作者:醉时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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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一下本文上架后的加更规则:在原有日更基础上,网站500贵宾票加一更;手机站250pk票加一更。
@@·即日起,本文改名为《如骄似妻》
·书名有变,内容不变
·书号是632503,作者是醉时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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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谢谢大家的支持!@@
@@ ·我的新文已开,书名暂定为《盛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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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纸醉金迷
你陪我荣辱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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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光嫁
我以为你要的是我的爱情,原来你要的是我的性命
【盛嫁——重生豪门千金的盛世婚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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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镁光灯闪烁不停,此起彼伏,簇拥在前排的媒体人嗅觉灵敏,立即热情高涨起来。
地产界与珠宝界,两个看起来丝毫不相关的产业,却在今天强强联手,共襄盛举,只能说,“铁血商人”宠天戈确实是一贯的另辟蹊径!
台下众人无不期待着那件神秘的展示品,想要一睹风采。
夜婴宁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轻声开口道:“首先非常感谢宠先生对灵焰和我的信任,其次也要谢谢我的合作团队。能够完成‘星光璀璨’这件珠宝作品,我感到十分荣幸,更希望它能为‘十里红妆’带来好运。谢谢大家。”
按照事先的流程,说完这些话以后,夜婴宁就将功成身退,站在一边,等待着宠天戈将这条名为“星光璀璨”的钻石项链为今天的特邀模特唐漪戴上,然后由她来配合“十里红妆”的3d效果图向众人展示楼盘实景。
宠天戈站在原地不动,见他一反常态,夜婴宁立即敏|感地在心头警铃大作。
她不太适应眼前“咔嚓咔嚓”不停的快门声和刺眼的曝光灯,下意识地就要下台,不想,身边的男人快了一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很喜欢夜小姐的设计,这条‘星光璀璨’十分符合‘十里红妆’的设计理念,也很符合她的个人气质。如果夜小姐肯赏光的话,我希望你能接受它,这是我的心意,也是天宠集团对这样一位新锐青年设计师的肯定。在未来,天宠会致力于发掘和培养更多更优秀的年轻设计师,无论是建筑、珠宝还是其他领域!”
宠天戈的话,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将在场的人再一次震撼到!
短暂的错愕之后,所有人都不禁将眼神落在他握着的夜婴宁的手上!
顿时,无数探究、好奇、不解、释然、暧|昧,种种种种的复杂眼神,从每个人的眼睛里射出来。
真是大手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样一条钻石项链,简直就是有价无市。
果然啊,风|流成性的宠大少,对女人,确实是舍得下血本!
音响里传来的阵阵的“嗡嗡”回音,刺得夜婴宁耳膜有些微痛,她惊讶地低头,看着宠天戈的大手,正牢牢地紧握着自己的手腕,巨|大的难以置信下,她甚至忘记了甩脱他。
礼仪小姐已经笑吟吟地站在了两人面前,宠天戈用另一只手拿起托盘上的“星光璀璨”,转眼间,他的脸已近在咫尺。
“你……”
夜婴宁退后一步,余光瞥见台下的一众记者,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嘘,都看着呢,别动。”
宠天戈眸底藏有狡黠的浅笑,显然,此刻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被算计的感觉袭遍全身,夜婴宁明白自己此刻是骑虎难下,她勉强挤出来个笑容,没有躲闪。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记者们的密切关注中,为以免影响公司和个人的形象,此刻,夜婴宁只能忍。
眼见宠天戈已经亲手为夜婴宁戴上了“星光璀璨”,并为她正了正位置,台下再一次迸发出热烈的掌声,快门声顿时齐响。
不动声色地皱皱眉,颈间一片冰凉,夜婴宁不太适应地抬起手来摸了摸,锁骨之间的钻石项坠闪耀如星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但这些,都比不上方才,宠天戈俯首,专心致志的表情来得更让她难以置信。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男人认真的时候,神态居然带有一丝令人难以抗拒的迷人。
身边好看的男人太多,珠宝界不乏时尚人士,穿衣装扮都是极有个性的,对此,夜婴宁早已见多不怪。
就连林行远抑或是周扬,随便哪一个,也都是符合世俗眼光的帅哥一枚。
和他们相比,宠天戈的五官算不上更胜一筹:他长得太冷,又太傲,面部线条坚毅冷硬,甚至算得上冷酷无情,一双眼格外有神,无时无刻不透着精明和凛冽。
可就是这样的面容,让夜婴宁心惊不宁。
坐在贵宾席的苏清迟简直已经傻愣在原位了,她眼见着台上的一切都和原计划不同,一颗心已经高高悬起,生怕意外发生。
好在,一向倔强的夜婴宁没有当即翻脸,这让她隐隐松了口气。但同时,身为栾驰的朋友,苏清迟又不禁担忧起来:显然,宠天戈是对夜婴宁动了心思,志在必得,若是小驰哪一天回中海,她和段锐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下,苏清迟忽然想起今天原本的女主角——唐漪。
她连忙向唐漪的位置上看去,只见这位女明星的脸色明显不大好看,却仍是强撑着微笑,维持着一贯的优雅。
毕竟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许久,唐漪很清楚,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个表情,若是落在有心人的眼里,都会添油加醋写上一整版。
输人不输阵的道理,她很清楚,这个时候,唐漪只能强迫自己做一个没有特殊情感的看客。
但,她深深嵌进手心里的指甲痕迹,还是些许透露了她的愤怒和失望。
她以为自己会是今天的女主角,却不想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确实,宠天戈并没有对她承诺什么,可唐漪以为,能在他身边这么久,似乎已经代表了什么。
女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若是一样东西从不抱有希望,也就谈不上失望。只可惜,唐漪还是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将会胜券在握。
站在台上的男人,此刻愈发看不透他了,她兀自在心头叹息。
发布会时间并不长,40多分钟而已,重头戏则在下午的酒宴。这次酒宴除了新品发布的主题以外,也算是对高级客户的答谢,所以异常隆重。整个天宠集团的中高层全部出席,同样在中海饭店举办,选在了面积最大的莲香厅。
灵焰珠宝的设计部也在受邀之列,部门里多是俊男靓女,在苏清迟和夜婴宁的带领下格外夺人眼球。酒宴开始后不久,就已经有天宠集团内主管级别的员工主动走过来同他们攀谈搭讪了。
换了小礼服的苏清迟和夜婴宁两人站在角落,一人拿了一杯香槟,避开喧闹,低低交谈起来。
“宠天戈给你的那条项链……”
看着夜婴宁颈间佩戴的是她自己的水晶吊坠,苏清迟凑近,皱了皱眉低声发问。
“我收起来了,找个机会还给他。”
抿了一口酒,夜婴宁面色凝重,她比谁都深知“星光璀璨”的价值,这样的厚礼她无法接受。
苏清迟沉吟片刻,刚想要同夜婴宁谈谈关于栾驰的事情,不想身后响起一道低醇的男音。
“苏小姐,介意我同婴宁单独说一会儿话吗?”
这该死的男人,近乎阴魂不散了!
夜婴宁咬了咬红唇,自己的名字从宠天戈口中说出来,似乎总带一些特别的味道。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亲昵地喊着她的名字,简直是得寸进尺。
苏清迟稍显为难地微微一颔首,端着酒杯走开,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拂了宠天戈的颜面。
“宠总,”夜婴宁深吸一口气,垂下如蝶翅般的睫羽,淡淡开口道:“我只当你是在媒体面前作秀。‘星光璀璨’稍后我会还给你。”
她甚至无法预料到,接下来铺天盖地的各类报道,将会怎么样描述这件事,更不知道家人和朋友看到这条消息后,会怎么揣测自己和宠天戈的关系。
有一瞬间,夜婴宁觉得她即便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这件事了。
“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拿回来的。你不要,扔了也行。”
宠天戈将夜婴宁脸上的复杂神态全都纳入眼底,她的顾虑她的担忧自然他都是知道的,说完,他晃了晃酒杯中的淡金色液体,微微扬起头,一口喝掉。
这番话让夜婴宁顿时气结,果然,这狂妄的口气很适合他。
“我不想让人误会我和你之间有什么。”
她摇摇头,索性直接说出来。过了今天,两人之间再无公事牵绊,必然会少了许多联络,这对于夜婴宁来说,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不得不承认,宠天戈的气场比预期中强大了太多,她有几分承受不住,甚至每次交手都会将自己逼迫得就快要走投无路。
但另一方面,夜婴宁又不甘心半途而废,她能感觉到,宠天戈已经渐渐对她卸下防备,只要假以时日,说不定他会允许自己走进他的私生活。这样,她就很有可能结识他生活中的朋友和玩伴,抓出当日那几个人来。
强烈的矛盾,让夜婴宁眉头紧锁,一时间心乱如麻。
“你以为那些记者会怎么写?天宠的公关费又不是白掏的,拿了钱不干活的以后也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不是看不出夜婴宁的心思,宠天戈嗤之以鼻,冷冷一笑。
上午的发布会,来的是哪些媒体,哪些名记,都是有名单的,这些人也一向与天宠合作愉快,得了不少好处,自然不会胡乱给出任何负面消息。
金钱和权势,在商场竞争中,总是有其不容忽视的作用和价值。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此刻宠天戈的保证还是让夜婴宁心头豁然开朗起来。
“不管如何,我不能接受这么昂贵的馈赠……”
在这一点上,她固执己见,见夜婴宁态度坚决,宠天戈烦躁地皱眉,哼道:“随你!”
气氛陡然间有些尴尬的凝滞,毕竟,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拒绝自己的礼物,在面子上,宠天戈感到有一丝难堪。
他从来不会在“心意”上大做文章,平日里给女人们的惊喜,大部分都是交给秘书去办,反正不过是一张卡的事。
只是这一次,当宠天戈亲眼看到“星光璀璨”时,一向见多识广的他也有所动容,脑子里滑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要看看它戴在夜婴宁颈间会是怎么样的风情。
她肌肤白,颈子纤细适中,锁骨凸出,最适合在心口处添一抹晶亮,就好像将整个穹幕中最为明亮的那颗星都为她摘取下来。
所以,宠天戈根本没想其他,顺遂着心意,他就是这样做的。
“我们……”夜婴宁略显不安地舔了舔红唇,眼神里带有几分哀求,走近一步,轻声开口道:“别这样,被人看到会以为我们在争吵。”
大概是她说的“我们”两个字刺激到了宠天戈的某根神经,他的脸色稍缓,却仍是罩了一层冰霜似的,他双眼一眨不眨,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
“夜婴宁,我只说一遍。去离婚,马上,越快越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像是在撕扯着她的血肉一般,咬牙切齿,不留余地。
真好笑,这是夜婴宁脑海里最先冒出的三个字。这个男人,他以为他是谁,主宰者,上帝?!
“离婚之后呢,做你的情|人吗?宠天戈,你和我比谁都清楚,你的身份,我的身份,即便我现在不是已婚的身份,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果然天差地别,都说女人情绪化,缺乏瞻前顾后的思考,但其实,往往男人才是更冲动的一方。
宠天戈的字典里,只有“我要”、“我想”,他却永远不会想,他凭什么要,凭什么想——这便是高高在上的惯性思维,生来如此,难以变更。
夜婴宁的质问,让宠天戈一霎时说不出话来。
“我……”
他罕见地哑口无言,确实,宠天戈没想过那么多,只是不喜欢这种她是别人|妻子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抢先一步占有了似的。
所以,他要她离婚,这样就能方便他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创造更大的便利条件。
宠天戈想的是,玩玩而已,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投入了太多的成本。
“宠家的儿媳,只能是名媛,不仅美丽大方,还要出身世家,这样才算是门当户对。”
出于女人的敏|感,夜婴宁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她下意识顺着那道目光望回去,果不其然,是唐漪。
她的话让宠天戈狠狠地皱紧了眉头,一道深深丘壑赫然呈现在他浓眉之间,他没有立即说话。
唐漪一身火红,高开叉露背的曳地晚礼服,让她看起来犹如一支盛开的玫瑰,靓丽中不乏冷艳。
她对上夜婴宁的视线,嘴角勾起,遥遥冲她举了一下手中的酒杯。
夜婴宁回应性地点点头微笑,不知为何,她心头有少许愧疚。
这个叫唐漪的女人,是宠天戈近期的固定女伴吧,无论如何,自己也算是后来者,虽然称不上小|三,但在对方眼里,想必也不是个好女人。
“你说的不错,宠家的儿媳必须是名媛,但我的女人嘛……”
或许是夜婴宁充满反叛意味的话语彻底刺激到了宠天戈,只听他压低了声音,愈说愈低,嘴角不怀好意地勾起,接口道:“……却可以不要脸!”
说罢,他一把攫起毫无准备的夜婴宁的手腕,硬生生将她带离了莲香厅,直往这一层的临时休息室拖去。
中海饭店几乎每个月都会承办大型宴会,故而在每个宴会厅旁都有若干间临时化妆间和贵宾休息室供客人使用,每间面积不大,十几平方米左右,沙发桌椅一应俱全。
绕过作为隔断的花厅,两排房间出现在眼前,紧闭着的红木房门看上去十分厚重。
这里距离宴会厅有一段距离,连喧闹声几乎都听不到了,脚下昂贵的手工进口毛毯似乎能够将脚步声都完全吸附掉。
宠天戈手中拉扯着夜婴宁,随意撞开一间空着的休息室,反手将门狠狠带上。
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踩着10厘米高跟鞋的夜婴宁一个不稳,几乎摔倒在地,整个人向前跌,扑在沙发上。
而宠天戈依旧站在门口,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冷冷眯眼。
“当年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或者说,夜婴宁,我是不是该称赞你是一个标准的‘千面女郎’?”
实在是够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装无辜可以装到如此地步,简直是出神入化,好大的一朵白莲花!
装成从未见过自己,更装成贞烈高洁,真是玩得一手欲擒故纵啊!
夜婴宁忍着脚踝上的酸痛,正在伸手揉着,听清宠天戈的话语,不禁头皮一紧——什么,难道说,曾经的夜婴宁是认识他的?!
糟了,这下真是弄巧成拙了,简直是主动送上去的猎物。
一时间里,她的神色里透出慌乱,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你应该知道我半年前住过院,以前的事情有的已经不大记得了。”
宠天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不怎么相信,轻飘飘开口回道:“是吗?哦,对,听说,你自杀过,失忆了,呵。”
夜婴宁镇定下来,迎着他的目光,笃定地回答说是。她想好了,无论他怎么挖苦试探,自己都要一口咬定,过去的很多事情都已记不清。
“真是不像啊,在鲁西永的时候,你那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哪儿去,还想着和陌生男人搭讪。现在倒好,居然结了婚还要闹自杀,我猜猜看,是和你的小情|人差点儿和他老子闹崩有关吧?”
长腿一迈,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夜婴宁,同时,他的手也抬起来,扯松领带,狠狠一抽,握在手心里。
关于夜婴宁的情事,这几天,他已经调查了个八|九不离十。
结果,自然是令他震惊,愠怒,嫉妒,暴躁——宠天戈原本以为,夜婴宁不过是与新婚丈夫感情不和,毕竟像他们这种人鲜少能在婚姻大事上自作主张,大多是依靠政治经济联姻。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女人居然在不到20岁的时候,就和栾家那个小魔王搞到了一块儿!
说起来,栾驰这个小王八蛋,还比夜婴宁小了一岁。
早就听说过对方的名号,可宠天戈毕竟比他大了七八岁,论起吃喝玩乐,俩人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宠天戈成名早,脾气烈,向来不避讳,而栾驰则是蔫着坏,偷着作,专门来阴的。
宠天戈的声音并没有特地拔高,但是听在夜婴宁耳中,无异于重磅炸弹!
他、他居然也知道了自己和栾驰的事情,虽然这对于宠天戈来说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可也太令她措手不及了一些!
所有人都敢拿她和栾驰不可见人的关系来敲打她一番,她这个当事人,却还没见过栾家的这位小少爷,真是荒谬得可笑!
“只是我一时想不开,和别人没关系。”
强忍着愤怒和耻辱,夜婴宁坐得端正些,将脸上的讶然之色全都收敛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澜。
宠天戈自然不信,口中狠狠地嗤了一声,迈步逼到了她身前,伸手一把提起了夜婴宁,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
“难道做他的情|人,就比做我的情|人要风光?信不信我就在这里办了你?”
眸色转深,看不清那里蕴含的是欲|望抑或是愤怒,这一刻,夜婴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么久以来,从她在酒吧巧遇宠天戈开始,他就一直在纵容自己。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确确实实是在纵容着她,甚至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似的旁观着她的小心机,小算计。
认清这一事实令她后脊生凉,夜婴宁从未轻视过宠天戈,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难以应对。
她低下头,垂眸不语,半晌才嗫嚅道:“你不会的,外面都是天宠的重要客户,如果你在这里……”
声音越来越低,其实,就连夜婴宁也不敢肯定,跋扈嚣张如宠天戈,会不会放任到如斯境地。
她这副表情不得不说很是诱|人,只可惜宠天戈不是一般的男人,并不好哄骗。他冷笑一声,趁夜婴宁心思烦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跟着另一只手上的领带一缠,快速地把她的两只手都紧紧绑缚到了一起!
“你干什么!”
夜婴宁大惊,脸色惨白,猛抬头双眼惊惧地看着宠天戈。就看他薄唇一翘,露出一贯的自得笑容,冷冷道:“自然是你!”
说完,不等她反应过来,宠天戈已经推搡着她,身体下压,顺势将夜婴宁按在了单人沙发上。
沙发不大,深红色真皮材质,两侧有扶手,夜婴宁露在外的肩颈后背一贴上去,立即感到一阵凉意,肌肤上也跟着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来。
将她的手腕高高举到头顶,顺势逼迫她挺胸,宠天戈欺身而上。
白色的高级欧根纱轻薄中有几分柔|软,熨帖地贴在肌肤上,衬得肤色更白,蓬蓬裙摆的设计让夜婴宁一双纤细笔直的长腿露出三分之二。
这样的美景,一霎时就将宠天戈全身的火气撩拨到了极致。
他的嘴唇上有一圈短短的胡茬,扎得她痒痒的,酥酥麻麻的,简直令人神魂颠倒!
ps:今天有加更,加更在中午12点,求表扬求鲜花!
宠天戈不愧是情场老手,他的唇舌都好像带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你疯了!这里随时有人会来……”
夜婴宁简直头皮发麻,没有想到宠天戈会如此胆大妄为,虽然其他宾客都还在宴会厅把酒言欢,但也不排除会有人前往这里。一旦被撞见,她必将在中海市的上流圈子里身败名裂!
结婚不久,知名设计师,已婚,宠天戈,这些关键字,足以让这段桃色韵事飞快地传播开来,她也会沦为笑柄,成为家族中的耻辱。
一想到此,夜婴宁的挣扎更为迫切,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男人将头深深地埋在乳白色的蓬蓬纱之中,宽大的礼服裙摆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这画面落在眼底竟十分的诡异。
宠天戈抬起头,双眼黑漆如墨,透亮似星,凝视着一脸惊骇窘迫的夜婴宁,故意夸张地对着她舔了舔嘴唇,邪肆地勾唇一笑,略显沙哑的嗓音此刻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带有魅惑的味道。
他、他、他完全是在用男色来诱|惑她!
谁说只有女人才会用色来勾人?!
此时此刻的宠天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诱|人的味道,就像是一只打算将夜婴宁拆吃入腹的狡诈狐狸,不用强,反而用诱!
意识到这一点,夜婴宁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像是不曾认识宠天戈一般,费解地看着他宛若三月桃良荡起潮晕的英俊面庞。
“嘶!”
果然,趁她走神之际,他绝不会错过这个好时机,修长的手指没有放弃攻城略地,而是一路长驱直下。
这下,他几乎是半跪在她面前了,呈现出卑微的姿势。
夜婴宁腰间垂下来的白色裙摆,有一半都遮在宠天戈的腿上,沙发旁的落地灯洒下柔和的光晕,一波波似水漾开来,照在彼此身上,让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幅完美和|谐的油画。
没有了这层阻碍,现在的他终于可以罢,他还用指腹轻搔了几下脚心,夜婴宁小声尖叫,眼泪顺着眼角终于落下来。对上她的眼,宠天戈径直伸手摸了一把,揶揄道:“这儿……好滑。”
扭|动中,夜婴宁的两只手腕已经被真丝的领带磨红了,她仰头,尽量不让眼泪弄化了妆,索性微微阖上眼,她只求他快一点儿结束对自己的折磨。
难道,真的就在这里跟他发生点儿什么?不,其实她就控制不了整件事的事态发展了,失控,脱轨,她无路可逃!
他的呼吸似乎就落在耳畔,轻而急促,只一个停顿,宠天戈的唇就轻轻含|住了夜婴宁的耳垂,一串串呢喃像是混沌的梦呓。
第一次,他在她面前竟脆弱得像个孩子,声音隐隐颤抖,抓起夜婴宁的手轻吻。
手腕还有轻微的胀痛感,她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夜婴宁很快又闭上眼,任由他予取予求,只是双颊滚烫,眼眶也像是发烧时那样变得又酸又涩,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起来。
好在,终于结束了,他放开了她的手。
夜婴宁长出了一口气,他到底没有在这里随意占有自己。
“我包里有纸巾。”
夜婴宁随手指了指脚边的亮片手包,宠天戈弯腰捡起来,翻出一包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
忽然,他眸光一闪,盯着手包露出来的一角,狐疑道:“这是……”
那是林行远的独奏会门票,就在今晚,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他给了夜婴宁两张票,此刻,两张票都塞在她的包里。
宠天戈拈起来,看清时间地点,不由分说将票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中。
“这么优雅的音乐会,你当然需要一位男伴。”
慢慢俯身,伸手将夜婴宁腮边的碎发挽到耳后,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地如是开口。
当晚七点三十分,林行远个人钢琴音乐会,正式在中海大剧院音乐厅举行。
尽管,这是他回国后的首场音乐会,但由于他在今年年初斩获欧洲大奖,加之有夜家雄厚的财力作为背后支撑,这一次亮相中海,可以说是吸引了业内诸多人士的眼球,呈现出一票难求的局面。
虽然在此前早已彩排多次,所要演出的曲目也已经弹奏过无数遍,甚至这些天来和世界知名指挥以及世界著名交响乐团的合作也达到了无以伦比的和|谐,可林行远仍是有一丝紧张,他站在后台,不断地握拳,又松开,以此来缓解着内心的焦躁不安。
随着正式演出时间的不断迫近,偌大的音乐厅逐渐坐满了慕名而来的观众。
这座音乐厅可以说是目前国内最为专业豪华的表演场地之一,犹如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天花板由一整片形状不规则的白色浮雕构成,不仅是美观,更为了扩散声音,保证厅内无论坐在哪个方位的观众都能够欣赏到高品质的音乐。
轻灵典雅,这是每一个走入音乐厅内的观众最为直接的感官体验,能在这里欣赏优雅的钢琴演奏,无疑是一场听觉上的完美享受。
夜皓一家三口早已端坐在贵宾席位,这其中最为骄傲的自然就属夜澜安了,当然,她也同样紧张,焦急地注视着台上,因为不敢打扰林行远,她并不敢贸然闯入后台。
此前,碍于林行远是林润成的儿子,已倒闭的林氏地产的太子爷这一层身份,加上他自幼学习钢琴并不插手家族事务,夜皓是并不赞同独生女同他交往的。无奈,夜澜安态度坚决,大有非林行远不嫁的意图,一向疼爱娇纵她的父母只得点头。
“爸,你看,行远今晚的演出吸引好多专业人士呢,他一定会成功的!”
夜澜安压抑不住兴奋之情,趁机在父亲面前为林行远美言,边说边抬起手腕看看时间,越接近演出开始,她便越坐不住。
夜皓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与此同时,经过一系列安检程序,夜婴宁和宠天戈也同样走进了音乐厅,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找到了门票上的位置。
大概是林行远有意安排,他们的座位和夜澜安一家分属于贵宾席位的两个区域,分别是一左一右,演出开始后,一般情况下并不会轻易看见对方。
“这位置果然不错,依我看,有钱也买不到吧?”
演出尚未开始,观众席间的人难免都在轻声交谈,宠天戈扫了四周一眼,眸光一敛,掩去眼底的惊愕之情,勾起嘴角慢悠悠开口问道。
他本以为,林行远不过是个稍有些脾气的顽劣少爷,仗着家中有钱,于是打着游学欧洲的旗号,弹弹琴恋恋爱。不想,眼前这架势,说明对方确实不仅是玩票的水平。
看来,是他小看了对方,幸好,自己及时纠正了这抹轻视,还不算太晚。
宠天戈虽然并不懂任何一种乐器,但他却懂得,一个能够在艺术上有所造诣的人,一定是耐得住寂寞又沉得住气,甚至意志力惊人。
若林行远将这份劲头儿同样用在其他方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面对即将可能的挑战,宠天戈不禁跃跃欲试,充满了期待。
“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隆重的演出。”
刻意忽略掉宠天戈问话里潜藏的揶揄,夜婴宁打量周围,喃喃吐出一口气,同时,她也努力压下即将夺眶的泪水,让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复下来。
怎么能不感慨!
如果说这世上有人能够切身体会到林行远对于音乐是多么热爱,那么这个人非叶婴宁莫属:她不懂钢琴,弄不懂黑白琴键的奥妙,但她清楚他的执着,他的付出,他的一往无前。
所以,在林家破产之后,她尽己所能,也要维持林行远的一切日常开销,让他心无旁骛地完成学业,参加国际大赛。尽管,那是一笔对她来说太过庞大的数字。
而今,就在此时此刻,他的梦想即将成真——在国内最顶尖的艺术殿堂举办自己的音乐会,一偿多年来的夙愿!
“注意你的一举一动,我宠某人在中海也算是小有知名度。我不想人家说,我宠天戈身边的女人好像心不在焉地想着别的男人。”
见夜婴宁神色有恙,宠天戈双手抱胸,瞥了她一眼,声音愈发冰冷,压低音量提醒着。
言语虽然恶劣,但这番话确实令夜婴宁心神一凛,她有些心虚,好在周围的观众就已经被即将开场的音乐会吸引,并无人注意到她。
红色大幕徐徐拉开,并没有主持人上场,台上只有一束光,照在一架钢琴上,琴凳上的男人身着白色西装,尽管只是侧对着台下,但几近完美的面部线条还是令人确定这是一位王子般的艺术家。
开场曲是充满了波兰民间舞曲味道的《d大调马祖卡舞曲》,琴声欢快悠扬,很快将全场的注意力吸引。
这首曲子并不长,只2分多钟,却极富感召力,每一个音符都在林行远的指尖跳跃,犹如精灵。
一曲结束,台下掌声不绝于耳,一霎时灯光全亮,华美的舞台彻底展示在众人眼前,钢琴下方的地面缓缓转动,从一侧逐渐转到中央位置。
林行远起身,微微鞠躬,在场的2000位观众并不能令他显露出慌乱,反而激发出这许多年来他的热忱。
接下来,他按照曲目单,依次演奏了多首经典曲目,就像是外界对他的评论一般,林行远真的如同一位优雅的诗人,静静地谱写着属于他的乐章。
在林行远演奏完贝多芬f小调第二十三钢琴奏鸣曲《热情》之后,是中场休息时间,幕布徐徐合拢,一直鸦雀无声的观众席间这才再一次热闹起来。
夜婴宁站起身,握紧手包,准备去洗手间补妆。
刚好,宠天戈也要去外面打一个电话,二人偕同走出音乐厅,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
尚未走到洗手间,夜婴宁刚拐弯,便有一个佩戴着工作证的年轻女孩儿迎过来。
“夜小姐,林先生邀请您到后台聊几句,他现在不方便出来,只能麻烦您过去了。”
说完,对方像是怕她不信似的,递过来手机。
夜婴宁迟疑了几秒,接过来,放到耳边,轻轻“喂”了一声。
“是我,我想见你,休息时间很短,只能请你过后台来了。”
果然是林行远的声音,从那一端传来,竟有几分不似真切。夜婴宁更加恍惚,不待拒绝,就已经被那女孩儿一路引领到了后台的方向。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穿过走廊,站到了后台休息室的门前。
房门大开,林行远就站在房间中央,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正帮他系领结,他刚刚换好下半场的演出服。
台前与幕后,不过数步之遥,但这几步,林行远却走了十几年。
他自幼便展露出在音乐上的强烈天赋,这令林润成夫妇既喜又忧,他们担心这唯一的儿子将来无法继承家族事业,而一心走上艺术之路。
但即便这样,林行远还是拜师名门,自八岁时开始学习钢琴。
“林先生,距离下半场开始还有十分钟左右。”
助理小声提醒着时间,然后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休息室,经过夜婴宁身边时,对方小心地半掩上了房门。
“其实我很紧张,所以台下坐了多少人,都坐了些什么人,索性都没有去看,眼前就只有那88个琴键。”
林行远对镜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领结,转过头来,冲着站在门口的夜婴宁苦笑了一声。
“……恭喜你,林先生。我叔叔也会很高兴的,安安终于有了个好归宿。”
咽下喉咙处翻涌的阵阵苦涩,夜婴宁挤出来一个微笑,口中祝贺。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他还是他,她还是她,让她能够以“叶婴宁”的身份来祝贺他梦圆。
他还是他,可她已经改了模样,换了个人。
待我长发及腰,你便娶我可好?
在来的路上,夜婴宁掏出手机打发时间,微信的朋友圈里,苏清迟转发了这样一句话,她无意间瞥见,当即险些泪湿于睫。
她早已亭亭,但也早已不能承|欢于他。
眉心微微一皱,旋即舒展开,林行远几步走过来,在夜婴宁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并不远,所以,她几乎毫不费力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你果然……有些紧张。”
夜婴宁不禁失笑,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握|住他的。
这完全是依循曾经的惯性,动作犹如完全不经过大脑思考一般,直到指尖真切地触摸到他手背肌肤的温度,夜婴宁才像是被烫到似的想要立即缩回手。
迟了一步。
林行远见她要退,果断地一翻手,趁机反握|住了她的手。
“放开我!”
夜婴宁一惊,手上立即传来疼痛感,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担心她会逃一样。
事实上,她也是真的想逃:只不过是十指交缠而已,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却犹如电流般,从指尖传递到心尖,眨眼间就将她最后的防备给尽数瓦解。
“给我一点儿鼓励。”
林行远压低声音,靠近她,絮絮低语,双眼扫过夜婴宁精致的五官,眉眼间闪过一丝伤痛。
他说不上来哪里相似,不,其实从外形上来看是不相似的——
眼前这女人只一眼便知道自小养尊处优,那种淡然的气质即可看出她从不会忧心于生计,物质的富足带来了内心的宁静。
而婴宁,叶婴宁,想到这个名字,林行远情不自禁地双手一颤,收得更紧。
他无法想象她在濒死时到底遭遇了什么,甚至不清楚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像是草芥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只在郊区的墓园留下一座孤零零的碑。小小的照片上,她笑靥如花,美丽定格。
“你、你平复一下心情,下半场演出快开始了。”
大概是林行远的神色太过哀戚,夜婴宁眼含不舍,但最后一丝理智令她不得不出声提醒。
果然,等在休息室外的助理也小心翼翼地探头,告知林行远四分钟后准备上台。
原来时间居然流逝得这样快,两个人甚至连十句话都没有说上。
其实曾经便是如此,他一向不是多话的人,大多数时候的约会,都是林行远在练琴,叶婴宁安静地陪在一边。
“你能来我很高兴,你是……特别的。”
略显艰难地开口,林行远很快整理了情绪,也松开了手。
是的,他很清楚她不是心底的那个人,只是莫名的对她有一种信赖和熟悉,想要靠近,想要得到许久未曾有过的平静。
那温暖几乎是立即消失,夜婴宁有一秒的恍惚,后退两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
为了不让宠天戈怀疑,夜婴宁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先拐进洗手间,补了下妆才快步走回。
“坐好吧,马上开始了。”
他并未多问,淡淡开口道,夜婴宁连忙坐下,按捺住怦然的心跳。
下半场的曲目大多是改编过的乐曲,包括多首中国民歌,熟悉的旋律经由钢琴演奏,呈现出中西方的交融,令在座的观众全都全神贯注,如醉如痴。
时间飞快,很快到了最后一曲。
灯光缓缓熄灭,全场陷入黑暗,只有台上一束微弱的光,白色的钢琴琴身反射着光亮,犹如皎洁明月。
琴凳上的男人先伸出左手,轻轻按下第一个音符,接着,流水般畅快的旋律便跃然于琴键之间。
再熟悉不过,是由流行歌曲改编的钢琴曲,在这一刻,这首《安静》出现在此,并没有人会产生违和感。
林行远的鬓角一片闪亮,是汗水,他闭着眼,从第一个音开始便再没有睁开,全身心投入。
同时,他身后的屏幕上也开始出现了事先制作好的视频,取材于林行远在国外求学的那段时间,生活,学习,比赛,一帧一帧,由照片拼凑而成。
第一幅照片出现的一霎时,夜婴宁的心脏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攫住,她目光贪婪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不想错过任何一个镜头。
这是一段她不曾参与的属于他的生活,不仅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还隔着太远太远的距离。
身边的宠天戈抬起手握拳,按在嘴边低咳了一声,眼中不满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夜婴宁只得稍稍控制,按下心头的狂跳。
是的,她并不是忌惮宠天戈,而是因为夜澜安一家就坐在不远处,女人都是敏|感的,若是她的堂妹察觉到异样,事情可能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她不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
而就在这时,眼前的屏幕画面定格,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跳出来,凑成一句最简单的话。
i love you.
画面变得更暗,近似于黑白两色,另一行字缓缓显出——
ss ye.
坐在台下的夜澜安强忍着没有发出尖叫,她狠狠用手捂着嘴,眼中蓄满喜悦的泪水。
我爱你,夜小姐。
众人此前早已听说林行远与夜澜安的恋情,这样高调的表白简直是出人意料,也喜闻乐见,几乎是一瞬间就将整个音乐会推向了最大的高|潮!
刚好乐曲结束,林行远站起身,鞠躬,一次次致谢。
他的眼睛飞快地一一扫过观众席,最终定格在某一处,停留了几秒钟,这才佯装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呵,确实很浪漫,我看夜澜安非要哭花了妆不可。”
宠天戈一边随着全场鼓掌,一边在夜婴宁耳畔轻声开口。
她木然地点头,隐忍着心中的翻江倒海:为什么偏偏是这首曲子,为什么!
林行远出国前为叶婴宁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弹完后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这句话!
他明明是在自己最辉煌瞩目的时候,在缅怀她,纪念她,与她共同享受这一刻的荣耀!
如此令人艳羡,又如此心生荒凉!
夜婴宁原本想要无声无息地离开音乐厅,最好不要同叔叔一家碰面,但,天不遂人愿。
离场的时候,又是夜澜安眼尖,在人群中率先看到了高大的宠天戈,继而看见了走在他身边的夜婴宁。
于是,夜婴宁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先向叔叔夜皓和婶婶白思懿问好。
“宁宁怎么也来了,早知道就叫安安去接你,顺便一起吃个饭。”
白思懿亲热地拉着夜婴宁的手,她很聪明,在外人面前,她这个做婶婶的难免要显得格外热络些。
夜婴宁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正踟蹰着,一旁的宠天戈已经主动替她解围。
“婴宁是临时赶过来的,之前有工作,很匆忙,没和您二位提前打招呼也是情有可原。”
说罢,他倒是一反平素的倨傲冷漠,竟主动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
这还是夜婴宁第一次见到宠天戈的名片,黑色的薄薄卡片,烫金字体,因为设计得很考究,所以并不显得市侩俗气。
他到底还是骄傲,甚至连头衔都不屑去写,因此除了手机号码,上面便只有“天宠·宠天戈”这五个字。
但即便只有这一行字,也足够彰显他的身份了。
果然,就看一直面色平淡的夜皓眼中也露出讶然之色,似乎未曾料到会在此遇到这位年轻的地产大亨。
夜家所做的生意,与地产毫无关联,但宠天戈是中海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在商场浸淫多年的夜皓当然有所耳闻过。
“原来是宠总,失敬,鄙人夜皓。”
夜皓微微一笑,主动伸手接过,并将自己的名片交换过去。
这边,两个男人正在寒暄,夜澜安则眨了眨因为刚哭过而泛红的双眼,再一次将探寻狐疑的目光在夜婴宁和宠天戈的身上打了个转儿。
她刚要开口,身边的白思懿心思细微,不动声色地飞快伸手在她腰际轻轻抚了一下,不许夜澜安轻易多嘴发问。
“不知道行远那边的采访要多久,等得真着急。”
顿了顿,夜澜安咽下即将问出口的疑惑,转而焦虑地看向后台方向。按照惯例,音乐会之后,会安排有一段媒体采访的时间,不长,二十分钟左右。
宠天戈作势看了下时间,十分抱歉地向夜皓开口道:“夜叔叔,本来第一次见面,我作为晚辈本该好好向您求教一番。只是公司恰好有事,这次是同婴宁的公司合作,我俩还要赶回去……”
夜皓十分了然,叮嘱了夜婴宁几句,让他们先走。
夜婴宁生怕再同做完采访的林行远碰上,立即点头应允,几乎是落荒而逃。
望着她和宠天戈相偕离去,夜澜安皱了皱眉,似自言自语道:“宁宁姐怎么总和他在一起啊……”
闻言,白思懿神色微变,夜皓刚要说什么,不等开口,林行远已经走了过来。
“夜叔叔,白阿姨,安安,谢谢你们过来。”
他一边含笑道谢,一边向出口方向望了望,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
*****
“十里红妆”的答谢宴早已结束,宠天戈不过是看出夜婴宁的不适,随口胡诌了一个借口,带她离开罢了。
下午喝了酒,所以这次是司机开车,夜婴宁和宠天戈并排坐在车后座。
他一上车便靠向椅背,报上地址后双眼微阖,似乎在闭目养神。
夜婴宁心里很乱,像是塞了一个没有头绪的毛线团儿,几次欲开口,可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也一路沉默。
好在,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将她送回家。
这一次,宠天戈一反常态,既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脸无赖地索要亲吻,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在夜婴宁刚下车,尚未完全站稳时,他就吩咐司机立即开车,绝尘而去。
夜婴宁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直身体,宠天戈的车早已开远了。
她苦笑一声,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不由得慨叹,这个男人的阴晴不定简直比女人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根本捉摸不透他的喜怒,完全无章可循。
夜婴宁想了一下,家中的保姆最快也要到下周才能回来,好在周扬也不在家,她行动倒是自由了很多。
不想,一开门,玄关处七零八落地放着一双鞋,再往前,是皮带,军裤,衬衫,一路蜿蜒到楼梯。
他回来了?
倍感意外地悄悄放慢脚步,夜婴宁径直上了二楼,周扬的卧室没有关门,所以,她毫不费力地就在门口看见了俯卧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他。
周扬睡得很沉,呼吸轻浅,一向警觉的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夜婴宁正在不断走近他。
若是平时,夜婴宁绝对不会像此刻这样,居然会主动接近周扬。
但此刻,说不上为何,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竟丝毫不了解这个理应同自己最亲密的男人。
又或许是今天一整天的遭遇,全都大大超乎她的预料,每一件都算得上惊心动魄,以至于令夜婴宁心思烦乱,无意识之间,她已经走到了床畔。
熟睡中的周扬,眉眼间不复每次动怒时的戾气,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他比夜婴宁大了好几岁,举手投足间都有着成熟男人的韵味。
连续多日的辛勤苦熬,让他的眼角周围出现了许多细纹,眼睑处一片黑色,略显憔悴。
夜婴宁虽然不清楚演习的细节具体如何,但多少也能想象得到,撇开其他不谈,周扬在工作上十分勤勉,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多次晋升的主要原因。
他的父母将大半生都献给了国防事业,至今仍在西北生活,尽管组织上几次劝说,但两位老人坚持留在边陲,彻底远离权谋的侵扰。
如果不是周扬几次用言语和行动侮辱自己,夜婴宁会以为,自己和他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只可惜……
她正默默思索着,他已经醒来,睁着眼,没有发出一声响动,眼中丝毫没有刚睡醒的混沌,除了蓄满红血丝之外,仍显得神采奕奕。
“几点了?”
周扬的嗓音有些嘶哑,吓了夜婴宁一跳,她连忙看了看时间,轻声道:“十一点不到。”
他点点头,吐出一口气,喃喃道:“睡了五个多小时,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
夜婴宁大惊失色,她早知道他拼,没想到这么拼,不由得追问道:“这些天你一直这样?”
周扬眯眼看看她,刚要开口,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一阵翻江倒海的声音。
难得如他,闻声,竟也脸红起来。
夜婴宁一愣,忍俊不禁,抿了抿嘴唇,扫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阿姨这几天都不在,正好我也有点儿饿,你要是不嫌弃,我下点儿面条咱们垫垫肚子?”
她忽然间有些可怜起周扬来,这个男人,只身一人,在部队打磨多年,而今即便是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却还不如孤家寡人。
周扬似乎未料到她会这样说,不禁眼眸中射出玩味的光芒。
“婚后你好像从未下过厨。”
夜婴宁没有听出他话语里蕴含的弦外之音,已经转身向外走了,边走边闷闷应道:“你先洗个澡精神一下,要是怕我厨艺太差吃死人,那就别下来。”
周扬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但双眼却一直没有离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
不得不说,如果这个女人现在的一言一行都是表演,那么她的演技,精湛到足可以媲美影后!
曾经的夜婴宁内向阴郁,虽然也柔美可人,但每次面对他,都犹如没有生命的干燥花一般。
直到婚礼前的那一晚,周扬才明白,她并非毫无热情,只不过是对自己没有热情,在面对她的小情|人时,她简直像是复活了的卡门!
卡门,法国小说家梅里美笔下的妖冶女子,她主动勾|引了年轻的士兵唐,令他被军队开除,成为走私贩。但不久,卡门又恋上英俊潇洒的斗牛士吕卡,甚至打算与其私奔。
她泼辣放荡,邪恶轻浮,将男人们的一颗真心玩弄在股掌之上。
得知真相的周扬犹如被惊雷劈中,但他已无退路,且他一向眼高于顶,断然不可能将这种丑闻公之于众。一想到他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和满城的流言蜚语,他只得选择沉默,让婚礼如期照常进行。
只是,从那天开始,他痛苦地发现,尽管自己每天早上醒来都有正常的反应,但,一旦真刀真枪,就会完全不在状态,无法同任何女人亲密。他私下就医,得出的结论是精神和心理原因导致的疾病,且无法通过药物进行治疗。
哗哗的热水兜头流下,周扬狠狠抹了一把脸,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满是凌厉之色——不管夜婴宁在玩什么把戏,他都不会轻易放过这对狗男女!
十五分钟后,换好家居服的周扬走下楼,尚未走到餐厅,他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的食物香味儿,这让原本就饥肠辘辘的他立即更加饥饿难忍。
夜婴宁把头发高高束起,扎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刚好面熟了,她盛好后端过来,来回两次,餐桌上就多了两碗面,一小碟榨菜炒肉丝。
“冰箱里的菜都坏了,我就找出来一袋涪陵榨菜和一小块冻肉,凑合吃吧。”
脸上露出赧然的笑,夜婴宁擦擦手,在周扬对面坐下来。她刚才打开冰箱才发现,保姆走之前特地买了不少蔬菜,整整齐齐摆在里面,只是这几天家里没人,菜叶早就打蔫儿不能吃了。
周扬拿起筷子,没急着吃,瞥了几眼,听不出情绪地开口道:“原来你会做饭。”
夜婴宁刚端起碗,听见他的话愣了愣神,眉心紧蹙又飞快展开。
“煮个面而已,没什么技术含量。”
听她这么说,周扬没再追问,大口大口吃起来。
接下来,两人保持着沉默,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夜婴宁把锅碗拿到水槽里洗着,周扬就站在餐厅里,没有急着上楼。
“我爸妈今天上午打了个电话,问我,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要孩子。”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夜婴宁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儿,手一滑,险些将正洗的碗扔出去。
“那个……我……”
她用力咬着嘴唇,脸色瞬间变白,对这个沉重的话题充满抗拒。
孩子,她自己现在的生活都混乱得像个笑话,怎么可能再让新的生命在此时融入进来。
小生命是父母爱情的结晶,应该充满期待和惊喜,象征着生活的希望,而不能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用来伪装幸福的障眼法。
“我已经挡回去了,说两个人都忙,再说现在孩子精贵得很,大人身体没调理好千万不能贸然怀孕。”
尽管看不到夜婴宁的脸色,但周扬能从她颤抖的声音里听出那份浓浓的紧张,他嗤笑一声,摸着下巴,缓缓开口。
他的话让夜婴宁微微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她转身看向周扬。
“我知道你是家中独子,又是三代单传。如果你想……”
她在心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虽然周扬身体有问题,不过如果精子质量合格,若是他自己愿意,找一个情投意合的女人生儿育女,表面继续维持和她的婚姻,那么,她不会反对。
毕竟,说到底,这是夜婴宁曾经欠下的债,如今她就是夜婴宁,免不了还债。
“我想什么?”周扬斜眼看她,似笑非笑,嘴角一抹冷酷的嘲讽,冷冷打断夜婴宁的话,“我想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不是吗?”
他的严苛责问让夜婴宁头皮发麻,不自觉地甩了甩手上的水,她感到一丝困窘。
尽管她从未故意伤害过周扬,但毕竟,伤害业已造成,她无力逆转。
“对不起。”
夜婴宁垂下头,盯着脚尖,面对周扬同面对宠天戈不同,她做不到针尖对麦芒那般充满斗志。
“你的‘对不起’听起来还真的没有什么诚意。”
周扬的冷笑不减,原本,他并不想与她有什么争执,但,每次只要一对上她的眼,产生的那种强烈的心悸,还有爱与恨交织的痛苦都会逼着他化身成兽,恨不得将她整个人狠狠撕|裂!
若不是对她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他怎么会在结识不久,就想要娶她为妻!
沉默一点点蔓延开,令人齿冷,无声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指尖的水珠儿一滴滴落地,夜婴宁挪移视线,盯着墙壁的某一处,久久不眨眼皮。
不知道站了多久,周扬迈步走近她,从一旁的纸抽盒里拽了两张纸,低头握|住夜婴宁湿漉漉的两只手,仔细擦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个脆弱的玩|偶。
“今晚,我们再试试?”
忽然停下全部动作,周扬拉着夜婴宁的手,他的声音低低,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局促不安。
错愕地猛抬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真是难以相信,直到现在,周扬居然还试图同她修复关系,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我、我要考虑一下,要不明天再说吧,你最近这么忙,要注意休息……”
夜婴宁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想要尽力拖延,不是没有想过周扬可能会再次提出这种要求,可来得这样突然,她几乎束手无策。
ps:本章是加更章节。祝大家中秋快乐,人月两团圆!
周扬的眼角肌肤几不可见地轻微颤动了几下,看得出,他在隐忍着即将爆发的愠怒。
夜婴宁的婉转拒绝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相反,更加刺痛了周扬敏|感的神经。
身体的隐疾令他在面对她的时候,变得心性敏|感,情绪暴躁。尤其,在人前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还要苦撑着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这简直如同在油锅里打滚。
婚姻,真的是冷暖自知,做不来半分假装。
“明天?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真有你的!”
周扬冷哼,手掌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死死攥紧夜婴宁的手指。
他压抑着即将翻腾的怒气,厉眸扫过她面颊,视线忽然凝滞,落在她耳根下方几厘米的地方。
那儿有一小块儿红痕,颜色微淡,并不十分显眼。如果不是此刻两人的距离极近,想必根本无法留意到。
尽管并不熟稔男女爱情,但,身为男人,周扬还是立即反应过来,那该是嘴唇吮出来的痕迹!
事实摆在眼前,反而让人镇定,一瞬间,周扬的脑子里飞转过无数念头——
难道是,栾驰回来了?!
不,不可能,就算栾家再低调,部队这边也会流出消息,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排除了夜婴宁的旧时情|人,他脸色更添一丝阴郁,既然不是老相好,那么自然就是新情|人了!
“周扬,周扬?你弄疼我了……”
夜婴宁拧眉,轻声提醒,她试着转动手腕,他的手一松,她得以抽回自己的手。
高悬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周扬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他应该不会再更进一步逼迫。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根本就是有心无力,无法作战。
可夜婴宁忘了一点,一个男人若想折磨一个女人,一定有千百种难以想象的方法!
她的垂头不语让周扬误以为她感到心虚,他的眼神里,原本残存的一丝光亮渐渐黯淡下去,终于像是彻底燃烧殆尽的炭一样变得死灰。
不由分说,他手上用力,扶住夜婴宁的腰,向上一提,将她整个人抗上肩头,不顾她的尖叫,迈步就走。
“啊!”
强烈的晕眩让夜婴宁脸色涨红,她头部向下倒挂在周扬身上,长发散开,盖住了脸,随着他的走动,她的身体也跟着晃荡起来。
上了二楼,周扬进的是她的卧室,他一松手,将她摔进柔|软的大床。
夜婴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姿势稍显狼狈,这与她平日的优雅完全不符,但她又哪里顾及得上。
“你又抽什么疯?你要是想要孩子,有大把的女人愿意出卖子|宫,什么试管婴儿什么人工授精随你去选,我绝对不会拦着!”
她奋力地把散了一脸的发丝拂开,跪坐在床中央,怒吼着一口气喊出来,因为激动,连两侧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动。
相比于她,周扬则镇定得多,他并非不气,只是已经盘算好了对策。
虽然不明白为何,这段时间以来,夜婴宁的性情似乎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转变,但他唯一确定的是,若他不动用非常手段,她绝对不会甘心臣服。
“我有妻子,我为什么还要去找外面的女人?再说,我的病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跟生理无关。我的‘好老婆’,难道你不觉得,身为夫妻,你对我的康复作用,要比医生更重要?”
周扬慢条斯理地开口,手上已经开始解开睡衣的系带了。
他故意将“好老婆”三个字咬得很重,听起来,充满讽刺。
衣服下,是肌肉纹理结实的躯体,肤色稍深一些,那是多年来在部队里淬炼的小麦色,小|腹处连一丝赘肉也不见,随着呼吸而隐隐显出多块坚实的腹肌。
平时穿上军装,周扬看起来十分儒雅淡泊,可一旦脱了衣服,身材竟也这般令人挪不开眼。
只不过,此时此刻,夜婴宁根本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大餐。
他的话让她愣了,怎么办,怎么办,他居然要她履行夫妻间的义务!
这个时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显然可笑,夫妻间的床笫之事即便说出去也没有人会过多追问,难道真的让他把自己按在床上,狠狠羞辱一通?!
眨眼间,周扬已经脱光,这还是除了新婚夜那晚,他第二次在她面前裸着。
夜婴宁跪坐的姿势,让她的水平视线刚好能落在周扬的小|腹处,她错开眼神,努力不去看他的身体。
但,他一把掐住她的下颌,逼迫她转过头来。
“我都不嫌你脏,你倒是有什么好矫情的?”
冷冷开口,周扬看穿她的窘迫,出声挖苦道。
夜婴宁一愣,看来,对方这是固执地以为,自己和栾驰必定是有过肌肤之亲了。
可笑的是,她现在明明还未有过。
她将这个事实一直瞒着宠天戈,是因为害怕因此刺激他,但周扬不一样,面对他,她暂时是相对安全的。
想通这一点,夜婴宁舔舔嘴唇,认真开口道:“周扬,我没有过男人,你若不信,天一亮我就和你去医院做鉴定。”
这话不亚于一颗霰弹在周扬心口炸开,他显然懵了,僵持在原地。
他的反应,多少有些出乎夜婴宁的意料。
“你是担心我作假吗?那层膜有没有补过,是能检查出来……”
她挑眉,心底的惧怕一点点消退,眼神也愈发显出决绝的厉色来。
周扬竟被她看得有些心底发毛,哑声道:“真、真的?可是、可是那晚明明……我看到……”
其实,即便是周扬自己也承认,他并没有看到夜婴宁和栾驰真正发生什么。只不过当时情况太特殊,二人的姿态看起来是那样亲密缱绻,任何人看了都会自然而然地将他们当做伴侣。
“我早说过,已经过去了。”
夜婴宁扭过头,口中淡淡一带而过,关于栾驰,她的记忆里所剩不多,大多是拼凑而出的碎片,说多错多,索性闭口不言为好。
倒是周扬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连声音都颤抖了,试探着问道:“是不是……过去的事情,你大多不记得了?”
他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似的,不复往日的冷静,脸色很是紧张。
夜婴宁不置可否,半晌,才似是而非地轻点了一下头。
周扬面色稍缓,松开了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
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可他更愿意选择相信她的话,长久以来,心头那若有似无的窒息感也彷佛减轻了许多,让他顿时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轻松畅快了。
但周扬没有忘记,夜婴宁身上的那块吻痕,只是他不想打草惊蛇。
“分房睡是我提出来的,既然一直以来都是我误会了你,那么,今晚起,我搬回主卧来住。”
主卧,即是这间卧室,婚后一直是夜婴宁一个人在此。
她一怔,没有想到周扬玩得好一手趁热打铁,居然这样轻易就逼得她不得不答应同他同床共枕眠。
“我……”
想用自己神经衰弱,一向睡眠质量不好,或者不适应身边有人等理由搪塞过去。可周扬根本不给她机会,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新枕头,扔到床头,跟着就上了床躺下,留下另一半位置。
身边有一只猛兽,尽管,这猛兽的牙口近来有些不好,但即使这样,你就能说服自己睡个安稳觉了吗?!
以上,就是夜婴宁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
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可,没有办法,她试着想等周扬熟睡后再偷偷爬起来,但每次只要身体稍稍一动,他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精确无误,手一伸按住她的腰。
反复了几次以后,夜婴宁只好无奈地放弃。
原以为就这样睁着眼一|夜到天亮,好在即将是周末,无需去公司,但夜婴宁没想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还睡得很沉。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疲惫,乍一松懈下来,整个人的神经极为放松,相比于从前,睡眠质量反而相当不错。
一觉无梦,等到一束阳光打到夜婴宁脸上的时候,她才感到不适,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昨晚事发突然,两个人居然都忘记了去拉紧窗帘。
清晨的天色异常晴朗,带着初夏季节特有的融融暖意,金灿灿的光稍显刺眼,晒得身上的薄被都变得暖烘烘的。
她习惯性地想要翻身再睡一会儿,刚一动,腰际就被一只手拢紧,这才一惊,反应过来身边有人。
两人靠得很近,或者说,夜婴宁干脆是被周扬搂在怀里的,以一种极为舒适和自然的姿势。她蜷在他心口下方的位置,长发散乱,随意地铺开在两人彼此身上。
“醒了?昨晚你滚到我怀里来,害得我一宿没睡好,不习惯。”
头是我们两个一起送的。”
他一眼就看出她的忧虑,果然,夜婴宁长出一口气,眉头舒展开,感到轻松的同时又稍显内疚。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没有提前准备,明年我一定……”
她忽然收声,惊愕于自己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明年,明年,她真的有明年吗,他们的婚姻真的有明年吗?
多可笑,其实没有人能够预知自己的死亡,所以绝大多数才不够珍惜当下,总以为还有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将“明天再说”挂在嘴边。
曾经,她也是这样的人,只是没有想到,一觉醒来,她再也回不去。
周扬并不清楚夜婴宁此刻的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他只当她小孩子脾气一样,几步又折回来,很自然地去牵她的手,拉着她走进电梯,直奔商场专柜。
他为母亲选购的生日礼物是一块定制女表,夜婴宁抬头看了看专柜上闪烁耀眼的标识logo,那是世界三大制表品牌之一,目前在大陆只有万国城一家专柜,只面向会员服务,购买商品需提前一个月进行登记。
“周先生您好,令慈的腕表昨天下午刚刚从总部运来,请稍等一下。”
店员十分殷勤地主动问好,看得出周扬此前应该来过这里,闻言,他点点头,转头看向夜婴宁。
“正好,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发现相对于珠宝,你倒是很喜欢戴手表。”
她不着痕迹地再一次打量了几眼明亮耀眼的专柜柜台,说不上来这一刻是什么感觉。
一直以为,自己和周扬结婚,是下嫁,因为夜家有钱,而周扬充其量算是年轻有为。
可他今天这一出手,倒是把夜婴宁给弄得有些发懵,她发觉自己对他的不了解,似乎又多了一层。
正想着,店员已经将定制的腕表取了过来,打开绒盒,只见表盘内里由一圈耀眼美钻点缀着,在灯光照映下十分璀璨迷人。
周扬拿起来,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瑕疵,于是掏出卡来付清余款。
夜婴宁不清楚这块表的价格,但只凭品牌也能估计个七八成准,她早知周扬孝顺,却还是小小吃惊了一下。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十分耳熟,夜婴宁辨认出那是苏清迟的声音,转过头来。
“真巧,怎么连休息都能遇到你……”
果然是苏清迟,还不是独自一人,她挽着的男人正是段锐。
三个人此前见过面,段锐也认出来夜婴宁,略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刚要开口,一旁收起手表的周扬闻声也走了过来。
“怎么,遇到朋友了?”
他含笑问道,顺势将手搭上了夜婴宁的肩头,姿态亲昵地在她身边站定,这才看向对面的一男一|女。
因为栾驰的缘故,周扬与夜婴宁的婚礼,苏清迟和段锐谁都没有露面。所以,这还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到周扬。
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尴尬,根本算不上融洽。
段锐率先没有压制住厌恶之色,他微微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夜婴宁身边的周扬,不觉间露出鄙夷的神情,口中冷冷道:“夜小姐,看来你心情很好啊,周末出来和老公出来逛街。”
“老公”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带着几分狰狞,他身边的苏清迟立即扯了他一把,想劝他收敛些。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男人为何如此愤慨,作为和栾驰一起长大的好友,段锐其实一直就对夜婴宁没什么好感,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好哥们,可偏偏栾驰就是对她着迷,中邪一般。
可就是这样的女人,居然背叛了栾驰,嫁作他人妇。难得今天巧遇,段锐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气,生在中海长在中海,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栾驰如今还在西北遭罪,然而这没良心的女人似乎早已将他抛之脑后了!
“是啊,我工作忙,平时亏欠婴宁太多。难得今天休息,出来走走。”
不是听不出段锐语气里的咄咄逼人,但,周扬居然难得地装傻充愣,微笑着开口,话语里丝毫没有任何不快。
此刻,在夜婴宁的心里,说不感激他是骗人的,最起码,周扬在她的朋友面前还保有得体的涵养,没有令她下不来台。单看这一点,他还是有可取之处。
另一边,苏清迟也担心段锐再说出什么彻底激怒周扬,连忙推说自己要买东西,冲夜婴宁尴尬地笑笑,扯着段锐走向电梯。
两个人应该是低声争执着什么,就看苏清迟踩着高跟鞋,不停地用手拧着段锐的左臂,像是很气愤的模样。
夜婴宁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向周扬解释。
怎么解释?那男人是我情|人的发小,自然看你不顺眼,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这种话就算周扬能听得入耳,她夜婴宁都讲不出口!
“我买完了,你要不要看一下,有想买的今天就一起买了。”
谁料,周扬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一样,镇定自若地看向夜婴宁,声音里也丝毫没有任何异样。
“不、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
以前夜婴宁面对周扬,是恐惧,因为觉得他阴阳怪气,整个人都透着对自己的怨恨;如今也是恐惧,因为觉得他深不可测,好像藏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愈发觉得自己的这个丈夫,或许也是个很难对付的狠角色。
唯一庆幸的是,他生理的缺陷能够暂时让自己在身体上保持安全,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心理变|态。
听说,古代那些太监,一旦位高权重,也会玩女人,就算身体残缺,照样儿能把女人们折磨得死去活来。
想到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商场的空调温度太低了一些,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冷颤,看向周扬的眼神也夹杂了一丝复杂。
*****
两个人用完午餐,又随意逛了一下,周扬买了两件衬衫,夜婴宁陪在一边,在颜色和款式上给了些许建议。
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这对男女真可谓是男才女貌,是非常般配的恩爱夫妻。
然而,其实不过是各怀鬼胎罢了。
回到家后,周扬直接去了书房,据他说是要做一份报告,把这些天的成果汇总给上级首长过目。
这些工作在家做也可,回单位做也可,和以前不同的是,如今周扬更愿意留在家里。
夜婴宁则在厨房准备晚上的菜,两个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倒也互不打扰。
正在洗菜,桌上的手机响了,夜婴宁擦擦手,拿起手机,上面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没来由的一阵剧烈心跳,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喂。”
那边并没有人讲话,只有一阵阵呼呼的风声,像是在郊外,很空旷的地方。
“说话。”
夜婴宁意识到,这或许是谁的恶作剧,她立即皱眉,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谁这样无聊,居然做这样的事。
唯一稍微有可能的,应该就是宠天戈,可他那么自负,昨天赌气离开,断然不会这么快就主动给她打来电话,放低身段对他来说,简直难于上青天。
“再不说话我挂电话了。”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将手机拿到眼前晃了晃,信号和电量都没有问题,不存在线路不通。
可是没想到的是,对方比她还快了一步,等她再次将手机贴到耳边的时候,那端已经率先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她的心跳更急,分明是前所未有的惊惶,那种好似被人抓住痛脚的感觉令她快要窒息,莫名的心虚起来。
握在掌心的手机有一点点烫,夜婴宁刚要放下,短信的提示音又响起,在这异常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嘹亮,吓得她一个激灵。
稳了稳心神,她低头,点开收信箱,又是刚才那个号码。
“你给我记住了,婴宁。”
寥寥数语,空落落地呈现在屏幕上,带着触目惊心的味道。
她立即就明白了这是谁!
栾驰,是栾驰!
那个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的栾驰!
看来段锐到底没有忍住,还是将今天的巧遇告诉了栾驰。
手一滑,手机跌向地面,与白色的瓷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啪”一声,震得夜婴宁浑身一抖。
这一幕,恰好尽数落在下楼倒水的周扬的眼底。
他端着水杯,正好走到距离厨房门口几步的地方,驻足,等了几秒,周扬才开口道:“怎么了?”
夜婴宁猛地抬头,因为太过惊乱,她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接近。
“没有,我手上很滑,没有抓住而已。”
说完,她立刻蹲下,将屏幕已经全白的手机死死攥在手里。
周扬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踱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
夜婴宁背对着他,不知道说什么,亦不想故意没话找话。可是,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两人之间涌动的气息,实在是太过凝滞艰涩了!
“那个,你忙的话可以喊我,不用自己下楼来的。”
她看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水,抿了抿唇,主动开口说道。
“怎么敢劳烦。”
周扬挑挑眉,又来了,这种阴恻恻的语气夜婴宁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之前的六个月,他对她几乎都是这样的态度!
头疼欲裂,两人间好不容易稍稍修复的关系,就这么轻易地被撕开了伪装,暴露出丑陋的本质——他,是不可能原谅她的!
周一清早,夜婴宁开车前往灵焰,设计部的其他员工已经开始轮流休假了,但她决意上班。苏清迟考虑到公司也该有人坐镇,所以同意了她的请求。
一路上,夜婴宁的心思很乱,索性将车窗开到最大,让风吹拂过脸颊,似乎这样就能把心头的积郁都吹散。
不出意外,周日一早周扬就离开了别墅,临走时他留下一句话,军区演习结束前他都会留在部队,如果有事可以给他电话。
夜婴宁只能点头说好,两人之间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相敬如宾的疏远状态,算不上敌对,但也绝对不属于友好。
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夜婴宁踏进办公室,一进门就发现苏清迟、uu和stephy三个人都在,似乎在等着她。
“我好像没迟到吧?”
夜婴宁淡笑着将手袋放到桌上,看了一眼苏清迟,果然,对方颈间有几处若有似无的红痕,尽管她用散粉小心地盖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瞧出来。
段锐不经常在中海市,小两口一见面自然是浓情蜜意,让人艳羡。不过,周六那天的插曲,还是让夜婴宁感到一丝不快。
苏清迟看向夜婴宁的神情也带了几分尴尬,但她很快就将手里的一个白色信封递了过来。
“珠宝协会寄过来的,我也觉得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再说,难得这次比赛在中海市举办,论实力论机遇,你都该试试。”
夜婴宁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接过来,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
满满的英文,最后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十分潇洒的笔迹,她几乎毫不吃力地就认出来,失声道:“是罗拉女士的信?”
贝丽卡·罗拉,是国际珠宝界的一个传奇,她的父亲为石油大亨,但她却自幼对珠宝品鉴和设计情有独钟。家族中雄厚的财力以及过人的与生俱来的天赋为她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使她几乎刚一成年便横扫世界各大奖项。如今,年过四十的她成立了一家知名珠宝公司,并且每年都要主办设计大赛。
尽管这一赛事是她个人名义举行,但放眼珠宝界却无人敢小觑,罗拉集团在整个欧洲大陆都是财富和权势的象征,贝丽卡·罗拉又是集团主席老罗拉的独生女,也是第一继承人。
可以说,只要能够在赛事中脱颖而出,基本上就已经在国际珠宝设计这个领域站稳了脚跟。
而一向独辟蹊径的丽贝卡在赛事安排上同样令同行吃惊,大赛每年举办一次,举办地则遍布世界各地,比如前年的南非开普敦,去年的澳大利亚阿德莱德,今年更是选择了中国中海。
“是啊,她亲自写信,希望我能够说服你参赛。看来,她消息很灵通,知道你当年的那个决定。”
苏清迟摊摊手,明知道夜婴宁固执得可怕,但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
当年,在拿到新人奖后,夜婴宁就做了一个决定,即不再参加任何业内赛事。
她之所以做这个决定的原因,众人不知,但夜婴宁到底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以非常低调的姿态回国,并且就职在新兴的灵焰珠宝,而非其他的资深老牌公司。
“这个机会……确实很难得。”
夜婴宁答非所问,略一沉yin后,她轻轻颔首,拿着信纸的手也明显地在颤抖。
曾经的她,多少有些年少气盛,斩获新人奖后便自觉这些比赛索然无味,在每一件看似完美的珠宝作品后,藏着的是设计师们充满刻意的讨好和匠气,令她感到厌倦不已。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栾驰不喜她高调,他恨不得全世界都不知道她的好,只独独他一个宝贝她,将她困在自己身边,随时疼爱玩弄才好。
“你打算参赛?”
听出夜婴宁语气里的缓和,苏清迟眼眸一亮,语气里说不出的惊喜。
一旁的uu和stephy也赶紧趁机劝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旁敲侧击起来。
夜婴宁靠着办公桌站着,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似乎也在仔细思考。
对于任何一个珠宝设计师来说,这都是一个弥足珍贵的机遇,尤其,罗拉女士亲自写信邀请,这已经说明她对自己充满兴趣,有意栽培。
这一行很残酷,比拼的是创意,是思想,是毅力,更是机遇。
更重要的是,国际声名远远比国内地位更重要,就算她夜婴宁已经是蜚声全国的新锐设计师,但在世界排行上,她也只能说是才刚刚入门。
这样一想,夜婴宁顿觉自己曾经的骄傲情绪,实在是太过孩子气了。
而为了迎合男人,舍弃自己的事业,更是愚蠢之极。
她甚至对夜婴宁当初如此糊涂的决定,感到十分鄙夷,如今自己再活一次,断断不能再穿新鞋走老路。
“试试吧,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
夜婴宁嘴角翘起,一点点露出笑容,苏清迟愣了一下,然后才像是难以置信一般地瞪圆了眼睛。
而原本并没有抱什么希望的两个助理,此刻也如梦初醒,半晌才反应过来。
“苏总,夜总监答应了,昨晚你熬夜写的推荐信没浪费啊!”
uu是江南女子,平时说普通话,但一高兴起来,声音里明显带着撒娇一样的甜糯,此刻一张漂亮的脸上喜不自禁。
stephy也猛点头,掏出ipad来记下重点,嚷着一会儿要把历年获奖作品整理出来发给夜婴宁。
“好吧,看在你们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参赛的份上,中午我请。”
夜婴宁挥挥手,果断送客。
*****
中午,夜婴宁果然大方,在附近的一家日式居酒屋订了包房。
“我记得你喜欢这家的法国蚝,说微甜带脆,很地道。还有uu上次吃了一次烤白鳗,赞不绝口,我特地叫主厨今天给你多刷了一层手磨山芋泥,来尝尝是不是更滑溜了?”
前菜依次端上来,盘腿而坐的夜婴宁含笑看向坐在对面的苏清迟和uu,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向身边的stephy,一脸关切道:“差点儿忘了,你上次说腿上长了小疹子,那今天还能喝清酒吗?要不要换成果汁?”
stephy微怔着看向夜婴宁,半天才摇头,连声说没事,已经不过敏了。
倒是苏清迟直愣愣地看着夜婴宁,许久才张口结舌地开口道:“婴宁,你、你怎么哪里怪怪的啊?”
她和夜婴宁也算是相识多年,粗粗算来,四五年的光景肯定是有了。一直以来,在苏清迟心里,这个朋友对谁都是冷淡淡的,也从不会将心思放在身边细枝末节的小事上。
夜婴宁也跟着一愣,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或许是自幼是孤儿,习惯了看人眼色,也习惯了察言观色,难免会留心一些小事儿。
再加上,刚入行的时候,没名气的小模特几乎就是做牛做马的小助理一般,订盒饭买饮料熨衣服,什么都要做。她也不觉得低人一等,对那些大牌艺人们的呼来喝去毫不在意,只一心想要多赚钱,尽快露脸。
苏清迟此言一出,uu和stephy难免都有些尴尬,两人连忙转移了话题,刚好忙碌了一上午,都饥肠辘辘,于是低头大快朵颐。
吃过饭后,两个助理先行离开居酒屋,回公司继续工作,剩下夜婴宁和苏清迟留下喝茶。
夜婴宁也不急,她知道,苏清迟势必有话要同自己说。
果然,坐在榻榻米上的苏清迟手握茶杯,眼波流转,几次落在夜婴宁身上,也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满腹话语,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索性,夜婴宁打破了沉默,主动问道:“因为见到我和周扬,你和段锐吵架了吧?”
苏清迟脸上一红,顿了顿,还是点头承认。
“是,我让他不要管别人的事,但他不听,他还……”
她心里是觉得有几分对不住夜婴宁的,无意间在商场遇到,结果段锐非要去通风报信,现在栾驰也知道了,他那个脾性,非要闹得底朝天不可。
栾金和栾驰这对父子,简直就是水火不容,原本栾金就觉得这唯一的儿子被家里的长辈惯得不像话,有心想要拾掇一番。哪知道栾驰少爷脾气一上来,连老子的话都不要听,结果被扔到西北,美其名曰锻炼,其实不过是栾金担心他在中海惹出祸端,故而忍住不舍,将他远远送走。
也算是做父亲的良苦用心啊!
只可惜,夜婴宁结婚也就罢了,还在段锐面前展示出和周扬一副鸾凤和鸣,伉俪情深的模样,怎么会不把栾驰狠狠刺激到?!
“栾驰已经知道了。”
夜婴宁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幽幽叹息,低头看着杯中淡黄色的茶水,只见水面一片澄净,她不由得感叹,若是自己的心也能如此,那该多好。
可惜,可惜呵。
苏清迟一惊,立即坐直身体,握着茶杯的手指都泛白了,可见力气有多大。
“什么?他、他找你了?婴宁,我、我真的不知道……”
栾驰有多嚣张跋扈,她是知道的,别看他现在尚不在中海,可若是有心闹一闹,夜婴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说这个了,还要谢谢你帮我写参赛的推荐信。”
她扬扬眉,呼出一口气,扯动嘴角微笑,尽量拂去心头那若有似无的阴霾,该来的迟早要来,再害怕也躲不过,与其担忧栾驰,还不如操心一下眼下的事。
而苏清迟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恐里,只是略略点了下头,连口中的茶,似乎都变得口感酸涩起来。
想了想,她还是问出了心中萦绕已久的不解——
“婴宁,真的没想到你会同意参赛,我怕你会以为我是为了灵焰在业界的名声才逼迫你去……”
苏清迟一脸坦诚,她当然知道,若是夜婴宁能够获得罗拉集团的青睐,会对自己的公司产生多么重要的影响,但她不想让人以为她不过是个冷血的资本家,榨取下属来为自己牟利。
“……你也知道,我没有经商的天赋,灵焰,不过是段锐给我玩玩的,我没什么野心,只是不想它砸在我手里而已。”
夜婴宁点头,听懂了苏清迟话语里的含义,沉吟片刻,她也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你才打算参赛。只是忽然觉得,人活在世,总要有什么是自己必须坚持的,无论顺境逆境。以前的我,太任性了。”
因为什么都不缺,因为欲|望总能轻易被满足,因为成功唾手可得,所以,前世的夜婴宁活得太安逸,也太脆弱,经受不住一点点打击,尽管那打击甚至是微不足道的。
但现在的她不同,她曾像是一株卑贱的杂草一样在石头缝儿里生存,如今又侥幸拥有了如此多的得天独厚的条件。重新再来,脱胎换骨,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际遇,夜婴宁绝对不允许自己浪费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机会。
“所以,就看看自己这次,能够走多远吧……”
夜婴宁的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将眼神放空,轻轻开口,说完后,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夜婴宁都在熟悉今年的赛制,同比赛城市的选择一样,丽贝卡·罗拉真的是一个十分大胆又充满奇思妙想的女人,也因此,每一年的比赛细则都不尽相同,经常让来自各国的选手们感到措手不及。
stephy果然擅长资料整理,将历年的赛程安排和获奖作品都分门别类地打印好,装订成册,几本摞在一起也有三十多厘米高,都整整齐齐放在夜婴宁的办公桌上。
而苏清迟也全力支持,基本上,灵焰现在处于半休息状态,不再接新的设计项目,趁机让员工们放假休息。
很快,丽贝卡·罗拉亲自发来邮件,对夜婴宁参赛表示极大的欢迎,并且夸赞她的作品富有灵气,甚至称她为“精灵般的设计师”。
一直略显忐忑的夜婴宁这才稍稍建立起信心来,仔细斟酌了语句,修改了几遍这才回复了邮件。很快,丽贝卡·罗拉再次回信,给她留下一串数字,是她私人特助siobhan的电话号码。
夜婴宁特地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备忘录里,因为这位特助的英文名字比较少见,她还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就在夜婴宁全身心投入到比赛的准备工作时,永远不缺少八卦绯闻的中海市,又多了一桩桃色新闻——
一直被媒体追逐,却又苦无证据的宠天戈和唐漪之间的恋情,从之前的扑朔迷|离,在短短几天时间内,迅速地呈现出明朗化的趋势,也同样以惊人的速度登上各大娱乐频道的头条。
一个是青年企业家,一个是新晋女明星,这样的搭配完全符合幻想,足够吸引公众眼球。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两人近日的约会频频被狗仔拍到,画面上,唐漪一身休闲装,陪在宠天戈身边,与他出入各大高级会所,无论是打球还是骑马,都寸步不离,两人显得很是亲密。
滑动鼠标滚轮,夜婴宁托着腮,有一眼没一眼地瞧着屏幕上的图片。
红尘男女,玩玩而已,她当然不会单纯到以为宠天戈真的对她动了真情。但这个唐漪,又何尝不是。
叹了一口气,她默默地点了网页右上角的红叉。
ps:加更一章,新的一周求鲜花冲新书榜,谢谢大家!
夜婴宁一个多月没有回娘家,爱女心切的夜昀终于忍不住,约她下班后到“王府苑”吃饭。
王府苑是中海市四大高级俱乐部之一,地如其名,曾是古代一位王爷的府邸,迄今逾两百多年,依然保存完好,与当年几乎别无二致。
尽管处在中海市最为繁华的地段之一,但王府苑仍透着浓浓的古典味道,青砖灰瓦的外表下,内部装修极尽奢华迷醉。
也正因为如此,王府苑是中海市好。
看看表,已经是十一点半,可她并无睡意。好在王府苑西南角的小酒吧是营业到凌晨4点的,夜婴宁忽而想起,自己还曾在那里存了两瓶红酒,这会儿兴致一来,她迈步就走了过去。
小酒吧毗邻王府苑内的意大利餐厅,穿过走廊即可进|入,沿途所见,陈设布置都十分有异国情调:唐代的上好瓷器、手工制作的琉璃艺术品以及海外18世纪的青铜枝状烛台等等随处可见。
夜婴宁还记得自己初次前来的时候,曾为这些艺术品沉醉不已,险些忘记目的地是隔壁的酒吧。
接近午夜,正是小酒吧最热闹的时段,当然,这里不会有狂野的电子音乐和声嘶力竭的歌声,迷|离灯光下,是絮絮低语,浅酌慢饮的一桌桌客人。
夜婴宁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吧台,一报上姓名,酒保立即认出她,殷勤地派人去酒窖将藏酒取来。
“夜小姐倒是很久没来了。”
酒保推过来一杯开胃酒,笑着问候道,夜婴宁斜靠着吧台站立,端起来杯来抿了一口。
她刚要开口,吧台后的酒保忽然仰起脸来,双眼看向门口方向,一脸堆笑,高声道:“宠先生,晚上好!”
看来,晚上睡不着,想来小酌一杯的人,不只是夜婴宁自己。
“早听说你有一瓶珍藏的酒,还以为放在别墅里,没想到在这儿,真是大隐隐于市啊。”
她刚想转身,唐漪那特有的甜软嗓音先一步已经跟着响起,音量不大,却刚好能够飘忽入耳。想来,对方也足够眼尖,甫一进门就瞧见了孑然一身的夜婴宁。
背对着宠天戈和唐漪的夜婴宁不禁一阵失笑,这算是什么,炫耀抑或是警告?!
但随之,她又浮上一股淡淡的自嘲:自己何必如此敏|感,一涉及到宠天戈就像是炸毛的猫一般,若不在意就根本不会觉得受到了伤害。
想明白这一点,夜婴宁顿时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之前油然而生的憋闷也立即烟消云散了,就连口腔里的酒液的味道也显得格外酸甜可口些。
把剩下的开胃酒一点点喝光,她抿抿嘴唇,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来,看向眼前的男女。
大概是出来度假的缘故,唐漪少见的一身清凉,宠天戈也是从头到脚的休闲装束,两人应该是刚泡完温泉,露在外面的肌肤微微泛红,头发都还湿着。
“宠总,唐小姐,好巧。”
夜婴宁率先开口,声音表情都毫无异样,像是遇到普通客户那样,客套而疏远地打着招呼。
几天没见,宠天戈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倒是他身边的唐漪,尽管素颜却依旧一脸明艳动人。
这,应该算是采阳补阴?夜婴宁不禁暗自腹诽,嘴角不自觉地展露出两个小小梨涡,眼底也跟着萌生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不过,这样的神色落在宠天戈眼中,令他产生莫名的愤怒来。
真是快活啊,夜婴宁,你厉害,你更胜一筹!
宠天戈冷着脸,将她从头到脚都打量一遍,确定她是一个人在此,终于还是没说什么。
他怕一开口,就破功——好不容易,能够忍住好几天不联系她,放着她自生自灭,哪知道,她倒是过得很快活啊,居然在王府苑!
宠天戈不敢想象,要是此刻,夜婴宁身边站着的是周扬,栾驰,或者其他任何一个看起来与她十分亲昵的男人,自己还能不能保持良好的绅士风度。
“难得遇到,夜小姐一起过来坐坐嘛,都认识,聊天也方便。”
唐漪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撒娇般扯了扯宠天戈的手臂,又看向夜婴宁,微笑着开口道:“他就是这样子,夜小姐你不要多想。不如一起过来喝一杯,免得那些记者狗仔拍到了我们俩单独在一起,又要胡乱写,整天飘在娱乐头条,这滋味儿真心难受。”
她皱皱眉头,轻叹一声,一脸的不堪其扰。
夜婴宁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她真的希望自己过去“喝一杯”,若她真的过去了,唐漪非在心里将她咒骂一百遍不止。
上次在发布会上,自己已经被迫地抢了她的风头,虽然那是始于宠天戈的自作主张,但唐漪自然不会怨恨他,只会将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不了,改天吧,我拿了东西就走。你们好好玩。”
刚巧,夜婴宁话音刚落,刚才去酒窖的侍应生已经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桶,里面放着小块的冰块和玫瑰花瓣,还冰镇着一瓶葡萄酒。
她眼光一瞥,心头松了一口气,谢过侍应生,将小桶接过来,提在手里。
在宠天戈不善的眼神,和唐漪貌似遗憾的表情中,夜婴宁走出了小酒吧,沿着小径走到王府苑的客房楼。
“这个夜小姐,好像性格还蛮冷的呀。”
落座后,唐漪状似无意地开口,低头一边玩着手指甲,一边闲闲开口。
宠天戈不说话,掏出手机看了看,解开锁,随意把玩两下,又一脸烦躁地扔回了桌上。
聪明如唐漪这次没有再说话,帮他倒了一杯酒。
*****
夜昀常年包下的套房面积并不大,胜在装修精良,风格古朴,一切都是依照着古代王府卧房的风格设计的。甚至连洗手池、浴缸、马桶等现代风格的家装都有机地融合在古意中,很有韵味。
等夜婴宁泡完澡出来,桌上的酒桶里,冰块早已融化得差不多,一片片新鲜的玫瑰花瓣浸泡在冰水里,吸饱了水,透着娇艳的红色,在橘色灯光的照映下,煞是好看。
她吹好头发,赤脚走在地毯上,一时间玩心大起,把几片冰冰凉的花瓣儿踩在脚心里,又凉又痒,玩得不亦乐乎。
等到夜婴宁终于找到启瓶器,把酒打开时,她才发现,冰块都融化成水了。翻遍了房间里的冰箱,也没有找到新的冰块,只好打电话给前台。
“好的,夜小姐,我们稍后派人给您送去。”
前台小姐声音甜美,一口答应下来,夜婴宁挂断电话,躺倒在沙发上微微失神。
这样的夜里,她在失眠,那其他人呢?
林行远应该是和澜安在一起,方才吃饭时,夜昀无意间提及,说经过演奏会以后,夜皓对他的态度大为改善,对澜安经常留林行远在她自己的公寓里过夜这件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早晚有一天,也是会被她打动的吧……”
夜婴宁喃喃自语,她比谁都清楚,其实林行远的心地很软,加上夜澜安又是美丽单纯的女孩子,日久生情,怎么可能永远不动心。
而那个藏在他心里深处的女人,早晚会被岁月蒙上一层灰,只要不去刻意触碰,总会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是迟早的事,所以,夜婴宁的失落,并不浓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落地钟,心里直嘟囔,这客房服务的效率也实在太差了些,送个冰块而已,居然这么久还不来,早知道,她宁可穿上衣服自己去楼下取算了。
正想着,房门铃响了,夜婴宁立刻披上浴袍,走向门口。
尽管王府苑的安保措施向来一流,别说是闲杂人等,就是名流巨贾,若非内部会员也不可能进得来,但是夜婴宁还是小心谨慎地先看了看猫眼儿,确定门外站着的确实是客房服务生,这才把门打开。
谁料,走廊里站着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一脸为难,手里拎着冰桶的年轻服务生;而他身边那个虽然只穿着浴袍,却满脸冷漠,气势逼人的男人,自然就是宠天戈。
“行了,你可以走了。”
他沉声吩咐着,随手给了小费,将服务生手里的冰桶拿了过来,抬起另一只手按住房门,用力向里一推,迈步就走了进来。
简直是,完全视夜婴宁为空气。
“谢谢你。”
她忍气吞声,向不明所以的服务生道了谢,这才轻轻将房门带上,转身看向宠天戈。
“我觉得,拜访他人之前打声招呼,是起码的礼貌。”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他不在乎声誉,她还要顾及夜家的脸面。起码,这间房是以她父亲名义包下的,夜婴宁实在不想被人诟病。
宠天戈倒是没急着开口,而是用视线将整间房扫了一遍,眼神凌厉得犹如前来抓奸一般。
一室一厅的套房一目了然,只有夜婴宁一个人,桌上也只摆着一个空酒杯。
酒瓶外的冰块都已经融化成冰水,宠天戈抬抬左侧浓眉,原来,她要冰块只是为了冰酒,而不是和什么男人玩“两重天”。
一想到此,他之前那郁结的心情一扫而光,甚至隐隐愉悦起来。
夜婴宁走过来,伸手将宠天戈手中装着冰块的小木桶取过来,重新将酒瓶插|进去。
“你自己来的?”
他仍旧不死心,索性直接问出来,双目灼灼,在夜色里像是两颗耀眼的星子。
“要不然呢?”
夜婴宁失笑,掀起眼皮直视着他,下意识地反唇相讥道:“难不成要带着情|人被记者一路追过来,等着上明天的头版头条吗?”
被问得面上一怔,待宠天戈听清她的话,双眼微微眯起来,他抬起还沾着水珠儿的手,托起夜婴宁的下巴,指腹轻擦过她柔嫩的肌肤,反反复复这一动作。
“告诉我,你在吃醋。是吗?”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次,他用的是问句。
话一出口,宠天戈其实也是一惊,心头重重一跳,他这是在忐忑不安吗?!
一向高傲自负的宠少,居然也有惴惴如青涩少年一般,小心翼翼地故意等女人来吃醋的一天,真是莫名其妙,滑天下之大稽!
夜婴宁懵懂地眨了眨眼,随即嗤笑出声,拨开宠天戈的手,满不在乎道:“吃醋?你配吗?我配吗?她配吗?”
四个问句,一个比一个狠,倒是把宠天戈逼问得当即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凭什么认定她在吃醋,况且她的身份又如何吃醋,说到底唐漪也不过是个有钱就能玩的小明星,三个人无论以什么面目视人都建立不起来敌对关系。
“大半夜的,你就这么出来了?”
夜婴宁扫了他一眼,宠天戈穿着浴袍拖鞋,一副快要就寝的样子。
“一个人睡不着,想到你这里还有酒,就过来了。”
明明是最讨厌解释的人,可怕她胡思乱想,索性,宠天戈也就迂回地表达出,自己今晚没有留宿唐漪的事实。
“怪不得,宠少原来是孤枕难眠。”
夜婴宁转身去橱柜里又取来了一支高脚杯,擦拭干净后,从冰桶里拿起酒,先给他倒了三分之二杯。
1990年的波尔多红,她简直视它若宝,否则也不会特地存在王府苑的酒窖里,每年的寄存费就高得令人咋舌。
“美酒,美人,红袖夜添香。”
宠天戈顺势攥住夜婴宁递过来酒杯的手,在她手腕处轻嗅了两下,稍稍用力一扯,就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
“我的酒我的酒,别浪费!”
夜婴宁紧张着手里的酒杯,顾不上他的轻薄,一直等到宠天戈稳稳将酒杯接过去她才松了一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被他牢牢困在了怀里。
宠天戈深深吸气,慢慢抿了一小口,让红酒的香气在口腔里完全弥漫挥发开来,这才恋恋不舍地咽下。
“我就知道你这里总有惊喜……”
他一语双关,放下杯的同时,低头,用额头抵住夜婴宁的额头,不断地用鼻梁蹭她的鼻梁,像是对孩子一样。
呼吸有些烫人,混合着酒精的味道,蒸腾的迷|离,一点点四散开。
她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是腰际的两只大手,按得稳牢。不仅如此,宽大的浴袍底下是真丝的睡裙贴着肌肤,两条细细的肩带根本毫无作用,其中一条已经滑落下来,露出圆滑白腻的一侧肩膀。
宠天戈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深不见底,透着深重的欲|望。作为女人,夜婴宁对此再熟悉不过,她立即放低身体,以金蝉脱壳的姿势从他怀里挣了出去。
他怀里一空,不免下意识动怒,可一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又禁不住荡漾起丝丝柔情。
这样的温柔乡,旖|旎床,男人怎么能不半边身子都酥掉?!
夜婴宁今晚住的这间套房,名叫“美人醉”,仿照当年王府里女眷们的卧房装修,轻纱幔帐,暗香浮动。
卧床在房间深处,是老式牙床,已经解开了床幔,半遮半掩。
两人身边则有一方酸枝木长形矮榻,铺着厚实的软垫,或坐或躺都极为适宜。
其实从一进门,宠天戈就注意到这方矮榻了,心头不禁蠢蠢欲动。
“今晚,我不走……”
他看着正低头拉紧浴袍系带的夜婴宁,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说不尽的暧|昧。
手上动作一顿,夜婴宁抬头,看清宠天戈眼底的渴求,小声哼哼道:“你不走,我走。”
她自然是色厉内荏,这么晚,走,往哪里走?
宠天戈笑而不语,又端起杯喝了一口酒,这次依旧像上次那样,没急着咽下去,一路推搡着,喂到夜婴宁的嘴里去。
她难免步步退却,正中了他的下怀,一直被逼到了矮榻边,宠天戈一弯身,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压到了软垫上面。
“我都说了今晚不走……”他清清嗓音,背在身后的手绕了过来,掌心里攥着什么,低低嬉笑道:“我还要试试这个呢。”
丝丝凉意,混合花香,沁人心脾。
头清楚一点儿!”
说罢,宠天戈惩罚似的一勾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夜婴宁只得连声讨饶。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己天天上头条,还不许我说!”
她不自觉地向他撒起娇来,气喘吁吁,又逃不开他的手,扭来扭去,最后还不是扭到他怀里,反而惹得宠天戈呼吸更重。
“还不是吃醋。”
他有几分得意,看来,她还是在乎的,只是嘴上逞强罢了。
夜婴宁见好就收,并不过多地辩白,他怎么认为都好。再说,聪明女人才会只爱一分,却让男人以为她爱自己十分。
都是一群既自大又张狂的雄性生物呵!她暗暗冷笑。
“你今晚……”
想了想,夜婴宁还是咬咬嘴唇。
他,难道是在防备她?
“我不想在你没离婚的时候要你,虽然这对我来说,忍得太辛苦了一点儿。”
宠天戈立即看出她眼底的疑惑,叹了口气,闭眼无奈道:“你当我是死人没反应?我难受得都要死了……”
他有他的考虑,他的名声,在中海市总归是坏透了,碍于宠家的势力,和他一贯的铁血手腕,没人敢当面说什么,最多背后嚼嚼舌根。
但她不同,夜昀只不过是一介商人,夜家再有钱也抵不住官员家庭。加上若有有心人将她和栾驰那些破烂情事抖落出来,夜婴宁就算是在这个圈子里彻底被贴上了标签。
宠天戈不想让事情走到那一步,就算是现在有人跳出来,他也敢对天发誓,他没碰过夜婴宁,她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做过真正背叛过丈夫的事。
他难得喜欢一个人,他能给的不多,她不缺钱,不缺名,不缺优渥的生活。
她可以得到他最纯粹的宠爱和关心,只是永远也做不了宠太太……
听老爷子身边的生活秘书说,傅家的小孙女儿,就快回国了。
是,叫锦凉吧,据说在国外长大,只每年春节时飞回中海与家人团聚。
陌生的名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宠天戈蓦地心头泛起淡淡惆怅,长辈催了他许多年的婚事,他一拖再拖,如今怕是不好再推迟,何况,对方又是傅家。
“听说唐小姐的商演出场费,翻了十倍还不止。”
夜婴宁眼波流转,轻轻咬着右手食指,笑得极甜,心头却算得飞快,十倍,岂不是露个面便有近百万,真是羡煞旁人!
不想,听到她的话,宠天戈拉回思绪,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夜婴宁再一次彻底压在身|下,抱在怀里。
“她对我又不是真心,既然要钱,那就给她。今晚,别再提她了……”
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完全消逝在他灼烫的深吻中。
夜婴宁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宠天戈抱上的床。
一觉恍惚香艳梦,唯一记得的是他释放在自己手掌中的火烫,还有落在耳边,属于男人的阵阵低哑的粗吼。
她没想到,宠天戈居然真的能忍得住,虽然也不免牢骚几句,可最后还是蜷缩在她胸口,像个孩子似的,胡乱拱了几下就睡着了。
今早,他先走一步,回公司开会,见夜婴宁睡得香甜,就没有喊醒她,只是帮她叫了一份中式早点,让客房上午九点半左右送过来。
夜婴宁洗漱后用了早午餐,又开了电脑查邮件,等忙完手里的工作,看看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三点,索性给苏清迟打电话,喊她出来喝茶聊天。
没想到,电话里,苏清迟语气急切,说有重要的事正要跟她说,两人立即约好地点碰面。
夜婴宁先到,点了一壶花茶和起司蛋糕,一边等苏清迟,一边拿出小画本找灵感。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相比于手绘板,还是老式的铅笔白纸更容易将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小点子捕捉下来,转为图画。
夜婴宁刚把一个轮廓勾出来,苏清迟姗姗来迟,想来是堵车堵得心烦,一张精致面孔此刻笼罩着怒气,手里的车钥匙“咣当”一声砸在桌面上。
吓了一跳的夜婴宁连忙抬头,合上画本,含笑问道:“谁给我们苏总惹到了?”
苏清迟扁扁嘴,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才满脸郁闷道:“婴宁,你知不知道这次,丽贝卡·罗拉在中国选的大赛协办方是谁?”
夜婴宁一怔,心里隐隐有了答案,既然苏清迟让她猜,那么就说明,她应该猜得到。
“总归是珠宝业的,咱们灵焰资历太浅恐怕是不行,难道是……大福或者金喜?”
大福和金喜,都是知名的珠宝企业,老牌,资历深,口碑好,市场占有率很高,即便是在近些年来国际大牌的猛烈冲击下,依旧屹立不倒。
而灵焰则是异军突起的新鲜面孔,受众多为想要追求独树一帜风格的年轻人,在婚戒和珠宝套装的设计上颇为大胆。
话音刚落,就看苏清迟放下茶杯,露出一个“就知道你猜不到”的表情,满脸郁闷地开口道:“要真是大福和金喜还算好了,最起码摆在明面上,即便有暗箱操作,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夜婴宁挑眉,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居然是天宠集团!我承认天宠是财大气粗,可这算什么情况?做地产做酒店起家的宠天戈,非要插一脚来弄珠宝?还不是要讨那个唐漪的欢心!”
苏清迟拧着眉头,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愤懑。
“唐漪……这话怎么说?”
忽然联想到昨晚,宠天戈对自己说的话,说唐漪对他不是真心。
不是名就是利,那女人总归是要有所图谋。
“我也觉得奇怪,一开始我还以为宠天戈是要捧你……”
苏清迟顿了顿,察觉到自己有些失言,连忙解释道:“婴宁,我、我口不择言,你不要往心里去。”
脸上红了红,夜婴宁还是不禁羞赧起来,只好低低嗫嚅说道:“没事,你继续说。”
“唐漪还有个妹妹,叫唐渺,比她小2岁。她们姐妹俩父母离世得很早,都是在各个亲戚家长大的,没少看人脸色。好不容易,唐漪熬出来了,这几年就送她妹妹出国去留学,学的恰恰就是珠宝设计。这次也要参赛,你明白了?”
寥寥数语,竟蕴含了这么丰富的信息,夜婴宁一怔,终于明白唐漪想要从宠天戈身上得到什么——
她果然不糊涂,知道那样的男人轻易难以降得住,索性也就趁着自己还有新鲜感,给自己和妹妹的未来生计求个保障。
这样看来,唐漪倒是比那些一心想要嫁入豪门的女星们聪慧得多,眼光也长远得多。
嫁进去又能如何,为了相夫教子,甚至要退出娱乐圈,到最后人老珠黄,斗公婆斗小|三,斗无止境,还不如做千娇百媚的影视界女神来得快活自在。
夜婴宁微微失神,甚至没有听见苏清迟在同自己说话,直到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她才“啊”地反应过来。
“我只能管好自己,至于别人参不参赛,咱们也没有办法不是?”
无奈地摊摊手,夜婴宁一脸坦诚,倒是令苏清迟懊悔不已。
“早知道,我们上次就多和宠天戈套套近乎,也比让唐漪的妹妹占了便宜好!”
她的咬牙切齿让夜婴宁不禁失笑,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你担心我实力不济,凭自己走不到最后?”
苏清迟立即讪讪,连声说不是那个意思,当然相信她可以一路过五关斩六将。
夜婴宁一笑而过,招手叫来服务生,笑吟吟地向苏清迟推荐道:“这家的牛轧糖特别好吃,给你点一份甜甜嘴儿。”
*****
苏清迟的消息果然准确,且比官方发布提前了半天时间。
夜婴宁回到家中,登陆了此次大赛的中文官网,在组委会最新发布那里看到了本次设计大赛中国站的承办方、协办方以及志愿者名单等一系列最新消息。
轻轻滚动鼠标,她果然看见了“天宠集团”四个字,而宠天戈也赫然在大赛评委会主席团的十一人名单中。
确实有些头疼,不过,还好,夜婴宁长出一口气,并不像苏清迟那样担忧。
洗过澡后,夜婴宁伏在桌上仔细填着一份表格,到底是国际大赛,需要各种文字材料,她也少不了字斟句酌,为自己的履历好好包装一番。
将表格发到指定邮箱后,整个人忽然闲下来,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夜婴宁有几分难受,不需要为生计奔波,如今好像忽然没有了前行的方向。
她几次套宠天戈的话,比如,他刚回国时,可有和什么人聚会,可有结识什么新朋友。他并未起疑,只是皱皱眉,说记不大清了,毕竟,他是宠家金少,想要巴结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刚回来的那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三四个饭局,又不好全都推掉,硬着头皮去,喝得酩酊大醉回。”
宠天戈如是说道,夜婴宁便也不好再深问,生怕他察觉什么。
正想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号码归属地居然显示是法国巴黎。
夜婴宁连忙接起来,那端立即传来柔美的女声,说的居然是字正腔圆的汉语,若是仔细听,还略带一点点中海口音。
“夜小姐您好,我是siobhan fu……”
顿了顿,对方像是担心她想不起来这个名字似的,好意提醒道:“我是罗拉女士的特助,冒昧打扰了。”
夜婴宁颇感意外,没想到,丽贝卡·罗拉会选择一个中国人做自己的助理,不知道她特地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
尽管满心惊讶,但夜婴宁仍旧客气寒暄道:“siobhan小姐你好,我是夜婴宁。”
那端传来礼貌的微笑,很快,siobhan直奔主题开口道:“夜小姐,是罗拉女士特地委托我,转达她对您的感谢。谢谢您时隔多年又一次参赛,她知道这对您来说,意义非凡。”
夜婴宁再次道谢,不动声色地暗暗揣摩丽贝卡·罗拉的深层目的——是有意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果然,聊了几句以后,siobhan话锋一转,小心翼翼试探道:“不知道夜小姐对这次参赛有什么考虑?我下周会先行一步飞到中海市,主要负责这次大赛的各项准备事宜,不如我们先聊聊,熟悉熟悉彼此的想法?”
夜婴宁下意识地看向面前的穿衣镜,镜中的自己细眉紧锁,眼中流露出疑惑和不解:她不是很明白,siobhan口中的“考虑”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只好先打太极,采取迂回战略了。
“既然参赛,自然是想要有所进步,取得令自己满意的成绩了。不过我也很清楚,罗拉集团主办的珠宝设计大赛,每一届都是人才济济……”
夜婴宁握着手机,一边思忖着一边缓缓开口,因为弄不清楚对方的来意,所以并不托底。
她蛰伏太久,当年的一个新人奖,早已被许多人忘却,时隔多年,再闪亮的奖杯都不可避免地蒙尘黯淡。
这一次,对夜婴宁来说,是她人生的新转折,新,她的野心,远比他人想象得更大。
不是听不出她话语里的谨慎,siobhan轻笑,等她说完后,才明确地表达了自己这次打来电话的根本目的。
“罗拉女士很欣赏您,说从您的作品里依稀能够看到她年轻时的自己。坦白说,我打来电话,就是想问问您是否有意加盟罗拉集团。如果没有意外,6个月后,罗拉集团旗下会成立一家子公司,经营方向就是专门针对亚洲新婚夫妻的高级婚戒定做。”
siobhan的一番话,令夜婴宁倍感震惊,这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很大的商业机密了,一时间,她也有些语塞。
“当然,您不需要立即给出答案,毕竟这是一次很重要的职业选择。我只是受罗拉女士的委托先和您接触一下,还要预祝您在这次比赛中一切顺利。如果有任何事情,都可以随时同我联系。”
显然,无论是丽贝卡·罗拉,还是siobhan,都很清楚,任何人,包括夜婴宁,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都需要足够的时间考虑,催促或者逼迫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挂断电话后,夜婴宁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情霎时被打乱,她在卧室里来回踱步,仔细权衡思索着。
罗拉集团向自己递来橄榄枝,这无疑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而且,为了给新公司造势和宣传,说不定还会在此次大赛中力捧自己,做足噱头;但另一方面,灵焰是自己多年来的老东家,多年来为她遮风挡雨,且待遇一向不错,苏清迟为人干脆大方,相处得也算愉快,况且这次比赛又是她强力建议自己参加的。
去,是为了追逐梦想和名利;不去,是为了回报赏识和友情。
这个时候,万分无助的夜婴宁前所未有地渴望,自己身边能有一个帮忙拿主意,甚至哪怕只是静静倾听自己想法的人。
可是,她居然找不到这样的人选。
夜婴宁颓丧地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又登录所有的手机即时聊天软件,从上翻到下,真的真的是,找不到。
看着屏幕上不断闪动的数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过了12点,她这才意识到,距离自己的生日,居然只剩下了3天。
小的时候,无比渴望每一年的生日,甚至掰着手指,一天一天地倒数。
福利院的孩子,庆祝生日也比不得寻常人家,不过是一碗长寿面,里面加一个鸡蛋。院长偏疼她,总是偷偷在面条下再藏一个,不动声色端给她,吃到最后,碗底居然又有一枚又香又嫩的蛋,那种感觉,真是柳暗花明,如坠天堂一般。
她回想起往事,躺在床上,眼角渐渐有一滴清泪滑过。
辗转反侧,今夜再也无法入睡,夜婴宁终于一跃而起,换好衣服,拿上钥匙出门。
*****
夜婴宁一路驱车,到了“风情”,这是中海市被称为“最糜烂”的酒吧,亦是她上次遇到宠天戈的那一家。
凌晨一点,正是最热闹的时段,不会太早,不会太迟,刚刚好。
之前养病的那段时间,夜婴宁每周都要来此,次数一多,“风情”的酒保都认识了她,知道她姓夜,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给的小费又多,所以一见她进门,立即热情招待。
“夜小姐,好久没来。”
酒保记得她的口味,动作飞快,熟练地调了一杯低酒精软饮,殷勤地推过来。
夜婴宁下意识摸摸脸颊,接过来抿了一口,这才略显诧异道:“好久?”
看来她真的是被这段时间忙碌的工作折腾得昏了头,对时间都已经没有了清晰的概念。
酒保连连说是,闲聊了几句,见她似乎兴致不高,就不再打扰。
一个人靠着吧台坐着,远处的舞台上是低声吟唱的外国女歌者,靡靡的乐声里透着说不尽的哀愁,波萨诺瓦的慵懒随意节奏很是适合这样寂寞的夜晚。
寂寞,是的,寂寞,她很寂寞。
一曲罢了,那女人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中国话,握着麦克风说道:“这样的夜晚,做|爱才不会浪费。”
舞台下立即响起一阵发了疯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还有尖锐的口哨,此起彼伏。
连夜婴宁都不禁笑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摇头,心情似乎一霎时也跟着寸寸光亮起来。
她对冲进舞池跳舞没什么兴趣,更不喜欢和陌生人亲密接触,所以,在吧台喝点儿小酒就好,等酝酿了睡意,打车回家,倒头便睡。
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夜婴宁让酒保为自己再调一杯,然后从高脚椅上跳下来,刚站稳,一转身,险些撞到一个人。
“啊!”
她低低发出叫声,脚上的高跟鞋狠狠一扭,险些摔倒。
那人眼疾手快,扶住她,几乎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怎么这么不小心?”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有淡淡的酒味儿,看来,他也来了“风情”有一段时间了。
夜婴宁抬头,对上那双秀气的眼,狭长而美,在灯光的照映下,一双瞳孔泛着盈盈的琥珀光一般。
酒意猛地冲上头,她下意识喃喃道:“是你……”
这双眼,夜婴宁曾经凝视过太多次,现实中,梦境中,挥之不去。
如今的年轻人很少有视力清晰的,但林行远是个例外,他自小就格外宝贝自己的眼睛,当年学琴时就多用耳少用眼,为了保护视力,他甚至连密密麻麻的琴谱都很少看。
被这样一双眼专注地注视的时候,你会心生错觉,只觉得魂魄都要被吸引进去,难以自拔。
“不是我,那你觉得是谁?”
男人的声音里丝毫听不出喜怒,那双扶着她腰肢的大手似乎紧了紧,并不离开。
“我以为……以为你不会来、来这种地方呢……”
夜婴宁抬起手,捂着嘴,不甚优雅地打了个哈欠,连口红蹭到了手心都没注意到。
林行远冷哼,意有所指地回答道:“你以为,那你凭什么这么以为?”
她的话蓦地勾出他的怒意来,心中潜藏的自大与自卑一霎时狂涌,交织,翻腾,喷薄而出!
他承认,自己是走进了死胡同,非要钻牛角尖儿,然而自林家破产后,林行远实在是见证了太多的人情冷暖。
为了达成自己的音乐梦想,他只身出国,告别不被家人认可的女友叶婴宁。
没有想到的是,在金钱和欲|望面前,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信不过!
父亲林润成因公司被天宠集团强制收购而气急攻心,一命呜呼,但那时家中尚不足破产,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是早已出|轨多年的伴侣。
林行远的母亲立即将林家还未被银行冻结的私有财产裹挟一空,带着小情|人逃往加拿大,从此以后下落不明。
其余的亲属,撤资的撤资,避而不见的避而不见,最后,林润成的丧事,竟然是他的几个老下属请的殡仪公司草草办理,慌乱间根本无人通知远在欧洲的林行远。
得到消息的叶婴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对林行远瞒着这些,让他专心备战几个月后的国际比赛。
为了不令他起疑,她甚至前去求助林润成的秘书,将林家为林行远每个月打钱的那张银行卡要来,偷偷继续为他汇款,让一切看起来都毫无异样。
从前,得知一向优秀的儿子居然找了一个没名气的嫩|模做女友,林润成曾在家中大骂,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女人不过是贪图林家的钱。
但,恰恰是这个“婊|子”,在他死后接替了他,凭借一己之力筹措了几十万,帮他的儿子完成了学业,摘取了钢琴王子的桂冠!
往事历历在目,林行远一想起这些,便痛彻心扉,几乎不忍再回顾。
此刻,他的神情里,哀戚混合着悲伤,还有隐隐的一丝凶狠,看得双眼迷蒙的夜婴宁一怔,莫名地被狠狠牵动了心弦。
原来自己的酒量竟这样差,不过两杯而已,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她连连自嘲,勉强让身体不要左右摇摆,无奈高跟鞋此刻成了累赘,让她摇摇欲坠,两腿一软,朝着对面男人的胸口就撞了上去!
夜婴宁的脸深埋进林行远的前胸,因为离得近,她能彻底地嗅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淡淡的白檀木香气,混杂着烟草味儿。
她一怔,曾经的他是不惯于使用任何香水的,永远是清新的薄荷沐浴乳味道,很是清爽。而今,这陌生的味道幽幽传入鼻中,令人想起伦敦的老式街路,透着一股寂寥和清冷。
“你到底喝了多少?”
林行远重重皱眉,伸手一把捧起夜婴宁的脸,非要她看着自己的眼。
她确实只喝了两杯而已,只不过贪图新鲜,点的是没喝过的鸡尾酒,味道酸甜,后劲却大。加上晚饭吃得很少,胃里空,这会儿难免头重脚轻,酒劲儿翻腾。
“两、两杯而已……”
夜婴宁微眯着眼眸,不时眨动一下睫羽,试图看清他,只不过这眼神看起来显得无比迷魅,像是在勾|引男人一样。
她的嘴唇经过酒精的滋润,更加娇|嫩饱满,张合之间,散发着淡淡甜香,让人禁不住想要一亲芳泽,一饮蜜津。
只不过,夜婴宁糊涂,林行远还没有喝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当务之急,是把她从“风情”里带出去,不然,还不一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这样一个美艳的单身女人,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即使被占便宜,一定都不会有人插手阻拦。
尤其,这里鱼龙混杂,老板与客人的势力也都摸不大清。
“这都是你的东西吧?”
林行远向四周一扫,见夜婴宁点头,一手将她放在吧台上的小手包抓起,另一手搂着她的腰,穿过人群走出酒吧。
风一吹,酒气跟着散了散,夜婴宁发丝舞动,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林行远身上也只一件衬衫,没法给她,只得将怀里的她搂得更紧。
两个人都喝了酒,没法开车,好在“风情”门口停着七八辆等客的出租车,随手招来一辆,他搀着夜婴宁坐上了车。
司机发动起车子,自然要问目的地是哪里,林行远不清楚夜婴宁住在哪里,几次催问,她都迷迷糊糊说不清楚,最后索性在他臂弯里睡着了。
他无奈,扯动嘴角,说不出此刻的心情,或许,是有几分窃喜的吧。
在司机满是好奇的目光下,林行远抱紧怀里的女人,轻声报上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
关掉水阀,林行远甩了甩略显沉重的头,从短短的发丝上滚落一地的水珠儿。
他取下毛巾,擦拭着身体,然后在腰上围上浴巾,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床上的女人无知无觉,睡得正香,霸占了他的一整张床,说实话,睡相十分不佳。
另一个相似点,林行远注视了半晌,终于又发现了这女人与婴宁的相同习惯。
真巧,连名字都一样,音同字不同罢了。
径直走到床边,林行远将床头的灯微微调了一下角度,让灯光找不到夜婴宁的脸,怕吵醒她。
这样,他就能在她熟睡的时候,好好审视她。
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承认,她长得美,但美丽女人见多了,他并不会因此就上了心。
唯一令他反复挂心,难以忽视的,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熟悉感,那种两个人在一起,即便是不说话也丝毫不会尴尬的舒适感。
这种感觉,不是随便在一个异性身上都能体会得到,所以才更为弥足珍贵。
注视了许久,林行远终于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覆上夜婴宁光洁饱满的前额。
嫩滑的触感让他稍稍用力一些,手心贴上,温热,细腻,林行远几乎爱不释手。
短暂停留后,他的手继续向下,轻轻滑过她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小嘴儿,尖细的下颌,最后游弋到纤细的脖颈,落在那微凸的锁骨上。
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滚动了几下喉头,有一种罕见的干渴感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体|内叫嚣,让他忍不住将手继续停留在她的身上。
林行远的手,是典型的钢琴家的手,手指修长漂亮,指腹圆润,连指甲都修剪得非常齐整光滑。
有着这样的一双手,轻抚时如春风拂面,若是他稍稍加重一些,又带着令人不容忽视的灵活和力量。
他的指尖触到微微起伏的柔|软的肌肤,隔着蕾|丝布料,林行远仍能感受到夜婴宁略显烫人的体温。
她喝了酒,这会儿面色酡红,就连呼吸似乎都有些滚热,扑面而来,透着撩人的甜蜜。
睡梦中的夜婴宁安静恬美,少了平日里的几分干练和漠然,不复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这些看在林行远的眼中,更容易令他心生混淆,愈发觉得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加重了许多。
深夜让人心中潜藏的欲|望更容易滋生,蛰伏的兽蠢蠢欲动,他禁欲太久,年轻的身体满是压抑的痛苦。
微微俯身,林行远忍不住用自己的嘴唇轻柔地贴上夜婴宁的红唇,四片唇瓣轻轻触碰到,似有一串无形的电流飞速流窜。
“唔……”
“嗯!”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声响,一个是兴奋难耐,一个是酒醉不适。
夜婴宁的低吟霎时令林行远浑身一紧,他低头审视着身|下这位宛如沉睡中的公主一样的女人,伸手将她脸上的几缕发丝拂去,凝视着他吸吮过的有些微微发肿的娇|嫩樱唇。
大概是他的动作令她不堪其扰,夜婴宁眉头紧蹙,不耐烦地抬起手来在脸前挥了几下,林行远顺势握|住她的手,攥紧了一些。
“你就这么放心我,不设防地睡着了?”
他喃喃自语,嘴角挤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夜婴宁站在宠天戈身边的一幕,手上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捏疼了她。
上一次,他用短信羞辱她,问她要多少钱才能和她上一次床。直到现在,林行远都还记得当时那一瞬间,夜婴宁脸上流露出的受伤表情。
委屈,震惊,难过,种种复杂,一闪而逝。
他以为说出那样的话,心里会觉得很爽快,带有一种报复的得意,却没想到,对上她的眼,自己的心竟也跟着隐隐抽搐,酸楚不已。
“疼……”
昏睡中的女人发出孩子似的咿唔,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被林行远紧紧包裹着的手也开始往回缩。
他立即撤走大部分的力气,仍是握着她的手,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夜婴宁的脸,低低安抚道:“乖,睡吧。”
从来不知道自己在面对除了叶婴宁之外的女人也能做到如此隐忍,收敛着自己叫嚣沸腾的渴望,林行远终于还是苦笑一声,松开手,在她身边安静地躺下来。
随手关掉壁灯,卧室里渐渐陷入黑暗,林行远的公寓是简单的两室一厅构造,他原本也可以去隔壁房间睡,但,存有私心的他还是想在夜婴宁的身边。
十几分钟后,身体的躁动一点一滴地消褪,就在林行远几乎就要睡着的时候,一阵手机震动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静谧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响亮,是夜婴宁的手机在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夜婴宁,确定她没有受到打扰,仍旧睡得很熟,于是轻轻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她的手包。
来电显示清晰地闪烁着对方的名字,幽暗中,“宠天戈”三个字微微刺痛林行远的双眸。他果断地拒绝,想了想,飞快地发过去一条短信。
“她睡了。”
然后,林行远果断地删除来电记录,也删除了这一条短信,最后关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将手机放回手包里,他暗暗冷笑,深夜来电,这个宠天戈倒是真的丝毫不避讳。那么,今晚的黑锅,就让夜婴宁的丈夫来背吧。
心神一动,林行远忽然想起这个倒霉的男人,记得夜澜安和他提起过,好像是一个军人,和夜婴宁是家中长辈安排的相亲才认识的。
怪不得,结婚没多久,他就被戴了绿帽子。两人没有感情基础,夜婴宁自身条件又这么突出,看来不是随便一个男人就能将她收服的。
困意袭来,林行远转身回到了床上,很快睡熟。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胸口一阵闷热给吵醒,短暂的迷蒙过去,看清眼前,原本睡在身边的夜婴宁此刻正手脚并用地抱在自己身上,像是一只考拉。
原来,空调温度有些低,酒精作用消褪,夜婴宁感到了些许凉意,自然而然地向着身边的林行远靠了过去。
男人的体温自然比她高了些,胸膛温暖又厚实,她挪挪身体,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么抱着他继续熟睡。
这样的耳鬓厮磨,对于林行远这样血气方刚,又许久未曾纾解的男人来说,不是软玉温香,不是投怀送抱,而根本就是痛苦的凌迟!
他艰难地移动身体,在不吵醒夜婴宁的前提下,想把她推开。
只可惜,夜婴宁睡得正香,他挪,她也挪,近乎于抱着他不松手了。
“是你逼我的……”
林行远心中一动,忍不住反手抱紧她,亲吻上了她精致的耳垂。
“我快被你逼死了,我要吃了你……”
他低声嘶吼,牙齿轻含|住夜婴宁的耳垂,一点点啃咬噬咬,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浓浓的感情。
腾出一只手解开自己身上的睡衣带子,薄薄的睡衣下再无其他阻挡,此刻,林行远身上的肌肤灼烫得吓人,他微微挺起上半身,小|腹处立即呈现出几块坚实的肌肉。
他整个人虽然看起来瘦削,却并不羸弱,这些年除了练琴,健身也是他的一大爱好,自然练就了“穿上衣服挺拔,脱掉衣服结实”的好身材。
急促地喘|息着,林行远终于摸索到了夜婴宁的手,他紧紧握|住,然后牵引着它,一路来到自己平坦的胸前。
她的体温要比他的稍稍凉一些,一接触到他的肌肤,他就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那种麻酥酥软绵绵的感觉从头皮传到脚底,让他整个人都从心底痒起来。
心痒难耐,林行远闭上眼。
紧张和刺激一齐涌上头,那种明知道前面就是悬崖,却还是不想喊停的感觉,催促着林行远疯狂一次!
他喉头快速地滚动了几下,陌生的感觉让他几乎在同一秒喊出声来。
艰难地隐忍着,林行远咬紧牙关,缓了缓,长出一口气,这才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的手又小又软,温柔细腻得不可思议,那种触感,他如坠天堂。
就在林行远死死地紧闭着双眼,无比期待的时候,剧烈的拉扯,终于还是惊扰到了睡梦中的夜婴宁。
只见她的眼皮轻颤了几下,缓缓地睁开眼来,脸上的表情,在最初几秒内,很是懵懂茫然。
“啊!”
黑暗中,借着房间里隐隐的光,夜婴宁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手。
她脸色惨白,下意识地要收回手,手指一用力,头得清呢?
“想走,也要等天亮吧?”
林行远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醇厚悦耳的男中音,最后一个字,因为是问句,所以轻轻上扬,很是好听。
夜婴宁屏息,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以此来缓解自己此刻的紧张不安。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了然一笑,作势就要迈步走近,吓得她立即喊道:“别过来!”
好在,林行远已经停了脚步,站在离夜婴宁几步远的地方。
房间里没有开灯,模模糊糊的轮廓,更添了一丝丝的暧|昧不明。
“这当然最好不过。”
夜婴宁沉下脸,片刻前的旖|旎早已散尽,此刻,摆在眼前的就是再残酷不过的现实生活——他是她堂妹的男朋友。
“不过,凡事也都难说,万一我一不小心,跟澜安说漏了嘴……”
他故意只把话说了一半,后面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这分明是在威胁她。
“你敢?!”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夜婴宁飞快地扭头,再也顾不上林行远的裸|体,她怒视着他。
“林先生,我拜托你,”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想想清楚后果!”
夜澜安好不容易才在夜昀面前为林行远说尽好话,如今,两个人已经算是众人眼中认可的男女朋友,只等感情再深厚些就会谈婚论嫁。
摊摊手,表示自己的毫不在意,林行远罕见地露出一副无赖的表情,扯动嘴角讥讽道:“后果?我想不到,我一个单身汉,和女人春风一度会有什么后果?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着她,歪了歪头,故意激怒夜婴宁道:“一向都很喜欢独自一个人跑去酒吧,喝得醉醺醺的找男人吗?”
双颊瞬时涨红,夜婴宁不欲与他纠缠,伸手就去拉房门的把手,准备马上离开。
“啪!”
林行远长腿一迈,眨眼间已经逼到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手,将头微微低下,停顿在她的右肩上方。
“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和我再做一次,时间可以向后推迟,随你我方便。然后我保证对今晚的事情向任何人都做到守口如瓶……”
夜婴宁大怒起来,即便同她说这些话的人是林行远,她依然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充耳不闻。
原来这就是男人吗?见色起意,哪管那女人是谁!
一点点悲哀和激愤从心头蔓延开,荡漾出无数涟漪,令她疼痛不已。
再不开口,她用力推开门,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出林行远的公寓,在死寂的走廊里等着缓缓升上来的电梯,心死如灰。
他没有去追她,看着夜婴宁的背影,心头滋生出恼怒来,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自己每次只要是同这个女人单独相处,就会变得不似原来的自己。
变得丑恶,罪恶,充满邪念。
林行远抬起一只手,狠狠砸向自己面前的房门门板。
黎明时分的中海市不复白日里的喧闹,从出租车上下来,夜婴宁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她强撑着走进浴室,脱光衣服,将自己的身体全都浸没在热水里。
无论怎么搓洗,用多么昂贵的沐浴乳,她都觉得,这段时间以来,自己都像是沾染了太多污秽,浑浊不堪。
先是宠天戈,再是林行远,中间还混杂着周扬,三个男人,如同三头虎视眈眈的猛兽,就在不远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像是随时都能如捕猎一般,将她吞吃入腹。
心理的压抑远比身体的劳苦更令人绝望,她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折腾了一夜,天色终于大亮,等从浴缸里跨出来的时候,夜婴宁终于不堪重负地打了个喷嚏。
她找来体温计一测,39度6,发烧,怪不得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家里一向是佣人打理,东西虽然放得井井有条,可一旦着急用,却并不好找。夜婴宁好不容易才翻出来医药箱,眯着眼勉强挑出来一盒开过封的感冒冲剂,冲了一袋,趁着热全都喝下去,然后就一头倒在了床上。
药效逐渐发作起来,身上又冷又热,她裹着被子蜷缩着身体,半梦半醒地根本睡不安稳。
夜婴宁很少生病,但几乎每年都有那么一次病得比较严重的时候,她曾笑称这是排除体内积存的毒素。
不过,今天的发烧来势汹汹,颇有一种要她好看的架势。
眼皮酸胀,即便是闭着眼,也有一种强烈的晕眩感,夜婴宁痛苦地发出几声轻哼,翻了个身。
依稀听见了门铃响,她以为是产生了幻听,侧耳细听,似乎愈发真切了起来。
应该是家里的佣人吧,算算时间,差不多也是这几天回来。
夜婴宁实在没力气,加上佣人有家中钥匙,索性,她用被子蒙住了头,挡住一切来自外界的声源。
直到,卧室的房门把手被人剧烈地转动起来——从上次被周扬酒醉骚扰过之后,夜婴宁就习惯性地反锁房门,无论他是否在家。
她一惊,猛地掀开被子,露出头的一瞬间,房门也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
“你!”
话一出口,夜婴宁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可怕,喉咙又干又燥,刚想大声质问,面前的男人已然快了一步,冲她怒吼道:“夜婴宁!”
她打了个冷颤,不明所以地仰头看着宠天戈,这个土匪一样的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等夜婴宁开口,他已经一把掀开了她身上裹着的被子,抓着她的双肩,像是提小鸡一样把她拖到自己身边,去扒她的睡衣。
“你干什么……咳咳!”
无力的身体根本招架不住,夜婴宁又惊又怕,虚弱地推拒着宠天戈的手。
“你们昨晚做了几次?都用了什么姿势?你到了几次?他让你爽了吗?下面有没有被干肿?”
连珠炮似的发问,伴随着可怕的冷酷嗓音,以及那冷若冰霜的眉眼,都让此刻的宠天戈看起来犹如撒旦附体,不胜邪恶。
夜婴宁先是一愣,接着便是头皮一麻,心中警铃大作:难道,宠天戈居然知道,她昨晚在林行远那里过夜?
这个想法让她不禁浑身血液都倒流了,一瞬间,她脸色煞白,做贼心虚。
夜婴宁眼底流露出的慌乱尽管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几乎像是没存在过,但宠天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脸色愈发阴沉恐怖,几近狰狞。
“居然敢跟我炫耀,这个周扬,他不想活了!”
盛怒下,宠天戈大声咆哮,脱口而出道。
夜婴宁一怔,周扬?关周扬什么事?难道是……
她小心翼翼试探道:“周扬他怎么……”
一把掏出手机,宠天戈冷笑,将屏幕上的字指给夜婴宁,咬牙道:“我说过,跟他离婚!”
夜婴宁强忍着不适,勉强凝神看清,果然,她猜得没错,应该是林行远趁她昨晚睡着的时候,用她的手机给宠天戈发了短信,却被他误以为是回家过夜的周扬。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林行远玩得一手的借力打力:先挑起宠天戈对周扬的敌视,等后者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被彻底三振出局,他再审时度势,依照情况趁机出手。
既然已经造成了误会,为避免更多的麻烦,夜婴宁决定对昨晚的事三缄其口,宠天戈错以为是周扬,那她就顺水推舟。
“我昨晚就发了烧,很早就睡了,他几点离开的我不知道。”
她一看就知病得不轻,脸色恹恹,额头滚烫,这些都做不来假,而且一句话刚说完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宠天戈果然一愣,但很快就继续手上的动作,去撕扯她的衣物。
“你干什么!”
夜婴宁终于恼怒,低吼出声,说话间已经被他按住了腰肢,只得眼睁睁看着他。
“检查。”
宠天戈言简意赅,垂下眼来,仔细检查,并没有发现异样。
看来,她果然没说谎,一想到夜婴宁昨晚没有和周扬同床共枕,宠天戈愤懑的心情好转了许多。
只要一想到她在别的男人身下媚眼如丝,娇喘连连,那种恼怒和嫉妒,就像是毒蛇一样,盘亘在心上,令他几欲发狂!
“不要和他再在一张床上睡觉,我不许。”
再次霸道地发号施令,宠天戈起身,将衣物拉上来,仔细地帮夜婴宁穿好。
她甚至连同他争吵的力气都没有,晕眩和恶心让她一个字也不想说,闭上眼,夜婴宁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宠天戈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高温让他再一次眉头拧紧。
夜婴宁的双颊异常酡红,呼吸也因为鼻子堵塞而变得异常粗重,宠天戈注视了她几分钟,果断给宠家的家庭医生打了电话。
再次醒转过来,夜婴宁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头顶悬挂着两瓶药液,透明输液管的一端连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窗帘拉得紧紧的,她看不出此刻是几点钟,房间里有些暗,只有壁灯亮着。
“都快烧到40度了,不及时消炎会转成急性肺炎。”
见夜婴宁醒来,宠天戈站起身,将床头的一杯水递给她,又怕她手上没力气,索性端着杯子喂她。
“我听人家说,女人发烧时,身上会特别热特别紧,会特别爽。”
等夜婴宁喝完了水,宠天戈放下水杯,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双眼紧紧盯着她,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
宠天戈的话音刚落,夜婴宁的脸色大变,她紧咬着嘴唇,死死瞪着他。
因为发烧的缘故,往日澄净的一双杏核眼儿,此刻更添几分朦胧水润,似怒似怨,眼眶微红,竟有一番别样的诱|人风情。
被她这么看上一眼,宠天戈还真的有些想狠狠要她的冲动。
“来点儿‘运动’,出一身汗,病才好得快。”
他越说越得意,眼见着床上的夜婴宁将他的话当了真,露出一脸的紧张惶恐,宠天戈就更加想要故意逗她。
刚好,两瓶药液都已见底,宠天戈抬头看了看,然后俯身,轻轻将她手背上的针头拔了出来,动作极其熟练。
“按住一会儿。”
夜婴宁依言照做,稍用力按着左手手背,满面狐疑地看着宠天戈,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医生。
“是宠家的家庭医生,我让他过来了一趟,你这是心火旺又着了凉。简而言之一句话,整个人体虚得厉害。要不,我勉为其难,给你采阳补阴?”
宠天戈收拾好空药瓶和胶管,伸手按亮另一盏壁灯,霎时,卧室里明亮了许多,让夜婴宁能够看清墙上的时钟。
居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整整昏睡了大半天。
被宠天戈强迫地又喂了几口水,夜婴宁实在没有任何胃口吃东西,两大瓶药水灌下去,身上凉凉的,胃也跟着发胀,她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
背对着他,不多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我没力气,你不要碰我。”
夜婴宁闷闷地开口,浑身像是被卡车碾过似的酸疼,若宠天戈真的要对她强来,那她是真的会成为砧板上的待宰鱼肉。
他不开口,把自己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下一条白色四角裤,径直上了她的床,动作不停,又开始脱她的衣服。
“你这个禽|兽!”
夜婴宁无力地踢了两下腿,因为出汗,身上的睡裙也黏黏的,紧贴着后背,很不舒服。
宠天戈三两下就把她全都扒光,让她俯卧在床上,然后,开始帮夜婴宁揉|捏双肩。
她下意识地仍是想要挣扎,直到他的大手带着熨帖的温度,抚上她胀痛的肩头,并且以一种适中的力道有规律地帮她按捏起来,夜婴宁才一愣,终于反应过来,宠天戈这是在帮自己按摩,放松身体。
“有些人啊,自己的思想淫秽又下流,就觉得别人也跟她一样。”
宠天戈一边叹息一边挖苦着夜婴宁,说完,故意稍稍用力,捏了一把。
顿时,没有准备的夜婴宁“啊”一声尖叫出来,她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已经表达了一切。
“看什么看,没觉得已经舒服多了吗?宠家手法,名师真传,我可是不轻易出手的。”
虽然心里不服气,但夜婴宁不得不承认,宠天戈很有一套:随着他的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按着肩头和脖颈,久睡带来的颈椎酸痛感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少有的舒展轻松。
她趴在枕头上,偶尔发出满足的轻哼,整个人慵懒得像是午后在阳光下小憩的一只猫。
细腻白|皙的肌肤,随着揉|捏挤压,渐渐显露出淡淡的绯红来,在灯光的照映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一开始,宠天戈还顾不上这些,但随着耳边不时响起夜婴宁诱|人的低低吟哦,他也不禁陷入心猿意马,只觉得掌下的肌肤异常的柔|软滑嫩,令人爱不释手。
整具娇躯,温润得像是极好的羊脂玉,而趴着的姿势,又显得她的腰更细,臀更翘,双|腿更纤细更笔直。
逐渐忘却了自己的初衷,宠天戈火|热的手掌像是有了自主的意识一般,尽情地摩挲起夜婴宁的身体,顺着那些撩人起伏,他愈发控制不住力道,竟放任自己揉|捏起来。
“疼,我疼,你轻点儿……”
闭目养神的夜婴宁尚未察觉出他的异样,只当他的粗|重呼吸是因为在帮自己按摩,感到后背传来一阵痛感,她连忙向他求饶。
这样引人遐思的一句话喊出来,宠天戈立即就起了反应,只觉得耳边都是她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她疼,她让他轻点儿,就好像是两个人在做某件更为亲密的事情一样。
他的浑身肌肉顿时紧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狂涌到了某一处。
手掌像是着了火一般在夜婴宁的背脊上游走,抚过她裸着的美背,顺着她的手臂的边缘,用力探入了前胸,不由分说!
怪不得古人眼中最美的椒乳要达到“丰满、莹白、肥硕、香气微醺”,四大要素缺一不可。此刻,宠天戈攥着夜婴宁的胸前,身体伏下来,狠狠嗅了一口,一向清明的头脑都难免有些飘飘欲仙。
那只满握柔|软的大掌用力地收紧,几根手指放松,然后再收紧,柔|软和弹性在手心里尽情地展露着美好。他像是着迷一般,恣意地用指腹擦过,还在夜婴宁耳边吹拂着热气。
“乖,舒服吗?身上还酸疼吗?”
大脑一片空白,如梦初醒,夜婴宁这才意识到,原本规规矩矩的按摩忽然间变了味道,充满了危险!
她面红耳赤,呼吸也急促起来,把手绕到背后,想要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好了好了,我好多了,你、你起来吧!”
头顶传来轻笑,宠天戈果然很听话地撤走了一只手,在她身侧,用来支撑着自己身体的大半重量,以免压疼了她。
微微松了一口气,夜婴宁暗暗庆幸,看来,他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
但,宠天戈并未离开她的身体,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轻轻挪动着。
“我歇会儿,按了半天,你身上松快了,我累。”
宠天戈很有说辞,就是不动,一边说一边用手将夜婴宁脖颈背脊上散乱的长发轻拂开,指尖轻轻擦过她毫无瑕疵的美背。
“既然你好受些了,咱们就说说话。天宠和罗拉集团的合作你肯定知道了吧?”
夜婴宁一怔,没想到宠天戈会主动和自己说起珠宝设计大赛的事情,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她只好强迫自己,暂时忽略掉他那只手,飞快地思索了两秒钟。
“知道了。没想到你最近对珠宝这么有兴趣。”
她模棱两可地回答了一句,不想,他将头压得更低,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两下。
“我对珠宝没兴趣,可我对你有兴趣。”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如今,夜婴宁也有几分习惯了宠天戈的话。
女人说话生冷不忌,就叫天性放浪;男人说话不分轻重,有时候还会被人称赞是大丈夫不拘小节。
这可笑的社会,到底是由谁来设置游戏规则,约定成俗?!
夜婴宁心头暗自冷笑,然而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酝酿了出来,她扭过头,侧脸问道:“怎么,你要给我潜规则?”
她的话让宠天戈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笑罢,他低下头,用嘴唇寻到她的耳畔。
他一向最喜欢玩弄夜婴宁娇|嫩无比的小耳垂,咂摸在口中,像是一块好吃的嫩|肉。
不住地舔舐吸咬之下,宠天戈满意地听见夜婴宁喉咙深处发出了低低的呜咽,甚至全身都像是过电似的轻颤了几下。
“你错了,不是潜规则,是……”
心头滑过一抹甜蜜的涟漪,宠天戈自己也奇怪,这些话似乎都是脱口而出,自然而然地就全都说了出来。
这应该就是哥儿们常说的,和女人调|情吧,从前他不屑,如今亲自体验,滋味儿居然还不错。
尤其,每每看到这小女人含羞带怯的模样儿,他总会被一种暖意包裹住全身,觉得莫名的满足。
“据说初赛的选手就有成百上千,你一个个‘床’过去,恐怕精尽人亡也未必能……唔!”
夜婴宁话未说完,就被宠天戈狠狠地堵住了嘴——他强行撬开她紧合的嘴唇,将她后半截话都吞下去,火|热的舌已然势不可挡地狠狠侵入。
毫不客气地用舌尖勾缠住夜婴宁的丁香小舌,宠天戈无法控制地顺势用双臂搂紧她,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你说谁精尽人亡?要不要亲自试试再说话?”
他眯眼,不胜邪肆,挑眉勾唇,在灯下竟很有一番成熟男人的味道。
夜婴宁没有防备,微微喘|息地看着他,胸口不住起伏,两点粉樱娇艳欲滴,衬着雪白肌肤格外夺人眼球。
“我听说,唐漪的妹妹也会参赛。”
对上宠天戈已经有些幽暗泛黑的双眸,她抬起手,按在他胸口,及时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
见夜婴宁如此直接,并不避讳地提及唐漪,他脸上露出玩味神色,抓住她的手,轻轻在自己的胸膛上摩挲着。
“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我留她在身边很久。”
像是解释一般,宠天戈淡淡开口,想了想,似乎又怕夜婴宁会误会一般,追加道:“我的住处房间很多,即便她留宿,也不代表同床共枕。”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说完这些,宠天戈自己也觉得有些耳热脸红。
打死他,他也不会承认,自那一晚在“风情酒吧”和夜婴宁重逢以后,他就一直处于“吃素”的状态,只偶尔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自己解决一下。
否则,他也不至于饿到每次一见她就动手动脚,像是一个急色鬼似的。
夜婴宁眨了眨眼睛,失笑出声。
“所以,你答应了她,这次会让唐渺进决赛?”
按理来说,宠天戈不会是这样公私不分的人,偌大的天宠集团都是他一手掌控,如果经常囿于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他也不会在业界获得“铁血商人”的名号。
“是个不错的卖点,炒一炒足够吸引眼球,我是个黑心商人,无利不起早。”
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突然俯身。
“嗯……”
传来的微妙感觉席卷了全身,让夜婴宁无法继续揣测宠天戈话语里的更多含义。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似乎和唐漪姐妹两个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你……欺负病人!”
夜婴宁控诉着宠天戈的恶行,输液后的身体恢复了六七成力气,所以不住地扭|动,用力推着他埋在她胸口的头。
“我的‘小蝌蚪’质量好数量多,给你补补?”
手上忽然摸到一道粗糙的疤痕,宠天戈疑惑地低头,看向夜婴宁的手腕。
真难想到,如斯完美的夜婴宁竟能允许自己的身体上有这么不完美的存在——一条像是蜈蚣一样,将近两寸长的伤疤。
“这是……”
他皱眉,想到之前找人调查她的背景,知道她在今年割腕自杀过,这应该就是当时留下的刀口。
其实宠天戈一直感到很奇怪,他当时看到这消息就觉得不大对劲儿,凭他和夜婴宁的接触,这女人外柔内刚,绝对不是能自杀的人。
尤其,还是新婚不久,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鲁莽举动。
摘了手表和手链,伤疤无处可藏,夜婴宁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腕,沉默不语。
“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时的情景,了解细节的人很少,就算私家侦探再无孔不入,也并没有调查得到夜婴宁和周扬之间的私|密,所以宠天戈对此并不知情。
“不为什么,一时想不开而已。醒来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所以你看,我都没有去除疤美容。”
语气淡淡,夜婴宁似乎不欲多谈这个话题,好在,宠天戈也没有继续追问。
似乎感知到了她的伤感,他将推在一旁的薄被扯过来,盖在她光滑的身体上,然后隔着被抱住了她。
“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这样聊聊天,不然,你可能以为,我对你就只想着那种事儿。”
夜婴宁不说话,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能不能告诉我,三年前,你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鲁西永,又偷偷跑掉?”
这个疑惑困扰了宠天戈很久,只可惜那时候的他对于夜婴宁这个陌生女人一无所知,只凭一面之缘,他无法找到更多的有用的信息。
幸好,夜婴宁在经历了上次被宠天戈逼问得哑口无言的窘境后,学聪明了一些,利用休息的时间,借着打扫房间的名义,将卧室和书房全都扫荡了一遍,果然大有收获。
她在书房的电脑里,找到了一个上锁的文件夹,夜婴宁和周扬各有自己的电脑,平时都不会随意碰对方的。
所以,在文件夹的记事本中,她找到了这些年来夜婴宁的日记,也从中对栾驰有了更深层的了解和认识。
红三代和千金小姐的组合并不罕见,但能和传奇如栾驰这样的男人有染,这对于夜婴宁来说,不知道是幸运,抑或是不幸。
“那时候我在巴黎上短期培训课,一个人偶尔会到处走走。鲁西永,这名字听上去很美,不是吗?”
眼神凭空增添了一丝渺远,她没有亲自去过那里,只是在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里,找到了上千张照片。
夜婴宁曾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浏览日记和照片,陌生的文字和图像逐一进|入眼底,也让她终于理清了自己和栾驰的冤孽情债。
“是很美,也很安静,虽然没有巴黎的纸醉金迷,可我至今怀念。”
宠天戈顺口接下去,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当日的情景,微笑道:“你那件披肩,还被我特地捡了起来,放在行李箱里带回了国。”
想了想,他继续回忆道:“因为我母亲的缘故,女人穿戴的东西,我看上一眼,差不多就能估计出大致的价格。所以,那天,我才敢放心大胆地跟你回了小旅馆,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职业骗子。”
夜婴宁轻笑,并不出声,她担心自己在细节上露出破绽,引起宠天戈的怀疑,所以尽量不开口。
在日记里,她得知了自己为何在三年前出现在鲁西永——因为栾驰对她的占有欲实在太过可怕,让夜婴宁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竟然孤身一人逃离了中海市,偷偷前往法国。
但,她低估了栾驰的手腕,他不动声色地冻结了她的银行卡,甚至查到了她每一处落脚点。
栾驰故意拖延时间,因为他很清楚夜婴宁身上所带的现金并不多,缴了学费后更是所剩无几,所以他静静地等待着时机,准备让她吃一点儿苦头,算是对她这次恣意妄为的惩罚。
但他没有想到,她居然想要通过出卖身体,获得一笔钱,远走高飞。
在咖啡馆和宠天戈的偶遇,令夜婴宁认定他是个不错的人选:年轻,英俊,多金。自己同他一度春风后,若是能够厚着脸皮索取些酬劳,就足够她另寻一处偏僻的欧洲小镇,安静地生活下去,度过余生。
“从这一点上看,你和我在本质上,还真的是同一种人。”
双眼注视着电脑屏幕,透过字里行间看出日记主人的挣扎和无奈,夜婴宁不禁喃喃自语,愈发明白了为何自己的灵魂,和这具身体的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天,是你家人找到了你,怕你不肯回家,所以强制性把你从旅馆带走了?”
宠天戈道出心中的猜测,他只当那时候的夜婴宁年纪小,任性撒娇,同家人生气所以离家出走,并没有想到,整件事居然和臭名昭著的栾驰有所关联。
夜婴宁不置可否,见他已经给出了一个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便索性将真相隐瞒下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自找苦吃。
“看你长得柔柔弱弱的,性子倒真是倔强,那么小就敢一个人往国外跑。”
宠天戈不禁叹息,于是心头的疑惑更加重了几分:这样的女人,真的会在几年后自杀,还选取了割腕这样惨烈狠绝的方式?!
看来,她身上的秘密还真不少,可不管她隐藏得多么深,他也要一窥究竟。
夜婴宁并不知道宠天戈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隐瞒栾驰和自己关系的这件事上。
天知道,若是他知晓这些,会不会雷霆震怒,觉得自己欺骗了他的感情。
虽然,身为当事人,夜婴宁自己也感到很无奈,命运的齿轮不停旋转,将她带入看不清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不过,相比于那些,我更好奇你和你老公是怎么回事儿。看来,我要找个时间跟家里老爷子多聊聊,就算放眼整个军区,像周上校这么年轻有为的人才也不多。”
明明是赞赏的话,但由于宠天戈那格外不善的语气,还是让夜婴宁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想了想,她板起脸来,语气凝重了几分,冷冷道:“我和你纠缠不清,我承认我不守妇道。可是,你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我不想让他因为这些生活私事影响到工作和仕途。”
周扬确实算不上一个体贴入微的好丈夫,可毕竟也是事出有因,真要是论起是非曲直,他和她谁也没有比谁更高尚些。
宠天戈见夜婴宁因为周扬的缘故,居然和自己动了气,虽然心里发堵,但到底碍于她生病,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终究还是影响了心情,他索性起身,将散乱一地的衣服裤子一样样捡起来,穿回身上。
“你再睡会儿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宠天戈一边系着衬衫纽扣,一边低低说道,声音里已经恢复平静,没有了之前的火|热沙哑。
当年是她主动勾|引自己回旅馆,在酒吧重逢又是她装作不认识大胆挑逗,可若是回想起来,每一次,也都是她害怕退缩说“不”,一再地拒绝他。
一定是他下贱,向来骄傲无比,眼高于顶的宠家大少,对她却如此纵容如此小心翼翼。
宠天戈越想越憋闷,顷刻间,一张脸已经黑云笼罩。
夜婴宁恍了恍神,她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疏远,只好点了点头,闭上眼。
她听见关灯的声音,卧室里重归寂静,宠天戈没有走,站在窗前,沉默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努力酝酿着睡意,很快,夜婴宁就处于迷蒙状态。
而宠天戈的手机也在此时毫无预兆地响起来,他先接起来,并未着急说话,而是直接走出房间,轻轻虚掩上房门,这才应声。
“siobhan……时差……你什么时候……回中海……”
隐隐约约的话语透过房门传进来,夜婴宁皱了皱眉,翻身睡了过去。
*****
尽管身体不适,但因为珠宝设计大赛迫在眉睫,夜婴宁还是勉强前往灵焰。
这次大赛的流程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依次分为初赛,复赛,半决赛,决赛四场。
此刻正处于初赛阶段,即面向世界各地各级别设计师的海选,无论是否曾经取得过奖项都可参加,只要有设计构思和推荐信就可以投稿,成为正式的参赛者。
而与此同时,符合参赛资格的设计师信息,都将同步呈现在大赛官网上,以示公平公正公开。
到目前为止,夜婴宁倒是不担心什么,身为专业的设计师,她当然不可能连初赛都无法通过。
不过,她比较好奇的是,唐渺。
好在信息时代,没什么事情是绝对的机密,点开大赛官网,按照姓名拼音检索,她轻而易举就搜索到了唐渺的信息页面。
电脑屏幕上赫然出现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字,每个设计师的信息都是大同小异:除了个人信息之外,最重要的便是求学经历以及所获奖项。
唐渺年纪很小,今年刚满20岁,还在读书,尚未毕业。
她就读于著名的国际时装艺术学院,主修时尚配饰设计,辅修奢侈品营销与管理。看来,唐漪在这个妹妹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也投资了大量的金钱。
这样的科班出身和专业背景,对于参赛者来说是很有利的,虽然丽贝卡·罗拉曾经在很多场合都宣称,设计来源于灵感,并不看重学历。
但,谁都知道,越是重大的国际赛事,评委们往往越会考量设计师的专业素质。
所以,唐渺在这方面很有优势,而且她是新鲜面孔,自然很容易引起注意。不过,她的初出茅庐同样也是硬伤,在揣摩评委喜好、迎合他们的艺术品位方面,缺乏大赛经验。
合上笔记本,夜婴宁靠向椅背,闭目养神,将全部信息在脑海里重新筛选了一遍。
苏清迟的担忧并不是完全多余的,作为一匹很有可能的黑马,唐渺的存在,对于夜婴宁来说,确实不容小觑,值得重视。
而宠天戈在此事上暧|昧不明的态度,才更令她心烦意乱。
其实,两个人若是真的做了爱,似乎事态反而显得明朗化。男女之事,不过是一层窗户纸,真的捅破了,也就彻底少了一层膈膜。
可他又偏偏每每撩拨,戛然而止,美其名曰为她考虑,这令夜婴宁感到啼笑皆非:如此一来,好像既做婊|子又立牌坊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她。
休息了几分钟,将脑子里乱哄哄的事情都整理了一番,夜婴宁强迫自己驱除杂念,专心开始做设计草稿。
这一次,她决定抛开任何花哨的技巧,和浮夸的装饰,甚至不考虑市场元素,只是本着当初想要做设计的初衷,认认真真地做出一件令自己满意的作品来。
在如此高的标准细则和自我要求下,夜婴宁很快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连stephy送来的午饭都没有碰。
深知她正在承受着莫大压力的苏清迟则一手包办了灵焰珠宝目前已经接下来的所有项目,还特地分配了两个不错的设计师,专门做夜婴宁的助手,和stephy一起协助她。
因为太过忙碌,所以当夜婴宁接到母亲的电话时,听她说到自己的生日宴,险些完全愣住。
“原本你是说不信这些的,可是本命年这么不顺当,总归是要好好热闹一下。”
冯萱在电话里如是说道,她和夜皓提前商量过,决定给夜婴宁一个惊喜,为她大肆操办一下今年的本命生日。
以夜家的财力,自然是不会去酒店举办宴会的,夫妻两个思来想去,最后将地点选在了西山别墅。
西山位于中海西郊,这几年随着房价的狂飙,俨然成了本地的富人区。无数达官显贵在此置产,“西山别墅”四个字也逐渐成了在中海市的财富和地位的象征。
西山别墅区面积广阔,分为两大建筑群,一类是以大家族聚集式别墅为主,一类是以单独式新型小别墅为主。近年来,夜家家族中一些上了年纪的长辈多在此颐养天年,都不约而同地在此购置房产。
“家里人都多久不去西山了,太麻烦了,不然就一家人聚聚算了。”
夜婴宁不想大张旗鼓,而且她自杀的事情虽然被刻意隐瞒,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应付那些聒噪势力的亲友足以令人心力交瘁。
“就这么说定了,宁宁,那天一早你就和周扬过来,你爸特意从南方赶回来给你庆生的,别辜负他的心意。”
冯萱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谆谆叮嘱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夜婴宁知道母亲一向享受宴会,最喜欢那种有钱人齐聚一堂的浮夸感觉。
不想拂了她的美意,夜婴宁只好满口应承下来,随之,她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这次珠宝设计大赛,能走到最后的选手,背后肯定少不了中海市的各方势力。一开始可能还是根据每个人的实力说话,但是到了后来,就可能沦为了实力和背景的角力。
夜婴宁略一思忖,一想通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顿时惊觉父母可谓是用心良苦。
*****
生日宴会这种场合,夜婴宁很清楚,自己必须要和周扬一起出席。否则,那些所谓的名媛贵妇们不知道背后会如何嚼舌根,胡乱猜疑。
在风言风语这一点上,有钱的女人因为生活更空虚,反而比市井妇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尽管她心头惴惴不安,十分的不情愿,还是只得硬着头皮去联络在部队的周扬。
还好他没有关机,夜婴宁将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
听到那一端“嘟嘟”的声音持续了半分钟后自动转为忙音,不知道为何,她的心头竟有一种窃喜和放松。
这样一来,就可以和父母说他工作忙,暂时抽不开身……
夜婴宁正暗喜着,手机忽然响起,原来是周扬又将电话打了过来。
“下午抽时间和你一起去试一下礼服?”
不等她说出来,周扬已经主动发问。
虽然夜婴宁从来不和父母提及自己的婚姻,但,无论是夜皓还是冯萱,都能隐隐察觉到她和周扬之间似乎有着不正常的生疏。所以这一次,冯萱自作主张,先联系了女婿周扬,和他商量给夜婴宁办生日宴的细节。
“是。我妈和你说的?”
她咬了咬嘴唇,这才恍然大悟,看来家人早已开始筹办,只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礼服的款式还是我挑的,我当然知道。”
那边传来周扬的轻笑,听起来他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夜婴宁一时语塞,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和羞涩,只好匆匆和他定了见面的时间,然后就挂了电话。
一眼就瞥到了桌上的电子万年历上,夜婴宁看见自己生日那天的日期数字已经自动变红,正一闪一闪提示着。
她一点儿也不惊讶,夜婴宁和叶婴宁是同一天的生日,两人之间早已有太多的巧合,这一个恐怕也是冥冥中的注定。
看得出,曾经的夜婴宁好像很期待这个日子,特地做了系统设置,以示提醒。
但是现在的她,反而有些不明所以的惧怕它的来临,夜婴宁总觉得,自己的身边似乎有什么暗涌,正在向她慢慢地逼近。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很快愉悦起来:毕竟,从医院醒来后,这还是她的第一个生日,能得到家人朋友的祝福,总归是值得快乐的一件事。
身为夜氏大小姐,夜婴宁生日宴的礼服交由中海市的知名服装师亲自设计,对方带着助理及多套服装亲自上门。
周扬也从部队赶了回来,一进门便先去冲了个凉,这才去试穿西装。
“周先生给的尺码很精准,看来无需大的改动,只在这里添加一点点皱褶就完美了。”
设计师口中连连称赞,为夜婴宁轻轻拉上礼服背后的拉链。
为了这次生日宴,周扬特地反复甄选了他和夜婴宁当日所穿礼服的品牌,最后选了这位多年来一直负责中海市名流女眷们晚宴高级定制的设计师,还亲自敲定了两人的礼服款式。
他为夜婴宁挑选的礼服十分符合她的气质,在简洁中透露着个性,抹胸式,前短后长的鱼尾裙摆由11根鱼骨支撑,衬托得上身十分饱满挺拔,还能将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笔直长腿若隐若现地露出来。
“稍后我会把需要修改的细节都记下来,礼服会在您生日当天直接送到西山别墅。”
设计师说完,将夜婴宁的长发帮她简单地绾起来,露出她白|皙纤细的颈子,方便她看清楚整体的造型。
镜中的女人身材纤细适中,雪白的颈下方是两片凸|起的光滑锁骨,两边圆润的肩头形成完美的弧度,香槟色的礼服令她看起来无比高贵典雅,比平时增添了许多神秘妩媚。
卧室的房门轻响,在隔壁房间换好了西装的周扬缓缓走了进来,他十分绅士地朝着设计师和她的助手颔首微笑,简单地寒暄了几句,然后将眼神落在夜婴宁身上。
掩饰不了的惊艳之色在周扬的眼底蔓延开来,他早知自己的妻子很美,气质出群。只是在婚后的大半年时间里,他几乎再也没有机会欣赏到这样盛装打扮的她——两人分房而睡,而他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彼此的关系,所以一直强迫自己减少回家的次数。
“周先生。”
设计师问过好后,亲自将夜婴宁曳地逶迤的长裙摆整理好,然后带着助手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周扬和夜婴宁,两个人离得不远,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在镜中,一眼望过去,赫然是一对璧人模样儿。
“还喜欢吗?妈说要给你惊喜,叮嘱我不要说。”
他一手插兜站在夜婴宁面前,淡淡开口,好像这一切都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并不是发自内心。
“她整天没事做,一有机会自然想要热闹一下。辛苦你了。我很喜欢。”
夜婴宁扯动几下嘴角,勉强向他挤出个感激的笑容。
她真的没有想到,父母这次竟如此兴师动众,想来也是要为自己的未来铺路,毕竟她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作为依靠,夜家的家业以后也只能靠她一人独自承继。
“相比于听见一句‘辛苦’,我更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对我亲热些。”
周扬抽出手,迈步走过来,一直走到她面前。
夜婴宁这才惊觉,他居然这么高,几乎和宠天戈不分上下,穿着高跟鞋的自己还比他矮了将近大半个头。
一时间,莫名的压力和紧张感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惶恐不安。
或许是这桩婚姻里藏有太多的秘密,又或许是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死与眼前这个男人有直接关系,总之,夜婴宁对周扬除了害怕,还有戒备。
“怎么不说话,嗯?”
右手轻揽上她的腰,周扬扳正她的脸,让她的眼正对着自己。
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甚至不想和他说什么,周扬之于现在的夜婴宁,也仅仅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连同床异梦都做不到。
按照相关政策和规定,如果周扬不主动向组织提出离婚,那么不出意外,两人还要纠缠很多年,继续维持这有名无实的婚姻。
而夜婴宁实在不想将他的隐疾大白于天下,公之于众或许能令她从婚姻的牢笼里解脱出来,但那样一来,她和栾驰的感情也无异于彻底曝光,两相利害取其轻,她并不敢轻举妄动。
“没,腰身有些紧,卡得我有点儿难受,看来我该减减肥了。”
夜婴宁慌忙转移了话题,她的下巴还被周扬握在手中,所以只好垂下眼眸,避开他凌厉的视线。
周扬面上一哂,笑她连撒谎都如此不利索,干脆松开了手。
“勒得紧的话,索性就脱掉好了。”
他的手顺势绕到夜婴宁的背后,准确无误地摸到那条拉链,向下一滑。
她大惊失色,立即回头,拼命弯腰想要阻止周扬的动作,身体的姿势顿时极为古怪。
镜子里,两人纠缠在一起,一个死命躲,一个步步逼。
到底,夜婴宁身上的礼服滑脱至腰间,她狼狈地看向周扬,压低声音怒吼道:“你疯了吗?”
设计师一众人还等在外面,一扇门内,他竟然如此羞辱她!
离得这样近,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的淡香,应该是须后水的味道,海洋气息,混杂着薄荷和绿茶的清冽的香,令人一瞬间失神。
胸前是两枚薄薄的乳贴,亲肤的设计,紧紧贴合着肌肤,包裹住那形状美好的两团浑|圆,随着动作颤动不已。
他见过她的身体,在新婚之夜,她一脸木然地在自己面前脱光,机械如木偶般爬上|床。她的脸朝上仰躺着,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即将到来的酷刑。
一股热气自周扬的头顶开始慢慢流窜,全身的气血都跟着隐隐翻腾起来,在小|腹处涌动着阵阵暖流,齐齐汇聚到某一点。
久违的冲动再次席卷了全身,他有些不确定,但又极为渴求,好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说什么都要试一试!
“你松手!”
夜婴宁只当周扬是在故意折腾自己,以此来作为报复,并没有想到更深层的一种可能,这令她羞愤难当。
一心沉浸在期待中,周扬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再拾雄|风,所以,无论夜婴宁说什么做什么,他也绝对不会停下来。
“周扬,你出……”
不等她喊完,周扬已经低下头,借着身高优势,不由分说就堵住了夜婴宁的嘴。
他的一只手,还停在她的腰际,小礼服松松缠绕在纤细腰际。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完全遵循心中的渴望,按在了她饱满的胸口。
自那一晚同床共枕,周扬就可悲地发现,自己原来真的做不到彻底地厌恶这个女人,哪怕就是她将他亲手推向深渊。
对她的爱和恨如同泄洪闸口,内心渴望而身体无能,这无异于干锅烤火,让他整夜难眠。
“他就是这么摸你的?”
回忆起当日的画面,心头浮起浓浓嫉恨,周扬松开嘴唇,轻轻吐出一句问话。
少了衣物的遮挡,光|裸的胸前传来一阵凉意,而男人火烫的手掌又带来一阵灼人的温度。
一凉一热间,夜婴宁的细滑肌肤甚至立即泛起来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有没有把你按在镜子上弄过?”
见夜婴宁不开口,周扬逼问得更甚,音量也微微提升,语气变得更为冷冽。
这个“他”,自然就是他眼中的情敌,已经离开中海半年多,杳无音信的栾驰。
她脸色煞白,只隔着一道门,她担心被外面的人听见他的话,立即放软了口气,小声哀求道:“周扬,你先放开我,我们好说好商量……”
虽然,夜婴宁根本不知道,她和他之间有什么事情是能够通过商量来解决的。但此时此刻,只要能够让他住手,她愿意放低姿态,向他认错。
“商量?”
果然,她的话同样令周扬感到啼笑皆非,亏这个女人说得出口!
他重重挑眉,小动作里体现出此刻的复杂心情,而双眸深处早已酝酿出浓浓的颜色,一扯嘴角狠狠讥笑,周扬彻底打破夜婴宁的幻想。
“我和你根本没什么好商量的,你太贱!”
或许,只有用最不堪的话语来辱骂她,用最肮脏的手段来占有她,他才能说服自己放下仇恨,愈合伤口。
夜婴宁彻底呆愣在原地,“贱”这个字眼儿,是她上辈子和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一个,偏偏周扬每每用它来刺痛她。
她忘记了挣扎与反抗,仰着头看向他,犹如一只受伤的白色天鹅。
周扬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伸手再次攫住她的下颌,将她的嘴唇捏开,舌头伸进去肆意搅动舔舐起来,用力地吸着她口腔里分泌出的丝丝蜜津。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夜婴宁的那颗虎牙甚至磕到了他的唇角,一霎时有淡淡血腥气弥漫开。
一只手掌牢牢地贴在她的腰后,支撑着她,同时也将她狠狠地压向自己的胸前。周扬怀疑这样细的蜂腰几乎要被他折断,可他顾不上,只是顺着她的脊背,将夜婴宁身上的小礼服向下推。
顺滑的布料贴着顺滑的肌肤,跌落在脚边,夜婴宁立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要抬起手来抱住自己。
周扬快了一步,按住她的手,眼中流泻出情动,他喃喃道:“不要挡,让我看,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说罢,他硬生生扯下她胸口最后的遮挡,将那两片薄薄的硅胶片扔在地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头脑清醒的白天里欣赏她的身体,真真正正地直面她的美丽和性感。
分明能够感受到周扬火烫注视的视线,夜婴宁甚至不敢睁开不知何时起闭上的双眼,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在他满是渴望的目光注视下,她全身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求你,别、别羞辱我了,外面都是人……”
夜婴宁几近哽咽,她知道,设计师还没有走,留下来等她给出最后的意见,此刻就在隔壁喝茶。
这边一旦响起稍大一些的动静,那边怎么会听不到,又都是常年和有钱有势的女人们打交道的,八卦传得飞快,她不想自己再次成为别人的谈资。
“羞辱?你当这是羞辱?”
周扬一怔,继而冷笑,这女人甚至将自己对她的肢体触碰当做是羞辱?!
怎么,和栾驰在一起就是与有情|人做快乐事,被身为丈夫的他亲亲抱抱就成了羞辱?!
显然,两个人对于“羞辱”,各自理解得不同,周扬敏|感多疑,夜婴宁的这句话狠狠刺激了他。
一把圈住她的上身,周扬探出舌尖在夜婴宁的颈动脉上徐徐滑过,肌肤上立即出现几道明显的湿痕,印上属于他的烙印。
“不、不要……”
夜婴宁无力地求饶,死死咬着唇,以免发出令自己感到羞愧的尖叫。
残余的理智和冷静似乎都已经被他吸走,全身变得轻飘飘,似乎随时都要站不稳,他顺势抱紧她,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
男人的唇更加肆意地开始游走,让夜婴宁浑身的肌肤都灼烫起来。
“不要?真的不要,怎么不随手抓起来一个东西再来砸晕我?”
周扬剧烈喘|息,舌尖不住地吮着,所到之处,留下一片晶亮濡湿。
他有些后悔上一次对她用强,有时候对女人使用武力并不能起到效果,像是此刻的这种温柔倒是很容易让她沦陷,看,现在似乎已经奏效了——夜婴宁想要装出一副冷感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可能。
“你别……”
话音刚落,周扬已经干脆地抓过了她的两个手腕,一并按在她的身后,强迫她挺起胸膛。
“我别怎么?我是你名正言顺的男人,这些难道不是我可以做的?”
此刻的周扬,有些类似于《阿q正传》里的主人公,抱着一种“和尚摸得我摸不得”的心理,将手缓缓滑入夜婴宁柔滑的大腿内侧。
被问得张口结舌,夜婴宁迷茫地掀起眼皮,面前的男人脸上满是压抑,无处宣泄的欲|望让他看起来不复平日里的英俊,只有狰狞。
她知道他恨她,却又不得不在众人面前和她扮演一对恩爱夫妻,以此堵住流言蜚语。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你的小情|人,有没有……”
周扬眯了眯眼,将她反手一把按在了镜子上!
“……在镜子上?”
“啊!”
夜婴宁尖叫,滚烫的身体紧贴在冰凉光滑的镜面上,犹如沸水中放入冰块,那种感觉难以言说。
巨|大的穿衣镜前,她被他狠狠压制住,面前就是自己酡红妖冶的脸,喉咙处着了火一般干渴,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舔干燥的唇。
她像是一只年幼的花妖,还不清楚自己对男人的诱|惑。
周扬微微失神,目光陷入迷|离,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的她和自己,身影交缠在一起。
她的礼服已经不在,而他身上的西装簇新笔挺,就好像他是主人,而她是他的奴隶。
许久,周扬哑声道:“夜婴宁,你这个邪恶的女人,我会让你死!”
夜婴宁不停地吸气,想要以此来缓解自己胸口的憋闷,周扬这个疯子,看来今天他是真的不会放过她了!
宠天戈也好,林行远也罢,他们两个之所以手下留情,是因为对她多少有疼爱的情绪。
但是周扬不一样,他恨透了她!
恐惧令夜婴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身体被用力挤压在冰凉的镜面上,可她内心深处竟然也跟着渐渐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来。
那种伴随着屈辱、紧张、刺激、害怕等等等等情绪产生的来自生理的渴求,让她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无法忽略他在她身上到处游走研磨,不停打转儿的指尖。
“你说,如果在生日宴会那天,我让所有人都知道,高贵美丽的夜家大小姐,其实是个在婚礼前夜还同情|人幽会的下流货色,他们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夜婴宁喘|息着想要合拢双|腿,咬牙嘴硬道:“随你……”
周扬冷笑,似乎早已料想到她会这么说,再次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不害怕,你觉得有栾驰给你撑腰,你巴不得想要找个机会跟我离婚,一旦这样撕破脸,对你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说完,他沉思了两秒钟,心中更加笃定这一想法。一低头,他恰好对上她拼命隐忍的表情,一时间,周扬的欲念更重。
“看不出来,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他居然没破了你?”
周扬忽而想到上一次夜婴宁对自己说,她还没有过男人,不禁皱皱眉,感到一阵好笑:他自己是有心无力,那栾驰又怎么会忍得住,放着嘴边的肉不吃。
他探过头,用嘴唇擦过她的嘴唇,冷哼道:“你该不会是撒谎吧?”
夜婴宁已经被他作乱的指尖折磨得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以防自己摔倒。
“周扬,我、我恨你……嗯!”
她的愤怒尚未有机会持续,整个人已经陷入僵硬,双眸圆睁,闷哼出声。
周扬恶劣地扯动嘴角,用舌尖舔舐着她的脸颊,低声魅惑道:“恨我?要是我用手把你的纯真象征捅破,你岂不是更恨我?”
夜婴宁当即吓得不敢出声,她信,这个恶魔,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周扬贴着她,这样娴熟的动作让夜婴宁很快承受不住,她呜呜尖叫着捶打着他,身体摇摇欲坠,起伏不已,快|感如海浪般带来灭一边撇嘴,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狡黠,明明是威胁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那样自然而然,那样天经地义!
这,就是命,就是运,就是底气,就是霸道,就是栾驰!
夜家,西山别墅,自清晨起就热闹起来,除了夜家自己的佣人外,冯萱还特地大手笔,聘请了中海市专门承办上流宴会的公司,负责打点夜婴宁的生日宴的一切细节。
自夜婴宁和周扬的婚礼以后,夜家就沉寂了许多。身为有钱的阔太太们之一,冯萱深感百无聊赖。这回她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机会,当然要在朋友圈子里大肆炫耀一下夜家的实力。
夜婴宁提前向苏清迟请了假,刚好段锐不在中海,所以两个人就一起在她生日前一晚到了西山别墅。
她们两个先在别墅内的巨|大游泳池里畅游了两圈,然后享受专业美容师的精心服务,睡前还喝了家中佣人炖了几个小时的高级补品,所以即便一清早就被造型师按在镜子前化妆、做头发,夜婴宁和苏清迟依旧是容光焕发,肌肤吹弹可破,光彩照人。
周扬是早上才赶过来的,据说一|夜未睡,军区演习即将开始,他忙里偷闲,将手头几天的工作一口气做完,才换来了一个短暂休假。
其余夜家的亲友,也都陆陆续续从中午开始赶到。一时间,夜家别墅外名车云集,数名从安保公司请来的安保人员严阵以待,手持对讲机来回调动指挥。
这哪里是普通的生日聚会,分明是又一场华丽奢侈的时尚盛宴!
“实在是有些太张扬了,妈妈辛苦了。”
尚未到晚宴正式开始的时间,所以夜婴宁只穿了一条宝蓝色的连衣裙,虽然款式简单低调,却是上周的米兰新款,是夜昀专门委托下属从意大利购回。
“你妈妈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就让她忙一忙,她才高兴。”
夜昀坐在沙发上,叼着雪茄刚吸了两口,就被太太冯萱一把给夺了下来,不悦道:“抽抽抽,谁半夜咳得睡不着?下回再咳得喘不过气,别叫我给你拍后背……”
一旁的夜婴宁和周扬看在眼里,又不好插嘴,两人下意识地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些笑意和无奈。
不过,只一秒,夜婴宁就立即避开脸去,心头隐隐一跳。
这男人装腔作势的本领,还真不是一般的强!
明明是自己的生日,但从他走进西山别墅,父母就对他嘘寒问暖,特别是父亲夜昀,他对待几个堂兄妹都不曾如此关切过,倒是对周扬另眼相待,青眼有加。
“行了行了,别当着女婿的面儿批评我,不抽了还不行吗?宁宁,你和小周上楼歇一会儿,我和你妈先去见见你叔叔婶婶和其他亲戚。都是上岁数的人,唠唠叨叨,你们年轻人也不爱听。”
夜昀无奈地把雪茄熄灭,挥了挥手,拉上冯萱走向会客厅。
周扬和夜婴宁立即站起身,目送他们离开。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果然是一块儿风水宝地,视野也好。”
见岳父岳母已经走远,周扬主动出声。
他平日里大多穿着军装,或者是作训服一类,今天倒是少见的一身休闲装,衬衣还是上次两个人一起去万国城的时候,夜婴宁帮他挑的那一件。
“我知道你最近很忙,谢谢你抽时间过来。”
想到方才父母看向周扬满意的眼神,夜婴宁止不住心酸连连,婚姻如饮水冷暖自知,但好在她不会令父母太过忧心。只凭这一点,今晚,她也要把这出戏演完,演好,要让整个中海市的上流人士都知道,她和周扬的婚事是一桩美谈,不是一桩笑话。
周扬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眼睛里潜藏的情绪深不见底。
“你最近好像迷上了听钢琴曲?”
他故意放慢语速,露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毫不吃惊地捕捉到了夜婴宁脸上一闪即逝的慌乱。
“家里的佣人看来该换换了,已经事无巨细地开始向男主人统统做以汇报了。”
收敛起原本的淡淡笑意,夜婴宁蹙眉,压下心头的惊乱,平静开口。
面对她的指控,周扬并不在意,略略弯身,将嘴唇凑到她耳边,依旧是慢悠悠的语气,波澜不惊似的。
“你想多了,我只是偶尔打开音响,发现里面放着一张cd,从磨损度上来看,应该是你每晚睡前都会放一段……”
夜婴宁立即垂下黑沉沉的双眸,心头恨恨,这个男人,太享受作弄她的快|感,每一次都是!
“我失眠,听曲子有助于睡觉。这样的回答可以吗,周先生?”
她猛地抬起头,大胆迎向他的目光,也学着他的缓慢语速,一字一句反问过去。
不想,周扬温柔一笑,伸出手臂,竟主动将她圈在怀里,语气里早已不复方才那股阴鸷,而是有着一种异常缱绻疼惜的味道。
“相比于你这么咬牙切齿地跟我说话,我还是喜欢你多撒撒娇,就像是那晚……”
他故意没有说完后半截话,但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而且听起来格外的暧|昧,再不知内情的人也会猜到他的意有所指。
正不解周扬为何变得如此古怪,夜婴宁刚要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身后已经响起熟悉的清脆悦耳嗓音。
“宁宁姐,生日快乐!啊,姐夫也在……”
夜澜安似乎很有些惧怕军人出身的周扬,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有些略显拘束,不若平时的活泼。
撞见堂姐夫妇拥抱在一起,她尴尬地愣在原地,声音低下去,手足无措地回头,向身后的男人求助。
“行远……”
看清来人,周扬的眼底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悠然自得,他缓慢地松开手,却还是保持着拥抱着夜婴宁的姿势。
“原来是安安,这位是……”
他主动问道,十分大方地将眼神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同时,周扬绝对没有忽略掉,怀里女人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起来。
无声的动作,似乎证实了他的某种猜忌。
“啊,堂姐夫,上次行远来家里吃饭你不在。我给你们介绍……”
夜澜安面上微微一红,主动牵起林行远的手,拉着他走近。
周扬和林行远不约而同地伸出手,两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四目相对,仿佛都在做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久仰久仰。”
“周先生好。”
嘴上说着恭维的客气话,但两个男人中,任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演戏——
原来这就是夜婴宁的丈夫。
原来这就是林氏的失势太子爷。
彼此都掂量着什么,可无论是周扬,还是林行远的面上,全都笑得如沐春风,谦和亲切。
“来来,坐下,既然是安安的男朋友,千万不要拘束。咱们边喝茶边聊。”
周扬俨然如主人一般,热情招呼着,叫人上茶,然后拥着夜婴宁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行远客气地道谢,同夜澜安一起在对面的沙发上也落座,然后,他将眼神落在了夜婴宁的脸上。
虽然脸色很好,却似乎比前几天瘦了些,他永远也忘不了,她眼神迷|离地凝视着自己,红唇妖艳欲滴的诱|人画面。
佣人端来茶水,林行远端起杯,借着喝茶的姿势,更加肆无忌惮地用眼神打量着对面的夜婴宁。
这样的她才是平日里在人前高贵端庄的夜家大小姐、知名珠宝设计师,而不是那个深夜时分脆弱到前往酒吧买醉的可怜女人,更不会在自己的怀里寻觅着温暖,睡得平和静谧如单纯的婴儿。
他还记得她在暗夜里长发拂面,娇|喘呻|吟的模样,那样真实,那样柔媚。除了被他强迫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已故情|人,她是仅有的令他动心动情的一个“例外”。
是的,例外。如果没有她,想必,自己和夜澜安的虚情假意,不会像现在一样,变得令他如此难以忍受,厌恶到了极致。
“怎么,林先生不大喜欢这茶吗?”
见林行远一口茶品了许久,倒是目光一直流连在夜婴宁身上,周扬不禁微笑着轻声发问。
令他这么一说,夜澜安也急忙看向林行远,出于好心,她连忙解围道:“行远喜欢喝咖啡,可能是太久不喝茶了,有些不适应。”
林行远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夜澜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一丝不悦。
女人的心向来敏|感,她因为爱而变得卑微,却并不糊涂。
夜澜安当即也就讪讪地住了口,低头看着杯中水面,沸水冲开了蜷曲的叶片,一圈细小的茶沫儿围聚在周围,看得她整颗心也似乎烦躁不安起来。
是她想得太多了吗?
为何,每次见到堂姐,身边的男人似乎就变得格外难以捉摸了呢?
可是如果换做别人,一切似乎也还说得通,但为什么是夜婴宁,为什么是一个已婚的女人?
行远,行远你这是在玩火,你知不知道!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几乎拿不稳茶杯,只好略显失态地急忙放下。
这一切都落在周扬的眼底,他玩味地看着夜澜安,甚至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是吗?也对,一个人既然习惯了什么,就不要轻易改变了。咖啡已经很好了,又何必勉强自己做出改变,非要去喝茶呢?”
说罢,他微笑着扭头,看向身边的夜婴宁,火上浇油地追问道:“老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还是结婚以来,周扬第一次称呼她为“老婆”,夜婴宁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头皮一紧,这男人似乎对“笑里藏刀”有着可怕的执念,总是会在若有似无之间,拿言语做刀子,非要狠狠捅伤她才高兴似的!
她艰难地抬起头,努力做出不失礼节的表情,似是而非地接了一句道:“口味罢了,谈不上好坏。”
强迫自己不去看林行远,夜婴宁只觉得心口异常憋闷,而且现在的她,在面对夜澜安时会不自觉地产生某种愧疚心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或许是因为那一晚,经过那一次之后,她已经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如今的自己从未影响过林行远和夜澜安的感情。
尤其,当她情不自禁地想起林行远那恶毒的威胁,夜婴宁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些男人,为何一个一个都那么喜欢恐吓她!
狠狠抿紧了嘴唇,夜婴宁一口一口咽下了杯中茶水,清冽中尝出一丝微微的苦涩味道。
“阿姨,给林先生换咖啡。”
周扬招招手,吩咐着佣人,然后像是故意和夜婴宁作对似的,不咸不淡地接口道:“来者是客。虽然今天是你生日,但也不能怠慢了客人。”
明明是热络的话语,但听在其余三个人耳中,似乎都各自咀嚼出了不同的味道。
“对了,宁宁姐,还没祝你生日快乐。爸妈他们在和大伯聊天,我和行远就先过来了,晚上人多,我先把礼物给你。”
夜澜安脸上的笑容稍微有些不自在,所以连忙换了话题,低头从手袋里掏出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巴掌大小。
站起身来,轻轻将礼物递过来,夜澜安笑笑,低声道:“我知道宁宁姐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不会买什么,希望你喜欢,我特地找朋友镶了水晶。”
说完,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林行远,又补充道:“这是我和行远的心意,祝你生日快乐!”
夜婴宁接过,连声道谢,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车钥匙。
她不经常开车,只是偶尔日常做代步用,并不像夜澜安那样喜欢各式跑车。不过,这毕竟是对方的心意,所以夜婴宁自然还是表露出一副很喜欢的神色。
身边的周扬轻轻扫了一眼,笑吟吟看向夜澜安,脸上有几分惊讶,赞赏道:“安安好大手笔!婴宁,不要小看这份礼物,这可是在今年东京改装车展上拿了大奖的作品。”
闻言,夜澜安眼睛一亮,似乎遇到知音一般,颇感意外地脱口道:“姐夫好眼力!”
夜婴宁一愣,虽然不是很懂,却也明白了这份礼物的惊人价值,不禁又郑重道谢。
“周先生不愧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来了,名琴赠知音也不过如此。只是没想到,军队里的高科技人才也对这些名表豪车感兴趣?”
沉默许久的林行远忽然就毫无预兆地开了口,且很是直接地带有了几分挑衅的口气。
“瞧林先生说的,部队里也不全都是呆头呆脑的兵疙瘩,而且,在下虽然不才,家母却是出身南平谢家。”
周扬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音量虽然不高,但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谢家?是那个机械装备巨头的谢家?”
夜澜安一声低呼,就连夜婴宁也不禁侧目,相比于政治中心中海市,南平市则是国内的经济中心,而谢家更是近年来榜上有名的国内富豪家族之一。
天啊,她竟不知道,她的婆婆是谢家人!
怪不得,周扬随手一出就是价值近七位数的名表,他不过是军中高工,单凭每个月的工资和补助,连一截表带也买不起。
一刹那有些晕眩,若他身世普通倒还好,偏偏又是一个提起来就让人咂舌的背景,夜婴宁没有欣喜,只有担忧。
“我母亲年幼时非常固执,她和我父亲的婚姻是不被娘家人认可的,这几年才重又和家人走动起来。”
周扬叹气,三言两语道出父母当年的故事,原来,又是一个千金小姐爱上穷困青年的故事。
“听说五年前,谢家的长孙出了车祸,虽然抢救回来,但也落下了残疾。”
夜澜安口中喟叹道,再看向周扬的眼神,自然与从前大不相同。
她的意思很明显,如今谢家男丁不旺,也许,身为外孙的周扬会成为家族继承人强有力的竞争者也未尝可知。
坐在沙发上的林行远淡淡一笑,没有开口,刚好佣人送上了现煮的咖啡,他接过来,闻了闻那浓郁的香气。
相比于林行远的镇定,听闻周扬的家世背景,夜婴宁和夜澜安两姐妹就显得稍微激动了一些,特别是后者。
此前,夜澜安一直弄不懂为何大伯将才貌俱佳的堂姐夜婴宁嫁给周扬,这会儿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姐夫不仅仅是只有军方背景,居然还是个富三代!
谁不知道,南平谢家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起,就一直是国内乃至亚洲的机械装备巨头,稳坐业界第一把交椅近三十年。
而且,这些年来无论是哪一种财富排行榜,谢家都是赫然在列,榜上有名的!
“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夜婴宁说不上来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心头忽而泛起一阵落寞,不自觉地连声音里都裹挟着少许责怨的口吻。
“我以为那并不重要。”
周扬微笑着阻断她的话,见一边的夜澜安似乎还要开口,他抬起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以玩笑的口吻道:“好啦,饶过我吧,这些事我改天再交代。今天是婴宁生日,我可不想喧宾夺主。”
惊觉林行远还在这里,夜婴宁也连声附和,她能敏锐地嗅到来自他和周扬之间的那股互相戒备互相试探的气息。
和与宠天戈四人在婚礼巧遇,然后一起吃饭那次略有不同,毕竟,周扬和宠天戈是两种不同性格的男人——宠天戈太傲太狂,甚至不屑于对敌人进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一出手就是重拳;而周扬则更像是训练有素的侦察兵,先把对方的任何蛛丝马迹都搜寻到,继而找出破绽,最后给予致命一击。
可是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那……我和行远去和长辈们聊聊天,宁宁姐你一会儿还得化妆,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咱们晚上见。”
夜澜安找了个借口,连忙和林行远离开,后者依旧寡言,倒是对她的提议没有任何异议,冲周扬和夜婴宁略一点头,算作告辞。
望着两人的背影,周扬似乎自言自语似的开口道:“原来这就是那位钢琴家啊……”
不知道是不是夜婴宁的错觉,她总觉得,他好像在“钢琴”两个字上格外加重了语气。
“你昨晚没睡,趁着宴会没开始,去补觉吧,我也准备化妆了。”
实在受不了和周扬单独相处时那种诡异的感觉,夜婴宁找了个借口,准备上楼。
不想,周扬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夜婴宁一怔,疑惑地挑眉,无声地询问他的意图。
“如果,我说……”
他皱眉,像是在极力思索着什么,声音拖得很长,但最终仍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有些疲惫地松开手,周扬放开了夜婴宁,耸肩,故作轻松道:“没事。”
夜婴宁只得一脸狐疑地看向他,抿抿唇,沉默地上楼。
*****
苏清迟斜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手机,和正在被化妆师造型师围绕着在脸上头上“大兴土木”的夜婴宁聊着天。
“你那手机一整天没离手,既然这么想段锐,就主动给他打电话啊。”
夜婴宁坐在椅子上,任由好几把大小不一的化妆刷在自己脸上轻扫,抽空瞥了一眼表情明显焦躁不安的苏清迟,笑着出声打趣。
苏清迟一愣,明显语塞,嘴唇嚅动几下,又把话吞了回去。
今天是夜婴宁的24岁生日,作为好友,她自然希望她的生日宴隆重又顺利。
只可惜……
隆重倒是一定隆重,可是顺利嘛……她有些不敢担保。
想到中午时段锐打来的电话,苏清迟不免有些心虚,还有些担心。
原因无他,只可能跟栾驰有关——这个小兔崽子,他跑了!
三天前,栾驰大摇大摆地走进政委办公室,大喇喇地直接利诱恐吓,说要回中海,甚至不惜搬出老爷子来做挡箭牌。政委既不敢当面一口拒绝,可也不敢轻易真的放他回来,所以只好嘴上说好,暗中里马上联系了栾金,栾驰的父亲。
“把他给我扣起来,没我的话,这辈子他别想回来!”
电话里,栾金怒不可遏,这个小王八蛋,居然敢拿老子的老子来威胁老子!
政委接了指令,只好硬着头皮照办,把栾驰关了禁闭,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逃之夭夭,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来的,现在又在哪里。
这消息,目前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至于段锐是如何得知的,苏清迟没敢问。
依照段锐的猜测,栾驰一定会直奔中海,因为,今天是夜婴宁的生日。
“他就是着了魔,发了疯,他早晚要死在那女人手里!”
段锐气咻咻,不停咒骂着夜婴宁,吓得苏清迟只好躲在卫生间里接他的电话,生怕夜家人听到。
“怎么愣神了?还真被我说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啦?”
夜婴宁有些奇怪,平日里话很多的苏清迟今天倒是一反常态的沉默,不知道是不是和段锐吵架了。
“啊?没、没有……”
苏清迟终于回过神来,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堪,想到栾驰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她不免也心惊胆战起来:虽然她没有和栾驰正面打过交道,但是从段锐那里,她听过太多栾驰的“丰功伟绩”。
他是一匹狼,恶狠狠的小狼;他也是一条狐,贼兮兮的小狐。
没有他不敢想的,没有他做不到的,没有他要不起的,没有他放不下的。
除了,除了一个叫夜婴宁的女人。
“那个,婴宁,你说,要是、要是栾驰他来了,我是说假如,当然这不太可能啦……你怎么办?”
苏清迟明显有些语无伦次,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夜婴宁的表情。
化妆师正在为她画眼线,闭着双眼的夜婴宁眼皮重重一抖,没有准备的化妆师手上一滑,尖细的眼线笔立即戳了她一下,疼得她“啊”叫出声来。
“对不起夜小姐,对不起!”
化妆师连声道歉,慌忙用棉签将多余的线条擦干净。夜婴宁则睁开眼,转了转眼珠儿,确定眼睛没事。
“清迟,你说……栾驰今晚……”
她吃惊地看向苏清迟,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的疑问。
既然已经说了出来,苏清迟索性咬咬牙,一狠心,和盘托出道:“你忘了?段锐和我说,栾驰原本就和你有个本命约定……”
脑子里顿时“嗡”一声,夜婴宁张大了嘴,一瞬间大脑全空,几乎不能思考。
最近事情太多,她几乎忘了这茬,光顾着和周扬斗智斗勇,却险些落了栾驰!
“算命的说,我活不过24,除非我找到了一个死而复活的女人。你说,他是不是放屁?死而复活,木乃伊啊?”
“夜婴宁,我比你小,你的24岁生日,说不定就是我陪你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你记着,只要我栾驰有一口气,那天不论我在哪,爬我也要爬到你身边。”
栾驰,栾驰!
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夜婴宁木然地看着镜中明艳夺目的自己,心里说不上是惊,是惧,是喜,是忧!
晚上七时左右,夜家别墅内一片灯火通明,来宾众多,且身份高贵,一时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冯萱挽着丈夫夜昀的手,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八面玲珑地招待着客人们。
她的脸上是那种阔太太们整齐划一的矜持端庄的笑容,看上去像是从上流社会刻好模子,依次分发下来似的,美则美矣,看得多了便不免心生烦倦。
作为今晚盛宴的主角,夜婴宁的出场自然是令人惊艳的,周扬挽着她,两人从螺旋状欧式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灯华璀璨,如梦似幻。
“好一对郎才女貌!”
“真是璧人啊!”
四周人群中,夸赞恭维的话语不绝于耳,想来今晚到场的都是些头脑精明的商人,懂得何时该不吝赞美,所以如今说起客套话来竟是如此自然顺畅,一个个脸不红气不喘。
由夜婴宁和周扬跳起开场舞,宾客们自动向两边退开,留出大片空地。
夜家自幼就曾聘请专业的舞蹈教师,教导夜婴宁的走路姿态和舞步大小,所以她的舞姿虽然算不上绝对的完美,但举手投足间也能显露出贵族气息。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周扬抬起手轻轻搭上她的背脊,第一个音符如迸裂的水银急速流淌,轻快中带有愉悦,正是一首知名的华尔兹舞曲。
心满意足波尔卡,是他亲自挑的曲子,不知道能否合她的心,满她的意。
一曲结束,两人再次向来宾致谢,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
夜婴宁微微喘|息,这曲子节奏稍快,她的高跟鞋又有些磨脚,犹如在刀尖上舞蹈,此刻脚踝处传来一阵隐痛。
“我陪你去换服装。”
苏清迟很体贴地走过来,递给夜婴宁一杯香槟,她身上的晚礼服华美但累赘,所以特地又提前准备了两套短款简洁的改良旗袍和小礼服。
两人刚要上楼,忽然听见别墅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迟到的客人姗姗而来。
夜婴宁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一手稍微衔起礼服的下摆,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没有人敢在今晚来此闹事,很快,门口的保安赶来,说是天宠集团的宠天戈总裁亲自到访,为夜小姐庆生。
夜昀微微一怔,和身边的弟|弟夜皓对看了一眼,两个生意场上的商人不用言语交谈,立即就互通了心意。
整了整身上的西装,夜昀亲自走到宴会厅入口迎接。
果然,不多时,别墅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银白色炫目跑车稳稳停在草坪前,司机下车拉开车门,一个高大的男人自车里走了下来,手上还托举着一个方方正正,包装精美的礼盒。
透过宴会厅的落地窗玻璃,站在楼梯台阶上的夜婴宁看向宠天戈,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死死攥着手心中长而飘逸的裙摆布料。
“我不记得我邀请了他。”
她压低声音,小声向苏清迟抱怨着,对方也微微叹息,想了想回应道:“所以他才故意要这么高调。”
夜婴宁抿紧嘴唇,眼含冰霜,冷酷得不发一言。
今晚,她的一张脸已经美丽到了精致的地步,特别是纤巧的唇,鲜红得锋利,像是随时能够咬断猎物的颈子。
她承认,自己是故意没有通知宠天戈,依照他的本事,想要知道她的生日,以及任意的宴会细节,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可夜婴宁就是不想顺他的心意,为他送上一纸请柬。
所以宠天戈才故意要来此,不仅要来,还要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地来!
隔着重重人群,夜婴宁能够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此刻正或直接或隐晦地投射到自己的身上。然而她并不慌乱,微微垂了眼,思忖了几秒,又高傲地抬起头,逐一迎向那些视线的主人——
堂妹夜澜安曾两次撞见过宠天戈和夜婴宁在一起,此刻倒是不像其他人那样惊讶,但她的眼中依旧泄露了紧张。不,在紧张之外,她似乎还有些不可告人,难以启齿的期待。
相比之下,夜澜安身边的林行远则镇定得多,甚至还在悠然自得地品着手中的香槟。这该死的男人!夜婴宁微微愠怒起来,因为对他太熟悉,所以他潜藏着的兴奋她一眼便知!
周扬,不知道周扬现在在哪?夜婴宁有些急迫地搜寻着,终于在人群中捕捉到他的身影。而他甚至也正用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四目相对的一刻,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
嘴角流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远处的男人冲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将里面盛着的淡金色酒液一饮而尽,而后,周扬伸出手,手一松,“啪”地扔掉了空杯。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心虚,或者是恐惧。
眨眼间,这位不速之客已经在众人讶异好奇的眼神中走进了别墅,他走到宴会厅中央,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主动向夜昀伸出手。
“夜叔叔好,我是宠天戈。”
他没有称呼夜昀为“夜总”,语气里也充满了晚辈才有的客气和尊敬,像是在有意讨好。
等了两秒钟,夜昀才伸出手,同宠天戈握了握,口中淡淡道:“欢迎宠先生莅临寒舍,不胜荣幸。”
宠天戈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冷落的不快,然后又向冯萱问好。因为上次在音乐厅见过夜皓和白思懿夫妇,所以这次他同样打了招呼。
然后,他眯眼,抬头看向楼梯上站着的夜婴宁。
那场景,令她多年后想起仍会感到一丝好笑——像极了《泰坦尼克号》里的一幕。
“夜小姐,生日快乐。”
宠天戈没有走上楼梯,只是站在原地,向她递过来手上的礼盒。
绸带打得很精美,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珠宝?名表?
所有的人都屏息凝视,纷纷在心头猜测,满城闻名的花花公子,出手会是什么样的奢华厚礼。
为避免引来客人们更多的猜忌,夜婴宁终于还是接过来,捧在手里。
“不打开看看吗?”
宠天戈继续挑衅着她本就所剩不多的耐心,冲她露出标志性的笑容,然后做了一个“打开”的手势。
夜婴宁深吸一口气,扯开绸带,掀起盒盖。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手里的礼物,但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又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了浓浓的失望。
没有璀璨耀眼的首饰,也没有全球限量的手表,只有一条披肩。
十分眼熟。
夜婴宁立即认出来,这就是当年她坐在街边的小咖啡馆里,穿在身上御寒的那一条。没想到真的如他所说,被他捡起来收好,一路带回了国内。
喉咙里泛过一丝酸涩,夜婴宁说不上来这一刻自己的情绪是什么样的。
她根本没有想到,他真的曾对她付出过这样多的心思,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连春风一度都算不上。
真情还是假意,真欢还是假爱,一刹那有些模糊不清。
“谢谢。我要去换衣服了,稍后见。”
夜婴宁快要站不稳了,一旁的苏清迟连忙扶住她,同她转身上楼。
“好啊。今晚,才刚刚开始。”
身后传来宠天戈的声音,他凝视着她的背影,轻笑出声。然后,他才转身看向众人,俨然帝王般伸出手。
“各位,请继续享受美好的夜晚。”
二楼更衣间,服装师早已将改良后的修身旗袍拿在手里,见夜婴宁一进门,便和助理七手八脚地帮她换上。
银色暗花,对襟缀满两排手绣的蔷薇花|蕾,腰身很窄,高开叉,行动之间让女人的妩媚柔美若隐若现地释放出来。
换好后,化妆师又要根据这一身的旗袍更改发型和妆容,零零总总又要半小时。不过夜婴宁也不催促,只当这是今晚的一个难得的休息机会。
“这哪一年的款啊?看不出来。这么热的天气送一条羊绒披肩,宠天戈的脑子是不是灌水啦?”
苏清迟忍不住抓着这份“生日礼物”不放,翻来覆去地看,到最后也没找出什么特殊的蹊跷,只得连声问出心中疑惑。
夜婴宁看向面前的化妆镜,叹了叹气,三言两语,简单地把之前那次在鲁西永和宠天戈有过纠缠的事情向她讲述了一遍。
“什么?三年前?三年前你不是和栾驰在一起……”
自觉有些失言,苏清迟狠狠噤声,只是瞪着一双吃惊圆睁的美目看向夜婴宁。
碍于有其他人在场,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苏清迟心中犹如擂鼓,整个人似乎都跟着魂不守舍起来,直到夜婴宁化好妆,连叫了她两声,她才如梦初醒似的。
化妆师和助手们收拾好东西离开,夜婴宁和苏清迟看看时间,也要回到楼下的宴会厅。不想,两人刚走到更衣室房门口,房门就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了。
“单独聊聊?”
来人没有看向苏清迟,独独只望着夜婴宁,平日眼里凛冽的寒光如今似已变得温情似水,柔得荡漾开去。
夜婴宁顿了顿,面色如常,并不惊愕。其实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男人不会这么轻易地饶过自己,索性也就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清迟,你先下去,帮我招呼一下来宾。”
更衣间很快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两道身影,夜婴宁斜靠在房门上,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不急着开口。
“声势很浩大,我随便看了一圈,基本上,中海整个商界有头有脸的都到了。”
宠天戈含笑开口,话语里听不出更多的含义。
旗袍很短,遮不住夜婴宁那双修长的腿。房间里的灯大多关闭,只剩下门廊处还存着一盏,光与影一霎时辉映交错,投射到雪白的肌肤上,破碎而跳跃。
他凝神看过去,不觉有些恍惚,盛装舞步亦不过如此。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像是做梦,不真切。”
是实话,骄傲如宠天戈也要承认这一点。
“只要是梦,早晚都要醒,不过美梦总是不想醒过来。”
夜婴宁歪着头看他,姿态娇媚,轻轻换了下左右脚的重心,高跟鞋太累,站久了连小腿肌肉都要跟着痉挛。
“你该知道,如果我想,今晚的盛宴就会成为你们夜家举办的最后一场宴会。”
“可是你不会的。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吗?”
夜婴宁轻轻地笑起来,脸上渗透着一抹惨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尤为刺目。
宠天戈的威胁确实很吓人,不是随口说说的儿戏。他能收购林氏,靠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权势,还有人脉,还有野心,还有成就天宠商业帝国的魄力。
男人的眼愈发明亮,夜婴宁只得微微错开眼,站直身。
几步走上前,她主动伸手擦过他的手肘,终于抚上,轻轻开口道:“我生日,别让我为难。”
说罢,她已经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烟盒,掏出来,又摸出打火机,点上一支烟。
看着那橙红色的火焰燃起,夜婴宁轻吸一口又吐出烟圈儿,这才转手,将烟塞进宠天戈的口中。
“自从遇到你,我的耐性已经被调|教得好得不得了。”
宠天戈眯眼看她,忍不住微微倾下大半身体,将夜婴宁困到怀中,让喷散的烟雾彻底笼罩在她的发丝上。
“还会更好也说不定。”
见走廊里四下无人,夜婴宁主动踮脚,双臂缠上他的颈子,轻轻一勾,就让自己的娇躯彻底挂在了宠天戈的身上。
艳色的唇即将触到他的薄唇,忽的,她心神一动,没有吻上去,而是探头用力撕扯开他的衬衫领口,将口红印在了他胸前肌肤上。
再次整理好宠天戈的衬衫,那鲜艳的红色痕迹便无人能够轻易看见,于是,夜婴宁如孩童般咯咯笑起来。
“别对夜家下手,我们可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家。”
她轻拍着宠天戈的脸颊,如此大胆恣意,轻捻虎须的动作,恐怕全天下也只有夜婴宁一个人敢做。
他顺势捉住她作乱的手,捏在掌心,只觉得鼻前一缕幽香,香水的尾调如同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扫过他的心上。
“我看到了周扬,你与他看起来很相配,我不懂你为何还要来主动招惹我……”
“……而且,他不是普通的军人,他是谢见明的外孙。就算我父亲见到那谢老头,也得尊称一声‘谢叔叔’……”
看来,宠天戈已经起了疑,果然他比任何人更冷静更清醒,不会轻易陶陶然,所以就更加难对付。
“你就不能想着我对你有真心?”
夜婴宁佯装生气,狠狠一推手,从他手里扯出自己的手,倒退一步站得远些。
他自然不会这样简单就被哄骗过去,摊摊手,似笑非笑道:“别,漂亮又有钱的女人的真心,堪比马里亚纳海沟,深不见底。男人陷下去,连骨头渣儿都不剩。”
夜婴宁失笑,转了转眼珠儿,掩住口娇滴滴道:“我心里没有马里亚纳海沟,可我胸前有,找个机会挤出来给你看看。”
说罢,她上前推了推宠天戈的肩头,小声道:“我先下去,免得被人发现。你把这根烟抽完也下去吧。”
他点头说好,在她嘴角处啄了一口。
*****
夜婴宁下楼,走到宴会厅,环顾四周,气氛已经恢复到了宠天戈到来之前的热闹。
似乎,宠天戈的到来只是一段小插曲,虽然乍一出来的时候令众人吃惊不少,但,多了他的宴会也并未因此就缺失了原本的乐趣。
眼一眯,夜婴宁再一次成功捕捉到了周扬的身影,他站在父亲夜昀身边,同客人轻声交谈,一副标准的孝顺女婿的模样。
怪不得父亲喜欢他,或许,他是所有长辈都会喜欢的乘龙快婿——英俊,成熟,事业心强,受部队领导器重,家世显赫。
刚要伸手招来侍者,已经有人快了一步,主动递过来一杯香槟。
夜婴宁下意识伸手去接,看清来人,微微一愣。
“怕我下药?”
他微笑,把酒杯塞给她,看向面前三五成群的宾客,自嘲道:“我还不至于这么蠢吧?”
夜婴宁迟疑了一秒,还是将林行远递过来的酒杯牢牢握在了手里。
她下意识地去找寻夜澜安的身影,带着一丝不安和心虚的味道。
见到夜澜安正在被一群贵妇围绕着聊天,话题里少不得护肤包|养和珠宝首饰,没有十分钟脱不开身,夜婴宁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你该陪在澜安身边,或者和叔叔多聊聊。这样,对你的前途才有帮助。”
狠蹙了一下眉尖,夜婴宁不自觉地在话语里添加了些许说教的成分:她太了解林行远,凭他的个性,根本不可能寄人篱下,甘心做夜家的入赘女婿。
曾经身份地位悬殊的男女,之所以能够互相吸引,就是因为从本质上看,叶婴宁和林行远根本就是同一类人——全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是啊,做一条会摇尾巴的狗,会博得主人的欢心,这才能够有肉吃,对不对?”
林行远脸上笑吟吟地接口,但眼底却有着不可掩饰的无奈和激愤。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夜婴宁当即变了脸色,手指用力,几乎要把杯壁捏碎似的。
她压低声音,以防惹来周围客人们的注意,想了想,夜婴宁放柔了语气继续道:“安安对你是真心,叔叔婶婶又都是老实的生意人,我们夜家从不会亏待自己人,你不要太敏|感。”
话一出口,连夜婴宁自己都有片刻的愣怔:从刚才面对宠天戈,到此刻面对林行远,她已经完全彻底地适应了自己身为夜家长女的身份,甚至连权衡利弊也会将夜家的利益放到首位。
也许,她和真正的夜婴宁已经彻底地融为了同一个人,会用她的思维方式考虑事情,展露情感。
林行远冷笑连连,反问道:“是吗?也许吧。”
他的口吻听起来自然是不相信她的话,夜婴宁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酝酿着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和其他宾客主动打招呼。
“我和她要订婚了,就在下个月的某一天,你婶婶还在请大师挑日子。”
垂下眼看着大理石地面,林行远扯了扯嘴角,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订、订婚?!”
一霎时面露惊讶,夜婴宁无法继续保持镇定,手里的酒杯甚至都跟着摇晃起来,她诧异地看向林行远,不敢相信他和夜澜安居然发展得这样快。
恋爱中的男女,订婚和结婚自然都是最正常不过的归宿,但,她很清楚林行远接近夜澜安存有隐秘的目的,所以才如此惊讶他会同意早早订婚。
“是啊,订婚。怎么,你想阻止我?”
他有些恶劣地笑起来,表面不露声色,其实暗中审视着夜婴宁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神情。
如果,能够看到那么一点点她的醋意或者遗憾,他也就觉得自己对她一切的特殊感情都没有白白浪费。
“如果你的目的不纯,或者想做出什么对夜家不利的事情来,我想我会。”
短暂的惊讶逐渐地褪去,大脑中,理智再一次占了上风,夜婴宁一脸正色,如是开口。
她知道林行远对自己公司的破产心有不甘,她更清楚他接近夜澜安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许,敏|感如他在尚未回国的时候就嗅到了一丝异样,只是他没有想到,宠天戈的动作竟会那样快,他甚至来不及利用夜家的财富拯救林氏。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也会说,你是因为吃醋,因为你爱我。”
似乎早有准备,林行远悠然自得地开口,他在撒谎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一副成竹在xiong的模样。
“你!胡说八道!”
心底的秘密似乎被人一下子狠狠揭开,暴露在阳光之下,夜婴宁脸色涨红,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不爱我为什么跟我回家,跟我睡在一张床上,还帮我打……”
他步步逼近些,整个人几乎跟她的身体贴到一起,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飞机”几乎在喉咙里咕哝着,却刚好能够让她听得清楚。
“闭嘴!”
夜婴宁几欲疯狂地喊出来,向后退了一大步,却没有注意到身后就是放置点心和甜点的长条桌子,腰间重重地撞到了桌角!
“唔!”
止不住一声闷哼,夜婴宁扶着桌子弯下腰,疼痛令她一张脸都变得扭曲,腰际传来一阵钝痛,脚上一歪,整个人就要向旁边跌倒。
这一幕,顿时引来周围人的注视,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动作,齐齐看过来。
林行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夜婴宁,向身边的侍应生大声道:“拿一条毛巾和冰块过来!”
她想要推开他,却站不稳,头顶传来他焦急的声音:“我扶着你,你先把鞋脱了。”
夜婴宁咬牙,甩开脚上的高跟鞋,赤脚站在地上,果然,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转眼间,夜家人已经全都赶了过来,周扬走近,很自然地从林行远手中拉开夜婴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没事,是我不小心,只顾着说话,撞到桌沿上了。”
她有些心虚地主动解释着,却不敢直视任何一个家人的眼,生怕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宠天戈依旧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他没有走近,只是冷冷看着人群,口中衔着一根香烟,却许久都没有点燃。
*****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渐渐平息下来,侍应生也拿来了冰块为夜婴宁冷敷伤处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一声惊呼,再一次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烟花!看,外面有烟花啊!”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透过别墅的一整面玻璃,远处的黑色穹幕中,正有一束束无以伦比的彩色烟火升腾而起!
别墅前就是巨|大的游泳池,里面碧波粼粼,此刻,一池的池水都被焰火照映得五彩斑斓。
“你安排了烟花?”
夜昀疑惑地看向妻子冯萱,他不记得自己有叫人去安排,除非是冯萱一时兴起。
“没有啊。”
冯萱和所有人一样倍感意外,出于好奇心,大家全都涌到别墅外,不约而同地仰头看向天空——
火树银花不夜天,无数发焰火令夜晚几乎变成白昼。不仅如此,已经有眼尖的人发现了这其中的奥秘,脱口惊呼道:“看图案,看图案,好像是一个女人啊!”
他说的不错,不同颜色不同燃放时间的焰火组成了一幅女人的图案,尽管只是个大致的轮廓,但依旧清晰形象。
卷曲的长发,大眼睛,温柔的微笑,所有的细节都指向一个女人,那就是今晚的主角,夜婴宁!
人像焰火大概持续了30秒,随着这些焰火的熄灭,很快,天幕中依次出现了巨|大的汉字——
宝……
贝……
生……
日……
快……
乐……
最后一个字出现以后,像是有人在精确计时一般,这六个字拉成一条直线,然后,它们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一起上下跳跃闪烁起来!
人群中已经响起了惊呼声和口哨声,几乎所有的女人脸上都露出羡慕的神色,同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着,这到底是谁的灵感。
过生日放烟花绝对不是一个新鲜的桥段,但,能把燃放规模做到堪比奥运会开幕式,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在场的百来人无一例外地仰着头,没有人发现,面前的游泳池忽然溅起一片水花,有一道黑影,正从另一头,飞快地向别墅方向游过来!
它游动的速度异常得迅捷,几乎是眨眼间就已经到了游泳池边。
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人影像是风一样,精准地掠到夜婴宁的面前,众人还大多欣赏着天幕上的焰火,没有注意到他。
“啊!”
同样仰着头的夜婴宁只觉得左臂一疼,一股大力裹着她的腰,恰好按在了她方才的伤处,剧痛令她尖叫出声。
跟着,下一秒,不平衡的力量侵遍她全身,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指向碧波澄净的池水中。
“谁?”
“噗通!”
周扬怀里一空,他慌忙低头,一看大惊失色,怀里轻拥的女人已经不见,同时,不远处的游泳池里两道身影一同跌进去,池边全是水。
“夜婴宁!”
他大吼出声,借着灯光看过去,果然,她已经落入水中,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所有的人还都深陷在隆重盛大的焰火表演中,尚未完全意识到事情已然发生了滔天巨变!
“宁宁!”
夜昀跟着反应过来,冲到池边,无奈他不擅水性,踟蹰了半天也不敢下水。
“那个人是谁?怎么进来的?”
他涨红这一张脸,愤怒地大声质问着别墅中的安保人员,居然可以有人悄无声息地溜进来,这岂不是儿戏!
“噗……”
夜婴宁被拽下泳池的时候狠狠呛了一口水,好在水不算太深,她连忙挣扎着挥动起四肢,用两条手臂快速地划了几下,奋力调整身体的平衡。
“游得不错嘛,应该是我这个老师教得好。”
耳边传来戏谑的声音,她整个人一愣,险些再次沉到水底去。
果然是他!
夜婴宁浑身僵硬地扭过头去,终于对上了一张不算陌生的男人的脸——这张脸她在无数张照片里曾见过,虽然此刻他的发型变了很多,但那样一双神采飞扬的眼,她绝对不会认错!
他用手拉着她的手,两个人面对面踩着水,从水里钻了出来,上半身都是直立着的。
终于见到了,在梦幻和现实之间,栾驰的脸渐渐清晰,放大,他的头发上都是水珠儿,狠狠一甩,溅了她一身。
抹了一把脸,栾驰嚣张地冲着池边的人群挥挥手,然后把三根手指嘬在口中,狠狠吹了一声口哨。
在确定自己已经吸引了在场的全部宾客的注意力之后,他才用两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中海,我回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有人眼尖,马上就认了出来,这就是中海的混世小魔王,栾家的金孙栾驰!
“是他啊!”
“真的是?不是说被送出去了?”
“谁知道他们那些当官的家庭怎么想的,还真的是他……”
似乎对自己今晚的出场方式感到十分满意,栾驰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这才伸手轻轻地捧住夜婴宁的脸,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亲昵地啄了啄她的鼻尖儿。
“宝贝儿,开不开心?你的生日,我没有失约。”
说完,他狠狠地搂紧她,下颌重重地抵在她的头污染大气,只给我了15万。等我回去不搞死这群王八蛋,敢克扣我!”
夜婴宁这才如梦初醒,急急回头看向人群,果然,她几乎一眼就看到了满脸焦急的父母,以及黑云罩面,浑身紧绷的周扬。
他对上她的眼,毫不犹豫地将身上的西装脱下,周扬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然后身体一跃,姿态优美地划入水中!
周扬同样游得飞快,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剑鱼,劈开水面,眨眼间就游到了夜婴宁和栾驰的身边。
他从水里探出头,抹了抹眼睛,甚至没有看一眼栾驰。
向夜婴宁伸出右手,周扬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淡然,连声音里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或者怒气。
“我带你上去。爸妈都等着,别让他们着急。”
周扬轻轻的一句话,立即将如堕云端的夜婴宁从天空中拉回地面,重重跌了个大跟头,她觉得浑身生疼,整个大脑也都彻底地陷入混沌中了。
周扬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心向上,等待着夜婴宁。
她低头,他的掌心纹路十分简洁,丝毫不乱,爱情线、事业线、生命线各自清晰明了,一览无余。而不像是她自己的,三股线混淆不清,暧|昧不明,勾勾缠缠令人猜不透。
“婴宁?”
见她许久不动,周扬的耐心终于即将消失殆尽,他略略提高音量,喊她的名字。
“爸妈在等着,你想让大家等着看笑话吗?”
声音里不复之前的平静,周扬见夜婴宁似乎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得加重了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一丝训斥的口吻。
他在部队里早已习惯了发号施令,上下级之间是绝对的尊敬和服从,平日里难免也会如此,流露出一些军人的威严。
夜婴宁一怔,下意识扭头,果然,所有人都在死盯着别墅前的游泳池,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尽相同。
自然,也有许多人此刻正拼命忍着幸灾乐祸的笑,用恶意的揣测来评判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也许过了今晚,关于她和栾驰的风言风语就会彻底传遍整个中海市。
人人都有阴暗之心,能否隐藏,取决于外在环境和自我约束。而一旦条件允许,那膨胀的嫉妒情绪就会如漫天火焰一般将人全部吞噬掉。
是的,嫉妒,在场的男人女人,哪一个不会偷偷地正在嫉妒着此刻站在泳池里的这一男一|女?
一个是生来就衔着金汤勺的红三代,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富家千金。
若是仅仅这样,那倒还没什么,只可惜,“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女方都已经嫁了人,人家丈夫还就站在旁边。
这出戏,似乎才刚刚鸣锣开场啊!
“笑话?谁是笑话,是我们,还是你?”
忽的,栾驰毫无预兆地冒出一声重重的嗤笑,故意不去看周扬,他伸手轻按住夜婴宁的双肩,挑衅道:“宝贝儿,有人自己说自己是笑话呐!”
他的声音不大,这几句话,就只有三个当事人才能听见。池边的人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在动,但是具体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到的。
一股怒气浮上来,周扬眉间霎时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来,注视着栾驰,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一遍!一遍!一遍!我还说了三遍呢,还不快来谢谢老子!”
栾驰甩甩头,一脸傲慢,脸上遍布奚落的笑容,似笑非笑地瞪着周扬,那股贱贱的劲儿,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
他到底年纪小,玩心重,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夜婴宁的正牌丈夫,难免充满敌意。就像是一只好斗的小公鸡,他恨不得一秒钟炸毛,全副武装对付周扬。
“你!讨打!”
周扬眼狠狠一眯,瞳孔在灯光的照映下几乎瞬间紧缩成一线,双手成拳,一股风声乍起,猛地就挥出来一拳!
他的拳头擦过水面,激起一大片密密水波,溅了夜婴宁一头一脸。
她小声尖叫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劝阻,刚要开口,身边的栾驰松了手,一把推开她,将她推到足够远的安全区域。
“打就打,我还怕你?宝贝儿,过去远一点儿,别溅到血!”
栾驰灵巧地把头朝左一歪,先避开周扬的拳头,然后再确定夜婴宁安全无事。
在部队锻炼半年多,尤其又是号称“猛虎”的特种兵大队,虽然栾驰不过是被栾金强迫打包过去的太子兵,很多时候部队领导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日常的训练都是一个也不能少的。
日复一日坚持下来,如今的他绝对不是看起来那么孱弱的小白脸儿。
“无知小子,欠教训!”
周扬狠狠啐了一口,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霸王完全当成了部队里缺乏管束的新兵蛋子,瞄准了栾驰的脸,他毫不含糊地二次出手,又是一拳。
第一次,栾驰轻松躲过去,这次就有些轻敌,果然,周扬的拳头狠狠揍在了他的颧骨上!
“嘭!”
指骨和颧骨猛地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栾驰愣了一下,他平生最珍贵自己的这张脸,眼下居然狠狠挨了一拳,他当时就双眼泛红起来。
“长得这么丑,还敢打我?”
栾驰一怒,立即摆好了架势,他水性极好,在水中如履平地,相比之下,周扬就没有他这么自在了。
夜婴宁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两个男人就已经彻底厮打到了一起。
一开始,无论是周扬还是栾驰,还都能维持你一拳我一拳的正常打斗,到了后来,两个人已经犹如狗熊一样抱在了一起互相殴打对方,轮流把对方的头往游泳池里死死地按。
不过几分钟,周扬脸上也挂了彩,他的脸撞到了游泳池的岸边,瓷砖划伤了嘴角旁边的肌肤;栾驰也没有占到更多的优势,胸口不知道被什么割伤了,显出一道六七公分的口子来。
“胡闹!放肆!”
夜昀大怒,立即叫来站在一边的十几个保安,咆哮道:“看着干什么?都下去,把他们两个给我拖上来!居然在夜家闹事,我不管他是谁!”
闻言,十来个大男人全都“噗通”、“噗通”跳下水,眨眼间就游到了泳池中央,七手八脚地去制服着打成一团的周扬和栾驰。
夜昀已经发话,周围的人们也不好说什么,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小插曲,于是,众人连忙回到别墅内。
只是一时间,宴会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期待着什么,也担忧着什么。
夜澜安跟在父母身后刚要迈步,见身边的林行远站在原地不动,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口。
“行远……”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好像在乞求他快和自己回去似的。
林行远这才收回眼神,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和她并肩走回别墅。
“胡闹,真是胡闹,拿我夜家当成什么了,游乐场吗?!”
夜昀气得胸前剧烈起伏,生怕他因为动怒而血压骤升,冯萱慌忙喊来佣人去取他的降压药,并不停轻声在他耳边劝着。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而游泳池里厮打得昏天暗地的两个男人也渐渐被保安们分别按住,这时,一个人缓缓踱步,绕着游泳池旁的小径,走到夜婴宁身边。
“抓着我的手,我拉你出来。”
宠天戈沉声,弯下腰,向一脸惨白,透着慌乱的夜婴宁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向池边游过来,抓着池边的扶手,然后将手放在了他的手里。
他奋力将她拉出来,因为腰疼,夜婴宁几乎站不稳了,蜷缩在他怀里。
宠天戈早有准备,脱下西服外套给她披上,嘴唇擦过她的耳畔,低声嘲讽道:“真是一出好戏啊!”
“真是一出好戏啊”几个字,如钉子般狠狠楔入夜婴宁的脆弱心脏,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风一吹,一股凉意袭遍全身,她止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宠天戈冷冷地看着夜婴宁的狼狈不堪,只见水顺着她的头发流淌进颈间,浸透了的旗袍紧贴着肌肤,嘴上一抹残红在夜色中更是刺眼,原本换下高跟鞋后穿在脚上的那双拖鞋也早就消失不见了。
“你看看你!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他满眼都是嫌恶,若不是顾忌着她腰上有伤,宠天戈真想狠狠地甩她一个巴掌,把她彻底打醒!
就算他再搞不清楚状况,但从栾驰一露面之后的种种表现,精明如宠天戈也能猜出个大概——他和夜婴宁之间有私情!
见夜婴宁并不出口反驳,他的火气更盛,她是默认,还是心虚,怎么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不肯说?还是说,她的沉默根本就是为了保全那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儿?
操,真是操!
宠天戈简直想要骂人,他真是瞎了眼才会对她上了心,动了情!
将夜婴宁一路领回别墅里,宠天戈甚至连大门都没有走进,他狠狠一推她,转身就走。
夜婴宁趔趄着艰难站稳,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何,她的心头第一次浮起“落寞”这个词。
是的,这个词语从来都和宠天戈沾不上一星半点儿的边,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王者,令人仰望,甚至摸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也正因为如此,他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淡淡的,不够明晰,不够深刻,因为他离你太遥远,远到你无法推测,无法进一步了解。
“宠天戈……”
手上抓紧他的外套,那上面还残存着他的淡淡体温,以及属于他的独特味道,夜婴宁轻轻嗅了一口,说不上来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儿。
她低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其实是并不抱有什么希望的,从方才他的语气上来看,他简直厌恶透了她,恨不得和她早早划清关系,再不往来。
只是夜婴宁没有想到,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的男人背脊一僵,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停下了脚步。
“我以为你不是个糊涂的女人,但是我想,可能我终于错了一次。这样也好,它时刻提醒着我,我也是个凡人,也会犯错。”
从远处传来的男人的声音,若是仔细听,似乎有着细微的颤抖。夜婴宁来不及细细分辨,宠天戈已经再次迈步,这一次他走得很急,十分坚决,分不清是回避还是逃亡。
栾驰平安归来,她亦喜亦忧;惹怒宠天戈,她亦忧亦喜。
从抢救成功,到痊愈出院,到回到公司上班,到完成项目,到确定参赛,再到今晚的生日宴,太多太多不属于她的生活,太多太多的小心机,小算计,几乎要将夜婴宁压得喘不过气来。
是谁说过的,食得咸鱼抵得渴,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遭罪。
可是她的罪实在太多,成功若是来得太过艰难,连最后的喜悦似乎都带有了一丝苦涩,令人不敢仔细咀嚼。
紧紧拉着身上的外套,夜婴宁一脸颓丧地走进别墅,然后,她惊觉自己根本没有时间自顾自怜,因为走了一个宠天戈,还有周扬,还有栾驰,还有林行远。
每一个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主儿,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招惹了林行远,夜婴宁招惹了栾驰、宠天戈和周扬。
一对四的战役,难道她注定要输得体无完肤?!
今晚的宴会几近尾声,夜昀面色不善,冯萱只好和夜皓夫妇亲自送走各位客人,向大家表达歉意。
而周扬和栾驰则站在大厅中央,两个人依旧是怒目而视,身边的十几个浑身水淋淋的保安不敢懈怠,全都紧张地盯着他们两个,好像随时准备扑上去,以便把他们彻底分开。
眼看着客人们都准备离开,栾驰忽然冷笑,慢悠悠开口道:“谁要是觉得在中海过得腻歪了,想换换地方,就把今儿的事添油加醋全都传扬出去……”
他故意拉长声音,越说越慢,等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意自己在说什么,才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
“……不然就把你们的嘴都管好!要是我栾驰不小心听见了一句不该听的,不想听的,我就不开心,我就想要发脾气。到时候,别怪我顺着宾客名单,一个个找过去!滚!”
美艳的男人发起火来竟也如此狰狞可怕,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等到反应过来,全都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当然不会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是少爷脾气发作,说说就算。
一年前,栾驰一个人单挑了一条街的事迹,至今仍不时被人拿出来,当成神话。
据说,栾驰当晚一个人在酒吧一条街里其中的一家酒吧喝酒,不知道怎么的,这位小爷就动了气。
他二话不说,转身去车里取了家伙,一个人就清了一条街。
无辜的人,栾驰一枪没碰,惹事的那个,挨了三枪,全都避开了要害,直接被他送到了公安局,捆得像粽子似的扔在了门口。
后来才有人听到风声,原来那小子手里有不下百来个从偏远山村拐骗来的未成年少女,先逼迫吸|毒,等上了瘾再逼着卖|淫。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栾金觉得自己的儿子不算是百无一用,起码有血性,所以才动了把他送到部队培养的念头。
“老子要是知道因为这件事我才倒了血霉,我管她们吸不吸毒卖不卖|淫,都给我滚蛋,那么丑,谁稀罕管!”
栾驰得知后,如是说道,他就是这样的邪性,特立独行,从不拿正常人的标尺来要求自己。
这种人,谈三观?他根本就没有三观,也不需要有!
正因为如此,经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后,在场的客人们噤若寒蝉,顷刻间走了个安安静静,连一个废话的都没有。
很快,宴会厅里只剩下夜家人,还有十分手足无措的苏清迟,她连忙和佣人一起上楼去给夜婴宁拿干净衣服去了。夜皓和兄长低声谈了几句,也带着夜澜安和林行远告辞了。
“祝你好运。”
经过夜婴宁身边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林行远忽然顿了一下脚步,在她耳边低低说道。
她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嚅动几下,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林行远,你老老实实地去订你的婚,求求你,离我远一些!
夜婴宁的心底,在无声地呐喊着,她狠狠闭眼,努力平复着烦乱的思绪。忽然,父亲威严的声音响起,令她浑身一震。
“栾少,没想到你今晚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夜昀的声音里全是隐藏不住的愤怒,作为中海市知名的商人,这些年来他也没少同官员打交道。即便是栾金,两人也是多次一桌吃过饭的,可对方的独生子竟是如此令他难堪。
“夜伯伯,不要这么客气嘛。”
栾驰颇为得意地瞥了一眼满脸阴郁的周扬,呵呵一笑,好像并不惧怕夜昀的严肃。
他是人精里的人精,混蛋里的混蛋,最会扯皮,多少达官显贵都拿他没辙,自然不会轻易被眼前这一位给轻易唬住。
“不敢,栾家的太子爷,我们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家惹不起。”
夜昀摆摆手,眯着眼看向栾驰,说话间,口中逐客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不是听不出来,可栾驰继续装傻,向一旁的佣人招招手,很自然地吩咐道:“去拿一条干净毛巾给我。”
那语气,就像是在吩咐自己家佣人似的,阿姨似乎也没反应过来,居然真的转身就去取。
栾驰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那道伤口,还好,不深,浅浅的一条,他可不想在身上留下难看的疤痕。
“栾驰!你别太过分!”
周扬忍不住出口,低低呵斥道,夜昀看了他一眼,可并没有出声阻止。
这个女婿,他喜欢,他认可,将掌上明珠般的独生女儿交给他,他放心。
只可惜,今晚的夜婴宁和栾驰竟然联起手来,当众给他下不来台。对于男人来说,这简直是莫大的难堪!此刻,自己这个做岳父的教女无方,难免也跟着感到一阵老脸无光,觉得十分对不住周扬。
所以,尽管夜昀很清楚栾驰的身份地位,他还是不假以辞色地以长辈身份向他施压,为的也是让周扬感到些许的心理平衡。
毕竟,栾家不能得罪,谢家亦不能得罪,尤其最近坊间传闻更盛,说谢老爷子身体有恙,正在物色家族企业的接班人。
周扬虽然是外孙,又是部队的人,但,不管如何总归是谢家骨血,很多事情虽然无法放在台面上,暗地里却是能够大做文章。
夜昀正思忖着,栾驰瞧着他神情凝重,忽又笑嘻嘻地开口道:“夜伯伯,您说,我就这么偷偷跑回中海,第一站不回家直奔这里,就算我和我爸说我逃跑这件事和您没丝毫的关系,想必他也不会信吧?”
果然是小魔王,威胁的话语说起来完全不用打草稿。
就看夜昀脸色一愣,待明白过来栾驰的意思,已经气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爸!”
夜婴宁冲上去,一把扶住夜昀,轻拍着他的心口,连忙将水杯递给他,又让他抓紧时间服下降压药,以免血压不稳。
“栾驰,如果你想撒野,夜家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我第一个不允许。”
见夜昀没有大碍,夜婴宁这才抬眼看向栾驰,她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声音里不容忽视的威仪还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这才是夜家大小姐该有的气场,不一定非要疾言厉色,却是叫人不敢忽视,不敢轻视。
“很晚了,折腾了一晚上,妈,你先跟爸上楼休息。阿姨,你和大家把厅里先收拾干净。至于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人,夜婴宁目光如炬,尽管她身上还在滴着水,乍一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的话无人敢反驳,包括冯萱。
她望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等他们回到卧室,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比起和男人们的斗智斗勇,夜婴宁更害怕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伤害到家人,牵连无辜。
“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如果你保证接下来的时间里不会再主动惹出任何事端,那么夜家的客房今晚会给你留一间。否则,不要怪我这么晚了还要请你离开……”
夜婴宁看了一眼身边的落地钟,时间已经指向了夜里十二点。她太了解栾驰,既然是偷偷跑回来,势必不会留有余地,这个时候让他离开夜家,无异于帮着栾金尽快找到他。
“你疯了!”
一旁的周扬忍不住出声打断夜婴宁,他脸颊微微肿起来,呈现出青紫混杂的颜色来,一张俊颜不复往日的英朗迷人。猛地一开口,不小心牵动伤处,顿时疼得他冷汗涔涔。
“就这么安排了,有意见的随时可以离开。”
她瞥了一眼他,又忍不住看向面前一脸若有所思的栾驰,接过苏清迟递过来的干毛巾,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上了楼。
见夜婴宁纤细的背影消失不见,栾驰恢复了常色,摸着下巴,歪着头,挑衅似的看着周扬,将他打量了一个遍,这才蓦地轻笑出声,从鼻孔里冷哼道:“你输了!”
扯扯嘴角,像是不屑同他争论,周扬眼含讥诮,并不动怒,只淡淡回应道:“你也没赢。”
想了想,他故意戳中栾驰今晚最大的弱势,微笑道:“而且我师出有名,出手教训调|戏妻子的纨绔少爷。”
果然,就看栾驰变了变脸色,原本白净的一张脸此刻更加白得厉害,心头的怒意尽数地疯狂翻腾起来。
几秒钟后,他飞快地平复情绪,像是变脸一般,竟然冲着周扬笑了起来。
“希望这位置你坐得稳,别跌下去。”
说罢,他挥挥手,将手里的毛巾随意朝半空中一扔,一步步向着楼上的客房走去。
周扬暗暗握紧双拳,满腔的憋闷不知如何发泄,让他无比焦躁。
*****
夜婴宁和周扬的卧室在三楼左边第二间,因为这还是两人婚后第一次来此过夜,故而冯萱特地叫人重新装饰过,整间卧室被布置得犹如新婚蜜月房似的,充满了甜蜜的味道。
周扬推门进来,夜婴宁还在卫生间洗澡,哗哗的水声传来。
他将房间环视了一圈,心底并没有一丝半毫的喜悦和期待,反而有一种被人狠狠嘲讽的羞辱。
一整晚紧绷的神经乍一松懈,整个人变得疲惫不堪,周扬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不知道夜婴宁还有多久才能洗完,他索性拿了浴袍,去隔壁房间的卫生间快速地冲了个凉。
等他回来的时候,夜婴宁也刚好洗完了澡,见到他,一愣。
“正好你也洗好了,我已经叫人把医药箱拿进来了。”
她主动开口,指了指梳妆台,见周扬许久不动,夜婴宁只得试探着主动问道:“你自己不方便涂药,要不你坐下来,我帮你消消毒。”
就在她以为周扬不会理会自己的讨好时,他终于点了点头,沉默地依言坐了下来。
夜婴宁如释重负,从医药箱里拿出碘酒和棉花,蘸了一些,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
周扬脸颊的肌肉甚至都抽了几下,想必很疼,夜婴宁不禁垂下眼,试图掩饰住那隐隐的自责。
不想,他猛地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松了松,又下意识地握紧。
“他爱你,那你呢?爱他吗?现在……还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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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的问话毫无预兆,彻底让夜婴宁愣在当场,她甚至来不及去细细分辨他的语气,耳朵里只反反复复有个声音在一遍遍地追问——
你爱他吗?你爱他吗?
是啊,爱还是不爱?是你在爱,还是原本的夜婴宁在爱?
前者尚且简单,不过是“是与非”的问答题,但是后者就容易混淆不清,令人难辨。
似乎早已料到夜婴宁不会同自己说实话,周扬苦笑一声,松开了手。
“你睡吧,我去隔壁睡。”
他挥开她还拿着棉球的手,站起身来要向外走。
如梦初醒的夜婴宁连忙追上他,一把扯住周扬的手臂,急急道:“你别出去!被我爸妈看到,他们会以为我们两个吵架了!”
他愣了愣,回头看她,嘴角缓慢地勾起,反问道:“那又如何?难道,我今晚没有理由对你生气?”
夜婴宁百口莫辩,张口结舌道:“不、不是这个意思,你要生气我们回家再说,别、别在这里,我怕我爸妈为我难受……”
她好不容易才瞒了这么久,让夜昀和冯萱以为小两口只不过是偶有磕碰但一直还算恩爱,如果被发现周扬和自己一直是分房睡,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周扬轻轻推开夜婴宁的手,依旧是冷冷的语气,讥讽道:“你倒是顾全你夜家的颜面,那我的颜面呢?在你的眼中就真的一文不值吗?夜婴宁,既然是婊|子又何必立牌坊,不如等天色一亮就昭告天下,把你和栾驰的事情大大方方公布出去。反正,以他的身份,也没有人敢治他一个破坏军婚罪!我成全你!”
他的语气太凌厉了,甚至还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
夜婴宁头皮一紧,一刹那间意识到,如果周扬说的情况成了真会有多么可怕。
如果得知自己的独生子同有夫之妇搞在一起,恨铁不成钢的栾金除了会狠狠教训栾驰,第一个就会拿自己开刀。所谓上阵父子兵,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自己的孩子再不争气总归是要心疼的,而她这个外人就会枉做了替死鬼,成为人人口中不安于室的小骚|货,死不足惜。
那样一来,夜家就会彻底从中海消失,几十年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
“不要这样……”
夜婴宁脸色惨白,口中软软求饶,低下头去,整个人已经泫然欲泣。
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做不到只考虑自己一人的未来,而不顾夜婴宁的父母家人。
“不要?”周扬唇角上翘,眼中已是充满鄙夷,嘲笑道:“所以说,大小姐到了今时今日还想着命令我吗?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话?还是你一直觉得,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
看着夜婴宁紧张无助的表情,他心头泛过一阵快意,那是这些日子以来积郁的憋闷终于得到了纾解。但同时,他又暗暗憎恨着自己,为何忍不住一再地为她心软,看不得她一点点的悲伤神韵。
“不是,你听我解释,如果我说我……”
她几乎要把实情脱口而出,但终于还是悬崖勒马,及时收口。
天啊,夜婴宁立即闭眼,急忙稳住自己慌乱的心跳,自己怎么会如此糊涂,竟然差一点儿就把真相说出来!
且不说周扬会不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即便他真的相信了,夜婴宁自杀的真相自己还没有调查清楚,若她的死真的和他有关系,自己和盘托出岂不是会再一次惹来杀身大祸?!
“你怎么?说啊,怎么不说了?”
见夜婴宁欲言又止,周扬心头起疑,不禁大声追问。
同时,他的心里又隐隐期待起来,甚至藏了一丝窃喜:难道,她流露出这副不安的神情,是要准备向自己表明她已经不爱栾驰,愿意和自己修补感情了?
“我愿意用一切方法让你出气,甚至是……”
夜婴宁低着头,双手抚上胸前,不等说完话,已经扯下了身上裹着的白色浴袍。
“……用我的身体。”
她的白|皙娇躯霎时出现在视线中,洗过热水澡的身体泛着自然的粉色光泽,凸|起的两片锁骨下方,是两团圆润的饱满,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毫无预兆,这样的一幕直直冲进眼底,周扬只觉得扑面的香气钻入鼻中,有几分熟悉,那味道他在她身上曾嗅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能令他迷醉欲死。
愣了愣,周扬恶狠狠怒骂道:“夜婴宁,你真贱!居然还学会拿这种事来跟我讨价还价,你简直……”
“不要脸”三个字尚未说完,下一秒,他已经因为她的举动而彻底说不出话来——
不着寸缕的夜婴宁主动贴到了他的胸口,上身同样没有穿衣服的周扬完全能够感受到她微微颤动的丰|盈。那样柔|软那样饱满,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带着奇异的触感,如丝绸般滑|腻。
“是,我很贱,我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我只能这样……”
她低声开口,缓慢地抬起双臂,抱住周扬的脊背,更加贴紧他。
周扬脸色顿时陷入狰狞,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然后强忍留恋,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将夜婴宁甩向卧室的大床。
她慌忙跪坐起来,滚乱了一头长发,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说让我出气吗?知道我现在动不了你,所以故意这么说是吗?那好,那好……”
周扬快步逼近,一把攫住夜婴宁的下巴,在她耳边厉声喝道。
全身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这是前所未有的莫大羞辱,她瑟缩,双眼无神,喃喃道:“不、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原来你只是说说而已?呵呵,那好啊,正好栾驰就住在楼下的客房里,要不要我把相关人等都召集起来,今晚我们仨呢就彻底来个了断?”
周扬加重了一点儿力气,成功地令夜婴宁感到了一丝痛意。
“好,我、我答应……”
她微微哽咽,立即服软,周扬猛地松手,她的身体顺势倒了下去。
咬紧嘴唇,夜婴宁死死闭上眼,却又听见周扬的声音:“睁开眼,看着我!”
她不甘,却只能照做,掀开已有雾气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指尖触到敏|感肌肤的那一刹那,夜婴宁还是露出了一丝羞怯,因为,她的的确确从来都没有做过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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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堪和自卑霎时令周扬恼怒起来,他狠狠推开夜婴宁,退后两步。
“你别过来!”
看出她要坐起来,周扬立即沉声阻止。
“我答应你,暂时不会说出去。”
他又补了一句,将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浴袍重又穿好,就要向外走。
“你去哪?”
夜婴宁艰难地起身,大声追问,已经走到门口的周扬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去透透气,你先睡吧。”
说完,他旋转门把手,安静地大步离开。
随着房门的一声轻响,卧室里在一起恢复了寂静无声。
夜婴宁颓然地低头,狠狠捶了一下|身边的床,私心里她希望周扬一直不能恢复男性自尊,这样就可以不用和他真的发生关系,履行夫妻义务。可是,另一方面,这疾病令他阴阳怪气,难以捉摸,她根本无法揣测他的喜好,根本不可能和他和平共处。
静静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平复下来,她去简单冲洗了一下,重新躺下。
将灯关掉,在逐渐暗下来的陌生环境里,夜婴宁强迫自己入睡。
也许等天亮醒来,又会有无数意想不到的变化,她需要足够的体力和精力来应对这未知的世界。
昏沉沉中,夜婴宁陷入了浅眠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轻轻被人推开,她感觉到了,以为是周扬,轻轻咕哝了一句,翻过身去,背对着他的方向。
那道身影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两秒钟,似乎在确定什么,然后才向床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女人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似乎相对于男人会更加敏|感一些,尽管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一点点接近床头,但浅眠中的夜婴宁似乎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夜色里,她没有立即转过身,而是在静静等着。
一只手轻轻搭上夜婴宁的肩头,她急速地扭过头,手一伸,“啪”一声按亮了床头灯。
“你……还没睡?”
面前的男人显然极为惊诧,盯着一脸戒备的夜婴宁,慢慢吐出一口气来,显然,他也被兜头而来的灯光狠狠地晃了一下眼睛。
“你疯了!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夜婴宁一个激灵,彻底坐了起来,长发披了一头一脸,她慌忙拨开,看清眼前站立的男人正是栾驰。
她好心,不想让他马上被栾金找到,这才留宿他一|夜。
没想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小霸王居然敢摸到她和周扬的卧室里来!
如果此时周扬也在这里,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被抓个正着?!
到时候,她就算浑身长满一百张嘴,也别想为自己讨个清白。
“你怕什么,姓周的已经走了,我亲眼看见他开车离开这里的。
栾驰不大高兴地撇撇嘴,似乎对于夜婴宁的紧张很是不满,斜睨了她一眼,他又气鼓鼓问道:“你们刚才都做什么了?”
并不是一个毫无城府的人,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栾驰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个23岁年轻男人的幼稚。
“说话,睡觉,还能干什么?难道支上一张桌子打麻将?”
被栾驰问得一愣,不禁联想到刚才那被羞辱的一幕,夜婴宁脸上一红,装作生气一般恼怒地搪塞道。
她匆匆起身,赤足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只见别墅外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周扬走了?
有可能,他这些日子忙得很,本来就是跟部队请假才过来的,被临时叫走也未尝不可。
又或者,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不愿与情敌共处在一个屋檐下。
“打麻将?我真的疯了才会在和你独处的时候还想这种事儿。你知道的,我只会想……”
栾驰邪恶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痞子般的笑容,几步走到夜婴宁身后,双臂一紧,缠上她的腰。
后面两个字,极低,又轻微,犹如冬天里呵出来的一口热气,薄薄得吹拂在她的耳后,撩得发痒。
不大习惯他的触碰,夜婴宁不甘心地挣了一下,又怕被他看出破绽,只得硬生生忍着,被栾驰圈进了怀抱中。
他狠狠嗅了一口久违的来自她身上的淡淡香气,满足地闭上眼,喃喃道:“我喜欢中海,因为这里有你。部队生活太枯燥,一群大老爷们,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
夜婴宁一怔,对他而言,这种锻炼也实在太严苛了一些。
“你爸爸怎么说,打算什么时候把你调回来?”
虎毒不食子,再说,她已经结婚,栾金不至于眼看着自己的爱子在千里之外遭罪。
“我真后悔,当初就不该妥协,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
栾驰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顿了顿,他又自嘲道:“其实我是怕害了你。我要是活不过明年,你不就成了寡|妇?要是你死心眼儿,爱我爱得不行,死活要为我守一辈子寡怎么办?”
眨眼间,他又恢复了平时的不正经语气,笑嘻嘻地去亲吻夜婴宁的脸颊。
她试着躲了躲,见躲不过,索性由着栾驰,然而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什么,似乎弄清了为何他一直没有真正要自己的原因。
“栾驰,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所以你一直没有要我?”
夜婴宁仰起脸来,转了个身,与他面对面。
“你好像在暗示我什么。”
栾驰细细地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立即收敛了嬉笑,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我只是不想被当做一件物品,无论它隶属于谁的名下。”
夜婴宁偏过头去,不想同栾驰对视,他的目光太澄净,和其他男人的凌厉不同,干净得像是不受任何污染的湛蓝海水。
可即便这样,她却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栾驰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他不过是信任自己,所以愿意在她面前剖白自己,展露出最真实自然的一面罢了。
如果被他知道,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夜婴宁,那么他会比其他任何一个男人都来得危险,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
这个认知,让夜婴宁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从头到脚都感到了阵阵凉意。
“还是这么怕冷。”
栾驰笑着摇摇头,抱紧她,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
夜婴宁顺从地被他拥住,一言不发,十分乖顺。
“对了,宝贝儿,几个月前你跟我说,你好像发现了一件事,不过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事儿,现在有眉目了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主动问道,夜婴宁愣了愣,下意识反问道:“什么事?”
栾驰失笑,抬起手来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你当时又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夜婴宁更加费解,拼命回想,但在她现有的记忆里,根本搜索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一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栾驰,这说明这件事非同小可,极为重要,甚至有几分神秘色彩。
两人近身厮磨了好一阵子,栾驰早就蠢蠢欲动了。
她一惊,一直陷在思考里,没有料到,面前的男人根本就是个精力旺盛的小禽|兽!
“不、不行!”
夜婴宁立即伸手去推他的肩,想逃出他的桎梏,不想,栾驰冷了脸色,一把攥住她的手,反问道:“不行?”
这还是两人认识几年以来,她第一次拒绝他的求欢!
“太……太危险了,现在不行。”
没想到栾驰翻起脸来居然也如此骇人,夜婴宁承认自己是欺软怕硬,见他已有发怒前兆,语气立即放柔。
“你要体谅我,这里毕竟是我父母的地方,我,我不能……”
原来她顾忌的是这个,栾驰厉色稍缓,将她拥得更紧,伸手把窗帘拉紧一些,不以为意道:“怕什么,我们不是在你家里也能玩得好好的,还是你结婚的前一晚……”
如此轻松的口吻,栾驰满不在乎地提到那一天,但夜婴宁不知为何,还是感到了心底泛起一阵抽痛来。
她自然没有资格和立场去评判原来的夜婴宁为人处世的原则,毕竟她也不过是出卖身体的女人,若真要论起三观也正不到哪里去。
可是,婚礼前一天还和情|人在娘家缠|绵,被丈夫抓了个正着这种事,她觉得真的不是一般女人能够做得出来的。
如果是原来的夜婴宁,此时此刻,这个非同凡响的女人又会怎么做呢?
是先不顾一切地同情|人云雨一番慰藉自己,还是找个理由拒绝他以免打破目前暂时的平静?
似乎无论哪一种,都会引起不可预知的一系列事件,犹如蝴蝶效应一般。
“栾驰,我、我肚子疼,我不想……”
她张了张嘴,随口胡诌了一个借口,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他拖到水里有些着凉,夜婴宁总觉得小|腹那里胀胀的。
“你每次撒谎都会说肚子疼,就不能换一个?”
栾驰挑眉,显然不信她的话,他更不知道夜婴宁晚宴时腰部撞到了桌沿,这会儿正隐隐作痛,只是认为她在拒绝自己。
她在为哪一个男人恪守贞洁?那个姓周的,还是把她拉上岸的?
一时间,栾驰也在心里偷偷地算计着小九九:自己忍了这么多年,现在被周扬吃到了肉,也算对他不薄了,凭什么到现在还得去信守那些道德束缚?!
要论先来后到,他还是夜婴宁的第一个恋人呢,从19岁到23岁,都是自己陪在她身边,如此说来,他周扬算老几。
“我真的……”
夜婴宁百口莫辩,紧咬着嘴唇小声反驳,又不敢彻底激怒栾驰。
“你真的什么?要我猜,你不会是真的爱上他了吧?”
栾驰的语气一霎时变得阴恻恻,他骨子里的阴和狠如猛兽出闸一般狂涌出来,压也压不住。
本就不是胆小怕事的人,若真想鱼死网破,他才不怕!
“你胡说八道!”
夜婴宁愤愤回嘴,心里也是跟着一沉,她当然觉得自己不会爱上周扬。
只是,有一些怜悯罢了。
毕竟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任何人听到了都免不得唏嘘感叹。
“我胡说八道?呵,你自己的事情,当然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了!”
栾驰看着她,怒极反笑,伸手在夜婴宁鬓发那里抓了抓,再摊开时,里面已经多了一颗子弹弹壳。
“礼物。”
她愕然,等借着光亮看清那是什么,顿时有些惊讶。
“我第一次射击训练打的第一发子弹,特地留下来带给你。”
他抓过她的手,将弹壳轻轻放到她的手心里,再扣上她的手。
“我总算说对一句话。我说过,你就像一颗子弹,准确无误直击我心房。这话虽然酸了一点儿,不过是真的。”
栾驰一点点蹲下去,跪在夜婴宁面前,将脸埋在她的腿间,闷闷地开口。
远离中海的近两百个夜里,他对她是如此的思念和渴求,如今能够亲手触摸到那柔|软,这种感觉几乎令栾驰全身紧绷,发疼。
“栾驰,我……”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因为激动,她的眸中已经隐约有泪光闪过。
“嘘,别总是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
他眼中笑意盈盈,仰头看她,继续诱哄道:“叫我好哥哥,我就放了你……”
栾驰表面上对姐弟俩满不在乎的态度,但其实,他很在意别人说他比夜婴宁年纪小,两个人不合适。
栾金曾在办公室将他大骂一顿,说他眼瞎了才会喜欢那个女人,一没家世二没教养,而且比栾驰还要大一岁。
他口中的“那个女人”,自然就是夜婴宁。
夜婴宁眉间紧蹙,她犹豫着,颤抖开口:“哥……哥哥……”
眯眼轻笑,不忘欣赏此刻她脸上的魅惑表情,栾驰言而有信,停下了手。
很快,空气里似乎浮动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道。
夜婴宁顿时脸色通红,推开他,期期艾艾道:“好像,好像是那个来了……”
栾驰甩甩手,一副很懊恼的样子,郁闷道:“怎么我吃口肉怎么难啊!快憋坏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走到抽屉前翻找卫生巾。
“对了,你打算怎么跟你爸爸和你爷爷交代,就这么跑出来了,再偷偷跑回去?”
栾驰洗完手,折回来,听清她的问题,神色也凝重起来。
“说实话,这问题……”
他诚实地摊摊手,非常无赖的样子,“我倒是没想过。”
夜婴宁气结,撕开包装袋,扭身去了卫生间。
栾驰歪歪斜斜地靠着门,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我觉得我爸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据说我爷爷每隔几天就要把他叫过去,说什么你把我宝贝乖孙孙还给我什么的。”
夜婴宁皱眉道:“挺好的,你看你,现在多精神。”
栾驰嗤笑,不正经地嬉笑道:“精神也不是锻炼出来的,是憋出来的,一滴精十滴血。我库存丰富,能不精神吗?”
她看看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能留他,免得坏事。
“天一亮你就走吧。”
栾驰点点头,他虽然孩子气,却懂得轻重缓急。
“我先去找我爷爷避避难,等我稳当了就来找你。”
说完,他凑过来在夜婴宁唇上一啄,小声道:“走了!”
就在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栾驰已经冲到了窗前,飞身一跃,破窗而出!
顿时,夜家警报大作,一分钟后所有的保安都急急忙忙冲出来,只是,整个别墅还哪有一个人影?!
“讨厌。”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婴宁盯着面前碎成蜘蛛网一样的窗玻璃,无奈地嘟囔了一句。
顶着一双即便用过了遮瑕膏也无济于事的黑眼圈,夜婴宁走下楼梯,夜昀和冯萱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正等着她用早餐。
“爸妈早。”
她有些有气无力地坐下来,先向父母问过好,这才端起面前的牛奶,懒洋洋地喝了一口。
“宁宁,你和我们说实话,那个宠什么,还有小祖宗栾驰,你们到底……”
冯萱实在无法掩饰心头盘亘一整夜的忧虑,眉间聚拢着浓浓的不解和担心,平日里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也显得有些憔悴苍老。
“妈,我不想说。”
夜婴宁想了想,有些无助地看向夜昀,她知道,父亲在家中虽然一向寡言,却最为疼惜自己,从来不会过多地为难她。
除了,在和周扬结婚这件事上,他罕见地态度坚决,甚至近乎于逼迫了。
夜昀淡淡扫了她一眼,只一眼就让夜婴宁有一种他已经将自己全部看穿的错觉,到底是纵横商场三十年的老江湖,她的那些小心思,骗骗其他人还差不多,却瞒不过亲生父亲。
知女莫若父,夜昀做了个手势,示意冯萱先收声,千万不要将夜婴宁逼迫得太紧,以免起到反效果。
“不说就不说吧,先吃饭,边吃边谈。”
他率先拿起一片吐司塞进嘴里,沉默地咀嚼着,倒是冯萱一霎时眼眶泛红,掩口哽咽道:“你还吃,怎么能吃得进去!那个写匿名举报信的人到底是和咱们夜家有什么仇……”
夜婴宁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举报信,匿名,那是什么东西?!
“妈,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她懵住,下意识站起来,用手撑着餐桌,直直地看向冯萱。
显然,夜昀原本不想早早将这个消息告诉她,但冯萱早已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什么时候管过家里的事!你连自己都弄不好,刚结婚居然就不活了闹自杀,你心里哪还有我们做爸妈的……”
不等说完,冯萱已经呜呜哭了起来,顾不得平时的仪态,捂着脸瘫坐在椅子上。
“阿萱!一码事归一码事,不要扯到别的上头去!宁宁,不要听你妈瞎说!”
夜昀重重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冯萱的哭声立即有所渐弱,但听在夜婴宁耳朵里,无异于锥心泣血。
“爸!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夜婴宁也激动起来,她从来不知道家里的生意居然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甚至惹来举报。因为一向认为父母生财有道,她几乎从不过问,短期内也无接手家族公司的意图。
“到底什么举报信?是不是和夜家的御润珍珠有关系?”
她很快明白过来,御润珍珠是夜家最负盛名的品牌,取其“珠圆玉润”的谐音。又因为清代时,夜家祖上曾有人在朝中做官,专门负责为慈禧太后鉴定珍珠,故而选用了“御”字表明皇家御|用。
御润珍珠的生产基地在南方某市,多年来该地区一直以珍珠培育养殖为主要经济收入来源。近年来,国内多家珍珠企业以此为基地,这其中以夜家尤为知名,是公认的业界龙头老大。
在此前,夜昀本人一直对公司上市一事持有沉默的态度,所以一直到今年,夜氏才终于有了大手笔,但就在御润过会的前夕,一封匿名举报信打破了所有人的期待。
“我这次亲自去南方,就是想把整件事调查清楚。哎,没想到居然会这样,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听从董事会的意见,同意御润上市,哪怕人家背地里说我是老糊涂。”
夜昀叹息,频频摇头,一时间几乎老泪纵横。他为了夜氏的繁盛辛苦了半辈子,自父辈手中接过产业后便辛勤打拼,和国内大多数养尊处优的商人们不同,他是奋起拼搏的一代。
“我不懂,为什么证监会突然发出这个什么公告?我们御润的相关材料不是早就都申报上去也都合格了吗?爸,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夜婴宁努力从父亲的话里找到关键词,生意上的专有名词她知之甚少,但,她实在搞不懂,为何一纸匿名信居然会有如此大的效力,竟能让一个知名企业的上市梦彻底破灭!
一旁的冯萱止住了哭泣,抽噎着插口道:“宁宁,不要怪你爸爸,要怪就怪我吧。一切都怪我,谁让我有私心,想着一边把御润明面上的账目做得好看些,一边让你几个舅舅和阿姨也能跟着沾沾光。所以,我就、就让御润下边的养殖分公司把货都供给他们几个……”
夜婴宁看着哭红了眼的母亲,还是有一丝不解,她不懂,正正经经做生意,即便是把货卖给亲戚,又能如何,难道还犯了哪一条王法不成?
“宁宁,你不懂。这就是所谓的关联交易,这种交易比重一旦过大,是犯法的。而且,你妈妈和你舅舅,他们……他们私下篡改了交易数额,一百万的货,做成五百万的帐,而且定价大有水分。这么说,你明白了?”
夜婴宁脑中霎时犹如一道惊雷劈过,她就算再无知,现在也明白了整件事情的严重性,当即两腿一软,跌回了座位。
而且,凭她对母亲的了解,她既然已经做了这些,那就肯定不只是这些。
“妈,你说,小舅舅这几年一直在香港做生意,他的公司,不会、不会‘恰好’也是我们御润的‘大客户’吧?”
冯萱用两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只是呜咽,并不开口,算是默认了这一切。
夜婴宁颓然地低下头,其实整件事很好弄清楚,那就是,同亲友一道做好账面,业务增长,毛利减少,为的就是便于上市融资。
一定比例的关联交易,其实并不是致命的,甚至国家也在一定程度内允许,承认其的合法性。但,凡事都有一个尺度,只要超过法律允许的境地,那么就是彻彻底底地触犯了法律。
而且,无论这一次夜家能否逃过一劫,御润的上市梦却是被打碎了。
“怎么会这样……”
夜婴宁喃喃自语,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办法去责怪母亲的贪婪和急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确保证监会的调查结果是对夜家有利的。
“宁宁,别怕,其实昨晚爸爸也和几个老朋友聊了聊,可能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即便,即便真的没办法,我和你妈妈也早就给你准备了一笔钱,这些钱足够你……”
夜昀艰难地开口,想要劝劝夜婴宁,为她宽心。
“爸,你说的什么话,都这个时候了,你当我还会想着自己以后有没有钱花?”
她猛地抬头,似乎一下子振奋起来,想了想,夜婴宁站起来,目光坚定道:“我去问问清迟,她做了几年珠宝生意,总归是有些门路。”
余光看见冯萱哭泣的脸,夜婴宁语气又柔和下来。
“妈,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这事儿还得你去出面,去找找我的……婆婆吧。”
想到周扬的外祖父是谢见明,也许,只有那样富可敌国的人,如今才能救夜家于水火之中。
坐立不安的夜婴宁再也没有心情欣赏西山别墅的湖光山色,用过早饭后,和夜昀一同进了书房,用最短的时间从头到尾了解了一下御润的整体现状。
对于一个自幼崇尚艺术,喜欢珠宝的年轻女孩儿来说,艰涩的经济术语,密密麻麻的账目数据,这些无疑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但夜婴宁只能进不能退。
“我会尽量通过清迟去打听一下消息,毕竟放眼整个业界,私下里做这种事的也不仅仅是我们御润一家。或许是夜氏准备要上市这件事触动了竞争对手的利益,才让他们狗急跳墙也说不定。”
夜婴宁浏览过御润近一年的账目后,对夜昀如是说道。
“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宁宁,你现在还有比赛,我和你妈妈都不想拖你后腿。”
夜昀连连叹气,不过几日光景,因为过于劳心,他竟已苍老许多。
“夜家就我一个女儿,爸你不要这么说,比赛的事情,我自己有数。”
夜婴宁几步走上前,用力拥抱父亲,极力安慰他。
她独自一人驾车离开西山别墅,一路上开着车窗,任由呼呼的风吹拂在脸上,有一点点疼痛。
一走进灵焰,苏清迟看到夜婴宁,立即跟她进了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没出大事吧?”
她惴惴不安,昨晚的情况不适合外人留宿,所以苏清迟找了个借口离开,不过一晚上都在替夜婴宁担忧。
“我还好,相比我的烂摊子,我们家才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夜婴宁顿了顿,简单地将御润目前所处的情况一一讲述给苏清迟听。
苏清迟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和夜婴宁单纯地主攻珠宝设计不同,在这一行做了几年,也算是见多识广,她当然立即就听出其中的玄妙来。
“婴宁,你先听我说。”
她打断夜婴宁,如今事态非常,苏清迟顾不得和她客气,直截了当道:“第一,据我所知,ipo(首次公开募股)规则对于这种所谓的关联交易在一定程度上是许可的,不是说只要有了此类交易就一定意味着违规,你先不要慌。第二,即便有了关联交易,只要在货物定价上是合理的,而且没有明显的利益传输,那么即便证监会派人去调查,你们家的企业也不会彻底丧失上市资格。”
到底是专业人士,几句话就能直戳重点,无论如何,苏清迟的话还是令夜婴宁彻底镇定下来。
“我先去帮你问几个朋友,毕竟涉及夜家,你不好直接出面。不如等我问出来有用的消息,你再重点出击。”
苏清迟很是果断地为夜婴宁做了决定,几乎不等她道谢,就夺门而出。
望着她离去的风风火火的背影,夜婴宁不禁感叹,虽然这个朋友偶尔也会小小地出卖一下自己,比如每每涉及到跟栾驰有关的事的时候。但,归根结底,苏清迟还是真心实意对待自己的。
几分钟后,夜婴宁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疲惫地开启电脑,准备开始工作。
然而,当网页弹出后,屏幕上的一行大字几乎令她彻底呆愣当场——天宠掌门人左拥右抱,美艳姐妹花共事一夫?!
*****
关于御润在上市前被举报的消息,夜家尽力压下来,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夜皓夫妇便得知了这一消息。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夜家两兄弟在多年前就已经分家,单独做生意,平日里也鲜少有经济上的往来。
因此,这一次,夜皓也不过是以弟|弟的身份来过问了一下,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那就是如果用钱周转的话,请兄嫂千万不要客气,但其他方面,他和妻子就爱莫能助了。
“大伯聪明一世,没想到最后反而是被大伯母一家给坑了。”
回家的路上,夜澜安忍不住出声抱怨,白思懿狠狠瞪了她一眼,不许她再说,生怕引起丈夫的反感。
“咳,我们这种家族生意的,最怕的就是窝里反。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夜皓也不禁唏嘘起来,大概是感到异常头疼,伸手按了按两侧的太阳穴。
见父亲亲眼见到夜昀一家的困境后似乎颇为感慨,夜澜安思忖了一下,眨了眨眼,试探着出声道:“爸,你说,这要是小舅子小姨子都信不过的话,自己的女儿女婿总归是可信的吧?”
“嗯?”
闭目养神的夜皓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女儿会问出来这么一句。
一旁的白思懿飞快地瞥了夜澜安一眼,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主动歪向夜皓,伸手帮他一下下按着前额,缓解着酸胀。
“女儿是说,自己亲生的难道还不可信?我们安安难道还能把你给坑了害了?真是老糊涂了。”
白思懿笑着捶了夜皓一把,又侧过头朝着夜澜安使了个眼色。
坐在副驾驶上的夜澜安立即扭过身子,向夜皓撒娇道:“爸,你也知道,我玩心重嘛,说要去家里的公司学习,可拖了好久了都没去。要不,我和行远一起过去,他脑子快,人又谦逊,有他陪着我,我也能收收心是不是?”
享受着妻子按摩的夜皓闭着眼,一副很舒服的模样,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轻哼了一声。
“嘿,我就知道爸爸一定会同意,爸你最好了!”
夜澜安连忙伸直上半身,凑过来朝着夜皓脸上“啵啵”两口,倒是让他彻底愣了愣,继而才明白过来自己许诺了什么。
“胡闹,真是胡闹!”
夜皓佯装生气,怒斥了一声,拨开白思懿的手,想了想,又改口道:“他如果真心对你好,我倒是也不介意让他管管几个小公司练练手。可千言万语只有一点,安安,他必须对你是真心,你能跟爸爸保证吗?”
夜澜安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住,许久,她才小声道:“行远他……应该是没问题的。”
白思懿也连忙陪说好话,笑道:“儿大不由娘,安安这孩子难得喜欢一个人。”
夜皓这才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夜澜安坐回原位,心头怦然,她没有想到,说服父亲同意林行远去家里的公司竟会是这么容易,偏她之前还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反复演练,生怕他不答应。
看来,父母果然对自己是无比宠爱的,她不由得心生感动。
接下来,夜安澜想的则是如何将这一消息告知林行远,她很清楚他的个性,若是自己不够委婉,言语间可能会伤害了他的自尊。
左思右想,她还是拿起手机,给林行远发了一条微信,挑了一家餐厅,约他出来面谈。
夜澜安选了一家新开业不久的台湾餐厅,撇开菜色口味不谈,起码这里的环境十分清幽雅致,走的是高端中餐的路线,很适宜三五好友在此小聚。
最重要的是,之所以选择这里,她还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理由。
因为她的身份,所以餐厅经理特地帮她预留了一间小包,名为“时晴轩”。
“快雪居呢?我喜欢快雪居里面的榻榻米,坐在上面很舒服。”
夜澜安有几分不满,论身家,她也算是这里客人中的佼佼者了,没想到餐厅的经理居然将最有名气的包间留给了别人。
“不好意思,夜小姐,快雪居有客人提前一步预订了。”
“快雪时晴”,取自于王羲之的著名书法作品《快雪时晴帖》,用来做包房的名字,听起来颇有些古色古香,韵味十足。
经理满脸赔笑,躬身请她先走,一想到林行远也快到了,夜澜安的大小姐脾气不好发作,只好闷声向前走。
路过快雪居的门前,刚好房门半开着,夜澜安好奇心作祟,探头去看,刚好对上了两张美艳动人的脸。
乍一看,那两张脸有七八分相像,只是一个妩媚些,一个清丽些。
似乎有些眼熟,一瞬间也看不大清楚,毕竟是偷窥,夜澜安只得立即收回眼神,迈步走向“时晴轩”。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立即有人关紧了房门。
落座后不久,夜澜安还没有把菜单翻看一遍,林行远就已经到了。
守时是他一贯的习惯,进门后,林行远看清包房内的陈设,微微一愣。
不得不说,和一楼大堂比起来,这样的包房内部装修,与其说是适宜用餐,还不如说是方便男女调|情——
这,就是夜澜安那个不能言说的理由。
她知道男人都喜欢刺激,越紧张越心动,越危险越爽快。
相比于自己的住所,或者是普通的五星级酒店,越是让人觉得“不可能”的地点,往往越能勾起潜伏在男人心底的欲兽来。
和林行远在一起这么久,尚未有亲密接触,这让夜澜安感到无比的不安和担忧,虽然她很清楚,女人试图用身体来捆绑男人的心是愚蠢的,可是……
那句话怎么说,通向女人的心里的路,要通过阴|道;而喂不饱一个男人,他又怎么会对你言听计从呢?
所以,尽快同林行远更进一步地确立关系,那才是当务之急。
“安安,你说约我吃饭,这里……”
林行远一眼看透夜澜安的心思,故意不主动戳穿,只是拖长了尾音,装作不解。
“行远,你先坐下。”
夜澜安声音愈发娇媚婉转,伸手去拉他,林行远倒也不避不躲,由着她将自己按了下来。
她顺势靠在他肩头,柔声道:“爸爸说,他愿意让你和我一起去公司学习,让你先熟悉熟悉,方便以后上手。”
林行远不动声色,然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光亮,他抬起手,轻抚着夜澜安的背脊,声音里似乎也满含喜悦道:“真的?太好了。”
她点头,再一次向他确定这一消息,然后含情脉脉地看向他。
这样的气氛,林行远很清楚,自己该吻她。
所以,他低下头,在夜澜安的红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即离开。
她的眼底露出不满足,却也清楚不能将他逼得太紧,他那样骄傲,夜澜安对此再清楚不过。
只希望着自己的真心和爱意能化作一张密密麻麻的天罗地网,将他的百炼钢终究也能化作绕指柔才好。
*****
自成年后,宠天戈就发觉自己很少能够遇到令他心烦到寝食难安的事情,这种一帆风顺甚至让他怀疑,“人生挫折”这四个字对他而言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直到,夜婴宁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份洋洋得意。
从鲁西永她的意外消失开始,如果说那件事只是暴风雨前的小涟漪,那么生日宴上,栾驰的突然出现,则是彻底地掀起一场狂风骤雨,惊涛拍岸。
“给我派人去查夜婴宁,包括她几岁断奶几岁说话,一件事也不许漏掉!”
这是宠天戈离开西山别墅后,对秘书victoria说的唯一一句话。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出12个小时,一份堪比个人档案的文件袋就送到了宠天戈手上。
这一次,里面的内容远比上一次要详尽。其实,宠天戈对夜婴宁一直都做不到完全的信任,事实上,他对任何人都做不到。
只是经过生日宴,他更加笃定,在夜婴宁身上,还有连他都不知道的隐秘。
他坐下来,点燃一支雪茄,静静地抽了两口,然后才下了好大的决心似的,将手里的文件仔细地翻看起来。
宠天戈没有猜错,尽管栾家很是下过一番苦心将几年来栾驰和夜婴宁的交往抹干净,但雁过留痕,没有什么能够瞒得了只要给钱就能为雇主做到无孔不入的私家侦探。
精|光一闪,宠天戈将眼神落在了夜婴宁三年前的出境记录上。
时间吻合,地点吻合,看来,她果然就是自己曾遇到的那个人,确实没有错。
但为什么,她给自己的感觉,却差了那么多?
同样一张脸,中间只隔了三年的时间,几乎没有任何变老,可是前后的反差却实在强烈:三年前的她,柔弱无助犹如一只离巢的雏鸟,他永远记得当时她那脸色惨白到令人心疼的一幕,让他迫不及待想要拥她入怀;三年后的她,虽然同样娇美迷人,却似乎更多了一丝韧性和倔强,总让他有种自己抓不住她的恍惚之感。
接下来的内容,则是宠天戈意料之中的部分,夜婴宁在婚前就同栾驰保持着私下的秘密情|人的关系。对此,栾驰的家人均知晓,并不同意这样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
在栾家人眼中,同样出身红色高干的年轻女孩儿,才是媳妇儿的合格人选。夜婴宁的父亲不过是一介商人,这对于极为看重出身的守旧大家庭来说,简直是致命的硬伤。
正看着,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宠天戈伸手按下接听键。
“宠先生,唐小姐约您吃饭的时间差不多到了,需不需要……我帮您推掉?”
victoria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看出宠天戈此刻的心情很差,所以在猜测着他是否愿意赴约。
“不必取消,谢谢提醒,不用叫司机,我自己开车。”
宠天戈犹豫了一秒,立即沉声回答,他很清楚唐漪这次约他的目的,甚至不惜叫上亲生妹妹作陪。
他将手里的文件收好,放进了抽屉,随手上了锁。
徐徐起身,宠天戈走到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心头微微生出恨意来。
夜婴宁,说到玩女人,我也不是非你不可,我要你知道,随时都有大把的女人供我宠天戈来尽情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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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澜安特地点了几样林行远喜欢吃的菜,她发现他的口味比较清淡,并不像是地道的中海人。
“习惯了而已。”
他淡淡开口,一句话轻描淡写,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的口味是被另一个女人给养叼了。
眼中浮起失望之色,不是看不出林行远的疏远,然而夜澜安依旧努力安慰自己,他原本就是这样清冷性格的男人,并不只是单单对自己这样。
就在她打算再一次依偎进他的怀里的时候,林行远忽然起身,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包房里就有,你干什么出去?”
夜澜安终于忍不住发起脾气来,伸手一指,林行远微笑着解释道:“我想吸根烟,怕呛到你。等我回来。”
说罢,他俯身,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她的滔天气焰顿时熄灭,只能呆呆说好,然后看着他走出去。
将房门拉开又合上,林行远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不见。
夜皓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同意自己去他的公司,当然,这其中夜澜安的作用很大,但就算他再宠溺自己的独生女,也不会拿生意开玩笑。
唯一的可能是,他确实需要帮手,又或者,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所牵制,很多小事疲于应付,索性以此来哄得夜澜安开心。
而无论真实原因是什么,林行远都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一个暂时的依傍而已。
他站在走廊里,微微平静了一下,再掀眸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常色。想了想,林行远迈步,朝着“快雪居”的方向走过去。
就在刚才,餐厅经理带他前往“时晴轩”的时候,略显紧张地用对讲跟门口的泊车小弟交代,说一会儿有很重要客人,让他好好招呼。
“是什么人?”
林行远有些好奇,不禁脱口问道,那经理只当他即将成为夜家的乘龙快婿,自然百般讨好,故作神秘地回答道:“是天宠的老总,宠天戈。”
他拉长声音,“哦”一声不再开口。等走到“快雪居”门前时,林行远故意放慢脚步,虽然包房的门紧闭,但嗅觉敏|感的他还是闻到了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
看来,宠天戈要见的是女人,又特地选在这里,他不免冷笑连连。
这件事本身与他毫不相关,林行远一向又信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准条。只可惜,一想到宠天戈和夜婴宁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隐秘关系,他又无法说服自己做到视而不见。
所以,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这个时候,宠天戈也该到了。
等在走廊一边,果然,没有几分钟,宠天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身边同样跟着亲自接待的餐厅经理。
“宠先生。”
林行远从角落里缓缓踱步走出来,主动出声喊住他。
没有准备的宠天戈一愣,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望过去,等看清来人,他脸上颇为惊讶。
“林先生。”
微微颔首,不清楚林行远的来意,他只是沉声问好。
“麻烦借一步说话。”
餐厅经理立即识趣地离开,很快,走廊里就剩下两道同样颀长高大的身影。
林行远轻笑一声,直奔主题道:“宠先生是佳人有约吧,我也就长话短说了。不知道林某能否多嘴问一句,宠先生和唐小姐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实意呢?”
宠天戈没有想到他真的是如此“直接”,浓眉皱起,冷冷地不悦道:“我觉得,还真是多嘴了,呵。”
他从不向任何人报备自己做事的真实目的,连家人都向来如此,更何况是外人。
似乎预料到宠天戈是如此的反应,林行远也不以为忤,上前几步走到他身侧,笑笑,又开口道:“宠先生应该比谁都清楚,有些女人适合玩乐,有些则不行。高手会寻找到合适的猎物,而低劣的家伙却只能泡良,还沾沾自喜自己搞到了良家妇女。”
“良家妇女?她也配?”
宠天戈脱口而出道,脸上隐现出狰狞的笑容,慢慢转过头来,对上林行远含笑的眼。
“你觉得算,她就算。反之亦然。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皱眉故意激怒道:“宠先生既要在商场上冲锋陷阵,又要在女人们中间醉卧花丛,我倒是担心你实在是应付不来呢。”
宠天戈退开一步,似乎不想和他再谈。
“林先生多虑了,宠某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不过,明明跟妹妹睡在一起,脑子里还总想着姐姐这种事,才是真的应付不来吧?看来我还要向您多学学才是。”
他自然还记得生日宴上,林行远走近夜婴宁,不过和她只说了几句话,就令她仪态尽失,撞到了桌沿那一幕。
别人没有留意到,还以为夜婴宁不过是不小心,而站在稍远一点位置的宠天戈却将全程都收纳到了眼底,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敢当。有些事不过是想想,也无伤大雅,尤其,意|淫是中国人五千年来流传下来的通病。不过姐姐为了目的亲手要把妹妹送上男人的床,哈哈,倒真的是八卦小报们喜闻乐见的啊!”
林行远笑得更为畅怀,他也算有备而来,再加上这两天关于宠天戈和唐漪姐妹的绯闻简直是铺天盖地,想不关注都不行。
“你!”
一直压抑着怒气的宠天戈也终于不免破功,对媒体的纵容当然也有他自己的私心,说不上来是赌气还是故意,总想着那女人看到这些消息时会有什么反应。
“脚踩两只船,难免两只都翻船。不过是好意提醒,我说完了。”
见好就收,林行远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倒退着一步步后退,走开去几米远,这才转身向走廊另一边的“时晴轩”返回。
宠天戈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发恶劣,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眼前不断浮过夜婴宁的脸,这令他异常恼怒。
掏出手机,宠天戈拨通唐漪的电话,等她一接通还未开口,就直接道:“我有事,不过去了,改天再说。”
说完,他直接挂断,几乎不给唐漪任何撒娇或者抱怨的机会。
好像自己的耐心一向都是这么少啊,除了……
宠天戈走回电梯,按下按键,沉默地等待着。
“叮”一声响,电梯门打开来,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女人,正在讲电话,低着头,没有看向面前的宠天戈。
“是是是,夜小姐马上就会到,您就放心吧。喝酒?没问题嘛,我们两个陪着还不行吗?瞧您说的……”
苏清迟一边歪着头夹着手机,一边在随身的小挎包里翻找着什么,对周围的人和事根本无暇顾及,自然也没有看到等电梯的宠天戈。
他看着苏清迟走远了的背影,想了想,冷笑一声,还是走进了电梯,毫不犹豫地按下关门键。
夜婴宁放下电话,好像苏清迟的大嗓门还在耳边响彻,她掏掏耳朵,不禁又想起她刚才的话来——
“给你一小时时间去换衣服化妆,我先去订饭店。那几个老头子特别难约,我还是在电话里把段锐他老子给拎出来,人家才答应见咱们俩一面……”
“你记得穿得浪一点儿,别一身职业装就过来了,我豁出去了,刚开车路过内|衣店我就直接买了个豹纹的换上了……”
夜婴宁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深知苏清迟的话没有太过夸张。
这些人到中年又位高权重的官员们并不好巴结,他们见惯了美色也不缺钱,往往让人捉摸不定。
而苏清迟想尽办法约了一个饭局,自己更是不能不争气,错失良机。
夜婴宁匆匆开车回家,快速洗了个澡,然后一头扎进衣橱,挑挑拣拣起来。
不同年纪的男人所欣赏的女人类型也是不同的:小男孩儿往往最喜欢大姐姐,大男人往往更偏爱小萝莉,而老头子们则是最钟情少妇。
夜婴宁这个“少妇”,显然勾起了这几位官员们的兴趣来,经常和这类人打交道的苏清迟也很清楚,在有求于人的情况下,女人即便不会真的吃亏,可是一些小便宜还是难免不被占了去。
喝杯酒,摸摸小手,听几句荤段子,这些可能并没有实质的伤害,但这些老男人却乐此不疲。
无奈之下,夜婴宁只好换了一条黑色薄纱的阔腿裤,裤腿很飘逸,乍一看倒像是条长裙。她还是受不了把一双大腿都露出来,尤其饭桌上,如果真有一只大手摸过来,还真够令她恶心的。
收拾妥当,夜婴宁依照苏清迟给她的地址,单独开车前往。
果然,苏清迟已经提前到了,正在包房里等着她。一进门,夜婴宁就有些发愣,打量了一圈,诧异道:“这真是吃饭的地方?”
“真的不是古代青|楼花魁的闺房”则是她硬生生咽下去的后半句。
苏清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矮榻上玩着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那你说呢?不吃美了喝美了嘴上便宜占够了,这些个老王八蛋能帮咱们干活吗?”
夜婴宁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夜家的生意她从不过问,自然也鲜少来陪父母出席这种私人的饭局,一时间,她有些局促。
大人物都是迟到的,这话不假,夜婴宁和苏清迟两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得已只好偷偷点了一份蓝莓山药,吃完后又等了半小时,今天请的三位贵客才姗姗来迟。
三人都是五十开外的年纪,堪比夜昀夜皓,一个瘦高个子戴着金边眼镜很是文雅的样子,是王局;另外两个倒像是兄弟俩似的,都是秃头大肚子,笑起来很有几分色眯眯的样子,分别是赵书记和刘主任。
经过苏清迟热络的寒暄和介绍,短暂的问好之后,五个人依次落座。
夜婴宁自然是有些着急的,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张嘴就想提家里生意的事情,被苏清迟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住。
“您几位都是大忙人,今天这么给我们姐妹儿两个面子,我非得先干为敬不可。”
苏清迟伸手给三个人面前的酒杯都满上,又把自己的杯也倒满,她当真是一点儿都没含糊,那酒几乎和杯口平齐,再多倒一点儿都会溢出来。
她慢慢地把杯子拿起来,笑道:“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苏清迟凑近杯沿儿,一仰头,一杯白酒尽数全都喝下去。
这么豪爽的年轻女孩儿倒是不多见,男人们愣了愣,这才异口同声夸着苏小姐好酒量。女人都干了杯,男人自然也不好丢了面子,全都一口喝光。
“那这位夜小姐呢?是不是也这么豪爽啊?”
看起来十分儒雅的王局一张嘴倒是就给了夜婴宁一个下马威,笑吟吟地看着她,轻轻把酒瓶推了过来。
“我……”
她咬咬牙,连忙堆起笑容,自己也把杯满上。
“我酒量不好,不过舍命陪君子了!”
夜婴宁别无他法,她喜欢红酒洋酒,并不喜欢白酒,可这些男人都是非白酒不喝的。
酒液窜过喉咙,火辣辣的,懂酒的人说慢慢回味有股粮食的香气,可她实在品不出来,只觉得一股火从食道蔓延,一直沉到胃里去。
好在,夜婴宁暂时还未感到任何的晕眩,她只是无声地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王局,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轻声道:“叫王局见笑了,我没怎么喝过白酒,也不懂。”
眼前的男人见到夜婴宁脸上的笑容,眼中原本的惊艳之色更盛,连忙伸手过来拍拍她的肩,愉快地大笑道:“不错不错!”
她本能地想躲,还是忍住了,又依次向赵书记和刘主任敬过了酒,这才坐下来。
夜婴宁看了一眼苏清迟,满是感激。她悄悄注意到了,自己的酒杯和其他人的有所不同,从表面看,高矮大小都一样,但其实杯壁很厚,这样盛的酒就比别人少了很多。
这点儿小心思,恐怕男人们也没空留意得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就在夜婴宁犹豫着,要不要怎么主动提起御润的事的时候,几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们早就摸清了她们两个今天的目的,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起哈哈来。
“老王,听说最近你们下边某省送上来举报信?”
赵书记剔着牙,斜着眼睛看着王局,又不时瞄几眼夜婴宁。
“是啊,正在调查呢,事情麻烦,不好办呀。”
王局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细细地嚼,故意慢悠悠地答道。
苏清迟飞快地瞥了一眼夜婴宁,后者也立即明白了过来,当官的如果说了“不好办”三个字,那就意味着这事儿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需要钱。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一卷干净的毛巾,走到王局身边,柔声道:“王局,怎么这喝了两杯酒脑门上都是汗啊?我给你擦擦?”
说罢,夜婴宁就靠过去,伸手轻轻地用毛巾按了两下王局的额头。
旁边的赵书记和刘主任连呼小夜偏心,苏清迟连忙上前,娇滴滴开口,佯装生气道:“小夜小夜,当我小苏是死的呀?来,赶紧给你们都擦擦。”
这一擦一靠,少不得肢体触碰,夜婴宁和苏清迟全都强忍着恶心,一个被王局摸了手背,另一个被赵书记和刘主任摸了头发。
反正,他们倒也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不过就是言语上比刚进门时更放肆了不少,特别是王局,好像很喜欢夜婴宁,不顾自己的年龄都能做人家的父辈了,还生拉硬扯着要认她做“干妹妹”。
夜婴宁不好推拒,只好软软地叫了一声“王哥”,哄得王局眉开眼笑,直说夜家御润的事包在他身上。
这话确实也不是吹牛,以他的官衔,这确实是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如今火烧眉毛,耽误不起,苏清迟自然不会去找那些没什么权力的无关人等来给夜婴宁添乱。
如此一来,夜婴宁就少不了频频举杯,眼前也渐渐昏花起来。
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似乎都是如此,不去做的时候把它想得很难,一旦真的开始了,就变得没有想象中那样艰难,无论好坏,都能继续下去。
喝酒也是如此,夜婴宁发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千杯不醉》的女主角,越喝越提神,话也越说越溜。原来,和所谓的官员们打交道,同和商人们也没有什么不同。
以前,叶婴宁所在的模特公司也经常会暗中给小模特们安排一些有偿的饭局,因为没有名气,出场费自然不会像当红明星们那样高昂,但偶尔遇到出手阔绰的老板,一晚上陪着吃吃喝喝唱唱歌,走的时候也有几千上万块可以领。
放开了一开始的抗拒心理,夜婴宁顿觉放松了许多,就连赵书记讲的那些笑话也能让她笑得前仰后合了。这些当官的都是整日里混迹在烟酒堆儿里的,一个个说起荤段子来绘声绘色,而且刚好还能维持在不算太下流的水平线上。
清醒的时候,夜婴宁尚且能维持夜家大小姐的端庄高贵,这会儿三分酒意微醺,不自觉地就流露出了骨子里的淡淡风尘气。
叶婴宁体|内的妩媚,借着酒气一点点泛出来,举手投足间都是诱|惑。
她也跟着笑,眉眼流转之间愈发明亮照人,眸子里闪现出凛冽的美,让男人不自觉地想要征服。
“妹妹你放一万个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包在王哥的身上!什么举报信,最后调查结果还不是要从我们这里过手!来,咱们再喝一个……”
王局有些飘飘然,脸颊酡红,看起来颇有几分衣冠禽|兽的模样,扯着夜婴宁的手臂就往自己怀里拉,还主动倒满了酒杯,非要和她喝什么交杯酒。
一旁的赵书记和刘主任对视一眼,继而全都露出暧|昧的笑容,也跟着在旁起哄,苏清迟抓着一个抓不住两个,一时间想拦都拦不住。
虽然眼前有些晕眩,但夜婴宁的神智还算清醒,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她心里还是有数的。与王局周旋半天,她总算脱身,借口上洗手间,偷偷溜了出来。
包房里就有洗手间,其实不需要走出来,可是夜婴宁多了个心眼儿,她怕那几个男人万一动了歪心思,自己可能会吃亏。
而苏清迟时常跟着段锐应酬,这种场面平素见得多,她的酒量也极好,这会儿头脑依旧异常清醒。见夜婴宁要出去,她飞快地递过来一个“你去吧我没事”的眼神,让她放心。
除了包房,凭着来时的记忆,夜婴宁毫不吃力地找到了洗手间。
不愧是高级餐厅,就连洗手间也被装修得异常富丽堂皇,每一隔间内空间宽敞,三面都镶有镜面,一尘不染。
坐在马桶上,夜婴宁感到一阵胸闷,少了包房里的乌烟瘴气,她甚至觉得相比之下洗手间里的空气都要更为清新怡人一些。
明明可以起身了,但她实在不想回去,继续坐着,又过了几分钟,夜婴宁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身上开始发痒,心跳也跟着加快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整颗心似乎都要从胸腔里跳跃出来似的。
她仰起头试图大口呼吸,但是头顶的琉璃天花板将她的脸倒映出无数个碎裂的形状,让她的眼睛更花,一口气提不上来,生生卡在了喉咙处。
莫名的空虚令夜婴宁的情绪陷入了古怪的亢奋中,明明眼中的景象都是模糊的,但心底的欲求却愈发清晰。一开始她还不弄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可是很快,当她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软得不听使唤的时候,她懂了——
王局要跟她喝“交杯酒”的时候,趁机往她的酒杯里添了东西,而她为了避开他,没有过多地留心,取过来就一口喝光。
算算时间,差不多十分钟不到,药效刚好发作,如果她不走出包房,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夜婴宁后怕,吓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却不冷,反倒是热起来,从小|腹汇集热|流,涌向四肢百合,这让她全身都变得软绵绵懒洋洋的。
那股从未经历过的邪火燃烧得很快,黑色纱裤顺着光滑的小腿滑到了脚踝处,一条小巧的黑色无痕内|裤卡在两腿膝盖方向,她整个人无力地垂着头,瘫坐在马桶上。
“清迟……”
夜婴宁迷蒙地睁着眼,右手迟钝缓慢地摸了摸腰间,她的裤子没有口袋,手机还在包房里。现在的她身无分文又没法和别人联系,唯一能求助的可能就是等其他女性客人或者清洁人员来到这里。
太丢人了,也太可怕了,她喃喃地想,若是此刻自己还在包房里,苏清迟被其他两个男人制服住,那道貌岸然的王局势必要把自己当场“法办”。
而且事后,她甚至没有办法去控告他,一方面碍于自己的身份怕招来更多的流言蜚语,一方面自己确实有求于他,到时候他反而倒打一耙说是自己主动色|诱,那就糟了。
*****
宠天戈走出电梯,穿过一楼直奔大门方向,刚要去取车,手机忽然响起,那边很快传来victoria的声音。
“宠先生,之前您让我留意夜家的情况,刚才我在浏览消息的时候看到,夜家旗下的御润珍珠上市一事因为匿名举报的缘故被迫推迟,相关部门正在开展调查。”
victoria一向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就把这一情况交代清楚。
“她的事我不关心了,以后你……等等!”
宠天戈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刚要掏车钥匙,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你详细地再说一遍,这是什么时候爆出来的消息?”
他皱眉追问,心里某一点似乎被触动,又将方才见到苏清迟的回忆将此事联系起来,宠天戈敏|感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果断转身,折回去,向一脸诧异的餐厅经理问了几句,然后径直上楼。
“嘭!”
一脚踹开包房的门,宠天戈鹰隼般的眼将眼前逐一扫视而过,面前的三个男人都是一惊。
“宠天戈,你见到婴宁没有?!”
苏清迟冲过来,她毫发无损,只是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愤怒,狠狠回头瞪了瞪王局,她狠狠咬牙道:“你等着!要是她出事,你头上这顶乌纱帽我一定给你摘下来!”
尽管只一眼,但宠天戈差不多已经把这里面发生的事情估计了个大概,他看向满面惊惧的王局,微微一笑。
“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就能提前过上退休生活了。”
王局显然不在状况内,短暂的惊讶后,他恢复了脸色,镇定下来,闻言大怒道:“你、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宠天戈懒得跟他废话,迈步上前,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衬衫领口,将他提了起来。
“你是谁我不想知道,告诉我,她在哪儿?”
ps:今天拉肚子,第二更稍晚,但是12点之前一定会有,大家如果睡得早,可以明天看。
哆哆嗦嗦的王局似乎终于醒悟了什么,涨红着老脸,哑声道:“她、她说要去厕所……”
苏清迟也恍然大悟,自己这是关心则乱,夜婴宁确实说要去洗手间,她刚才光顾着为她着急,险些忘了这一点。
“你留在这儿,我去找她。对了,你们几个老东西记着,她是段锐的女人,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保证段锐杀你全家。”
宠天戈指了指苏清迟,轻声开口,果然,一听见“段锐”的名字,王局、赵书记和刘主任都不禁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如果说段锐的老子是中海市的阎王,那他就是活脱脱的小鬼儿!
再不为这群老畜生们耽误一秒钟的时间,宠天戈夺门而出,顺着走廊这一头,开始对每一层的洗手间展开地毯式搜索。
不顾男女有别,他撞开每一间女士隔间的门,直到在楼下拐角处的洗手间里终于找到了夜婴宁。
她大概是留了个心眼儿,防备贼心不死的王局跟过来,所以特地选了离包房很远的洗手间,可却也为宠天戈找到她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门被撞开,看清眼前,宠天戈懵住,他预料到了久久不归的夜婴宁可能会有什么异样,但是没想到眼前的画面如此具有冲击力。
药效应该是发挥到了全部,夜婴宁身上全是汗,像是那晚刚从游泳池里爬上来似的,脸色透着诡异的潮|红,应该是全身乏力,她只是虚虚地靠着马桶水箱部分,软软地勉强保持着坐姿。
散乱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紧紧地贴着脸颊,夜婴宁的后脑抵着身后的墙,双|腿微微分开,整个人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
“夜婴宁!”
宠天戈心头累积的愤怒喷薄而出,大声吼出她的名字,一双眼几乎已经泛红充|血。
他无比憎恨眼前的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她,说不定自己此刻正在优哉游哉地喝着小酒欣赏着美|色,享受着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滋味儿,而不是像流|氓一样闯入女洗手间,惹来许多的尖叫和咒骂。
听见自己的名字,媚眼如丝的女人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夜婴宁眯着眼似乎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她的眼睛上都是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湿漉漉的倒映着头顶上的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懒懒地又阖上眼,没有理会,只是几不可见地挪了挪手指。
宠天戈刚要骂人,忽而看清她的动作,即便是见惯无数大场面的男人也不免有些头晕目眩,气血冲头!
他几乎只是犹豫了一秒钟,就反手重重关上了门,随手拧了几下已经被他踹坏掉了的门锁。
“你这个疯女人!”
宠天戈箭步冲过来,到了夜婴宁面前,由于正对着,完全能够看清她正在做什么——这样的动作对于一个正常男人来说,简直就是毫不掩饰的诱|惑!
或许神志不清的夜婴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多么撩人又多么吓人。经过上一次周扬对她的胁迫,她竟然也学会了用柔嫩嫩的手指尖来试探着两腿|间那看不清的脆弱地带。
痒意入侵到了四肢百骸,令她难受地小声哼哼,像是一只饥饿的猫。
倒吸一口凉气,宠天戈勉强自己将眼神保持在她的脸部,不向下看,然后一把抓|住夜婴宁的肩膀,将她往上提。
“你这像什么样子,给我站起来!”
他愤恨,一方面也是后怕自己没有及时赶来,或许她会发生意外,被人欺负。
这样妖冶放|荡的她,连不举的周扬都能有反应,更遑论是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随便一个走进来,都能把她里里外外从上到下吃个干干净净!
夜婴宁头重脚轻,浑身湿腻腻,见有人来抓她,下意识地耍赖,用脚蹬着地面,就是不想动。
“你起来,我们好商量。”
宠天戈几乎强迫自己耐着性子,轻声哄道,这一招似乎很见效,夜婴宁失焦的双眼终于对上他的脸,见到确实不是那个色心不死的王局,她整个人软下来,不再抗争。
不仅如此,她甚至把头向前一顶,朝着他完全地贴靠了过去!
“烫人”,这是宠天戈触摸到夜婴宁之后唯一的感觉,她像是块儿烧得滋滋作响的小烙铁,比上次发烧时候的体温还要高。
他愣了愣,一晃神的功夫,夜婴宁已经贴得更近,脸颊隔着他的衬衫不停地在他的小|腹处和腰间磨蹭着,似乎还在低低轻哼着什么。
“这个老家伙,真是活腻了!”
反应过来的宠天戈低咒一句,前后因果关系一霎时想了个明明白白:夜婴宁为了家中生意而不得不和这几个官员吃饭陪酒,那个王局则是趁机在她的酒里下了药,想要白占便宜。
看苏清迟的反应,应该也是不知实情,被几个老狐狸联手给蒙骗了。不然,他才不会管她是谁的女人,一律当成今晚的帮凶狠狠处置!
完全不知道宠天戈此时此刻在想着生杀予夺的大事,夜婴宁只觉得靠着这样一堵人墙十分惬意,能稍稍缓解自己的不适。她眉间紧皱,牙齿用力地咬着下嘴唇,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已经刻下了深深的一道痕迹。
提着她的两侧肩头,宠天戈心乱不已,索性俯了俯身。
“给我……我要……”
没想到,她一遍遍重复着的呓语,竟是这样的邀请!
丝毫没有心理准备的宠天戈居然也慌了,手一松,身前的女人就跌坐回去,像是一条断了线的木偶,两腿大开,后脑则跟着“嘭”一声撞到了马桶水箱。
焚烧的爱火让夜婴宁几乎顾不得疼痛,她像是一个吃不到糖果的馋嘴小孩儿,撒娇似的去拉宠天戈垂在身侧的大手。
“我难受……你碰碰……”
“嗯?!”
就算宠天戈身经百战,但也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湿一手嫩,甩也甩不开,夜婴宁这一刻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拧着眉,一脸期待也一脸挑衅似的看着他,满身都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风情,像是夜半时分,敲窗引诱书生的女鬼。
“放手!”
呼吸急促而粗|重,宠天戈的心跳也开始快起来,他声音嘶哑,透着紧张。
被吓到的女人一个战栗,乖乖松开了手,一脸委屈地瞥着他,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原位上不敢动。
几秒钟后,夜婴宁再次坐立不安起来,她并非下|贱,只是体|内深处实在痒意难消。此时此刻,她几乎有了幻觉,好像有一条细细的虫儿来回蠕动翻滚,让她想要叫出来。
痛苦地呜咽一声,她终于卸下最后一丝矜持和理智,即便宠天戈就站在她面前,她还是撑|开了腿,试图把那条折磨她的“虫儿”给挖出来!
平生第二次,夜婴宁感受到了何为瘙痒难耐,那种被噬咬得要发疯的感觉令她犹如脱水的鱼一般痛苦,明明香汗淋漓,但却根本无法消除,她要渴死了!
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而现在,夜婴宁很清楚,自己性命无虞。
“你在干什么?!”
宠天戈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她居然拿他当没感觉的死人,就在他眼前,亲自上阵不成!
“我、我……我要出去……”
夜婴宁口齿不大清晰,迷迷糊糊地回答着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话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是多么的令男人遐想。
她的声音和平时的柔美不大一样,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细细的,带着压抑的痛楚和丝丝魅惑。
“就是……”
宠天戈愣了愣,一时间脑子里轰然作响。
夜婴宁顾不上去看宠天戈的神情,她只是蹙着眉,眼眶里再也盛不下大颗的泪水,不知道是难受还是药效令她哭泣出声,口舌一阵阵发干,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你……我扶你起来,抓住我。”
宠天戈伸出手,想要带她马上离开这里。
依言,夜婴宁真的一把攥住他的手,平时都是他热她凉,但这次不同,情况刚好相反,她的体温高得吓人。
她顺着他的手,一路向上攀上他的臂膀,得寸进尺似的,跟着小小娇躯就全都再次贴上了宠天戈的胸膛,将滚烫的脸颊死死靠上了他的脖颈。
“好舒服……”
和自己相比,他的体温正常多了,显得很凉爽,让夜婴宁喟叹出声,闭目享受着那片刻的舒适。
这一次,宠天戈没有推开她,两个人离得这样近,毫无缝隙,他完全能够感受到她的需要和迫切。
“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声音也严厉了几分。
宠天戈很恼怒,一方面是因为夜婴宁太不爱惜自己,居然会为了家里的生意去和几个老不死的狗东西卖笑陪酒;另一方面自然就是气她太信不过自己,遇到困难居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
可他真的下不去手,尤其是看到这样可怜兮兮又媚态横生的她!
夜婴宁哼哼两声没有回应,宠天戈一扭头,叼住了她的红唇,舌尖描摹起那微湿的唇瓣。
她声音里的哭意顿时更重,原本触摸自己的手索性大胆地去摸上了他,且直奔要害,连喘气的时间都不肯给他。
“这么急?真的不行了?”
眼底糅合了一点点的笑意,宠天戈硬生生将夜婴宁扯开了一些,他可不想在女洗手间里失态,做出什么有违身份的事情来。
她迷蒙地点头,其实已经根本听不清他在问什么了,整个人的脑子里轰隆隆作响,像是放鞭炮一样。
“你清醒点儿,我抱你走出去。你老实点儿,听话,别叫,别嚷。”
他叮嘱着,然后亲手将夜婴宁的长裤提起,系好,这才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刚走出洗手间,苏清迟也从走廊的另一头匆匆赶了过来,惊愕地看着宠天戈抱着夜婴宁。几秒钟后,她反应过来,连忙一指身后的相反方向。
“我问过了,这里有员工电梯,直通一个侧门,在小巷里,不明显,你们从那里走。”
她扫了一眼宠天戈怀里的夜婴宁,脸色微微发窘,显然也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宠天戈顾不上和她客气,略一点头,迈步就走。
*****
唐漪放下手机,精致的脸上并不见一丝波澜,思索了两秒钟,才对妹妹唐渺开口道:“不用紧张了,他不来了。”
唐渺一愣,脸上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随即眼底掠过一抹失望之色。
“为什么?他、他不高兴见我吗?”
到底年纪小,心事都放在表面上,唐渺咬了咬嘴唇,紧张地看着唐漪。
刚好,服务生前来上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送上了桌,只是这些落在唐渺眼里,似乎已经全都变得毫无价值。
她今天最大的目的是见到宠天戈,那个在中海商界,甚至是全国都能只手遮天的大人物。
或许每个少女在青春年少时都曾做过一个关于大人物的美梦,他们风度翩翩,他们骁勇英俊,而宠天戈就是唐渺想到的最符合幻想的男人。
只可惜,这个男人是姐姐的,关于他的任何事,都是姐姐讲给她听的。
“不要乱想,这里的菜很好吃,多吃点儿。”
唐漪依旧是不动声色,亲手夹了几样菜放到唐渺的碟子里。
唐渺尝了一口,果然连呼好吃,却见姐姐一样不碰,很是疑惑。
“我不能吃这种热量太高的,要保持身材。”
她淡淡回答,依旧是只喝柠檬水,沉思片刻,唐漪幽幽道:“这种仰仗别人鼻息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呢?”
有的时候,她也会抱怨老天的不公,赐予她美色,却没有赐予她财富。
“姐,别难过,等你嫁给宠天戈,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少奶奶,到时候咱们再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
唐渺很有把握似的微微一笑,她还不懂,依照她们姐妹的出身,这辈子永远不可能进宠家的家门。
姐妹两个边吃边说,等到走出包房,也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唐漪戴上墨镜,招来服务生询问这边是否有员工电梯,她最近曝光率太高,实在不想再被狗仔跟踪。
问清了位置,唐漪和唐渺从员工电梯离开,果然,走出来的是餐厅的侧门,在巷子里,距离停车场很近。
两人走到车前,唐漪低下头拿钥匙,忽然,身边的唐渺惊讶地拍了拍她的肩。
“姐,姐!那是……宠天戈的车子!”
她没见过宠天戈,却听唐漪提过,他的车牌号是很牛逼的4个9,而眼前呼啸而过的,正是他的车不假。
唐漪一愣,循着视线望过去,果然是宠天戈,车子转眼间开远,只能看见副驾驶上是个女人的背影。
她抿抿唇没有说话,拉开车门,倒是唐渺忿忿不平,沉着小脸上了车。
今天的事情对于宠天戈来说,同样是始料未及。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同夜婴宁的关系,这种既不符合道德更不符合法律的关系让他也曾有过短暂的头痛,但,自幼便是只要喜欢就要得到的性格,令他只是犹豫了几分钟,就暗下了决定——
他,要她!
哪怕,宠天戈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天大的麻烦,天大的祸害,只要沾染上一星半点儿,就等于陷入了无边炼狱,再难翻身!
既然横竖都是死,宠天戈宁愿自己死得销魂蚀骨一些。
关于两个人第一次的种种设想,即将成真,他愕然地发现自己竟像是一个毛头小伙那样,既紧张又期待,隐隐的兴奋之情下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
宠天戈居然会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完美,让夜婴宁感到不满意,毕竟,她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算婚后和周扬再不恩爱,总归是夫妻,男女被窝里的那点儿事,对她而言也并不陌生。
在床上,男人往往比女人还要小心眼儿,他们比大小比长短比粗细,还要比时间比耐力比花哨。表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敏|感得要死,女人一句埋怨一个眼神都能让他们一败涂地。
伴随着种种复杂的心情,宠天戈驱车一路开往他自己的一处私人住宅,位于中海市北郊的城北花园。
城北花园去年年底刚刚对外发售,正式挂牌之前,预留了十五套送给中海市的达官显贵,其中一套就辗转到了宠天戈手中。
地道的欧罗巴风格,延续的是欧洲贵族式别墅设计,每一栋的外观都不尽相同。虽然相比其他别墅,这里的面积稍小一些,但周围的配备却是在中海乃至全国,我是谁……”
他的柔情旖|旎让怀里的女人颤抖得更加厉害,她似乎努力思考了一下,才从那熟悉的清新体味中找到了一丝线索。
“宠、宠天戈?!”
不是很确定,但也不算茫然,夜婴宁终于吐出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来。
夜婴宁尚能准确地叫出宠天戈的名字,这令他表面虽然不动声色,然而心里却欣喜若狂,属于男人的骄傲终于得到了彻底的满足。
他用手探过去,哪怕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是被她此刻的狼狈吓了一跳。
怪不得一路上她都痛苦得像是随时能死掉一样,就算是再厉害的女人被下了药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未经人事的夜婴宁。
不过,他也确实不想再忍了。
她生日宴那晚,他硬着心肠放了狠话,与其说是对她愤怒,莫不如说是嫉妒和自卑。
是,他嫉妒栾驰敢于当众向她示爱,即便当着她的父母和丈夫,而且他们的年龄是那样的相配。
宠天戈从来不觉得自己老,甚至认为男人就该晚婚,可却在意识到自己比夜婴宁大了近七岁这一事实的时候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不安:如今社会,岂止三岁是一个代沟,一岁都算一个代沟!
原来,自己居然跟她相差那样远!
做不到彻底放手,索性只能放肆沉|沦。
经过今晚,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也许两个人的关系就会彻底改变,而彼此的生命轨迹又将如何前行,他不知道,亦不愿去想。
“看着我。”
他喘|息,仍不忘命令,一手捧起夜婴宁滚烫汗湿的小脸,逼她看向自己。
“要还是不要?”
她被他严肃的眼神吓得瑟瑟,即便头脑再混乱,夜婴宁也知道那是什么。
张了张嘴,她几乎哭出来,羞耻地迫切需要他,无法忍耐。
原来一个人真的能够被欲|望主宰,变成一头没有礼义廉耻的野兽,眼泪疯狂涌出,夜婴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不要。”
见她还是不肯确定自己的心意,沙哑邪魅的男声缓缓响起,宠天戈眸色转深,里面深不见底,正酝酿着狂风骤雨。
她本能地想逃,尤其终于想到自己还是第一次,而他不知道,不知道会是怎么粗鲁暴躁地对待自己,这让夜婴宁吓得很想喊停。
但她喊不出,事实上,如果他再不给她,死的会是她!
房间里极为安静,除了两人的呼吸,就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
宠天戈只是偶尔来此小住,平时请保洁人员每周过来打扫一次,他的居所很多,又行踪不定,甚至喜欢在酒店里长期包下套房,等心血来潮时再过去一晚。
只是他偏爱城北花园的视野开阔,站在别墅话,宠天戈状似不正经地伸手去戳夜婴宁的嘴唇,被她轻轻躲开。
“我让你伤心了吗?”
她忽然出声,蓦地又想起那晚他离开西山别墅时的背影,每次想起都让她一阵揪心,情不自禁地陷入懊悔中。
这样旖|旎的环境,就不该讨论这种严肃敏|感的话题,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清楚明白。
或许女人都有类似这种复杂的心理,无论她喜不喜欢这个男人,在潜意识里,都是希望对方喜欢她的。
“比起伤心,你还是让我伤身吧。”
宠天戈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然后将夜婴宁的双|腿举得高高的,稍用力压向她自己的胸口,跟着,他健硕的身体轻压下来。
宠天戈一霎时有种浑身爆炸开来的错觉,脑中一阵晕眩,但感官的体验却是无比真实敏锐的,令他有种想要推开层层阻隔,一口气强硬到底的冲动。
之前他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而此刻,这种古怪被得到了确切的证实!
“夜婴宁,你……”
因为忍耐,他的俊脸看上去有些狰狞得可怕,话音刚落,一滴汗顺着额头滴下来,刚好打在她的胸口,顺着那白|皙的高耸柔|软缓缓滚落。
“我怎么?”
夜婴宁艰难地冲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浅薄的笑容来,明显带有几分放肆的挑衅。
她明知道这种时刻他不可能喊停,索性也就不再拒绝他,更不会做任何无谓又可笑的挣扎。
“你自找的!”
尽管对此时此刻的疼痛早有准备,但那种被硬生生切割的感觉还是令夜婴宁禁不住叫出声来。或许每个人对疼痛的承受能力都不同吧,有的人说那种痛苦简直让人死去活来,相反,有的人倒也觉得还好,一咬牙就挺过去了。
不得不说,宠天戈还算是个很温柔很决断的男人,如果他磨磨蹭蹭,瞻前顾后,说不定夜婴宁反而会觉得疼痛更甚。
宠天戈喃喃自语,长出一口气,此刻的他没有时间去跟她争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能将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一点,狠狠去攻城略地。
“你太小了。”
将脸埋在旁边的枕头里,夜婴宁不想去看他,她说不上来这一刻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并不十分痛苦,却有种落泪的冲动,眼眶又热又酸,眨了几下,果然就涌出了泪水。
这一哭,居然还停不下来了。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宠天戈也能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他必须有所收敛,以免撕|裂她。
“我……必须动一动。”
沙哑着开口,然后宠天戈就不再说话。
随着宠天戈的动作,他腰上一左一右两个腰窝儿也变得越发明显,看起来格外性感迷人。夜婴宁摸索着将手搭在他的后脊背,一点点下滑,按在那小窝上,轻轻地用指尖划了几下。
“别弄,痒。”
他轻笑出声,立即阻止她的小动作。
宠天戈腾出一只手来将她脸上的乱发拨开,低头,轻柔地含|住了她的嘴唇。
“我、我已经不难受了,你能不能停下……”
夜婴宁明显是过河拆桥的性格,反正药效差不多全都消退了,她体|内那蠢蠢欲动的燥热也已蛰伏,就想着赶紧去清洗一下浑身的粘腻。
“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跑?哪有这样的美事儿?那我怎么办?”
宠天戈一眼就看透她的小心思,有些蛮横地反问道。
再多一点点的快|感她都无法再承受,身体急遽收缩,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神迷蒙,大脑缺氧,夜婴宁终于再也支撑不了自己酸软的上身,细腰一低,彻底趴在了床上。
幸好,差不多同一时间,他也结束。
“我抱你去洗洗?”
喘|息过后,闭上眼,宠天戈静静地等待自己大脑中那战栗的死亡般的快|感完全消失,变得虚无缥缈再也抓不住之后,才轻声开口。
过了几秒,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好奇地去轻拍夜婴宁的脸,这才发现,她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
应该是很疲惫吧,她甚至发出了很细小的鼾声,像是一只动物的幼崽。
宠天戈将夜婴宁抱起,她不适地在他怀里哼了几声,虽然已经很努力控制了力道,但是对于第一次的夜婴宁,他给的这些还是太刺激了。
“习惯就好了。”
他吻吻她的额头,满心欢喜,带她走向浴室去冲洗。
*****
夜婴宁醒过来的时候,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愣了一下,大脑暂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挣扎着半坐起来,打量着眼前全然陌生的房间——
纯男性风格的空间设计,家具不多,十分简洁。
夜婴宁一扭头,终于在床头柜上看见了一样熟悉的物品,她的手机。
拿起来一看,居然已经有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冯萱打的。
七点三十五,还很早。
她飞快地拨回去,那边很快接起来。
“妈,我睡觉,没听见你打来的电话。”
夜婴宁坐直身体,抓了抓一头乱发,夹着手机,到处找自己的衣服。
最后,她在床脚找到了一条皱巴巴的裤子,随手比了一下,完全已经不能上身了,她只得垂头丧气地扔在一边,继续光着身子在床边乱晃。
“你快起来,你婆婆要来中海,下午的飞机,四点二十到中海机场!”
听清母亲的话,夜婴宁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婆、婆婆?!
周扬的妈?!
“她、她来干什么?”
据说因为部队有特殊任务,连结婚的时候,周扬的父母都没有赶回中海,婚事还都是夜昀夫妇一手打理的,所以夜婴宁根本就没见过公婆。
“还不是为了咱们家的事儿,亲家母真的蛮好说话,我打了个电话,就说要过来看看……”
夜婴宁皱着眉头,还是她提议让冯萱去找周扬的母亲,好依附谢家的财力及关系度过这次危难,而今对方要来,她自然无话可说。
“……好吧,我收拾一下就过去,你把航班号短信发给我。”
她挂断电话,烦躁地咬着手指,想了半天,刚要放下手机,两条新短信几乎同时进来了。
第一条是周扬发来的,他约她四点直接在机场1号航站楼停车场见。
一贯的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条是冯萱发来的,谢君柔乘坐航班的航班号,夜婴宁看了一眼,默默记住。
正低头看着手机,宠天戈一身家居服,已经推门进来,看到她光着脚站在地上,眼里流转过一丝惊讶。
“我以为你会睡到中午。”
他不说还好,话音刚落,夜婴宁立即感觉到浑身酸痛无力,方才不觉得,这会儿愈发难受起来,尤其是大腿根很疼,像是被人掰得合不拢一样。
她下意识想要遮住自己,只是从头到脚,她的手里只有一只手机。
“我……需要一套衣服。”
夜婴宁发现躲也没用,索性放下手,落落大方地开口。
宠天戈一脸玩味地看着她,眼神掠过她身上的多处红色指痕,那是自己昨晚留下的“杰作”。
“已经送来了,”他几步走近她,声音越发暧|昧,低低道:“你的尺寸我再熟悉不过,不会弄错。”
夜婴宁微微皱眉,清醒时候的她和昨晚判若两人,虽然不会上演那种哭诉“你这个禽|兽夺走了我的纯真”的这种戏码,但是也不太能继续保持和他甜蜜的状态。
“我……我下午还有事,要走了。”
宠天戈玩味地看着她的神情,眼神又落在她手里紧握的手机上,之前她和冯萱的对话,他不小心也听到了几句,猜到了大致。
“所以说,你把我玩了一宿,一分钱没给,这就要拍拍屁股跑了?”
他故作委屈,抓住夜婴宁的手,一脸伤心地按在自己的心房处。
她不禁微微一笑,挣脱出来,淡淡道:“你和我都很清楚,这事儿一旦开始就没个轻易的结束。所以,不急于一时,别逼我太紧,可以吗?”
夜婴宁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宠天戈正一手拿着给她准备的新衣服,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剪刀,帮她把衣领处的商标小心翼翼地剪掉。
“堂堂宠少亲自帮我拆吊牌,我受之有愧。”
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赤脚走过来,踮起脚在他腮边轻啄了一下,不想被他猛地捞住腰肢,加深了这个吻。
彼此都有些气喘吁吁,但夜婴宁保持着一分理性,还是推开已经有着蠢蠢欲动明显有所反应的宠天戈。
“我马上就要走。先回餐厅那边取车。”
她皱皱眉,想了想如是说道,然后从他手里取过那条米白色的裙。
蚕丝的料子,摸在手里极其顺滑,别看样式简单,甚至有几分保守,但夜婴宁一眼就瞧出来,这是意大利的最新款。
不得不说,宠天戈给她的东西,不多,却都是边在夜婴宁的对面位置坐下来,扬手叫了一杯咖啡。
夜婴宁懵懂地也跟着落座,想了想仍有几分迟疑,好奇道:“要是,要是我掐着时间来呢?”
如果她只提前一点点时间到机场,那么周扬一定和她在一起,谢君柔恐怕就要失算了。
“你不会。小扬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你们俩各自过来,在这边汇合。而且我记得他说过,你和人初次见面,总是要提前上一个小时才会安心。”
谢君柔眨眨眼,很得意的样子。
夜婴宁当即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幸好服务生端来咖啡,她连忙将桌边的方糖罐子推过去。
“您一路过来,还顺利吧?”
她有些没话找话,第一次和婆婆见面,尴尬紧张,种种情绪作祟,平时伶俐的口齿,此刻也难免有些笨拙。
而且,想到谢家能够帮助自己家渡过难关,夜婴宁又不得不表现得热情一些,连她自己都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的谄媚了。
“还好。”
谢君柔轻轻放下杯子,优雅地看着她的双眼,忽然伸出手来,包裹住夜婴宁的手,轻声问:“告诉我,小扬好吗,他对你好吗?”
猛然间被问得一愣,夜婴宁被对方的目光看得有些后脊生凉,她结结巴巴回应道:“好、都好。”
拍了拍她的手背,谢君柔收回手,有些抱歉地开口道:“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我只是太久没见到小扬,哪怕我是他的妈妈,都已经不知道怎么关心他了。”
夜婴宁沉默,知子莫若母,哪怕相隔千里,母子也是连心的。想必,周扬这边过得不顺心,即便嘴上不说,谢君柔也是能够感应得到的。
顿时,她有些愧疚,可又无可奈何。
“小扬对我和他爸爸一向是淡淡的,不亲昵,工作、生活也很少跟我们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也只是在电话里说了几句,甚至他爸爸说部队有任务去不了,他也满不在意的。”
谢君柔哽咽了一声,眼中似有泪花滚动,平复了一下情绪,她又看向夜婴宁,神色里很是有着几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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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手忙脚乱地低下头,从手袋里掏出纸巾,轻轻递给谢君柔。
她接过,轻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沾了沾眼角,努力挤出个笑容来,缓缓开口道:“……可我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只要我故意把话题拐到你身上去,他就不会着急挂断电话,就能和我一直闲聊下去……”
这样一番话,让夜婴宁无比震惊,她从不知道周扬居然会这样对待自己。
“我……”
她张了张嘴,面对这一番意料之外的情感剖白,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谢君柔。
“可我看得出来,你不爱他。你看我的眼神,并不是看自己深爱的男人的妈妈,那一种。”
谢君柔眼中划过一丝痛苦,阅人无数的她,此刻终于验证了自己最担心的一件事:那就是,夜婴宁不爱她的儿子,最起码,不像他爱她那样爱着他!
这个认知,让谢君柔的心一霎时狠狠纠结起来,出身富贵之家,她太清楚这种联姻对于夫妻双方意味着什么。如果两方都抱着维护家族利益为根本目的,那么不过是双方配合着演戏,做足戏份就好。但若是只有一方动了心,便是泥足深陷,再无法自拔。
“……我、我……不是,那个,妈……”
夜婴宁张口结舌,脸颊涨红,在谢君柔面前,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透明人,无处可藏。
尤其,今天早上,她刚刚从一个不是丈夫的男人的床上爬起来!
她几乎有一种错觉,说不定,说不定别人都已经知道自己和宠天戈有染了!
“你别紧张,夫妻相处,岂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我的儿子,我太了解他的性格。”
谢君柔似乎没有在意夜婴宁的困窘和惊惧,而是将眼神放远,叹息一声,幽幽开口道:“我只是担心,老话说得好,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的性格太刚硬,可凡事都是过犹不及。如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我怕他会宁可亲手毁灭一切……”
说完,她苦笑一声,似是回忆起什么来,叹道:“你看小扬现在很有自制力吧,其实小时候特别淘气,性格又暴躁。我们当时生活在军区大院,不知道谁家养了只白猫用来抓老鼠,那猫精乖得很,谁都碰不得,偏生喜欢我们家小扬,跟他亲近。后来部队调来新首长,家里的小儿子刚好和小扬年纪相仿,也特别喜欢小白猫,两个孩子都是七八岁,正是讨狗嫌的年纪。最后,你猜怎么的?”
夜婴宁听得入神,闻言摇摇头,
谢君柔也跟着摇摇头,又叹叹气,无奈道:“他趁着有一次坐他爸爸的车子去基层调研,直接把白猫顺着车窗给扔到了野外,后来我们批评他,他还振振有词,说现在好了,谁也别再想和白猫玩。谁让它立场不坚定,政治觉悟不高,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摇摆,今天跟他好,明天和我好,索性不要了。”
长长一段话说完,谢君柔像是渴了,不再开口,低头尝了一口咖啡,皱眉不语道:“果然,有些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
语毕,她又笑吟吟看向对面的夜婴宁,转眼间浮上了笑意,热络道:“好久没回中海,我还记得北二环那边有家咖啡厅,改天带你去。”
夜婴宁几乎已经当场石化,她觉得自己俨然肉体和灵魂分裂似的,身体在冲着谢君柔连连点头说好,而精神早已恐惧不堪,反复斟酌着她方才的话!
来回摇摆,不坚定,不要了。
这些话,怎么品味怎么有深意,仿佛谢君柔说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是了,谢君柔或许不单单是讲周扬儿时的故事给自己听,她这是在指点自己,告诫自己,试图给予她警醒。
或许她并未掌握充足的证据,但身为女人,身为母亲,她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想把一切不|良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这一次,她才会亲自回来中海,不仅仅是帮夜家的忙那样简单。
她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更是在警告。
想到这些,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哆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将重生到另一个女人身上这件事似乎想得实在太乐观了。
她只看到了美色,财富,地位,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却忽略了随之而来的那些危险,还有一张张笑脸背后的狰狞和丑陋。
“婴宁,婴宁?”
见她脸色多变,谢君柔不觉担心地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连喊了几遍,夜婴宁才如梦初醒。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门口站一会儿,说不定刚好能遇到小扬。”
谢君柔已经招手叫来服务生埋单,然后又是轻笑着提醒道:“就说我们是在到达航班的出站口遇到的,女人之间的谈话,男人没必要知道,你说是不是?”
夜婴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头说是。
*****
果然,守时的周扬是四点钟到的停车场,他看到了夜婴宁的短信,刚要去咖啡厅找她,她又打来了电话,说妈妈已经接到了。
周扬快步赶过去,一脸惊讶,“不是说四点二十吗?”
谢君柔拉住他的手,反复打量了好几眼,这才笑道:“我是把取行李什么的零碎时间都算上了,没想到今天一切顺利,就提前了几分钟。”
周扬没多想,弯腰将她的行李箱接过,又问了几句父亲的情况,三个人走向停车场。
“那个,我也去取车。”
夜婴宁为谢君柔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对周扬说,他点点头,刚要说好,不想,谢君柔已经一把拉住了夜婴宁。
“乖,你坐副驾驶,车子就放在这边又丢不了,我们一路上还能说说话。”
婆婆已经开口,自己再没有任何说“不”的理由,夜婴宁只得也坐进周扬的车里。
一路上,周扬依旧不怎么开口,但看得出,他心情不错,嘴角偶尔也是微微上翘的。
倒是夜婴宁惴惴不安,之前她从宠天戈的住处匆匆赶回家,在谢君柔到来之前,疯狂地把家里重新整理了一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她看出来,自己和周扬两人是分房睡的。
“妈,我帮你订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位置不错,见朋友或者购物什么的都方便。”
周扬瞥了一眼后视镜,如是说道。
谢君柔闻言立即满脸委屈,低低开口:“连家门都不许我进吗?我又不会赖着不走,只几天的时间,还让我这老太太一个人住酒店?算了算了,你调头,我直接买了机票回去!”
说完,她不顾车子还在高速行驶着,就要伸手去推车门。
“妈,妈!您不要听他瞎说,房间我都打扫好了,回家了怎么能去酒店住!”
夜婴宁急急回过头,连声劝着。
谢君柔自然也不是真的要去跳车,听她这么一说,立即眉开眼笑道:“好啊,还是婴宁好!等到了家,妈妈给你炖汤好好调理一下|身体,包你两个月内就有‘好消息’!”
话音刚落,周扬的手一顿,车头立即歪了歪。好在,他及时恢复了正常,将车开向正轨。
夜婴宁和谢君柔走在前面,二人先进了门,周扬把车停好,提着行李箱也跟着走进来。
实在不适应家里还有其他人存在,夜婴宁早先便辞掉了保姆,只是固定时间请家政公司派人来做清洁。
谢君柔进门后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连声说太冷清了,话里话外一个意思:这个小家,确实非常应该添丁进口,热闹一下了。
“妈,能不能别张口孩子闭口孩子的,我们才结婚还不到一年,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就得围着奶瓶尿布转吗?”
周扬实在听不进去,面露不悦,连忙出声阻止。
见他如此,谢君柔只得讪讪住口,瞥了几眼正在厨房洗水果的夜婴宁,没说什么。
夜婴宁洗了水果端上来,让周扬先陪着谢君柔聊聊天,自己则去做饭。
“妈,我们今晚不出去吃,就在家里吃点儿家常菜好不好?”
她认真想了一下,总不好当天就带谢君柔去餐厅吃饭,也显得自己太不贤惠了一些,而且未免衬托得她这个做媳妇的不愿意侍奉长辈似的。
“婴宁辛苦了。”
谢君柔倒没有客气,只是嘴上说着辛苦,并不真的去阻拦。她出身大家族,最讲究这些虚礼,长幼尊卑自来分明,身上难免也有些老旧的做派。
当着母亲的面,周扬不好多问,满面狐疑地看着夜婴宁走进厨房。
结婚大半年以来,他还只在上次吃过她煮的一碗面,如今实在不敢相信她的厨艺。
再说,一个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又能会做什么饭菜,不把厨房烧着了,他就庆幸了!
没料到,一个小时后,夜婴宁的表现彻底让周扬大吃一惊——
椒盐蹄髈、五味鸡腿、双包鸭片、四鲜白菜墩、蜜枣扒山药、口蘑锅巴汤、炒毛蟹。六菜一汤,齐齐端了上来,每一道都堪称色香味俱佳,完全不输大牌酒楼。
“妈,我学了个皮毛而已,平时做得少,你尝尝是不是献丑了?”
夜婴宁上齐了菜,也跟着落座,为谢君柔每一样菜都亲手夹了一些,放到她面前。
她知道谢家人都生长在南平,而南平和中海一南一北,口味差了很多,清淡为主,故而特地做了几道南平特色菜。
说起这些,不得不提及林行远,他明明是地道的中海人,却很喜欢吃南平菜,叶婴宁当年抱着菜谱苦练,也算是实践出真知。
“真不错,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吃家乡菜了!”
谢君柔依次尝过,连连赞赏,不时将某道菜需要注意的地方交代给夜婴宁,一时间两人看上去很是亲热。这令一直在旁暗暗紧张的周扬顿时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安心吃饭。
他夹了块蹄髈肉,果然又香又嫩入口即化,不觉偷眼打量对面的夜婴宁。要不是亲眼所见,周扬简直不敢相信,她那双设计珠宝的灵巧双手居然也能洗手作羹汤,这让他当即对她更添了几分刮目相看。
吃过晚饭,谢君柔面露疲惫,早早便回房休息。
夜婴宁在厨房洗碗,周扬仍旧站在上次的位置上,陪着她。
“我没想到你做菜做得这么好。”
他挑眉出声,看着她窈窕纤细的背影,系着围裙的腰肢更细,几乎不盈一握,从背后看完全是楚楚动人的姿态。
夜婴宁冲洗着碗盘的泡沫,闻言一回头,微微拧眉道:“是吗?好久不做,手都生了。”
她说的是实话,方才做饭时,添加盐或者糖的时候,她的手都是抖的,生怕掌握不好量。
周扬笑笑,没说什么,慢慢挽起袖子,走过去,双手从身后绕过夜婴宁的身体。
“你干什么?”
她一脸紧张,猛回头,对上他的眼睛,眼底全是惊恐。
“你做饭,我洗碗。”
说完,周扬径直解下夜婴宁身上的围裙,自己熟练地扎上,然后接过她手里的一只碗,奋力在水龙头下冲洗起来。
她愣了愣,擦干手上的水,歪着头看着周扬的侧脸。
“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不然,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夜婴宁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谢君柔的心意她当然懂,可是,生孩子这种事,她完全不想做任何考虑。
再说,他又不能行|房,难道要做人工授精不成。
周扬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他将水龙头拧得更大,任由“哗哗”的水声响彻整个厨房。
“我也是替我自己解围罢了,你不用谢我。”
*****
当晚,周扬和夜婴宁不得不一起睡在大卧室,也就是周扬之前的房间。
好在夜婴宁早有准备,在谢君柔赶来之前,偷偷把自己的贴身衣物和常用物品全都倒腾到了这边,暂时看来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你怎么跟老鼠搬家似的?”
周扬洗完澡出来,发现夜婴宁贵鬼鬼祟祟地从她自己房间出来,原来是偷偷去取忘记带过来的护肤品。
“嘘,上岁数的人睡觉都轻,你小点儿声。”
她连忙关上房门,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鬼祟了一些,不觉偷笑。
“就告诉她,我们每周偶尔有几天分开睡,其余一起睡就没这么麻烦了。”
周扬转身,去换睡衣,夜婴宁想也不想,一口拒绝。
“不行!如果那样说了,你妈妈肯定会觉得我们感情不好,到时候她……”
她不假思索地说道,皱皱眉,心里想的都是谢君柔这次回来中海,到底能够帮上夜家多少的事情。
“……到时候她就不去找我外公帮你们夜家了,是不是?”
他一针见血,直接戳中了夜婴宁的真实目的,说话间,周扬的语气已经变得凌厉了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夜婴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表达得可能有些不够准确,她当然希望得到谢家的大力扶持;但另一方面,她也感慨天下父母的苦心,尽量让谢君柔少操心儿子的婚姻。
“是不是都无所谓。现在,你和我不都是在演戏么?”
周扬冷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夜婴宁,没有再说什么,直接上|床,背对着她。
她深深地吸气,以此来压抑内心的不快,他说得很对,她现在只能配合着周扬演戏,就像是生日宴时他配合她一样。
沉默地走进他的浴室,夜婴宁脱掉衣服,心头一惊。
还好,周扬已经睡下了,不然,自己身上的红痕大半还未完全消褪,难免露馅儿。
宠天戈真狠,昨晚恨不得吞吃了她。
她以为自己在面对周扬的时候能做到心中无比坦然,但谁知,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羞惭。
出来的时候,床上的男人已经响起来微微的鼾声,夜婴宁小心翼翼地手脚并用爬上|床,床垫凹陷,惊动了周扬。
他没彻底清醒,口中喃喃了几句,翻过身,顺势搂紧了夜婴宁微凉的身体。
谢君柔和周扬母子的作息已经完全军事化,两人五点多就起床,一起去别墅外跑步,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夜婴宁也刚好做完了早饭。
有钱人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少不了吃喝拉撒睡,也不是所有的富豪们都是一睁开眼就要喝拉菲吃牛排。
吃过早饭,周扬照例回了部队,谢君柔上楼换好了衣服,要夜婴宁和她去商场买些东西。
“这次来得太匆忙,什么都没给你们准备,只好现用现买。”
她笑笑解释道,倒是令夜婴宁很是羞赧,她做晚辈的还没有给初次见面的婆婆准备什么。
“不会呀,你上次送我的珠宝我特别喜欢,只是现在没有什么场合佩戴。”
谢君柔眼神中难免流露出一丝遗憾,毕竟,选择了周扬的父亲,就意味着陪伴他戎马一生,彻底告别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生活。
夜婴宁也想要找一个适当的机会讨好谢君柔,当即去车库取了另一辆车,陪她前往万国城。
月余前,万国城刚刚经过一次大的装修,将一众知名国际品牌全部调整到了商场的9楼和10楼两层,美其名曰“全球精品一站式购物”。几十个奢侈品品牌专柜全部装修一新,包括服装、皮具、珠宝、彩妆等等,其中不乏首次进驻中国大陆的品牌,一口气将旗舰店装修成上下两层,十分豪华。
谢君柔挽着夜婴宁的手,心情大好,几乎每一家专柜都会进去逛逛。两人俨如母女,又都衣饰华贵,气质出群,自然是许多柜员热情招呼的对象。
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商场里的顾客并不是很多,很适合静静地挑选心仪的商品。
“我那边一到冬天实在太冷,给你公公先挑一件羊绒衫。”
谢君柔熟练地伸手摸了摸模特身上的样衣,几乎看不出纤维,异常保暖细腻,灰色的色调看上去十分高档典雅。
夜婴宁也跟着踱步进门,她极少看男装,只是近日来跟在宠天戈身边,见他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身上的衬衫也好袜子也罢,从未在任何衣物上见到明显的品牌logo,顿时心生好奇。
一问之下才知晓,原来他的服装全是手工定制,意大利直运中海,奢侈程度可见一斑。
这样的男人,根本无需送他什么,送了,反而落了笑柄,逃不过丢去储物间深处的命运。
“婴宁,小扬最不会挑衣服,都是你给他什么他穿什么,再不然一年四季都是军装。你这个做老婆的多多费心帮他搭一搭,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谢君柔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婴宁头皮一紧,连声说好。
早饭之后,谢君柔上楼经过主卧的时候,“不经意”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没说什么,脸色却是不大好看。
夜婴宁想不通自己哪里的伪装露出了破绽,趁谢君柔洗澡的时候快速检查一圈,原来是周扬为了掩饰,特地在床头抽屉里放了一盒拆过封的避|孕|套。
大概,是谢君柔以为小夫妻一直在避孕,暂时不打算生孩子吧。
“哦哦,好,我正帮他看外套。”
婆婆发话,夜婴宁只得连声说好,眯起眼来专心挑选。
其实,给周扬买衣服很容易,他的身材适中,就像是按照模特比例长成的似的,绝大多数衣服只要报上尺码,穿在身上都极为合适。
夜婴宁很快看中了一件灯芯绒烟紫色休闲西服,其实灯芯绒的布料做出来的衣服往往容易显老,不过这一件却是个极少见的例外。一粒扣的设计非常简洁大方,稍微活泼一些的颜色又一改男装的沉闷,非常适合周扬的肤色,深秋时分中海市略有寒意,里面搭一件浅色衬衫,厚度刚刚好。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果然柔|软服帖,扯过吊牌看了一眼,虽然不至于惊愕得叫出声来,但也还是犹豫了两秒钟。
“就要这件了,麻烦你给我拿一件……”
夜婴宁向柜员报上周扬的尺码,刚好,另一边谢君柔也挑好了羊绒衫。
店门口处又响起热情礼貌的问好,有其他顾客进店,夜婴宁循声望过去,见一个只有20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儿走进来。
她并不算吃惊,毕竟,这里是中海,政客和富豪们的天堂,有多少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一出生就能拥有上亿家产。
尤其又是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孩儿,即便不是出身权贵,只要她想,也能在这里过上富足生活。
“抱歉小姐,我们的商品都是法国总部直接供货,每一款每一尺码国内专柜都只有一件,大陆暂时只有我们一家旗舰店。如果您确定需要的话,可以登记,我们从总部给您调来……”
店长似乎正在向那名新进来的女孩儿解释着什么,这边,一个店员从仓库里取货出来,请夜婴宁检查。
“你骗人,这不是还有吗?”
女孩儿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动作麻利地翻出外套上的吊牌,果然,就是她要的尺码。
“这位小姐已经决定买下来了。”
店长很是为难地再次开口,并且不断向夜婴宁投来抱歉的眼神。
“是吗?”
女孩儿倨傲地抬高下巴,眼神里有着浓浓的志在必得,听清店长的话,这次,她将火力对准一直没开口的夜婴宁。
“我很想要这件外套,如果你不介意把它让给我,我可以给你这件外套价格的双倍的钱。”
一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双倍,几乎是一台日本家用车的价格了。
夜婴宁微笑地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并非如此喜欢这件外套,周扬也并非急着要新衣服穿。
她只是不喜欢这样跋扈的语气,尤其还是出自这么年轻好看的姑娘口中,总让人觉得锋芒毕露得吓人。
中海的有钱人很多,却不是每一个都这样流于表面。
有多少剪着五元钱的头,吃着豆汁焦圈儿,踩着黑布鞋,起大早逛着花鸟鱼虫市场的老爷子,其实却是个跺跺脚就能让全国股市发生震荡的厉害人物呢?!
“你!你知不知道我姐姐是谁……姐,你快过来!”
面前的女孩儿似乎没有想到,如此优渥的条件都无法打动夜婴宁,她气愤地咬了咬嘴唇。刚要发火,余光扫见店门前走来的人,她的脸上立即露出得意的笑容。
“姐,我要这件衣服。”
她的语气立即柔和下来,甚至像是小孩子撒娇一般。
夜婴宁感到一丝好笑,当看清渐渐走近的那个女人的脸,她也马上就猜到了女孩儿的身份。
原来,这就是唐漪的妹妹唐渺,那个即将在珠宝大赛上成为自己劲敌的新设计师。
“你要男装干什么?”
戴着墨镜的唐漪似乎没看到夜婴宁,只是不悦地低声问着唐渺。
“买给送来宠天戈啊……”
唐渺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小,脸上的表情也透着几分不自然,颇为忸怩地回答道。
她的声音虽然轻,但夜婴宁还是很耳尖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而此时,唐漪这才透过茶色墨镜看向对面的夜婴宁,脸上也跟着表现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居然是夜小姐!你不要生气,我妹妹不懂事,你不要和她小孩子一般见识。”
不愧是演员,她逼真的表演令夜婴宁也不得不暗自钦佩。
都已经学会买东西讨好男人了,怎么还是小孩子呢,她心头冷笑,并不急着开口回应。
“姐!她又没付款……”
唐渺见姐姐似乎无意帮自己,而眼前这女人居然又是认识的,听唐渺的语气,好像还不是一般人,她当即心里愈发着急,脱口而出。
这件外套,她上次来万国城就看中了,只是苦于手里的钱不够,特地今天叫上唐漪,希望能买下来送给宠天戈。
设计大赛正式开赛在即,她自然想要讨好他,那个权倾一方富可敌国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还单身。
单身,就意味着有无数种可能,哪怕他正在和姐姐打得火|热。
“渺渺!”
唐漪假意低斥了一句,不许她再说,垂眼扫了一眼那件外套,她转过头笑吟吟看向夜婴宁,好奇问道:“这是送给您先生的吗?”
不等夜婴宁回答,原本正在挑选领带的谢君柔走了过来。
她目不斜视,仪态端庄,甚至对唐氏姐妹连一眼都没有细瞧。
“婴宁,怎么了,不是在埋单吗?”
谢君柔皱皱眉,故意假装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其实,她早已将一切对话都听了进去。
“妈,没事,遇到个朋友。”
夜婴宁轻描淡写,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唐漪和宠天戈关系匪浅,接下来比赛过程中又少不了和唐渺打交道。
“你是中海夜家的千金小姐,又是南平谢家的儿媳妇,认识的朋友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也算是正常。只不过嘛,一些缺乏家教的女孩子就还是离得远一些比较好,免得自己也跟着被人指指点点了。”
谢君柔依旧是轻言慢语,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却满是奚落。
“你!你说谁缺乏家教?”
相比于只是微微动容的唐漪,唐渺率先沉不住气,恼怒地瞪向谢君柔,愤愤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
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谢君柔并不想跟一个晚辈动怒,抬脚欲走。
“夜夫人,请放尊重些,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不要涉及我的父母。”
这次开口的是唐漪,看得出,她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公共场合,本不该与人产生口舌纠纷,若是引来路人围观,被人认出来难免会造成负面影响。但这次,谢君柔触动的是唐漪的禁区,她不想再忍。
方才,听见夜婴宁叫这位中年女人为“妈”,所以,她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夜昀的太太。
“这位小姐,你搞错了,我姓谢,夫家姓周。”
说罢,谢君柔轻笑一声,眉目间又似乎添了一抹惆怅,自言自语道:“哎,一晃离开中海这些年,居然小辈们都没人知道我了。”
她在婚前也是纵横中海南平两地的社交名媛,不过结识丈夫后完全收敛心性,一心相夫教子,甚至还跟随着丈夫跑到边境部队,这些年来甘愿忍受枯燥的军营生活。
“老女人,谁知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唐渺平素倒也不似今日这么咄咄逼人,但谢君柔和夜婴宁将她骨子里洗刷不掉的粗俗完全给逼迫出来,她嘟囔了一句,伸手就要去抢那件外套。
“小姑娘,记住,做上流人不是靠一件洋装或者一瓶红酒就够了的。一遍遍把娘胎里带来的俗气、穷困、粗鄙、腌臜全都脱了去才行,你要学那跳龙门的鲤鱼,跨过去那道命里的坎儿才行。不然,你喷着香奈儿,我都能闻到你与生俱来的小家子气。”
谢君柔脸上的笑容益发夺目,她几步上前,绕着唐漪和唐渺轻轻踱步。
前半句是冲着一脸忿忿不平的唐渺说的,而后半句,则是轻声落在唐漪的耳边。
恰好,后者今天喷洒的,正是香奈儿的某款香水。
谢君柔一嗅便知,说完,她好像也得意于自己的嗅觉灵敏似的,掩口笑出声来。
“现在很少有年轻女孩儿用这款香水了呢。都像我这个老太婆一样,过时了。”
她笑眯眯地看向夜婴宁,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卡,直接放到身边站着的店长的手掌心里。
“麻烦你,和这件外套相同尺码的男装,无论是衬衫还是外套,无论是什么颜色什么款式,我全都要了。因为,我不想有人觊觎原本属于我儿子的东西。”
就连一旁的夜婴宁都有些瞠目结舌,没有想到外表看起来如此温柔的婆婆发起火来居然如此吓人。
而且她的话,仔细揣摩,似乎还别有深意……
觊觎。
几十件衬衫外套,清点、包装都需要耗费时间,夜婴宁留下家中地址,让店长稍后派人送过去。
“走吧,还没给你挑礼物。”
谢君柔潇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的,收好卡,然后拉起夜婴宁的手,径直走出门。
站在原地的唐漪,脸色非常难看,胸前止不住一阵起伏,半天才叫上唐渺一起离开。
这凭空冒出来的女人是什么来头,既然不是夜婴宁的母亲,那就该是她的婆婆了。
谢家,南平谢家,脑中忽而想起对方似乎刚刚提到了这个信息,唐漪想了想,继而面色惨白。
“姐,谢家很了不起吗?比宠家还厉害?”
唐渺不屑一顾,按下电梯的按钮,看来今天注定是没有心情购物了。
“谢家呵……”
感慨了一句,唐漪没有再说话,她无意赘言谢家的地位,那是全国人都知道的公开的秘密。
“那女人凭什么那么好命!自己家有钱,找了个婆家还是有钱!”
唐渺咬唇,眼睛里流淌出一丝嫉恨。
是的,她嫉妒,如果她有足够的金钱,她不信自己需要如此拼搏,才能在珠宝界得到一席之地!
“你不需要想那么多,只要好好准备比赛就够了,听话。”
大赛在即,虽然有宠天戈那层关系,但众所周知,丽贝卡·罗拉是个完美主义者,能令她满意的设计师本身必须有过人的才华和丰富的创造力。
唐漪不得不连声叮嘱,她如今势头很猛,可惜个人能力有限,想要突破很难。而在娱乐圈里向来是瞬息万变,今日是大红大紫的影后,明天就有可能是入不敷出的过气女星,所以她的不安全感越发浓重,恨不得唐渺马上能够一飞冲天,两姐妹这才算是有了立足的本钱。
“放心吧,姐。”
轻哼了一声,唐渺戴上墨镜,遮挡住眼底的恨意。
得知谢君柔回来中海,夜昀和冯萱夫妇急不可耐地想要与亲家母见一面,美其名曰接风洗尘,但真正目的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面对夜家连番的盛情相约,谢君柔倒也不故作姿态,爽快地应酬下来。
接风宴定在了中海饭店的中海厅,这里大小豪华包间遍布,19楼的观景平台更是能够眺望整座城市的美景。
夜昀夫妇,周扬夫妇,与谢君柔一行五人,电梯直达中海饭店的a座18楼。
一路上,谢君柔出神地凝望着饭店对面的恢宏建筑,那正是整个国家的政治中心,她情不自禁感慨道:“虽然交通这样方便,但一走居然是这么多年,期间只回来过三、四次,而且每次都是行色匆匆。”
夜婴宁知道,她虽然是南平人,但16岁便到了中海市读书,整个青年时代都是在这里度过,也是在这里遇到了周扬的父亲周启麟。
“既然这么想念,不如和爸爸回来吧。”
周扬忽然低低开口道,在这件事上,他从未如此明确地表态,此刻毫无预兆地说出,令谢君柔也是一愣,霎时眼眶微红。
她的儿子她最清楚不过,一向和父母疏远,如今能做到这样,实属不易。
夜婴宁不动声色地去握住了谢君柔的手,向她微笑。
当着夜婴宁父母的面,不便讨论这个问题,所以谢君柔很快调整了情绪,也笑了笑道:“看我,一激动就喜欢胡言乱语,都要让亲家笑话了。”
很快,几个人到了包房,冯萱在之前早已向周扬咨询过谢君柔的喜好和忌口,今晚还是吃南平菜,主随客便,自然要依照着她的口味来。
相比于夜婴宁做的几道家常菜,中海饭店的菜色更为精致可口,夜家更是在今晚的宴席上下足了功夫,特别点名请了专做南平菜的主厨出山,食材配料都是选的,一根刺都没有。
“真的没刺儿啊,你怎么做到的!”
夜婴宁孩子似的笑起来,咬着筷子看向周扬。
他愣了愣,然后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凑近她,薄唇几乎靠在她耳畔,看起来像是在同她当众呢喃絮语说着情话。
“你是真的记性差,还是跟我有关的一切事情全都没有上过心?我给你夹过多少次没有刺的鱼肉?你自己数数看,从相亲那次开始,到刚才,至少也有十几次了。”
说完,周扬果断地起身,朝长辈们一颔首,扬声道:“我去一下洗手间,您三位慢用。”
*****
极其缓慢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周扬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佩戴上了一面沉重的面具,整张脸变得僵硬,毫无感情,冷酷麻木。
身边的侍应生递来热毛巾,周扬擦干净了手,给了小费,走出来后,看见夜婴宁正站在走廊另一边,静静地等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
他挑眉,颇感意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这种高级饭店像是一只华美的牢笼,一顿饭的时间就能让人喘不过气。
“怕你跑了。”
夜婴宁仰头看着他,他很高,她今天穿的又是鞋跟只有三公分的鞋。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周扬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挨着她,主动伸出手,勾住了夜婴宁的手。
“别瞎说。”
心一下子就稳下来,但同时,夜婴宁又不禁暗暗唾弃自己,她明知道,她的妥协不是甘心情愿的,不过是为了家中生意。
果然,看见两人握着手走进来,各自落座后不久,一直闲聊着的谢君柔话题一转,主动问起御润珍珠上市一事。
她早已将来龙去脉询问清楚,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提,找个借口罢了。
“其实,这事儿嘛,说起来确实叫人头疼,不过呢,也不是什么能决定生死的大事……”
谢君柔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喝了一口茶,悠悠开口,似乎已经有了解决之道。
夜昀夫妇眼前一亮,事实上,之前他们也咨询了许多律师和经济学家,他们给出来的建议都是差不多的,即资产整合。
所谓资产整合这种处理方式,相对来说更为简单,只要夜昀对冯萱的兄弟姐妹等人增发股权,使其等成为御润珍珠的股东即可。
听了夜昀转述的律师的话,谢君柔也连连点头称是。
“不错,这是最为省时省力的办法,等你们的亲友正式成为御润的股东,你们也就彻底避免了所谓的关联交易,切断了利益输送。这样无论是证监会或者是竞争对手,都没办法再拿到你们的短处,上市也就不会受到太大的阻碍。”
夜昀眉眼间似有顾虑,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冯萱,叹口气,索性将心头的隐忧全都说出来。
“只不过这样一来……并非我个人小气,只是这些毕竟是夜家的多年基业,是我父辈一手拼搏交给我打理的。要是毁在我这一代,将来我没脸去见我的祖宗。尤其,我只有宁宁这一个女儿……”
资产整合以后,御润珍珠的股份构成除了夜家,还会有冯萱的兄弟姐妹,以及他们各自的丈夫妻子等等,如此一来就太过复杂。
一旦他们夫妻百年以后,夜氏的未来走向和前途必将十分不明朗。到时候,就连夜婴宁能否顺利地继承家业也是个未知数。
谢君柔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如此。老话说得好,父母疼爱子女,就得为他们考虑长远些,不能光顾着眼下的一点儿蝇头小利。”
她笑笑,这话既像是对夜昀夫妇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好了,亲家,何必为了这些愁眉不展的。”
谢君柔笑吟吟地看着脸上满是担忧神色的冯萱,柔声劝慰,想了想又直截了当地托底道:“都一把岁数了,也不怕亲家笑话,当年我和小扬爸爸的事情,也算是闹得满城风雨。这两年,老爷子的身体愈发不行了,都是我大哥和我外甥在掌管家里的公司。可惜……”
她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我外甥比小扬只大了一岁,喜欢玩车,出了车祸。家里就他一个男孩儿,平日里惯得不像话,没想到最后这样,命是保住了,可人也废了,成了植物人。老爷子思来想去,这才记起来还有我这么个不成器的女儿,还有小扬这个外孙子。”
尽管已经年逾五旬,但谢君柔这位出身大家族的千金小姐一颦一笑仍是极富魅力,说话间已经是眼眶盈盈,语气里十分哀戚。
但是很快,她又浮上笑意,一脸自豪地看向爱子周扬。
“我们小扬有志气,性格像老周,从小就要参军当兵。就算老爷子好说歹说,他也不松口,对谢家的偌大家业更是不动心。虽说孩子不贪婪,可我不能不为孩子算计以后的生活。”
“你们都在中海,能够帮我就近照顾小扬,又是婴宁的父母,结了婚也是小扬的父母。为了庆祝御润能够顺利上市,我就略表一下心意吧。”
说完,谢君柔从包里拿出来一沓公文,轻轻推到了夜昀面前。
“你的担忧我很清楚,表面上看资产是整合了,但是夜家的股份也被分散了。其实据我了解,你们之前的经营方向一向都是珍珠养殖和培育为主,虽然占据了庞大的市场份额,但到底是为他人做嫁衣。所以,我送亲家这样一个珍珠深加工基地,它毗邻你们现在的工厂,占地40亩,引进足够多的科技人才,帮你们把领域拓展到制药和美容等项目上。你们意下如何?”
夜昀激动地翻看着手里的文件,那是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美容化妆品业商会、高新区管委会、工商局、土地局等等一系列政府部门给予通过的批文、许可以及相关优惠和扶持政策的文件。
“这、这实在是……太好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担心亲友会瓜分蚕食自家的生意,不如拓宽领域,提高科技,增加夜氏整体的利润,牢牢把握住大多数股份。这个道理,谢君柔清楚,夜昀更加清楚。
他曾多次考虑过兴办御润珍珠科技园,但此事投资巨大,且又需要政府扶持,难度异常,不是随便想想就能实现的。
而今,谢君柔将这一切都做好,把现成的一个项目摆到他面前,夜昀怎么能不激动!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就在夜家一家三口都无比兴奋,顿觉眼前豁然开朗的时刻,谢君柔再次轻轻开口,一句话就轻易地把他们原本雀跃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处。
“您说,您说。”
夜昀与冯萱飞快地对视一眼,还是想听听到底是什么样的条件。
“这个条件,只能婴宁能够做到,就看她愿不愿意了。”
谢君柔扭过头来,唇边梨涡乍现,双眼晶亮,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流露出的柔弱,而是彻底的属于商人的精明和干练!
头皮一麻,夜婴宁再也没法做到置身事外,只得对上她的眼,略显茫然和紧张地开口问道:“我?愿意什么?”
无论是在机场的小算计,还是在专柜羞辱唐氏姐妹,以及今晚直面夜家夫妇,谢君柔都展示出了她过人的心机,这让夜婴宁对这位婆婆可以说是又惊又怕。
尤其,每次她说的话,好像都不仅仅是字面上那样简单,总像是潜藏着什么特殊含义。
“婴宁,妈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也听小扬说,你马上就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比赛。不过嘛,女人还是要做了母亲,生命才是真正的完整。周家虽然三代单传,但我和老周都不是重男轻女的人,无论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罢,我们都喜欢。”
谢君柔一脸恳切,那语气就好像是在求着夜婴宁一般。
“不过……”她的语气忽然急转直下,骤然间变得严肃起来,“这样总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希望你参加完比赛后,用几个月的时间好好调养一下|身体,最好能在一年之内有好消息。这……”
谢君柔顿了顿,再次浮上笑容,变脸格外迅速,柔声道:“……这就是我的条件,怎么样?”
谢家给夜家投资的这座基地,前后加起来,零零总总,总投资至少是1亿人民币,除了钱之外,还动用了和政府的无数人脉关系,这些更是无法用金钱估算。
而且,对方并未提出任何关于夜氏股份,或者抽取基地每年一定份额的盈利等合理要求,简直就是属于一次不求利润的赠送。
只是唯一的条件是,希望夜婴宁能够怀|孕生子。
“这孩子生下来,他不只是周家的,夜家的,也是谢家的。”
好像担心夜昀夫妇暂时还想不通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好处似的,谢君柔轻声提点,一语中的。
如今谢家子孙稀少,尽管周扬是外孙,但地位已同嫡孙无异,他的孩子,自然也能排在继承人顺位靠前的位置。
“我……”
面对着同时投过来的几道灼人的视线,夜婴宁霎时失语,事关自己,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有香港八卦周刊曾全程跟踪偷|拍富豪的儿媳整个怀|孕期间的动态,还曾有人煞有介事地给全世界人民算一笔账:若是生下男孩儿,母凭子贵,生产有功,当天就可以获得豪宅别墅、名车游艇以及家族企业的股份,等等等等。
这种事原本在夜婴宁眼中都像是狗仔们胡乱写出博眼球的,但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谢君柔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大哥唯一的独子已经完全丧失生活自理能力,她的儿子就是谢家第三代中的精英,无论周扬是否愿意离开部队,那么他的孩子都是整个谢家的希望。
作为周扬的合法妻子,她能否尽快怀|孕生子,确实是关系到好几个家族未来前途命运的大事。
“我……”
夜婴宁几次张口,眼神里全是犹疑不决,以至于连坐在主位上的夜昀都有些愠怒了。
“宁宁,你婆婆问你话,你怎么不吭声?”
作为父亲,他也觉得连小夫妻生儿育女这种事都拿到台面上说有些不妥,而且还是当着娘家人的面。
但换个角度,设身处地地为谢家人和周家人想一下,夜昀也不免释然些。毕竟,现在的年轻人大多贪玩自私,长辈若是不多敦促一些,可能再过十年,他也别想抱上外孙。
有钱也好,没钱也罢,身为传统的中国人,还是对子嗣看得很重,尤其周扬和夜婴宁都是家中的独生子女,寄托了父母的全部希望。
“爸,我才24岁,一年后也只25岁,这么早就……”
夜婴宁辩解几句,不等她说完,谢君柔又是用那种看似温柔,实则严厉的眼神凝视着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轻轻开口道:“我知道你们年轻女孩儿都爱美,怕变胖,身材走形,怕哺乳影响胸|型。不过你看那么多生产的女明星,孩子才刚满月,一个个就神采奕奕,有的比没怀|孕的时候还光彩照人呢。你放心,到时候我会找最好的专业人士给你们母子保驾护航。”
话已至此,就连冯萱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再说什么,她一脸乞求地看向最为疼爱的女儿,小声道:“是啊,年纪轻也好恢复,不要拖延了。”
在座的三个长辈全都异口同声,夜婴宁有种被逼到悬崖边的错觉,再走一步,即是粉身碎骨。
她默不开口,只是垂着眼,盯着面前那盏还未吃完的杏仁奶酪。
太久不动,上面已经凝了一层脂,拿起银勺略一触碰,轻|颤里裹着一颗颗杏仁,杏仁外夹着轻|颤,像极了古代丰腴的仕女。
夜婴宁伸手,捻起碗中央那粒装饰用的红樱桃,放进嘴里,一点点地嚼。
不过是劣质罐头里的果实,太酸,太硬,太甜,没有水果的清香,反而吃了一嘴色素。
她皱眉,低低叹道:“好苦。”
苦的不是嘴,苦的是心。
耳边忽然响起又一声轻叹,声音极低,包房里恰好又一直有流水潺|潺,坐在稍远一边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周扬清朗的声音下一秒响起来,不疾不徐的,很是低醇好听。
“怎么跟三堂会审似的,生孩子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儿,再说,又不能碗筷马上一撂,我们这就乖乖回去生了。”
他摊摊手,以示无奈。
谢君柔明知道他是故意插科打诨,为的是给夜婴宁解围,可也不免轻笑出声,嗔怪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俏皮话儿来的?”
周扬笑笑,没做声,倒是夜婴宁坐直了身体,脸色平静道:“妈,我想了一下,您也是好意。孩子的事,我和周扬会努力的。不过这阵子他们军区演习,我也有比赛,等忙完这些,我们去国外散散心,调整一下作息再说。”
这已经是她目前能够给出的最大让步,话一说出来,夜婴宁整个人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腰再也挺不直,软|绵绵塌了下来。
而那只按在她手心上的大手,适时地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脊背。
“好了好了,别给我们太大压力。”
周扬抿唇淡笑,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再做纠缠。
谢君柔也立即微笑称是,她很清楚,夜婴宁是夜家的掌上明珠,自己若是太过咄咄逼人,只能引起对方的敌视。
不过,只是一个亿,就能稍微压制一下夜家的气势,又能令夜婴宁心甘情愿地孕育孩子,这样的投资,怎么看怎么合算,完全是把钱花得恰如其分。
想到此,谢君柔笑得益发开怀,这是一整晚的时间里,她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笑容。
走出中海饭店,周扬拉开车门,不想,谢君柔摆摆手。
晚风猎猎,吹过她盘得一丝不苟的盘发,她抬起手,摸了摸周扬的脸颊,低声嘱咐道:“小扬,注意身体,不要太拼。你舅舅派了车来接我,我先回南平,这几天你外公身体越发不好了,要是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必须要在身边,以防万一。”
虽然谢见明早已立好遗嘱,但一旦到了弥留之际,涉及后事和财产,谢君柔不敢掉以轻心。
尽管周扬没有料到母亲会连夜匆匆离开,他还是点点头。
和夜昀夫妇以及夜婴宁道别后,一辆黑色房车缓缓驶来,停在中海饭店的门口,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飞快下来,态度恭敬地请谢君柔上车。
“爸妈,你们也早点儿休息,等我忙完比赛回去看你们。”
夜婴宁向父母道别,目送他们离开后,也沉默地坐进了周扬的车子。
“你换车了?”
她打量了一下,然后发现那个平安符依旧在自己的面前轻轻摇晃,周扬从旧车上取了下来,又挂在了新车上。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专心开着车。夜婴宁的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愣了愣神。
方才,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周扬避开其他人,偷偷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拖。
她瞬间清醒过来,不禁意识到,自己若是当面果断地拒绝谢君柔的条件会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先答应了下来。
周扬说的对,拖,反正生孩子这种事又不是想生就一定马上能生出来,到时候有各种办法各种托词。
回到家中,忽然意识到谢君柔已经离开,家中又只剩下周扬和自己,夜婴宁回房的脚步一滞。
这几天,两个人做戏做足,都是一起睡在主卧室。
见夜婴宁站在房门前不进去,后上楼的周扬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推开门进去,回头看她依旧站在原地,不禁皱眉问道:“用我帮你把你的东西搬过去吗?”
桌上都是她的瓶瓶罐罐,床头上还放着她的家居服。
“哦,不用了……我……我自己拿就好了。”
夜婴宁如梦初醒,咬咬唇走进卧室,拉开衣橱拿自己的衣服。
尽管隔壁有衣帽间,但周扬习惯性地把当季的服装都放在卧室的衣橱里,好在他衣服不算多,又一向整洁,所以原本衣橱里空了三分之二的空间。
夜婴宁的衣服多得穿都穿不过来,她担心谢君柔看出破绽,索性把整个衣橱全都填满,看起来十分有生活气息。
不过,这会儿整理起来就很难,直到周扬洗完澡,她还没弄完。
床上堆满了她要拿回去的外套、衬衫、连衣裙,地板上是几完,周扬就又要伸手去抱夜婴宁,不想她使劲推开他,两只手轮流拍打着他的胸口,哭得更凶,口中还倔强地吼着:“滚!你给我滚!”
连续几天的紧张、不安,还有今晚的心不甘情不愿一霎时如火山般爆发,让她彻底无法再隐忍,将心底的火气一股脑儿都尽情地发泄|了出来!
“都是你!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孩子,孩子,你们眼里只有孩子!要孩子是吧,好啊,今晚就要!生出来我就算完成任务!”
夜婴宁忍着抽噎,一口气喊完,然后立即把上身的紫色v领亚麻衬衫一把扯了下来。
她的动作太快,周扬甚至来不及按住她的手,眨眼间,面前的女人上半身就只剩下了紫色的蕾|丝胸|罩,随着呼吸,那薄薄布料后的白腻雪团轻|颤不已。
“……反正,在你们家人眼里,我就是个能生还不愿意生的不知好歹的生育机器!就算我不生,将来真的想要孩子,也有无数个女人愿意生!”
夜婴宁咬着嘴唇,回想起谢君柔今晚的神色,心底泛起无限哀戚。她果然当初就不该让母亲去求她,本想着能够借助谢家的势力让御润能够脱离险境,却不想这是主动给对方一个压制自己娘家的机会,还逼得自己一口答应一年之内怀|孕的苛刻条件。
“别这么说。”
听清她的控诉,周扬眉眼一跳,声音里添了几分冷冽。
他比谁都清楚母亲的性格,她外柔内刚,夜婴宁刚才说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她一直态度强硬,不愿意配合怀|孕,那么不知道他身体有问题的谢君柔,在将来的某一天里,还真的有可能偷偷找个机会,把一个女人送上他的床。
“你很清楚我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夜婴宁微微抬起下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里闪过一抹寒意。
沉吟片刻,周扬轻轻倾过上身,跪在夜婴宁两腿|间,一环手将她抱进怀里,让她将头靠在自己肩上。
“对不起。”
他第一次向她郑重其事地道歉,想了想,周扬正色道:“如果你认为今晚我也是共犯,那我真的要说一句,我事先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说还好,周扬一开口,夜婴宁挣扎了一下,“哇”一声大哭出来,刚才只是啜泣,这会儿是真的痛哭不止。
“你们有钱人了不起,专门欺负人……”
她觉得自己被狠狠羞辱了一场,被婆家明码标价,一个珍珠科技园,换一个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属于叶婴宁的自卑,和夜婴宁的骄傲一霎时交融在一起,汇聚成满心的伤痛,让她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谁说的,谁也不敢欺负你。”
心底一丝丝抽痛起来,泛起涟漪,周扬顾不得浑身还赤|裸|着,紧紧抱着怀里宛若孩童的女人,一点点轻吻着她的侧脸,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道。
“还有我呢,他们不敢……”
周扬忽然思及远在南平的外公已是弥留之际,母亲与大舅一家少不得为了遗产分配等周旋不停,她之前已经提及多次,希望自己能够帮她打理生意,但他也回绝了很多次。
效忠祖国和人民,留在部队是自己多年来的志向,从不会动摇。
不过,如果是交给夜婴宁,周扬倒不会有异议。
而且谢君柔并不算老,刚刚五十岁出头,说继承这种事还为时尚早。
“就是你,就是你……”
夜婴宁的低低啜泣再一次打断了周扬的思考,他猛地回神,刚要说话,肩头忽然传来一股尖锐的疼痛。
她的牙齿重重砸在他的肩膀上,狠狠扣紧牙关,死也不松口。
坚实的肌肉险些把牙齿崩掉,一咬上去夜婴宁就暗暗后悔了,这哪里是肉,分明是铁!
虎牙牙根处传来一股酸麻,疼得她刚收住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下,口腔里弥漫出一股血腥味道。
就算夜婴宁用了吃奶的力气,但对于周扬来说,这种疼其实不算什么。
他一声不吭,直到她主动松开嘴,才一脸平静道:“解恨了吗?要不要再来两口?”
夜婴宁泪眼婆娑地看着周扬的眉眼,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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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龙记》里,赵敏对蛛儿手臂上的伤疤吃醋,暗地里想着也要在张无忌身上重重咬一口,可“却狠不了这个心”;咬得轻了,“只怕你将来忘了我”。
最后,她“左思右想,只好先咬一下,再涂‘去腐消肌散’,把那些牙齿印儿烂得深些”,真真儿是一副小女孩儿的灵动心思。
当年周扬还在军校读书,课余时间最大的消遣就是看武侠小说,每每读到这段,只觉得赵敏古灵精怪得可爱,又似乎能隐约体会到张无忌的意乱情迷。
如今夜婴宁这一口下去,他表面里依旧是不动声色,其实脑子里“嗡”一声,年幼时那些不理解的风情万种几乎一霎时融会贯通,明白了过来。
“还来吗?”
周扬微微后退,将坚实的胸肌都展露给夜婴宁,灯光下,他的胸膛上还有几点水珠儿,闪烁着很是诱人。
她瞬间脸红,扭过头去不吭声,哪知道,他偏偏爱煞了她这种罕见的羞怯,不退反进,薄唇凑上前去。
“不是还应该有一句‘小淫贼,我恨你’吗?要你说,咱们两个,现在到底谁是淫贼?”
赤|身裸|体的明明是他,可从一向严肃的周扬嘴里听到这种话,剧烈的反差还是令夜婴宁愣了一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调|情的话语,她听林行远说过,也听宠天戈说过,就连栾驰也最擅长讲情话。唯独想不到,其实周扬一旦肉麻起来,也能令人迷醉心折,心旌荡漾。
“你才是淫贼!淫贼才光着屁|股……”
夜婴宁抬起手抹抹眼睛,口中小声嘟囔了几句,一连积郁几日的情绪得到了宣泄,心里也平静舒畅了许多。
“你说什么?信不信我亲你?”
周扬一个字不落地把她的话听到耳朵里,眯了眯眼睛,沉声说完,不给夜婴宁任何反应的机会,抓着她的下颌,就一口亲了上去。
一只手轻抚着脊背,感受到夜婴宁正在轻|颤,他只是用唇贴着她的唇,迷蒙道:“你冷?”
她像是无声地回应着他似的,他的手掌心滑过之处,夜婴宁的肌肤立即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立即抱得她更紧,两人以一种虽然奇怪却和谐的姿势跪坐在衣橱里,这情景有些可笑,但同时又引人遐思,满是香|艳。
鼻端传来幽幽的青草香气,夜婴宁辨认出来,那是周扬一贯喜欢的沐浴乳味道,带着薄荷的提神。然而,此刻嗅起来,不知为何,那味道却令她的头脑更加混沌不清。
夜婴宁很清楚,这样的气氛太危险,她本该踹开他夺路而逃。
只是,今晚的她似乎急于寻求一种温暖,想要有一个人帮她抚平内心的焦虑和忧伤,眼前的男人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能够让她倍感安全。
贪一点爱,只贪一点点就够了。
“要我抱着你吗?”
周扬声音沙哑,却带了一丝迷惑,他深邃的黑眸一眨也不眨地直盯着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夜婴宁的脸颊。
她不自觉地微微阖上眼,蝶翅般的睫羽飞快颤动,上面还沾着湿痕,无意识似的轻点了点头。这一瞬间,她万分贪恋他温暖的怀抱。
他盯着夜婴宁的红唇,等了几秒钟,这才伸出手,却没有抚摸她,而是抬起来,够到二人头顶上方,扯落一件衬衫。
“你当然该觉得冷,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捂不热。”
说完,周扬把手里的衬衫罩在夜婴宁头上,向下扯了扯,盖住她赤|裸的前胸,然后猫着腰,一步步倒退着从衣橱里出来。
夜婴宁仍旧保持着跌坐的姿势,一动不动,惊愕地将身上的衬衫拽下,圆睁着眼睛看向周扬。
他诱|惑了她,然后又一次羞辱了她!
她本该心生提防,可偏偏今晚又对他卸下心房,自然是自取其辱。
“一颗石头心也比没有心好!周扬,你才是根本没有心!”
夜婴宁狠狠攥着他的衬衫,用力掷出去,白色的衬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最后轻飘飘落在他的脚边。
周扬低头瞥了一眼,说来也巧,这还是她婚后帮他挑的唯一一件衬衫。
他弯腰,捡起来,径直走到窗前,拉开窗,抛出去,再关窗,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瞪了周扬的背影片刻,夜婴宁顾不得姿势难堪,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冲到梳妆台前,抓起上面的两瓶香水,瞄准他就砸过去。
谁知,周扬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明明没转过身,却能准确地一一避开。
“啪!”
“啪!”
两个玻璃瓶接连落地,全都摔碎,浓郁的香气霎时间弥漫整个房间,太浓了,简直熏得人想要打喷嚏。
原来,有一个词语叫做,过犹不及。
“你作够了没有?我不知道我哪里做得还不能让夜大小姐满意。不好意思,如果够了,请回你自己房间,我要休息了。如果不够,你继续,我去隔壁睡。”
说完,周扬捞起床上的一个枕头,大步走出卧室。
夜婴宁从未有过如此深重的挫败感,即便在面对宠天戈时也不曾。
在和周扬的婚姻里,他可以给她金钱,给她虚荣,甚至在人前给她种种宠溺。
他只是不会轻易将她放生,给她超度,仅此而已。
*****
周扬一向起得早,尤其是在夜不成寐之后。
昨晚下了一场骤雨,来得很急,结束得却缠缠|绵绵,直到天亮才收住势头。
走廊很静,夜婴宁的卧室房门紧闭,看得出她还在睡。
周扬经过时,特地放轻了脚步,他心里还抱有一丝希望,以为她会猛地拉开房门,红着一双眼瞪着他,问他要吃什么早饭。
这几天,他甚至已经习惯她的厨艺。
空着肚子走出家门,周扬一眼就看到那件落在窗外草坪上的白衬衣,上面满是泥点子,原本簇新的白色已经变得灰扑扑的,伏在地上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鸽子。
他向来爱干净,别说脏成这样,衣服上溅上粒油星儿都要换新的,可脚步忽然就挪不动了,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哈腰捡了起来。
一直走到车上,周扬找了个塑料袋,把手里湿淋淋的衬衫塞了进去。
但愿还能洗出本色来,他叹气,还是舍不得。
等信号灯的时候,周扬的眼神不经意瞥到车窗前的白色一角。他伸手抽|出来,一愣,原来是那张名片,上次被他随手插在这里,没想到后来忘记了,找过两次没找到就放弃了。
也许是天意吧,看来,有些事还是要强迫自己去面对。
周扬掏出耳机拨通电话,再一次请了半天假,然后挂断电话,将车头一拐,调转方向,滑入另一条马路,很快便汇入滚滚车流中。
这一次,他决定直面自己的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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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有些阴郁,一整晚的雨水将整个中海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雾色里,连带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也不免添了几分哀怨的心情。
夜婴宁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做到静气凝神地工作,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状况。
只要她一坐下来想要认真工作,大脑就似乎不听指挥。夜婴宁越是想要聚精会神,就越难做到专注,思绪反而时不时地飘远,轻飘飘地不知落在何处。
而且,她惊觉她在同一时间想着好几个男人,一会儿是宠天戈,一会儿是周扬,一会儿是林行远,一会儿是栾驰。他们四个像是走马灯一样,来回在脑海里旋转,不分前后。
“啪!”
夜婴宁猛地扣上面前的笔记本,直奔空无一人的会议室。
她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打开展示柜,从里面拿出自己当年的得意之作,也就是当时宠天戈认出来她就是“幽”的获奖作品。
放进随身的手袋里收好,夜婴宁和苏清迟打了声招呼,快步离开了公司。
她像是一条上岸已久的快要干涸致死的鱼,急需要游回大海,汲取养分,获得新的生命。
而对于设计师来说,这个“大海”,其实就是城市本身,所处的真实世界。
夜婴宁放弃了开车,而是选择撑着一把,伞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随时停下来,随时继续前进。
“‘幽’对珠宝具有一种天生的辨识力,她对时尚潮流有着可怕的直觉。”
这是当年她斩获新人奖时,评委会给出的一致的赞赏。然而到了现在,这些溢美之词却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捆缚,反而让人裹足不前。
那句话果然是对的,人,其实最难超越的不是对手,而是自己。
午后气温骤降,且本有渐停趋势的小雨忽然间再次越下越大,夜婴宁快步跑到路边,溅起的泥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裤脚。
“先找个地方避一下吧,雨太大了。”
她弯腰掸了掸,自言自语道,一抬头,刚好看见街角有一栋小红楼建筑,一共五层。最。”
林行远把蛋糕推过来,看看她又道:“我胡乱点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夜婴宁拿起小银勺子戳了戳上面铺的红桑子和蓝莓,心里警钟大作。
这算不算是一种试探,还是说他猜到了什么?!
因为杂果拿破仑就是她最喜欢的甜点,不过那个她,是叶婴宁。
这个念头不过瞬间就被她打消,毕竟“借尸还魂”这种事在现实社会中发生的几率简直太低太低,低到不会有唯物主义者会去相信。
“还可以吧,咖啡苦,这个酸酸甜甜,刚好能中和一下。”
夜婴宁不动声色地把一粒蓝莓塞进嘴里,随口答道。
“我真的是偶然上来,一楼是花园,澜安说她喜欢这家的花,订婚那天选的这一家,我是过来付定金的。”
林行远等她咽下去,这才轻轻开口解释道,同时暗暗观察着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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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将勺子含在嘴里,有些懵住,虽然早在生日宴那晚,林行远已经将这消息告知了她,但当他一脸平静地说起这些筹备细节时,她的心底还是泛起淡淡痛楚来。
迟早会发生的不是吗?
他一直是个清醒理智的男人,虽然爱着叶婴宁,可也清楚地知道她无法给予他任何实质上的帮助,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诱|惑单纯富有的夜澜安。
她是个绝好的钓鱼对象,泡良对象,年轻,美丽,好操控,身家足够。
虽然夜澜安不免稍显骄纵和跋扈了一些,但如今的社会,哪个女孩儿不是被父母疼爱宠溺着长大的?
最可怕的不是公主病,而是没有公主的命却得了公主的病。
而夜澜安,算得上是城堡里的如假包换的公主,所以林行远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我听说……”夜婴宁皱皱眉,又剜了一勺拿破仑,缓缓送入口中,明明甜得发腻,却隐约尝出了一丝酸涩的味道。
她只得扬手,要一杯柠檬水。
“听说什么?”
林行远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坐姿,一只手抬起来支在太阳穴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夜婴宁。
夜婴宁狠狠灌了一大口柠檬水,冲刷掉喉头的甜腻,这才勉强清清嗓道:“我听说这半个月以来,你已经去我叔叔的公司就职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说一句恭喜。”
林行远淡淡一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轻轻推过来。
“一个想要为艺术献身的钢琴家,忽然间满手沾上了金钱的铜臭味儿,是不是很可笑?”
因为他的话,夜婴宁伸出去的手顿时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几秒钟后,她接过那张名片,认真地凝视着。
那上面有一个她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名字,能让她痛彻心扉,也让她永世不忘。
“果然,安安待你是真的好,这么快就说服叔叔让你做皓运物流的总经理,以后要称呼你一声‘林总’了。”
夜婴宁口中感叹道,然后小心地将林行远的名片收好,故意忽略掉他方才言语中的浓浓自嘲。
无论走上什么样的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别说什么身不由己,生活就是江湖,哪里有那么多自由自在可言。
而且皓运物流是夜皓年轻时亲手打拼下来的基业,是这些年来最赚钱的公司之一,能坐上皓运的总经理的位置,足可见林行远有多么受未来岳父的器重!
笑贫不笑娼的时代,如今,又有哪个人敢当面嘲笑他!
“是吗?林总,唔……”
林行远摸着下巴,神色里似乎透着点儿捉摸不清,叩打了几下,他收回手,坐直身体,一脸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可是,林总经理和林总裁两个称呼比起来,我更是喜欢后者呢。你说,我该怎么办?”
一席话听得夜婴宁一怔,她恍了恍神,等反应过来林行远话语里的深意,不禁脸色一沉,怒道:“你不要得陇望蜀!夜家的东西只能由夜家人心甘情愿地给别人,容不得别人来夺!”
哪怕,这个人是林行远,也不行!
那次在书房,提及御润这次遭遇的前所未有的大危机,父亲曾对她谆谆叮嘱:夜皓是他的亲弟弟,夜婴宁的亲叔叔,尽管两家在生意上早已各自为政,各成气候,但毕竟是一家人,打折了骨头还连着筋,无论哪一个有难,另一个绝对不可以坐视不理。
只是后来,叔叔一家的态度太过暧|昧,模棱两可,倒是令夜婴宁感到一丝心寒。
如今,林行远终于按捺不住他蠢|蠢|欲|动的野心,想要通过夜澜安对他的痴迷,布布蚕食,先吞掉夜皓的家业,以此获得原始资本,再暗暗蓄力,与宠天戈开始一番角斗!
“是吗?我倒是从没想过把手也伸到你们家呢,你又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呢?”
面对夜婴宁的愤怒,林行远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态,好像他的想法合情合理,丝毫没有任何值得他人诟病之处。
“他是我叔叔,夜澜安是我的堂|妹,这是我们夜家的事!而且,无论怎么看,林先生,我跟他们都更亲一些!”
这一刻,夜婴宁完全没有对自己身份的不适应,她觉得这就是自己该有的态度,这就是夜婴宁该有的态度。
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她和他会为了金钱利益站在对立面,前一世没有等到类似的时机,这一世还是逃不开跑不掉。
有那么一瞬间,夜婴宁无比庆幸曾经的她已经死了,不用好不离不弃的那个曾经。
“……但我只希望,你能对知道的一切都保持沉默。毕竟,夜澜安和她的父母,不像你这样清醒,更不像你这样……把我看得如此透彻。”
林行远对着她一点点绽开微笑,笑得既得意,又悲戚。若不是亲眼看到,你绝对不会相信,这样两种完全不同的神态居然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
“如果,如果我说不呢?”
夜婴宁的手指一点点用力收紧,杯子里的冰块让她的指尖呈现出难看的青白色,她猛地放下玻璃杯,冷冷开口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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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没有料想到夜婴宁会如此直接地拒绝自己,林行远凝视着她,眼神一点点变得阴鸷,只是唇边的笑意尚未褪去,看起来十分骇人。
“你也说了,只是如果而已。”
他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一下下叩打着光滑的桌面,钥匙链上面挂着一串小小的挂饰,是个银色的骷髅。
虽然只有拇指大小,但小骷髅却活灵活现,一颗颗细小的牙齿则是用碎钻做成,只是骷髅的脑后部分已经磨损得有些旧了。
夜婴宁循声望去,脸色一白,那是她送给林行远的生日礼物,铂金加钻石,只工艺费一项就将近一千五百块。
她当时咬着牙狠狠心,在柜台前徘徊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是用两个月的兼职工资买下来送给他,因为他一直钟爱骷髅造型的设计。
没想到,他还留着。
“我不能在明知道你的狼子野心的情况下,还让我的亲人去冒险。”
夜婴宁闭上眼,试图让脑海里的回忆尽快消散,一遍遍告诫自己,此一时彼一时,眼前的的这个男人早已被欲|望腐蚀了心智,再也不是自己当年的那个全身心沉浸在艺术中的单纯恋人。
“是吗?”
听了她的话,林行远重重冷哼一声,烦躁地猛地一把抓起钥匙链,塞入外套口袋中。
“趁着安安年纪还小,即便她一时接受不了,时间久了总会忘记你。”
夜婴宁叹气,没有看向林行远,而是扭过头看向窗外。
天色里透着阴霾,灰沉沉的,雨丝密布,不远处的红绿信号灯交错亮起,车流断断续续。
这是一座拥挤忙乱的城市,爱与恨,相逢与分别,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没人顾得上其他人的悲欢离合,一切痛彻心扉在陌生人的眼中都是那样的无关紧要。
就像是永远不会有人知晓她的遭遇,更加不会设身处地地替她着想。
十六岁离开孤儿院,只身踏入社会的第一天,叶婴宁就懂得了一个道理,一切只能靠自己。
她以为那是因为自己贫穷,低贱,无依无靠。
其实,一个人哪怕再富有再高贵再亲友环绕,到头来,都只能靠自己,就像是现在。
“婴宁,你太自负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行远的双眼里充满讥讽,浓重得几乎快要溢出来,他扯了下嘴角,露出的却不算是笑容。
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林行远淡淡道:“澜安怀|孕了,我们的订婚是不可能取消的。你说,这个时候你跑去说我不爱夜澜安,娶她完全是贪图夜家的家业,这种行为是不是显得有些多余呢?”
“嘭!”
夜婴宁的左胸口犹如被一枚霰弹打中,好像心脏被冻住,连跳动都乱了节拍。
“怀|孕了?怀|孕?”
她喃喃重复了两遍,眼神里犹有难以置信。
真快,还真快啊。
“男|欢|女|爱,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我们的关系简单明了,比不了你的‘左右为难’。这么一想,汉字还真是博大精深呢,说是左右为‘男’也行,男人的男。”
林行远恶意地看着她,伸出修长有力的手,在空中虚虚地写了一个字儿。
放下手,他继续追问道:“怎么,你能做我不能说?夜婴宁,咱们谁也没有比谁更高尚。说穿了,都只是在利用别人。”
他说的话,字字句句落在夜婴宁心头,她蹙眉,狠狠地放下手里的银勺。
“我的事不用你管!”
有种被人揭开疮疤的狼狈感,尽管距离生日宴那天已经过去多日,但一想到那晚林行远目睹到了一切,包括宠天戈和栾驰的出场,夜婴宁还是倍感尴尬,不禁咬牙切齿起来。
“恼羞成怒了是吗?”
他淡淡,她的反应早就在意料之中,并不惊讶。
“还有,你问问你自己,你三番五次想要阻挠我和夜澜安的婚事,究竟是真的拿她当好妹妹一般疼爱,还是说……”
林行远双手撑在桌面上,霍的站起来,直视着夜婴宁,声音不大,但却令人没来由的不寒而栗。
“……还是说你对我有一种不想承认的占有欲,看不得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过夜婴宁的手,硬是将她拖了起来!
两人的动作让中间隔着的那张木桌摇晃了几下,装满冰块的水杯跟着颤动,向外滑动,眼看就要落地,被林行远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手按住,飞快地推回原位。
吧台后的女孩儿向这边望了望,没有说话。
“你胡说!”
夜婴宁狠狠扭动手腕,努力想要挣出来,无奈,她的力气和林行远比较起来根本就是不值一提,她只得恼怒地低斥,愤愤瞪着他。
不承认,打死也不可以承认!
“自恋狂,你放开我!”
她急忙回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手包,不停地用它去砸林行远的胸膛,坦白说,这种被人洞悉心事的滋味儿,真的不好受。
“我自恋?”
那点儿力道根本不能让林行远感到疼痛,他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捶打,口中重复着,忽而诡异地冲着夜婴宁一笑,缓缓开口道:“还记得那一晚吗?如果我把细节全都讲给夜澜安听,说不定,她一生气,就……”
“别说了!”
夜婴宁猛地停下全部动作,脸色惨白地截住他的话,不许他再说下去。
“既然决定结婚,就好好照顾他们母子,他们毕竟已经是你最亲的人了。”
她松开手,无力地垂下头,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林行远在未来不会变得太冷血,好歹也要念及夜澜安对他的痴心一片。
“呵,或许吧。”
林行远似乎在这个问题上不愿多谈,眸中有一道隐痛急速滑过。
他缓缓撤去力气,夜婴宁的手臂软软地垂下来,手腕处已经有一圈儿明显的红痕,可见两人方才的情势有多么的剑拔弩张。
“我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一张纸币压在咖啡杯下,转身疾走。
逼仄陡峭的木质楼梯像是一道可怕的悬崖,夜婴宁跌跌撞撞,抓着扶手的那只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要结婚了,他要做爸爸了。
曾经的幻想全都成了真,只是那个女人不是她。
脚下一滑,她湿漉漉的手没有抓稳,整个人向下冲了下去。
夜婴宁压抑住想要尖叫的冲动,看着眼前陡峭的一级级台阶,一狠心,索性闭上了眼睛。
死,她不怕,也经历过。
一了百了,从此再也不用顾忌那些纷乱的关系,情爱,金钱,荣誉,名声,统统烟消云散了。
现在的一切,都是命运跟自己开的玩笑,一场梦罢了。
想到此,她嘴角甚至是上|翘的,心头只有浅浅的遗憾,并无恐惧。
ps:今天大姨妈驾到,每个月都要折磨我几天,跪求有效的止疼良方啊,普通的都试过了,没什么效果啊!
失重的快|感蔓延到夜婴宁的四肢百骸,她很清楚,一旦自己从十几层台阶滚落,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可她一点儿想要呼救的欲|望都没有,大脑空空如也,直到……
一只大手猛地从后面扯住了她的风衣腰带!
下落的趋势立即止住,夜婴宁晃了晃,到底还是稳定住了身体,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身侧的栏杆,惊魂未定。
“你疯了!”
身后传来林行远愤怒的咆哮,她甚至能听到他牙齿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腰|际一紧,接着,她的身体被他狠狠扯住,向上提,一直被拖到了楼梯的缓步台上!
“你差一点儿摔下去知不知道!”
林行远没有松手,依旧拽着夜婴宁的腰带,因为恐惧和后怕,他的整张脸都有些扭曲变形,骨节分明的大手也不停地颤抖着。
就差一点点,差一点点他就没能抓|住她!
如果真的摔下去,这么陡这么高的楼梯,他不敢保证她会平安无事!
而且,是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就在自己眼前!
“我知道。”
夜婴宁同样抑制不住的轻|颤,一张口,声音嘶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发紧,像是被堵塞住,而那颗高高悬起的心脏,已经狂跳得好像要跃出胸腔。
“你是故意的。”
闻言,林行远眯眼,眼神危险而幽深,死死盯着她惨白的脸。
这女人要不是太聪明,就是太蠢,居然敢拿生命开玩笑!
夜婴宁微微阖上眼,剧烈地喘|息着,两条腿完全软掉,就快站不住,她只得死死地靠着背后的墙,勉强不让身体滑下去。
鼻前毫无预兆地窜入一股白檀木的香气,她一惊,连忙掀起眼皮。
已经迟了,林行远的脸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下一秒,夜婴宁只觉得自己的下颌一痛,被林行远攫住,无法动弹。
他用手狠狠地捏住她的脸,没有任何怜惜,用了全部的力量。
“你敢死?!”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夜婴宁蹙眉,顾不得反应林行远声音里的异样,只是用力想要挣脱,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暗影投射下来,他腾出一只手,按着她的两个手腕,夜婴宁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就已经被他制服。
唇角传来一股剧烈的刺痛,他的牙齿撞到了她的虎牙,脆弱的牙龈立即迸出|血珠儿,但林行远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似的,继续用舌尖去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林行远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似乎有些狼狈,但丝毫没有放慢,老旧的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整个世界似乎都跟着摇晃起来。
夜婴宁抬起手,一点点地抚|摸着自己红肿的嘴唇,手指伸到眼前,只见那上面沾了一点点血丝,是他的血。
若非如此,她甚至会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倦极时打的一个盹儿。
她垂下眼,不期然地在脚边瞥见一枚晶亮。
是那个小骷髅,链子断了,从钥匙上掉了下来,应该是刚才林行远扑过来拉她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原来,冥冥之中早有预兆。
他带了那么多年,这链子从未断裂过,直到今天,凡事都要有个了断。
夜婴宁蹲下去,把小骷髅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就像是心电感应一般,一摸|到它,那些往事如同电影镜头似的快速在她的眼前一闪而逝,让她缩在墙角泪水涟涟。
断了,也好。
哭过,就好了。
*****
历时三天,夜婴宁终于将修改了十几遍的设计图草图,打包发到了珠宝设计大赛的指定投稿邮箱。
她有些忐忑不安,距离官方给出的作品呈交的最后截止时间只剩下三个小时,她应该是最后一批交上去的参赛者。
不是夜婴宁沉得住气,而是完美主义的痼疾再次发作,怎么样她都不满意,只好拖到最后一刻。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她这次的创作图——
旗袍型的吊坠,双面镂空设计,最精细的连接处甚至只有三四毫米,旗袍盘扣处镶钻,中央则有红色玉石嵌入,构成一簇夺目的牡丹图案。
这便是来自于那个下午她得来的灵感,她的作品创意来自于那个旖|旎浪漫的旧时代,精致而矜持,即便再过一百年也不会过时,既不会刻意讨好,又不会随波逐流。
正因为时尚本身太丑陋了,所以它才会每隔十年就要变一变,而设计师永远追不上时尚,设计师只能缔造时尚。
夜婴宁站起身,缓缓合上电脑,长出一口气。
她有预感,接下来,自己要打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
男女间,一旦涉及爱情,两个人的关系就会好像变得是在跳探戈。
有人把探戈称为“飘飞的爱情精灵”,舞者在舞步之间展开若有似无的情愫:女人半遮半掩,欲拒还迎;男人闪烁迷离,情意绵绵。
也有人批判它粗鄙下|流不登大雅之堂,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甚至曾下令禁止他的臣民跳探戈。
可无论怎么样,用“探戈”来形容男女间的拉锯战,再贴切不过。
就在夜婴宁几乎快要撑不住自己最后一丝矜持的时候,宠天戈到底还是主动地打来电话,约她见面。
她松了一口气,终于彻底相信了探戈的真谛:无论怎么变换舞步,交叉步、踢腿、跳跃、旋转,无论这些多么令人感到眼花缭乱,但自始至终,两人总是有一部分死死黏着在一起,欲|望本身就是扯不断的缠|绵。
上了床不是夜婴宁的目的,只是她的一个手段,在必要的时候使用。
和宠天戈展开博弈,绝对不能直奔主题,那样显得太不用心,可又不能过于拖沓,反而令他感到索然无味。
“我很忙。”
她握着手机,语气温软,已经近乎于小女孩儿的撒娇。
“我想要你。”
他答非所问,简直露骨得让人失笑,又难以拒绝。
夜婴宁等了两秒钟,这才用余光去瞥办公桌上的电子备忘录,上面显示她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是空闲时间。
“我的时间很宝贵。”
她随手拿起手边的签字笔,在纸上胡乱画着曲线,口中继续与他周旋。
夜婴宁深知矜持是女人最昂贵的外衣,再搭配一点点希望的小火苗,完全会让男人疯狂追逐,恨不得肝脑涂地。
果然,那端传来宠天戈的哈哈大笑,似乎极畅快似的,末了,他扔过来一句,爷有钱。
有钱,真好啊,她嘴角噙着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宠天戈急不可耐,只用了四十分钟不到,就从城市那一端,开车赶到了灵焰,亲自来接夜婴宁。
“这么快,我以为中海市的交通顽疾得到了根治。”
夜婴宁坐上车,故作惊诧地揶揄。
“你知道的,我只是在做床上运动的时候不快。”
宠天戈依旧三句话不离性|爱,这几天他被公司的事缠得脱不开身,否则早就会来找她。
不过,他也趁机反思了一下两人的关系,以及目前所处的状况。
偷|情,出|轨,奸夫,淫|妇。四个词,八个字,足以概括。
然而,宠天戈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夜婴宁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将腮边的一缕长发捋到耳后,安静地看着他开车。
等了一会儿,她这才状似漫不经心道:“我前几天见到唐漪和她的妹妹了,小姑娘长得很不错。”
宠天戈看了一眼后视镜,懒洋洋抿唇笑道:“俩人被周扬他妈狠狠损了一顿,你怎么不说?”
夜婴宁眉心一跳,果然,唐漪还是先一步向宠天戈告了状。
不过,这倒也是理所当然,一个“新宠”,一个“旧欢”,两两相遇,总归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她低下头,假装漫不经心地玩着新做的指甲,顿了顿,才轻声回答道:“反正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我又何必费心去措词?”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满含信息——
信任,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女人给他的极大肯定。
在还没弄清楚宠天戈对唐氏姐妹的态度之前,夜婴宁并不敢轻举妄动。
宠天戈这次终于忍不住扭头去看她,顺着视线一路看过去,终于落在她白|嫩细长的手指上。
她修得完美的指甲上新涂了浅豆沙色,水嫩嫩的,看得他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晚掰开仔细看过的那朵花儿,也是如此妩媚娇柔。
宠天戈一把抓过夜婴宁的手,用她的指腹不断擦着自己的下巴。
短短的青色胡茬儿刮得她微痛,夜婴宁几次想要扯回手,却都以失败告终。
“好好开车!”
她恼了,口中轻斥一句,狠狠白了他一眼,眉梢眼底却全是女人独有的风情。
宠天戈孩子似的,悻悻松手,扁了扁嘴,这才将注意力努力转移回方向盘上。
*****
电话里,宠天戈说有一个惊喜要给她,夜婴宁没想到,还真的是一个不小的惊喜。
她在中海生活了这些年,自认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吃喝玩乐的地方都去过不少,可竟然从不知道在城郊还有一家这样的私人度假会所。
“老板是我朋友,不对外,一直没几个人来过。”
宠天戈把车钥匙和小费一起扔给泊车小弟,回头看了一眼夜婴宁的表情,猜到她的疑惑。
说完,他牵住她的手,径直穿过一道大门,眼前霎时豁然开朗。
不过相隔数米远,跨过去却别有洞天,空气中浮动着温泉水特有的味道,大|片的不知名绿色植物之间,隐约可见木质的房屋尖顶,远远望去很有几分荷兰风情。
“你的助理告诉我,你今晚和明早都没有安排。”
宠天戈用手指在夜婴宁的掌心画着圈儿,眉眼间早已布满欲色,赤|裸裸的。
她一怔,继而微笑,“我该让财务部给stephy开三个月工资了。”
意指要开除她。
“她也是好意。再说,面对我的时候,没有女人能抵挡我的魅力,都要乖乖说实话。”
宠天戈严肃地开口,若论起骄傲自大,他敢称第一,无人能出其右。
两人说笑着,一路走近木屋,宠天戈伸手一推,房门缓缓打开。
他没急着进门,反而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皱了皱眉头。
“唐漪她……”
夜婴宁神色微变,她千算万算,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宠天戈还会主动提到她。
尽管极力压抑,但她脸上还是露出了淡淡的不快。
“……确实想把唐渺介绍给我认识。”
她挑眉,禁不住嘲讽道:“只是认识那么简单?莫非要到床上去好好认识一下才行?”
宠天戈一顿,许久未开口,似乎已经被她反问住。
一丝心酸从夜婴宁的内心深处蔓延开来,原来,哪怕两人什么都做过,面对其他女人的主动献身,他依旧是却之不恭多多益善的态度!
“你……是在吃醋?!”
他好像有几分不确定,小心地觑着夜婴宁的神色,猜测道。
她咬唇,扭过脸去,狠狠道:“做梦!”
宠天戈这才相信夜婴宁是真的才吃醋,他一点点笑起来,弯腰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我喜欢死和你调|情了,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宝贝!”
用脚把房门带上,他抱着夜婴宁转了两圈,俯身凝视着她的双眼,郑重其事道:“可我没见她。我已经有了珍珠,才不会想不开,去要死鱼眼睛。”
夜婴宁推开窗,立即有微风拂过,混杂着植物的特有清新味道,像是薄荷,沁人心脾。
“天宠前年年底好像入了很多城郊的地皮,这也是你的吧?”
她忽而想起,回头去问宠天戈。
果然,他点点头,嘴角翘|起,补充道:“一开始是林氏的,他们原本要盖别墅。可是到了我这里,方案被我彻底否了。”
夜婴宁挑眉,无声地向他询问原因,就看宠天戈已经几步走到床头,拿起遥控按下去。
“轧轧”的机械声立即从头,自己先去洗澡。
宠天戈点点头,直到夜婴宁走进浴|室,他才走到屋外的阳台上接起电话。
“我明晚到中海,你来接我吗?”
手机那端,清楚地传来一道动听悦耳的女声。
夜婴宁擦着头发,赤脚走出浴|室,并没有见到宠天戈的身影。
她很疑惑,最后终于在阳台看到他,周围烟雾缭绕。
他很少抽烟,偶尔会抽雪茄。虽然,雪茄对他这个年纪来说,似乎早了些。
就在夜婴宁踌躇着要不要走过去的时候,宠天戈已经转过身来,看见裹着浴袍的她,眸底似乎有亮光一闪而过,飞快地将烟蒂按灭。
鼻前立即嗅到一股烟草味道,他伸出手捧着她的下颌,轻轻挠了几下,像是在逗一只猫。
“我要回去和老头子说,特供烟很难抽。”
宠天戈埋首在夜婴宁的胸口,张开嘴,一点点咬着她的肉,让她既能觉察到疼痛,又不会感到太疼,将齿间的力道掌握得刚刚好。
其实不只是烟难抽,只要是家里给安排给提供的,他都觉得不够好,不喜欢,却又没有办法一口拒绝。
她喘息,头向后仰去,渐渐的重心不稳,连连退后,两人一起跌向大床。
裹着身体的浴袍散乱地摊开,夜婴宁的两条腿无助地在床沿边轻晃,脚尖儿刚刚能够碰到地面的位置。
宠天戈单腿跪着,用火烫的手掌心贴着她光滑平坦的小腹,一动不动,然后俯身,将唇贴上她的锁骨,一路轻吻。
他并不恋战,似乎打定主意要亲吻|遍她全身似的。
“不、不要……痒……”
腰|肢轻摆,夜婴宁想要挣脱,她很怕痒。
“好,不舔这里。”
宠天戈似乎罕见地很好说话,依言停下来。
头在夜婴宁生日的第二天就主动回家“自首”了,找了爷爷作为靠山,令栾金也无可奈何,又不好将他再次送走。
他留在中海,就是个不小的威胁。
还有,傅锦凉。
她在国外待了快十年,如今归国,自然也是受了家人的催促,让她尽快完婚。
两人不熟,曾经打过两次照面,毕竟,她的父亲曾是自己爷爷的得意门生,即便如今位高权重,也是要在农历春节时登门拜访的。
如果说宠家要让媳妇进门,那么无论怎么看,傅锦凉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宠天戈随手拿起床头的烟,是前几天他爷爷的生活秘书给他送来的特供烟,烟如其名,据说老爷子一辈子都只抽这种烟,未曾换过。
“可是这个不适合我。”
他抽|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横着放在人中处摩挲,自言自语道。
夜婴宁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亮着,她一扭头,床头柜上倒好了半杯温开水。
一口气喝光,果然舒服了很多,她顺手把一条干净的床单裹在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味道,夜婴宁循着味道找过去,终于在院落里找到宠天戈,他光着上半身,手里正来回翻转着烤箱上的一排鸡翅。
“你要是一觉睡过去,我就打算吃独食了。”
他朝夜婴宁嘿嘿一笑,一闪一闪的火光照在线条锋利的脸庞上,只顾着说话,一个不小心手上的鸡翅有烤焦的嫌疑,宠天戈立即低低咒骂了一句,连忙翻过来烤另一面。
不愧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太子爷,这种活根本做不来。
夜婴宁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来钢钎,轻声道:“我来吧。”
见她动作很是娴熟,宠天戈擦擦手上的木炭痕迹,疑惑不解道:“你怎么会烤?我差点儿被烫死。”
说完,他孩子气十足地把双手凑到她眼前,犹如邀功。
瞥了一眼那上面的水泡,夜婴宁嗤笑道:“算了,你就吃现成的最合适。”
想了想,她心里微微一动,于是小心翼翼不着痕迹地试探道:“你们不是经常有私人派对嘛,吃吃喝喝什么的。”
一边说,夜婴宁一边拿起调料罐,撒了些孜然在上面,脸上的神情很是认真。
表面上她不过是在烤肉时和宠天戈闲聊,但其实,她是在套他的话。
宠天戈拿了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灌了两口,这才慢悠悠开口道:“是啊,只要想去天天都有。十来个男的,再找双倍数目的女人,都是做过体检的,保证没有病,再随便来一栋在市郊的别墅,吃喝全都找人事先准备好。只要订好了时间地点,有空的就都过去玩玩。”
这些熟悉的细节从他口中一一说出,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令夜婴宁不寒而栗。
她努力不露出任何破绽,面色平静地听他说完,这才故作好奇地继续问道:“谁拿钱?几十个人,又都是玩惯了的主儿,总不是一笔小数字吧?”
宠天戈把酒瓶放下,走过来,从后面拢住夜婴宁的腰|肢,习惯性地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亲昵了片刻,他才闭着眼,懒洋洋回答道:“都是小钱儿罢了,轮流做东呗,百来万小意思。”
想了一下,宠天戈忽然睁开眼,有些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夜婴宁生怕他起疑,连忙打断他,口中惊呼道:“再烤就真的没得吃了!”
说完,她赶紧把散发着香气,表面金黄喷香的鸡翅放到托盘里,然后才笑嘻嘻地看向宠天戈。
“随口问问呗,你干什么那么紧张,难道……”
夜婴宁嘴角的笑靥加深,两手顺势绕上他的颈子,说话的声音一点点降下去,语气却愈发缠|绵缱绻地问道:“……难道你也曾经疯狂过,现在怕被我知道?”
宠天戈轻哼两声,既没有一口承认,也没有矢口否认。
她歪着头看他,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摇了两下,撒娇般。
“不反驳就是真的咯?你还真是风|流成性啊,啧啧。”
夜婴宁娇嗔,故意揶揄着宠天戈,灵动的眼神被身边的火光照映得流光溢彩,娇|媚地横了他一眼,倒不像生气,反倒蕴含了无尽的风情。
他看得微微一愣,鲜少见到她在自己面前如此鲜活,千娇百媚,竟有些不似平日里的夜婴宁。
“我……我没有像他们那么乱|性过,不过有一次……”
宠天戈的双眼里有狼狈的神色一闪而过,他眉头紧皱,像是正在回忆着什么,脸色一霎时变得严峻冷硬|起来。
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夜婴宁故作镇定,但其实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说啊,继续说下去!
把全部的真|相告诉我!把那天都有谁在场告诉我!把究竟是谁把一整瓶药片灌到我嘴里告诉我!
她紧紧地抿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个音节,生怕一张口就是呐喊,就是质问!
“……算了,小事而已,无所谓了。烤好了趁热吃吧,这东西凉了有股腥气儿。”
宠天戈思索了几秒,眉间忽而舒展开,原本的纠结表情也瞬间变得轻松许多,一手环抱着夜婴宁的腰,另一手去拿托盘里的烤肉。
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成拳。
“嗯。”
夜婴宁强颜欢笑,快步迎过去帮忙,两人一起把小矮桌抬到草坪上,再把烤好的肉串和啤酒饮料都摆上去,对坐下来。
如果能这么简单地就查清楚当日发生的情况,那么整件事也不会显得那么扑朔迷离了。
这一点,夜婴宁早有心理准备。
最初,她以为自己不过是死在了一个混乱的性|爱派对上,不过后来的种种细节却表明,事情好像没有想得那么简单——
她后来曾偷偷接触了一下叶婴宁所在的模特公司,却发现那家原本在业内还算小有名气的公司居然在一夜间顷刻消失,就好像从未出现在中海一样,包括公司负责人,艺人经纪、助理和宣传、企划人员等等。
当然,帮叶婴宁牵线,私下里经常安排模特们去接活的那个经纪人,更是从此下落不明,不见踪影。
这几个月来,夜婴宁明面里不动声色,但暗中却也一直没有停止过搜集资料。
只可惜,进展太缓慢,不能令人满意。
所以,她才不得不逼|迫自己狠下心来剑走偏锋,刚巧上一次王局给她下了药,这一点倒是不曾在她的计划里。
她承认自己也是受了欲|望的蛊惑,按捺不住身体的渴求,所以那晚半推半就,到底和宠天戈上了床。
假戏真做,又或者是,假爱真欢。
一顿烤肉吃了一个多小时,边吃边烤,在夜婴宁的指导下,宠天戈的技术居然也突飞猛进起来。
他一时兴起,哪里管两个人吃得下吃不下,打了电话,叫人又送来好几份食材,兴致勃勃全烤好。
等到几袋子肉串肉片全都烤完,宠天戈一看傻了眼,又赶紧叫人打包带走。
夜婴宁乐不可支,摇头大笑他确实是典型的土豪做派,管杀不管埋。
等到都收拾好,天色已经蒙蒙亮,两人连忙冲洗后相拥睡下。
大概是真的疲惫,又喝了几瓶啤酒的缘故,宠天戈睡得很沉。
一开始,他还死死地搂着夜婴宁,后来等睡熟了,他翻了个身,松开了手。
“宠天戈?”
她蜷在一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小声喊了几遍他的名字。许久,夜婴宁都没有得到回应,身边只有绵长而轻浅的呼吸声音,偶尔夹着低低的鼾声。
等了几分钟,她撩起薄毯,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宠天戈大概是真的很随意的性格,他的衣服裤子都是随意挂在小木屋的衣橱里,甚至没有上锁。
夜婴宁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他的钱夹和手机,她的心跳得很快,因为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男人,她闭了闭眼,试图令自己镇静下来。
再一次说服自己的行为虽然不妥,但唯有如此别无他法,夜婴宁还是背对着宠天戈,打开他的钱夹。
里面只有少量的现金,大概两千多块,还有几张国内国外的银行卡,没有任何票据,看上去一目了然。
她皱眉,把钱夹放回去,只好把希望都寄托在宠天戈的手机上。
他的手机是定制机,一开始夜婴宁还担心是不是指纹解锁,或者有其他复杂的密码,不过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宠天戈居然什么密码都没有设置,随便用指腹一滑就打开了。
夜婴宁顾不上看其他,直奔主题,先点开通讯录。
通讯录里面大概有三百多人,一眼看过去都是她不认识的名字。
看起来宠天戈似乎有些强迫症,联络人的分类分得很仔细,家人、朋友、同学、下属等等,这让夜婴宁很容易地就看到了朋友那一栏。
她快速地一个个看过去,想要记住那些名字。
几十上百个,想要全都记住,谈何容易。
夜婴宁想了想,关机,然后打算把手机卡卸下来。
就在她低着头刚打开手机后盖的时候,头顶的灯“啪”一声亮了!
浑身血液逆流,一霎时大脑好似全都被迫清空,夜婴宁有种强烈的晕眩感,她紧握着手机,根本不敢回头。
“怎么还不睡,光着脚也不怕着凉。”
身后的男人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懒洋洋的,还有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夜婴宁站在原地,听他这么一说,果然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从脚心窜起,一直窜到头顶,全身似乎都变得冰冷无比。
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夜婴宁想了千百种借口理由,可是哪一种都不够完美,她无法自证清白。
“我、我睡不着。”
她咬着嘴唇,依旧不敢转过身,犹豫半天,终于找回声音,挤出来几个字。
“失眠的时候越玩手机越睡不着,所以我手机里都没有游戏。我看公司有人下载了好几个游戏,开会的时候也偷偷摸|摸在底下玩。你玩过吗,好玩的话我也试试。”
宠天戈倚着床头,薄毯遮住他的大半身体,这画面实在有些诱人。
只不过,夜婴宁背对着他,看不到。
她听得出来,他说这些,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如果自己真的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实在是太愚蠢了。
“我、我也不知道。”
夜婴宁关上衣橱,随手把宠天戈的手机塞回他的外套口袋,然后从里面又拿出来一条薄毯抱在怀里。
“是啊,天快亮的时候最冷,我下来再加一条毯子。”
她手脚并用爬上床,将薄毯搭在两人腿上,在宠天戈身边躺下来。
他没说什么,伸手将灯关掉,很快,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
夜婴宁更无睡意,她知道,宠天戈也清醒着,两个人各怀心事,却谁也不肯做第一个打破沉默的那个人。
她蜷缩在毯子下面,只觉得呵气成冰,明明还未到寒冷的时节。
“冷?”
宠天戈察觉到夜婴宁的瑟缩,伸手将她圈在怀里,她一顿,僵硬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直觉,拱了几下,在他心口处找到了最舒适的位置。
“我刚才……在偷看你手机。”
她咬紧嘴唇,想了想还是坦白承认自己的“罪行”,反正瞒不过,索性说出来,也能求一个“坦白从宽”。
头顶传来他的闷笑,宠天戈笑得胸膛一阵起伏,半晌才停下来。
“怎么,觉得我手机里能有天宠的企业机密?然后拿去卖给我的竞争对手?”
虽然他的眼睛里含有笑意,但声音里却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酷,犹如一头猎豹,蓄势待发,随时可以扑过来咬断敌人的脖子。
夜婴宁“噌”的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开,跪坐在他面前。
她的头发全披散开,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顺滑乌黑,没有一丝杂色。
宠天戈最喜欢将手指穿梭在她发丝里的感觉,夜婴宁知道,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不束起,任他把|玩。
顾不得长发凌|乱,她喘息着看着他,断然否认道:“我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开口:“我只是害怕。”
他一脸玩味地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反问道:“害怕?”
宠天戈想不通,夜婴宁到底在怕什么,怕到不惜铤而走险,在自己睡熟的时候去翻他的隐私。
“多情妾似风花乱,薄幸郎如露草晞。”
夜婴宁苦笑,低低吟出一句,微微抬起头解释道:“古今同理,我怕你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
宠天戈挑眉,脸色稍缓,啼笑皆非道:“你说我是薄幸郎?”
她心头怦怦狂跳,却又要做出一副哀怨的神色来,叹了口气,不欲再说。
他却一把攫住她的肩头,不许她躺下,非要说个清楚不可。
“我想知道,到底我的什么行为让你这么患得患失?夜婴宁,我对你难道不够好吗?”
坦白说,宠天戈是真的弄不清她的心理。
她不缺钱,好像更没有离婚后和自己在一起的打算,甚至平时也从来不主动约自己,两个人的关系,倒好像他是她的男宠,偶尔聚在一起满足生理需求!
都说女人太粘人,让人吃不消。
可这种太独立自我的情|人,也实在让人火大!
夜婴宁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沉静了几秒钟,忽然拨开宠天戈的手,冲上去吻住他的嘴唇。
她的动作太急太猛,整个人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小小的一颗虎牙撞到他的牙床,两人疼得都是一声闷|哼,连连吸气。
可宠天戈不仅没有推开她,反而将夜婴宁抱得更紧。
她在他的怀里剧烈地喘息,顷刻间泪流满面,泪水和头发一起黏在脸颊上,狼狈不堪。
“我不想你还和其他女人有联系,我想偷偷看唐家姐妹最近有没有再找你。我上次在商场,看到她们买东西……要送给你……我……”
夜婴宁哽咽,不停啜泣,再也说不下去。
如果这样还是不能打消宠天戈心头的疑云,那么,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微微一怔,宠天戈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脸色有些诡异,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
“没有,我最近忙得要死。”
他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对夜婴宁解释。
她止住了抽泣,翻身蜷缩在毯子下面,背对着宠天戈,只有肩膀偶尔抽|动两下。
“所以,你这也是在吃醋?”
宠天戈回想起昨晚夜婴宁的话,也故意模仿着她的语气,将她翻过来,再次搂在怀里。
她扁扁嘴,挣了几下,还是乖乖地将脸埋到他怀里,不说话了。
在强大势力面前不得不低头这种事,一旦做得好,就叫做以柔克刚。
就像是舞步,一步后退并不意味着去全局的失败,索求的就是一种游离不定,飘忽不明。
坚持还是妥协,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魅力。
清晨的时候,宠天戈叫人送来了两人的换洗衣物,此刻,夜婴宁洗过澡,正站在房间中央穿衣服。
她单腿站着,向上提丝|袜,用下巴抵着文胸,以免它落地,于是整个人的姿势看上去就有些滑稽。
果然,床上传来低低的笑声,夹着男人惰懒的满足感。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宠天戈缠着她又来了一次,这次索性从大床厮|磨到了浴|室,夜婴宁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睡着了,还是累晕了。
她愤怒地回头,瞪了他一眼,这才将贴身内|衣穿好,去拿小外套。
颈后突然被一股呼出来的热气偷袭,紧接着,一双精瘦匀称的手立刻围了上来,精准地拢住夜婴宁胸口的丰盈。
“再陪我半天吧。”
声音里隐隐有酝酿的欲|望,宠天戈埋头吮着她的耳|垂,不想她走。
夜婴宁推开他,并没有被他撒娇呢哝的语气所蛊惑,正色道:“我真的有正事要办。”
她的设计草图虽然已经做好,但,真正费时费心的是珠宝的制作过程,这条参赛之路还长着。
大概是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宠天戈只得悻悻松手,赤|裸|着身体重新爬上床,脸上的表情,委屈到不行的地步。
夜婴宁无奈,都已走到小木屋的门口,只得又折回去,俯身吻了吻他额头,又哄着说了几句情话,这才得以脱身。
她上了车,宠天戈派人送她回市区,刚坐稳,他的电话又追来。
“我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夜婴宁紧张地检查自己的手袋,以为是不小心把东西落在小木屋。
“没有。我就是想你了。”
那端传来宠天戈的声音,哑哑的,低低的,听上去很是性|感迷人。
她立即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一丝好笑。
“我接下来可能会比较忙,如果你有急事,可以先去找victoria,她很可靠。”
宠天戈靠着床头,把头扬起,一只手按着酸疼的太阳穴,轻轻启唇交待着。
夜婴宁一怔,虽然不太明白他话里的含义,但还是依言说好。
挂断电话,她有些疑惑,总觉得宠天戈像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似的。
可是,若他不想说,那么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
*****
夜婴宁没有撒谎,她口中的正事,就是要去找一位已经退休很久的珠宝技师。
她只是设计师,最擅长的是捕捉灵感,虽然也曾学习过倒模、切割和镶嵌等课程,但面对眼下这件难度颇高的参赛作品,她到底心里惶恐。
而真正能帮她把作品从想法演变成实物的,给予技术层面的指导和建议的,就是那些默默无闻的专业技师。
拿着苏清迟给自己调查得到的地址,夜婴宁开车兜了很久才找到一处公共停车场。
这一片是老旧小区,居民楼都很有些年头了,住的也都是老邻居,夜婴宁,我是你的同事。”
原来如此,怪不得赵子秀会让栾驰进门,夜婴宁一时间不好发作,只得狠狠瞪他,用口型无声地威胁道:“别乱说话!”
不用问,这一次通风报信的,自然又是卖友求荣的苏清迟!
夜婴宁无声地在心头叹息,苏清迟倒也不坏,只是存有私心,一心希望自己能够和栾驰在一起罢了。
相比于夜婴宁的冷漠,栾驰倒是一脸无辜,连连点头道:“白天听你的,夜里听我的;床下听你的,床上听我的!”
横了他一眼,夜婴宁当然不相信这小霸王真的会乖乖听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赵子秀很快端上各式新鲜时令水果,很贴心地都去皮切成小块,又插上牙签。
夜婴宁觉得很不好意思,明明是她前来求助于人,没想到对方如此虚怀若谷,热情招待。
简单聊了几句之后,赵子秀戴上眼镜,说要看一下夜婴宁的设计图。
她连忙拿出来,惴惴不安地双手奉上去。
赵子秀看得很认真,不时在细节问题上过问几句,夜婴宁立即像个小学生一样,紧张地回答她。
“这里如果镶嵌钻石的话,会有一点儿喧宾夺主,你看不如换成……”
不愧是拥有多年实际经验的老技师,赵子秀一眼就看到了整个设计中最为关键的部分,这里如果处理得好,就会成为最大的亮点,反之亦然。
这种蜚声国际的知名设计大赛,各国的设计师自然都会拿出看家本领,名贵的玉石比比皆是,唯有创意和工艺才是最能够分出高下的。
“那如果换成碧玺,颜色上会不会有些花哨?”
夜婴宁皱眉思考,也提出自己的想法,和赵子秀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三人中,最为悠闲自在的,就要数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吃水果的栾驰了。
他眯着眼,一脸自在地看着不远处的夜婴宁,没想到专注起工作的她竟然也如此迷人。
多年前,栾驰就知道她喜欢珠宝,不仅仅是出于女人的爱美之心。
只可惜他不喜欢看到众星拱月般的夜婴宁,他喜欢眼里只有他的夜婴宁。
不知道是不是栾驰的错觉,这次他回来,夜婴宁似乎并未有想象中那样激动,他以为面对自己的回归,她会发疯一样地开心。
毕竟,他一直是她最爱的人,她也一直是他最爱的人。
时间飞快,夜婴宁偶然看了一下时间,这才惊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对于一位快六十岁的人来说,打扰这么久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她起身,向赵子秀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赵老师,谢谢您!”
夜婴宁的双眼里蓄满感激之情,诚恳地再三道谢。
赵子秀喝了一口茶,微笑着接受她的谢意,想了想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其实,在你之前,还有一个女孩儿来找过我,但是我最后还是拒绝了她。”
夜婴宁一愣,想了想,心中很快有了个名字,于是小声试探道:“是……唐小姐?”
赵子秀缓缓点了点头,眼神放远,叹息道:“也是个有才的孩子,只是……太急功近利了一些。”
说完,她这才惊觉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连忙转移了话题,要留夜婴宁和栾驰二人吃饭。
夜婴宁连忙婉言谢绝,赵子秀帮了她天大的忙,又怎好让她操劳。
“赵老师,我以后还会来看您。”
她握着赵子秀的手,同她依依不舍地道别,短短的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夜婴宁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位优秀技师身上的诸多品质,令她感慨万千。
刚出了楼门口,栾驰一摸口袋,连声说坏了,手机落在了赵子秀家中。
夜婴宁皱眉,嫌他丢三落四,“我可不上去了,六层楼爬不动,你自己回去取。”
栾驰笑嘻嘻地转身上楼,不多时又走到了赵子秀家门口,她没关门,正等着他。
“赵老师。”
他恭恭敬敬地也鞠了一躬,抿嘴笑道:“这事儿多谢您!”
事实上,在拜访赵子秀这件事上,栾驰比夜婴宁早了不止一步——
从苏清迟口中得知夜婴宁居然一反常态,打破了多年的誓言,决定参加这次的珠宝设计大赛,栾驰就确定,她绝对是抱着必胜的心态。
他太了解她了,要么干脆不要,要就要最好的。
正好,这些天栾金怕他闯祸,成天盯着他,什么好玩的都玩不了,于是栾驰趁机把这次比赛的细节都摸了一遍。
他自幼喜欢耍小聪明,美其名曰脑子快,最看不上闷头做事的行为,所以虽然是外行,栾驰却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就把能用的人脉都用上,最后找到了赵子秀这里。
和被家中公司上市一事纠缠得无法抽身的夜婴宁不同,唐渺的效率也很快,她也打探到了赵子秀其人,并且带着礼物和自己的作品前来讨教。
幸好,栾驰最会讨人欢心,尤其是讨长辈的欢心,这让没有儿子的赵子秀十分受用,几天时间就把他疼到心里去。
自然,唐渺最后也只能碰了一鼻子的灰。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小夜喜欢得不得了,不然才不会三天两头儿往我这老太太这里跑!”
赵子秀嗔怪着戳了戳栾驰的脑门,顺手把他故意落下的手机塞给他。
*****
遇到栾驰这件事,本不在夜婴宁的计划中,而被他拖去吃饭,则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怎么说我也陪着你工作了好几个小时,吃顿饭做报酬是应该的吧?”
栾驰笑吟吟地去啄夜婴宁的嘴角,她来回闪躲着,没法专心开车。
今天开的正好是过生日时夜澜安送她的那辆车,还很新,夜婴宁有些不适应,看来还得磨合一折子。
见她似乎有些抗拒自己的亲热,栾驰脸色沉了沉,阴郁起来。
“夜婴宁,我不在中海就罢了,既然我已经回来了,你不要忘了你是谁的人!”
小狼崽子发了狠,咬人也能咬下一块肉!
夜婴宁心底一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心里立即泌|出汗,有些发滑。
见她不开口,栾驰更气,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在她面前丝毫不加掩饰,于是绷着一张俊脸,狠狠地去抠夜婴宁的手指。
她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栾驰是在摘她手上的婚戒。
这枚戒指是日常款式,造型很简洁,也不夸张,并不是她和周扬结婚当天佩戴的那一枚。夜婴宁嫌它上面的钻石大得太惹眼,索性又自作主张,定做了一对男女婚戒,用来平时佩戴。
周扬戴上去后一直没摘下来过,倒是她,从医院醒来时就不在手上。这次谢君柔来中海,夜婴宁想来想去,为讨婆婆欢心,还是从首饰盒里找出来戴上了婚戒。
没想到,居然一戴就忘了摘掉。
“你干什么,我没法开车了。”
夜婴宁无奈地开口,她实在没想到栾驰会做出这么幼稚的行为。
到底,他还是得了手,硬生生把她的婚戒给摘了下来,摇下车窗“啪”一声扔了出去,然后,栾驰才得意洋洋地坐好。
夜婴宁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低头瞥了一眼再次变得光秃秃的手指,既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可又浮上淡淡的惋惜。
毕竟,是婚戒呢,代表着她的婚姻。
可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栾驰,你如果现在和我生气,那么当初就不该同意我和周扬结婚。”
夜婴宁微微叹息,将车子拐入另一条拥挤的街路,开往栾驰选的那家餐厅。
栾驰“小祖宗”的名号由来已久,不仅因为他性格跋扈,出身红色,更因为他一向自诩为中海市吃喝玩乐的活祖宗。
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玩不了。
别的红三代们最多玩玩赛马、游艇、私人飞机,栾驰偏不,他玩的都是接地气的东西,表面上看谁都能玩,谁都会玩的东西,但只有他,独独能玩出花儿来。
栾驰喜欢吃,不分中外,不分南北,更不分菜系。
他的恶趣味还在于,将“食色性也”四个字落到实处,把美食和美女有机地结合起来——曾经有一次,栾驰找了一堆朋友,说是要来一次“人体盛宴”。
栾驰的朋友都是见多识广的玩家,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等菜一上来,一众人没有一个不傻眼的!
身体就是容器,一道道菜都是盛放在女人身上:扇贝扣在胸上,鲍鱼摆在腿之间,三文鱼片则平铺在白|嫩修长的大|腿上。
更凶狠的是,栾驰命人把梅子酒装入两指宽的细长瓶子里,直接塞进去,让她夹紧双|腿。等众人喝酒的时候,把瓶子拔|出来倒酒,刚好一人一小盅,多一滴都没有!
真是无法想象那种感觉,到底是恶心,还是香|艳!
所以,这次跟着栾驰走进餐厅,夜婴宁心里是有几分惶恐不安的,谁知道他会不会故态复萌,又要玩什么奇怪的把戏!
栾驰点名要吃日本料理,刚好夜婴宁也喜欢,虽然心有防备,但最终没有反对。
不过,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一丝蹊跷。
这是一家她以前从未来过的居酒屋,位于城西,位置稍微有些偏僻,不过一眼看上去十分有日式的感觉。
服务生和厨师身着传统和服,站在店内一排,热情招待着客人。
栾驰一进门,就见领班眼睛一亮,快步迎过来,寒暄两句,不需他开口,径直将二人领到最大的日式包房里。
两名服务生紧随其后,木屐踏踏响着,一路捧着木托盘走过来,就看其中的一个托盘上面整齐地摞着一套女士和服,常见的樱花图案。
“换吧,这还是这家的独有的呢。”
栾驰冲一脸惊讶的夜婴宁扬了扬下颌,然后转身去隔壁换衣服去了。
虽然颇感意外,不过夜婴宁也觉得新鲜,于是跟着服务生走进更衣室,脱了外衣只剩下贴身内|衣,伸直双臂,叫人帮着换上。
穿上才知道,并不是标准正统的和服,只是一种仿制的简易服饰,从肩膀到领口是一整片丝绸,印有樱花,最后用一条宽宽的腰带紧紧束着腰,整件衣服就不会轻易滑脱。
虽然不大适应,但胜在有趣,夜婴宁照了照镜子,走回包房,果然遇上了也换好蓝色和服的栾驰。
两人免不了互相打量一番,这才落座,点单。
听闻栾驰前来,居酒屋的老板亲自披挂上阵,伺候得小心翼翼。
其实,自从得知小祖宗归来,各大会所餐厅的经理莫不是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天小祖宗亲临,万一稍不注意怠慢了,便是天灾人祸。
栾驰嘴巴刁,夜婴宁也好不到哪里去,自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两人五星级酒店也吃得,路边大排档也吃得,可单只一样,那就是味道要好。
“二位请慢用。”
菜已上齐,老板收起托盘,轻轻带上包房的木门,无声无息地离开。
栾驰抿了一口清酒,眯了眯眼,口中叹道:“果然还是不学无术的日子好过啊!”
语气里,是他一贯的洋洋得意,好像对自己的游手好闲并不觉得有丝毫的羞耻。
话虽如此,他眼睛里还是有一丝精光,一闪而逝,好像是在刻意藏匿着心事一般。
夜婴宁正夹着山葵根涂抹着鱼身,闻言,轻笑出声,抬头看了看栾驰,这才去蘸了蘸酱油,送入口中。
呛鼻的辛辣味道让她疯狂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止都止不住,栾驰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夜婴宁,不禁大笑不止,甚至掏出手机把她如此狼狈的一幕拍下来。
“来来,看镜头!”
夜婴宁气得去打他的手,栾驰索性站起来,凑过去把镜头对准。
他从木桌对面绕过来,不依不饶,夜婴宁原本是盘腿坐着的,为了躲他,只好起身。
包房里空间很大,铺着榻榻米,木门一旦拉上,与外界是完全隔开的,所以栾驰才格外肆无忌惮。
他看准角度,干脆直接将夜婴宁扑倒,两人跌在一起。
始作俑者栾驰率先坐了起来,手机早就摔到角落里去了,他的两只手都按着夜婴宁的肩膀。从他的视线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她裸|露在外的一截后脖颈,虽然没有像艺伎那样涂抹着厚重的粉,可也白腻得像是杏仁粉一般。
昨宵欢臂上,应惹颈边香。
他的膝盖,刚好压着夜婴宁腰上的腰带,微微一动,彻底散开来。
这种改良后的和服本就简单,腰带一解,整件衣服就等同于一块布,再也遮不住什么。
栾驰顿时笑逐颜开,心头对这家店暗暗赞叹不已,在他的“吃喝玩乐逍遥册”上免不了给打了一个高分。
他本来就是动机不纯!
“栾驰,你压到我了,你起来。”
夜婴宁察觉到古怪,连忙出声,同时一手提着衣襟,眉头微蹙,好像生怕它滑下去,那动作神韵,像极了《青|楼十二时》中的浮世绘艺妓形象。
栾驰欣赏了半天,这才一翻身,躺在她身侧,双目灼灼看向夜婴宁。
她急忙去收拾身上的衣衫不整,无奈腰带被他扣下,夜婴宁只好用两手抓着胸口的布料,试图遮住。
“你是故意的!”
她恨声,知道自己这是进了栾驰的圈套,他分明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谋划此刻这种情况!
“情趣嘛,来,听话,喝口酒。”
栾驰不以为意,笑着斟了一杯酒,送到夜婴宁面前。
她冷着脸,一动不动,他等了等,见她如此,只好仰脖一口喝下,再去扣她的下颌,半强迫半诱哄着用嘴喂给她。
“我不……”
夜婴宁后半截拒绝的话语还来不及说出口,就被栾驰彻底堵住了口,清凉沁香的酒液滑入喉咙,她已无法抗拒。
很快,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轻轻一扯,那丝滑的料子顺着肌肤一点点落下去。
时隔多日,栾驰终于又抚摸|到了夜婴宁滑腻的肌肤,他兴奋得隐隐颤抖,迷蒙地在齿间呢喃着什么。
她听不大清,凭着最后的理智和清醒去推他,反而把他骨血里的狠辣逼|迫出来。栾驰狠狠一咬,夜婴宁立即闷声呼痛,他趁机将滑溜溜的小|舌头游进她的口腔里。
酒气浮动,暗自生香。
胸口一凉,夜婴宁终于如梦初醒,她急急用手护住胸前,另一手隔在两人中央,喘息道:“不行!”
在栾驰眼中,低等的性|感才等同于肉,女人不见得要靠一脱才能成名。
求而不得,色而不淫,这才是他一贯的准则。
否则,他也不会一直将夜婴宁的身体保留着,只看不吃这么多年。那种强迫自己压下冲动的滋味儿,绝非每一个男人都能忍受。
“为什么不行?就连在鲁西永,你都没拒绝过我,我记得那是你跟我吵得最凶的一次。”
栾驰根本没有发怒,甚至一脸平静,但越是这样,他眼底的情绪就越显得压抑,似乎随时都能酝酿出黑色风暴来。
“我……”
夜婴宁的手心都是汗,她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从来不知道栾驰竟会给人如此大的压力,他甚至比自己还要年轻,可这股慑人的气质居然让她不寒而栗!
“怎么,才半年时间,你就爱上别人了?让我猜猜,是谁。”
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栾驰伸出手,轻轻托起夜婴宁的下颌,只微微施力,她便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的姿势十分暧|昧,她躺他坐,都是衣衫不整。
“周扬?他敢当众和我动手,自然是有底气,我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底牌……”
栾驰用指腹摩挲着夜婴宁的脸颊,明明是缱绻的动作,却很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不等说完,他又飞快地摇头,否决了这一猜测,自言自语道:“他那样的性格,怎么能入得了你的眼?我已经把你的胃口养刁了,不是非同一般的男人,根本降不住你。”
眼看他就要一个个排除可能的人选,夜婴宁心若擂鼓,脸色煞白,栾驰那样猴儿精,纸包不住火,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
一手撑地勉强坐直身体,一手拎着衣领,夜婴宁艰难启声道:“栾驰!你不要血口喷人!你一走就是大半年,留我一个女人在中海独自面对这些破烂事儿,又凭什么现在对我横加指责?”
一开始,她是故意让自己说得可怜些,谁知一开口,满心委屈彻底浮上来,到最后夜婴宁已经没有半分作假,眨眼间泪湿于睫。
栾驰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夜婴宁居然有胆量大声质问自己,他当即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你去做你的英雄,去做你的孝子贤孙!你干什么回来,我根本不稀罕!我……”
夜婴宁越说越气,是真的动了怒,眼眶里泪珠滚动,但却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直直瞪着栾驰,一句句连声控诉着他。
他根本就是她的无妄之灾,命中劫难!
原本,从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模特,重生为豪门千金兼知名设计师,听起来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一件事。
可偏偏,从天而降一个情|人,栾驰的存在,打破了夜婴宁全部的平静!
就在她情绪激动到无以复加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栾驰猛地将她再一次按倒在榻榻米上!
他的动作虽然不乏温柔,但力道也很重,令她无法逃脱。
“不……”
夜婴宁想喊,但是栾驰早已狠狠地堵住了她的嘴,不给她任何喘息尖叫的机会。
用力地咬着她甜美的唇,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栾驰是真的在咬人!
“你不稀罕?!可我稀罕!我偏要这么做!谁也管不了我!”
语气里有着平日里一贯的嚣张跋扈,栾驰一边噬咬着夜婴宁,一边将手搭上她的腰。细而软的小|腰儿被紧紧扣在掌中,几乎被他拗断。
夜婴宁的力气完全不足以同愤怒中的栾驰抗衡,她呜咽着想要遮挡住胸前,但他打定主意不让她好过。
“我不会放过你的,咱们两个谁也离不开谁,从前你又不是没逃过,最后如何……”
栾驰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像是在施咒一般。
“……还不是只能乖乖回到我身边?”
他得意至极,狂妄地笑起来,呼吸落在她的耳畔,魅惑,性|感,又恐怖。
两人之间的孽缘持续已久,夜婴宁也经历了排斥、反抗、沉默、认命等一系列情感波动,栾驰爱她,逼她,哄她,骗她,使用了他能想到的全部招数,终于将她培养为最乖巧的情|人。
没想到的是,这样的她死了,另一个女人成了现在的她!
栾驰的话,在夜婴宁心头重重一击,让她不得不认清现实——
要么,将全部真|相告诉他,让他接受情|人已死的事实;要么,继续虚以委蛇,得到他的爱,也等于得到他的庇佑。
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最好的,她只能两相权衡取其轻。
见夜婴宁皱眉不语,栾驰并未猜到她的心理,只当她被自己的话吓得不敢再挣扎,于是愈发得意,扯落她手里的衣料。
“这次,我要好好看看你……”
栾驰是第一个见过她身体的男人,也是第一个发掘出她拥有名器秘密的男人,正因为如此,他才一直把最好的留在最后。
栾驰已经制服了夜婴宁,于是并不着急将她全都脱|光,他一向喜欢征服的过程,犹如一位开疆拓土的帝王,傲视着属于他的所有物。
“这是……”
左腿上的一处浅红痕迹令栾驰脸上的浅笑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当然看得出来那是什么,所以才更加愤怒!
显然,这是男人留下来的!
夜婴宁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当即也陷入了恐慌,这是宠天戈昨夜极度纵|情时不小心弄出来的。
“呵,没想到啊,那男人居然还能……”
栾驰冷笑连连,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向夜婴宁厉声问道:“他不是不能那个了吗?”
她愣了两秒,飞快地冲他眨了眨眼睛,不答反问道:“栾驰,你怎么知道?!”
一时间,某种可怕的答案在脑海里灵光一闪,夜婴宁的心猛地悬起,难道说……
不,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实在太可怕了!
种种猜测,瞬间在夜婴宁的脑海里飞逝而过,话已出口,她再无收回的余地。
栾驰并不急着回答她,只是随手撩起她垂落的一缕发丝,轻轻缠在指间,很有耐性地把|玩着。
斜睨着脸色愈发惨白难看的夜婴宁,沉默了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栾驰终于轻笑着出声。
他松开手,闲闲地一扯嘴角,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反问道:“怎么,你心疼他了?”
栾驰的话,无异于是一种默认。
夜婴宁彻底愣住,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嘴唇翕动几下,还是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栾驰,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顾不得全身的狼狈,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双眼圆瞠,死死盯着他。
栾驰笑意更深,反手扣住夜婴宁的手腕,攥在手中。
他丝毫没有被她的问话吓住,口中似云淡风轻地回答道:“我不在中海,我总要走得放心才行。自然,也要动一点儿小心思。”
另一只手一指自己的太阳穴,栾驰无比得意,看来,周扬果然暂时失去了男人能力,而他也将一切归结为心理原因,没有丝毫怀疑。
“原来……原来那晚你是故意的……”
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抽走,夜婴宁一声叹息,瘫坐在原地,口中喃喃。
怪不得,她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此刻,线头一扯,将整个儿谜团抽丝剥茧,露出不为人知的内核。
“当时我不得不离开中海,给你安排一个名正言顺却又不能人道的丈夫,简直是再适合不过。”
沾沾自喜于自己的经世奇才,栾驰笑得如同一个恶魔。
一个漂亮的,跋扈的,被宠坏了的,恶魔。
寒意袭遍夜婴宁的全身,她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他还不过23岁,却有着如此狠辣的手段和心计,简直令她不寒而栗!
想到周扬,她不禁暗自叹息,他明明是局外人,不该被牵扯进自己和栾驰的混乱关系里。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就再也没有必要这么对他了。你有没有办法让他……”
夜婴宁微微闭上眼,思考了两秒钟,又睁开眼,无论如何,她不想欠周扬什么。
“让他什么?恢复正常,和你做真正的夫妻?”
栾驰打断她的话,嗤笑出声,他昂起头,满脸不屑道:“就凭上次,他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和我动手,我就能让他一辈子都做不了男人!”
他说的是真话,这些年来,只有他打人,没有他挨打的份儿。
夜婴宁清楚栾驰的性格,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她只得放柔语气,好言相劝道:“栾驰,你放过他,就等于放过我。”
不料,栾驰似乎看出她的私心,冷冷一笑,并不说话,只是飞快地脱掉身上早已歪斜的和服,露出自己傲人的身材。
半年多的部队生活,让他本就趋于完美的身体更添健硕,依旧是男人中少有的白|皙肤色,却又丝毫不显得孱弱病态。
不同于黑夜,此刻,房间里光线明亮,这令夜婴宁略显尴尬,想要避开视线,却又怕引来栾驰更多的猜忌,只得硬撑下去。
“我为什么要放过他?这样一个既能给你稳定婚姻,又吃不到你的丈夫最适合不过了,说不定,他到现在还对你又恨又爱呢!”
将周扬的复杂心理揣测得十分准确,栾驰抓起夜婴宁的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按到自己的小腹上。
房间里的温度明明维持在稳定的26摄氏度,但夜婴宁分明感到了一股危险的燥热,上一次她有借口躲过栾驰的危险求|欢,而这一次,她想不出什么理由婉拒他。
最主要的是,真正的夜婴宁从来不会拒绝栾驰,可她不是原主!
身体的抗拒快于意识,在她自己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开始挣扎,试图离开栾驰的身体。
显然,她的排斥惹怒了他。
“你是不是真喜欢上那个姓周的了!”
栾驰大怒,他随手操|起桌上的瓷杯,重重一摔,以此来发泄心头的怒火。
活了二十多年,这次头一次,栾驰体会到了何为挫败感。
夜婴宁立即大声说不,她当然不肯承认,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对周扬动了心。
只不过,脑子里似乎有许多画面一闪而过,让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闪烁起来——
她曾在他的怀抱中醒来,睁开眼睛的一刹那,竟然也有种温暖的感觉。
他曾解下她的围裙自己套上,明明是一个大男人,可洗碗的动作无比娴熟。
他在她手心写字,她在他肩头狠咬。
原来,在不经意间,两个人居然也有了如此多的痴缠。
夜婴宁的表情落入栾驰眼底,他太了解她,以至于她在他面前几乎就是一个透明的人。
所以,他毫不吃力地就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丝的情意,对周扬的情意。
虽然很少,少到微不足道,但栾驰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的爱是自私的,容不下一粒沙的。
其实,所有的爱都是自私的,爱到深处,就恨不得达到百分之百的占有,那些所谓的大爱往往很少存在于红尘俗世的男女之间。
如果爱却不能得到,那么栾驰宁愿毁了它。
这一点,他和宠天戈很像,爱他的反义词,不是不爱他,而是,死。
“乖,分开这么久,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居然……”
栾驰俯身,弯下腰一直到几乎能和坐在地上的夜婴宁视线平齐,然后伸手,卡住她的颈子,一字一句道:“……居然学会了和我撒谎啊。”
他的语气很轻柔,像是情|人间的絮语,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呼吸拂在夜婴宁的鼻尖儿上,一阵阵发|痒,可她一动也不敢动。
她确信,凭栾驰的手劲儿,捏死她,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凭他的身份,即便她真的死在他手里,他也不会因此而锒铛入狱,甚至,这条消息都不见得会被很多人知晓。她会死得无声无息,就像是前一世的自己那样,微贱如一只蝼蚁。
“怎么办,你又让我生气了呢。我算算,距离上一次你让我发脾气,已经快要过去一年了。乖,还记得怎么让我消火吗?”
栾驰的声音愈发冷酷,脸上的笑容令他看起来越来越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不,比恶魔还要令人心生恐惧!
他的的确确爱她,变|态的,扭曲的,浓烈的,无法承受的。
见夜婴宁不发一言,他决定让她弄清楚,她究竟错在哪里。
“第一,你跟我玩心眼儿。第二,你对周扬有好感。第三,你变了。”
栾驰的眼神一点点变冷,原本卡在夜婴宁脖子上的手向上挪移,改为卡在她的两腮上,迫使她张开嘴,再无法合拢。
栾驰的声音,明明近在耳畔,但却好似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令夜婴宁感到一丝不大真切。
从两腮传来的疼痛令她秀眉紧蹙,睫毛上原本未干的泪珠儿此刻终于落下来。
这,算是他对自己的审判?!
果然,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栾驰都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背叛。
不仅如此,他甚至不允许她将任何算计的心思用在自己身上,哪怕是出于善意的关心。
“我、我没有骗你……”
夜婴宁既无法挣脱,又无法合拢嘴唇,所以连话也无法说清楚,一时间口齿模糊。
只可惜,她的楚楚可怜在栾驰面前并未奏效,他虽年轻,却比谁都了解她,所以不吃这一套。
眼神阴冷地看着夜婴宁因为无法合拢双|唇而流出口水的狼狈样子,栾驰在她身边躺下来,分开腿,双手枕在脑后。
每一次,他都是这样惩罚不听话的她。
夜婴宁一怔,原来,栾驰口中所谓的惩罚是这个。
栾驰之所以这么隐忍,是想等到自己24岁生日以后。
“这样,万一我要是活不过去,你也能再找个男人生活下去,他不会因此而苛待你。”
他的观念很奇怪,奇怪得让夜婴宁几乎不能理解,她不敢相信,栾驰这样叛逆嚣张,天生反骨的人居然会如此保守。
“你懂什么,无论时代怎么样变,这都是一个男权的世界。男人对女人的这层膜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对自己小弟弟的关心。就算他有一百个女人,也会对那个被自己亲自破|处的女人青眼有加,难以割舍。”
这是当初在面对夜婴宁的疑惑时,栾驰一脸洋洋得意给出的答案。
虽然令人无语,却也多少有些道理,属于他栾驰的道理。
“是不是我根本不能说‘不’?”
夜婴宁深吸一口气,今天算她倒霉,撞上了栾驰,又恰好话不投机,惹得这位大少爷不高兴。
她最怕的还不止如此,最怕的是栾驰真的要她,那么她和宠天戈上过床的秘密就再也隐瞒不了了!
现在,栾驰防着周扬,林行远防着宠天戈,他们四个人就好比是一盘棋,相互制约,暂时还处于平衡状态。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目前能做的就是不打破这份难得的平衡,夹缝中求生存,求机遇。
夜婴宁只好闭闭眼,一翻身,跪坐在栾驰的两腿之间空地上。
想到这几年来在夜婴宁身上倾注的心血,栾驰既自负又愤怒,他给予她足够多的物质享乐,还有足够多的精神满足,将她亲手雕琢,打磨,从一块普通的玉料变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但,今时今日,她居然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对自己撒谎!
想到这里,他漆黑的眸色更深,透着血色,满是怒火。
“啊!”
她惊愕地抬起头,眼前一花,只见平躺的男人快速地翻过身来,疯了一般地将自己压在身下。
“不许背叛我!永远也不可以!一次也不可以!”
夜婴宁被死死压在地上,听了栾驰的咆哮,她垂下眼,并不辩解什么。
下巴被捏得很疼,他再次低吼出声道:“怎么不看我!是不是心虚?”
不,其实心虚的,是他。
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未如此紧张不安,不知所措。
离开中海的时候,栾驰一点儿也不担心,就算三年五载不回来,他也坚信夜婴宁不会变心。
可没想到,全都变了,才半年多时间,而已!
闭上眼,栾驰的脑海里像是有一匹充满野性的烈马在奔跑。
他不禁想起当年第一次遇到夜婴宁时的情景,记不大清是某一年的商会晚宴,自己随着父亲前去出席。
那阵子中海很乱,常常有未成年人持枪械斗的事情发生,栾金很担心他会和一群狐朋狗友喝了酒之后犯事儿,所以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小霸王。
而刚成年不久的夜婴宁,也是当晚夜昀的女伴,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自然紧张。
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儿女孩儿,赫然成了当晚宴会上的一道风景线。
而他和夜婴宁的孽缘,也始于当晚。
栾驰根本没有想到,这位表面看上去无比文静端庄的千金小姐,竟然主动提出来和自己去酒店共度良宵!
他不是没想过,这可能是夜昀设下的圈套,以此来要挟栾金得到些什么好处,这种事在政坛商圈里又不是没发生过。
但,栾驰很想看看,这个小丫头想做什么。
等到两人都在酒店洗了澡,脱了衣服,栾驰看见蜷缩在床头瑟瑟发抖的夜婴宁,才确信,原来,眼前的她,只不过是个对性好奇的小女孩儿罢了。
一个是家教严苛的懵懂少女,一个是早熟嚣张的红色阔少,两人自此一拍即合,气味相投。
“告诉我,你怎么勾|引他的,嗯?也像当年捕获我一样的方式吗?”
回忆让栾驰的双眼血红,他不由分说,一把扯住夜婴宁的头发,向上提。
“没……”
夜婴宁的身体敏感得不停颤抖,无法说话,只好胡乱地晃了晃头表示否认。她的双手摊平,垂在身体两侧,指尖不停地刮蹭着身下的榻榻米。
激情逐渐褪去,栾驰心头的暴戾似乎也少了许多,一扭头,看见夜婴宁的神色,他也跟着愣了一愣。
不是不心疼,毕竟这种事,以前也是很少强迫她,所以才算作“惩罚”。
“还能站起来吗?我抱你去洗洗。”
两个人身上都出了汗,黏黏的,没法再穿原来的衣服,幸好栾驰算是这里的特殊客人,跟老板打一声招呼就能上楼冲一下。
夜婴宁也是有脾气的,拍开栾驰的手,把垫在身下皱巴巴的和服顺势在肩上一拢,站起来就往房门方向走。
“生气了?”
栾驰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并没有继续哄着她,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夜婴宁都不会听得进去。
*****
“分手”两个字,来回在脑子里萦绕,可就是说不出口。
哗哗的热水兜头浇下,夜婴宁不停地盘算着,以后到底该怎么和栾驰相处。
据他说,短时间内,他都会停留在中海,有老爷子做靠山,栾金也不敢把他再送回部队。这样一来,自己和他少不了三天两头又会碰面,早晚会露馅儿。
而种种事情中,最让她气愤难耐的,则是栾驰对周扬下的狠手!
他是局外人,何苦遭受如此的灭顶之灾。
擦干身体,夜婴宁换好自己的衣服,决定去向栾驰询问,关于周扬,可有什么解决办法,这毕竟事关一个男人一辈子的尊严。
没想到,那个小畜生早走了一步。
“栾少有事,先走了,夜小姐您可以留下来继续休息……”
居酒屋的老板陪着笑脸,方才栾驰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善,所以此刻他万分小心,生怕得罪了大人物。
“不用了。”
夜婴宁拿上自己的东西,也走出了这家日式餐厅,直奔停车场,取车回家。
脑子里很乱,上车后,夜婴宁坐在车里,没有急着发动。
她在想,栾驰到底是如何对周扬下手的呢,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药物。而且这种药一定很特别,无色无味,服用之后,身体没有明显的不适,只能造成功能的缺失,还保有一点儿正常的冲动。
只要不做详细的身体检查,当事人就不会有所怀疑,只当自己存在心理上的障碍。
怪不得,周扬一直把症结的关键所在定义为那晚无意间撞见夜婴宁和栾驰的缠|绵,这些都不过是后者给他不断强化的心理暗示罢了,为的就是让他不会想到,是有人特意给他下了药。
有些事并不难以想通,只不过思维一旦固定住,就很难想第二种可能,走进了死胡同罢了。
她很希望周扬能够恢复健康,这样一来,自己就不会对他心有愧疚了。
“砰砰砰!”
正暗自想着,副驾驶那一侧的车窗被人从外面敲响,夜婴宁一惊,扭头看过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
男人的手砸在车窗玻璃上,发出颇有节奏的沉闷的响声,吓了夜婴宁一跳。
她下意识地全身警戒,好在现在的车都是智能系统,暂时还不用担心外面的人拉开车门闯进来。
直到看清玻璃外的那张男人的脸,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按下控制钮。
周扬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的位置,双眼打量了四周片刻,他这才开口道:“这车全中海就一辆,我想应该不会认错。”
这附近只有一个停车场,周扬也在这里泊车。
刚好,取车的时候,周扬看到了夜婴宁的车,正好是她生日那天夜澜安送的那辆,所以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
夜婴宁有些惴惴不安,看了周扬一眼,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他极擅长察言观色,又善于捕捉面部表情的小细节,自然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惊惶。但周扬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拂了拂面前的小挂饰,让它们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去了一趟医院。”
他决定将这几天的治疗过程告诉她,这也是医生反复劝说他的一点。
在男性疾病的治疗和恢复过程中,据说患者和配|偶的情感沟通很重要,女性的善解人意和温柔抚|慰对于患病的丈夫来说,有时甚至比药物本身还要奏效。
周扬犹豫了几秒,还是据实相告。
夜婴宁一怔,继而勉强自己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来,感叹道:“这样……这样很好。”
她不清楚他做的是什么样的治疗,栾驰出手,想必不走寻常路,一般的检查很难看出问题的根源。
“结果还可以,医生说我工作压力比较大,下周演习结束,差不多可以申请一个长假。”
周扬挑眉,虽然没有明说,但语气里已经有了提议的意味。
想到自己之前向谢君柔的保证,夜婴宁微怔,咬咬唇问道:“哦,这样啊,那你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她其实是在装傻,周扬的意图是想和她一起去度假,她听出来了却只好装作不懂的样子。
他向后靠了靠,体验了一下新车的舒适度,过了几秒才闭目养神道:“我有点儿累了,你开吧,回家再说。”
夜婴宁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没有说谎,周扬的眼睑处有些熬夜过度的痕迹,而且也冒出了几条细小干纹,让他看上去显得疲惫不堪。
熟练地发动车子,她驶离停车场,开往家的方向。
回到家,周扬快速冲了个澡就回房睡觉,夜婴宁没什么胃口,可也不困,自己叫了一份小龙虾外卖,坐在书房慢慢啃。
等到她擦擦手,想把设计图重新修改一遍的时候,却发现,原本放在手包里的文件袋不见了!
夜婴宁站在原地,把今天的行程全都在脑海里回顾了一遍,她记得,离开赵子秀家的时候,自己亲手把设计图放回包里的,非常确定。
然后,就是同栾驰一起去了居酒屋,再然后,回家。
一定是栾驰在跟自己恶作剧,他以为拿走了设计图,她就会不得不主动联系他!
夜婴宁很生气,拿起手机就给栾驰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挂断,再打,再挂断,再打。
重复了足足四五次,那边才有人接起来,背景音乐非常嘈杂,应该是在酒吧。
“栾少你有电话,怎么不听啊……”
是女人尖尖的嗓音,撒娇的口吻,腻得人心烦意乱。
夜婴宁皱紧眉头,索性对着手机话筒直接吼道:“栾驰,你把设计图赶紧还给我!”
说完,她不管对方听没听见,果断挂断了电话。
烦躁地抓抓头发,夜婴宁无比愤怒:栾驰到底什么时候能够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
因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轻而易举,唾手可得,所以,他对别人的努力一向不看在眼里,更不懂得去尊重。
这一点,是夜婴宁最无法接受的。
她没有办法|像过去一样做一个快乐的笼中鸟,等待着父母给予的一切,情|人给予的一切,丈夫给予的一切。她想去拼搏,想去奋斗,想去自找苦吃。
听起来,似乎很贱。
等了几个小时,栾驰都没有回话,夜婴宁只得打开电脑,在原有的设计图上做修改。
不过,当时的一些稍纵即逝的灵感,以及赵子秀给她的许多建议,她都是用笔记在原来的纸版设计图上的。无论现在再怎么回忆,夜婴宁也只能记住个七七八八,所以她迫切地需要找回原图。
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夜婴宁不知不觉,居然对着电脑睡着了。
*****
睡醒了的周扬最后是在书房找到的他的小妻子,而她伏在桌上,面前的电脑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看来,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他驻足在书房门口,没有立即走进去,只是静静地隔着几米远,看着她。
夜婴宁看上去睡得很熟,虽然枕着胳膊并不是很舒服,但她只是扭了几下|身子,继续睡下去。
方才在车上,周扬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他只说了一半实话。
刚刚发觉自己有问题的时候,周扬顾及面子,一个人偷偷跑到那种私立的男科医院,花了许多钱,也没有查出什么根本问题,最后只得出一个“心理压力导致不举”的狗屁结论。
但这次不同,他找的是口碑最好的正规医院,做了最为详细的检查,验血验尿,各项指标都落到了白纸黑字上,无法作假。
“基本上,我可以确定是病从口入,你可以留心一下入口入鼻的东西,不仅是饮食,还有可能是水、牙膏、空气清新剂等等。坦白说,具体是什么,目前我们暂时还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因为人体系统存在消化吸收,很多东西可以随着排|泄、排汗等代谢出体外……”
“……所以,很抱歉,周先生。不过,如果你能够停止对其的继续摄入,那么症状也会随之消失,当然,也许会有一些后续的不|良反应,这个都很难说。”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令周扬呆立在当场。
对方说得很委婉,但是他却听懂了:他被下了毒!
经过短暂的惊愕之后,周扬平静下来,他向医生道了谢,静静地离开医院,一个人开车,漫无目的地在中海市区里闲逛。最后,他实在开不动,只好随意地找到了一个停车场,把车子停好,然后找到一家咖啡店坐下来发呆。
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连服务生都不禁对他频频侧目。
最后,他回停车场取车的时候,遇到了同样来取车的夜婴宁。
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刚刚好。
他终于不得不相信,原来,无论自己逃到哪里,都逃不过她的手心里。
周扬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发出响动,他转身折回卧室,拉开壁橱拿了一条新的薄毯。
尽管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小心翼翼,但是在将薄毯搭上夜婴宁的肩头时,还是惊动了她。
她显然愣了一下,既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睡着了,也没有预料到周扬不仅也醒了,此刻还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几点了?”
夜婴宁连忙去看时间,还好,夜里十一点,对于中海这座不夜城,对于很多派对动物们来说,好时光才刚刚开始。
“我先去洗把脸,你饿不饿?”
她有些狼狈地抹抹眼睛,慌忙站起来,语气有些急,其实还是不大习惯单独面对周扬。
他伸手,按住夜婴宁,主动提议道:“咱们回市区里找个地方吃夜宵吧?”
她愣了愣,反问道:“现在?”
好像,太晚了一些,别墅区距离市区,开车最快也要40多分钟。
周扬抬起手腕看了看,估算了一下,点点头道:“还好,我睡饱了,我来开车,差不多12点出头我们就能吃上。”
说完,他看着夜婴宁,非常少见地咧嘴一笑,“说走就走的旅行难度有些大,说走就走的吃货应该还是可以有的。你马上去换衣服,我先下楼取车。”
见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夜婴宁也不好扫周扬的兴,点点头,合上电脑,转身回房换衣服。
周扬刚要走,忽然眼角瞥到书桌角落里的一个亮亮的小玩意儿,他好奇,不免又看了几眼,伸手拿起。
凑近了一看,居然是个十分精致的小骷髅头,铂金质地,做工很是考究,只不过表面已经些许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爱不释手地在手心里把|玩,翻过来一看,原本含笑的脸色霎时变得如拢冰霜一般。
骷髅头的后脑壳上,刻着两个字母,l&y,是姓氏的缩写。
l,l,周扬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立即想到了栾驰。
y,不用说,自然是夜了。
周扬冷笑了一声,手心合拢,狠狠地攥了一下,闭上眼,眼角肌肤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轻轻将小骷髅头放回原位,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书房,向车库走去。
夜婴宁很快换好了衣服,走出门的时候,周扬已经坐在车里等她了,就停在家门前的小院子里。
夜风很凉,将她没有束起的长发吹得狂舞,夜婴宁莫名地感到一丝寒冷,却不仅仅是因为天气。
她用手拂开脸上的发丝,将心头的异样按|压下去,拉开车门,上了车,系好了安全带。
“走吧,还真的没这么晚和你一起出过门。”
夜婴宁扭过头冲着周扬笑笑,然后坐直身体,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面前的挡风玻璃上,忽然发觉眼前好像少了些什么。
“哎,那个平安符呢?”
她明明记得,他虽然换了车,却依旧把旧车上的平安符摘下来,挂在了新车上,上次还看到的,没想到现在却不见了。
周扬看看她,并急着说话,在发动机的一阵轰鸣声中,他眉一挑,淡淡回答道:“线断了,我就收起来了。”
心底那一丝刚刚压抑下去的寒意猛然间又窜起来,夜婴宁甚至险些就要说出“算了今晚不出去了”这样的话,但周扬显然不给她这样的机会,一脚油门踩下去,流线型的车身已经急速驶出了住宅区。
*****
夜晚的中海市并不会太过寂静,越接近市区,一路的灯火便越发明亮。
夜婴宁不时地看看窗外,晚上和白天的路况差别很大,如果不是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几乎都快认不出来。
那句话怎么说,“我从来不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国人”,夜婴宁也是一样,即便身边正在开车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她也做不到完全的松懈。
因为,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对于未知死亡的评判,总会有些过人的本领。
此刻她心头的忐忑不安,就和上一次临死前在别墅时经历的惶恐,几乎一模一样。
夜婴宁扫了一眼时速,上面的数字令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周扬将车开得极快,一路上没什么车,算是畅通无阻,所以他能够慢慢提速。
果然,如他所说,差不多再过半小时就能进入市区。
而越接近市区,夜婴宁的心就跳得越急。
又向前开了一公里,前方有一个大大的路牌,上面写着:事故多发区。
因为接下来这段路有几个连续的弯路,而且因为常年施工,路面崎岖不平,据说经常发生车祸。
尽管交通部门在此安置了多个路灯,但,在黑漆漆的夜里,前方的路还是犹如一头张着大嘴的野兽一样,在静静地蛰伏着。
“周扬,慢点儿。”
夜婴宁情不自禁地开口,右手也抓紧了头顶的扶手,同时,她将身上的安全带又扣紧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车镜,自然看到了一脸紧张的她,沉默了几秒,周扬冷静道:“没事。”
这样的承诺并没有令夜婴宁真的安下心来,她双眼紧盯着前方,一动也不敢动。
周扬稍稍降下来车速,经过那段十分不平整的路面时,车身颠簸得很厉害,晃得人都快坐不稳了。
“这路怎么不修修,都好几个月了。”
他嘟囔了一句,神色肃然,极力控制着车子,夜婴宁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说话间,车已经开出去几百米,车不再颠得像方才那样厉害,夜婴宁顺势松开了手,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水。
她不动声色地坐好,车窗外的灯光照下来,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的脸,白得像一片纸似的。
只要过了前面一公里处的最后一道弯,这段路就算彻底开过去了,前面都是直路,再继续开20分钟就到了市区。
“这些年你做过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吗?”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周扬忽然开口,夜婴宁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问题。
她张了张嘴,很茫然地扭头看他,不明白怎么忽然这么问。
后、后悔?!
人活在世,似乎很多人都会对很多事情后悔,工作、学业、情感,等等,不一而足。
如果我当初……
要不是……
似乎每个人都在追忆过去,给出假设,以为时光重来,就能改变一切。
但是夜婴宁不后悔,做过的事情许多都错了,但是她不后悔。
好的遭遇叫回忆,差的遭遇叫经历。
无论是回忆还是经历,都不能随意地被抹杀。
“不,我不后悔。”
夜婴宁闭上眼,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着周扬。重新再来又如何,生命不是橡皮擦,不能把错的涂掉,再修改,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她脸上的决绝让周扬明显一愣,然后,他抿紧了嘴唇,原本虚踩在油门上的脚,重重向下一踏!
前方不远三十几米处,就是今晚的最后一个弯路。
ps:大眠不会开车,要是在这一章里犯了什么常识性错误,请大家告诉我,我看到就改,谢谢啦!
漆黑的夜色中透着森冷的寒意,头明了一下情况,夜婴宁也上了车,前往医院。
“不,我父母年纪大了,心脏血压都不好,我不想现在通知他们。”
面对院方的要求,夜婴宁断然拒绝,表示自己可以签字。
最后,她没有办法,只好给苏清迟打电话,请她赶来医院一趟。
苏清迟接了电话,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就赶了过来,头发像是鸡窝一样,由此可见,她有多么紧张。
“你没事就好。”
见到刚做完检查的夜婴宁,她显然松了一口气,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脚上穿的是两只不一样的拖鞋。
“我没事,轻微脑震荡,还有一些皮外伤,不严重。”
夜婴宁先让苏清迟喘口气,然后才扭头看向正亮着灯的急救室,微微一叹道:“周扬,他骨折了。”
撞车的一刹那,周扬的两条腿很不巧地都卡在了车里,当车头凹进去的时候,厚重的金属板刚好抵到了他的左腿迎面骨的位置。
“你们搞什么啊!大半夜怎么会出车祸?”
苏清迟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惊险,而夜婴宁也没有打算告诉她实情。
想起刚才的经历,她仍感到不寒而栗,双手兀自抖个不停,这么也控制不住。
“别怕,别怕啊,我在这儿呢。”
苏清迟抱住她,连声安抚着,等到夜婴宁终于躺下来休息,她开始楼上楼下地去办理两人的住院手续。
怪不得医院坚持要有亲友前来,划价处、收费处、住院处等等一溜儿跑下来,连正常人都要吃不消,更何况是刚刚经历了车祸的夜婴宁。
等到苏清迟拿着一沓纸回到夜婴宁的病房,天已经微微亮了。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啊,她看着静静地躺在床上,面白如纸的夜婴宁,暗暗叹息。
周扬的左腿骨折,里面有几片碎骨迸裂后插|进了肌肉里,必须要手术拿出来,以免影响骨头的愈合。
夜婴宁的伤势虽然很轻,但也要留院观察一晚,外加必须输液,为皮外伤消炎,避免破伤风等等。
只是,一想到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栾驰,苏清迟便有些犹豫。
毕竟,事发时,夜婴宁是和周扬在一起。
为了避免栾驰因为吃醋,太过冲动,引发一系列不可预估的后果,她决定暂时观望一下,先为夜婴宁保密。
两瓶药输液完毕,夜婴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苏清迟,愣了两秒,彻底清醒过来。
“你放心,周扬的手术很成功,碎片没有楔进关节里去,都取出来了。护士拿出来给我看了一眼,托盘里七八片碎骨头渣子,哎。”
苏清迟知道她要问什么,连忙把好消息告诉给夜婴宁。
她想了想,把家中的钥匙给了苏清迟,让她先回去,把两个人的换洗衣物拿来两套,看来短时间内周扬无法出院。
“不告诉你父母和他爸妈吗?”
早先就曾听闻过周扬的家世显赫,苏清迟皱皱眉,觉得这个消息压不了多久。毕竟,两个人一个是夜氏千金,一个是军中骄子,又是谢家未来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一举一动都格外受人注意。
“这些事,等我一会儿问问周扬再说吧。清迟,谢谢你,你先回去睡一觉,东西不急着送过来。”
夜婴宁再三谢过,执意让苏清迟回家去,她拧不过,只得叮嘱了她几遍后先行离开医院。
拔掉手上的针头,夜婴宁走出病房,向走廊里的护士站里的值班护士打听周扬在哪里。
遭遇车祸,深夜送来急救,又是一对年轻夫妻,自然引人注意,护士一指房间,原来,他就在她的隔壁。
没有影视剧里那种常见的可怕场面,周扬的脸上甚至没有戴氧气罩,住的也是普通病房而不是重症监护室,这让夜婴宁更加放心,确定他没有生命危险。
受伤的左腿在半空中吊起来一些,也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看上去比另一条腿粗了一倍还不止。
头顶挂着三瓶大小不一的药瓶,里面的药水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周扬的体内。
麻醉还没过,因为药效,他似乎睡得很沉,只是不安稳,因为两道浓眉即使在睡梦中也深锁在一起,形成一道深深的丘壑。
夜婴宁站在床边,等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来,轻轻抚上他的眉间。
说她贱也好,或者说她活该也罢,在这一刻,她心里其实并不恨他。
虽然,就在不久之前,他还险些就让她没了命,对她产生了杀意,痛下狠手。
周扬的眉心很凉,触摸上去像是死人的温度,他的呼吸也很浅,让她几乎感觉不到。
“周扬,周扬……”
他不能死,她还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她绝对不允许他在一切事情都还没有呈现出明朗化之前就死掉,绝对不允许!
夜婴宁轻声唤着周扬的名字,这一招似乎很有效,此前,在车里,他就是这么逐渐醒来的。
果然,随着她的柔声呼喊,周扬的眼皮不停地颤动,终于,他吃力地掀开了眼皮。
麻醉让他的瞳孔变得有些散乱,尽管他睁开了眼,但其实并未看到夜婴宁,她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周扬闭了闭眼,又过了一会儿,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才算是真正找回了知觉。
腿很疼,没法动,他试着挪了一下,立即有钻心的痛楚涌遍全身。
“我……我怎么了?”
周扬舔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嘶哑难听,他有些不大记得撞车之后的事情,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病房里,只有中央空调运转时发出的“嗡嗡”的声音,十分单调,听得久了,感觉耳朵里像是住了一只聒噪的虫,令人心烦。
“小|腿骨折了,碎骨头卡在里面,做了手术取了出来,放心吧,没有事了。”
夜婴宁尽量简洁地把情况讲给他听,见他嘴唇都已经起了皮,又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喝水,所以只好用棉签蘸着温水,在他嘴唇上轻柔地点了几下,聊作缓解。
无论怎么说,在最后的生死关头,他还是改变了心意,把最后的,唯一的,生的可能,留给了自己。
夜婴宁不是圣母,她不可能对今晚的事情无动于衷,但相比于现在跟周扬大吵大闹,她更倾向于问清楚,这两次谋杀背后藏匿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好点儿了吗?”
把手里用过的棉签扔掉,夜婴宁坐在床沿,轻声问着周扬。
他不说话,只是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夜婴宁强忍着头晕带来的阵阵恶心和不适,微微倾身,双眼直视着周扬。
就算是死,也请让我死个明白。
既然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那么起码,我得要知道我是怎么没的。
这话平时听起来似乎确实有些好笑,但是现在,夜婴宁却丝毫笑不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她的枕边人,他本该是这世上除了父母子女外,她最最亲密的人。
可他要她死,还不止一次。
“不为什么,你可以去报警,就说我对你谋杀未遂,我愿意认罪。”
周扬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沙哑着开口,说完后,他将脸扭到另一边,再不看夜婴宁。
他的反应,完全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怎么会这样?!
就在刚刚,他还想亲手杀死她,了结她的生命。但是此刻,情况完全急转直下,他居然想要认罪伏法!
也就是说,他宁可进监狱,也不想和自己说实话!
“周扬,你明知道,我不会那么做。”
夜婴宁猛地站起身,两手紧紧握成拳,她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地开口说道。
“随你。”
他依旧不为所动,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丝毫不肯同她合作。
短暂的交谈终于不欢而散,夜婴宁走出周扬的病房,回到自己的病房,和衣躺下。她甚至不敢闭眼,因为只要稍微一阖上眼皮,脑子里就全都是那些骇人的画面——
急速行驶中的车子,不断后退的窗外景色,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同死神再一次擦身而过,这种滋味儿很难描述,夜婴宁无比肯定,就在几个月以前,她的割腕自杀不过是一场戏,唯一的区别在于,是谁导演了这场戏。
只是,她还不知道的是,在那场用生命演绎的大戏里,自己是被迫参演,还是甘心情愿。
周扬在医院里躺了一夜,第二天下午,他要求单独见自己的主治医生,提出出院。
他的身份非同小可,整个医院上下都已高度重视,昨晚是骨科权威亲自操刀,今天又特地进行了专家会诊,务必确保对他的诊断准确、及时。
“你们也该考虑病人自己的要求吧?我觉得,即便是最高级的病房,也没有自己的家舒适。”
周扬的态度并不会过于咄咄逼人,但他的语气是不容反驳的,这让一众医生面面相觑,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副院长拍板,同意了让他出院。
只是,虽然是出院,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休养,医院派了两名护士和一名护工跟随周扬回家,便于24小时照顾。
经过一系列的复检,同样确定身体已经无碍的夜婴宁,也随同周扬一起回到家中。
尽管院方和当事人都尽力避免消息外泄,但信息时代,八卦总是不胫而走。有好事者在第二天天亮以后,将车祸现场拍下来发布到网上,没有刻意抹去车牌号,只要稍微有心,想要查到车主是谁并不是一件难事。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堂|妹夜澜安。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透着关心。夜婴宁不禁想到,上一次在咖啡屋,林行远提到夜澜安已经怀|孕这件事,心底深处的那根刺,又开始戳得她全身都在隐隐发疼。
只可惜,现在的她根本顾不上自怜自艾。
“姐夫骨折了?要不要紧?我还是过去看看你吧,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电话那端,夜澜安很是担忧,甚至要亲自过来。
“千万不要,我们两个都没事,你现在多多小心,母子平安才要紧。”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在心里粗略算一下时间,澜安怀|孕应该不会超过两个月,月份还小,胎儿不稳,她必须多加注意才行。
那边忽然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久,夜澜安才轻轻地回应道:“是啊,我确实要好好的,对孩子好一些。”
她的话语听起来似乎有些反常,语气也无比哀怨,不似平时的活泼伶俐。
夜婴宁没有多想,又叮嘱了夜澜安几句,叫她不要将车祸这件事告诉自己的父母,免得夜昀和冯萱担心,这才挂断了电话。
虽然林行远主动接近夜澜安的动机不纯,可一男一女之间有了最隐秘的关系,又共同哺育一个孩子,这样的感情维系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的,想来,他对澜安母子也能多一分发自内心的疼惜吧。
夜婴宁如是幽幽地想着,难免又是一阵苦笑。
如今,她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连夜澜安都能查到的消息,夜婴宁不信宠天戈和栾驰查不到。
只是很奇怪,他们两个,居然谁也没有前来兴师问罪,这让她感到十分疑惑不解。
自从夜婴宁和宠天戈那晚在一起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些八卦小报似乎收敛了许多,连网上的关于他和唐漪的铺天盖地的绯闻,也好像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由此可知,宠天戈原本只是懒得去管,不屑去管,一旦他真的过问,那些消息根本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可能。
看了一眼手表,夜婴宁起身,前往周扬的卧室。
在医生和护士的布置下,他的卧室如今俨然成了一间特护病房,床边有好几台国外进口的精密仪器,24小时不间断工作,而且房间里的温度和湿度,都维持在最适宜病人身体需求的指数。
“周太太。”
见她进来,两个护士轻声问好。
这陌生的称呼令夜婴宁稍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微微颔首,再一掀起眼皮,正好对上周扬讥讽的笑容。
哦,他一定是看出了自己方才的愣怔,以及对“周太太”三个字的不适应,夜婴宁立刻察觉到,她索性也不避开目光,也用淡淡的笑容回应着他的注视和讥笑。
果然,对视片刻,周扬率先撤回了眼神。
“周先生的药一定要按时给他服用,如果他不愿意服药,你们可以用一切办法让他吃下去,良药苦口,作为家人,我们是理解的。”
夜婴宁不动声色地吩咐着,她很清楚,周扬的倔强脾气一旦发作,他甚至连自己的健康都可以不要。
护士们都对她的话感到十分惊讶,但都顺从地点点头,没人表现出异议。
“中海军区的军事演习马上就要开始,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部队?”
周扬深吸一口气,他很厌恶此刻自己这种一动不能动的状态,连翻身都要借助别人的力量,格外小心翼翼。甚至连去洗手间都要靠护工的搀扶,身为一个男人,身为一名军人,自己已经太没有尊严。
军区演习是全年的头等大事,他身为高级工程师,在电子对抗战方面已经付出了长达半年多的心血,如今红蓝两军对弈即将拉开战幕,他却只能躺在这里!
“周上校打算坐着轮椅去指挥战斗吗?老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您平素身体素质好,我打个八折,算算看,也要将近三个月。”
夜婴宁双手抱胸,口中冷冷地回答道,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既然他想要和自己装傻,好,很好,现在躺在床上行动不便的人是他,双方情势已经逆转,她不信周扬能强硬到底。
果然,听她这样一说,周扬的脸色涨红起来,很快,又一点点变得惨白,最后,他颓丧地低下了头,再不说话。
对于一个事业至上的男人来说,不能亲自参与到这次演习,无异于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看着周扬脸上落寞的表情,夜婴宁不仅没有感受到一丝胜利的快意,甚至还有一些懊恼,还有淡淡的无奈。
“你好好休息。”
夜婴宁压抑着心头的憋闷,快步走出周扬的卧室,否则,她怀疑自己即将窒息而死。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夜婴宁几乎疯了一样继续赶工。
除了吃饭,她几乎不踏出房门一步,整个人近似于疯魔。
设计师与精神病本就一线之隔,她不过是将这个程度又夸张了一些而已。
终于,她将修改了不下数十次的设计图完整地做了出来,随着打印机一点点吐出印有设计图的图纸,夜婴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打开好几天都没有开机的手机,很多信息疯狂地涌了进来。
见苏清迟曾打来好几个电话,夜婴宁飞快地拨了回去。
“我的小姑奶奶,你终于肯听我的电话了!”
那边传来苏清迟一惊一乍大呼小叫的声音,要不是她十分确定夜婴宁身体无碍,只是在闭关工作,说不定在三番五次都打不通她电话之后,会亲自跑来。
“告诉你一个消息,绝对准确,丽贝卡·罗拉的私人助理已经在前几天到了中海。不过为了防止参赛选手们私下联络她,她的行程,对外一切保密。”
苏清迟清清嗓子,果然抖落出一个很有价值的消息来。
夜婴宁握着手机,稍微撤离一些,免得被苏清迟的超高音量震得耳膜发痛。
丽贝卡·罗拉的私人助理,这头衔乍一听起来十分不起眼,好像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公司小员工一样。但夜婴宁却十分清楚,其实丽贝卡的助理就如同她的发言人,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和场合,说出的话具有和她相同的意义。
“既然‘先遣部队’已经到了,那看来罗拉集团的人也都会逐一抵达中海了。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
夜婴宁非常清楚苏清迟的高超公关手段,这一次丽贝卡·罗拉在中国中海举办珠宝大赛,除了挖掘培养新锐设计师之外,自然也会对国内的珠宝公司进行一番实地考察,灵焰珠宝如果能够获得她的青睐,那么无疑对今后的发展是大有裨益的。
“我还能有什么想法啊,走一步看一步呗。段锐已经和我说了,那女人出身傅家。我一听,妈呀,姓傅,我可得罪不起,这大|腿再粗我也抱不上。”
苏清迟在另一端连连撇嘴,夜婴宁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也能猜到了大概。
姓傅,她也一愣,真是没想到。
中海市是全国的政治文化中心,这里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部|长级以上的官员满大街都是,毫不稀罕。
但,一宠,二战,三段,四栾,五傅,六乔,这样的大家族排名,却是公认的次序,已经维持了很多年不变。
如果没弄错,那么这个傅,就是“五傅”中的傅家。
“傅家居然会让自己家的女孩儿去罗拉集团工作?为什么不选择他们家自己的企业?”
微微一蹙眉,夜婴宁的心头荡起一丝涟漪,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还记得,电话里那女人的声音,温柔淡然,一口普通话流利标准,还有着一个非常少见且略显拗口的英文名字,siobhan,夜婴宁忍不住又再次低低地默念了几遍。
siobhan fu,她忽然想起来,那女人曾经如是做过自我介绍,只不过自己当时没有太过在意罢了。
“谁知道了,也许又是一个栾驰那样性格的官三代呗,天生反骨。反正,他们那样的人,无论想走什么样的道路,都会取得成功,而且过程特别简单,毫不吃力。”
苏清迟不禁出声挖苦,她和夜婴宁家境类似,都是商人的女儿,因此和段锐的情路一直不大顺畅。据说段家的老爷子得知她的存在后,既没有同意,也没有特别地去反对,完全漠然视之。
淡漠以对,置之不理,这才是最大的蔑视呵。
正因为苏清迟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她的心头一直有个死结,让她怎么样都没有办法彻底对段锐敞开心扉,尽管他爱她爱得快要发了疯,不惜打算同家中决裂。
这些,夜婴宁都是知道的,所以她应了一声,连忙转移话题,以免引起苏清迟的不快。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谈谈这几天周扬的身体情况,苏清迟又叮嘱了几句,让夜婴宁千万要注意身体,好好准备接下来的比赛。
挂断电话后,夜婴宁因为设计图定稿而滋生出的喜悦之情渐渐消散,她平静下来,想到siobhan fu已经身处中海,那么无论于公于私,自己都该尽到地主之谊,表达一下诚意。
对方接受与否那是对方的事情,而自己怎么做又是自己的事情。
思忖了片刻,夜婴宁找到一家常去的高级花店,她记得这家有出售永生花礼盒。所谓“永生花”,就是用高科技手段,将鲜花经过脱水、保色、干燥等复杂程序加工而成的干花,相比于鲜花来说比较罕见,也更为精美,而且手|感色泽与鲜花无异,寓意为“永不凋零”。
而关于siobhan fu本人的信息,只要细心,总能够查出些蛛丝马迹。
很快,夜婴宁得知,siobhan fu中文名为傅锦凉,是傅家的小女儿,上面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傅锦川。她自幼在美国长大,每年回国与家人团聚一次,大学毕业后|进入罗拉集团任职,是丽贝卡·罗拉钦点的私人助理,很受器重。
关于傅锦凉的资料很少,可以说是国内的相关报道寥寥无几,也可以说是因为其家人出于对她的人身安全的考虑。
看得出,她是一个很独立,又有事业心的女孩儿,和国内普遍的红三代们略显不同。
等到夜婴宁拿到傅锦凉目前下榻的酒店地址,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苏清迟做事一向很有效率,不过这一次,她却似乎颇费周章。
“我送了一束花过去,约她明天晚上吃饭。如果她愿意,差不多一会儿就能联系我,我们之前通过电话。”
夜婴宁如是说道,其实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傅锦凉身份特殊,想必这些天来,一直周旋在诸多参赛选手和大赛协办方之间,不见得一定给自己几分薄面。
但她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打来电话,亲自向她道谢,傅锦凉说她很喜欢那束名为“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永生花,还表示自己也是茨威格的忠实书迷,且一口同意和夜婴宁明晚一起用餐。
挂断电话,夜婴宁脸上的微笑淡淡散去,随手触动鼠标,电脑屏幕亮起。
那当然不是误打误撞,而是一番刻意的讨好:她搜索到了傅锦凉大学时读西方文学课程时提交的论文,是有关茨威格小说中的女性形象分析;而且,她的名片底色是浅藕荷色,所以她特地叮嘱,让花店的工作人员采用这一颜色的外包装用纸和绸带来打蝴蝶结。
同性之间,不怕嫉妒,而怕讨好。
两个普通的美女相遇,会嫉妒对方;两个高智商的美女相遇,会避开对方;而两个高情商的美女相遇,必定会有一个纡尊降贵地讨好对方。
无论是讨好人的那个,还是被讨好的那个,其实都会感觉到一丝隐隐的不快,这很正常。
夜婴宁微微叹了一口气,毕竟自己有求于人,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想太多。
她亲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桌面,这几天的不眠不休,宽大的书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设计用具,等全都收拾整齐,夜婴宁不期然地看到角落里那枚孤零零的骷髅头挂饰。
林行远一直没有联系她,没发现丢失不大可能,一直挂在他的车钥匙上,估计是没有想到被她捡走了。
夜婴宁握在手里,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扔掉。
到底还是舍不得,她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找到了一个首饰盒,把它塞进去,轻轻放进了最里面。
要是人的心,人的情感,也能像这样封存起来,那该多好。
洗过澡后,夜婴宁悄无声息地走到周扬的卧室,轻轻驻足了片刻,见床上的他吃过药后睡得很沉。
房间里只有电子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护士和护工都在隔壁的房间休息,随时能够过来查看。
她放下心来,决定在今晚前往“喵色唇”。
这名字听着就撩人,带着一股引诱,当然,它内在的实际情况也算是名符其实——
“喵色唇”是一家在中海市刚刚开了一年多的酒吧,所处的地段极佳,就恰好建在中海护城河的沿河堤岸上。
据说这家的老板十分喜欢猫,所以他连带着让整间酒吧的女侍都穿上“猫女郎”的服饰,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头上佩戴尖尖的猫耳发夹,甚至连白|皙的两腮也都要用黑色笔涂上几道作为胡须。
而除此之外最为令人称道的,就是这些靓丽高挑的女孩们那充满魅惑的猫步和猫眼儿,往往在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都会让男人迷醉神往。
她们大多身材纤细,玲珑有致,总是无声无息地围绕在男人们的身边、脚下,乖巧得确实如同一只又一只的猫咪。
这里的酒水价格昂贵,又从来没有酒吧驻唱,却从不缺少一掷千金的客人。
夜婴宁来此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亲眼见识一下这里的猫女郎们,也不是为了一杯酒,而是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在宠天戈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很怪,不是人名,而是“喵色唇”。
任何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她都不想,也不会轻易放过。
这种风月场所,宠天戈少不了会和朋友来此,也许,亲自走一趟会有收获也说不定。
抱着这种心态,夜婴宁泊好车,仰起头看向面前这栋散发着时尚与老旧混合气味的二层建筑。
晚上十一点半,酒吧的生意才刚刚开始,客人不少,一楼靠窗的散台上坐着许多慕名前来的年轻人,大多是出于好奇,点的酒也都是中下价位。
夜婴宁并未停下脚步,进门后向里面走,这些普通客人并不能引起她的兴趣。果然,当她穿过一道珠帘,落入眼底的景致已经完全不同,非常复古怀旧——
略显昏暗的橘黄色灯光温柔倾泻,笼罩着宽敞的大厅,也符合这里一贯的暧|昧不明的风格。跨过珠帘遮掩的门,两张做旧的明清风格矮榻紧挨着并排放在一起,比平时见到的矮榻就宽了一倍,躺上去更舒适一些。而且还铺着厚厚的法兰绒酒红色毛毯,长长的穗子一直拖曳到地板上,五六个锦缎缝制的方形靠垫堆在上面,连刺绣的图案看上去都极为精致,绝对不是普通的地摊货。
夜婴宁扫了几眼,时间还早,这里人不多,她抬抬头,打算走上二楼。
二楼有散台也有包房,设置了最低消费,看起来,环境比一楼更雅致安静些。
吧台一圈外,零星坐着几个衣着时尚的年轻女子,都是一副白领的打扮,或玩着手机或翻看杂志,十分安静的模样。
夜婴宁打量了几眼,收回了目光,果然,传闻不虚,连这里的小姐都比别处的看起来有品位一些,知道如何把自己的身价抬高。
“您好,请这边坐。”
一个高挑的猫女郎无声无息走过来,头的吧。”
夜婴宁微微一笑,将身体陷在朱红色的沙发中,用手撑着头。
猫女郎立即袅袅娜娜地走开,扭|腰摆臀,姿态曼妙,真的像一只高傲的猫咪,而且看起来心情不错。
夜婴宁凝视着她的背影片刻,暗暗思索着稍后如何旁敲侧击,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来之前,她已经请人查过,这家酒吧登记的法人名字叫王军。再普通不过的人名,而且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物。
夜婴宁相信。这个“王军”只不过是明面上的老板罢了,不可能是真正的老板。
这种会所,酒吧,大多是金玉其外,内里藏着的地下交易数不胜数,也都是游走在黑白之间,很难说完全合法,但又令人几乎抓不到什么真正违法犯罪的证据。
只要上下疏通打点得好,肯花钱消灾,再有人脉做靠山,基本上,相关部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中海开酒吧不比其他地方,不仅要有钱,还要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夜婴宁不知道,这里的幕后人,究竟又是什么样的来头。
正想着,之前那位猫女郎已经端了一盘海鲜和几样小食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俯身为夜婴宁摆好几盏瓷碟,轻柔开口道:“请您稍等,香槟需要冰30分钟,一会儿给您送来……”
话音未落,她别在胸口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沙沙”的响声,接着一个急切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vivian、baby、kelly你们几个先下来,今晚大老板要来……”
猫女郎皱皱眉,立即答道:“我这边有客人呢,有事稍后说。”
说罢,她立即关掉了对讲机。不过从那猫女郎的神态上来看,倒像是不想让客人听见她们之间的对话。
夜婴宁表面不动声色,但其实已经听到了最重要的三个字,大老板。
“您先慢用。”
猫女郎收好托盘,再次离开,脚步微急,好像略显紧张。
夜婴宁随意吃了两口东西,心里想着,难道要来的人真是王军?中海市叫“王军”的人,没有十万也有一万,但却没听说过哪个王军来头不小,她很想亲自去打个照面,确定对方的身份。
能够和宠天戈扯上关系,想必也不简单,只是他手机里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这让夜婴宁调查起来很难,而且那号码显然只是个小号,专门联络时候才会使用。
想了想,她决定也一路跟过去看看。
ps:你们猜猜看吧,看能不能猜出来是什么神秘人和神秘事?
夜婴宁站起身,向吧台的酒保询问洗手间的方位,被告知,“喵色唇”只在一楼设立洗手间,请她移步一楼。
她暗道一声“天助我也”,微笑着向酒保道谢,然后走下楼梯。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酒吧里渐渐热闹起来,虽然没有乐队的嘈杂和喧闹,不过气氛还是很热烈的,猫女郎忙碌地穿梭在卡台之间,耳朵上安装了小电池,全都一闪一闪的很惹眼。
夜婴宁走入洗手间,顺便补了补妆,然后在刚好能面向门口方向的吧台边上,随便找了个高脚椅坐下。
今晚,她穿得很随意,不像平时都是职业装或者小套装,虽然得体端庄,却显得有几分保守。
白色的无袖蕾|丝皱褶背心,将夜婴宁的上半身勾勒出完美的弧线,卡其色的亚麻长裤则极为宽松。因为坐在高脚椅上,她脚上的高跟鞋探出来一个尖尖的头,就像是她此刻充满好奇的激动心情一样。
“嘿,第一次见你呢,请你喝东西。”
身边忽然传来打招呼的声音,她回头,原来是吧台的酒保,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男孩儿,很友好地推过来一杯低酒精饮料。
“谢谢。”
她笑笑,接过来吸了一口,赞叹道:“很好喝,没喝过,是你自己调的?”
酒保露出很得意的神态,点头道:“是啊,我们大老板上次来过一次,喝过之后也说不错,经理一高兴还给我加了两成工资。”
夜婴宁心神一动,假装不在意地笑着开口打趣道:“你们大老板平时不怎么过来啊?不然他来一次,经理给你涨一次工资,这不就发财了嘛!”
似乎已经察觉到自己有些多话,酒保笑了笑,一张年轻白净的脸上稍显尴尬,没再说什么,走到另一边招呼新过来的客人。
夜婴宁咬住吸管,一边喝着,一边不禁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看得出,这里的服务生都对“酒吧大老板”其人三缄其口,很是忌惮的样子。
如此说来,对方要么势力庞大,要么就是不想被人知道真实身份。
她抬起手腕,瞥了一眼时间,自己不可能一直在这里耗着浪费时间,不然等猫女郎上酒的时候可能会引起怀疑。
一口气将杯里的酒喝光,夜婴宁决定再坐五分钟,时间一到立即上楼。
正想着,门口忽然出现了情况: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先拉开门,向酒吧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立即有几个猫女郎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又等了一会儿,一个戴着墨镜的瘦高男人走了进来,就像是寻常客人一般。
因为一直盯着酒吧入口,所以夜婴宁几乎是立即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愣在原位上,合不拢嘴,双眼紧紧地黏在那人身上。
虽然他戴着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张脸她太熟悉了,魂牵梦萦太多次,怎么样都不会辨认不清!
居然,居然是他!
怎么可能!
夜婴宁的手都在颤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正在移动的身影,险些尖叫出声!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难怪,她一直这样盯着,稍有戒心的人都能感应得到。
他冷冷朝这边转过脸来,对上夜婴宁的脸,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终于有所动容。
就看他向身边的经理耳语几句,经理也向这边看过来,愣了愣,连忙点头。
然后,他迈步,直直地向夜婴宁所在的吧台方向走过来。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跳下高脚椅,夜婴宁慌不择路,几乎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依旧是不算陌生的白檀木香气,很淡,从他的外套里散发出来,窜入她的鼻翼中,缭绕着挥之不去。
“你怎么在这儿?”
他眯着眼,脸上尽是一片肃杀,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夜婴宁是孤身一人,没有其他同伴在此,脸色稍缓。
“我来……放松一下。”
夜婴宁僵硬着脖子,站稳后,从他怀里挣脱开。
“放松?老公前两天差点儿出车祸撞死,你一个人跑来放松?!”
一抹讥诮的笑声从头顶传来,他像是不大相信她的话。
“澜安告诉你的?”
夜婴宁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凌厉起来,斜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高大男人。
是的,她没有想到,在这里会见到林行远。
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背着所有人开了一家酒吧,甚至连他的未婚妻夜澜安都不知晓!
真是深藏不露,他瞒过了所有人,如果不是夜婴宁今天运气好,来这里守株待兔,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一切都是巧合,谁说世界上缺乏巧合,人生本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巧合串联起来的!
林行远许久没开口,既不承认也不反对,蓦地,他伸手抓|住夜婴宁的手腕,将她往楼上拖去。
“这里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不由分说,急于带着她离开一楼,这里都是散台,客人成分很杂,不方便讲话。
夜婴宁知道躲不了,也知道这里不便讲话,所以任由他的动作,沉默着跟他走进二楼的包房。
果然,一关上门,世界彻底清净了,这里的包房隔音措施做得极好。
“谁派你过来的?”
林行远随手摘下眼镜,扔在茶几上,语气不善地开口问道。
他不会单纯好骗到,以为夜婴宁真的是无意间出现在此,这里虽然客人不少,却尚未出名到在中海市人尽皆知的地步。
所以,唯一说得过去的理由就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好奇到不惜亲自过来查看一番。
“我又不是间谍,我|干什么要听别人的指派?”
夜婴宁甩甩手,没好气地答道,她的手腕被林行远握得发红,有点儿酸。
林行远扫了一眼她的手,没再急着开口。
两个人都不说话,包房里立即陷入了安静。
“啪”,林行远拧开了藤编地灯的开关,顿时,包房里亮起来,墙上正中央的悬挂着大屏幕也跟着有了系统画面,一闪一闪。
“你说实话,我就放你走,不然……”
他忽然出声,话语近似于威胁,让夜婴宁一愣。
她当即反唇相讥,冷笑道:“不然怎么的,你还要杀了我?”
林行远瞪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原以为不会有人知道的。”
“喵色唇”背后的大老板,确实是他,至于用来申办营业执照的法人王军,则是他的一个初中同学,家底清白,很适合用来做幌子。他每个月抽一定比例的利润给对方当做好处,而酒吧的一切常规事务,则交给这里的经理去打理。
夜婴宁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尖尖的鞋尖儿上,很久,也学着他的样子叹息一声。
“你这样乱的心,以后还是不要去弹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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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的这句话,几乎是毫不偏移地插到了林行远内心最为脆弱的地方,疼得他一霎时有如心头滴血,心尖剜肉一般。
艺术之路有多坎坷,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会懂。
有了与生俱来的天赋,还远远不够,更要付出难以想象的辛勤和汗水。
尽管林行远自幼家境优渥,父母能够为他提供令人羡慕的条件,但日复一日的苦练琴艺,却是用多少金钱都无法替代的。
而他却从个人演奏会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碰一下钢琴。
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更,没有心情。
林行远惊讶地发现,他已经无法再找回过去那种平静的心态,每当他试图坐在钢琴前,脑子里总是萦绕着太多的仇恨和算计。这让他指尖颤抖,眼前的88个黑白琴键俨然成了一头又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凶恶野兽,随时能够袭击他,吞噬他。
“你看出来了。”
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却也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又换上了满眼的决绝之色。
坦白说,在这一刻,夜婴宁的心里充满惋惜,甚至,她替林行远感到了深深的悲恸。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她太清楚他曾经付出的努力,天才也是需要汗水浇灌,在时间和心血上,林行远并不比其他任何一个学艺术的孩子花费得少。
放弃了,可惜,可叹,可悲。
可是,与此同时,她又切身地体会得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同过去的林行远完全不一样了。他变得太多,让她认不出,甚至心生惶恐。
此刻的他,让她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没能看清楚过他的内心。
“你做生意,是怕被我叔叔一家看轻吗?”
夜婴宁想不通,如果仅仅是开一间酒吧这么单纯的事情,林行远何苦大费周章,又想尽办法避人耳目。
也许,是因为他家道中落,所以心思敏感,担心被夜澜安的父母瞧不起,所以才偷偷私下行动?
这个理由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男人都是自尊心强烈的生物,金钱关乎颜面,林行远亦不能免俗。
但,她立即又摇头,否决了这一猜想,因为,“喵色唇”据说已经开了一年多,从时间上推算,那个时候,林行远还没有和夜澜安谈恋爱。
一想到这一点,夜婴宁的心立即无声抽痛起来。
若要真的计较时间的先后,是林行远背叛了当时尚在国内辛苦赚钱的叶婴宁,主动结识了富家千金夜澜安,并且成功地获取了后者的芳心。
她的神色几变,全都落入林行远的眼中,他沉吟片刻,不答反问道:“这些,对你很重要吗?充其量,你也不过是我未婚妻的堂姐,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质问我?”
顿了顿,他眯眼,依旧是咄咄逼人的语气,口中步步紧逼道:“无论是工商还是税务,这里我都打点得妥妥帖帖,你到底在怀疑我什么?”
林行远的直白让夜婴宁没来由地瑟缩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一下子就看出来自己对这间酒吧有所质疑。
“我……”
她张张嘴,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两人正无声胶着着,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了几下,等了几秒,门打开,外面站着酒吧经理,手里正提着装满冰块的酒桶,里面是夜婴宁之前点的那瓶香槟。
“夜小姐,刚才招待不周,您多包涵。”
经理手脚麻利,亲手将香槟取出,摆好两只酒杯,取下瓶口的金属帽,一手顶|住瓶塞儿,一手紧握住瓶底,用力旋转一下,“嘭”的一声开了酒。
“已经冰了半小时,这个温度刚刚好,维持在16摄氏度的时候口感最佳,请慢用。”
客气周到的笑容一直保持在脸上,直到林行远暗暗递了一个眼色过去,经理才微微一颔首,悄无声息地走出去,小心地带上包房的门。
空气里似乎都随之而来一股醇厚的香气,嗅一口,令人不自觉地迷醉。
酒精的味道,也是,危险的味道。
夜婴宁匆忙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粉红香槟,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坐下来好好品尝一下佳酿,但是此刻,她想尽快脱身。
无论“喵色唇”是否同宠天戈有关系,自己都已经引起林行远太多不该有的注意了,她不想顾此失彼,不仅没有收获,还反倒惹来更多的麻烦。
“酒……改天再喝吧,我先走了。”
她迈步就要走,很意外的,林行远居然没有伸手拦住她。
直到夜婴宁的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门把手,他慵懒又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甚至裹挟着一丝冰冷的声音才在身后适时地响起。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把我的骷髅头吊坠还给我,我就告诉你这间酒吧的事情。”
她浑身一僵,果然停下动作,猛地回头,惊愕道:“你怎么知道它在我这里?”
他一直没有找她,这让夜婴宁以为,林行远没有猜到东西是被自己捡走了。
“我猜的,原来真的在你那里。”
嘴角缓缓地勾起,林行远的脸上展现出狡黠的笑容,在灯光照映下,他好似一只狐狸般盯着她。
夜婴宁感到无比颓丧,却又不死心地想要知道更多的消息,思考了一下,她点点头,咬牙道:“好,我可以还给你……”
没想到,林行远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将桌上的香槟注入酒杯中,然后,他冲夜婴宁招了招手。
“谈事情总不好站着,来,坐下,边喝边谈。别忘了,这酒可是需要你买单的,不便宜呢。”
他擎着酒杯轻轻摇晃一下,让散发到空气中的酒香更加浓郁芬芳,闭上眼,他露出一个无比陶醉的表情。
夜婴宁看看他,在距离他近一米远的位置上坐下来,伸长手臂,够到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顾不上品味味蕾上绽放的檀香和麝香混合的气息,夜婴宁微微喘息,直入主题道:“你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这是你开的酒吧?”
林行远放下酒杯,他很高,即便坐下,也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不想让人把我和一身铜臭的商人联系到一起,虽然没人不爱金钱。”
他嗤笑,且不屑,很是自负于自己的冷幽默。
这话听起来似乎打击面太大,把所有的商人都侮辱了。
夜婴宁感到愤怒,林行远的回答太过虚伪,跟她要的根本不是同一个!
“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别跟我故弄玄虚了林行远!”
这一次,她终于恼了,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她对他的称呼,自“相识”以来,有过好多个,林先生、林总等等,倒是头一次连名带姓地直呼其名。
林行远一脸玩味地看着她的横眉立目,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知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简直成了绕口令!
夜婴宁愣愣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就在她马上要站起来夺门而出的时候,林行远双手抱胸,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忽然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爱宠天戈吗?”
方才,是夜婴宁用一句问话戳痛林行远,现在情势完全逆转,换他直捅她的心窝。
这个问题,她也曾一遍遍地反复叩问过自己的心。
最后,夜婴宁却只能黯然地发现,这是个死扣,连她自己都无解。
“我记得,刚才我们说好了的,是你回答我的问题。”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方落下两道阴影,抿紧了唇,她出声控诉着林行远违背游戏规则的行为。
他了然地一笑,伸手轻轻摩挲着下巴,神态里的狡黠色彩更重了几分。
“我不过是好奇,就像是你,今晚出现在这里,归根结底,不也是好奇吗?”
林行远眯眼瞧着她,斜倚在沙发上,以一种十分闲适的坐姿。
夜婴宁挑眉不语,她看出来他并不想和自己说实话,于是也就索性抬起头,双眼炯亮地看着他。
“看来,我今晚不应该来。林先生,你好自为之。”
夜婴宁敛起眉,复又缓缓舒展开来,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她又追加道:“东西我会用快递送到皓运,到时候你的助理会帮你签收的。”
她口中所说的“东西”,指的自然就是那个被她捡去的骷髅头挂饰。
这一次,林行远不置可否,他的双臂一左一右地搭在沙发背上,正歪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在想,”他慢吞吞地开口,忽而在嘴角捻出个笑,继续说道:“就算我今晚在这里把你强上了,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吧?”
说完,他故意手握成拳,敲了敲身后的墙壁,自言自语点头道:“这里的包房,用的是国际上最好的隔音设备。再说,我不发话,谁敢闯进来?”
尽管明知道林行远不过是在用言语恐吓,但,夜婴宁的脸色还是微微一变,她强迫自己继续保持着微笑,因为唇抿得紧成一线,所以露出尖利的虎牙。
真想将他的颈子一口咬断!
“强|奸是犯法的,林先生。”
夜婴宁冷冷回应着,强忍着胸腔里翻涌的呕意,她没有吃晚饭,刚才又空腹喝了酒。此刻,她的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一开始只是小火慢炖似的,这一动气,霎时就成了燎原大火。
“强|奸是犯法,那通|奸呢?或者,我也可以和人说,你知道我的未婚妻怀|孕,所以故意来勾|引我。瞧,你还特地开了一瓶好酒来助兴。整个酒吧的人,都能为我作证。”
林行远摊摊手,居然流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说罢,他抬起手,松了松衬衫领口。
体内一股火气,让他很难平静下来,作为一个正常的年轻男人,欲|望得不到纾解,总归是会带来焦躁感。
他不屑自己解决,又不想随便找个女人做单纯的生理发泄,所以今晚一见到夜婴宁,林行远立即又回想起她在自己公寓留宿那一晚发生的事情。
“无耻小人!”
夜婴宁皱紧眉头,强忍着胃部的剧烈抽|搐,她不想在林行远的面前展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我小不小,你还不知道吗?你的小手都几乎抓不过来,也算是小?”
林行远忽然站起身,长|腿一迈,眨眼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脸上的笑容透露着浓郁的暧|昧。
夜婴宁连退两步,背脊已经撞到了实木房门,沉闷的“嘭”一声从身后响起,她惊愕回头,不等开口,已经被林行远握住了下巴。
他的脸近在咫尺,胡子刮得十分干净,还留有淡淡的须后水的清新味道。这是他一贯的习惯,略有些强迫症似的,每天早上都会花上十几分钟。
“你干什么?”
夜婴宁艰难地出声,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林行远真的爱上现在的她,他太理智太清醒,绝对不会在没有达到目的以前,做出任何让夜澜安怀疑他憎恶他的事情来。
他斜睨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狐疑地盯着她,空调温度这样低,她额头发际线那里居然泌|出了一层的薄汗。
“你很热?”
一股关切之情油然而生,林行远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伸手拂了拂夜婴宁额头上的发丝。
“别碰我!”
她咬咬牙,立即挥开他的手,强撑着开口道:“让我走。”
今晚确实是自己太过大意,又或者说太过幸运,第一次前来“喵色唇”查看,就遇到了幕后的大老板,没想到居然又是林行远。
到底是家道中落的贫穷贵公子,还是海漂归国名声大噪的钢琴家,又或者是藏在幕后的酒吧老板,种种的多重身份,令她早已看不透他。
“他们说,你几年前就做了栾驰的情|人;还有人说,撞见你和宠天戈秘密幽会。告诉我,这些传闻是不是都是真的?还有,你老公撞车这件事,真的也是意外那么单纯?”
林行远的手被拨开,又不死心地贴过去,为夜婴宁揩去额角的汗水,手心里立即一片凉凉的晶莹,他好奇地自言自语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她飞快地闭了闭眼睛,疼得几乎快要晕过去,眼前阵阵发黑,有无数金星在盘旋。
几次张嘴,夜婴宁都无法说出完整的语句,不明所以的林行远则以为她不过是在心虚。
“一个栾驰,一个宠天戈,再加上一个正牌老公,夜小姐,你这里承受得了吗?”
他恶意地伸手,下移,按在她的腿|间,亚麻质地的布料宽松柔软,摸上去很是舒服。
夜婴宁一个哆嗦,身体晃了两下,没有应声。
林行远弯起了嘴角,俯近时一双明亮细长的眼也笑得眯细,几乎是贴着她的侧脸,低语道:“我不会比他们差,多一个情|人,对你来说也没所谓,还能解决我们彼此的生理需要……”
她还想抬手推开他,不想,林行远早有准备,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腕骨上的螺蛳骨高高|凸起,可见夜婴宁近来变得多么瘦弱不堪,他正在暗暗惊诧于她的纤细,冷不防余光瞥见,她原本靠着房门的身体正在缓缓下滑。
“夜婴宁!你怎么了?”
林行远一把松开手,想去抓她的身体,来不及,她已经跌坐在地,右手死死地按着胃。
额头上立即冒出新的冷汗,她疼得五官皱紧变形,喃喃道:“好疼……”
连日来,她一心扑在设计图上,三餐不继,经常随便扒几口饭就放下,继续回到桌前工作,将她本就脆弱的肠胃折磨得终于在此刻发作起来。
呢喃了几声后,夜婴宁的头无力地垂下,似乎已经昏厥。
林行远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一把将坐在地板上的夜婴宁打横抱起,冲出包房。
他很惶恐,从未如此惶恐不安,甚至以为她再也醒不过来,这让他的心如同骤然沉浸在刺骨的冰水里,不停打颤。
是天黑了吗?
就像是冬天的傍晚,北方的天总是黑得很早,呵气成冰,不过四五点钟的光景,天幕一角就只余最后一丝带着橘红的光亮。
藤编壁灯的光拢上阴影,世界万物都在旋转,旋转,像是存有自己的生命,她不能随意操控。
剧烈的抽痛袭来,夜婴宁仿佛看见林行远惊慌失措的脸就在眼前,越来越近。
他的薄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喊着自己的名字,但声音却好像来自遥远的天际,听不真切。
终于,她被淹没,所有的知觉逐一消失,陷入恍惚。
心底却发出微微的叹息,原来不过是胃痛,却能如此令人生不如死。
迷蒙之际,已经昏迷的夜婴宁的嘴唇无助地嚅动几下,缓缓吐出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婴宁再睁眼时,入眼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白,
她显然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浑身无力,四肢仿佛被沉重的车轮碾过,动弹不得。
十几秒后,记忆才像潮水一般涌|入脑海,夜婴宁想起来,她在林行远的酒吧里晕了过去。
她吃力转头打量,真的就看见林行远坐在病床边。
他一手撑着下鄂打着瞌睡,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她。所以,她一动,他就立刻察觉到,飞快地睁开眼皮。
林行远原本最为清亮澄净的一双眼里,此刻满是红血丝,两边的眼角处竟也冒出了几道干纹。
“怎么了?还疼吗?”
他倏地坐直身体,凑近些,脸上分明有欣喜的表情。
夜婴宁转了转干涩的眼睛,胃里不再火烧火燎,疼痛也不再来势汹汹,她顿了顿,才动动唇问道:“我怎么了?我刚才胃好疼。”
林行远依旧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淡淡道:“胃肠功能紊乱。医生说跟心理压力太大,以及平时饮食不规律有关,不过主要还是精神太过紧张焦虑。”
她愣了一下,不免心头苦笑,是啊,她的心里装着太多秘密,想要不紧张焦虑恐怕都做不到。
说完,林行远起身看了看夜婴宁头顶的两瓶药水,其实里面不过是解痉止痛的药,已经见了底。
他转身走出病房,找来值班护士帮她拔掉针头。
夜婴宁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实在撑不住,只得咬唇喃喃道:“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林行远目光灼灼,嗤的一声笑,第二次走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保温盒。
他打开来,房间里立即有米香弥漫,夜婴宁从来没觉得一碗粥也可以这么诱人。
小米粥,熬得烂烂的,米粒都快融化开,一直保温着,还很烫。
林行远依旧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了勺子要喂夜婴宁,她自然拒绝,伸手就要去接。
“张嘴。”
他声音很冷,不像是方才那样温柔热烈,低头吹了吹,然后递来一勺粥。
她只好怯怯地张嘴咽下,一霎时竟要落泪:原来在饥饿的时候吃到粮食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
两个人谁也不再开口,他总是先为她吹凉了粥再送到她口中,你来我往,一小碗粥也吃了二十多分钟才吃完。
夜婴宁舔舔嘴唇,其实她并没有吃饱,但林行远遵照医嘱,奉行少食多餐,这一顿绝对不允许她再进食,免得无法消化。
“看来,我叫人给你送的早点,你根本就没吃。”
林行远洗了手,一张俊脸上还是笼罩着乌云,他早先每天为夜婴宁订好早饭,就是因为他颇有先见之明地预料到,她总是不吃早饭,迟早会伤到肠胃。
夜婴宁脸颊一红,确实如此,她扔了几天,后来的则全都给了stephy做顺水人情。
“几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慌忙低头去看手腕,却发现身上多余的饰品都被摘了下去,应该是做检查的时候医生要求的。
林行远看了眼手表,一脸平静地回答道:“五点多了。”
果然,窗外的天色已然有些蒙蒙亮。
夜婴宁微微松了一口气,心头默默祈祷,但愿周扬没有发现自己一夜未归。
“怎么,怕你老公知道你夜不归宿?他不是腿骨折了不能动吗?”
林行远忽然出声,嘴角明明带着笑,可一双眉却是紧皱,莫名的带出一丝神色凝重的压迫感。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沉默地垂下头。
夜婴宁的身上已经被换了一身病号服,宽大,更显得腰身不盈一握楚楚可怜,她本就纤细,这会儿更见瘦骨嶙峋,唯一还算傲人的就是胸和臀。
他看着她沉静美丽的侧脸,猛然间,心好像被人重重地击打了一拳。
来医院的路上,他双手颤抖,几乎没法开车,只得跳下车,重新拦下一辆出租车。
林行远从来都不知道,他可以为一个丝毫没有血缘关系,甚至没有正式关系的女人紧张惶恐到这种地步。
他没有见证过叶婴宁的死亡,但当刚才亲眼见到夜婴宁昏倒在自己面前,那种可怕的悸动还是让他整个人都快要发疯。
尤其,当将她抱到急诊室的路上,他分明听清了她无意识的呓语。
夜婴宁当时喊的是,行远,行远……
这世间有无数同名同姓的人,但那一刻,林行远无比确定,她叫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他不懂,她为什么会在最为痛苦无助的时候,喊出的是自己的名字。
但那一刻,他已经暗下决定,不会放开她的手,从今开始。
已经错过一次的人,就不可以再错过第二次。
“我问过医生,上午你就能出院,你再睡一会儿,稍后等都上班了我就去办手续,送你回家。”
林行远思索了一下,说出接下来的安排。
夜婴宁点了点头,她也确实有些疲乏,顺势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闭上眼,努力将脑海里的纷乱都挥开,再加上药物的作用,很快,她又睡着了。
这一次,夜婴宁虽然入睡很快,但睡得却很浅,而且一直做梦。
她又一次做了被人追杀的梦,类似的梦总会在夜里出现。心惶惶,一路奔跑,不时回头。明明看不清到底是谁在追自己,却无比确定,只要停下脚步就会有危险,于是只能向前奋力奔跑,等到醒来,浑身都痛得如同真的跑了五千米一样。
“啊!”
果然从梦中遽然惊醒,夜婴宁睁大眼睛,一刹那,天花板,墙壁,床单,全都透着漫无止境的惨白,不停晃动,让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怎么了!”
林行远冲过去,就要按下床头的召唤铃,却被夜婴宁一把按住了手,慌乱间,她抱住他的颈子,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截求生的浮木。
他全身一僵,意识到她是做了噩梦。
再也按捺不住,林行远俯身,双手回抱住身下的单薄女人,疯了一样将无数碎吻落在她的眉梢眼角,喃喃低语道:“你为什么让我的心都在疼!”
林行远的语气是那样的悲伤,又是那样充满了柔情,他甚至第一次品尝到了自己话语里的苦涩味道。
无奈,他居然管不住自己的心,这一刻它在为她跳动,为她疼痛!
噩梦让夜婴宁心神恍惚,眼角湿|润,她尚未完全清醒过来,因此对于林行远的举动没有马上做出反应,更忘了推开他。
病房天花板上的灯光,将她蓄满泪水的双眼映射得犹如一波波水花,一点点飞溅开来。
林行远凝视着,不自觉浑身气血涌动,忍不住用手心摩挲着夜婴宁的脸颊。
她声音干涩,下意识地颤声回应道:“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犹自沉浸在方才的梦魇中,夜婴宁抽噎几声,泪珠滚落。
她的可怜神韵却逗笑了林行远,他不得不稳稳心神,将体内的翻腾压制下去。手指从她的面庞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到脖颈,一点点滑到她冰凉的手心,与她十指紧缠。
“不怕,我在,他们不敢。”
像是哄孩子一般柔声开口,他以一种古怪而辛苦的姿势站在床畔,弯下|身体抱着夜婴宁的肩头。
她不安地在他怀里瑟缩了片刻,其实一直没有完全清醒,很快又阖上眼,沉沉睡去。
林行远等夜婴宁再次睡熟,这才揩去她眼角的泪,又无比留恋地在她额头一吻。
站起身,他踱步,走到病房的窗前,轻轻拉起一角窗帘。
天色透亮,病房的窗外风景怡人,有着花草如茵的宽敞庭院,同不远处古香古色的抄手游廊遥遥相望。
应该是移情作用吧,林行远兀自叹息,因为留不住那个女人,所以才会在这个女人身上倾注了感情。
他的心空了太久,迫切地想要装一点儿什么进去,好填满。这样,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当他摸着冰凉凉的心口,才不会觉得自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或许有一丝丝的愧疚,毕竟,他是将她当成了替代品。
不过,林行远转念一想,随即又释然:床上睡着的女人不过是个不安于室的被惯坏了的千金小姐,她连丈夫都能够背叛,一再地同情|人们纠缠不清,他又何必斤斤计较感情上的洁癖。
他可以给她偷|情的刺激,她可以给他过往的怀念。
这些,就已足够。
再次入睡的夜婴宁这一次一觉好眠,直到换班的医生前来做例行检查,她才醒来。
林行远说的不错,她被允许出院,只不过今后要格外注意心理情绪方面的调控,以及饮食上也要做到规律,清淡。
夜婴宁连连称是,再不敢掉以轻心,只是心病最难医,她也只能强迫自己不再过于压抑。
林行远办好了出院手续,又拎着一兜药走回病房,夜婴宁已经换好了衣服,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
刚好,一个大肚孕妇匆匆从不远处招手,请他们稍等几秒钟。
夜婴宁连忙按下按钮,孕妇扶着腰走进来,朝她笑笑表示感谢。
她的眼神不觉落到那孕妇隆|起的腹部上,想到夜澜安两个月后差不多也会如此,愣了愣,不觉间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他身边终究要有别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和他携手一生。
于是夜婴宁忍不住错开眼去,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浑身陷入了僵硬之中。好在,电梯在六楼停下,这一层是妇产科,孕妇再次扶着腰走出去,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松了一口气,脸颊竟已滚烫,原本的名正言顺成了如今的偷偷摸|摸,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夜婴宁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做出了对不起夜澜安的事情。
林行远瞥了她一眼,他看出来她的局促不安,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
夜婴宁回到家中,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她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卧室,冲洗了一下,换上家居服,去看周扬。
他情况很稳定,只是不能随意走动,需要静养上一阵子。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周扬正靠着床头看书,他的性格沉静,一向喜静不喜动。
“你脸色不大好。”
他合上书,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道。夜婴宁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讪讪道:“这几天赶工,没睡好吧。”
她生怕被周扬看出来昨晚自己一夜未归,连忙转移了话题,询问他的状况。
不知道是否看出她的心虚,周扬有问有答,只是话很少,每次开口都只是几个寥寥的几个字。
觉察出他似乎不想同自己多说无意义的废话,夜婴宁转身要走。
刚要迈步,忽然,她的余光看见周扬的床头柜上,似乎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是一堆儿银白色的粉末儿。
“你现在怎么能抽烟呢?护士呢,到底怎么照顾病人的……”
夜婴宁想当然地以为里面盛着的是烟灰,当即将声音抬高,脸色也跟着微变,生气地质问着再次拿起书的周扬。
他抬起头,眼底有一抹狠绝的厉色,唇边却展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是烟,你猜是什么?”
周扬那诡异的表情让夜婴宁下意识心头一紧,她顿了顿,走近去看,果然,烟灰缸里放着的是一种好像被磨碎了的金属粉末,在灯光辉映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金属,银色,粉末!
夜婴宁当即懵住,好半天,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用手指捻了一点凑在眼前细看。
身为一个珠宝设计师,她当然不会到现在都认不出来那是什么。
“你!”
她喉头凝滞,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被收在抽屉里的小玩意儿,到底被他找到,毁掉,还特地放在这里,等着她来“欣赏”。
好狠的男人!
“不过是个小东西,你又何必。”
夜婴宁已经明白过来,周扬想必是看到了骷髅头背后的刻字,起了疑心,所以不惜要让它消失,也是对自己的一个警告。
但她不懂的是,这是叶婴宁给林行远的礼物,其他人怎么会猜到里面的曲折。
“确实,不过是个小东西,但它却有着属于你和栾驰的记忆,不是吗?”
周扬继续保持着微笑,心头却似乎在滴血,在无声地自嘲!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妒忌心已经强烈到这种地步,连一个小小的钥匙链都已经容不下!
不等夜婴宁开口,他又缓缓补充道:“l&y,呵呵,还真的是很有情谊呢。”
听了他的话,夜婴宁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周扬是认错了人,把神秘的“l”当成了栾驰。
而自己和林行远的纠缠,依旧是秘密。
感到无比痛惜、遗憾的同时,她也产生了一分庆幸。
“你能毁了它,但是你不能毁了人的记忆。”
咬咬牙,夜婴宁拍拍手上残余的粉末,狠心开口道。
果然,周扬的脸色立即大变。
她知道,她这是在逼他,将他逼到绝路,说不定,她就能知道全部真|相。
事实上,周扬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幼稚可笑,但,他控制不了已经被嫉妒的恶魔全数控制的内心!
昨夜,他命人在深夜里潜入书房,在抽屉里找到这个小钥匙链,再把它研磨成粉,放在床头,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他想以此来刺探,夜婴宁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更想看她是否会流泻|出无比痛苦的神情。
可惜,事与愿违,她眼底的震惊和愕然只是一闪而逝,此刻,夜婴宁正满脸讥诮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回敬道:“除非,你让我死,不然,我脑子里的记忆,你永远拿不走。”
死,除了死!
原来在她眼里,所谓的爱情,远远高于生命。
真是可笑,她的坚贞不渝都给了另外一个男人,自己头上这顶绿帽子,还真的是熠熠生辉,牢不可破!
强烈的受辱感,让周扬的手用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而手中的,早已不知不觉地滑落。
夜婴宁几步上前,亲自弯下腰帮他捡起那本书,她好奇地翻开一看,居然是一本《佛学入门》的书籍。
“呵,信佛了?”
她冷冷一笑,随手将书倒扣在床尾,摇头道:“周扬,你不给我解脱,你也没法得到解脱。”
周扬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漠然。
他的反应,着实气恼了夜婴宁,她抿紧嘴唇,俯身凑近了他,与周扬几乎鼻尖抵着鼻尖。
“你爱我。”
她笃定地开口,随即笑起来,笑得张狂而妖冶,像是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夜婴宁的笑令周扬感到一丝狼狈,他铁青着一张脸,低吼道:“别笑了!”
她偏不,兀自笑得愈发妖|娆,伸出食指在他下巴上轻佻地一勾,搔|痒一般,得意道:“怎么不许我笑?简直太好笑,你又恨我又爱我,爱比恨还多,爱比死更难呢。不然,你怎么到最后关头,还能让我活,不惜自己死?”
一番话说得流畅又快速,夜婴宁几乎都要佩服自己的口齿,或许,气愤将她的潜能逼|迫出来,原来她也能做到如此咄咄逼人,如此步步紧逼。
周扬恨恨扭头,他的腿不能动,连带着甚至几乎无法挣开她细嫩的手指。
夜婴宁笑得更媚也更冷,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添了一股狠辣:就是这个男人,他两次三番要她死,就是他!
“我不爱你。”
他吃力地将脸转向靠里的方向,从牙关里艰难地挤出来一句。
原来,撒谎这种事,其实他也不是做不到。只要让自己成为傻|子,聋子,瞎子,哑巴,就可以装作对她毫无感情。
夜婴宁一愣,很快又恢复了笑意,她知道,周扬的心智异于常人,虽然这次骨折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不下猛药,他不会轻易跟自己说实话。
心一横,她抬起手就将自己身上款式简洁的家居服向下一拉,露出圆润的肩头,然后恶狠狠地掰过周扬的脸,逼他看向自己。
“不爱?周扬,你到现在都对我有欲|望!你敢再说一遍,看着我的眼睛说,说你、不、爱、我!”
夜婴宁显然被气得不轻,语气更急,按着周扬的下巴,几乎要将饱满的胸凑到他唇边。
淡淡的体|香窜入他鼻翼中,很是熟悉,他不止一次嗅到过,也是曾经深深沉醉不已的味道。
周扬白|皙的双颊立即显出赤红色,因为生病,他的脸色更白,所以此刻的羞赧无处可逃,全数落入夜婴宁的眼中。
“你这个疯女人……”
他咬牙切齿,试图用辱骂她来转移自己的心神不宁,他承认自己确实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暂时失去了能力,但不代表他没有欲|望,不代表他不会被她撩|拨得欲|火焚身!
夜婴宁一怔,没想到这个时候周扬还要来骂自己,既然他看低她,她偏要让他当场难堪!
柔软的身体轻轻一翻,她动作灵巧,无声无息地翻身上了床,直接跪坐在他的小腹上,两腿环住他的身体,手上用力地扼着周扬的脖子。
危险地眯眼看着他,夜婴宁贴近他的脸,魅惑出声道:“告诉我,既然你在婚前就知道了我的‘不贞’,为什么不去想办法取消婚礼,为什么非要娶了我然后再杀了我……”
她的语气又妩媚又狰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按理来说,周扬虽然个性相对低调,却不是天生吃亏的性格。而且,依照他的个人条件,即便当初对外隐藏他母亲是谢家人的身份,也能找到非常理想的结婚对象。
如果真的是因为爱……
夜婴宁沉默,那是最可怕的一种可能,一个男人居然可以忍受这样的妻子,如果不是深爱,又是何苦。
爱到了极致,求而不得,所以又成了刻骨的恨,这简直是天下最悲哀的一件事。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陷入思考的同时,周扬的呼吸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要让自己远离她柔软馨香的娇|躯,但是刚一动,受伤的小|腿就传来一阵刺骨的疼,令他再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要好得快一些,这样,就可以以工作的名义留在部队,就不用再每天同她朝夕相对。
看得见,吃不着,这种折磨人的苦楚,有几个男人能够体会。
周扬不知道的是,这就是栾驰的狠和毒。他很清楚,如果任由他和夜婴宁有了夫妻之实,早晚会出事。男女之间的感情是很微妙的,即便心灵上再疏远,可只要身体合拍,在床上配合得默契,时间一长,总会有感情。
没有人能彻底完全地把灵与肉完全割裂开来,哪怕是圣人。
她软软的腿窝抵着他的腰眼儿,小腹也不停磨蹭着他的小腹,肉贴肉的直接碰触,这比耳鬓厮|磨来得更要刺激火辣,他的鬓角已经有汗在无声地缓缓向下滴落。
“你、你起来。”
周扬狠狠咬着后槽牙,无论如何也不想被夜婴宁看出自己的狼狈。
他当然爱她,否则不会像一匹发了情的公马一样,被她轻轻|撩|拨一下就满脑子的绮丽念头。
可他不想因为爱而变得卑微,被她一再嘲笑,一再利用。
夜婴宁模仿着他之前的模样儿,也是那般的似笑非笑,看出他的忍耐,她轻哼道:“我、偏、不。”
她记仇,他打过她一耳光,骂过她下|贱,荡|妇,不要脸,还将她买的衬衫扔到泥地里去。
这些细节琐事,一桩桩一件件,她不想轻易忘记。
周扬的脸色愈发|涨红,他发觉自己根本就是一块橡皮泥,只要落到她的手里,就任凭她搓圆揉扁。明明只要再下一次狠手就能把她从身上推开,但,一想到前两次真的险些令她命丧黄泉,此刻,他竟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你起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无奈地闭闭眼,声音沙哑,强忍着开口。
周扬强忍欲|望的嗓音让夜婴宁一怔,随即又不免对他产生一丝蔑视:还不是由下|半|身主宰的雄性动物!
他宽松的棉质长裤已经被她压得皱巴巴的,上衣下摆被卷上去一些,连平坦的胸膛都露出来大半。
夜婴宁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坚实的腹肌上胡乱地戳了两下,冷冷哼道:“要是我偏不呢?”
她还记得上次在西山别墅时,周扬遭遇的窘迫,还没等完全进入到她身体里去就缴枪投降,对于男人来说,无异于莫大的羞辱。
凭什么当初他就能把自己按到镜子上为所欲为随意羞辱!现在,她就要趁他病要他命!
手指下是光滑结实的肌肉纹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周扬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按住夜婴宁的手腕,口中压抑道:“你别欺人太甚,滚下去!”
说罢,他狠狠一甩手,用力将坐在自己腰|腹间的女人从床上推了下去。
夜婴宁狼狈地踉跄几步,这才站稳,她恼怒地回头瞪着周扬,却见他也一脸惨白,冷汗止不住地从鬓角处滑落——她刚才自床上跌落,一不留神撞到了他受伤的小|腿,虽然上面打着一层厚厚的石膏,但还是令周扬感到了强烈的疼痛。
他们两个人,就好像是拧在一起的两根麻绳,紧紧绞在一起,分不开拆不断,却又彼此不停地深深折磨着对方。
真是好可悲的婚姻,又是军婚,如果她没有一个令组织足够信服和接受的理由,这一辈子,她都只能是周太太。
“到底是谁欺人太甚?我,还是你?”
她气得几乎浑身直抖,没有想到周扬居然会反咬一口,果然是会叫的狗不咬人,他这种一贯内向沉默性格的男人,倒是随便一开口就能叫人七窍生烟。
周扬一点点抬起头来,一双眼漆黑得吓人,盯着夜婴宁看了许久,他的嘴角一点点向上|翘|起。
他应该是在笑,但那笑太稀薄太脆弱,就像是入冬时节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干枯的枝头,凉风一起便彻底吹散了。
“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拿我没办法。不然,你就不会站在这里和我这个病人继续浪费宝贵时间了。”
周扬一眼就看出夜婴宁的色厉内荏,她如果有其他线索,根本不可能还在他身上下苦功。
她越是逼|迫自己,就越说明她什么都不知道。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她以为自己知晓了什么惊天秘密,以此来要挟他,最后整个事态也不会变得无法控制。
哎……
夜婴宁到底年轻,被周扬一激,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周扬,你这个混蛋!”
他并不生气,重又坐好,靠着床头半眯着双眼,一副充耳不闻的神态。
她愤愤咬了咬嘴唇,从未如此强烈地憎恶自己的无能,骂完后掉头就走,狠狠摔门,发出好大的“砰”的一声。
周扬这才掀起眼眸,见她确实已经走了,蓦地叹了一口气。
他承认那件事并不完全是意外,而他也不是外人看来的那样无欲无求。
只不过,因为夜婴宁的自负,以及他的自傲,两个人之间还是从一开始就走向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点。
正沉默地回忆着,房门再一次被撞开,依旧是夜婴宁,她脸色有些古怪,站在门口,似乎不打算走进来,也不会马上离开。
“你有没有烟?”
嗓音有些嘶哑,显然,她方才的火气还未完全消褪。
周扬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床对面,“抽屉里有。”
他很少吸烟,但家中总是会准备着烟酒用来招待客人或者朋友,夜婴宁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得不拉下脸来找他。
她冲过去,果然找到,撕开包装抽|出一盒烟,攥在手里。
“你好像很紧张。”
身后传来周扬的声音,听在耳中好像带有几分挑衅的色彩。夜婴宁急转身,看向他,低吼道:“不用你管!”
她当然焦虑,因为她几乎忘了,自己今晚同傅锦凉有约这件事!
穿什么款式的衣服,搭配什么颜色的包和鞋,甚至化什么样的妆,她都还没有想好。
就在方才,狠狠摔了门,听见那沉闷的一声后,夜婴宁才惊恐地发现,其实,她对周围的人原来都充满了隐隐的敌意。
无论是宠家栾家,谢家傅家,他们都是名门豪门。
这一刻,她有一点儿理解了所谓的“仇官仇富”心理,那种面对周扬时极度的不平衡感,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在他身上得到发泄。
因为潜意识里,她知道,他爱她。人们往往对深爱自己的人,最不讲情理,最任性刁蛮。
“说说吧,也许能帮得上你。”
相比于语气恶劣的夜婴宁,周扬一贯的谦谦君子,倒是让她恍惚了一下,脱口道:“我要去见一个女人,现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
听清她的话语,周扬也是有些茫然,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慢悠悠开口道:“人家说男人追求女人,如果她涉世未深,就带她看世间繁华;如果她历经沧桑,就带她坐旋转木马。我想,女人和女人之间,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吧。”
夜婴宁低声重复了两句,只觉得文绉绉的,意思却是懂的,对方缺什么,就给她什么。
缺什么,缺……
她似乎立即恍然大悟过来,连带着之前在修改设计图的时候,脑中产生的一些迷茫此刻也有了答案!
“看不出来嘛,周上校对追女孩子也很有心得体会。”
夜婴宁一扫之前的阴霾,重又把烟盒塞了回去,转身看着他,双手抱住前胸。
周扬啼笑皆非,明明是帮她排忧解难,一转眼,火力又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不敢,跟你的小情|人比还是差了很多。出去,把门轻轻地带上。”
他脸色一点点冷淡下去,特地在“轻轻地”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方才夜婴宁摔门这件事令他感到了愤怒。
夜婴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翻翻眼睛,果然依言走出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不忘偷偷比了个中指。
周扬自然看见,沉默地扭过头。
他从枕下摸出手机,想了想,拨通号码,等到那边一接通,他就冷声吩咐道:“这段时间我都在家,记得好好查一下我半年前的饮食和用水,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说完,周扬就挂断了电话。
这几天,他有了足够多的去思考:婚后自己很少在家,家中也仅有一个毫无背景的保姆,且一个多月前就因为家中有长辈住院需要照顾而不得不辞职,之后他和夜婴宁也没有再招人。
基本上,他在家被下毒的可能性很小很小,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的单位。
电子对抗分队全团上下一千多人,属重装集团军,是全军中的快速反应部队,周扬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丝毫没有察觉,甚至部队的几次体检也从没有查出过自己的身体有问题。
“栾驰吗?如果真的是你做的,很好……”
他眯了眯眼,想到了最后可能的一个人。
为了表达出自己足够的尊重和诚意,更是为了匹配对方的身份,夜婴宁特地选了一家位于元宝街的会所。
元宝街,听起来有些俗气,但却是整个中海最重要的街路之一。
四周耸立着无数摩登楼宇和欧式酒店,这里汇集了世界名品,用“寸土寸金”来形容,已经不足够表明这里的奢华。
自从经历上一次的车祸,直到现在夜婴宁都不敢再开车,她下了出租车,比约定时间还早了四十分钟。
如果不是之前来过一次,夜婴宁还真的想不到,元宝街66号那扇看起来华丽非凡,却与周围事物融入一体的雕花木门后,有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新天地。
没有任何招牌,或者文字,但里面的设施装潢却堪比古代皇宫。
这里的老板是乔家的二公子乔言讷,据说这也是他和几个朋友闲暇时放松的地方。他的母亲曾是中海名媛,为了怀念早逝的母亲,乔二公子特地用她的名字“凝梦”命名此地。
因为和灵焰有生意上的往来,夜婴宁和乔二见过两次面,也和苏清迟来过一次“凝梦”。
她喜欢这里,不仅因为名字好,凝结成梦,还因为这里装饰不俗,既有着一掷千金的爽快,又不会让人觉得有一夜暴富的捉襟见肘。
元宝街不下五六家高级会所,只有凝梦做到了全套木质家具,一进门就是扑面的厚重感,再加上水晶器皿,金丝墙壁,一到夜晚华灯初上,整个大厅流光溢彩。
因为事先和乔言讷打过了招呼,夜婴宁预订了其中一间会客室,在侍应生的引领下走进。
地面铺设着大理石,据说来自土耳其进口,会客室的四面墙壁则选用了豪华游艇甲板专用的柚木,夜婴宁第一次来此,此刻也不禁讶然于乔二的大手笔。
侍者送来点心和水果茶,恭然退下。
夜婴宁坐下来等着傅锦凉,她没有搜索到对方的照片,对她的长相容貌一无所知。
不时看一眼时间,没过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看来这位傅小姐同自己一样,宁可提前绝不迟到。
果然,有侍者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夜小姐。”
她微笑着启声问好,脸上的笑容得体,但却隐约带了几分公事化。
夜婴宁起身,对上傅锦凉的眼,也含笑点头,“傅小姐,谢谢你能过来。”
两人落座,傅锦凉坐下后打量了一下四周,眼底分明有着惊讶。
“我虽然是道地的中海人,找到这里却着实费了一番力气。”
她喝了一口热茶,如是开口,每年归国一次,草草停留几日便离开,以至于家乡也像是异乡一般。
“这里只营业了三年不到,傅小姐常年在国外,不知道也是自然。”
夜婴宁微笑,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大概只比自己大两三岁的样子,身材高挑纤细,肤色相比于很多国内的美女来说微深,但也不算黑,应该是崇尚西方人眼中的那种健康色泽,特地花了高价和假期去海滩晒出来的。
和她原本的想象略有不同,傅锦凉并不是目前国内流行的那种美女,她的下巴甚至没有很尖,不会给人一种快要戳死人的错觉;眼睛也不是很大很圆,略像古代的丹凤眼,双眼皮却很深刻,所以看起来格外有神采,像是漾着一潭清水。
总之,是个特别的美人儿。
看出夜婴宁正在打量自己,但傅锦凉似乎已经习惯了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依旧十分淡定。
“这里的甜品很有名,据说是从香港米奇林餐厅请来的师傅,听说你不用晚饭,不如尝尝甜品?”
夜婴宁主动提议,傅锦凉眼睛一亮,立即赞同,两人分别点了法式焦糖炖蛋和意式奶冻。
“中海的女孩儿们都太重视身材,我回来这几天很少见到有人敢在晚上吃甜点,所以自己也忍着。”
自归国后,傅锦凉被迫陪同父母参加了几场晚宴,她发现在国内几乎没有女人会在宴会上吃东西,因为即使只吃两口,也会让紧贴着肌肤的晚礼服承受不住,露出小腹。
很快,尝了一口质地堪比豆腐,入口即化的焦糖炖蛋,傅锦凉露出赞许的笑,连连赞叹。
“蒸焗的时间刚刚好呢!”
她的语气里有着小女孩儿般的惊喜,之前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淡气息也消散了不少,看向夜婴宁的眼神也不觉间亲切了许多。
不过是一道甜品,夜婴宁面上无波,心头却暗暗叹息,看来又是一个不得不逼|迫自己穿上坚强外衣的女人呢。
她打定主意,今晚只闲聊,不谈公事。
傅锦凉似乎也没有要同夜婴宁再次谈论请她跳槽到罗拉集团这件事的打算,两人就像是寻常朋友那样,聊服饰聊美容聊旅行,言语间竟发现和对方有不少观点居然不谋而合,于是愈发投机。
“这次回中海,应该是这些年中停留最久的一次了。”
边说边把|玩着银勺,傅锦凉忽然感慨一声。
对此,夜婴宁从苏清迟那里也隐约听说过八卦,据说傅锦凉的母亲并不是现在的这位傅太太,她的亲生|母亲在生她时难产去世。而傅太太本身似乎无法生育,所以默许了丈夫将这个刚出生就没有母亲的婴儿带进家门,亲自抚养到了六七岁,这才送到国外读书。
只不过傅家对这件事三缄其口,再加上傅家老爷子一向对她疼爱有加,外人要么不知内情,知道的也不敢多说什么。
尤其这一代,傅家只这一个女儿,自然无人敢在傅锦凉面前胡乱说话。
“因为珠宝大赛吗?”
夜婴宁笑着接话,这还是今晚两个人第一次提及这次比赛。
这次的珠宝大赛持续两个多月,为期不算短,傅锦凉又是丽贝卡·罗拉的先行军,自然会在中海待上一阵子。
傅锦凉点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仅如此,还因为我要订婚了。”
她的脸颊微微透出一股红晕,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追加道:“你千万不要说出去,这个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
夜婴宁一怔,连忙点头,笑着解释道:“你放心,我当然不会这么八卦。”
傅锦凉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这种事对方还没有把消息通知亲友,我也不想显得很着急的样子。”
她说完之后抿了一下嘴唇,好像很担心夜婴宁误会自己之前的话。
“能娶你为妻,那男人一定很幸福。”
夜婴宁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看着傅锦凉脸上流露出的羞怯,不禁感慨,原来,再强势优秀的女人,一旦遇到了真命天子,也会像个小女孩儿一样温柔害羞。
ps:我对傅锦凉的感情很复杂,我不想把她写成那种言情文里很常见的恶毒女配……
夜婴宁的话语让傅锦凉的双颊更染红晕,只是原本明晰如水的眼神却一点点幽暗了下去,无端恍惚起来。
“幸福不幸福,谁知道呢?”
她蓦地说了一句,有些突兀的语气,颇为叹息似的,夜婴宁听得不由得一愣。
说完后,傅锦凉似乎自知失言,忙低下头,想去舀一勺甜点装作掩饰,却忘了早已吃尽,小小的水晶盏此刻空空如也。
她情不自禁地咬住下嘴唇,神色里带有几分委屈,愈发像个小孩子似的。
“如果喜欢不妨再点一份。”
夜婴宁看不过去,果然,美女总是令人心疼的,无论一颦一笑。
傅锦凉摇摇头,想了一下却忽而莞尔开口道:“我不吃了,但我要点一份牛乳杏仁羹带走,他喜欢。”
说完,她冲夜婴宁眨眨眼,调皮笑道:“我的由你来请,可这份你要让我自己来埋单。”
夜婴宁岂会不懂,更不会夺人心思,立即点头说好。
牛乳杏仁羹也是“凝梦”诸多甜品中的人气产品,每晚只限量供应十份,且现点现做,保证牛乳的新鲜。
两人又坐着喝了一会儿茶,侍者这才将包装精致的打包盒送过来,傅锦凉还特地叮嘱,专门让人加了冰块冰镇着,以确保入口的冰凉滑腻。
真是个细心的女人,一旁的夜婴宁暗自赞叹道,能有这么缠|绵细致的心思,想必一定是对待心尖上的人方能如此。
“时间真快,不过好在三天后就是大赛正式的启动仪式,咱们又能再见面。”
临别前,傅锦凉再一次向夜婴宁道谢,感谢她的盛情招待,并且十分委婉地又向她转达了丽贝卡·罗拉女士对她的欣赏。
“好,到时候再见。”
夜婴宁笑着送走了傅锦凉,见她离开,这才忽然也勾起了兴致,叫来侍者,也想点一份牛乳杏仁羹带回家做宵夜。
“不好意思,夜小姐,今天的十份都已卖完。真抱歉。”
侍者微微躬身,见她面露遗憾,忍不住又解释道:“我们这里的牛乳杏仁羹总是卖得很快,错过就没有了呢。不如您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我叫西点区给您留一份?”
夜婴宁愣怔了一下,摆摆手,将卡递给他结账。
是啊,错过了,就没有了。人生都是如此,又岂止一份甜品。
她在洗手间洗了洗手,补过妆,又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黑色直发似有长长的趋势,尽管一再保养,可发尾仍有几分枯燥,夜婴宁拨|弄几下,决定狠心去修剪掉。
三千烦恼丝,昨日之日不可留,头发莫不如此。
这个时段很难打到出租车,叫车电话也打不通,而地铁的拥挤程度也堪比印度开挂的火车,夜婴宁低头瞧了瞧自己脚上十公分的高跟鞋,苦笑一声,决意还是站在路边守株待兔。
城市的傍晚,充斥着大量的尾气,手机屏幕上数字闪烁,提示着今晚的空气污染指数稍高。
夜婴宁冷眼旁观,看着这座国际大都市,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口罩,蒙住人的口鼻,徒生憋闷。
因为车流冗长,面前经过的车辆大多开得并不很快,所以,当那辆亮黄色小跑从前一个路口急速拐过来的时候,吸引了很多好奇的目光。
当真是明亮的色彩,让整条乌突突的车流都立即鲜活起来,只是车速太快,一闪而过,带着不可一世的劲头。
等众人再想细看,一点黄已经消失在了下一个路口。
夜婴宁已经算是够不懂车的人,可那一眼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这样骚气的跑车,能买得起的不是煤二代就是官三代。
正低头翻找着纸巾,忽然身边响起一阵嘈杂,似乎有围观的路人都在指指点点不远处。
夜婴宁也好奇地抬起头,有些吃惊,这么堵的路面上,那辆黄色小跑居然敢倒车!
真的是倒车,一点点向后挪,车后座上有个女人正探着头帮着车主看路,不时挥手,告诉对方向左还是向右。
等到车子差不多开到“凝梦”的那扇门前,那女人忽然下了车,没等站稳就大呼小叫,拼命拍打着副驾驶的车窗。
“叫我上车嘛!把我丢在这里,我怎么回去呀!”
大概是个小明星,或者是个小模特,穿得很性|感,紧身的连衣包臀裙,乳|沟处开得很低,手上抓着一个限量版的小手包,高跟鞋似乎太高,所以她站在路边看起来摇摇欲坠似的。
高富帅和外围女的组合,如今虽然很常见,但在大马路上却不常见,难免引得路人好奇,频频侧目。
车门一开,走下来一个男人,戴着太阳镜,笑得很邪,走起路来倒是很正派的模样。
他没搭理路边那又哭又叫的女人,直接走到马路边,夜婴宁面前。
“你想在这里打车,脑袋进水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夜婴宁,他哼了一声,声音不悦。她仰头看看他,没想到都二十三岁的人了,居然似乎又长高了两厘米。
“我考察中海市空气污染指数呢。”
夜婴宁粲然一笑,把手机屏幕晃给他看,两人正说着话,那小明星一扭一摆地艰难走了过来。
“栾少,她是谁呀?”
不动声色地缠上栾驰的手臂,小明星娇嗲开口,笑得甜美,只是转过脸的时候,瞪了一眼夜婴宁。
“这是我妈,你赶快叫阿姨好。”
他忍着笑,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一脸正色地说道。果然,就看小明星一脸见鬼的表情,张大了嘴,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栾驰索性去牵了夜婴宁的手,拉着她往车上走,一边走一边跟她小声嘀咕道:“事先说好,不许跟我算小账。我的车上副驾驶从来不做第二个女人,除了你,刚刚你也看到了。”
她甩不脱他的大掌,又不想被路人持续围观,只得用手包微微遮住了脸,一声不吭,乖乖坐进车里去。
*****
下车时,傅锦凉略显心不在焉,鞋跟绊在酒店的台阶上,险些摔倒。幸好门童手疾眼快扶住她,顺势把车钥匙接过去,扔给泊车小弟。
她按着门童的手,站稳身体,并没有道谢,只是无声无息地将两张粉红纸币折起来,塞进他胸口的兜里,声音压得很低。
“宠少还在楼上吗?”
门童笑得喜滋滋,收回手来站得直直,口中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在呢,还有陶家公子和他未婚妻,后赶来的是于总,大樊少小樊少,还有几个我不认识。嘿嘿,好像是要打牌,我听见他们说‘今儿要玩一把大的过过手瘾’什么的。”
傅锦凉点点头,这才微微露出笑容,轻声道谢。
她活动了几下脚腕,慢悠悠走进电梯,虽然有些隐约的疼痛从踝骨处传来,但傅锦凉每一步都走得依旧摇曳生姿,后背笔直,特别是她手里拎着的那方盒,稳而又稳。
傅锦凉嫌傅宅在中海市郊,来回不便,所以回国后一直住在酒店里。
她漂泊惯了,身为丽贝卡·罗拉的私人助理,24小时随时待命,各国的酒店便是家,就连在飞机上也能做到一闭眼就睡着。
电梯直接通达套房,开门即是玄关,傅锦凉没换鞋,一进来便听到了麻将洗牌的哗哗声。
门童果然说得没错,宠天戈在和朋友打牌。
倒也不是生气,只是,这里毕竟是她的住处,傅锦凉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嘴唇被咬得生出一道齿痕来。
他并非是怕寂寞,而应该只是怕单独和自己相处吧,于是叫来三五好友,热热闹闹玩上一夜,便可不必与自己大眼瞪小眼,故作亲密。
站了片刻,小|腿酸麻,手上拎的盒子里,冰块似乎已经开始融化,滴出|水珠来,一滴,两滴,落在地毯上。
她脱了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向里走去。果然,套房客厅正中央一张麻将桌,虽然是全自动的,却做成了明代的酸枝木桌椅模样,上面盖着一方收工刺绣的红桌布,赫然绣着一头金光灿灿的貔貅。
“哗哗”响声戛然而止,四圈牌摞好,整整齐齐在各人面前。
厅里烟雾缭绕,宠天戈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按了四五个烟头儿,看来,这牌也打了有一阵子。
他其实连连输了好几把,面上却依旧是气定神闲的,随意瞥了一眼抽屉里的筹码,果然已经所剩不多。
众人皆知傅锦凉的身份,见她回来倒也不惊诧,几个随行的女人微微起身,向她一一问好。
傅锦凉落落大方,不会殷勤也不会冷淡,转身挂好外套,几步走过来,绕到宠天戈身后,弯下腰,雪白的手臂温柔地缠上他的颈子,脸轻轻靠过去,去看他的牌。
他们打的自然是中海麻将,规则很多,三门齐,有幺九,还不能闭门听牌,而且算番的时候都是以2的幂次层层累加,如果玩得大,一把牌输掉几百万几千万都是常有的事情。
她的手有些凉,带着外面的温度,一碰到宠天戈,他的手也跟着一颤,将最右边那张牌给不小心碰了出去。
“就缺你这一张!”
对面的小樊喜滋滋地伸出手臂,按住那张牌,顺势推倒自己面前的几张牌,果然,胡了。
身边坐着的是他的双胞胎哥哥大樊,连连递过去眼神,暗道不妙。
一下午的时间,三家赢一家输。
几个人心知肚明,就是来陪宠天戈解闷子的,没想到捞了一笔,此刻自然坐立难安。
“嘿嘿,夜宵我请,我请!”
小樊察觉到不妥,手里的牌放也不是,握也不是,一时间成了烫手山芋。一旁的大樊连忙为他找机会下台,看向宠天戈,商量道:“宠少,随意玩玩,不要当真吧?”
这边,宠天戈已经掏出了支票本,又叫傅锦凉去卧室抽屉取他的印章,低着头写数字。
“怎么不当真呢?打麻将难道还要赖账不成?”
傅锦凉取了印章折回来,递给宠天戈,抬起头笑吟吟看向大樊,轻轻抿唇说道。
说话间,牌局已散,小樊连忙去打电话叫东西,啰啰嗦嗦足足点了二十几样点心和五瓶酒,但谁也不敢拦着。
最好把这赢的钱都花光才好,不然,谁敢攥着宠天戈的钱走出去这道门。
“是我碰到了你的手,我给你赔罪。”
傅锦凉笑着蹭过去,亲手绞了一块热毛巾,覆在宠天戈脸上。他拿起来擦了擦,一股热气窜到鼻子里,果然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刚放下毛巾,她已经将牛乳杏仁羹从盒子里取了出来,专门用瓷碗盛了,一小块凝结似冻,奶白色,散发着杏仁的清香。
“唔,好吃,不甜不腻不粘牙。”
宠天戈这样挑嘴的人,面色一喜,吃了一口也连声说好,只是碰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傅锦凉原本想要劝他在吃一点儿,毕竟自己拎了一路,可想了想,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服务生已经推着餐车进了门,宠天戈便借口亲自去开酒,站了起来。
傅锦凉垂眸,忍不住看看茶几上那白色的瓷碗,里面白色的奶冻缺了一小块,就像是心头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肉似的。
她对国内的消息知之甚少,但八卦永远不会过时,只要上网随意翻翻,几个月乃至几年前的消息也不见得完全销声匿迹。
是谁呢,那个姓唐的女星吗?
她确实长得出众,又胜在自然可人,这在整容成风的娱乐圈里的确少见,也足够吸引人。
而且听说,她还有个更为年轻的同胞妹妹。
过去曾有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一同入宫伺候皇上,如今,姐妹甚至是母女一起上阵的倒也不是没有,有时候越是有钱有势,就越是腌臜肮脏。
等到傅锦凉好不容易把心里乱糟糟的想法都赶出去的时候,大小樊几个人已经在隔壁喊她过去吃东西了,她连忙应声,走出去的时候,正看见宠天戈站在天台上打电话。
隔得太远,看得清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他说什么,傅锦凉只是觉得,这一刻他的神情似乎格外温柔。
*****
中海的交通足以将最好耐性的人逼得走投无路,晚上七点多,路上堵得死死。栾驰本就急躁,见前方的车龙还需四五个交通灯才能全数开走,气得猛砸了一下方向盘。
副驾驶位置的夜婴宁翻翻眼睛,感到一丝平衡:就算你再权贵滔天,可也不能飞檐走壁,这种时候也要乖乖等着,总不好真的叫来警车开路,一路上保驾护航。
“哎,我听说上回段锐那小子就叫了人给他把路肃清,说是足足两公里的车子都被赶到最外道和公交车道。这个好玩儿啊,哪天我也试试。”
栾驰摸着下巴,一脸向往的表情,丝毫不觉得这种行为属于公器私用。
夜婴宁扭头看看他,正色道:“栾驰,你少给你爸惹祸,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种事你想都不要想。不然都不用等到第二天,五分钟,最多五分钟,你就能上微博今日热门话题。”
她说得很急,像是完全能够预料到那种情况,不停皱眉。
“呦,说你是我妈,你还真当我妈呀,这喋喋不休的,跟小老太婆似的。”
栾驰眯了眯眼睛,瞥了一眼前方,反正车龙依旧是一动不动,两人倒不如聊聊天,打发时间也不错。
一说起这个,夜婴宁的脸色更沉,佯怒道:“女人最怕被人说她老,你当着水嫩嫩小姑娘的面,说我是你|妈,你有病!”
栾驰一听笑得更得意,一颗头凑过来就往她的胸前乱蹭,边蹭边口齿不清道:“什么水嫩嫩,比你差得远……再说了,我真恨不得你是我的……”
话语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他的吸吮舔|舐里。
栾驰的话,让夜婴宁立即感到好像是浑身像是爬满了痒痒的虫儿,亏他说得出口!
她原以为他是讽刺她比自己年纪大,没想到,原来,栾驰在暗地里其实是存了这种歪心思。
一边想着,夜婴宁一边去推他埋在自己胸口的头,还堵在路上呢,虽然透过车窗外面也看不到车里的动静,但总归是令人胆战心惊。
“放心吧,这个路口没三、四个信号灯根本一步也挪不了,你让我好好吃上几口……”
栾驰双眼迷蒙地出声,他已经撩起夜婴宁上身的t恤,嗅到了她淡淡的体|香。
夜婴宁一怔,几乎忘了推开他,晃神一秒,她抿唇不答。
看来,栾驰还不知道自己和宠天戈的事情。
其实,也不怪他这一次没有做到知已知彼。
第一,那晚在西山别墅,相比于和栾驰大打出手的周扬,宠天戈的表现可以说是太低调了。尽管是他亲手拉着夜婴宁从游泳池上了岸,但当时小霸王正和眼中的头号情敌厮打在一团,哪里还顾得上。第二,宠天戈比栾驰年长近十岁,在他刚开始混迹中海各大会所的时候,后者还穿着开裆裤,两个人几乎没有正面交集,朋友圈子也不大重合,所以栾驰压根就没有怀疑到他的头上。
“栾驰,你走开!”
夜婴宁不由分说,伸手遮住胸,不许他再噬咬。
栾驰见她的语气不像是撒娇,只得松了口,连忙不停地哄道:“好好好,我不咬你了,我让你舒服。”
说完,他把副驾驶的座椅调整了一下角度,向后压了压,让夜婴宁的上半身靠得更舒服些。
空间太小,她挣扎了几下,无处可逃。
栾驰轻轻地按着夜婴宁的双肩,俯身凑近,四片唇|瓣相接,先来了一个缠|绵的吻。
她下意识躲闪,却又不敢动作太明显而惹怒他,只是不同意他将舌头探到自己口腔里,只肯与他的嘴唇贴蹭着亲吻。
栾驰只当夜婴宁害羞,倒也没有再强来,一双手却是滑下去。
他像是玩玩具一样玩了她好几年,对她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比对自己还要熟悉了解。
拥挤的车流缓慢地向前挪蹭着,犹如一位迟暮的老人,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只能向前移动十数米,令车里坐着的人们暴躁不安。
但栾驰却是一个例外,他倒是恨不得这会儿全城交通大堵塞,谁都一动别动,好方便他不停采撷花蜜。
“栾驰,栾驰……”
见他忽然停下了动作,夜婴宁猫儿一样呜咽几声,轻柔柔去喊他的名字。
迷蒙的双眼里酝酿着雾气,她仰着头,修长的白|皙脖颈令她看上去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好久,好久,夜婴宁终于清醒过来,只觉得浑身有种说不出来的舒畅,好像排解了连日来的积郁之气。
时间刚刚好,前方的绿灯亮起,栾驰吐出一口气,坐直身体,没有触碰她的那只手搭上方向盘。
她连忙整理稍显凌|乱的衣物,从手边的纸抽盒里抽|出几张纸巾,低头擦拭,努力不去看他戏谑的表情。
栾驰这才坐直身体,开动黄色小跑,徐徐汇入滚滚车流之中。
“我怎么恶心啦?男|欢|女|爱本就正常不过……”
他还想继续说,夜婴宁连忙伸手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瞪圆双眼呵斥道:“闭嘴!”
栾驰只好露出一个“好了我不说了”的表情,专注地开着车。
“今晚不回家行吗,去我那儿。”
他这次回来,哄得老爷子高兴,送了他一套小独栋别墅。只不过位置有些偏,又空了两年,这才又重新装修好,不过是一千来万的小玩意儿,随便住几天而已,算是个落脚之处。
这半年,栾金把栾驰的置产和存款全都冻结,为的就是让他捉襟见肘,手里没钱,自然没办法去和往日的那些狐朋狗友鬼混。
所以,栾驰只能把心思用在别处上,他嘴巴甜起来能腻死个人,就连纵横一生的老爷子也受用得很,将这个宝贝金孙疼到心坎里。
小祖宗很快就把车房全都拿到了手,老爷子还偷偷托秘书送了一张银行卡,说是一定瞒着栾金,毕竟男孩子大了,手里不能没有钱。
正所谓上行下效,众人都知道栾金对独子严苛,可后面还有一尊大佛罩着栾驰。
很快,他重归中海的消息四散开来,每日吃请的饭局排都排不过来。
夜婴宁伸手开了灯,拉下面前的化妆镜,正用纸巾擦着嘴唇上被吻得半残的口红,闻言一愣,随即摇头拒绝道:“栾驰,今天不行。”
她前一晚刚刚整夜未归,周扬嘴上不说,但不一定丝毫都未察觉。如果今晚自己再不回家,很难说会发生什么。
“看来,他不死,咱们俩还真的没办法大大方方呢。”
栾驰的嘴角浮起一点点冷笑,说话间提速,超了旁边一辆车。
那司机原本有心想骂人,摇下车窗看了看,又将一肚子骂人话咽了回去。
“栾驰!你别再胡说八道!这次车祸他骨折了,没两三个月根本没办法下地走路,不用你动脑筋!”
夜婴宁恼怒起来,立即出声阻拦,她很害怕栾驰又想出什么害人的招数来对付周扬。
看得出,栾驰的心情瞬间沉入谷底,他抿了抿嘴唇,没再说什么。
沉默了好久,他才疑惑道:“车祸到底怎么回事儿?”
也不怪栾驰对整件事一无所知,事实上,包括夜婴宁上一次自杀的这件事,所有人都是对他三缄其口的,甚至是夜婴宁本人。
每次见他,她都会小心地佩戴手环或者是手表,遮挡住割腕留下的那道伤疤,小心翼翼地不让栾驰发现。
栾家知道这个消息,但出于自身的考虑,更是不愿意让栾驰知道,以免徒生祸端。
“没什么,开车的时候拌了两句嘴,没注意到路况不好。”
夜婴宁三言两语一带而过,反正只要是中海人,都知道出事地点确实是车祸高发地,她也不算完全撒谎。
栾驰眼中犹有怀疑,却不再追问,在路口处拐到另一条路,开向夜婴宁家的方向。
她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其实,栾驰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他很少在清醒的时候逼|迫自己去做不情愿的事情。
“对了,上次去吃日本料理那次,你是不是把我的文件袋拿走了?有用的东西呢,别闹,快点儿还给我。”
夜婴宁忽然想起什么,那天打电话给栾驰,是个女人接听的,背景又极为嘈杂,她一气之下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说设计图已经定稿,草本不要也罢,但毕竟是自己的心血,无论是为了保存还是为了日后他用,她都必须要回来。最重要的是,上面有她的私人创意,一旦被有心人拿去利用就麻烦了。
栾驰皱皱眉,没有太听懂的样子,反问道:“什么文件袋?”
就知道他会装傻,夜婴宁沉得住气,耐心解释道:“我上次给你打过电话的,一个女人接的,我让她转达给你的。”
栾驰脸一红,低咳一声作为掩饰,喃喃道:“什么女人,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回中海以后,经常被老朋友们约出去玩乐,无论什么场子,作陪的女人也都少不了,就是图个开心罢了。
不过,这一次,栾驰居然感到有些期待,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算了,你记得把东西给我,别耍小孩子脾气。”
夜婴宁不想和他继续再打太极,不再开口,头靠向座椅,闭目养神。
见她不再追问,栾驰反倒有些不大适应,想了想才主动开口道:“啊,我想起来了,是彤彤,眼睛很大的那一个。”
夜婴宁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侧着脸,依旧闭着眼。
栾驰咬咬牙,胸前立即憋闷得异常难受。
“哎,怎么都不管我了。”
他贱兮兮地扭过头,用脸颊去蹭夜婴宁的脸,像一只正在讨主人欢心的小狗。
她躲开,眯着眼,口中咿唔道:“随你吧……好好开车,我困了,眯一会儿,到了你再喊我。”
栾驰一怔,隔了几秒才又坐好,心头却犹如侵入冰水中。
这根本不像她,若是从前,自己提及身边新认识的女人,她都是表面装作无所谓,其实心里紧张得要死。
但是今天,无论是表面上还是心里,她都是无所谓,不是伪装。
短短的一路上,栾驰的心乱如麻,从来没这么焦躁过。他不时瞥一眼坐在身边的夜婴宁,她是真的在小憩,不像是装出来的淡然。
正想着,他的手机响了,很巧,屏幕上,闪烁着“彤彤”两个字,是那女人上次用完他的手机,主动存上去的。
栾驰烦得要命,哪里顾得上理会这个根本没记住长成什么样的女人,直接拖黑。
想了想,他一鼓作气,索性把手机里那些莺莺燕燕全都拉黑。这次的他,倒是真的转性了。
因为三天后即是本次珠宝大赛的官方启动仪式,拿到请柬的苏清迟和夜婴宁立即着手准备当天出席活动的服装。
身为灵焰珠宝的老板和首席设计师,两人平日里就少不了经常出席各类晚宴和慈善活动,所以一直灵焰珠宝和绯色高端服装定制保持着合作关系。
绯色的老板兼设计师顾黛西是苏清迟的大学同学,粗略算来,两人也认识五、六年了,交情甚笃。
苏清迟和夜婴宁带着各自的助理前来挑选晚礼服,uu和stephy入行时间短,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参加这种国际专业大赛,两人难免激动,一路上兴奋不已。
“唔,被你们两位年轻lady的热情传染到,连我也觉得一切都好像值得期待了呢。”
苏清迟懒洋洋地开口,一副老成持重的口气,让夜婴宁大笑不止。
听说,段锐向她求婚了,但是苏清迟那一晚究竟有没有答应,无人知晓。
平日里再要好的朋友,一旦涉及男女情|事,很多关怀的话就问不出口,夜婴宁只好装作不知,等苏清迟哪天心情好,主动告诉她。
四人停好了车,直接前往绯色所在的写字楼。顾黛西很有眼光,两年前她刚创业,就一掷千金租下了中海cbd商圈一家极富盛名的写字楼中的一层,那租金对于刚起步的人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那又怎么样,我既然已经把客人定位成名门淑女,豪门千金,总不能让人家一进来,踩到一地的碎布头吧?”
顾黛西摊摊手,如是说道,说完继续亲自去搬布料和塑料模特——为了省钱,她甚至要自己扛东西。
而今,不过两年,“绯色”已经享誉中海,一件晚礼服的价格,甚至直逼国际一线大牌。
独一无二,是绯色一贯的风格。
无论你多么有钱,一件晚礼服就只有一件,绝对不会按照你的尺码再重新定制一件。
因为事先打来电话,双方都约好了时间,所以,顾黛西亲自站在“绯色”的门前等候着苏清迟和夜婴宁。
三人见过几次面,彼此都很投缘,再加上苏夜两人算是大客户,顾黛西直接将她们一行人引领到vip接待室,叫人送上茶点和饮料。
“刚好,出了一批样衣,差不多有30件,都是新品,质量没问题,一会儿我叫助理带你们去挑选。”
相比于新客人,顾黛西更喜欢接待苏清迟这样的老客户,彼此熟悉,而且出手大方。
很快,就有助理前来,带着四个人去样衣间挑选礼服。
即便再大牌的样衣间,都是一样的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散乱的衣架和别针,化妆台上也有碎裂的粉饼、流淌的粉底液以及各种五颜六色的污渍,满地都是写有名字和三围数字的记录卡片。
助理连忙整理好脚边的杂物,将三排活动式衣架推过来,让四个人各自挑选。
如果是一般的客户,就只能翻看设计图册,但苏清迟和夜婴宁则能够来到样衣间亲自挑选实物,这也算是绯色针对vip客户的一种特权。
这次启动仪式当然不会将所有的参赛者都邀请到场,能够受邀,拿到一纸请柬也是身份的象征。所以,无论是苏清迟和夜婴宁都不想表现得太过随意,尤其她们的两位助理更是感到非常新鲜,自然也要好好装扮一番,毕竟是灵焰珠宝的门面。
四个人不时轻声交谈,互相参考着意见。
很快,夜婴宁选中了一条黑色绣金的古董透视长裙,拿给苏清迟,问她的意见作参考。
“搭配一个信封包,把头发绾成发髻,高一些。”
“对啊,夜总监皮肤白,这么一衬特别好看。”
苏清迟不住点头,一旁的uu和stephy也凑过来,连声赞叹。
“那好,就这件吧。衣服太多了,乱花渐欲迷人眼,实在挑不过来了。”
夜婴宁将那条长裙搭在手臂上,等着稍后请设计师帮她把腰身那里改瘦一些,然后再挑可以搭配的鞋子和包。
不多时,其余三个人也都选好了心仪的晚礼服,这次的服装费公司百分百给报销,uu和stephy两个人全都眉开眼笑。
刚从样衣间返回vip接待室,四个人正准备着去试衣服,忽然看见顾黛西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夜小姐……”
顾黛西欲言又止,脸上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想了想又艰难开口道:“真抱歉,夜小姐,是我的助理工作不当,把客人已经选好的服装忘记从衣架上取下来了。”
说完,她一指夜婴宁选的那条黑色长裙,很尴尬地说道:“就是您刚才选的黑色礼服。”
夜婴宁一愣,随即也莞尔,并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她笑笑,让顾黛西拿走就是。
“是哪位啊?”
她不经意随口问了一句,顾黛西怔了怔,也跟着笑道:“是唐小姐。唐漪的妹妹。”
话一出口,夜婴宁和身边的苏清迟都愣住了。
上次在万国城买衣服那件事,后来闲聊时,夜婴宁曾当成笑话给苏清迟讲过,逗得后者哈哈大笑,连说有趣。
苏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这样的出身,多年来都被段家长辈嘲笑不已,更何况是靠出卖脸蛋和青春的娱乐圈姐妹花,还真的以为自己摇身一变跻身上流名媛圈了。
果然,不等夜婴宁说话,苏清迟清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问道:“黛西,你给她看的是产品图册吧?”
凭她对“绯色”的了解,唐漪唐渺应该是新客人,尚且没资格直接去样衣间。
顾黛西点了点头,说是。
“这不就得了,你就说,设计上出了点儿小问题,把她打发了算了。”
苏清迟很少如此仗势欺人,不过并不代表她没有脾气,上次她是不在夜婴宁身边,如果在,才不会轻易放过唐渺。
顾黛西脸上的为难之色越发加重,不好一口拒绝,又不好真的照她说的话去办,站在原地,很是进退维谷。
“她跟你开玩笑呢,黛西,拿走吧,我再去选一件。”
夜婴宁皱了皱眉,其实心头也十分不悦,只是不想再因为这种小事影响心情,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在中海,做官的看不起经商的,经商的看不起挖煤的,挖煤的看不起卖皮肉的,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绯色”之所以这两年名声大噪,价格也水涨船高,就是因为来此的客人身价不菲,出身不凡。甚至有外界把这里称之为“淑女们的茶话会”,就是意指客人身份的特殊,有一道隐形的门槛。
没想到,跟宠天戈传了几天绯闻,唐漪居然也混到了这里。
夜婴宁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难免泛起酸味儿。
看见顾黛西将黑色晚礼服拿走,苏清迟撇撇嘴,很有深意地说了一句:“穿得上不算什么,脱得下才是本事呢,等着看三天后的好戏吧。”
苏清迟的话语,听起来别有深意,倒是让心口泛酸的夜婴宁一愣,似乎听出来了几分字面背后的含义。
她摇摇头,努力将心头那一丝不易发觉的酸涩压下去,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虽然一向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但何时何地竟然变得连一个女明星都不能容了?!
难道,只是因为,唐漪也曾是宠天戈的诸多绯闻女伴之一,所以,她才心有芥蒂……
“夜总监,我陪你去再选一件礼服。”
stephy走过来,笑吟吟地主动挽起夜婴宁的手臂,和她重新返回样衣间。
苏清迟凝视着两人的背影,想了想,转转眼珠儿,朝身边的uu努努嘴,笑道:“你去找顾小姐‘聊聊天’,知道该怎么做吧?”
uu立即伸手在额头上敬了个礼,做出“得令”的手势,也忍着笑意,转身就往外走,去找顾黛西。
“真是的,还能叫她翻了天不成!”
苏清迟坐下来,眯起眼,终于能够专心地享受着手中伯爵红茶的香气。
反正,身为夜婴宁的好友,总要替她出出气。再者说,但凡一件事,面子里子总要都有人去做,她才不在乎做坏人,做里子。
再次回到样衣间,夜婴宁明显有几分心不在焉,随手在衣架上拨|弄几下,虽然二十多件小礼服看上去风格不同,但方才的小插曲还是令她难以找回好心情。
stephy帮她选了几条露背裙,因为夜婴宁的后背极美,毫无瑕疵,性|感又不失高贵。但她看了几眼,仍是摇头。
珠宝设计大赛,毕竟自己是身为参赛者,一切都要用实力说话,还是应该庄重,低调一些。不然,搞得像是去选美一般,岂不是跌了身价,让媒体和圈内人士耻笑,以为自己江郎才尽,不得不用形象谋取评委们的好感?!
她夜婴宁又不是靠脸吃饭!
想了想,她从两排衣架中穿梭了来回,仔细翻找,果然,在一众晚装长裙中,被夜婴宁发现了一个另类的所在。
她双眼一亮,从衣架上拿起来,在身上比了几下,喊stephy来看。
stephy也露出明显一愣的表情,接着,她绕着夜婴宁走了一圈,口中啧啧道:“夜总,剑走偏锋啊剑走偏锋!你这一身,到那天绝对抢夺眼球,秒杀在场所有美女!”
夜婴宁笑笑,放下手里的衣服,静静地想了想,才开口道:“我要的不是‘不出错’,我要的是‘完美’。”
这一刻,她倒是几乎要感激唐渺了:如果不是她提前一步选走那条黑色晚礼服,说不定,自己就会放松要求,不再去追求更惊艳的形象。
所以,要学会感激你的敌人。
只不过,在夜婴宁眼中,她还暂时算不上自己的敌人,最多,算是一只小小的拦路虎罢了。
从试衣间出来,苏清迟和uu两个人已经试过了礼服,也将最新的尺码都报给了顾黛西的助理,让她们进行小范围的修改。
试好衣服后,夜婴宁原本阴霾的心情一扫而光,表示今晚她来做东,去吃烤肉。
顾黛西再次亲自送四人离开“绯色”,在门口处站了很久。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向与人交好的苏清迟,和看起来永远都是与世无争的夜婴宁,怎么今天忽然一改平日的作风,只不过为了一件礼服,居然和唐漪姐妹杠上了。
几番思考权衡,顾黛西很清楚段锐和苏清迟的关系,她自然不敢得罪这位老同学。
摇摇头,转身回去,顾黛西叫助理将那件黑色礼服送到她的工作间,由她亲自来做进行“最后的修改”。
*****
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不要说四个,一顿饭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足足吃了接近三个小时。
等到夜婴宁从餐厅打车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平时这个时间,周扬都已经躺下。他睡眠不大好,一到天亮就自动醒来,所以只能早睡。
她蹑手蹑脚地从他卧室门前经过,不想听到一阵咳嗽声。
最近有些降温,免疫力低的人很难躲过流感大军,想来因为骨折而体虚的周扬也不例外。
夜婴宁以为他睡了,所以轻轻推门进去,没想到,他床头的灯还亮着。
四目相对,有些尴尬,她只得搓搓手,走了进去。
“你去吃烧烤了?”
周扬不等说完,又是一阵咳嗽,脸颊涨红。
夜婴宁低头嗅嗅身上的风衣,果然有一股烟熏火烤的味道,她赶紧脱下来放到一边。
“嗯,西三环青瓦台那家,给你打包了一份驼酪粥,等明早热热喝了。”
她走到他床畔,轻声开口说道。似乎是因为夜晚的原因,连带着,夜婴宁说话时的语气都温柔了许多。
周扬点点头,似乎颇感意外。
一时无话,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他的视线顺着她的脸,渐渐移向她的手,习惯性地想去看她手指上戴着的那枚婚戒。
尽管两人的婚姻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可周扬每每见到细细的指环,总觉得心里会安定些,不再那么慌乱。
不见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原本如水的眼神也跟着凌厉起来,薄唇嚅动几下,周扬还是问道:“你手上的戒指呢?”
夜婴宁一愣,如果他不提,她几乎快要忘了这件事!
该死的栾驰,上次在车里发脾气,把她的婚戒摘下来,顺着车窗就扔了出去,她想找,都根本不可能找到!
“不小心弄丢了。”
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低着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还是不要撒谎了,撒了一个谎,就要用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去圆,索性说实话,心里还能好受些,夜婴宁这样暗暗劝说着自己。
周扬不开口,她虽然低头,却完全能感受到他逼人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像是两把火,烧得她浑身都滚烫起来。
“哦……”
他拖长了音,沉静了许久,只给出这样一个字,倒是令夜婴宁更加惶恐不安了。
婚戒呢,不是普通的东西,丢了就丢了,没了就没了。
周扬就算是因为这件事和她发火,她也不吭气,不回嘴,她心里这样想着。
没想到,他说完“哦”,就什么都不说了。
夜婴宁终于忍不住,猛抬起头,咬咬嘴唇,想要道歉,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近降温了呢,夜里总是很冷。”
周扬再开口,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夜婴宁一愣,连忙去找空调的遥控器。
“我、我给你把空调打开。”
她说完就想迈步,没想到周扬飞快地伸手,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动作虽然急,却很轻。
“我想抱着你睡。你就像是一个小火炉,夜里搂在怀里,特别的暖。”
周扬没有撒谎,夜婴宁确实有这个特点,她大概是稍有些体寒,一到冬天,手脚都会冰冰凉,像是死人似的。
但是只要她睡熟了,睡得越香,体温就会跟着变高,差不多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暖呼呼的,摸上去特别热。
和夜婴宁同床共枕几次以后,周扬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又软,又热,搂在怀里,极其舒服。
这种舒服,是那种和男女欲|望无关的让人感到轻松愉悦的舒服。尤其,是她会睡得很香很沉,有的时候小|嘴儿还会跟着动一动,发出可爱的咿唔声,犹如婴儿一般。
她睡姿不好,无论刚一入睡的时候离你多远,最后都会一路滚着滚到你怀里,自动自觉地寻找到一个最舒适的姿势。
周扬一直以为,从三岁起就单独一个人睡的自己,会非常不适应身边,哦不对,是怀里多一个人的感觉。
没想到,近来每每失眠,他却无比怀念起夜婴宁躺在自己怀抱里的那种暖意来。
“我……不行,我会乱动,踢到你的腿就糟了。”
等到听清了周扬的话,夜婴宁几乎张口结舌,她知道自己的睡相有多差,抢床抢被,说不定还会半夜来一记“佛山无影脚”。
“去洗澡,我等你,不然我睡不着。”
周扬的脸上显露出一点点十分少有的孩子气,他仰着头,满眼期待地看着夜婴宁,不知道是不是有感冒的先兆,声音里已经带了淡淡的鼻音。
她拗不过,原本强迫自己冷硬的心,又一点点软下去,只得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推开门才发觉,周扬已经叫人按照她常用的牌子,又全都新买了一套洗护用品,替换了他原本使用的那些。
夜婴宁一愣,退回去一些,探头看向床上的男人。
“我觉得这味道很好闻,就叫人换了。如果你偶尔过来,用起来也很方便。”
灯下的男人温柔一笑,似乎看穿她的疑惑,主动答道。
夜婴宁脑子很乱,说不出话来,只好闪身进去,飞快地冲了个澡,熟悉的香气一直萦绕在她的四周,让她的神思处于恍惚之中。
当她走出来的时候,周扬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其实他已经很困,却强撑着等她上|床。
“这里有电源插口,你把吹风筒拿来,吹干再睡。”
周扬指了指床头,夜婴宁点头,两个人倒是难得的平静,像是一对寻常夫妻一般,他甚至还帮她吹干了一头长发。
一直到他关了灯,她才全身紧张,窸窸窣窣地从床的另一头爬了上来,动作迟缓得犹如一只树熊。
黑暗中,周扬闷闷地笑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轻声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明明没有夹杂什么特殊含义的一句话,却彻底让夜婴宁的眼里霎时涌上水光,仿佛随时会落下来——是啊,他根本做不了什么,他没有那个能力。
不知道是不是心底的歉意发挥了作用,她很快在他身侧躺下,双手搭在周扬的胸前。
她的手有些一贯的冰凉,周扬自然而然地低下头,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戒指……我不是故意的。”
果然,这个季节的中海,夜里温度有些低,刚一钻进被子里的夜婴宁感到一阵凉意,几乎牙齿都在打颤了。
周扬反手抱住她的肩,一点点用体温暖着她,几乎快要碰到她的嘴唇。
“不要紧。”
说出这三个字以后,他骤然间感到了一阵轻松,发自内心的轻松,好像长达几个月的痼疾终于得到了痊愈。
是的,不要紧。
躺在床上,行动不便,倒是让周扬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去考虑许多之前没有考虑的问题——
关于自己的病情,关于是谁给他下的毒,关于他和夜婴宁之间的现在和未来……
他恨她,也爱她,这份感情,他原本拿不起也放不下。
然而经过这几天的思考,周扬却忽然明了了一件事:他很想把那些困扰了自己许久的是是非非全都放下,重新出发。
这样,或许面对对方的时候能轻松一些;这样,或许两个人还能再有一次机会。
而这些话,周扬并不打算告诉夜婴宁。
他怕她会嘲笑自己,他也怕她会不屑一顾,他更怕她弃之如敝屣。
“你的心跳得太快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夜婴宁伏在周扬胸前片刻,忽然开口问道,这让正在思考中的他一愣,顿了顿才说没有。
如果是那个男人,这个时候,恐怕会很自然地对她说一句“我的心是为你才跳得那样快”吧,花花大少,甜蜜的情话自然信手拈来。
周扬张了张嘴,也很想说些温存的话语,只可惜,他的性格让他难以启齿。
几番犹豫,他还是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困意很快袭来,夜婴宁扭了扭身体,下意识地又挪蹭了几下,蜷缩在周扬的身畔,阖上了双眼。
他身上其实一点儿也不冷,暖暖的,带着一点点药香,很清透的味道,并不难闻。
就在夜婴宁半睡半醒,快要睡着,但还保有一点点清醒意识的时候,她听见头道。
ps:深夜写到这段周夜的对手戏,几乎潸然,我并非后妈偏心,只是事已至此,情已至此,人生之不如意,难与人说。另外终于不欠加更了,不枉我一连多日熬夜通宵。
疼痛如果太过剧烈,那么痛感也变得不那么真实,让人的感官迟钝,无法做出最快的回应。
周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样挂断电话的了,又或者,他甚至根本忘记了挂断,隐隐约约的哭声,从手机那头不断地传过来,漫无尽头。
最后,还是夜婴宁伸出手,轻轻按下去,哭声终于戛然而止。
她顺手开了灯,卧室里还有些暗,淡淡的杏黄色灯光下,周扬的脸色蜡黄得吓人。
“周扬?”
夜婴宁担忧,出声询问,她方才睡得迷迷糊糊,听不大真切。
这样早,又是谢君柔亲自打来电话,加上谢家老爷子身体一直不好,药石无效,她隐约猜到了答案。
周扬似乎极为疲惫,靠着床头闭上了眼,许久,一动不动。
“我外公去世了……能给我一杯酒吗?”
就在夜婴宁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周扬忽然出声。
她想要拒绝,毕竟身上有伤,烟酒必须远离,但这种时候,想来也是少有的例外。
夜婴宁点点头,随手抓过一件他的外套披上身,下床给他倒了一杯酒。
匆忙间,她只找到了一瓶三十年的五粮液,不记得是过年的时候谁送来的,夜婴宁手忙脚乱地拆了礼盒,倒了一小盅,双手捧着走回床前。
五十度的浓香型白酒,周扬接过去,一仰头,一口全都喝掉,动作里分明有着平日里从未流露过的狼狈。
他随手扔了空杯,一把扯住面前呆立的夜婴宁,拉她入怀,将头深埋在她怀中,同时口齿不清道:“我十岁就被他接到了南平。他生我母亲的气,不认我父母,却极疼我……”
夜婴宁被周扬的悲恸所感染,不禁抬起手抚摸着他的头。
谢君柔在中海的时候,也曾同她闲话家常,说起了不少周扬小时候的事情。
谢见明派人将十岁的外孙接到南平,悉心抚养,而周扬十六岁北上中海,执意到军校读书,并不肯依照他的心意去念名校学管理,将来插手家族企业。
对于周扬的这一决定,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他的舅舅舅母终于松了一口气,而谢君柔则隐隐失望。
不过,六年的南平生活,却是给周扬留下了深刻的回忆,尤其是外祖父的疼爱和关切,他永生难忘。
这种时候,安慰的话语总是显得太过苍白,夜婴宁欲言又止,想不出更多的话语,她只能抱紧怀里的男人,给予他无声的力量。
很快,胸口湿|了一大|片,周扬哭出来,一开始还压抑着,后来索性放声大哭,宛若孩童。
夜婴宁几乎站不住,只好侧身在床沿坐下来,抱着他的头,轻声哄着。
昨夜的温柔平静,被清晨突如其来的噩耗给彻底打破。
刷牙的时候,夜婴宁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夜好眠,她气色格外好,但是,一想到周扬承受的痛苦,她的眼神又不禁黯淡下去。
或许两个人真的是天生八字不合,每当稍微有一丝和睦的气氛出现,就会立即出现一件不好的事情,将之前的彼此的努力全部打消。
外祖父离世的消息,让周扬几乎一整个早上都萎靡不振,若不是看在那碗驼酪粥是昨晚夜婴宁亲自打包带回的面上,他几乎滴水不进。
两个小时后,谢君柔又打来电话,说谢家的飞机即将抵达中海,让周扬和夜婴宁夫妇马上前往中海民用机场,飞机将在那里降落。
夜婴宁顾不上对谢家的私人飞机感到吃惊,却马上意识到,周扬出车祸这件事怕是瞒不下去。
“我必须回去。”
他看着她的双眼,声音沙哑得可怕,急火攻心,不过三五个小时的光景,周扬的嘴角已经冒出了火泡。
她知道这种事无法缺席,连忙起身去准备,先安排随行护士,又吩咐她们带上这几天的药,然后去给苏清迟打电话。
“我尽量赶回来吧,如果不行就不去了,不过是个启动仪式。”
夜婴宁嘴上说着违心的话,她酝酿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看重这次露面的机会。
她不等苏清迟再说什么,匆匆挂了电话,飞快地收拾好两人的随身物品,半小时后,夜婴宁和周扬已经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
“这么久没回去,没想到,再回南平,是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
周扬看着窗外一闪而逝的景物,喃喃说道,夜婴宁握了握他的手,没有开口。
*****
两个小时的飞行,周扬只在服药的时候喝了一点儿水,其余时间,都是沉默地看向窗外。
夜婴宁不太适应这种小飞机,登机后就有些头晕,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坐在周扬身边,靠着他的肩,半闭着眼休息。
其实,依照两个人的真实关系,她也可以说工作忙,走不开。
但是让行动不便的他一个人回南平,夜婴宁又做不到。
前一世的她是孤儿,生来就不知道父母是谁,自然也就无法体会到亲情的可贵。而这一世,她有父母,有亲人,她迫切地想要对周围的骨血至亲更好一些,珍惜这种来之不易。
哪怕,她只是在替真正的夜婴宁尽孝。
下了飞机,谢家的车早已备好,从机场直达谢家大宅,又是近一小时的路程。
等到下了车,周扬尚好,但夜婴宁已经脸色发白,两腿发软。
第一次来谢家,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她还是被眼前的奢华狠狠震慑住。如果不是如今的场合不适,夜婴宁还真想找个机会,好好欣赏一下谢家的城堡一般的别墅。
谢见明生前育有一子一女,即周扬的舅舅谢君堂和母亲谢君柔,两人相差两岁不到。谢君堂的独生子谢尧比周扬大一岁,自从前几年车祸后一直是卧床不起,已经被医院判定为植物人。
据说谢君堂一直有心想要再生个孩子继承香火,但妻子已经年过五十,无法生育,且娘家势力不容小觑,他也不敢贸然找年轻的情|人借腹生子。
原本这些年来,谢家的生意一直是谢君堂在打理,自从谢尧出事后,他伤心过度,精力不济,所以不得不同意让妹妹谢君柔偶尔回到南平,对家中生意负担一二。
夜婴宁推着轮椅,和周扬一起走进谢家的别墅大厅。
偌大的大厅里一片哭号,也不知道众人是真的悲伤过度,还是担心老爷子不在,影响到自己的未来命运。
谢君柔等了又等,没想到等来的是坐在轮椅上的儿子,她懵住,红着一双眼,愣了愣才冲过来。
“妈,我没事,开车不小心撞了一下,小骨折,不要紧。”
周扬生怕她多想,没等谢君柔开口,急忙解释,一旁的夜婴宁也连声附和,请她别担心。
脸色苍白的谢君柔不停用纸巾擦拭着双眼,目光有些愣怔,喃喃道:“报应,报应啊……”
说罢,她又痛哭起来,几乎晕倒在地,被谢家的工人连忙搀扶着坐下来。
夜婴宁一愣,哪有人会对着自己的儿子说“报应”两个字的,她不禁皱了下眉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周扬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夜婴宁,也马上抿紧了唇。
虽然谢家一片兵荒马乱,但其实仔细看就能发现,悲恸不过是表象,眼泪之下是一张张精于算计的脸。
作为外人,夜婴宁能够冷静地旁观,所以看得更为透彻。她几乎一眼就能看穿,所谓的不舍,不过是人人自危罢了。
谢见明的妻子,也就是谢君堂和谢君柔的亲生|母亲早年便因病离世,这些年,他一直和家中请来专门照顾他的保姆保持着私人关系。两人并没有法律上的夫妻关系,只是由谢见明每个月给那个女人一笔钱,在半个月前,那女人已经在谢见明的授意下无声无息地离开,并未继续纠缠。
除此之外,谢家的人丁并不算兴旺,直系亲属中就只有谢君堂谢君柔两兄妹,以及他们的配|偶和子女,其他亲人正陆陆续续从全国各地赶来奔丧。
周扬换了衣服,恭恭敬敬地在谢见明的床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殡葬人员才开始给老爷子擦洗、化妆、换上寿衣等等,进行全套的丧事服务。
在这期间,在一旁陪着的谢君柔又哭昏过去几次,夜婴宁只得搀扶着她,请她节哀。
等到这些工作全做完,谢家的律师赶来,特地将全家人召集到书房,即将宣读谢见明生前所立下的遗嘱。
毕竟是大事,所有人都神色肃穆,先后前往书房,一个个都情不自禁地露出紧张的表情。
谢见明的书房位于别墅的,如今又是非常时刻,所以借故没有下楼,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只是,看着婆婆和丈夫两个人的背影,夜婴宁莫名地感到有些心慌。身处陌生的谢家大宅,她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这种大家族的勾心斗角,和背后不为人知的腌臜恐怖。
当晚,周扬执意要为外祖父守灵。谢见明的遗体停放在谢家大宅的大堂中,已经由请来的殡葬服务的工作人员布置成了临时的灵堂。
宽敞的大堂正中央摆放着灵柩,墙上则高悬着一副挽联:“淡泊处世,犹显一腔正气两袖清风,常思美德哭慈父;悠然跨鹤,遥望满天繁星半轮新月,欲上瑶池会青梅”,中间为谢见明的大幅遗照,上面贴有斗大的“奠”字。
长形供桌上,手腕粗的白蜡彻夜燃烧,摆有香炉、莲花灯、水果、鲜花等等。
夜婴宁知道自己劝不动周扬,只得依照谢君柔的嘱咐,亲自来为他送一条薄毯,以免夜里着凉。
她一踏进灵堂,尽管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触目的白色吓了一跳。
周扬依旧坐在轮椅上,他腿上的石膏还未拆除,没法打弯,行走十分不便。
对上他红肿的双眼,夜婴宁微微叹息,将手里的薄毯给他盖好,轻声道:“你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吃一点儿夜宵?我看阿姨刚才在厨房有准备。”
周扬摇头拒绝,让她先回房,如今谢家算得上是兵荒马乱,谁也顾不上谁。
除了直系子女外,从晚上开始,断断续续已经有一些家族中的其他亲友赶来。表面上是来吊唁慰问,其实也是借此来打探未来谢家的命运,及早弄清楚谢家新的掌舵人是谁。
“你一整晚都在这儿?”
夜婴宁问了一声,想了想,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低声道:“我陪你待一会儿吧,过了12点再回房。”
周扬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两人谁都不再开口,灵堂里很快恢复了寂静。
她用一只手撑着头,一整天的奔波让身体疲乏不堪,夜婴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了过去,最后是被冻醒的。
这个时节的南平很阴冷潮|湿,不比中海,虽然别墅里有中央空调,但因为停放尸体的缘故,所以温度调得稍低。
夜婴宁坐起来,发觉原本她拿给周扬的薄毯此刻正盖在自己身上,她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周扬已经不在灵堂里了,偌大的空旷大厅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她飞快起身,蓦地打了个哆嗦,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夜婴宁不敢大声喧哗,凭着记忆走上楼,谢家此刻并没有沉寂,几乎每间客房里都有人,大多是家族中闻讯赶来的亲属,家中的工人抱着床品在楼梯间走来走去,安排众人住下。
她一间间房找过去,从二楼走上三楼,这一层明显比楼下安静了许多,是主人们的卧室。
虽然明知道就这样贸然闯到三楼来有些不合适,但身处完全陌生的谢宅,周扬是夜婴宁此时此刻唯一熟悉的人,她迫切地希望能够找到他,起码会有一些安全感。
正暗自思忖着,不觉间,夜婴宁已经走到了一间卧室门前,谢家的房间从外面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的,红木雕花门,走廊两边斜对称分布。
她在门前驻足,一时间难以区分,刚想要找一个工人问清楚,忽然瞥见眼前的那道门居然没有关严,还露了一条缝隙。
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
只可惜,站在走廊上的夜婴宁听不大真切。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是站在雷池边际,最恰当的举动就是转身就走,充耳不闻,非礼勿听。
但,好奇心能杀死猫,女人的好奇心更胜一筹,不然,哪里来的潘多拉魔盒的传说?!
夜婴宁四下看看,走廊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除了她并无其他人。
她试着上前,两步走到门前,耳朵紧紧地贴在了房门上,屏息凝神。
果然没有听错,确实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熟悉,她只听了几个字,就确定正在说话的人是周扬。
他好像是在自说自话,因为一直没有人在回应他。
“……虽然整件事属于意外中的意外,不过我还是一直心里放不下……”
“……看到你这样,我也很难受……”
“……我妈她确实……”
“如果有一天你能站起来,我们还能像小时候那样一起去海边玩该多好……”
“……”
断断续续的话语传来,周扬的语速一向偏慢,此刻也不例外。他好像是正在一边回忆一边诉说着,语调很低沉,听起来似乎蕴含|着悲痛之情。
夜婴宁十分惊愕,将前后信息连起来,推断出房间里的人,应该就是周扬的表哥谢尧。
谢君柔说过,谢尧是谢家这一代唯一的男孩儿,更是全家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比周扬大一岁,自幼就是被谢见明和谢君堂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
不过,谢尧的性格很是乖张跋扈,在南平是有名的公子哥,不过他的兴趣并不在女人或者是赌博,而是在赛车上。
南平的地下赛车一向势力很足,连政府都无法完全|根除,改装车更是随处可见,以rezi、bore、subaru、lanevo、civiv、飞度等等为主。每到夜幕降临,九、十点钟,南平的主干道上就会不时出现轰鸣的改装跑车和摩托车,展开一场速度与激情的较量。
这其中,谢尧是无数赛车手们眼中的英雄,他年轻,帅气,有钱,一掷千金,速度霸气。他曾经能够在13分钟里跑完33公里,时速达到150公里以上,据说是整个南平,乃至内地速度最快的非职业车手。
但就是这样一个极速传说般的人物,却在一次地下赛车比赛里出了车祸,经过几天几夜的抢救,虽然终于活了过来,却彻底成了植物人。
因为本身地下赛车就是违法的行为,马路非法飙车、非法改装车辆等等都能够获刑,所以谢家人在谢尧出事之后表现得极为低调,没有过分地查证当时的情况,而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抢救上。
最后,经过复杂的调查取证,警方给出结论:当晚谢尧所驾驶的改装车,强制提升动力后,在高速行驶中,涡轮增压器中的轴承断裂,导致改装车骤然熄火,撞上护栏后起火。
这些过往,夜婴宁基本上都是从谢君柔口中听说的。
也正因为如此,谢见明此后几次三番希望周扬能够转业,回到南平,进入谢氏承继家业。
但凡一件事,如果一直想不通,那么就去想想,这件事发生之后,谁能够获益,或许想不通的地方,就能想得通了。
脑海里猝然闪过这样一句话来,夜婴宁愣在原地,似乎彻底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显然,身在谢尧卧室的周扬,仍沉浸在回忆中,并没有发现一道门外鬼鬼祟祟站着的夜婴宁。
除了她刻意不发出一丁点儿响声之外,谢尧的卧室很大,是两间房间连在一起也是另一个主要原因。另外,走廊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几乎能将全部的脚步声都吸附掉。
他大概是自己推着轮椅不适应,所以才在进门后不小心将房门留下了一道缝隙,自以为已经将门带上,却没有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夜婴宁不久便跟着找了上来。
面对眼前的“意外收获”,夜婴宁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免得发出异动,她一点点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三楼。
等到回到自己和周扬位于二楼的客房,她才惊魂未定地紧紧靠着房门,不断暗呼好险。
脑子里很乱,犹如一记重锤不停敲打着,夜婴宁皱眉思索,她不认为自己绝了半小时的话才出来。
谢君柔的眼睛红肿如两颗桃子,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看着周扬的背影,无奈摇头,独自回房休息。
“收拾一下,车子二十分钟之后送我们去机场。”
听清周扬的话,站在窗前的夜婴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
“去、去哪?”
她以为,按照他的想法,两个人还会留在南平几天。毕竟,难得回来一趟,下一次说不定是几年之后。
“外公已经入土为安,别的事情我不想管,更不想看一张张伪善的脸,虚伪得让我作呕。”
周扬叹息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两天来,他已经看到了太多的人情冷暖,更多的是冷,不是暖。
“再说,你还有正事,比赛,不是吗?”
他看向她,认真道:“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永远不会,我们这就回去,时间完全来得及。”
夜婴宁愣了愣,这才相信周扬绝对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阴霾的心情一扫而光,她立即去收拾两人的随身物品。
坐上车,看着窗外不停后退的陌生的景色,夜婴宁暗想,这一次南平之行,短暂,却让她感触颇多。
再好的死,都比上艰难的活。也正是人们常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如今更看重生命,哪怕再卑贱再辛苦,都要努力活下去!
天宠酒店位于中海市东三环,毗邻国际展览中心,距离中海机场仅20分钟车程,最早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业。后因经营不善,被天宠集团收购,重新装修后于前年圣诞节再次营业,并且一跃成为中海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娇俏嗓音,虽然甜糯,却透着浓浓的怨气。
“我都说了,这个新鞋磨脚,要你事先用醋弄软一些……”
唐渺果然身着顾黛西亲手设计的黑色绣金透视晚礼服长裙,长发挽起,这样十分年轻的她看起来比平日里端庄成熟了许多。只是在完美的妆容下,她的脸上犹有怒气,口中正呵斥着身边的一个助理模样的女人。
夜婴宁淡淡投去一瞥,脚步不停,她身后的苏清迟手里把|玩着手机,不时翘着手指戳几下,似乎在跟谁聊着,很忙的样子。
见夜、苏两人已经走远,唐漪这才转身,声音压低,却带着威严,一脸严肃道:“唐渺,你弄清楚,菲菲是我的助理,不是你的!你要过上成天被人伺候的生活,就要凭你自己的本事,别对我的助理发号施令!”
这是唐漪多年来第一次当众呵斥唐渺,她一直觉得,姐妹二人相依为命这些年,妹妹吃的苦太多,如今即便稍稍娇纵些,也是苦尽甘来。
但是近来唐渺的表现愈发令人不敢恭维,甚至对她的助理和经纪人也几次出言不逊,这让唐漪感到十分的脸上无光,所以此刻不得不教训一下她,免得被人说她教妹无方。
唐渺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一张俏|脸已经是涨得通红,半天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紧|咬着牙,努力不落泪,倔强地站在原地。
唐漪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于是主动走过去挽住她的手,柔声道:“好了好了,马上走红毯,笑一笑,上镜才好看。”
她的示好并没有令唐渺笑逐颜开,她抽|出自己的手,声音异常平静,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知道了。”
这份来自亲生妹妹的疏远和冷淡的态度,让唐漪面色一诧,不禁从心底感到一丝意外,还有淡淡的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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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毯并不长,从紫金厅主入口到t台座位席大概有二十多米的距离,和影展、时装周等场合相比,气氛轻松得多。
尽管如此,受邀前来的嘉宾无不盛装出席,尤其是女设计师们,大多一改平日里的低调装扮,不约而同,难得的争奇斗艳起来。
毕竟,在这种场合下,一旦得到丽贝卡·罗拉的关注,就会在之后的比赛里占得先机。
丽贝卡作为珠宝界的“时尚教母”,尽管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短暂的发布会,但依旧令无数时尚名流趋之若鹜,能够在今日受邀简直成为了在中海的一种身份的象征。就连某国际著名时尚杂志的女魔头主编,此刻也安静地端坐在她的vip贵宾席上,一扫平日里吹毛求疵的表情,正一脸专注地等待着稍后的秀。
夜婴宁伸出手,向苏清迟笑道:“来吧,上!”
看似男人征服女人,但世界其实是应该由女人来征服,她已经跃跃欲试,来征服属于她的天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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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宠酒店紫金厅内,红毯前方即通往稍后的秀台,二十多米的距离,参赛设计师们恨不得走得越慢越好。她们不时驻足回首,间或摆出优雅的pose供媒体拍照,一时间可谓是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而夜婴宁的出场,算是在一众女人中吸引到了足够多的目光——
在触目所及皆是晚礼服、长裙、蓬蓬裙的红毯之上,乍一出现一个身着裤装的利落女人,确实很有视觉新鲜感。
一只手挽着身材娇小却比例完美的苏清迟,身着丝质上衣的夜婴宁昂首走了出来,她的两臂和前胸处的丝绸被巧妙地设计成玫瑰花状,搭配褐色披肩,柔美中不失干练。而裤脚稍宽阔的朱红色高腰长裤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极为高挑纤长,特别是颈侧打成蝴蝶结的丝巾,长长的下摆随着行走的节奏飘逸轻扬。
专业、干练,洒脱、精致等一系列词语,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各人的脑海中,令人不由得连声赞叹。
在顾黛西的样衣间,夜婴宁在机缘巧合下看到了这条高腰长裤,立刻感到一阵的怦然心动。
她豁然开朗,此前一直过于紧张,险些忘了自己今天最重要的身份——设计师。
即便在场有无数媒体记者,时尚人士,但这些存在都不应该成为这一刻的主角。身为设计师,不需要卖笑卖肉卖脸蛋儿,更无需将自己比作模特,只要展示出自己最有专业素养的一面就足矣。
在时尚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女人身上,不要超过三个颜色。
因为只有最简单的,才是最时尚的。
夜婴宁的出场,几乎带动起全场的一个小高|潮,尤其,当声音甜美的司仪通过话筒,再一次向全场隆重介绍,她就是曾经名动业界的“幽”,众人更是频频投来惊讶羡慕的目光。
“真讨厌,我穿了高跟鞋还是比你矮一截。”
两人并排签下自己的名字,苏清迟性|感妩媚地娇嗔了一句,伸手捏了捏夜婴宁的腰,惹得后者不停闪躲,低笑道:“别不正经了,干什么对我动手动脚的?身后都是记者,小心他们乱写咱俩有一腿!”
闻言,苏清迟笑得更舒畅,眉眼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狡黠,她眨眨眼,看向夜婴宁,故作神秘地开口道:“乱写?我忽然觉得,我现在特别喜欢记者们乱写呢!”
夜婴宁一愣,似乎察觉到她的笑容里藏有古怪,刚要开口,红毯那边传来一阵骚|动,闪光灯频频亮起,快门声此起彼伏。
两人一起回头去看,果然,是唐漪出场,身边的正是她的妹妹唐渺。
这对姐妹花,可以说是今天出场的重磅人物。
顿时,周围响起一阵阵窃窃私语——
“看到没有?她身上那件晚礼服,是gianpaolohenzi上个月新出的高定呢!”
“旁边那个不会就是传闻中这次比赛的黑马选手吧?原来是唐漪的妹妹啊,啧啧!”
“听说,和天宠集团的老总……哈哈,就是嘛,你懂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
“……”
这些话语,几乎一字不落地传入夜婴宁的耳中,她站在原地,微微一笑,不为所动。
只要是女人聚在一起,无论贫富贵贱美丑老幼,就少不了传闻,少不了八卦。凑热闹和爱嫉妒是女人们的天性,而金钱和闲暇则只会放大这些天性,所以名媛淑女们一旦恶毒起来,比起市井村妇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神一动,夜婴宁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唐渺身上——
显然,她很少出席这种场合,比起身边镇定自若犹如白天鹅一样的唐漪,唐渺略显紧张,步子有些拘谨,有好几次甚至险些踏到自己的裙摆上。
尽管唐渺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僵硬,但那种青春年少的女孩儿才独有的娇柔,满溢的水嫩感,却是无论用多么奢贵的化妆品也难以塑造出来的。
果然,她身上穿的是那条黑色长裙,经由顾黛西重新收腰,更衬托她婀娜的体态。
而胸前透视的设计,则让人感到欲说还休,随着唐渺的呼吸,两粒凸起隐约透过薄薄的布料显露出来。
“到底还是年纪小,这颜色她驾驭不起来,不过居然敢上围全真空,真是有勇气啊。”
苏清迟掩口轻笑,眯着眼看向前方不远处,忽然出声感慨一句。
闻言,夜婴宁微微一怔,随口接道:“是啊,不过年轻真好。而且这么年轻,就有这么高的起步,前途想必一片明亮。”
她因为神思有些恍惚,所以并没有听出苏清迟语气里的隐隐期待。
眼看着,唐氏姐妹就要走完了这一段地毯,同样走到这边来签下名字作为纪念。
大概还有十米远的时候,唐渺经过一架摄像机,再向前几步就彻底走完红毯。
但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她的裙摆挂到了三脚架,还是那位摄影师不小心挪动三脚架的时候压到了她的裙摆,总之,一声惊呼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唐渺身上的黑色长裙,正顺着腰身接线处开始裂开来,离她比较近的人甚至完全能够听见线头断裂的“咔咔”声,紧接着,宽松的上半身就完全从肩头上滑落!
“啊!”
她胸前一凉,失声尖叫,双手连忙捂住心口位置,但身上长裙的撕裂势头并不减,唐渺只有两只手,遮上就不能遮下,如果她不腾出手挡住下|身,整个臀|部都会走|光。
如果有贴乳贴或者是佩戴胸|罩,倒也还好,最坏的地步不过是当做换上比基尼大秀身材,可她为了穿出透视装的效果,硬是真空上阵。
惊慌失措,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唐渺。
一旁的工作人员全都傻愣在原地,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众人预想的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哪位女士的鞋跟忽然断了,或者卡在地缝里,又或者踩到裙摆摔倒一跟头之类的。
根本没有人想过,会有人走|光,而且是如此严重的走|光!
在场的所有人,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就连坐在最远处的丽贝卡·罗拉,闻声后也不禁连连朝红毯方向注视。
等她听清身边的随行人员说明的情况,立即让傅锦凉前来查看。
终于,有工作人员反应了过来,飞快地从旁边的一位男士那里借来了一件西装外套,冲过去包裹住不停尖叫的唐渺,将几近浑身赤|裸的她快速地带离红毯。
不远处的夜婴宁和苏清迟显然也受惊不小,等到唐漪和唐渺全都在保安的引领下冲出人群,才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
“这、这什么情况?”
虽然深知唐渺是第一次出席此类场合,缺乏经验,难免紧张,但方才的景象也太过触目惊心了一些。就这样在无数眼睛面前,当众几乎全|裸,更不要说在她上身彻底暴露出来时,那些频闪的相机镜头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令人难以接受。
苏清迟笑吟吟,咬着手指甲,咯咯笑道:“什么什么情况,丑小鸭装黑天鹅,毛都被看光了呗!”
这一番对唐渺的冷嘲热讽倒是贴切,就在刚刚,晚礼服滑落的那一刹那,众人之中有眼尖的,几乎都能看到她的私|处了。
夜婴宁扶额,以手遮眼,感叹道:“清迟,你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玩大的!”
苏清迟一紧张就会忍不住咬手指甲,这个习惯已经好多年,她岂会察觉不到。
其实,苏清迟对唐渺的厌恶自然都是来自于夜婴宁,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只要是跟她的朋友作对,那就一律也是自己的敌人。
“哎呦,谁管她光不光屁|股嘛,都是女人,她有的我也有,我还不如晚上洗澡的时候把自己扒光了在镜子面前看个仔细呢!”
听了夜婴宁的话,苏清迟得意地一甩头,主动挽上她的手臂,拉她入席。
傅锦凉帮她们两位留的是前排vip贵宾席——直线走秀台后侧向外的2/3处,也是全场视线最佳的位置。t台是“u”字形,所以,一落座,夜婴宁就发觉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丽贝卡·罗拉,还有评委团的其他几位成员。
她主动微笑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坐直身体,等待走秀。
匆匆扫了一眼全场,虽然是在天宠酒店举办新闻发布会,但事实上,从走进来开始,夜婴宁就在暗中搜索宠天戈的身影,可却一无所获。
他,居然没有来。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嫌,毕竟,在此之前,他和唐漪的绯闻炒得火热,无数双眼睛会在今天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很快,全场的灯光渐渐暗淡下来,紧接着,空灵的背景女声音乐响起,一束光打在全场中央的u型台上。
随着节拍,很快,长长的延伸台上依次走出多位模特,她们大多活跃在世界超模的舞台上,身价昂贵。此刻,她们的手腕、颈上或是手指间,佩戴着历年来罗拉集团主办的珠宝大赛的获奖作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宛若星灿。
这些华美异常又奢华大气的珠宝,很快吸引了全场嘉宾的视线。
虽然早就曾在图鉴和官网上逐一看到过这些珠宝作品的高清美图,但,亲眼欣赏又是另一种真实的感受。
夜婴宁几乎屏气凝神,不敢眨眼地盯着台上的模特,生怕自己错过最美丽的一个瞬间。
她十分期待,有朝一日,自己的作品也能获得如此殊荣。
又或者说,这其实也是在场的所有参赛设计师们的共同愿望。
这场秀的时间不长,大概十五分钟左右,24位,穿得上不算什么,脱得下来才叫本事。
哎,谁让唐渺让她一时不痛快,那她就要让她一直不痛快。跟段锐在一起时间久了,苏清迟也学得了一手的狠辣无情。
手机屏幕上,娱乐时尚的今日热点微博,头条即是有关丽贝卡·罗拉中国之行的连续报道。
不仅如此,现场记者还频频发回即时消息,特别是刚才发生的出人意料的一幕。
只要是评论,就很难彻底摆脱人的主观态度。果然,不过五分钟,就有一位十分有号召力的时尚达人在自己的微博上转发了相关消息,并不吝用近乎恶毒的词语狠狠挖苦了事件的主角唐渺。
“唐小姐亲自告诉我们,想要往上爬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可以是露两点,也可以是露三|点,但无论有多么大的野心,都请别再把未发育好的身体亮出来。不然,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这位达人曾多次前往米兰、纽约时装周,在网络上拥有百万粉丝,甚至完全能做到一呼百应。
微博发出去不到20分钟的时间里,已经转发近5000次,评论也达到了惊人的3000多条。网友们大多追随着偶像,对唐渺今天的“露|点事件”进行了嘲讽和蔑视。
显然,罗拉集团的公关团队也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交涉,已经有部分媒体对这一消息进行了封锁,不予报道。但是她们也同样低估了网友们的八卦心理,以及如今互联网时代堪比病毒一般的传播速度。
删帖、重新发帖、再删帖、再重新发帖,成千上万的网友们加入了恶搞的阵营,纷纷用各种形式进行着自发的信息传播。
同时,网上也流出去了若干张相关图片,都是唐氏姐妹走红毯时的照片,拍摄得很清晰,角度也刁钻。从照片上看,唐渺确实上围呈现出真空状态,两点微微激凸,只不过胸围不算傲人,有些扁平,怪不得被人嘲笑是“公主驾到”,只不过很可惜,是“太平公主”。
紧接着,又有“知情|人士”跳出来爆料,说唐渺患有不折不扣的“公主病”,明明是父母早亡的可怜身世,但随着其亲生姐姐唐漪的走红,这位二小姐俨然将自己当做了富家千金,在欧洲留学时就曾因为大手大脚而惹得唐漪的不满。此次回国,更是花钱如流水,甚至对唐漪所在的演艺公司的工作人员大呼小叫,指手画脚,更曾在深夜打电话让公司助理为她购买夜宵。
总之,现在的情况,用五个字来形容唐渺最恰当不过,那就是,痛打落水狗。
一时间,她上了话题榜,也上了热搜榜,许多在今天之前连听都没听过她的名字的人,此刻全都对她在红毯上的表现津津乐道——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炒作。
姐姐靠陪睡,妹妹靠露|点,不愧是亲生姐妹,连上|位手段都如此的相似。
匆匆将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浏览了一遍,夜婴宁吃惊地抬起头,对上苏清迟的眼,用眼神向她询问。
后者一耸肩,得意地摊摊手,冲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与此同时,唐漪的助理菲菲也一脸焦急地将她的手机递了过去,刚才看秀时,唐漪和唐渺都没有带手机,自然也就对网上已经沸沸扬扬的消息毫不知情。
“啪!”
看完助理指给自己的新闻,唐漪脸色大变,手一松,手机直接砸向茶几桌面,发出好大的响声。
一旁的唐渺不明所以,她表情不善,但又不解,随手捡起来,等到看清了屏幕上的文字和图片,顿时尖叫出声!
“天啊!谁这么不要脸要来害我!姐,你快找人叫他们把这些全都删了,姐!”
唐渺死命地用力扯着唐漪的手臂,愤怒地大喊着,同时伸手指了指她的助理,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公司打电话呀!你是死的吗?!”
唐漪甩开她的手,看向菲菲,尽量心平气和开口道:“菲菲,你帮我跟kevin哥联系一下,请他出面帮忙压一压这个消息。”
kevin是她的经纪人,也是圈中长老级人物,与许多媒体交好,记者们狗仔们多多少少都会卖他一个薄面。
说完,她扭头,对着唐渺说道:“后面的活动你暂时不要参加了,马上让菲菲带着你从酒店后门走,回你自己的公寓,没我的允许不要出来,稍后我会去找你。还有,你一定记住,如果有记者给你电话要采访你,一律拒绝。”
一旁的菲菲点点头,“唐小姐,我送您回去。”
唐渺显然依旧不明就里,她摇头,大声道:“姐,我不回去,我刚才已经够丢人的了,我就要等着一会儿风光亮相,挽回形象!我……”
不等她说完,唐漪重重地皱眉,打断她的痴心妄想,怒道:“是我懂媒体还是你懂?老老实实回去!不然你就等着被口水淹死好了!也别想什么珠宝大赛了!”
显然,“珠宝大赛”四个字,让唐渺冷静了下来。
她脸色几变,显然不服气,却不得不低头,跟着菲菲走出了休息室。
这些对话,唐漪都是当着夜婴宁和苏清迟的面前说的,她似乎没有刻意掩饰,又或者,就是故意说给她们听的。
见唐渺已走,她才长出一口气,渐渐平复心情,一步步走到夜婴宁面前。
“夜小姐,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她莞尔,口中淡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随意同夜婴宁闲聊一般。
“不会。”
搞不清楚唐漪的来意,所以夜婴宁只是微微一颔首,保持着客气疏远的笑容,并不多开口。
“我妹妹年纪小,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夜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她计较。”
唐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恭敬客气,但,夜婴宁几乎是立即就变了神色,她一脸凝重地开口道:“唐小姐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听起来,好像是我咄咄逼人,蓄意陷害别人?”
虽然心知肚明,今天的意外和苏清迟撇不开关系,可夜婴宁显然不会承认自己和此事有关,更不会自乱阵脚,被唐漪几句话就诈得坦白一切。
果然,唐漪脸上白了一白,就看她抿了抿嘴唇,连声说自己没有这个意思。
“你心疼妹妹的心情我当然理解,可是这扇门外面就有几十个记者,哪怕有一句话被人曲解了意思,这个后果无论你还是我都承担不了。所以,唐小姐,丑话说在前面,还请你三思。”
夜婴宁朝房门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苏清迟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苏总,咱们先出去吧,也好让唐小姐冷静一下。”
说完,她抬步就向外走去,苏清迟心里暗爽,但面上无波,连忙起身跟上。
“等一下!”
站在原地的唐漪忽然再次出声,她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握了握,又飞快地松开,似乎正在忍耐着什么。
“我已经好多天没见到他了……”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透着浓浓的失落,想了想,唐漪猛地抬头,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音量提高,大声说道:“我看见你坐在他的车上。怎么,最近是你得宠吗?”
此言一出,就连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苏清迟都是脸色遽变,她本已走到门口,闻言立即转身,折返回来。
她比唐漪矮了小半头,此刻正微微昂着头看向对方,气势汹汹地一咬牙道:“唐小姐,怎么,你妹妹出了意外,你自己也忘了刷牙了吗?”
唐漪一怔,没想到苏清迟说起话来如此粗俗直接,不禁脸上一白。
“话糙理不糙。唐小姐,注意言辞。”
说话间,夜婴宁也走了过来,她虽然没有明显地动怒,但看得出脸色十分肃穆,笼罩着一层冰霜。
“灵焰同天宠一直有合作,这你也是知道的,我和宠总有单独见面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至于牵扯上别的,我觉得你实在没有必要这么做。”
刚听到唐漪说的那句话的时候,夜婴宁也震惊了一下,有些慌。
但好在,有苏清迟帮她缓冲,虽然只有一句话的时间,却让她在瞬间想明白:唐漪不过是有意试探,想看自己的反应,借此来推断她和宠天戈的真实关系。
如果她真的手上握有足够的证据,她才不会随意拿出来,打草惊蛇呢。
既然如此,那就冷静下来,看看她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是吗?如果是工作上的往来,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了,只不过夜小姐也是公众人物,还是要洁身自好才是。”
唐漪回过神来,虽然她嘴上说得漫不经心,其实心头已然是掀起了轩然大|波,只是苦于没有抓到实在的把柄。就连上次在停车场那一幕,还是唐渺看到宠天戈的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她私下推断,猜是夜婴宁,却并不肯定。
“费心了,不过好在我家世清白,职场上也算顺风顺水,无需刻意去讨好谁,二十几年来一直洁身自好,当然就更不需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博、眼、球。你说是吗,唐小姐?”
夜婴宁双臂环胸,歪着头,把“博眼球”三个字故意拉长了音。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已经把宠天戈说话时的小毛病学了个六七成相似,尤其是在咬字眼儿上。
唐漪一滞,显然,她亲手挖了个陷阱,现在轮到自己跳了进去,又被夜婴宁将话题转移到了自她和唐渺身上。
打蛇打七寸,既然已经知道了这对姐妹的死穴,夜婴宁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唐氏姐妹的软肋就在于,她们既出身贫寒又向往权贵,既自高又自卑,这种性格很容易走向极端,造成偏激人格。
“先走一步。”
夜婴宁稍一点头,转身就同苏清迟一起离开休息间,再次前往紫金厅。
接下来的时间稍长,大概有45分钟,丽贝卡·罗拉偕同罗拉集团的新闻发言人,以及本年度的评委团成员代表一同接受了来自各方媒体的采访。
不知道是不是公关团队做好了相应的打点,方才入场仪式上的“小插曲”,并无人提及。
傅锦凉担任整场发布会的司仪及翻译,她标准的发音和高雅的仪态获得了媒体们的一致赞誉。
雷鸣掌声中,这一次的新闻发布会顺利地结束,晚六时,罗拉集团的庆祝酒会将在天宠酒店的大宴会厅中进行。届时,丽贝卡·罗拉将同在场的参赛者们进行面对面的零距离交流。
夜婴宁、苏清迟随着其他嘉宾离开前排席位,后面的uu和stephy的脸上全都难掩兴奋之情,也快步迎了上来。
“苏总,我帮你和夜小姐在下午预定好了一个小时的放松香薰理疗,做好后刚好来得及晚上的酒会。”
uu看了一眼时间,如是说道。
夜婴宁点点头,另一手习惯性地抚上右耳,没摸|到那枚自己一直佩戴着的钻石耳钉,她当即一愣。
虽然并不是她所有首饰中最名贵的,但那对耳钉却是用她自己赚的第一桶金买回来的,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夜婴宁特地从首饰盒里找出来,在今天这个场合佩戴。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无声的鼓励。
“你们先上去吧,我东西落了,要回去找找,稍后我去你房间找你。”
为了避免来回路途上的奔波,苏清迟索性在天宠酒店订了房间,这两天四个人都在此住下。
苏清迟点点头,带着两个助理往电梯走,夜婴宁回忆了一下,走红毯的时候还在,看来最有可能遗落耳钉的地方就是在休息间。
她转身往休息间走过去,刚走到门口,正遇上手捧着一大束鲜花的傅锦凉,两人险些撞上。
“辛苦了,傅小姐。”
夜婴宁连忙收住脚步,傅锦凉怀中的花束好大一捧,遮住了她的视线。
“不好意思,没撞到你吧?”
她一脸歉意,从花束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夜婴宁摇摇头,眼神落在傅锦凉手中的玫瑰上,她一眼就认出,这是从保加利亚空运过来的香槟玫瑰。
甜蜜的温柔的奶油色花瓣蜷曲着,一支支还大多数只是花|苞,若插在清水里精心照料,还能养上好几天。
这样一束花,价值不菲,最重要的是有钱也不见得就一定能够买得来,胜在心思动人。
“没有没有。很漂亮的花,未婚夫送的吧?”
夜婴宁笑着侧身,让傅锦凉先走,后者羞涩一笑,算是默认。
“晚上聊,我先去给罗拉女士确认一下她稍后需要穿的晚礼服。”
傅锦凉冲她摆摆手,捧着花离开,背影中分明透着一股令人艳羡的妖|娆。
目送她离开,夜婴宁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做,好在,休息间尚未上锁,服务生也还暂时没有前来打扫卫生。
她推门走进去,打算先在客厅展开“地毯式搜索”,因为之前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长,也最有可能将耳钉遗落在这里。
单腿跪下,伏在地毯上,夜婴宁一寸寸用手心摸索着地面,耳钉很小,只黄豆大小,上面的钻石也算不上多耀眼,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身后忽然多了一双脚,就驻足在她后方不远处,比夜婴宁来得要早,之前一直在里面的更衣间里,听见响动,刚刚走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看来,她是丢了什么,才会像白|痴一样跪在地上到处摸。
“我帮你叫酒店的服务生过来找吧,他们有专业的工具。”
全神贯注的夜婴宁被身后突然响起来的一道男声吓得不轻,她猛地回头看过去,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略显狼狈。
宠天戈居高临下地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摇摇头,这才俯身将她抱起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夜婴宁拍着心口,狠狠咽了几下唾沫,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ps:宠少歇了几天,养“精”蓄锐,你们懂的。
除了上次在“十里红妆”的新楼盘发布会上,这还是宠天戈第二次见到化了浓妆的夜婴宁,他凝视着她精致妩媚的容颜,忍不住探出手,抚摸着那光滑细腻的侧脸。
她脸上的妆要比平日里的通勤妆浓得多,眉毛用朱红色染眉膏晕染成色,双层假睫毛飞翘浓密,还在眼尾贴有亮闪闪的水钻,顾盼间生姿诱人。红与黑糅合的深色眼影则将整个眼窝布满,勾勒出欧洲人才有的那种深邃轮廓,让夜婴宁透着一股浓浓的冷艳女王的味道。
夜婴宁终于缓过神来,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站直身体,挥开他的手。
“你刚刚不在发布会现场,现在又到这里来干什么?”
她拧眉问道,心头滑过一丝疑惑不解,虽然天宠酒店确实是天宠集团旗下的产业,归属于宠天戈,但他何必执意等到曲终人散的时候来到此处,还特地避开大厅里的热闹。
宠天戈收回手,重又抱在胸前,玩味地一挑眉。
“我看到名册上写着你在这里,本以为能遇到,没想到来晚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手表,如是说道。
夜婴宁总觉得哪里似有古怪,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古怪,想了想,还是决定听从他的建议,让酒店的工作人员前来帮忙。
“等一下再帮你叫人,我先去趟洗手间。”
宠天戈摸|摸下巴,眼中飞速地流转着奇异的光,一闪即逝,他转身走进里面的洗手间。
夜婴宁的心里还记挂着她遗失的钻石耳钉,低着头,不停地四下里细看,自然没有留意到他的神色。
没多久,大概两分钟左右,洗手间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而痛苦的低吼。
她浑身一惊,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当然是宠天戈发出的,夜婴宁顾不得许多,抬腿就往声源方向跑去!
那一刻,她才发觉,原来自己的内心深处是这么的在乎他,甚至连一秒钟都不能够耽搁,甚至连一根头发都不想让他掉!
卫生间的门虚掩,留了一道缝,一眼看过去影影绰绰,夜婴宁一把推开门,像是一颗小炮弹一样撞了进去。
“宠天戈!”
她嗓子都哑了,一脸焦急,喘着气大喊,不知道他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情况。
面前的洗手台造成了莲花形状,配合着金色镜面,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里面的隔间空间很大,两个人站在里面都不会觉得拥挤。
一声“咔”从身后传来,那是落锁的声音,悄无声息的男人,早在夜婴宁四处找人的时候,就绕到了她身后,趁机锁上了房门。
头顶传来熟悉的闷笑声,一双手臂缠上她纤细的腰|肢,用力收紧。
“真的这么担心我,怕我出事?”
宠天戈无比得意,心情大好,连声音都带着一抹戏谑和轻松,他就是喜欢看她是如此的在意自己的表情,尽管,夜婴宁的一张脸都透着惨白色。
“混蛋!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夜婴宁的声音微微颤抖,见到面前的男人安然无恙,她原本已经高悬在嗓子眼儿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位,可还是止不住地“咚咚咚”狂跳。
她吼完,仍是不解气,抬起脚就去踹宠天戈,脚上的高跟鞋鞋头尖尖,若真的踢中,也够他龇牙咧嘴一番。
不想,宠天戈似乎早有准备,手疾眼快,准确地一把攫住了夜婴宁的脚腕,顺势一扯,一拉,一拽,就把她的整条腿都按在了自己的腰间,整个人再向前一凑,两具身体就无比暧|昧地贴到了一起。
肌肤相贴,呼吸相闻。
“害怕了?心跳得这么快,我来给你检查检查……”
宠天戈装模作样地伸出手,在夜婴宁的胸口处来回摩挲,趁机揩油,被她狠狠地打开了手。
他一边用双臂困着她,一边慢慢挪步,终于将她一路推搡到了马桶前。
“明明是我用心良苦好不好,特地来这里找你重温旧梦嘛……像不像咱们在酒吧厕所那次?”
滚烫的呼吸不断吹拂着夜婴宁的脸,一股力道随即传来,她被宠天戈轻轻按到了马桶上,双肩被他一压,她动弹不得,只得坐到上面,仰头看向他。
多日不见,他竟有些许憔悴,大概是睡得并不好,眼白处藏着细细的红血丝。
睡得……不好?!
联想起唐漪的话,夜婴宁立即感到心浮气躁:既然这些天他不在唐漪身边,亦不在自己身边,想必,“得宠”的自然是其他女人咯。
所以,才睡眠不足,苦于“运动”吧!
想到这里,她扭过头,一言不发,被逼急了,夜婴宁狠狠开口道:“宠天戈,拿开你的手,别碰了其他女人再来碰我!”
宠天戈脸色一变,瞪了她许久,才转怒为笑。
“不是说女人天生嗅觉极好吗?那你过来闻闻,我身上到底有没有其他女人的味道?”
说完,他索性开始不知羞耻地脱衣服,眨眼间就把身上的衬衫给扒了下来,挂在一边。
夜婴宁又气又羞,避开视线。
宠天戈俯身,扳着她的脸,与她近在咫尺,完全看得清她眼底的失落和惊惶。
他立即明白过来,她在吃醋,她明明在乎的!
几乎毫不迟疑,宠天戈低头就捕捉到了夜婴宁微凉的嘴唇。
入口即是甜蜜而不腻人的水果味道,她唇上是最新流行的梅子红,有一层柔和不刺目的微闪,色号很引人遐想,就叫“艳|遇”。
名符其实,他不正是她的一场艳|遇,于他同样如此。
辗转缠|绵地亲吻着,宠天戈炙热滚烫的吻狂野地侵入到夜婴宁颤抖的红唇中,就快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强烈的窒息感混合着愉悦的快|感,如同焚烧着的跳跃火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一起陷入恐怖的战栗中去。
男人的舌尖长|驱|直|入,占据着女人温暖的口腔,一路攻掠而去,勾缠着她拼命向后缩的舌,温柔地逗引着她。这一刻,他像是一个诱|惑她的魔鬼。
“唔……”
夜婴宁刚吃力地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其余的话语就都被他吞噬掉,宠天戈的下巴上一片短短的胡茬,在激烈的热吻中不断刮蹭摩擦着她娇|嫩的肌肤,让她感到微微的疼楚,很快,嘴唇周围跟着便酥|麻一片。
这强烈的刺激,提醒着她一切都不是梦境,是真实发生了的,正在进行着的。
察觉到夜婴宁几乎快要窒息,宠天戈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嘴唇,用手掌轻柔地托着她的后脑。
她眼睛湿亮,每每如此,是被他疼爱过后的标志性反应之一。
“宠天戈,你别总想占据主导权!”
夜婴宁眯起如水般的眼眸,危险地一笑,搭上他腰间皮带的金属扣上,“咔”一声打开,甚至没有完全脱掉他的长裤,小手就灵活地滑了进去。
ps:周末快乐,心情好,加更一章!
夜婴宁的手稍显冰凉,这么一握,宠天戈没有准备,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口中“咝咝”两声,眉眼也狠狠地紧皱后又松开。
“如果是这种事情方面的‘主导权’,那我完全同意‘女上男下’,我全听你的,乖乖任你宰割。”
他一边说一边将两只手叠扣在自己的脑后,果然是一副随她“予取予求”的姿态,倒是异常罕见的顺从。
夜婴宁微微一愣,宠天戈的表现令她骑虎难下,狠话已经脱口而出,再想收回已然是来不及。
她暗暗咬牙,只得硬着头皮,另一只手去圈住他的腰,调整着彼此的高度。
宠天戈重重喘了两口气,一脸诚实,无比坦白自己此刻的渴望。
她的直白让夜婴宁感到一丝难堪,她想站起来,刚一动,已经再次被他提了起来。
他将她径直中的总裁专用电梯吗?”
她跟着走进去,四处打量,撇了撇嘴。
天宠酒店的27层到29层都是工作区域,不对外展示,所以,夜婴宁还是第一次上到29楼,这让她难免好奇。
宠天戈习惯地在各大酒店常年包下套房,在自己的酒店也不例外。
他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动作麻利得让夜婴宁都不禁面红耳赤,她连忙低头,瞟了一眼手表,看清时间。
“我还没吃午饭,下午还约了清迟做美容……”
难道他每次见了自己,就只想着这点儿床上的事,搞得好像是钱货两清似的。
“我叫人弄了室内温泉,不想试试?刚建好的,我还没泡过。”
宠天戈一努嘴,向房间里看了一眼,夜婴宁当即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喃喃道:“在29楼上泡温泉?!你、你怎么做到的?”
下一秒,她已经被他拉了进去。
他没撒谎,房间里是真的引入了温泉水,只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方法,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子里,白雾滚滚,散发着淡淡的温泉特有的矿物味道。
天气转冷,这个季节泡温泉最恰当不过,去除体内的湿寒。
夜婴宁脱了衣服,扶着宠天戈的手踩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眉眼弯弯,笑道:“好烫。”
他捏着她的腰,先进去,又把她也从池边抱了进去。
全身浸入热水中,说不出的舒适,夜婴宁悠哉地靠着池边,伸直了身体,笑吟吟道:“你得意什么,有钱了不起啊?”
她原本只是故意用言语笑话他,没想到宠天戈还真的一本正经地点头,回答道:“对啊,有钱就是了不起啊。我都有钱了我还不能了不起,那你说,我怎么的才能了不起?”
夜婴宁愣了愣,然后“噗”一声,大笑出声。
宠天戈看着她的笑颜,似乎也被她的好心情感染到,跟着大笑起来。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吻上了谁。总之,四片唇再次黏合在一起。
夜婴宁立即发出轻微的呜咽,喘息得很轻很急,那声音缭绕在他耳畔,带着强烈的荷尔蒙味道,也带着强烈的刺激。
“小东西,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是吧?!”
见夜婴宁不开口,宠天戈继续舔|着她的口腔内|壁,牙齿扫过她柔软的舌,他模模糊糊道:“听说周扬他外祖父去世,你和他回南平老家了?还真是‘模范夫妻’呢,真难为他现在跟瘸子没什么两样,还要到处瞎折腾。”
虽说连日忙碌,但是该知道的事情,宠天戈一件也没落下,包括夜婴宁出了车祸,谢见明去世等等。
夜婴宁挣开他的亲吻,剧烈喘息,直视着他的眼,同样问道:“那你呢,这些天做什么去了?”
宠天戈似乎没料到她居然敢质问自己的私事,不由得一愣。
傅锦凉这次回国,因为有两家长辈的授意,宠天戈便不得不每天同她见面,除了在公司,就是陪她吃饭购物。
有时捱不过去,他只好在她的住处过夜。不过,每次他都扯上三五好友,要么通宵打牌,要么彻夜看球。
那些人都是人精,哪个会看不出来他的目的。只可惜,宠天戈发了话,无人敢忤逆,哪怕可能要得罪傅家小姐,也只能硬着头皮做电灯泡。
他一向喜欢省事乖巧的女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纠缠不折腾最好。
只是,夜婴宁太安静太听话了,都快让他没有安全感了。
“有一点儿烦心事罢了。”
宠天戈靠向池边,一只手罩上夜婴宁左侧的浑|圆,轻轻按|压着,感受着掌下的滑|腻温润,闭上眼,微微喟叹一声。
见他神色里确实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夜婴宁再不好多问些什么,只是低下头。
表面上,她什么都没想,但其实,心头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在这世上,有什么能让他宠天戈感到头疼的事情?如果有,那么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事,万分棘手的大事!
连他若是都感到束手无策,那么别人自不必多想。
上次在小木屋,离开时,他跟自己说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忙,想来指的就是这件事,他已经预料到,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看来,他还是不信任她,或许,上一次自己偷看他手机那件事还是产生了影响。
宠天戈本来就不是一个好骗的男人。
线索追踪到“喵色唇”,再一次断了,毫无头绪,夜婴宁不禁有些气馁,可也清楚自己没法急躁,因为林行远那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见她低眉敛目,半天不吭声,宠天戈察觉到,这女人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很奇怪,以前他懒得揣测女人的想法,能用钱就用钱打发,但面对她,他总想窥视她的内心,想弄清楚她为什么高兴,为什么不高兴。
被她一再忽视的感觉很不好,所以宠天戈手上力道加重。
“要不要?”
说也奇怪,他并不是一向多话的男人,只是每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要用言语羞|辱她,因为真是爱死了她既害羞,又非常想要他时露出来的表情。
夜婴宁的头微微仰着,因为快意,她闭上眼,湿漉漉的嘴唇微张,发出断续的吟哦。
被他的气息笼罩得严严实实,夜婴宁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浑身酸|软得像是一滩水儿,提不起劲儿。她眯缝着眼睛,撇嘴辩白道:“不……”
说完,她浑身果然跟着松弛下来。
宠天戈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被她的嘴硬逗得心情大好。
她不知道的是,现在的宠天戈,已经有些慌乱——如果仅仅是她已婚,那事情还好办,但如果他也有了名正言顺的妻子,那么以后……
不想去想,也不愿去想,索性就贪图这眼前的欢乐!
女人总是很难完全忘记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大概是类似于雏鸟情节。
夜婴宁无所依靠,只能在水中沉沉浮浮,黑亮的双眸透着淡淡的水气,感觉连视线都要变得模糊不清了。
这样的脆弱眼神,让宠天戈想起第一次见到她,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老旧玻璃,他透过镜头看向她的侧脸,那么柔美。
“啊……宠天戈……慢……”
她只能唤出他的名字,然后就再也发不出声响,嘴巴微张,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不要连名带姓,想想怎么称呼我,才能取|悦我?”
夜婴宁懵住,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他只是舔|着她全是水珠儿的脸颊,呢喃道:“叫我亲爱的。”
平日里觉得异常肉麻的话,此刻,他也无比期待起来。
等了片刻,见她不叫,宠天戈眯眼,威胁道:“不说是吧?”
见她实在受不了,他轻笑着伸出手,在她挺翘的鼻尖儿上刮了一下。
确实,在水里,两个人都不容易找到着力点,这才不一会儿,他都已经气喘吁吁了。
好在,他事先稍有准备,叫人在装温泉水池的时候,在旁边都铺有厚厚的一层地毯。
宠天戈双手一抱,长|腿迈出,带出一片水来,径直将夜婴宁压在了地毯上。
摸著她的背,肋骨触手可摸,他狠狠皱眉,又瘦了。
怀抱着夜婴宁馨香温软的身体,宠天戈忽然就心平静气起来,忘却了欲|望,这一刻心头只有温情,只有疼惜。
他暂时停下全部动作,不再狂猛地索取,突如其来的停顿,让夜婴宁不禁掀起眼皮,抬起头凝视着他。
诚实地说,他长得并不是绝顶好看,起码比不上妖孽栾驰的倾国倾城。但,他气息迫人,只要有宠天戈在的地方,其他人都不得不失了几分颜色,少了一丝味道。
“你看什么?”
他罕见地流露出不安的情绪,声音沙哑。
“看你。不行吗?”
夜婴宁一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嗓音同样变得沙哑,沙哑里还藏着娇|媚,是最能迷惑人心的女中音。
宠天戈再也忍不住,一口咬住她的下巴,惹来她的一声惊呼。他则顺势吻上她的眉眼、鼻梁、两腮,最后,在红唇上加深了这个吻。
男人的吻技高超,先是轻轻擦着她的嘴唇,等感受到她微微张开了嘴,舌头便钻进去,舔|着每一颗小牙齿,再然后是上颚,软腭。
她被他磨得痒痒,也主动探出舌去顶他,偏偏几番追逐都无果。
困极累极,又满足,且止不住的晕眩,加之这几天在南平一直休息不好,这会儿只觉得全身暖意融融,又蜷缩在宠天戈的怀里,居然没有一分钟就睡着了。
呼吸不稳,宠天戈放纵地闭上自己的眼,狠命地冲了几十下,尽情释放了自己。
“婴宁?”
他伏在她的背上,撩起她汗湿的长发,半晌得不到回应,再听着耳边传来的一阵阵平和的呼吸,宠天戈这才哭笑不得地抱紧了她。
尽管万分不舍得,但是宠天戈还是不得不狠下心来将熟睡中的夜婴宁唤醒,他知道她的时间安排,紧张,有序,不能轻易被打乱。
果然,她迷蒙了片刻,拥着被坐在床上,问明时间后很快清醒过来。
“你对自己一向是这么狠吗?”
他递过来一杯温开水,里面加了一捻盐,开口问道。
夜婴宁接过来喝了几口,果然,喉咙里舒服多了,她眯眼看他,疑惑道:“什么狠?”
宠天戈摇摇头,没再开口,只是心底的疑惑挥之不去——虽然当年只有一面之缘,但独自逃到鲁西永的女孩儿一看即知心性散漫,没想到几年过去,夜婴宁竟然改变了这么多。
“我帮你叫了一点儿吃的,马上送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身上已经重新换了衣服,只是头发还稍稍有一点儿湿,看起来也是刚睡醒没多久。
“罗拉集团的晚宴我会出席,不过到时候应酬比较多,可能顾不上你。”
夜婴宁握着水杯,冲他莞尔一笑,不明白他今天为何这么啰嗦,循循善诱地叮嘱着自己。
“我知道啊,不过你怎么好像在给我打预防针似的,还怕我在大庭广众之下缠着你宠大总裁不成?”
她歪了歪头,一脸不解,自己也不是十六、七岁不懂事的孩子,这回,宠天戈倒真的是有些小看她了。
公事与私事,理智与情感,该是怎么的就是怎么的,她会努力不断提醒自己,不要相互混淆,尤其是在公众场合。
果然,宠天戈面上一窘,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些不妥,又随口诌了几句,离开了29楼。
五分钟后,客房服务送来午餐,大概是宠天戈吩咐过,菜品很清淡,以清蒸和白灼为主。整整齐齐四样小菜,量都不多,却很能勾起食欲。
而令夜婴宁感到有些吃惊的是,饭后甜点是一道牛乳杏仁羹,白|嫩嫩,滑溜溜。
她一脸错愕地尝了尝,一入口就确定这应该就是“凝梦”的金牌甜品。就是上一次,傅锦凉打包带走的那种。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吧,中海就这么大,有钱人的圈子来来回回,吃来吃去,玩来玩去也都差不多。
想到此,夜婴宁终于释然,将脑子里不知为何突如其来的疑惑挥除掉。刚好她也觉得有些饿了,于是坐下来,独自慢慢地享用着这短暂而平静的午餐时光。
*****
夜婴宁和苏清迟、uu、stephy一起做完了理疗后,四人再次换服装做头发,花费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一起前往天宠酒店的大宴会厅。
两层的宴会厅,四五层镶着金边的大理石台阶,放眼望去,满是衣香鬓影的优雅。
“都是一群衣冠禽|兽罢了,一到天黑就溜出来,吸人的血吃人的肉。”
苏清迟摇晃着手里的高脚杯,不等饮酒已有了三分醉意,冷冷看着周遭一切。
uu和stephy则压抑着心底的欢喜,小心翼翼地去和同行们攀谈,间或有几个外形不俗的男士前来搭讪,二人难免羞怯又顿生满足。
“你这个资本家还好意思嘲笑别人。”
刚从酒水区返回,特地给自己取了一杯饮料的夜婴宁一回来就听见苏清迟的牢骚,不免笑着打趣。她现在暂时还不能喝酒,上次车祸虽然只是皮外伤,却也不能大意马虎。
“喏,头号资本家在前面呢。和他比,这宴会厅里所有的人绑起来都不足他一根手指头。”
苏清迟努努嘴,扯动嘴角,一番话语里也听不出究竟是赞美还是挖苦。总之,夜婴宁循着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和丽贝卡·罗拉交谈着的宠天戈。
她执着酒杯,歪头静静地打量着他,他身边站着秘书victoria,还有傅锦凉。
三女一男,众星拱月一般。
宠天戈又何尝没有这样的资格,他甚至没有像其他受邀到此的男宾那样规规矩矩地扎着领带或领结,白衬衫随意松着领口,露出颈下一小片坚实的肌肤,看起来既放松又不会过于轻佻。
和人聊天的时候,他会直视着对方的脸,将目光集中在鼻梁的三分之二处,这样显得又亲切,又不会给人太大的压力感。
看得出,就连阅人无数的丽贝卡·罗拉,这个已到中年见惯风月的女人,在面对宠天戈的时候,都难免有些小鹿乱撞,脸颊绯红。
而一旁的其他年轻女人,更是满眼崇拜,不时投来歆羡爱慕的眼光。
“瞧,都四十多岁的人了,都扛不住。”
苏清迟微微踮起脚尖,在夜婴宁耳边嘀咕了一声,不等她说话,自己先咯咯笑了。
今晚的她,有些不寻常。
夜婴宁轻轻皱眉,飞快地将视线从宠天戈身上挪移,向四周飞快地打量。
果然,她没有猜错,在人群中,她看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段锐。
他正挽着一个长相中上的高挑女人,在和周围的人闲聊,两个人都是一脸的轻松自在,看得出很是适应这种场合。
怪不得。今晚的苏清迟说起话来句句带刺,也难怪。
夜婴宁暗暗叹息,不好说什么,轻轻地拍了拍苏清迟的手背,低语道:“已经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先走吧。”
没想到,苏清迟顺势反手一抓她的手,力气很大,捏得她都有些疼。
“婴宁,你看到没有,他们早就习惯被女人仰慕了,根本懒得弯下|身来看看我们。”
苏清迟泫然欲泣,脸上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神采飞扬。
夜婴宁怔了怔,终于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们”,指的应该是段锐和宠天戈。
“这话我本来不该说,可我今天实在忍不住了,婴宁,你和周扬反正已经结了婚,只要他对你好,哪怕你不喜欢,也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栾驰他是真的真的喜欢你,做个情|人再好不过。你有婚姻,有爱情,有性,这就足够了,还去和宠天戈折腾什么……”
她说得又快又急,攥着夜婴宁的手不断加重力气,一张美艳的脸此刻五官都已经有些扭曲变形。
显然,段锐和其他女人的出现,狠狠地刺激了苏清迟。
“清迟,你、你说什么……”
夜婴宁有些慌张,连忙握着她的手,两人一起退后,站在角落里,避开热闹的人群。
“你去找耳钉,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后来去休息间找过你……”
苏清迟苦笑一声,点到为止。
夜婴宁脸色泛起白,她当然相信她不会轻易出卖自己,可是也觉得无比的难堪和尴尬。
“你别怕,我不会和栾驰说的。”
苏清迟伸手,从经过的侍者手中托盘里拿了一杯酒,狠狠地一口灌下去,辣得她立即眯起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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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男人偷|情,又被好友撞破,这种事实在是非常的棘手。
夜婴宁眼睁睁地看着苏清迟灌下了一杯酒,拦又拦不住,又要提防着不远处的段锐,只得试着一心二用。
“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不然你就不会和我说刚才那番话了。”
微微叹息一声,夜婴宁知道苏清迟是为了自己好,可是自己主动求|欢于宠天戈,又哪里只是为了得到身体上的激情和快|感呢。
男女之间想要做到真正的清白,本就不容易,尤其,从一开始,宠天戈就对得到她的人这件事充满了兴趣。
只是不知道,既然现在已经得到了,没了念想儿,是否就会弃如敝屣。
“我先送你回去。”
夜婴宁左思右想,先离开这里才是首要任务,不然,万一苏清迟和段锐真的当面交锋,情况就复杂了。
半拉半扯地牵着苏清迟离开,走到大宴会厅门口,夜婴宁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她下意识地扭过头,朝着方才宠天戈站着的地方看过去。
他左手擎着酒杯,里面盛着小半杯的香槟,右手很自然地插在西裤的口袋里,正侧对着她的方向,微笑着看向身边的女人。
是傅锦凉,她背对着门口方向,所以夜婴宁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瞧见一个妖|娆的背影。
亮橘色的露背晚礼服,深v一直开到股|沟处,极为惹眼,是今晚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诱人风景。
尤其,这样美丽的女人,还不是花瓶,而是有着真才实学的海外留学工作背景的红色权贵,怎么能够不成为众人巴结讨好的对象。
和多日前在商场里看见宠天戈陪唐漪看首饰那次不同,这一次,夜婴宁产生了强烈的心悸感。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她从未将唐漪放在心上,却不由自主地关注了初相识的傅锦凉,甚至想要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既不是喜欢,也不是敌意,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怎么了?”
苏清迟察觉到她的古怪,一边掩着嘴一边问,她方才喝得太急,此刻整个食道都跟着好像着了火一般。
夜婴宁回神,连忙说没事。
两人取了外套,刚走到天宠酒店的大厅,身后就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原来是段锐匆匆赶来,一把按住苏清迟的肩,声音冷冷,低吼道:“你故意的!”
夜婴宁不动声色地弯起了嘴角,其实,她主动提议离开,不过是想要从旁推一把段锐,逼他前来找苏清迟。
“唔,段先生,清迟就交给你了。”
她及时退开,段锐果然领情,颔首道:“多谢,夜小姐。”
夜婴宁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她很清楚,因为栾驰的缘故,对方一直不大待见自己,所以也不多做停留,出门上了出租车离开。
直到关上车门,她几乎还能听见苏清迟的咆哮,想来,对于她和段锐来说,又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
早上离开家的时候,周扬还在睡,昨晚他折腾到后半夜还是睡不着,最后,经过他自己同意,护士给他了小剂量的安眠药。
所以,夜婴宁回到家的时候,脚步格外轻。
自从车祸事件,家中又重新请了工人,加上护士、看护,一下子多出五六个人,比原来热闹许多,也有了生气。最重要的是,无论夜婴宁几点回到家,都能有吃的,再不用她亲自煮面。
“先生下午睡醒后让我熬的莲子猪脑汤,说给您补身体。”
保姆端上来一盅汤,还热着,刚好夜婴宁在酒店几乎没吃东西,此刻垫垫胃。
“他醒了?我去看看。”
夜婴宁放下碗,径直上楼,果然,周扬正在卧室里,满头是汗,架着拐杖,一点点挪蹭着。
“你疯了!裂开的骨头还没长好,一旦跌倒了是会错位的!”
夜婴宁尖叫,冲过去扶住周扬。
她无比庆幸自己方才忍住了馋嘴,先上来看看他,不然,一碗汤喝完,楼上出什么事情都没人知道。
“那几个护士和看护呢?居然让你下床乱走!”
夜婴宁一点点搀扶着周扬,让他在床沿上坐下,一时间怒不可遏。
他抬起头,前额的汗滴滴答答,就快落进眼睛里去,夜婴宁连忙伸手,在他眼皮上揩了一下。刚要把手拿回来,不想被周扬一把抓|住,攥在掌心里。
“我让她们不许过来的。对了,今天好玩吗?”
被周扬问得一愣,心头狂跳,夜婴宁小心翼翼地凝视着他的神色,终于确定他只是随口问问,而不是试探自己。
“人很多,很热闹。”
她口中避重就轻地回答着,只是一想到上午唐渺的走|光,以及和宠天戈中午时在温泉的缠|绵,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愧疚来。
周扬只是行动不便,但并不是和外界完全隔绝,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知道今天一整天发生的八卦新闻。
“部队的演习已经耽误了,难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回想起刚才进门看到的那一幕情景,夜婴宁心有余悸,周扬一向能吃苦隐忍,可都疼得满脸哆嗦,可见复健之路漫漫,总要耗上几个月。
“我睡醒后,工人说信箱里有信,送了上来。我看上面有你和我的名字,就拆开来看了一下。是澜安寄过来的请柬,她要订婚了,就在下周六。算算看没几天了,我不想坐着轮椅去。”
周扬伸手一指,果然,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大红色的请柬。
她一惊,手心里几乎是一刹那就泌|出冷汗来,被他握得极其难受,下意识挣了开去。
周扬没有强留,松开手。
夜婴宁几步走过去,拿起薄薄纸片。一看即知,这请柬做得很用心,上面还印有准新郎新娘的清晰的合照,上面有大大的心形图案,是用金箔压出来的。
邀请人的名字是手写,那钢笔字体,夜婴宁很熟悉。
是林行远的字迹。
她几乎都能够想象得出,他端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写字时的认真表情。
但她不知,在写下相同的名字的时候,思及故人,林行远的手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是,上次我听澜安说了,只不过那时候暂时还没定下来具体日子。”
夜婴宁快速地合上,一眼都不想再看,挤出来个笑容,生怕被周扬看出端倪。
他点头,也跟着笑了笑,感慨道:“真是没想到,澜安那样的性格,也能乖乖走入婚姻殿堂,我以为她要玩到三十几岁呢。”
其实,贪玩的孩子,只不过是没有遇到最爱的人罢了。
夜婴宁垂下眼,看着脚上的拖鞋,想了想,长长呼出一口气,低低道:“是啊,都是快要做妈妈的人了呢。”
这话,她不知道是说给周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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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脸上的落寞表情落入周扬眼底,让一向冷静的他也不禁一愣。女人的心思难以揣测,这一刻,他有些迷茫,猜不出她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难道是羡慕年纪轻轻的堂|妹已经怀有身孕?
可她分明在母亲面前表现得十分排斥怀|孕生子,甚至连虚与委蛇都懒得。
“哦,这个我倒是不知道。”
周扬出声应答,看了一眼夜婴宁,嘴角再次扬起道:“快去喝汤,然后把衣服换了吧。”
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点点头转身就走,却几乎弄错了房门的方向,愣了愣才走出周扬的卧室。
这一番不寻常的表现,全都被周扬看在眼中。
他心思缜密,静静地坐在床上,双手搭在拐杖上,陷入了沉思。
自从夜婴宁出院,这几个月以来,两人之间也发生了许多事。大多数时候,周扬都无法看清自己的内心,有爱亦有恨,满溢的复杂情感令他连自己都险些掌控不住,更何况去探测她的想法。
世间有千万种悲哀,其中一种就是,遇得太晚,而爱得太快。
喝汤的时候,夜婴宁拿出手机打发时间,网上关于唐氏姐妹的消息铺天盖地。虽然唐漪所在的经纪公司私下做了许多疏通工作,但到底公众的本性就是围观和八卦,加之微博微信时代,消息扩散已经不能用“爆炸”两个字形容,简直堪比病毒式传播。
等她换了衣服洗完澡,周扬已经让工人重新铺了卧室的床,又加了一床被。
“睡吧,明天周末,能睡个好觉。”
他拍拍身边的空位,冲夜婴宁招招手,她愣了愣,爬上|床,手脚并用地靠过去。
“安安订婚,我们送什么?”
周扬顺势伸长了手臂,将她圈在自己胸前,同她商量着要随什么样的礼。
夜婴宁皱皱眉,这个问题确实很不好办,夜澜安自幼娇生惯养,被夜皓夫妇捧在手心,从来不缺什么。如今她订婚,想必陪嫁会丰富得令人咋舌,甚至,夜皓会大手笔一挥而就,直接将皓运送给林行远也说不定。
“名车珠宝,这些,她都太多太多。”
她喃喃出声,心头滑过一丝郁结,自己居然正在思考着该送林行远什么样的订婚礼物。
人生比戏剧更可笑。
恋爱中的男女最喜欢幻想未来,但大多数的恋人却根本没有未来。
“嗯,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一低头,正看到夜婴宁似乎在走神,周扬忍不住稍稍提高了音量,又追问了一遍。
“啊?”
她反应过来,有些尴尬,根本没有听清他方才说了什么。
“我说,我在新西兰的皇后镇有一处房产,不如就赠给他们夫妇,等生了孩子可以去度蜜月。”
周扬的唇上扬,看得出心情不错,提出自己的建议。
夜婴宁听见“皇后镇”三个字,也有些惊讶,那里被称为“全世界新郎新娘心目中最为向往的蜜月天堂”,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抵挡来自她的迷人魅力。
“说起来,我们两个,还没有渡过蜜月。”
他叹息一声,似乎无比遗憾,婚前出了那件事,论谁都不会有心情再去考虑蜜月。
“谢谢你肯割爱,我知道那里是观光胜地,房子很贵……”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顾左右而言他,她不是没有听出周扬的话外之意,但,她宁可做一头鸵鸟,假装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该知道,我要的不是谢谢。”
周扬扭头,伸手关了床头灯,松开手,钻入被中。因为腿不能动,所以他的睡姿很拘谨,乖巧得像是一个孩子。
她在黑暗里,全身僵硬,只好一点点躺下来,强迫自己闭上眼。
*****
珠宝大赛的海选,也就是本次大赛的初赛阶段,很快就迎来了尾声。
此次海选完全公开透明化,作品设计图在通过大赛组委会的审核后,全都在罗拉中国的官网上进行对外展览。最终,通过初赛的作品一共有128幅,参赛选手来自世界各地,相比于往年的中国选手的寥寥无几,大概是由于今年本土作战的缘故,入围的中国选手竟然有14位。
不管怎么说,罗拉集团主办的大赛,也算得上是一件推动了中国珠宝设计走向国际一线的大好事,所以,当地政府一路绿灯,给予了很多方便。
这其中,自然也有宠天戈的面子,天宠集团作为协办方,自然出力不小。
按照大赛赛程,初赛即海选过后,就将迎来更为苛刻也更为专业的复赛阶段。参赛作品将接受评委们的轮流打分,去高去低后计算平均分数,另外还有一项参考值,就是取决于作品人气,进行网络投票。
或许是受了近年来内地娱乐节目庸俗化的影响,这次珠宝大赛亦不能免俗,被赤|裸裸地做成了吸金战,大打宣传牌,搞得沸沸扬扬,好像是一场选秀节目。
这些,是夜婴宁始料未及的,她觉得自己和一众热爱珠宝的年轻人被硬生生地套上了贼船,心中自然颇有不甘。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丽贝卡要中国市场,你要国际认可,你们两个各取所需,都拿了馅饼就好,谁还管里头是什么馅儿啊!”
苏清迟说话就是干脆,三言两语就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分析得极为透彻,倒是令夜婴宁宽慰不少。
“敢情姑奶奶倒是帮那个小贱人做了嫁衣,早知道,我非一出手就弄死她!”
手指滑过屏幕,苏清迟一把将手里的平板摔在宽大的桌面上,一时间只觉得心头愤愤难平,气得她一把扯开窗帘,让略显惨白刺眼的初冬阳光洒进来。
也难怪她生气,因为发布会上的红毯走|光事件,唐渺倒是闯入了公众视线。
就像是娱乐圈里常说的那句话,被黑不怕,越黑才能越红。
这位珠宝设计出身的“落难公主”,倒是趁机一下子成了128位参赛者中最为知名的一个,在风头上甚至隐隐有盖过夜婴宁的趋势。虽然名气并不能影响评委们对作品的专业考量,但总归是个噱头,已经有不少媒体私下前去联络唐渺,希望为她做杂志专访。
苏清迟的话,倒是间接地承认了她就是幕后的推手,夜婴宁微微一笑,承认这的确是好友一贯的做事风格。
“你没听过吗,‘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倒炕’,早早出风头也没什么,倒是她姐姐唐漪,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毕竟在圈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就算最初是一朵白莲花,也早都染成黑玫瑰了……”
夜婴宁用手支着腮,若有所思地说道,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她得想出一个办法来,给唐漪送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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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将自己每一次遇到唐漪的过程全都仔细想了一遍,其实几个月来,两人不过也只见了四、五面,而且交谈不多。
坦白说,她对唐漪和唐渺都算不上发自内心的憎恶,只是有她们的存在,她就不能顺利地获取足够多的来自宠天戈的宠爱和信任。而这两点,是她达成目的最为关键的部分,任何人也不能阻止她!
忽然,夜婴宁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线索,渐渐地,她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你怎么笑得跟一条小狐狸似的……”
站在窗边的苏清迟歪着头看她,有些不解。夜婴宁则伸出一只手,把|玩着她办公桌上的小饰品,慢悠悠开口道:“你还记得有一次在商场,宠天戈为唐漪买的那条粉钻项链吗?”
苏清迟回忆了一下,频频点头,连声道:“我记得,我记得,万国城那次。”
将手里的小玩意儿放下,夜婴宁细长的手指一下下随意地叩打着桌面,再一次沉思不语。
“哎,你吊足我胃口,话说一半又不说!”
急不可耐地几步走过来,苏清迟本就性急,偏偏夜婴宁又不把话说清楚。
其实,她也只是揣测,并不敢确定,毕竟,她只见了唐氏姐妹两次,夜婴宁又不是会看相算命的神棍,总不可能百分之百笃定。
“我只是觉得,其实世界上的两姐妹,也不都是每一对都相亲相爱。说不定,也有些见不得人的罅隙和龃龉。”
夜婴宁一边说着,一边回忆着她之前查到的关于唐氏姐妹背景的资料。
闻言,苏清迟先是一愣,接着便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缓慢地点着头,赞同道:“不错,是这么回事儿。两姐妹自幼年纪相仿,难免被亲戚朋友拿来作对比。后来唐家家破人亡,她们寄人篱下,也少不得看人的脸色生活。这么样的成长经历,要说心理完全不扭曲,也很难吧。”
虽然这话有些言重,但,和夜婴宁想的,几乎毫无二致。
不知道是不是她再活一世,看人看事通达了许多。两次碰面,她总觉得唐渺对唐漪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她依赖这个唯一的亲人,感激她为自己所付出的一切,但另一方面,她又控制不了自己的嫉妒情绪,觉得自己比姐姐并不差什么,却只能依靠着她的金钱和名气生存下去。
她们两个中无论是谁,都无法做到抛弃对方,可相互依伴,又心有不甘。
或许人的姓名真的能够暗合命运,唐漪,一丝涟漪,尽管缭乱了水面,却终又止息,不会带起太大的波澜。而唐渺,渺渺烟波,水势辽远,看不大清楚,因此总是令人不得不防。
“最可怕的一种女人就是眼高手低。我在旁边敲敲边鼓,反正老话说得好,响鼓不用重锤,咱们就拭目以待。”
夜婴宁眯起眼眸,手指重重在桌上一扣,虽然不动声色,然而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那股肃杀气息,还是看得苏清迟一怔,只觉得眼前的女人,似乎陌生极了。
自以“幽”为名,从国外斩获大奖以后,她便来到灵焰工作,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做一支美丽的花瓶,凭借自身的名气为灵焰做一块活招牌而已。
可是这半年来,苏清迟看得出,夜婴宁是真的在拼。
“婴宁,我、我觉得你有一点儿不对劲……”
咬咬嘴唇,苏清迟期期艾艾地开口,虽然二人是多年好友,可是对于彼此的私事都是很少过问,更不会指手画脚。这一次,她实在忍不住打破这份一直以来的默契,很想问问夜婴宁,到底发生了什么,令她的心智居然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可能是因为终于有危机感了吧。”
夜婴宁笑了笑,眼中不自觉添加了一丝惆怅,看向窗外。外面是整个中海市最知名的商圈,聚集了无数精英、新贵,她身在此处,和他们一样,都是表面光鲜,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充满阴暗。
“御润那件事对我触动很深,不仅是那几个脑满肠肥的官员,还因为周扬妈妈对我家的态度。这些都让我意识到,我若不强大起来,将来可能有一天,我连自怜自艾的机会都没有。世界本就残酷,我也只好冷眼相对周遭的一切。”
垂下眼眸,夜婴宁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上次包房陪酒的事结束后不久,当天的三名官员就被中纪委双规,撤职,开除党籍,下场很是凄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宠天戈的“功劳”,也不想去知道。
“婴宁,那件事,我确实欠考虑了……”
一直想要和她道歉,只是苦于不知道该如何提及,见夜婴宁说起,苏清迟满脸愧疚,她当时也是一时脑热,后来想想,实在是太冒险了。段锐知道后怒不可遏,几乎差点儿禁了她的足,险些将她带离中海。
“没有。清迟,我只是更加看清了现实而已。对了,还要你帮我一个忙……”
夜婴宁轻展笑颜,三言两语地将自己的计划讲给苏清迟。
“婴宁,你简直从天使堕|落成恶魔了!”
听完她的话,苏清迟愣愣神,接着便不禁捂着嘴大笑起来。
夜婴宁一脸无辜地耸耸肩,站起身,搂住她的手臂,一边向门外走一边说道:“恶魔怎么了?恶魔还特地预订了象拔蚌给你解馋虫呢……”
*****
为了方便照顾唐渺,也为了她能够有一个安静的创作环境,唐漪不惜花费重金,在距离她所在的经纪公司不远的地方,为其租赁了一套高级公寓。
唐渺还没有完全毕业,所以没有所属的公司,这次参赛,是以个人名义。一旦获奖,则很有可能被丽贝卡·罗拉收入麾下,因此她十分重视,一心想要进罗拉集团。
戴着墨镜和口罩的唐漪按响公寓的门铃,等了一会儿,唐渺趿拉着拖鞋过来开门。
“你不是有钥匙吗,还敲什么门啊。”
她撇撇嘴说道,眼眶有些黑,脸色淡淡,并不热络。
唐漪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到桌上,走近些,打量了几眼唐渺工作桌上的画稿,上面堆了许多速写稿,还有打印出来的设计图,上面有许多用红色水笔涂涂改改过的痕迹。
“初赛不是马上结束了吗?”
她的话语里有几分疑惑,凭借唐渺的实力,以及自己再帮忙私下运作疏通,打点各处,她进入决赛完全没有问题。
“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对了,姐,我过几天有个晚宴要参加,还没有搭配的首饰,你借我两件好不好?”
唐渺先是不耐烦地说着,忽又想起什么,去挽唐漪的手臂。
她点点头,“我叫菲菲给你拿来……”
不想,唐渺立即甩脱她的手,大吼道:“我不要那种假的装饰品!我去的可是高级晚宴,被认出来是会丢人的!你就想看我当众丢人,好显得你大方得体是不是!”
唐漪愣在原地,因为太过吃惊,她甚至许久没有说得出来话。
其实,她并没有恶意。
尽管她是女明星,但也不是每次出席活动场合都会完全佩戴价值连城的珠宝。很多时候,助理会帮艺人们准备好做工精致却并不是真品的配饰,一来降低安全风险,二来也是为了节省日常开销。
而唐渺则已经涨红了脸颊,她退后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愤愤地继续尖声开口道:“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可我也不是完全白吃白喝你的!等我拿到了罗拉集团的offer,我不信自己混得比你差!”
白|嫩的手紧握成拳,唐渺口中强硬,然而,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胆怯。
没有人能够完全彻底地预测未来,她亦不敢一口咬定自己可以做到一飞冲天,一夜而红。尤其,这次大赛人才济济,竞争远比她想象得要激烈,要残酷。
出国学习四年,这四年里,竟让她对国内的珠宝业看轻了许多,以为业界水平仍停留在过去的水平。没想到,此次初赛的正面交锋后,她才发现,自己一开始太过轻敌。
更不要说,像是夜婴宁这种已经成名的专业设计师,则更难应对。
“渺渺,我知道你不好受。但你怎么能那么说我?我好心带你去‘绯色’,我自己都没因为过一件衣服去低三下四求人,可我还是为你去了!发布会上是意外,你居然说我是为了看你笑话?”
唐漪反应过来,已经气得浑身哆嗦,忍不住同样提高了自己说话的音量。
她没有撒谎,为了让唐渺的初次亮相足够惊艳,唐漪求人、送礼、说好话,这才拿到了“绯色”的会员资格,图的不过就是顾黛西亲手设计的一件晚礼服,为她提高身家。
狠狠抿紧了嘴唇,唐渺的眼睛里已有泪光闪烁,这些日子以来,她承受了莫大的压力。沦为八卦新闻的女主角,成为无数人口中的笑柄,这让刚满20岁的她几乎快要崩溃,甚至一连几天不敢出门。
每次一点开网页,她就有想要砸碎电脑的冲动,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照片,尽管被处理过,没有露出关键部位,但唐渺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一件华美高贵的晚礼服,足足花去了几万块人民币,怎么就脆弱得像是一张薄薄的纸,轻轻一扯就完全裂开了。
抬起手背,抹了抹眼睛,唐渺抽了抽鼻子,抽噎着哽咽道:“我要你那条钻石项链,就是首饰盒最下层的那条,粉色的。”
她就像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一定要索求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非要不可。
一开始,她只是想要借用唐漪的首饰,去晚宴上撑场面。但现在,她则是直接张嘴就要,因为她觉得,那是她欠自己的。
就连见惯形形色|色人物的唐漪也不免再次愣了愣神,她根本没有想到,唐渺居然变本加厉到如此地步。
“我不记得,我有把首饰盒拿给你看。”
她确实在这里还没有打扫干净的时候将唐渺带回自己的公寓小住几天,没想到,她居然趁自己不在,偷偷碰她的私人物品。
“反正我在家无聊,就弄弄衣服鞋子,首饰什么的咯。你那么多东西,又不能全都挂在身上。”
唐渺并不否认,挑衅地看着她,她当时一眼就看中了那条粉钻项链。钻石本身晶莹剔透,品质绝佳,切工完美,最主要的是,一颗颗粉色钻石如瀑布般铺陈滑落,只要是女人,就根本无法抵挡这种视觉诱|惑。
这样的珠宝,只要稍稍搭配一件礼服,整个人就能如同童话中的公主,再无需更多累赘的点缀。
“你!”
面对亲生妹妹如此的大言不惭,唐漪又气又急,抬起手指着对方的脸,终于还是愤愤放下了手。
“我的东西再多,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意识到,自己这几年实在是太过娇惯唐渺了,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不复之前的轻柔。
“呵,这一切还不是宠天戈给你的,跟我你还端着架子干什么呀!”
唐渺冷哼了一声,一脸不屑,伸手就要去打开桌上的保温桶,里面应该有她最喜欢的牛腩粥,她已经隐隐嗅到香气了。
“啪!”
她嚣张的态度终于惹恼了唐漪,她想也不想,快步上前,一挥手就打翻了保温桶,唐渺的手还未来得及摸上。
熬得稀烂的粥顺着摔裂的桶口一点点溢出来,很快,不大的客厅里已经弥漫着香味儿。
“你干什么!”
唐渺气得顺势推了一把唐漪,她刚睡醒,还没吃午饭,又懒得下楼,更不会自己做,这下又只能挨饿了。
因为从小受了很多的苦,所以,她对食物有一种执念,只要肚子一饿,整个人就会变得极为暴躁,易怒。虽然现在早就不再为生计发愁,但这个习惯一直改不过来,延续至今。
她冲过去,已经来不及,好好的一份粥,洒了大半。
“你出去!”
唐渺一指门口,下了逐客令。
唐漪皱皱眉,本想问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宴会,主办者是谁,又是什么人前来邀请她。但显然,即便她现在问了,唐渺也不会想要告诉她。
她只得蹲下来,收拾了一地狼藉,然后离开唐渺的公寓。
听见门响,一直站在窗前的唐渺转过身,果然,唐漪就这么走了,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哄着她,答应她一定把那条项链送给她。
这让她气愤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忍不住伸出手,狠狠地将桌面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哗啦!”
各种纸张、画壁、作图工具等纷纷落地,发出响声,唐渺走过去,用力踩下去发泄着心头的怒气。
忽然,她的余光瞥见,在一摞纸下面,露出文件袋的一角。
她眼睛一亮,急忙蹲下,抽|出来,紧紧抱在怀里,嘴角露出来一个得意的笑容。
想也不想,唐渺飞快起身,在诸多杂物中翻找出手机,拨通了傅锦凉的号码。
对方接起电话,唐渺强忍着激动,一字一句道:“傅小姐,我是唐渺,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跟您说……”
显然,那端的傅锦凉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同自己联系。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说好。
因为傅锦凉很好奇,这个倒霉的小姑娘忽然神神秘秘地私下找自己,到底是所为何事。
放下电话,唐渺一扫之前的愤怒和阴郁,她简直欣喜若狂。
她拿在手中的文件袋,自然就是夜婴宁丢失的那一个,而它之所以现在在唐渺的手里,这完全是一个意外。
因为按捺不住心头的急迫和激动,所以,唐渺在匆匆洗了个澡后就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与傅锦凉相约的咖啡厅。
当然,夜婴宁的文件袋,一直被她死死地抱在怀里。
这是她绝对不会放弃的一张底牌,只是这几天被走|光事件如无尽噩梦般死死困扰,唐渺无暇顾及。若不是今日同唐漪大吵一番,被她无意间看到,她几乎都快忘记了这个宝贝。
车行飞快,一如她狂跳的心。
傅锦凉选的见面的地方距离唐渺的住处并不算很远,车程二十几分钟,这对于中海市来说已经很不容易。
唐渺付了车资,惴惴不安地走进咖啡厅,四下张望了一下,她略略失望,显然傅锦凉还没有到。
她挑了一个相对靠里的座位,便于接下来的谈话,漫不经心地点了一杯咖啡。这种时候,即便是天价一杯的“猫屎咖啡”喝在唐渺嘴里,她也根本品不出滋味儿来!
心乱如麻,唐渺不停打着腹稿,盘算着稍后自己该如何开口。
虽然,傅锦凉似乎也没有比自己大几岁,甚至还要比唐漪小了一点点。但不知道为什么,唐渺有些惧怕她,尤其是当她与自己对视的时候,总让她觉得喉头发紧,连带着说话都不利索了。
正想着,咖啡厅的门被人推开,随着侍应生的指引,傅锦凉走到了唐渺所在的位置上,在她对面坐下。
摘了墨镜,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桌上,傅锦凉微微颔首,微笑道:“唐小姐,抱歉,久等了。”
她比约定时间还要提前了一些,所以嘴上说的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没、没有。我也刚刚到,看看喝什么?”
唐渺略显拘谨,笑得十分讨好,招手叫来侍应生。
“和这位小姐一样就好了。”
显然,傅锦凉此刻对吃喝没有什么兴趣,随便点了和唐渺一样的咖啡。
见侍应生走开,她直奔主题,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道唐小姐今天特地找我是什么事呢?”
唐渺之前酝酿了半天的话,在傅锦凉似乎能够刺探人心的目光注视下,似乎全都在脑子里消失了。她张了张嘴,一刹那感到有点儿头皮发紧,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见此,傅锦凉微微一笑,双手从桌子上拿来,抱在胸前,上身靠向椅背,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唐小姐,恕我直言,你是参赛者,我是评委主|席的助理。依照这种关系,比赛期间,我们私下见面并不太好。不过,你在电话里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郑重其事,也很急迫,所以我才赶过来。”
她已经暗示得非常明显,希望唐渺有话直说,不要耽误彼此的宝贵时间。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唐渺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想了想,索性把一直抱在怀里的文件袋拿了出来,推到傅锦凉面前。
傅锦凉从一进门就看到了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这会儿东西就在自己眼前,连上面的“夜婴宁”三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算她一向冷静,此刻也难免微微动容,脱口而出道:“这是什么?!”
见傅锦凉也面露惊讶,唐渺不禁有些得意,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开口说道:“这是夜婴宁的参赛草图,虽然不是最后的定稿,不过我已经对比过了,和定稿百分之九十是一样的。”
闻言,傅锦凉没有开口,这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很快又舒展开。
刚好,侍应生前来送咖啡,两人的交谈暂时停止。
傅锦凉往杯子里加了一块方糖,拿起小勺搅了搅,没有抬头,轻轻问道:“怎么来的?”
唐渺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过程一一讲给她听——
那天,唐漪带着她去一家日式餐厅,当她在洗手间洗手的时候,看见一个服务生正在整理着客人的储物柜。
因为当时挨着储物柜的水管忽然爆裂,工作人员担心有客人的寄存物品被淹,可又不敢前去打扰包房里的栾驰和夜婴宁,只好偷偷用了备用钥匙,先把柜子里的东西取出来,确认没问题再放回去。
唐渺好奇,偷偷凑过去看了一眼,十分巧合地看见了最上面的文件袋,上面有黑色字体,写的正是夜婴宁的名字。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趁服务生不备,将文件袋拿起来,塞入怀中,然后快步离开。
“就这样?没有被人发现吗?”
傅锦凉一面惊讶于太过巧合,一面又好气夜婴宁在发现草稿丢失之后的反应,毕竟,她很清楚,身为一个设计师,这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
唐渺摇摇头,也疑惑道:“是啊,我还后怕那里面的摄像头刚好把我的脸拍下来,没想到一直到现在也没被发现……”
除了感到意外,更多的则是侥幸,窃喜,自鸣得意。
这些,是傅锦凉在唐渺眼中读出来的情绪。
她端起咖啡杯,轻轻将上面的一层奶泡吸吮掉,微微眯起眼,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语气。
“那……不知道唐小姐把我找出来,将这件事告诉我,又有什么想法呢?”
唐渺脸上的一抹偷笑霎时凝滞,她眼神闪烁几下,支吾道:“我、我想,总归是有用的吧……”
其实,她自己也没有想好要做什么,怎么做,只是在和唐漪争吵过后,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机会证明自己。既然她已经夸下海口,笃定自己能够进入罗拉集团,那么,她务必要除去比赛路上遇到的一个又一个的绊脚石。
而夜婴宁,无疑是她最大的敌手。而且,不同于那些没有背景靠山的普通参赛者,这个女人家世学历获奖经历,都要更胜自己一筹,唐渺其实对她很是忌惮。
想到上一次在商场里被这个女人的婆婆狠狠羞辱的场景,唐渺简直要气炸了肺,她发誓,一定要报复回来!
那么,就让一切从在珠宝大赛中赢了那女人开始吧。
傅锦凉抬抬眉,轻笑出声,放下咖啡杯,她坐得自在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笑意不减地开口道:“这就奇怪了,好像,到现在为止,我跟整件事也没什么关系吧。”
见她如此淡定,似乎对自己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唐渺咬了咬嘴唇,急急道:“我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个草图!我可以说她抄袭啊,抄袭我的创意;或者说她……”
真是蠢,傅锦凉心头冷笑,不等唐渺说完,她比了个手势,打断她的异想天开。
“唐小姐!”
她微微提高了音量,不悦道:“不要说这种想法根本不现实,即便你真的有心要这么做,也不必通过我。我就当今天根本没见过你。”
说罢,傅锦凉拿起手袋,作势要起身离开。
“我还有别的能给你!”
唐渺果然急得脸都涨红了,她飞快地起身,用力地按住傅锦凉的手,口中急急道:“虽然我没有钱,但是我姐姐有,她是天宠集团总裁的情|人!天宠集团,宠天戈!”
这次,傅锦凉没有挥开她的手,短暂的惊愕之后,她冲着唐渺露出了一个微笑。
短暂的交谈结束后,唐渺叠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有些轻|颤,傅锦凉让侍应生端来一杯柠檬水,轻轻推给她。
“其实,在我眼里,你更亲切些,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在国外读书的缘故吧,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的。”
傅锦凉微笑着拍拍唐渺的手背,眼底流转着淡淡光芒。
原来,网上的八卦消息居然都是真的,那个叫唐漪的艺人,真的同宠天戈私交匪浅,不仅是媒体的捕风捉影,借此炒作。
“真、真的吗?那傅小姐,以后有事情,我可以找你帮忙吗?”
或许是冰柠檬水让人感到镇定,又或者是傅锦凉温柔的话语抚|慰了她不安的心,总之,唐渺的嘴角再一次上扬,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傅锦凉微怔片刻,但很快笑靥加深,轻轻颔首,却并没说什么。
唐渺却已经等不及,两眼射|出兴奋的光,喋喋不休道:“傅小姐,我过几天要出席一个很重要的宴会,可是……可是我刚刚回国,随身行李带得不多,首饰啊包包啊手边都没有。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
她舔舔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太过贪婪,但是内心的渴求没办法完全压抑,她实在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跻身中海的上流圈子。
这样,她就能让那些当初嘲笑过自己的人感到羞愧,比如谢君柔,比如唐漪!
特别是唐漪,她一定要让姐姐知道,自己即便不靠她的光环,不仰仗她的鼻息,也能混得很好。不,甚至是比她更好,好很多!
“这样啊……”
傅锦凉故意拉长了音,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果然,唐渺露出焦急的神态,立即保证道:“傅小姐,如果你帮我了,让我进入罗拉集团,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努力去做好!”
此时此刻,对于唐渺来说,傅锦凉就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大概是她的一番表忠心的话语起到了效果,傅锦凉轻笑,从手袋里掏出名片夹,从里面取出一张黑底烫金的薄薄卡片。
“唐小姐是高雅之人,如果我拿钱就显得太俗气了。”
她边说边将卡片递给唐渺,怕她不明白,继续耐心解释道:“照着上面的地址电话,你可以联系到专门的形象顾问,她会帮你搭配好一切,服装、鞋子、首饰等等。当然,是全套免费的,多少次都可以。”
果然,此话一出,唐渺脸上的紧张不安立即烟消云散,她如获至宝地将卡片紧紧地捏在手里,满眼感激,连声道谢。
傅锦凉起身,这次是真的要走,她已经从唐渺口中得知了不少有关唐漪和宠天戈的消息,当然,她是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并没有让唐渺知道自己正是宠天戈的未婚妻。
他们的婚讯,还暂时处于保密状态,只有两家的至亲好友知道。
真可笑,唐渺正在和一个男人的未婚妻讲述着自己姐姐和这个男人的暧|昧故事,如果她知道真|相,恐怕会一口血呕死!
“傅小姐,那这个设计图……”
见傅锦凉要走,唐渺慌张地抓起桌上的文件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这个盘亘在她心头的问题还尚未解决呢,她实在不想浪费自己好不容易拿到的东西。
“设计图?”傅锦凉挑挑眉,嗤笑道:“唐小姐,你要记住,我们今天根本没见过面,没喝过咖啡,更没提到什么设计图。千万记住了哦,不然,说错话可是会倒霉的,不要穿新鞋走老路呀。”
说完,她故意打量了一下唐渺脚上的新高跟鞋,又给她留下了一道眼含深意耐人寻味的眼神,这才迈步离开。
唐渺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她坐在原位,许久都反应不过来,傅锦凉这话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没、没见过?!
那她干什么要许诺自己好处……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卡片,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最大的收获是,自己能够光彩照人地出现在公众面前了。而这一次,她一定要将上一次的狼狈洗刷掉,扭转颓势,一举扬名!
*****
疲惫地闭上眼,趁着这几天没有通告,也还没进新剧组,唐漪在家中难得地放松,短暂休假,好好地泡了个澡。
中午的时候,她特地开车去买了唐渺最喜欢的牛腩粥,亲自送去。没想到,两个人不欢而散,居然还大吵了一架。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或许,在两个人的心底,都有着深深浅浅的伤痕,以及不容触碰的禁区吧。
尤其她们的身世和成长环境,让她们两个全都既自卑又自负,是不折不扣的矛盾体。
叹了一口气,唐漪从浴缸里起身,冲净了身上的泡沫儿。
她换好了睡袍,走到梳妆台前准备做面膜,余光瞥到桌角放着的首饰盒,不禁眼神一顿。
那条项链,的确所赀不菲,还记得当初刷卡时,连一向一掷千金的宠天戈,在被告知价格时也微微地挑了一下眉。
但比起多年来的手足之情,唐漪还是叹了一口气,从首饰盒最下层将项链拿了出来。她正准备擦拭干净,明天拿给唐渺的时候,手机响了。
“开门,我就在你公寓门外。”
那端居然传来了宠天戈的声音,唐漪一愣,放下项链,连忙去开门。
果然,门外站着的男人,不是他又是谁。
宠天戈捂着鼻子,迈步走进来,不等开口,先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
“给我张纸。”
他声音瓮声瓮气,浓浓的鼻音,显然是感冒了。
唐漪连忙抽了几张纸巾给他,让他先坐下,然后冲到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猜到她在做什么,宠天戈并不阻拦,擤了擤鼻子,朝四周看了看。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唐漪的公寓,以前每次都是拒绝唐漪“上来坐坐”的好意,将她送到楼下即走。今天他路过这里,重感冒,头昏脑涨,有点儿晕眩得厉害,不敢继续开车,索性直接凭记忆上了楼。
不大一会儿,当唐漪再次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碗浓浓的姜汤,热气弥漫。
“我不吃姜。”
宠天戈浓眉紧锁,一脸抗拒。
“我放了红糖借味,也把姜丝全都剁碎了,完全吃不出来。趁热喝掉,感冒很快就会好了。”
唐漪连忙柔声地劝道,凝视着面前的男人,因为感冒,宠天戈比往日显得萎靡了许多。
他一咬牙,接过去,吹了吹,等姜汤稍微凉了些,一口气全都喝掉,一脸厌恶地把空碗递还给唐漪。
她伸手接过来,还没有拿稳,宠天戈已经松开了手,“啪”一声,瓷碗跌碎,裂了一地。
ps:今天欠一更,明天补上,忽然降温落雨,我手指受过伤,所以现在打字的时候关节很痛。我也知道大家不喜欢女配,但她们的戏份不可或缺,是推动后文剧情的重要环节,这样才能一点点把前面的伏笔都展开,然后埋下新的线索。
一声脆响,顿时打破了公寓里的寂静,宠天戈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唐漪连忙俯下|身去,不想,宠天戈一把拦住了她,“我来。”
他把袖子卷起来,抽了几张纸巾垫在手里,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抓起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落的碎渣儿。
扔掉之后,他折返回来,指了指客厅的沙发,鼻音仍旧很浓重。
“我在这儿眯一会儿,你记得两小时之后叫醒我。”
唐漪本想让他去卧室睡,但又觉得说不出口,只好点了点头,给他抱了一chuang被。
宠天戈大概是真的难受到不行,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因为鼻子堵塞,他只好微微张着嘴呼吸,表情里有些倔强,像是一个正在生闷气的小孩儿。
唐漪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无聊,所以转身离开。
她下周就要进一个新的剧组,上周刚拿到剧本,这几天断断续续地正在读,是虐|恋情深的清宫戏,据说这几年又火起来了。
其实,揭开女明星光鲜的外衣,她的日子也不算好过。电视剧总归不如电影,虽然她每一集的片酬都是六位数,可叫座不叫好,而且新鲜面孔一个接着一个,稍微不留意的人几乎都认不出这些乍红的小演员。
如果一切顺利,再撑三年,唐漪很想隐退台前,去幕后做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但那样的话,她需要有人投资,因为她没有足够的钱,自己开公司不仅需要人脉,关系,更需要一大笔钱来运转。
而此刻,正睡在她公寓沙发上的男人,能够给予她想要的一切。
平心而论,宠天戈对她不错,甚至默许了她的经纪公司拿两人炒作的举动,一直到后来才插手阻止。但这已经让她在短时间内人气暴涨,片约不断,就连此刻她手上拿着的剧本也是经纪人千挑万选过的,其他人哪里还有挑肥拣瘦的权利。
叹了一口气,唐漪将灯光调暗一些,坐在沙发边的竹椅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剧本。
大段大段的台词,总逃不过男女感情,情到浓时,那话语便有些心酸有些肉麻,缱绻缠|绵到了极致。
时间飞快,宠天戈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自动清醒了过来。
他显然还有些恍惚,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声音里透着迷蒙,边打哈欠边开口道:“婴宁,现在几点了?”
尽管他的话含糊不清,但显然,唐漪还是听清了,脸色微微一变。
宠天戈眯眼,灯光很暗,他缓了缓才认出身边的女人是谁。表面依旧是不露喜怒,可心里他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一时脑热,跑到了唐漪的住处。虽说出了点儿汗,一觉好眠,头痛也有些减缓,但他依旧有几分后悔。
“快五点了。”
唐漪错开眼,将时间告诉他,他三|点左右睡着的,此刻已是傍晚,天暗了下来。
“我去煮粥,枸杞猪肝粥怎么样?”
她放下手里的剧本就要起身,没想到宠天戈已经站起来。
“不用麻烦了,我这就走。”
他伸手从衣架上取下来外套,边穿边说,唐漪一愣,追过去急急道:“生病了不吃东西怎么能行……”
其实,心里是知道留不住的,可总想要试一试,才不会有遗憾。
宠天戈不再开口,换了鞋推门就走,临走时,他看了看唐漪有些泛黑的眼眶,低声叮嘱了一句。
“别太拼命了。有时候,太要强也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
不过随口一句话,却差一点儿就逼出来唐漪的眼泪,她咬唇点头,目送宠天戈走入电梯。
电梯的门缓缓合上,他的身影最终消失不见,她靠门倚立,直到小|腿微麻,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关上房门。
“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闭了闭眼,唐漪想到剧本里的那句台词,不由自主地从口中吐出来,只觉得一股酸涩自心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从头到脚都感到了疼痛不已。
*****
一进门,宠天戈就看见玄关处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双女人的高跟鞋,米色,漆皮,7公分的高跟,透着浓浓的职业女郎的风格。
挑挑眉,他没想到傅锦凉会来,虽然她一直知道他这几日都住在这家酒店。
听见响声,傅锦凉从房间里走出来,她应该是在工作,长发随意盘在脑后,戴了一副黑框眼镜。
“你回来了?外面好像下雨了。”
她瞥了一眼窗外,似乎已经有了雨夹雪的趋势,不过一下午的功夫,气温骤降。
宠天戈又打了个喷嚏,一边脱衣服一边点头道:“嗯,越下越大。我先洗个澡。”
他走进浴|室,脱下来的衣服随意地扔在地上。
傅锦凉摇摇头,走过去想要捡起来,一会儿让客房服务去干洗。她刚把衣服抱起来,鼻前已经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尾调气息。
这味道不陌生,那牌子她很了解,即使气息已经挥发殆尽,花香的余韵却还是稍显浓郁。
如梦似幻,她有些不确定,低下头,凑近了又狠狠地嗅了嗅。
女人的嗅觉一向灵敏,加上傅锦凉多年来游走在时尚圈中,当然不会随便认错。
认识的女人中,似乎倒是的的确确有一个喜欢喷洒这一款香水。
真|相来得猝不及防,尽管两个小时前,她刚从唐渺的口中听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据说唐漪是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认识了宠天戈,她当晚献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枚胸针进行拍卖,而他正是出钱买下的人。他拍下来,付了十二万元做慈善,最后却还是派人将胸针送还给她,因为他看出了她眼底的珍爱之情。
那时候的唐漪心高气傲,生怕被人瞧不起,一咬牙狠心地把自己最喜欢的胸针捐了出来。因为她担心拿不够昂贵的东西,被其他艺人笑话,说她小气,扶不上台面,所以只好忍痛。
从此后,她便和他有了交集。一次,两次,次数多了,终于熟悉了起来,成了他最新的绯闻女友,而且占据此位置一直到现在。
傅锦凉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原本抓在手里的衬衫和外套就全都落在了地上。
她无比嫌恶地看了一眼,转身冲到另一个卫生间,反复地一遍遍洗手。可那似无若有的味道,却如同鬼魅一样挥之不去,像个噩梦似的一再纠缠着她。
直到双手已经红肿,微微刺痛,再洗下去就要脱皮,傅锦凉才停下来。
她出来的时候,宠天戈也已经洗好了澡,正在拿着酒店的座机给前台打电话,让人送上来一盒藿香正气水。
无论是热水、姜汤、还是稀粥,生病了还是要吃药,只有药才能治病。
感情,莫不是如此。有的可有可无,有的关乎性命。
ps:我不过是昨晚让宠少感冒了一下,今早起床就发现自己也重感冒了,宠少太可怕了。现在头昏脑涨,也让我先睡两个小时。
在周扬的一再坚持下,到了夜澜安和林行远订婚的这天,他已经能熟练地架着拐杖走上几十步了。
夜婴宁亲眼见证了这些天他付出的辛劳,嘴上不说,心里却无比震撼,原来一个人真的能够超越体能极限,只要有无比强大的毅力和足够坚韧的内心。
好在,周扬的身体素质相对过硬,断骨处恢复的情况要比一般人好上许多,加上各种进口药物的辅助,治疗效果很可喜。
林夜的订婚仪式,没有选择在酒店举办,而是在夜家新购买的别墅中进行。大概是考虑到夜澜安已经怀有身孕,所以夜皓夫妇不想让女儿太过操劳,所以只请了一部分至亲好友,百余来人。
这些年,凭借过人的胆识和独到的投资眼光,夜皓的皓运集团一路发展得欣欣向荣。
这次夜皓嫁女,前来捧场的人自然不少,除去夜家的亲友,大部分就是他生意场上的至交。
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夜澜安的订婚,但还有另一个重要事项,就是夜皓打算正式把林行远介绍给自己在商界的朋友们,算是认可他夜家女婿的身份,便于他将来接手皓运。
如此一来,今天的订婚宴,尽管宾客人数上不多,但是在规模上,比起中海的其他名媛淑女来,夜家的表现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
时隔多日以后,夜婴宁第一次开车,周扬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看出她的紧张,连连安慰道:“不会有事。”
她勉强笑笑,发动车子,开往叔叔家的别墅。这车还是她过生日那天夜澜安送的那一辆,足够惹眼拉风,一路上吸引了无数路人频频投来的注目礼。
两个人赶到美地庄园时,别墅前的一段空地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保安们手握对讲机频频调度,物业公司特地增派人手,确保来宾们的泊车一路顺畅。
“你等一下,我叫人先把轮椅搬下来……”
夜婴宁停了车,松开安全带要下车,不想周扬拦住她,摇头拒绝道:“我不想坐轮椅进去,很丢人。”
她探头看看,从这里走到别墅,还有几十米远的距离。
“你扶着我,应该没事。”
周扬推开车门,挪蹭着把完好的那条腿先落地,再一点点用手托着伤腿下了车。
一旁的夜婴宁不敢轻易碰他,怕帮倒忙,等他伸手,这才连忙把准备好的拐杖递过去。
才下过雨,天气降温,普通人穿一件外套还觉得冷。然而,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可周扬的额头上已经微微可见一层薄汗。
夜婴宁将车钥匙递给身边的保安,请他泊好车,这才搀扶着周扬走进别墅。
6米挑高的迎宾客厅,此刻已经被婚庆礼仪公司布置得灿然一新,一进门,巨幅的婚纱照上,一对金童玉女笑得唯美可人,任谁看了都要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句。
夜婴宁抬起头,看了几眼,眼眶被灼得有些泛酸,连忙低下头,装作看着脚下的大理石地面。
不远处,夜皓和白思懿正笑着迎接宾客,两人都穿着一身中式礼服,喜上眉梢,连连拱手,向前来的客人们问好。
“欢迎欢迎!”
“同喜,同喜!”
白思懿率先看见周扬和夜婴宁,立即拍了一下夜皓的手背,两人一起朝这边看来。
“叔叔,婶婶,恭喜恭喜!”
夜婴宁快步迎上去,握住白思懿的手,周扬也向夜皓问好。
“你爸妈都在楼上呢,也是刚刚到没多久。你爸有点儿上火,我就叫他先在楼上歇着。”
夜皓笑吟吟开口,眼神落在周扬腋下的拐杖上,微微闪烁了一下。
“好,那我先和周扬上楼,一会儿下来。”
夜婴宁点点头,和周扬一起到来宾签名处上签下名字,又将礼金奉上,然后扶着他到三楼的客房。
因为怕二老担心,此前周扬出车祸的消息,夜婴宁同样瞒着自己的父母。但谢见明过世,身为亲家不可能不亲自打电话关怀,这事儿终于也传入了夜皓夫妇耳中。
一见面,夜昀和冯萱难免对周扬嘘寒问暖,反复叮嘱他各种注意事项,还有忌口的食物。
“那个,你们都是大孩子了,妈说话也就不避讳了。这个时候,骨头还没恢复好,身体虚着呢,千万不要贸然同房,你们还年轻,难免……”
冯萱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唠叨几句,夜昀连忙打断她,老脸微红,嘟囔道:“瞎说什么呢,孩子们又不是不懂……”
“我说几句还不行啦?就听你说啊?”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我愿意!你不爱听,自己把耳朵关上!”
“……”
老两口再一次当众拌起嘴来,这已经是三十年的积习难改了。倒是夜婴宁和周扬不好张口去劝,又插不上话,只得面面相觑,拼命忍笑。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楼上看看澜安。”
夜婴宁起身,想到夜澜安还在房间里,估计在化妆或者换衣服,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周扬点头,目送她离开。
*****
在造型师的搀扶下,夜澜安小心翼翼地穿上8厘米的高跟鞋,试着走了两步。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很久都没再穿高跟鞋,怕影响腹中的胎儿。不过今天是好日子,算是一个例外,夜澜安特地让人将高跟削去了几厘米,方便走路。
镜中的女人纤侬有致,明眸皓齿,化了妆的脸上呈现出淡淡光泽,是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柔美。
月份还小,夜澜安的腹部几乎看不出来隆|起,依旧平坦。
“夜小姐,啊不对,马上就是林太太了呢!您真漂亮,既是美丽的新娘,又是美丽的准妈妈。”
欣赏了片刻,造型师口中不停赞美着。
“是吗?”
夜澜安只是掀起眼皮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意兴阑珊,并不多话。大概是孕早期,身体不适,她总是很困,很倦,每天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睡觉,醒来总是感到阵阵胸闷,喘不过气。
医生说,胚胎发育得不是很好,前三个月要特别小心。
成天和上流社会的时尚名媛打交道,造型师都是极其擅于察言观色的人,见夜澜安似乎兴致不高,也随即都闭上了嘴巴,专心为她脸上的妆容做最后的调整。
鼻间忽然窜入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间挥之不去,正闭着眼让化妆师拍蜜粉的夜澜安心神一动,忍不住睁开眼。
果然,房门边站着一个女人,正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安安,恭喜。”
夜婴宁几步走过来,站在夜澜安身后,将两只手轻柔地搭在她的肩膀上,笑着开口道。
ps:重感冒,我记着欠下了3章更新,慢慢补吧。近来大多数地方降雨降温,诸位请注意保暖。
镜子里,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浅笑。
夜澜安伸出手,搭在夜婴宁的手背上,笑吟吟道:“宁宁姐,你能来我很开心。”
听了她的话,夜婴宁忍不住向左一挑唇角,笑纹加深,声音里也带着一抹笑意。
“你订婚,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不来?”
自觉有些失言,夜澜安连忙攥了攥她的手,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姐夫的腿还不方便走动,让你们受累了。”
夜婴宁摇摇头,扶她起来,见夜澜安的动作间透露着小心翼翼,特别是无时无刻不用手心虚拢着腹部,不由得感慨道:“果然做了母亲就是不一样。”
夜澜安眼神微闪,握着夜婴宁的手几乎一霎时就泌|出了汗,她似乎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喃喃应道:“是啊,是啊。”
见她脸色恹恹,夜婴宁猜到是妊|娠反应比较明显,果然,两人又说了两句话,夜澜安就再次泛起阵阵干呕。她顾不得形象,踢开高跟鞋,赤脚着地,急忙冲到卫生间,伏在马桶上吐了起来。
她追上去,轻拍着夜澜安的背脊,回想起进门后根本没有看到林行远的身影,不由得好奇道:“林行远呢?怎么没在这儿陪着你?”
夜澜安扯了一截纸,擦擦嘴,按下冲水键,慢慢站起来。
她嘴角挤出一丝苦笑,懒洋洋回答道:“不知道,也许和我爸妈在楼下招待客人吧。”
夜婴宁不好再说出实情,就在上楼之前,整个迎客厅她都飞快地扫了一遍,但确实没有见到林行远。
“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等稍晚一些再下楼。”
她凝视着面前华服盛妆的堂|妹,一时间说不出更多祝福的话语,到最后,也只能挤出来一句干巴巴毫无营养的话来。
都说姐妹闺蜜爱上同一个男人的戏码恶俗,但谁有知道,爱情里就是有这样一个说法:你可以爱上千千万万的人,而这千千万万的人,其实本质上都只是一类人。而姐妹之间,闺蜜之间的喜好总是有着或多或少的相同相似之处,所以爱上同一个人也就不那么稀奇。
没想到,自己到底还是被拖入了这狗血的情爱漩涡,夜婴宁不禁幽幽叹息。
“你吐得这么厉害,医生怎么说?对了,还没问你呢,这孩子多少天了?”
她尽量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夜澜安的孩子上,新生命总归是令人欢喜,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对方的小腹。
不料,夜澜安下意识地一缩,躲开了她的手,像是在躲着瘟疫。
夜婴宁有些尴尬,悬在半空的手只好撤了回来,她低咳一声,掩饰着尴尬。
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居然如此生疏。
“医生说还好,就是要静养,多躺着。行远每天都看着我,不许我随便下床。”
夜澜安摸了摸肚子,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伤人,语气不禁比之前更热络了一些。而提起林行远,她的言语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幸福,甚至隐隐带着炫耀的味道。
夜婴宁微微点头,连声说好。她粗略算了一下时间,大概是在林行远回国不久,前后差不了一周时间。
还真是有一点儿讽刺,他竟这么迫不及待地入赘夜家,以此来获得和宠天戈抗衡的资本。
夜家的产业,就是他复仇的祭品,而夜澜安,则是他复仇路上的一颗重要棋子。
真可怕。
夜婴宁不觉间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因为她知道,夜澜安不会信自己的话,即便她将林行远的狼子野心全都讲给她听。
女人一旦深爱上一个男人,哪怕他是一个杀人犯,她也会高呼“我不信,起码他没有杀我”这样的话来为他开脱。
更何况,如今,她已经怀|孕,两人间有了骨血牵绊,更容不得一丝来自别人的挑拨离间。
所以,夜婴宁只好保持沉默。
“宁宁姐,我不拿你当外人,我有些困,想眯一会儿。”
夜澜安眉目间倦色渐浓,她打了个哈欠,尽管脸上打了一层粉,还是透着淡淡的蜡黄色。
“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再上来叫你。”
夜婴宁扶着她躺下,又帮她拉好被子,在床边驻足片刻,静静离开。
*****
这还是夜婴宁第一次来夜家的新宅,位于中海郊区的两河别墅区,浓郁的巴洛克风格,据说也是夜皓送给夜澜安的嫁妆,婚后她便会和林行远在此住下。近五千万的售价,再加上精装修,不可不谓大手笔。
好在别墅的内部格局所差不多,尽管无人引领,夜婴宁也不至于在此迷路。
宾客们都在楼下大厅,所以整层楼显得很静,夜婴宁边走边欣赏墙上的油画。墙上挂着的大多是名品中的仿作。大概是依从了夜皓的“品味”,风格很杂,一会儿莫奈一会儿梵高,有一种歌剧混戏曲的奇异的违和感。
她走走停停,走廊里也有中央空调来调节温度,只是因为新房子再加上人少,没一会儿,夜婴宁的双手就冷得僵硬。她搓了搓手,低头呵出一口暖气,没想到今年的冬天来得这么早。
夜澜安能等,她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先上车后补票”难免让她被人笑话。这个月订婚,刚好等明年春节时正式举办婚礼。从时间上来看,差了一个多月,却相当于隔了一年,也算名正言顺,没人能够诟病。
眼看再走三五步,拐过去便是走廊,右手边的门忽地被人从里面拉开,横刺里多出一只手,精准地像是机械手臂似的,一把就抓|住了夜婴宁——也不知他窥视了有多久,房门是嵌在墙壁上的,几乎要同整面墙融为一体。
她几乎要惊叫出声,说是“几乎”,是因为没能叫出来,那人快了一步,掌心扣在她嘴唇上,死死按着。
饶是她唇上的口红防水防脱色,这么一捂,干燥温暖的手心里也立即多了一抹红色。
是深酒紫红,被戏称为“姨妈色”,如此复古的颜色,配上一顶米色贝雷帽,再套上同色的风衣,美得就好像是白雪公主的后妈,连恶毒都遮不住的美丽。
夜婴宁微微喘息,待真正镇定下来,她已经身处在一间陌生的客房之中。
“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呢?”
面前的男人似笑非笑,冲她探出手掌心。
反应了几秒,夜婴宁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个已经成了齑粉的小骷髅头。一霎时,悲从心中来,那东西已经没有了,没有了,一如他们之间的感情。
她强撑着,紧|咬嘴唇,半晌才干涩出声道:“找不到了。”
林行远一怔,似乎颇感意外。顿了顿,他的手轻抚上夜婴宁的嘴唇,渐渐地,又去摩挲她的脸颊,语气里有着嗔怪和甜蜜:“没关系,我再去找人订做。这一次,你一个我一个,不过你可不要再找不到了,那样我会生气的。”
闻言,夜婴宁下意识地想要挥落林行远的手,而他则是快了一步,在她抬起手之前,就一把攫住了她的下颌。
“听见了吗?我说,我会生气的。”
此刻,在林行远的脸上,丝毫没有喜庆之色,只有一股浓浓的煞气。
她感到一丝好笑,眼前的男人即将挽着另一个女人的手步入婚姻殿堂,却在这里和自己说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
“那你说,澜安肚子里的孩子要是知道你说的这些话,他会不会生气?”
夜婴宁勉强地动了动下巴,挣脱不开,她只能仰着脸看向林行远,很快,脖子就酸痛无比。
眸中立即转为厉色,林行远的嘴唇微动,终于重重一甩手,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夜婴宁被那股力气逼得连连倒退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怒视着他。
“皓运即将由你接管,这次订婚以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的林总裁,我叔叔一家对你不薄,澜安更是对你死心塌地。林行远,不管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做事之前,麻烦你想想后果,想想你们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一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行远一步步拿到皓运的实权,只有大权在手,他才有资本同宠天戈在商场上进行正面交锋。
夜皓年纪渐长,对生意早已力不从心,夜澜安又年轻,不谙世事,所以林行远才能趁虚而入。
“见不得人?唔,这个词用得实在不是很讨喜啊。”
林行远微眯着眼,手指抚上自己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忽然开口道。
夜婴宁一顿,她自知失言,当即略显仓惶地应答道:“我听澜安说起过,你、你家是被天宠集团收购的……”
他点点头,眉一挑,“是啊,买通林氏的高层,窃取商业情报,宠天戈真是玩得一手的好手段,先把你逼到绝境,再拿饵料诱你上钩,最后,布布蚕食把你吃得连渣儿都不剩!这一点,我倒是深有体会呢。”
说起林氏的覆灭,林行远本就笼罩着煞气的脸上更添阴霾,任谁都难以将他和“钢琴王子”这样的头衔再联系到一起。他彻底放弃艺术之路,亲手折断自己洁白的羽翼,就是为了染上复仇之血,狠狠燃烧!
听他提到宠天戈,夜婴宁说不出话来,她很清楚他在商场上的狠辣手段,也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他马上去死,林行远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如果你失败了,你让澜安母子怎么办……”
她垂眸,想到最凄惨的可能,一颗心都悬了起来,难道,子承父业,让澜安的孩子长大成|人后,再走林行远的老路,去找宠天戈,或者宠天戈的儿子报仇吗?!
如果他全盘皆输,那么就会一无所有,宠天戈虽然不至于对敌手赶尽杀绝,却也一定不会放虎归山。
夜澜安自出生到现在一直是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若是皓运葬送在林行远的手中,夜家宣告破产,那么老的老小的小,一家又该如何生活下去。俗话说,救急不救穷,若真是如此,亲友们又有几个愿意向他们伸出救助之手呢?不过是一群锦上添花却又不肯雪中送炭的奸诈商人罢了,极冷血又市侩。
不料,林行远一扯嘴角,不答反问道:“你是担心我会输?”
不是担心,而是你一定会输。夜婴宁在心头如是暗暗想,她并非不相信林行远的能力,只是她亲自去过天宠的总部,见识过那里的氛围和效率。那样的商业帝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起来的,同样,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击垮的,宠天戈不会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今时不同往日,你和澜安有了孩子,务必要求稳,孩子才是最主要的……”
连夜婴宁都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苦口婆心,一遍遍劝说着,只是,一想到方才见到的夜澜安伏在马桶上狂呕的景象,亲眼见识到了她的辛苦和戒备,她就几乎能够做到感同身受,知晓她所承受的压力和苦楚。
如今夜家富庶,自然承担得起各类补品珍馐,也早早就请来了一批专业人员前来照顾。可一旦落魄了,活命要紧,吃饱就行,哪里还讲究得起这些。
“我只是很好奇,如果真的有一天,我和宠天戈在商场上两军对垒,你会更希望我和他谁赢?”
林行远忽然出声,打断了夜婴宁的思绪,又抛出来一个咄咄逼人的问题来。
谁赢?
这将会是一场殊死较量,林行远孤注一掷,宠天戈亦会全力以赴。
她的眼前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得出那样的画面,火药味儿极浓,两个人势必要在中海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不死不休。
哪一个赢,都跟她无关;哪一个赢,都跟她有关。
明明以为是局外人可以冷眼旁观,一恍惚,才惊觉,原来自己竟从未走出过这个迷局。
“不管结果如何,我只希望你记住,妻子需要丈夫,孩子更需要父亲。”
闭闭眼,深吸一口气,夜婴宁只能对未来寄予最大的希望,却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若有朝一日林行远失势,她不会眼看着亲叔叔一家彻底覆灭,过上捉襟见肘的生活。
尤其是还没出生的小外甥,夜婴宁真的不忍他吃苦遭罪,她希望这孩子生来便是锦衣玉食,能够接受最好的教育,享受生活中美好的一切。
见她一次次提及夜澜安腹中的胎儿,林行远嘴角的讥诮笑容更盛,他咧咧嘴,声音无比冷酷。
“孩子?呵呵,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的。所以,夜婴宁,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吧,真让人恶心。我得到皓运,那是夜家欠我的,我戴着这么一顶绿帽子,肯替夜家养这么一个便宜孩子,已经仁至义尽。你,听懂了没有?”
他的语气十分凌厉,伴随着桀桀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脑中一阵晕眩,夜婴宁勉强伸手,扶住身边的门框,满目讶然道:“你说什么?!”
她一定是听错了!
孩子,孩子不是林行远的?!
这怎么可能!
她飞快地思考着,想要分辨出他话语里的真假。夜澜安那么爱他,甚至不惜一再劝说父母,让林行远进入自家公司,怎么可能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
不,这实在太荒谬了,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所以,夜婴宁无比坚决地摇头,哑声道:“你撒谎,我不信。”
她又低低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话。
“信不信的,等孩子生下来,你不妨偷偷去做个亲子鉴定好了。dna总不会作假的,不是吗?”
林行远双手抱胸,一脸平静地开口说道,似乎他根本并不在乎夜澜安腹中的孩子不是自己的这件事。
刹那间犹如被雷劈到,夜婴宁呆立在原地,两眼发愣,直直地盯着林行远。
她分明听得真切,而他也口齿清楚,一字一句,全都进到了耳朵里。
一点点地低下酸痛的颈子,夜婴宁攥紧了拳。她一贯不会留很长的指甲,可一点点半月牙形状的指甲边,却也能掐得手心疼痛无比。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以此来让你的心里好受一点儿……”
她哆嗦着,临出门时还犹豫着穿这件风衣会不会热,没到季节就早早套上新装,难免会被那些挑剔的女人们当做是炫耀。而今,夜婴宁却后悔穿得太单薄,以至于此刻已然瑟瑟发抖,冷得像是堕入无边的冰水里。
她的旧情|人,堂|妹|夫,就在刚刚告诉了她,她堂|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野种。
“这种事,你觉得会有男人撒谎吗?”
林行远走过来,语气里难掩淡淡的失落。或许,当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既感到一丝轻松,但也有愠怒随之而来吧。
男人的占有欲和尊严,让他早已在心里将夜澜安看成是自己的女人,哪怕他并不爱她,也不代表他能允许她背叛自己。
“不可能的,她那么喜欢你……”
夜婴宁频频摇头,事到如今,她只能寄托于夜澜安对林行远的情感,她爱他,又怎么会稀里糊涂地和别的男人有了孩子?!
“喜欢?人都是有欲|望的,而欲|望最禁不起挑拨,薄薄的就像是一层纸,一捅就破。”
林行远嗤笑出声,显然觉得夜婴宁的话实在太幼稚,简直幼稚得可笑!
爱,什么是爱?
在林家宣告破产之前,他能爱,会爱,敢爱,但是在父亲含恨死去,母亲携款私奔之后,他早已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
“是谁……孩子的父亲,是谁?”
夜婴宁不停地用指甲抠着手心,试图用疼痛令自己保持清醒,直到现在,她依旧怀疑林行远的话。夜澜安是掌上明珠,想要的一切都是唾手可得,她实在无需委屈自己。
“终于被你问到了点子上,这个人你也应该认识。”
林行远的表情太笃定,让夜婴宁心惊胆颤,她飞快地在脑子里将可能的人选都筛选了一遍,可还是无果。
“是谁?”
她忍耐不住,再次追问,残存的耐心早已灰飞烟灭。夜婴宁真想狠狠抓着他的手,跳起来在他英俊的脸上划下几道血痕才能解气!
“是你爸爸手下的人,御润的财务总监杜宇霄,常年跟在你爸身边,你该有印象。”
他似乎知道她需要时间来回忆,索性也就不再多说,偏过脸去似笑非笑地看着墙上悬挂着的那幅画。
自然还是他的准岳丈夜皓选的,《睡莲》的仿品,饶是仿品,可禁不住画廊的吹嘘,一幅下来也要几千块,真真叫人笑掉大牙。
其实,真真假假,在有钱人的眼里,又有什么重要,玩得不过是一个开心,有钱难买我高兴。
夜婴宁皱眉,思忖片刻,终于失声道:“是那个aelexto?”
杜宇霄是香港人,家境殷实,在国外镀金后前往内地发展,终于在两年前升任御润的财务总监。算起来,他也算是公司的核心人物,夜昀为其开出了在业界内都属于一等一的年薪。
她忽然就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偶尔巧合,是巧合,而太多的巧合,则充满了阴谋。
御润在临上市前被人匿名举报,夜澜安出|轨的对象居然也是御润内部的人,这不得不令她遐想。
“对,就是他。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林行远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他知她聪明,不会想不到,却偏要伸手狠狠推她一把。
就好像前面就是悬崖峭壁,他不会真的想要她去死,可也必须做出这么一下子。唯有这样,她才不得不抓紧他,把他当成唯一的生的希望,从此对他感恩戴德。
“你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夜婴宁先是低声乞求着,到最后尖声喊出来,步步后退,转身就要冲出房门。
夜澜安是她最亲的妹妹,尽管只是堂|妹,可两个人都是独|生|女儿,年纪又挨得这样近,向来亲密。可也正是她,竟不惜将伯父一家的命运颠覆,她明明应该比谁都知道,“御润珍珠”是夜昀大半辈子的心血。
她的手几乎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只需一秒,就能逃离。
但,他不会允许,他要拖着她一起下地狱。
重重地将手按在门板上,林行远用另一只手掰过夜婴宁的脸。他本以为她的脸上会有泪,可什么都没有,只有惨淡的如同死人一般的白。
“他们在你父亲公司的一次聚会上结识,杜宇霄对夜澜安一见钟情,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我早就知道,但我故意没有戳破,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弯起嘴角,上身俯近,几乎是贴着夜婴宁的嘴唇,轻声问着。
她不说话,他便再次启唇,轻轻道:“我就是在等她犯错,那样,我就有机会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大家扯平,谁也不相欠。”
他明明是得意的神态,像极了小孩子在等人称赞,然而眼底却糅杂了太多渗人的凉意。
夜婴宁闭了闭眼,一口气上不来,喉咙里都是铁锈似的味道,她倏地推开林行远,坚决地问道:“举报御润,是他和她做的吗?”
他早知她想通其中奥妙,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夜澜安以身诱爱,同杜宇霄一|夜|欢愉,拿到了足够多的证据,再匿名举报,阻止御润上市。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居然怀了孕。
“真难为你那个‘单纯’的妹妹,发现自己怀|孕,不舍得打掉,居然把我灌醉了,留我在她的住处一夜,然后跟我说,孩子是我的。”
林行远摩挲着下巴,冷笑连连,那晚他是真的喝得烂醉如泥,别说做|爱,就连动一下都会吐出来。
“你故意没有戳穿,逼得叔叔同意你们的婚事,甚至不惜把皓运送给你,庆祝外孙出世……”
夜婴宁猛地惊醒,已经将所有的碎珠子都串成了一条线。
“我不懂,御润,御润是我家的,就算真的垮了,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遮住脸,全身瑟瑟,低声呜咽。
“或许是她猜到了,你家出事,就会求助于你婆婆。那样一来,你拿人手短,说不定和周扬从此夫妻恩爱也说不定。呵,瞎子都看得出来,你们俩不过是貌合神离。”
说到这里,林行远的眼神忽然变得神采奕奕,连声音也变得无比温柔。
“婴宁,你对她那样好,没想到还是‘农夫与蛇’的故事。那么,你想不想报复她?毕竟,就是她差点儿毁了你父亲一生的心血呢,你难道真的能咽得下这口气?”
语毕,他看着她,一点点握起她的手,笑了。
报复?!
这两个字像是正在吐着蛇信的毒蛇一样,危险,冰冷,一刹那缠绕全身,让夜婴宁瞬间回神。
她要报复的人,太多,多到每每午夜梦回,都让她感到强烈的窒息,同时,又不得不感慨自己的无力和脆弱。
“报复……”
夜婴宁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林行远眼底的光彩更加炽|热。
“她能下得去手,难道你就不能?皓运马上就由我来掌控,而你和宠天戈的关系又非同一般。如果你我联手,将来我们既能扳倒天宠集团,又能吞并整个皓运。你想想看,这是不是一桩连成本都不需要的稳赚不赔的大买卖?”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他的谋略居然是如此的缜密,一环套一环,几乎把周围所有的人都算计了进去。
“我呢?”
夜婴宁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哽咽,她仰头看着面前这个异常高大的男人,他站立着,几乎挡住了她眼前所有的光芒,犹如一个可怕的魔鬼,将她用黑暗笼罩,无处可逃。
“你故意让澜安起了疑心,女人都是敏感的生物,你三番五次同我纠葛不清,她不会察觉不到,尤其你还会时不时留下一点点线索。她爱你,不想失去你,所以,她只能在我身上用心思,以为只要我和周扬夫妻恩爱,就能留住你的心……”
原来,人在异常悲愤的时候,反而异常的头脑清楚。
那些曾经想不透的疑点,一点点清晰,浮出|水面,解释了林行远所有的古怪的行为。
他的一起计划,初始于宠天戈带夜婴宁参加朋友婚礼那一次,他们的表现,证实了林行远的猜测:夜婴宁确实与人婚外有染。只是,他完完全全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是宠天戈。
惊讶之后,就是他的重重计算,每一步都用了苦心——先安抚夜澜安同自己交往,却又若即若离令她疑神疑鬼;再去频频诱|惑夜婴宁,无论她是否对自己沦陷,这种威胁都能逼|迫夜澜安先下手为强。
“……她错了,错得离谱!因为你根本没有心!”
她真是蠢,怎么会以为他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感情,现在的自己之于林行远完全是个陌生人,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感情!
怪只怪,她还沉溺于上一世的情爱,不能自拔。
一场戏,人生的导演早已喊停,演员们三三两两离开,热热闹闹奔赴下一场。只有她还恋恋不舍,兀自说着自己的台词,一抬头,面前却早已没了搭档。
“我没有心?!我没有?!对,我是没有,我他|妈|的太疼了!所以我根本就不要它了!操!”
盛怒之下,林行远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一串脏话脱口而出。
他一把抓过夜婴宁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的左心口位置上,压得死死的,冷冷喝道:“你凭什么用一副见惯生死淡泊名利的态度和我说话?你又何尝体会过高高在上二十几年,却突然一夜之间跌入肮脏泥淖的感觉?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又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像你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的人生字典里只有‘拥有’,从来就没有‘失去’!”
说罢,林行远狠狠一甩手,松开夜婴宁的手腕,略略扬起下颌。
“我可以选择同你合作,也可以选择不同你合作,如果你愿意放过夜澜安,对她曾做过的事表示丝毫不追究,那么我还不稀罕多管你们夜家的闲事。哪天你要是想通了,就来找我。”
被林行远用力一甩,整个人险些扑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稳,夜婴宁用另一只手不停揉着红肿的手腕,倔强地仰着头看向他。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遭遇了挫折,上天也不是只有和你开了玩笑。”
她能够体会到他的暴戾气息,对命运的怨恨,对宠天戈的怨恨,全都汇聚在一处,将他整个人推向深渊。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他们都是被仇恨迷住了眼睛的人,谁也不比谁更高尚,谁也不比谁更可怜。
脚下虚浮,夜婴宁扭头就走,逃也似的离开这间房。而这一次,林行远没有拦住她,亦没有出声挽留。
等了几秒钟,他整了整领结,对着穿衣镜抓了抓头发,这才迈步走出。刚关上房门,林行远的余光忽然瞥见,就在自己的脚边,有一枚闪闪发亮的小薄片。
他弯下腰,捡起来,原来是衣服上常见的那种装饰亮片,能反光,不然,这么小手指指甲大小的一片他根本注意不到。
简单回忆过,夜婴宁穿的是风衣,款式极简单,并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想到此,林行远拧紧了眉头,将那亮片死死攥在手里。
*****
跌跌撞撞返回之前的房间,周扬立即看出夜婴宁脸色不对,拄着拐杖艰难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他急迫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她的手,冰凉得几乎毫无温度,不像是活人的手似的。
“我爸妈呢?”
夜婴宁不答反问,她环视一圈,没有看到夜昀和冯萱,于是眼底更添一抹忧虑。
“已经下去和你叔叔婶婶一起招待客人了,怎么了?”
周扬朝楼下的方向点了点头,依旧不清楚为何她离开半个多小时,再回来竟是这样一副惊惶的神色。
“见到澜安了?”
他只得没话找话,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夜婴宁挣脱出他的怀抱,冲到茶几前,那上面有一包已经拆开的烟,大概是方才夜昀落下来的。她哆哆嗦嗦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去抓打火机,可是手抖得厉害,一下一下,怎么也打不着火石。
“我来。”
周扬缓慢地挪移过去,从她手里取过打火机,帮她点上。
面相学上说,女人吸烟,会克夫。他倒也不十分相信,只觉得她偶尔工作压力太大,才会吸一根当做放松,所以也从未阻拦过。
午夜一过,没了水晶鞋的灰姑娘,总要被打回原形。
夜婴宁连连吸了几大口,过滤嘴上立即染上一丝黯淡的红印子,烟雾缭绕熏得她快要哭出来,她猛地将半截烟死死按熄在烟灰缸里,然后几乎跳起来,冲到周扬的怀里。
“周扬,周扬我们跑吧,再也不在这儿了……”
她哽咽着,却很奇怪,流不出一滴泪。原来,悲伤到了极点,连泪水都成了奢侈品。
他一惊,然后伸手拥住她,露出一丝苦笑来。
“为什么要现在跟我说这句话?再早一些,或者再晚一些,都可以。但是为什么是现在……”
恍惚中,头顶传来他模模糊糊的话语,听不真切,但最后那句“现在还不行”,清楚无比地传入了夜婴宁的耳中。
周扬第一次拒绝了她,所以,她依旧只能孤军奋战。
从生到死,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独自一个人。
见夜婴宁一直是魂不守舍的模样,周扬安抚了她几句,然后叫来佣人,拉到一边,细细讲述了一番。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头昏脑涨的夜婴宁根本无暇去细听,她斜靠着沙发,全身冒冷汗,不停地走神,甚至不能去专注思考某一件事。
如果不是考虑到今天是喜庆日子,大家族中的长辈们都在,夜婴宁真的想一走了之。
不多时,之前那个佣人再次走上来,手里多了一碗汤,透着深红色,味道倒是很清甜。
“我老家的偏方,凝神静气的。趁热一口气喝完。”
周扬端过来,举到夜婴宁的唇边,压低声音道:“这里是你叔叔家,注意言行,赶紧把心静一静。”
她一愣,余光瞥过去,果然,垂手站在一边的佣人虽然乍一看低眉顺目的,但却正在偷偷打量着自己。
“你先下去吧,有事再喊你。”
夜婴宁挥了挥手吩咐道,然后吹了吹碗里的汤,就着周扬的手,一口气全都喝光。
她长出几口气,果然镇定了许多,心头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周扬。
可是,她如今的顾忌太多,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一旦带出线头儿,就不好喊停,欲言又止,难免令他生疑。
想了想,夜婴宁还是决定静观其变,等回家再说。
周扬放下碗,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先下去?”
夜婴宁也低下头看了一下时间,几乎跳起来,连忙起身,“我答应了叫澜安起床,怕她睡过头,我先去叫她,再回来扶你。”
周扬轻笑,“别折腾了,我随便叫个人过来帮忙就可以,你们俩还要补妆,不知道要磨蹭多久。”
她想想也是,再三叮嘱他要小心,这才匆匆再次赶往夜澜安的卧室。
很意外的,当夜婴宁敲开夜澜安卧室的房门时,才发现她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镜前。
“你醒了?我还想要上来叫你。”
她几步走过去,从镜子里小心翼翼地看向夜澜安,尽管已经很刻意,但夜婴宁也能察觉到自己脸上的微笑比往日看起来更为僵硬。
毕竟,在知道了那些隐秘的事情之后,她很难做到一如既往地疼爱她。
只是在心底还潜藏着一丝侥幸,也许一切都是林行远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话,目的是离间她和夜澜安,逼她就范而已。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儿,还是记忆里那个热情冲动的小姑娘,会和自己撒娇,分享感情的秘密。
“嗯,睡不踏实,就起来了。”
夜澜安一边在脸上补着腮红,一边轻轻回应着,她的脸色似乎比方才还要苍白,几乎透着青色,看起来有几分骇人。
夜婴宁微微点头,站在一边静静地等着她。
几分钟后,夜澜安缓缓站起身,重新穿上高跟鞋,然后朝夜婴宁伸出手来,声音既平静又冰冷:“宁宁姐,我们下去吧。”
她愣了愣神,总觉得此刻的夜澜安似乎太平静了一些,夜婴宁不由得一扯嘴角,努力挤出来一丝笑容道:“准新娘应该要多笑一笑才好看。”
“是吗?”
闻言,夜澜安垂下眼皮,依言露出微笑,一闪即逝。
走出房间,夜婴宁扶着夜澜安的手臂,两人并排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走廊两侧的墙上依旧是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世界名画。
夜澜安忽然停下脚步,甩开夜婴宁的手,径直走到一幅画前,口中喃喃道:“《西斯廷圣母》……”
《西斯廷圣母》是拉斐尔的名作,画中,圣母玛利亚怀抱婴儿基督从云中冉冉降落,她面容秀丽而沉静,眉宇之间似有隐忧,为了拯救全人类,她将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爱子。
她凝视了片刻,这才收回眼神,走到夜婴宁身边,握住她的手。
“宁宁姐,今天将是很难忘的一天啊。”
夜澜安忽然笑起来,笑靥如花,一张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与神采,看起来很是令人心动。
*****
受邀前来的宾客已经差不多全都到了,聚集在别墅一楼的大型宴会厅中,尽管这次订婚宴十分低调,但是该有的奢华并未减少,采用西式自助餐的形式,并且请来了乐队现场演奏悠扬的乐曲助兴。
林行远已经同夜皓夫妇站在一起,热情地招待着客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看上去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客人中有不少已经对他印象绝佳,连声祝贺夜皓找到了乘龙快婿,羡煞众人。
而夜家其他亲友则也已到齐,周扬一边同夜昀夫妇聊天,一边不时地向楼梯方向看去,等着夜婴宁。
他一向很少有莫名烦躁的时候,但此刻,一种罕见的躁动令周扬感到一丝异样。
同夜婴宁一样,他也在默默祈祷,这个订婚宴能够尽快结束,让他们两个人尽快离开这里。
正思忖着,靠近楼梯处忽然一阵小小骚|动,不知道谁笑着大喊一声:“呦,新娘子总算下来了!”
顿时,众人都充满期待地抬起头,看向楼梯。
夜家的别墅,宴会厅举架很高,给人以宽敞明亮、大气富贵的感觉,所以在装修的时候,夜皓特地请设计师匠心独运得设计了一个类似于高级会所的那种半透明的旋转式楼梯。当无数枚小灯亮起,一级一级的透明台阶就会被照映得十分璀璨,一眼望过去金灿灿一片。
“宁宁姐,你抓紧我的手,楼梯好陡,我害怕。”
夜澜安忽然手上紧了紧,声音很低,向身边的夜婴宁开口乞求道。
“你放心,我抓得很牢呢,你慢慢走,走得稳一些。相信我,绝对不会有事。”
夜婴宁一边说,一边留心着两人的脚下。还好,因为夜澜安怀|孕,所以她身上的晚礼服拖尾不长,下摆刚到脚踝的位置,脚上的高跟鞋也不是很高,只要她挽住她的手,两人一步步慢些走,根本不可能踩到裙摆。
“是吗?真的不会有事吗?”
闻听此言,夜澜安忽然诡异一笑,原本放低的声音更加低沉阴森,透着骇人的冰冷。
夜婴宁头皮一麻,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变,刚要出声。不想,夜澜安已经快了一步,提高音量,尖叫出声道:“不要,宁宁姐,求你……”
话音未落,她狠狠地用指甲抠着夜婴宁的手背,她一阵吃痛,手指不禁微微放松。夜澜安则顺势一挣,脚下的鞋跟擦过台阶边缘,整个人侧立着跌落下去!
“安安!安安!”
手上一空,原本站在自己身边的夜澜安就这样滚落下去,夜婴宁终于反应过来,口中大声喊着,飞快地一路跟着跑下来。
ps:这几天我只能保证每天2-3更,因为吃了感冒药之后整个人变得特别嗜睡,昏沉沉的只想睡觉……希望尽快好起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以至于,众人几乎是眼睁睁地亲眼见证着这一幕发生——
怀|孕后妊|娠反应剧烈,夜澜安不仅没有变得丰腴,反而还比往日消瘦了许多。穿着白色长裙的她从高处楼梯处飞速滚落,单薄的身体压过一级一级的台阶,根本停不下来。最后,当落在了地面上,她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身体终于不动了。
“安安!”
“安安!”
从各处响起叫声,几道人影此起彼落地响起,那是终于反应过来的夜皓夫妇,以及站在不远处的林行远。而另一个身影,则是从人群中的最远处奔过来,只是在快要接近夜澜安的时候,那人忽然驻足,强迫自己停住了脚步。
是杜宇霄。
同样被此情此景惊骇住,夜昀夫妇和周扬也面露惊诧,相互搀扶着走上前查看。
周扬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夜婴宁的身影,见她尚平安无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接着,一双鹰隼一般的眼眸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全场,终于,他的眼神落在了一个稍显陌生的年轻男人身上。
这个人,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夜昀公司里的高层,不是本地人,听说,是一个香港人。
此刻,对方的脸上是强忍的平静,但他不断跳动的太阳穴,和身畔紧握的拳,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情绪,看得出,他很在意夜澜安的安危。
“安安,你怎么摔下来了?天啊……”
大厅里的音乐早在夜澜安发出一声惨叫时就戛然而止,乐队的人还保持着演奏时的姿势,向楼梯这边张望着,面面相觑。而安静的宴会厅里,忽然就响起了白思懿呼天抢地的哭声,她跪在夜澜安身边,既不敢随意乱动她的身体,又忍不住想要把她扶起来。
“安安,你怎么样?”
夜婴宁匆匆忙忙地跑了下来,不等站稳,就冲到夜澜安身边。
夜皓半跪下来,艰难地托起夜澜安的头部,就看她一张脸几乎完全没有了血色,连腮红都遮不住双颊的苍白。因为疼痛,她的五官皱紧,全都聚在了一起,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肚子,疼得不停地吸气呼吸。
“宁宁、宁宁姐……你、你怎么能对我……下这么重的手……我、我已经怀|孕了啊……”
她喘息着,像是一只坏掉的风箱,气息越来越乱。
夜婴宁当即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夜皓怀里的夜澜安,结结巴巴道:“安安,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是你抠着我的手,挣开我的手自己摔下去的啊!”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不愿相信,不,怎么可能!
太可怕了,怎么会有人自己谋划出这样的可怕场景,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安全来嫁祸别人!
夜澜安露出一抹凄惨的笑,她的额头上也有大|片的多处淤青,那是在滚落时,不小心装在楼梯台阶上留下的。
“我、我难道疯了吗?我还有孩子……我怎么会故意自己掉下来……妈妈,我好疼,好疼啊……”
她吃力地扭过脸,看向白思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尖声道:“妈妈!我下面有水流出来了!我好疼!”
白思懿大惊失色,连忙去查看她的臀|下,这一看不要紧,也立即变了脸色,大喊道:“快去打电话!都愣着干什么!糟了糟了,血都流出来了!”
早有佣人在刚一出事的时候就打了电话,这会儿全都七手八脚地跑过来,抬头的抬头,托脚的托脚,几个人合力将夜澜安从地上平移到了清理干净的长条餐桌上,在她身下垫了厚厚的羊毛毯子。
从她两腿|间渗出的血,很快就濡|湿|了毯子,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空气里似乎也多血腥味道。
“安安,你……”
夜婴宁凑上去想要帮忙,不想,身边的白思懿狠狠扯住她的手臂,将她拉离了夜澜安,生怕她会残害自己的孩子一般,浑身散发着戾气。
“婶婶,我没有……”
不等她说完,“啪”一声脆响,将全场所有人都震惊当场。
“你这个贱人!都是你害的!我听得清清楚楚,安安还没摔下来的时候,嘴里还求着你,求你不要推她!她差点儿摔死,落地张嘴说的第一句话也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说,你还有什么脸站在这里!你太狠了夜婴宁!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为我外孙报仇!”
毕竟是过来人,刚才只一眼,白思懿就几乎断定,夜澜安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尤其,还是以这么惨烈的方式,眼看着亲生女儿从那么高的楼梯滚落,哪个做母亲的会不心疼,此刻的白思懿已经丧失理智,满眼仇恨,恨不得打死眼前这个刽子手。
“啪!”
说话间,她已经又挥了手,夜婴宁躲闪不及,刚挨了一巴掌的脸上又挨了一掌,两个耳光下去,白思懿用了全部力气,她脸颊几乎是眼看着就肿了起来。
她还想再甩手,不想被人按住了手臂,一抬头,是周扬。
“婶婶,现在的关键是确保澜安平安无事。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婴宁做的,她也跑不了,你不用着急非得现在打死不可。”
他冷冷出声,还特地强调了“如果”两个字,尽管周扬腋下架着拐杖,行动不便,但没有人能够忽视他语气里的威严。
果然,即便是怒火中烧的白思懿,也不禁瑟缩了一下,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
周扬见状,立即将呆立在一旁的夜婴宁拉入怀中,退后几步。
她同样吓得不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停颤抖,周扬只得抱紧她,口中轻声喃喃:“不怕,不怕……”
夜昀夫妇立即围过来,这种场合,他们不便多问,都是一脸的担忧,看向夜婴宁的眼神里充满了埋怨和不解。
他们弄不明白,如果真的不是女儿做的,那么夜澜安为何口口声声一口咬定是她;如果真的是女儿做的,两个小姐妹自幼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如同亲生,又怎么会下如此重的手。
很快,夜家的私人医生带着助手赶来,他简单查看了一下夜澜安的下|体,立即脸色凝重,转身告诉夜皓。
“夜先生,令嫒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路途颠簸,容易引发大出|血,我建议就在此做手术,请您先让各位客人离开。”
闻言,夜皓立即挥手,也不看向众人,一霎时老泪纵横,哽咽道:“都走吧,都走吧!”
原本陪在夜澜安身边的林行远立即起身,和家中的佣人们一一向客人致歉,请他们先行离开。
但走到夜昀夫妇面前时,他同样是一颔首,轻声道:“伯父,你们一家也都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的。”
说完,林行远眯起眼,看向周扬,他怀中的夜婴宁将脸深埋在他的胸口,浑身轻|颤。
他猜得不错,果然,是有人自己等不及了,还不忘顺手抓了一个替死鬼。
迫不得已,夜婴宁和周扬上了父母的车子,夜昀吩咐司机,先送小两口回去,再回大宅。
一直到坐上车,夜婴宁的情绪都没能恢复正常,显然吓得不轻,被白思懿扇了两个耳光的一侧脸颊也高高肿起。
冯萱做母亲的自然心疼,将她抱在怀里,一遍遍低声安抚着。
到底是周扬细心,临出门时特地到了厨房,取了几块冰块包起来,按在夜婴宁的脸上,给她消肿止痛。
“真是邪门,好端端的,怎么就掉下来了……”
冯萱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出声嘟囔着,哀叹连连。
“你给我说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身边已经没有外人,夜昀终于有机会能够大声质问女儿,冯萱怀里的夜婴宁立即哆嗦了几下,摇头道:“不是我……”
冯萱实在看不过去,一把护住女儿,也红了眼圈,怒道:“自己的孩子什么样难道你不知道?她能做这样的事吗?她是这样的孩子吗?”
夜昀一怔,随即也摇头叹息,怪只怪根本不清楚当时是什么情况,眨眼间,夜澜安就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之后又口口声声说是夜婴宁推了她,他的女儿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爸,妈,现在问也问不出来什么,等让婴宁好好休息一晚,我明天跟她聊聊。你们回去以后也早些休息,不要太过伤神。事情还没有出结果,咱们不能自己就先认定了是婴宁做的。”
周扬忽然出声,这个时候,他必须坚定地站在夜婴宁这边,不能无端怀疑她。
很快,两人回到了自己的家。
周扬事先打过了电话,让佣人提前做了夜宵,都是汤汤水水好消化的,两人折腾了大半天几乎谁也没吃东西,又吩咐佣人掐准时间在浴|室里放好了热水,让夜婴宁先泡了个澡。
等她出来,周扬也在护工的帮助下冲洗干净,正等着她一起吃夜宵。
“你一天没吃东西,没胃口也少吃点儿,我们边吃边说说话,就有食欲了。”
他把勺子递给夜婴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
周扬先喝了一口汤,品了品味道,才缓缓开口道:“你第一次去找澜安,觉得她有什么异常吗?”
夜婴宁愣了愣,点点头,脱口而出道:“她的戒备心很重,很在意肚子里的孩子。”
她记得,当时自己想要伸手扶夜澜安站起来,手刚一伸过去,对方就立即用双手遮住了肚子,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周扬看着她,进一步提醒道:“是啊,那她应该很清楚,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摔下来,孩子八成是保不住了。这么一来,不是很矛盾吗?”
听了他的话,夜婴宁混乱不堪的大脑似乎也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
夜澜安告诉自己,孩子是在林行远刚回国不久就怀上的,但是林行远却说,那是她和杜宇霄暗度陈仓的产物。这么一比较,那么时间就完全不吻合,前后差了一个多月。
所有人都以为夜澜安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近三个月了,但是,事实上,应该是四十多天不足五十天才对。
难道……是夜澜安觉得怕被人发现,所以才不惜借自己的手杀死这个孩子?!
夜婴宁频频皱眉,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测,夜澜安有自己的私人医生,她完全可以给医生护士好处,请他们一直隐瞒着。等到将来时机成熟,为她注射催产药物,对外就声称胎儿早产,也不会引起怀疑。
“你想到什么了?”
见她神色有变,周扬小心地揣测着,他推测,就在今天,夜婴宁应该不止只见了夜澜安一个人。
至于另一个……
“没、没什么。”
夜婴宁连忙低下头,喝了两口汤,胃里果然不再感到寒意。她心头快速地盘算着,林行远对自己说的话,会不会和这场意外有关。
见她似乎有意隐瞒,周扬放下碗,擦擦嘴,微笑地平静开口道:“你们两个人感情一直很好,我实在想不通,有什么理由她要害你。除非,是因为爱情。”
最后两个字,几乎将夜婴宁的全身击打得粉碎,她犹如中了一发霰弹,胸口顿时疼痛不堪。
“是因为她的未婚夫吗?所以她想要以此来陷害你,守住自己的男人?”
周扬的脸上虽然是微笑着,口中却步步紧逼,看出夜婴宁此刻的慌乱,他的语气反而更温柔。
“你如果不告诉我全部的实情,那么就很有可能一辈子都要背负上这个骂名。而且,你不怕你叔叔一家报警,说你故意杀人吗?”
虽然这不过是最坏的可能,但,不是没有可能。
夜皓夫妇并不知道夜澜安腹中的胎儿不是林行远的骨血,一心想要抱外孙的他们说不定真的会不顾亲情,要把夜婴宁绳之以法。就算不起诉她,这件事一旦流传出去,对夜婴宁的名声也是一种极大的伤害,到时候整个中海岂不是人人都知道夜家的大小姐竟是双手染满鲜血的恶人?!
“我、我没有做,我没有推她!她说害怕楼梯很陡,让我抓紧她,然后是她自己忽然用指甲抠我的手,趁机甩开我的!”
夜婴宁痛苦地回忆着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亲眼看着夜澜安摔下去,这幅画面对她来说,每每想起都会感到十分痛苦。
“她不是很呵护肚子里的孩子吗?难道不怕这么做,无法向林行远交代?”
周扬隐隐兴奋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即将得知真|相,猛然间响起夜澜安滚落时,身边某个年轻男人的异常反应,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孩子……孩子……”
夜婴宁喃喃重复,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索性,周扬替她说道:“孩子不是林行远的,对不对?”
她下意识点头,却又猛地清醒,大惊道:“你怎么知道?!”
此言一出,就等于已经完全肯定了周扬的猜测,夜婴宁想了想,咬唇道:“是林行远和我说的,从澜安的房间出来以后,我刚巧遇到他,恭喜他和澜安。谁知道,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很开心的样子,于是我就和他聊了几句,没想到……没想到他说,孩子是澜安和别的男人生的。”
她只好避重就轻,简要地将全过程复述了一遍,包括夜澜安从杜宇霄那里得到御润的详细财务情况,匿名举报的事情。
“或许,是她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又或许,是她担心林行远最终会怀疑那个孩子,所以只好再一次选择先下手为强。这样一来,不仅能够打消林行远对孩子的疑虑,还能趁机拖你下水,一举两得。”
周扬听完,沉思了片刻,得出了大致的结论。
见夜婴宁垂首不语,他扯动嘴角,艰涩开口道:“你和林行远……难道……”
闭上眼,他自嘲地一笑,不等她回答,就自言自语道:“其实事到如今,你身边的男人,多一个少一个,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周扬的语气里满是辛酸,让夜婴宁也不禁跟着一愣,脱口而出道:“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此话一出,夜婴宁自己都感到有些不解,相比于保守和林行远之间的秘密,此时此刻,她更不想令周扬误会。
“或许澜安也误会了林行远和我的关系……”
她哀戚一笑,想到林行远的狼子野心,自己还曾一度沉迷于他故意设下的温柔乡中不能自拔,真是愚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早就不是过去的他,偏偏她还抓着回忆不放,每每被他利用,被玩弄在股掌之间。
“我无意之间得知了林行远接近澜安是有目的的,他是想图谋我叔叔一家的家产。为了逼澜安出手解决掉我,所以他才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得对我有兴趣。因为他很清楚,女人的嫉妒心有的时候强大到可怕的地步。”
夜婴宁叹了一口气,周扬也许不知道,能在别人面前承认这件事,对她来说,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跟澜安在一起的男人,是不是个子很高,偏瘦,戴眼镜?”
周扬努力回想了一下,将脑海里关于那个男人的印象简单描述给夜婴宁听。
她一惊,脸上满是愕然,一声低呼道:“没错,就是他!他是御润的财务总监,叫杜宇霄。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周扬点头,“果然是他,看来我没猜错。”
说着,他就把当时自己亲眼所见的全都讲给夜婴宁,她微微吃惊,没想到杜宇霄居然也在现场。
“看样子,他也是知道那孩子是他的。不然,不会表现得那么激动。”
显然两人都没有平日里的食欲,吃得不多,刚叫佣人撤走碗筷,夜昀便打来了电话。
“手术做完了,安安没事,就是孩子没有保住。”
周扬放下电话后,将最新消息告诉夜婴宁,她浑身一软,跌坐在床沿。
虽然早有预料,但得知事实又是另一种感觉。
“睡吧,一切等天亮了再说。你就算一直睁眼到明早,该来的迟早也会来,反而把自己的精神先搞垮了。放心,我保证,一有消息就马上叫醒你,不会耽误。”
周扬将双手搭在夜婴宁的肩头,在她前额落下轻轻一吻。她浑身一僵,没有推开,下一秒,已经伸出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周扬,周扬!我很害怕,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我一闭眼,就是安安把我的手甩开,整个人飞出去的样子!还有她两腿|间的血,汩|汩的怎么都止不住!你看到没有,一条白毛巾按上去立刻就湿透了……”
夜婴宁不停地哽咽,因为恐惧,她双手用力,勒得很紧,连周扬都觉得呼吸困难,但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没有推开她。
“不管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的,可毕竟是她的骨肉,我根本想象不到,安安居然可以对自己的孩子下得去手……”
她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停抽噎,周扬伸手,抚摸着夜婴宁的头,轻声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又或许,这个孩子只是和她没有这一世的缘分罢了。你不要多想,和你没有关系。”
在周扬的反复开解下,夜婴宁终于抱着他睡着了——周扬事先让人在她的汤里放了剂量很少的镇定剂,否则她可能整夜都无法入睡。
一直等到确定夜婴宁入睡,周扬才起身,披上外套,走出卧室,独自一人前往书房。
他先登陆了一下御润珍珠的官方网站,确定其最新投资的珍珠科技园即将在下个月落成。果然,有了谢家的资金和人脉,进度很顺畅,整个工程时间几乎缩减了一半以上。
单凭夜婴宁的只言片语,周扬暂时还不能确定夜澜安和杜宇霄的关系,也许,是另一个阴谋也说不定。他沉思片刻,先要确定今晚的事情不能对夜婴宁的声誉造成影响,她现在毕竟也算公众人物,又在参加罗拉集团的珠宝大赛,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令她身败名裂。
好在,就在周扬思考这些的时候,夜昀再一次打来了电话。
“宁宁睡了吗?”
夜昀自然还是最为关心女儿的情况,周扬点头,沉声道:“她睡了,我在书房,她听不到。”
接着,周扬言简意赅地将自己从夜婴宁那里听到的消息转述给了夜昀。
“居然是杜宇霄?!我待他不薄,没想到,没想到!”
夜昀激动得连连重复道,声音都变了,显然是无比气愤,又难以置信。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御润真的很危险,他作为财务总监,能够拿到第一手的财务资料,这个人不得不防。”
周扬好心提点着,在他看来,杜宇霄既然能为了讨好夜澜安出卖御润一次,那么在失去两人的孩子以后,说不定会更加变本加厉,丧心病狂。
“不仅要防着,我还要引蛇出洞!我倒要看看,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居然和我的侄女一起联手算计我们一家!”
夜昀恨恨,想了想又放低声音,开口道:“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我希望他们不要伤害宁宁。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得保证这件事私下解决,一旦闹到人尽皆知,吃亏的还是宁宁。”
看来,对方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周扬挑眉,直截了当道:“这个您放心,中海的公安厅厅长和检察院的副院长我还能说上几句话,总之一定不会对簿公堂。他如果选择报警,最多就是几个人过去走一遍场,我保证这件事最多就算是意外,和宁宁无关。”
夜昀自然放心,想了想又不禁感慨道:“本来,御润上市以后,夜皓希望我能够让皓运来做御润的物流,毕竟是一笔大单子,可我当时没有同意。现在看来,也只好用这个来安抚一下,算是补偿。”
顿了顿,他又叮嘱道:“这些,你知道就好,不要告诉宁宁,免得让她有压力。”
两人又聊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周扬能从夜昀的话语间感受到他的父爱如山,尽管他少年离家,对亲情一向看得比较淡薄,这一刻也不禁有些动容。
想了一会儿,他再次拿起电话,这一次是打给一个信赖的私家侦探,要求他尽快将杜宇霄和夜澜安这几个月来的动向调查清楚,特别是在有关于举报御润上市的这件事上。
在周扬看来,夜澜安再处心积虑,也不过是个20岁出头的小女孩儿,她考虑事情,恐怕只能从自己的感情方面出发。一旦涉及商业,按理来说不会做得如此缜密,完全是要置御润于死地的态度。
尤其,是在此之前,在中海鲜少鲜少有人知道,自己是谢见明的外孙。除非……
此时此刻,周扬倒是有几分同情夜婴宁了,她的处境,确实是“腹背受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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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周扬的人脉关系起到了作用,又或许是夜昀的主动示好暂时安抚了夜皓一家的情绪,总之,夜澜安坠楼流|产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在中海市引起什么波动。
没有意料之中的不胫而走,也没有想象得到的沸沸扬扬,这件事就好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并没有引发一丝的波澜。
夜婴宁在家休息了两天,终于迎来了一个好消息:因为在初赛中暂列128位选手中的第一名,按照大赛赛制,她跳过了复赛阶段,直接顺利地进入了半决赛。
这算是一缕阳光,总算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就连夜婴宁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随之而来的则又是一个令人欣慰的消息,那就是经过复查,周扬的腿伤恢复得相当不错,比医生预期得效果要好很多。鉴于他有内固定钢钉,所以医生同意白天拆下石膏,让他进行轻微的活动,等晚上休息时再装上。
“摘掉之后,果然轻松多了。”
周扬轻轻活动着小|腿,轻微的按|压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了,这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难免眉梢眼角染上一抹笑意。
在这不出门的几天时间里,两人倒像是老夫老妻一般,生活作息极有规律——上午夜婴宁去书房处理一些灵焰的常规邮件,周扬则会打几个电话回部队,了解一些关于演习的情况。然后中午一起用餐,有时候是佣人做菜,有时候夜婴宁兴致来了就会亲自下厨。等到下午,阳光照进客厅,两人会选一部老片子,靠在一起看,但大多数时候,夜婴宁都会依着周扬的肩头打起瞌睡来。
即便是这样,依旧温馨。
这种难得的惬意生活,很快被罗拉集团公布的官方消息打破。
128位选手,经过海选的角逐,将有10位直接进入半决赛,例如夜婴宁。然后还有50位进入复赛,经过相关的选拔和淘汰,将有22位选手和之前直接晋级的10位,一共32位,组成四组队伍,再进入半决赛。
相应的,官网上也直接给出了最为精准的赛程时间、赛制和比赛规则,同时,每位进入到复赛和半决赛的选手都收到了大赛组委会发来的邮件,其中含有更为详尽的细节说明和要求。
此前,夜婴宁提交的作品设计,能一直选用到半决赛,至于决赛,根据要求,选手们需要提交新的参赛作品。
而这其中,半决赛的比赛形式,则令她感到有一丝头疼。
因为在邮件中,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半决赛中,选手们的参赛作品,需要进行模特真人展示。
当然,所需要的模特,也是需要参赛选手们自己寻找的,既要气质符合作品本身想要传达的信息,又要专业大方,能够适应现场舞台的各项需求。
如果可能,夜婴宁倒是希望比赛那天能够自己亲自上阵,毕竟她的作品理念她自己最清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做十分不妥。
所以,思来想去,夜婴宁拨通苏清迟的电话,请她和自己一起去寻找最合适的展示模特。
苏清迟一口答应下来,亲自开车来接她。
“唔,你又把我老婆从我身边抢走了。”
周扬半开玩笑地开口说道,将自己珍藏的蒙顶甘露拿出来招待苏清迟,后者接过来一闻,连连赞好。
“前几年四川地震,据说这茶的产量暴跌,价格也翻了好几番,整个中海都难得有这种好卖相的。喂,夜婴宁,你整天光吃独食呀!”
苏清迟斜睨着夜婴宁,说完,忙不迭地品了两口。
“给你备下了,这罐你带走。”
周扬拿出一小罐,直接放到苏清迟面前,笑道:“清迟,你帮我多照看着婴宁。”
苏清迟口中啧啧道:“我就知道,‘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软’!”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把就把茶罐抢了过来,抱在怀里,大声道:“周扬,你可别反悔啊!正好下个月段锐过生日,我借花献佛拿给他,又大大地省了一笔!”
说话间,苏清迟故意做出一副吝啬神态,直逗得周扬和夜婴宁大笑不止。
三人说说笑笑,又聊了一会儿,很快,苏清迟和夜婴宁先离开,前往市区各大经纪公司,亲自选模特。
*****
苏清迟开车时永远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车速又一向都是该死的快,不过考虑到夜婴宁出过车祸,心理难免落下|阴影,她已经尽量地在控制着车速了。
“第三次见你老公,感觉人还挺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商场一次,你生日一次,刚刚,第三次……”
夜婴宁啼笑皆非,不禁口中感叹着苏清迟对别人的印象还真是更改得很容易,一罐茶叶就被收买了。
“我一开始总觉得军人嘛,很严肃,还曾经一度怀疑过他对你家庭暴力呢!”
苏清迟说话一向是没什么顾忌,撇了撇嘴如是说道,但她的无心之言却令夜婴宁忽然想起了往日旧事。
一霎时,夜婴宁的心情变得有些低沉,抿紧了嘴唇,她不再开口,将头扭向窗外。
“对了,婴宁,我记得我在公司人事资料那里看见过,你老公的生日啊,和段锐似乎是同一天呢,比段锐刚好大了一岁,所以我当时只瞥了一眼就记住了。哎,你要不要给他准备个surprise什么的?”
苏清迟正在兴头儿上,没有注意到夜婴宁的情绪低落,依旧一边开着车,一边兴高采烈地问着她。
闻言,夜婴宁一愣,迟疑了两秒钟,才回过头来,惊愕地张了张嘴,问道:“是吗?那……那不就是也是下个月?”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差一点儿就忘记了周扬的生日,经苏清迟刚才一提醒,才想到确实是下个月12号。
“是啊,我想了快一个星期了,也没想到给段锐买什么,愁死我了。你最好也提前想一想,不然比赛就够你头疼了,根本没时间准备。”
苏清迟一脸沮丧,嘟囔了几句,难得地继续专心开车,不再说话了。
夜婴宁独自陷入沉思,生日礼物?她还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总觉得周扬似乎什么都不缺,而自己买的东西他又未必看得上。
毕竟,周扬的母亲,如今是谢氏集团如日中天的女强人。听说,谢见明去世后,她以掌门人姿态进驻谢氏,风头很盛,得到了许多公司元老的支持和肯定,甚至有隐隐盖过谢君堂的兆头。
她用手指轻轻叩着额头,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自己又要开始过上“水深火热”的忙碌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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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商讨和分析,这一次,夜婴宁和苏清迟将目光放到了中海市本土的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心之路模特机构上。
和叶婴宁曾经所在的小公司不同,心之路可以说是全中国成立最早、规模最大、始终处于时尚行业领先地位的国际知名模特机构。成立至今,心之路已有30多年的历史,包括模特学校、模特经纪公司、模特大赛、门户网站等多重组织。
考量到珠宝本身的灵魂与美还是要靠真实的人来展示,所以夜婴宁不惜重金,想要聘请几位专业的是模特经纪公司,莫不如说是给有钱人拉皮条的淫窝。
“成爱”的模特们大多是野路子出身,鲜有几个模特专业毕业的,而且她们普遍年纪小,学历低,没有什么事业心,只是仗着年轻貌美想要多赚钱。再加上很多商人开party都很喜欢叫上十几个年轻女孩儿助兴,所以经纪人们都开始绞尽脑汁到处给模特们拉私活。因为“出场费”很可观,小费也多,又能认识一些在中海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所以“成爱”的模特们几乎没有反对的,甚至互相竞争踩踏,一心想要做“头牌外围女”。
“我们‘心之路’的模特大部分都是在25岁以下,如果您对身高的要求不是很高的话,那么……这几位差不多比较符合。”
joice翻看着模特档案,很快又调出几个候选者,在大屏幕上为夜婴宁展示。
心之路果然不愧是国内的龙头老大,就连旗下模特的日常资料都做得十分完善和细致,包括日常照、舞台照、影视片段等等,能够让客户在最短的时间里全方位地考量候选模特。
屏幕上的图片一帧一帧地跳过,夜婴宁专注地盯着画面,不时低头记录一下号码。
忽然,前方屏幕上忽然展示出了一组新的照片,当看清上面的女孩儿的脸,夜婴宁顿时手上一歪,咖啡洒了出来。
“小心!”
苏清迟眼疾手快,抽|出纸巾帮她擦拭,见夜婴宁神色似乎异样,不由得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她连忙摇头,接过苏清迟手里的纸巾攥在手里,长出一口气道:“没,手腕有一点点抽筋,没有拿住杯子。”
说完,夜婴宁飞快地抬起头,眯眼仔细看着屏幕里的照片。
“joice,请问这位模特的情况是怎么样的?我对她比较感兴趣。”
她尽力压下心中的惊骇,平静地开口问道。
不料,joice的脸上立即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扭头看了几眼,语气里也难免透露出了淡淡的酸味儿。
“她啊,她身份证上的真名叫谭露露,不过她嫌土气,都让大家叫她beatrice呢。”
夜婴宁不动声色,轻轻点头,果然没错,她刚刚看见照片中的女孩儿左侧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就认了出来。
没想到,现在,她居然进了心之路,还摇身一变成了这里的签约模特,改名叫beatrice。
而这个beatrice给自己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夜婴宁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叶婴宁。
在当天的群欢派对上,一共有三个模特是处|女,这其中除了她,就还有beatrice和另一个年轻女孩儿。
换服装的时候,隔壁的女孩儿主动敲开了叶婴宁的试衣间,转过身,朝她指了指自己的内|衣,不好意思地笑着问道:“你能帮我调一下后面那个挂钩吗?我从发育期开始就不会自己从后面挂那个钩。”
正因为如此,两人闲聊了几句,女孩儿主动说自己叫露露,也是处|女,也是出场费一百万,也是“成爱”旗下的模特,只不过刚进来三天,所以叶婴宁之前没见过她。
只不过,因为她自己后来被几个男人半拉半拖到了楼上的包房,所以叶婴宁也不知道这个“露露”最后有没有拿到钱,下场如何。
而她嘴边的那颗痣,却令叶婴宁的印象无比深刻,所以,哪怕仅仅是点头之交,此刻,她也几乎是立即就认了出来。
“哦,是吗?那这位beatrice小姐的演艺经历怎么样?”
夜婴宁强自敛神凝气,装作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歪着头继续向joice追问。
显然,joice没有想到,在看了很多不错的模特人选之后,夜婴宁居然会对beatrice好感颇深。她愣了愣,这才略显吃惊地答道:“她?她半年前才来的,性格也比较不合群,蛮傲气的。不过上镜倒是很上镜,夜小姐您确定要她?”
夜婴宁微笑,点了点头,扭头看向苏清迟,冲她眨了一下眼,笑道:“我觉得这位beatrice小姐看上去很俏皮,想试一试。”
虽然不懂她为何如此,但苏清迟也点头,表示同意。
joice翻看了一下手里的工作表,很惊喜地说道:“夜小姐,真巧,beatrice今天有开工,就在心之路的六号摄影棚,是内景。差不多现在过去,你就能看到她呢。”
夜婴宁起身,合上手里的记录本,心里微微想着,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心之路模特机构的总部就设立在中海市,高大的建筑内部设有多个专业摄影棚,内部的布景和设备,放眼中海乃至全国都是最为先进的。
joice再次引领着夜婴宁和苏清迟二人走出vip贵宾接待室,乘坐电梯前往六号摄影棚所在的大厦9楼。
“beatrice今天这个show是给一家五星级酒店做的宣传片,场面很华丽。”
电梯门打开,三人先后依次走出,很快,便到了六号摄影棚。
一百多平米的摄影棚此刻已经彻底大变样:经由工作人员的搭设,棚内已经近乎于宴会厅的布景,布景预搭间设在一进门处。为了减少场地的拥挤,全部的电力配置系统都被安装在了天桥上,但尽管这样,由于灯板和灯板架等设备的数量惊人,整个六号摄影棚看起来依旧是十分杂乱。
大概是正式开工的时间比预定得推迟了一些,此时此刻,二十多个工人在做最后的设备测试,工作完,她掏出一根烟来,“夜小姐,不介意吧?”
夜婴宁摇头,打量着对面的女人娴熟的点烟,吸烟的姿态,不由得问道:“你好像很排斥自己以前的身份?”
谭露露吐出一口烟雾,蓦地轻笑了一声,咯咯道:“夜小姐是来做专访的吗?如果是那样,我可要让助理另外安排时间了,现在可是我的休息时间呢。”
此话一出,夜婴宁不禁对她有些另眼相待,再细细打量几眼,才发现原来谭露露把嘴边的那颗痣已经点掉了,怪不得她出道几个月,她都没有留意到对方。
看来,关于过去,这个女人还真的是想要彻底告别。
夜婴宁并没有被眼前这个已经自称为“beatrice”的模特的冷冷语气所吓到,相反,对方的态度她倒是很欣赏,毕竟也算得上是一种不卑不亢。
如果,谭露露的态度十分暧|昧,甚至是墙头草一般,夜婴宁则会考虑,是不是有人在暗设陷阱。
“beatrice,你多虑了,我之所以那么问,也是出于选择模特的目的。或许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做珠宝设计的都信奉一条原则,是珠宝找人,不是人找珠宝。”
顿了顿,她换了一个更轻松自如的姿势,靠在沙发上,继续道:“放眼望去,现代女性几乎每个人都有几样心爱的首饰。可是有些人即便佩戴了昂贵的珠宝,也只像是一个会走路的首饰盒,珠宝在她身上完全没有融入感,更不要说二者合而为一。所以,如果我找的模特,出于某些原因,导致她对自己的人生都恨不得一剖为二,我想,也许她就不大适合这次的sho才好呢。
“哪里的话,能够为夜小姐选送人才,是我们心之路的荣耀。”
joice一边说着客气的恭维话,一边亲自将夜婴宁和苏清迟送出心之路的总部大楼。
*****
苏清迟系好安全带,想了想,没有急着马上发动车子,扭过脸来看向夜婴宁。
夜婴宁抬起头,对上她瞪得圆圆的双眼,笑道:“我知道你,你憋不住话,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苏清迟被她看中心事,扯扯嘴角道:“你倒是比我还直接。”
“问不问在你,答不答在我。”
夜婴宁一副耍赖的模样,冲她咧了咧嘴,笑得十分得意。
“那个什么beatrice怎么突然那么入你的眼?你真的决定要她和你一起比赛?”
毕竟是半决赛,进一步光明灿烂,退一步再无转圜,对于夜婴宁来说,还是很重要的。所以苏清迟难免要再三提醒她,不要大意。
“我很相信第一眼感觉,既然觉得还不错,就打算试试。反正我直接跳过复赛,时间比其他参赛选手要充裕一些,实在不行,我再换人。”
夜婴宁耸耸肩,看起来并不在乎,嘴上说得轻松。现在,她还不能把更多的信息透露给苏清迟,哪怕她是自己的好友。
听她这么说,苏清迟亦不好再开口,摇摇头,发动起车子,嘴里絮絮念道:“算了算了,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本来嘛,咱们俩,我是比较有主意的那一个,不过最近被你逆袭了,我倒是被你带得团团转。赶紧找地方吃饭吧,我要饿死了,正好我还有话跟你说呢,记得这顿你请!”
夜婴宁一听,眉眼弯弯,连声说好。
苏清迟开着车,熟练地七拐八拐,下了三环,直奔一家法式餐厅。
泊好车,夜婴宁看了看面前的餐厅,故意做出晕倒的姿势,尖声道:“苏小姐,你是故意要吃穷我啊!”
这家餐厅闻名中海,烛光、酒杯、美酒、美食,拼凑成一处浪漫的异域风景所在。
餐厅内是美轮美奂的欧洲古典风格,配以名贵的拿破仑油画像,好似一场动人心弦的画展,在水晶吊灯摇曳的灯光下,显得高贵而典雅。
“想成为公主,最简单的途径就是专心享受一顿丰盛的法式大餐。”
苏清迟落座,俏皮一笑。当然,她选择这里还有一个主要原因,这里环境优雅,用餐的人不多,刚好能够和夜婴宁聊一下两人上次谈过的话题。
两人低头看着餐单,选好后交给侍应生。很快,餐桌上端来了开胃小食,开心果、杏仁、花生、橄榄、乳酪等等,夜婴宁和苏清迟不约而同地在正餐前要了一杯香槟,里面加一点点果汁,甜味重涩味淡,好掩盖住酒精的味道。
“婴宁,我已经找人把消息传出去了,说有一位不知名的阔太想要那条粉钻项链,开价很高。”
苏清迟抿了一口香槟,见周围无人,压低声开口道。
享受一顿真正的法国大餐,大概需要三到五个小时,苏清迟决定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和夜婴宁好好交流一下。
烛光摇曳中,夜婴宁微微绽开一个笑容,笑得颠倒众生。
“是吗,那这样看来,我们还真的要伪造出一个‘s x’来呢。刚好,我有一个海外户头,今晚先转一笔钱进去。”
她伸手捻了一片杏仁,在口中细细咀嚼着,清香中又带一点点苦涩,那味道很是叫人回味。
见夜婴宁如此笃定,苏清迟也不禁陷入沉思,一边摇晃着手中的郁金香形状的高脚杯,一边轻喃道:“不会吧,那项链美则美矣,也不用劳烦你这么费心想要收之囊中吧?”
之前夜婴宁特地请自己貌似“无意间”地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反正也并不费心费力,只需在和几个贵妇们闲聊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提到某某某想要一条什么什么样子的粉钻项链即可。
那些女人整日里无聊得简直浑身都在发|痒,恨不得天天都能有点儿打发时间的事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种出手阔绰的冤大头,表面里笑得滴水不漏,回家就立即翻箱倒柜。
“噗嗤,想想都有趣,听我妈说,这几天中海各大商场珠宝专柜前冒出来许多有钱女人,张嘴就要看钻石项链,还都指名道姓要粉钻。你看看,你不过随口放出个烟雾弹,硬生生搅乱一锅粥!”
想起昨晚母亲电话里转述的话,夜婴宁不禁一阵好笑。冯萱倒是不知情,只是讶异着风水轮流转,莫不是今年忽然又流行起来钻石项链,所以特地打电话问问她,可要也去提前准备两条,留着年底的公司尾牙宴上佩戴。
夜婴宁以手撑额,笑得简直要流出眼泪,不过一想到在餐厅里要注意形象,又连忙坐得端庄,执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恢复了平日里的淑女神态。
“你说,唐漪真的会忍不住,把宠天戈给她的项链给偷偷卖了?”
连苏清迟都情不自禁地暗暗期待接下来的好戏,毕竟,这么久以来,唐漪是能够留在宠天戈身边时间最为久远的一个绯闻女友,而且她自身条件也不差,说不定两个人也不只是金钱上的交易。
虽然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然而回过头想想看,唐漪入行三四年,倒也不曾和其他富豪纠缠不清。
似乎揣度出苏清迟心中所想,夜婴宁微微颔首,浅笑道:“正因为如此,她自己手里才是真的没什么钱。这几年赚的那些,百分之七八十都被她的演艺公司和经纪人给吞了。”
说完,她顿了顿,伸出手轻轻用指尖戳了戳面前那碟子里的青橄榄,碧绿碧绿的,看着便讨喜。一颗颗都用蜂蜜水腌渍过,酸甜可口,倒也生津开胃,只可惜在嘴里含上一会儿,就牙酸得像是一排排都快倒掉,于是,她哪怕再喜欢也不想入口。
和宠天戈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可对于他,夜婴宁多少还是了解的——
唐漪聪明,美丽,甚至有着女星少有的隐忍和独立,所以才能在宠天戈身边停驻了那样久。但她哪怕再好,在他眼中,却依旧是一个累赘。
尤其,她还有一个犹如无底洞一样贪婪的妹妹,宠天戈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做傻|瓜,这桩看似坐享齐人之福却要做长期人肉提款机的买卖,在他看来实在亏得很。
“听说,唐漪想要等明年五年合约一满,就和她现在的东家解约,自己开工作室做老板。”
夜婴宁缩回手,见指尖上染了一点点蜜|汁,低头用嘴飞快地嘬了一口,再扬起脸时,笑容里透着一丝诡诈。
“你算准了她缺钱?”
苏清迟终于弄清楚了夜婴宁的计策,一双眉头舒展开,但又很快蹙紧,自言自语道:“可她这么做,就不怕被宠天戈知道了,断了她的后路……”
正说着,胖胖的主厨先生已经亲自前来将普罗旺斯风味的大餐一一端了上来。夜婴宁在法国小住月余,磕磕绊绊也能说上几句法语,微笑着向主厨问好,立即换来对方一个热情的拥抱。
而苏清迟一向对外国男人毫无感觉,在她眼里,白种人是一个样,黑种人也是一个样。所以她在海鲜前菜盘送上来的一刹那,就奋力握起了刀叉,拼命向生蚝进攻。
夜婴宁谢过主厨,目送他离开,然后坐下来,刚拿起叉子叉向盘中的鹅肝坯,余光忽然瞥见有人靠过来,正在走向苏清迟。
果然一抬头,对上熟悉的含笑的眉眼。
“人家说,那种最新鲜的生蚝,滴上几滴柠檬汁,里面的蚝肉会跟着抖一抖。”
说完,来人伸出手,将右手悬在苏清迟面前的海鲜盘上,轻轻一挤,顿时,手里的那半枚切开的鲜柠檬发出“吱”一声,几滴半透明的汁水刚巧落在几只生蚝上。
就连吃了一惊的苏清迟都忍不住低头去看,就看蚝肉果然微微颤动,她不禁脱口道:“真是好鲜嫩呐!”
“当然,这是布列塔尼半岛养殖的贝隆生蚝,两位女士有口福了。请问,我能坐下来吗?”
宠天戈放下手里的柠檬,用湿巾擦了擦手之后,风度翩翩地开口问道。
苏清迟抿唇一笑,主动帮他拉开旁边空余的那张椅子,笑吟吟道:“呦,宠总哪里的话,我怎么那么不知好歹呀,生生把贵人往门外推!快坐快坐!”
宠天戈也不客气,坐了下来,几乎是同时,立即有训练有素的侍应生将他的食物端了过来,逐一摆放好。
“实不相瞒,我原本在三楼用餐,临时被朋友放了鸽子,没想到正好遇到你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夜婴宁的脸色,就看她依旧面上淡淡,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显得局促,反而按部就班地吃着自己的那一小份鹅肝。
相比于肥而不腻的鹅肝本身,夜婴宁倒是更喜欢搭配的苹果切片,品在嘴里,吃得出蜂蜜、醋、姜蒜、葡萄干和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印度香料的味道,香气好似层层叠叠,排布在味蕾上,经久不散。
“你倒是很享受,怎么没点红酒?”
宠天戈招招手,在侍应生耳边低语两句,一旁的苏清迟立即得意道:“果然,宠总在,能喝到好酒。”
夜婴宁又好气又好笑,嗔怪道:“怎么,跟着我难道就饿着你肚子了?我一定要把你现在这副恶毒的样子记下来,回头汇报给段锐听听。”
不想,苏清迟一脸麻木地耸肩,无所谓道:“随便了,他快和上次你也看到的那个大长|腿订婚了。段少爷还以为自己瞒得够严实,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夜婴宁一怔,真想揪着自己的嘴巴来回扇几下,本是无心的话又让好友难过,真是讨厌。
夜婴宁这边不停地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有口无心,那边,苏清迟和宠天戈两个人倒是各怀心思。
特别是宠天戈,一听到段锐要订婚的消息,也是眉心重重一跳,心头分明有着感同身受的紧迫感。
苏清迟懒洋洋地用叉子戳着生蚝肉,漫不经心地继续开口道:“其实,和你们说说也好,不然,我就要憋死了。”
她戳了几下,心烦意乱,索性放下,端起酒杯,一口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很辛苦……”苏清迟放下杯,双颊已然染上点点红晕,眼神迷离。
刚好,侍应生又送来一瓶红酒,打断了她的话。
今天有宠天戈这尊真佛请客,戴着白手套的侍者彬彬有礼,手上托盘里举着的是法国波尔多arnaud家族在彼德鲁庄园酿制的红葡萄酒,价值不菲。
三人面前的酒杯各自被注满了三分之二的红色液体,尚未端起来就能嗅到。因为彼德鲁庄园的葡萄酒从不过滤,所以味道更为浓郁浑厚。
虽然感情受挫,但苏清迟似乎胃口极好,点了一整份秘制烤羊腿,夜婴宁也觉得饥肠辘辘,点了一份经典牛扒和黑松露浓汤。
相对的,宠天戈倒是几乎没怎么吃,只是专心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那客焗蜗牛。
羊腿肉烹制几个小时,几乎已经入口即化,软嫩鲜香,苏清迟吃了几口,擦擦嘴,捡起方才的话题,咧嘴笑道:“我想好了,如果他真的结婚,我是绝对不会做他的情|妇的。”
此话一出,夜婴宁和宠天戈都有些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清迟,还没到那个地步,你先不要急躁。或许,段锐有自己的安排。”
夜婴宁皱眉,努力说服她,只是这番劝慰的话听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毕竟,段锐的家庭背景,她不是不知道。
“婴宁,你别开导我了。我太了解他了。别说只是段锐,就是宠总,很多事也是没法自己做主的,是不是宠总?”
一杯红酒下肚,苏清迟似乎话多了起来,她原本是有些惧怕宠天戈的。此刻,借着酒意,她甚至还敢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他身上去。
听了她的话,宠天戈自嘲一笑,握着酒杯,轻晃了几下,点头应和道:“苏小姐说得不错。我们活在世上,人人可不都是身不由己的。”
没想到,他的讨好居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苏清迟嗤嗤冷笑两声,面颊晕红,瞪着夜婴宁,双眼一眨不眨道:“听到没有,身不由己!婴宁,你可不要……”
夜婴宁立即打断她的话,不想让苏清迟祸从口出,惹得宠天戈不满。
“清迟,你已经醉了!”
她伸过去手,抓着苏清迟的手,稍稍用力按了一把,生怕她情绪激动之下又说出什么不着边际的话来。
“苏小姐快人快语,我很欣赏。”
宠天戈微微一笑,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亲自拿起酒瓶,为她面前的空杯又倒了一点儿,再拿起自己的杯,主动和她轻轻一碰。
“为你的洒脱,我敬你。”
他嘴角上扬,抿了一口酒,扭过头去看夜婴宁,瞥了眼她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牛扒,很自然地拿起刀叉,割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良辰美景,不吃东西真是浪费生命啊。”
宠天戈一边咀嚼,一边出声叹息道。
再寻常不过的感慨,但听在夜婴宁的耳朵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儿,但她又不好发作,只好假装听不懂,默默浅啜|着红酒。
接下来,苏清迟倒是和宠天戈言谈甚欢,两人倒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很有共同语言似的,你一言我一语,毫不拘束。
有一点就连夜婴宁都不得不从承认,那就是宠天戈对女人总是十分绅士,之前是夜澜安,然后是丽贝卡·罗拉,现在是苏清迟,他很快就能讨得这些女人的欢心。
最后,宠天戈让自己的司机先送苏清迟回家。
“送苏小姐安全到家,不用再回来接我了。”
他关上车门,冲后座的苏清迟挥挥手,等车子开走,看向身边的夜婴宁,“累吗?我想走走。”
她耸肩,说好,刚好喝了一点儿酒,不想马上坐车,免得胃里难受。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街路两边的路灯全都亮起,照得整座城市流光溢彩,霓虹闪烁。
两人并肩,稍稍错开一步的距离,虽然亲密,但看上去又不像是寻常的情侣。
走了不过五分钟就是一座汉白玉砌的桥,尽管不是周末,但闲逛的人竟然不少,桥下睡眠开阔,波光潋滟。
这个时节,落日后的气温已经降得很低,可还是有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地乘坐着游览画舫,很是热闹。
“你这个朋友,倒是很配段锐。”
宠天戈站在桥边,两手按上冰凉的桥墩,笑着如是说道。
夜婴宁站在他身边,想了想,还是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不禁皱眉反问道:“什么意思?”
“她相对单纯些,不那么世故,倒是段锐,虽然比我还要小上几岁,但据说城府很深,叫人看不透。”
他笑了笑,又补充道:“可惜平时没什么来往,不然还真想会一会他。”
夜婴宁止不住一阵腹诽,你自己就是一条老谋深算的狐狸,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城府深!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并不敢说出来。
“如果清迟的话是真的,段锐结了婚,她不可能做小三的。”
沉思片刻,夜婴宁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想法,苏清迟一向是宁折不弯。虽然她看起来娇小玲珑,但其实骨子里十分倔强敏感,她最怕别人说她配不上段锐,更怕别人说她攀高枝儿。
“呵,吃饭吃半饱儿,说话也别说满。再说,我还不就是个男小三儿?”
宠天戈嗤之以鼻,显然并不把苏清迟的话放在心上,再说,段锐看中的人,只有他说不要的权利,绝对没有那女人甩了他的可能。
夜婴宁被他的话噎得不轻,张张嘴,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一时间脸上的表情十分好玩。
这神情逗笑了宠天戈,他掀起眼皮看向桥对岸,那边的人似乎更多,各色各样古色古香的小酒吧、小茶室和咖啡馆星罗棋布,沿湖而立,以彩灯旗幡招揽游人。
“咱们去那边看看,找找好玩的。”
他一时兴起,抓起夜婴宁的手大步就往前走,却不小心没有留意她脚上穿着高高的高跟鞋。
“啊!”
她被鞋子撑的高高的脚背当即一歪,脚腕顿时扭了一下,钝痛传来,让夜婴宁苦不堪言。
“你就是个扫把星!我只要见到你,好像次次都受伤!”
她气得愤愤,挥起手里的包就用力地砸向宠天戈的后背,难得两人这么悠闲地散着步,这种小情侣似的相处模式,简直是千年一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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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夜婴宁的捶打,宠天戈倒也不躲,他确实忽略了女人们脚上大多都踩着一双“恨天高”,走起路来虽然摇曳生姿,美则美矣,可同时也就不可能做到像男人一样大步流星。
“真的扭到了?对不起,我的小姑奶奶。”
宠天戈弯了弯腰,尽量和夜婴宁保持身高上的一致,无奈尴尬地摊摊手。
“废话,脚踝崴了一下,你说是不是真的!”
夜婴宁又气又疼,若不是此刻周围都是过往的行人,她真想抓着宠天戈的衣领,跳起来狠狠抽他丫的几个嘴巴!
她身体一侧扭曲着,弯下腰用手不断轻揉着脚腕,一脸委屈。要不是不想被他耻笑,夜婴宁真想一屁|股坐在路边放声大哭,好缓解连日来的神经紧绷。
怎么能不战战兢兢?夜澜安流|产的事情,虽说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无异于一颗不定时炸弹,连保险栓都没有,说响就能响,把她炸个粉身碎骨!
这些天,夜婴宁足不出户,把整件事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重生的只是记忆,又不是智商,不过普普通通一个女人,没有金手指,人生中更没有“开挂”两个字。
她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心平气和地去思考,依旧是那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目的,但凡遇到死结,就去想想,这件事一旦发生,究竟谁是利益的既得者。
这样一来,夜婴宁似乎就有了一丝头绪,不再像之前那么茫然。
夜澜安对自己固然有着防备和恨意,更多的则是她在感情世界里的不确定感,再加上林行远的步步诱骗。
只是,如果仅仅是这样,她犯得上用自己的亲生骨血做赌注?!那么高的楼梯,稍有差池,就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更深层的原因,夜婴宁不敢再去想,她真的不想把人性揣测得如此丑陋,令人不忍直视。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难以做到独善其身。
你善良,你无害,你平心静气,你耐得住寂寞,你汲汲求索,这些并不意味着,这个世界会对你报以同样的温柔。
夜婴宁不禁勾起嘴唇,痛苦地自嘲,她早该看清命运本就喜欢和渺小的人类开着恶劣的玩笑:叶婴宁贫穷卑微,她又何尝做过什么大逆不道危害他人的事情,可还不是惨死在有钱人的魔掌中?
说理?哪有道理可言?强权即是真理!
宠天戈见夜婴宁许久不开口,只是微微低垂着头,原本揉着脚踝的手也渐渐停了下来,不由得出声道:“不要揉,不然越揉越肿。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说着,他蹲下来,仔细查看。
夜婴宁挣不过,被宠天戈把鞋脱掉,他托着她的足弓,低头看着她的脚。
柔软的脚心贴着他微热的掌心,隔着一层滑溜溜的薄薄的丝|袜,摸上去又凉又滑,触感很舒服,宠天戈情不自禁地伸手摩挲了几下,这才专心检查着脚踝部位。
“还好,扭了一下筋,回去药油擦擦就好。”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喉咙处有些紧,连带着,似乎全身的体温也窜高了起来。
起身的一刹那,宠天戈忽然想起来自己那位喜欢看美剧的私人秘书victoria最近时常把一部叫《丑闻》的美剧挂在嘴边,几次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好奇问她,那电视剧究竟讲了什么情节。
“一个危机公关专家和总统恋爱,做了总统的情|人。哇,那总统简直……can'tkeephishandsoffher啊!虽然是意|淫到令人瞠目的地步,不过周末在家打发时间还是很值得的呀!”
victoria双手合十,罕见地露出一脸向往,然后继续投入到高强度工作中,留下宠天戈一个人站在原地陷入阵阵无语中,最后不得不感慨女人果然是充满幻想的生物。
而现在,他似乎多少体会到了那种“can'tkeephishandsoffher”的微妙感觉。
他从不承认自己是纵|欲过度的男人,只是每每见到她,就想拖她去尽情享受性|爱的快乐。因为这是最直白最有效的表达方式:他想要占有她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寸每一分,直到最深处,毫无缝隙,严密无间。在得到最完整的她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全部交给她。
赤|裸,完全,毫无保留。
夜婴宁好不容易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脚,虽说不是旧社会,女人的脚只能给丈夫看,可来来往往这么多的人,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强撑着还要把已经扭伤的脚继续往高跟鞋里塞。
“然后走着走着再扭一下?这回非得“咔”一声拗断骨头不可!”
宠天戈不过一走神的功夫,眼看着这女人又要做傻事,他立即沉下脸色,冷冷诅咒着。
夜婴宁气得脸色煞白,浑身跟着摇晃一下,险些跌倒,她只好认命地攀住宠天戈的肩头,先稳住踉跄的身体。
“你这个禽|兽!有本事你把你脚上的鞋跟我穿,你来穿我的!”
只要一想到他44码的大脚丫勉强塞进自己36码的高跟鞋里,夜婴宁就忍不住发笑,活脱脱的老电影《我的野蛮女友》嘛!
宠天戈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闷声道:“上来。自己拎着鞋。”
夜婴宁当即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终于,宠天戈不耐烦了,扭过头,音量也提高了一些,“脚崴了,怎么脑筋也打结了?抱着我脖子,别跳,慢慢爬上来。”
他的脸上,似乎有着一抹可疑的红晕,虽然很快就被一层刻意的冷淡给掩饰住,但夜婴宁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轻笑一声,手上捞起始作俑者——那只红底高跟鞋,小心翼翼地爬到宠天戈的背脊上,两条手臂搂紧他的脖子。
“累死你,勒死你!”
夜婴宁作势收紧双臂,在宠天戈耳边哼哼嘻嘻地小声道,他顿时打了个激灵,大声喝止道:“别乱动!”
她那么妩媚地在他耳根子底下吹气,没两下,他裤子里沉睡的野兽就会彻底醒过来,这可是人来人往的大街,想把她“就地正法”都不行。
终于,夜婴宁安静了下来,一开始还有些羞涩,不过,宠天戈的背温暖又宽厚,步子又稳,不疾不徐,趴在上面一点儿摇晃的感觉都没有,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怪不得皇帝老子都要小太监背着,真舒服呀。”
她得意洋洋,宠天戈的司机去送苏清迟了,这会儿,他要么伸手打车,要么就这么背着她“安步当车”,反正无论哪一种,自己都不吃亏。
听了夜婴宁的话,宠天戈简直鼻子都要气歪,他愣了愣,怒极反笑道:“你居然说我是太监?”
尚且没有听出他话语里潜藏的危险,夜婴宁大着胆子,用空着的那只手扯了扯他的耳朵,沾沾自喜地继续得意道:“小宠子,不要偷懒,快快走。”
她倒是觉得自己因祸得福,扭了一下脚,居然能有一个世间少有的“攀龙附凤”的机会——别人是什么夜婴宁不知道,宠天戈可是实打实的“真龙”!
此时此刻,这条“真龙”正在当牛做马,背着她走在中海市的大街上!
幸好,天色已晚,两人的衣着打扮也算低调,再加上附近有两所大学,时常有年轻的学生在这里打打闹闹,路人对于情侣间的亲密举动倒也见怪不怪,只当这对男女也是在甜蜜蜜地大秀恩爱而已。
过了没多久,小凉风徐徐一吹,喝了一点点红酒的夜婴宁浑身暖意融融,没感到冷,竟有种微醺惬意的感觉,她将脸深深地埋在宠天戈的肩窝,困意一点点袭来。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耳边的喧闹声似乎渐渐渐弱,她依稀听见耳边有人喊她的名字。
“唔?”
夜婴宁慵懒地掀开眼皮,只觉得脸颊处沾染了丝丝湿腻——原来,是宠天戈的脖颈那里出了一层薄汗。
“你说咱们要是一直这么走,一直走一直走,能到哪儿啊?”
她伸手帮他擦了擦汗,眯眼看着周围有些陌生的景物,心头忽然添了丝丝惆怅,脱口问道。
他的呼吸听起来比刚才短促了许多,显然也是累得不轻,倒不是因为夜婴宁重,只是因为怕她感到颠簸,宠天戈的每一步都跟测量过似的那样精确,双|腿机械木偶似的向前挪,自然比单纯的负重走路更辛苦一些。
“走……就走到天荒地老吧……”
他抬抬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说完,连自己都有些惊愕。
这,这算是承诺吗?
因为不想失信于人,所以不肯轻易许诺,这一向是宠天戈的做事原则。
没想到,居然一而再,再而三为她破了例。所以,话一出口,他便感到懊恼极了——那种被人轻易就影响自我判断能力的感觉,真是糟糕透着无声的诱|惑。
红了眼睛的宠天戈立刻化身野兽,一把将夜婴宁托起,将她牢牢地顶在电梯里冰凉凉的镜面之上。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一度度上窜,叫人止不住地感到一阵燥|热。
宠天戈空出手飞快地拉扯着自己的衬衫领口,几下就露出大|片赤|裸的胸膛,顿时,他感到呼吸顺畅了许多。
夜婴宁用一条腿圈着他的腰,崴了的那只脚自由自在地还在晃着,她还挑衅似的用脚尖轻轻戳了一下他两腿|间已然贲起的所在,又快速挪开,口中嘻嘻地轻笑着。
背脊贴着镜面,那冰凉刚好能缓解身上正急速攀升的热,倒是让她觉得很舒服。
宠天戈喉头急速地滚动着,他飞快地一把攥|住夜婴宁的手,哑着嗓子,低声在她耳边说:“抱住我!”
她乖巧地依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上身一挺,彻底地贴了上去。
两团绵|软紧紧地压着他的胸膛,宠天戈发出满足的一声叹息,又喃喃道:“我早晚要被你榨得精尽人亡,气血两亏,面无菜色,走路打晃,腰酸腿软。”
怀里的夜婴宁却只是咬着手指咯咯地笑,娇滴滴回应道:“做鬼也风|流。”
他们当真是把一夜风|流,做成了夜夜销|魂。
不过是16层的高度,几乎是眨眼就到,只听“叮”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不得不暂时分开一些。
夜婴宁眨眨眼,勉强压制住自己浑身的热,看着脸红脖粗的宠天戈不复往日里的翩翩风度,连坚实的胸膛都有大半露在外面,衬衫领口也扯得歪歪斜斜,情不自禁地笑得更甜腻起来。
“你现在笑……”
宠天戈一边喘着粗气,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小屁|股,腾出一只手来掏出房卡,一边阴恻恻道:“……一会儿就有你哭的!”
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意,夜婴宁继续不怕死地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来回在他颈下胡乱地戳着,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小宠子,反了你了!你这是要谋反呀,还不快给哀家跪下!”
她越说越得意,歪着头,眯眼看着这个已经被欲|望笼罩了全身的男人,明知道自己在玩火,可还是压抑不住那股危险的刺激。
果然,反手带上门,宠天戈一秒钟也没有耽误,直接就把怀里的女人按在了铺有厚厚地毯的地面上!
动作虽然十分迅猛,他却没忘了她脚踝扭到,热情中仍有一丝小心翼翼的顾及。
“跪下?好啊,那还得看你受不受得住我这一跪呢!”
宠天戈一歪嘴角,眼睛里满含|着蓬勃的光芒,鼻息灼烫。他伸手握住她的一条小|腿,向外侧轻轻一拉,果然就顺势单腿跪到了夜婴宁两腿之间的空地上。
“已经跪下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俯身,将上半身几乎完全压在夜婴宁的胸口,令她愈发感到了呼吸艰难。
她几乎立即感受到了宠天戈的危险气息,又紧张又期待,嘴唇都跟着干涩起来,她不由自主地舔舔唇,舌尖擦过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丝红葡萄酒的甜香。
“侍寝,我要你今晚好好伺候我……”
夜婴宁伸出双臂,缠上他的颈子,妩媚得如同在无垠海面上曼声歌唱的一只海妖。她的腰身那么柔软,几乎是一刹那就贴紧了他的身体,彼此间严丝合缝,无比契合。
这家酒店套房的空间依旧大得惊人,两人进了门,此刻就倒在距离玄关不远的会客厅里,再往深处还有两间相连的卧室和起居厅。房卡插|进墙上的读卡槽,套房全部的灯就同时亮起,他们头顶上的这一盏格外硕大些,设计成莲花图案,每一瓣都在透着柔和的光晕。
“人家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是三天不……”
宠天戈的后半截话还没说完,就被夜婴宁甜滋滋的两片小|嘴唇儿给彻底堵了回去,他一愣,刚要反客为主,她已经滑溜溜地再一次逃了开去。
“宠天戈,以后不许你再跟我说这种字眼儿!你少把我和你的那些女人混为一谈!”
夜婴宁半真半假,半嗔半怒,说完,伸出手在他肩头重重砸了两下。
没想到,宠天戈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一把按住她的手,拧眉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的哪些女人,你倒是连名带姓给我指出来!”
他气得浑身哆嗦,恨不得用力捏死她,这个睁眼说瞎话的没良心的女人!
被他吼得一愣,夜婴宁扁了扁嘴,没说话。她不想在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提到具体的某一个女人,那样感觉怪怪的,两人约会就好像是变成了三人游一样。
“我……我不说。”
她咬紧牙关,一副宁死不屈的神情。
宠天戈顿时感到一阵哭笑不得,心里又委屈得不行,气得他也学夜婴宁的样子咬咬牙,双手卡在她腰上,用力一提一掀,将她像是烙饼似的翻了过去。
实在太难为情,她甚至还没有洗澡,双颊止不住的滚烫,不用看就知道一定红得要滴血。
“说错话就要受惩罚。不然,你以后还不要骑到我头上?”
宠天戈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的闪亮银丝,他是真的有些动了怒,一再被她冤枉,说不动气是假的。他就差剃了头发去庙里做和尚了,可她总是不信自己,中海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她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阵子有多少人猜测他一定是得了见不得人的脏|病,要不然,怎么宠大少的身边好久不见有女人跟着了。
她的上身穿着这几年再次流行起来的粗针毛衣,一字领的设计,举手投足散发出浓浓的女人味儿。而被宠天戈这样抚摸,那毛衣眼看着就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白腻的背脊肌肤。
他嫌碍事,扯住袖口用力一拽,从夜婴宁头顶将毛衣脱了下来。她盘好的长发也立即跟着松脱,披散在肩膀上,黑漆漆蓬松如海草。
柔白的身体被头顶的光晕照射得微微发光,让人感到有些目眩神迷。
晶莹的肌肤犹如嫩滑可口的奶酪,叫人想一口咬下去,纤细修长的脖颈下方,横着两道优美的锁骨。
中央空调令整间套房暖意融融,虽然大半肌肤露在空气中,却也并不让人觉得冷,夜婴宁扭过头,微微蹙眉道:“宠天戈,别说你只有我一个女人,说了我也不信。”
女人对男人耍小性儿,只要尺度拿捏得好,他不仅不会生气,还会觉得很甜蜜,无比受用。
反正掐准了宠天戈大男子主义的性格,夜婴宁打蛇随棍上,决意今晚就要套牢他,若即若离的手段已经玩了几个月,她务必要在其失效前调整局部战略。
被夜婴宁刁钻的问题问得果然有些张口结舌,宠天戈张张嘴,冷哼道:“我三十多岁的正常男人,要是这辈子只跟一个女人上过床,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他说的是实话,还未成年就曾经尝过鲜,年纪大了以后更是无需费心就有人主动提供各色尤|物,宠天戈虽然算不上饥不择食,可也不会强迫自己做一个苦行僧。
“不过……”他忽然脸上多了些许羞赧,似乎极其不愿承认似的,犹豫着开口道:“跟你之后,我没再和别的女人上|床,我发誓。”
说完,宠天戈居然感到如释重负,轻松了许多,面色也立即松弛缓和下来。
夜婴宁不禁哑然失笑,抿唇娇|声道:“原来宠少近来真的是独宠我一人呐,惭愧惭愧。”
明明很撒娇的话语,却被她说得咬牙切齿似的,听起来总让人觉得不是味道,宠天戈不是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戏谑,眼神幽暗,可语气却变得轻柔起来。
“夜婴宁,你真的是一点儿都不可爱!”
她一愣,默然不语,沉思片刻,复又换上笑颜满满,凑近宠天戈,在他身边的地毯上姿势撩人地平躺下来。
“我是个女人,自然不需要可爱。我只要让你把持不住就可以了,谁还稀罕要可爱?”
夜婴宁沾沾自喜,说罢抬起自己那只没受伤的脚,轻轻抵到宠天戈的胸膛上,小小的脚趾头蜷缩着,一下下去触打他的肌肉。
他又不是佛,七情六欲一个不缺,此刻哪里抵抗得住,索性一个翻身压住她。
夜婴宁忍不住低呼一声,条件反射一般去推宠天戈伏在自己胸口的头,推了几下,他纹丝不动。
“你有吃长期避|孕药是吗?”
宠天戈脱口而出问道,其实并未有特殊的含义,只是单纯好奇。但这样的话语听在夜婴宁耳中,却有些变了意味。
她明显一怔,不动声色,甚至还闭着眼,平静回应道:“我不会用孩子去威胁任何人的。也不会和你有孩子。”
现在事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为别人负责也要为自己负责,夜婴宁不会愚蠢到以为有新生命降临就能给自己增添砝码。
宠天戈沉默,其实,他虽然不喜欢小孩儿,可最近两年,偶尔开车时瞥见路边姗姗学步的幼童,还是会忍不住看几眼,觉得那么一个软|绵绵肉呼呼的小玩意儿抱在怀里,也会很有趣。
如果孩子的母亲是她,也会长得格外漂亮吧,精致的眉眼如画。
他一向争强好胜,就连在养育后代这一点上,也恨不得比过身边所有人。
就在宠天戈刚要埋首,狠狠啃咬夜婴宁的颈子和耳|垂的时候,一直在闭目不语的女人忽然睁开双眼,冲他柔柔一笑,将右手的食指点在他的嘴唇,妩媚道:“接下来的,让我来。”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翻身坐起,将宠天戈顺势推倒,腰一扭便坐在了他的腰上。
乌黑蓬松的长发滑下来垂在夜婴宁的腮边,发丝末梢儿不断地磨蹭在他的脸颊和脖颈,痒痒的,甚至还有几根几乎要戳到鼻孔,宠天戈立即打了个喷嚏,有些狼狈。
夜婴宁憋住笑意,慢慢贴近他,一点点靠拢,每一次都快要贴上他滚烫的胸膛了,她却又快速地挪开,让他看得到碰不到。
每天除了集团的日常生意,还要应对傅锦凉,偶尔还要回到宠家大宅略尽孝道,宠天戈简直是分|身乏术,整日忙得焦头烂额,许久未曾真正地放松过。
“唔……”
夜婴宁感觉自己的气息在宠天戈的疯狂掠夺中迅速流失了大半,脑袋缺氧,一阵阵发昏。
因为彼此之间贴得很近,肌肤相触,呼吸相闻,所以很快,宠天戈的鼻翼间就被夜婴宁身上所特有的淡淡幽香给笼罩住。
他狠狠嗅了几口,除了她自然的味道,还应该混杂着香水的尾调,宠天戈蓦地就又添了一抹苦笑:果然,她就是他生命里的例外,身边来来走走那么多的女人,喷洒的香水也足有成百上千款,偏偏只有她选的才能如此令他迷醉,难以自拔。
就连傅锦凉因为自幼生活在国外,每天喷香水已经如同穿衣服一样自然,选的香水也已经近乎于中性淡香水,只是极轻浅的杉木味道,可他还是不喜,每每强忍着掩鼻的冲动。
她微微的挣扎让宠天戈微怒,烙铁一样坚硬灼烫的手臂环住她的细|腰,用力向自己的方向贴靠,让她的肌肤和自己贴得更加紧密无间隙。
“别乱动!你该知道,坐在我身上不停地扭会怎么样!”
他笑得很坏,又带着得意,在她耳边低声呵斥着。
眯着眼,双手紧紧扣着她的腰|肢,不许她再四处点火。
“我真想弄清楚,你的小脑袋瓜子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
宠天戈声音低哑火热,在她心口处吹拂着热气,抬起手来勾起一缕发丝,一点点缠绕到手指头上把|玩着。他打量了一眼,忽然想起古时候的夫妻新婚夜里,据说要把新人的头发打成一个同心结,所以才叫做“结发夫妻”。
他好奇心大起,试着比划了一下,扯过两人的头发,在手指间缠绕。可惜他自己的短发实在太短,最后只得作罢。
夜婴宁垂首笑了笑,掩饰住心头的酸涩,扭过头,伏在宠天戈肩头,娇|喘道:“我问你,段锐要结婚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他一愣,啼笑皆非,不答反问道:“你现在和我在一起,脑子里却居然一直在想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还是说,你们女人都会对闺蜜的男人暗地里有想法?”
夜婴宁气得张开嘴,重重咬上宠天戈的耳|垂,冷哼道:“胡说八道!我是为清迟不值,她十八岁就跟了他,算算看多少年,结果到现在一直没名没分,又要眼睁睁看着他娶别的女人……”
她越说越心酸,女人最好的年华,其实也不过五七八年,洒脱如苏清迟也只是个渴望爱情和婚姻的普通女人。若非真的深爱,怎么会有女人愿意同一个官三代纠缠这些年,除了一家“灵焰”,她几乎没有要过段锐任何昂贵的礼物。
“其实……除了做不了名正言顺的段太太,她也不会过得很差。将来如果真的生了一儿半女,段家老头子即便不认她,也不会不认重孙。别忘了,段锐可是嫡长孙。”
宠天戈若有所思地回答着夜婴宁,同时,他亦是不忘偷偷打量着她的神色——毕竟,如今自己所处的状态和段锐几乎全无二致,他也想要趁机打探一下她的想法,是否愿意在自己婚后仍旧保持着两人之间的情|人关系,算是为她事先打一剂预防针。
听了他“头头是道”的分析,夜婴宁真想跳起来大骂几句才要解恨。
“呵,我以为宠先生能有什么高见,原来也是想左|拥|右|抱,过上‘红旗不倒,彩旗飘扬’的日子。只可惜,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我,说脚踩几条船,早晚都会翻。”
尽管夜婴宁已经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从这冷冰冰的语气里,还是泄露了她的心情。
“吃饭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宠天戈莫名地浮起一股烦躁情绪,脑子里很乱,几乎令他无法思考。而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过的,所以让他感到更加惶恐。
他是怎么了,为何会担忧,为何会恐惧,又为何会心虚?!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自嘲道:“是啊,身不由己,搞不好我在你心里也是身不由己。那你出去!”
她恼怒地去推他,想要起身。
“别逼我!夜婴宁,你有老公,所以我们只说爱,不谈情!你最好搞清楚这一点!”
暴怒之下,宠天戈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等到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的本意并不是如此……
他的咆哮让丝毫没有心理准备的夜婴宁呆愣当场,直到伤人的话语字字句句传入耳膜,阵阵嗡鸣,她才确认,不是自己幻听,这些话,确实是出于宠天戈的口中。
原来,当一个人悲伤到了极度,嘴角是有自我生命一般,反而会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可笑的是,她居然没有资格去反驳他的话,每个字,都是事实,无从辩驳。
眼前像是在迅速地播放着电影画面,一帧,再一帧,在彩色与黑白之间,快速闪过,无数的镜头疯狂地袭来:和宠天戈在一起时的每一个细节如今想来都是讽刺,都是拙劣演技下的不|良产物。
她慢慢地握紧拳头,刚刚留得稍长一些的指甲刺进肉里,疼得愈发刻骨铭心。
早该知道,自己对于他,只是偶尔的激情的需要,而自己接近他,也不过是蓄谋已久的暗算。
这场对手戏,他才是影帝,而她却连台词都要忘光,狼狈得以为戏如人生。
“不是,我是说……”
宠天戈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解释,关于和傅锦凉的婚事,他发自内心地一个字也不想提。此刻,他唯一想要做的就是好好放松,纾解多日来的疲惫,和她尽情地做愉快的事情,而不是为了某件小事斗嘴置气。
“不必说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平稳,甚至没有刻意的平静,就好像方才那一幕,完全发生在宠天戈的自我幻想里。以至于他懵住,伸手去抚摸夜婴宁的脸颊,犹豫道:“你……”
宠天戈站起来,抱着夜婴宁往浴|室里走,口中嘟囔道:“我明早飞南美谈生意,好几天都不在国内,今晚急需你掏空我,我才能专心工作……”
“宠天戈,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把我当成什么?应|召女郎,还是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随便玩的女人?”
夜婴宁喘息着,用手抵住他的胸膛,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语气认真。
他也看着她,拨开她的手,急|喘道:“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也得说出来,说你是谁的女人?”
宠天戈趁着她神志不清,依旧执着于宣誓自己的所有权这一问题。
见夜婴宁不回答自己,宠天戈又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冷冽。
“我是你的……你的、你的女人……”
夜婴宁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她口中喃喃,乖巧地顺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其实对于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根本没有确切的印象。
终于听到满意的回答,宠天戈笑得一脸甜蜜,将她一把抱进了浴|室,简单地冲洗了一下彼此汗黏黏的身体,他还着重为她捏了捏腰,以此来缓解酸胀。
等到被宠天戈抱回chuang上,夜婴宁俨然如女王一般,她懒洋洋地靠在chuang头,看着他打电话叫客房服务。
“麻烦给我送一瓶红花油,尽快。”
他挂断电话,一回头,只见她坐在灯下,洗去了妆容的一张脸似乎比记忆里更年轻了几分似的。
夜婴宁将浴袍随意拢在身上,那还是宠天戈之前特地准备好的女士款,浅浅的李子紫色,这颜色特别挑人,皮肤不能黑不能黄又不能死人般惨白,简直是色彩界的“女魔头”。偏她能穿得极好,极美,极适合。
她稍稍敞开了前襟,露出一小片肌肤,像极了剥了壳的鸡蛋,隐隐还有几点嫣红痕迹。
宠天戈又不是柳下惠,等他几步凑到chuang沿时,原本平和的呼吸已然微微凌|乱起来,探手就要往里滑。
夜婴宁拍开他的手,嗔怒了低低埋怨了一句,而具体说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
门铃响起,酒店服务生送来药油,宠天戈开门取过来,仔细看了看说明书,洗干净双手,帮夜婴宁擦起药来。
他手掌心滚烫,把药油搓上去,一点点揉开了,再轻轻|握住夜婴宁已经肿起来的脚踝,热乎乎的,让她很舒服。
一开始两人还能有一言没一语地聊几句,到后来,宠天戈说完话,半天没得到回应,再一抬头,夜婴宁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他收拾好床上散乱的东西,轻轻唤醒她,让她放平身体,躺好,又盖上被子。怕她在陌生环境不适应,宠天戈特地将灯光调到最弱,为她留了一线光。
然后,他迈步离开,走到隔壁房间去处理今天剩余的工作。
*****
夜婴宁不记得昨晚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但她确定,宠天戈后来爬上了床,将自己抱在了怀里。
难免,又是好一顿的动手动脚,她困到不行,根本连眼睛都睁不开,更没力气挣扎。朦朦胧胧间,似乎又被宠天戈占了一次便宜。
这一次他极其温柔缱绻,恨不得把一切都给她似的,等一切结束时,差不多天已蒙蒙亮。
等到夜婴宁彻底睡醒,身边另一侧的床早已凉透,人应该离开了很久。
在陌生的环境醒来,她用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自己置身何处,等到看清墙上的挂钟,才惊觉已经上午十点多。夜婴宁慌忙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见上面并没有未接来电,这才松了一口气。
抱着被子又发了一会儿呆,夜婴宁挣扎着起床,洗漱后到楼下的西餐厅吃了一顿早午饭。
她一边吃一边想,回到家后该怎么跟周扬解释这次的一夜未归。
没想到,周扬先一步打来电话,问她苏清迟怎么样了,好些了没有。夜婴宁愣了愣,立即说好多了,自己稍后回家。
放下周扬的电话,苏清迟邀功的电话飞快地涌了进来。
“算是感谢你昨天招待我吃大餐,帮你跟周扬提前说了一声。”
夜婴宁挑挑眉,似乎预料到了夜婴宁昨晚一定会和宠天戈在一起似的。
“当然啦,如果是我打电话,周扬肯定不会信。不过,那通电话是我让段锐打的,可信度就一下子从百分之五蹿升到百分之九十九。”
听了苏清迟的话,夜婴宁简直哭笑不得,她的这些破烂事儿,竟惊动这么多人帮着前来“围点打援”。
吃过饭,她坐上出租车,报上家中的地址,靠向车座。
中午的时候,街上的车辆相对于早上和傍晚的高峰期少了一些,但也依旧小拥堵不断,遇到一些繁华的路段,信号灯也要等上几分钟。
夜婴宁只得扭过头看向窗外,借此打发无聊的时间。
窗外即是一条不算很宽的马路,两边大多是一些机关单位,相对于热闹的商圈来说安静一些。
夜婴宁的右手边恰好是中海市检察院大楼,她不禁打量了几眼,这一看,竟然有意外收获——
她看到了栾驰!
掰手指头算算看,这位小霸王,似乎销声匿迹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夜婴宁真的没想到,居然能够在这里看到他的身影。
检察院?!不会是他又惹祸了吧。
“我就在这里下。”
夜婴宁皱眉想了两秒钟,也不管司机同意不同意,往前面塞了一张纸币,回头看看后面没有车,她猛地一推门就下了出租车。
快步走过去,最先吸引她的不是栾驰,而是他身边停着的那辆车。
深棕色的车身,引擎盖则是稍浅一些的棕,从前脸一直延伸到驾驶室内侧,流线型车身完美得堪比艺术品。
“怎么在这儿?”
夜婴宁仰起脸,看向正背对自己,似乎刚刚打完电话的栾驰。
听见她的声音,他猛地一惊,急速地转过身来,眼底有着一闪即逝的惊愕和慌张。
“来看个发小,他毕业之后被老子安到这里。”
栾驰浮上同往日毫无二致的笑容来,收起手机,双手抱胸问道:“你呢,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再次皱眉,夜婴宁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有些古怪,他……似乎想要隐瞒着什么。
她并没回答,退后一步,歪着头再次打量着那辆极其奢华昂贵的豪车,就算她再不了解车子,那足够炫目的品牌logo却是认得的。
果然,夜婴宁找到了令栾驰感到不安的来源——车里坐着一个女人。
副驾驶这一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似乎是为了方便说话,所以,她不费吹灰之力就看见了那女人的侧脸。
夜婴宁头皮一紧,无他,只因为车里的女人和此前她每一次前去“捉奸”时,看到的那些中戏北影的漂亮女学生都完全不同。
她应该不是很年轻,虽然很美,但仔细看也有三十岁左右,绝不是小女孩儿了。
似乎感受到了夜婴宁的视线,这女人也同时朝窗外投来了一道目光,刚好和她对上。
“小栾,这位是……”
女人矜持地点了下头,立即移开视线,主动向栾驰问道。
说是嫉妒也好,惊奇也罢,总之,眼前的这个陌生女人一出口,夜婴宁就不喜欢她。
有些人明明从没怎么接触过,也没有明显的利益冲突,但是就是刚打了个照面就知道自己和对方不是一类人。这种,夜婴宁一律称之为“气场不和”。
显然,她确定自己就和车里副驾驶位置上坐着的女人气场不和。
“哦,她是我的朋友。”
栾驰几步走上前,放低身体,一手撑在车门上,轻轻点头道:“我这边事情差不多了,马上走。”
女人微微一笑,点点头,不再开口,从手袋里掏出化妆包来补妆。
不等栾驰转过头来,夜婴宁的脸色已经变了。
这算什么意思?连起码的介绍都没有!显然,栾驰并不想让两个女人知道对方是谁。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在人前失礼,难道是……
因为这个女人?!
因为这个从来没听过没见过的女人,所以栾驰浑身透着古怪,面色里隐隐可见紧张,甚至完全不想让自己和她有更进一步的认识。
出于疑惑和愤怒,当然,还有一丝不愿意承认的妒忌心在作祟,夜婴宁伸出手,一把扯住栾驰的手臂。
“栾驰,不介绍一下吗?”
深吸一口气,夜婴宁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说完,她推开他,从手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给车里的女人。
“您好,我是夜婴宁,就职于灵焰珠宝。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对了,如果没看错,您佩戴的这款项链是‘威尼斯之泪’吧,上个月刚在香港高价拍出,没想到我今天这么有眼福,能亲眼看到它,实物比图片美多了……”
女人的脸上露出稍稍惊愕的表情,接过夜婴宁递来的名片,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颈间的镂空钻石项链,点头笑道:“夜小姐果然好眼力,这条确实是‘威尼斯之泪’。”
夜婴宁正欲再开口,不想身后的栾驰已经笑着接口道:“好了好了,你别一见到我朋友就到处拉生意。我们马上还有事,下次再约你出来喝茶。”
说话间,栾驰已经走到车的另一边,拉开了车门,眼看就要上车。
夜婴宁愣在原地,如果说之前是她太敏感,那么现在她就完全肯定栾驰和这个女人有猫腻!
他从来不会那样客气又见外地和自己说话,下次、再约、喝茶,这样的字眼儿是自己从来都没有听过的。
新欢?!
夜婴宁皱了皱眉,原本她还担心怎么把栾驰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无需自己费心思了。
倒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一些小小的失落。
“小栾,正好遇到,请夜小姐上车,一起去喝个下午茶吧,刚好我也要买一些新的珠宝,还要多多跟专业人士请教呢。”
没想到,女人忽然开口,跟栾驰说完后,她扭过头来看向夜婴宁。
“夜小姐,千万赏光。我叫钟万美,我夫家姓黎。”
*****
钟万美开口,栾驰没再说什么,最终,夜婴宁上了车,坐在后排。
她给周扬发了信息,说晚一些回去,要见一位阔太客户。
倒也不算撒谎。
没想到,这个钟万美居然没有隐瞒她已婚的身份,夜婴宁有些吃惊,她原以为她是栾驰的新情|人,不料又是个已婚女人。
难道,是栾驰这位小爷专门偏好这一口儿?!
正想着,钟万美的手机响起来,她直接接起来,并没在意身边还有夜婴宁和栾驰。
她一开口,夜婴宁就感到有些吃惊,因为自己居然完全听不懂这女人在讲什么,有点儿像闽南语,但细听又确定不是。
钟万美讲了几分钟,很快挂断,笑吟吟地看向栾驰,主动说道:“黎先生告诉我好好玩,在中海多停留一段时间。还要辛苦你了,小栾。”
这女人举手投足间都很有女人味儿,而且那种妩媚又不是风尘气,尤其说话的时候看着你,双眼好像会放电一样,又不会令人觉得轻浮。就连坐在后排的夜婴宁身为女人,看了那种目光也不由得有些心旌荡漾起来。
“哪里的话,钟小姐客气了。”
栾驰笑吟吟回应道,然后,他声音刻意压低一些,却又刚好能让她听见,语气暧|昧道:“我巴不得你不要走……”
说完,他坐直身体,继续专心开着车,只是伸出了手指,在钟万美的左侧大|腿上轻轻地划了几下,像是搔|痒痒,令她咯咯地笑起来,不停躲闪。
“好好开车!”
钟万美双颊染上红晕,终于娇|声嗔怪道,推开栾驰的手。
颇为尴尬的夜婴宁只好错开眼,避免自己的视线落在面前的两个人身上,假装看向窗外。
她有些后悔上了栾驰的车。
尤其是,从她上车一直到现在,栾驰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好像她真的不过是一个普通朋友。
这种被忽视被冷落的感觉,坦白说,真的不是很好。
酸酸的,涩涩的,就好像嘴里咀嚼了一瓣没熟透的橘子似的。
很快,栾驰将车开到了一家餐厅前,他让两位女士先下车,独自去把车泊好。
“我稍后就到,经理已经在等了,他会直接把你们领到包房里。”
夜婴宁推开车门时,故意装作掉了东西,弯下腰,比同样要下车的钟万美慢了一步。
“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一脸不解地瞪着栾驰,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动作。
栾驰似乎料到她会这样问,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后视镜。
“如果你觉得不爽,可以不进去,马上回家,我帮你叫一辆车送你回去。”
他同样低声回答,声音绷得很紧,像是一条随时会断掉的线。
夜婴宁愤愤咬住嘴唇,一声不吭下了车,快步追上已经先一步下了车的钟万美。
栾驰凝视着她走进餐厅的背影,沉默着发动车子,开向地下停车场。
“我是中越混血,所以小栾这几天怕我想吃家乡菜,事先预订了这家越南餐馆。夜小姐喜欢越南菜吗?”
两人在经理的指引下走进了包房,落座后,钟万美笑着向夜婴宁问道。
她轻轻颔首,不咸不淡地答道:“还好吧。”
说着,夜婴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女人——三十岁上下,保养得宜,很白,从手部和颈部来看,她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或许是混血的缘故,她长得并不像是想象中的越南女人的模样,既不干瘪也不瘦小,身材十分适中。
经过短暂的交谈,夜婴宁得知,钟万美的先生黎宏是一名商人,在边境经商,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她这次到中海来是独自散散心。
在一次好朋友举办的宴会上,她结识了栾驰,两人言谈甚欢,所以这些天来一直是栾驰在尽地主之谊,带她到处游玩。
钟万美的中文很好,二人聊天很轻松,夜婴宁不时点头,应和几句,然而心头却暗自腹诽:游玩?该不会是玩到chuang上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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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驰将车子开到了停车场,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十分疲倦地将上半身伏在了方向盘上,脸也跟着深深地埋了进去。
他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这种累,甚至比在部队训练还要累。
而且这种累完全说不出口。
刚才夜婴宁的眼神他完全读懂了,那是发觉自己在被人背叛之后流露出的伤痛和不解,他说过,他身边的位置只会留给她一个人,但是他破了戒。
很多事情,有了一就有了二,有了二,就再也停不了,没有回头路。
虽然吃喝嫖赌什么都干,但栾驰很少抽烟,因为觉得很臭。而现在,他发现如果自己不抽根烟冷静一下,他甚至没有勇气下车,更别提走进餐厅里去,面对那两个坐在包房里的女人。
颤抖着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栾驰闭上眼,重重地把头靠在了座椅上,努力平复心情。
夜婴宁居然会在今天半路里杀出来,这完全让他措手不及,甚至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五分钟后,栾驰锁好车走下来,一步步朝餐厅走去。此刻,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得有些邪肆恣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常。
推开包房的门,房间里的两个女人正在一边喝着水果茶一边聊天,看起来气氛融洽。
“高温瑜珈我还真的尝试过一次,四十度哇,老师在前面演示姿势,我在后面狗一样伸舌头吸气,哪里还顾得上手怎么比,脚怎么比?”
其实,钟万美的中文说得相当不错,而且有中海口音,带一点点卷舌,听起来很俏皮。
夜婴宁倾身同她闲聊,浅浅笑道:“女人嘛,体重就像是炸弹,多一点点就会爆,‘嘭’一声简直吓死人。”
女人们说起减肥|美容没有不口若悬河的,即便是再端庄优雅的女人。
两人从美|体、服饰、彩妆一路又聊回了珠宝首饰,说到自己的专业所长,夜婴宁倒是显得从容淡定,索性从钟万美脖子上戴的那条“威尼斯之泪”入手,给她分析了一下其本身的价值和未来增值的可能性。
“其实,我倒是不在乎它多少钱……”钟万美低头抚摸了一下蓝色的吊坠,泪珠形,由一整块完整钻石切割打磨,即便是外行都能看出价值连城,“只是这是我先生送我的十周年结婚礼物,所以我很喜欢,恨不得每天都要戴在身上。”
看得出,钟万美很爱她的丈夫,应该不像是和栾驰有私情的样子。
但很快夜婴宁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如果真的夫妻恩爱,黎先生又怎么会放任妻子一个人在陌生城市,而且每天都有一个年轻男人全程陪同着,所谓日久生情,旅途路上更容易遇到心动对象,不是没有道理。
若说两人毫无隐秘,任谁都不会相信吧。
“啊,真的看不出来,黎太太你都结婚十年了。”
夜婴宁掩口惊呼,很是吃惊。
钟万美笑着点点头,解释道:“是呀,我十八岁就跟了他,他……”
不等说完,已经进来好久的栾驰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笑着道:“二位美女,你们有说有笑的,可也别让我饿肚子啊。来,点菜,边吃边聊。”
说完,他将菜单分别推|送过去,夜婴宁和钟万美的聊天只好暂时告一段落。
一顿饭下来,夜婴宁倒也没觉得有想象中那样难捱和尴尬,虽然她依旧不大喜欢钟万美,但毕竟彼此都是见惯场面的人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彼此都心知肚明。再加上栾驰本身就是再玲珑不过的聪明人,有他长袖善舞招待周到,三人宾主尽欢,时间过得飞快。
栾驰特地从朋友那里拿到了南方的荔枝酒,一直装在白瓷壶里冰镇着,倒入同色的瓷杯中,深紫如黑,气味甜香。等慢慢呷进嘴里时,口感倒不似酒,像是果汁。
“瞧我,才喝了两小杯荔枝酒,就有些头晕,我去一下洗手间,失陪。”
夜婴宁抱歉地笑笑,拿起手袋走出包房。
走廊上方就是空调的冷气口,随着门关上,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惨白——
钟万美对栾驰有好感,而栾驰亦是。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都发起冷来,好像刚才那酒冰镇得太过,凉得肠胃都在疼。
夜婴宁哆嗦着从手袋里掏出胃药,这还是上一次她被林行远送入医院时,医生给她开的药,她一直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一口咽下去,没有水,她艰难地吞咽着,药片很苦,舌头上都跟着一阵苦涩麻痹。
男人和女人之间就是那么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就捅破了,钟万美还年轻,丈夫多金而常年做生意,无暇顾及她,所以只能用金钱打发。可女人都是一样的贪心,不止要钱,还要人,还要疼爱和陪伴。
无论是真情还是假爱,看来,栾驰是她这次中海之行最大的收获。
顾不得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夜婴宁用凉水轻轻拍打着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
她一直头痛如何同栾驰划清界限,没想到一切来得这样快,又这样顺利,简直是猝不及防。两人都是无比骄傲,既然已经发生了这种事,只要她态度强硬,那么栾驰也就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继续缠着她。
“对不起了,我知道你爱他。但是,我不行。”
夜婴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逐渐开始变得熟悉的女人的脸,她已经不会再在清晨洗脸时,因为猛一抬头而吓一跳,她已经和这个女人融合得越来越好,合二为一。
她在向夜婴宁道歉,道歉的原因是,她不能继续用她的身份去爱着包房里坐着的那个男人,虽然他是那么近乎于完美,有着妖孽的面孔和无穷的活力。尽管每次和他一起的时候,她就快要管不住自己的心灵和身体,想要放肆沉|沦,想要尽情享乐,但,那不是爱。
或许,她说不出爱到底是什么,但她能分辨出什么是不爱。
就在夜婴宁烘着双手时,洗手间的房门被人推开。
见到有男人闯进来,正在打扫的保洁人员立即迎上去,说先生你走错了,这里是女洗手间。
栾驰手里是一沓粉红色纸币,他直接塞进工作人员手上,平静道:“这里有监控吗?”
那中年女人显然愣了愣,等看清手里的钱,声音几乎都颤抖了起来,磕磕巴巴回答说:“没、没有……”
栾驰一勾嘴角,满意道:“很好,出去,带上门。哦,别忘了挂上‘维修中’的牌子。”
夜婴宁回头,一脸怒气,大声拒绝道:“你凭什么!”
眼看着保洁顺从地走出去带上房门,她也跟着要冲出去,栾驰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捏得死死的。
她挣脱不开,脑子一热,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一挥手就朝他的脸上招呼过去!
不偏不倚,夜婴宁这一出手就没有落空,结结实实地一巴掌甩在了栾驰的漂亮脸蛋儿上!
真的是漂亮,栾驰的一张脸,多少女人看上一眼也会嫉妒。
而此刻,“啪”一声脆响,两个人都愣住了——
夜婴宁是吓的,她没想到自己一甩手居然这样准,她的本意只是想抽回自己的手;栾驰则是愤怒,活了这么大,周围的人谁不对自己点头哈腰,敢打自己的女人只有眼前这一个。
“夜婴宁,几天没见,你倒是长本事了。”
他松开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侧过头对着镜子审视有些发红的皮肤,恨声开口道。
栾驰向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确认无事后,他高高扬起眉,语调也变得生硬|起来:“看也看了,吃也吃了,你回去吧。”
明知道会这样,可是真的等来了这句话,夜婴宁却迟迟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得咬唇问他:“车子是新买的?很……好看。”
她的脑子有些空,一霎时竟想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形容词,最后只说出来一个不伦不类的“好看”。
栾驰点头,模棱两可道:“黎太送的。”
这女人果真好阔气,一出手就是一辆限量跑车,就算是放眼中海,有几个人能比得了?!
“栾驰,你从来不缺钱,也不缺女人。”
明知道这话不该说,可夜婴宁怎么也忍不住,恍恍惚惚地一针见血。
听了她的话,栾驰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肩膀向后缩了缩,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他本来就比许多女孩儿都要白,这样一来,脸颊处的红痕就更加明显。
夜婴宁回转身,洗手台上有一卷一卷烫好的毛巾,她取了一条,拧开凉水阀狠狠冲洗,把整条毛巾都浸得冰冰凉,手指都跟着僵硬|起来。
“擦一擦脸,冰一会儿。不然回去会被看出来。”
她递过去,心里默数着,数到三,他若不接,那她扔掉就走,绝不拖延。
没想到,夜婴宁刚在心里念了个“一”,栾驰就忙不迭地一把将她手里的毛巾抢了过去,那着急的神情像极了担心被抢走玩具的小孩儿。
她哭笑不得,可仍旧看不透他此刻的心思。按理来说,他比自己还要小,男人又大多晚熟,本不该深不见底。然而在几个男人中最年轻最放浪形骸的栾驰,并不是一个绣花枕头,他金玉其外,也金玉其中。
“你和她,就这样吗?”
夜婴宁看着用冰毛巾贴着脸颊的栾驰,眼神有些飘,都怪这洗手间的灯,反射在角落里的绿色植物上,透着惨绿惨绿的光。她眯了眼细看才认出来,栾驰身后栽种了一片竹子,一人多高,影影绰绰,一眼望过去,倒影竟有些骇人。
她的心一瞬间就悬得老高。
“就这样。”
栾驰敷完了脸,随手将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扔进垃圾桶里,夜婴宁的视线跟了一路,总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用过的毛巾,又或者是冬天里的蒲扇,夏日里的棉袄,早已过了时日,多余的,留不得。
“哦。”
她傻愣愣地应了一声,又等了几秒,见他似乎没有再谈下去的意图,拔脚就走。
再等下去,就是自取其辱。虽然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不过两人之间走到了这步田地,夜婴宁还是有些慨叹:男女有好聚容易,可好散终究很难,这不是人人都能求得来的福分。
栾驰再一次挡在了她面前,神祗一般高大。
夜婴宁仰头看过去,他就站在那里,闪烁的灯光,把影子拉长,渐渐延伸到他们的身前。这画面异常狰狞,竟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不难过吗?不伤心?更不想问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儿?”
栾驰连珠炮似的连连抛出来好几个问题,完全堵住了夜婴宁的去路,他漂亮的双眼犹如结了冰的深湖,这一刻,没有人能看得清湖水下隐藏的是什么。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洗手间里就这么彻底安静了下去。死寂。骇人。
最终,夜婴宁开口说:“我要回家了,家里有人等我。”
“听起来还真是温暖。”栾驰一愣,继而扯着嘴角笑,可笑容只停留在他的嘴角,并没有进入眼底,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虚假。
又是“啪”的一声响,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震耳。
毫无准备的女人,头重重地歪在一边,夜婴宁只觉得脑中如雷鸣般轰轰地响。
许久,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挨了一记耳光。
她依旧是愣愣地抬起手,擦过唇角,再凑到眼前。不想手背上竟有丝丝缕缕的红痕,嗅起来是新鲜的血的腥气,还有一点点荔枝酒的甜。
头发乱了,有几缕黏在耳边,她拢了拢,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栾驰,我不欠你什么了,你也是。我们两清了,我们从今儿起,散了吧。”
她夺门而出,撞掉了门上挂着的那塑料牌,上面果然印着“维修中”三个字。
之前那拿了钱的保洁大婶正站在旁边的员工更衣间门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想必是以为这一男一女在洗手间里做什么好事,又不放心又不敢打扰,没想到竟等到这样一幅画面。
很快,栾驰也走了出来,他不经意间一低头,瞥见右手心上沾有一点点浅淡的红,顿时刺得他眉眼一疼。
沉默地站在原地,五秒钟后,栾驰的眼中仿佛陡然清醒,明亮的目光在阴影里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见栾驰一个人回来,钟万美好奇地张望,问道:“夜小姐呢,她好像去了有一会儿了。”
栾驰静静地坐下来,平静道:“她不胜酒力,我叫了车子送她回去。”
钟万美小心地打量了他几眼,试探道:“她……”
“她不重要。不要提了。”
栾驰抬头冲着她微笑,伸出手来握住钟万美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攥紧,飞快地打断她的话。
钟万美愣了愣,也跟着微笑起来,回握住他的手,点头道:“我们明天去哪里玩?”
看上去,她兴致很浓,很喜欢这里,据她说,这还是她第一次来中海。
不想,栾驰将她的手一直拉到自己的唇边,细细地用嘴唇啃咬着,语调暧|昧道:“那些名胜古迹山川河流有什么好玩的?我比那些好玩多了,你怎么不玩玩我?”
钟万美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的笑纹有些消褪,不过她很快恢复了笑靥,另一只手挠了挠栾驰的下颌,像是在逗宠物一般。
“玩你?我还得考虑考虑呢。不然,你这小野狗牙尖嘴利的,咬我一口怎么办?”
栾驰笑得一双眸子都弯起来,不等笑完,他顺手将钟万美拉起来,直接将她按到了桌面上,那些瓷盘瓷碗应声落地,哗啦啦响个不停。
“我是小野狗?那你就是小母狗!看我不把你……”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知道钟万美不可能现在就让自己攻陷她的最后一层防线,不过难得的机会,他不可能放弃和她纠缠。
夜婴宁一路疾步走出餐厅,一直走出去很远,她情不自禁地回头看,身后远处的越南餐厅犹如一头隐匿在无穷黑暗中的凶恶的野兽,静静蛰伏,伺机而动。
伤心吗?有一点儿。轻松吗?有一点儿。
解脱,伴随着遗憾,种种复杂的情感,一霎时袭上她的心头。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散了。而不是再见。
再见,就意味着总有再次相见的时候,而散了,就像是一串原本完美的珍珠,一旦剪掉穿绳,就碎了一地,蹦跳得到处都是。每一颗都是一次心碎,谁也别想找得回。
她沿着路边走了很久都没有打到一辆车,这里虽然是市区,但是位置比较偏,很少有出租车来这边拉活。
昨晚受伤的脚踝隐隐作痛,好在宠天戈叫人给夜婴宁拿来了一双手工缝制的布鞋,她穿上后照了照镜子,感到很惊异,原来布鞋也能做成如此新颖的款式,一点儿都不会老气。
幸好有他的细心,否则,踩着高跟鞋走过两条街,不死也没了半条命,夜婴宁如是想着。
在街口处,她终于拦到了一辆车,夜婴宁十分狼狈地钻进车里,语气虚弱地报上地址,然后便闭上了眼。
司机不停地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她,只见她脸颊红肿,头发蓬乱,不消说,一定是失恋了。
说来也巧,电台广播里,刚好就在播放着林志炫的《散了吧》——“散了吧,认了吧,算了吧,放了吧……可惜连我的心都不听话,可怜受伤的爱还想挣扎……”
十六年前的歌曲,如今听来竟然毫不过时,没有其他作品里炫目的真假音转换,却把心底的不舍和无奈全都一一道尽,听得夜婴宁心肝脾肺胃无一不在疼。
她几次想要张口请司机关掉广播或者调频,可到底张不开嘴,于是耳朵里一直萦绕着这一把悲怆的男声,一直到走进家门,整首曲子都鬼魅一般如影随形。
把外套和手袋都交给等候在门口的佣人,夜婴宁着急地走上楼,不想,周扬却并不在家。
她当即急得前额冒出汗,揪住护士,劈头问道:“先生呢?他腿刚好一点儿,不能再乱动了!”
因为着急,夜婴宁微微喘息。
护士顿了顿,这才吞咽几下回答道:“部、部队刚才来人,说是军区演习,红蓝军电子对抗战的时候,出、出了一点儿小问题,就把周先生接走了。来了四五个当兵的,人高马大,一个个都很吓人的样子,我们谁都不敢拦着……”
夜婴宁松了一口气,别说拦,周扬在家百无聊赖,他巴不得早日有人来带他脱离苦海呢,一听回部队,不乐得蹦高才怪。
只要跟部队的事情有关,周扬就会无比严肃,说是翻脸无情也好,反正他不是儿女情长的人。果然,夜婴宁在床头看到了他不小心落下的手机,估计是走得太匆忙,所以连个电话也没打来通知她。
周扬不在,家里再次变得异常安静,夜婴宁给护士护工几个人放了假,保姆也都早早休息,她一个人游魂一样,在别墅里走了一圈,这才惊觉自己其实无处可归。
这只是住所,而不是家,没有家的味道,更不要说家的温暖。
就这样一直捱到了晚上九点多,其实这个时段最尴尬,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夜生活尚未开始,做正事又嫌太晚。就像是西湖七月半,一无所看,只得看人,而人其实原本也没什么好看,因为世间万物,唯人最丑陋。
房间里有地热,不仅不冷,甚至热得有些令人焦躁。时间飞快,当她睁开眼成为夜婴宁的时候,还是三月末,不想这么快就已经到了初冬季节,一转眼又是一年年尾。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口像是着了一把火,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轮流出现着几张熟悉的脸。
夜婴宁撑不住,下了床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叉腰赤脚站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好像这样就能让整个人平静下来似的。
再次爬上柔软的大床,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酝酿着睡意,刚要睡着,手机大响。
摸索着抓起来接通,那边传来陌生的大嗓门,不等她说话就急迫地开口道:“老周,你让我查的我查到了,确实是……”
夜婴宁清醒过来,脱口道:“你是谁?”
对方似乎吓了一跳,半晌不出声,最后竟然做贼心虚,一声不吭地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呆呆地看着屏幕由亮变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去看打来电话的人是谁。
显然,这人认识周扬,还很熟,但周扬却没有存对方的电话,似乎显得有些刻意。
夜婴宁想了想,咬紧嘴唇,犹豫着把这条来电记录从手机里删除掉,但在这之前,她已经把号码抄送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她本是无意间错把他的手机当成了自己的,但是似乎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属于他的禁区,她不想主动去窥伺周扬的隐私,但也不想引起他毫无根据的怀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不知道。
困意彻底打消,夜婴宁靠在床头,算算时间,宠天戈差不多已经到了目的地,飞了十几个小时。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心有灵犀,她刚想到他,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看到他的名字在屏幕上不停闪烁着,夜婴宁几乎吓得把手机扬出去,实在太巧了一些。
“……”
她按下接听键,却故意不说话,果然,宠天戈等了几秒,声音有些着急,音量也提高了许多。
“婴宁?婴宁?能听见吗?”
她顿时失笑,握着手机猛点头,忽然意识到他看不到,连忙答道:“嗯,在呢。”
这次,换成那边没了声音,夜婴宁也不催,谁都不开口,就这么静静地听着话筒里依稀传来的彼此的呼吸。
最后,是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低低道:“宠总真是有钱,越洋长途难道不花钱的吗?”
他也笑,一直等笑够了才反驳道:“那又如何?难道为了这笔钱花得值,我还要给你唱一出京戏不成?让我想想唱个什么,就唱《游龙戏凤》怎么样?”
夜婴宁倒从来没想到宠天戈也能有这样的一面,心里正诧异着,不想,那边的声音忽然低沉起来,收敛了之前的嬉笑。
“有件事我不记得和你说没说过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如果没说过,你就现在听,如果说过了,你就再听一遍。”
或许是人在国外的缘故,宠天戈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里要远一些,但是很清晰。
夜婴宁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跳,她有些恐惧,甚至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但,与此同时,心底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与欣喜。
“这件事就是,我爱你。”
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刹那,似乎有一颗小小的种子从夜婴宁的柔软心脏里钻了出来,破土而出,长出了嫩绿色的小叶苞。
明明是冬天,可却一下子就染了春意。
到底还是说了出来,虽然不知道这三个字宠天戈到底和多少女人说过,不过这令夜婴宁产生的震撼,还是难以用笔墨形容。
不是在床上缠|绵时,也不是在酒醉迷蒙时,她确定此刻的他是清醒的,甚至滴酒未沾,应该也不是在发烧,导致烧坏了脑子。
她咬着嘴唇,才刚喝了一整杯水,可这会儿喉咙依旧干渴得难受,令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难道……该挂断电话,等着他再打来,说一句“我忘了问,我爱你,那你爱我吗”。
岂不就是张爱玲《倾城之恋》里的经典桥段,兵荒马乱的香港,独在异乡的深夜,失婚妇人白流苏接到风|流大少范柳原的电话,一句“我爱你”彻底搅乱了芳心。恐怕,她就是那晚才真的爱上他,从此和他假戏真做成了一对儿乱世鸳鸯,只求岁月静好的吧?!
爱情,最怕来得太早,或者太迟。
对于现在的夜婴宁来说,她尚未得到自己想要的,大仇未报,所以这份爱情来得太早;而就在她几乎差一点儿就要沦陷在宠天戈的情网之际,恰恰是昨晚,他亲口告诉了她,两人只有肉|体缠|绵而不该有情感纠葛,所以这份爱情来得太晚。
“我……我很荣幸。”
最后,夜婴宁唯有选择继续装糊涂,假意听不懂他的表白,仓促间,手心已经全是汗,几乎抓不牢手机,她只好换了一只手,倚靠在床头。
其实她能够想象得到,说出这一番话,对宠天戈来说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也一定酝酿了好久,甚至在心里反复挣扎过。
“荣幸?!”
那一端,宠天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脱口重复了一遍,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时候,一个女人正常的反应难道不该是欣喜若狂,哽咽,低泣,羞涩地说一句“我也是”或者“我也爱你”吗?!
她居然说“荣幸”,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同她交流下去,语言完全匮乏,大脑瞬间死机。
宠天戈苦笑,幸好夜婴宁不是他生意场上的敌人,不然,她绝对有办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击倒自己。就算她不能打败他,她也能把他鼻子气歪,在盛怒下做出无数愚蠢的商业决定,一手葬送了天宠的未来。
“我——很——生——气!”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能立即咬掉她一块肉,可惜两人隔了千山万水,此刻他只能听听她娇俏的嗓音,在脑海里勾勒她的笑容。其他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才不过一天不到,就开始思念,真是令他无奈,又不想承认,免得太丢人。
“我听出来了。气大伤身,注意休息,先把时差调好了再说。”
夜婴宁忍着笑意,不再逗他,而是温柔叮嘱了几句。她在心里简单算了一下,宠天戈那边现在是白天,他很快就要去谈生意,这些天的行程很紧。
“半决赛那天我会赶回来,你放心。”
难能可贵,他还记得她的半决赛。夜婴宁心头一暖,点头说好。
很奇特,挂断了宠天戈的电话,先前烦躁蠢动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夜婴宁滑进被子里,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画面似乎一下子完全都消失了,她像是进入了冥想状态似的,几乎很快就进入了梦想。
一夜好眠。就好像这一天平静如常,她既没有和一个男人分手,也没有被一个男人表白一样。
*****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夜婴宁接到了周扬的电话,他很抱歉地解释了一下自己昨天突然离开家的行为,确实是演习中的电子对抗部分出现了严重问题。而这个项目此前一直是由他负责,他对所有的细节最为了解,所以临时被接走处理紧急状况,而且接下来的几天都不能随意离开。
“那你的腿千万要注意,一会儿你派个人回家一趟,我叫人把这几天的药给你整理好。昨天走得匆忙,我看该吃的药你一个也没带上。”
周扬的腿虽然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大意,夜婴宁同他讲了几句,立即吩咐护士把药准备齐全,等一会儿有人过来取,她先去公司。
说来也巧,夜婴宁刚走进灵焰的大楼,谭露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夜小姐,我想同您谈谈上次说的事,不知道现在方便吗?”
听得出来,谭露露也有些紧张,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语速比平时要慢一些,应该是边说边在组织着语言。
夜婴宁心里激动万分,但却强迫自己保持着冷静,口中平静道:“我这边自然是随时欢迎。”
两人约好了碰面的地点,就在灵焰珠宝所在的写字楼一楼的咖啡厅,老板是法国人,老板娘是中国人,一个煮咖啡,一个做蛋糕。因为相爱,他们做出来的食物都比别人家多了一股甜蜜味道,夜婴宁很喜欢,每周都会光顾。
像往常一样,她到得很早,老板娘早就认识了她,不用问就送上来一小盘零食。
“新尝试的小点心,还没有开始卖,你先尝尝。”
夜婴宁笑吟吟捻起一片,甜而不腻,让她的心情立即就变得大好。
谭露露赶来的时候,夜婴宁正在吃着一块黑森林蛋糕,搭配抹茶奶昔,很古怪的吃法,可她偏偏喜欢得不行。
“你正在吃的这几样食物热量高得吓人,如果我是你,我的经纪人恐怕要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词语来辱骂我。”
她落座后,瞥了一眼桌上的美食,如是说道。然后,像是印证自己的话一般,谭露露只点了一杯冰水。
无论是超模还是潮模,做这一行,无论男女,对体重都有着近似于偏执的在意。
夜婴宁刚好咽下最后一块蛋糕,擦擦嘴,她笑着回答道:“幸好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这么说起来,其实做自己也挺好,是不是?”
谭露露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扯动嘴唇笑了笑,她直奔主题地问道:“夜小姐,我想做你的模特。我们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毕竟,她是心之路的签约模特,在正式确定和夜婴宁合作以后,还要签署相关的三方合同,走一系列相关的流程。在此之前,她想亲自确认一下,确保万无一失。因为,这可算是一个巨大的馅饼,从天而降,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签合同并不着急,走个过场而已,而且这些都可以交给律师去打理。倒是我对其他的事情比较感兴趣……”
夜婴宁故意拉长了音,打量着谭露露的神色,果然,见她似乎话里有话,对方着急地主动问道:“是什么?”
“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能够让三流小公司的九流小模特,短短半年时间就进了心之路,并且摇身一变,身价堪比一线超模?你能告诉我吗,亲爱的beatrice小姐?”
果然,夜婴宁料想得不错,此话一出,谭露露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ps:宠先生又傲娇了!
夜婴宁说完这句话,就立即收敛起之前步步紧逼的口吻,刚好,美丽的老板娘为beatrice端来冰水,又特地赠送了一块巧克力蛋糕。
刚出炉的蛋糕都有一股浓郁的甜蜜气息,尤其是刷得厚厚的一层巧克力酱,被窗外的阳光一照,透出晶亮的红棕色。香气弥漫,冬日里本来显得微凉的空气,顿时也变得暖和起来。
beatrice拼命回想,怎么都记不起来上一次自己吃甜食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某一次的庆功宴?助理小心翼翼为她切了一块,她只象征性地吃了一口,转身就去卫生间吐出来,因为第二天有重要的秀要走,连一百克的体重她都不敢再增加。要知道,t台下坐着的时尚达人和评论家们可是无一例外地长了一双利眼一张毒嘴,嘲笑赘肉,尤其是模特身上的赘肉是她们乐此不疲的享受。
“吃吧,口腹之欲才是人类的根本欲|望,这个欲|望满足不了,就要从别的欲|望上填补。可是相比于其他,只有吃才不会犯什么致命错误,不是吗?”
夜婴宁微笑着,将蛋糕推到beatrice的面前,很小一块,切成精美的三角形,旁边搭配了一把银光铮亮的小银勺,连把手处都刻着花纹图案。
她犹豫了一秒,拿起来戳了一块送进嘴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服毒自尽似的。
不过,凡事只要开了头,就不会显得那么艰难,到后来,beatrice简直是旁若无人,津津有味地享用了起来。
珠宝和甜品,不愧是女人的好朋友。
夜婴宁握着她的抹茶奶昔,抹茶的味道浓郁香馥,吸上一口就忍不住令她眯起眼来,因为太好喝。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模特!我甚至没读过什么书,16岁和同乡的表姑一起来了中海。最苦的时候,我住在地下室二层,就是地下室的地下室,半夜老鼠抱着我的被角嘎吱嘎吱地啃,吓得整宿不敢合眼的日子,你能想象吗?”
beatrice带着发泄的情绪似的,风卷残云般的吃掉了一整块巧克力蛋糕,又喝下大半杯冰水,这才舔|了舔嘴唇,暴躁地一口气吼出来。
她觉得,夜婴宁逼着她揭开了自己差不多已经长好了的那层疮疤,一刹那血肉模糊。
“巴掌大的窗口,因为一整层房间都不透气,所以终日弥漫着男人的汗臭和女人的劣质香水味儿,到了晚上,到处都是方便面的包装袋,最常见的是红烧牛肉,因为这味道的面最便宜,一包能省下两毛钱。周末的晚上和室友一起去洗一个四块钱的热水澡,为了省钱互相搓背,回来的路上嘬一根雪糕,吃到最后满嘴都是色素和甜蜜素,可是仍然觉得活着还是比死了好。”
夜婴宁狠狠一挑眉,嘴皮子异常利落干脆,比beatrice的语速还要快,说话的时候眉头都不眨一下。
beatrice当即愣住,张了张嘴,想要问她怎么知道这些。
“很奇怪我怎么知道这些?就因为我现在衣着光鲜所以我就该不知人间疾苦?beatrice小姐,请恕我冒昧,有些人只喜欢活在自己的悲惨世界里,觉得天底下自己最不幸,最卧薪尝胆,最苦尽甘来。可是请你睁开眼睛朝四周看看,你只是没有鞋,而有人没有脚,甚至有人已经没了命。”
说完,她端起杯,却再没有了食欲,只得放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夜婴宁的错觉,她看到beatrice在听到“没了命”三个字的时候,嘴唇颤抖了一下,因为完全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的动作,所以其实她本人都没有感觉到。
既然这女人也算是和那件事有牵连,那么只要是一丝一毫的异常,夜婴宁都不想轻易放过。
“你……你说得对,活着,就比死了好。”
beatrice长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好像已经平复了情绪。
“夜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兜了半天的圈子,两个女人都觉得有些心神俱疲,索性,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夜婴宁笑笑,打开放在手边的记事本,翻开一页空白,随手在上面写了个人名,然后把本子调转过去,推到beatrice面前,让她看清上面的字迹。
“这个人,你该认识,我想知道他的下落。”
纸上的字迹清晰而娟秀,beatrice只看了一眼,就头皮发麻,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向头是帮她四处活动。其实呢,一个子儿不差全都喂了他自己的嘴!
夜婴宁嘴唇勾起,点点头,缓慢开口道:“看来,beatrice,我们还真的是很有缘分呢。心之路那么多模特,joice给我看了不下几百份资料,可我一眼就看中了你。而且没想到,咱们还有个共同点,就是都想把这个害人不浅的aaron找出来呢。”
不料,听了她的话,beatrice却忽然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
按理来说,她的血汗钱被这个臭虫一样的贱男人骗走,她不可能不想要弄清楚他现在在哪里。
除非,那个aaron手里攥着一些关于beatrice见不得光的东西,这一点很难说,毕竟她有不光彩的底子,曾经陪不少富商们上过床。
夜婴宁对别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也从来不是道德卫士,beatrice靠陪男人睡觉赚钱谋生这件事轮不到她来说三道四。目前她只关心一件事,aaron在哪里,也只要找到他,就能从他嘴里问出来,成美倒闭是不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操控。
死了一个小模特,倒也不算是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压下去就好了。至于连她所在的模特公司都要从这个世界上一同销声匿迹吗,连相关的人都跟着下落全无?!
凡事都是一样的:越掩饰,越心虚。
aaron充其量只是个贪财的小喽啰,但他能靠着经纪人的身份,游走在客户和模特之间,也有机会见到一些在中海有钱有势的人,所以尽快找到他是一个关键点。
“我、我……我还是算了吧,破财消灾,这种小人还是不要再招惹了,那三十万我宁可就当是给他买棺材了!”
beatrice好看的眉头聚拢又松开,摆摆手,连声说道。
她似乎知道什么隐情,一脸避之不及的模样,这倒是让夜婴宁愈发感兴趣了起来。但同时,她也很清楚,自己不能把beatrice逼到绝路。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这女人只是长了一张小白兔的脸,其实骨子里并不柔弱。
“这样啊……”夜婴宁微微拉长了声音,轻轻颔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末了,她含笑,并不完全放弃希望,开口道:“如果我找到了他,还是会通知你一声,到时候你再做决定吧。”
目前,她暂时选择相信beatrice的话。好在aaron那个人性格喜好浮夸,耐不住寂寞,蛰伏了大半年,一定就快忍不住了,只要稍稍撒网,鱼儿说不定就会主动咬钩。
可是,夜婴宁自己肯定是不能够亲自出面,她思来想去,这件事最后,自然还是要落在beatrice的头上。
“那,夜小姐,这次珠宝大赛的模特……”
没有忘记这次见面的最重要的目的,beatrice一边打量这夜婴宁一边小心地问道,上次她回去后亲自搜索了一下相关信息,不由得冷汗涔|涔。幸好自己的态度尚可,没有一口回绝,不然就险些错过了职业生涯最为重要的一次登台机会!
“当然,我很愿意和你合作。对了,这些是我让秘书整理的一些材料,你回去后抽时间看一遍,找找感觉。其实做珠宝模特,t台技巧反倒不是那么重要,反而是气质和神韵要多多留意。”
说罢,夜婴宁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文件夹递给了beatrice,这里面都是她让stephy找的关于民国时期的服饰、化妆品和日用杂物的一些图片和文章。这些资料翔实丰富,整理得很用心,即便是对那段历史完全不了解的人,通读几遍后也会在脑子里产生一个初步的概念。
beatrice接过来,草草浏览了两眼,小心地收起来。
“一会儿我会让秘书和心之路联系,差不多明天下午就能签合同。之后就需要麻烦beatrice小姐你24小时oncall,我尽量不打扰你休息,但也很难说会临时调整作品,所以可能辛苦一下。”
夜婴宁向beatrice简单交代了一下大赛的流程,但因为尚未签署合约,涉及需要保密的内容,她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想再横生枝节。即便她再蠢,过了这么长时间,栾驰却一个字都没和她提过设计稿,夜婴宁也已经明白了过来,东西是被人故意拿走了,绝对不是开玩笑那么简单。
等她反应过来,去日式居酒屋调取监控录像,却被老板告知因为全店的监控系统升级,原来的视频经过检查,发现没什么异样,就都清理掉了。
死无对证,夜婴宁脑子里当即就滑过这四个字,没再说什么,她冷笑一声离开。
谈完公事后,beatrice没有多做停留,临走时她挣扎了一番,还是请老板娘帮自己打包了一份鲜奶泡芙。
“你说得对,活着就该对自己好一些。我宁可吃完之后去跑三千米,起码我享受到了美食。”
她冲夜婴宁摇了摇手里的打包盒,脚步轻快地离开咖啡厅。
目送beatrice离开,夜婴宁想了想,低头从记事本上将写有aaron名字的那页纸撕下来,撕得粉碎。
片刻后,一个一身休闲装打扮的三十出头的男人径直走来,在beatrice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
“看清了吗?她现在也算是有些知名度了,可能不大好跟。”
夜婴宁依旧没有抬头,手上自顾自地把|玩着吃蛋糕的那支银勺,轻轻开口道。
“这个您放心,没有金刚钻甭揽瓷器活。只不过,那个男人不好找,暂时没有发现他的出入境记录,所以他要么还在中海,要么非法离境。”
男人伸手压了一下头上戴的鸭舌帽,简洁地把这几天的调查收获一一讲给夜婴宁。
她脸色略显严肃,伸手敲了敲桌面,沉思片刻道:“他很喜欢泡吧,以前常去护国寺那边的一家gay吧,不过听说后来搬了新址,加上我猜他现在也不敢轻易抛头露面。不过,你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查一查,他们的圈子不大,也许会有什么人知道他的消息也说不定。”
据夜婴宁所知,aaron其实并不是真的同志,只不过这一行似乎做gay成了时尚,他也就跟着潮流经常出入同志酒吧和聚会,同时也用这个身份来减少模特们对他的心理防备。
很快,鸭舌帽没有多做停留,一阵风似的推门就走,像是从未来过似的。
夜婴宁结账后也独自离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很巧,她一进门,stephy就把刚刚才出模的作品拿给她检查,她立即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去。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夜婴宁的备战工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也同beatrice签订好了合作合同。
周扬在部队,宠天戈在国外,栾驰有新欢,林行远需要安抚流|产的未婚妻,如此一来,她倒是难得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太忙是一种罪,太闲同样也是,为了不遭罪,夜婴宁索性用工作来占据自己的全部精力。
到最后,连苏清迟都不得不出面阻止,勒令夜婴宁立即回家休息。毕竟,珠宝大赛的半决赛已经开始倒计时,只剩下不足一周时间,不养精蓄锐,又如何上阵杀敌。
夜婴宁半躺在浴缸里,撩了撩水,又呷了一口红酒,终于将两天来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险些泡皱了肌肤,她起身冲掉泡沫,跨出浴缸换上了新睡袍,正要去吹头发的时候,夜婴宁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好奇这个时候谁会打来电话,一看,居然是两天前在咖啡厅碰过面的鸭舌帽。
对方是私家侦探,收钱办事,绝对不会在没有情况的时候无故打来电话。夜婴宁立即接通,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说,直接问道:“什么情况?”
那边的背景略有些嘈杂,依稀可以辨认出有音乐声,显然,鸭舌帽此刻是处在一个类似于酒吧夜店的地方。
“我在一家酒吧,据说有人在上周见过aaron,他好像发了财,还开着一辆新车,很大方的样子。”
夜婴宁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消息,她不由分说,让鸭舌帽将酒吧名称和地址发过来。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详细地图,她彻底愣住,经过反复的确认,夜婴宁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居然是……
喵、喵色唇?!
一切都巧合得犹如圈套,夜婴宁握着手机,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还是决定再一次前往喵色唇,反正鸭舌帽也在,刚好两个人能一起踩踩点,打探一下消息。
因为着急,她甚至连头发都没有吹,换上衣服,拿了车钥匙就直奔向车库。
夜色正浓,属于年轻人的夜生活刚刚开始,中海本就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算算看,距离上一次自己来这里,似乎也只过去没有多久,但夜婴宁吃惊地发现,喵色唇的面积扩大了不少——打通了一片外围空地,还新建了一处长长的走廊,将原本的二层建筑和旁边的另一栋二层建筑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冂”字形,犹如双子星大楼一般伫立在夜色中。
看来,这里的生意确实很好,所以林行远这个幕后老板才会再次投资,试图扩大喵色唇的营业版图。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夜婴宁推门走进去就显得格外镇定,对于满眼的猫女郎也不像上次那样感到惊奇。她直接走到二楼,穿过走廊,按照在电话里的约定,鸭舌帽就在洗手间门口等着她。
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洗手间,夜婴宁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稍稍提前了两分钟,于是她耐着性子等待。
很快,她就明白了这里的不同,怪不得aaron会出现在这里,原来,新开辟出来的这一半喵色唇,是gay吧。一楼设有舞池,地板安装了弹簧,还有大大小小好几处造型奇特的小舞台,其中一个上面正在表演着钢管舞,人声鼎沸。而二楼则相对安静一些,有吧台有沙发,方便喝酒聊天谈恋爱,甚至还有一张心形的大床,周围的墙上贴满了同性|爱|侣们的甜蜜合照以及祝福语。
等到夜婴宁把周围环境都摸透,鸭舌帽终于姗姗来迟。
他的脸色有些白,对她连声道歉,说这里太吵,他到隔壁打电话,没有留意时间。
“你说的那个见过aaron的人在哪儿呢?”
夜婴宁最关心的是aaron的下落,只有找到他,她才有可能弄清那天的群欢派对的主办者是谁,邀请的又是谁,这样逐一排查,自己总能找到那天喂她吃药灌酒的几个禽|兽。
“我怕被人看到,所以把他先安顿在包房里。”
鸭舌帽在前面领路,夜婴宁快步跟上,原来,在二楼的深处还有四五间包房,十分安静。
越走越深,几乎不见一个服务生,更不要说客人,夜婴宁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心头骤然间泛起一丝涟漪,不自觉地浑身戒备起来。
“就在里面。”
鸭舌帽推开房门,里面的灯光有些昏暗,房门斜对着一扇落地窗,夜婴宁还只来得及看清深蓝色的丝绒窗帘一角,忽然身后传来一股大力,狠狠推了她一把。
猛然踉跄几步,夜婴宁狼狈地勉强站稳身体,心中暗道不好。果然,“嘭”一声,门被人用力带上。
不用回头看,显然她是中了计。
原来,这年头,连自己千辛万苦找的私家侦探都靠不住,夜婴宁不禁苦笑。
头顶是昏暗的光线,大概是为了迎合客人们的需要,暧|昧才是王道。片刻后,她试着镇定下来,打量着四周。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炮房”,不过装潢得很是高级奢华,透明玻璃后面即是浴|室,甚至有冲浪按摩浴缸。
静静地站了足有二十多分钟,夜婴宁明白,对方扣下她,却又不现身,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熬她。
就像是熬鹰,把它逼到绝路,它才会乖乖听话。
只是不知道今晚在此狩猎的人是不是林行远,抑或是其他人,她暗自思忖,不敢掉以轻心。
而就在此时此刻,监控器前,林行远一脸肃然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器。
画面上,正是夜婴宁所在的房间,他能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开,显然他的心情并不美妙,林行远弄不明白,为何夜婴宁对这里如此感兴趣,上一次单枪匹马前来,这次居然还派了私家侦探再次来到喵色唇。
难道是她……
但很快,林行远就否决了这一猜测,无论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都不会让她得逞。
“关掉这个房间的监控,没我的命令不准开启。”
他冷冷丢下一句,然后直奔夜婴宁所在的房间大步走去。
听见门响,夜婴宁紧张地盯着门口,看清眼前人,她既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悬起了一颗心。
她猜得不错,果然是他!
“派人来做什么?”
林行远开门见山,甚至连一个字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夜婴宁还兀自做着最后的抵抗,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反问道:“什么派人?”
他冷笑,似乎早就料到她不会承认,嘴角一勾嘲讽道:“我给了他双倍的费用,他告诉我你在查一个叫aaron的男人。”
这次,夜婴宁是真的始料未及,她才刚刚投以实际行动,就被人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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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鸭舌帽已经出卖了自己,夜婴宁只好沉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想了想,她回答道:“我听说他手里有很多不错的新模特,下周珠宝大赛半决赛,设计师需要自己找模特参赛。我不想找已经成名的模特,就想通过他搜寻一下新面孔,到时候也许能一鸣惊人。”
她的表情很老实,语气也显得很无辜,林行远的双眼死盯着她,许久没有开口。
他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话,但又找不出明显的漏洞,所以只能僵持着,想要等她主动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你这里生意好,客人很多,容易打探到消息。我刚才接到电话,说有人在这里见过他。”
夜婴宁飞快地思考了一下,在林行远的地盘上,鸭舌帽肯定不敢贸然行动,想必是有人授意。那这个人,只可能是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
出乎意料的,林行远丝毫不加掩饰,点头道:“是我让他把你引到这里来的。”
“林总倒是诚实,果然聪明人都不屑于撒谎。”
夜婴宁轻轻笑出声,然后转过头去,假装打量着房间四周,一边避免和他产生眼神交流,一边强忍着自己想要像上一次那样夺门而逃的冲动。
“这里,你不该来,以后都别再来了。我今天说最后一次,别、再、来、了。”
林行远缓慢地踱着步子,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墙边,拉开了一扇柜门。听清他的话,夜婴宁循声望过去,原来墙上内嵌着一排橱柜,乍一看过去,外人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暗藏玄机。
“开门迎客,你开酒吧,我来消费,为什么以后我不能再来?”
明知道这样会触怒林行远,可夜婴宁还是想要弄清楚,他到底在恐惧什么。
“林行远,如果你以为我是故意来撩起你对我的兴趣,那你就错了。”她全身颤抖,唇边却已经及时地泛起笑靥:“我不聪明,可也不会继续愚蠢到自恋的地步。”
男人背对着她,闻言,他回过头来,神色平静,同样似笑非笑道:“我从来没觉得你蠢,虽然的确是不聪明。”
夜婴宁脸上的怒意,一闪即逝,随即她笑得更甜。
“所以,拜托聪明的林总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个不聪明的路人甲。”
她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朝着门口方向挪移着。
看出夜婴宁想要逃,林行远忽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提起她的肩,他的右手手心里似乎攥了个什么东西,猛地一把拍在了她的颈动脉处,动作迅疾而精准!
“啊!”
有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夜婴宁失声尖叫,抬起双手,狠狠地去厮打他。
可惜终究敌不过他的力气,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她安静下来,伸手去摸索着颈子上的针眼,愤怒道:“是什么!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双|腿一软,她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林行远将手指间的针管远远地扔了过去,拍拍手,耐心地解释道;“放心,不是春|药。欧洲进口,高级货,镇定剂而已。只不过,我叫人在里面又稍稍添加了一点儿新成分。对了,你有没有看过《杀死比尔》?这个和第二部结尾处|男主角用的药差不多。瞧,起码你现在没有像女主角那样狼狈得泪流满面,是不是?”
说完,他也蹲了下来,就在夜婴宁的面前,与她双眼平视,一点点接近她。
男人的嘴唇几乎碰到她颤抖的唇,今晚的他鼻梁上架了一副无框眼镜,此刻,冰凉的镜片几乎压到了她的脸颊上,夜婴宁躲闪不及,只好闭上眼。
“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当然,你也可以试着撒谎,但是那样一来,你的心跳就会加快,血液也会流得更急,同样的,药效也会发作得更快。据说,那滋味儿可不怎么美妙,你要是受苦,或许我会心疼的……”
他伸出手,异常温柔地用手心撩|拨着她的侧脸,见她下意识地要躲,林行远快速地攫住了她的下颌,牢牢控制在掌中!
“现在,听好,第一个问题,是谁让你来这里的?”
林行远没有骗她,药效果然开始发挥作用,夜婴宁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变得异常迟钝,但又不是完全不能思考的那种完全罢工的状态,她只是无法在短时间内集中精力,一切都只能随着原有的认知做出回答。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诚实药剂”,暂时麻醉人的一部分脑神经,削弱思维能力和语言组织能力,降低其在短时间内说谎的可能性。
“我、我自己要来。”
夜婴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然后她惊恐地等待着,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幸好,体内并没有产生更多的特殊感觉,只是依旧头脑发沉,整个人极其的疲惫,就好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觉。这种疲惫却又不是身体方面的,而是精神层次伤的深度倦怠。
林行远一动不动,审视着她的表情,一言不发地静静看着她,眼前的两枚镜片上反射|出一丝冰寒的光芒。
“很好。第二个问题,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确定做了宠天戈的情|妇?”
这个问题远比第一个来得还要尖锐,甚至带有羞辱的性质,夜婴宁脸色惨白,静默了两秒钟,点头说是。
林行远的脸色似乎变得比她还要难看,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遥控,将房间里的灯全都开启。一霎时,满屋大亮,炫目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夜婴宁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他,扯动嘴角,反而笑出声来:“你要做什么?”
他并不觉得好笑,走过来,将她从地上拖起,拉入自己怀中,吻住她向上扬起的嘴角。
凶狠的吻,噬咬着她的唇,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去胡乱地扯着她身上的衣服。
接到鸭舌帽的电话,夜婴宁就从家冲了出来,此刻,她的发梢甚至还是湿的,黏在颈后像是一条条冰凉滑腻的蛇。
灼烫的吻来到胸前,她咬紧牙关,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死死地将林行远推开。
灯光下,她上半身凌|乱,披头散发,一张脸白得如同死人。
林行远毫无防备,一连退了几步,撞翻了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玻璃灯罩应声跌落在地,顿时摔得四分五裂,尖锐的边缘在他的手心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夜婴宁无声地张了张嘴,下一秒,受伤的男人已经毫不在意地冲了过来,将她重重地扑倒在了大床之上。
那床是为了在酒吧欢|爱的客人准备的,自然宽大柔软,甚至在四个床脚上还安装了情趣手铐。
林行远仿佛不觉得疼似的,如一头狩猎铃鹿的猎豹一样,动作急切而迅疾,而夜婴宁就是他今晚褫夺的目标。
她自然不会束手就擒,翻身一滚,只可惜大床太宽,她逃不开他的禁锢范围。
林行远掌心的伤口大约很深,他的手按住夜婴宁的纤腰,立即就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手印,落在米白色的毛衣连身裙上格外刺目。
他索性就这么压着她,让她俯卧在床上,背对着自己。
“咔!”
“咔!”
两声清脆的声响,唤回夜婴宁的意识,她惊恐地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两个手腕都被铐住。她下意识地挣扎,耳边立即响起哗啦啦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三十多公分的银链另一端连在床头上。
“林行远!你这个疯子!你去死!你放开我!我会告你非法监禁!”
慌乱之际,夜婴宁忍不住大声咒骂,尚能活动的双|腿也在用力地蹬踹着,险险踢中林行远的要害。
他急忙避开,抓着她的脚踝向上提,一直提到自己的肩膀,将可怜的柔软的女人摆成了夸张的扭曲姿势。
林行远充耳不闻,像是剥蛋壳一样将夜婴宁腿上的丝|袜剥下来,代替绳索,将她的两只脚也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她像是一个大写的字母“y”一样,被固定在大床上,羞耻和恐惧让夜婴宁全身都在瑟瑟。
这是属于林行远的私人王国,又是在充斥着各色人等的酒吧,说不害怕根本就是假话。
“告我?你可以去试试,大门口和卫生间的监控都能证明你是自己主动踏入这里的。说不定,人们反而对珠宝设计师私生活迷乱,甚至在深夜里独自跑到酒吧寻|欢的新闻更感兴趣呢?”
她的威胁话语对林行远丝毫不起任何的作用,他笑吟吟地反问着她,凑得更近,薄唇微启,缓缓道:“到时候,人人都知道,你是一个丈夫和情|夫都满足不了的|女人……”
夜婴宁从来想不到一个男人居然能够恶劣到这种地步,她吃惊地张大了嘴,下巴一痛,被林行远强迫地扭过了头。
林行远的吻技比起其他几个男人,有着很大的不同,他力道更猛,单刀直入,不太重视调|情,所以舌头一探进去,便是勇往直前。
夜婴宁狠狠咬住嘴唇,不再给他亲吻自己的机会。
他不再开口,胡乱地在摸索着她后背上的拉链,她的长发还没完全干,发尾缠在拉链锁头上,林行远向下一拉,痛得她口中“咝咝”作响,眼角瞬间飙出泪。
见她如此,他停下手,捻着一缕还有些湿腻的长发,皱眉不悦道:“这么冷的天,你洗完澡之后居然不吹头发就出门?”
呵,真是可笑,给她注射药物,把她绑在床上,哪一件不比吹头发严重得多!
夜婴宁冷笑连连:“你最好闭上嘴,我现在听见你的声音都觉得恶心。”
她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了,她太熟悉男人对女人的欲|望,就算今晚真的被他吃得一干二净,她也绝对不会因此就去寻死觅活。她唯一会做的就是马上逃离这里,然后伺机报复,让他后悔今晚的所作所为。
林行远哈哈大笑,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她的话,更不在意手上的伤,心里却莫名有些泛酸:这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都已经结婚了,还能搞得那么多男人都为她神魂颠倒。
甚至,还包括宠天戈,听说就因为迷上了她,他近来一段时间甚至已经不怎么再和旧欢唐漪联络。
一再被羞辱,夜婴宁双颊红透,她的手脚被缚,难以挪动,又不想再继续和他逞口舌之快,于是保持沉默。
她倔强的神色令林行远心里一动,明明是陌生的五官,却构造出熟悉的表情,他惊愕地在她的脸上依稀搜寻到了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模样。
“行远,其实我愿意……”
羞涩的笑容里蕴含|着满满的爱意,女人低垂着头,如是说道。
“婴宁,我不急,我要你名正言顺做林太太。”
他摇头隐忍着自己浓浓的渴求,温柔地捏捏叶婴宁的鼻梁,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抱着她入睡,浑身僵硬,老实得像是个的孩子。
思及往事,林行远满心都是苦涩。
一切都源自于宠天戈的野心,而这个女人是他的情|妇,是他的新欢!
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当宠天戈发现夜婴宁已经被自己折磨过的时候的表情!
“叫吧,这房间里有监视器,到时候我会好好地剪辑下来,刻成光盘邮寄给宠天戈,让他也能好好欣赏你现在的样子。来,笑一个。”
说罢,林行远握住夜婴宁的下颌,将她的脸扭向右手边,看向监视器的摄像头方向。
“不笑?笑起来才会上镜。”
尘封已久的猛兽,一旦尝到甜美的滋味,便不可能再蛰伏,只会变得更凶残!
他不可能放过她!
*****
尽管隔着屏幕,但画面中所展现出来的淫|靡气息还是令|女|人浑身剧烈颤抖,双手也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给我一份,其余的影像全都销毁。”
夜澜安闭了闭眼睛,冷冷吩咐着,一旁的男人脸色惨白,口中犹豫道:“我……”
她猛地转过头去,满眼的讥诮,一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拿着我给你的钱,乖乖照我说的去做。不然,你现在让我看到这些,就已经背叛了他,你以为他会给你留活路?”
说完,夜澜安将手边的两捆粉红纸钞用力向男人身上砸了过去,然后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经过,再一次轻声叮嘱道:“记住我说的话。”
走出监控室,她仰起头,伸手揩去眼角的隐隐约约的泪水,吸了一口气。
画面上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女人是她的堂姐。
他以为她睡着了,所以肆无忌惮地在卧室里接听了电话,不知那端说了什么,令他如此紧张。
原来是因为她。
夜澜安自嘲地大笑了几声,迈步向走廊深处的客房走去。不想,她刚走到拐弯处,黑衣的保镖神情严肃恭敬地拦住了她。
“小姐,请留步,前面是工作区,不对客人开放。”
她理也不理,直接继续向前走。
“小姐!”
显然保镖并不认识她,更不知道她和林行远的关系,只是将她错认为了普通客人。
夜澜安这才终于停下脚步,仰头看向身侧高大的黑衣保镖,嘴唇一点点张开,轻声道:“让开,我是你们老板的未婚妻。我若有事,你们都会死。”
闻言,保镖们顿时眼色踌躇起来,他们也曾多少听说过老板的一些事情,确实知道他有未婚妻,面前这女人衣着不俗,气质不俗,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时间,双方僵持。
“对不起,老板说过,任何人不能进入,很抱歉。”
为首的一个稍年长的保镖再次开口,语气却是客气了很多。
不想,夜澜安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小小的军刀,那刀身不长,只有指甲剪大小,她一直捏在手心里,没人能够发现。
一刀朝着左肩扎下去,血狂涌,浸透布料。
她启唇轻笑,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疼痛似的。
“现在呢?需要我再扎一刀吗?”
保镖们顿时脸色大变,想要冲上去夺下来,夜澜安后退两步,猛地拔|出军刀。
“不许通报,直接把门给我撞开。不然我就再来一下,和他说你们非礼我。”
有血珠儿缓缓从刀尖儿滴落。
几个男人不敢轻举妄动,无奈地相互对视片刻,只得点头。其中两个挽起袖口,走到一扇门前,一左一右地一起撞了上去。
“嘭!嘭!”
很坚实的木门,几乎很难从外面撞开,夜澜安等不及,余光一扫,瞥见之前和自己说话的那个保镖腰|际似有一处凸起。
她快步冲过去,压低声音冷冷道:“别动。”
说话间,已经拔|出了他的枪,动作利落地上了膛,她喝退众人,一扣扳机,冲着门锁开火。
一下,两下,砰砰作响,火星四溅,金属的球形锁摇摇晃晃,终于掉了下来。
夜澜安扔掉手枪,踹门进去,未等看清眼前,额头已经被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抵住。
“原来是你。”
头顶传来惊讶的声音,看到来人是夜澜安,林行远倍感意外。
生平第一次被人用真枪实弹抵着头,只要对方食指一动,自己的额头就能当即多出来一个窟窿,就算夜澜安平素再任性妄为,此刻,她也不禁变了脸色,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余光中,夜澜安瞥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夜婴宁上半身的米白色毛衣裙上沾了好几个血手印,整个人背对着房门,她大概是昏过去了,听见声响后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蜷伏在那里。
“是我。丈夫深夜忽然离开家,做妻子的因为担心他,所以连忙跟过来看看,有什么不妥吗?”
夜澜安用右手捂着左肩,奇怪,那么深的一道刀伤,她竟然感觉不到疼似的。
听了她的话,林行远把枪放了下来,但却没有关掉保险,依旧抓在手里。
“你身体不好,我叫人送你回去。”
他想要喊人,不料夜澜安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仰起头看向他,双眼灼灼,闪动着愤怒的目光。
“你让我回去?就因为床上那个贱人?先把我打发走,好继续你们的肮脏事?林行远,你欺人太甚!”
她激动地掐着他,挣扎间,伤口有新的血涌|出来,林行远低头看清她的伤,眼神微微一动。
“你自己扎的?”
朝夕相处几个月,他不是不了解夜澜安的脾气,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就像是上次自导自演的流|产事件。
“呵呵,不这样做,我怎么能闯进来看到这样的丑事?一个是我马上举行婚礼的丈夫,一个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姐姐!你们两个,一个是狗,一个是婊|子!”
夜澜安愤怒到了极点,失声辱骂道,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她手指缝里渗透出来,空气里一片刺鼻的腥气,萦绕在二人之间。
“夜澜安,注意你说的话!”
林行远的眼角肌肉动了两下,反手扣住她的手,向后一扳,她立即疼得说不出话来,手里的那把染血的军刀也应声掉在了地上。
“注意?我为什么要注意!林行远,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那孩子本来就不是你的!你活该戴绿帽子!呸!你就是一只活王八!你明明早就知道真|相,还装作一无所知,你是故意的!”
夜澜安被迫扭曲着身体,转过头来,朝着林行远的脸,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他一扭头,躲了过去,愤怒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脸上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想必,任何男人都受不了这样的辱骂,她完全触到了他的逆鳞。
“是啊,我就是早就知道。一想到你爸妈为了一个野种乐得嘴都合不拢,我真是发自内心地高兴呢。夜澜安,你胆子很大,和别的男人上|床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把野种算到我的头上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握紧她的手臂,因为疼痛,夜澜安的五官都紧皱在一起,额头上不停地流着冷汗。
“你不说,我不说,日子不就是这样过下去吗?何必要将谎言戳破呢?你继续做你单纯快乐的千金大小姐,做生意既耗费心血又劳神劳力,还是交给我来承担吧。你看,就连你爸爸和公司里的那群老古董,都夸我很有商业头脑。现在由我来执掌皓运,全公司的人都很信服呢!”
林行远微笑着,耐心地把皓运的近况告诉夜澜安。她在家养身体,又一向对家里的生意从不过问,所以,她竟然根本不知道在过去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已经完全地取得了所有人的信任,当然也包括她的父母!
“你、你这个……”
夜澜安目眦欲裂,哭出声来,林行远狠狠一松手,将她推到门外的一个保镖怀中。
“先给她止血,然后送她回家。如果有人问起,知道该怎么说吗?”
他冷冷问道,冷眸一扫,在场的几个保镖全都噤若寒蝉。
“知、知道。今晚,林先生和林太太出门散心,没想到遇到抢劫犯,那人捅了林太太一刀还拿她做人质,林先生经过一番殊死搏斗,终于救下了林太太,自己也受了伤。”
稍年长的保镖略一沉思,出声回答道。林行远很满意地点头,挥挥手示意他们将夜澜安带走。
“畜生!你这个禽|兽!林行远,我真是瞎了眼……”
夜澜安尖利的咒骂透着浓浓的凄惨,划破了走廊的安静,只可惜,她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过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终于,她的身影还是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
见人已经被带走,林行远厌恶地皱皱眉,他手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血渍干涸,上面又混杂了夜澜安的血。
他转身走进浴|室,快速地冲了个澡,又简单处置了一下伤口,这才走出来,看向伏在床上的女人。
看来,这药的效果还不错。
就在夜澜安开枪之前,他跪在夜婴宁的身边,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双眼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问道:“第三个问题,你喜欢我,对不对?”
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听清林行远的话猛地一个激灵,张大了嘴巴,心跳怦然。
不对,她是喜欢以前的他,不是现在这一个毫无人性的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衣冠禽|兽!
“你想得美!我恨你!”
夜婴宁从牙关里挤出来几个字,下一秒,强烈的心悸袭来,她眼前一黑,再也承受不了血管里狂涌的血液奔流,头重重地点在柔软的白色羽绒枕上,昏了过去。
然后,门外就传来撞门的声音,林行远再也顾不得她,跳起来从抽屉里取出枪,迅速地下床感到门口。
林行远没有骗她,人在说谎的时候,无论是血压还是心跳都会与正常情况不同,而这种花费了高昂代价研制的药物,就是能够扩大这种差异,令服药的人承受不了生理的压力,要么选择说真话,要么因支撑不住倒下。当然,一些极少数的受过专业训练的特殊人群自然除外。
他走到床沿,搭上夜婴宁的手腕,感觉到她的脉搏正在渐渐地恢复正常。
今晚的计划被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夜澜安打断,夜婴宁体内的药劲很快过去,而林行远自己也已经没了欲|望,所以对她的掠夺行为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经过方才,他确信,自己和夜澜安已经彻底决裂,但她顾及着不明真|相的夜皓夫妇,也顾及着皓运集团此刻在自己手上,想来在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行动。
订婚宴那天,在门口偷听的人,果然是夜澜安。她一路尾随,看见夜婴宁被林行远拉入房间,然后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得知林行远已经知道了孩子是杜宇霄的。百般恐惧之下,夜澜安果断地选择了铤而走险,这样既能处理掉腹中的孩子,又能把责任推到夜婴宁身上。只是她没想到,母亲白思懿会那样聪慧,配合得极为贴切,从旁协助她,坐实了夜婴宁是凶手的这一罪名。
可她即使没了孩子,也留不住丈夫,她怎么能不恨。
最爱的男人从来不碰自己一根手指头,哪怕是被灌醉,而他却绑着另一个女人,疯了也要占有她。
夜婴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喵色唇的幽暗套房里,眨眨眼,等看清眼前,她长吁一口气,认出来这是曾来过的林行远的私人公寓。
和上次相比,房间陈设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动。或许因为他如今已经很少来这里,所以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冷清。
房间里的窗帘仍旧遮蔽得密密实实,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掩饰不可见人的龌龊。
夜婴宁掀起被子,赤脚跳下床,上前一把拉开窗帘。
房间里没有灯,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而只有正午才有的耀眼夺目的阳光,却像上好的黄金,柔软灿烂地射|进来,照映在柚木地板上。
金色的炽烈的光直直戳进心口,她瞬间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揪着窗帘,不敢倒下,过了好一会,夜婴宁才算渐渐缓过来,眯着眼看向窗外。
昨夜的每一个细节,一点点涌|入大脑,滴水不漏。
自己居然被林行远囚禁了一整夜,偏偏近日来,周扬、宠天戈和栾驰全都无暇分身,所以给了他可乘之机。
在原地站了片刻,冬日的阳光向来是刺目却并不足够温暖,夜婴宁脚底生寒,只得抱紧双臂——她身上染血的衣物都已被人换掉,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吊带衫。
身为女人,她确定,林行远没有真正进入她的身体。
只是一想到遭遇了那样难堪的一再羞辱,她便浑身颤抖,止不住地想要逃离。
房门被轻轻推开,高大的男人走进来,似乎料到夜婴宁已经醒了。
快步走过来,伸手圈住她的腰,林行远将下巴很自然地抵在她的头。而我,我要好好活着,在离你远远的地方享受属于我的人生。”
眸色转冷,冷得如同漫漫长冬里融化不掉的积雪,女人的嘴角一点点翘|起,露出女巫一般残忍诡异的笑容。
“你想她吗?你感到愧疚,是因为你先背叛了她的爱情!你完全可以选择带她走,哪怕她偷偷在国外打黑工也可以养活自己。你故意留下她一个人,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她对于你的家族生意没有丝毫的帮助。只是她年轻漂亮又单纯,用来玩玩再适合不过,而且她毫无背景毫无身份,一旦玩腻了,一张支票就可以随时打发掉。”
说到最后,她没哭,然而声音已经完全哽咽。
承认自己的愚蠢,对于女人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天底下有数十亿人,又有几个能够在回首自己失败的感情经历时,坦然地说一句,一切都是我傻,我咎由自取。
别过头,不想去看面前的男人的表情。
一切伤害都是双刃剑,狠狠刺到了对方,可是握着剑的自己的手,亦会流血。
“不是你说的那样,不是……”
许久,寂静的房间里响起男人嘶哑的嗓音,他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最后无力地又垂下去。
“我回国后,得知她的死讯,曾经去找过她的墓。在眉苑。”
林行远颓然开口,似乎并不想辩解什么,只是单纯地叙述这件事。说也奇怪,这是他最见不得人的一道伤疤,然而只要对方是她,他情愿揭开来给她看清这片血淋淋。
乍一听见“眉苑”,夜婴宁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眉头,那是位于中海市郊的一处墓园。
原来,死去的叶婴宁被葬在那里,这倒是她从不知道的细节。
据说眉苑环境清幽,环风抱水,气盛地旺,长眠着许多社会各界的精英。因为风水极佳,又因近年来阴宅价位水涨船高,如今已经趋于”一宅难求”的状态。也正因为如此,能够在死后安葬在眉苑,几乎成了身份的象征。
难道那几个男人良心发现,没有让叶婴宁暴尸荒野,反而将她厚葬?!
由于近年来许多名流商贾驾鹤西游之后都选择眉苑作为自己的长眠之地,所以,眉苑在中海几乎人人皆知。
据说,苑内栽种着大量的四季常青的松柏,此外还种植着外国进口的各式时令鲜花,环境格外清幽静谧,而且位置不算偏远,从市区开车两个小时左右就能抵达。
林行远的话,将夜婴宁几乎陷入死寂的心,忽然又给撩|拨活了——她想亲自去眉苑一趟!
一个人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的陵墓,这种事,简直是世间罕有!
“你……曾经去祭拜过她?”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尽量避免打草惊蛇,毕竟,林行远太过狡诈,不能轻敌。
然而,他好像只是陷在自己的回忆中似的,仿佛对她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自言自语道:“我不敢,我不敢站在她的墓碑前,我怕……我怕我会发了疯一样把她的墓刨开!不亲眼见到她的骨灰盒,我不会相信她真的就这么走了……”
林行远痛苦地抬起双手,狠狠地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隐隐有晶莹的液体滑落。
腿一软,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夜婴宁没料到这个问题竟然是林行远最大的软肋,她的本意只是刺激他,让他暂时不纠缠自己,不想他居然会当场崩溃,这真是始料未及。
“你、你别这样……”
她步步后退,生怕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做出什么伤害自己,伤害别人的疯狂举动来。
只可惜,林行远像是听不到夜婴宁的话一样,捂着脸痛苦地弯下腰,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板上。
她一时间分辨不出来他此刻是真是假,不敢上前亦不敢夺门而出,只好站在原地,双眼死盯着他。
忽然,林行远几乎一跃而起,直直撞过来,夜婴宁以为他会扑向自己,吓得连忙向窗边闪躲。不料,他冲到床头柜上,猛地拉开抽屉,右手伸向里面,抓了一把,然后又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卫生间。
全部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等到夜婴宁反应过来,卫生间的门已经“嘭”的一声关上,还传来了落锁的声响。
她愣怔着,过了几秒才俯身去查看抽屉里有什么,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原本放的东西已经被林行远全都拿走。
这是个逃走的好机会!
但是现在衣不蔽体的走出公寓,一旦被人发现,或许会引来更多的麻烦也说不定。
分秒之间,夜婴宁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但又被她自己一一否定。
就这么彷徨无措着,时间飞快流逝,她尚未想好该怎么做,卫生间的门已经再次打开,宣告了她彻底浪费了唯一的可能性。
林行远应该是用水冲过了脸,头发也还湿着,他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和神态都恢复了正常。
“我没有想囚禁你。昨晚的情况比较特殊,如果放你走,一旦药效产生副作用,没人知道你事先服了什么,可能会耽误抢救。”
他平静地解释着,摊开双手,继续道:“既然没事,你可以走了。你的衣服干洗过,我去拿给你。”
说完,林行远转身走出房间,不多时,他再次走进来,手上拎着一个印有干洗店标志的塑胶袋,还有鞋盒。
“衣服和新丝|袜都在袋子里,鞋子尺码是我粗略估计的。”
他将东西放在床尾,眼神微微避开夜婴宁的双眼,似乎有些后悔在她面前流露出真实情绪,刚才的一系列失控表现显然让他感到了一丝难堪。
听了他的话,夜婴宁的嘴唇嚅动几下,无论如何,她也说不出“谢谢”两个字。
“你出去吧。”
她轻轻开口,伸手去拿衣服。
林行远点点头,刚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踟蹰道:“她葬在眉苑的事情,请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不希望有人再去打扰她。”
手上的动作一顿,夜婴宁猛地抬起头,意识到林行远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哀求,甚至还用了“请”这个字眼儿。
“你怕我告诉夜澜安吗?呵,经过昨晚的事情,我想,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相信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了。”
说完,她放下手里的高跟鞋,低下头,指腹仍下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漆面,低语道:“真想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居然会走到这一步。”
夜婴宁口中的“我们”,指的自然是她自己和夜澜安。
那种物是人非的苦涩感,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嘴里像是含|着一根针,说与不说,都疼。
“只要她想,我随时都能身败名裂。而你不同,只要你肯‘洗心革面’,愿意‘收心养性’,你就仍旧是个好丈夫,好女婿。”
听了她的话,林行远浑身一僵。
他哪里会不给自己留后手,夜婴宁说的不错,他早已把夜澜安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更知道犯了错该如何去哄,说是将她玩弄在股掌之间也不足为过。
“在你眼里,我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了。”
林行远自嘲地一笑,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垂着头,不似男人般的长密睫毛在眼睑处洒下两道阴影。一眼看过去,阳光大半笼罩在他身上,仍旧是往日依稀的风|流倜傥的艺术家模样。
却不想,他早已不是他。
一个恍惚,手上一滑,新款的高跟鞋脱了手,直直砸向地板,她顾不得,只失神低声道:“行远……”
林行远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未留意到夜婴宁的低呼,只继续自嘲道:“真小人,伪君子,其实不过一线之隔。剥掉那层虚假的皮,现在反倒是活得洒脱一些。倒是你那位金主宠天戈,你当他真的就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那些脏底子无需我来扒给你看,且等着你自己慢慢去悟。”
夜婴宁一怔,反复咀嚼着他的话,只觉得话里有话,不禁反问道:“你说什么?”
他依旧只是浅笑,抬起一只手按了按眉心,似乎缓解着头疼,平静道:“听说,上周他亲自去拜访了傅家。中海的傅家,你知道吗?”
她不答他的问话,脑海中却蓦地浮现出那晚晚宴时的情景。奇异的是,那幅宠天戈和傅锦凉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呈现在夜婴宁的眼前,像是一帧电影镜头,反反复复地来回播放着。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甩甩头,林行远此刻说的每一句话,夜婴宁都想要刻意遗忘。他实在太精于算计,字字都藏有深意,好像随时能够杀人于无形。
他慢慢走近,弯下腰,帮她捡起那只鞋,塞进她手中。
“别相信我,但也别去相信任何人。人连自己都能骗,还有谁不能骗呢?”
他的声音在她已经昏暗无光的世界里,犹如一簇跳跃的火焰,燃烧殆尽全部的安宁。
ps:近来家中装修,今天只这一更,大家不用等。明天会多更,抱歉,还望理解。
化妆间内,造型师正在根据beatrice的脸型为她量身打造最适合的妆容和发型。
在灵焰珠宝和心之路模特演艺公司签署了合作协议之后,beatrice果然按照夜婴宁的要求,随时待命,如今已经正式开工。
而经过几次重新返工,夜婴宁亲自设计的珠宝套装也终于敲定了最后的名字——百年之恋。
除了原有的主设计,她还增添了几件同款饰物,全套首饰共5样,包括项链、耳坠、戒指、胸针以及手镯。
见过实物后的苏清迟等人对夜婴宁这一次的作品赞不绝口,纷纷表示她晋级决赛是十拿九稳的事。
只是夜婴宁本人并不感觉到轻松,要知道,罗拉集团在珠宝设计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这次大赛更是吸引了无数拥有傲人才华的设计师,而且不仅仅只有新人参赛,对手个个表现不俗,所以她丝毫不敢松懈、大意。
“夜总监,这个发型您觉得如何?会不会显得有些老气?”
发型师调整了几次,终于初步选定一种造型,正在征询着夜婴宁的意见。
夜婴宁靠在化妆台的边缘,双手抱在胸前,似乎正在神游太虚。
“夜总监?”
发型师不得不微微提高音量,又喊了几声,她这才回神,很抱歉地笑笑,马上同对方讨论起细节来。
beatrice瞥了夜婴宁一眼,似乎看出些许端倪。
一直到工作结束,她才喊住欲走的夜婴宁,化妆间只剩下两个人,谈话显得自如了许多。
“你好像心不在焉?”
虽然早已告别穷困潦倒的生活,但积习难改,beatrice还是习惯性地不时用鞋跟叩打着地面,以此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高跟鞋和地面有节奏地不停相撞,发出清脆干净的声响,有些吵闹,但也有些热闹。
“有人和我说,他见过aaron,只可惜等我赶过去,却一无所获。”
夜婴宁开门见山,并不对她隐瞒实情。
果然,一听见“aaron”的名字,beatrice的脸上霎时呈现出一抹怨恨,低低道:“这个贱人居然还敢在中海露面!”
夜婴宁笑笑,垂眸敛目,弹了弹指甲,漫不经心地接口道:“岂止,据说穿金戴银开豪车,哪里如我们想象得那般过街老鼠似的。”
beatrice怒意更炽,她的第一桶金曾被aaron骗得一分不剩,如今又听到他居然过得如此春风得意,瞬间脸色涨红,不时地狠狠咬唇。
“算了,不提他。我送你回去,正好顺路。”
目的已经达到,夜婴宁率先结束了这次谈话,拿起手袋,主动提出送beatrice回她的公寓。
两人乘电梯,一路走出灵焰的写字楼。
“我预订了一束花,就在前面那家店。如果不介意,多走百来米,陪我先去付清余款怎么样?”
夜婴宁从手袋里掏出车钥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向beatrice开口道,后者并不赶时间,自然点头说好。
那家很有名的花店就在路口,很近,夜婴宁推开门,花店老板立即热情笑着招呼道:“夜小姐,你来得正好,花刚刚从缅甸空运来。”
闻言,夜婴宁忙笑着道谢,掏出钱夹。
beatrice不禁好奇,问老板道:“什么花?居然从缅甸送来?”
说话间,老板已经抱来了一束金黄色花怒放怒放的植物,根茎在60厘米左右,修剪得整整齐齐,扎成一捧。
夜婴宁并未接过来,只是拿起柜台上的笔,在一张空白卡片上刷刷地飞快写下一行字。
她一边写,一边侧着头,似不经意般地回答着beatrice刚才问的问题。
“这花很好看是不是?它叫‘忽地笑’,花语是‘死亡的爱’。这种花很神奇呢,它的叶子每逢初夏时节,就会毫无声息地凋零,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仲夏,根茎又会忽然拔地而起,开出金色而炫目的花儿来,真是奇特啊!”
说罢,夜婴宁已经停了笔,将写好的卡片和钱一起递给花店老板,微笑着强调道:“麻烦您,一定要送到眉苑。具体的地址我也写在上面了。”
她转过脸来,还想要再说什么,却惊讶地发现,站在一旁的beatrice脸色惨白,抓着手袋的两只手也在不停地颤抖。
“你怎么了?”
beatrice慌忙摇头,结结巴巴回答道:“夜、夜小姐,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就不用你送我了。有事你再打给我好了,再见!”
不等夜婴宁开口,她急忙转身,推开门跑出去,站在路边慌忙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飞快地离开。
“夜小姐,这……”
身后的花店老板看完卡片上的字,忽然为难地出声询问。
夜婴宁淡淡地从他手里抽|出那张胡乱写满字迹,却根本不是什么眉苑地址的卡片,随手撕得粉碎,一脸平静道:“花直接给我吧。多谢。”
她伸手,接过那一捧金灿灿的忽地笑,低头轻嗅了一口。
一个“眉苑”,一束“死亡的爱”,一句“无影无踪”,就能够令beatrice大惊失色,手足无措。看来,知道叶婴宁墓地所在的人,并不只有林行远一个。
但林行远知晓是因为他刻意打探消息,那beatrice是怎么知道的呢?夜婴宁感到一丝无解,她同样身份卑微,急需用钱,否则也不会和自己一样,为了一百万,出卖|身体参加阔少们的群欢派对。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知道的事情比自己预测得还要多,只是她出于忌惮或者恐惧的某些原因,死也不肯开口。
而那个能让她闭嘴的人,显然极有势力,甚至在中海能做到只手遮天,草菅人命。
夜婴宁拧眉不语,在花店老板稍显错愕不解的表情里,抱着一整束的忽地笑走出了店门。
*****
在外再光鲜靓丽的女人,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也难免懒得打扮。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手挽起,连额前的头发都用两片刘海贴黏上去,夜婴宁抱着一盒冰激凌,悠闲地靠在床头看美剧。
再新颖迷人的剧情,一连演了六七八|九季,编辑的智商显然也有些脱轨。只是追了这么久,已经成了生活中难以割舍的习惯,所以每到新一周,夜婴宁总会自觉不自觉地去点开,中毒一样。
就像林行远对于她,是不能轻易放下的routine,已经渗入骨血,可以刻意憎恨,却无法真正遗忘。
正在大口往嘴里塞着香草冰激凌,手机铃声骤然划破安静。
夜婴宁按下暂停键,拉出一枚耳机,低头看向亮起的屏幕,等看清来电姓名,她颇感意外。
握着手机,直到对方快要丧失耐心挂断的前一秒,夜婴宁才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接通。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接到傅锦凉的电话,她心头似有一丝异样一闪而过。
夜婴宁不自觉地想要苦笑,自从那天因为听了林行远的话,脑海里开始浮现出宠天戈和傅锦凉在晚宴上相谈甚欢的画面,她似乎就变成了一个疑神疑鬼,小肚鸡肠的女人。
当然,傅锦凉的出身高贵,傅家和宠家自然堪称门当户对。但她自幼生活在国外,应该和宠天戈毫无交集。况且,如果两人真的早就相识,宠天戈也该偶然提起,但他从未说过有关她的事情,想必彼此不过泛泛之交罢了。
思及此,夜婴宁露出微笑,开口道:“傅小姐,你好。”
对方同样未语先笑,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夜婴宁知道,傅锦凉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自然不会特地打来电话只是为了闲聊。于是,她开门见山地问道:“傅小姐,你是有什么事吗?”
那端顿了顿,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片刻,傅锦凉有些忐忑地开口道:“夜小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希望你能帮帮我。”
她的语气十分恳切,姿态也放得很低,令夜婴宁不禁感到有些好奇。
“我今晚八点钟有一个慈善晚宴要出席,原本准备的首饰刚刚发现有一点儿问题,临时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如果我没记错,几年前你有一件获过大奖的作品,请问你能借我救救急吗?”
傅锦凉说的不错,她指的是一条祖母绿钻石项链,是夜婴宁的得意之作,那时她刚出道,就是凭借这件作品一鸣惊人。
原本,这条项链一直摆放在灵焰珠宝的会议室陈列柜中。不过,之前她为了鼓励自己重新出发,特地从公司将它拿了回来,放在家中的首饰箱里。
坦白说,傅锦凉的请求,夜婴宁很想拒绝。
一方面是因为,这是她曾获奖的作品,意义非常,其价值对她来说早已超出珠宝本身的价值;另一方面,她相信珠宝蕴含灵气,和主人心意相通,不适合让其他人佩戴,以免造成肉|眼看不到的损失。
然而,开口请求的人是傅锦凉,夜婴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中——
她是自己目前不能轻易得罪的人物,虽然傅锦凉不过是助理级别,但县官不如现管,丽贝卡·罗拉不可能常驻中海,所以,在中国大陆的一切大小事宜都由傅来亲自打点。
可她想要借戴的又是自己的心爱之物,连夜婴宁本人都很少佩戴它,担心受到不必要的污损。
“我知道我的请求很强人所难,如果实在不方便,夜小姐你就当我没有打过这个电话吧。”
傅锦凉叹了一口气,作势要挂断电话。
一狠心,夜婴宁立即出声挽留道:“傅小姐,请把地址给我,我亲自送过去。”
见她肯出手相助,又是割爱借出心爱之物,傅锦凉显然大喜过望,连连地道谢,并且表示可以派人去取。
夜婴宁当即婉言谢绝,事实上她是不放心经过他人之手。这条项链上镶嵌的祖母绿宝石足有10克拉,世间罕有,是十年前夜昀从一位巴西商人手中花费近二百万人民币购得。如今经过夜婴宁的设计和加工,又在主石周围镶嵌了一圈细小钻石,市场价值至少翻了十倍。
放下电话,她站在原地沉思,有些后悔,可惜话已出口,绝无再收回的余地。
夜婴宁叹了一口气,迅速地换好衣服,从首饰箱中取出项链,细细检查一番,开车出门。
*****
当夜婴宁匆匆赶到傅锦凉下榻的酒店时,已经过了七点。
房门一开,早已换好晚礼服的傅锦凉正一脸焦急地等待着,看清来人是夜婴宁,她喜不自禁地迎了上来,再次连声感激地道谢。
她将桌上的一条项链指给夜婴宁看,果然,挂坠中间已然多了几条细小的裂纹。
“可惜了,目测这块祖母绿要七位数价格。”
职业病附体,夜婴宁粗略看了几眼,下意识地报出市场价位。
傅锦凉点点头,懊恼道:“我是根据这项链才叫人设计的晚礼服,如若不然也不会走投无路,那么冒昧地求你将心爱之物借给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深绿色的丝绸礼服包裹着玲珑有致的娇|躯,很有古典韵味,搭配着复古的发髻和妆容,再佩戴一条祖母绿项链,简直是完美无缺。
夜婴宁亲手从首饰盒中拿出项链,帮她戴上,又仔细地调整了挂坠的位置。
“好了,perfect!”
夜婴宁发自内心地赞叹道,抬起眼,刚巧对上傅锦凉的双眼,她的嘴角边也噙着淡淡的笑意。
“改天一定请你吃大餐,今晚就先失陪了。”
傅锦凉回头看了一眼时间,连连惊呼快要迟到。夜婴宁见一切已经妥当,所以同她道别,离开了酒店。
见房门合上,傅锦凉不禁再次站到穿衣镜前,欣赏着颈间的通透碧绿。
今晚的慈善晚宴,除了她,唐氏姐妹也拿到了邀请函。
一想到这里,傅锦凉眼中的浅笑一点点褪去,转为浓浓的寒意。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还真以为自己摇身一变,麻雀成了凤凰!”
她低低咒骂了一句,想起昨天接到的电话,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原来,唐渺在拿到傅锦凉送给她的贵宾卡之后,几次狮子大开口,从会所那里占了不少便宜。昨天更是离谱,说今晚要参加一个隆重的宴会,希望能够“借”一套首饰。
会所的经理不敢擅自做主,只好私下里打电话给傅锦凉请示意见。
唐渺的贪婪几乎是一瞬间就令傅锦凉勃然大怒,但,考虑到她尚有利用价值,她只得压下火气,吩咐经理在合理范围内满足对方的要求。
不过,身为傅家的千金小姐,她自然不会准许对方在今晚压过自己的风头。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早已准备好的项链忽然摔裂,无奈之下,傅锦凉只得求助于夜婴宁。
幸好夜婴宁最终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否则,短短时间内,她真的不一定能够拿得出令唐氏姐妹目瞪口呆的配饰来。一想到这么惊险,傅锦凉对唐漪和唐渺的厌恶又增添了几分。
在镜前再次审视了几遍,傅锦凉拿起宴会包,只身前往举办今晚晚宴的酒店。
八点整,慈善宴会正式开始。
果然,先一步到场的傅锦凉刚同几位熟人寒暄了几句,就在宾客中看见了同样受邀前来的唐漪唐渺。
她无声地在心头,擎起一杯香槟,浅啜一口,然后酝酿出一个得体端庄的笑容,举杯冲着她们二人,迈步走去。
红底的高跟鞋走起路来令|女|人摇曳生姿,鞋跟与大理石地面相互撞击,发出一声声清脆响声,犹如鼓点。
傅锦凉走得既慢又稳,期间不时同熟人略微点头,含笑问好,将上流淑女该有的端庄仪态做得十足。
酒店宴会厅奢华尊贵得俨然中世纪的欧洲城堡,主办者大手笔一掷千金,受邀前来的客人和嘉宾自然也都非同一般。
这其中,自然也会有一些明星艺人前来助兴,例如唐漪。
奢华的水晶宫灯反射着璀璨的光影,但这些都尚且比不上豪门贵妇身上流露出的珠光宝气来得耀眼,女人们三五成群围绕在各处,所讨论的话题也不过是珠宝和护肤。
随着众人的阵阵低呼,厚重的檀木门徐徐拉开,一对姐妹花携手踏进宴会厅,吸引了无数道或惊艳或好奇的目光。
嘴角勾起笑容,傅锦凉站在原地,稍稍歪着头,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越过满脸笑意的唐渺,最终落在了唐漪的身上。
流光溢彩中,这位女明星已经熟稔地融入到了这一场豪门盛宴中,毕竟,她几乎每周都要出席这样的商业活动。经历了最初刚入行的不适和惊奇,此刻的唐漪,几乎就像是为这样的场合量身打造出的女神一般。
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有许多男性宾客已经露出了欣赏的目光,甚至已经有极个别的大胆男士主动上前攀谈,敬酒。
相比之下,刚刚摆脱了丑闻缠身的唐渺则略微显得局促不安。事实上,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她也经常参加校园宴会,但毕竟那样的场合根本无法同此刻的奢靡相提并论,初出茅庐的她难免紧张。
悄悄抬起眼来看了一眼众星拱月般的姐姐,唐渺不动声色地挪开几步,似乎已经被她周身所散发出来的耀眼光芒刺痛一般。
“唐小姐。”
一声低低的问候拉回了唐渺的思绪,她看清眼前盛装夺目的女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愣了两秒才喃喃道:“傅、傅小姐!你今天可真漂亮!”
显然,她的恭维成功地取|悦到了傅锦凉,她微微一笑,假装亲昵道:“真是惊喜呀,能在这里遇到你!”
其实,她早就知道今晚一定会遇到这对姐妹。否则,一向不喜这种应酬的傅锦凉又怎么会委屈自己来这种场合同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们虚与委蛇。
将唐渺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纳入眼底,傅锦凉伸手为她取了一杯香槟,递给她,温柔道:“来这边,我帮你介绍新朋友。”
不愿意站在姐姐身边做陪衬,唐渺连忙接过酒杯,快步跟上傅锦凉,和她走到几个女人面前。
傅锦凉笑吟吟,果然将唐渺介绍给正在聊天中的几位贵妇。女人们对国外归来的无名设计师自然不感兴趣,但却不敢不给傅家千金足够的颜面,也立即热络地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话起来。
“咦,最近刮起一股什么风潮,怎么放眼一看,大家脖子上都是少女粉?”
啜了一口香槟,小心地掩藏着眸底的厉色,傅锦凉状似不经意地一扫,惊讶地发现中海的上流女人们似乎不约而同地迷恋起粉钻来,十个有六个都戴着或大或小的粉钻挂饰。
“还不是有人说要高价收藏一条粉钻项链,出手不要太大方哦,搞得大家都在蠢|蠢|欲|动。”
其中一位名媛掩口低笑,她大概是对此不感兴趣,颈间一串碧玺坠子,晶莹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多少?”
傅锦凉面露好奇,不禁问道,就看女人伸出手指,神秘兮兮地比出了一个“八”,在众人面前轻晃了几下。
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机会插嘴的唐渺惊讶地脱口道:“八十万?”
那女人鄙夷地轻笑一声,鉴于傅锦凉在场,她只得强自忍耐着对唐渺流露出的小家子气的嘲讽,淡淡地撇嘴道:“八百万咯。”
这样的价格,别说唐渺,就连一众阔太都忍不住阵阵咂舌。傅锦凉也跟着愣了愣神,不觉轻轻摇头,暗道中海果真藏龙卧虎,甚至暴发户都要比别处的更疯狂一些。
见异思迁在女人身上果然有着最直观的体现,前一秒几个人还讨论着珠宝,下一秒就变成了巴黎限量版的手袋。
唐渺一脸的若有所思,站在原地,似乎在想着什么,连傅锦凉叫她都没有听见。
“在想什么?”
傅锦凉主动举杯,轻轻碰了碰唐渺的杯壁,浅笑着发问。
“傅小姐,你也觉得随随便便一条粉钻项链就值那么多的钱吗?”
她自己是学设计出身,大多数时候更注重创意和灵感,反而对珠宝本身的材质并不那么关注。没想到一回国,唐渺才发现国人似乎对首饰本身是金是银还是钻石更感兴趣,甚至将其作为财富和身份的象征。
“珠宝值不值钱,还不是由人来说得算?捧着你你是琉璃盏儿,摔地上就是玻璃渣儿。要是我,我宁可枕着一摞人民币睡大觉,起码梦里都有钱的味道!”
傅锦凉笑出声来,手上做了个数钱的动作,跟着抽了抽鼻子,凑上前去嗅嗅,看上去很有几分俏皮。
“是啊,钱的味道……”
唐渺喃喃重复着傅锦凉的话,忽然,她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在人群中拼命搜寻着唐漪的身影。
她美丽高贵的姐姐正在同一位青年企业家在舞池中翩翩共舞,对方满眼钦慕地凝视着面前女人的娇俏面容,而唐漪则保持着一贯的优雅矜持的浅笑,配合着迈步,旋转,犹如一只白色的天鹅,高不可攀。
“八百万啊……”
唐渺垂下头,双手紧握着酒杯,感到一阵的怦然心动。
*****
从傅锦凉住的酒店出来,夜婴宁在停车场取车的时候,看到一对年轻父母领着一个小朋友,小孩子手里捧着一个圆形大蛋糕,头上还戴着一顶“happybirthday”的彩色纸帽,她这才猛然间想起,自己还没有为周扬选购生日礼物。
坐在车里想了足足十几分钟,夜婴宁的脑海里闪现过不下几十种物品,可又被她自己逐一否决。
车、表、领带、袖扣、皮带、香水,等等等等,好像随便选哪个都行,又好像选哪个都没有新意。
夜婴宁正纠结着,苏清迟打来电话,约她出来小酌一杯。
问清地址,夜婴宁发动车子前往苏清迟所在的酒吧,她一向鬼点子最多,说不定会有什么奇思妙想。
“去学跳一段钢管舞,就在你家客厅里临时搭一个小舞台就可以。”
“把自己脱|光光,只在三|点处缠上一条彩色绸带,当做礼物送给他。”
“装成高级应|召女郎,半夜去敲他房门,问他要不要relax一下。”
“……”
“……”
果然,苏清迟不负所望地一脑袋的黄色思想,一杯tequila下肚,她已经絮絮叨叨地给出不下十种方案供夜婴宁挑选。
夜婴宁头皮发麻,忍不住牵动了一下嘴角,开口说:“这些……都挺有意思的。”
苏清迟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无奈,捻起一片柠檬,咬在齿间细细地吮,口中模糊道:“送什么还不是看你的心意?”
夜婴宁点点头,周扬什么都不缺,他新换的那辆车,单凭她自己的积蓄,恐怕只能买下四分之一。
“干脆,你给他生个孩子出来玩吧,我当干妈,三岁前的纸尿裤奶粉钱我全包了!”
豪气地一挥手,苏清迟露出一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豪迈神色来,吓得旁边一位刚要前来搭讪的男人立即转头就走。
“不过,你家周扬腿脚利索没有啊?能不能做高难度动作啊?什么意大利吊灯,火车便当,吊脚法都能不能行啊?”
一脸情|色地盯着好友,苏清迟挤挤眼,笑得极为妩媚。
夜婴宁艰难地咽下一口金汤力,想了片刻,凑近她,在苏清迟耳边低低道:“算了,也不瞒着你了。周扬他……不行。”
“噗!”
苏清迟形象大失,一口酒来不及咽下全喷了出去,两人坐在吧台前,她面前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毫无准备,被她淋了一头一脸。
夜婴宁连忙抽了几张纸递过去解围,又从钱包抽|出两张纸币给对方做干洗费,这才扭头瞪着苏清迟,小声道:“你干什么!”
苏清迟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将她从高脚椅上拉下来,一路拉扯到无人的角落里。
“周扬那方面不行?他自己怎么说,生理问题还是心理问题?那你们俩难道一直分居?”
连珠炮似的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苏清迟的脸色十分难看,身为成年女人,她清楚这对于夫妻来说是多么严重的问题。
“栾驰临走前给周扬下了毒,以为这样一来,我和他就没法产生感情。”
“下、下毒?”
苏清迟愕然,反应了几秒才愤愤道:“这个小狼崽子,还真是无法无天了!太缺德了!”
她气得不停咒骂栾驰,同时也心疼夜婴宁的婚姻。
“不能离婚吗?”
两人顿时没有了喝酒的兴致,走到洗手间去补妆,苏清迟还不死心,靠着盥洗池,掏出口红涂着嘴唇。
“这件事,除了我们三个知道,目前就只有你知道。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就连段锐也别说。”
夜婴宁放下粉扑,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实话实说,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对周扬的名声总会产生负面影响。
“我知道!不过,栾驰和段锐本来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哥们,这事儿我不信段锐毫不知情!搞不好就是他出的馊主意。他有一次和我说,要是发现我有别的男人,就把他那玩意儿剁了让他做太监去!”
苏清迟撇撇嘴,忽然眼前一亮,收好东西,急急道:“你先回吧台等我,我马上回来。”
夜婴宁刚要问她做什么,苏清迟已经一股风似的跑出了洗手间,她只得独自一人重新走回吧台,又点了一杯酒,边喝边等。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就在夜婴宁耐心尽失的时候,苏清迟才一脸得意地走回来,手上拎着一个包装得十分精美的圆形礼盒,塞到她手中。
“我特地买给周扬的,你可别偷看啊,拆别人礼物可是很不讲究的。”
夜婴宁掂了掂,猜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只好放在一边。
*****
下了车,夜婴宁惊讶地看到周扬的车停在别墅前,没想到他走了快十天,今晚居然回了家。
拎着礼盒走上二楼,果然,周扬正坐在书房里的电脑前打字。
“你回来了?”
夜婴宁手臂上搭着外套,站在书房门口和他打招呼。她忽然间觉得,在冬日里的夜晚,回到家,发现家中有人开着一盏灯,等着自己归来,也是一件极温暖惬意的事情。
听见声响,周扬转过头,笑笑回答道:“是,其实还差一份报告,我索性拿回家赶出来。”
明亮的灯光下,穿着家居服的男人笑得很暖,和几个月前那个打了她一耳光的暴戾男人完全不同,脱胎换骨一般。
说完,他的眼神落在夜婴宁手上拎着的东西上,不禁好奇道:“你买的蛋糕吗?”
她低头,这才想起来苏清迟给周扬的礼物还没有转交给他,连忙走过来,轻轻放到书桌上,尴尬道:“清迟送你的礼物,我的……还没买好,你等我再想想。你先忙,我去洗澡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一直到快步走出书房,夜婴宁的心跳都没能立即恢复正常。
戴着防辐射眼镜的周扬,真是帅得惨绝人寰啊!
怪不得有人明明不近视还要故意架上一副没有镜片的眼镜,原来,镜框的存在真的能够让一部分人的五官看起来完美许多,尤其是像周扬这样原本就长得不差的男人。
本以为自己见过的美男足够多,已经做到了彻底免疫,没想到还是被多日不见的周扬给电了一下,夜婴宁捂着心口,慌忙走进浴|室。
这一次,她比平时洗得时间长了一些,因为夜婴宁觉得自己在洗澡的时候似乎格外有灵感,所以她一不小心就在里面险些泡得全身发皱。
一边走出浴|室,一边系着浴袍的腰带,夜婴宁一抬头,发现周扬已经回到了卧室,正背对着她,站在床边。
“你……”
她刚想问他是不是把工作做完了,不料一眼就看见那个礼盒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在床上。
夜婴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快步走过去,看清那些“礼物”,当即哭笑不得,脸上发烫——
全是情侣之间用的器具,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这……”
她当即懵住,回忆起今晚临分别时,苏清迟脸上露出的坏笑,不禁愕然。
“我什么都不知道。”
实在是感到太难为情,夜婴宁的双颊好像都已经在疯狂燃烧,她慌忙伸出手,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收起来扔掉。不料,一旁的周扬抓|住她的手,结结巴巴开口道:“我、我吃了这里面的一片药……”
果然,他手里捏着一张撕开的包装纸,床头的水杯也空了。
花花绿绿的纸上印着一对衣着暴露的外国男女,旁边还写着两行字,依稀是“纯天然,起效快,持久激情”。
夜婴宁张了张嘴,不等她说话,周扬的脸已经蓦地在放大,投下来一片阴影,他灼热得吓人的两片嘴唇直直贴了上来。
夜婴宁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去地去推开周扬,不料,他力气惊人,双手看似只是随意地搭在她的肩头,可却抓得死死。
不知道是不是他吃的药正在发挥作用,此刻,他的脸颊滚烫,好像是在发高烧。
夜婴宁下意识地去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心微凉,一贴上去,周扬的喉咙里立即就发出舒服的低吟。
“唔……”
他重重喘息,手里的包装纸被捏得哗哗作响,夜婴宁又急又气,狠狠掰开他的手指,将它夺下来。
这种三无产品,谁知道有没有通过国家药监局的审批?苏清迟这个绝世损友,真的是太能胡闹了!
猛地扭过头,避开周扬的吻,夜婴宁掐着他的手臂,急急道:“头晕不晕?心脏呢?血压呢?”
她以前看过新闻,说有男人为追求金枪不倒,服下保健药物,结果猝死。一想到这里,夜婴宁立即手脚冰凉,六神无主起来。
周扬摇头,抓着她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摸去,声音沙哑,一脸无辜地开口道:“不晕,就是觉得心跳得很急,脸发热,这里也很胀。”
果然,隔着一层睡裤,夜婴宁都能感受得到他烫得骇人的肌肤温度。
她一边在心头继续咒骂着苏清迟的恣意妄为,一边思考着他刚把药片吃下去,说不定催吐也可以。
“去卫生间,我帮你抠喉咙,试着吐出来。”
夜婴宁去扯周扬的手臂,而他只是反手一拉,就把她彻底拉入怀中,不由分说,兜头又是激|情一吻。
挣扎不开,不过几秒钟,她就被彻底征服,沦陷在有些窒息的热吻中。
四肢变得软|绵绵无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集中到一点,晕眩,晕眩,天旋地转,面红耳热。
周扬像是一个在赌气的小孩儿一样,因为一直吃不到喜欢的糖果而发脾气,他咬得她嘴唇有些痛,甚至变得麻木起来。可也因为这样,那种被蹂|躏被强占的感觉渐渐在夜婴宁的心头蔓延,随即飞速地流窜到四肢百骸,在她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上跳跃舞蹈。
“不、不行。”
那该死的药居然真的发挥了药效,他的身体贴着她,她甚至感受到了他的变化。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之前哪怕他紧抱着她一整夜,都不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
周扬停下来,弯下腰,把头深深地埋在她胸口,口中痛苦呜咽道:“我难受……”
像是怕她不信自己的话一样,他还蹭了几下,握着她的手用力收紧,似乎在拼命隐忍。
夜婴宁把手掌贴到他心口位置,果然周扬的心跳比平时快上许多,像是正在跑步一样。虽然跳得快,却很稳,她这才稍稍放下心。
“走吧,我们去医院。”
虽然有些丢人,不过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她态度坚决地提议。
周扬立即抬起头,双眼泛红,表情更加委屈,一口拒绝道:“不去!因为这种事,太难看了!”
顿了顿,他又开口道:“再说,好不容易才有反应,我还想试试它有没有恢复正常。”
说罢,周扬丝毫不害羞似的,当着夜婴宁的面,一把把宽松的睡裤给扯了下来。
虽然羞涩,但夜婴宁也感到十分好奇,不知道此刻周扬的反应是因为药物作用,还是他真的恢复了正常。
“你、你最近早上,早上有没有……”
她期期艾艾地发问道,想问他近日来是否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反应,周扬点头,毫不避讳道:“有。而且我前天晚上实在忍不住,还……我当时脑子里都是你……”
他的直言不讳让夜婴宁脑中一阵轰鸣,一时间感到又惊又喜又怕——
惊的是他居然重新恢复了正常,喜的是他的身体似乎正在好转,怕的是这样一来两个人暂时平和的状态恐怕就要被打破。
见夜婴宁面色几变,许久没开口,周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你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想要拉开彼此间的距离,但这个动作显然伤害到了他。
“咔!”
拖鞋似乎踩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大概是一枚不知道何时滚落在地板上的塑料圆球,发出一声脆响。夜婴宁脚下一滑,失去重心,上身猛地扑向床。
“小心!”
周扬想去扶她,不想因为着急,自己的两只脚也绊了一下。
两个人狼狈地滚在一起,身下则是一大堆令人浮想联翩的用品,真难为苏清迟,居然能在二十分钟之内扫货成功,搞来几十样。
腰下硌得酸疼无比,夜婴宁一掏,摸出来一个尺寸惊人的玩具,吓得连忙扔掉。周扬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头上多了一条黑色网袜。他懊恼地一把拽下来,翻身一压,彻底将多日未见的娇|妻按在了自己的身下。
“你别这样,你让我起来……”
她的眼睫不停颤动,拒绝的话语听起来虚弱无力,今晚的事情实在是太令她感到措手不及了,夜婴宁万万没想到,周扬居然会吃下那种药!
他一定是故意的,让她没法拒绝这种夫妻间的义务,只能束手就范,和他发生点儿什么旖旎春事!
她原以为,周扬的薄唇接下来再一次落在自己的唇上,没想到,他却偏偏出人意料,绕过眼耳口鼻,直接一口气来到颈子上辗转。
或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她的肌肤格外的温热滑腻,柔嫩得像是剥壳的煮鸡蛋,周扬爱不释手,抚摸着一路向下。
夜婴宁察觉到危险,立即反应过来,试图合并起双|腿,不许他再恣意纵|情。
“不行!周扬,你的腿还没好,我们不能……”
她眼神微闪,终于随口找到了一个理由,想要拿他的腿伤做挡箭牌。
不料周扬似乎早有准备,抬起那条已经看不出异样的腿给夜婴宁看,信心十足地回答道:“我回到部队的第一天就找了老战友帮我复查,基本上,现在只要不去故意撞击小|腿的迎面骨,就完全没有问题。”
说话的时候,他的神态很得意,就像是考了满分的小学生一样,期待着老师的表扬。
最后的借口也失效了,夜婴宁咬着嘴唇,拼命还想要找出一个能够阻止他的办法来。
但似乎,没有。
“如果我一直好不了,只有今晚这一次。难道,你真的忍心?”
周扬冲着夜婴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人朝夕相对这些天,周扬算是彻底摸清了夜婴宁的性格,她吃软不吃硬,面冷心软。往往嘴上故意说着不关心不在乎的话,但其实一切都藏在心里。所以,栾驰才能将她吃得死死的,因为栾驰最擅长的就是卖乖。
虽然对此感到十分不屑,可周扬也懂得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
论成熟稳重,栾驰不比他;论事业有成,他同样无法和自己抗衡;论家世背景,谢家也不是小门小户。
既然如此,周扬心头憋着一口气,他为什么要放弃,要认输,要把自己的老婆拱手让人?!
一想到这些,他索性不停手,让她的眼神愈发迷离涣散,嘴唇轻|颤,却再也说不出任何完整的拒绝话语。
真丝的睡袍彻底散开,皱巴巴的,在身下揉得像是一块梅干菜。
见夜婴宁双颊红透,周扬好心地主动问她:“你很热?”
她羞惭地扭过头,狠狠咬住指尖,强忍着不出声音。
主卧的大床柔软,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颠簸,再加上身体四周被一堆玩具包围,此刻,暧|昧的气息已然蹿升到了极致。
他布下层层叠叠的密密麻麻的情网,将她捕获,无路可逃。
见她沉默不答,周扬摇摇头,口中哼出阵阵的低笑,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怪不得人家说,女人像是水做的。但凡女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你这样?”
夜婴宁不悦地拧眉,下意识地还嘴道:“你去和别的女人试试就知道了!”
周扬掐了掐她的脸颊,气鼓鼓道:“我可没有别的女人,你别想冤枉我!”
她一愣,脱口而出道:“怎么,你居然是个处儿?”
他不说话,脸色有些微红,算是默认。
夜婴宁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和宠天戈上过床,但她和周扬说过自己没有过男人,要是真的露陷,事情就复杂了。
彷佛被一道雷电击中,两只手僵硬地握成拳,她猫一般弓起腰,两脚胡乱地踢着脚边的杂物。
“啪!”
耳边传来碎裂声,周扬疑惑地回头看向地板,原来夜婴宁踹中了一瓶30的香氛。一霎时,满屋子都弥漫起甜腻逼人的香味儿。
“这下完了,你三天三夜都别想下床了。”
他笑着用两手托起她的腰部以下,口中赫然宣示着主权。
大多数时候,人类对于气味的敏感度十分惊人。
如果曾爱过一个人,就会牢牢记住他的专属味道。甚至有些人,我们会逐渐淡忘他的容颜,可无论多久,却仍然记得他的气息。
打碎在地的香水瓶里液体满溢,缓缓流淌着,在房间一隅里散发出咄咄逼人的香气来。味道浓烈而甘醇,像是在开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
“是男士专用的费洛蒙香水,英文叫pherone,据说可以‘一喷即心动,散发10倍诱人体|香’。你去洗澡的时候,我特地偷看了一下说明书。”
周扬啜|着夜婴宁的嘴唇,低低地轻笑,显然他是早有准备,万万没有浪费掉苏清迟的这一番心意。
她不解地眨眼,闪躲着他的亲吻,喘息道:“pherone?那是什么?”
这种具有特殊功用的两性香水,夜婴宁大概听说过,据说网上把这种产品的功效吹嘘得很悬,好像无论男女,喷上一点儿就能变身万人迷似的。
“广告而已,我还是最喜欢你刚洗过澡的清爽味道……”
周扬笑得愈发得意,啄着她的鼻尖,四片唇再次黏合在一起。
这种时候,如果再矫情地说不要,反而显得心虚。
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一些什么,被周扬发现自己已经和别的男人上过了床,到时候岂不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夜婴宁知道逃不过,只好扭过头,等待着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他似乎怕她疼,一把抱住夜婴宁,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低语道:“忍着点儿。”
说话间,周扬已经来到了她的深处。
坦白说,他从来不相信书上写的那种露骨的文字描写属于真实的范畴,而且也知道处|女|膜并不真的是一层膜,所以,当他并没有产生那种冲破了一层阻碍的感觉的时候,周扬并未多想,只是惊讶地体会着这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
“很疼?”
周扬抬起头,看着夜婴宁皱紧的五官,轻声问道。
频频地吸气,夜婴宁的发际隐隐有薄薄的汗渗出,被他压得有些呼吸困难。
此刻,她唯一担心的是,等到他一会儿发现自己不是第一次,该怎么办。
越紧张,越敏感。
夜婴宁心中的极度不安反而加速了身体的觉醒,她被满足的同时也更加焦急,十分担心周扬发现她的异样。
幸好,她只有宠天戈一个男人,两人在一起的次数又很少,她的反应依旧生涩,身体依旧鲜嫩如刚采撷下来的蜜|桃儿。
再加上周扬居然也是第一次,他几乎没有察觉到不妥。
夜婴宁狠狠咬住下嘴唇,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迎合的举动,只是单纯地躺在床上,默默承受。
而周扬则像是一个发掘出新奇宝藏的探险者,乐此不疲地充满了斗智,在她的娇|躯上尽情探索着从未经历过的乐趣。
主卧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声。
尽管头顶的光线有些昏暗,但周扬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在一片白色中,隐隐有血丝混杂在其中。
“对不起,弄疼你了。”
他懊恼地低下头,又吻了吻她汗湿的两腮,虽然周扬嘴上不说,可心底也有些惭愧。
夜婴宁一怔,稍稍坐起上半身,看向自己的腿|间,果然,有淡淡的绯红血迹,不是很多。
她暗暗计算了一下自己的生理周期,似乎明白了过来,这应该属于排|卵期出|血的症状。但是周扬则是把这个当成了处|女|膜破裂,以为是处|女的落红。
一时间,夜婴宁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陷入了天人交战。
她的本意并不是要欺骗他,也从没有想过要伪装成第一次,但是现在,说,还是不说?
显然,此刻的周扬十分开心,他紧紧抱着她,用鼻梁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发出满足的叹息,并没有看出她心底的挣扎。
夜婴宁感到唯一庆幸的是,她一直有服用长期避|孕药,原来只是避免怀上宠天戈的孩子,现在还多了一个周扬。
“我去给你热汤。”
他套上睡裤,神采奕奕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夜婴宁长出一口气,从床头抽|出几张纸巾,清理着自己的腿|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主动去戳破这个谎言,毕竟,周扬能对自己改观,已经是很难得的一件事。一想到半年前,他还会恶言相向,甚至甩来一记耳光,夜婴宁就感到不寒而栗。
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想要维持下去,确实不容易,尤其,此婴宁还非彼婴宁。
正思考着,房门被人推开,周扬端着一碗汤走了过来。
“熬了半天,就等着你回来喝。”
夜婴宁接过来,趁热喝了两口,问道:“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她不是很了解部队的规定,据说今年的形势比往年都要严峻,地方官员纷纷落马,部队里的官员也人人自危。这个时候,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演习结束,我打了报告,上头也批了,我从明天开始休长假。差不多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再加上过年,等正式回部队也要等年后了。”
周扬算算日子,这次休假,差不多是他进部队以来最长的一次假期,正好一口气把几年的休假都攒在一起了。
夜婴宁微微吃惊,眼前这位可是素有工作狂之称的周扬,他选在这个时候休假,看来也是想与自己好好修补一下关系。
只是,一没修补好,就修补到了床上。
“喝完了?肚子还疼不疼?”
男人谄媚起来,要比女人来得更令人难以消受,周扬乐颠颠地把空碗拿走,三下两下脱掉衣服,抱住夜婴宁,伸手就在她小腹上轻轻地揉了起来。
喝了热汤,浑身暖意融融,夜婴宁有点儿昏昏欲睡,只是那只大手来回抚|弄,让她很难忽视它。
“我上网看了,你的比赛还有两周差不多就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出去玩一圈怎么样?”
“嗯。”
“这样舒不舒服?”
“嗯。”
“那我继续了?”
“嗯。”
她迷迷糊糊地应声回答着,躺在周扬的臂弯里,渐渐浑身放松起来。
“暂时先放过你。”
周扬丝毫不知疲惫似的,一把抱起昏沉沉的女人,带她去清洗。
如果不是考虑到她的身体吃不消,两个人在浴|室里险些又是一次擦枪走火。
等到周扬抱着夜婴宁回到卧室的床上时,他也觉得自己的两条腿似乎有些酸|软,连忙搂着她入睡,只等着一觉醒来,恢复体力再战。
*****
这一觉,夜婴宁睡得很沉,她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伸手摸了摸,已经没有了热度,想来周扬已经起床有一段时间。
她强忍着浑身的酸痛,爬起来换了件睡衣,走出卧室去找他。
这是什么男人,吃干抹净之后,居然敢不见人影!
夜婴宁气哼哼地站在二楼走廊里,扫视一遍客厅,却没发现周扬。她只好问了正在打扫的佣人,得到的回答是,先生起床后就没有用午餐,而且脸色很不好,去了三楼的休闲室一直没出来过。
她有些吃惊,三楼的休闲室她很少进去,因为里面都是按照周扬的喜好布置的,基本上是他玩仿真枪和飞镖的地方。
“又在耍什么脾气啊。”
夜婴宁嘀咕一句,转身上楼去找他。她已经发现了,虽然栾驰的脾气是公认的坏,但是周扬的性格比他还拧巴,而且一旦较真起来,那股劲头简直是无人能出其右。
这些天的相处,她发现自己忽然有些在意他的心情好坏,甚至,有点儿心疼他。
夜婴宁刚走到三楼休闲室门口,已经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砰砰”的射击声音,她知道周扬的枪法很准,早在军校的时候就有相当不俗的成绩。
正因为如此,装修婚房的时候,他特地在家中设计了这样一间室内|射击房。当然,持有仿真枪目前在国内也是违法的,可他想玩,谁能管得了。
大概猜到了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夜婴宁站在门口,没急着走进去,就靠在门边看着周扬的背影。
他戴着耳塞,自然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又连打了20发。等到子弹全打光,将移动靶调过来仔细查看之后,周扬这才将手里的枪放下。
“饿着肚子练枪法,肚子不抗议吗?”
夜婴宁这才拍了拍手,走过来,站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周扬将耳塞掏出来扔在一边,薄唇抿成一线,不开口,拿起枪就要从她身边经过。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不许他走,仰起头看向他,满心愤懑道:“周扬,你又跟我闹什么脾气?”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很快挪移开。
“我……不为什么。”
显然,周扬没有说实话,只是脸色愈发难堪了起来。夜婴宁索性咬牙,直截了当道:“你是不是醒过来之后发现……”
他似乎被她的话猛然间刺痛,立即大力甩开她的手,低吼道:“对!你说得没错!我还是不行!我承认我还是不行,这样总可以了吧!”
周扬的脸色先是涨红,继而惨白,嘴唇翕动,眼底深处隐隐泄露出伤痛。
昨晚的药效退去,他的身体反而比之前还要糟糕似的,连正常男人清晨里该有的反应都消失了。那种心理明明有渴求,但生理上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感觉再一次重伤了他,令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妻子,只能再一次选择逃避。
“我不是故意伤害你……”
夜婴宁垂下头,只是依旧不死心,抬起手扯住他的衬衫下摆,想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你总是这样,嘴上说着安抚的话,但是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在别人的痛处上狠狠扎一刀!夜婴宁,我早已经把你看透了!”
周扬挥开她的手,事实上,他并不想真的同她发脾气,只是心魔难解,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知道此时此刻,该以何种面目何种情绪面对她。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为情,又异常的惭愧,懊恼上天给他希望,又令他失望,再一次将他推入到无边的深渊中!
听了他的指控,夜婴宁终于无法再继续保持心平气和,她飞快地后退一步,冷冷道:“我再坏,可我也没有真的对你做出来什么实质上的伤害。倒是你,我曾经一直怀疑就是你伪造了我自杀的假象,但是因为我想和你试着重新开始,所以昨晚我也没有完全拒绝你。”
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一幕幕香|艳淫|靡的欢|爱画面,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哽咽,眼眶显出微红。
“你完全可以取消和我的婚礼,但你没有。你为了报复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到婚礼结束,在蜜月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千方百计地找机会杀我,甚至和我的父母说我是自杀!可惜,我命大,我没有死,所以你慌了,所以你还想着要撞车让我死!”
新仇旧恨累加起来,过往的种种一霎时浮上心头,逼得夜婴宁浑身都颤抖起来。
听了她的话,周扬的脸色变得愈发得白,他怒极反笑,脱口反问道:“我找机会杀你?我杀你?夜婴宁,我给你收拾了那么多烂摊子,最后落下一个杀人凶手的罪名?!”
他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清清楚楚,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是我杀的你,还假装你是自杀!”
夜婴宁一阵吃痛,她皱紧眉头,拼命扭动,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你是割腕,又不是撞破头!别和我说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自以为抓到我的一个见不得人的把柄,千方百计想要要挟我,想让我拿两千五百万给你开公司这件事你怎么只字不提!”
周扬愤愤,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断似的,猛地一松手,夜婴宁险些跌坐在地。
她骤然一惊,暗自咀嚼着他的话,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怪不得,苏清迟和stephy都曾说过自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原来,夜婴宁曾想过离开灵焰珠宝,单独开一家珠宝公司。同时,她也清楚夜昀将全部资金都投放在御润珍珠这个品牌上,拿不出更多的钱给自己,栾驰又不在中海,他被栾金断了一切经济来源,更不可能帮自己。所以,她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周扬身上。
只可惜,她似乎用错了对象和方法。
“怎么样,如果还是想不起来,那我提醒你一下,你找地下钱庄借的一千八百万我已经帮你还完了,你现在再也不必寻死了。”
周扬讥诮地扯动嘴角,口中的言语越激烈,他的心头就越不解,真不懂夜婴宁是如何做到好像已经把一切都抛之脑后似的。
“地下钱庄?一……一千、一千八百万?”
她结结巴巴,双眼瞪得滚|圆,看向面前的男人。
天啊,她早就知道,夜婴宁肯定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同栾驰勾搭成奸。但是,她绝对没有想到,那女人居然敢去借高利贷,而且一借就是这么可怕的天文数字!
“你说呢?”
周扬懒洋洋地看着她的一脸震惊表情,夜婴宁脑子里转得飞快,她拼命回想着日记里的内容,终于灵光一现,脱口道:“赌石!”
是的,这次她没有说错,在日记里,她曾见过夜婴宁关于赌石记下来的寥寥数语。
夜婴宁在高利贷那里拿了一千八百万,又用自己的积蓄凑整到两千万,和人合买了一块翡翠毛料。她是珠宝设计师,眼光一向很好,那次也不例外,翡翠本身没有问题,但有问题的是中间人,对方联手她的合买人,一起做了局骗她入坑。最后,两千万血本无归,高利贷追债上门。
走投无路之下,她选择威胁周扬,希望他能忍痛放血,帮自己还钱。但显然,周扬没有吃她这一套。
“你想把你的死归结在我的头上,这样你欠下的债最后还是落在周家或者谢家头上。你甚至在身上伪造了多处伤痕,让人误以为是我对你进行了家暴,只不过我发现得及时,第一时间打了急救电话。”
思及往事,周扬微微叹息一声,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喃喃道:“除了自杀,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来向你和我的父母交代。我从来不想毁了你在他们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夜婴宁的脸白如纸,她似乎想要抬起手来抓|住什么,但只是在虚空里抓了一把,整个人就软软地栽倒在地。
《传道书》中说: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所谓虚空,在希伯来语中其实就是“一口气”的意思,呼出来就消失不见,而英文实在找不到对应的词语,最后只得用“无意义”来翻译这个词。
是的,这一刻,在夜婴宁的心底,已经别无其他语句可以诠释她的情感,唯有一句无意义。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良善的好人,她的单纯和幼稚早就在孤儿院磨没了。那里的孩子早熟又敏感,甚至睚眦必报,过早地看透了世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但是,她相信人活在世,还是要能够分辨起码的好与坏。
对她的好的人,她要加倍地好,对她坏的人,她更是要百倍千倍万倍地回敬过去。
只是现在,她感到一丝茫然,回顾自己这许久以来的忙忙碌碌,竟然有大半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先入为主果然致命,因为周扬一开始对她的冷淡和厌恶,让她由始自终都将他放在了一个敌对的位置上。智子疑邻的故事,恰恰深刻地体现在她和他的关系上。
“是、是我……是我自己割腕的吗?”
她吃力地嚅动嘴唇,整个人已经虚脱,倒在地上,只是这一次,周扬并没有伸手去搀扶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片刻后,周扬才忍不住牵动嘴角,一点点加深笑纹回答道:“你既爱美又怕疼,怎么可能真的下得去手。你原本只是想吓我,但是依我猜测,只可惜那刀片太锋利,你下手的时候力道和角度都没掌握好罢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道是感概还是嘲讽,他的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得夜婴宁浑身都冷得直打颤。
是的,这是一对深陷在情|欲中互相逼|迫互相折磨互相利用的男女。怪不得,周扬对她是那么的奇怪,爱,恨,交织。爱的时候恨不能为了她去死,恨的时候则恨不能和她一起去死。
“一千八百万,呵,一千八百万!原来,我还欠了你一千八百万……”
夜婴宁勉强支撑起身体,苦笑着喃喃自语,一遍遍重复着这个数字。
算不上天文数字,只是辗转于唇齿之间,带着隐痛。
见她如此哀戚的模样,周扬忍不住侧一侧头,斜着眼看她:“这数字有什么不对?”紧接着,他将双手抱在胸前,轻声笑着开口问道:“怎么,你要去卖吗?”
他们两个自然比谁都清楚,夜家如今只是个空壳子,徒有虚表罢了。夜昀夫妇这些年的积蓄,早就已经全部压在了御润珍珠新落成的科技园上面,半年前就再也抽不出哪怕几百万的流动资金,更不消说替夜婴宁填补欠债。否则,她也不会铤而走险去借高利贷。
周扬的故意侮辱没有惹怒夜婴宁,听了他的问话,她反而轻轻地笑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淡淡道:“卖?从咱们住的别墅区走出去,每天下午,保姆牵着出来遛弯的猫狗但凡拎出来一只都要几万块,它们血统好,连爷爷奶奶都能查出来是谁。我这样的人,按照零件拆开来送到黑市,两只肾都割下来也不过一万出头。我拿什么去卖?”
他没料到夜婴宁竟然会这样说,仿佛被惊得有些愣怔,半晌,周扬才狠狠握拳,冷哼道:“你别妄自菲薄,听说英国的高级应|召女郎一次就能收费4万英镑,折合一下差不多是40万人民币。算算看,一千八百万也不过是跟男人上四十五次床而已,想想你昨晚表现得不错,我倒是愿意把钱花在这上面。”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不已。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话,很伤人。
不是听不出来周扬话语里的奚落和讽刺,夜婴宁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已经白得近乎透明,脸上的浅蓝色血管几乎都肉|眼可见。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手脚无力,她的姿势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可笑,就像是一只在奋力破壳而出的小鸡仔似的,摇摇摆摆。
她站稳以后,伸出手,轻轻将腮边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然后平静地开口道:“我从来不喜欢欠别人。相比于人情,金钱却好还多了。连本带利,我欠你两千万。你说得对,这么简单的数学题我还算得明白,两千万除以四十万,是50。周先生,我让你上50次,随你怎么玩,只要你开心。50次之后,我们两不相欠。这样可以吗?”
说完,夜婴宁歪了歪头,神情里毫无悲伤,反而在冲着他笑。
心里越疼的时候,就要笑得越美越甜,因为玫瑰本就是由泪水浇灌出来的花儿。
周扬浑身一颤,掀起眼皮,静静地对上她的眼。
她明明就快哭了,可是还是在笑。
“滚。”
他再也忍耐不住,重重地扬起手,那手掌就贴着她的脸颊,带起一股风。
然而夜婴宁并不闪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木偶似的站在原地。眼看着,周扬的手已经落下,最终却只是仍旧贴着她的脸颊。
他恨恨放下,掌心捏成拳头,到底还是下不去手,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甩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到底是谁变了,这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上天不怀好意的玩笑吧。
她垂眸盯着脚尖儿,刚想扯着嘴角笑笑,冷不防却从眼角落下两滴水珠,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滚了,你要上我的时候,再喊我。”
这一次,夜婴宁顺从地悄无声息地迈步离开房间,她的尊严已经成了一口气,呼出去就没有了。在他的面前,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她永远不能张开嘴对他呐喊,说那个不是我,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她早已和这个身份无法剥离,如果硬要剥离,那就是好比错骨分筋,抽血割肉。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她靠着门,任由身体慢慢滑落。
整个人蜷缩在地,走廊比房间要阴冷得多,待得久了,整具身体都彷佛成了一根冰棍。
原本渐渐趋于明朗的二人关系,再一次陷入了阴霾,而且这阴霾就像是中海的天气,似乎永不见阳光,阴沉灰黄得让人喘不过气,绝望。
而一扇门内,男人早已暴躁如一头失控的猛兽,他抓起那把枪,发狠似的一遍遍将剩余的仿真子弹全都塞进去,一股脑儿将远处的靶子射成了马蜂窝。
整个三楼,一直回荡着砰砰砰砰的枪声,经久不息。
和那些乖巧可人的金丝雀般的女人相比,夜婴宁从来算不上一个合格的风月佳人,做不来盛妆以待。
周扬果然休假在家,几乎很少外出,大多数时间都在看书,或者和保姆一起研究每日食谱。他半强迫性质地逼|迫夜婴宁按时喝汤,倒是令她很快就面色红|润,身材婀娜起来,看上去更加鲜嫩诱人。
她大多数时间都很沉默,听话,但是冷漠,除了在床上,热情如火。
尽管周扬的身体依旧没有完全恢复,然而身为男人,夜晚降临时总是存在欲|望,夜婴宁极尽所能地满足他,娴熟淡然得犹如妓|女。
他对此又爱又恨,每每忍不住用恶毒的话语羞辱她,却又抵抗不了她的刻意诱|惑,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的娇|躯上醉生梦死。
周扬从心底害怕那所谓的五十次约定结束后再也无法和她缠|绵悱恻,可有时候又恨不得早一点和她做个了结,从此再无瓜葛纠缠才好。
天气越来越冷,除非必须出门,夜婴宁也索性赖在家里,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分钟都犹如煎熬,短短的一周时间,近乎半生那样漫长。
她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电话,或者一条消息,但,宠天戈却再也没有联系她。
他或许已经回国,或许还没有,只是她不愿也不想主动同他联络,尤其是在这样敏感的特殊时期。
因为失眠,最近几天,夜婴宁都醒得很迟,周扬的动作很轻,每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她几乎感觉不到。
面前的笔记本放着最新一季的美剧,她蜷在床头,手上的银质托盘里放着一块还未吃完的布朗尼蛋糕,搭配着一杯香草冰激凌,半融化的巧克力甜得发腻。
吮着手指,正在慢吞吞吃着甜品的女人安静得像是一只无害的幼犬,但周扬知道,她只是暂时蛰伏,却不是真的被自己驯服。
他几步走近,而夜婴宁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
两个人之间这样无比诡异的相处方式已经持续了多日,周扬从愤怒到茫然再到习惯,如今已经不会感到一丝不悦。
他在床头坐下,伸手揩去她唇角上的乳白色奶油,露出女人粉嘟嘟的饱满双|唇。
“空腹吃甜品不好。”
周扬将夜婴宁手里的托盘撤走,连带着一并拿走她尚未吃完的蛋糕。
她丝毫不做任何的抗议,只是妩媚地眯起眼睛,轻轻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在回味着那美好的香甜味道。
“你是不是想……”
夜婴宁扭过头,依旧眯着眼睛看向周扬,不等他回答,就去伸手搭向他腰间的皮带,欲脱他的裤子。
他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死死按住她的手,愤怒地咆哮道:“不是我每次主动找你说话都是为了这种事!”
其实,周扬是想同她商量,之后几天的半决赛结束后,两个人去哪里过冬。
中海的冬天实在是漫长又难捱,房间里的加湿器每天24小时不间断地工作着,但还是无法缓解地热供暖带来的干燥,每天早上醒来,周扬几乎都要流鼻血。
夜婴宁淡淡地“哦”了一声,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他怎么也不放松,她只能任由他攥着。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我要接电话,你松手。”
她平静地开口说道,屏幕上闪烁着来电人的姓名,“傅锦凉”三个字,同样也落入了周扬的眼底。
他松开手,夜婴宁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接通。
傅锦凉特地打来电话,感谢她上一次为自己解了燃眉之急,所以专程请她吃饭表示感谢。顺便将项链归还给她。
夜婴宁兴趣缺缺,本想一口回绝,但思及那条项链价值不菲,总要当面借出当面归还才好,以免横生枝节,只得应承下来。
记下了约定碰面的时间地点,她放下手机,却发现一旁的周扬正在用一脸若有所悟的表情看着自己。
“怎么?”
忍不住挑眉,语气里添加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夜婴宁不清楚,他为何这样。
“你和傅家那女孩很熟?”
周扬不答反问,眉目一敛,神色稍显严肃。
夜婴宁觉得好笑,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扬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关注起这些女人之间的你来我往。
“不熟,她是这次比赛集团负责人的私人助理,工作上偶尔会有些来往。倒是你,认识傅锦凉?”
说起来,傅家有十分复杂的部队背景,周扬又是部队的人,两人若真的相识,倒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周扬沉吟片刻,点点头,回忆道:“其实不算认识。前几年春节,我随上头到首长家里拜年时,见过两次,不过是点头之交。听说她一直在国外长大,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回来中海,算是一家团圆。只不过,关于她的事情,似乎还有些传闻……”
边说着,他边皱皱眉,大概是觉得后面的话没有确切的根据,正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不料,见他期期艾艾似的,夜婴宁索性接话道:“其实她并不是傅家正室夫人生的是不是?据说是外头的女人生的,可惜那女人生下来孩子就没了。”
周扬有些惊愕,没想到这种事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原来已经人尽皆知。
见他神情如此,夜婴宁笑笑,随即又冷冷道:“上流社会的长舌妇难道就不是长舌妇了?不过是一群戴着钻石珍珠的长舌妇,因为有金钱加持,所以她们的嘴巴往往更毒。傅锦凉的出身,连我这个不关注小道消息的人都知道,想来整个中海也没有不知道的了。”
周扬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微微提高音量道:“你们什么时候见面?我跟你一起去。”
她一愣,以为他是不允许自己单独出门,刚想一口拒绝,想了想,夜婴宁还是收敛起全部情绪,点头说好。
“你以为我是想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夜婴宁,你扪心自问,曾经你夜不归宿,我又有哪一次刨根问底?”
周扬冷笑,忍不住也反唇相讥,一字一句道:“我不过是觉得,依照傅锦凉的性格,她应该是打落牙齿肚里吞,不会轻易示弱。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示好,你有没有想过,这里面可能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还是你以为,你真的迷人到男女通吃的地步,让一向眼高于顶的傅家千金也对你心驰神往?”
连珠炮似的发问,让夜婴宁语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见她一副愕然的表情,周扬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若你把对我的精明狠辣腾出一半对待别人,你早就得道升天,水火不侵。”
闻言,夜婴宁咯咯地笑起来,趁机将他拿走的半块布朗尼蛋糕偷了回来,一口塞进嘴里。
最终,夜婴宁还是说服了周扬,独自一人去见傅锦凉。
她给的理由是,这一次是对方邀请自己,在事先没有商量的情况下临时多带一人前往,显得太过失礼。而且,如果真的如他所说,傅锦凉真的是别有目的才接近自己,那么周扬同去,反而显得小题大做,令对方早早地心生怀疑。
这样的说辞也不无道理,周扬踟蹰一番,同意了她只身前往傅锦凉的约会。
其实,夜婴宁也清楚,就算前方等着她的真的是一个圈套,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没有对傅锦凉避而不见的道理。况且,无论怎么看,对方都是欠了她一个大人情,思来想去,应该也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然而,出于女性的敏感,她对傅锦凉总有一丝芥蒂在心头,不知为何,挥之不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好,彷佛是天生的欣赏和天生的敌意,相伴相生。
“你开车去,这样有不喝酒的借口。”
周扬特地帮她检查了一遍车,然后把钥匙给她,自从上一次夜澜安流|产之后,夜婴宁就再也不敢开她送的那辆车,担心被人暗中做了手脚,索性直接送到车库落灰。
她开着车,穿过大半个中海市,赶到了傅锦凉选的那家商场完,她已经掩口轻笑起来。
夜婴宁也笑起来,慢慢接过那装着保险箱钥匙的盒子,在手指间摩挲,轻轻挑眉道:“傅小姐这么说才是真的和我开玩笑。大家经常出席宴会,最怕的就是临时有什么意外,什么礼服坏了,首饰断了,鞋子不合脚什么的,随便哪一桩都够头疼的。”
说完,她拿起杯,浅浅啜了一口鲜榨的西柚果汁。
夜婴宁说这些话的原意不过是同傅锦凉客套着,不料,傅锦凉听完后忽然神思一变,像是猛地想起什么。她手上把|玩着吸管,幽幽接口道:“谁说不是呢?你看,明明只是一件再普通的小意外,比如礼服被勾破了,就闹得一连上了好几天的头版头条。甭管是红还是黑,起码是先占住了话题榜,就这一点,多少明星嫩|模挤破头都抢不来。”
这一番话,明显是将话题转向了唐渺,上次的红毯露|点事件。
听了傅锦凉的明里叹息,暗地讽刺,夜婴宁不禁微微愕然——因为在她看来,傅锦凉几乎已经修炼得八面玲珑,近似于妖,绝对不会轻易犯下这样的简单的错误,而且她也没有任何踩低唐渺,来捧高自己的必要。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似乎看出来夜婴宁的犹豫,傅锦凉笑了笑,索性坦白道:“夜小姐,其实,我们私下聊天也不必顾忌太多。我觉得和你谈得来,自然就会多说几句,换做是其他人,恐怕还要说我这个人高傲冷漠,难以接触。”
怕她多想,夜婴宁也连忙出口解释,自己绝对不是有意疏远,只是一度担心两个人的身份,在目前大赛进行时,毕竟尴尬,容易被人诟病。
“说到私交,呵,最怕的就是遇到不知深浅的人。”
傅锦凉拿着叉子,戳了戳自己盘子里的那份水煮花椰菜,她吃东西很挑,太嫩的太老的都不要,特地交代厨师要在根茎处切出十字花,这样才好入味儿。
“我这次约你出来,还有一件事。虽然我没有什么确切证据,也不知道你们之前是否有什么过节,但我隐约听到消息,好像唐渺对你的敌意颇深,还洋洋得意地说会扳倒你。半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千万多留意。”
说完,傅锦凉冲着夜婴宁笑了笑,低下头专心吃着自己点的那份甄选套餐。
然而她的话,却几乎一瞬间就令夜婴宁没有了任何食欲。
放在桌下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悄悄握成了拳,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丢失的设计图,一定是辗转到了唐渺手中,所以她才敢如此有恃无恐,甚至流出消息来。
对方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夜婴宁不得而知,可握有她的设计图,就等于握着她的底牌。对方的作品如何准备,她完全不晓得,可人家却把她的设计研究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临时更改,完全来不及,而且用草率之下设计的作品参赛,更加不明智。
她一度心存侥幸,如今傅锦凉似乎给了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又怎么能不让她手脚冰凉,头皮发麻。
同夜婴宁的表面上平静,内心波澜起伏不同,坐在对面的傅锦凉似乎食欲很好,从前菜吃到主菜,连甜点都吃得一点儿不剩,十分满足。
“我不能再吃了,再吃,婚纱的尺码又要修改,到时候设计师非要追着我骂不可。”
她放下刀叉,优雅地擦擦嘴,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几岁似的,跟平时的女强人形象相去甚远。
夜婴宁勉强维持着笑意,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唐渺牵制住了,却又不得不和傅锦凉继续寒暄客套。
“哦?婚期已经敲定了吗?”
她眨眼,那一丝潜藏的不安再次动荡起来,震得她一阵心悸,忍不住脱口问道:“不知道傅小姐的未婚夫是……”
傅锦凉点头,刚要答话,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响起,打断了两个女人的谈话。
并不避讳夜婴宁,傅锦凉径直接起电话,语气异常温柔。
只是那端似乎说了什么,令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傅锦凉有些哀怨地答道:“上次我临时有事放了你一次鸽子,你就小气到今天也要开会赶不过来,真是讨厌,我还有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呢……”
职场上再强势的女人,在面对心爱男人的时候也难免柔情似水,夜婴宁喝着果汁,看着面前的傅锦凉,如是想到。
也正因为如此,她更加好奇,能同傅家联姻的会是中海的哪一家。
在中海,一宠,二战,三段,四栾,五傅,六乔,这是众人默认的排序。想来傅锦凉应该不会下嫁到乔家,而栾驰年纪又太小,思来想去,恐怕就只有宠、战、段三家有可能。
战家这一代有两个男孩儿,段锐也确实被家里逼着要结婚,但后者应该不会瞒着苏清迟联姻的对象是谁,那么除此之外,就是宠天戈,宠家第三代也只有一个男丁。
也就是说,最有可能的人选,其实就在三个男人之间……
她正不停在脑海里思索着,越想越觉得有些可怕,然而对于宠天戈,夜婴宁还是宁愿选择相信他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开玩笑。换句话说,他那样高调张扬的人,又怎么会按兵不动地筹备婚事,恨不得满城皆知才好。
而这边,傅锦凉已经挂断了电话,她有些不悦,咬了咬吸管,哼道:“不来算了,反正结婚那天你肯定能见到。我们不说他们男人了,对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时间,我刚才随便看了看,这商场还不错,我们吃好了就一起去shopping吧?”
夜婴宁本想一口回绝她,但随即又想到自己一个多月前在这家商场的某个专柜里预订了一只手袋,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有消息了,既然来了,索性就去看一看。
两人很快埋单,离开餐厅前往各个专柜。
在时尚的舞台上永远不分四季更迭,明明中海刚步入寒冬季节,但光可鉴人的橱窗上已经挂出了“新品上市”的海报,春装料峭,薄薄的衣衫展露着迫不及待的风情。
裸色、肉粉色等一系列颜色依旧是这一季不变的主打,原本没有什么购物欲|望的夜婴宁在看到一条肉色打褶复古长裙的时候也忍不住动心,拿了自己的尺码到试衣间去试穿。而傅锦凉则更喜欢夸张的性|感混搭元素,好似把摇滚派对搬到了女王的晚宴上举办一样,专门挑着色彩靓丽的衣裙。
她试了几件都很满意,大手笔签单,店员自然眉开眼笑,见傅锦凉有些面生,不由得主动上前示好。
“您是夜小姐的朋友吗?第一次见到她和您一起过来呢,两位真是各有各的风格。”
傅锦凉打量了一下试衣间,见夜婴宁还未出来,她闲来无事,便倚靠在柜台上,同那店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夜小姐很喜欢你们家这个牌子?”
“是啊,她几乎每个季度都要来订一只限量版的手袋,要从总部发货,所以要等上一个多月到两个月时间不等。夜小姐很照顾我们生意呢,几乎每次都不会空手走。不过上次一位先生陪她一起过来,两个人可能有些闹别扭,只有那次,夜小姐什么都没买,看了一圈就走了。”
店员只顾自己说得开心,没有注意到傅锦凉的眉头微微一皱,很快又舒展开。
“是啊,她结婚了呢,她先生姓周,风度翩翩的一位男士。”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话来,脸上依旧是浅浅的微笑,不料店员似乎真的努力回忆了一下,猛摇头道:“不是,我确定夜小姐没有叫他老公,两个人的神态动作也不像是夫妻。那男的个子很高,虽然很帅,看起来也有些眼熟,但是板起脸来真的很吓人啊。哎,对了,我记得夜小姐好像管他叫什么哥,忘了,大概是某某哥吧。”
店员一边回忆着,一边将打印好的款单撕下来双手递给傅锦凉。
她顺手接过,一刹那,脑中有个念头突地冒出来,福至心灵一般,傅锦凉压低声音试探道:“是不是,是不是喊他宠天戈?”
店员明显一愣,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随口八卦,竟惹来了对方的强烈好奇心,不由得支支吾吾起来,再加上她也确实记不大清,于是只好推诿道:“小姐,客人很多,除了像夜小姐这样的老主顾,来一次的客人我真的没有印象啦……”
正说着,试衣间的门打开,夜婴宁走了出来,正站在镜子前左右端详着身上的新裙。
“很好看啊,婴宁,这种褶皱最漂亮了。你光吃还不胖,小|腰这么细,简直叫人嫉妒死啦。”
傅锦凉飞快地敛下眉目间四溢的情绪,快步迎上去,一把挽住夜婴宁的手臂,她笑吟吟地看着镜中的她,口中不吝赞美。
两个友情不那么牢固的女人凑在一起,购物的冲动就会达到顶峰,因为她们需要用不断的溢美之词来彰显对彼此的喜爱,这一点永远是真理。
所以,当走出商场时,夜婴宁和傅锦凉手中都各自多了好几个大纸袋。
两人在停车场告别,犹如一对相识多年的姐妹淘,恋恋不舍,同时不忘临走时还要赞叹着对方的好眼光,能够一口气血拼下来这么多的顶尖货。
坐在车里,傅锦凉看着夜婴宁将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她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那边一接通,还不等对方开口,她就冷冷质问道:“你今天为什么临时爽约?”
傅锦凉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愤怒,她从不承认自己愚蠢,但是却做了一件身为女人最愚蠢的事——她居然认错了真正的情敌!
一想到宠天戈在暗处会是多么得意他的风|流倜傥,一想到夜婴宁甚至能做到平静如常地和自己聊天吃饭,她就有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她将全部的厌恶和仇视都投注到了唐氏姐妹身上,没想到却是报错了仇。
“我在公司临时有会,走不开……”
宠天戈懒洋洋的声音透过手机传了过来,很大度的样子,像是并不计较傅锦凉此刻的气势汹汹。
嘴角勾起,傅锦凉的怒气无处发泄,她一把扯下车内的挂饰,狠狠甩在副驾驶上,低吼道:“宠天戈!你撒谎!你明明已经进了餐厅,只是你发现我约的人是夜婴宁,你才说临时有事来不了!”
他一怔,愣了几秒,声音已经变得冷如寒冰。
“你怎么知道?”
这一出口,基本上,宠天戈也就等于是默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傅锦凉换了一只手,嘴角的冷笑一点点扩大,她看着斜前方镜子里照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笑意中带着可怖的狰狞。
她并非不能接受宠天戈有别的女人,像他这样的男人,玩过的女人多得犹如穿过的衣服,自然不可能因为结婚就真的做到洁身自好。
但是,傅锦凉的底线是,她不能被欺骗,尤其,不能被人当成傻|子一般恣意玩弄!
“我怎么知道?对于不听话的猎物,猎人们习惯对它们保持追踪。宠先生,打开你的手机,你若是仔细仔细地寻找,就会发现里面多了一个app插件。当然了,稍不留心你就会忽略掉它……”
顿了顿,傅锦凉似乎得意地轻笑起来,继续解释道:“但是它的作用却不小呢,只要你开机,我就能知道你的大概方位,误差直径不超过一公里。真巧,我昨晚才安装上,这么快就有了答案。”
其实,她的本意并不是以此调查宠天戈的情|人是谁,因为她认定了那个女人是唐漪,这一点,也从唐渺那里得到了侧面的验证。
这些日子以来,宠天戈除了出国谈生意,其他时间,只要和傅锦凉在一起,他就会找上各种理由借口,叫来一堆狐朋狗友,避免一切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样一来,无论是宠家还是傅家的长辈,谁也挑不出他的不是来,因为他确确实实是好好“照顾”着刚回国的傅锦凉,甚至还怕她寂寞,将许多新朋友介绍给她。
所以,她原本只是想知道,他到底能够躲到哪里去,然后马上杀过去,在宠天戈的朋友面前杀杀他的威风而已。
没想到,收获远远超过期望值,等来的结果不是惊喜,是惊吓,是愤怒。
“没有想到,在海外受过高等教育的傅小姐原来也不过是喜欢窃取别人隐私的小人而已。”
宠天戈扯了扯嘴角,说完,他不给傅锦凉任何的机会,直接站起身来,拉开办公室的窗,手一扬,将手机扔了出去。
听见那端传来的“嘟嘟嘟”忙音,傅锦凉目眦欲裂,她狠狠地捶打着面前的方向盘,觉得自己二十几年来的自尊全部消失殆尽。
她不知道,更不想去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宠天戈和夜婴宁早就商量好的一个圈套,以唐漪做诱饵,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而这对狗男女则暗度陈仓,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偷|情!
政治联姻有多么可怕,她懂,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委屈自己的婚姻大事,傅锦凉亦不例外。
然而,她到底逃不开低微的出身,不是嫡出,这一点,在依旧传统的政治家庭中,是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烙印。
唯一能令家族中人对自己刮目相看的机会,不是自幼读书成绩出类拔萃拿遍大奖,也不是在全是白种人的国际知名集团里站稳脚跟,而是嫁入宠家,做宠天戈的名正言顺的妻子,为宠家养育出健康的子孙。
“我不会放弃,任何人都不能让我放弃。”
一点点坐直身体,傅锦凉脸上的悲伤逐渐褪去,转而浮上一抹坚忍。她静静地坐了片刻,直到完全恢复了平静,这才发动车子离开停车场。
*****
夜婴宁回到家,扔下一地购物袋,二话不说走到浴|室去泡澡。
周扬看出她心情不佳,所以并未多问,递给她一杯红酒,转身走出了浴|室,留她一个人舒缓神经。
她磨磨蹭蹭地走出来,擦拭着头发的时候,很意外地接到了苏清迟的电话。
夜婴宁找了个借口,再次走回浴|室,得知果然有人按捺不住诱|惑,急于出手那条粉钻项链。
“是唐渺,不是唐漪?”
她有些吃惊,原本以为唐漪为了离开经纪公司,单独开工作室,所以手里急需用钱,只好偷偷变卖私物,没想到,竟然是唐渺。
“我猜,是她偷的。”
苏清迟振振有词地分析道:“你说,她一个刚回国的穷留学生,她有什么?那项链本来就是宠天戈买给唐漪的,就算是亲姐妹,我也不信唐漪会那么大方,那可是几百万啊!”
夜婴宁沉思了片刻,她当然没有八百万,起码短时间内拿不出来。
她故意让苏清迟帮自己放消息出去,其实就是想试探一下,唐漪和唐渺之间,会不会为了这笔钱而反目。
事实证明,亲兄弟明算账,就像是男人不禁试验一样,有的时候,亲情同样也禁不住金钱的考验。
“如果真的是她偷来的,打算私下卖掉,那么这对姐妹的缘分,我看也就差不多尽了。唐漪再隐忍,这几年在娱乐圈顺风顺水,整天被媒体和粉丝众星拱月,就算她再疼爱这个妹妹,也有个限度。唐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咬咬牙,暗下决心。原本,夜婴宁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阴损了一些,故意设计别人,但今天,傅锦凉的话真切地令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她不能够尽快地除去唐渺身边的有效力量,那么早晚有一天,她必定要将全部火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一次珠宝大赛,本身并不算什么,拿不拿得到冠军其实也无所谓。可是牵出萝卜带出泥的道理夜婴宁十分清楚,一旦她真的走错一步,被唐渺抓|住了把柄,那么自己和栾驰、和林行远、和宠天戈的任何一段孽缘都能让她身败名裂,一败涂地。
等到那个时候,她就不仅仅只是在珠宝界失势,而是在整个中海都无法立足,甚至辱没家族名声。
她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细细叮嘱了苏清迟一番,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全都安排妥当,夜婴宁才挂断电话,走出浴|室。
周扬就站在不远处,他没有故意装作好像是不经意路过这里,而是明明白白让她知道,他已经听到了一切。
他将双手抱在胸前,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审视着夜婴宁。
她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眼神微微闪了闪,沉默着想从他身边走过,上|床睡觉。
“我觉得你变了。有的时候,你给我的那种感觉,就好像和从前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是我的错觉吗?”
周扬罕见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轻声问道。
他知道,自己从来抓不住这个女人。她就像是一个风筝,看似线的一头就抓在他的手里,但事实上,她只要想离开他,宁可断了线也会飞得远远。
脚步一滞,夜婴宁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她想了一会儿,稍稍侧过脸来,同样轻轻地回答道:“其实,所有的人都只是一点点流露出原有的本性罢了,不存在变或者不变。我是,你也是,每个人都是。”
人生不存在对得起,对不起,没有人应该对你的不幸遭遇负责。与其怨天怨地,还不如抽|出时间来好好反思过往,究竟是自己太幼稚,还是世界太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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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三环一带是中海市经济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以国贸为中心,四周的各式酒吧星罗棋布。
戴着墨镜的年轻女孩儿泊好车,步履匆匆,走进一家知名的美式餐厅。
才晚间六点半,客人不是很多,餐厅里有不少空位,唐渺皱皱眉,总觉得能够花八百万买一条项链的贵妇似乎不大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对中海并不熟悉,打开导航,又兜了几个圈子才找到这家餐厅。她的老家位于北方的一个小城市,后来,在娱乐圈站稳脚跟的唐漪将她从寄宿的亲戚家接出来,直接送她到国外读书。
“susie小姐,这边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不远处朝唐渺招招手,她听见后快步走过去。
那女人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眉开眼笑地招呼着唐渺坐下,大概是南方人,说话的时候口音又软又糯,说起话来也颇为中听。
据她说,她叫雅黛,自然不是真名字,做这一行已经快十年,专门替有钱人搜罗珠宝首饰,赚取中间费用,算是掮客。
“哎呦,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嘛。首饰这东西,来来去去,旧的不去新的哪里会来。”
雅黛极为擅长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唐渺心头尚有犹豫,连忙给她点了一杯丁香茶,仍旧是讨好的语气劝道:“来,喝杯茶解解渴。方太太马上就到。”
唐渺确实感到口渴,端起杯子的同时仍不忘记抓紧怀中的手袋,向四周打量了片刻。
快到七点,乐队演出即将开始,客人骤然间多了起来,许多都是外国人,互相拥抱聊天,气氛很是热闹。
就在唐渺感到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雅黛放下电话,冲她轻声道:“就来了呢,方太太脾气不大好,她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就左耳进右耳出。”
话音刚落,一阵香气袭来,有些浓郁,唐渺险些打了个喷嚏,一抬头,果然迎面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搂着个纤瘦的年轻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壮硕的男人,大概是随行的保镖。
“什么地方嘛,灰突突的喘不过气来!”
方太太目测足有一百八十斤,又高又壮,倒显得腻在她身上的那男人娇小可爱,两个人牛皮糖一样黏在一起,在沙发上紧挨着坐下来。
抱怨完一大通中海的空气质量,方太太似乎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修得细细的眉一挑,看向雅黛,半笑不笑道:“东西呢?可别再拿破铜烂铁糊弄我,害得我巴巴地跑来。”
不等雅黛和唐渺开口,方太太怀里的男人已经细声细气地劝道:“你呀,就是好说话,心又软,容易轻信别人。要是东西不成,你可别生气,一生气,我可要跟着心疼……”
这男人一看即知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唐渺冷冷扫了他一眼,心里腻烦。“啪”一声从手袋里掏出首饰盒,她递给雅黛,看也不看方太太,一扯嘴角道:“东西我带来了,就是这个没错,我和你给我的图片比对了好几次。”
被方太太和她的小情|人奚落了一番,雅黛的表情也不禁讪讪。她为难地看了一眼唐渺,将首饰盒接过来,打开一看,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浮上喜色,急急道:“方太太,就是您要的这条!”
方太太伸直了几乎看不到的脖子,胖胖的小手就要过来夺。不料,唐渺站起身,一把从中间抢过去,手撑在台面上,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说好了的定金呢?”
对方跟她联络的时候,协商好先付定金五十万,其余的七百五十万则汇入指定的银行户头。
口中啧啧,方太太面露不悦,嘟囔道:“做什么呀,我还能拿了你的东西不给钱,跑了不成。”
唐渺也学着她的样子,半笑不笑地回应道:“方太太是识货的有钱人,我不敢那么想。不过做生意,先小人后君子,对咱们大家都好。定金我拿到手,东西你随便品鉴。”
方太太不好再说什么,一扭身,将背着的那只大号neverfull手袋提过来,重重一放,扯开来给唐渺看,口中絮絮道:“喏,看好了哇,是美金,人民币非要重死我不可。”
雅黛探了探头,随手抽|出一摞,确认无误,冲唐渺点了点头。
唐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恋恋不舍地将手里的项链递给了乐不可支的方太太。
这是她从姐姐家中偷来的,只求转手顺利,拿到这笔钱。
自从上次参加宴会,从那些名媛贵妇口中得知这条宠天戈送给唐漪的项链居然要八百万这样的天文数字,唐渺就寝食难安,一心想要将其拿到手,卖出去转给有钱的土财主。
刚好,最近唐漪接了一部新戏,这周已经带着助理进组拍摄,为了以防万一,将公寓的钥匙留给了唐渺一份做备用。她趁机前往唐漪的家中,找人把保险箱打开,将项链偷了出来。
一不做二不休,说来也巧,自称是珠宝买手的雅黛辗转联系上了她,说认识买家方太太,能帮她马上脱手。于是唐渺化名susie,约对方在今晚交易。
“确实就是这条,我找了好久。”
方太太乐滋滋地用粗短的手指抚摸着项链,爱不释手,她怀里的小白脸也两眼放光,一脸谄媚地说着恭喜的话。
一想到姐姐的首饰就要戴在对方的臃肿身体上,唐渺顿觉恶心,但她没有办法,她需要一笔钱去为接下来的比赛疏通关系,打点人脉,哪一个步骤都少不了用钱。而唐漪已经明确表示,她投资在自己身上的钱已经太多,再也拿不出来额外的部分。而且,她和公司的合约即将到期,她不想再续约,想要回自由身,不再让经纪人吸自己的血。
唐渺知道,唐漪打算自己开工作室,自己做老板,可那也是天文数字。八百万虽然只是九牛一毛,两人平分,多少也能解燃眉之急。
正想着,她身后忽然传来唐漪气喘吁吁的声音——
“唐渺!谁给你的胆子,居然偷东西!”
她原本还在剧组拍戏,不想忽然接到匿名电话,说唐渺拿了她的首饰,私下找黑中介变卖。
一开始,唐漪自然不肯相信,可对方俨然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连交易的地址都明确地告之,由不得她再怀疑。唐漪犹豫了片刻,索性跟组里请假,跟助理一起马不停蹄从影视城赶了回来。
她先回了自己的公寓,看着被撬开的保险箱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姐,不过是一条项链,又是情|人送的。等我有了钱,再买一条送给你好了。”
看清来人,唐渺不禁露出惊惶的神色,但她很快让自己镇定下来,迎过去,一把握住了唐漪的手,摇晃两下,口中撒娇道。
听了亲生妹妹的大言不惭的话语,唐漪怒极反笑,她狠狠甩脱唐渺的话,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怒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偷拿了我的东西,现在反倒劝起我来?”
一旁的雅黛、方太太和小白脸三个人全都面面相觑,其中,方太太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正在把|玩的项链往盒子里一塞,连忙送到雅黛手里,忙不迭地叫小白脸赶快收拾着桌上那只装有美金的手袋。
“出门遇见鬼!以后你再别想赚老娘的钱!居然算计到我头上,偷来的东西也敢让我收,呸!”
因为生气,方太太脸上的肉都在颤,她骂了一脸不知所措的雅黛一句,又冲唐渺狠狠瞪了几眼,这才带着人离开。
见这桩买卖算是彻底没戏,雅黛也沉了脸色,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拍,冷冷道:“susie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做这一行好多年,这次算是砸了招牌!好好好,算我倒霉,急功近利,没把你的底子摸|摸清。”
她认命似的摇头,临走时,仍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唐渺,口中啧啧叹息道:“才这么年轻,居然就偷自家姐姐的东西,难不成以后还要偷姐姐的男人不成?真是世道变了,好人难做呢。”
被雅黛这么一番夹枪带棍的话说得脸色涨红,唐渺咬牙,几乎要冲过去,对她恨声道:“不用你管!你赚不到我的钱,自然说我的坏话!老女人,出门以后管好你的嘴!”
一旁的唐漪一把扯住她,压低声音呵斥:“唐渺!你还不嫌丢人是不是?我的脸面要被你丢光了!”
唐渺愣住,缓缓转过头来,眼眶泛红,死死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向她吼道:“脸面!你的脸面是脸面,我的脸面就不是了?你以为我想要钱做什么?我还不是想着自己能一夜成名,帮你分担一些!你说你不想续约,想自己开工作室,可是这几年你根本就没攒下来什么钱,全喂了你的吸血鬼经纪人!我们现在没有钱,还要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说完,她转身拿起桌上的首饰盒,抓过唐漪的手,还给她。
“还给你!以后我的事,你再别插手,我不会领情。咱们两个桥归桥,路归路,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唐漪的脸色一白,还想要握住她的手,不料扑了个空。
“渺渺!我不是那个意思!这项链是我这些年唯一的生日礼物,我舍不得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它是第一件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如果你真的想……”
唐漪年纪轻轻入行,当初为了能够在娱乐圈闯出一片天地,被经纪人半逼|迫半诱|惑地签了合约,从此以后她的绝大部分收入都归公司和经纪人,自己的那一部分少得可怜。私下里从一些商人老板那里得到的馈赠,多半也进了经纪人的腰包,许多比她资历还浅的新人都已经在中海买房买车,而她的积蓄却少得简直令人难以相信。这次唐渺回国,唐漪特地买了一辆车给她代步,又为她租下单身公寓,已经花了不少钱。
鉴于宠天戈的身份特殊,唐漪的经纪人并不敢在他的身上盘剥,所以,宠天戈给唐漪的财物,全都是她自己的。可她生怕被他瞧不起,几乎很少主动索要,除了这条项链,因为那天她过生日。
也正因为如此,唐漪才格外珍重这件珠宝,连对妹妹也不舍得外借。
“得了,收回你的惺惺作态吧,这又不是在演戏!”
唐渺嗤之以鼻,挥开唐漪伸过来的手,刚好有两个高大的外国帅哥走过来搭讪,问她要不要到他们那桌喝一杯。
“好啊,正好我不开心,你们要哄我。”
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如是答道,更想气一气唐漪,唐渺一左一右地挽上两个帅哥的手臂,跟着他们朝餐厅另一边走去。
“唐渺!”
唐漪急得跺脚,又不敢大声声张,生怕被周围的人认出来。一旁的助理也连忙拽住她,小声地提醒着,让她赶快离开,以免被记者发现,又要乱写一通。
心有不甘,可又无能为力,唐漪只好放弃带走不听话的妹妹,她压低帽檐,和助理快步走向门口。
见众人四散离开,一个服务生走过来,俯身擦拭着桌面,并且悄悄地将手伸到桌子底下,轻轻摸索着什么。
*****
周扬难得在家休假,他的战友有许多听到这一消息,纷纷邀约,他推辞不过,十次也有五次要出门应酬。
身为妻子,夜婴宁自然也要陪同在侧,以免长时间不露面,说不定要被说闲话。
在人前,二人自然耳鬓厮|磨,鹣鲽情深,永远都是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
一堆人聚在一起,少不得是吃吃喝喝,打打麻将,小赌怡情。好在夜婴宁虽然技艺不精,却能勉强应付,和周扬的朋友在一起玩,也算是其乐融融。
这些人都是出身部队,身上多是红色标签,年纪都比她大,却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又甜又亲,自然也都是看在周扬的面子上。
其中,有“凝梦”的老板,乔家二公子乔言讷,夜婴宁和他相对算熟悉些,由他张罗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市郊的马会。
中海第一俱乐部的名头响彻整个圈子,然而夜婴宁却是第一次前来,周扬揽着她的肩头,两人亲昵地走过绘有皇家和玺彩绘的恢宏庭院,她不禁咂舌。
“总觉得这种金碧辉煌的地方不大真实。路有冻死骨呵。”
她仰头,看了看富丽堂皇的大厅,又掀起眼皮打量着一脸镇定自若的周扬,近来算是见识到了他追逐奢华生活的一面。
脱下了军装的男人,总算露出了豪门阔少的性格,显得比平日里多了一丝玩世不恭。
乔言讷是马会的资深会员,有他牵头,大家玩得畅快。
“本想包场,不想,有那位在。”
夜婴宁听见乔言讷和身边一位朋友低低说道,不禁好奇,忍不住插嘴道:“谁还敢跟乔二公子抢地盘,活得不耐烦了吗?”
她本是说笑,说罢掩口轻笑,眨了眨眼。不想乔二当真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要是跟人家抢,才真是活腻歪了。宠少半小时前刚到,算了,他玩他的,我们玩我们的,两不搭界。”
闻言,夜婴宁一怔,他果然已经回国,倒是颇有兴致,来此挥杆。
乔言讷满不在乎地笑笑,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拍拍周扬的肩,赞道:“上次我输得好惨,这次能不能让让我?”
周扬随手比出一个过肩摔的姿势,吓得乔二急忙连退数步,脸色都白了。
“我老婆第一次看我打马球,你说我能让吗?”
他边说边看向夜婴宁,慢悠悠地解着腕上的手表,淡笑道:“我知你喜欢马,看我打一场马球赛如何?”
她倍感意外,却也兴奋难当,两眼熠熠生辉,点点头连声说好。
ps:今日只此一更,勿等。存稿中。
说起打马球,普通人脑中都会不自觉地联想起一幅幅欧洲贵族策马挥杆的画面,特别是许多皇室成员也醉心于马术马球,更是将其“kingofsport”的地位推崇到了极致。
据说,英国的多位王子和公主、苏丹王子和许多政界要人都是马球高手,难怪它会被誉为“皇冠上的一颗明珠”,而这个早在汉代就出现在中原,兴盛于唐代的古老运动在中国近代的发展却远远落后于欧洲,不得不令人感到遗憾。
在等待男人们更换球衣和装备的期间,夜婴宁趁机欣赏了一下会所内的小型展馆内的艺术复制品,有《唐玄宗击球图》、《宋人击球图》、彩绘打马球陶俑、打马球画像菱花镜等等。虽然只是仿品,但这些栩栩如生的画面和活灵活现的造型也足以令人震撼。
等待的时间稍显漫长,好在,会所的侍应生及时地为夜婴宁和其他男人们随行的女伴们端来了咖啡和甜点。
过了一会儿,身后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她循声回头望,换装完毕的周扬已经一手拿着头盔,和其他几个男人一起走了过来。
夜婴宁的脑子里骤然间冒出来一个词,骑士,俨然是从中世纪的厚重历史中走出来的英雄!
因为好奇和惊讶,她几乎屏气凝神地打量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男人——
周扬一身橙红色的马球服,白色马裤,一身装备极为抢眼,手套、马裤、护腿包都是同色系的色调,黑棕色的马靴让他本就修长有力的双|腿衬得更加颀长。
咖啡色皮制的腰带上缀有独特的斜纹赛马图案,色彩搭配得跳脱而有活力。在不太显眼的地方,夜婴宁看见了一处某著名奢侈品品牌的logo,还有他的姓名缩写,zy两个大写的字母。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不禁忍着笑意,站起身来,屈膝做了个宫廷礼。
“我是不是应该跪下来亲吻你的手背?”
周扬眨眼,边说边作势要单腿下跪,夜婴宁怕他真的这样做,连忙握住他的手,笑说不要。
两人的亲密动作,惹来周围一阵哄堂大笑,都在打趣着说,这对夫妻着实是恩爱非常。
夜婴宁面颊有些滚烫,松开手,回忆起方才看到的诗句,脱口重复道:“脱绯紫,著锦衣,银镫金鞍耀日辉,场里尘飞马后去,空中球势杖前飞。球似星,杖如月,骤马随风直冲穴。”
正说着,另一边,乔言讷和同组的队员也换好了服装,装备得当。
“嫂子真是大诗人呐!”
乔家老爷子专门为这个小孙子起名为“言讷”,只是天不遂人愿,偏他话最多。倒是他的哥哥乔思捷稳重得多,一向少言寡语,也很少和这群纨绔子弟厮混。
“乔二少谬赞,墙上刻的诗句,我班门弄斧。”
夜婴宁浅笑嫣嫣,随口对乔言讷答道。她虽不甚明了马球规则,却也知道任何运动都有危险性,不禁看了看周扬的腿,小声叮嘱道:“注意你的腿,不要逞强,不过是玩而已。”
他刚要让她放心,不想,未及开口,不远处走来四五个人,都是一身专业服装,为首的一个黑衣白裤,手上紧握着一柄同样黑白相配的牛皮马鞭。
“真是稀罕日子啊,平日里想遇都遇不到的几位贵人今儿全齐了!”
那人倒也没有刻意提高说话的音量,但他一张嘴,全场皆静。
乔言讷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客客气气地笑着打招呼道:“原来是宠少,难得,难得。天太冷,大家这不都是过来活动活动筋骨。”
他面上含笑,心头却暗暗后悔,早知宠天戈在,说什么自己也不带人过来抢场子。
会所的马球场地虽然有十几处,但最适合打专业比赛的只有一块场地,相当于7-8个普通足球场大小。显然,先来一步的宠天戈已经交代下去,马球俱乐部已经准备好了开幕仪式,场边的风笛手和鼓手已经就位待命。
“是啊,活动活动。既然来了,咱们各凑四人,交交手如何?”
宠天戈挑挑眉,一边说一边试着将怀里抱着的头盔戴得端正些,但他手里抓着马鞭,手指不够灵活,他系了几下都有些松,于是扭头朝侧手边的夜婴宁看了一眼,恭敬道:“周太太,还要麻烦你过来帮我个忙。”
说完,他一指自己的下巴。
夜婴宁愣了愣神,直到前后左右好几道视线全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她的脸上,她才回神,意识到宠天戈是在请自己帮他系好头盔的束带。
当真是为难,可又不能不去,不去的话,反而更容易显得心虚似的。
她踌躇了几秒钟,下意识地看向周扬,他微微扬起下颌,似乎并不打算阻拦她。
“哦,好。”
夜婴宁点点头,走过去,她脚上是平底鞋,比宠天戈矮了一截,他明明是求人帮忙,却岿然不动。她咬咬牙,只好踮起脚,伸手为他绑好。
马球盔的系带由帽子的顶部到下巴是一条带子贯通的,她有些凉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到宠天戈的下巴,他似乎微微皱了下眉头。
踮着脚的姿势让夜婴宁重心不稳,她刚张口说了句“系好了”,脚下一歪,险些摔倒。
宠天戈伸手,在她腰上一抚,低声道:“小心。”
他手心的温度很烫,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得到,夜婴宁惊惶地推开他,站稳身体。
宠天戈微微一笑,再不看她,这次却是看向周扬和乔言讷,一指身后的朋友,提议道:“我们这边四个人组好了,你们呢,再来两位。两队先打三小节,加在一起二十几分钟,算是热身,如何?”
双方都无异议,很快,两队八名队员选好,准备开赛。
风笛手身着传统的英格兰服装,带领鼓手们率先走上马球场,奏响开幕曲。
这边,训练师已经将各人的参赛马球马逐一牵过来,周扬的马是阿拉伯马,非常漂亮;宠天戈的马则是高品质的纯血马,异常高贵。
“周太太,还请你帮周先生缠上绷带,讨一个好彩头。”
训练师笑着将绷带亲手递过来,解释道:“马腿这里很容易被击打,缠紧一些。骑士们都希望有美丽的姑娘为他们照顾这些细节。”
说完,男人们的女伴全都跃跃欲试,从各自的马童手里拿过绷带。
夜婴宁走到周扬的马前,半跪下缠紧,又依照训练师的讲解,将马尾编好,扎紧。
周扬接过马绳,也不避嫌,当着众人的面在她额前落下轻轻一吻,“多谢夫人。”
她不便闪躲,只好轻笑:“等你的优异表现。”
不远处,宠天戈等着马童帮他准备得当,一个翻身,他干净利落地上马,策动马匹,小步在场上踱着,等着开赛。
这场并未经过事先安排的马球比赛,远比夜婴宁想象得要精彩,也更为惊心动魄。
一群原本对马球并不大感兴趣的女人们也不禁个个激动起来,顾不得初冬的紫外线照射,全都涌到场面,争抢最佳观赛区域,都想一睹场上男人们的威猛。
周扬和宠天戈分别带着三名队员,八人两队,同场竞技。
按照规则,每队队员根据号码不同,负责不同区域和任务,与足球略有相同之处,即1号是前锋,2、3号为中锋,4号为后卫。
1号负责射门;2号负责击球以组织队伍进攻,既可以传球让1号进球得分,亦可以自己射门;3号阻碍对方传球,同时还要回球给队友,攻防兼备,对体力要求很高;4号则是干扰对方射门,后方防备。
经过身边的训练师的简单讲解,夜婴宁对场上的局面有了初步了解——她猜得不错,宠天戈是1号球手,周扬是2号球手,他们选择的场上|位置都非常符合各自的性格。
宠天戈当仁不让,开球后便气势汹汹,一抹黑色在场上尽情驰骋,很有王者风范。
整场比赛充满激情,场下的人无不紧张地盯着场上的一举一动,夜婴宁自然也不例外。她的视线随着飞速奔跑的马匹移动,同时,周扬的橙红色身影同样牵动她的注意力。相对于宠天戈频频射门的激猛,周扬犹如盛装舞步一样优雅又不乏狂野的骑术和球技似乎更让人赞叹不已。
惊险、速度、优美和马背上的精准小动作,以及和1号3号的密切配合,令周扬这一组暂时领先,但宠天戈这一组紧追不放,两队的比分差距胶着,一时间不分上下。
七分钟时间弹指一挥间,第一局结束,都是惜命如金的人,裁判员鸣笛,立即中场休息,周扬带领的队伍险胜宠天戈这一队。
休息时间短暂,球手们大多并不下马,只小范围踏步,补充水分和维他命。观众们则一拥而上,踏实在比赛中被马匹翻起的草皮,玩得不亦乐乎。
夜婴宁忽然想起那部老电影,《风月俏佳人》中的某一幕,即是男女手牵手前往球场踏草皮,甜蜜又浪漫。她一时兴起,也随着身边的人们走到场边,找到一块凸起的草皮,移到原位,又在上面狠狠跺了两脚,踩实,铺平。
“你倒是很会自得其乐嘛。”
头顶投下来一片巨大的阴影,紧接着,距离夜婴宁不远的那匹高傲的纯血马仰起头,很不屑地朝着天空打了个响鼻,吓了她一跳。
她抬起头,眯眼望去,马上的男人高大威武,天神也似,整个人颀长优雅,坐在马背上稳稳的,一动不动,手里还握着喝剩下的半瓶矿泉水。
“宠天戈,你别胡来!”
夜婴宁回过神来,不禁小声地呵斥着他,方才,他大胆地在众人面前让她帮忙,已经吓得她心惊肉跳。
“怎么,他还不知道?”
宠天戈笑出声来,捏着瓶身,感到一阵好笑,他这个奸夫就在她的丈夫面前,可他竟然浑然不知。
“也许吧,我也不敢肯定,但他是个极聪明的人。”
夜婴宁皱皱眉,语焉不详。周扬确实知道栾驰的存在,但却可能不知道宠天戈,而宠天戈知道周扬,却似乎不知道栾驰,真是乱成一锅粥的关系!
“呵,睡了他女人,输了他一局马球,也算公平。”
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水,又将剩余的水全都淋在头上,宠天戈用力晃了晃头盔上的水珠儿,立即策马奔走。
远处,周扬正被乔言讷几个人围着,一起商量着第二局的打法战术。
第二局一开始,宠天戈的队伍就全力以赴,打得很冲。看得出,四个人对上一局的失利很不甘心,一定要扳回这一局。
而经过方才的小插曲,夜婴宁显然已经无心观战,她的思绪完全被担忧着周扬是否已经察觉到自己和宠天戈之间的私情这件事所占据,就连紧张刺激的比赛也不能引起她的半点儿兴致。
时间飞快,第二局即将结束,两队比分已经逼平。如果一直维持到这一局结束,两队还是平分,那么就要进入加时赛的阶段。
忽然,身边传来的一阵惊呼唤回了夜婴宁的神游太虚。
她紧张地看向场上,只见远处,一道白色身影从马上跌下,应该是在抢球时不慎坠|落。
定睛一看,从马上跌落的人正是乔言讷,不得不坦白地说,夜婴宁高悬的心微微放下来一些。
“啊!”
众人失色,裁判员立即示意比赛暂停,场边的队医立即迎上去,查看乔言讷的伤势。
虽然即将分出胜负,但因为有人意外受伤,场上的其余七名队员还是立即选择了结束比赛,纷纷翻身下马。
周扬和宠天戈几乎同时赶到乔言讷身边,两人飞快地摘下头盔和手套,扔掉马鞭。
“还好,乔少没有大碍,幸亏是臀|部先着地,可能稍微有一些软组织挫伤,不严重。”
队医给乔言讷喷了一些止痛喷雾,然后叫人将他扶下场。
乔言讷的意外受伤,为今日的赛事画下了一个休止符。但与此同时,夜婴宁的心头却有几分感激他,甚至猜测他是故意落马。
因为,这场比赛,无论哪一方取胜,都不会算是好结果。强强相争,必有一伤。宠天戈向来不会屈居第二,而周扬亦是势在必得,两人刚才在场上全都是拼尽了全力,尤其,后者刚刚腿伤痊愈。
一旦宠周二人因为争强好胜而产生罅隙,那么他身为今日的东道主,总归是得罪了人,还不如及时止损,用自己的受伤,换暂时的和平。
夜婴宁想通了这一点,不禁暗暗感到一阵惊心动魄:乔家在中海虽然比不过宠家,但也是万万人之上的地位。即使是这样的出身背影,乔二依旧步步小心谨慎,足可见各大家族间明争暗斗得有多么恐怖。
周扬将马匹交给马童,边走边除去身上的装备,夜婴宁快步迎上去,等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心都是冷汗,摘了头盔的脸色亦显得有些发白。
她垂眸一扫,他受过伤的那条腿,在马靴的包裹下,似乎正在微微发抖。
“你要不要紧?”
显然,他不想让人察觉到他感到不适,夜婴宁也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
周扬刚要回答她,不料,另一边,同样下马的宠天戈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安抚道:“别担心,乔二不会有事。走,我们先进去。我保证,只要给那小子准备好烟酒女人,他比谁都生龙活虎!”
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周扬略一颔首,浅笑道:“好,宠先生先行一步,我和婴宁随后就来。”
见宠天戈已经被众人簇拥着走远,俨然如帝王一般,夜婴宁刚刚放下的一颗心再次高悬起来,握着周扬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你,还好?”
她敛眉垂眸,心底再清楚不过,他对人对事是那样的观察入微。更何况宠天戈方才几次三番的并不避嫌,想来敏感通透如周扬,早晚亦要察觉自己和他之间的私|密情|事。
周扬反手握住她的手,同样惊讶于她的指尖冰凉,不由得多握了一会儿,想帮她暖暖。
“刚才害怕了?”
夜婴宁掀起眼皮,点点头,喃喃低语道:“是,你和乔言讷穿着同色的马球服,离得太远,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周扬一怔,长出一口气,徐徐叹息:“你还是挂念我的。”
她仰起头看着他,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看不到的大手狠狠握住,一点点用力,一抽一抽地疼。
像是没有看出夜婴宁的异样,周扬拉着她就往室内走,捏着她凉如死人的手,边走边说道:“到了里面暖暖。”
两人走得慢,自然落了单,走进大厅才发现众人都已淋浴更衣完毕。
乔言讷侧躺在沙发上,头一歪,枕在他今天的女伴的肩膀上,看见周扬夫妇走进来,嘴一咧,大声干嚎起来:“我真是他妈够丢人啊,居然屁|股先着的地!在场几十人,你们全都看到我屁|股了!”
夜婴宁失笑,摆摆手道:“别胡说,咱们谁都没见着。您那部位可尊贵着呢,不给门票都不许参观。”
乔言讷的女伴恍若未闻,依旧一粒一粒依次将车厘子含入口中,舌尖灵活得足以将里面的果核剜除,再将紫红色的果肉用嘴喂给他吃。彼此间你来我往,好不缠|绵,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刚刚才从马上坠|落下来。
此情此景,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各自喝茶聊天。夜婴宁略略扫视一圈,居然不见宠天戈的身影。
正诧异着,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快步走来,在周扬耳边轻语几声。
“去吧,这里的疗养厅很有名,你们女人不都喜欢做spa什么的。我也想去泡个澡。估计,今晚可能要在这边过夜。”
见已经准备妥当,周扬对着夜婴宁如是说道,声音低低,语气里也潜藏着一丝与人应酬的无奈。
“对啊对啊,美人出浴我最喜欢看了!今晚谁都别走,都别走啊,我这屁|股还肿着,回家我老子非得打得我亲妈都不认识我,我|干脆就在外面躲几天!你们一个不许走,三十六圈牌咱们这就打起来!”
乔言讷说到兴起,从沙发上跳起来,不小心撞到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很快,男人们到楼上打牌,女人们则去美容护肤,各得其乐。
夜婴宁第一次来这里,换好拖鞋,根据不同的spa功效,她选了一间紫水晶能量套房。
水晶能量房,顾名思义,就是通过水晶来给身体补充相应的能量。一踏进房间,内里的布置显然是经过了重金打造,高纯度的紫水晶在灯光的照射下璀璨夺目。
由于这间会所只针对会员开放,所以无论是设施还是服务都非常人性化。当然,会员数量极少,常年维持在100人以内,入会门槛也不低,除了不菲的入会费,还要求有两位以上介绍人。这次是借了周扬和乔言讷的光,夜婴宁自然要全身心放松,好好享受一下。
她四处看看,踏上两级阶梯,走到浴缸边上,头顶是玻璃天幕,摸|到墙上的开关,缓缓将角度调整了一下,遮挡住阳光,让整个房间的光线变得幽暗些。
墙壁上栽种了不少叶片细小呈心形的植物,看上去一片葱茏,在绿色植物的缝隙中隐约可见大块大块的紫色天然水晶。精油的香气和中草药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闻起来很浓郁,令人很快就能放松起来。
见夜婴宁满意,服务生这才退下,早已安排好的理疗师端着花草茶进来,先为她做沐足,大概十分钟,为的是给身体预热。
“您体内寒气比较重,所以可能生理期会有延迟,量少腹痛,手脚冰凉。方才周先生特地要求稍后给您做一下除湿驱寒的保养。”
理疗师准确地按摩着夜婴宁足底的各个穴位,如是说道。
她喝着热茶,又泡了脚,很快浑身就暖意融融。
在满是花瓣的圆形浴缸里泡了个澡,擦干身体,裹上浴巾,夜婴宁俯卧在床上,等着做芳香按摩。
她选定的这间房间很大,每一个角落都流露着浓浓的浪漫味道。熏香的气息、橘色的灯光令人倦意朦胧。中央的泰式大床最为夺人眼球,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的帷幔围覆着这张大床,仿若重现一个奢华的梦境。
很快,按摩师在她面前摆放好五种不同颜色味道的精油,请她挑选。见夜婴宁嗅过之后选了其中一种,对方稍显暧|昧地笑道:“周太太最近应该很是滋润吧,这种精油对于呵护子|宫,促进夫妻关系很有帮助呢。”
她脸颊微红,只好随口应声几句。
床脚边一方水池里正盛开着一株金色的莲花,锦鲤缓缓游动,耳边是低低的梵唱,静谧又美好,不多时,夜婴宁就有种昏昏欲睡的冲动。
香气随着按摩师的指尖在她的全身游荡,力度不轻不重,顺着背部穴|道以手掌或指尖推捏按|揉。不一会儿,夜婴宁的后背就渐渐温热起来,骨肉都几欲融化。
她阖上眼睛,逐渐产生脱离尘世的错觉。
不多时,后背上似乎多了两只手,夜婴宁迷蒙中只觉得按|压揉|捏的力道加重,不由得呢喃道:“怎么好像有四只手似的……”
身后的按摩师轻轻答道:“双人四手按摩是我们会所的一项特殊手法,请您放松,如果觉得疼可以说出来。”
夜婴宁放下心来,闭目道:“倒是不疼,就是觉得怪怪的,而且很困,想睡觉。”
“这个自然,水晶房是纯放松的环境,在天然的呼吸吐纳之间为您注满能量。如果很有睡意可以小睡片刻,60分钟按摩结束后我会唤醒您。”
见按摩师不疾不徐地回答了自己,夜婴宁彻底卸下防备,侧着头俯卧在柔软宽大的泰式大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伴着芳香的精油,滑腻的掌心很快从后背来到了脖颈和腋下,浴袍早已散落在床下,夜婴宁的上围是一件白色丝绸抹胸,下面则是一条同色的绸裤。
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指伸到精油中,淋起一起,浇到夜婴宁的腰上,轻轻按摩开来。
清凉,清爽,在自己的肌肤上,液体一点点渗透进去的感觉十分明显。
她不由得舒服得轻叹一声,察觉到身上的手慢慢地移动,来来回回,力道均匀,按|压着某些穴|道。随着这些动作,自己原本酸痛紧绷的身体也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更长,总之,不多一会儿,精油的功效开始发挥了作用,手指所到之处都是温温热热,极其舒服放松。
夜婴宁迷蒙地呓语几声,头歪向一边,枕着手臂,渐渐地沉入梦乡。
浮生若梦,如今难得地偷得浮生半日闲,总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惶恐。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羽毛般轻柔的碎吻落在面颊耳畔一带,还有男人低低的笑,萦绕不绝。夜婴宁觉得烦,下意识地伸手去挥,反被对方死死地攥在手掌中。
她正做着梦,梦见一只火红火红的狐狸正在引着自己朝树林深处走去,蹦蹦跳跳,不时回头,自己便跟着那小畜生在一片密林中越走越深。
“喝口水。”
那人似乎正将杯口凑到夜婴宁的唇边,她在梦里正无比慌乱,找不到来时的路。半梦半醒间,夜婴宁猛地抬手,打落宠天戈手中的水杯。
地上的进口长毛手工地毯将大半杯水都吸附进去,只留下一滩深色水渍。
她吃力地醒来,一双眼凝着眼前早已变得空白的大|片水晶屏幕,溺在恍惚中,脑子里乱乱的,什么都无法思考。
宠天戈弯身,捡起地毯上的水杯,重新放回茶几上,一连串动作轻柔缓慢,不疾不徐的。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整间水晶房就这么安静下去。
胸前的白色丝绸裹胸顺着起伏的曲线一点点滑下去,心口微凉,夜婴宁一怔,手忙脚乱地扯住那布料,试图掩饰着春|光乍泄。
她的毛躁惹笑了宠天戈,他双手环胸,慢慢踱步过来,在床沿边坐下来。
柔软的床垫跟着一陷,男人的身躯高大,重量自然也不轻,这样的近距离压迫,让夜婴宁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转念一想,她又自嘲地勾起嘴角,自己有什么好慌张的,在此巧遇又非她本意。何况,宠天戈回国后,从未联络过她,他又是优哉游哉的性子,自己何苦巴巴地贴上去讨好逢迎。
“你倒是舒服,我的手都疼。”
宠天戈恶人先告状,摊开两只手,凑到她眼前,口中低低邀着功。
夜婴宁嗤笑,偏过头去,讥讽道:“宠先生既能上马挥杆打球,又能俯身精油推拿,还真是复合型人才。”
她没想到他会鬼鬼祟祟地一路跟踪到此,而他的朋友和周扬的朋友都在这栋会所里,宠天戈的胆子已经大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哪里,能为你服务,我甘之如饴。”
他顺势俯身过去,懒洋洋地和她并排倒在床上。宠天戈执了夜婴宁的手,捏在掌心里,一路拉到嘴边,轻轻啄了几口,动作缱绻温柔。
“生气了?因为我回来以后没找你?”
人精里的人精,只一句话,他就能听出夜婴宁话语里潜藏着的埋怨,不由得低笑出声,不仅不觉得厌烦,反倒是从心尖处泛起一丝一丝的甜蜜来。
这女人不过是嘴硬,其实,还是想着他呢。
夜婴宁霍地起身,跪在床上,双眼瞪着宠天戈,伸手就去抓他的两只耳朵,手指用力拼命地拧,口中也压低声音怒斥道:“你走你走,走得远远的,离我远一点儿!”
不等说完,她的眼眶已经全都泛起红来,几欲落泪似的。
他索性抱住她,拉向怀中,伸手抚着她的脑后,摸着那丝缎一样的光滑发丝,多日来心头的郁结终于化散开。
自从傅锦凉发现了自己和夜婴宁的关系,她便一直处于按兵不动的状态,但宠天戈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种。他宁可她发了疯似的耍闹,甚至去两个家族里告状,而不是这种令他都感到心悬一线的平静。
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得不逼|迫自己重新正视这个女人。也许,她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可怕。
“我……我有苦衷。”
思揣良久,宠天戈还是决意不将这件事告诉夜婴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珠宝大赛刚刚进入高|潮阶段,以后她少不了和傅锦凉打交道,若论起精明狡诈,后者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
闻言,夜婴宁浑身一颤,她不是听不出来宠天戈语气里的无奈,只是好奇,这天底下究竟还能有什么事为难到他。
她脑海里忽然思及他手机里的通讯录,眼波微动,装作不经意地提议道:“心情不好就不该来这种地方,都是面上的应酬,还不如到酒吧小酌两杯。我上次听清迟说,有一家叫什么‘喵色唇’的,里面很有意思,服务生都是一只只猫女郎呢。”
宠天戈抱着夜婴宁的双臂立即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虽然这动作很快,但她还是察觉到,心底一沉:宠天戈是不是真的同喵色唇有什么联系?他是否知道喵色唇背后的老板是林行远?而林行远派人故意接近宠天戈又是为了什么?
许许多多的问题,一时无解,却全都涌|向夜婴宁的脑海,让她感到百爪挠心,又痒又烦。
“是吗?听起来确实有趣,找个机会去看看。”
头罢,他又开口道:“上一次若不是他良心发现,最后关头把车子撞向自己那一边,我刚才非要用球杆敲碎他的胫骨不可!”
正在套着丝|袜的夜婴宁动作一滞,扭头看向宠天戈,喃喃道:“你果然知道。”
他勾勾嘴角,拿起她遗落在床上的那片裹胸,凑到鼻前嗅了嗅上面的香气,闭上眼回味道:“出事后的第三天,中海市交通局的局长站在我面前,一个字一个字读报告给我听。你说我知道还是不知道!”
宠天戈的声音忽然提高,掷地有声,张开眼,他凝视着她惊惶的眼眸,淡笑道:“这世上的事情,对我来说只分两种,一种是我想知道的,一种是我不想知道的。”
“咝!”
夜婴宁一不留神,已经留长的指甲不经意地划破了大|腿上的丝|袜,骤然间出现长长一道划痕,如此刺目。
她紧|咬嘴唇,幸好自己的手袋里永远装着一双全新的丝|袜备用,还不至于出丑。
懊恼地弓下腰开始往下剥丝|袜,夜婴宁用余光瞥见宠天戈也已经走下了床,她以为他要走。
不料,他直直朝着自己走来,从身后一把抱住她的纤纤细|腰,将头埋在她肩窝,深吸一口气,朦胧不清道:“纵然春宵苦短,我也想放肆一把。”
ps:更晚了,抱歉,今天我所在的队伍有网络文学联赛,我给队友助威鼓劲去了,差点儿忘了自己更新……
一口热气喷洒在夜婴宁露在外面的雪白颈子上,黏黏的,带着数不尽的风|流宛转。
她自然伸手就去推他,说不要,他又哪里肯同意,多日未见,刻骨思念。这会儿,宠天戈骨子里的狂放不羁全都散发出来,两条手臂铜皮铁骨似的箍|住她的***死也不撒手。
大手顺着腰|肢滑落,一直摸|到她丝|袜的裂缝处,指尖从那一处破洞里塞进去,画着圆圈儿,痒得她几乎站不稳,只能依靠着他厚实的胸膛才不至于跌倒。
“我就抱抱你,别的什么也不做,乖。”
几番挣扎下,他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气喘吁吁,以哀求般的口吻去|舔|舐夜婴宁的耳|垂。她不防备,被他亲吻得险些腿软,口中不禁娇|哼道:“男人说什么都不做,简直是世上最大的谎言之一。”
宠天戈不放过任何调侃她的机会,随意接口道:“哦,原来你倒是希望我做点儿什么。那我可要好好想想,究竟要做什么。”
夜婴宁啼笑皆非,用手肘重重捣了他一下,微怒道:“行了行了,宠大少,我算服了你。烦请你行行好,赶快闭上嘴,不然我就去学乔二,干脆一头撞死晕过去才好。”
他搂着她一同滚倒在泰式大床深处,幔帐颤动,香气袭人。
火热的手心徐徐抚摸过夜婴宁滑腻如蛋白似的脊背,宠天戈声音嘶哑,缓缓道:“连你都看出来乔二是故意的,那看来今儿在场的人全都觉得我咄咄逼人了。”
她不悦,反问道:“难道我一向很蠢?”
见他笑而不答,夜婴宁撇嘴道:“确实,我不懂打马球,可你当时那架势,的确好像要把周扬从马背上拉下来打一顿似的。”
宠天戈眼睛微眯,语气加重道:“他本就该打!他是你名义上的丈夫,却又无法护你周全,反倒想要制造车祸害死你。现场的车痕很明显,他当时想要做什么我完全清楚。幸好,最后一刻,他保持了清醒。否则……”
不是不生气,只是时候未到,这次既然提到,宠天戈再也遏制不住心底的怒气,一股脑全都发作起来。
夜婴宁翻了个身,不去看他的眼,低低道:“你也说了,他是我丈夫,自然……是要生气的。”
他执拗地又将她翻过来,面对着自己,支起上身,面色凝重:“那又如何?我想要的女人,谁能拦得住?”
像是承受不了他灼热目光似的,夜婴宁微微闭上眼,停顿了两秒,重又睁开眼,一字一句道:“你的父亲,你的家族。”
宠天戈这才终于一怔,薄唇轻|颤,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
扯了扯嘴角,他孩童般苦笑道:“难得见一面,就不能不说这些么?”
她也乖巧地在他怀里蜷缩着找到舒适的姿势,双臂缠上他的颈,语气异常的温柔:“宠天戈,我刚做梦,梦见一只狐狸。”
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在她的娇|躯上游走,宠天戈只道自己是小别胜新婚,一股邪火在体内挥散不去。
方才,夜婴宁已经穿好了衣服,12月份的天,她只着一件泡泡袖的纱裙,后脊背那里的设计是故意一道裂纹,若隐若现的。作乱的手指就从那裂纹处一点点滑进去,捏着她微凉的肌肤,一下,又一下,没几下就带了一抹调|情的味道。
“梦见狐狸可不好,据说要被人骗呢。”
宠天戈勉强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免得一个忍不住,又要沦陷在她的温柔乡中。
“哦?”
她眉目流转,说不尽的妩媚之色,偏过头来,扯着他松松的领口,一抓,一攀,彻底搂住宠天戈的上身,在他胸前蹭了几下,她娇|声道:“谁能骗我?就只有你罢了……”
说到最后,夜婴宁的声音渐低,红唇微张,含|住了他的唇|瓣。
他浑身一震,似是没有料到她竟会如此主动,反手抱住她,这才细细地品尝着她唇|间的香甜滋味儿。
不长不短,不深不浅的一个吻。
摩挲着她纤细的肩胛,宠天戈微微喘息着,拧眉不悦:“穿得这样少,臭美。”
夜婴宁心情大好,轻笑着不言。
他见她此刻神色愉快,于是便试探着出声问道:“婴宁,如果说……我是说如果,你想出国吗?”
如果有可能,宠天戈想的是将夜婴宁送到外国,欧洲,美国,太平洋的某个岛国,哪里都可以,他可以让她一生衣食无忧。
对外,他可以为她制造种种这样或那样的意外,宣布死讯后再做一个全新的身份。
“出国?我以前就在欧洲读书,有什么想不想的?”
闻言,夜婴宁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有些疑惑地看向宠天戈。
他看出来她并没有理解自己的真实意图,索性闭闭眼,一口气说出心头的计划:“不,不是那一种出国。我的意思是说,定居在国外,再不回来,以全新的身份在国外生活,我每个月都会过去陪你。”
她一愣,仔细揣摩着他的话,半晌,才讷讷道:“金屋藏娇吗?”
这种事以前不是没有听过,据说很多高官的原配夫人或者是情|人都常年生活在国外,没有极特殊情况从不回来。有些是自愿远走他乡,有的则是被迫无奈,甚至生下孩子亦是如此,她们只求自己的孩子能够被家族中的长辈认可,栽培,将来继承家业。
尽管不情愿,但,宠天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尴尬地启唇道:“是。”
她和他,若要在一起,就是一辈子见不得光。
他可以给她宠爱,不能给她名分;可以给她享乐,不能给她承诺。
咧了咧嘴,刻意忽略掉心头的愤懑,夜婴宁避开脸去,尽量平静地轻声回答:“不,我不要去。”
他早知她倔强,难以轻易被说服,不想竟然是如此毫无转圜余地,当即也心烦意乱起来,宠天戈|扬声道:“怎么,做你的周太太做上瘾了,还不舍得这角色了?”
夜婴宁倏地坐起,一头发丝飘然垂落,散在颊边,倒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些。
“对,我在这里有名有份,谁见了我不要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周太’,我又何苦抛家舍业去国外做二等公民?”
她带着怨气,说的话自然不好听。
就看宠天戈的眉头果然蹙得更紧,也坐起身来,俯看着她,片刻,他忽然笑了。
“我以为你是特殊的,原来也不过是要名分。难道我宠天戈的感情,到最后也比不上一个‘宠夫人’的头衔?!”
夜婴宁哑然,她不禁苦笑,原来他根本不懂。真的爱一个人,自然就不忍心让他(她)有一丝一毫的委屈,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或许他的感情并不是假装,可他不过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早已习惯了被人爱,而不会去爱人。
像一个平常人那样去爱人,其实,也是一种能力,而宠天戈没有。
两个人谁都不再开口,偌大的水晶房里,只有残余的精油兀自挥发,还在飘散着浓郁的香气。
夜婴宁早已起身,剥下损坏的丝|袜,掏出一双新的换上。穿脱的时候,她踮着一只脚,小|腿的曲线拉长,整个人优美得像是一只白天鹅。
是,有翅膀的白天鹅,说不定下一秒,就扑棱棱拍打起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宠天戈凝视着她的背影,如是想到。
要么,她甘心守着自己这片湖水尽情游弋;要么,他就掰断她的翅膀让她再也不能飞翔!
谁让她先招惹了他!既然招惹,就要招惹到底,他就是不允许她在自己的生命里轻描淡写!
“我要下楼了,太久了难免会让人疑心。”
夜婴宁收拾妥当,走到床边。
宠天戈霍地坐起身体,一把抓着她的手,先是目光炯炯,几乎要凭借灼烫的视线在她的脸上烧出两个窟窿来才肯罢休。
她强自镇定,拼命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怕,不要躲,大胆迎向他的眼。
或许是夜婴宁的淡然起到了效果,宠天戈那样气焰甚高的人,此刻语气神态都放得即软且低,攥着她的手,轻轻道:“你可是同他假戏真做动了感情?”
她脑中轰然作响,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直到听清他口中说的是“他”而不是“我”,这才稳住心神,甩开宠天戈的手,淡淡道:“我在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
夜婴宁的话显然激怒了他,就见宠天戈顺势站起,声音不轻也不重:“你信不信,我会让你后悔自己嫁了他?”
说话间,他的眸色里已经带了一抹浓重的杀意。
这次,换夜婴宁主动去抓宠天戈的手。
“你到底又要做什么?宠天戈,我真是恨死了你的自以为是!”
她激动得有些口不择言,拼命地摇晃着他的手。
“做什么?我想想,趁着他外公离世不久,谢家由上到下人心惶惶的时机,让天宠出手抄底;又或者连同他们家在商场上的敌手,一起大规模地挖人跳槽;再或者我|干脆去让国税三不五时就去查查帐,看看有没有可以大做文章的漏洞……”
说着这些能令无数人跌碎饭碗,又能令整个谢家鸡飞狗跳的话,宠天戈却笑得极其的云淡风轻,甚至好像在同她畅想着什么欢愉的好事。
夜婴宁不想再听,不敢再听,她本欲逃走,却偏偏被他揪到怀里,耳鬓厮|磨。
“等到那时候,他还是什么?他还有什么?你这个周太太,可还做得舒坦?”
宠天戈俯身,薄薄的唇就贴在她的耳廓上,压着极低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呵气成冰。
“你在威胁我。”
夜婴宁声音颤抖,带着控诉的意味。
“是又如何?反正没人管得了我,这许多年,我都横行霸道惯了。”
他无所谓地摊摊手,不以为意地回答道,脸上分明是一脸的无所畏惧。
在这一点上,这个男人简直诚实得令人发指!
“你凭什么!”
她咬牙,狼狈地不甘,顿了顿,夜婴宁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静,低下头道:“男|欢|女|爱再正常不过,我们何必要搞得如此血淋淋,非要拉不相干的人下水?”
宠天戈脸上的怒意,一闪即逝,随即浮上淡淡的笑。
“就凭我对你动了感情。既然你已经有了我的感情,就不该要别人的感情。跟我相比,他们都卑微如尘,轻贱如蚁。”
惊恐不定地看着他,夜婴宁想,糟了,真的糟了,她动了情,而他亦是。
两|情|相|悦,本是好事。可对他们两个来说,却一定不是。
*****
做了精油推拿后,四肢的肌肉不免有些微微的酸痛,电梯下行,带来一阵晕眩,可步出电梯,走入套房时,夜婴宁已经强迫自己笑靥如花。
众人齐聚在乔言讷入住的套房里,周扬和她的房间就在走廊另一侧,夜婴宁事先回到自己房中,刚想叫人送来一套新的裙,不想早有服务生提前一步送了过来。
她接过来翻看一下,尺码准确,很淡的浅米色,极抬肤色,真丝的料子捏在手心里滑溜溜的,说不出的惬意。
自然是周扬的细心,知道她最不爱继续穿着脱过的衣物。
换好后,夜婴宁对镜转了个身,花|苞似的下摆并未荡起涟漪,刚刚及膝的高度既有端庄又有风情,一切都是刚刚好。
她想了想,索性踢开脚上的拖鞋,就这么一路赤脚走到喧闹不已的隔壁,雪白的脚丫,十个脚趾珠圆玉润,点点嫣红,煞是可爱。
若用古人的眼光看,这算是荡|妇般的行径了,竟把双脚露给丈夫以外的人看。
可她偏偏如此,因为高兴,她乐意这样,就非要这样,凭什么一直畏畏缩缩像个小媳妇一样?!
果然,尚未进门,夜婴宁就听见了麻将机“哗哗”洗牌的声音。
她快速搜寻一圈,没见到宠天戈。想来,他是在生闷气,方才两人不欢而散,她先行离开。
猫一般无声无息地走近周扬,夜婴宁灵敏地蹭上他的膝盖,他刚刚码好牌,从抽屉里的筹码上来看,他的手气相当不错。
一低头,周扬瞥见她露在外的一截脚背,那样白,触目惊心似的,只一眼就让他喉头有些干,连带着声音都微微嘶哑:“不穿鞋到处走,着凉了。”
她笑,小|腿一绕,索性缠上他的腿。
这一幕在牌桌下,手工刺绣的桌布宽大,四角全都遮住,如此暧|昧的景致自然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旁人谁也看不去,所以夜婴宁才敢如此大胆挑逗。
周扬的右手一抖,刚好触动最右侧的那张牌,坐在对家的乔二眼疾手快,捞起那张牌就往自己面前放,边拿边叫嚷着:“亮牌就算打出来了啊,不许玩赖!”
四个人里,他输得最惨,自然激动。
那牌当然不是废牌,原本想留着胡一把大的,周扬不禁一阵苦笑,扭头去刮夜婴宁的鼻梁,低斥道:“老实坐着,别乱动。”
她轻轻地推了推他的手臂,前所未有地娇嗔道:“我就不。”
周扬一怔,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被她的撒娇所俘获,恍惚着,又打错了一张牌,再次被乔言讷捡漏,美得他几乎手舞足蹈。
众人纷纷起哄,直说着情场得意,赌场就注定要失意。正打趣着,房门处多了一道颀长身影,有人眼尖,看见后立即噤声,一脸恭敬地问好。
宠天戈手里执着一支烟斗,呼吸吐纳之间,眼前白雾蒙蒙,他在牌桌旁站定,喃喃自语道:“还真有些手痒了。”
马上有人站起来腾出位置,请他坐下,宠天戈微一推辞,也就顺水推舟地坐了下来。
这把牌还没打完,按理来说,焉有换人之理?可谁又敢阻拦?
乔言讷握着牌,眉目一动,试探道:“要不,咱重新洗牌再开打?”
宠天戈被覆上雾气的眼睛,就那么轻轻一眯,眯出微薄的笑意,淡淡道:“不用,我一向就喜欢从半路杀出来,不在乎新旧。”
他大喇喇地坐在黑色的核桃木高背椅上,低头草草扫了一遍面前的牌,哼道:“还不错嘛,来,继续。”
其余两人,包括乔言讷在内,闻言莫不是偷偷用眼神觑着一旁的周扬。
相比于宠天戈的气派排场,周扬则是极为淡定,他手指间还捏着一张牌,姿势很好看,俨然如夹着一枚棋子似的。
此刻,夜婴宁还坐在他的膝头上,她想跳下来,刚一动,那原本只是虚拢在自己腰后的手臂猛然间一紧,刹那间抱住了她。
“放我下来。”
她动动唇,几乎不发出声音,一张脸白得透明,近乎哀求地看着周扬。
他却将手臂收得更紧,胸膛起伏,爽朗大笑道:“你害什么羞呢,宠少自然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会笑话你一个小女人。”
说罢,周扬环顾众人,继续笑道:“别让宠少久等,咱们继续。”
此话一出,僵滞的气氛才算被彻底打破。红男绿女,本就是热闹非凡的场合,短暂的安静之后,套房里重又活跃热闹起来。
只是,在这表面的和谐愉快之下,似乎隐隐藏匿着不可见人的逆流。
头顶的大吊灯全开,照得一室通透得亮,几乎叫人晃眼。男人们不在乎,可女人们却在这可怕的灯光下如画皮一般无所遁形,连脸上的毛细孔都要照得清清楚楚。
周扬一边打牌,一边侧过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坐得有些笔直,不复之前的妖|娆,微凉的小|腿依旧缠着他,像是害怕整个人滑下去似的。
这么亮的光下,那腻白的一张脸仍是毫无瑕疵,甚至连蜜粉都没有拍,细瓷一样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捏一捏。
“这张,还是这张?”
他将唇贴近她的耳畔,比划着手里的两张牌,那神韵表情,与其说是征询着夜婴宁的意见,倒不如说是同她当众恩爱更贴切一些。
夜婴宁刚一张嘴,有烟雾窜入喉咙中,她未语先咳,俏生生的脸颊涨得通红,只好用手遮住嘴,伸出另一只手,帮周扬打了一张“北”风。
“打北不后悔。”
她借着咳嗽,不动声色地避开周扬的唇,轻笑着说道。
打牌的时候自然少不得抽烟,在场的就有好几杆老烟枪,宠天戈更甚,今日抽的是雪茄。
那味道吸入肺里,熟悉得令夜婴宁感到有些恍惚,她坐过他的车,闻到过多次,淡淡的,烟味儿,有些像男士香水挥发到最后残余的气味,并不难闻。
“呦,敢情这是夫妻档呀,嫂子你不许出谋划策。再这样我也抱俩妞儿在怀里,左腿一个右腿一个,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乔言讷嚷嚷着,欠身摸了一张牌,翻过来一看,脸都绿了,他今晚手气实在太差。
另一个笑着骂他:“左腿一个右腿一个?中间那条腿留着干啥?”
这笑话太黄,一屋子人全都大笑起来。偏有女人装作不懂,娇滴滴地去问自己的男人,得到回答以后捂着嘴吃吃地笑,嗔怪一声“你真坏”,自然又是一番打情骂俏。
宠天戈眯着眼也在笑,雪茄叼在两片嘴唇之间,随着他的呼吸,烟头儿一颤一颤。
他似乎心情很好,手一挥,打牌的时候不慎将手边的白色骨瓷烟缸带到了地上,溅起一蓬蓬的灰。
身边的女人要弯腰去捡,宠天戈柔声道:“脏,我来。”
那女人当即一脸惶恐又惊愕的表情,似乎没有料到权倾一方的男人会如此温柔贴心,不由得心头暗跳。
说话间,宠天戈已经俯下了身体,目光落在桌下,一眼便看见了那倒扣在地板上的烟缸。
自然也看见了那条缠在男人小|腿上的一截雪白的女人的腿。
眸色转深的同时,他已飞快起身,坐直身体,将烟缸放回原处。他唇|间含|着的烟明明还剩半支,可却忽然掐灭,二话不说。
夜婴宁的心跳,在寂静中跌宕起伏,被男人的尼古丁和女人的香水味道一起笼罩,杀不出重围。
观棋不语真君子,打牌亦然,尽管牌桌旁观战的人不少,但渐渐的,似乎都咀嚼出来味道不对,谁都不再开口。
乔言讷杀红了眼,一根根地抽烟,整个人烟熏火燎,免不了被其他三人调侃两句,算是这牌桌上唯一的调剂。
宠天戈摸了一张牌,不急着翻转,只是用三根手指不停地去摸上面的纹路,不需要看就知道是什么。
他清清嗓,开口道:“光顾着玩了,还没问呢,玩多大的啊?”
乔言讷比了个数,宠天戈点点头,又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打了个哈欠,缓缓道:“完了,岁数大了坐不住。要不,咱就这一把全搂算了?”
他开口提议,哪里又有人敢反驳,连周扬都觉得有些腻歪,只道早结束早好,于是三个人全都同意,一把定输赢。
除了乔言讷,三家基本上剩的筹码差不多。
大概是因为最后一局牌,节奏比之前慢了许多,夜婴宁探头瞧了瞧周扬面前的牌,看出来他是想做一把大的,于是抿唇不语,生怕自己给他添了乱。
宠天戈面无表情,打牌最忌讳喜怒形于色,他这种一沉下脸来冷冰冰的表情倒是最适合不过,叫人摸不清究竟。
周扬摸牌,到手后一愣,是生张,他扫了一眼,犹豫不决。
夜婴宁眉心一跳,女人的天生第六感向来好得惊人,她连忙出声道:“先留着,别急着打……”
话音未落,周扬的手臂一扬,伴着她未说完的话语,那牌已经稳稳地落在了牌桌上。
夜婴宁闭闭眼,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私心里,她是不希望周扬输的,无论是刚才在马场,还是现在在牌桌。
或许潜意识中,夜婴宁希望能够有个人光明正大地去与宠天戈抗衡,栾驰太年少冲动,林行远太阴险狡诈,或许只有周扬既有实力又足够稳重成熟。
“周太太说得不错啊,生张打出来,太冒险。不过,周先生,承让了。”
宠天戈抬起手腕,在众目睽睽中拿起周扬刚打出的那张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说到“周太太”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明显有着咬牙切齿。
说完,他将自己原本扣着的牌一个个地翻过来,凑上最后一张,刚好是两杠,清一色的胡牌。
宠天戈身边的女人一声惊呼,脱口道:“真是好牌呢!”
众人循声,不约而同地望过去,看清他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一排,都道果真如此。
点炮的是周扬。
他不动声色,微笑着拉开抽屉,低头拿筹码。
夜婴宁在他腿上,莫名地全身有些麻,她挪动着站起身,撩了一下头发。
不知道是谁把窗户打开了半扇,据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强冷空气,勉强能够缓解一下一连月余的雾霾天气。她本以为预报依旧不准,未料到竟真的一夜间降了十度。
抱着双臂,她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泠泠如入秋的蚂蚱,再也活泛不起来。一掀眼皮正对上摆放在角落里的常青盆栽,阔叶植物,一片片肥大鲜绿的叶子鲜嫩得娇脆欲滴。于是,夜婴宁更觉得自己是一只蹦不起的蚂蚱,被困在这浩瀚的茫茫世界中。
“其实是没必要算的,刚才宠少都已经说了,一局定输赢。偏我这个人性子轴,认死理,算算才好,权当乐趣。婴宁,你帮我递过去。”
说着,周扬已经冲夜婴宁招了招手,顺势将手里乌木嵌牙的筹码牌塞进了她手心里。
其余两家,也都依言算好了番,交给宠天戈身边的女伴。
手上一凉,滑溜溜沉甸甸的,她一把接住,救命稻草一般,转过头去看宠天戈。
他又点了烟,坐在原位上,赢了牌却不惊不喜,一脸淡然似的盯着周扬刚刚打出去的那最后一张牌。
“给。”
夜婴宁烫手似的将筹码递给那女人,退后一步,扭脸看向周扬,轻声道:“不早了,要不我们……”
不等说完,身后的男人已经扬高了声线,笑道:“哪有赢钱了不请客的道理呢?说出去要被笑死了。来,我做东,请夜宵。”
说罢,宠天戈按铃,叫人过来,低低吩咐了几句,一挥手。
不消片刻,就有服务生推着食物车走进套房,银质的托盘上,一盏一盏琉璃盏,被通透的灯光一照,亮闪闪得晃得人眼睛生疼。
看清盏里盛着的东西,夜婴宁的太阳穴突地一跳。
那边,乔言讷已经喊了出来,声音里都是惊异:“哎?这不是我家的牛奶杏仁酪?”
他冲过去拿起一盏,小银勺掏了几下,挑了一口进嘴品尝,更加确信无疑。
“宠少,你比我这个老板还要牛,这个时间,别说牛奶杏仁酪,就算我去了‘凝梦’也只能吃上一碗手擀面填饱肚子!”
在场的众人捧腹,皆知凝梦的限量甜品有多难求,去晚一步就是扼腕叹息,原来没想到连乔二这个老板也做不到随心所欲。
就连周扬一向不喜甜食,闻言也不禁好奇地伸手,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尝。
如果冻般的质地,牛奶爽滑,杏仁则微苦,去火去燥,打牌的时候口干舌燥,一盏落肚,刚好缓解。
宠天戈但笑不语,刚掐灭了一支烟,眯眼笑道:“无意间吃过一次,你家的甜品确实做得好,所以大家都尝尝。”
笑罢,他又转过头,在人群中精准地搜寻到了夜婴宁的身影,她好像故意站在靠后的位置似的,想要和身后的摆设融为一体。
“你肯定喜欢。”
宠天戈冲她略一颔首,说完,伸手就捏了捏身边女伴的翘|臀,口中调笑道:“你还站着干什么,去拿一盏喂我吃。”
*****
回到自己的套房里,周扬去泡澡,而夜婴宁刚做了按摩,只随便冲冲就换上了睡袍,靠在床头发呆。
她手上明明摊开了一本杂志,可许久也没有翻一页,直到听见浴|室传来脚步声,周扬洗好了澡,夜婴宁才急急忙忙找回思绪,低下头装作在阅读的样子。
心虚,她是真的心虚。
宠天戈那个禽|兽真是太过分,几次三番在周扬面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她不信他那么敏感听不出来些许端倪。
周扬站在床沿,擦着头发,俯身看了一眼夜婴宁膝上摊着的杂志,没话找话道:“这套内|衣倒是很好看。”
夜婴宁失笑,随口接道:“那当然,维密的走秀一向是时尚界的风向标。”
顿了顿,两人都不再开口,好像都各怀鬼胎似的。
周扬站了一会儿,从另一侧上了床,床垫立即陷了陷。察觉到他的手臂朝自己伸了过来,夜婴宁立即紧张道:“你先睡吧,我再看一会儿。”
说罢,她伸手将他那边的灯关掉,再把自己身边的阅读灯调得更暗一些。
“这么暗,眼睛都要看坏了。”
周扬不由分说地抽走夜婴宁手里的杂志,关灯睡觉。
她蜷缩在他怀中,身体分明有些僵硬,足足过去了二十几分钟,困意袭来,才不自觉地舒展开四肢,沉沉睡去。
将今日一整天的种种细节反复在脑海中回顾了两遍,周扬却是毫无睡意。
联想到夜婴宁生日时,宠天戈不请自来的行径,他顿时有种后背生寒的感觉,自己一直将矛头狠狠对准早先离开了中海的栾驰,是不是有些太过眼光狭隘了。
如此一来,清晨起床的时候,近乎一夜未睡的周扬错愕地发现,自己的脸上多了两只黑眼圈。
他还等着再见一面宠天戈,出言试探几句,未料到,乔言讷告诉他,昨晚凌晨宠天戈已经先行离开,据说是家中有急事,被老爷子临时召唤回去。
听了他的话,周扬顿时有些遗憾,但又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私心里,他其实是不想去求证的,更害怕结果令自己难以承受。
用过午饭,一群人鸟兽群散,各自回到市区。
周扬特地叫了司机来接,二人一回到家,新来的保姆迎上来,说有客人在客厅里等,已经坐了十五分钟。
夜婴宁边换鞋边问道:“谁呀?”
这保姆新请回家,刚来没几天,自然不认得她的亲友,一板一眼重复道:“来客说她是您的堂|妹,我就请她进来坐了。”
她一惊,急忙以求助般的眼神看向周扬,后者也正看着她。
“别怕,看看她来做什么。”
他只当她因为上一次订婚时的意外而不敢面对夜澜安,轻声劝道,说完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保姆,率先大步朝客厅里走去。
“安安来了,久等了,我和你姐姐刚回来。怎么来之前也不打一个电话。”
周扬笑着招呼道,果然,一迈进客厅,就看见坐在沙发上悠然地喝着水的夜澜安,她身边还放了一个鼓鼓的纸袋。
“我也是在家闲着无聊,想着随便出来走走。姐夫,好久不见,怎么看上去气色不是很好,是不是宁宁姐给你气受了?”
夜澜安轻笑一声,放下水杯,眼波流转,笑着问道。
周扬假意听不出来夜澜安隐藏在话语中的贬义,也跟着温和地轻笑道:“怎么会,你姐姐的性格不受别人的气就好了,她哪里会气人。”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夜婴宁不会欺负你,倒是被你欺负得很惨!
果然,夜澜安脸上的笑意沉了沉,有些挂不住似的,但她很快注意到,夜婴宁走了进来,顿时,她的眼中立即有光芒闪烁起来。
“宁宁姐,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呢。”
她故意和夜婴宁一碰面就急忙强调着两人许久没见过面,这是因为,夜澜安确定,那一日在喵色唇的客房里,床上的夜婴宁当时是昏迷着的,并没有见到自己持枪闯进去的一幕。
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一个十分有利的因素,类似于敌明我暗。
“澜安来了,快坐。”
夜婴宁快步走过来,连忙让欠了欠身的夜澜安坐下,自己也挨着周扬在她旁边的那一组沙发上落座。
尚未搞清楚对方的来意,她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一想到当日发生的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夜婴宁仍是不禁感到阵阵的脊背生寒:夜澜安当时甩脱自己的手,用的力气极大,可见必是下了狠心。一个女人若是连对自己腹中的胎儿都下得去手,她该是多么的冷血无情!
“姐夫马上就过生日了,所以我过来表表心意。这还是你和宁宁姐婚后过的第一个生日呢。本来行远也要和我一起来,可他临时有个会,实在没法抽身。”
夜澜安一边说着,一边将身边的纸袋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礼盒,包装得很是精妙。
“说实话,给周扬姐夫选礼物,真是叫人头疼。我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缺,只是我的一个心意。”
说罢,夜澜安起身,将礼盒亲手递给周扬。
周扬再三谢过,当着大家的面拆开来,果不其然,看清里面的东西,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是坦|克模型,十分精致,栩栩如生,就连对此一无所知的夜婴宁也不禁好奇地凑过来,只觉得这模型真的是异常逼真。
“我托朋友在德国带回来的,1:1仿真,二战时期的德国坦|克模型。我猜姐夫是军人,大概会对这些感兴趣。”
夜澜安笑起来很好看,但她明显消瘦了许多,这一笑,只觉得她的小|脸上更加没有多少肉,看起来有些吓人。
“好了,送完了礼我也不久坐了。你们也刚回来,好好休息吧。”
她站起身,挽起手袋告辞。周扬同夜婴宁自然要挽留一番,但夜澜安执意要走,二人只好亲自将她送出门。
看着夜澜安的车缓缓驶离别墅区,夜婴宁情不自禁地喃喃道:“真没想到,她今天突然过来是要干什么……”
周扬搂着她的肩膀,转身带她回房,不忘将桌上的那个礼盒提在手里。
带上房门,周扬将坦|克模型再次拿出来,放在床中央,然后低头看了几眼,掏出手机,飞快地在上面打了一行字,递给夜婴宁看。
“你帮我把工具箱找出来。”
她虽不解,但依言从储物柜里翻出工具箱,周扬从里面找出一把非常细的小号螺丝刀,一点点开始拆模型。
“好好的东西,你干嘛?”
夜婴宁感到一阵好奇,周扬急急转身,立即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十分凝重。
他小心翼翼地把坦|克模型的外面全都拆开来,没有破坏内部,打开坦|克的顶盖,仔细地在里面找着什么。
忽然,周扬眼神一动,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连忙拿起一支小镊子,夹了一个亮晶晶的小圆扣似的东西出来。
抽|出了几张面纸,周扬将它仔细地包裹了几层,然后扔到了垃圾桶。
他一系列神神秘秘的举动让夜婴宁无比吃惊,但也隐隐察觉到事情似乎不普通,她小心地问道:“到底是什么?那个……不会是炸弹吧?”
话一说完,夜婴宁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以夜澜安的恐怖程度,她就算怎的搞一场大爆炸,她也不会觉得十分意外。
周扬洗了一把手,擦干净,笑道:“你电影看多了吧?不过也差不多了,是一个小窃听器,拿出来就没用了。”
夜婴宁“啊”一声,难以置信地盯着床上那个拆开了一半的模型。
“她……不会是专门找了这个机会,借着你生日的名义,专门把窃听器藏在里面的吧?”
周扬笑着看着她,不答反问道:“你说呢?”
夜婴宁沉默,心中自然也有了答案。
“既然已经知道她和杜宇霄的事情,为什么不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公之于众呢?这毕竟也算是你叔叔一家的丑事,若是散播开来,考虑到颜面,起码他们一家也不会太过嚣张。”
周扬打量着她的神色,出声提议,将心中所思多时的话趁机说了出来。
这是夜家的家务事,他身为女婿,自然也不好多言。但夜婴宁的身份则不同,她是家族中这一辈的长女,居然被亲生堂|妹设计摆了一道,怎么样都是一件足够令人感到愤懑的事情。
“我……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夜婴宁犹豫着开口,她说的是实话,这事情牵扯太多关系,导致她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愿意让整个家族蒙羞。
更重要的是,她这一段时间,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唐渺身上,一不留神,竟然险些忘了夜澜安还怀有着浓浓的丧子之痛。
“这一次我能觉察出古怪,不见得我次次都能及时觉察出。我担心一次不行,她会再来一次。那样,就是真的防不胜防。”
看出夜婴宁的犹豫不决,周扬也有些生气,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殊不知,她的考虑里,还多了林行远这一层特殊关系,他不知道,自然不会理解她的为难。
“我……”
她欲言又止,在一起生活得越久,就越能够深刻体会到周扬的性格,夜婴宁很清楚,就算自己和林行远真的没有什么,一旦告诉了周扬,他也势必会认为两个人私情已久,任她怎么解释他都不会相信。
既然如此,还是暂时不要说为好。
周扬一言不发,收拾好东西下了楼,将家里的几个保姆和司机都叫了过来。
“以后,刚才那位小姐如果再登门,无论我和太太在不在家,你们都告诉她,我俩不在。她要是说想要进门等,那就带她到一楼的小客厅,好好招待,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若她问你们关于我俩的事情,你们就说自己刚来,家里的事情不清楚,千万不要自作主张多说话。”
他很少板起脸来对待家里的工人,但此刻语气严厉,表情也格外肃穆,于是一众人虽然不明白个中缘由,却也全都点头说好。
夜婴宁站在楼梯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周扬是为了她好。
可无论是宠天戈还是周扬,他们都只能保护她一时,不能保护她一世。她知道,唯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真正地笑傲人生。
夜婴宁起了个大早,她心里有事,几乎半夜未睡。
经过马球会所那件事,再加上周扬又一次帮自己从夜澜安的阴谋诡计中解脱出来,她发觉自己已经不能再像之前那几天一样,在他面前继续保持冷若冰霜。
叹息一声,夜婴宁还是拿起电话,这件事她已经筹备了好几天,今日收官,周扬还不知道,算是给他一个惊喜。
确定了对方稍后就到,她放下心来,转身上楼。
周扬还躺在床上,已经醒了,见她就站在卧室门口,冲她招招手道:“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夜婴宁靠着门,笑道:“年纪大了,睡不着了。”
他一哂,摇摇头笑道:“你是故意刺激人是不是?明知道我过了今天就是三张出头,还说自己年纪大。”
周扬的生日就在明天,他又比夜婴宁大了几岁,男人有时候对年龄更加敏感。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周扬起床,冲了个凉,走到楼下,见餐桌上的早饭比往日更加丰盛,不禁回头看向身边的夜婴宁:“怎么,这还是提前给我庆祝?”
她随他坐下,不答反问道:“周扬,你还记不记得有多久没回老家了?我是指,你自己的老家。”
听了问话,周扬正拿起粥碗的动作一顿,他下意识地皱皱眉头,似乎不大高兴地哼道:“问这个干什么?”
他的反应其实完全在夜婴宁的预料之中,她知道,周扬多年来不愿意回老家,要么在中海,要么在南平,是因为他自十几岁起就和他父亲关系不和。
周扬的父亲当年主动请缨离开中海,调到环境最苦的地方去,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想要同谢君柔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组建家庭,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他生性耿直,不喜钻营,只是怀有一颗军人的单纯的赤诚的心。
但是这样的男人往往在感情上简单粗暴,甚至对自己的子女亦是如此。周扬出生后,就被动地接受着标准的军事化管理,被父亲像是管手下的兵一样死死管制着。青春期的孩子哪一个没有叛逆心理,尤其在被外祖父谢见明接到南平去以后,周扬见识到了繁华的世界原来竟是另外一种面貌,绝非自己自幼一直生活的边境小城市部队家属楼可比,他的自我意识就更加明显,和父亲的矛盾冲突更加激烈。
正因为如此,周扬和他父亲的心结很深,一结就是小二十年。以至于,他和夜婴宁结婚,都发自内心地不想邀请他,加之部队确实公务缠身,周扬索性放手,连婚礼的一切事无巨细都是由夜家筹办。
“我背地里帮你做了一件事,或许你会觉得我多事,但是,我认为你有必要和同自己的父亲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次。不是以父子的身份,或许,是以两个成年男人的身份好好交流,难不成一辈子到死,都不见面不说话?”
夜婴宁皱眉,她猜到了周扬一开始就会反应过激,毕竟多年的旧伤疤被人这么触碰,他还是会产生抵抗情绪。
“我和他的事情你别管。”
果然,周扬埋头,喝了一口粥,冰冷冷地甩出一句话来。
夜婴宁着急,一把搭上他的手腕,直直道:“我不管,谁还能管?那是你的父亲,你难道不该回去看看他,和他聊聊怎么为人夫,为人父?”
周扬面上露出讥讽之色,反唇相讥道:“和他聊?我看那就根本大可不必。这些年,他怎么对我妈,我妈过得怎么样,我大致也清楚。至于怎么做父亲,我想,只要每一样都和他相反,就绝对是一个好父亲。起码,是一个不会让儿女怨恨的父亲。”
他的反应很大,这让夜婴宁不自觉地想起上一次谢君柔来中海时,有一次机缘巧合,曾和自己提及到周扬在多年前刚进部队的时候,他自己是更倾向于去地方,尤其是一些偏远地区锻炼。只是他父亲深知环境艰苦,怕他吃不消,也更希望周扬能有一个比自己更加光明的前途,所以私自做主,求人托了关系,硬是将他留在了中海军区。
虽然周扬从此一路扶摇直上,平步青云,才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就拿到了许多令人艳羡的成绩,可他一直对父亲当年插手自己的人生这件事心有愤懑不甘。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周扬,你三十多了,你父亲也近六十,有什么不能谈的?这个心结你若是一直打不开,若是将来,你该怎么面对你自己的子女?”
夜婴宁将筷子放下,苦口婆心地劝道,话音刚落,别墅外已经传来汽车响动,似乎有辆车停在了门外。
她看了一眼时间,果然和约定的差不多,她飞快起身,向外走去。
周扬不解地瞥了一眼窗外,冷不防看到一抹军绿色,心里一动,不知道夜婴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连忙将碗底的几口粥喝光,擦擦嘴,也迈步跟了上去。
夜婴宁正指挥着保姆将她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往车上搬送着,有各式各样的特产礼盒,包装精美,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车子旁边,则是站着两个小警卫员,都是刚成年不久的青涩模样,却很机灵的样子。见到周扬走出来,两人全都马上立正站直身体,“啪”地敬礼问好,声音洪亮。
周扬抬起手回了个礼,聪明如他,自然也差不多明白了个七七八八,知道夜婴宁这是要做什么。
把东西全都搬上车,夜婴宁一回头,对上周扬玩味的眼神,不禁稍显脸红耳热,呢喃道:“你不会怪我擅自行动不听指挥吧?嘿嘿,你太执拗,我只好暂时先瞒着你……”
周扬挑挑眉,斜睨了她一眼,从声音里一点儿也听不出来有没有生气。
“这么说,我爸我妈,我部队领导,全都知道我今儿要回一趟老家了?我是不是回也得回,不会也得回啊?”
双手抱胸,周扬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被人设计了的错觉。想他也算是纵横部队多年,没想到自己身边有人在眼皮子底下行动,他却还是没有察觉到,实在是因为太信任她。
“我说你这几天鬼鬼祟祟的。”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揉了揉酸疼的额角。
夜婴宁一脸狗腿,踮起脚来伸手帮他揉着,贴近周扬,小声哄道:“这么多人,给我些面子嘛。你不知道,爸爸听说你要回去,不知道有多开心,隔着电话我都能感受得到。”
周扬嗤笑,脸上分明是不以为然,但眼底却闪现过一丝异样。
十多年未回过家,此刻,明知道自己坐上车,几个小时后就能到达阔别已久的家乡,可他却莫名地产生了近乡情怯的情绪。
“你能跟我回去吗?”
他嘴上问着,其实心里是不抱希望的,夜婴宁本周开始就要正式参赛,半决赛之路并不好走,她四面楚歌,强敌环饲。
不是看不出来周扬期待的目光,但是,夜婴宁实在无能为力,她倒是想忙里偷闲,跟他回家看看,也算略表孝道,讨得公婆欢心。
“我……暂时不敢离开中海。你是知道的,我下午要去跟模特最后一次确定好造型,之后就不做任何更改了。所以……只能提前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夜婴宁为难地咬咬嘴唇,一会儿等送走周扬以后,她的工作本上的时间已经排得满满,连一根针都插不下。
“好,那我答应你,只要他不先和我翻脸,我就先忍着。住几天我就回来。”
周扬颇有些孩子气地承诺着,说完,他伸出双手,揽过夜婴宁的肩膀,拉她入怀,轻轻地吻了一下她光滑的额头。
在两人周围,此刻还有好几个人在,夜婴宁有些害羞,也有些惊讶,周扬这样一向情绪内敛的人竟会当众如此表达自己的感情。
一个恍惚,他已转身上车,冲她摆摆手,车子发动起来,绝尘而去。
夜婴宁目送着车子离开,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折返回房间。
她今天下午约了谭露露做赛前的最后一次造型设计,后天晚上,珠宝大赛的半决赛即将开始,一切的艰难与荣耀,都将拉开大幕。
灵焰珠宝的小会议室,此刻经过stephy精心的布置,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秀台,同时也隔开了一处化妆间。苏清迟不愧是知心好友,担心stephy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欠缺相关的工作经验,特地把自己的助理uu也调过来帮她。
这次服装的总设计师依旧是苏清迟的朋友顾黛西,经过上一次“红毯走|光”事件,夜婴宁心底对她还是隐隐有一丝亏欠之情。毕竟,让一个服装设计师在自己亲手设计的作品上动手脚,那种感觉,作为同样身为设计师的她,多少也能够设身处地地去体会。
“beatrice小姐的身材其实很适合这样的中式服装,改良过之后不会太保守,而且相对来说,这种充满中国味道的元素也能迎合一部分外籍评委的口味。”
谭露露换好服装,走出来后,前后展示了一圈,众人全都称赞不已。
顾黛西这次已经将比赛所需的三套服装全部带来,每一件都是出自她的精心设计,令人眼前一亮,连夜婴宁本人也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来,觉得这样的服饰和自己的珠宝搭配起来,异常和谐,又画面感十足。
多日未见,上次在花店经不起试验,当场夺路而逃的谭露露这一次见了夜婴宁,整个人也早已恢复了正常,而且很容易地就进入到了最佳的工作状态。
她的经历虽然十分蹊跷,短短半年多时间,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心之路演艺公司中的新人王,但毕竟也不算是个彻底的绣花枕头,否则夜婴宁也不会钦点由她来协助自己完成比赛。
“大家辛苦了,比赛当天的详细安排,我的助理stephy会在整理之后发给各位。我要谢谢每在场的每一位。”
在考量过所有的细节之后,最后一次带妆彩排结束,夜婴宁亲自向模特、造型以及服装等所有的团队伙伴致以谢意。
送走了众人,她一个人站在空空的小会议室里,轻轻闭上眼,好像自己已经置身在了灯光闪烁的舞台中央,正在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注视。
“我需要赢得每一场比赛,我需要得到专业认可,我更需要实现自我价值。”
夜婴宁喃喃自语,她并非在单纯地给自己施加压力,更多的则是一遍遍对自己承诺着,要时刻牢记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并不遗余力地去追求。
*****
从灵焰的写字楼直达地下停车场,夜婴宁还一直想着比赛前的准备,难免心思有些恍惚。
她走到自己的车前,刚低着头将车钥匙从手袋里掏出来,不想身边那辆车的车窗摇下来三分之一,有人探出头来。
余光瞥见有人,夜婴宁吓了一跳,等看清宠天戈的脸,这才稳住心神,拍拍胸口道:“你吓死我!”
他亲自开车过来,问清了她今日的行踪,专门在此守株待兔。
冷哼一声,宠天戈用审视的目光把夜婴宁从头到脚全都扫了一遍,这才不咸不淡地回答道:“是吗?那你做什么亏心事了,才吓成这样?”
她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索性站在原地不动,歪着头看着他,也学着宠天戈的语气,反问道:“你说我做什么坏事了?再说,要是做了坏事的人都能被活活吓死,那天底下可就太平多了。”
宠天戈没有提防,被夜婴宁问得一愣,半晌才哼了哼,努嘴道:“上车。”
她双手环胸,摇头道:“不行,我要回家。后天比赛,我得再想想……”
“你可别叫我亲自下去拖你上来。”
他从车窗里伸出手臂,虚虚地探出来一截,男人修长的手指格外好看,骨节分明,好像时刻都能积聚着力量,能随时捏死她似的。
夜婴宁当即一顿,有种被当头棒喝的感觉,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不由得暗骂自己的愚蠢:比赛在即,宠天戈又是评委团之一,虽说他手上只有一票,可总不能未开赛先得罪人。
她从车头前方绕过去,拉开车门后上了车。
宠天戈眯着眼,这个表情让本就不再十分年轻的他在眼角处露出了一点点纹路。当然,这丝毫并不影响他此刻严肃甚至稍显冷酷的神态。
“不是做周太太做得乐不思蜀吗,怎么还纡尊降贵跑来上班?”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雪茄盒,语气里颇有一种浓浓的嘲讽,听得夜婴宁头皮一麻。
“宠天戈,你更年期了是不是?一个大男人,说话总酸溜溜的有意思吗?”
她实在憋不住,脱口而出。
马球会所那天的事情不了了之,她本以为他能告一段落,没想到反而上了瘾,三不五时就要拿来说一说心里才舒服似的。
“我早就告诉你离婚,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宠天戈眯细了的眼里射|出愤怒的寒光,一把攫住夜婴宁的手腕,狠狠往自己这边的方向带,一直将她几乎拉到了驾驶位。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刹那间,鼻尖抵着鼻尖,四目相对。
“你要的不是我去离婚,你要的只是我有一个自由身,这样才能随时供你亵玩,就像一个性|奴一样。”
夜婴宁口中吹拂着热气,缓缓道来。
他一怔,似乎根本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其实,就连夜婴宁自己也没有料到,说出来才意识到这是多难听的话,她的两只手心里一瞬间就泌|出了冷汗。
ps:对于这几天没有更新,向各位读者道歉!上周我自己被狗咬了,要打疫苗,而且家中装修还没结束,家具什么的都需要我自己弄,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崩溃了,我尽量抽时间更新。
等待的时间,似乎总是格外漫长。
夜婴宁的呼吸,在下意识的情绪之下放得极为缓慢,每一次吐出一口气,都似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心跳好像都开始变沉,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击得整个胸腔都在泛滥着疼痛。
她一直都知道,惹怒宠天戈的后果有无数种,但任何一种都会令人生不如死,后悔不迭。
他不开口,夜婴宁甚至完全不能从他的眉宇间揣测出,宠天戈在这一刻的真实心情究竟是如何。
“夜婴宁,你还真是不管什么难听的话,都敢拿起来就说啊!”
宠天戈恨恨出声,显然,她方才的控诉令他感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痛心。
松开手腕,他没有立即发动车子,宠天戈随手拿起之前等她的时候一直把|玩在手中的烟斗,“噌”的一声又划开了一根火柴。
淡淡的硫磺味道一闪而逝,紧接着是一股甜香的烟草味道,很快便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兜头罩下,让夜婴宁逃无可逃。
她紧张得上身挺直,穿着高跟鞋的脚不自主地向前滑,高高的防水台似乎踢到了什么圆柱体,那东西滴溜溜地滚了几下,这才停住了。
夜婴宁缩了缩脖子,低头看过去,只瞧见一抹金色,似乎是卡在最里面了。
她又看了几眼,压抑不了满心的好奇,终于还是伏低身体,伸手过去。三根手指一捏,向外一勾,夜婴宁将那金灿灿的小东西掏了出来,抓在手心里。
等看清是什么,她有些微微错愕,没想到在宠天戈的车里发现了一管女人用的口红。
金色的旋盖,堪比指纹搜集器,手指一碰就显出清晰的印子,但这却丝毫不影响它的奢华美丽。夜婴宁拧开来,发现这管玫红色的口红近乎于全新,最多只涂过三次,膏体上的logo尚在,还很清楚。
这牌子她认得,价格不菲,尤其这个限量版的色号,据说连香港专柜都断货几个月,在内地更是一支难求。
好奇地将口红旋转回去,扣上旋盖,夜婴宁将它倒过来,果然在口红管的底部发现了一个大写字母s。
据说,这个品牌会为购买限量版产品的客户专门用激光刻上姓名字符以示独一无二,但前提是要提前一年预约,且必须是持有钻石vip的客户。
一时间,夜婴宁有些好奇,这口红的原主人究竟是谁。
应该是不小心从化妆包里滚落出来的吧,所以才刚好卡在副驾驶脚边的位置上,看来,有另一个女人坐上了宠天戈的车。
凉凉的金属被温热的手心攥得有些汗湿,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再收紧。
原本,说了那些话的夜婴宁有些后悔,但这管口红,又让她本来还很愧疚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愤怒与酸意。
她闭闭眼,摊开手心,送到宠天戈面前,尽量平静地开口道:“这是谁的?”
闻言,他也将目光落在她手上,当看清那是什么后,宠天戈的脸色微微一沉,漠然道:“或许是我秘书victoria的,我顺路送过她两次……”
夜婴宁抿紧了嘴唇,手重重一落,将口红拍在他面前的挡风玻璃上,转身就要推门下车。
可笑,她蓄满勇气主动问了,而他居然不说实话!
“你干什么?”
见夜婴宁要走,宠天戈厉声喝住她。
“放我下车!”
夜婴宁用手死死地去拉车门,但是,车上了锁,她无法打开。
恶劣地勾了勾嘴角,宠天戈不同她纠缠,直接发动车子,毫不耽搁地一脚油门踩到底。整辆车如离弦的箭一般弹射|出去,车胎与地面发出一声长而尖锐的摩擦声,然后就以可怕的速度冲出了地下停车场。
“我要走,你也拦不住!宠天戈,你……”
夜婴宁恼怒地不认命,不顾车子正在高速行驶中,继续去推拉车门,口中愤愤。
“你老实坐好!摔出去就是死,死了你还怎么参加你的珠宝比赛?”
宠天戈同样大怒,高声咆哮,这几天中海市的空气质量很差,雾霾逼人,今早稍微好转些,可这会儿的能见度也不是很好。他这边开车开得小心翼翼,而身畔这女人却在添乱,恨不得车毁人亡!
他的话似乎起到了作用,夜婴宁安静下来,只是她的脸色依旧有些泛青。
继续专心地开着车,宠天戈一拐车头,将车子开向了市郊的方向。
“去哪?”
她忍不住开口问,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夜婴宁在心里暗暗估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周扬差不多也刚好到老家。
宠天戈瞥了她一眼,不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来吸烟,带有特殊香气的白雾一蓬接一蓬地在他面前升腾起。
很快,车子驶离了市区,道路两边渐渐少有建筑物,大多是光秃秃的枯黄树干。大概是天气不好,路上的车辆并不多,断断续续不成车流,所以宠天戈一路开得飞快,享受着难得的畅通。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安静,吓了夜婴宁一跳。
她看清是周扬打来的电话,正犹豫着要不要接,手已经快于大脑,按下了接听键。
“我到了,刚进门。你呢,忙完了吗?”
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听得出来,周扬的心情不错。
“啊,我也才刚刚结束,可能要过一会儿再回去。”
鉴于宠天戈在场,夜婴宁并不敢同周扬多说什么,胡乱地和他应付了几句家常话,便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就在她刚放下手机的一瞬间,车身猛地顿住,不愧是名车,即便是急速刹车,也没有过分颠簸,只是车头处轻|颤了几下。
巨大的惯性让夜婴宁的身体随之也向前冲去,安全带勒得她上半身有些疼,她恼怒起来,低声呵斥道:“宠天戈,你干什么?”
他一把将手里熄灭的烟斗砸向车窗玻璃,回身便扼住她的颈子,怒道:“我|干什么?你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你当我是死的?!”
夜婴宁立即感到呼吸不畅,艰难出声:“那也比你好,我一想到坐在你和别的女人胡来的车子上,我就恶心得想吐!你让我下车!”
一想到宠天戈有可能就在这辆车上和其他女人翻云覆雨,夜婴宁的心头就真的泛起阵阵酸涩,那种感觉非常微妙,令她几乎快要窒息。
他愣了愣神,反问道:“我胡来?”
“对!你有钱有势,风|流快活,想怎么玩女人就怎么玩女人!就算是妓|女也能自己选择客户,我凭什么就要随叫随到,任你玩弄……”
夜婴宁一边说,一边用两只手,死死地抠着宠天戈的手背,吃力地从他的桎梏上挣了出来。
“我有钱有势这话是不假,可我风|流快活玩女人?夜婴宁,讲话要凭良心!”
宠天戈额头上的青筋猛烈地跳动,他已经隐忍了一整天的怒气就在濒临爆发的边缘,经不起任何一点儿的挑衅。
他此刻的愤怒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可怕,夜婴宁的嘴唇不由得嚅动几下,可仍就是不甘心地回敬道:“我的良心好得很,不劳宠少您惦记!”
听了她的话,宠天戈死咬着牙,怒极反笑:“当然,你的良心是花心。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周扬,一会儿又是栾驰,你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还承受得过来吗?”
夜婴宁的脸色一白,矢口否认道:“我没有!”
她顿感委屈,自己原来在宠天戈眼中竟是如此不堪,好像真的就如同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一样,随便对哪一个男人都能轻松地张开双|腿。
他故意用露骨的眼神打量着她,气温这么低,可女人们似乎都觉察不到冷似的,夜婴宁身上唯一能稍微御寒的就是那件黑色的风衣,甚至仍穿着一双薄薄的丝|袜,露出一截形状优美的小|腿,包裹在短靴中。
“你没有?我真后悔刚才没有拿手机录下来你打电话时候的样子,别跟我说,你现在对周扬没有半分感情!”
这次,换宠天戈感到极度的不公平,她明明告诉他,自己和周扬并无夫妻之实,也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可方才她同他低语呢喃时的那副神态,分明是一个小妻子的模样儿,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没有丝毫问题!
夜婴宁错愕地张了张嘴,她拼命回想,但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和周扬在通话的时候有什么逾矩的行为和言辞,不过是叮嘱他在外注意身体罢了,即便是普通朋友也会如此。
但她不知道的是,男人的嫉妒心和敏感度,有的时候比女人还要强烈,还要可怕。
“即便是小猫小狗同处一室也会有感情,何况一个大活人?宠天戈,你别欺人太甚,好话坏话都被你一个人说尽!”
说话间,夜婴宁涨红了面颊,怒斥着开口。这里面自然有气愤的元素,但她也隐隐感到了一阵心虚,只好不停地扪心自问,难道,自己真的是在潜移默化中,对周扬产生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小猫小狗?那能一样吗?小猫小狗能搂着你睡觉,管你叫老婆?”
一旦论起钻牛角尖,宠天戈也丝毫不示弱,咄咄逼人地问道。
其实,他是真的承认自己这一刻有些色厉内荏,语气越凶,不过是为了掩饰心里的底气不足。
线条优美的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宠天戈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无处可放的双手只得紧握着方向盘,两只手背上青筋绽出,无声地泄露了他正在勉强隐忍着的恼怒与嫉妒。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已婚身份无疑,你现在却非要拿这一点来苛责我,不觉得太无理取闹了吗?开门,我要下车。”
盛怒之下,夜婴宁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不想再同他做无谓的争吵。
随着年纪的增长,以及在社会上这些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她已经越来越明白了一个道理:有的时候并不是自己不够完美,而是在一个对你本就不满意的人眼中,你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最好。
就像是一个应届毕业生在求职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高高在上的hr,你有专业二级证书他嫌你没有专业一级证书,可即便你有了专业一级证书,他也会嫌你这里不完美,那里不突出一个道理。
夜婴宁想的是,既然她和宠天戈说不出一个尘埃落定的结论,那就索性不要再浪费口舌,给彼此一个安静思考的机会。
但,按照他一贯的思维方式,她此时此刻的表现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理亏,她心虚!
“还没说清楚你就要走?呵,这里是三不靠的地界儿,你现在下了车,冻死了都拦不到一辆车回市区。”
宠天戈嗤笑出声,歪过头来,平静地道出一个夜婴宁尚未留意到的事实。
她头皮一麻,不安地向外看去。果然,窗外是一片树林,因为天冷,那些树几乎都光秃秃的,只剩下横七竖八的树杈。再远处则是迷茫的泛黄的天,几分钟里,周围果然一辆车也没有。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夜婴宁恼怒,拧眉大声问道,宠天戈不以为意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耸肩道:“我不知道,刚才太生气了,就想着哪里车少就往哪里拐,以免撞到,没想到开着开着就到了这儿。”
他的话不仅没有能够安抚她的不安情绪,反而令她更加怒气沸腾,当即口不择言地大骂道:“宠天戈,你三十多岁了也还根本没断奶!幼稚!狂妄!自大!愚蠢!”
说完这句气话,夜婴宁立即觉察出车厢里异常静默的气氛,但她却不想对此做出任何的补救,索性转过头,一把握住车门的把手,对宠天戈异常冷淡地说:“开门,我宁可出去冻死,被野狼吃了我也乐意。”
忽而想起小时候住在孤儿院,一到晚上,所有的孩子都不愿睡觉,院里的阿姨就吓唬大家,说不听话的孩子都会被狼叼走吃掉,吓得孩子们尖叫着缩进被子里,大气也不敢出,很快就能睡着。
而现在,对于夜婴宁来说,有的时候,真正的动物不可怕,人反而才更可怕。
身后的男人一言不发,就在她以为他是不是故意屏住呼吸的时候,身后一股可怕的大力忽然袭来!
宠天戈狠狠地扳过了夜婴宁娇弱的双肩,他分明看到了她因为疼楚而五官皱紧,但却不管不顾地就是不肯停手,仿佛是要把她融化进自己的体内似的。
探过头去,他吻了下去,他的亲吻异常狂野,异常凶狠。
紧紧地把夜婴宁搂在怀里,让她无法挣脱,宠天戈捏着她尖细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仰起头来看着自己。一张薄唇戾气十足地在她的唇齿间肆虐点火,颇有种攻城略地的味道。
两人之间相隔的车座排挡并不能阻止他的侵略,他直接越过去,几乎要挤进夜婴宁所坐的副驾驶座椅上,用强|健的双|腿卡住她,令她只能用后背死死地抵着椅背,连想要后退都无能为力了。
“恶心?嗯?坐在我和别的女人胡来的车上你恶心是吧?你不是说我喜欢胡来吗?我今儿要是不做点儿什么,岂不是对不起你对我的期望了?”
怒气伴随着呼吸,不断撩|拨在夜婴宁的鼻息之间,从头顶传来宠天戈的冷笑,她略一蹙眉,他已经用舌尖扫过她的红唇,深入口腔,不停地挑拨勾缠着她拼命躲闪着的舌。
夜婴宁在宠天戈的狂野进攻下,全身都不可避免地剧烈地战栗起来。
眼前的光线被男人高大的身躯全数遮挡住,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夜婴宁心生恐惧,她下意识地挣扎,甚至用力拼命地用双|腿踢打着他。
“你放……”
她咬紧牙关,说不上来哪里的一股劲儿,挥手扬过去就是一耳光,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扇在了宠天戈的左脸颊上!
“啪!”
声音清脆又响亮,夜婴宁这一掌力气不小,绯红色的掌印渐渐地浮现在他的面庞上。
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还是宠天戈最先反应了过来,事实上,他也不是第一次挨了夜婴宁的耳光。
男人倏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慢慢收紧,力道之大,足以将她的腕骨捏碎。一双平日里就眸色深邃的眼此刻更加寒冽逼人,泛出点点冷光,整张脸上遍布狰狞的神韵。
“我记得我说过,没人敢打我。”
而夜婴宁不仅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的权威,还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从宠天戈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危险讯息,不禁有些自责,看来有人说,人在愤怒的时候智商骤降,此话果真不假。
“你、你干嘛?我、我才不是那些供你发泄的女……啊!”
夜婴宁颤声发问,可不等她说完,只听身下传来“嘶啦”一声布料断裂的响声,她大惊。
她惊慌失措,不停扭动,两条腿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踢打着,以免惹怒他。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风|流吗?可我风|流起来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吧?来,我做给你看!”
宠天戈也是气昏了头,一向冷静自持的性格此刻全数消匿不见,夜婴宁之前说的那些不过脑子的话,已经彻底伤害了他,让他的颜面扫地,荡然无存。
“你无耻!宠天戈,你!”
宠天戈平生罕见地感受到一种失落与悲伤,他很疑惑,为什么在他游戏人间的时候,身边的女人都不在乎他是否动了真情,而当他第一次想要认真对待的时候,面前的这个女人却选择一次又一次地去质疑他的心。
手上的动作裹挟着怒气,他紧紧地压着夜婴宁,大手向风衣里探去。
男人都是视觉系动物,宠天戈亦不例外。
夜婴宁俨然炸毛的野猫一般的表情落在宠天戈的眼里,似乎更添了一种别样的风情,像是冬夜里燃起的一把熊熊烈火。
他低垂着头,冷冷地看着她微红的面颊,眼神也随之落在她的胸前,肌肤雪白滑腻,像是用滚烫热水冲开来的一杯杏仁奶,又甜又香。
她蜷缩起身体,伸手就去捶打着面前男人健壮的双肩,可她的力气对他来说无异于是蚍蜉撼大树,起不到丁点儿作用。
暧|昧的气息在车厢内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睛都快要睁不开,脸颊像是有火苗在燃烧,夜婴宁紧紧地咬着下嘴唇,大大的眼眸里不知何时已经盈满了晶莹泪水。
她没有再向宠天戈求饶,也不再开口说话。
然而,她越是固执地沉默,就越让宠天戈的怒火难消,将他更加推往欲|望的深渊。
他可以无理由地宠溺疼爱一个女人,但决不许有任何人爬到他的头几句好听的就能让我心软,夜婴宁!”
她又愤怒又绝望,两行清泪顺着光洁娇|嫩的面庞滑落。
宠天戈知道夜婴宁正在哭泣,但他刻意忽略掉她这副柔弱无助的痛苦模样,只是疯狂地宣泄着自己的怒火。
对周扬的嫉妒,将他的理智全都焚毁,想到那天在牌桌下,她与那个男人肢体缠绕的一幕,刺得他双目都要滴出|血来,心口满满的疼完全取代了对她的爱意和怜惜。
夜婴宁勉强睁开眼,奄奄一息地喘着气,看清宠天戈的表情,她抬起虚软的手臂,想要推开他。
率先一步格挡住她的手,他拧眉冷冷道:“怎么,打人打上了瘾,你还想动手?”
闻言,夜婴宁立即抿唇不语。
“冷不冷?”
相比于夜婴宁的狼狈,他还算是衣着整齐,上半身的衬衫还穿得好好的,只是领口大开。
见她露在外的肌肤泛起鸡皮疙瘩,宠天戈伸手摩挲了几下,确认车内的空调还在工作着,然后才提着她的腰,将夜婴宁翻转了过来。
半晌,宠天戈终于站起来。只见散乱的黑发掩盖住了夜婴宁的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伸出手去,撩|开了她面颊上粘着的几缕发丝,却看见她虽然闭着眼,但眼角却不停地有眼泪流出。
“对我臣服就那么难吗?”
心头滑过一丝不解,宠天戈满嘴苦涩地开口,等不到任何回答,他叹气,弯腰抱起夜婴宁,两人重新回到车上。
处在荒郊野岭,他只得打开导航,确定了一下此刻所在的方位。还好,这一带虽然人少,倒也不至于太偏僻,宠天戈抽了根烟,然后发动车子,飞快地开向距离这里最近的星级酒店。
仓促之间,宠天戈驱车来到一家接近市郊的四星酒店。以他平时的高标准,自然是不会委屈自己下榻此处,但夜婴宁似乎因为刚才的激情而受了寒,此刻双颊滚热似火,还不时轻咳几声。
她浑浑噩噩地被宠天戈抱下了车,对整个入住手续的过程都无暇顾及,等到夜婴宁清醒过来,自己已经身在浴缸里。
身边的水面像是闪亮的镜子,泛着盈盈的光,他像是抱着孩童一样将她圈在胸前,正仔细地清洗着她的一头长发。修长好看的手指在乌黑的发丝里穿梭,上面满是白色的泡沫,散发着清新的香味。
大概是从未做过这种事,宠天戈的动作有几分笨拙,透露着生涩。
见夜婴宁睁开眼,他的手顿了顿,在她耳后问道:“没感冒吧?”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只要这样做了就能将心头的积郁一扫而空似的,四肢被热水一泡,体内的寒气驱散,果然,夜婴宁已经不再冷得哆嗦。
“你对我不好。”
幽幽地低念了一句,她身体一扭,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开去,用双手枕着浴缸的边缘。
宠天戈感到一阵阵的啼笑皆非,他早就料到她会生气,只是没想到居然是以这样孩子气的口吻,好像在赌气似的。
“我觉得对你好,就是把你送到远离这些是是非非的地方里去。”
他趁机再一次将上次和夜婴宁没有谈拢的话题抛出来,试图说服她出国隐居。
其实,这样的生活在宠天戈生活的圈子里来说真的很常见,高官的情|人们十个有九个都不在国内,她们更愿意在欧洲或者美国逍遥快活。
见宠天戈仍是死心不改地提及这件事,夜婴宁猛地回头,瞪着他,口中愠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你那些花钱就能玩的金丝雀吗?我有我的家人,我有我的事业,这些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
她的动作有些大,激起一片片水花,宠天戈不防,被溅了一脸水珠儿。
他抹了一把脸,显然也被她这一番激愤责问的话语给勾出了火来,收敛了眼底的平静,眸中闪现出一丝厉色。
“金丝雀?还真是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呢。很遗憾,我倒是没有玩过你这样不识好歹的金丝雀。我看你倒像是猫头鹰,还是专门会背后啄人的母猫头鹰!”
宠天戈也气得不轻,一时间脑子糊涂起来,平日里的理智荡然无存,竟顺着夜婴宁的话题,越跑越远。离题万里。
她懒得同他斗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上面红红紫紫,不是吻痕就是指痕。
一边往身上撩着热水,夜婴宁一边暗自后怕,幸好自己说服了周扬回老家,不然,今晚这样失控的情形若是一旦暴露,三个人的迷局又该如何收场。
见她不说话,宠天戈的孩子气更甚,非要同她分个高下似的,挤了过去,凑近她。
四星级酒店的浴缸,自然比不了平时所住的高级套房的卫浴设备,不大,两个人坐在里面,倒是稍显空间逼仄了一些。
“对了,你的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宠天戈眉头一皱,忽然间想起正事。今天上午,秘书victoria还特地又一次提醒他,后天晚上需要出席珠宝设计大赛的半决赛,以评委团评委之一的身份。
夜婴宁斜眼看他,冷冷道:“宠少要是真的关心我,那就应该好好掂量一下手里的那一票投给谁。给不给我并不要紧,不过可别因为这一票,搞出什么乱子来。”
她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那就是警告宠天戈不要因为和唐漪的关系而过分偏袒唐渺,后者必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成为她最大的敌人之一。
“我一个外行人士,看看热闹而已。”
宠天戈淡笑,当然听得出夜婴宁的弦外之音,他一向精明,不会自引祸端,把决定关键性结果的一票落在自己手中。
“那是最好。”
她的红唇翕动,说完后,夜婴宁站起身,欲走到不远处的莲蓬头下冲洗身体。
不料,宠天戈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本来酝酿了多时的一句话,在对上她澄澈的双眼时,却忽然全都说不出来。
“做什么?”
夜婴宁不耐烦地甩甩手,她好困,好累,尤其在经受了两次他的疯狂折磨以后,此刻只想倒进柔软的大床上。
“傅锦凉最近有没有联系你,我是指关于比赛方面的?”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宠天戈尽量将语气放平缓,不透露任何多余的情绪,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她愣怔,不解地回答道:“傅锦凉?哦,和她吃过两次饭,没什么多余的联系。再说,我也不想被同行说成我有意讨好,贿赂丽贝卡身边的红人。”
宠天戈这才松开手,点头说是。
夜婴宁实在困倦,抽回自己的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根本无暇去顾及他眼底的惊惶,她跨出浴缸,拧开水阀,快速地冲洗干净一身的沐浴露泡沫。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在极度的疲惫之后,能够甜美地睡上一觉,简直是莫大的享受。
相对于夜婴宁的心无旁骛,宠天戈却是罕见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躁中——
这些天以来,一直叫嚣着欲|望的身体得到了满足,他终于能够静下心。
怕吵醒她,他没有开灯,也强忍着烟瘾,只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调成静音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宠天戈丝毫也不感到惊讶,他猜到这个电话早晚都会打过来。
“喂。”
他压低嗓音,接起,干净利索地出声。
“这几天都没见到你,所以打电话问问,宠爷爷的病情如何?听说,你半夜被召回去了,居然病得这么严重吗?”
那端传来傅锦凉关切的声音,她的消息属实,在马球会所的当夜,宠天戈匆匆离开,确实是因为接到电话,宠家的老爷子忽然夜里中风,被送往医院抢救。
“还好,抢救及时。”
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是真的逃不过,“冲喜”这两个字,两天来几乎被所有的宠家人挂在了嘴边,本就迫在眉睫的婚礼这次变得更加紧迫。
“我该去医院看看他老人家,说不定因为有了这场婚礼,宠爷爷会很快好起来。”
彷佛听不出来宠天戈语气里的敷衍似的,傅锦凉依旧是十分镇定地回应着他,很有几分自说自话似的。
“傅锦凉,你该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他终于按捺不住,万分厌恶同她的虚与委蛇,索性把一切都挑明了,以此刺激她马上挂断电话才好。
不想,听了宠天戈的问话,傅锦凉顿了顿,不仅没有摔电话,反而柔柔开口道:“那她一定是睡了,而且睡得很熟,否则你不会接我的电话。”
说完,她先一步轻笑出声。
傅锦凉的表现,倒是令无所不能的宠天戈感到强烈的无可奈何,他真弄不明白,这女人怎么可以做到如此的淡定!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的不要脸,知道未婚夫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还执意要继续举办婚礼?”
她叹了一口气,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颇有几分哀怨的女声透过话筒,遥遥传来,听在耳中竟有些诡异骇人。
宠天戈揉着酸痛的额角,无奈道:“我们放过彼此,只要你同意取消这场婚礼,一切由我来和两家长辈说,哪怕负荆请罪也好,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苛责……”
不料,一直十分安静的傅锦凉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不,宠天戈,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故意在此停顿,确定他是在认真地听自己说话,然后才继续道:“和你结婚,并不是因为我被家人逼|迫。相反,我是很期待成为宠太太的,无论这是否与爱有关。”
不知道是讲给宠天戈听,还是讲给自己听,傅锦凉幽幽地说下去:“其实,我是最合适的宠太太人选,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一点。”
他为她的话一愣,说不上来什么情绪,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来理由。
确实,无论是家世,背景,学历,外形,等等等等,能够娶一位像傅锦凉这样的女人做妻子,才能令家族众人满意,无可诟病。而且通过这桩婚姻,正式同傅家交好,也对宠家的未来有着莫大的好处。
原本,结不结婚,和谁结婚,对于宠天戈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小事。逃不过就结,反正大家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想来反倒也是一件美事。
只可惜,现在的他并不这么想。不为什么具体理由,可就是不想。
也许,私心里,宠天戈还有着一丝不欲示人的真实渴求:同一生中真正的所爱之人,步入婚姻殿堂,星光为期,画爱为牢。
“你是聪明人,好好把握婚前的这段日子吧,算算也没有多久了。”
傅锦凉轻轻笑着说道,这一刻,她整个人同平日里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大方得体的一面完全不同,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点儿狡黠和阴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如果说宠天戈对于夜婴宁的无奈是因为爱,那么他对于傅锦凉的无奈,则完全是不解。
他虽然一向自负,可也不会天真地以为傅锦凉是真的爱他爱到了魔怔的地步,非他不嫁。可现在,她明明知道自己同另一个女人,而且还是有夫之妇保持着不可见人的关系,却还执着于这婚姻,其心思目的,绝对不会单纯。
一时间,聪明如宠天戈,也有些疑惑不解,他觉得看不懂傅锦凉,尽管她不只过是个年轻女人。
越是看不透一个人,越会觉得他(她)可怕。宠天戈多年来一直深谙此道,这也是他在商场上战无不胜的一个重要因素,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让对手摸不清的人。
挂断电话,他起身,挑起一角窗帘向外看去。
窗外夜色沉沉,漆黑如墨。
黎明终将会到来,但是在那之前的黑暗,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勇气熬得过去。
宠天戈回首,只见床上的女人睡得正香甜,呼吸绵长。
那一刻,他才真的相信,无知者不仅无畏,有的时候还会很幸福。
*****
一夜好眠,夜婴宁醒来的时候,在自己的床头发现了一支花瓣上还沾染着露水的保加利亚玫瑰,茎上的花刺已经被人细心地除掉了,缠上一条鹅黄色的绸带,还在最底端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拿起来,凑到鼻前轻嗅,香气弥漫,刹那间整个人便拥有了十分明媚的心情,似乎忘记了昨夜同宠天戈的种种不快。
正想着,他已经浑身是水地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边走边擦拭着短发上的水珠。
“真难得,我都已经习惯了醒过来的时候人去楼空。”
夜婴宁故意出声揶揄,讽刺着宠天戈十次恐怕有八次都是天一亮就悄无声息地独自离开,简直是做足了同她偷|情的架势。
他不是听不出来那弦外之意,还有隐藏在背后淡淡的哀怨,一时间心底柔软,宠天戈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道:“今天我一整天都陪你,不过晚上我会早些送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比赛。”
这样的神态语气,倒是与昨天那个在车里将她折磨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的恶魔大相径庭,简直就是两个人似的!
闻言,夜婴宁缩了缩雪白浑|圆的肩头,床单下的她不着寸缕,为了防止宠天戈忽然兽性大发,她只得时刻保持着警惕。
“话说,我刚才洗澡的时候想了一下,才只是半决赛而已,你不需要那么紧张吧?”
他扫了一眼她脸上的防备表情,觉得十分好玩,故意越凑越近地逗着她。
夜婴宁几乎抵着床头,小心翼翼地躲闪着宠天戈,同时蹙眉轻声道:“对于别的比赛来说,决赛当然是最重要的,但罗拉集团的比赛却不是这样。选手们真正比拼实力就是在半决赛,而决赛则更像是一场胜利者的展示会,甚至说是狂欢party也不为过。”
说罢,她嗤笑道:“果然是商人逐利,你连这比赛的流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都还没有弄清楚,居然就敢同罗拉集团合作,想要分一杯羹,真是可怕。”
似乎对夜婴宁的讥讽毫不在意,宠天戈挑挑眉头,放下手中的毛巾,正色道:“房地产、高级酒店这些领域,天宠集团已经是业界的龙头老大,即便再去扩大市场份额,可如今这块蛋糕一共就是这么大。我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这一次和罗拉合作也是如此,不过是我身先士卒去试试水,看看在设计这一块儿是否有利可图。”
她微微愕然,原以为宠天戈不过是心血来|潮,或者只是架不住唐漪的央求,所以才插手这次的珠宝设计大赛,未料到,他的考虑其实更加长远。
看来,当年名动一时的林氏被他一手摧毁,宠天戈靠的也不仅仅只是凭借运气和不可告人的商业手段。
“丽贝卡·罗拉许诺你了什么好处?听说,这一次天宠很是大出|血。”
夜婴宁斜睨着宠天戈,虽然明知道这算是商业机密,却仍是十分好奇地问道。
他顽劣地冲她眨眨眼,又眨眨眼,分开腿,伸手一指那腿|间已经略有抬头趋势的地方,笑吟吟道:“你亲|亲它,我就告诉你。”
夜婴宁无语,随手扯过一只枕头,向他砸去,红着脸怒斥道:“臭流|氓!”
宠天戈一把抓|住它,扔到一边,笑哈哈地去抱她入怀,两人齐齐跌进大床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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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或许潘多拉魔盒原本就是一个首饰盒,所以才没有女人能够抵挡得了来自它的诱|惑。因为,上至贵族淑女,下至凡尘村妇,女性对于珠宝的深深渴求永远发自内心最深处。
那一颗颗晶莹璀璨的宝石存在着致命的吸引力,在前世今生中充满无数玄妙,而这些,都是由珠宝设计师们来发掘和展示,赋予它们化茧成蝶的命运。
下午三时,尽管距离“罗拉·魅力中海国际珠宝设计大赛”半决赛的正式开始时间尚有几个小时,但在今晚的比赛场地,天宠集团旗下的新锐私人会所——中海俱乐部里已经是热闹非凡。
中海俱乐部是目前整个中海上流圈子里最为年轻的高级私人会所,营业时间只两年不到。其最为与众不同,也最令客人们啧啧称道的,便是位于财富大厦50层楼的360度视角落地窗,人们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刹那,便能毫无障碍地俯瞰欣赏到全城美景。
据说,这来自于宠天戈的灵感,他说服了曾持有反对意见的多位集团董事,斥巨资修建,就连餐厅的墙壁都是由金箔贴就,每间包房的装修费高达1000万元人民币,终于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中海俱乐部打造成蜚声国内的声色犬马之地。
这里实施会员制,只对内部会员开放,客人中既包括成功商人,也有知名演艺界人士,更有许多国内外的政要,而今天算是中海俱乐部的唯一一次破例,即允许拿到受邀请柬的非会员来此。
因此,这一次的珠宝设计大赛呈现出一票难求的势头,无数达官显贵、时尚潮儿、明星艺人都渴望着获得入场资格。
作为参赛者之一,夜婴宁必须要充分考虑到自己的形象,虽然不必像模特那样妆容精致,但也需要展示出谦和柔美的女性特质。最终,她为自己选择了吉普赛风格,开衩到肩膀的披风式上衣,搭配不规则下摆的长裙,既浪漫又透着犀利,很有几分艺术家特立独行的味道。
据说,丽贝卡·罗拉在年轻的时候,极为推崇波西米亚风格,在她的早期作品里,到处充斥着流浪和自由的主题。所以,夜婴宁也算是投其所好,希望通过这样的一身装扮能够唤起她对自己的好感,拿足印象分。
今晚的比赛共分三大环节,分别是海选作品回顾、作品展示以及选手自述,其中第二部分的作品展示是今晚的重中之重。
根据赛事流程,选手们将通过事先拟定好的舞台表演来将自己的作品展现给在场的评委及观众。这其实也是丽贝卡别出心裁的想法,将静态调整为动态,再配以声光电等种种手段,将激烈的赛事升华成为一场流动的珠宝盛宴。
“夜总监,钥匙在这里,上场前的十五分钟会有工作人员引领我们去保险柜取出参赛作品。”
stephy将一整套“百年之恋”寄放好,把钥匙交给夜婴宁,同时最后一次协助beatrice确认稍后的舞台剧流程。
看得出,beatrice也很紧张。
她毕竟是模特,而不是演员出身,虽然身材形象俱佳,可表演功底尚浅,难免惴惴不安。
好在,这是一出默剧,没有一句台词,她和同她搭戏的男模特只需要靠神态表情动作等来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上演一段纠葛缠|绵了近一个世纪的爱情故事。
剧本由夜婴宁亲自撰写,几经删改,其中的男女主角虽无一句对话,然而却耗费了她的许多心血。
“不必太紧张,只要把自己带入到整个故事里就好。评委和观众们的注意力其实大多还是在珠宝本身上,只要你正常发挥,一定没问题。”
夜婴宁轻声安抚着beatrice,当然,其实,她也是在安抚自己。
轻|颤的双手,泄露了这一刻她的真实情绪。
此刻,距离正式比赛,还有三个小时,主赛场的场地早已布置得当,就选在中海俱乐部最大的宴会厅,烟波致爽阁。
而在烟波致爽阁的隔壁,小宴会厅里此刻则是人声鼎沸,充满着欢声笑语,丝毫不会让人感受到大赛开始前的紧张气氛。
再一次确定没有纰漏,夜婴宁也决定独自前往小宴会厅里小酌一杯,以此来让自己镇定下来,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一走进小宴会厅,她远远便望见无数衣香鬓影,其间,白衣黑裤的侍应生们身形灵动,手持托盘穿梭在人群中。
此外,俱乐部还无限量地提供着冰镇鸡尾酒拼盘,透明的琉璃果盘内摆放着新鲜的血橙、蜜瓜、菠萝和酒渍车厘子等等,多位调酒师现场将樽装酒完美调配后以冰镇的方式献给客人。
未料到在中海也能见到如此专业的日式akase,夜婴宁顿时感到兴致盎然,走到调酒师的柜前,请对方为自己调一杯加了小红莓和热情果的马提尼。
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调酒师娴熟的动作,不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夜婴宁循声望过去,小宴会厅门口处正缓步走来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她眯着眼,一眼就认出,他身上穿着的正是昨天下午victoria专程送来的那件手工缝制的brioni定制西装,还是自己亲手帮他挂进衣橱中的。
宠天戈噙着一抹淡笑,同在场的宾客们一一打着招呼,夜婴宁只略一失神的功夫,再抬头,发现他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打了个响指,宠天戈向调酒师也要了一杯酒,名字很好听,叫“欢喜”。
站在他的身边,夜婴宁不免有些浑身僵硬,生怕被周围的人看出来,两人之间其实存在着一缕私情。
刚好,她的酒调好了,接过来小啜一口,微微的辣在口腔里蔓延开,夜婴宁不禁咧咧嘴。
“昨晚睡得好吗?”
宠天戈冲她挤挤眼,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藏着促狭的笑意。
他确实履行承诺,昨天用过晚餐便将她送回去,只是在那之间,他差不多已经将她折腾得半死,直到惊觉夜婴宁腿|间的花瓣已经微微红肿,宠天戈这才收手。
果然,她脸一红,嗫嚅道:“宠少,你好像很闲。”
他接过酒杯,冲她举了举,凑到嘴边饮了一口,口中也随即笑道:“提前祝你今晚好运,一战倾城。”
见宠天戈如此,夜婴宁也不好再说什么,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她渐渐镇定下来,双手也不再颤抖,而且大脑开始趋于兴奋,异常活跃。
她浮起笑容,手中握着酒杯,很快融入到宾客中去,同熟人寒暄,并且结交一些新的达官贵人,堪称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夜婴宁的错觉,她总觉得背后似有一道,两道,或者更多的冷冽目光,一直在死死黏着自己。
下午五点半,上场顺序的抽签结果公布,夜婴宁抽到了字母数字组合的b7,这意味着,在今晚的32位选手中,她刚好处于差不多中间的位置上场。
在半决赛中,abcd四组选手,每组8人,将在第二轮,也就是最重要的环节中依次上场,每人各有6分钟的舞台展示时间,形式自选,不可超时。
第二组第七个,夜婴宁的出场序号既不算好,也不算坏,权衡下来算是有利有弊。
有利的一面是,她的出场时间略微靠前,评委们尚未感到审美疲劳,兴趣浓厚;而不利的一面则是,因为后面还有一半的参赛作品而导致评委在给她打分时,或许会刻意有所保留。
但不管如何,此事已定,再无更改的可能,选手们无论是喜是悲,都要立即接受,且马上投入到即将开始的比赛中。
“放轻松。”
夜婴宁凝视着站在自己面前,佩戴着全套“百年之恋”珠宝首饰的beatrice,以及她身边的搭档,轻声开口道。然后,她便默默地退到后台,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表演。
很快,舞台之上,大幕徐徐拉开,熟悉的音乐旋律响起。夜婴宁长出一口气,闭上双眼,静气凝神,然后开始在脑海里慢慢勾画着她心目中的“百年之恋”——
十里洋场,纸醉金迷。
美人骨不过三两三,再美的面孔也会如花朵般凋零,碾落成泥。但唯有爱情长盛不衰,春风吹又生。
大宅门内的千金小姐,门阀世家的谦谦君子,两人一见钟情,暗许心事。
旧梦缭绕,马踏河山。
随着背景曲调的急转直下,原本缱绻优美的旋律猛然间变得激昂紧迫,鼓点强劲,节奏分明。
相互依偎,絮语绵绵的有情|人因突如其来的战争而被迫分离。
豪门少爷戎装上身,策马奔赴战场,却不想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倚门而立的娇俏女子再也盼不回她的情郎,却早已笃定,此生非他不嫁,宁愿孑然一身。
百年之后,她长眠地下,陪伴一生的,唯有心上人离去前亲手赠予的一套首饰。
待我归来,娶你为妻。他说,她笑。
不过恍惚一个眨眼,不料世上原来已百年。
他的眉目仿佛依稀尚在眼前,弥留之际她嘴角含笑,这一生,遇见他,爱上他,竟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
琵琶声声,如泣如诉,最后,所有的爱恨情仇宛若烟尘,如风一般消逝而去。
随着舞台上的最后一束追光黯淡下去,大屏幕上逐渐显现出“百年之恋”的3d效果图,每一件首饰都是那样的栩栩如生,散发着古老中国独有的东方神秘味道。
与此同时,扮演女主角的beatrice再次上台,浅笑盈盈地将身上佩戴的首饰多角度近距离地展示给坐在舞台下方的前排评委们。
全场灯光再一次大亮,在场的百余位客人尚未完全从刚才那一段哀怨凄美的爱情故事中抽离出来,愣了几秒,这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众人皆陶醉于方才的动人演绎中,甚至有许多的女性宾客眼角泛湿,正低头小心地以纸巾擦拭着。
“夜总监,真的很成功!”
stephy紧张地握着双拳,双颊微红,一脸激动地看向焦急等待着结果的夜婴宁,口中惊呼道。
为了保证比赛的公正性,所有的选手在第二轮比赛时都不能直面评委和观众,也就是说,在鉴赏和打分的时候,评委们并不知道该作品对应的设计师是谁。
“真的?stephy,你确定?”
夜婴宁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一直在选手休息室,并不是很清楚前方的状况。
“确定,评委们还在打分,要等这一组8名选手都展示完各自的作品才会公布分数。然后在c组开始之前,差不多有20分钟的表演时间,让评委们稍事休息。”
stephy点点头,简单地向夜婴宁描述了一下方才的舞台剧的表演情况,然后将赛事流程表上的安排告知给她。
a、b两组选手完成了作品展示之后,今晚的比赛已经过去了近三分之一,主办方特地邀请了几位目前国内人气爆棚的艺人来此献唱,既能烘托现场的气氛,又能缓和大家紧绷的神经。
隆隆的音乐声响起,中场表演很快开始,明星们的出现,和卖力的表演,立即将全场的氛围逐渐推向一个小高|潮。
第三轮比赛开始之前,夜婴宁到后台的临时化妆间补妆。
选手们共用两个房间化妆,因为空间宽敞,倒也不会显得太过兵荒马乱。而且大多数的选手都已经收拾妥当,回到了休息室,所以此刻这里的人很少,只寥寥三五个而已。
细致地描绘着唇上的口红,夜婴宁后退两步,想看一下自己的全身,却被镜中突然浮现出来的宠天戈的身影吓了一跳。
一回头,她才惊愕地发现,原本化妆间里的其他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自己,还有身后站着的男人。
“你做什么?”
夜婴宁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双手环胸,语气不善地主动向宠天戈问道。
他居然出现在这样敏感的时刻,两人一个是评委,一个是选手,她自然感到提心吊胆。
“评委团刚打完分,前面乱哄哄的,我就出来走走。”
相比于夜婴宁的紧张失措,宠天戈脸上的表情可谓是波澜不惊,他上前几步,走到夜婴宁的身边,顺势从她手中抽走那管金色的口红,捏在手里把|玩着。
“前奏一响,我就知道b7是你,你的风格很难模仿。”
打量着面前将长发仔细盘起的夜婴宁,宠天戈微微喟叹一声,压低声音温存道:“我还是更喜欢看你长发披散的模样儿。”
她一惊,瑟缩着想要退后,刚要说话,余光瞥见门口处似有一角绯红一闪而逝。
如果没记错,下午的时候,夜婴宁在小宴会厅远远地看见了唐渺,她身上穿着的正是一条红色的长裙。
很让众人感到意外的是,今天唐渺只带了一个助手前来参赛,同普通的选手别无二致,她的姐姐唐漪并未现身,到现场亲自给妹妹加油助威。
“没想到倒是被你一眼认出来了。”
夜婴宁收回视线,淡淡开口道,其实心底还是有一丝涟漪泛起。宠天戈对珠宝设计几乎一窍不通,又是男人,根本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竟然能辨认得出来自己的作品,自然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两人闲聊了几句,宠天戈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他要回到评委席。
“小心唐渺。”
临走时,他忽然低低嘱咐了一句。
闻言,夜婴宁一愣,昂首不解道:“你说什么?”
不料,宠天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回答,抬脚迈步走出了化妆间。
一路上,夜婴宁都感到惴惴不安,反复思索咀嚼着宠天戈那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却参不透其中蕴含的特殊含义。
小心唐渺。
她自然清楚要防备着这个女人,尤其,那一份最早的设计图还在对方手中,唐渺势必要拿来大做文章。
等到夜婴宁回到休息室,下半场比赛已经开始,beatrice也换好了服装,将身上的全套首饰取下来,交给stephy保存好。
“辛苦了,真的很完美。”
夜婴宁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beatrice,抛开前世今生与她的纠葛不谈,对方确实是一位很敬业的模特,一直十分配合着她的种种奇思妙想,在今夜真正做到了惊艳十足。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希望你有好成绩。”
beatrice笑了笑,也回手抱住夜婴宁,在她耳畔轻轻说道。
接下来,经过稍显漫长的等待,其余两组的第二轮比赛终于结束,d组打分之后,评委会将正式公布各位选手的最终得分,也会将参赛作品和设计师一一对应。
32个分数逐一公布,夜婴宁不负众望地获得了全场最高分。
“d组第四名选手的分数很高,只比我们差0.2分,还不知道是谁。”
stephy盯着屏幕上的一行行数字,忧心忡忡,感觉到遇上了强劲的对手。
夜婴宁沉默,心里已经多少有了答案。
很快,谜底揭晓,夜婴宁猜测得果然不错,d4真的是唐渺。
她确实很有几分灵气,这次出手的作品让人顿觉眼前一亮。其实,越是经验丰富的设计师,往往越容易将自己的作品设计得天衣无缝,略显匠气。反而是那些初出茅庐的新手们,无知无畏,敢于大胆选材,剑走偏锋。
夜婴宁眯眼细瞧着唐渺的设计,对方走的是简约风格,稍带抽象,选用的材质也为铂金和彩金等年轻人喜欢的,摒弃了黄金、钻石等老式材料。
她们两个人,一个是在法国留学,一个是在意大利留学。两个国家都紧跟国际时尚潮流,也都拥有无数奢侈品品牌,但风格迥异,各有千秋。
夜婴宁和唐渺的这一次交手,颇有一种巴黎撞上佛罗伦萨,火星四溅的味道。
“第三轮是按照第二轮的打分,由低到高进行作品陈述。这样一来,唐渺在你之前,你是最后一个。”
stephy从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下一轮的最新规则,转述给夜婴宁。
看来,又要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等待,真是令人感到焦躁。
两人正说着话,未关的房门被人轻敲了几声。
选手们每人一间休息室,基本上大家并无走动,都在休息或者准备比赛。所以,听见声响,夜婴宁和stephy几人都很惊讶。
而等看清来人,夜婴宁更是疑惑不解,她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夜小姐,不介意聊几句吧?”
唐渺站在门前,嘴上问得虽然客气,但颇有一副赶也不走的架势,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扬起,双目炯炯地注视着夜婴宁。
“进来吧。stephy,你先带着大家出去喝杯咖啡。”
夜婴宁让众人先离开,很快,这里只剩下她和唐渺。
“请坐。我这里没准备饮料,而且我猜,你现在也没什么心情喝东西,咱们就开门见山吧。”
如果夜婴宁没有猜错,唐渺这一次不请自来,要说的话,绝对是跟接下来的比赛有关。
唐渺依言走了进来,倒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夜婴宁的面前。
两个人都穿了高跟鞋,身高身形差不多,四目相对之间,连空气都似乎一瞬间里变得有些紧张凝滞。
“放弃比赛,否则你会后悔的。”
她轻轻地开口,浅笑嫣然,笑的时候,修得精致的一字眉也跟着弯了弯。
两人间离得这样近,以至于夜婴宁甚至能嗅到唐渺身上的香水味道,让她有一秒钟失神,感到有些熟悉,这才记起来,她曾在唐漪的身上闻到过。
“唐小姐这是来威胁我吗?不过,你还这么年轻,何必要和你姐姐选同一款香水呢。这种沾取式的parfu精对于你这种青春漂亮的女孩子来说,就连尾调都显得太浓郁。”
夜婴宁也笑得自然,忽然间就恍然顿悟了唐渺那不欲人知的心思。
女人之间的无声战争,被这暗香浮动稍一遮掩,仿佛真就如同温言软语似的,令人嗅不到厮杀的味道。
她故意拿香水刺激唐渺,既让她回忆起上一次在万国城被谢君柔羞辱过的不快经历,又暗示她何必亦步亦趋地模仿着姐姐唐漪,妄图也能获得宠天戈的青睐有加,甚至趁机攀上枝头做凤凰。
果然,唐渺脸色一变,原本的白|皙此刻有些泛青。
心底事被人精准得戳中,尤其,自己暗暗算计的人,还是亲生姐姐,这种事终究是令人感到难以启齿。
只是,她不甘心,论容貌论身材,哪一样自己不比姐姐更上层楼。更重要的是,她还从未恋爱过,感情生活犹如一张白纸。比起赚钱养家,在娱乐圈这种泥淖之地翻滚多年的姐姐,唐渺觉得自己的处|女之身足以引起宠天戈的兴趣。
即便不能跻身成为他的情|人,可若是能够获得他的庇佑,自己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扬名珠宝界,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笔吃亏的买卖。
“是不是威胁都好。夜小姐不觉得自己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吗?”
唐渺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瞪着夜婴宁,浮着薄薄水膜的瞳孔里,似乎潜藏着一抹恨恨的乌黑。
一语挑破,再无遮掩。
夜婴宁当即了然,看来自己那份在日料店离奇丢失的设计图经过一番兜兜转转,最后果然到了唐渺手里。
“这世上哪一样东西不是来来去去呢?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丢了就丢了,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着急,唐小姐又何必如此介怀?”
她依旧装傻,好像听不懂唐渺的话一般,避免被对方趁机抓|住任何言语上的把柄。
“如果一会儿的第三轮你选择放弃,我会保住你的名声。否则,你知名设计师的地位,经过今晚,可能就彻底没有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此刻便稍有些昏暗,唐渺是这里唯一的一丝艳色。她抬起手,撩了一下耳畔的碎发,手肘处的灯笼花袖口跟着滑下去,露出一截纤细皓腕,那原本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香气便愈发浓重了。
“是吗?”
夜婴宁垂下眼眸,慢吞吞地开口,眼底的精明神采一闪而逝。
“我的东西,你拿不走。不信,就去试一试吧。”
说完,她仰起脸来,伸手指向房门的方向,冲着唐渺莞尔笑道:“好走不送,唐小姐。”
夜幕低垂,四个多小时的比赛让身处烟波致爽阁的宾客们既兴奋又期待,而数十件光彩夺目,设计精巧的珠宝作品也令众人大呼过瘾,享受了一场美妙的视觉盛宴。
加之主办方十分贴心,不时有专业有素的侍应生前来送上热毛巾和香槟,因此,赛事虽然略显漫长,却无人感到一丝疲惫和乏味。
今晚,整间烟波致爽阁灯火通明,虽取了浓浓中国风的名字,但却是一座法式宫廷风格的11米高挑宴会厅。
宴会厅呈半圆形,前方临时搭设了舞台,宾客坐席则呈扇形排列,座无虚席。
镶着金牙的白色大理石台阶,金色累叠的香槟佳酿,连带着一支支郁金香形状的酒杯都被映成金色。
夜婴宁掀眸望去,满眼皆是衣香鬓影的优雅。
她和其他31名选手已经依次入席,各自坐在贴有自己名字的座位上,按照第二轮的成绩,由低到高上台进行作品设计陈述。评委将根据每一名设计师的设计理念进行再次打分,叠加第二轮的成绩后,得出选手们在半决赛的积分排序。
珠宝设计师们平日里大多埋首于工作台前,用作品说话,而此时却必须在大庭广众之下侃侃而谈,畅所欲言,不得不说亦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殊不知,这其实也是罗拉集团的一次有意考验,毕竟,能够进入集团工作的设计师必须形象上佳,综合能力出众方可。
随着一名又一名的参赛选手上台发言,夜婴宁也跟着众人不时拍手鼓掌,但事实上,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她连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评委席距离夜婴宁所在的位置不远,就在前排,中间的距离不超过2米。她只要稍稍一抬头,就能看到坐在右手边斜前方的宠天戈,以及他身边隔了两个座位的傅锦凉和丽贝卡·罗拉。
今晚的比赛,由傅锦凉兼任丽贝卡的现场翻译和评委会发言人。
每当一名选手陈述完毕,走下台的时候,评委们就会低低交谈几句,然后各自打分。
刚好,这一次夜婴宁刚仰起脸的时候,正看见傅锦凉略微扭过头,和丽贝卡·罗拉轻声说着什么。
金色的珍珠镶钻耳环在她形状圆润的耳|垂上熠熠生辉,那颜色和周围的背景竟出奇得搭配,看得夜婴宁有些微微失神,不知这是巧合还是有意。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有机会打量起傅锦凉,因为是正式场合,她的着装端庄而低调,透着简洁干练的味道。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傅锦凉也朝这边看过来,夜婴宁的视线来不及收回,索性大大方方地对上她的眼,冲她笑了笑。
傅锦凉的脸上飞快地闪现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她也向夜婴宁报以了同样的微笑,然后坐直身体,再次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台上。
选手们每人有3分钟以内的发言时间,虽然短暂,可等到暂列第二名的唐渺上台的时候,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看见那一抹绯红裙摆翩跹,夜婴宁的手心不自觉地泌|出了冷汗,她知道唐渺会有小动作,只是猜不到具体会是什么样。
对未知事件,人类总是心生恐惧,她也不能免俗。
只见唐渺面含笑容地在舞台中央站定,随后,她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起事先准备好的ppt,几十张jewelcad制作的高清效果图逐一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我为本次大赛所设计的这一组作品,叫做‘渡口’。其实,人与人之间,就是一个一个的渡口,从这里经过,再到那里……”
“……所以,表达现代女性的真我个性,将年轻女性多变的生活和想法发挥得淋漓尽致,是我最初的设计理念,并且一直在努力朝着这个方向前行……”
柔美的女声响起,随着图片轮播,之前在第二轮展示过的一组珠宝设计再一次呈现在屏幕上。其中包含一条项链,一条手链,一对耳环及一枚指环,造型简单抽象,姿态独特。
就连身为对手的夜婴宁也不得不承认,从专业的角度去鉴赏,这确实是很好的珠宝作品,个人风格鲜明,已经颇具有能够崭露头角的实力。
不出意料,当唐渺说完最后一个字,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就连评委席上的多位评委,也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为她拍起手来。
见唐渺只是中规中矩地完成了作品陈述,夜婴宁一直高悬着的心脏却并没有因此而放下来,身为女人,她的第六感一向十分敏锐,这次也不例外,她有一种预感,今晚的好戏这才算刚刚开始。
果然,就在她的右眼皮猛地跳起来的时候,台上的唐渺忽然又再次开口,毫无预兆,几乎令刚刚走上台的司仪呆立当场。
“身为一名刚刚踏入行业的新人,我非常感激罗拉集团主办的珠宝设计大赛,这是一个很好的平台。也正因为如此,我认为每一位参赛者都有义务来捍卫比赛的公平公正,所以,请评委会允许我在此公布一些与大赛有关的特殊情况。”
话音刚落,宴会厅内立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众人表情狐疑,谁都不知道唐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夜婴宁坐在原位上,不知何故,当唐渺真的说出来这番话以后,她反而镇定了下来,不再紧张。
狭路相逢,勇者胜。她虽然不是勇者,可也不算懦夫,既然敌人已经亮剑,她岂有缩脖挨刀之理?!
连评委们也感到面面相觑,相比之下,同样镇定自若的,恐怕也就只有宠天戈一人。
在十位评委之中,他是唯一的一个外行,丽贝卡·罗拉邀请他担任评委,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笼络示好的手段。罗拉集团一直渴望入驻中国市场,如果能够得到天宠集团的支持和帮助,那就是事半功倍的最佳机遇。
事出突然,见事态有变,傅锦凉立即将此刻的情况简单地翻译给丽贝卡。
后者听了之后,也是一脸不解地看向台上的唐渺。
唐渺见关键人物已经向自己投来了视线,立即把握住机会,再次亲自用英语询问了一遍。
丽贝卡皱皱眉,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傅锦凉,无声地向自己的私人助理征询着意见。
傅锦凉沉思几秒,郑重其事地对丽贝卡点了点头,低低道:“先看看她要说什么,毕竟场合特殊,她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想必确实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说。”
长久以来,傅锦凉的话对丽贝卡都有着非凡的意义,见她如是说道,丽贝卡朝着台上的唐渺做了个手势,让她继续说下去。
事出有变,全场难免哗然。
唐渺站在舞台中央,微微扬着脸,神色严肃。见到丽贝卡的默许,她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露出欣喜的表情,眼神浮动,她用余光瞥见了坐在丽贝卡身边的傅锦凉正在看着自己。
她心底暗暗一惊,不知道为何,傅锦凉明明也没有年长许多,但每次与她对上眼神,唐渺都有一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觉得这女人异常的精明通透,自己简直无所遁形。
然而这一次,傅锦凉看着她,虽然并未开口,但她的眼神里却分明流露出一抹不欲人知的鼓励色彩,看得唐渺有些愣怔。
难道,经过上一次的碰面,她早已猜到自己会怎么做,并且不仅不想阻拦,还想从旁协助,推波助澜?!
一想到这种可能,唐渺简直激动得想要尖叫!
但她强忍住内心的喜悦,急忙令自己镇定下来,在心头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在场的皆是中海有头有脸的人物,能够获得罗拉集团和天宠集团的受邀资格同时也是身份的一种象征。此刻,这些见惯大场面的人们面色迥异,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射|到台上的女人身上,不知道她故弄玄虚地想要玩什么把戏。
短暂的几秒钟后,傅锦凉站起身,转过来,面向观众席位站定,旁边立即有工作人员走上前,递给她一支麦克风。
“各位,丽贝卡女士委托我在这里简单阐述一下,罗拉集团每年举办珠宝设计大赛的宗旨在于选拔优秀的设计人才,推动整个珠宝行业的良性发展。当然,我们的评委会也一直将‘公平、公开、公正’奉为至上的原则。虽然此前从未出现过此类问题,但既然唐小姐决定在公开场合发表看法,经过多方考虑,在此,评委会尊重她的选择,倾听她的心声。同时,也请唐小姐保持理性,做到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务必不要触及法律及道德底线,以免对个人和大赛官方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傅锦凉字正腔圆,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准许了唐渺出人意料的行为,又保证了主办方的威严。看得出,她对紧急事件的处理很有一套,不慌不乱,颇有一种危机公关的镇定自若,难怪一直以来深得丽贝卡·罗拉的赏识和信任。
唐渺的做法并没有惹来夜婴宁的紧张惶恐,但,傅锦凉的态度却让她感到微微动容——
今天没有见到唐漪的身影,夜婴宁就无比确定,自己的离间手段已经达到了预想的效果。
不是心狠手辣到非要看到唐氏姐妹反目成仇她才满意,只是,论起聪明智慧,唐漪比唐渺的段数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少了她的庇佑和帮助,唐渺就是入了秋的蚂蚱,再也蹦跶不久。偏偏她还对最真心疼爱她的姐姐藏了一层心思,硬生生地,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了唐漪的心,把真正对她好的人越推越远。
有的时候,越是自卑就越是敏感,越要做出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唐渺正是如此。
所以,夜婴宁恰恰抓|住了这一点,对症下|药,早前故意放出八百万的口风,用一条项链,成功地打碎了唐漪对唐渺的姐妹之情。
今晚,唐漪不在,唐渺只能孤军作战。
只是夜婴宁万万没有料到,明明应该冷眼旁观的傅锦凉,似乎也乐于坐山观虎斗。
她当然不解,但又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
正垂首思忖着,台上的麦克风再次发出“嗡嗡”的杂音来,唐渺深吸一口气,大声开口道:“我要举报,初赛第一名,灵焰珠宝设计总监夜婴宁抄袭创意,盗取他人设计图稿!”
就算再有心理准备,这样的话语乍一传入耳中,夜婴宁也不禁有一种热血上涌,呼吸不畅的感觉!
她几乎在同一瞬间就感受到,此刻,周遭有无数道火辣辣的视线,全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原来,即便是没有做过亏心事,但一旦陷入了千夫所指的境遇,那种无助的感觉还是一样让人害怕和绝望。
夜婴宁双手握紧,一言不发,脸上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她坐得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丝毫不会显得萎靡或者是心虚。
周围再一次喧闹起来,私语声不断,嘈嘈杂杂。
在座的宾客中大多认识夜婴宁,有一些也同灵焰珠宝有过商业往来,闻听唐渺当众爆料,一个个脸色全都变得凝重肃穆,纷纷投来或关切或好奇或探寻的目光。
“唐小姐,‘抄袭’两个字对于任何一位设计师来说都是需要谨慎使用的词语。既然你决定在公开场合指证其他参赛选手,那么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大赛组委会将不会接受这样的举报。”
傅锦凉将丽贝卡的原话一字不漏地翻译出来,全场安静下来,都在迫切地等待着整件事接下来的发展。
“我当然有证据!”
唐渺紧紧地握着话筒,双手微微颤抖,一张脸也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
众人屏息凝神,偌大的宴会厅,此刻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都能听得清楚。
见她语气如此笃定,连夜婴宁自己都有些好奇:唐渺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虽然夜婴宁的设计图已经被她偷走,可难道,这个女人要拿着别人的设计图,指鹿为马,睁眼说瞎话地说那是她自己的?这岂不是笑话!
然而,如果不是这样,那她又会怎么样将“抄袭”的帽子扣到我的头上呢,夜婴宁不由得暗自疑惑,眉头深锁起来。
稳了稳心神,唐渺向台下扫视了几眼,发现评委席上的人都在看着她。她见傅锦凉略歪着头,把|玩着手中的签字笔,正一脸玩味地盯着自己,不禁有些瑟缩,迅速躲开她的视线,但又很快地撞上了宠天戈的目光。
在头顶巨大的水晶灯的照射下,宠天戈的双眼看起来似乎比平日里更加漆黑深邃。
他向后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姿势很随意,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同样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唐渺。
那种神韵,就好像满不在乎,随时能够起身走人似的,让唐渺心头如同针刺一般。
她还记得那一次在停车场见到了宠天戈的车子,里面似乎坐了一个女人,只是他的行踪成迷,中海更是无人敢去调查他,所以她一直不知道那女人是谁,竟能够夺走了姐姐的金主。
只可惜,她三番五次去问唐漪,明明应该看出端倪的唐漪却闭口不提。
唐渺深吸一口气,手心里汗腻一片,泛着冰凉,她继续说道:“各位要的证据,就在这里。”
随着唐渺这一句清晰高亢的话语,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甚至有人不顾形象地从座位上起身,试图看清她究竟能够拿出来什么样的证据。
没有人不感到好奇,曾在20岁时就斩获国际新人大奖的灵气设计师夜婴宁,居然在今晚被人爆出了抄袭的丑闻,到底这件事,是真是假。
即便有人愿意相信她的为人,但见到台上的唐渺一副如此成竹在胸的模样,也不禁心生动摇。
人皆有窥私之心,关于他人的坏消息永远比好消息传播得更快。
坐在评委席上的傅锦凉脸上保持着一贯的标准化的笑容,依旧是公事公办的神色,眼神却透着凉薄。她也真是沉得住气,明明和宠天戈是未婚夫妻,然而自始至终,除去最初入座时起码的寒暄,两人今晚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唐小姐虽然有才华,可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傅锦凉压低声音,在丽贝卡·罗拉耳畔轻轻念了一句,并不多言,只是浅尝辄止。
然而,后者自然听得出那话语里隐含的意味。
“都说中国人谨言慎行,事实上,罗拉也莫不如此。”
丽贝卡·罗拉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掀起精明的双眸,眯眼看向台上站立的女人。
唐渺并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她就注定再也无法进入到罗拉集团,即便她才华横溢,是可塑之才。但没有一个上司喜欢自作聪明的员工,尤其还是一个冲动大于智慧的员工。
如果唐渺真的握有证据,那么她有无数个比现在更恰当的机会扳倒夜婴宁,如果她没有证据,那就是自掘坟墓尚不自知。
无论是哪一种,都无限趋向于愚蠢。
见老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傅锦凉不再说话,只是微笑,削尖的指甲明明掩着红唇,却又不知怎么的滑过了耳|垂,嫩葱似的指尖在镶嵌着珍珠的耳钉上绕上几圈,十足的妩媚风情。
这一幕刚好落在后排的夜婴宁眼中,她眼尖,看清傅锦凉涂着乳白色甲油的指甲上贴着一朵一朵极小的暗紫色玫瑰,反射着灯光,泛着星星点点的珠光。
或许是职业病,夜婴宁一向对于图案很敏感,甚至有的时候能达到过目不忘的地步。
所以,她几乎立即就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傅锦凉指甲上的玫瑰图案,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到的。
很快,夜婴宁有些自嘲地勾起嘴角,她还真是不分轻重缓急的性格,这边有人爆料她“抄袭”,都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境地,自己居然还有心思看人家的美甲!
想到此,她也连忙收回了视线,目视着前方。
“想必大家刚刚都已经看到了各位选手在海选时提交的参赛作品,不知道夜婴宁以什么样的手段获取了我在leartiorafe佛罗伦萨珠宝设计学院就读时曾创作的一组草图,在我的设计图的基础上加以若干处微小的改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她的作品。”
唐渺一脸愤慨,语调激昂,她口中说的作品,并不是刚刚展出的那一组“百年之恋”,而是夜婴宁在海选时提交的设计图,没有实物,也就是当初她拜访赵子秀时携带的那一套作品草图,后来离奇“丢失”,其实是被唐渺偷走。
选手们在海选时只需要在罗拉集团的官网上,进入大赛专用通道上传设计图,并不需要做出实物,而今晚的半决赛则不同,一定要出示真正的珠宝作品才可以。
leartiorafe佛罗伦萨珠宝设计学院,是世界一流的珠宝设计学校,国际公认的时尚殿堂,多年来培养了大批珠宝界的顶尖人才。
唐渺故意提及母校,一方面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科班出身,有着专业的背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度,让在场的众人相信她的话。
“leartiorafe?”
就连丽贝卡·罗拉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也不禁微微动容,低头从一摞选手们的个人简历中翻出唐渺的那一份。果不其然,在她的教育背景那一栏里,看到了她两年前进入le arti orafe学习。
“原来是gio oore先生,他愿意为我作保,证明曾经看过我的草图。这里是有他本人亲自签名的证明材料。”
唐渺乘胜追击,从面前的主持台上拿起一份纸质材料,有工作人员走过去,转交到评委席。
也难怪她胸有成竹,thas ore不仅是le arti orafe的特聘讲师,教授宝石镶嵌课程,同时也是成名十余年的知名设计师,有他愿意出面作证,可信度极高。
大赛组委会的工作效率很高,短短的十分钟时间里,已经有人将夜婴宁在海选期间上传的电子设计稿打印出来,整理好之后分发到评委们的手中。
而唐渺所提供的纸质材料,也在经过她本人的同意之后,被复印成若干份,作为对比,递交给了每一位评委。
“很抱歉,各位来宾,由于情况特殊,经过评委团的慎重考虑,不得不暂停比赛,暂停时间约为20分钟,稍后评委团会给出相应的裁定,还请各位多多理解。”
十位评委达成共识,傅锦凉起身,向在场的观众宣布比赛暂停。
惊奇的是,无人离席,所有人都没有离开座位,更不要说走出宴会厅。
每一个人都想知道,到底是抄没抄,到底是谁抄了谁。
“夜总监,怎么办,怎么办,你怎么也不站起来说句话啊!”
stephy猫着腰,从后排走过来,抓着夜婴宁的手臂,都快哭出声来。
她刚刚联系了苏清迟,今天这种场合,按理来说苏清迟本不会缺席,但事有凑巧,她母亲病重,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单,夜婴宁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过来。
“别着急,你先坐下来,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夜婴宁轻轻|握住stephy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刚要再开口,忽然瞥见从宴会厅入口处那里走进来一个女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几乎没人注意到门口,但夜婴宁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宠天戈的私人助理victoria,她见过对方好几次,绝对不会认错。
难道说……夜婴宁微微皱起了眉头。
并非真的镇定自若如表面上呈现得那样,夜婴宁坐在原位上,飞快地思考着。
看来,她算是小瞧了唐渺。
此前夜婴宁一直很好奇,对方会如何在设计图上大做文章,没想到,唐渺居然逆向思考,索性完全回避了这一点。
这样一来,她甚至无法请赵子秀或者栾驰出面,证明自己的清白。
就算是这两位能够在众人面前作证,亲眼看见过夜婴宁的设计图,但那也无法帮助她洗刷抄袭的罪名,因为唐渺完全可以一口咬定,那是自己在看过她的草图之后,使用了她的创意,只是简单修改了几处细节,然后重新画了一份设计图拿给赵子秀请教。
一时间,夜婴宁的脑子里很乱。
没有精力顾及周围人投过来的视线,哪怕那一道道的目光如淬毒的冷箭一般,精准地戳入她的四肢百骸。
“苏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stephy颤声说道,不知道是在安慰夜婴宁,抑或是在安慰自己。作为灵焰珠宝的菜鸟设计师,她刚进公司不久,暂时还只能做助理。本以为自己难得有机会能够亲眼见识这样重大的国际比赛,也算是得到了历练,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唐渺已经从台上走了下来,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刚好在选手席位的另一边,同夜婴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回过头来,双眼灼灼地看向夜婴宁,向左一挑唇角,笑纹一点点加深。
这样的唐渺几乎已经没有了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儿的单纯,往事不堪回首,失去双亲的痛苦与寄人篱下的隐忍令她快速成长,犹如被播撒了催熟剂的果实,成熟是成熟了,可却没有了自然生长才有的香甜味美。
夜婴宁一怔,想要从对方的笑容里看出来一些什么,但唐渺已经将头扭了回去。
thas ore这个人,夜婴宁也是知道的,没有想到,他居然愿意为了唐渺蹚这趟浑水。
而唐渺拿出来的所谓的“证据”,也就是她自己的草图,无非就是照着她偷来的设计图临摹一遍,再修修改改一些细微末节。总之,她将自己做的令人不齿的行为,全都反过来扣在了夜婴宁的头上。
因此,夜婴宁已经对评委会此刻正在做的对比鉴定的结果不再抱什么希望。
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唐渺抄一遍,再拿去给任何人看,即便是外行人都能看出来两份设计图有惊人的相似。
“我猜到设计图是被人偷走了,但是没有想到会被这样利用。这一次,唐渺反其道而行之,让我措手不及,确实是妙招。”
夜婴宁噙着一抹冷笑,说话间,她微微闭了一下双眼,很快又睁开,美|目流转之间,已经添了一丝狠厉。
单凭这样就想打败她,甚至让她身败名裂,狼狈地滚出珠宝界?!
唐渺,你太幼稚了!
先前她的一再忍让,不过是觉得她不足为患,甚至在心底依稀有着隐隐的同情,毕竟她曾经也是痛失父母的孤儿,那种感同身受的孤独和恐惧让她不想对唐渺赶尽杀绝。
可是现在,这女人为了自身的成功,竟然不惜诋毁他人,屡屡使出不入流的手段,夜婴宁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早就该下手除掉她,而不是养虎为患。
“thas ore在业界很有声望,就连罗拉集团也曾想要聘请他,没想到……”
stephy眼眶微红,说话间已经带着哽咽的味道,她是真心希望夜婴宁能够赢得比赛,只是事出突然,明明一切都好像在做梦,唯有人却清醒得可怕。
“再等等,我相信一切事情都有转机。”
夜婴宁抿紧双|唇,微微垂首,很快便敛去眼底的一切情绪。
她并非只是单纯地安慰着下属,夜婴宁口中的“转机”,自然就是今晚那个安静得反常的男人,宠天戈。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那样高调张扬的一个人,可在今晚,却从头到尾都几乎不说话,倒是一脸的心不在焉,似乎在默默地等待着什么。
这,绝对不正常。
如果说宠天戈罕见的沉默是因为他对珠宝不感兴趣,更不在乎今晚究竟花落谁家,那么此刻,他的这份淡然,就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所以,夜婴宁在赌。她赌的是,宠天戈会不会真的袖手旁观,是不是真的打算眼睁睁地看着她身败名裂,在一夜间失去一切,名声、地位、荣誉和尊严。
事实证明,她猜得不错——
vioore他……”
傅锦凉微微侧目,犹豫了一秒才迟疑道:“……我们都一直以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保守派!”
“保守派?嗤!”
宠天戈就站在傅锦凉的正对面,他的背脊笔直地伸展,站立的姿势格外端正漂亮,这是自幼养成的习惯,站如松,大家族中最讲究这些。
这男人明明在笑,漂亮的薄薄唇角略微上扬,笑弯了的眼明亮如星子,可他的笑容实在太寒凉。
傅锦凉说的不错,在时尚界中,thas ore可谓是一个众人眼中的君子,他不抽烟不喝酒,也没有其他不|良嗜好,完美得如同谦谦君子。而且他门下有多位得意弟子,几乎每一个都得到他的悉心指点,甚至有许多已经能够在圈内自立门户,充分证明他的桃李满天下。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
“有些人,表面和内在完全不一样,不是吗?”
宠天戈深深地看了一眼脸色在一瞬间里就变得极为难看的傅锦凉,然后就挪移开视线,看向仍处在巨大震撼中的丽贝卡·罗拉。
“姑且不论这些是否已经涉及了犯罪,不过,这些东西是不是也能完全说明,thas ore所说的话,根本就不足为信?”
宠天戈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地开口。
宠天戈并没有刻意压低自己说话的音量,所以,当他开口之后,就等于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他的问话。
众人原本就恨不得竖起耳朵,不肯放过一言一语,乍一听见这样貌似能够扭转乾坤的一句话,几乎每一个人都变得无比兴奋起来。
丽贝卡·罗拉被宠天戈逼问得有些张口结舌,她实在没有想到,今晚的比赛竟然会如此的横生枝节,真是始料未及,令人大跌眼镜。
“这……是的,我个人认为,在这样充分的证据之下,还继续选择相信thas ore先生的话,反而会对比赛的公平性有所损伤。”
深吸一口气,丽贝卡强忍头痛,缓缓开口道。
“是,既然这样,那么关于唐渺小姐所说的抄袭事件,就更加应该仔细调查,妥善处理,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毕竟,这两份设计,实在是……同出一辙,也太过巧合了一些。”
见上司已经有了定夺,傅锦凉立即抛出新的建议。
宠天戈听出她话语里的急迫,再次将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不动声色地讽刺道:“siobhan小姐还真是敬业啊,这个时候还不忘别人的设计图。”
丽贝卡不明其中的奥秘,但宠天戈不会不知道,傅锦凉这是不遗余力地从旁施力,趁机借着唐渺的手来重挫夜婴宁。
“那是自然,别人的事情轮不到我来关心,可一旦涉及罗拉集团,这就相当于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的事情,宠少您说,我怎么可能不全力以赴呢?”
傅锦凉岂会听不出宠天戈的挖苦,但她故意假装听不懂,略略歪着头,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回应道。
然后,傅锦凉站起身,从丽贝卡手中抽|出那个装满了私|密内容的文件夹。
“请您稍等,我去拿给其他八位评委传阅。”
她冲着丽贝卡·罗拉恭敬地颔首,却没有再看宠天戈一眼。
而这边,重新回到选手席位上的唐渺自然也听见了这一番对话,可她所在的座位刚好视线被遮挡住,无法看见文件夹里面究竟放了什么。
她愈发焦急起来,尤其,听着宠天戈和丽贝卡·罗拉的对话,更是令唐渺头皮一紧,心头狂跳,陷入了惴惴不安之中。
不,不可能的!那些事根本就没有人知晓,关于自己所做的一切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有thas ore的特殊癖好,都是被小心藏匿的,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就被人发现呢?
同样疑惑不解的,还有在场的观众,他们在此耗费了一整个晚上,不料竟有“意外收获”,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好戏的机会。
很快,先前的窃窃私语逐渐变成了语声沸腾,怀疑、猜忌、不满的情绪累积起来,已经有人直言不讳地表示出了对这一届珠宝大赛的失望,还对罗拉集团也进行了一番抱怨。
周围附和的声音此起彼落,以至于组委会发言人傅锦凉不得不站起来,正式宣布评委们的意见。
“很抱歉,让大家久等。经过评委会的认真讨论,我们认为唐小姐提交的举报抄袭的证据不足。今晚的比赛将在5分钟后继续进行……”
话音未落,唐渺已经猛地站起身,双手握拳,恼怒道:“我已经提供了早期的草图,而且我的老师thas ore先生也为我做了担保人,证明他在相当长的时间之前就见过我的创意!你们这是包庇!难道就因为她成名比较早,所以你们要做出不公平的裁决吗?”
说罢,她抬起手,一指夜婴宁。
再一次成为全场众人的焦点,夜婴宁自己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今晚她尚未有机会正式亮相,却已经像是稀有动物似的被人看了无数遍。如果人的眼神真的能够伤人于无形的话,那么此刻,她的全身上下恐怕都要冒出数百个窟窿来。
面对着唐渺的大声责难,傅锦凉刚要开口,不想,站在她身后的宠天戈忽然抢先一步。
“唐小姐,文件夹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他的简单一句话,成功地令唐渺的气焰在一秒钟之内熄灭,就看她脸色惊变,双颊上的红晕转为惨白,嘴唇翕动,低声嗫嚅道:“什、什么,你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她的反应让在场的众人更为好奇,有人甚至已经抢先一步地嗅到了阴谋的味道,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一个毫无身世背景的女孩儿,凭什么能够得到知名设计师的青睐有加呢,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说出来还真是难以置信,赫赫有名的时尚界君子thas ore居然是个同性恋,还是有s.向的那一种。没有人知道,他对亚裔男性有着变|态的迷恋,刚好,你入校以后引起了许多亚裔男学生的注意,很多大胆的男生甚至主动追求你。thas ore发现你极为受欢迎之后,就让你帮助他吸引心仪的猎物上门,给你的好处就是捧你出名。唐小姐,这一次你请到他帮你作伪证,不知道是用了多少个猎物来换取的呢?”
宠天戈毫不客气,他明明没有露出任何凶恶的神情,然而从眸中射|出的汇聚着嘲讽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寒光,还是会让唐渺感到瑟瑟发抖。
这一刻,她才真的体会得到,为什么大家都说宠天戈在中海,就是神祗一般的存在,他一手遮天,无所不能。
“不……”
唐渺脆弱地发出一声呻|吟,抬起颤抖的双手,试图捂住自己的脸。这些秘密被宠天戈不费吹灰之力地调查清楚,又毫无保留地当场说出,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全都被看穿。
她甚至能够听见从自己的心底传来了梦碎的声音,苦心谋划多时的伎俩终于没有成功,不甘和羞愧同时涌上心头,五味陈杂。
只是,唐渺感到全身无力,她的手抬起又落下,仿佛溺水的人好不容易地攀住了冰沿,可又渐渐耗尽了力气,无论多么不情愿,也只能静待死亡。
事情的转机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很多人尚未反应过来,什么同性恋,什么吸引,什么好处,听得一头雾水。只是,大家都依稀明白了,所谓的夜婴宁抄袭唐渺,不成立。
“既然抄袭事件不成立,那么我们的比赛就应该继续。还有最后一位参赛者尚未进行设计理念的自述,不如我们就……”
傅锦凉淡淡地瞥了一眼唐渺,她很清楚,从这一刻起,对方就是一粒已经完全无用的废棋,自己再也不会在她的身上投注哪怕一分钱的本金。
“等一下!”
一直沉默,几乎要被众人遗忘的夜婴宁忽然站起身,打断了傅锦凉的话语。
她站定,缓缓地环视四周,轻启朱|唇道:“事情还没完呢,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好奇,为什么两个人的设计如此相像吗?”
是时候,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了!
ps:谢谢大家昨天对我的支持,我们队伍赢了!等我以后有下一场比赛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2013年的最后一天,感谢有你的一路陪伴!
2014,让我们更好!
两个人似乎极有默契似的,夜婴宁在说完这一句话之后,甚至既没有去看唐渺,也没有去看丽贝卡·罗拉或是傅锦凉,而是直接仰起脸,精准地将自己的视线投向宠天戈。
而他,也不负所望地刚好正在凝视着她,四目交接的一刹那,他的眼底顿时闪现出一抹柔和,暗路赞许。
不愧是他宠天戈相中的女人,够镇定,够聪明,够擅于审时度势,把握时机!
如果夜婴宁一直是菟丝草般的性格,那么宠天戈还真的要重新审视一下两个人的关系,毕竟,他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被人拖累,尤其还是被愚蠢的人拖累。
没想到关键时刻,她还是能爆发出积蓄已久的力量,给予敌人重重的反击!
此言一出,就好比在已经滋滋作响的油锅里加了一勺水,简直就要冒起阵阵白烟儿来。
夜婴宁问得不错,一切来得太突然,剧情急转直下,关于thas ore的不可告人的性癖好,以及他和唐渺两个人龌龊的交易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全部注意力,反倒是没有人还能记得起事情的开端——举报抄袭这件事。
疯狗咬了人就想跑?想都别想!
她懊恼从前自己的心慈手软,一次次错失良机,坐以待毙,被唐渺在今晚狠狠设计了一把,险些从整个珠宝界消失。
“很明显,两份设计图具有如此惊人的高度相似,没人能够相信是因为两个设计者的脑电波一致。那么答案很简单,呼之欲出:要么是我看了唐小姐的,要么是唐小姐看了我的,逃不出这两种可能。”
一边说着,夜婴宁一边缓缓地将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最后,才落到丽贝卡·罗拉的脸上,与她的视线碰撞。
满面坦然地注视着丽贝卡,夜婴宁表现得极为从容淡定,尽管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她的手心里,已经汗如雨下,她只能死死攥着手,强力掩饰。
算算时间,她投身珠宝界已经近7年,多年来,这一条路夜婴宁可谓是走得顺风顺水,只是没想到,一有挫折,便是决定生死存亡的重大坎坷。
“罗拉女士,请恕我直言,那样拙劣的抄袭已经算不上是抄袭,应该叫临摹,不是吗?”
她操着一口同样流利的英文,无需经过他人翻译,直接向丽贝卡·罗拉发问,其实更是一种发难。
刚才那样的情况,身为罗拉集团下一任掌舵人,她绝对有能力让唐渺闭嘴,起码不会任由事态发展到像现在这样无可挽回的地步。
但她没有,而是选择了听信傅锦凉的建议,放纵唐渺的野心。
这其中自然也有心生好奇,想要弄清事实真|相的原因,可是夜婴宁总觉得,所有人,包括丽贝卡·罗拉和傅锦凉,似乎都在蠢|蠢|欲|动,等待着一个机会,来看自己跌落在地。
她偏不会让她们如意!反而要站得更高!
如果你只比对手优秀一点点,那么挖苦、讽刺、嘲笑和谣言就会纷至沓来。
然而,如果你比对手优秀太多太多,多到令她们只能仰望的地步,即便是那些负面的信息依旧存在,也根本撼动不了你半分,它们只能成为被踩在脚底的垫脚石,反而让你站得更高。
“起码,我还算是一个专业设计师,不会犯这样的错误。除非……”
夜婴宁微微抬起一只手,停留在半空中,故意拉长声音,放慢节奏,成功地再一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拢在自己身上。
“……除非是恶人先告状,偷了我的设计图,反过来抄了一个新的说是自己的,再拿来在这里颠倒黑白!”
她重重将手一挥,裹挟着愤怒,第一次指向了唐渺。
“或许,各位会觉得我接下来说的话充满了巧合,因为连我这个当事人也感到莫名其妙。当日,我和朋友在一家日式餐厅用餐,因为带着设计图不便,所以将文件袋放进了客人寄存柜。没想到由于漏水,工作人员只好将所有的柜子打开,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机会,才导致有人顺手牵羊。”
夜婴宁简明扼要地将当天的情况叙述了一遍,她曾经试图去找过监控录像,可惜一无所获。
想必,唐渺也正是因为笃定她拿不到监控,没有明确的证据,才如此的有恃无恐,嚣张到了极致。
果然,听了夜婴宁的话,唐渺比谁都清楚这些都是事实,就见她眼神闪烁了几下,怒极道:“你、你血口喷人!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我去过那里,更不要说偷了你的东西!
唐渺没有想到,夜婴宁没有被自己打垮,反而迅速将火力对准了自己。
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死不承认。
“哦,是吗?唐小姐,凡事都是百密一疏,你确定我真的没有?”
夜婴宁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笑吟吟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唐渺,这一刻,她才真的确定,对方是真的不足畏惧,不过一个有勇无谋的蠢货!
幸好,唐漪不在。
“既然唐小姐认定自己是清白的,那么我想即便我现在马上报警,您也是不会反对的咯?设计图失窃,应该也算是刑事案件,我虽然不太懂法律条文,不过听说个人盗窃财物,只要价值超过人民币五百元就可以立案侦查。”
顿了顿,夜婴宁微笑,继续开口道:“那么就请警方调查一下,不出意外的话,很多客人现在都习惯刷卡埋单。到时候就可以让餐厅和银行都配合着弄清楚,到底您或者您的姐姐唐漪小姐有没有在那一天消费。这么说来,电子对账单上的时间和签名,应该算是最有力的证据了吧?不知道这些,够不够呢?”
这些其实只是她的猜测,时间紧迫,在刚才的十多分钟时间里,这是夜婴宁想出来的最快的一个应对之策。
当然或许不够完美,可只要能拖延时间就是最好,起码她不能允许大赛组委会就在今晚当即宣布结果,草草认定她的海选作品涉嫌抄袭,取消参赛资格。
“你、你根本胡说八道!我是留学海外的高材生,怎么可能做出偷窃这种事情!你污蔑我,血口喷人,我、我还要告你诽谤呢!”
唐渺憋红了一张脸,感觉到众人的火热视线全都汇聚在自己的身上,曾几何时,她是多么渴望能够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
但是处在姐姐的光环之下,她俨然是一只丑小鸭,即便是如今学成归来,即将成为人人艳羡的珠宝设计师,她还是得不到!
得不到,得不到,凭什么!
她并非真的憎恨夜婴宁,只是有她在,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第一名。而她等不及明年后年,只想现在!
“我真的是诽谤你吗?若真的论起偷东西,唐小姐,您应该算是经验丰富吧?不信,我这就拿出来让在场的大家见识一下?”
夜婴宁眯起眼,笑得更加信心满满,她原本还想着该如何把手里掌握的证据拿出来,没想到唐渺主动送了过来。
ps:让婴宁来狠狠击败敌人吧!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行大运!!
唐渺惊愕地瞪圆了眼睛,双颊涨红,眼前的夜婴宁越是笑得云淡风轻,她就越是猜不透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
拿出来,拿出来什么?!
她情不自禁地浑身轻|颤起来,脑子里一团乱麻似的,将自己回国以来的这些天飞快地在脑海里面像是播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仍是弄不清楚夜婴宁嘴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不久以前,唐小姐就曾做过一件不光彩的事,只不过由于牵扯的是她的亲人,对方又是知名的公众人物,所以这件事发生以后,被压了下去。机缘巧合之下,我拿到了这份录音,其实我是从未想过将它公之于众的,毕竟这涉及他人隐私。只可惜,现在的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得不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夜婴宁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来,然后从stephy的手中取过自己的手机。
她再一次发觉自己其实很有做戏|子的天赋,起码刚刚这一套话说下来,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带了些许正义的味道。
故意将手里的动作放慢,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夜婴宁解开手机锁,从中调取出事先存储好的那段录音。
“虽然可能会让大家大吃一惊,不过,还是很值得一听的。”
说罢,她按下播放键。
短暂的电流干扰声过后,从手机里传来了背景略显嘈杂的声音,虽然不是很清晰,但由于此时此刻,极为宽敞的宴会厅安静得骇人,从扬声筒里传出的声音还是能够准确无误地进入在场的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的呼吸似乎都被遗忘,一眼望去,这画面竟也颇为好笑——百来位富有声望的知名人士一个个伸长着脖子,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夜婴宁的手机,好像生怕不小心错过了一个字。
“说好的定金呢?”
“喏,看好了哇,是美金……”
“确实就是这条,我找了好久……”
“唐渺,谁给你的胆子,居然偷东西!”
“……等我有了钱,再买一条送给你好了……”
“……”
“……”
手机里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对话,一开始,众人还听得一头雾水,分不清那几个说话的人是何种身份。但很快,有一位中年贵妇率先反应过来,脱口道:“难道是之前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要买粉钻项链的事儿?”
刚好,录音就在此时播放完毕,女人说的话被大家同样听得清清楚楚,一下子解开了众人的疑惑。
“王太太不愧是消息灵通,单凭这么几句就听了出来,真是厉害。”
夜婴宁抿嘴笑道,口中顺势给那贵妇戴了一顶高帽,这不花钱的买卖她如今越做越灵光。
见对方露出得意欣喜的神色,她浅浅一笑,继续开口道:“不错,唐小姐您听说有人喜爱粉钻项链,愿意出高价购买,就去偷拿了姐姐的首饰,打算转手卖掉,独吞钱财。可是,俗话说得好,‘不问自取,是为贼也’。连相依为命的亲姐姐都能下得去手,更何况是场上竞争的对手呢?所以,你这么对我,我也实在是说不出话来,只能自认倒霉。”
说罢,夜婴宁一脸感慨地耸耸肩,把手机握在手中,环视周遭。
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于敏感,之前那些极个别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的人,此刻似乎都有些不敢同她对视,或避开脸去假装没看见,或低下头在忙什么。
“不管今天的情况怎么样,既然我已经在此公布了这条录音,我就会将它交给警方。当然,也会把我是怎么拿到它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老实交代。”
面对着气得直哆嗦的唐渺,夜婴宁轻轻地道出结论,她知道她不服,觉得是自己摆了她一道。可是,谁让她贪欲太重,急于求成呢?
至于警方是否会怀疑,夜婴宁倒是丝毫都不担心。毕竟,像是雅黛那种人,游走在合法与违法之间,平时又都是给有钱人做事,为求自保也习惯了手握证据。况且,她已经拿了苏清迟给的一笔不菲的好处费,即便被调查询问,她也能将这件事回应得滴水不漏,任谁都找不出一丝破绽来。
要成大事,身边就要有人围绕,就要既有面子又有里子,有些人做光鲜亮丽的事,自然就有人做难以启齿的事。
这一刻,夜婴宁很庆幸自己身边还有一个这样的朋友,也许曾经的夜婴宁对待苏清迟并没有十分的真心,但她有,她会弥补。
“你、你偷偷放了窃听器!你无耻!”
唐渺恶狠狠地咬唇,洁白的牙齿已然将红唇咬破出|血。
“录音在我手里,可是这并不代表是我去录音,唐小姐,慎言啊。”
夜婴宁早已不会因为她的任何辱骂而当众与她翻脸,更不会因此动怒,而只是把唐渺看做一个跳梁小丑,哦不,是失败了的跳梁小丑。
“啪啪啪!”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突兀的掌声,众人惊愕,循声看去,原来是宠天戈正在抚掌,摇头晃脑地赞叹道:“真是精彩啊,今晚的演出简直不输给任何一部谍战大|片呢。宠某不才,也来凑凑热闹,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话音刚落,原本站在角落里的victoria已经如鬼魅一般欺身上前,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件袋递了过来。但是很奇怪的是,她手上戴了一副全新的手套,还将另一副新手套也给了宠天戈。
宠天戈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然后才将文件袋接过来,在众人面前抽|出,展示在大家眼前。
“经过一系列的笔迹和指纹鉴定,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份是夜婴宁小姐的设计草图。经过复杂的化验,这上面的有效指纹中,既有夜婴宁小姐的,也有唐渺小姐的,当然,还有其他人的。”
说完,他似乎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站在身畔的傅锦凉,后者在他将设计图抽|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微微变了脸色,只是很快恢复了平静。
“很奇怪,如果夜小姐抄袭了唐小姐的设计,那么在她的设计图上又怎么会出现你的指纹呢?难道,她抄完了还会亲自拿给你过目不成?所以,我只能选择相信她的话,她的设计图确实是被人偷走了,所以,这上面才会有大量清晰完整的你的指纹!”
宠天戈笑吟吟地开口,但是从他口中所说的每一个字,对于唐渺来说,都无异于地狱之音。
“很巧,我这里采集到了夜小姐的指纹。如果唐小姐对我的话有异议,不如也伸出手来让专业人士对比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从文件袋里拿出来一管口红,夜婴宁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方才在化妆间补妆时用的那一管。
这男人,真是把一切都算准了!
即便是夜婴宁早有准备,深知宠天戈有手眼通天的本事,这一刻,她也不禁呆立当场,更不要说唐渺,抑或是其他人。
原本是两个女人的战争,忽然插|进来一股势力,彻底将局势扭转。今晚的急转直下简直堪比好莱坞大|片,众人之中稍微反应慢些的,恐怕直到现在还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你、你在哪里拿到的!”
唐渺声音嘶哑,面含狰狞,此刻,她已经清楚自己输得一败涂地,但她却发誓要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哪个环节上出了纰漏。
“是我给宠先生的。”
随着一道女声扬起,从宴会厅门口方向快步走来一个年轻女人,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却掩饰不住满脸的憔悴和苍白,正是唐漪。
“跟我回去。”
唐漪伸出手,去拖唐渺的手臂。
“原来是你!你居然帮着外人搞我!”
已经反应过来的唐渺用力甩脱唐漪的手,她后退两步,身后的人立即如躲闪着瘟疫一样快步避开,这一幕狠狠刺痛了她此刻无比脆弱的内心。
“好,好,你们合起伙来对付我!你明明是我亲姐姐,却为了讨好这个男人不惜出卖我!唐漪,你还真是下|贱!你怕我一旦出了名,以后就再也没法压着我管着我了,你就是看不得我好!”
唐渺一抬手,字字血泪,大声控诉着唐漪,甚至不惜用最恶毒的语句。
“我是怕你一步错,步步错,被有心人利用。”
面对她的指责,唐漪镇定地站在原地,只是声音微微颤抖,垂在身畔的手也微微握紧,很快又松开,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胡说八道!谁能利用我!我倒是愿意被人利用,那说明我还有利用的价值,不像你,只能陪男人睡觉!”
唐渺眯了眯眼,轻蔑地哼了一声,从高背椅上拿起外套和手袋,向门口冲去。
她知道,今晚必定没有翻盘的机会,而且傅锦凉直到现在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想要插手帮助自己的意图。就算唐渺再蠢,也明白了对方此刻的忌惮,她又何必留在这里继续自取其辱。
“唐渺!”
唐漪的脸色白了一白,任谁听到这种话都不会有好脸色,她稳了稳心神,暂时没有急着去追她,而是转身看向宠天戈。
“宠先生,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也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说罢,她轻轻朝着宠天戈鞠了一躬,然后,对在场的其他人连看也不看,快步离开。
唐漪的出现快如一阵风,离去也同样出乎意料,以至于直到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宴会厅,才有人低呼道:“啊,是唐漪呢,听说原本她和宠……”
后面的话虽然被好事者及时地咽下去,但关于宠天戈和唐漪的八卦,却是这一整年来令人乐此不疲的话题,在中海几乎无人不晓,此刻又哪里需要刻意掩饰。
宠天戈却极是淡定,把东西交还给victoria,随后摘了手套,拍了拍双手,懒洋洋道:“行了,这些小插曲都结束了。如果我没记错,还有最后一位选手,不如抓紧时间,诸位也都累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如蒙大赦,纷纷点头称是,比赛耗时已久,诸人早已疲惫不堪。
丽贝卡·罗拉同其他几位评委坐下来,轻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傅锦凉起身,宣布比赛继续进行。
说是继续,其实也只剩下夜婴宁的创作理念自述,三分钟,不多不少,等她说完,时间刚刚好。
接下来的打分则是毫无悬念,原本同她的分数紧|咬不放的唐渺已经出局,而其余的选手则是相差太多,无法超越。
于是,这场半决赛就此宣布结果,夜婴宁获得了半决赛的第一名,而由于决赛的赛事安排更倾向于展出性质,相对来说并无太大悬念,她已经是事实上的本届冠军。
由于超时太多,原定于赛后举办的香槟酒会不得不取消,而是直接替换为大约15分钟的记者发布会。
罗拉集团的危机公关团队第一时间发挥作用,尽量将唐渺的事压下来,对外只是宣布她因个人原因中途退赛,同时将各大合作媒体的记者们也都及时安抚和收买,所以主流媒体并没有将今晚的意外进行大篇幅报道。
新闻发布会刚刚结束,夜婴宁就看到了闻讯赶来的苏清迟,她已经在医院守了两天一夜,此刻看起来略显狼狈,不复平日里的光靓。
“阿姨还好吗?”
见苏清迟双眼红肿,夜婴宁猜到了情况不妙,但又不得不向她询问。
“我知道,我妈妈是等不到我嫁人了……”
苏清迟哽咽着开口,见夜婴宁无事,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也正因为这样,一直凭着一口气吊着的整个人瞬间虚脱无力,苏清迟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冰凉,身体一软,几乎要跌倒,幸好被身边的宠天戈一把接住。
“我给段锐打电话,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不在清迟的身边!”
夜婴宁大怒,对段锐心生怨恨,他和未婚妻逍遥快活,就要苏清迟一个人承担这样多。
果然,一等拨通电话,她不等段锐开口,张口就是一顿骂,虽然一个连脏字都没有,却也难听到了极致。
最后,还是宠天戈听不下去,夺过夜婴宁的手机,简单将地址告诉给段锐,让他快些来接自己的女人。
“好了,我让victoria照顾苏小姐,她办事一向稳妥,你放心。”
宠天戈将全身无力的苏清迟扶到一边,朝victoria招招手,口中安慰着夜婴宁。
victoria上前,向夜婴宁微微一笑,轻声问好。
她今天的出现令整个局势大变,因此夜婴宁心生感激,也对她轻声道谢。
“你最应该谢的人是我吧?”
宠天戈不悦地挑眉,主动邀功。
说罢,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逼近午夜,整个人难免疲惫烦躁,急需放松。
夜婴宁失笑道:“真没见过这样主动求着人家感激的人。”
他冷哼,似乎对她的不知感恩极为不满,磨着牙道:“不好意思,我是商人,从来都要铢锱必较。”
最后,到底还是善解人意的victoria出面化解了二人的尴尬,就听她微笑着轻声道:“夜小姐,苏小姐就由我来照顾。您比赛了这么久,好好休息,宠总特地为您在楼上预留了一套总统套房,可以享受漩涡浴来舒缓疲劳。”
夜婴宁刚要出声,不想,刚送走了丽贝卡·罗拉的傅锦凉已经折返回来。
她走到宠天戈面前,神色平静,浅笑道:“宠总,还请借一步说话。”
傅锦凉的语气有些公事公办,宠天戈也不好拒绝,只好同她走向远处。刚巧,段锐已经匆匆赶到,夜婴宁立即将面色稍缓却依旧孱弱的苏清迟交给他,叮嘱他好好照顾好友。
送走了段锐和苏清迟,夜婴宁一抬头,刚好,那一边,傅锦凉和宠天戈也似乎已经结束了交谈。
感受到她的注视,傅锦凉侧过脸来,冲她微微一笑,做出来一个“恭喜”的手势。
若是之前,夜婴宁自然不作他想。
但是经过今晚这一系列的纷繁斗争,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女人。
人情是人情,事情是事情。中国人往往将人情与事情混淆一谈,所以才会在很多事情上不辨黑白。
显然,受西方文化浸|淫多年的傅锦凉早已习惯了与国人迥然不同的思维方式,她可以一面与夜婴宁笑着聊天逛街,也可以一面公事公办严肃对待。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在表面上标榜着众生平等,但其实处处存在着种族歧视的美国上流社会里站稳脚跟——成大事者,无一不公私分明。
想到此,夜婴宁的心头倒是微微释然,只是出于女人的天性,她还是有着小小的介怀。
向傅锦凉略一颔首,接受她的祝贺,也礼貌地回了礼,夜婴宁扭过脸来,盘算着自己是该一声不吭地离开,还是站在这里继续等着宠天戈。
一想到宠天戈,她不禁叹息,真是又欠了他一次天大的人情。
傅锦凉能不谈人情谈事情,可她自己呢,真的能做得到吗?还是说,其实,她的私心里也潜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蠢动,想要借着人情贪图感情?
她正低着头思忖着,忽然间察觉到身边的气息不对,夜婴宁猛一抬头,宠天戈已经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们……”
夜婴宁偏过头,却意外地见到傅锦凉已经走远,只剩下一抹妖|娆的背影。
“好了,说完了,上去吧,我困得要死。”
宠天戈抬起手来掩住嘴,打了个哈欠,表情看上去很是懒散。
但其实,方才傅锦凉跟他说的话,简直让他火冒三丈——
“宠天戈,婚前的花花草草,我不拦着你。宠爷爷现在躺在医院里,你和我谁也逃不了。我知道你爱玩,男人嘛,无非是钱权色。不过,你记得不要玩过火,别影响我们的婚礼就好。”
她似笑非笑,说话时的语气俨然早已将宠天戈看得十分通透,这一点令他极为恼火。
“你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些?那我也不妨和你挑明了说,我想做的事,从来不受任何人的指手画脚。”
宠天戈双手抱胸,毫不掩饰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远处的夜婴宁,后者正在和段锐说话,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动。
傅锦凉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上|翘,那笑容看上去似乎益发得诡异起来。
见傅锦凉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视线中,夜婴宁皱皱眉,下意识地脱口向宠天戈问道:“她找你说什么了?”
不自觉的,那语气里竟有一丝酸。
宠天戈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伸出指尖戳了戳太阳穴,慢悠悠道:“工作上的事,不重要。”
显然,他是不愿意说,而不是真的不重要,夜婴宁有些失落,却又聪明地不去点破。
电梯门开,她犹豫了一秒,还是一脚踏了进去。宠天戈跟在她身后,走进轿厢后,就站在正中央,显然是被人伺候惯了。
夜婴宁仍旧隐忍着,伸手按下数字,看着面前的门缓缓合上。
胜利的快乐居然这样稀薄,不过被他几个倦怠的表情就击溃得四下飞溅。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矫情什么,无非是做了婊|子,不想要牌坊,却想要真爱,简直是贪婪又下|贱。
“今晚……”
身边的男人忽然开口,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夜婴宁就控制不住地急忙转身,踮起脚,用嘴唇堵住了宠天戈的嘴。
她的动作太迅猛,犹如一头饥饿的母豹,连宠天戈都尚未反应过来。
将他重重地推到电梯轿厢的镜面上,她缠上他的颈子,手心里都是黏黏的汗。
这并不是两个人第一次接吻,但她的绝望却似乎传染了他,让一向沉稳的男人也不禁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情绪之中。
他的婚期,已经定在了下个月15号,据说是一整年难得的好日子。
因为时间仓促,原本的订婚宴不得不取消,改为直接举办婚礼。
宠天戈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向夜婴宁开口,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宠、傅两家特地隐瞒,这件喜事早已传遍整个中海。
“老爷子身体不好,如今又是特殊时期,中央下了文件,不宜大肆操办。好在锦凉又是自幼在国外长大的,不挑这些繁文缛节,只要你们两个满意就好。”
这一次,傅家如此通情达理,倒是让宠家有些愧疚,原本对傅锦凉的身世颇有微词的几位长辈,如今也彻底闭上了嘴。
“叮”一声轻响,让身体交缠的两人不得不暂时分开,宠天戈一把抱起怀里的女人,带着她走进套房。
两人的房间位于酒店的顶层,足有近300个平方米的面积,夜婴宁从宠天戈的身上爬下来,踢开高跟鞋,赤着脚,从大理石门厅一路走到起居室,壁炉里燃烧着的金色火光将她全身照得暖洋洋。
两人尚未来得及交谈,宠天戈的手机又响,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父亲打来的电话,他不得不走到落地窗前接听。
自己放了水,夜婴宁这才发觉浴缸很深,白色的泡泡挤挤挨挨,厚厚一层,像极了咖啡上的一层浮沫,舔一口沾满嘴唇。她慢慢滑进水的深处,透过这些反射着灯光的泡泡向上看着这个世界,仿佛一尾潜到了深海鱼,既轻飘又自由。
憋气憋得太久,整个人的神智难免陷入恍惚,她一个激灵,从水中冒出头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跟着呛出了一口水。
她仿佛听见有人正在自己的耳边,低声地呼唤着:“我还在,我还在……”
那声音在她已经趋于崩塌的世界里,如一簇跳跃着的火焰,一点点驱散了阴霾。
有什么正在发生着,有什么即将要开始,她也不确定,只觉得心脏被一把攥|住,呼吸艰难。
“婴宁,洗好了吗?”
外面传来了宠天戈的声音,想来是已经打完了电话,夜婴宁连忙用清水抹了一把脸,连忙应声。
他在卧室的卫生间里也冲好了澡,换上了浴袍,等夜婴宁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宠天戈站在落地窗的背影。
原来,这样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凌晨时分,独自呷着红酒的身影,看起来竟也十分寂寥。
她驻足在他身后,不再向前走,心中如是想着。
有一种奇怪的忧虑,让她心生错觉,也许两个人之间的平静经过今夜就会戛然而止。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她情愿同他抵死缠|绵。
轻轻上前,她解开身上的浴袍,从他背后,主动地抱住了宠天戈。
夜婴宁走出来的时候赤着脚,踩在纯白色的伊朗手工长毛地毯上,无声无息,犹如一只慵懒的猫儿。
宠天戈没有听见声响,被她这样主动抱住,浑身一颤,却并没有转身,只是擎起酒杯,将里面所剩不多的红酒一口喝掉,然后放下杯,转过身来。
“乖,你今天累了,早点儿睡。”
他像是抚摸宠物一样摸了摸夜婴宁的头,在她额头下落下轻轻一吻,对上她不解的眼神,宠天戈轻笑道:“怎么,我没有兽性大发让你失望了?”
她哑然,确实没有想到他居然有这么“正人君子”的时候,张张嘴小声道:“没……”
身上的浴袍滑落在脚边,壁炉里的火燃烧得正旺,夜婴宁丝毫不觉得冷,反倒有一种充满期待的灼热。
只是没有想到,宠天戈似乎并没有同她缠|绵的打算。
两人沉默着一左一右地上了床,不愧是高级俱乐部的床垫,即便今夜的夜婴宁心神烦乱,可躺了上去不多时,还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可她身边的宠天戈却明显地了无睡意,等确认夜婴宁睡熟后,他拧开头顶的阅读灯,调暗一些,借着光亮,细细地打量着她的侧颜。
这一刻,宠天戈些许有些明白,原来,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是多么可遇不可求的一件事。浮世间的男女,想要牵手,想要携伴,其实是要靠三世的缘分,哪怕是缺了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和她,恐怕是到不了了。
一声长长的微微叹息,宠天戈抬手关了灯,在黑暗中抱紧了怀里的女人,耳畔听着她浅淡绵长的呼吸声,强迫自己尽快入眠。
夜婴宁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她睡得很熟,猛然间听见手机响,全身震了一下,将身后的男人给吵醒了。
她向被子里缩了缩,可那铃声一遍遍反复,终于,夜婴宁再也受不了,伸出手在床头摸索着,抓到了手机。
“恭喜,本想昨晚就对你说,但又怕你不方便讲电话。”
那一端遥遥地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周扬!
原本迷糊中的夜婴宁听清后立即从床上弹了起来,抓了抓一头长发,讷讷道:“你看到新闻了?我也想着等醒过来再给你电话的……”
打来电话的,自然是身在老家的周扬,他看过了新闻,特地一早打来电话,祝贺她昨夜取得的成功。
闭着眼假寐的宠天戈当然也毫不费力地听出来了是谁,他没睁眼,只是伸出手,准确地一捞,缠上夜婴宁的腰,将她再一次拉入自己的怀里。
“……你那边都还好吧?”
明知道可能会惹怒身后的男人,但夜婴宁不得不继续同周扬讲着电话,不想被他知道,此刻自己是同宠天戈在一起。
显然,周扬并未察觉出端倪,同她简单地讲了几句,大多都是家里的一些琐碎之事。
夜婴宁咬着嘴唇,一开始还能轻声同他应和,到后来,她只能咬紧了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
宠天戈扯开她紧紧闭合的双|腿,正埋首其中!
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这个可恶至极的男人,故意在这种时候捉弄她!
夜婴宁频频倒吸着凉气,不得已,她将握着的手机从耳边拉远一些,另一只手则是死死地攥着身下的丝绸床单。
“舒服吗?”
他抬起头,并不出声,只是用口型问道,深邃的眼眸此刻有些泛湿似的,亮晶晶的,令人心折,迷醉。
夜婴宁被吓得连连摇头,拼命向后蜷缩着身体,然而她步步后退,他却步步紧逼。
她只好寄托希望于周扬快一点儿挂断电话,不被他发现自己的异样。
偏偏,一向寡言的周扬这次竟然丝毫没有主动挂断电话的意图,反而兴致高昂地对她讲起这次回老家的一桩桩趣事来。
因为多年来和父亲感情疏远,他已经有差不多十年的时间没有回去过,这一次难能可贵,父子俩罕见地坐在一起,两个人喝酒全都喝得眼泪汪汪。
“我还从来没见过我爸哭成那样……婴宁,你在听吗?”
周扬在那一端兀自喟叹着,见夜婴宁片刻未出声音,他不由得追问了一句,惊得她连连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口中急忙回应道:“在在!我当然有在听!”
手心里黏|腻腻的都是汗,就快要抓不稳手机,夜婴宁几乎快要哭出声,只好死死捂着嘴。
宠天戈恶意地抬头,凑过去一些,听见周扬的话语,见他没有要马上结束的预兆,索性伸出手,轻松地提起她,让她跨|坐在自己健壮结实的腰|腹上。
和栾驰恼怒地扔掉夜婴宁的手机不同,他不会阻止她接听周扬的电话,但是同样,也不会让她好过。
懒洋洋地把脸稍稍仰起来一些,他亲吻着夜婴宁另一只耳朵,浑厚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还要讲多久?我饿了,要吃美味佳肴。”
她偏过脸去,躲不开他湿漉漉的舌尖,既不敢开口,又生怕周扬听见自己身边还有别人,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宠天戈就是故意要看她慌乱,见她如此,更加变本加厉,双手拢着她细细的腰身,慢慢摩挲着,感觉到掌下的肌肤又嫩又滑,牛乳一般。
男人咂咂嘴,然后张开嘴,轻轻噬咬着夜婴宁的喉咙。
“唔……”
她忍不住出声,像是喝水呛到了一样,周扬终于察觉到不对,问她怎么了。
“我、我……咳咳,我刚喝水的时候没咽好,呛了一下。咳咳!”
夜婴宁只好伪装着咳嗽了两声,努力打消周扬的疑虑。
“只要我没说停,你就不许挂断电话,继续和他随便说点儿什么。不然……”
宠天戈不出声,用唇型来威胁她。他果然足够邪恶,打定了主意,专门在周扬打来电话的时候欺负夜婴宁,让她既紧张又兴奋,还不敢大声拒绝。
夜婴宁深知宠天戈的性格,他说得出做得到,她只得咬住下嘴唇,勉强打起精神,仔细去听周扬正在说什么。
不明所以的周扬并未多作他想,只是急于将自己回家后的见闻和趣事讲给夜婴宁听,自然没有察觉到她今天的话特别少,与平时迥然不同。
“可惜,自从外公去世以后,我妈妈全部的心思几乎都放在南平的生意上,我爸他一个人很孤单。”
电话那端传来周扬的幽幽叹息,听得出来,他这一次回家收获颇丰,起码已经修补了荒疏多年的父子关系。
周扬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按在鼠标上,快速滚动,正在各大网站上搜寻着头条新闻。
“还、还好。可能……可能要明后天才能出来详细新闻吧……”
夜婴宁抽气,全身轻|颤,最后几个字几乎说不清楚。
“你正在吃早饭吧?吃东西就不要打电话了,免得胃疼。我在家再陪陪我爸,过几天就回去。决赛之前你好好休息。”
周扬十分善解人意,以为夜婴宁正在咀嚼食物,叮嘱了几句,率先挂断了电话。
她松了一口气,手心汗湿,再也握不住,手机“啪嗒”一声落到地毯上。
“唔,居然这么快就挂了电话,我还以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们俩有一肚子话,要聊到昏天黑地呢。”
宠天戈冷笑连连,出声讥讽,意外于一向敏感谨慎的周扬这一次居然没有察觉。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她跨|坐在宠天戈的腰上,披散着的卷曲长发顺着圆润的肩头滑下,发尾撩在男人的脖颈之间,让他痒痒的,身上痒,心更痒。
她声音发颤,双眸迷离朦胧,一张脸上全是不自知的妩媚神色,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语,她俯身,贴住他薄薄的唇|瓣,细细摩挲着亲吻他。
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露出贪婪的欲求不满的神色,还想在这个晨曦微光的清晨里索求更多。
夜婴宁原本就火热滚烫的脸颊更加烫人,她难堪地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肩膀,卷曲长发遮掩着大半张脸。
他却偏偏扯住她的发丝,在手指上绕了几圈,迫使她抬起头,欣赏着她此刻这迷乱又享受的诱|惑表情。
“你故意把周扬支走,到底藏了什么心思?”
宠天戈眯起眼审视着夜婴宁,他自然不会以为她是为了制造机会同自己幽会。
“我、我能有什么心思,无非是让他回家看看。”
夜婴宁努力不动声色地开口回答道,只是垂着的眼眸微微一闪,心头叹息,果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宠天戈的眼皮底下。
“呵,不说实话是吧。不说就不说,反正现在我也顾不上提别人。”
夜婴宁如堕云端,掀开眼皮,她颤声道:“别、别弄了,都这么晚了,我还有事要忙……”
他俯下高大的身躯,轻笑着吻住她。
“别骗我了,我问了你的助理,你这两天日程都是空闲的。”
被宠天戈轻易地戳破谎言,夜婴宁轻叫一声,脸颊刹那间红透。
“你特意空闲出几天时间,又想方设法地把周扬支走,你肯定是要打算做点儿什么。
这样的时刻,他竟然还有心思思考,夜婴宁咬住下唇,默不作声。
她当然不是临时起意,才会那么好心地帮着周扬修补父子关系。
自从上一次无意间接到周扬的电话,夜婴宁就暗暗藏了一个心眼儿。再加上前往南平奔丧那次,她偷听到了周扬在表哥谢尧床前的自言自语,几件事联系到一起,她几乎已经能够确定,谢尧的意外就是谢君柔所为。
查清这件事,就是她的目的。
见夜婴宁眼神有些飘忽,知道她是在心里谋划着什么,可她不说,宠天戈索性也不问。
“我听说,谢家现在真正的掌门人,是你的婆婆谢君柔?”
自从谢见明去世以后,谢君堂也大病一场,整个人一蹶不振,而继承了南平重工百分之二十股份的谢君柔俨然成了谢氏集团的新任掌门人。
虽然谢家的势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撼动天宠分毫。但,宠天戈这种人,向来不会给任何潜在的对手足够的时间和机遇,他宁愿选择未雨绸缪。
“我、我也不清楚……”
宠天戈抱着夜婴宁,好久,才掀开眼皮,看着身下的她满面泪痕,嘴唇上一道明显的齿印,那经历了多次的愉悦而流露出的妩媚神韵让他得意又满足。
“呼!”
他长长出气,也不退离她的身体,只是躺下来,托起她,让她再一次伏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浑身都黏|腻腻的,宠天戈用手心慢慢摩挲着夜婴宁汗湿的背脊,一点点恢复了平静。
“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是记着一点,别绕来绕去,把自己绕进去了。谢家的人没有一个好对付,无论是那个当兵的,还是你婆婆,后者离开家中三十年,现在还能在整个谢氏呼风唤雨,可见这个老太太不一般。”
宠天戈一边抚摸着怀里的女人,一边冷静地思考着,他此前听到过一些风声,说是谢氏内部如今有两股力量,一种是想要北上开拓新市场,一种是守住多年基业。其中,谢君柔是前一种计划的坚决拥护者,她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将南平重工推进中海。
夜婴宁愣了愣,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婆婆不是一般的老太太,从上次初次交手,以及后来的为夜家筹建科技园就足以让她见识到对方的厉害。只是,没想到,连宠天戈的话语里都流露出几分对谢君柔的忌惮之情。
她张张嘴,喉咙里像是在着火,半晌才挤出来一句话。
“我原本也以为,她一直和周扬的父亲生活在部队,对商场上的事情一知半解的,没想到……”
夜婴宁费解地摇了摇头,她还飘忽着,脑子里根本无暇思考太多。
本来,她想的是,想办法调查清楚谢尧的出事真|相,无论整件事是不是和谢君柔周扬有关,都算是自己掌握在手里的一个护身符。
说到底,夜婴宁到底还是想要离开周扬,她知道他对自己不坏,可就是狠不下心来放弃过去。一想到尚未调查清楚到底是哪些人杀害了叶婴宁,她就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心平气和地过着如今的阔太生活。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还没有去过“叶婴宁”的墓前拜祭过,不亲眼见到,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她真的已经长眠地下。
见她露出了费解的神情,宠天戈微笑着勾起她的下颌,用拇指在她娇|嫩的面颊上画着圆圈儿,缓缓沉声道:“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女人何必活得这么累,尤其还是美丽的女人。”
窗外的阳光炽烈地透过窗帘照射|进来,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两人在床上厮|磨一个早上,此刻已经上午十点多。
“你还是起来吧,不需要去公司吗?”
夜婴宁只得拿工作来转移宠天戈的注意力,不料,他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一般,一咧嘴笑道:“幸好我有一个能干的助理,她可以帮我留出一点儿私|密的个人时间。”
宠天戈故意在“私|密”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同时,他还恶意地加重了一些力道,顶得夜婴宁“啊”一声,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来。
她顿时又生挫败感,自己斗不过他,每每处于下风。
难道两个人的胜负早已注定,她拼尽全力也无法凌驾于他之上?!好胜的心脏再一次萌动着不予告人的心思,夜婴宁索性一把格挡住宠天戈的手臂,想要从他身上翻下来。
早一步猜到她的心思,宠天戈也随着夜婴宁的动作一翻身,顺势用一条长|腿缠住她的腿,两个人像是拧麻花一样贴在了一起。
她软|绵绵地瘫软了许久,连手指尖都不想动,整个人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漂浮的感觉。
宠天戈已经爬了起来,赤脚站在地板上正在打电话。
“一打澳洲生蚝,爆炒驴肉,泥鳅豆腐煲,哦对了,甜品是蓝莓山药……哈哈,对嘛,补肾。”
宠天戈得意地报上一大串菜名,这些菜的唯一共同特点就是:男士大补。
同样是泡澡,但置身在高级的总统套房里,又是另一种心境,别有一番享受的滋味儿。
巨大的一句“我的爱情同金钱无关”。
而她,怕是只能拍着胸前的四两肉,黯然叹息一声了吧?
宠天戈放下吃空了的蚝壳,抓起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起身径直走到她面前,将夜婴宁面前的杯盘碟碗全都推到别处,逼|迫她不得不仰起头看向自己。
“我喜欢,我高兴,我乐意。”
他偏要歪着头,露出一脸无赖的神情,拿起耳钉就要为夜婴宁佩戴上。
“现在整个中海的人都知道我给唐漪买过一条几百万的项链,那又如何,在我眼里那只是一串零,甚至我连那条项链是什么款式都没有印象。但是这次不同,这是我亲自去挑的。婴宁,你对谁都好,可对我为什么要那么苛刻?”
指间不停地把|玩着那一抹晶亮,宠天戈的话语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伤痛。
夜婴宁快速起身,却立即退开一步,圆睁着双眼,嘴角抿了抿,睫毛跟着忽闪了几下,眼睛垂了下去,盯着脚下的长毛地毯。
“所以,你给别的女人买了几百万的珠宝,怕我不高兴,于是给我买了几千万的珠宝。那是不是说,这种事在你的心里根本就是没所谓?你认为自己犯了错或者伤了谁的心,只要用一件更高昂的礼物就能解决一切?”
她并非擅长咄咄逼人,也绝对不承认自己是个睚眦必较的小肚鸡肠的女人,可在这种时候,猛然间听到宠天戈提及唐漪,夜婴宁还是有一种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的感觉。
这样说来,她和那些女人又有什么分别呢?唯一的不同,也许就是她的身价更高一些,筹码更昂贵一些,讨好的程度更难一些罢了。
“这只是你的猜测,我没有这么认为。”
宠天戈放下耳钉,双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表情里已经添加了一丝不耐。
他没有想到这一切会弄巧成拙,他以为自己和唐漪之间干干净净,不会引起夜婴宁的误会,但不料,她似乎对这段被媒体蜂拥堵截的八卦绯闻很在意,也很相信。
“我宁愿相信我的猜测。相比于男人的承诺,所有的女人都该更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夜婴宁皱着眉头,顿了顿,直视着宠天戈的双眼,咬牙开口道。
因为心烦意乱,她的呼吸渐重,原本只是扑朔迷离的护体乳香味因为心跳加速而挥发得更快,幽幽地弥漫开来。
“我不想和你吵。”
宠天戈顿时没了胃口,抬腿就要走向衣帽间,不料,夜婴宁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双眼灼灼,潜藏着压抑的怒气。
夜婴宁的动作成功地令宠天戈止步,他在原地驻足,没有回头。
两人僵持着,一动不动,好像都在等待着什么。
静立了片刻,宠天戈发出一声微微的叹息,下一秒,他喟然道:“我已经不年轻了,没有时间更没有精力去和你玩那些你退我进的感情游戏。我知道你憎恨我一贯的商人本质,连爱和喜欢都要明码标价,可那又有什么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区别只在多少。”
说完,他缓缓转身,看向夜婴宁,一脸平静,一字一句道:“你不能因为这个世界和你想得不一样,就说世界骗了你;也不能因为我给你的东西不是你想要的,就说我对你不起。”
说话间,宠天戈的视线渐渐挪移在她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上。
她喜欢长时间泡澡似乎已经变成一种恶习,在热水里泡得过久,原本嫩葱似的纤纤玉|指,此刻看上去皱皱巴巴如脱水的胡萝卜。
他轻轻拨开夜婴宁的手,眉宇间闪现过淡淡的一片阴霾,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说服自己将目光变得温和如初。
“我从未说过你对不起我。男|欢|女|爱再正常不过,何必认真。”
她耸肩,下一秒,原本紧扣着的手指已经松开,离开宠天戈的身体。
他给唐漪买了八百万的项链,再给自己买了三千万的耳钉,这些钱对天宠集团的掌门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却能哄得女人们围着他团团转,何乐不为。
“连唐漪那样的女人都知道知恩图报,你却一而再再而三拿话刺痛我!夜婴宁,到底是谁欺人太甚?究竟是我,还是你?”
见夜婴宁转身要走,宠天戈怒极攻心,反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向自己的方向拖过来。
他力道极大,她吃痛,低呼着一路挣扎,却只能跌跌撞撞,脚步踉踉跄跄地跟着宠天戈一直走到巨大的穿衣镜前站定。
宠天戈推搡着夜婴宁,扳着她的脸,强迫地让她正视着镜中的两道身影。
“这么久了,你扪心自问,我都强要你什么了?就连第一次上|床,我也是一直等到你亲自说要我!夜婴宁,做人或许可以没良心,反正这个世界颠倒黑白的事情太多!但是,你别一副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你似的样子!我宠天戈从来不欠你什么!”
被他捏得很疼,夜婴宁扭动着下颌,试图从他手掌中抽|出来。
“知恩图报?抱歉,我没有那样不知廉耻的妹妹,所以没法让你享受齐人之福。”
她咬着牙,强忍着下巴上传来的阵阵隐痛,努力昂着头,死也不肯向宠天戈屈服。
相比于他突如其来的冷漠,最令她伤心难过的,其实是宠天戈提及唐漪时的语气。
夜婴宁一直没有刻意去调查过他和唐漪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金主和包|养的金丝雀?谁知道。
她以为只要不去触碰这个禁区,自己就不会心痛,更不会吃醋。不料,当他说起她,居然是那样赞叹的口吻,这怎么能不令她感到丝丝难堪。
“新欢”到底比不过“旧爱”。
怪不得网上有一句话说,新欢只是欢,旧爱才是爱。
“唐渺是唐渺,她姐姐是她姐姐,你别混为一谈!”
宠天戈似乎没有听出夜婴宁语气里的哀怨,猛地撤回了手,她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双手下意识地拍在面前的镜子上,这才固定住自己的身体。
果然,男人都是这样,任凭他怎么随意挖苦讽刺自己的女人都可以,但别人却一句都说不得。
“是啊,我倒是没有想到,唐小姐这般高风亮节,真算得上大义灭亲。连妹妹偷来的东西都可以转交给你,你下次再见到她,替我说声谢谢。”
夜婴宁恨不能将嘴唇抿成一线,硬是从唇齿之间挤出来这么一句。
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所以,就连精明如宠天戈,这一刻也几乎没有听出来她的弦外之音,只是下意识地接口道:“唐漪一向还算明辨是非。这次多亏有她帮忙,肯把设计图拿出来,否则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地得到解决。”
夜婴宁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鲜血朝头完,夜婴宁戴上墨镜,推门离去。
ps:大家不要小看这段,它为后文埋下很大伏笔。感情一旦存在过裂痕,就做不到当初那样完美无暇。
时尚圈到底不若娱乐圈那样光怪陆离,浮夸妄诞,一夜成名的故事即便存在,也是少之又少,更何况如果是当事人刻意保持着低调。
算算时间,夜婴宁已经许久未来过“风情”酒吧,大概是因为上一次自己在这里醉酒,巧遇林行远,和他一夜迷乱的遭遇令她产生了心理阴影,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很排斥再来此小酌放松。
只不过,任谁都有想要在夜里喝两杯的冲动,她也不例外。
上个月“风情”重新装修过,据说是换了老板。如今,整个酒吧的内部装饰更加奢华,一路走来,从大门到卡座,甚至连驻场演出都很有独到的品味。
夜婴宁随口点了一杯百利甜酒,支着头看着舞台上的演出,是抒情的英伦民谣,听起来很安静。
因她浑身散发着“无事勿扰”的冷淡气质,所以,从落座后甚至没有一个男人前来搭讪。
反正夜婴宁志不在此,一个人也乐得自在,她只等着再喝两杯,回家倒头就睡。
世间只有美食与酒精才不可辜负,尤其在这冷雪夜里,要是心是冰冷的,整个人怎么都是暖不起来的,她深知这一点。
她坐在吧台的角落,手机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响起,不超过三声她就会马上接起来。
但那个人却一直没有打来。
时间一长,夜婴宁甚至怀疑自己得了幻听,因为她总是有一种自己的手机在响的感觉,可每每抓起,屏幕都是一片黑——她弄错了。
自那天后,周扬又曾打来电话,说是他还要在老家多住几天。对此,她自然是没有任何不同意的理由,轻声说好。
夜婴宁的身后刚好有一根大理石的石柱,起到了承重整间厅堂的作用,她也不觉得冰,刚好用背脊抵着那凉凉的柱体,侧着身体,恣意地打量着“风情”的里里外外。
这样高级的酒吧,又一直是中海整个酒吧业的领头羊,盘下来,怕是要天文数字。所以她不禁有些好奇,这里的新老板是谁。
服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他朝着邪路越走越远。明明一个根红苗正的官二代,非要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搞在一起,他这是自掘坟墓!
夜婴宁已经不在了,可她不能真的对栾驰不管不问。
这样想着,她已经走到了二楼。
这边和楼下的散台不一样,一间间都是重新装修过的vip包房,夜婴宁刚一走到门口,立即有穿着茜茜公主一样蓬蓬裙金色礼服的漂亮女孩迎过来,是专门引座的礼仪。
“这位女士,不好意思,今晚二楼不对外开放,如果需要消费请您移步一楼,谢谢。”
女孩儿的胸前别着对讲机,一见到夜婴宁立即将她拦下,口中抱歉地说道。
她一怔,没想到自己根本无法轻易见到栾驰,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怎么做事的,这是我的朋友夜小姐。都看清了,下次夜小姐要是带朋友来‘风情’,一律免单,vip大包招待。”
夜婴宁猛地回头,发现钟万美就站在不远处,她身边站着一个经理模样的男人,正点头说是,然后走过来冲那几个礼仪一挥手,叫她们先下去。
月余未见,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还逗留在中海,还摇身一变,成了中海最大最贵的酒吧的老板。
这一次,夜婴宁倒真的是对钟万美产生了深深的好奇,无关栾驰,只是对她这个女人本身。
冲着夜婴宁妩媚一笑,钟万美抬起手来将鬓旁的碎发挽到耳后,向她走来。
“难得夜小姐大驾光临,新来的小女孩儿都不懂事,你别和她们计较。走,进来说,我带你见见几个新朋友,大家热闹热闹。”
说罢,她亲|亲热热地握住夜婴宁的手,那口吻俨然两人是相识多年的闺蜜一般。
见钟万美如此,夜婴宁也不好再说什么,免得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再说她藏着想要见栾驰的目的,所以只好跟着她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包房。
二楼共有十间包房,位置越在深处,里面的装潢越奢华尊贵,当然,费用也就更高。
“小栾也在的,还有一些和你们年纪相仿的小朋友,家里都是做生意的,你们一定聊得来。”
钟万美笑吟吟地推开了包房的门,轻轻将夜婴宁推了进去。
后者只觉得自己似乎犹在半梦半醒中,脚下的高跟鞋被地毯的接缝一拌,她踉跄了几步,方才勉强站稳。
房间里人不少,地上跪着几个衣着华丽的公主,正在给客人调洋酒、加冰块,整理着酒具和果盘,动作麻利。两个少爷站在旁边,手持托盘,拿着镊子将一卷卷滚热的湿巾送给沙发上东倒西歪地坐着的几个男人。
“怎么刚坐下就抽这么多,乌烟瘴气。”
钟万美挥挥手,用手捂着鼻子,在包房里扫了一圈,终于看到了栾驰。他独自坐在离门口最远的单人沙发上,沉着脸色,指间夹着一根烟,兀自吞云吐雾着。
听见她的声音,栾驰扭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夜婴宁,眼色微微一动。
“小栾,你说巧不巧,我出门去卫生间,正好遇到了夜小姐,所以请她来坐坐。”
钟万美快步走过去,侧身坐在沙发扶手上,顺势将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丝毫不顾及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场。
而不远处长沙发上的男男女女,似乎也对此毫不吃惊,见惯不怪,仍旧嘻嘻哈哈地玩着骰子。公主们就跪在他们的脚边,大大的v字领根本绷不住那几乎要跳跃而出的雪白胸脯,春意盎然,引得居高临下的男人忍不住不时去捏两把,惹来身边女伴不悦的娇嗔。
“你来这儿干什么?我们一会儿还有正事,你先回去。”
栾驰眯着眼,将手中的烟蒂狠狠掐灭在手边的细白骨瓷烟灰缸中,再次扭回了头。
钟万美说的不错,才片刻功夫,包房里就满是烟雾,烟熏火燎,混沌不堪。
千算万算,夜婴宁都没有想到栾驰见到自己,居然是这样的反应。
虽然上次两人不欢而散,之后也一直没有任何联络,可这么冷冰冰赤|裸裸的驱逐,也实在太不给面子。
连钟万美都立即觉得有些尴尬,她刚想要开口劝几句,不想栾驰比她还快了一步,仰着脸看向她,压低声音道:“她又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在这里碍手碍脚。”
四周虽乱,可夜婴宁耳尖,还是听见了最后四个字。她当即恼怒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礼貌,转身就要向外走。
“夜小姐!夜小姐!”
钟万美连忙起身,三步两步走过来,一把扯住了夜婴宁的手臂。
“小栾他是在开玩笑呢,这几天跟我生气,故意不给我面子罢了,绝对没有针对你。再说,来都来了,认识几个新朋友也好嘛,快坐下。”
她一边轻声哄着,一边给沙发上的那几个男男女女眼神暗示,很快,立即有人应声道:“是啊,夜小姐喜不喜欢玩骰子,咱们来一把试试手气!”
这样一来,夜婴宁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在沙发一角坐下来。旁边的少爷立即送来热毛巾给她擦手,又送上一杯热饮润喉。
她捱不过身边一个高瘦男人的热情邀约,只好和对方摇起骰子来,输的人要喝酒。好在夜婴宁手气不错,一连三把,都是男人输。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人有意放水,讨她开心而已。
而这边,栾驰则是一言不发,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夜婴宁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着他,心里越来越沉——栾驰几乎不吸烟,他嫌尼古丁对皮肤不好,还容易产生口腔气味,所以一直很排斥。没想到,现在的他,简直能够媲美老烟枪。
事出反常,她不知道在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势必和这个钟万美有关。
她根本不是中海人,却能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要知道,中海的酒吧千千万万,能赚钱的却并不是很多。开酒吧,黑|道白道都要有人才行,而她不过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要么,是她的老公真的一掷千金,要么,就是栾驰暗中协助,专门用了栾金的关系为她铺路。
如果真的是第二种可能……
不知为何,夜婴宁还是有些心口发堵,泛酸。
她这边心不在焉地玩着骰子,敷衍着身边的人,那边,钟万美也不闲着,倒是颇有一副女主人的架势,招待着一群人吃好玩好,不时吩咐着叫人送来顶级的洋酒,非常大方。
“钟姐,喝也喝得差不多了,今晚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嘛!”
其中一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等说完,浑身一软,又一屁|股坐回沙发,抱着怀里的女伴就是一顿猛亲。见状,一旁人顿时大声哄笑道:“果然,这小子的瘾头儿又犯了!”
夜婴宁微微愣了愣,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她当即有些坐立不安,在国外念书的时候,身边就有不少同学吸食大麻,而且在许多国家,吸大麻不算犯法,甚至连一些咖啡馆都有售卖。
但她完全不能接受毒品,哪怕是低纯度少剂量也不行,这完全有悖于夜婴宁一贯的做人准则。
尤其,她还记得,自己就是被那群男人灌入酒精,以及大量高纯度的药物致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打死她,她这辈子也绝对绝对不会去碰毒品,而且也绝对不允许自己身边的人对这些东西上瘾。
“各位,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继续。栾驰,请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夜婴宁飞快地站起身,双眼直直地看向栾驰。
他刚好一手夹着烟,一手擎着酒杯,侧身倒在沙发上,姿态说不出的闲适。听见她的话,栾驰动作一顿,挑眉道:“有事吗?”
说话间,刚好钟万美的手机响起来,她接起,喂了两声,许是信号不好,她边说着话边走出包房。
“说完我就走。”
夜婴宁执拗地站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放弃的口吻,然后掉头出门。
“真是,喝得我头痛。”
隔了几秒,栾驰慵懒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借着醒酒也走出包房。他一步慢似一步地转过拐角,就看见远远的走廊的尽头,站着夜婴宁。
说不上为什么,他的心头“咯噔”一下,浮起不好的预感。
栾驰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脸上先是一片滚烫,接着,便是死人似的凉。
他清楚地看见夜婴宁站在一扇假窗前,那位置刚好是整个“风情”倒扣如圆罩的弧线正下方,幽蓝色的灯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身上,米白色的开衫上呈现出一道道的影子,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割碎似的。
“你找我到底要说什么?”
栾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无波,在距离夜婴宁三五米外站定,主动问道。
她焦急转身,险些想要冲过来,只是忌惮着钟万美撞见这一幕,终于只好留在原地。
“栾驰,你别做傻事!你的档案还在部队,喝酒玩车都好,可你如果跟着那群富二代吸毒,真的会毁了你!”
夜婴宁比谁都清楚栾驰一贯都喜新厌旧,包括在爱好上,他今天喜欢枪,明天喜欢跑车,后天又喜欢手表,总也没有一个定性。可是,他从不会去玩那些对身体有害的东西,因为极其爱美。
听了她的话,栾驰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低下头,沉默地把|玩着腕上的皮质手链。
他又何尝不知这些,只是人人都有难以言说的身不由己,而他的身不由己,又有谁懂?!
“你看着我,看我的眼睛!栾驰,你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开始碰那些?他们说,这两年有很多人‘溜冰’,到底是不是真的?”
见他许久都不肯开口,夜婴宁简直快要血涌上脑,再也顾不得钟万美可能会随时出现,冲过来一把攫住栾驰的手。
他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惊讶于这一刻她的手居然这么的凉。
夜婴宁狠狠攥着栾驰的手指,生怕他会逃跑似的,焦急追问道:“栾驰,你倒是说话啊!你如果真的那么做了,你爸这次绝对不只是把你送到部队那么简单!他一定会……”
话音未落,栾驰像是如梦初醒一样,狠狠地甩脱了她的手。
夜婴宁没料到他会如此,险些被推倒,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自己”昔日的情|人怎么会如此冷漠。
就算她的身份已在暗中偷偷更改,可没有人知道她根本就不是原来的夜婴宁,包括栾驰,他也不知。
“你别搬出来我爸压人!他现在顾不上我的死活,正忙着往上爬呢。”
栾驰冷哼,一脸的不屑一顾。
因为被栾金送到部队,他们两父子几乎已经势同水火,若不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栾驰根本连家都不想回。
“大家相识一场,我不能看着你自掘坟墓。”
夜婴宁好不容易才站稳,低声喃喃。
栾驰仍是不言,两人正僵持着,走廊那端走来两个艳妆女人,一个拿着手机,两人凑在屏幕前,笑得花枝乱颤。
其中一个看见栾驰,他最近时常出入“风情”,小姐们自然都是认识的。
那女人贴过来巧笑,拿着手机在栾驰面前晃了晃,忍不住笑道:“栾少,有没有看微博?笑死我了,新《天龙八部》那几个主演的造型……哈哈!”
另一个觑着栾驰的脸色似乎不对,慌忙将同伴拉走,临走时,还不忘将狐疑的目光在夜婴宁的脸上打了个转儿。
等两个女人走远,夜婴宁才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是啊,段正淳那样的男人,生来就是身世显赫,风|流不过是他骨子里的习性,改也改不掉,除非他死。不,不对,死了也是风|流鬼。”
意指栾驰也是这样的男人,极具讽刺。
她的话显然刺激到了栾驰,只见他几步走上前,抬起手来,一指楼梯口的方向。
“你请便吧,我要回去了。既然你根本就瞧不起我的世界,那么又何必逼着自己往这里跳?”
浑身莫名地泛起凉意,夜婴宁惊愕地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的男人。
“栾驰,我觉得你越来越陌生,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痛苦地低下头,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一直没有暴露出来这一面而已。
“是吗?夜婴宁,其实这句话我也一直想对你说。有人告诉我,喜不喜欢一个人,看眼神就能看得出来,可你现在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我。而我又太胆怯,我甚至不敢去看清你的眼睛里究竟有谁。”
头不上来心里有一种什么感觉,又看了几眼,见四周无人,她连忙关上门,走到洗手台去洗手。
*****
栾驰推开门,才刚出去几分钟的时间,包房里的烟味更重,迷迷蒙蒙,像是跌进了盘丝洞。
钟万美打完电话,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夹着烟,歪头听着旁边的一个男人高谈阔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见到栾驰,她立即招手,笑道:“小栾,快来!我托人从香港带来了好东西,特地今晚拿来给你尝鲜。”
栾驰犹豫了一秒,尴尬地笑笑,回应道:“你知道,我不碰这个的……”
不等他说完,身边已经有人起哄。
钟万美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几步走近栾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身体轻晃,媚|态横生。
“小栾,难得开心嘛,都是好货,很纯的……”
她伸出手,细细的指尖在栾驰的颈子下方画着圈圈,娇|软地开口。
他强忍着推开她的冲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住钟万美不停作乱的手,沉声道:“今晚不行,我……”
话音未落,包房的门,忽然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重重地踹开!
“啊!啊!”
灯光忽然大亮,有四五道人影同时闯进来,跪在门口的两个公主被吓得连连尖叫不止。
“都别动!警察临检!”
夜婴宁一边将手机塞回包内,一边走下楼梯。
“风情”的楼梯是旋转式的,每一级台阶都是由透明的钢化玻璃制成,上楼的时候倒还不觉得,可是往下走的时候简直令人有种步履维艰的恐怖感。
她小心翼翼地走了几级,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再一抬头,夜婴宁的整张脸都变得煞白。
所有的客人按照性别,男女各自一排,都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而吧台旁边则是站着十来个人,虽然没有穿制服,却很明显都是便衣。
见到夜婴宁愣在原地,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儿立即手脚利落地冲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喝道:“警察!别出声!”
队长带着人还在二楼,尚未行动,这个时候,要是这女人尖叫一声,整个行动就会宣告失败。
见夜婴宁配合地点了点头,那女警快速地在她身上搜了一遍,又拿过她的手袋,一把扔给同事检查。
“去那边蹲着,两手抱着头,不许和旁边的人说话。检查完要是没问题就把东西还给你。”
女警推了一把夜婴宁,伸手指了指已经蹲了好几个酒吧公主的墙角。
一直遵纪守法的夜婴宁哪里见过这种仗势,她甚至都没有和警察打过交道,此刻吓得两腿发软,踉踉跄跄地走到一边,照着女警的话老老实实地蹲在了角落里。
不多时,只听二楼传来沉重的“嘭”的一声,众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原本的十多个便衣当中立即又有五六个冲了上去,留下其余几人,继续留在一楼。
“都别动,低头,不许看!”
头顶传来一阵呵斥,男男女女们只好自认倒霉,出来喝杯酒放松一下,居然遇到了警察临检。
夜婴宁皱着眉头,双手扣在脑后,一动不动。
按理来说,每到年底的时候,消防、工商等部门来到各大娱乐场所进行抽查,倒也不稀奇。可是,这样大动干戈的场面,还真是令人费解。
而且,钟万美既然有本事在中海立足,敢开这样奢华的酒吧,势必早已将这些部门的头头脑脑打点妥当,一旦遇到风吹草动,她早早就能听到消息,不可能坐以待毙,等着警察上门来查。
她脑子很乱,一想到栾驰还在楼上的包房,一定会牵扯其中,就难免心焦如焚。
夜婴宁唯一期盼的就是,上面那些人还没有来得及把毒品之类的东西拿出来,只要不被警察抓到人赃俱获,那么事情就可能还有转机。
她这边正胡思乱想着,楼上就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便是纷乱的脚步声,混杂着男人的高声辱骂,以及女人的哭声。
趁着女警不注意,夜婴宁偷偷歪过头向楼梯方向看去,果然,七八个警察模样的男人押着刚才包房里的男男女女,还有两个客房公主,正从二楼走下来。
钟万美和栾驰走在最前面,两个人各自都被身边的警察按着肩膀,不过手上并没有手铐。
或许是察觉到了夜婴宁鬼鬼祟祟的注视,栾驰福至心灵地向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视线精准,在一堆人里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找到了她。
他有些错愕,没想到,她走慢了一步,还是落在了警察手里。
“看什么看,快走!”
身后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挺拔男人立即出声,栾驰连忙收回视线,走出了“风情”。门外停着好几辆车,乍一看很普通,和私家车没什么两样,但却是警队的车。
“这些人都带回去!一个别落下!给他们做笔录!收队!”
见栾驰一行人都已经被带到了车里,挺拔男人转回身,鹰隼般的眼眸一眯,狠狠扫了一圈蹲在角落的男女,一扬手,高声命令道。
夜婴宁和几个女客人坐在一辆车上,一路上,她们被禁止交谈,也不许和外界联系。
一直到被带进审讯室,她才知道,整件事麻烦大了——
既不是一般的年底临检,也不是普通的抓捕卖|淫嫖娼,而是,专门的毒贩抓捕行动。
“我们检查了你的随身物品,没有发现可疑。你现在说说,你今晚都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有没有服用违规药物?千万别撒谎,一会儿尿检结果就出来。”
年轻的女警一边低头做着记录,一边向夜婴宁连珠炮似的问道。不过,相比于审讯其他人,对她的语气已经好了很多。
在夜婴宁的手袋里,他们已经从名片上得知了她的身份,“知名珠宝设计师”这一头衔,也算是为她赢得了不少信任。
“我只喝了一杯酒,然后我看一楼人太多,就去二楼上了一趟洗手间,顺便补妆。刚下楼的时候,就被你按住了。”
夜婴宁想了想,还是没有完全说实话,一方面,她很确定栾驰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另一方面,她也想要知道,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婴宁,这次行动牵扯的人员很多,除了我们中海警方,还有从南方省市过来的兄弟单位也一起参与了今晚的行动。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不要对我们隐瞒什么,不然对你自己也有影响。”
女警的手中熟练地转着一根签字水笔,她年纪虽不大,但言谈却很是老练,正打量着夜婴宁,一脸严肃地说道。
夜婴宁坐在椅子上,思考了片刻,点点头,又问道:“那你们今晚抓到人了吗?有没有缴获毒品?”
女警顿时失笑,用笔敲敲桌面,清清嗓严厉道:“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该你知道的你问,不该你知道的你别问!把你自己的情况先交代清楚!”
夜婴宁把头低下去,又想了几秒钟,再抬头的时候,看向女警,同样严肃道:“我想见你们的头儿,就是刚才那个男的,我有话要跟他说。”
女警惊讶地看着她,但又觉得夜婴宁不像是在开玩笑,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同伴,然后起身。
“你老实坐着,不要耍什么心眼儿。”
很快,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上,夜婴宁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静静地等待着。
不大一会儿,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是你要找我?什么事?”
男人在夜婴宁对面坐下来,把警察证在她面前晃了晃,自我介绍道:“我叫蒋斌,今晚行动我牵头,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夜婴宁掀起眼皮看了看蒋斌,舔舔干燥的嘴唇,抬起手,从自己的手袋里掏出来手机。
她从相册里找出一张照片,将手机递过去。
“这个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蒋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伸手将手机接了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大变。
“这是哪儿?”
夜婴宁长出一口气,果然,她的第六感这一次也没有错。
见夜婴宁不开口,蒋斌顿时将手里的手机重重往桌面上一拍,低吼道:“说!你在哪里见到的!”
今晚的行动,确实牵涉众多,虽然全队抓了许多人回来,可是根据线人给的消息,还应该有至少10公斤的高纯度海洛因出现在“风情”。
但,蒋斌带着手下,几乎将整个酒吧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没有毒品,抓来的人最多只能扣押24小时,结果无非是罚款,停业整顿,根本没法起诉,更何谈定罪。
“酒吧二楼女洗手间,从外面数,第三个隔间。”
夜婴宁抬起头,直视着蒋斌圆睁的双眼,努力平静地开口答道。
蒋斌看着她,足足有几秒,然后挥了挥手,他身边站着的女警立即点头,冲了出去。
“夜婴宁小姐。”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笔录,念出她的名字,然后也将手放在桌子上,一字一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又怎么会那么凑巧地拍了照片呢?”
显然,蒋斌怀疑她。
夜婴宁无奈地扯扯嘴角,不答反问道:“蒋队,我把实话说出来,是不是反而还给自己添麻烦了?”
蒋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很好奇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拿手机拍下来?”
如果一切都只是凑巧,那也太巧了一些。
情报是准确无误的,据说,今晚在“风情”会有一笔毒品交易。但是,确确实实的是,今晚在整个酒吧,他们连一克的海洛因都没有找到。
而在二楼的包房里,就只有k粉,摇|头|丸这种低档次的药物,数量不多,纯度也不高,而且里面的人还没有开始吸食。
没想到,在这里,又有了新线索。
“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参加过禁毒社团的宣传活动,在宣传手册上见过海洛因和冰毒。”
夜婴宁说的是实话,当时,她怎么都觉得哪里古怪,可又说不上来。所以,在洗完手之后,她又按捺不住,折回去,拿出手机拍了照片,想着有机会拿给见多识广的苏清迟看看。
没想到,这张照片还真的成了关键所在。
“好吧,谢谢你的配合。不过例行公事还是要有,一会儿,等我同事给你继续做完笔录,然后你找家人或者朋友来做保释,手续办完就可以走了。”
蒋斌站起身,如是说道,然后冲着夜婴宁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这是证物,不好意思,我要带走。一会儿你可以用办公室的电话。要是以后需要你出面,我会再联系你,到时候还希望你能全力配合我们的工作。”
夜婴宁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而在隔壁,钟万美和栾驰,也都在各自接受着审问。
今晚,当蒋斌带手下闯进包房的时候,茶几上正摆着一整套的“溜冰”用具,全新的透明容器在灯光下熠熠发光。
桌上散乱着排开六七个冰壶,颜色造型各异,做工也有好有坏。这种冰壶是专门用来吸食毒品的,俗称“溜冰”。壶中间有过滤设备,在瓶口处有一根儿凸出来的吸管,可以用来吸食。
“你们聚在一起,东西又这么全,不是吸粉儿还能干什么?老实交代!”
一个中年警察正在和同事给栾驰做笔录,提高音量,猛地一拍桌子。
栾驰低着头,看着鞋尖,也不说话,对方气急,又吼了一遍。
“那我家厨房里还有把菜刀,是不是一定砍死人了啊?”
他实在不耐烦,把脸一扬,嘴角噙着笑,瞪着对面的中年警察。
“你少在这里耍贫嘴!尿检报告马上就出来,只要呈阳性,你就别想跑!”
栾驰的挑衅让警察怒不可遏,用力摔了摔手里的记录本。
“好啊,我等着呢,那要是我没碰,是不是马上放我走?好困,回家睡觉。”
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还抻了抻懒腰,一副很是无所谓的样子。
“还有,你和钟万美是什么关系?在哪里认识的,认识多久,她的情况你都知道多少?”
警察重重地戳着手里的笔,拧眉又问。
“大哥,她女的我男的,她男人又不在身边,你说我们两个什么关系,非要说破嘛!”
栾驰无奈地摊摊手,丝毫也不避讳。
正僵持不下着,忽然有人推开门,手里拿着手机,冲中年警察一努嘴,“先让他接个电话。”
中年警察几次都被栾驰顶撞得不轻,闻言瞪着眼睛,怒道:“没做完笔录呢,接什么电话!我们是不是还得给他买个夜宵,伺候小少爷睡觉啊?!”
那人连忙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再说了,免得祸从口出,多说多错,只是按着他,伸长了手,将手机递给栾驰。
栾驰依旧是不慌不忙的,拿过手机,凑到耳边,冷冷道:“什么事?”
“嘘,可别说了,你当这是谁打过来的?上头,李局!哪个李局?你说哪个李局?!”
来人推了一把中年警察,提醒他不要关键时刻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俩人一起看向栾驰。
“王叔叔,干嘛这么客气,大半夜的还要让您从被窝里爬出来,快回去睡吧,改天咱们叔侄好好喝一顿。”
这边,栾驰客气了几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抛给对面的警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可以去见我朋友了吧?”
不等回答,他抬腿就走。
相对于栾驰,钟万美的情况就相对复杂了一些,毕竟,她是“风情”的法人,出了这种事,她逃脱不了干系。
等她做完尿检之后,警方还专门将酒吧的会记、出纳和经理等几个人一起召集了过来,和另一个组的人一起查账,势要找出蛛丝马迹来。
“不好意思,在这种情况下,按照贵国的法律,我是可以要求见我的律师的。等律师来了之后,我会配合各位做笔录的,但是现在,为了维护我的个人权益,我什么都不会说。”
钟万美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丝毫不见狼狈和慌乱,平静地回应着面前的警察,然后,就果然不再开口,一个字也不肯说,无论对方以何种神态语气,问她任何问题。
栾驰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一路上,自然没有人敢拦住他。谁也没想到,今晚的行动,没抓到毒贩,反而抓回一条“大鱼”——中海的著名官二代,玩家里的祖师爷,混混里的小少爷,权贵中的王八蛋。
他刚走到办公区中央,就被迎面赶来的一个人给揍了一拳。
不是栾驰没有看到,只是他故意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子。他的脸当即歪向一边,身体一个趔趄,幸好及时扶住了手边的一把椅子,整个人这才站稳。
“逆子!畜生!我们栾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
动手的人毫不留情,冲上来扯住栾驰的衣领,说话间又是一拳击中他的下颚,动作之狠,周围的人甚至能听见骨头发出的“咔咔”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周围的人刹那间全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眼睁睁地看着冲进来的中年男人动手打了栾驰。
一直等到栾驰俊美的脸上又挨了两下,已经显示出青紫来,这才有人反应过来,上前拉扯。
“谁都别管!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今儿我就是打死他,你们也都别拦着!”
此话一出,就算再反应迟钝的人也都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原来这就是栾驰的父亲,栾金。
众人当即愕然,没想到身份特殊的他竟然真的会在深夜里赶到这里来,就为了当众教训一下不成器的儿子。
“小驰,还不赶紧和你爸爸道歉!”
匆匆赶来的王秘书连忙冲过来,一边按着栾金的手,一边朝着栾驰大声喊道。
“息怒息怒,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孩子还小,这么打要打坏了啊!”
王秘书一向很偏疼栾驰,他生的是女儿,所以几乎将他看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喜爱。一见到栾金真是下了狠手,王秘书当即感到心疼不已,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当爹的正在气头儿上,所以只能小心地劝着两边。
“别拦着,我就是要打死他!不打死他,我早晚也会被气死!”
栾金吼完,又是一拳。
见栾驰丝毫不躲,栾金更加恼怒,抓着他的两个肩膀不停摇晃着,咆哮道:“我栾家到底造了什么孽,生出来你这个混账东西!”
众人见他是真的动怒,又撂下了狠话,谁也不敢上前,就连王秘书也不得不退到一旁,免得一不留神就火上浇了油。
“你打吧,我让你打。反正这些年来,你教育我的方式不就是狠揍吗?不过麻烦你高抬贵手,别照着脸下手,我很爱惜我这张脸,因为这是我唯一像我妈的地方。”
栾驰抬起手,揩了揩嘴角的血渍,不小心碰触到了伤口,疼得他眯了眯眼。
被栾金打翻在地,他索性也就不起来了,叉着两条腿,大喇喇地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很有几分无赖的模样。
他挑衅的神态险些将栾金逼到极致,但,听清了他所说的话,栾金一怔,浑身的气焰像是一霎时被兜头的凉水浇熄。
栾驰的妈妈,也就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死穴之一。
握紧的拳头终于还是慢慢地放了下来,栾金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满是痛心疾首。
一旁的王秘书快步上前,一把将栾驰拉了起来,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半边脸也肿了,急得直叹气。
“真是丢人,真是丢人……你|爷爷还不知道,不然……”
栾金颓丧地挥了挥手,示意王秘书不要去管他。
正说着,刚派人重新回“风情”二次寻找海洛因下落的蒋斌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快步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为了这次行动,部署了几天几夜,吃住都在单位,整个人本就憔悴不堪,此刻又不小心惹上了栾驰这个麻烦,不免头疼不已。
“栾……”
蒋斌刚要寒暄几句,就看栾金一脸疲惫地冲他摆了摆手,他连忙把后面两个字咽了下去,自我介绍道:“我是今晚行动的带队,我叫蒋斌。您有什么想了解的,我都可以给您马上汇报。”
“不用了,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全都按程序走,还要严办,狠办!他要是有罪,你们就把他扔监狱里去,我当没有这个儿子,我也不需要他给我养老送终!”
栾金怒到极点,他一向要强,年轻的时候就不靠家里,去了大西北挂职,20多个贫困县一脚一脚走了个遍。如今他在中海就职,还是极力和家中的老爷子撇清,生怕被人说是沾了家族的光。
只可惜,他样样好强,事事求佳,就是偏偏生了一个从来不给自己增光添彩的儿子。
“这是说什么呢?小驰不是糊涂孩子,顽劣归顽劣,可是大事上他不会含糊的。蒋队这边都还没定罪,哪有当爸的这么说自己,这么说孩子的!”
王秘书赶紧过来说几句解围的话,他也清楚,栾金说的是气话,如果栾驰真的有事,他焉能坐视不理。
“是啊,您别急,这事儿总会水落石出。我们当警察的不就是既不放过坏人,也不冤枉好人嘛。”
蒋斌自然也听得明白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顺势借坡下驴。
“一会儿麻烦您跟我的同事去办一下相关手续,就可以把人带走了。我还有事,先进去了。”
他看了看王秘书,招手叫来一个警察,让他带着人去做保释。
说完,蒋斌又朝四周冷冷看了一圈,大声道:“看什么看?都不用干活吗?带回来的那些人都问完了?”
周围众人立即散开,各忙各的,做出一副忙碌样子,只是一个个全都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偷偷用余光瞥着栾金和栾驰这对父子。
*****
“好了,暂时就问这么多,如果以后还需要你配合,我们会联系你的。”
女警合上笔录本,将笔帽扣好,看了看夜婴宁,又忍不住开口道:“你有身份有地位的,又结婚了,就别一个人往酒吧那种地方跑了。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的语气里,很有些鄙夷和不屑。想必,这小姑娘应该是将夜婴宁也当成了闲来无事去酒吧找一|夜|情的寂|寞|女人了。
夜婴宁一愣,虽然已经听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却又不想解释什么,只是低低一笑。
“对了,你手机被收走了,先拿我的给你家人朋友打个电话吧。办手续必须有人来,不然我们不能让你走。”
女警从制服裤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夜婴宁,然后收拾好东西,和同事先出去了。
夜婴宁沉默地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机,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能够打给谁求助。
周扬不在中海,苏清迟的母亲又在重症监护病房,能不能挺过去还难说,stephy倒是能赶来,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下属,夜婴宁实在有些难以启齿,觉得太丢人。
犹豫了半天,她只好拨通宠天戈的号码。
说来也奇怪,两个人其实不经常通话,但夜婴宁一拿起手机,那十一个数字就好像印在脑子里似的,无比清晰。
她不停地自我宽慰,也许这么晚了他已经睡了,又或者在哪里玩得正开心,说不定听不见自己的电话。
甚至,夜婴宁打算只让铃声响个五六下就马上挂断,这样,她就完全能有理由另找别人了。
只可惜,连老天爷今晚都不帮她,既让她莫名其妙地卷入了这起抓捕行动,又让她见识到了栾驰的另一面,更让她不得不主动向宠天戈低头。
铃声刚响到第三下,那边已经传来他的声音。
“是我……”
夜婴宁微微闭眼,只好低声说道。
最近这两天,天宠集团秘书部上上下下都感觉得到,宠天戈有些反常。
平日里能推就推的应酬,他最近全都一口应下来,让victoria将他的饭局排得满满的,有时候一晚上甚至要辗转两三家高级会所,游走在酒桌牌和桌之间。
“要不要我帮您订一家环境清幽的餐厅,和夜小姐吃顿晚饭……”
等宠天戈在文件上签字的空隙,victoria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时机,小心翼翼地提议着。
不想,他签完最后一笔,重重将笔一扔,冷冷道:“不用!”
尽管已经跟在宠天戈身边有两三年的时间,自认平日里将他的脾性摸得很清,此刻,victoria也不免当即噤若寒蝉,拿了文件,落荒而逃。
看着victoria那几乎慌不择路的背影,宠天戈自嘲似的冷笑一声,双手扣在脑后,在椅子上转了两圈。
头痛欲裂,从眉心向四周扩散着疼,而且鼻子发堵,有种要感冒的征兆似的。
他逼|迫自己忙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那个女人。
众人皆视他为王,他也习惯了俯视众人,只是没想到突然跑出夜婴宁这个异类,就像是童话里那个指出皇帝其实赤身裸|体的小孩儿似的,让真实的他无所遁形。
其实,相比于她,他才是两个人之中,更加惶恐不安的那一个才对。
就算宠天戈再不情愿,可无论如何,晚上六点多的时候,victoria也无奈地表示,她今天实在无法给他的上司找到哪怕是一场应酬了。
“逼近年关,集团的项目都等着年后再议,很多南方客户也都早早回老家了,避开春运高峰。”
听了victoria的解释,宠天戈只得捞起外套,沉默地走进电梯,一路上,他都在思索着今晚要去哪里。
刚走到停车场,刚好,他迎面遇到了来找自己的傅锦凉。
“你怎么了?”
颇感意外,竟然在这里看到她,宠天戈勉强地咧了咧嘴,冲她笑了一笑:“你怎么在这里?我没事,我很好。”
但他面色潮|红,一对眉头紧蹙,怎么看都不像是“很好”的模样。
傅锦凉忍不住上前,伸手去探他饱满的额头,“好几天没见,想找你一起吃顿饭,顺便商量一下婚礼的细节。”
这一摸,将她吓了一跳,滚烫滚烫,敲个蛋在上面怕是都能摊熟了。
宠天戈一脸不耐烦地退后,同时拨开她的手,淡淡道:“你自己做主就好。”
见他如此满不在乎的口吻,傅锦凉不禁立即浮起怒气,可又说服自己,何必跟一个生病的人动气。于是,她当即半拖半拉,半搀半扶,好不容易让他坐上了自己的车,开往酒店。
一开始,宠天戈还能挣扎着拒绝,到后来,他烧得迷迷糊糊,坐在副驾驶上头一歪就睡着了。
老人们说,腊月里天寒地冻,又快过年,许多人莫名其妙地感冒发烧,诸事不顺。
看来这话不假,就连一向身强体健的宠天戈也触了霉头,干脆烧得一塌糊涂。
好在,傅锦凉住的酒店离天宠集团不远,开车二十多分钟就到。她给了服务生一笔不菲的小费,再加上她归国后一直在这里常住,所以服务生十分殷勤地过来帮忙,总算是把宠天戈给抬到了卧室的床上。
“谢谢你了,我在这里先照顾他,麻烦你跑一趟,帮我买点儿退烧药。要是实在不行,还是要去医院挂水。”
傅锦凉叹了口气,转身去卫生间拧毛巾给宠天戈擦拭。
宠天戈似乎已经神志不清,倒在床上,踢掉一只鞋,另一只还穿在脚上。
察觉到身边有人,他腾地坐起来,浑身无力,又倒下去,只是一把抱住正在给他擦脸的傅锦凉,头埋在她的肩窝,像狗似的一顿猛嗅,也不知道在闻什么。
闻了半天,宠天戈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大概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气咻咻地又推开傅锦凉。
可他身上没力气,推不开她,只能任由她帮着自己擦手擦脸,物理降温。
傅锦凉虽然是千金小姐,可到底自幼在国外长大,虽然自小从不缺保姆伺候,但却不算娇气,照顾起人来也算有模有样。
她反复拧了好几次毛巾,将宠天戈的胸膛,双手双脚都擦得微微发红,果然有效,摸上去不那么火烫了。很快,服务生也把退烧药给她送了过来。
傅锦凉的套房里自带小厨房,只是她几乎从不自己做食物,最多就是使用一下微波炉,她只好打电话叫了一份白粥,好不容易哄着宠天戈喝下半碗,再给他吃药。
等到宠天戈退了烧,傅锦凉自己已经是满头大汗,贴身的衣物都汗湿着黏着肌肤。
她见他睡得很熟,蹑手蹑脚地去隔壁冲澡。
只是,等到傅锦凉再走出来的时候,她惊恐地发现,床上的男人不见了!
被子被撩到一旁,原本床尾的鞋也没了,他就这么走了,甚至连一个招呼都没打。
顾不得头发还湿淋淋的,傅锦凉给前台打电话询问,果然,十分钟前,宠天戈出了酒店,叫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抱歉,傅小姐,我们也不清楚宠先生去了哪里……”
她没有为难前台,讪讪道了谢,挂了电话,整个人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似的。
原来,不管她是商界白骨精,还是妩媚风情的轻熟|女,无论她放低姿态,为他做了什么,都没法留住他的人,他的心。
傅锦凉从未有过这种挫败感,她瘫坐在床头,好半天,都以为他今晚根本未曾来过,一切只是自己的一段臆想。
床头那只还剩了小半碗粥的空碗,无声地嘲笑着她。
正怅然着,手机忽然响起,她以为是宠天戈打来的,连忙接起。不想,却是她的私人医生。
“傅小姐,这么晚打过来真不好意思。主要是您当初说过,这次的体检报告出来以后,务必要第一时间马上通知您,所以我就冒昧打扰了。我们感到很遗憾,目前的结果表明,您……”
傅锦凉握着手机,只觉得好像连自己的听觉都要丧失了,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天际传来。
终于,终于,她倒下来,仰面,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宠天戈坐在车里,正无比焦急地往夜婴宁那里赶去。
他也感到奇怪,自己发烧,睡得跟死了似的,手机在外套口袋里,而外套又堆在脚边,怎么就在铃声响起的第一下,他整个人就中邪了似的弹起来。
就像百川归海,就像万法归宗,反正,他逃不开她的手掌心,总要朝着她狂奔而去。
周围的人虽然各自忙碌着,却无一不用余光瞄着站在空地中央的栾金,还有赖在地上不起来的栾驰。
这样一对父子,还真是各有各的倔强,任谁也不肯先低头。
“行了行了,手续都办好了。这大半夜的,你爸爸刚躺下就又爬起来,小驰,你要理解做父母的一片苦心啊!”
王秘书快步走回来,示意栾金和栾驰现在已经可以离开这里。
不料,站起身的栾驰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看王秘书,摇头拒绝道:“王叔,我朋友还在里面做笔录,你先回去吧。”
王秘书一愣,不明白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被抓到这里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抓心挠肝地想要马上离开,可栾驰居然还乐在其中似的!
“傻孩子,你胡说什么呢?别怕,你爸不会再打你了。他要是再动你一根指头,王叔第一个说他!”
王秘书以为栾驰害怕栾金再次对他动手,笑呵呵地安慰着他。
栾金冷冷地扫了一眼栾驰,怒喝道:“什么狗屁朋友!你的朋友一个一个都是酒肉朋友!哪一个做人正直,勤奋好学?全都是一些狐朋狗友!”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近墨者黑”,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有着“自己的孩子都是最好的”这种每一个做父母都有的情绪作祟。栾金认为栾驰学坏,很大的原因在于他十几岁性格定性的时候交了一群坏朋友。
“是,我的朋友就都是坏蛋,全天下就只有你最正直,你的朋友各个忠义仁厚!”
栾驰冷笑,冲着王秘书摆摆手,“你带着我们高贵的栾市长赶快离开这里吧,再多留几秒钟,我怕他还不一定要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你!”
栾金被他顶撞得满脸涨红,刚要说话,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夜婴宁。
这女人,栾金自然是认识的,不仅认识,还印象颇深。
就是这个女人,不知道用了什么鬼魅招数,居然把他的独生子迷得晕头转向,大有非她不娶的架势。
曾经,栾金因为好奇,不惜动用关系,狠狠地将夜婴宁的全部身家从头到脚调查了一番。他原本以为是她是哪一家的淑女千金,没想到不过是个商人之女。而且,论起身价,夜家的全部财富,别说在全国,就是在中海也排不进前十。
也不怪栾金鄙夷夜婴宁,没有父母不疼爱子女,不想给子女最好的生活。显然,她并不是长辈心目中的好儿媳人选。
只不过,后来,夜婴宁居然能够嫁给谢见明的外孙子周扬,这件事令他大跌眼镜。
也难怪栾金会有情绪,他看不上的女孩儿,竟能嫁入谢家这样的豪门,虽然说周扬不过是外孙,但谢家的情况,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个女人“恰好”出现在这里,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一定就是她拖了栾驰下水!
一想到这里,栾金再也顾不得绅士风度,几步迈过去,一把攥|住了夜婴宁的手腕。
她本来正在低着头,暗自想着宠天戈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帮自己保释出去,没想到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吓得她猛抬头,正对上栾金狰狞的双目!
“啊!”
夜婴宁毫无防备,像是一只小鸡似的,险些被栾金从地上提起来!
“你干什么!”
栾驰大吼一声,上前一把用力推开栾金,怒道:“有什么你冲着我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在这里耍你的市长威风干什么?!”
栾金被他推得倒退几步,只得松开夜婴宁,她惊魂未定,喘息着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
原来是栾驰的父亲,怪不得他刚才一见到自己,犹如见到了阶级敌人一般。
夜婴宁知道,对方对她的成见很深,觉得她根本配不上栾驰,而且认为就是她让栾驰变得冥顽不灵,成了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
这种认知一旦已经形成,就不可能因为她的三言两语而得到改变。
“你不用管这里,赶紧走!我还在等钟万美的律师过来,我说什么都不会先走的。”
扭过头来,栾驰瞪着夜婴宁,即使在面对她的时候,他的脸色也并未好多少。因为大声说话,他不小心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刚结痂的伤,立即迸裂出新的血液来。
本以为他是真的关心自己,没想到,栾驰留在这里的理由,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夜婴宁当即愣怔在原地,似乎根本已经忘记了刚才对自己凶神恶煞的栾金,只是呆呆地看着一张脸已经彻底肿起来的栾驰。
要不是此时此刻的情况特殊,她说不定就笑了,因为他的脸真的是肿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半个头都鼓起来,像极了大头娃娃。
可是,她完全笑不出来,倒是想哭。不,哭也哭不出来。
“你就是鬼迷心窍!还有,那个钟,钟什么是谁?是不是最近外面传的那个女人?我没过问是因为我以为这是别人随口胡诌的,没想到你还真的和别人的老婆搞在一起!我打死你……”
栾金终于反应过来,今晚栾驰护着的,竟然不是夜婴宁这个眼前的隔夜饭,而是他另有的新欢,可同样也不是一个正经女人,简直一个比一个差劲!
王秘书一把冲上去,按住栾金,同时冲着栾驰大喊:“你还站着,真要让你爸打死你!走啊!”
栾驰咬牙,恨恨地看了一眼栾金,仍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这边正呈现出混乱不堪的局面,那边,宠天戈已经跨进了门。
他还真奇异着,怎么一路上连个活人都没见到,原来是人都聚集在这里,看热闹。
电话里,夜婴宁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只是说自己在酒吧,赶上警察来扫毒,把自己也扫了进来,根本没有提及栾驰和栾金,而且她也不知道后者这么快会赶过来。
所以,乍一看见栾金父子,一向镇定自若的宠天戈也难免有些吃惊。
同样没有想到的,自然还有栾驰,他知道夜婴宁一定会找人来做担保,在他的想法里,这个人不是周扬,就是苏清迟。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来人居然是宠天戈。
在夜婴宁的生日宴上,两个人还见过一面,当时,栾驰和周扬在游泳池里打得正欢,反而是宠天戈趁机将夜婴宁拉上了岸,将她带离了斗殴现场。
不过很快,宠天戈就恢复了常色,视线扫过栾驰,淡淡两眼,他就已经差不多弄清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强忍着身体的酸|软,和大脑的晕眩,他主动向栾金问候了两句,毕竟,按照辈分,他是要叫栾金一声“叔叔”的。
栾金简单敷衍了两句,他实在没有心情同宠天戈寒暄,只一心想要带走栾驰。
“走吧,去办手续,还愣在那里干什么?你看看你,蓬头垢面,失魂落魄的。”
宠天戈故意将夜婴宁说得极为狼狈,不等她回答,倒是栾驰抢先一步跨过来。
他拦在他们二人中间,低声问道:“宠天戈,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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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天戈强忍着恶心和晕眩,虽然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但他依旧强忍着,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多亏傅锦凉及时地给他吃了退烧药,否则,他现在别说是站着,就是坐都坐不稳。
“她莫名其妙被抓到这里来,总要有人来保释吧?我来做什么,我来提人啊。”
面对着栾驰的逼问,宠天戈一脸无辜地摊摊手,如是答道。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你们……”
忌惮着有栾金在场,栾驰不便太直接,他只好上前一步,同宠天戈四目相对,鼻尖相抵,将声音压得更低。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的音量,只有他和宠天戈两个人能够听得到。
不料,宠天戈只是勾了勾嘴角,轻轻伸出手,将面前的栾驰稍微推远了一些,看向栾金,客气道:“栾叔叔,令郎伤得不轻,我看,还是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王秘书一直挂心着栾驰脸上的伤,此话一出,他当即上前,半哄半劝,将栾驰拉到了一边,找到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然后给相熟的医生打电话,请对方马上赶过来。
见到宠天戈真的赶了过来,尤其还是在两人冷战期间,夜婴宁说不感激是假的。
只是,此刻,有栾金父子在场,她不能暴露自己和宠天戈的关系。
“你带我去办手续吧。”
她求救似的看向身边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警察,他刚给另外两个客人做好了笔录,她立即轻声请求着。
“好,也你的朋友也过来。”
警察点点头,及时地帮她化解了尴尬,带着夜婴宁往另一边的办公室走。
宠天戈深深地看了一眼栾驰,没说什么,迈步跟上。
栾驰坐在原位上一动不动,只是眼神一直追随着已经走远了的夜婴宁,目光里,犹有着不甘和心痛。
“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哼,真没想到,那女人嫁了人,还是没有改掉勾三搭四的习惯,水性杨花!幸好,当初我死都不同意你和她在一起,不然,现在戴绿帽子的那个人就是你!”
栾金手握成拳,不自觉地脱口骂道。他到底年长,阅人无数,见多识广,虽然宠天戈和夜婴宁彼此都没有挑明他们的关系,但他看了几眼就知道这两个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你别说了!”
栾驰心烦意乱,更多的则是他不得不承认,栾金说的是事实。
一个周扬还不够,她居然又暗中勾|引了中海市最为出名的黄金单身汉,真是没想到,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女人,真的有如此大的魅力,连宠天戈都能搞上手。
“呵,不过嘛,她也别想能够捞到什么好处。”
栾金忽然想起什么,得意地笑出声来,自言自语道:“听说,宠家马上就要办婚事了,如果不出意外,就是年后。不过,人家要娶的人自然不是她。等宠天戈结了婚以后,外面那些莺莺燕燕,就都别想再捞到什么好处了!”
说完,他大笑着摇摇头,不再理会栾驰,一个人径直走到门口。临出门之前,栾金转头看向王秘书,平静地吩咐道:“他不走,就由着他。你要是愿意陪着,那就随你。”
王秘书一时之间陷入两难,想了想,还是不能得罪上司,飞快地从钱夹里掏出一张卡塞给栾驰。
“这是你爸爸上周特意叫我给你办的卡,以前的银行卡他都给你冻结了,怕你有了钱就学坏。本想过两天再给你的,没想到……哎!你好自为之,有事给我电话。”
栾驰用颤抖的手紧握着薄薄的卡片,半晌,他才点了点头,艰涩出声道:“谢谢。”
栾金走后不久,医生赶来,简单地为栾驰处置了一下他脸上的伤口,好在都是皮外伤,并没有伤及骨头。
其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栾金还是不舍得真的下狠手,总不能真的像是嘴上说的,把他打死。
这一切忙碌完毕后,钟万美的私人律师也赶到了这里。
因为钟万美的国籍这一特殊身份,再加上整个警队在仔细的搜寻之后,也确实没有在她开的酒吧里发现线人所说的高纯度海洛因。所以,就连蒋斌都承认,他们没有理由一直扣留着这个女人不放。
负责给钟万美做笔录的警察,将她从头至尾的平静表现向蒋斌简单地叙述了一遍,听得后者的眉顿时重重皱起来。
“这个钟万美不简单,寻常的女人遇到这种事早就吓坏了,可是你看她,不哭不闹,十分冷静。这种人,要不是心理素质特别好,那就是经过特殊的反侦查训练,她早就知道我们会怎么对待她。”
蒋斌听完之后,如是分析着。
他有着异于常人的判断力,虽然这次没有人赃俱获,可他断定钟万美和贩毒团伙逃不开关系。再加上,有刚刚夜婴宁拍下来的照片,这说明,毒品是真的曾经出现在“风情”,只不过有人快了一步,在警察赶来之前,销毁了它们。
“老大,他们难道真的舍得啊?那可是10公斤的海洛因,高纯度,一转手可就是……”
那警察吃惊地张大了嘴,一时间算不过来这会是多少钱。
“不知道,这群人丧心病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弃车保帅,也未尝不可。现在就等老赵的最新消息,他刚带人过去。”
只要对方没有意识到,他们曾在女洗手间的地上不小心撒了海洛因,那么就不会有人去做善后工作,夜婴宁拍摄到的现场也就不会被破坏掉。
正说着,律师已经和钟万美从隔壁走了出来。
“我要保释我的当事人钟小姐。”律师清清嗓,如是说道。
蒋斌点点头,眯着眼看了一下站在他面前,镇定自若,面色如常的钟万美,挥挥手道:“带他们去办手续。”
见到钟万美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原本坐着的栾驰快步冲上去,握住她的手。
“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他脸上满是焦急神色,整张脸还没有消肿,眼眶周围又青又紫,乍一看上去很是可怖。
钟万美也吓了一跳,伸手抚上栾驰的脸,怒道:“究竟是谁打的你?中国的警察都可以随意打人吗?我要告你们暴力执法!”
栾驰连忙摆摆手,让她不要生气,不得已,他只好低声道:“我爸刚才过来了。他说……他不打算要我这个儿子了……还把我狠狠揍了一顿。”
钟万美一愣,看向他的眼神更加柔情似水,温柔地轻声安慰道:“别难受,我还在你身边……小栾,原来你是真心待我好……”
栾驰顺势环抱住她的腰,两人一起向外走。
一直站在原地的蒋斌,深深地凝视着这一对男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职业病又在作祟,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第一次出入公安局,和警察打交道,哪怕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夜婴宁还是心有余悸。
经过几个小时的折腾,她盘好的头发乱了,妆花了,嘴唇上的口红也吃掉了大半。
公安局外的那条小路有些窄,刚仅仅能开过一辆车的宽度,道边的路灯惨白惨白,照得她也活脱脱像一个飘荡的女鬼。
宠天戈一直走在前面,夜婴宁犹如小媳妇似的跟在后面,脚下是一层薄薄的积雪,几个小时前飘了一会儿小雪花。
“你……谢谢你能赶过来。”
她停住脚步,片刻功夫,冻得一张脸已经是先红后青,说话的时候,嘴边冒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宠天戈走得更急,一步也不停,反倒是越走越快。
脚下一个趔趄,他几乎要倒,好不容易找到了平衡,终于站稳了。整个人的呼吸很急,他的胸前剧烈起伏,脚下软|绵绵,头上沉甸甸,每一次心跳,他都有一种整颗心脏要从胸前蹦跳出来的错觉。
抬起手,用力地捂住嘴,宠天戈生怕自己真的吐出来。
好在,此刻他背对着夜婴宁,不用担心自己的狼狈被她全都看在眼里。
“以后,你自己管好自己的事。我不会时时刻刻做好准备,整天忙着给你擦屁|股。咳咳……”
话音未落,刚好有一股风刮起来,呛到宠天戈的喉咙里,他顿时咳嗽不止,一张脸都红透。
夜婴宁急忙上前,她被宠天戈落下几步远,好不容易才踩着高跟鞋跑到他身边。
“我没有主动去惹事,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来就是打算去喝一杯就回家的……”
莫名地被他误会,夜婴宁只好飞快地解释着,不想让宠天戈以为自己一个人跑到酒吧,是想要来一场艳|遇或者稀里糊涂就会和陌生男人上|床。
“行了!你没必要和我解释。”
宠天戈捂着嘴,拉拉扯扯之间,两个人已经来到了路边,他招手拦车。
“你没开车?”
夜婴宁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儿,好像宠天戈整个人都透着虚弱,连说话都好像有气无力似的。
她踮脚,伸长手臂去摸|他的额头,被他顺势一躲,只摸|到了他的下巴。
“你发烧了。”
刚退的烧,这会儿又热起来,而且比之前还来势汹汹。
刚好有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过来,靠边停下,宠天戈一指车后座:“你回家吧,我再拦一辆。”
言谈间,分明是要和她划清关系似的。
夜婴宁急了,敲敲车窗,冲着司机喊道:“师傅,他发烧了,您快帮我个忙,我扶不动他上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很热心肠似的,解了安全带立刻下了车,从车头前面快步绕过来。
“有病了赶紧上医院,冰天雪地站着干什么?小年轻的不拿身体当回事儿,老了都要遭罪!赶紧上车!”
两人边拉边扯,好不容易把宠天戈塞进了后车座,他枕着夜婴宁的肩,身上又是冷又是热,在路上一阵阵哆嗦。
到了医院才发现,年根底下发烧感冒的病人特别多,连走廊里都是人,更何况是输液室,早就挤得满满当当。。
宠天戈发烧近40度,必须马上挂水,又是退热又是消炎,医生一口气给开了好几瓶药。
夜婴宁忽然想起宠天戈说过,有事可以找victoria,她厚着脸皮拨通对方的号码,简单地说明了情况。victoria叫她放心,自己马上会去解决床位问题,稍后就到。
果然,几分钟以后,一个护士过来接应,将宠天戈转到了高级病房。
等到这一切都安置好,已经是清晨四点多了。
一夜未睡,滴水未进的夜婴宁又困又饿又累,脑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稍一松弛,整个人就完全提不起任何力气来。所以,当victoria轻轻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宠天戈在床上躺着,手背上连着输液管,头,是莫大的伤害。
顷刻间,夜婴宁哭出声来。
“宠天戈,你快点儿好起来,我会学着怎么好好地去爱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像小孩儿一样抬着手,抹着眼睛,可是怎么抹,眼泪都止不住似的,哗哗落下。
高级病房里温暖如春,空调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窗台上,加湿器也在不停地吞吐着白雾。
因为房间太过寂静,所以夜婴宁的哭声就显得格外凄怆。
这边,她哭得抽抽噎噎的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床头传来,吓得夜婴宁当即就止住了哭,循声看去。
原本睡得昏沉沉的宠天戈,这会儿瞪着眼睛看着她,正伸手在枕头边摸索着什么。
“你要什么?”
夜婴宁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醒了,有点儿尴尬地抽抽鼻子。
“我要拿手机,把你这段录下来。真难看,哭得一脸大鼻涕泡儿,恶心死了。”
宠天戈满脸嫌恶地撇嘴,他的声音嘶哑,嘴唇上也起了一层皮,裂开了一道道鲜红的血口子,让人心疼不已。
夜婴宁连忙去摸脸,还真的以为自己刚才不小心流出了鼻涕,可除了湿湿的眼泪,她什么都没摸|到,这才意识到是宠天戈在故意气她。
“你!”
本想的照片。
“是,没错,这个就是海洛因。”
他看了看,笃定地说道。
然后,宠天戈眯了眯眼,将前后细节在脑海里联系了一遍,沉声开口道:“我会找人这几天都跟着你,很难说蒋斌那边会不会走漏风声。如果销毁毒品的人一旦知道是你发现了这个,对你来说就很危险。”
夜婴宁当即变了脸色,她承认自己平时的觉悟不高,也算不上什么良好市民,当时拿出照片只是想证明自己是无辜的,没想到,最后牵扯众多。
“我猜,是那个钟万美事先得到了消息,知道昨晚会有人上门,所以在最后关头,叫人把东西倒掉。虽然赔了一大笔钱,却能安然度过这一场危机,即便以后警察再找上门,她也大可以装作是内地警方没事找事,非盯着她这个外来商人不可。”
宠天戈分析得头头是道,却令夜婴宁更加担心,看来,栾驰是真的和危险人物扯上了关系。
“我只是没想到,栾驰他怎么会……”
她摇摇头,兀自叹息。
“谁知道呢?做人做事,都是一念之差。他老子彻底断了他的财路,他从小到大一直没吃过任何苦头,可现在他没了钱,以前的酒肉朋友全都不再给他面子,他再没有办法挥金如土,所以就成了孤家寡人。这时候,钟万美这样风情万种又出手阔绰的女人一出现,就算他迷失了也是情有可原。”
宠天戈扯了扯嘴角,像是栾驰这样的小公子,他见多了。
有钱的时候呼风唤雨,朋友大把,美女如云,可一旦失势,那些人散得比苍蝇还快,翻脸不认人。一句话,栾驰的交友圈子,都是靠金钱堆起来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
夜婴宁不敢再想,只好垂下脸来,她承认宠天戈说的是实情,可是真的不敢想象栾驰的未来。
栾金能救他一次,不能救他百次。尤其,栾金正在为了明年的职务晋升在做着种种努力,他不会允许这个儿子不停地在扯自己的后腿。
“以前种种,我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但我想问问你,你现在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婴宁,我很害怕,我怕你对我隐瞒了什么,在心里面也藏着不可见人的目的……”
宠天戈苦笑着摇摇头,自嘲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钱吗?因为只有钱一直是钱,它不会一夜之间面目全非,变得让你彻底不认识。人是会变的,对你好的,可能以后对你不好,爱你的,可能以后会恨你。”
这样的论调,夜婴宁以前从未听过,她愣怔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其实,无论时代怎么转变,女人们的择偶观念也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直到现在,还有许许多多的女人想着,我要找一个对我好的男人。
可是,“对我好”这个定义,实在太泛泛。什么叫好,多好才算好,好到哪里是个头?这些问题,或许其实她们都没有一个明确的回答。
夜婴宁也曾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不曾动摇。
直到现在,宠天戈就坐在她面前,口口声声告诉她,她的观念有多么的幼稚可笑。
偏偏,她此刻还没法给出足够的理由,去反驳他的话。
栾驰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变了。
以前的他,最多只是吃喝玩乐,目中无人而已,但现在,他简直是长歪了脖子,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钱是死的,可人是活的,谁也不能捧着一堆钱孤独终老。”
夜婴宁实在忍不住,出声道,可不知道为何,她做不到理直气壮,连声音也有些发虚。
“是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真的以为,有钱人每一个都是孤单寂寞吗?钱买不到所有的快乐,但是没钱,同样也得不到大多数的快乐。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有钱还是没钱?”
宠天戈翘着嘴角,笑得如同森林深处的一尾狐,狡黠里透着精明。
“你别再说了,你这明明就是在给我洗脑!我又不做商人,不需要听你说这些!”
夜婴宁不敢苟同他的想法,连连摇头。但其实,不知道为什么,私心里,她还是觉得宠天戈的话,似乎也有那么一丝道理。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歪理邪说,说得像是事实一样,一点点说服你,认可他的话。
“无论做不做商人,这些话都是事实。所以我才想要问你,你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有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想,我宁可你像是外面那些女人一样,是图我的钱,因为我一夜破产的几率真的很小。只要你是爱钱,我会一直有钱。可是……”
宠天戈忽然垂下眼睛,舔|了舔破裂的嘴唇,很胆怯地降低了声音,喃喃道:“……可是,我怕你只是觉得我现在对你好,能帮助你解决一个一个的麻烦。若我有一天令你失望,或许你会觉得我不再是我,认为我变得可怕,根本不值得去爱。”
听了他的这番话,夜婴宁整个人简直如坐针毡。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宠天戈居然也会有对待感情怯懦不安的时候,而且整个人简直低到了尘埃里。
一直以来,在她的心里,以为两人之中,只有自己在摇摆,在努力,在惶恐,在忐忑。不料……
夜婴宁忽然有一种自责和内疚,可她不敢说实话,无论如何,她怎么也说不出“其实我接近你,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从你身上找寻线索报仇”这样的话。
有些话,一旦说了出口,任谁都再也没法假装没听见了。
欺骗总是很令人为难的一件事,一个谎连着一个谎,就成了九连环,轻易解不开,可能到了最后只能摔碎。
她并不想和他以“破碎”而告终。
“我……其实说实话,我比谁都清楚,我和你不会有结果。起码,不会是个好结果。”
夜婴宁想了想,还是一点点凑了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宠天戈的面庞。
不过一夜时间的光景,他已憔悴至斯,面色明显比平日里枯黄,看得让人心疼不已。
“你是知道我的,其实周围的人哪一个都比我聪明,在你们面前,我就是透明的。可我总是侥幸着,也许自己有一天茅塞顿开,就能把所有的关系都理清,换一个皆大欢喜。对你是这样,对周扬是这样,对栾驰也是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在宠天戈面前,直面地提起周扬和栾驰这两个男人,话语里没有掺杂任何的闪躲和欺瞒。
“谁也做不到真正的八面玲珑。你不能我也不能。我要了你,就不能要别人。你要了我,也不能要别人。不然,对我,对别人,都是一种伤害。我大可以让他们彻底消失在中海,可我并没有那么做,唯一的忌惮,是你。”
宠天戈再次苦笑,他当然知道周扬的家底,也对栾驰有所耳闻。
如果真的三方硬碰硬,他绝对不是输家,就像是上次打牌,他能赢一次,就能赢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
周扬的外公已死,再说,南平谢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中海来。他又是在部队,宠家向上数两代,分布在各大军区的高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想弄死他一个电子高工,也并非是一件难事。
而栾驰则是自己不争气,甚至无需他宠天戈动手,不过是需要一个时机罢了。
所以,他还真的没有将这两个人放在眼里。
“不要!”
夜婴宁听出来宠天戈话语里的杀意和威胁,不管他是真是假,她从未想过,要去害得周扬和栾驰身败名裂。他们和她之间的冤孽,她自己会去逐一摆平,完全不要再有不相关的人卷进来。
所以,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喊道。
宠天戈依旧保持着淡淡笑意,不惊也不怒。其实,夜婴宁有的时候真的很讨厌他的这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叫人连揣测都难。
“所以,在我们两个之间,一次难能可贵的谈话,又不得不终止了是吗?”
他抬起头来,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实已经退烧了,只是浑身还是很倦,像是连续熬了几夜似的,没有力气。
不想思考,也不想说话。他已经硬撑了三十多年,即便在今天脆弱一次,也不该被责怪,不是吗?
人和人之间,是不能被拿来比较的。
可是这一次,宠天戈却不得不回想起来,今晚傅锦凉是怎么对待他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不爱她,却也不想伤了她。因为整件事里,她都是个局外人。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泼妇,他倒是可以立即判她的死刑。
可她偏偏不是,这个女人事业有成,长辈喜爱,对他,也不算坏。
避开那些附加值不谈,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也有着虚荣心,被这样一个女人喜欢,宠天戈其实是有满足感的。
第一次,他忍不住,或者说是下意识地,将夜婴宁和傅锦凉比较了起来。
而无论是人生还是感情,其实都架不住被拿来比较。
人比人,气死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宠天戈,我其实……”
夜婴宁急得面色苍白,她想说,我其实是爱你的,但是不知道为何,这几个字总是在唇齿间打转。
在他刚刚昏睡过去的时候,她已经默默地向他有所承诺,可偏偏在面对清醒的他的时候,她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或许,在谁的人生中,都有一次迟疑。有的无关痛痒,有的痛彻心扉。
因为发烧,宠天戈选择趁机住院,好好休息两天,反正高级病房奢华得跟酒店套房没什么两样。
只是辛苦了victoria,每天都要将公司里需要签署的文件送到医院,宠天戈签好字,她再拿回去。
而在当天清晨离开医院的夜婴宁,虽然满身疲劳,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先去银行取了一点钱,然后直奔苏清迟妈妈所在的军区总医院。
她买好了水果和花篮,按照之前苏清迟给她发来的短信找到了病房。
苏清迟的妈妈好不容易才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段锐用了关系,病房也是部队干部级别的。
虽然雇了护工前来照顾,但是苏清迟一刻也不敢离开,她生怕自己睡一觉,或者回家一趟取点东西的功夫,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会遗憾内疚一辈子。
这几年,苏家也渐渐没落了下来,苏清迟的爸爸喜欢玩牌,每个月都要去澳门,据说在珠三角那边还有两三个小情|人,被他安排在不同的几个城市,经常像是皇帝巡游一样,挨个宠幸。
一见到夜婴宁,苏清迟整个人就扑了过来。
她一向要强,很多事既不想和段锐说,又不想求他,当然一方面也是自尊心在作祟,不想被他看轻。
陪着苏清迟坐了好一会儿,夜婴宁将包里的钱掏出来。
她知道好友一定会拒绝,可她更清楚,这年头看病好比放血,且不说保险能报销多少医疗费,单说聘请稍好一些的护工照顾病人,一个月都要万把块。
“好,我拿着。”
苏清迟终于没有推却,她确实需要钱,灵焰珠宝的法人是段锐,她只不过挂了虚名,再加上公司的钱她也不会擅自挪用,所以难免捉襟见肘。
“我这些钱到底是杯水车薪,阿姨的病最好还是能去国外做手术,毕竟风险小一些。清迟,要不你就……”
夜婴宁咬咬牙,还是出声劝了劝苏清迟。
隐约听说,段锐的父亲曾找过她,以送她母亲去国外做手术这样的条件,让她离开中海,离开段锐,让他专心结婚。
若是以前,苏清迟绝对会一口拒绝,但是现在……
她沉默着不做声,很久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眼泪一滴滴,无声地落下。
“天无绝人之路。阿姨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你不能先垮了。”
这种时候,夜婴宁也只能多说一些话来宽慰苏清迟,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没有什么说服力。
好好安慰了一番好友,夜婴宁离开了军总。
她很累,也很困,但是精神却亢奋着。可能是因为一夜之间跑了两次医院,见了很多张被病痛折磨的脸,让她整个人莫名地对生老病死多了一丝恐惧。
人生多说百来年,再多的财富,再高的地位,到了最后,都逃不开一个撒手人寰。
怪不得人家说,当你对生活感到不满,绝望的时候,就去医院里走一圈,回来就会更加珍惜现有的生活,会学会敬畏生命。
夜婴宁回到家的时候,很意外地看见,周扬已经回来了。
他的腿几乎已经没有大碍了,此刻,正兴致勃勃地在客厅里摆|弄着茶几上的一束花。
见她进门,周扬转过脸来,邀功似的问道:“如何,我插花的手艺还不错吧……”
发现夜婴宁脸色不大好,他急忙顿住,急急迎上来。
“怎么了?”
夜婴宁换好鞋,走过来,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水,摆摆手道:“没事,我去了一趟军总,看了看苏清迟的妈妈。老太太不是很好,医院一直怕有风险,手术也定不下来日期。干脆就这么拖着,选择保守治疗。”
周扬也是一愣,没想到情况居然这样不乐观。
“这样,我去问问朋友,看能不能想想什么办法。”
说罢,他转身上了楼,去书房里打电话。
夜婴宁揉了揉隐疼着的太阳穴,去卧室洗澡。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周扬还在书房里,听声音,他是在和部队医院工作的战友在聊天,向对方咨询着苏清迟妈妈的病情。
卧室的角落里,是周扬的行李箱,箱子是打开的,里面有好几样当地特产。
夜婴宁看看,刚想去问他有没有给自己带礼物,周扬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谢君柔打来的,估计是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她连忙拿起来,快步走到书房,递给他,用嘴型示意:“妈电话。”
周扬又和战友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接起谢君柔的电话。
“妈,我到家了,又不是小孩儿,你还特地打电话来……”
周扬笑着和那边打招呼,不想,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凝滞起来,语气也完全变了。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旁的夜婴宁听不到那边说什么,只是眼看着周扬脸色大变,一时之间,她也猜不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不要急。我马上赶回去。记住,你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自乱阵脚。”
周扬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飞快地挂断电话,然后又拨通号码,叫谢家的人马上准备飞机,直接来接他回去。
“怎么了?”
夜婴宁从未见过周扬如此慌乱的一面,印象中,他也是个镇定之极的男人。
这一次,他不仅着急,甚至,还有一点点,恼羞成怒的感觉,不知道这是不是她产生的错觉。
“谢尧居然醒了。过了这么久,他居然醒了!”
周扬放下电话,在原地转了两圈,不知道他是在回答夜婴宁,还是在自言自语。
怪不得,夜婴宁顿时恍然大悟。
谢尧车祸后,成了植物人,谢家虽然家大业大,一直没有放弃治疗,但是谁也没有对他清醒过来这件事抱有希望。
没想到,他居然在这种时候毫无预兆地清醒,虽然不知道各个功能有没有恢复,但是单单能醒过来这件事,也足以让人吃惊了。
难怪周扬会这样急躁,谢尧若真的能够说清楚当天车祸的细节,那么一直让大家感到好奇的车祸真|相,也就大白于天下了。
这件事,他和谢君柔到底逃不开干系,怎么能不急。
夜婴宁在一旁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一言不发,许久,她才轻声问道:“嗯,你要回去看看?”
听见她的声音,周扬的表情闪现过一丝狼狈。
他点点头,有些抱歉,充满愧疚道:“对不起,刚回来又要走。我要去看看,这是大事。”
这些日子,谢君柔一直在南平,以大小姐的身份插手谢氏的生意。除了担心谢尧说出车祸原因这件事之外,她也担心他清醒以后,会帮助父亲谢君堂夺回谢氏,所以马上急召周扬回去。
身为旁观者,夜婴宁想,在这种时刻,她还是有必要提醒一句。
“你这一回去,可能以后都难以脱身,凡事都要想好了再做决定。”
周扬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郑重道:“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会出卖良心。我也会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我是军人,其次才是儿子,丈夫。”
虽然不知道未来等着他的会是什么,但有周扬这样一句保证,夜婴宁还是放心许多。
归根结底,周扬还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
或许谢君柔有过什么不可见人的行为,可她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大义灭亲这种事只要没有落在自己头上,都是说得轻松,做起来难。
夜婴宁只希望,她能够悬崖勒马,千万不要让自己的儿子陷入两难的境地。
“真是奇怪,他怎么忽然就醒了呢……”
她摇摇头,转身回卧室,帮周扬拿几件干净的衬衫换洗,忍不住一边自言自语。
上次回南平,夜婴宁也亲眼见到了谢尧,真的是就剩一口气,说是活死人一点儿也不为过。
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多久,他居然就清醒了过来。
难道冥冥之中有天意?还是说,这世上真的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夜婴宁想不通,只好放弃去思考这样一个艰深的问题,只是心情复杂地再一次送走了周扬。
来去匆匆,真的是稍一停留,又走。整个家里,几乎都找不到属于他的气息了。
只有茶几上那束花,还有着被修剪的痕迹,证明周扬真的回来过。
她叹气,抽|出一支铃兰,嗅了嗅,又放回去,说不上此刻心头是怎么样的复杂情绪。
他不在的时候,她确实会有一种自由感,但也会隐隐挂心。现在他走了,她又滋生出些许寂寞,觉得家里实在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或许是心情不佳,夜婴宁在几个房间里走了一圈,总觉得壁纸的颜色不好看,有些陈旧,还有家具,似乎也不够时尚,这让她感到万分压抑。
她兴致一起,顿时想到要去家居城,把家中的摆设大换血一番。这样,等到周扬回来,也算是给他一个惊喜。
夜婴宁立即出发,去车库拿了车,踩下油门就直接开往市区。
即将过年,家居城的人很多,打折力度也很大,大家都是想趁着新年置办新的家具,尤其是厨房卫浴等柜台前人满为患。
所以,夜婴宁果断地决定先去看壁纸,她想把卧室里现有的金灰色墙纸通通换成淡蓝色,这样更便于镇定情绪,快速入眠。
果然,等她走到这边,客人已经少了许多。
“我想要地中海式风格的壁纸,用在客厅的电视背景墙那一块区域。一定是要低碳环保的材质,对大人和小孩子的身体健康都不要有影响……”
夜婴宁还没有完全走到墙纸区,就听见一个略微耳熟的男声,似乎正在同导购说着什么。
这声音她绝对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忍不住略一探头,只看见个侧脸,但夜婴宁却将对方认了出来。
是杜宇霄,绝对是他。
因为他是香港人,说普通话的时候有些吃力,个别语音还带有粤语口音。再加上,上次在夜澜安和林行远的订婚宴上,他分明也在场,夜婴宁见过他,所以她不可能认错。
“好,麻烦你先找出来几样,我girlfriend刚去了洗手间,差不多快要回来了,我等她意见。”
杜宇霄对着导购又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很甜蜜,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如是说道。
夜婴宁大惊,急忙收住脚步,刚好,身边有一个做宣传用的一人多高的易拉宝展架,她微微蹲下一些,偷偷躲在后面。
没想到在家居城遇到了杜宇霄,只是不知道他口中的“girlfriend”到底是谁。要么是和他暗中有一腿的夜澜安,要么是新结交的女友,但无论是谁,夜婴宁都要看个究竟。
不多一会儿,从另一边果然走过来一个年轻女人,她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挽着这一季最新款的桃红色手袋,一见到杜宇霄立即露出笑容。
“挑好了吗?”
“我等你过来一起看。这几种都还不错,蛮符合你的要求。”
杜宇霄体贴地迎上去,亲昵地握住了女人的手,和她一起挑选起来。
“嗯,这个还行……那个颜色好像比较清爽……”
夜婴宁悄悄探头,确定不远处的女人正是堂|妹夜澜安无疑。
一刹那间,她的脑子里警铃大,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现在整个皓运的人都知道,林行远是夜家的乘龙快婿,虽然和夜澜安尚未举办正式的婚礼,但是他的身份是得到夜皓本人的认可的,近几个月也一直由他来打理着皓运的生意。
但是,没想到,就在这里,她居然无意间撞破,夜澜安竟然一直同杜宇霄把持着联系,还和他一起装修新房,难道是打算在未来继续保持着地下情|人的关系?
一直以来,都是她主动追求的林行远,大有非君不嫁的意思,这才说服了父母同意这桩婚事。
可婚期迫近,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劈腿其他男人,甚至还曾经为了这男人怀|孕。眼见事情败露,夜澜安这才嫁祸给了夜婴宁,顺理成章地将腹中的胎儿流|产掉,以绝后患。
真是一个心狠,手段又残忍的女人,对自己的骨肉尚且下得去手,更遑论对他人呢?
夜婴宁捂着狂跳的心口,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决定先离开。
她悄无声息地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上了电梯,到达最顶层的休闲区,随便选了一家甜品店走进去。
其实既不是渴也不是饿,而是受到了大惊吓,夜婴宁必须马上冷静一下。
整件事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外了,如果是夜澜安是真的改变了心意,觉得杜宇霄才是真正对她好的男人,那她大可以和林行远彻底分道扬镳,何必偷偷摸|摸,还要背负着变心的骂名。
而且通过坠楼事件、窃听器事件两件事,夜婴宁确定夜澜安不是一个胸大无脑的女人,或许在算计谋略上她不如男人,但绝对比一般的女人要聪明,她不会轻易铤而走险。
另外,在出事那天,当时的杜宇霄明明就近在咫尺,却那样能够沉得住气,显然也并不是一般人。
按理来说,他应该知道,夜澜安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只是,不清楚他是故意怂恿夜澜安拿孩子去要挟林行远,还是被迫接受她的这一决定。
“太可怕了。一出门就遇到这种事。”
夜婴宁心头如是暗想,好不容易才定下神,她点了一份芒果西米露,刚一抬头,头皮立即麻了起来。
命运就是个婊|子,渴盼的往往盼不到,而想躲的大多避不开。
夜婴宁一路退缩到这里,就是不想被杜宇霄和夜澜安发现她也在此,没想到,这对衣着光鲜的男女此刻正手拉着手,从门口往店里面走进来。
幸好,店里空间很大,除了靠窗一排的位置外,深处还有几张台。大概是怕被打扰,夜澜安亲自选择了靠里一些的位置,桌边有一大束绿色植物作为天然的屏障,半遮半掩。
不知道是不是夜婴宁所在的位置有些偏僻,又或者她头上戴着一不上是高兴,还是凄怆。
杜宇霄深深地凝视着她的脸,眼底有嫉妒的痛苦,也有因爱产生的愧疚。他低下头,想了想,沉声道:“安安,其实你还喜欢他……”
夜澜安脸色惊变,频频摇头,否认道:“没有!阿霄,你不要多想!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自己到底还爱不爱林行远,恐怕,她比谁都更清楚。
“安安,骗我不要紧,别骗你自己。你每次说谎话,都会下意识地反复强调,是真的,真的。”
杜宇霄既是心疼,又是无奈地开口说道,他虽然和夜澜安认识的时间并不很长,但是他对她是真心,自然对她的一切小动作和细微细节都足够关心,时刻记在心上。
“阿霄……我、我对不起……”
夜澜安再也忍不住,埋下头,嘤嘤地小声啜泣起来。
这种时候,杜宇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事实上,感情的事,旁人无论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还是需要她自己想明白才可以。
过了一会儿,夜澜安终于止住了哭泣,她小心翼翼地擦干眼角,然后又飞快地戴上墨镜,像是很担心被人认出来似的。
“走吧,再随便逛逛,我们去吃晚餐。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
杜宇霄站起来,很体贴地帮夜澜安将外套的牛角扣一粒粒扣好,然后埋单,跟她一起走出甜品店。
一直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一直屏气凝神的夜婴宁才终于有机会长出一口气。
或许是她的表现太诡异了,连一旁的店员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夜婴宁根本顾不得别人的目光,坐在位置上调整好呼吸,将压得过低的帽子向上推了推,又揩去额头上的汗水,这才准备离开。
不料,就在她要起身的时候,桌前忽然投下一道阴影,有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没想到,原来你也在跟踪这对狗男女。真是巧啊,哈!”
略显讥讽的话语立即传入耳中,夜婴宁下意识地抬起头,看清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人。
对方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特地将两侧的领子立起来,用来遮住了大半个下巴,同时,他还戴了一副平光镜加以掩饰自己的双眼。
好久没见到林行远,没想到他也在这里,夜婴宁本能地有些排斥他。
她拿了随身物品,一言不发,站起来就要走。幸好这里是公共场所,谅他也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
“哎,干什么一看到我就走啊?你现在走出去,万一不小心遇到那对狗男女,被人家发现你一直坐在这里偷听,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行远摘了眼镜,扔在桌面上,又抬起手来将衣领压下去,索性在夜婴宁对面坐下来。
她厌恶至极,咬了咬嘴唇,本想反驳,可也觉得就这么贸然出去,若真的被夜澜安和杜宇霄发现,自己本来确实没听到什么,却白白惹来了一身骚。
夜澜安本来就恨她入骨,任凭她怎么解释也不会相信她,到时候一定又是一场闹剧。
“看,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吧?坐一会儿嘛,何必那么急着走,这么久没见,我们随便聊聊也好。”
林行远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身侧的磨砂玻璃上影影绰绰地印出来一个大概的轮廓,虽不够鲜明,却也依稀可见他坚毅的面部线条。
“你既然都知道他们两个会出来约会,干什么鬼鬼祟祟的?先声明,我没有跟踪他们,我是恰好遇到。”
夜婴宁生怕被误会,急忙向林行远撇清关系,今天真是没看黄历,好心情都被破坏了不说,简直出门撞鬼!
“鬼鬼祟祟?当然要鬼鬼祟祟,不然别人背后有小动作,我又该怎么自保?好不容易才把皓运的三分之一拿到手,剩下三分之二说什么我也不会还回去。”
也不知道林行远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坦坦荡荡,他甚至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皓运的不|良企图。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澜安和杜宇霄的事情?甚至,包括她会……”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愣愣地看着林行远,无意识地开口问道。
或许,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他才是那个站在暗处,运筹帷幄,操控生死的关键人物。
此时此刻,高楼窗外的午后阳光正盛,光线犹如梅枝,疏影横斜地映在林行远的脸上。就见他扬起剑眉,缓缓一笑,极为惬意地应声道:“是,我早就知道。”
见夜婴宁的脸色正在一点点惨白下去,他似心头涌|出几分不忍,罕见地耐心解释道:“若不这样,又怎么把该拉下水的人都拉下水?只有牵扯的人多了,整件事才会更好玩。夜澜安以为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谋算了一切,所以我索性就等着看,看她到底要怎么收场。可她居然真的蠢到想把那个孽种算到我头上,我如果再继续沉默,说不定她还真的要把孩子生下来。幸好,那天你也在,而我发现她就在门外偷听我们的谈话,真是天赐良机。”
林行远顿了顿,面庞上的笑意不减,修长分明的指节轻叩着平滑桌面,笃笃笃,每一下似乎都敲打在夜婴宁的心上。
她愈发觉得遍体生寒,事实竟然如此惨淡,夜澜安和林行远这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可是无论哪一个,都是在利用她!
“我一直在想,夜澜安会怎么把那个孽种给处理掉,果然,她还是借了你的手。女人的嫉妒心真的是太可怕,连我这个男人都觉得难以接受,啧啧!”
看出夜婴宁的绝望和恐惧,林行远笑意更盛,他觉得告诉她这一切不算是个冲动的决定。起码,能稍微逼|迫出她对夜澜安的恨意,那样,或许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管孩子是谁的,到底是一条小生命。你们两个人真不是人!”
夜婴宁简直全身颤抖,她确实怨恨夜澜安,恨她将自己拉下水,平白无故地被扣上蓄谋杀人的大帽子,但是她更替那个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看一眼的孩子惋惜,因为无论它的父亲是谁,它都是无辜的。
“来的如果不是时候,那就不该来。”
对此,林行远毫不动怒,淡淡回应道,脸色丝毫不变。
“你们两个,不,你们三个的事情,我没有必要也没有兴趣知道。从今往后,我们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见他连起码的人性已经丧失殆尽,夜婴宁早就放弃了对林行远进行任何说教,那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愤然起身,迈步要走。
“你觉得,我会这么容易放过你吗?再说,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如果夜澜安知道了,她一定会把你当成我的同伙。反正,她爱我,但她恨你。所以,一切的黑锅,都是你来背。是你发现她和杜宇霄有染,跟踪她,然后把这一消息告诉给我,在我面前说她的坏话,让我对她彻底失望。”
林行远颠倒黑白的功力,早已一日千里地长进,他撒起谎来,简直脸不红气不喘。
“随便,你去说吧。就像你说的,她已经恨我恨得要死,我再怎么解释,她也不会听的。”
不想再一次被他要挟,夜婴宁索性也想通了,就由着他去胡说八道,她懒得再管。
“你能这么洒脱,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不过,据我所知,你的婆家筹款为你父亲的公司兴办的那家科技园,差不多再过几天就能正式开幕了吧?这种时候,冒出这种堂姐争抢堂|妹风头,二人因为吃醋而大打出手导致后者胎儿致死的消息,如果真的让南平谢家知道,我还真的不敢想象,他们到底还会不会把最后一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启动资金,一分不少的,及时打到御润的账面上。”
这件事,一直是夜昀和周扬在尽力压制着消息,但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毕竟人多口杂,当日在场的人并不少,谁也无法保证谣言传播的速度。所以,林行远才这么有自信,笃定夜婴宁会因为忌惮谢君柔而臣服于自己。
如果是平时,她也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就吓住。
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谢尧已经清醒过来,如果他出车祸这件事,真的是谢君柔找人私下做的,那么她在谢家就再也没有任何地位和权力。到那个时候,谢家也就不可能对夜家有任何财力上的支持和照顾。
科技园的剪彩仪式日期就定在下周,只要熬过这几天,该到的款项全都到位,御润珍珠走上正轨,名头打响,那么即便以后谢家不继续提供后续的资金支持,甚至哪怕是撤资,也不会对夜家的生意有太大的影响。
夜婴宁反应过来,即便她今天不是误打误撞跑到这里,看来林行远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一定会让她答应做他的盟友。
“你算准了这几天来找我。”
“说对了。”
他露出赞许的笑容,懒得继续半遮半掩,索性和她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也听见了,夜澜安已经想要把我赶出皓运。我必须要做出点儿什么,让那群老东西对我刮目相看的事情。”
林行远终于说出他最终的目的,前面的那些话,不过是铺垫,都是为了用来打碎夜婴宁的心理设防。
她立即嗤笑,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还没睡醒吧?我叔叔家的生意,和我家的生意,早在我出生之前就是分开来各做各的。皓运是赔是赚,是谁当家掌权,跟我家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连我爸都没权利过问这种事,我又能做什么?”
夜婴宁简直对林行远的话感到无比的可笑,他以为她是谁,居然能影响别人家的公司决策。
“呵,你能做的事情非常多。”
这一刻,林行远深深地凝视着夜婴宁,他脸上的笑意仿佛被镌刻在微翘的嘴角,流露出莫名的高深莫测来。
“实话和你说吧,皓运和天宠现在正在抢一笔日本的物流单子,数额很大,对方是本国业内数一数二的大企业,这单生意我志在必得。”
上进和贪婪,或许有的时候只是一线之隔。
“天宠虽然财力雄厚,但是它是刚刚进入国内的物流行业,而且宠天戈的野心很大,这一年他四处出击,涉及了很多新的领域,很多家企业早已对他的狮子大开口不满。而皓运这些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只是想分物流这一块蛋糕,我势必不会被人抢走自己的保命饭碗。”
他摊摊手,简要地将目前的形势讲述给夜婴宁。
她眉头皱紧,又很快松开,摇摇头,似乎想将这些刚听见的话全都甩掉。
“你随意。林行远,你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你就算成了福布斯首富我也不想管……”
他飞快地打断她,怒道:“夜婴宁,你不要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我来找你,无非是想要和你合作,两方得利。你不要以为我是低三下四地求着你!”
夜婴宁愣了愣,林行远突如其来的恶劣语气让她简直不能把眼前的这个男人和记忆里温文尔雅的形象对上号,她不禁一怔,下意识脱口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脑子里似乎下意识地就浮现出当日里宠天戈对她说过的那番话,一个人对你好,是会变的。
林行远变得面目可憎,始料未及。
就好像是要印证宠天戈说的话似的,那么恰如其分。
而林行远似乎没有留意到夜婴宁奇怪的语气,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说服她,让她同自己合作。
“天宠的经验不足,所以我断定,宠天戈唯一的优势就是赔本赚吆喝。他给的价格或许会低一些,通过占据价格优势,以此打进内地的物流市场。我找人调查过,天宠集团所有的数据,最后都会通过他的秘书部门上交到他的手上。而且,我也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不一般,如果你能拿到这份价格数据,哪怕不是最终数据,只要上下浮动不超过百分之五,我都有把握跟他打一场价格战。”
他眸光闪闪,显然,这个想法已经在心头盘亘良久,早已酝酿成型。
“你、你这是让我去盗取商业机密!”
夜婴宁大惊,猛地站起来,起身太急,她的眼前止不住一阵阵晕眩发黑,好不容易才站稳。
“你太言重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数据,而且只需要有一个大致范围,根本不是最终的精确价格。”
林行远向后靠去,双手抱在胸前,口中故意说得轻描淡写,试图继续打消夜婴宁的疑虑。
她连连摇头,断然拒绝道:“不可能,这种事我做不来。不,做得来我也不会去做。你们的商业战争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到这么危险的位置上?林行远,你的如意算盘不要打到我的身上!”
她真的是疯魔了才会为了林行远去窃取天宠集团的商业机密!无论他再怎么巧舌如簧,这也是经济犯罪!
他步步算计,三番五次拿了夜澜安做催化剂,不想原来是为了这么一个惊天阴谋!
“你刚刚也说了,夜澜安恨我,我也早就不想和她继续虚以委蛇,这份姐妹情再也弥补不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为她家里的生意奔走出力?难不成我是受虐狂,人家来害了我,我还要眼巴巴凑上去做一只哈巴狗,摇尾乞怜,邀功求宠?哈,林行远,咱们两个之中,一定是有一个脑子不正常!你,还是我?”
夜婴宁浑身的血都往脑子里涌,可能越是生气,她反而越是思路清楚,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林行远,她慢慢坐下来,只是手还在不停地轻|颤。
“你说完了?好,既然你说完了,就轮到我来说了。”
嘴角轻轻一撇,林行远不屑地笑出声。
“第一,皓运马上就不属于夜家了,而是姓林,归我林行远所有。第二,你会愿意和我合作的,因为我会给你足够的酬劳。这个酬劳就是……”
他故意拉长了音,语气里满是神秘,等到夜婴宁几乎不耐烦,才轻轻吐出后面的话语。
“……就是我会把你要找的那个叫aaron的同志交给你!”
乍一听见“aaron”的名字,夜婴宁果然如林行远所料想得那样,面色当即一变。
“aaron?他怎么会在你那里?你又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自从上次在“喵色唇”被林行远设计拖进房里,aaron的下落就再次成了谜,夜婴宁为了全身心投入到比赛中,索性也就暂时中断了对这个贱男的调查。
没想到,他居然落在了林行远的手中?!
“上次那个私家侦探没有骗你,他确实来过我的酒吧。不过在你来之前,他就和几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先走了。后来,没多久,他胆子大了不少,据说每周都要来个两三次。这个aaron长得不错,据说又能说会道,出手也算大方,几乎都成了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名人。”
林行远慢条斯理地解释着,他敞开门来做生意,自然来者不拒,只要付得起账单就好,哪里在乎对方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然后呢?他为什么会听你的?你和他之间到底……”
见他停住,不再往下说,夜婴宁顿时着急,出声催促道。
不料,林行远却故意避开她的视线,向四周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这里还真的不适合长谈啊,而且我饿了。”
这一次,林行远没有逼|迫夜婴宁,他只不过是用了一个叫做“aaron”的诱饵,令她乖乖跟着自己走。
两人离开了家居城,她上了林行远的车,一路到了他选的餐厅。
泊好车,看清自己身处的位置,夜婴宁略略愣住——她来过这里。确切地说,叶婴宁来过这里。
这是她当年第一次和林行远正式约会的地方。
犹记得,当日的她特地穿了一条白色的香奈儿连衣裙,几乎毫无冗杂的装饰花纹,只是一条再简单不过的裙子,甚至不是当季新款,却花了她大半个月的薪水。
整个过程甜蜜又晕眩,以至于如今想来,她只记得小心翼翼,却不记得自己和他曾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是这里?”
夜婴宁咬住嘴唇,眼眸微闪过愠怒。
她认定林行远是有意试探,所以才故意选择在这里用餐,或许他的心里,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我喜欢这里的虹鳟鱼,在中海,只有这里才能吃到加利福尼亚本地的虹鳟鱼。怎么,不可以?”
林行远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眼神里满是挑衅,如是回答着。
她沉默,率先迈步,凭借着记忆,径直走进餐厅。
他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站在原地几秒,这才快步跟上。
果然,尽管许久未曾来过,这里的内部布置却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一排排剧院式的卡座包厢,相互之间距离甚远,隔音良好,搭配着典雅舒适的宽大沙发,帷幔微微拂动,触目所及,皆是厚重古典的波尔多红色。
跨过红木大门,棚下去。
“如果你想找人聊天,我想这里有大把的年轻女孩儿愿意听你讲,但我不是。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样找到aaron的,他现在在哪,又怎么会落在你的手里。”
说她心急也好,功利也罢,总之,夜婴宁实在没有任何心思听林行远回顾当年,尤其,还是与曾经的她有关的那一切。
“婴宁,你对我可真无情。”
林行远露出苦笑,喃喃自语道,脸上的表情分明有着受伤的痕迹。
“我和你本来就不该,不会,不可能有情。”
夜婴宁咬牙切齿,上半身凑近了一些,将音量压到最低。
“三番五次被你要挟,被你利用,我再对你有情,我岂不是蠢得要天打雷劈?”
她怒极反笑,浅浅勾起嘴角,灯光下,一张无暇的脸,说不出的妩媚迷人。
“我利用你还不是因为我被你迷住了。”
林行远以为她是在故意试探着自己,不由得立即伸出手,想要抚摸夜婴宁的脸颊,不料被她飞快地避开。
“别做梦了!”
她握住装有柠檬水的玻璃杯,似乎下一秒钟就能泼他一脸。
他这才坐直身体,低咳一声后,脸上恢复了肃穆的神情,缓缓解释道:“我说过了,aaron最近很喜欢来我的酒吧玩。他来的次数一多,再加上出手阔绰,也算是围拢了一批同道中人,小有名气。后来,他看上了一个质量不错的小受,很快搞上了手,为了哄这个小情|人,还专门办了几次同志party庆祝。没想到前不久被人举报了,当时在场的几个都被抓了,他刚好下楼买避|孕套,躲了一劫。”
夜婴宁没有想到这个aaron的胆子居然这样大,距离她出事还不到一年,他满打满算才消失了十个月,不想这么快,他就再一次出现在中海,还是这样高调,真是不怕死的典型。
“那现在呢?他在哪里?为什么他会听你的?”
她急迫地想要知道更多,自己如果能和aaron当面谈谈,说不定会对那天的事情很有帮助。毕竟,他是中间人,身为一个专门给有钱人介绍“货源”的掮客,总不可能真的一问三不知。
“你不觉得,接下来这些,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吗?我再重复一遍,你把天宠这一次的报价底线告诉我,我就把aaron交到你手上。虽然我不知道你要找他做什么,可你既然为了找到他的下落不惜聘请私家侦探,那就说明他对你来说很有用处。我不会过问,到时候随你做什么,他是死是活,和我无关。”
林行远摊摊双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确实是满不在乎,拿一个完全无关的人去换一个价值连城的商业机密,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合算。
这就是交换,不存在等价还是不等价,只要你能提供对方想要的东西。
“你!”
夜婴宁气急,她知道林行远不会轻易帮她,唯一的方法,或许就是拖。
等到拖得时间足够,她能够绕过他找到aaron,那么他就根本没法再和她谈条件。
“这件事很严重,我需要考虑一下。”
她深深地吸气,须臾间,面色几变。
思来想去,夜婴宁还是不想打草惊蛇,先在口头上答应考虑考虑。
“好啊,你考虑,不急。来,我们先吃东西,边吃边聊。”
林行远竟一反常态地很好说话,没有继续逼|迫,甚至还笑吟吟地看着夜婴宁,这让她的心里很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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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服务生将林行远点的菜逐一端上来。
这家不愧是在中海很有名的餐厅,牛眼肉煎得不老不生,小羊羔更是金黄鲜香,即便只是搭配鲜榨的水果饮料都足够令人齿颊生香。
即便很久没来过,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呈现在眼前的时候,夜婴宁还是毫不吃力地回忆起了这里的味道。
因为今天林行远点的每一道菜,都是跟他曾经带她来的那一次点的,一模一样。
“说起来,这里对我的意义很重要。我小的时候,每逢周末,我父亲经常带我母亲和我来这里,一家三口总是很开心。”
林行远拿起刀叉,将鸭胸肉切割成小块,分了三分之一,放在夜婴宁面前的碟子里。
“不过后来,他们两个人越来越忙,也越走越远,就变成我一个人过来。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以后找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一定要和她在这里进行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他擦擦手,放下刀叉,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纯净笑容。
夜婴宁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如今这个满心都是复仇,双手沾满金钱铜臭的男人,居然还能有这样的笑容,简直不可思议。
她扯动了一下嘴唇,说不上来听到他这样的话,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却鬼使神差地脱口问道:“然后呢?你这个心愿得到满足了吗?”
此刻坐在这里,当她听到林行远与叶婴宁的爱情故事,一切的一切,竟然虚假得像是个别人的故事,美好却也飘渺。
“然后?没什么然后,好故事往往不需要一个多余的结尾。你说,王子和公主从此以后真的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吗?王子继承了王位,从此三宫六院,而公主也成了黄脸婆,或许变成一个新的恶毒王后。”
林行远夹起一块羊羔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我记得你说过,你曾经有过一个恋人。人都已经不在了,难道你现在还想着她?”
夜婴宁暗暗将自己原本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拿下来,以此掩饰着不可遏制的颤抖,她几次狠狠握手,想要控制情绪,却还是不能。
她明明知道,关于叶婴宁的话题,是两人之间的禁区,不该提,不能提。
然而身为女人,总是不能免俗,即便已经分开,在她的内心深处,也希望曾经的男人会一直记得自己。
“也许吧,不知道。其实偶尔也会想,但是我发现我有些想不起来她到底是长什么样子了。记忆里的五官会变得模糊,只是依稀还有一个轮廓。有时候做梦梦见,明明看不清脸,只是我知道那是她罢了。”
林行远唏嘘长叹,或许他满口假话,然而,这一刻,这一声叹息,却是真实的。
“你连去祭拜一下她的勇气都没有,却在这里对着另一个女人,讲你们曾经在这里约会的过往。难怪,我……我永远都看不起你。”
尽管食物的香气阵阵扑鼻而来,可夜婴宁却觉得心口发堵,连带着整个人都在暗暗作呕。
自从上一次,她在“喵色唇”晕倒,被林行远送到医院之后,夜婴宁就很注意自己的胃肠,只是偶尔在上火的时候还会不大舒服,比如现在。
林行远握着刀叉的手顿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头,表情里很有几分严肃,沉默片刻,就听他低声开口问道:“如果我说,我最近有前往眉苑的打算,你愿意陪我去吗?实话说,我有些不敢独自一个人面对她,我很担心我会半路逃走……”
他没有撒谎,这么久以来,自从知道叶婴宁葬在眉苑,他便一直在犹豫,每每想去,却不敢真的狠下心。
真是讽刺,最爱的人与他天人永隔,他却连一块冰冷的墓碑都不敢注视。
“呵,愿意,我当然愿意。因为我真想看你痛苦万分的样子,就像是你用尽一切办法拖我下水时那样的满心期待。”
夜婴宁愤怒得险些把自己的一口牙咬碎,她明明是局外人,却因为林行远想要刺激起夜澜安的醋意,被无辜地牵扯进来。
“你不是要去眉苑吗?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马上就去!”
她腾身站起,一时间血涌上头,根本不考虑时间,满心都是拽着林行远去墓地。她倒也看看,他所谓的忏悔,到底能值几个钱!
林行远一愣,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腕表,语气迟疑道:“现在?已经这个时间了,开车到眉苑的路上还要两个小时,到那里天都黑了,而且墓地也都关门了,不会允许祭拜的……”
冬天的北方,天黑得早,虽然刚过五点,可这会儿的天色几乎已经黑透。
夜婴宁站立着,斜眼看着林行远,冷笑着回应道:“怎么,你怕了?是啊,有些东西只有天黑了才能出来。说不定,她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他愣了愣,咬牙,站起身来,招手埋单。
“好,我们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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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行远开车的时候,神情总是很专注,像极了在弹琴。
夜婴宁硬生生地逼|迫自己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挪移开,最后缠|绵不已,又落在他把着方向盘的手上。
她承认,她喜欢他的手,艺术家的手,总是完美无缺。
开出去不到五分钟,拐了两个路口,林行远忽然踩下了刹车。到底是顶级豪车,这样的急停,几乎连颤动都不曾有,稳稳地停在了道边。
“马上回来。”
他扔下一句话就下了车,只留下一脸惊愕的夜婴宁。
她拦不住他,只好微微摇下一点点车窗透气,用手肘支着脸颊,百无聊赖地向外面看。
恰好晚高峰刚刚开始,灯束点点,碎溅在无尽头的湍急车流中。
这里本是不允许临时停车的,两个交警正忙碌着往路边停靠的车玻璃上贴条子,却不约而同地在看清林行远车子的牌号后,双双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似乎根本没看见任何违章行为似的。
夜婴宁顿时明白过来,不禁更想冷笑。据说,中海的各个交通队里都有一张内部的学习单,新交警上任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单子上的车号牢牢背下来。等以后上了岗,自己无论在哪个路口执行任务,见到这些车都要立即化身瞎子,不然就要惹上大麻烦。
正想着,林行远已经走了回来,手里拎着外卖的纸袋,里面装了一盒粥。
“你什么都没吃,坐车会头晕。不要倔强,少吃一点儿。”
他把袋子递给夜婴宁,重新发动车子。
她只得接过来,粥是刚出锅的,还有些烫手,盛在打包盒里,刚好一小碗。白生生的鱼片,翠绿的生菜,金黄的蛋丝,还有几粒炸花生米,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车里连灯都没开,黑沉沉的。
他开车,她喝粥。
目的地,是墓地。
ps:到南京了,没想到一年多没回来,冬天这么冷!冻死我了,更新晚了抱歉!
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夜婴宁喝光了一杯热粥,胃里不再空落落的。一路上,她和林行远几乎毫无交谈。而他则是在开出市区不远之后打了一个电话,大概是叫人去和眉苑那边联络。
挂断电话,林行远就点了一支烟,不多时,车内就无声地流动起了一股颇有些呛人的烟草味。
其实夜婴宁的耳朵很尖,不小心就将方才的电话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
但她故意一言不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越来越漆黑,一开始还依稀能见到车辆,后来便只有大|片大|片的树林,干枯的枝桠上还偶见未曾融化的积雪。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行远才稳稳地将车停下,他率先下了车,从车头绕过来,给夜婴宁拉开车门。
坐得太久,双|腿发麻,夜婴宁不得已,只好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冰,而他的则是温暖干燥,让她本能地紧握。
直到双脚站稳,踩在了地面上,夜婴宁才如梦初醒,猛地甩开了林行远的手。
他毫不在意地笑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数十级台阶,呵出一口白气,回头打量了一下夜婴宁,口中喃喃道:“车子只能开到这里,台阶要走上去。你行吗?”
此刻已经站在这里,当然再也没有掉头回去的可能。
夜婴宁摇头,冷笑道:“怎么,你现在心虚了,后悔了?”
说话间,一股冷冽的风吹过,摇落树上的薄薄积雪,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毕竟是墓区,到了夜里,氛围格外|阴森。
林行远凝视着她,片刻后,他没有说话,转身就往台阶上走去。夜婴宁生怕他反悔,连忙快步跟上,随在他后面,一层一层向上爬。
九十九级台阶,虽然不算极高,可一路走上来,也令人感到气喘吁吁。林行远还好,平时一直有锻炼身体,而穿着高跟鞋的夜婴宁就显得狼狈得多了。
有人早早举着手电筒,站在一边等候着,见到林行远和夜婴宁,急忙迎上来。
“是林先生吧?我是值班的老王,等您好半天了。脚下路滑,您多小心,东西都准备好了。”
看来,这位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就是眉苑的工作人员,特地等候在这里。
林行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轻声问了几句,都是关于墓地的具体|位置,然后就不再开口,沉默地跟在老王的身后。
嘴上说不怕,其实夜婴宁的心里还是毛毛的,尤其此刻,周围的森森松柏在夜色中呈现出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轮廓,晚风吹拂,山野间似乎响起一声声的哀戚叹息,更是可怖。
她紧紧地跟在林行远身后,同他保持着两步以内的距离,甚至一双眼睛忍不住频频打量着四周,生怕从漆黑的小径两边突然窜出什么不明生物来。
死后能葬在眉苑的人,大多都是生前非富即贵,正所谓现在的阴宅比阳宅还要贵,许多活着的人买不起房,死了也不见得能高枕无忧。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面对着像是林行远这样,大半夜非要来扫墓的人,眉苑倒也不算惊奇。毕竟,有钱有权的人往往有着更多不可见人的秘密,一定要避开人多,偷偷来,偷偷走。只要他们出得起价格,墓园本身并不在意什么时候接待前来扫墓的人。
除了常见的松柏,苑内还栽种着许多从北欧移植过来的耐寒植物,这些植物用来做成天然的屏障,将墓区划分为几大板块。不同的板块中,陵墓的面积大小、设计风格以及价位也不尽相同。
“您要拜祭的那位故人,她的墓就在前面第二排,右边数的第五个。林先生,我就不陪您二位过去了,等您拜祭完毕,还沿着这条原路出来,我就在刚刚那道铁门那里等着您,再送您回去。”
老王指着不远处的那一排高大的绿色植物,将具体地址告诉了林行远,然后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来一把手电筒,递给他。
不知道是不是阴气太重的缘故,尽管苑内每隔十几步就有一顶路灯,但是整个墓区还是黑压压一片,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
很快,林行远和夜婴宁来到了一处墓碑前,黑色的碑上刻着几行有大有小的字迹,上方则是贴着一张放大过的黑白照片,显然曾经是一寸大的证件照,上面的女孩儿笑得有一些羞涩,但却很是甜美。
面对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无论是林行远,还是夜婴宁,他们两个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张照片,是叶婴宁16岁离开孤儿院时拍摄的证件照,她冲洗了很多张,留着找工作的时候用。一张张剪得整整齐齐,放在钱包的夹层里,每次填写求职信息表的时候,从里面拿出一张贴上去。
后来,她找到了兼职平面模特的工作,前前后后也拍过了不少精美浮夸的写|真,但她曾说,自己还是最喜欢这张梳着马尾辫,笑得傻里傻气的一寸照。没想到,最后,它也恰恰成了她的遗照,作为她曾存在过这个世界的唯一图像。
或许是林行远事先叫人安排过,有人已经在墓碑前摆好了一束鲜花,两盘水果,还有若干金箔纸捏成的金元宝,纸钱,纸车等拜祭的物品,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起,旁边还有火盆,打火机,蜡烛等等。
“叶……”
有些呆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墓碑上刻着的字迹上,林行远嚅动着嘴唇,刚刚只念出一个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向大脑,令他眼前阵阵血红不止。
他设想过很多种自己归国后同叶婴宁重逢的画面,有欣喜的,有痛苦的,有怨恨的,有麻木的。
唯有这一种,他此前从未想过,叫天人永隔。
从决定只身出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若想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他的妻子,便不可能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无利的小模特。他更知道,自己的婚姻是最后的一个砝码,一张不能轻易被掀开的底牌。
算天算地,他都没有算到,死的是她。
双|腿莫名地打颤,发软,毫无预兆的,林行远“噗通”一声,跪倒在叶婴宁的墓碑前。
站在他身边的夜婴宁用余光见到了他全部的下跪动作,然而她的心头并无半分痛快的情绪,有的只是深深的悲哀。
既然当初是他先放的手,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
活的人演戏给死人看,就算林行远这一刻的演技再拙劣,谁又能从地下爬出来指责他?
“如果你觉得这样会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夜婴宁冷笑着抬起头,任由凛冽的风刮过自己的脸,疼痛的感觉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而不是睡在眼前冰冷的墓碑下方。
“……那么我告诉你,不可能,她永远不会饶恕你,永远不会。”
林行远像是没有听见夜婴宁的话一般,低垂着头,浑身僵硬地跪在墓碑前。
夜风里裹挟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寒意,越是接近年关,老天爷似乎就故意要让人们的日子难过些似的,降温,下雪,北风呼啸,历来如此。
算算看,这一年,又快过完。
夜婴宁蹲下来,背对着风,伸出手,窸窸窣窣地在一堆东西里翻找到了打火机,“噌”的一声按下去,手心里刹那间燃起一缕幽蓝的火苗。
她捡了几个金元宝,捏在手里,一一点燃,然后扔到火盆里。
“快过年了,给你多烧一点儿钱。手里阔绰些,把小鬼们也都好好打发打发,不要为难你。”
夜婴宁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轻声念着。
其实她原本是不大信这些的,但是无论阴间阳间,没钱总是寸步难行。这辈子,叶婴宁死在“钱”上,希望她再也不要过这种捉襟见肘的生活,好好投胎,转世到富裕人家。
“你信这个?”
不知何时,林行远已经扭过脸来,火光将他的侧脸照得红彤彤一片,他凑近一些,也捡了几个金元宝,放进火盆里,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我信报应。”
夜婴宁将最后一沓纸钱点燃,眼看着火龙从一角开始,吞噬出红色的火舌,她微微失神,险些烧到了手指。
林行远手疾眼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这才令夜婴宁避免烧伤。
“报应?你所谓的报应,我看恐怕就是引火上身吧?”
他不禁冷笑,边笑边屈膝站起,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采,还伸手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之前我一直不想相信,她不在了这件事。现在我已经亲眼见到了,我不得不相信,她确实是走了。”
长叹一声,第一次强迫自己直面叶婴宁是真的死去这个事实,林行远伸出手,轻轻搭在墓碑上,用手指一点点地擦过上面贴着的照片。
冰冰凉,一点儿温度都没有。
“那么多做了坏事的人都毫不心虚,所以即使是站在这里,我也是什么都不怕。”
夜婴宁也站了起来,置身在一片片相连的墓碑中,她缓缓扫视四周,无数双陌生的眼睛似乎正在凝视着她,但她只是下意识地将背脊挺得更直,握紧了双拳。
最后,她还是将目光落在了叶婴宁的墓碑前。
眉苑每天都有专职人员前来打扫整个园区,还会给墓前的草坪定期做修剪和造型,绝对不会有杂草丛生的现象发生。不仅如此,墓碑前还有专门的摆放花束和水果的位置,一格一格,很是整齐干净。
如果不是夜婴宁看得很仔细,她几乎都不会发觉,在角落里,有一束快要枯萎的小白花。
看不清那是什么花,只是一小朵一小朵紧紧地簇拥在一起,虽然颜色单调,却并不难看,层层叠叠的花瓣边缘有着小小的锯齿形状,看上去带着一股既敏感又尖锐的味道。
就好像,一个女人时时刻刻保持着战斗状态,以无比纤弱的自身,对抗着这个肮脏的世界。
“这个是……”
夜婴宁颇感好奇,不由得俯下|身去,想要看个仔细。
“不打算走吗?已经很晚了,回去还要开两个多小时的车。”
林行远看了一下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晚亲眼见到了叶婴宁的墓,反而平静了许多,不再惶恐不安。
或许是再也不用担心有朝一日,当她站在他面前,自己该用何种面孔面对她。此刻,他整个人如释重负。
夜婴宁对林行远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仍旧放低身体,从好几束花中,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一小扎白色的花。
如果她没认错,这花看起来很普通,其实却是国外很稀有的品种,目前能够将它进口来的花店,在整个中海乃至全国也是屈指可数。
果然,夜婴宁随手翻了一下,就在包裹花茎的纸上,找到了花店的名字和电话。
“这是什么?”
林行远也觉察出她的反常,凑过来细看,同样看到了那串地址和数字。
“谁送的花?”
他顿时感到很奇怪,叶婴宁是孤儿,她在中海也没有什么朋友,孤儿院的人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人世,会有什么人最近来祭拜她呢?
“不知道,可能是她的什么朋友同学吧。走吧,这里很冷。”
夜婴宁将花束重新放回原位,同时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一脸平静地说道。郊区的风大,她的额头被吹得都有些疼了。
林行远不禁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她几眼,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握起手电筒,沿原路返回。
很快,两人走到铁门那里,老王果然已经在那里等着,再次带二人走出眉苑。
“对了,如果要来这里看望亲人或者朋友,需要买门票或者是出示什么身份证明吗?”
临上车时,夜婴宁忽然想起了什么,皱眉问道。
老王愣了愣,咧嘴笑道:“来这里当然都是扫墓拜祭,肯定不需要门票这种东西。平时人不多,也就是清明或者春节后,或者周末,过来的人会稍微多一些。”
闻言,夜婴宁点了点头,弯身坐到车里去。
一路上,她忍不住用手机搜索,很容易地就找到了那家花店的网上店铺。
原来,小白花的名字翻译成中文,叫做“死神的爱”。属蔷薇科,原产于欧洲,对于土壤和气候等要求很高,所以一直很难被移植到中国进行人工培育,目前只能从国外进口。
因为价格昂贵,所以需要购买此花的客户,一般都需要提前2-3周进行预订。或许是价格太不亲民,再加上白色不够吉利,名字更是不讨喜,基本上,这花是鲜少有客人购买的,除非是扫墓用。
夜婴宁想了想,注册了一个账号,在网店上下了单子,要求预订“死神的爱”。
她很清楚,如果贸然打去电话询问,花店的人根本不可能向她透露其他任何客户的信息,她只能先试探着以客户的身份,同她们一点点地套取有用的资料。
直觉里,送这束花给叶婴宁的人,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不容被忽视。
至于是谁,夜婴宁却丝毫没有头绪,想来想去,都没有一个备选答案。
她这边烦躁无比,身边开着车的林行远却好像一身轻松,与来时路上的凝重肃穆相比,他整个人好像完全卸下了包袱。
他随手拧开音响,妖魅的女声霎时涌|出。好巧,这首《goodnighton》正是电影《杀死比尔》的片尾曲。
“当我到达目的地之后,我将杀死比尔。”新娘如是说道。
而对于夜婴宁来说,几个月来,在她的内心深处,原本已经稍稍减弱的复仇之火,经过今晚,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数年间里,周扬回到南平大宅的次数可谓是寥寥可数,每次归来的心境也大不相同。
而这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则是难得地有些慌乱。
一走进谢家的大门,周扬就立即将行李箱等交给家中的保姆,快步走上楼,直奔母亲谢君柔的房间。
原以为母亲会早早在客厅等他,不料,偌大的大宅死一般的安静,一路上除了佣人,周扬谁也没有见到。
“怎么回事儿,你在电话里不是说他醒了?人呢,到底现在都在哪儿?”
当见到一脸憔悴,穿着厚厚家居服的母亲谢君柔时,周扬压抑一路的恼怒终于爆发,以至于他都怀疑这是她故意撒谎将自己骗回来。
“你舅舅他们都在医院,小尧醒过来以后,要给他做详细的检查。”
谢君柔声音嘶哑,看得出,她非常恐惧。外甥谢尧清醒过来以后,说不定他对当日车祸里的细节还记得很清楚,那样,或许她就逃不开干系了。
“虽说醒过来了,可脑子是不是清醒还难说,而且他这种情况下,说的话也不一定就能拿来做证据。你急什么,你现在这种反应,很容易被人怀疑知不知道?”
周扬伸出手,狠狠地搂紧了谢君柔的肩头,试图让她镇定下来。
“我也知道,就算是他醒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但我、我就是担心……我怕会连累你……”
谢君柔在他怀里呜呜大哭,像是孩子一样,伸手揪着周扬的胸口,抽噎着开口。
“连累我?你早就连累我了!”
周扬烦躁地低吼道:“这件事,连夜婴宁都知道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其他人!”
谢君柔一愣,仰起头,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目光里透出一抹决绝,冷声道:“她是你老婆!她怎么会胳膊肘向外拐?如果我和你出事,她也没有好果子吃!她不会愚蠢到分不清里外吧?”
说起儿媳妇夜婴宁,谢君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神采飞扬,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和刚才的失魂落魄迥然不同。
“她怎么想我不管,只要她不插手这件事,我也不会把她牵扯进来。再说,这件事本来也和她没关系。”
周扬眯了眯眼,想起夜婴宁曾经对自己的威胁,总觉得哪里似乎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
而且现在这种时候,他也没有心思去回忆过去的事情,先把眼下这件棘手的事情解决掉才是关键。
谢君柔见到儿子亲自赶来,心里好像也有了主心骨,立即去梳洗换衣服。不多时,等她再出来时,又是一副商界女强人的形象。
两人坐上车,直奔谢尧所在的南平市人民医院,高级特护病房。
谢尧已经做完了全套的身体检查,体检报告暂时还没有出来,病房里,谢君堂和妻子等人都在焦急地等着结果。
谢君柔和周扬的出现,倒是没有引起什么骚|动。毕竟,他们一个是谢尧的姑姑,一个是表弟,来此探望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是,或许是出于母亲的天性,在见到谢君柔的时候,谢尧的母亲王蕊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排斥的表情,但她很快收敛住了。
谢君柔和周扬都没有错过这个短暂的表情,可母子俩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不多时,医生将体检结果取了回来,厚厚的一沓数据,包括身体各个主要器官的检查数据,还有各种ct和b超的影像图片等等。
“谢先生,在跟您详谈之前,我希望您能够保持冷静。因为令郎虽然从长时间的昏迷中清醒过来,但是身体的各项机能还远远没有恢复,所以希望您和您太太能够有一个心理准备。”
医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显然,他感受到了谢君堂一家的狂喜,为了不让病人家属的情绪经历一个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过程,有些事情他必须先要交代清楚。
顿时,谢君堂和王蕊全都愣了一下,显然,他们原本想得太简单,以为谢尧今天清醒,过几天说不定就能出院,很快又能过上健康人的生活了。
接下来,医生按部就班地将谢尧的情况逐一细细地分析给病人的家属,果然,不甚乐观。
“那就是说,人现在虽然是醒了,但是大脑还是受损了,语言能力什么的还是在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王蕊禁不住又哭出声来,儿子没醒的时候她痛苦,如今醒了,却不能说,不能想,她更痛苦。
“别哭,听听医生到底怎么说!医生,我们要最好的治疗,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一旁的谢君堂先安慰妻子,然后又向医生询问着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听到这些,谢君柔的心情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庆幸。
庆幸的是,虽然谢尧清醒过来,但整个人跟婴儿没有太大区别,暂时没法说话,更加不能思考,他根本无法说出车祸那天的详细经过,也就更加不会有人怀疑到自己头上。
等医生离开,谢君柔上前,同谢君堂夫妇聊了几句,安慰一下他们,然后就和周扬离开了。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随便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讨论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周扬点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咖啡,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按理来说,他的生命应该很简单,部队和家,两点一线,甚至生活里只有两个女人,妈和妻子。
但是很可惜,无论是谢君柔还是夜婴宁,这两个女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都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小扬,不管怎么说,尧尧都是醒了,虽然他现在……”
谢君柔端着咖啡杯,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周扬。
而一直压抑着怒气的周扬,终于再也忍不住,声音尽可能地压低,然而语气却是充满愤怒:“你既然知道害怕,那为什么当初还要冒这个险!”
杯底重重磕在了桌面上,有黑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周扬依旧垂着眼,他生气的时候很少歇斯底里,但是生气就是生气,谁都看得出来。
“我为什么冒险!我还不是为了你!你和你爸爸一样,都是死脑筋!难道钱会咬你的手吗?他为部队付出几十年青春还不够,可连你也要走他的老路!这个世界有多现实你知不知道!没有钱就是寸步难行!我回到娘家来,和这群老东西们整天斗来斗去,为的还不是能给你铺好路!谢氏的钱,凭什么没有我儿子的一份!”
谢君柔美丽的五官不自觉地皱紧,眼角的纹路还是泄露了她的真实年龄,再保养得宜的女人,一旦面露狰狞,都不可能再保持平时的优雅。
“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可我不稀罕!我不想做生意,更不想要外公留下的财产!”
周扬猛地仰起脸,多日来的情绪终于如山洪一般,彻底爆发。
谢君柔一愣,显然,她还是把面前这个男人当成了只有几岁的孩子,想着他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要全心全意对他好,为他的未来铺路,做好一个母亲能做的一切。
但是她却忘了,他已经快要三十岁,已经成家立业,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选择,不再是四五岁闹着要妈妈的小孩子了。
“你是不稀罕,因为你一直生活在乌托邦里!这块表是你送我的,我一直戴在手上。你去问问,这块表的价格,在中海,在南平,有几个人能够买得起!你嘴上说你不在乎钱,那是因为你脑子里一直没有概念!你从来不缺钱!”
一边说着,谢君柔一边摘下腕上的手表,“啪”一声扔在光滑的桌面上。
这还是那一次周扬和夜婴宁在万国城为谢君柔挑选的那块女表,提前一个多月从总部预订,价值连城。
他看清桌上的东西,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谢君柔话语里的含义。
周扬的工资虽然是部队统一制定的标准,但他平时也不怎么有大的花销,每个月的工资都是打到工资卡上,放在家里。而谢君柔也会定期将自己的一部分积蓄转存到他的户头,以至于周扬偶尔心血来|潮,查看一下自己的存款,都会被上面的数字给惊吓到。而这些,当然还不包括谢见明去世后,分给他的那一部分南平重工的股份和红利。
“钱是赚不完的,这次回家,爸明显老了很多。你们都不年轻了,何不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你都快六十岁的人了,何必留在南平和舅舅一家争来斗去?”
周扬顿了顿,不禁放低声音,连语气也柔和了很多。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就算她真的十恶不赦,他做儿子的也不能不认这个妈妈。
更何况,她还是为了自己,想要给他一个更好的生活。
只是,太过贪心罢了。
“我不是为了我一个人。你爸这些年在部队,工资全都偷偷捐出去,这个爱心,那个资助,搞得手里一分不剩,我拦也拦不住,可我手里总要有些棺材本才行啊!”
谢君柔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哽咽了好几声,这才将最近几年来家里的情况简要地和周扬描述了一下。
不只是子女对父母报喜不报忧,其实父母对子女也是一样。
若非丈夫对金钱没有一丝一毫的渴求,谢君柔也不会咬牙回到南平,同哥哥嫂嫂抢夺谢氏的领导权,她也是为了自己夫妻和儿子的将来。
“我本以为,让你娶一个家中做生意的女孩儿做老婆,能让她劝劝你,别让你和那些部队里的大头兵一样,傻乎乎的混日子。要不然,这种亲事怎么会落到她夜家?没想到她对自己家生意不感兴趣,也不管你的前途,由着你整天这么混日子!我真是后悔让你娶了这女人!”
见周扬不开口,谢君柔一想到夜婴宁,更加愤愤不平。论家世论性情,这个儿媳妇都不是道。
他似乎没有料到谢君柔这一次居然如此舍得,也有些吃惊,犹豫道:“你……你说真的?”
然后,凭着周扬对母亲的了解,她绝对不会这样干脆。
果然,谢君柔收住眼泪,双眼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是你不行。你外公留给我的,还有留给你的,都需要你来继承。我要你入驻谢氏,趁着你舅舅如今不得人心,尧尧半死不活更没有办法去公司,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她的语气,完全不像是一个相夫教子多年的温柔女人,而是活生生的商人的口吻,充满了贪婪与谋算。
周扬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这么多年来,母亲还没有放弃说服自己离开部队,投身商场这一想法。
“我、我不要。”
他摇头,像是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谢君柔。
周扬不懂,为何金钱对一个人的诱|惑竟有如此之大,甚至能让一家人反目成仇。
“我找人查过,那天,确实是你在谢尧的车上动了手脚。他命大没死,逃过一劫。妈,你收手吧,他是你亲外甥,那是舅舅的儿子!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
他单膝跪地,口中恳切地求着谢君柔,希望她能够尽早迷途知返,不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救,那样即便后悔也已经晚了。
“你、你查我!”
谢君柔白了脸色,这件事,她没有想过要瞒着周扬,只是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免得为难,更怕他心软,一时冲动说出去。没想到,他反而在背后找人调查了自己。
“我必须知道这件事的真|相。谢尧喜欢改装车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而且他一向喜欢强制提升车子的动力。妈,其实这件事,也不完全是你的责任,我说过,这是意外中的意外。是他自己态度坚决,非要把动力加大,结果,车子的涡轮承受不住,轴承断裂导致的熄火,跟刹车失灵没有太大关系。”
听清周扬说的话,谢君柔脸色几变,最终,她颓然地松开手。
周扬没说错,这件事的真|相,确实和谢君柔以及夜婴宁想的有几分出入——
谢君柔当初确实是想让谢尧出车祸,只要他一死,那么谢氏就没有了继承人。谢君堂也即将步入花甲之年,即使他再恋位不退,董事会那些人也不会同意,迟早要找下一代中的骨干来接手。
所以她想的是,在谢尧的跑车的刹车上动了手脚。但是人算不比天算,谢尧自己改了车,最终导致车祸的原因不是刹车失灵,而是车子在高速行驶中忽然熄火,撞到了护栏。
“所以,虽然你想他死,也去动了手脚,但是他出事的真正原因,不是你做的。我这么说,你懂了吗?”
周扬慢慢地站起身,其实,这些话,他原本是不想说的。
但是现在,眼看着谢君柔在犯罪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越走越远,他真的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双手沾满鲜血。
如今,谢尧的情况日渐好转,为了避免他有可能说出车祸细节,很难说谢君柔不会狗急跳墙,再起杀机。
“所以,即便是他真的醒了,这件事也不一定能查到你的头上。只要你保持冷静,不要自乱阵脚,也不要再想着让谢尧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我们……”
周扬皱皱眉头,耐心地帮着谢君柔分析着目前的状况,当务之急,是消除她内心的杀意。
知母莫若子,尽管她没有表露出来,但一次不行,再来一次,对于谢君柔来说,也是很有可能的。
“小扬,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你以为我真的就喜欢过这种生活吗?商场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它不适合女人,尤其是我这个年纪的老女人。我可以在你背后指点你,帮助你,只要你愿意挑起这个重任,我保证,整个谢氏,在未来十年以内,全都是你的!”
虽然谢君柔很清楚,眼下并不是谈论这个话题的最好时机,但她还是想要试一试,说服周扬。
尽管,这几个月以来,她在谢氏以大小姐的身份混得风生水起,也总算堵住了董事会那些人的悠悠之口,但到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私下里,许多高层还是颇有微词。
但周扬不同,尽管他是谢见明的外孙,但嫡孙谢尧如今就是一个废人,在家族的第三代里,周扬是众人公认的好孩子,自小就懂事,乖顺,聪明,有思想。若他出面继承谢氏,尽管也会面临一些反对的声音,但问题不大。
“不可能。妈,我这些年一直在部队,我也不想离开部队,部队也不会轻易让我脱下这身军装。”
周扬觉得谢君柔完全是在异想天开,而且他从未想过脱离军人这一身份。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的婚姻想一想。”
谢君柔似乎听出来他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丝松动,继续乘胜追击,索性换了一个切入点。
“我的婚姻?”
他一愣,坐回原位,端起杯喝了一口微冷的咖啡,其中的苦涩味道顿时让周扬的眉头皱得紧紧,只觉得整条舌头都跟着麻痹掉了,整个人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似的。
“是,就是你的婚姻。商人逐利,如果你的妻子一家,在你身上看不到好处,你觉得,夜婴宁她真的会一心对你好?也不要怪她市侩,她从小就是生活在那样的家庭,谈钱是再正常不过的。上次夜家御润珍珠那件事,如果不是我出面,你当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个大好机会从眼前溜走?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不要怪妈妈说话难听,倘若你没有钱,将来可能就要吃亏,你的女人说不定也要另投他人的怀抱。”
一边打量着周扬的神色,谢君柔一边小心地措辞,故意将话题再一次牵引到了夜婴宁的身上。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虽然感情细腻又内敛,但是对于夜婴宁,他是一百个真心。只要搬出她来,说不定事情就能有一线转机。
哪怕机会很小,她也不会放弃。谢氏是一块太大的肥肉,已经到了嘴边,就算她没法吞下去,也要把它送到自己儿子的嘴里,绝对不会拱手相让给其他人!
“婴宁……婴宁她不是这种人。”
周扬眼神微闪,发自内心地不愿意相信谢君柔的话。但是,身为男人,他也绝对不能接受妻子对自己存有二心。
谢君柔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周扬,冷哼了一声,继续蛊惑道:“现在不会,难保以后不会。若我在谢氏没了地位,你又死守着部队,她将来自己有什么难处,或者娘家有了什么难处,你俩没有孩子,总归是差了那么一点儿。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你不能压着她,早早晚晚要被她爬到头上去!”
这一次,周扬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沉默着,似乎正在思考着母亲的话。
他和夜婴宁结婚至今已经有十个月,过完春节以后,很快就会是一周年。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夫妻第一年结婚,叫做纸婚,就是说两个人的最初结合薄如纸,一扯就破,一撕就裂。
而他和夜婴宁更是通过相亲认识,本来就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基础,她又一直和曾经的男朋友栾驰纠葛不断,这一点令周扬的心头异常憋闷。
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而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连“床尾合”的可能都非常渺小。
自己的隐疾,他还是感到难以启齿,无法跟母亲坦白。
“没有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孩子,我说这些,你不爱听是正常的,但是妈妈真的没有害你的想法。只是劝你凡事都要多留一个心眼儿,哪怕是跟自己的老婆。”
谢君柔优雅地端起杯,在垂下双眼的时候,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谢尧醒不醒得过来,都不要紧,她不信他咸鱼还能翻得了身。倒是利用这个机会,能够说服周扬脱下军装,入驻谢氏,成为堂堂正正的谢氏少董,这才是谢君柔最想要的。
否则,她也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在电话里让他赶紧赶回南平,嘴上说的是害怕东窗事发,其实是想找一个契机,狠狠刺激一下周扬。
“妈,你别说这些了。只要我还在部队,我就不可能去外公的公司学做生意……”
周扬似乎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挥挥手,不让谢君柔再说下去。
她尚不甘心,急急道:“想离开部队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我让人……”
“别说了!”
周扬低斥一声,终于又觉得这样的语气不妥,扬手招来服务生埋单。
谢君柔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深锁的眉间,自己的儿子,再了解不过。她知道,即使周扬的嘴上不说什么,但今天她的话,已经在他的心头深深地扎下了一根刺,不可能毫无作用。
按照网上查找到的地址,夜婴宁来到了“thevase”位于中海的实体花店。这家店是在圣诞前夕才开业的,至今还不足一个月,店面很新,整体装饰都是喜庆富贵的金色。
冬日的阳光打在浇铸的桌面上,满桌鲜花散发着金子般的光芒。一簇簇的花环围绕在大门上,松针和松果都是金色的,一眼望去很有节日的气氛。
夜婴宁向前来接待的工作人员报上姓名和订单号码,对方很快将她引领到专属的vip贵宾区,请她稍等。
她微笑着道谢,然后安静地打量起四周,这家店刚刚营业,知道的人并不多,而且走的是高级鲜花订制路线,一束花往往要近千元人民币,并不是人人都能承受得起的。
那么,究竟又会是谁送了一捧“死神的爱”放在叶婴宁的墓碑前呢?
不多一会儿,工作人员将夜婴宁预订的一束精美的乳白色铃兰送到了她手中,“夜小姐,‘死神的爱’预订周期比较长,还需要3周才会从欧洲运到中海,如果到货我们会第一时间与您联系。”
夜婴宁接过花束,低头轻嗅了一口,表示很喜欢。
“是吗,居然要这么久?我还以为2-3个工作日就可以。因为之前有个朋友告诉我,她是前不久在你们这里买到的一束‘死神的爱’,用来拜祭一位我们共同的朋友。可惜那次我有事,没能和她一起前往。真遗憾,没想到竟还要等这么久。”
她叹息一声,露出十分怅惘的表情。
工作人员立即恍然大悟,点点头,一边回忆着,一边轻声回应道:“啊,您说的那位小姐我有印象的,因为其实选购‘死神的爱’的客户真的非常少见,所以我稍稍留意过她。和您差不多的年纪,长得很漂亮,也是通过网络预订,然后到货后亲自来取的。”
夜婴宁一怔,听清对方的话,她强忍着心头的悸动,面上依旧平静,如恍然大悟般开口道:“啊,你还记得她,那一定是她了。应该就是上周吧,她来取的鲜花……”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叶婴宁墓前的那束花究竟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只是单从其枯萎程度上来看,应该是有一阵子了,所以她试探着随口说出了“上周”这个时间段,只是想要进一步套取一下店员掌握的信息。
“我想想看啊,和其他一些蔷薇科目的鲜花不同,‘死神的爱’的花期是很长的,哪怕是在这个季节,她来取花差不多应该是十多天前吧。对,我确定,已经有大概2周了呢。”
店员歪着头,仔细回想了片刻,笃定地说道。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浅浅微笑了一下,她还想知道更多,但是,既然是借着“朋友”的名义,她就不可能再去问花店的店员,买花的究竟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电话号码是多少,而且对方也不会轻易将客户的隐私信息泄露出去。
“是啊,那我就慢慢等吧,如果我要的花到了,请再给我电话,多谢。”
她轻轻抱起怀中的那束铃兰,缓步走出“thevase”的金色大门。
沁人的花香丝丝缕缕地传入鼻翼中,颇有舒缓疲劳的功效,然而,这意外的收获不仅没有令夜婴宁感到巨大的欣喜,反而让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居然是一个女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订了一束价值不菲的花,特地用来拜祭叶婴宁。
会是谁呢,是谁呢?
这个问题,如同雾霭一般在她的脑子里来回地萦绕,也像极了一个经久不散的噩梦。
不太可能是beatrice,她上次在灵焰珠宝附近的那家花店乍一听见“眉苑”两个字,都吓得魂不守舍,夺门而逃。这样的反应,不会是想要和叶婴宁再有任何关联,更不可能去亲自拜祭。
至于其他的年轻女性,除非是在孤儿院和叶婴宁一起长大的几个朋友,可她们的经济条件又不足以负担得起这样昂贵的花束,而且自从她16岁离开后,大家就几乎没有了联络,不可能有人到现在还惦记着她。
aaron自顾不暇,也绝对不会是他,而且两人从来都是钱货两清,没什么私交。再说,他的性格一向是只出不进,让他花钱,无异于从铁公鸡身上拔毛。
可是,再就没有其他人了,为了赚钱,叶婴宁兼职做平面模特,偶尔也接一些私活,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同性好友,甚至也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
可以说,她的交际圈子很复杂,但也很单纯。大家都是逢场作戏,平日里以英文名、昵称、绰号等互相联络,很多时候甚至连对方的真名、籍贯等等信息都一无所知。
叹息一声,夜婴宁将手里的花放在副驾驶上,然后发动车子,开往中海市最为知名的一条步行街。
短暂休息了几日,她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投入到工作中。
毕竟一年年终,灵焰珠宝虽然在段锐的口中不过是拿来哄苏清迟高兴的小玩意儿,但无论是夜婴宁自己,还是苏清迟本身,都很希望将这个品牌做得更好,让其成为国内新锐珠宝的代言人,所以两个人在事业上都很有几分野心。
而今,苏清迟的母亲危在旦夕,她根本无暇分身,所以,公司的年底盘点、尾牙等一系列事务都只好由夜婴宁来代为操劳。
她今天就是要前往步行街里几家合作的珠宝专柜做年终考察,既要查看灵焰自己这一块的账目,又要实地看一下当日的销售状况,多重对比之下再来决定和这几家专柜在新一年的合作方向。
除此之外,夜婴宁还要抽|出时间完成1-2件的珠宝设计,作为这一次珠宝大赛决赛时的展览作品。
一路上,夜婴宁的脑子里一直在思考着购买“死亡的爱”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这令她整个人异常的烦躁,甚至好几次险些同周围的车发生刮蹭。
有惊无险地将车子开进距离步行街最近的地下停车场,夜婴宁十分懊恼地看着副驾驶上的那束铃兰,一朵朵倒垂着的乳白花朵似乎也正在嘲笑着同样垂头丧气的她。
万般无奈之下,她甚至想到了花钱聘请黑客,去攻陷“thevase”的网上预订系统,索性调出全部的顾客资料来一一筛选。
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她否决,一是这样做牵连太多,而且犯法,二是如果那个女人早有预防,故意用虚假姓名和手机号码来订花,那么自己岂不是白费心思。
带着这样复杂又沉重的心情,夜婴宁停好车子,向步行街方向走去。
中海市有好几条繁华的商业街,但夜婴宁今天来的却是赫赫有名的“中海第一街”,同时,这也是全国第一街的著名步行街。对于许多外地游客来说,在这里逛逛玩玩,也是来到中海以后必不可少的行程之一,堪比游览历史景点。
这条街全长1.6公里,日进斗金,充满了现代气息,同时,它与法国的香榭丽舍大街是友好姊妹街,其国际地位不容小觑。正因为这样,夜婴宁才无时无刻不幻想着,自己能够在将来的某一天,在这条街上举办个人的珠宝作品展。
踏上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她才惊觉,果然是马上就要过年了,四周都是提前出门采办年货的人们,商家店铺也都特地布置一新,春节的喜庆气氛非常浓郁。
望着身边一张张笑脸,夜婴宁的心头顿时有些浅浅的失落,这是她婚后过的第一个年,按理来说,自己应该和周扬一起回南平,和婆家人一起过年。但是现在,谢家已经是乱成一锅粥,连周扬能不能赶回来她还不知道。
难道,要回娘家?父母自然是高兴的,可夜婴宁总觉得有几分过不去。这样一来,好像自己的婚姻不是很幸福,她不想被自己家中的亲友们看低,背后嚼舌根,连带着也丢了父母的面子。
原本沉重的心情,霎时变得更为低沉。
她内心深处的忧虑情绪,和周围的人们散发出来的愉悦气息愈发格格不入,夜婴宁只得加快脚步,马不停蹄地走进中海百货。
一进商场,暖气拂面,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专柜,各个柜台前都拥簇着许多女性顾客,刷卡埋单毫不犹豫。
夜婴宁不禁扯了扯嘴角,忽而在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刷微博时不经意看到的一句话,这令她更加失笑。
缺乏安全感,是全世界女性共同的妇科疾病。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女人们高兴了想要消费,难过了更想要消费。她们在意的并不是具体购买了什么,而是消费本身带来的满足感,以及通过消费这一过程得到了自我存在意义的肯定和验证。
所以,彩妆、服饰、珠宝等等,就成了最佳选择。
夜婴宁从稍显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穿过去,来到商场一层的共享大厅区域,很意外,她居然在这里看到了罗拉集团上一年度优秀新锐设计师们的个人作品展。
这样规模的珠宝展览,按说应该广发邀请卡,高朋满座才对。不料,整个展览区居然做得十分低调,甚至极少有业内人士露面。
她彻底懵住,不清楚罗拉集团这一次,如此刻意地保持着神秘,究竟是为了什么。
透明的一列列展览柜中大概一共展出了20件作品,所要表达的主题很明确,就是“海洋的眼泪”。因为这些作品的材质绝大部分都是水晶,透过作品下方的蓝色丝绒,正不断地折射|出或浅或浓的璀璨光芒。
这样的顶级珠宝设计,令许多即便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也不禁感到啧啧赞叹,无不好奇地纷纷前来观展。
罗拉集团旗下拥有数个知名珠宝设计品牌,其中今天展示的正是其中一个以优质、璀璨夺目和高度精确的水晶和相关产品闻名于世的奢侈品品牌。如今,这一品牌仍旧保留着古老的切割和制造工艺,拥有数十项与水晶加工有关的专利项目。
“……在今天的展出作品中,设计师们采用极简线条的设计,以此衬托出|水晶所蕴含的纯净、感性的特质,希望各位能够喜欢。我们也期待在新的一年里,罗拉集团更够带给中国女性更多的美的选择……”
在展览柜的中央,是商场临时搭建起来的舞台,此刻,站在台上,手持话筒讲话的女人,正是丽贝卡?罗拉的私人助理傅锦凉。
对于在中海百货见到这位熟人,夜婴宁倒是感到颇为吃惊,不明白这一次罗拉集团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傅锦凉正在向众人介绍今天的展品,目光一扫,她也看到了站在展览柜旁的夜婴宁,脸上的微笑几乎有一秒钟的停滞,但她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同台上的司仪保持着互动,整个人笑容满面,仪态万千。
女人都是天生的戏|子,一个贱人的眼里总少不得另一个贱人,就算傅锦凉此刻再憎恶夜婴宁,她也能说服自己,保持表面上的冷静和平和。
最重要的是,她和宠天戈的关系,才是她手中掌握的最后一张王牌,一张足可以彻底击垮敌人的底牌。
婚礼在即,一切都交由两家长辈前去打理,或许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宠傅两家这一次都格外的低调,甚至到目前为止,连请柬都没有分发出去。
尽管这个好消息保持得如此隐秘,可两家到底是中海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该有的仪仗无一缺失。宠天戈和傅锦凉的婚礼酒宴设在人民大会堂,宠家专门从中海军区借调了多名军事人员参与当天的保卫安全工作,甚至包下各大民航公司的数十辆客机,用来接送参加婚礼的宾客。
有钱人再简朴,在穷人眼里,也是说不尽的奢华,就如同这个道理一般。若非如今政坛的局势波谲云诡,当权者提倡节俭,此刻不宜大肆张扬,宠家还真的想要效仿一下英国王储查尔斯与戴安娜在1981年举办的“世纪婚礼”的排场和气派。
就在三天前,傅锦凉已经试穿过了她的主用婚纱,以及四套替换婚纱。其中,四套替换婚纱是由意大利著名时装设计师带领私人团队专程来到中海,为她量身打造的。主用婚纱则更为奢华昂贵,据说制作时间近1000个小时,顶级奥根纱和珠罗纱,搭配古董蕾|丝,以及金箔和刺绣,再缀以水钻,通体雪白,异常华美。
“怎么,都不打算来试一下婚礼当天的礼服吗?”
她换上婚纱,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再看见挂在一旁的男士西服,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宠天戈的电话。
“我已经叫victoria将我的尺码送过去了,不会有问题,我很忙,就不过去了。”
那端传来他平静却也冷淡的声音,傅锦凉怒极反笑,嘴角翘|起,形成一道好看的弧度,她站在台上一动不动,任由脚边的助理蹲下来帮她打理着长长的婚纱拖尾。
“是啊,你的小女朋友是不是被警察抓走了?我猜猜看,是吸毒嗑药,还是聚众淫|乱?要不要我把这些告诉给令尊大人?他虽然平时不大干涉你的私生活,可结婚在即,你却有一个这样爱惹麻烦的情|妇,我想这一次,他该不会坐视不理吧?”
傅锦凉把|玩着耳|垂上的流苏耳环,口中淡淡,似乎并不像是正在威胁人。
婚纱最早被称为“圣袍”,对于女人来说,它就像是一个纯净而美丽的梦,埋藏在心底,等待破茧成蝶,华丽绽放的那一天。或许,每个女人对自己心中完美嫁衣的定义都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的是,她们都希望将自己最为美丽的一面率先展示给最爱的男人。
放下手机,傅锦凉的嘴角带着一抹苦笑,她并非习惯了咄咄逼人,只是若不是搬出夜婴宁,宠天戈是断断不肯来试结婚的礼服。
甚至,他对自己即将迎娶的女人披上嫁衣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儿,都毫不关心。
“挑选婚纱,必须亲自试穿测量,这样才方便进行细节上的修改。不过傅小姐您的身材近乎完美,几乎无需再做大的改动了。”
助理帮着傅锦凉整理好婚纱长长的薄纱拖尾,站起身来,浅笑地说着恭维话。
“完美?呵呵,也许吧。”
似乎被这个词语深深地刺中心底的伤痕,傅锦凉微微昂起头,脸上的表情里透着深深的讥讽。
在这个世界上,完美的事物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就如同她的出身,还有她的……
“把宠先生的礼服准备好吧,他稍后就到。”
傅锦凉收回视线,冷冷开口道。她忽然转变的态度,令在场的人都是一惊,然而谁也不敢赘言,听说宠天戈要过来,众人全都噤若寒蝉地去忙手头的工作,生怕稍后会被他找到一丝不妥。
果然,不到半小时,宠天戈亲自驾车赶来。
见到傅锦凉的第一眼,他直奔主题,开门见山地问道:“衣服在哪儿?我去换。”
她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当此刻的自己被他又一次无情地漠视,心头泛滥开的那种疼痛还是一霎时就侵袭到了四肢百骸。
丈夫第一次见到穿着婚纱的妻子,有的会笑,有的会哭,只有宠天戈,他回应给她的是,面无表情,如视空气。
“就这么急不可耐吗?宠天戈,我们下个月就会注册成为合法夫妻,会宴请亲友,会步入婚姻殿堂,如果不出意外,从今以后我们两个就要一起相伴到死。那么,你对我,能不能有一点点起码的耐心和尊重,哪怕只是礼节性的?”
当傅锦凉的愤怒在达到巅峰之际,她整个人反而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不吵不闹,语气平和。
若她真的是泼妇骂街,宠天戈反而可以一笑了之,可她这样,他倒是无法做到转身就走了。
“我赶时间而已。”
他象征性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终于还是给了一个借口。
傅锦凉动动嘴唇,到底什么都没说,刚好,助理将宠天戈的礼服捧来,请他到隔壁去换上。
很快,宠天戈换好了西服,走了出来。
“这一条,还是这一条?”
已经脱掉婚纱,换回日常服装的傅锦凉手里拿着两条领带,正在征询着他的意见。
宠天戈低头整理着衬衫的袖口,他本欲脱口道“随便”,想想还是仰起脸来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皱眉道:“左边的吧。”
她轻笑,一定要同他作对似的,放下左边那条,走过来,亲自将右边的那条金色领带帮他绕在颈上,细致地打好领结。
“其实,哪一条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条的价格比那条贵一些,所以就先佩戴这一条吧。”
傅锦凉踮着脚尖,帮他正了正,然后在宠天戈猝不及防的时候,在他的腮边,飞快地落下了浅浅一吻。
这个吻实在太轻太快,以至于她的红唇好像只是擦过了他的脸颊皮肤而已,几乎不作任何停留。
宠天戈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任由傅锦凉轻笑着退后两步,站稳后,歪过头注视着他,此刻,她的两只眼睛亮如星子。
“你!”
他并非是第一次被女人亲吻,但这次却格外难堪,有种被人偷袭的感觉。
傅锦凉抬起手,挑衅似的用指尖揩了揩嘴唇,瞪着圆圆的眼睛,回望着宠天戈,得意道:“哈,老男人的皮肤还算有弹|性。”
宠天戈皱皱眉,不开口,只是转过身照着镜子,自己调整了一下领带的位置。
“贵一些就等于好一些吗?这是什么逻辑?按照你这么说,我该弄一条纯金的领带,拴在脖子上,随时准备掉脑袋才好。傅锦凉,你别太自负了,你是金疙瘩,别人也不见得就是驴粪蛋儿。”
他边说边冷笑,好像对自己的幽默感很满意。
傅锦凉的脸色白了一白,咬咬嘴唇,似乎很想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是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说过了,尺码不会有问题。好了,现在试也试过了,你也看到了,还算合身,我可以走了吧,傅小姐?”
宠天戈不等傅锦凉回答,就低下头开始一粒一粒地解着西服上衣的扣子。
她顿时有一种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的感觉,上次他发烧是一次,这是,又是一次。他对她的羞辱,还真是接二连三,应接不暇。
“宠天戈,我自问对你不错,上次你整个人烧成一滩稀泥,到底是谁照顾你到深夜?是我,不是夜婴宁!可她一个电话就把你连人带魂儿全都勾走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需要劳您亲自出马。果然啊,原来她被抓到局子里,叫你去捞人,你可真是……”
再端庄高贵的女人,一旦被嫉妒的情绪所控制,也难免会面貌狰狞,傅锦凉自然也不例外。
她多么想在宠天戈面前端足了正室的范儿,不惊不惧,不忧不喜,等他在外面玩完了,玩累了,总会乖乖回家。而她永远都是万人瞩目的宠太太,这个名头,任何一个其他的女人都拿不走。
可是,她做不到。
如果他的情|妇是任何一个艺人,模特,小明星,她都能忍。但是偏偏是夜婴宁,一个自己的同行,一个已经结婚的女人,她居然可以将宠天戈这样的男人迷得团团转。傅锦凉万万不能容忍,在事业上和她有所关联的女人,在生活上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抢走她的丈夫。
“上次的事,多谢你,不过其实你完全可以打一个急救电话,不用亲自动手那么麻烦。”
说话间,宠天戈已经脱下了外套,扔到一边的沙发上,径直走回隔壁,换下衬衫和长裤。
傅锦凉凝视着他的背影,整个人已经被愤怒的火焰所笼罩。
三天前的画面历历在目,如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地在傅锦凉的眼前快速闪过,而她的眼睫一眨,时空已经转换为此时此地,中海百货商场一楼的大厅,那个叫夜婴宁的女人,就站在不远处。
ps:啊,女配亲了男主一下,我不会被人扔臭鸡蛋吧……
将手中的话筒递给身边的司仪,傅锦凉袅娜生姿地走下舞台,穿过人群,走到夜婴宁面前。
“夜小姐,来逛街?年底了,商场里真热闹。”
她笑吟吟地打着招呼,丝毫看不出任何的异样。然而,只有傅锦凉自己知道,和情敌维持表面上的客套,对她来说,是多么艰巨的一件事。
夜婴宁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傅锦凉,大概是为了配合今天的珠宝展览,她身上同样是一袭淡蓝色的曳地晚装。虽然是很精简的设计,但领口颈间是透明的薄纱,缀以无数细碎的水钻,同时用精细的刺绣构成复杂的花纹图案,依旧还是能够流露出浓浓的elie saab的个人风格。
“我记得上周刚在最新一期的杂志上看到这条裙子,没想到今天就亲眼见到它穿在你身上。傅小姐,你的眼光真好。”
夜婴宁抿唇浅笑,口中并不吝惜着惊艳之情。都说和西方人谈论天气是最保险的话题,那么和女人聊天,赞美她就绝对也不会出错才是了。
相比于傅锦凉的精致晚装,她自己身上的zuhair rad套装也毫不逊色。自从意识到自己同样关系着灵焰珠宝对外的形象以后,夜婴宁在衣着这一块比从前更加用心,只要是出门,绝对不会准许自己邋里邋遢。
这一刻,她倒是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出门时仔细搭配了一下。不知为何,夜婴宁总是十分在意自己在傅锦凉面前的形象,内心深处似乎也有着一种想同她一较高下的潜意识。
“哪里是我眼光好,只不过幸好身边有几个闺蜜都是时尚达人,跟着她们久了多多少少也学了个皮毛。对了,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傅锦凉眨眨眼,和夜婴宁走到大厅一角,这里的人稍少一些。
“我上司要照顾家里生病的老人,加上公司的员工已经开始分批休假了,所以年底的盘点需要我来做。刚好今天到这边来看一下帐,没想到碰到罗拉集团的珠宝展。怎么这么低调,我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
夜婴宁耸耸肩,丽贝卡?罗拉已经回国,设计大赛决赛的时候她才会再次来到中海,目前国内的一切事宜都是由傅锦凉来全权处理,看来,她的职权不小。
“主要是罗拉还没有正式进入中国,这次展览的批文我们千辛万苦才拿到,当然不敢大肆张扬。”
傅锦凉亦是一脸无奈,口中不免抱怨了几句。她早已习惯了美国商界的种种游戏规则,乍一回国却发觉和中国人做生意才是难于上青天,方方面面的各种关系都要打点得到,缺一不可。
“都是这样的,内地不比美国,很多手续都是很麻烦。等名正言顺了就好,那时候想要低调都做不到呢。”
夜婴宁笑着劝道,表面无波,但心里却多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关于丽贝卡?罗拉频频向自己递出橄榄枝这件事。
一开始,她对于进入罗拉集团充满了期待和向往,毕竟那是一个数一数二的商业帝国,不只是珠宝,还有服装、彩妆等等大牌云集。但是,她唯一的忌惮是苏清迟,不想让好友认为自己不讲义气,只顾自己前途。好在,苏清迟性格直率,已经不止一次地告诉她,想去就不要犹豫,灵焰一定不会因此而一蹶不振。
然而现在,夜婴宁却不得不多了一层考虑,那就是,一旦进入罗拉,就不可避免地要和傅锦凉共事,虽然是正常的工作往来,但却令她有种不大舒服的感觉。
可具体哪里不舒服,这么久以来,她还都没有找到一个答案。
“是啊,年后罗拉集团就会和天宠集团合作,正式进驻中国内地的市场。婴宁,说实话,我们很需要你的帮助,罗拉女士一向求贤若渴,她不会亏待你的。我也很希望和你并肩开拓新的市场。”
言谈之间,傅锦凉脸上的微笑又加深了一层,她虽然明白这种事还是需要丽贝卡?罗拉亲自和夜婴宁谈才好,但自己也会不遗余力地从旁协助。
因为,她有她自己的考虑。上一次,借唐渺的手,没有让夜婴宁身败名裂,所以,她不会轻易放弃任何的机会。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得上把敌人圈养在自己的身边,时时刻刻都能看守着她,更让人感到放心,舒心的呢?
“当然,这只是我的心里话而已。具体的细节,还要你们当事人来亲自敲定。”
夜婴宁点点头,不想直接地拒绝对方的好意,所以她也笑道:“来日方长,这些事不急,毕竟是年底,大家其实都没什么心思工作了。你看,大白天的商场里这么多人,还不都是在准备年货。你也是在中海过年吧?”
听她这么一问,傅锦凉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即叫着助手拿来自己的手袋,从里面掏出记事本。
“是啊,这个春节肯定是要在中海过的。对了,能不能把你的地址给我,我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到时候叫助手给你送请柬去,一定要赏光。”
她拔掉笔帽,歪着头等待着记下夜婴宁的地址。
夜婴宁愣了愣,这才报上家中的地址,一切恍惚得像是做梦,不禁脱口道:“啊,这样快,是下个月几号呢?”
傅锦凉微微垂着眼,在本上唰唰写着字,边写边笑道:“是15号,刚好是情|人节的第二天呢。家里老人特地请人算的日子,说这一天很好,适宜婚嫁。”
果然,算算看,距离婚期已经不到3周了,真的是很快。
“好了,我记下来了,到时候一定给你送请柬,记得带上你先生一起出席哦。”
傅锦凉收起笔来,仰起脸来,对着夜婴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
中海百货同灵焰珠宝有合作关系的品牌共有2家,一共4排专柜,销量喜人。去年一年,灵焰珠宝的发展非常快,旗下设计师们的设计作品也大多以高价脱手。正因为如此,按照苏清迟的预想,她想要将销售这一块慢慢做大起来,逐渐减少同其他品牌的合作,自设专柜。
做完了全年盘点,夜婴宁看看时间,居然已经到了傍晚,她随意在商场的快餐店里叫了一份套餐,吃完后到超市里买东西。
就算不知道周扬会不会回来过年,她也得准备一些零食和水果,还有一些新鲜蔬菜和肉蛋,家里总要有些春节的气氛才好。
在进口水果摊位前,夜婴宁正在低着头仔细挑选着车厘子,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着自己的名字。
听见声音,夜婴宁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戴着淡蓝色一次性口罩的女人,正推着手推车,就站在不远处,车子里同样也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年货。
“唐小姐?”
夜婴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唐漪,她下意识地四下看看,不知道周围会不会有人认出她来,有粉丝蜂拥着过来合影签名。
“还好啦,其实我经常自己出来买东西,不用太刻意,反而不会被认出来。”
唐漪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随手摘了一边口罩,果然是素面朝天的一张脸。虽然她的五官还是很美,但却和平时的妩媚迷人有明显不同,除非是很熟的朋友,否则乍一看也不见得能马上认出来。
夜婴宁点点头,很意外在这里遇到唐漪,但是两个人也确实没有什么好聊的,此刻着实尴尬了一些。
“不是自吹,我很会挑水果,帮你挑一些吧。”
唐漪将车推到一边,走过来的时候也取了一个塑胶袋,和夜婴宁一起挑选起来。
她确实不是撒谎,买起东西来很有几分贤妻的架势,既擅长比对价格,又能挑出个大又新鲜的水果。这一点倒是令夜婴宁自愧不如。
“其实哪有无缘无故会过日子的女人?说到底,不过是口袋里钱少罢了。到现在,我也改不了这习惯,买东西总是忍不住挑挑拣拣,东比西比。”
两人到收款处结账,唐漪一边说着一边又把口罩戴好,成功地遮住了大半边脸,一路上倒也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或许是她语气里的自嘲和寂寥触动了夜婴宁的心事,又或许是回到家也是一个人无所事事,她忽然脱口道:“你赶时间吗?二楼有个咖啡馆,里面的现磨咖啡很好喝。”
其实,邀请不是很熟稔的同性,在这样的时段一起喝杯咖啡对于她来说,分明是一件很冒失的事情,但她确确实实是想和唐漪心平气和地聊聊,在只有她们两人的情况下。
唐漪也愣怔了片刻,似乎没料到夜婴宁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她很快便拿起自己的购物袋,点头说好。
两个拎着大袋子的女人从超市一路走到咖啡馆,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彼此相视无言,再对视片刻,夜婴宁和唐漪居然齐齐没有忍住,一起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夜婴宁笑着低头,又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唐漪,不由得暗暗赞叹她的皮肤真好,连底妆都没有涂,灯光下却还是如此白|皙细腻。
“你笑什么我就笑什么。我猜,咱俩的笑点是同一个。”
唐漪眨眨眼,双手交叠搭在桌上,她的手指长得格外好看,十指尖尖,嫩而白,甚至无需特地修剪打磨,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浅藕色甲油,点缀几朵奶白色的小星星就足够惊艳。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你。毕竟,我们两个都和同一个男人有关联。不过,其实你大可不必恨我,因为我和宠天戈真的没什么。这些话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但又觉得做了婊|子没必要再去立个牌坊,所以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她说完这些,稍事停顿,刚好,服务生过来送上了两人点的咖啡。
坦白说,夜婴宁并不是很明白唐漪的意思,什么叫做“真的没什么”?她的名字和“宠天戈”这三个字并排出现在八卦周刊上岂止是一次两次,那么多的绯闻,狗仔们总不可能每一次都是捕风捉影地乱写一通。
她夹了两块方糖,扔进杯里,轻轻搅了搅,吸吮掉最上面的奶泡,这才开口问道:“唐小姐,我没有不喜欢你,你想多了。不过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
唐漪深深地凝视着她,忽而整个人的神情大变,透着哀戚。
“我知道,整件事和你无关,是我自己的性格有问题。出道这几年,就算我想做一朵白莲花都不可能,娱乐圈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我的经纪公司也不会任由我一直单纯。说实话,我很感激宠天戈,他甚至默许我的经纪人拿我们的绯闻为我炒作。他那样的男人,没有女人能够抵挡得了。”
她叹气一声,松开手,然后用两只手狠狠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那样的男人,没有女人能够抵挡得了。
这句话,夜婴宁不得不承认,她无从反驳。
宠天戈有的不只是钱,如果单单有钱,他不会这样骄傲,他有钱有地位,最重要的是他懂女人。他知道怎么判断女人,怎么去区别对待不同类型的女人,既不卑微,又能做到讨好。
“为他沦陷,我并不觉得自己丢脸。”
“可我更清楚,他心里的人不会是我。我很想知道是谁,直到……”
“‘十里红妆’开盘那天,我就隐隐有了预感,‘星光璀璨’原本应该是由我来展示,他却临时起意送给了你。然后就是在‘王府苑’那晚的巧遇,一开始,他心情不好叫我来陪他泡温泉,可当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戏份又该结束了。”
“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我想要赚钱,大概是因为长得还不错,所以就这么一脚踏进了娱乐圈。跌跌撞撞了好几年,虽然我的职业就是演戏,可我不想在生活里依旧演戏,那样真的太累了。”
唐漪无力地垂下双手,随着手指,几滴水液溅落在桌面上,瞬间迸裂。
夜婴宁完全没有料到她会和自己说这些,听着一个女人诉说着属于她的情感,而且她爱慕的男人又恰好是自己的“情|夫”,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微妙,也太古怪了!
她咬了咬嘴唇,几次开口,却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递过去一张纸巾,干巴巴地安慰道:“你不要哭……我没有因为宠天戈而讨厌你的存在。”
说句难听话,她和唐漪,谁也不比谁高尚,后者甚至还是未婚女人,相比之下,倒是比她更有资格去争取自己的心中所爱。
“虽然,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很嫉妒,其他女人拥有过他……”
夜婴宁用手撑着腮,喃喃开口,几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唐漪擦了擦眼睛,把纸巾揉成一个小纸团,捏在手心里,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脸来,盯着夜婴宁,将双颊的笑纹扯得极大,咧嘴道:“也许你不信,但是我和他真的从来没有上过床,一次都没有,我们甚至连彼此的裸|体都没有完全地见过。哦,倒是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换了件衬衫,这应该不算吧?”
唐漪的话,不仅没有令夜婴宁的心结打开,相反的,听了她所说的“真|相”,她的心头反而更像是塞了沉重的铅块一般,让她久久不能顺畅呼吸。
宠天戈的心,真狠,真硬。唐漪那样温柔乖顺,尚且不能暖热他,足可见他太清醒,太理智。
想到这里,她的胸口终于开始一点点泛滥起疼痛感,连带着双肩都在颤抖。
似乎看出来夜婴宁的不适,唐漪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她说出刚才这些话,其实是出于一片好意,唐漪以为这样就能为宠天戈“正名”,为他多谋得一些好感。却不想,夜婴宁所想的,和她所想的,永远做不到完全一致。
这个世界上,谁和谁的想法又能永远一模一样呢?就连一向心灵相通的双胞胎,可能也无法做到每时每刻都能感知到彼此全部的微妙情绪吧。
夜婴宁摇摇头,端起杯来,狠狠灌了一大口滚热的咖啡,烫得舌尖都有些麻痹,这才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社会上的诱|惑太多,宠天戈的身份注定了他永远不会缺少女人。恕我直接,不是你,也会是别的人,如果我总是斤斤计较这些,或许我会老得更快,用多么昂贵的面霜也遮不住狂冒的皱纹。”
她自嘲似的如是说道,摇摇头,垂眸,望着面前的桌布兀自出神。
唐漪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的话居然起到了反效果,她不禁有些着急,双颊微微泛红,微窘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宠天戈他这半年来,身边真的只有你!你也说了,他不缺女人,这是事实不假,可我们每个人都有过去。他那样的出身,毕竟没有办法,在找到最爱的人之前真正做到片叶不沾身。”
据说,在中海的红色权贵们,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玩车玩女人的就大有人在。即便他们的父母不准,然而底下人也会偷偷地投其所好,将一切都打点妥当,专门以“生日礼”、“升学礼”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掷千金,送上豪车和美女,以此来博得欢心,曲线救国。
像是宠天戈这种,更是自幼什么都不缺。坊间传闻,他14岁就尝了鲜,成年以后,更是不会刻意地收敛自己的欲|望。
“我想,我没办法得到的,总该有人能得到才是。”
她一点点低下头去,声音渐低,却难掩苦涩。
夜婴宁听懂了,唐漪希望成全的人,从来都不是她,而是那个男人。为了他,她甚至可以放下|身段,来劝说自己对他好一些、
“我们别说他了。其实,我一直很想当面向你表示感谢,上次比赛,谢谢你能把我的设计图交出来。”
她沉思了片刻,还是向唐漪娓娓道了谢。
若不是唐漪明辨是非,将唐渺偷来的设计图及时交给了宠天戈,后来的事情想必也不会那么顺利。
见夜婴宁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唐漪看出来她是不想再和自己讨论和宠天戈有关的事情,她索性也就从脑子里将他的形象驱散。
眉眼一动,唐漪淡淡道:“巧合罢了。我带了钟点工去给渺渺租住的公寓打扫卫生,在她的工作台上看到了那个文件袋。虽然我不明白设计,可我明白自己妹妹的性格。她太好强,好强到不能输,不敢输。那句话怎么说的,什么太硬就更容易折断……”
她顿了顿,似乎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伸手指了指自己,“我读书很差,说是本科学历,其实大专都没有读完。到现在,拿到剧本,助理都会帮我把比较生僻的字标上读音,生怕我念了白字丢人,又要上头条。”
“过刚易折,强极受辱。”
夜婴宁明白了她的意思,顺口接下去,唐漪立即点点头,赞同道:“对,就是这个。”
其实,在夜婴宁的心目中,唐渺甚至还当不起这八个字的评价。后者是一个被娇惯坏了的孩子,没有公主的命却偏偏得了公主的病,她的野心和欲|望完全主宰了她的性格,也影响了她的命运。
“那她现在呢,还回回去继续完成学业吗?我记得,她好像还没毕业。”
夜婴宁不禁有些好奇,在当晚那样的情况下,被唐漪硬生生带走的唐渺,此刻到底又是一个什么状况。
“她……她不想回去,虽然宠天戈向我承诺,她和thoaore的事情不会影响到她的前途,这也是我把设计图交给他的唯一要求,可渺渺还是担心,在这一行以后混不下去。”
唐漪看看夜婴宁,见她听得专注,忍不住小心翼翼试探道:“你能不能……”
夜婴宁当即明白了她的想法,愣了两秒钟,还是坚定地摇头,充满歉意道:“我能体会你对妹妹的疼惜,也明白很多事情不能够单纯地用对或者错去界定。但是我相信,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况且,在年轻的时候犯错,并不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你能为她解决一次麻烦,可你能做到一辈子的守护吗?”
其实,她很想直截了当地说,唐渺有今天的骄纵,多半也是由你惯出来的。
可是想了想,这样的话还是太伤人,毕竟,这对姐妹相依为命,走到今天不容易,唐漪扮演的角色既是姐姐,又是母亲,她想要给唐渺一切自己力所能及的东西,也是值得理解。
“是啊……我懂你的意思了。”
唐漪缓慢地点了一下头,说实话,她现在反而感觉到心里更轻松,这些年来,她的全部生活重心就是两块,事业和妹妹,似乎已经太久不知道自己疼爱自己是什么滋味儿了。
“我马上就和现在的经纪公司解约了。虽然对外一切和平,但其实也花了许多钱,我现在还算有身价,想走很难。不过总算是都弄好了,年后就会宣布这个消息。”
她低头,拿起小勺,搅了搅面前的咖啡,然后端起来一口喝掉大半,动作里反而不见了平时的优雅,像是在发泄什么似的。
夜婴宁知道,这一次唐漪能够顺利离开原来的公司,是因为她被星皇娱乐的新老总看上。这消息虽然不算铺天盖地,可也传得很快。
“是……是那个叫卫然的男人吗?”
三个月前,国内的娱乐领头羊卫氏家族一夜分家,有传闻卫氏的堂兄弟反目,身为集团副总裁的卫然愤而出走,斥巨资并购星皇娱乐,大有与堂兄卫了一较高下的味道。
他接手星皇的第一件事,就是签下目前在国内影视界里,炙手可热的女艺人唐漪。
ps:剧透一下,我自认为,卫然和唐漪这对的故事也很精彩,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讲给大家听。
说起这些的时候,唐漪一脸平静,与方才的大哭大笑俨然不同。
很奇怪,她在面对夜婴宁的时候并不会产生自卑感,两个人明明一点儿都不熟悉对方,可女人们的友谊往往就是这么奇异。
“他说,我的眼睛很像那个女人,垂下去的时候很让人心疼,所以愿意捞我一把,代价是我要签给星皇五年。五年之后,他会给我一笔钱做自己的工作室。那时候我也已经人老珠黄,做做幕后捧捧新人是再好不过。”
或许,是心死了吧。
“宠天戈要我,是因为我的侧脸像一个女人。卫然要我,也是因为我的眼睛像一个女人。你看,我爸妈虽然走得早,却给了我一副很好的皮囊,等到了清明,我可要去给他们多烧点纸钱。”
唐漪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寂寥。
她总是那么清醒,每一次都能将自己“卖”出一个高昂的价钱,帮助自己在娱乐圈里混得风生水起,步步销|魂。
“卫然……”
夜婴宁不自觉地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说过这个男人,只是尚未有过交集,关于他的传闻一点儿也不比那些明星艺人来得少。卫氏一向是娱乐大鳄,几乎垄断了内地市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号称“双剑合璧”的卫氏兄弟居然会反目成仇,卫然甚至会自立门户。
“我不怕什么,反正都是这么过来的。”
唐漪笑笑,伸出手摊开来,只是她的指尖狠狠地抠着坚硬的桌面,试图掩饰着内心真实的情绪。
眼神微微一动,夜婴宁看了看她光滑的指甲,实在不想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于是笑着打岔道:“指甲好漂亮,快过年了,我倒是也该弄一弄。”
知道她是故意让自己别想太多,唐漪也笑着把手指递给夜婴宁细看,“你看着这一颗颗小星星好像不太起眼吧,这还是我经纪人求爷爷告奶奶给我弄来的限量图案,是hancyleung的设计。”
hancyleung是华裔服装设计师,20年前在纽约成名,尽管她已经年过五旬,但却保持着一颗少女心。她的作品颜色清新,风格唯美,受到了无数女性的追捧。而且,hancyleung一直在各个相关领域做新的尝试,先是彩妆,然后是香水,最近几年又是美甲等等。
“居然是hancyleung?怪不得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图案不一般呢!”
夜婴宁自然也是知道hancyleung的,口中啧啧,当即握着唐漪的手看了又看。
“我这个还好,据说有一款是叫做‘午夜玫瑰’的,那个才真是有价无市,可惜我只能在官网上看看,过过眼瘾罢了。”
说起这些,唐漪也不免来了兴致,两人从美甲又聊到了护肤,倒是找到了许多共同语言。
一直坐到咖啡馆快要打烊,商场十点钟关门,夜婴宁和唐漪这才拿起东西,一起往地下车库走去。
“有一次我在这里取车,刚好看到了宠天戈的车子开出去,副驾上坐着个女人,不过我没有看到正脸,应该是你吧。”
想起不久之前曾经在这里的偶遇,唐漪下意识地开口问道,边说边低下头拿钥匙。
握着钥匙的手一顿,夜婴宁愣了愣,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并没有在这一带附近和宠天戈碰过面。
“没有吧……没有。”
她自己也有些糊涂了,不大确定,但又很快摇头。
唐漪猛地抬起头,一瞬间,她看向夜婴宁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但她立即笑笑解释道:“那就是看错了,有时候我嫌麻烦,出门都不戴隐形眼镜的。”
两人道别,各自坐上车,夜婴宁隔着车窗,冲唐漪挥挥手,率先将车子开了出去。
唐漪坐在车上,却没有着急发动,而是静静地拧开了车载音响。
旋律如水般流淌,她直到将前奏听完,这才想起,这是宠天戈喜欢的曲子,他不过随口提过一次,她便专门叫助理去寻了张cd来。
莫名地烦躁起来,唐漪再也忍不住,按下停止键,一把将cd盘掏了出来,摇下车窗扔了出去。
听见那光盘落地的声响,她竟蓦地感到一阵强烈的轻松感,这种感觉,从不曾有过。
不适合她的,不属于她的,统统丢弃,不再勉强,不再逼|迫。
许久没有再联络宠天戈,唐漪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只是凭着这么久以来对他的点滴了解,她能感觉得到,他似乎是在刻意藏匿着什么心事。
“如果不是夜婴宁,那是谁呢……”
她扶额叹息,想了许久都是无解,宠天戈若是想要瞒一件事,那么根本无人可窥。
*****
夜婴宁回到家,把今晚的战利品都塞进冰箱,拖着疲惫的身体,好好泡了个澡。
很多女人在恋爱的时候,恨不得整天和男朋友黏在一起,等结了婚以后,却巴不得过上几天清净的独处日子。
周扬不在,家里很空也很静。
敷面膜的时候,夜婴宁忽然心血来|潮,想起今晚唐漪提到的hancyleung设计的“午夜玫瑰”,这名字听起来就十分魅惑,不知道看起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打开电脑,搜索hancyleung的官网,网页点开,一张张图片做得十分清晰美观。
夜婴宁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午夜玫瑰”,看清图片后,她整个人都愣了——
原来,她见过真正的“午夜玫瑰”,就在傅锦凉的手上。
犹记得,还是在设计大赛半决赛那晚。
奶白色的底油,上面是精致的细小玫瑰,妖冶的暗紫色。
一瞬间,夜婴宁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情绪,羡慕?嫉妒?疑惑?可能都有,也可能都没有。
她又看了一会儿,关机,摘了面膜,上|床睡觉。
半夜,夜婴宁睡得昏昏沉沉,忽然隐约听见楼下有声响,似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实在太困,冬日里的热被窝根本就是盘丝洞,任你长了三头六臂都甭想轻易逃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冰凉凉的大手忽然钻进夜婴宁的被窝里,猛地拍了一把她的翘|臀。
“啊!”
她“噌”的一声坐起来,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屁|股上好凉。
“好暖,快给我暖暖。”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周扬搓了搓手,禄山之爪就朝着夜婴宁的胸口摸去。
她惊魂甫定,连忙扭亮了床头灯,往床里面缩了缩,空出位置给他。
“你怎么半夜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
有些嗔怪地开口问道,其实夜婴宁是有些心虚,多亏她老老实实睡在家里,否则,今晚岂不是被抓个现行!
ps:指甲图案是一处伏笔,不是废话。
属于周扬特有的男性气息兜头笼罩而下,在这样寒冷的深夜里,他温热的体温更好似带着无比浓重的诱|惑,随着动作,他一点点贴向夜婴宁的娇|躯。
床头灯的光温柔又缱绻,淡淡的橘色晕环洒下,照射在她露在外的圆润肩头。
“夜里总是穿得这样少,你倒是不怕冷,可却害得别人要发疯呢……”
周扬忍不住用手心捂着夜婴宁的心口,俯下头埋在她肩窝处,张开嘴细细地啃咬着她光滑幼|嫩的肌肤。
“我……我挺挂念你的。”
终于还是说不出“我想你”这样煽情缠|绵的字眼儿,夜婴宁咬着嘴唇,微微偏过头,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
她强忍着不发出其他的声音,免得刺激到此刻正在自己身上奋力啃咬的男人,他沉重的身体和她严丝合缝,一点点的变化彼此都能感知得到。
“只是挂念?枉我连夜赶回来。不行,你得让我值回票价。”
他罕见地赖在她身上,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
“唔,我知道你累,快睡吧,咱们睡醒了再说……”
夜婴宁故意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周扬此刻最想做什么,她不是不懂,可是……
周扬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支起一侧身体,稍微抬起来一些,歪头打量着她。
不知道为何,他的目光让夜婴宁顿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她立即垂了垂眼眸,喃喃自语道:“你看我做什么……”
他不答,也不挪移。可周扬越是沉默,两人之间的气氛就越是诡异。
谢君柔说的那些话,就在此时不恰当地涌|入大脑,不自觉地令他感到心底一阵阵像是被针扎一样,说疼倒也能忍,说忍却又无法忽视。
“没什么,睡吧。”
片刻后,周扬从夜婴宁的身上彻底翻下来,伸长了手臂,“啪”一声关掉了灯,然后整个人便窸窸窣窣地钻进了被窝。
他就躺在她的身边,却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抱着她入眠。
两个人挨得不远不近,稍一动,背脊就碰到了背脊,夜婴宁到底心慌难忍,几乎立即弹开,盖着被子的一角,缩在床的那一侧。
她本来十分困倦,然而这次却再难酝酿起睡意,既睡不着,可脑子又阵阵发沉。夜婴宁勉强自己紧闭着双眼,柔软的身体弯成半个弧线,几乎和身边的男人泾渭分明。
等到她彻底睡着,天色已经微微亮。
周扬听见身后传来微弱而平和的呼吸声,再也忍不住,翻过身来,从背后抱住了夜婴宁。
即使在睡梦中,然而她还是感觉到了,扭了扭|腰,并没有过分挣扎,只是动了动唇,嗫嚅道:“别闹了,好|痒……”
她声音很低,周扬凑上前去才听见她到底说了什么。
好不容易听清她的话,他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天知道,他有多么害怕,她在不甚清醒的时候,面对自己,会喊出别的男人的名字。
和平年代里,他尚且没有机会亲临真正的战场,可男女爱情何尝不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在爱情的战役里,失败的一方又何止是血肉模糊,命丧黄泉。
一霎时,有庆幸,有惴惴。
他收紧手臂,几乎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大手一开始还能安分地拢着她的蛮腰和小腹。然而渐渐的,多日未见的思念,和体内熟悉的渴求,让周扬管不住自己似的。
她总是这样,冬天的时候,一旦入睡,体温就会窜得很高,而夏天却一直冰凉沁人,所以才愈发让人在漫漫冬夜里“爱不释手”。
熟悉的嫩滑,熟悉的灼热,熟悉的微潮,熟悉的紧致。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将她彻底包围,暧|昧的气息吞吐在她的颈间。
这一慌,彻底醒了。
还以为是个旖旎的梦,不想,居然是现实。
见她醒来,周扬丝毫也不觉得尴尬。
她的沉默,对于周扬来说,亦等同于一种默许。他喜欢在床上取|悦她,因为这是证明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最佳方式。
“宁宁,让我爱你。”
他将她的肩头轻轻扳过来,将她的身体放平,口中则是用她父母惯用的乳名称呼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着小女孩儿。
周扬的极尽大胆,和极尽温柔,令夜婴宁几乎无法抵挡他的热情。
一把情火,已经彻底将她焚烧殆尽。
窗外的天色熹微,积雪所反射的白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让整间卧室充满了朦胧。
与天地间的肃杀寒冷相比,大床之上,则是另一番火热景象——
夜婴宁的双手几乎无意识地抓着周扬的短发,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求生的浮木,便死也不肯松手。
周扬支撑起高大的身躯,动作间,投下一道暗影,不经意地罩住了大半张女人美艳动人的脸。
他伸手,轻扣住夜婴宁的下颌,十分贪恋地摩挲着那娇|嫩的肌肤,一字一句道:“宁宁,我想让你离不开我。”
像是威胁,又像是誓言,一句话语里,藏着太多不欲人知的情感。
不等她开口回应,周扬已经俯下|身体强悍地堵住了她的嘴唇。她条件反射地想要挣扎扭动,然而身体被牢牢按住,她根本无法回避他野蛮的侵略。
“回答我,你会离开我吗?”
他像是中了邪一样,总是跳跃不过这样一道鸿沟,母亲的话语像是魔咒一般反复地在脑际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如果你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包括她的家族背后的野心和贪婪,那么她迟早会离开你,成为别的男人的女人。
只要想想这种可能,周扬就濒于崩溃。
夜婴宁正在急促地小口喘着气,闻言一怔,掀起眼皮看向似乎气咻咻的周扬,不懂他到底怎么了。
南平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说,她便完全不知道。
“你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发问,生怕惹怒了这个情绪阴晴不定的丈夫,可他却不再开口。
“如果我有很多钱,如果我能让你每个夜晚都这样快乐,你是不是就不会对我有所隐瞒,乖乖地做我的妻子?”
周扬忽然抬头,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霭般,迷蒙失焦地看着夜婴宁。
“我、我是你的妻子……”
夜婴宁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这桩婚姻的开始与结束,都不是由她和周扬说得算。两人被安排相亲,被安排结婚,就连想要离婚都不是他们自己就能做主的。
那关系到组织审批,关系到她的名声,他的前途,更关系着夜家和谢家两个家族各自的未来。
和周扬在一起相处得越久,夜婴宁对他的感情就越复杂。
因为大多数人就是这样,即便你最初是讨厌一个人的,可是,一旦当你知道他喜欢你的时候,也是很难做到再如当初那样的厌恶。
尤其对方还是个在他正常的时候,对你很温柔,很细心的男人。
尤其对方因为你的存在,还被无辜牵连,患上了难以启齿的隐疾的时候。
感动?愧疚?无奈?妥协?
或许都有吧。
*****
婚后的第一个春节,经过夜婴宁和周扬短暂的商定,两人决意还是在中海度过。
南平的情况太过复杂,周扬根本不想让夜婴宁牵连其中,谢尧的情况尚且不乐观,谢家的气氛愈发诡异,谢君柔自然也要选择明哲保身。
几天的时间里,周扬接了数个谢君柔打来的电话,每一次两人都要谈上半小时,而他每次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除夕夜,尽管夜昀夫妇一再要求夜婴宁回娘家度过,但她想了一下,还是谢绝了父母的好意,打算和周扬在小别墅里独自过年。
实在厌倦了觥筹交错的场面,也实在厌倦了笑脸相迎,一年到头,夜婴宁最想要的就是好好休息,放松一下紧张了一整年的心情。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年,但对她来说,却是经历了死亡,重生,适应新的身份等重重谜团,自然过得百般艰辛。
“澳洲现在刚好是夏天,如果你想去,我们现在过去也来得及。或者,海南,巴厘岛,马代,这些近一些,都可以。”
周扬三番五次地给出提议,如今他尚在假期中,很想陪夜婴宁出门散散心。
“难得中海就这个时间段人少车少空气好,我哪里也不想去,在家过个年最轻松不过。”
家中的保姆都已经各自回了老家,临走时已经将小别墅处处都打扫干净,不需要夜婴宁做什么,所以她也只是四处看看,找一点儿活干来打发时间。
周扬拗不过她,来来回回,楼上楼下,把几张福字都亲手贴好。
年夜饭是他在中海饭店提前就预订好的,有大厨亲自到家中来做,简简单单十道菜,既不铺张也不寒酸,两个人刚刚好。
等到酒菜上齐,厨师和服务员们全都离开,小别墅里重归安静。
“新年快乐。”
周扬举起杯,冲着对面的夜婴宁微笑着祝福道。
“快乐。希望新的一年,我们都顺顺利利,健健康康。”
夜婴宁也端了酒杯,浅浅啜了一口。
晚饭后,两个人偎依在卧室的床头,没有去看热热闹闹,满屏欢喜的春节晚会,而是挑了一张经典的《阿甘正传》的影碟碟片来看。
刚看了四十分钟,夜婴宁便感觉到肩膀发沉,一扭头,原来周扬竟已睡着,头枕在她的肩头,双眼微闭。
她知道他连日奔波异常辛苦,而且从南平回来后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夜婴宁总有一种惴惴不安:好像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即将发生,而她却无能为力。
夜婴宁轻手轻脚地扶着周扬躺下,很奇怪的,他睡得很沉,好像一点儿也没有醒过来的征兆。
她去简单冲了个澡,换上了新睡裙,刚准备上|床睡觉,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响起。
看清来电人姓名,夜婴宁呼吸一滞,连心跳都有些急促起来。
犹豫许久,她甚至忘了按下通话键,可对方极是有耐心,铃声就这样反复持续。
夜婴宁生怕周扬被吵醒,狠狠心,还是飞快地接通,轻声应道:“是我。”
“你再不接,我都怕自己忍不住去按你家的门铃。”
那边语声淡淡,似乎于浅笑中藏着不怀好意的威胁。
夜婴宁一怔,下意识回头,见床上的周扬睡得正沉,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带上房门。
“那个……新年快乐。”
她走到落地窗前站住,一手抱胸,看着窗外天幕上不断升腾而起的彩色焰火。
“你说什么?”
即将零点,这边的夜色几乎已被绚烂的礼花照得亮如白昼,夜婴宁不得不抬起手捂住另一侧耳朵才能听清宠天戈的声音。
“你出来,我就在门口。”
她当即愣住,隔着窗玻璃四处张望,果然,在别墅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车,亮着车灯。
除夕夜里,他难道不是该出席家宴?宠家这样的家庭,最看重这类传统节日,这也是一年中难得的家族成员团聚的机会,宠家人大多在军政界出任高职,鲜有闲暇。
“我……”
夜婴宁咬咬嘴唇,心头尚有一丝犹豫,然而,她的身体却早已率先背叛了意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大门方向狂奔而去。
门一开,凛冽的风顿时吹拂在脸上,年三十的深夜,气温很低,这让没有穿外套的夜婴宁顿时打了个寒颤,在汽车尾灯的微光里,她的长发被卷出道道波纹。
宠天戈看见她,飞快地推开车门,快步冲过来。
“你……”
夜婴宁攥着手机,两颊被冷风吹得发红,哆哆嗦嗦地说不出来话,宠天戈不由分说地拉开风衣,一把将她裹在了怀里,抱在怀里,几步上了车。
车厢内温暖如春,她一头栽倒在副驾驶上,世界颠倒,黑白不分。
音响还开着,反反复复,女声嘶哑,放的却是同一首歌,大概是意大利语,听不懂唱的究竟是什么。
宠天戈从另一侧坐进车里,顺手关紧了车门,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夜婴宁,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好冷。”
她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看向宠天戈,脱口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种节日,别说是他,就连普通人也都是在家中和亲人团聚,很难抽身出来。
“平时吃吃喝喝早就腻烦了,我倒是喜欢你这种,在自己家简简单单吃一顿饭,早点儿休息才好。”
宠天戈伸手调低音量,让那嘶哑心碎的歌曲若有似无地传入耳中。
夜婴宁转过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许是太久没有眨动眼睛,她的眼眶发酸,很快泛红。
“你干什么要来找我?你干什么非要阴魂不散?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过来这里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你们全家人可能都在到处找你,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出来见你一面会有多么危险?你知不知道……”
她又急又气,整张脸涨红,双眼湿|润,下一秒,眼泪便跌落眼眶。
没有给夜婴宁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宠天戈猛地伸展双臂,将她的上半身拢入怀中,掐住她的下巴,准确地找到那一张冰凉的红唇,狠狠地堵住了她未说完的后半截话语。
“唔!”
她挣扎,与他撕扯,想要从他的怀里逃出来,但他的力气是那样大,亲吻是那样急迫,她无处可逃。
“别说话。一个字也不要说。”
低低的声音带着乞求的味道,从夜婴宁的头顶上方传来,宠天戈略微撤走一些力道,但仍将她圈在臂中,用唇贴着她的唇,温柔地用舌尖舔|舐|着。
“他们还在芳菲苑吃年夜饭,除了我在中海的叔叔伯伯,外地的很多亲友也都赶了过来,算算足有百来号人,小孩子一人一台ipad还要跑来跑去地嚷,吵得我实在太头疼。”
他孩子气十足地抱怨着,一下又一下地轻啄着夜婴宁的嘴唇,酒意阵阵上头,只觉得眼前女人的一张面庞异常妖|娆诱|惑,不禁喃喃地说道。
她能想象出来那样的场面,宠家人大多身居要职,今晚难得相聚一堂,自然是热闹非凡。
夜婴宁自然也懂得觥筹交错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心酸,笑脸背后往往是层层挂钩的利益与好处,于是笑里也少了几分真心,令人茫然。
“所以宠少爷要来看看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吗?”
她总是抑制不了满身的倒刺,扎伤他的同时也扎伤自己,明知他是特地赶来,却依旧无法忍住讥讽的语气。
“夜婴宁,你真没良心!”
宠天戈止不住脱口低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手上加力,强迫她仰起头。
他注视着她,眼睛里闪动着说不出的光芒,先是恨恨,持续了几秒,又化作无限柔情,徐徐吐出一口气,认命地叹息道:“偏偏我就是惦记上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这样的男人,想让他将柔情蜜爱的话挂在嘴边,几乎是不可能的,难得说些剖白内心的话,也是百般无奈的口吻。
再次伸出舌,一遍一遍,舔|着她的唇,舌尖描绘着饱满唇线,缓缓地,略带羞怯地。他终于尝到她唇上的滋味,饥|渴地咽下了那抹妖冶的红。
夜婴宁顿时一阵阵酥|麻,仿佛春风拂柳,从指尖沁入四肢百骸。
湿热的舌尖勾过她唇角,她听见耳边一声满足的喟叹。宠天戈终于放开她,微笑着欣赏她绯红的面颊,还有水光潋滟的唇|瓣。
“还有几分钟就是大年初一,我就想在这个时候跟你一起过。为了这几分钟,我还做了点儿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儿。”
他轻笑,又是得意又是抱歉的语气,夜婴宁怔了几秒,反应过来,失声道:“是不是你找人在菜里动了手脚?”
怪不得周扬困意这样浓,看着电影都能睡着,原来是宠天戈买通了厨师。
“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羊肉,所以那道菜里加了些‘特别’的作料。良宵千金,古人诚不欺余。”
他倒是不隐瞒她,一脸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夜婴宁顿觉天旋地转,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宠天戈见夜婴宁半天不说话,低头,抬起手腕,露出手表。果然,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不到一分钟。
“10、9、8……”
他心情大好,随着秒针的走动,自己开始低声倒计时。
“……3、2、1!”
夜婴宁看着他,心跳怦然。
“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此时此刻,我们两个在一起。你要记得。”
宠天戈转过头来,凝望着夜婴宁,双目明亮,灿若星辰。
她的心忽然重重地一抽,总觉得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是她不能明白的。
“赶紧给我拜年啊,快点儿。我还给你准备了回礼呢。”
他失笑,口中催促道,夜婴宁愣了愣,口中“啊”一声,下意识地回应道:“过年好。”
宠天戈撇撇嘴,似乎对她的反应不大满意,然而还是微微颔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珠宝盒,方方正正,表面犹如钢琴烤漆,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你倒是好,上次和我吵嘴,就把我的心意随随便便给了会所的管家。一物不能送二次,我又添了一件,算是新年礼物。”
说罢,他缓缓打开盒盖,亲手举到夜婴宁的面前。
除了上次被她还回去的一对钻石耳钉,珠宝盒的正中央,还多了一枚钻石戒指,主钻约有鸽卵大小,周围一圈细小的碎钻围绕,异常华美。
宠天戈伸手将戒指取出,倒过来指给她看,只见指环内里刻着一把钥匙的图案,上方刻有一个大写的“c”字母。
“这枚戒指叫做‘以我之匙,换你之心’,我喜欢这八个字。再不许随意扔掉了,你扔的不是一颗钻石,你扔的是我的一颗心。”
他叹息,面容中犹有一丝淡淡的哀伤,看得夜婴宁整个人呼吸一滞,认识宠天戈这么久,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流露出如此无能为力的神态。
“我何德何能。”
她同样低声叹息,然而心境却同上次大不相同,或许是上次在商场偶遇唐漪,和她解开了心结,此刻,夜婴宁早已不会暗中拿自己同她相提并论,更不会大吃飞醋,反而能够以平静的姿态面对宠天戈的殷勤和取|悦。
他微微一笑,不由分说地拉过夜婴宁的手,径直将手中的戒指套上她的右手无名指。
她下意识地挣脱,毕竟,那是代表了一种承诺,一种象征。
宠天戈却执拗,按着她的手,缓缓戴上。
纤细的白|嫩指间,立时多了一抹耀眼的晶亮,闪得令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有的话,我只说一次,有的事,我也只做一次。你记着,若以后对我有什么怀疑,千万要想想今晚。懂了吗?”
他握着夜婴宁的手,极为罕见地有些啰嗦,似乎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却满心惶然,沉重美丽的钻石指环好似成了一道枷锁,将她紧紧扣住,在这寒冷的除夕之夜,她和他偎依在车里,静静地聆听着如水般流淌的音符,女声嘶哑而凄迷。
“我还要赶回去敬酒,我爷爷今早才出院,要给他拜年。其实刚刚我是中途偷跑出来的。”
宠天戈苦笑一声,又似乎带点儿孩子气的狡黠。
夜婴宁这才如梦初醒,抓着他的手腕看清楚了时间,顿时有一种自己是午夜时分被打回原形的灰姑娘的感觉。
“路上小心。”
她生怕自己舍不得他走,于是狠狠心,推门就要下车。
不料,他反手握着她的手,急急道:“我给你礼物,那你还没给我呢!”
说完,宠天戈还真的摊平了手掌,向上,冲着夜婴宁晃了晃。
她愣愣,出来的时候匆忙,除了拿着手机,其他什么都没有带出来,哪里有什么礼物能给他?!
再说,又有什么东西是能让宠天戈感到眼前一亮的?!
看着夜婴宁一脸为难的表情,他咧了咧嘴,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她鼓着腮帮儿,想了又想,豁出去,放下手里的珠宝盒,一把捧住宠天戈的脸,主动贴上自己的红唇,狠狠地嘬了一大口。
“这样行不行?”
夜婴宁一张脸红透,小声嗫嚅道,只见宠天戈摇摇头,她的心一下子悬起来。
“还有这儿,这儿,这儿也来一下。”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的脸颊,额头,下巴等处,晃了晃脑袋,一副十分不满足的表情。
她担心他走得太迟,一旦回去晚了被家中长辈责怪,也不同他讨价还价,乖巧地又是冲着他的脸啵啵几口。
宠天戈哑然失笑,不禁摇头道:“我知道你这是催我赶紧走。哎,你要是天天都这么听我的话,那该多好。”
说话间,放在挡风玻璃前的手机忽然响起,他瞥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微变。
“快回去吧,慢点儿开车。”
夜婴宁立即猜到,这一定是宠家人四处找不到宠天戈,连忙打来电话催问他在哪里。而她自己这边的手机也响个不停,亲朋好友们拜年的微信,短信,微博,qq等消息,趁着零点全都狂涌起来。
宠天戈点点头,接通电话,轻声和那边应付了几句。
放下手机的时候,夜婴宁眼尖,在屏幕上看到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标志,还依稀见到了“报价”两个字。
她心里一哆嗦,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想起林行远和自己说过的话,果然不假,宠天戈习惯将一些公司的文件放进手机里随身携带。
为了驱散这些胡思乱想,夜婴宁立即扭过头,避开视线。
“你早点儿睡,我等你进门再走。”
他下车,给她拉开车门,又将外套脱下,给夜婴宁裹得严严实实。
“就几步路,我不冷。”
她看着自己面前只穿了一件衬衫的男人,寒风凛冽中,他几乎几秒钟就冻红了鼻尖。
宠天戈摆摆手,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夜婴宁捧着珠宝盒,快步走回别墅,进门前,又回回头,就看见宠天戈还是靠着车门站着,看着自己的背影。
说来奇怪,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霎时浮现过“生离死别”四个字。
实在太不吉利,以至于,夜婴宁一刹那就阻断了这个想法,开门走回别墅。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宠天戈才上了车。
关上车门,他的鼻前似乎还涌动着淡淡香气,熟悉的味道,来自于夜婴宁的身上,宠天戈不禁迷恋地动了动鼻子,又狠嗅了好几口,这样,好像她还在自己身畔似的。
有一条新的语音消息传进来,是傅锦凉,她以准儿媳的身份,和父母也出席了今晚宠家的家宴,此刻找不到宠天戈,她自然着急。
沉默了足有五分钟,宠天戈这才发动车子,重回市区。
一路畅通无阻,连过了几个门岗,芳菲苑就在前面二十多米,宠天戈丝毫没有停车的意图,直到看到前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连忙踩下了刹车,上身向前冲去,怒视着车前的女人。
傅锦凉穿了件大红的连衣裙,里面撑了鲸鱼骨,曲线毕露。大概是怕冷,她又在外面加了件乳白色的小斗篷披风,站在芳菲苑前等着宠天戈。
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她身上的衣裙一般,勒得紧紧的,随时都好像能断掉似的。
见宠天戈停了下来,傅锦凉不由分说地走过来,伸手就拉车门。
他只好按下中央控制锁,让她坐进来,门开的同时,一股寒风适时地涌了进来,只穿了一件衬衫的宠天戈顿时打了个哆嗦。
傅锦凉冷冷的目光扫过他,狠狠关上了车门,沉默地坐在他身边。
“到处都在找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一个个都在问我你去了哪里,最后还要我来帮你敷衍!”
她恼怒得一张脸惨白中透着红晕,愤愤出声,质问着宠天戈。
他无言以对,确实,除夕夜一个人悄悄跑出来,留下烂摊子给了别人收拾,这件事的确太过任性。
可是,他就想要任性一次,妄为一次,随心所欲,随情所欲。
“爷爷稍稍喝了点酒,所以血压不是很好,保健医生已经来过了,让他早点儿休息。我爸妈也先回去了,只剩我留在这里等你。”
傅锦凉抬起手,拉下化妆镜,仔细照了照自己的妆容,依旧完美精致得找不到一丝不妥,无比符合她即将的身份——宠家的孙媳。
“我……临时有事,出去了一趟。”
宠天戈难得地有些语塞,说话间,他掏出了烟盒,全银的表面,此刻捏在手里,那样的冰凉透骨,让人连烟瘾都快忘了。
“是去见她吧?真是有心了,新的一年呢。”
傅锦凉似乎也不恼,幽幽开口,只是语调听起来有些阴恻恻的。
他既不反驳,也不承认,抽|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轻轻把|玩着。
“你和我都是聪明人,很多话不必挑明,我们都知道彼此要什么,能满足你的,我一定满足,不能满足的,我也不希望被人逼|迫。况且,如今也没人能够逼|迫我做什么。”
宠天戈的意思很明显,他在提醒傅锦凉,不要试图用宠家的长辈作为借口来压制他,管束他。
被看穿意图,傅锦凉顿时有些羞赧,也有些恼怒,她确实希望在自己和宠天戈的婚事上能够获得更多的来自婆家的支持。但无论是宠天戈的爷爷,还是父亲,都委婉地告诫她,不要将男人看管得太死,凡事过犹不及,他们甚至反而劝她只要做到本分就足矣。
宠家的男人,多的是逢场作戏,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哪怕那个女人是妻子,而再也不流连花丛?在老人们的眼里,那根本不现实。
面对着长辈们的“谆谆教诲”,傅锦凉面上苦笑,心底却益发凉透:宠天戈不是不会收心养性,只是他绝对不会为了她,而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宠天戈,你这是在暗示我不要干涉你的自由吗?”
她不由自主地扬高了声线,天寒地冻,自己等在外面十几分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想,这个男人的心根本就是石头做的。
“大过年的,不要吵,我头疼。”
宠天戈感到一阵的不耐烦,看了一眼时间,低声提议:“既然你父母已经回去了,我也送你回家吧?”
傅锦凉一声不吭,许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是真的累了,和他纠纠缠缠几个月,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自己也动了心。她一向自负好强,在男女情|事上当然也是如此,不想低头,更不想认输。
往日拥堵至极的中海街路,此刻几乎见不到一辆车,道路上空荡荡的,弥漫着鞭炮爆炸过后的火药味道,开起车来很有上了高速的感觉。
车内,嘶哑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同一首曲子,傅锦凉听了两句,伸手关了音响。
“你不要沉着脸,好像结婚之后就是和她生离死别似的。我知道我管不了你,你刚才也明说了,没人能管得了你。你想和她在一起我不反对,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傅锦凉靠在椅背上,右手轻轻敲着车窗玻璃,缓缓出声。
这个想法,在她的脑海里酝酿许久,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在今晚全都说出来。
“我跟在丽贝卡?罗拉身边已经很多年,所有人都说我公关能力强,社交手腕多,但是别忘了,我也是珠宝设计师出身。如今罗拉集团想要入驻大陆市场,当然需要一位大中华区总负责人,这个职位我想要,不想拱手给他人,尤其,不想给夜婴宁。”
傅锦凉有她自己的考虑,一方面是她的前途,另一方面则是不希望夜婴宁能够在事业上和自己平起平坐。
“情场得意,职场就不免失意。既然做了你的地下情|人,也该知道保持低调。我知道钱财上你不会亏欠她,那么索性就让她做一只金丝雀好了。”
她低下头,不以为意地玩着手指甲,上面的紫色玫瑰图案已经换了全新的金色福字,看上去很是喜庆。
“你……”
宠天戈皱皱眉,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丽贝卡?罗拉虽然向夜婴宁抛来了橄榄枝,但傅锦凉私心里还是不希望她进入罗拉集团,在未来和自己抢夺公司里重要的职位。
“我不喜欢被人威胁,但也不喜欢有人和我讨价还价。”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宠天戈心头却是一喜,傅锦凉倒是很识时务,居然说出了“不反对他和夜婴宁继续在一起”这样的话语,这倒是和她的性格有几分不符。
傅锦凉笑笑,扭过头来,撩了一下头发,动作里颇有满满的自信。
“你错了,我这并不是和你讨价还价,在这件事上,你根本没得选择。你想和她长相厮守,就要让她老老实实做好‘小三’的本分,哪有妻和妾共事一夫还要共事一个老板这样的道理呢?”
她摊摊手,一脸肃然,好像真的正在同宠天戈商谈着什么机要大事一般。
他扭头看看她,这个时候再继续矫情已经毫无意义,沉思几秒,宠天戈轻轻颔首,吐出两个字来。
谢谢。
刹那间,傅锦凉泪湿于睫:婚礼前夕,除夕之夜,准丈夫因为她的“大度”而亲自道谢。这种痛苦,有几个女人承受过?!
大年初一,周扬一觉睡到上午八点,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些茫然,好像昨晚做了个冗长的梦。
夜婴宁早已收拾妥当,按照中海和南平不同的习俗,煮好了饺子和汤圆,等着和周扬一起吃完早饭后,去给父母拜年。
多年来,每年初一,夜皓夫妇都会和夜澜安一家到夜昀家中拜年,一家团聚,今年也是如此。
一想到又要见到林行远和夜澜安,夜婴宁不免感到有些头疼,可又躲不过这一劫。
吃完早饭,夜婴宁回房换衣服,她前脚刚走,周扬的手机也跟着响起来。他以为是拜年电话,随手接起来,不想,脸色愈发凝重,径直上了二楼的书房,还带上了房门。
等到夜婴宁出了卧室,遍寻不到周扬,好不容易才听见从书房隐隐传来了说话声音。
她一怔,以为又是谢君柔打来电话,于是靠在门边,等着一会儿周扬快要讲完电话的时候,自己也给公婆二人拜年。
不想,过了十几分钟,周扬再次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挂断了电话。
“是妈妈打来的吗?”
夜婴宁见他脸色似乎不大对劲,主动问道,周扬摇摇头,一副不想多谈的神态。
两人拿着礼物上了车,周扬驾驶,夜婴宁坐在副驾驶上玩手机,给同事朋友们发信息庆祝新年,但是心里总是惴惴,生怕身边的男人察觉到昨晚的异样。
“一会儿叔叔他们一家也会去是吧?”
他忽然出声问道,车子拐了个弯,滑入夜家的别墅区。夜婴宁没太作坐稳,身子一歪,愣了愣神,低声回答道:“对,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到了。”
“你脸色也不太好,是担心见到澜安吧?”
周扬抬起手摸了摸夜婴宁的脸颊,他一下子就戳到了问题所在,流|产事件、窃听器事件等等接二连三,这些足够让她心悸不安。
“我只是觉得自己拖累了爸妈,听说这几个月以来,我爸为了让叔叔一家平息怒气,把御润的物流生意全都给了皓运,价格也抬得很高,导致珍珠科技园的利润流失了很多。”
夜婴宁连连叹息,周扬看看她,没有说话,腾出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到达夜家别墅的时候,果然家中已经热闹非凡。小公馆布置一新,一楼的餐厅中,正面的落地窗上贴满了红色的福字,工人们忙碌地来来去去,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各式的进口水果和零食。
夜皓一家果然已经来了,一家四口散坐在沙发上,正在和夜昀冯萱夫妇聊天。
“爸爸妈妈、叔叔婶婶过年好,澜安,行远,新年快乐。”
周扬挽着夜婴宁的手走进来,将手中的礼物交给一旁的保姆,依次落座。
两家人面子上自然看不出任何罅隙,谈笑风生,林行远和周扬作为两家的女婿,逗得各自的岳父岳母全都笑逐颜开,过年的喜庆氛围异常浓厚。
就连夜澜安也乖巧地坐在林行远身边,安静地吃着水果,偶尔和白思懿冯萱聊上几句。
夜婴宁偷眼望去,回想起上一次在家居城不期然地遇到了她和杜宇霄那件事,不由得暗暗打了个冷颤。
她找了个借口上楼,走进自己出嫁前的卧室,想着拿几样以前的旧珠宝,等年后简单地改良一下再搭配礼服,方便出席一些重要场合。
家中的保姆一直有打扫房间,虽然出嫁近一年,但夜婴宁的闺房依然干净整洁,她推开门,看着熟悉的布置摆设,不禁鼻头一酸。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拿出抽屉里的首饰盒,刚打开盖,余光忽然瞥见,卧室的房门正在被人缓缓推开。
看清来人,夜婴宁一惊,手里的盒盖“啪”一声自动合上,吓了她一大跳。
她霍然起身,下意识地向门后看去,见没有其他人,这才一脸厉色地低吼道:“你又来干什么!”
毕竟是在自己的娘家,夜婴宁气势很足,而且她也相信,没有人敢在这里乱来。
林行远只伸出来一只手就推开了面前的门,他并没有踏进她的香闺,大半身体靠在门边,双手抱胸,望过来的目光凉凉。
“澜安右耳上的耳环忽然断了,让我上来问你借一副耳钉先戴上。”
他微微垂着眸解释,好看的狭长眼睛下方,是睫毛投下来的一小片阴影,乍一看倒有些像是睡眠不好而导致的黑眼圈。
听清林行远的话,夜婴宁心口一堵,转身再次打开首饰盒,从里面挑出来一对儿小巧的钻石耳钉,随手装进一个红色的丝绒袋中。
她收拾好桌面,几步走到门口,将绒袋递给他。孰料,林行远并不接,只是以一种略微挑衅的炽|热眼神看向夜婴宁。
“上次我说的那件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果然,夜婴宁就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狡黠如狼,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逼|迫自己的机会!
“如果你打算继续威胁我做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我不在意真的同你鱼死网破。”
她咬咬牙,果断地上前一步,拉近自己同林行远的距离。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不止,异常的高大挺拔。此刻,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充满愤怒和厌恶的双眼。
“你再凑近,我就要吻你了。还是说,你其实也期待我吻你?”
林行远轻轻启唇问道,略略俯下头,翘|起的唇几乎就要贴上夜婴宁的红唇。
“无耻!”
她恼怒,飞快地扭过脸去,以免自己真的被他轻薄到。
“唔,鱼死网破,你还真是狠了心呢。”
见夜婴宁无比排斥自己的亲昵动作,林行远不怒反笑,抬起右手,手握成拳,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似乎极为头痛似的在思考着什么。
“我这个人不大会说话,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如果一会儿在饭桌上,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者什么令四位老人颜面受损的话,那你夜大小姐可千万要多多包涵呐!”
说罢,林行远转身就要下楼。
“你站住!”
夜婴宁的手,死死抓着门框,指尖泛白,宣告了她此刻内心中汹涌的愤怒。
“是不是只要我把天宠的内定报价拿给你,你就能不再纠缠我,彻底滚出我的生活?”
低头服软,不是她的性格,可她真的厌倦了同林行远一而再再而三地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贪婪,只要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会亲手葬送自己的前途,更不会和夜澜安真的解除婚约,皓运集团是一块到嘴的肥肉,林行远绝对不会吐出来。
听见夜婴宁的问话,林行远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准确地落在她的脸上。
其实,他私心里,是不希望她这么痛快地答应自己的。
一旦夜婴宁被迫接受这一条件,他便再也没有借口一次次地接近她,恐吓她,享受和她在一起的那种带有某种禁忌的炽烈快|感。
以及从她身上获得的那种无法言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都让他充满遗憾和愧疚的心情能够得到些许的抚|慰,甚至抚平他无比躁动的内心,令他早已空泛的感情得到一丝一毫的滋润。
“你想好了?”
得到期待已久的答案,林行远不仅不喜,反而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只要你远离我的生活,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宁愿违背自己的良心一次。”
夜婴宁深吸一口气,彷佛下了莫大的决心。
林行远一手插在西裤口袋中,慢悠悠地踱步,再次走到她面前,稳稳站定。
“很恨我,是不是?”
他盯着夜婴宁,见她额前落下几根碎发,挡住了眼睛,右手好像不受控制地抬起,想帮她捋到一边。不料,她一脸的戒备,连退两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你太瞧得起你自己了,恨一个人该是多么强烈的感情?不,我不恨你。”
夜婴宁飞快地摇头,大声否认。
有些时候,其实心中并没有那样多的委屈和心酸,但是根本不禁劝说。人家一劝,彷佛就是在帮你酝酿情绪,本来能忍住的情感霎时决堤,狂涌泄洪一般,奔流而出。
她微微仰头,试图让夺眶的泪水流回去,绝对,绝对不能在这个恶魔面前展示自己最为脆弱无助的一面!
“我听懂了,你是说我连让你憎恨厌恶都不配。好,真是好啊。”
林行远自嘲地轻笑起来,看着面前的夜婴宁,她的黑亮瞳仁儿在轻微颤动着,上面覆盖着一层随时都会滴下的水膜,闪动着潋滟的波光。
他越这样无所谓的语气,就越刺激着她本就发达的泪腺。
不恨吗,不可能。
他是豪门公子,轻易就能玩弄一个无钱无权无地位的小模特,而她还真的相信了他,自娱自乐地演出着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的戏码。
如今梦碎,人死,心成坟,一切都只落得两个字:活该。
夜婴宁终于还是忍不住,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吸吸鼻子,平静道:“东西我尽量找机会拿到,你若是敢给我父母难堪,我拼了命也会跟你斗一斗。你是聪明人,该说什么不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说完,她狠狠地扯过林行远的手,将那对儿耳钉塞进他手掌中。
他想要顺势握她的手,然而,夜婴宁像是躲闪瘟疫一般,快速地抽回了手,林行远只得扑了个空。
“我下去拿给她。”
转身之前,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小巧的红色绒盒,对着她打开。
黄澄澄直入眼底,猝不及防。
是一枚金锁,向上的一面刻着“长命”二字,不用看,背面自然就是“富贵”。
“新年礼物。”
林行远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金价最近便宜了不少。”
她目光直直看着他手心里的金锁挂坠,头皮发麻。记得林行远出国之前的一个多月,两人逛街时路过金饰柜台,她曾无意提到过,想要一枚长命锁,装在手缝的红布套里,贴身佩戴。
“我迷信得很,人家说,我的命太轻,有金有银傍身才心不慌。”
那时的她如是笑道,却被他一再取笑太俗气,直道翡翠钻石,哪一样不比老土的黄金看着更时尚靓丽。
“人家说,有金有银傍身才心不慌。收下吧,新年讨个好彩头。”
林行远见夜婴宁面色愣怔,顺势也学她的样子,摊开她的手,将金锁埋在她手掌中。
等她反应过来,他的背影已到了走廊尽头。
手里的锁不是长命锁,却是枷锁,带着前一世的记忆,将她困顿在此。长命,长的岂不是折磨的命,富贵,富的岂不是奔波的贵。
*****
等到夜婴宁恢复了常色,走下楼时,家宴已经开始,一众人从客厅移步到餐厅,大多落座,只剩她一个姗姗来迟。
她抱歉地冲着长辈们笑笑,沉默地挨着周扬坐下。
主菜尚未端上来,桌上摆着冷盘和时令水果。或许是心中太不宁静,夜婴宁垂在桌下的手还在微颤。
周扬不动声色,寻到她的手,轻|握住。他的手干燥有力,摩挲着她的指尖,传来一股温热,混合着细微的脉搏跳动,令人心安。
片刻后,夜婴宁抽回了手,从桌上取了个橘子,一点点剥开皮,橘皮在她手中很快成了一朵完整的五瓣的花。
正在和夜昀夜皓聊天的林行远用余光瞥见她细长的白|嫩手指,还有那一瓣瓣的橘子,不觉间,心上一疼,像是也被人完全剥开了。
仔细地去掉橘子瓣上的白色筋络,夜婴宁随手将橘子递给周扬。
他微笑,捻起一瓣,在唇齿间细细地吮着丰富酸甜的汁|液。
“姐姐姐夫感情真好,外面人真是喜欢乱嚼舌根,要是看到这一幕,那些谣言绝对会不攻自破!”
毫无预兆的,夜澜安“咯咯”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取了一片哈密瓜,只咬了一小口,立即“呸”一声吐出来,自言自语道:“好苦!”
她是故意的,呸的不是瓜,是人。
一旁的白思懿挑挑眉,佯装不悦,呵斥道:“安安,又胡说,哪有什么谣言!”
夜澜安依旧是幼时的个性,当即回嘴道:“你也不是没听到那些长舌妇背后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我跟你一个字不落学一遍吗?”
母女俩一唱一和,夜昀和冯萱的面色当即有些难看。
这边,周扬已经吃完了橘子,他很挑嘴,只吸汁|液,不吃橘肉,擦擦手指上的汁水,他笑道:“既然安安都说了是谣言,当然就不是真话。吃不到的葡萄肯定都是酸的,这道理,婶婶您见多识广,一定明白。况且……”
他说着转过头来,浅笑着看向面色稍显凝重紧张的夜婴宁,眉间舒展,薄唇上|翘,缓缓道:“婴宁是我选的妻子,她纵然有什么地方不对,我乐意受着,别人想管也管不着。”
像是冥冥中应和周扬的话语似的,他的话音刚落,家中的园丁刚巧在别墅外的空地放起鞭炮,噼里啪啦作响,听起来好不喜庆热闹。
炮竹声声,转眼,又是一年。
夜昀夫妇爱|女心切,虽然不明白为何周扬不带着夜婴宁一起回到南平过春节,但二人还是将小两口留在娘家住了一晚。
晚饭之后,夜皓全家人告辞。临走的时候,夜澜安的脸色恹恹,满面倦容地靠在林行远的肩头,看在旁人眼中,他们还是一副恩爱小夫妻的模样。
然而,夜婴宁却清楚地知道,在这表面的温柔缱绻之下,藏着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怎么了?”
站在她身边的周扬极为敏感细心,察觉到夜婴宁的不安,扭过头来发问。
她一怔,立即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不想,周扬似乎并没有马上回房的打算,毕竟,刚才那样的场合,岳父岳母都在,很多话他并不方便多说。
“澜安对你的敌意很深,也很古怪,你们虽然一直都不算很亲密,可她的转变也太诡异了一些。我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除非……”
他皱皱眉,硬生生地挤出来一个无奈的笑容,随即,将狐疑的目光瞥向夜婴宁。
“即使不是我,也会是其他女人,林行远接近澜安的目的不纯。我这么说,你懂了吗,你相信我吗?”
夜婴宁仰起脸看向周扬,午后开始飘洒起细小的雪末儿,这会儿,雪势渐大,白色的雪片落在她的发丝和肩头。
这一幕看起来,倒很有些像是95版《情书》的电影海报,中山美穗扮演的博子站在雪地中仰望无穷天际,整个画面唯美而感伤。
他眼神微闪,心底跟着抽|搐起来,酝酿许久的话语在嘴边流转,却怎么也说不出。
再等等,哪怕,再等一天吧。
“我相信你。只是,别让他伤害你。”
周扬沉吟片刻,点点头,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雪,口中喃喃道:“走吧,我们回去,和爸爸妈妈聊聊天。”
他刚要转身,不想,夜婴宁拽住了他的手腕。
“周扬,你从南平回来以后,整个人就变得不太对劲儿。我知道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可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是半年前,夜婴宁根本不在乎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是死是活,是扁是圆,甚至连和他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都是一种煎熬。否则,她也不会在深夜还徘徊在酒吧,一个人借酒消愁。
然而现在,情势发生了完全的逆转,她和他有了身体的多次纠缠,他即便进不了她的心,也进了她的身,她怎么可能对他继续保持无动于衷?!
“我……我还好,就是最近没有休息好,有些累罢了。”
周扬顿了一下,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伸出手,拂去夜婴宁肩头的雪花儿,将她抱进怀里,“走吧,爸妈还在等我们,别让他们久等,外面也太冷。”
她乖顺地随着他走回客厅,夜昀和冯萱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见小两口送走了客人,忙招呼他们过来坐。
“宁宁,过了年你也不小了,眼看着你们结婚也快一年了,要不要考虑要个小孩儿啊?”
冯萱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周围的许多朋友如今都成了奶奶辈,以前女人们聚在一起是攀比丈夫和孩子,现在则是成了攀比孙儿,她也难免跟着心|痒痒。
此外,谢君柔上次来中海时也表态,希望夜婴宁尽早怀|孕,这也是谢氏集团当时向御润伸出援手的唯一条件。
身为娘家人,冯萱自然也不希望女儿委屈,可嫁人生子毕竟是女人生命中的大事,不容忽视。
“妈,我现在还……”
夜婴宁有些坐不住,急切地想要婉拒,没想到,身边的周扬抢先一步,开口劝道:“妈妈,这件事我们自己也有考虑。宁宁年纪还小,先忙事业,我不要催她,再等两年也无妨。”
这话一出,冯萱的脸上显然滑过一抹失望之色,但一旁的夜昀倒是露出宽慰的笑容,连连道:“小周说得对,孩子们都年轻,何必早早养儿育女,现在的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思想,我们做父母的要多多理解。”
冯萱不好发作,只得伸手推了他一把,不许他再继续“助纣为虐”。
夜婴宁默默地吃着水果,也不吭气,又坐了一会儿,家里的保姆走过来,说是楼上卫生间里的热水放好了,她连忙借口要洗澡,再次溜上了楼。
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冯萱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本以为女婿年过三十,也是渴望一儿半女的,没想到这次倒是态度坚定。
“爸,妈,有一件事,我暂时还没有和宁宁说。但我必须和您二位商量一下……”
见夜婴宁已经消失在楼梯尽头,周扬坐直了身体,面露凝重,轻轻开口。
*****
夜婴宁躺在浴缸里,呷了一口红酒,她未结婚之前,还珍藏了几瓶年份不错的酒,今天刚好趁着过年回来,特地选了一瓶打开品尝。
春节还真是一道坎,以前是被父母催婚,现在则是被催生孩子,躲又躲不了,令人既心烦又无奈。
好在,这一次有周扬帮她出头,总算是逃过了一劫。
可娘家毕竟是娘家,能纵容她的任性,换做是婆家,就……
她叹了一口气,听见卧室房门发出响动,知道是周扬也上了楼,准备洗漱就寝。
“我马上就好。”
夜婴宁放下酒杯,准备起身,冲去一身的泡沫,让他也过来洗澡。
说话间,周扬已经走到了卫生间门口,斜靠着门站着,欣赏着这一幅美人出浴的景致。
她顿时发窘,有些不好意思,刚要站起来,一见到他,整个人再次缩进了水中,用白色的泡泡遮挡住自己裸|露的娇|躯。
“我、我马上就洗好,你先等等。”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夜婴宁双颊微红,灿若桃花一般,她边说边踮着脚,想要伸长手臂去取搭在格子架上的浴巾。
“小心!”
大概是看出她的摇摇晃晃,周扬轻喊一声,脚步快速跟上,就要去扶。
果然,满缸的泡沫令夜婴宁脚底一滑,她“啊”一声,小|腿撞到浴缸的边缘,整个人向前扑倒。
周扬张开双臂,及时地将她抱住,两个人全都溅了一头一身的水。
他抬起手,揩去她眉毛上沾染的白色泡沫,胸腔起伏,一阵大笑,摇摇头道:“叫你小心,你偏要来一个‘投怀送抱’,这么主动,我岂不是却之不恭?”
夜婴宁浑身是水,一脸的狼狈,她揪着周扬的衬衫领口,左脚踩着右脚,好不容易才站稳。
离得这样近,随着夜婴宁的呼吸,周扬能够嗅到她口中散发出来的,混着淡淡酒香的甜美味道。
“你一个人偷偷喝酒,小馋猫。”
夜婴宁似乎没有听出他话语中潜藏的火热欲|望,倔强地反驳道:“还有大半瓶,我用冰块冰着放在桌上,绝对没有吃独食!”
见她不懂自己的话外音,周扬更觉得怀中的女人傻得可爱,滚热的手掌原本贴在她的背后,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轻轻下滑,不停地摩挲着那细滑软嫩的***。
他弄得她很痒,夜婴宁忍了几秒钟,实在耐不住,难受地扭动了几下,口中抗拒道:“你别挠我痒痒……”
周扬一愣,意识到原来自己误打误撞,又发现了一处她身上的敏感点,于是笑容里更加添了一丝恣情恣意。
不仅不收回手,他反倒是像弹奏钢琴一般,灵活的指尖轻叩着夜婴宁的背脊和腰间,直让她几乎笑晕在自己的怀中。
“别、别闹了……”
她赤足站在白色的地砖上,双手环住周扬的脖颈,憋不住笑,来回扭着,试图躲避他不断偷袭的大手。
他托着她的柔软身体,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然后目光环视四周,望着周围熟悉的布置和摆设,脑子里忽然就闪现出曾经的画面——
婚礼前夜,他独自一人前往夜家,想要看看夜婴宁是否都准备得当,不料她外出未归,周扬恰好又一阵内急,于是到她卧室里的卫生间方便。
他刚洗完手,就听见门响,以及夜婴宁和一个男人的谈笑声——那男人,自然是她的情|人栾驰。
后面发生的事情,是周扬一辈子也不愿意再去回想的噩梦。他即将迎娶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在她的香闺中暧|昧两人于大chuang之上亲吻,喘息阵阵,无限春|光。
思及这些,周扬的身体霎时紧绷,陷入僵硬之中。
说不在乎是不可能的,说忘记了也是自欺欺人。只能自我派遣,只能自己努力说服自己,一切向前看。
“你怎么了?”
察觉到他的异样,夜婴宁惊诧地抬起脸来看向周扬,上一秒他还笑吟吟,这一刻他的脸已经绷得紧紧的,像是正在隐忍着什么。
他回过神来,嘴边凝滞的笑意复又再次出现,俯下头抵着她的额头,热热的鼻息吹拂在夜婴宁的唇上。
话音刚落,周扬一把扛起她,然后长|腿一迈,跨进浴缸,不顾自己身上还有贴身衣物,直接和夜婴宁一起跌入满是泡泡的浴缸中!
“啊!”
她失声尖叫,为他难得的疯狂感到既害怕又兴奋,四肢如溺水的人一般胡乱地扑腾着,将满满一缸水扑得到处都是,整个卫生间的地面水漫金山一般。
“嘘,你叫得这么大声,爸妈以为我俩在吵架呢。要是他们不放心,亲自过来看你,咱们俩可就是一起丢人。”
周扬咬着夜婴宁的耳珠,邪恶地轻声呢喃,惹来她一阵颤栗,口中无意识地娇|哼几声,却是真的不敢再大声了。
他平时也根本不会这样胆大妄为,只是今晚,由于触景生情,再加上尚未告知她的那个特殊原因,周扬瞬间产生了一种要狠狠占有这个女人的冲动。
这一走,时间不会短。
夜婴宁抗拒着,咬着嘴唇,双颊更红,低语道:“不行,好脏,这水里都是泡沫……”
不等她说完,周扬已经一把将她的上半身提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同时拧开了莲蓬头的开关,让水流兜头流下。
刹那间,两人彷佛置身在雨幕之中,被水打湿|了全身,周扬身上的衬衫紧贴着皮肤,勾勒出他完美的男性身体曲线。
室内温度骤然升高,夜婴宁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渴,刚喝下去的红酒此刻在胃里翻江倒海,让她眩晕,头重脚轻。
真是后悔,不该贪杯,在酒精作用下,她根本无法保持白日里的端庄,内心里反而随之蠢|蠢|欲|动起来。
周扬忽然松开紧|咬的嘴唇,掀开眼皮,轻推开身上的女人,猛地从水里站了起来。
夜婴宁臀|下一空,整个人失去依附,顿时姿态不雅地跌坐在浴缸里,她抹了抹脸上的水,双眼茫然地看着忽然站起身的周扬。
他浑身的衣物已经彻底湿透,黏在身上,然而这不仅没有有损他一贯的儒雅,反而比平时多了一丝属于男性特有的诱|惑。
俯视着对面的娇小女人,周扬缓缓翘|起嘴角,抬起手,开始一粒粒解着全湿|了的衬衫的扣子。
修长的手指,娴熟地将一排纯黑色的纽扣解开,随手一扬,那原本还紧贴着肌肤的布料已经离开了周扬完美无缺的身体。
“来,亲手给我家小馋猫洗个澡。”
他笑着取下喷水的莲蓬头,用水流冲刷着夜婴宁的全身,惹来她一阵阵惊呼,不停躲闪。
周扬哈哈大笑,依稀像是回到了童年时的暑假,正在拿着塑料喷水枪在和同学们打水仗似的。夜婴宁用手挡着眼睛,在浴缸里东躲西躲,好不容易看准一个时机,她跨出浴缸,光着两只脚,浑身是水,“嗒嗒嗒”地慌忙跑出了卫生间。
看着她妖|娆旖旎的背影,周扬笑得前仰后合,关了水阀,将手里的莲蓬头重新放回去。
夜婴宁噼里啪啦地跑回自己的卧室,拉开衣橱,幸好她以前的衣服还都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抽屉里也有一条条叠好的干净内|衣,她随手抓起一条,就要往身上套。
“穿什么,穿了还得脱。”
周扬也走了过来,他个子高,腿长,一步就要抵上夜婴宁两步,自然走得快。
毕竟是在她的娘家,有长辈在,周扬也不敢太过放肆。
强烈的晕眩令夜婴宁反手环住周扬,抱紧他宽阔的肩膀,将脸埋进他的胸前,闭紧双眼,屏住了呼吸。
他察觉到她此刻的脆弱,不禁也温柔地搂住了她,低醇的声音中分明是克制着欲|望,低头亲吻着夜婴宁的脸颊,细语呢喃阵阵:“乖宁宁,我的亲|亲宝贝……”
世事难料,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恨不得撕碎她,甚至控制不住扬起手就甩了夜婴宁一个耳光。
但此刻,他却爱她爱得浑身都在隐隐作痛。
周扬不得不承认,自己一开始确实是沉溺于夜婴宁的美色中难以自拔,否则他也不会答应娶她为妻。可是时间一长,他就发觉这个女人并不是自己命中注定的ssright——她自幼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说好听一些叫做不谙世事,说难听一些就是不切实际。
和栾驰的地下恋情、借取高昂的高利贷、拿谢尧车祸这件事进行威胁,凡此种种,都令周扬对这段婚姻倒尽了胃口。可是他极要面子,自然不会提出离婚,但,夜婴宁的自杀却打乱了一切现有的平衡。
幸好,她被救活了。
原以为还要过着地狱一般的生活,然而,周扬没有想到的是,或许是经历了生死的触动,出院之后的她居然变得这样彻底。
也这样的让他心动。
明知道,她的好极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就好比淬毒的玫瑰,上瘾的罂粟,可他就是控制不了,一再地泥足深陷,为她沉|沦。
今晚的男人,似乎带着不顾一切的味道。
他心头的苦涩,无人知晓。
“宁宁,我……我爱你。”
男人低哑的嗓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哽咽。周扬不顾浑身汗湿,紧紧地抱住了怀里媚眼如丝,呼吸短促,双颊火红的女人。
全身一震,就算再不清醒,夜婴宁还是听见了他的表白。
她心若擂鼓,一霎时百爪闹心似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好继续保持着闭眼的姿势,仿若没有听见一般。
周扬何尝不懂她的反应意味着什么,苦笑一声,松了手,从她身上翻下来,和夜婴宁并排躺在一起。
从未想到,他居然也会在这里,同她纵|情地翻云覆雨。
深夜,夜婴宁睡得正香,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一只手游走在自己的身上,她懒懒地翻了个身,却没注意到是滚进了周扬的怀里。
他根本了无睡意,瞪着一双鹰隼般的眼,仍是一副欲求不满的表情。
“我好困……”
她本不想理会,以前,周扬也不会如此放纵自己,一向都是很体贴,不会强来。不料,今晚他却一反常态,毫不餍足,缠了又缠。
“你睡你的,我忙我的。”
即将离别,也许小别即归,也许旷日持久,如果不将她喂饱,他会心生惭愧。
一整夜,他好像是不知疲惫似的,足足要了她四五次。
等到天色大亮的时候,周扬终于放过了她,下床去浴|室冲澡,打算洗去一身的粘腻。
一向身体强|健的他,当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居然趔趄了一下,两条腿都软了,比越野十公里还要累。
身后传来夜婴宁的轻笑,他猛回头,瞪她,“笑什么笑,还不是你!”
两人又腻歪了片刻,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去楼下吃早饭。早早坐在餐桌旁的夜昀和冯萱在看见小两口的时候,都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几声。
昨晚,卧室里的动静实在太大了,想不听,都不行。
见到父母的表情,夜婴宁顿时反应过来,又气又窘,坐下后才偷偷捏了一把周扬的大|腿,疼得他闷|哼一声。
用过早餐,两人谢绝了父母想要让他们继续住几天的好意,双双离开了夜家大宅。
周扬发动车子,开向市区的方向,夜婴宁昨晚几乎没睡,困意十足,几乎从坐下来就开始打盹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到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她才猛然间惊醒,坐直身体,迷蒙地看向车外。这一带几乎已经是郊区,完全不见民居,只有大|片大|片的树林。
望着窗外不远处略有些熟悉的景物,夜婴宁愣了愣,扭过头,惊愕地问道:“这是哪儿?”
周扬沉默,许久并不开口。
她自然感到恐慌,虽然清楚他应该不会将自己带到这里来行凶,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凝重得可怕,看得夜婴宁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周扬,这是哪儿,你别吓我。”
夜婴宁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哭腔,那一晚车祸惊魂,早已让她心有余悸,再多的缠|绵悱恻,柔情蜜爱,都抵不过生死一线间内心的绝望。
听见她的声音,周扬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瞬间陡然的清醒,一道明亮在睫羽下方的阴影里一闪而过,然后飞快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厢里的音乐早就在不知何时止歇,那张专辑是周扬很喜欢的,他换了几次车子,却每次都记得抽|出这一张来放到新车中。
冥冥注定,《lostwithoutyou》——失去了你。
“这儿距离军区部队的驻地还有不到5公里,我们第一次约会,我就带你来了这边。结果你骂我脑子有病,硬是给家里打了电话,让司机来接你回去。”
周扬叹息着摸了摸下巴,喟叹一声,往事历历在目,令他无比感伤。
怪不得周围看起来有些眼熟,果然是曾经来过,夜婴宁微微放下心来,松口气。原来,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与她重游故地罢了。
“这里实在是太人烟罕至了,被你带到这里来,我现在也挺害怕的。”
她努力挤出来一个微笑,故作轻松。大年初二,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不知道周扬又藏着什么心事,忽然跑到这里来。
这个男人的心,这么久以来,她都无法看清,就好像结了冰的湖,常年笼罩着一层飘渺的雾气,即便她跪在冰面上深深俯首,也没有办法更进一步触及他。
“婴宁,昨晚临睡前,有件事,我已经和你父母谈过了。很抱歉直到现在我才告诉你,并不是我不尊重你,而是我也有我的苦衷,希望你能谅解。”
周扬再次叹气,扭过脸来,一字一句道:“部队有去非洲支援的任务,这一次的名单上面有我,我也同意了上级的安排,就在今晚启程。”
夜婴宁呆呆地回过头,耳朵里一阵阵嗡鸣遽响。
“我以为,其实你也是希望我离开的。结婚不到一年,我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让你让我,全都措手不及。”
他微微闭眼,第一次正面承认自己在婚姻上的失败。
这种失败,不是能够靠几次愉悦的性|爱高|潮就能弥补得了的,即便两个人在床上再难分难舍,心的距离还是无法进一步缩短。他知道,她不爱他。
从她第一次舍得伤害他,他就知道,她其实一点儿都不在乎他。
如果真的深爱一个人的话,怎么能够狠得下心来让他(她)因为自己的言行而难过?!
“措、措手不及?周扬,我有没有听错,你要去非洲?”
红唇翕动,夜婴宁杏眼圆睁,吃惊地看向他,挣扎许久,勉强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非洲”对她来说,是太过陌生的两个字,茫茫草原,饥饿,疾病,骨瘦如柴的女人和孩子,每一样都只有囫囵的轮廓,根本就不真切。
“我们结婚一年和你去非洲有什么关系?你刚刚升了上校,前途光明,那边条件太苦,你可以不可以和组织再好好谈谈……”
她不懂,他并非是想要建功立业,只是一心想要逃离。
“听我说,婴宁,”果然,周扬不得不出声打断她,闭闭眼,耐心解释道:“是我自己想去,不是上级领导强行命令。”
夜婴宁顿时愕然,许久,她明白过来,无声地垂下头去。
“我知道了,你想要和我分开,可又不甘心离婚,所以索性就选择离开中海。”
很多事,不能说,一旦说开,每个字都是一颗子弹,字字句句都能射杀你柔软的心脏。
对于她的猜测,周扬默认,说来也巧,中午时分的阳光异常鼎盛,白似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下来,他一个人孑然处在雪中,周身散发出皑皑的孤寂。
“我也自私了一次,不想放开你。”
他笑,笑容里满是寂寥,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是啊,还是做个坏人比较轻松,不用套着善良的枷锁,随心所欲。所以我也要做一次坏人,自私一把,不给你自由,让你永永远远都是我的妻子。”
明明是这样悲恸的语气,可是却让夜婴宁整个人都已痛彻心扉。
“你不要走,我走。”
她强忍着心底的抽痛,几乎一夜未睡,此刻,整个额头从中间向两边传来尖锐的疼楚,让她连话都快要说不清楚。
“我打算接受丽贝卡?罗拉的邀请,去罗拉集团工作,只要我走,你就不必走。”
这件事,夜婴宁之前没有同周扬商量,她觉得比赛没有结束,一切还尚未尘埃落定,最重要的是,她舍不得离开一直生活着的中海,这是她的家,她的根。
“不必了,文件都下来了,今晚就要出发。你多保重,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能……你能快乐一些。”
周扬同样哽咽,眼圈在瞬间泛红,为了掩饰,他匆匆避过头去。
低着头的夜婴宁没有瞥见他的神态,闻言,她惨然一笑,喃喃道:“我以为……我以为……”
她想说,我以为你是爱我的。
女人就是这样的自私,她的心可以给一个男人,然而私心里,还是希望另一个男人的心,也满满的都是自己。
沉默了片刻,周扬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我马上就要去报道,已经安排了人送你回家去。我们从这里开始约会,也在这里向彼此道别,一切都是如此圆满。”
ps:文中写到的这首歌曲,是澳洲女歌手delta goodre唱的《lost without you》
尽管周扬曾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种此刻的景象,猜测,设计,估算,但,没有一种像是真实的一幕这样疼痛,这样酸楚。
夜婴宁一怔,没有想到他刚才所说的话语里,竟然毫无玩笑的成分,当真是说走就走,片刻留恋也无。
话音刚落,不远处缓缓开来一辆军用吉普,看车牌恰好是隶属于中海军区。
车子在前方稳稳停下,很快跳下来一个肩膀上是一杠一星的年轻少尉,快步走来。
周扬推开车门,走下车,那少尉见到他,立即立正,敬了个礼,恭恭敬敬道:“上校好!”
他抬起手回了个礼,平静道:“帮我把我太太送回去,辛苦了。”
夜婴宁坐在车里,因为车门没关,所以她能清晰地听见这两个人的对话。她一惊,飞快地推门下车,跑到周扬面前,喘息着看向他。
“这么大的事情,你甚至都没有同我商量过!周扬,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她猛地伸手扯住他的袖口,又是愤怒,又是无助,因为缺少睡眠而微微泛黑的眼眶此刻已经被哭意染红。
周扬于她,本该是枚蛀齿一样的人,说拔掉就拔掉,最多也是微微渗出一点儿血丝。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居然也莫名地成了心上的一抹朱砂痣,一牵一引皆痛楚。
听了她的话,周扬垂眸敛目,挥挥手,站在旁边的少尉立即识趣地往后连连退了几步,站远了一些。
萧索的空地上,两人面对面站着,片刻无言。
“我没有凭什么,我只是觉得,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彼此都好。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具体要执行多久的任务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是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周扬解释的话语听起来其实异常的脆弱,甚至听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充满了诡异。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根本不打算放手,但是你又要走,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颗心似乎越来越沉,随着每一次的微弱跳动,就要成为齑粉,全数坠入五脏六腑里。此时此刻,周扬说的每一个字都直直戳进夜婴宁的心口,一绞一绞,让她在瞬间眼前发黑。
“非要我说清楚吗?夜婴宁,你和栾驰一直有联系。不要让我把话说得太清楚,那样伤感情。”
周扬抹了一把脸,努力换上一副冷冽的表情,声音凉薄如水。
猛地从他的口中听到“栾驰”两个字,夜婴宁浑身不受控制地重重一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扬,愕然地嗫嚅道:“我、我不是……”
“蒋斌这个人,我是认识的。”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又怕夜婴宁不死心似的,低声补充道:“他告诉我,他正在调查栾驰,如果你够聪明,就该知道,这个时候离他远一些才是明智之举。”
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栾驰的消息,在这种时刻乍一听说跟他有关的事情,夜婴宁却丝毫没有欣喜,甚至也根本不想知道。
“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不管周扬信还是不信,夜婴宁还是十分吃力地挤出这句话。很奇怪的,说完,她整个人倒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如释重负。
“或许我以前从未在这件事上向你道过歉……”
她稍稍退后一步,仰起脸,看向周扬的双眼,真诚道:“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他跟她说“我爱你”,可是,最后的最后,她也只能回应一句“对不起”。
周扬并不比她好受更多,他甚至想,若她苦苦哀求自己留下,说不定他真的会控制不住,因此而放弃整个计划。
幸好,她还是没有爱上他。
可惜,她还是没有爱上他。
“我叫人送你回去。”
他摆摆手,不让她再说,这种时候,每一个字都是浪费,任何努力都是徒劳。他没有骗她,这几日,周扬的电话不断,都是关于这件事。电子对抗作战尽管是新型战争中的一个分支,却在近年来发展极快,无论是在真正的战争,还是在日常的维护和平中,都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此次援助,正是由中海军区选派精兵良将,代表着中国最顶尖的科技水平。
夜婴宁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明明知道留不住,可心中的黑洞,还是在无声地慢慢扩大,扩大,几乎吞噬着她的整具身体。
“我懂了,我们将永远都是夫妻,无论是否留在对方的身边。除非你死,或者我死。”
她扬起嘴角,狠咬着下唇,这一刻居然还能笑得明媚。
他清楚自己得不到她的心,而得到彼此的身体也不过是贪图一时的舒爽,索性让她变成一株无依无靠的植物,听天由命。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离婚’这个词。”
周扬冲着夜婴宁略一颔首,他承认,眼下这个决定不仅不够完美,甚至有些荒谬。
但不得不说,谢君柔终于给他洗脑成功,或者说,她即将心满意足。
对于夜婴宁这个儿媳,她曾经抱有很大的希望,有心拉拢,给予好处,特别是恩威并施,只是可惜效果不佳,这让谢君柔一度恼怒,心生怨恨,甚至想要怂恿儿子离开她。
“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好自为之吧。”
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周扬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吉普,车上坐着的另一个尉官见他走来,已经体贴地帮他推开了车门。
那一瞬间,夜婴宁猛地想起了自己曾捡到过一只小奶狗。
几年前,也是一个冬天,在她与人合租的房子门口,土黄色,被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冻得瑟瑟发抖,连眼睛还没有睁开。
到底还是心软,在同租女孩异样的目光中,她抱回了它,用针管抽取牛奶,一口口地灌进去,竟然救活了。
只可惜,几个月以后,室友决意回老家嫁人,叶婴宁一个人负担不了昂贵的房租,只能独自搬走。新家的房东死也不肯她养宠物,她只好将已经养得皮毛发亮的狗送人。
那狗虽是土狗,却太通人性,她临走的时候,它叫也不叫,追也不追,只是蹲在地上盯着她。
然而,她坐的车子一发动,狗却疯了似的跟着跑了起来,汪汪大叫,叫声凄厉而绝望。
她独自一人,坐在车里哭得泣不成声。
原来,被人抛弃,竟然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一直到上车,周扬都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不走。
夜婴宁没哭也没喊,亲眼见到他坐上了吉普车,车门“嘭”一声关得严严实实,震得她全身都跟着一颤。
似乎要确定她会乖乖回家,车子并未马上就开动。
夜婴宁知道周扬这是要让自己先走,慢慢转身,一步一挪走回车上,坐了进去。站在一旁的少尉如蒙大赦,连忙也快步跟上,先将她送回去才算完成上级任务。
疲惫地闭上双眼,从天堂坠|落的感受也不外如此,夜婴宁靠着椅背欲哭无泪。周扬这一手玩得果然够狠,让她以为他是真的爱上她,真的舍不得这个家,不料也恰恰正是他,走得比谁都坚决。
年轻的尉官异常沉默,一路上一言不发,沉默地将夜婴宁送回了别墅。
她推开门,双眼木然地下了车,甚至根本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帮她将车子送回车库。
家中的一切都没有变化,还洋溢着新春的喜庆气氛,房门上的红色福字还是周扬在年三十的上午亲手贴上去的,然而只过去了不到两天,天翻地覆。
夜婴宁机械地拖着两条灌铅似的双|腿,缓缓推开了主卧室的门,这几天,她和周扬都睡在这里,没有像从前那样分房而居。
她跌进柔软的床上,四肢软|绵无力,睁着酸涩的双眼,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
哭不出来。
就算将两只眼眶憋得血红,她也没有办法让眼泪迸出来。
终于,她忍不住拿出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仔细翻过去。
就算是矫情也好,她都必须找人狠狠地哭一次,不然,也许她会就此疯掉。
然而将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甚至连好友圈也浏览了好几遍,夜婴宁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哭诉的对象——平日里,她太擅长伪装,完美是她一贯的标签,有礼是她做事的底线。即便是和朋友也会保持一定的疏离感是她向来的原则,以至于,尽管她不得罪人,但知心好友却也一直寥寥可数。
几番挣扎,夜婴宁还是拨出了一串号码。
她告诫自己,不可以找他,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找他,可是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按下去。
手机里的音乐还未唱上两句,立即被对方接起来。
那边似乎很是嘈乱欢乐,走调的歌曲混着男人女人们的笑声,黏|腻腻从手机那端遥遥传来,像是小时候吃的糖葫芦上冻结又融化的糖稀,这其间也夹杂着宠天戈一贯平稳的声音:“嗯?”
他知道是她,所以语气里更加不羁。
她忍住,长长吸气,喉咙里迸出一声哽咽:“我想见你。”
北方的冬天,无论室外再怎么寒冷迫人,室内的房间里却都是暖意如春的,然而夜婴宁却止不住一阵冷汗涔|涔。她坐在大床的中央,垂着头如丧家之犬,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明显地颤抖不已。
憋了许久许久长达几个小时的眼泪,终于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间,落了下来。咸涩的泪水划过酸涩血红的眼眶,蛰得人像是被一根根尖锐的针在狠狠扎着。
那边,宠天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似乎走了出来,站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中,背景音的杂乱全都消失了。
“怎么了?你在哪儿呢?”
两个再简单的问句,却一下子将夜婴宁逼到了生死一线间。
她猛然间反应过来,自己这到底又是在做什么呢?周扬前脚走了,她后脚就忙不迭地给宠天戈打电话,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想要找男人吗?
还是说,男人们于她来说,并不是心智成熟之时的伴侣,而是寂寞难耐时候的消遣?!
夜婴宁打了个哆嗦,几乎唾弃起自己来,她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匆匆吐出“我没事”三个字,然后不由分说地放下了手机。
她明白,自己给宠天戈打电话并不是真的想要出墙,只是走投无路之后下意识的反应。周扬嘴上说不给她自由,可他毕竟已经离开中海,天高皇帝远,没人能够真的管束她。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夜婴宁蹭到卫生间洗了洗脸,然后倒在床上,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是被别墅外一阵汽车鸣笛声吵醒的。
夜婴宁以为是做梦,索性蒙住头,翻身再睡,但那噪音毫无停止的意思,不仅吵得她没法睡觉,还变本加厉起来,她生怕惹来附近别墅业主的投诉,一掀被跳下床,撩|开窗帘。
银色的小跑停在门口外的空地上,换车不换牌,她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谁的车。
慌忙地回身抓起手机,夜婴宁才发觉一个小时之内,宠天戈居然打过了十几个电话给她,而她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根本就不知道。
她抓起外套披上,匆匆下楼,打开门。
果然,他坐在车里,一见到她,车窗缓缓摇落。
“上车。”
宠天戈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但一双浓眉却是紧缩的,带出凝重的压迫感,看得夜婴宁连退一步。
因为她的一个电话,他便赶来,不是不感激。只是……
只是为什么心那么疼?疼得久了就成了一种病,难以痊愈,无法根治。
“我、我去换件衣服……”
她倚门,轻声嗫嚅,其实是想逃。
“不用,车里很暖和,而且一路上也不会遇到任何人。”
他太了解她,不过是只字片语,不过是眉间眸底,就能洞察她的真实情绪,根本不给她闪躲的机会。
夜婴宁微微迟疑,不敢转身就跑,也没有上前迈步,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该怎么说?该说什么?
说我丈夫出国执行任务,我们可以尽情偷|情,还是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再也不想做背叛婚姻的事情?
哪一种,都太可笑。
她咬牙硬撑,一路小跑着,上了宠天戈的车。
前排的司机目不斜视,面无表情,恍若根本没有看到她一般,直到宠天戈无声地做了个手势,司机才缓缓地开动起车子。
“幸好你在家,否则我还真的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中海这么大,大海捞针并不是那么容易。”
他自嘲地轻笑出声,自己再一手遮天,总归是凡人肉体,哪有外界吹嘘得那么手眼通天。
夜婴宁嗅到宠天戈口中的淡淡酒香,这才明白他为何没有亲自开车前来,一怔,她轻声问道:“你刚刚在应酬?”
他但笑不语,并不打算告诉她,那是很重要的一场同学聚会,他费了许多力,一连喝了九杯白酒算赔罪,这才得以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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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天戈更没有告诉她,在联系不到夜婴宁的这段时间里,他心急如焚,甚至在脑子里想象出无数种可怕的后果,怕她生病,又怕她出了意外。
见她平安无事,他松了一口气,这才顾得上疑惑:她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印象里,夜婴宁从不曾对他示弱,每每心硬嘴硬地一个人扛到最后。
车内的暖风开得很足,也没有放音乐,异常的安静。早在两人坐稳之后,宠天戈就放下了前后车座的隔板,不大的封闭空间里,两人呼吸可闻。
夜婴宁早已没有了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与他讲述一遍的力气,与其只言片语,倒不如沉默以对。反正,宠天戈若真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一定必须非要通过她本人。
她极其疲惫,低垂着双眼,细长冰凉的手指一点点缠紧了身下进口的羊毛坐垫边缘的流苏。
“行了,两只小手别到处乱抓,这毯子很贵的,扯坏了你来赔?”
宠天戈看出夜婴宁的心情十分低落,不禁出声故意逗她,抬起手来,请轻拍了她一下。
没想到,这一拍,倒是将她隐忍了大半天的眼泪给逗了出来。
夜婴宁一哭就停不下来,起初,她还能坐得端正,到后来已歪斜向车窗一边,蜷缩起瑟瑟发抖的身体。
她的睡裙一直垂到脚踝上,白色的亚麻布料枯萎如墓地前的花儿,平日里柔顺的长发此刻乱蓬蓬,随着呼吸轻|颤,一下,又一下,好似缠绕着的藤蔓。
不停抽噎,她倔强地自嘲道:“我赔不起还不行吗?你最有钱,我们都是穷人!”
夜婴宁边说边伸手去推他,呼吸里满满的都是从宠天戈身上传来的烟草和酒精的味道。正是春节,他少不得从早到晚的应酬,尤其今年的形势非常,宠家的老爷子身体不好,差不多也就该退了,全家上下要办的事情都要抓紧。
毕竟,政界向来都是,人走茶凉,人退客稀。
宠天戈失笑,实在不明白她怎么就冒出来这么一句,一时间劝也不是,骂也不是。
恍惚间,窗外已经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儿。
他扭头瞥了几眼,莫名地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隐隐烦躁起来——婚期愈来愈近,想瞒也快瞒不住了。
想了想,宠天戈伸出手,轻轻揽过了夜婴宁,用下巴蹭着她的头,他一边用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宠天戈的神色表情,生怕激怒对方。
“小学同学?呵,不错。倒是我打扰你们了,要不,你们继续?”
宠天戈并没有露出不悦之色,但淡淡的语气已经足以证明他此刻的厌烦,尤其,是站在面前的傅锦凉脸上那似笑非笑,看好戏的表情。
这女人分明是故意的。
下午的时候,他在酒桌上走得那么急,一定有好事者前去通风报信。傅锦凉坐上宠家儿媳这个位置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前来巴结讨好的人自然数不胜数,甚至有人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大房收拾小三的火爆戏码。
“怎么敢,鸠占鹊巢的事情我们不敢做。反正也玩得差不多了,我们就换个场子再继续吧。走了走了,翻台去,我请。”
傅锦凉径直回身,伸手取过自己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扬扬手朝众人招呼道。
夜婴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傅锦凉说到“鸠占鹊巢”四个字的时候,她似乎格外咬牙切齿似的。
但随即,她又自己安慰自己,可能是她在国外久了,说起中文来就不那么流利顺畅。
将外套搭在手臂上,傅锦凉走近宠天戈和夜婴宁,就在她与他们两个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脚步。左脚的高跟鞋似乎绊在了毛毯的接缝处,傅锦凉口中“哎呦”一声,直直向宠天戈这边栽倒过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顺势托住了她的腰。
“多谢。”
傅锦凉惊魂甫定,连忙站直身体,轻声向宠天戈道谢,他并未开口,只是微微颔首,匆忙地收回自己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见傅锦凉已经往门口走去,房间里的男男女女也连忙快步跟上,低眉垂目,谁也不敢多看一眼,多发一声。
不足半分钟,走了个干干净净。
宠天戈望着散乱一地的零食和水果,还有满桌子的啤酒洋酒,打翻的烟灰缸,隐忍着怒气,扭头看向夜婴宁,轻声道:“我们走。”
再聪明的女人,也有狗急跳墙的时候,傅锦凉也莫不如此。
她这是急了,宠天戈明白。否则,她也不会故意叫上自己一贯败家的表弟,来到这里守株待兔地等着他和夜婴宁来“自投罗网”。
而且这样一来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让许多无关人等也亲眼见识到宠天戈的出|轨,确定有夜婴宁这个情|妇的存在,将来一旦消息暴露出去,傅锦凉完全可以将自己抽身事外,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件事不是我说出去的,因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如此一想,宠天戈的怒意更炽:只有他算计别人,他绝对不允许别人来算计自己!
他转身就要走,不料,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夜婴宁猛地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低低道:“卧室在哪,我想睡一会儿。”
不停抽痛的太阳穴,已经令她连讲话都觉得十分吃力,余光瞥见脚边的地毯上有一盒开启的大卫杜夫,夜婴宁强忍着晕眩捡了起来,捏在手里。
这个时候,香烟和酒精才是女人最好的朋友,而不是男人或者性|爱。
她的动作全都落入宠天戈的眼中,事实上,他从不干涉她的自由,也不阻止她触碰烟酒,所以他只是给套房管家打去电话,让人来打扫。
好在,主卧是没有人进去过的,一推门,房间里的空气中还浮动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夜婴宁姿态不雅地在一起将自己跌入大床,用整床羽绒被裹住自己,然后哆哆嗦嗦地点燃起一根细枝香烟。
这烟的味道其实是很淡的,灰白色的烟雾一点点被喷出,氤氲了女人精致却哀愁的眉眼五官。
“周扬去了非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本该觉得浑身轻松,但是……”
她靠在床头,动作窸窸窣窣,掐灭了烟蒂。
刚入行的时候,公司的艺人总监曾反复地教导过手下的模特们,说,你们可以抽烟,但必须拿捏有度。留一大截浪费显得一夜乍富,快烧到手再按又显得穷逼嗖嗖,好像八百辈子没抽过烟似的。
来自东北的总监说这些的时候,表情里透着横眉立目,曾惹得一众年轻女孩儿们忍俊不禁,嘻嘻笑作一团,并不当回事儿。
但她却记住了,所以私下里,反复练习点烟的动作,拿烟的姿势,吞云吐雾的气息,以及掐灭火焰时的坚决,毫不拖泥带水。
宠天戈站在窗前,亲手拉紧窗帘,没有转身。
双层纱的窗帘直拖到地面,严丝合缝,不见一丝的阳光。今天的天气十分诡异,上午还是阳光刺眼,下午已经是细雪霏霏,阴晴不定得犹如人心。
他多少猜到了一些,只是,听到夜婴宁亲口诉说,心里还是那么难受。
她的憔悴,心痛,茫然,无措,全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可偏偏,他还是她的丈夫。
“别想了,不是说困了吗,先睡一觉吧。吃晚饭的时候,等我叫醒你。”
宠天戈见夜婴宁的声音低下去,不欲多问,索性及时地终结了这个话题。他怕再说下去,就听不到她所说的话,而是听见自己的心碎。
她懵住,明白了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当即噤声。
睡前,夜婴宁下意识地伸手去枕头下面摸手机,一愣,她的手机落在车上了。
他以为她是想玩玩手机游戏酝酿睡意,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玩一会儿就睡吧,别玩精神了。”
夜婴宁顺手接了过来,宠天戈不玩微博微信qq,手机里面程序不多,倒是学着她的模样下载了好几个小游戏,个人积分排名还很高。
他关了灯,慢慢走了出去,带上房门。
*****
套房的客厅里,酒店的客房管家正带着几名打扫人员在收拾着混乱不堪的残局,进口的羊毛地毯上满是红酒留下的水渍痕迹,打碎了的杯盘自然也要照价赔偿。
宠天戈扫了一眼管家递过来的单子,草草签下了名字。
“傅小姐说,她在二楼的西餐厅等您。”
管家惴惴不安地将话带到,小心地打量着宠天戈的神色,又忍不住瞥了一眼远处主卧紧闭的那扇门。
常年为有钱人服务,自然懂得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宠天戈面不改色,付了一笔可观的小费,然后走进电梯。随着楼层的缓缓下降,他的心也在渐渐下沉,傅锦凉今天的表现实在出人意料,不像是她的性格。
除非是,她也遭遇了一件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外。但他没心思去揣测,也不在乎。
果然,宠天戈一走进西餐厅,彬彬有礼的服务生就将他径直带到了餐厅靠里的一张桌前,傅锦凉显然已经等候多时,正在专注地翻看着一本财经杂志。
“有事吗?”
他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傅锦凉抬起头,轻轻合上杂志,笑吟吟道:“这么赶时间?外面雪还没停呢,车子不好开,不如坐下来一起喝杯咖啡吧。”
她伸手,客气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来。
有种被逼上梁山的感觉,宠天戈眉头紧锁,然后大局已定,他势必要娶她,婚期就在眼前。他不得不坐下来,随口点了一杯牙买加蓝山咖啡。
傅锦凉以手撑着腮,一侧歪着头,脸上的微笑一直持续着。
“原来你喜欢喝蓝山,可我嫌它口感酸。不过你还真的有口福,据说这里的咖啡豆是no.1 peaberry,精品里的精品,每一颗都是精挑细选。”
她一边悠悠开口,一边又添加了一块方糖加入杯中,轻轻搅拌了几下,意有所指道:“我不喜欢酸溜溜的东西,我喜欢甜的。情|人的呢喃,盛开的花朵,珠宝,香水,好看的裙子,这些都是甜蜜的,不是吗?”
宠天戈坐在她对面,姿态闲适,右手轻轻搭在桌面上,不疾不徐地叩着,笃笃,笃笃,一声又一声。
他并不开口,只是扬眉,习惯性地倨傲逼人。
“傅锦凉,等着我自投罗网,是不是这感觉很爽?”
虽然没有刻意地提高音量,可宠天戈语气里的不怒自威,还是让傅锦凉脸上的笑意顿时凝滞。
“你误会了吧,我没有。”
她眼神微闪,然而嘴上倔强,当然不肯承认自己是早有预谋。
事实上,傅锦凉是真的奔着“捉奸”两个字才来这里的,她也是气疯了,理智完全被怒火焚烧殆尽。
可是,当看见宠天戈和夜婴宁站在一起的时候,她忽然间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如果能够一石二鸟,既能安心做宠太太,又能解决掉情敌,那真是皆大欢喜。
“让我误会不要紧,如果让两家的长辈有什么误会,那就不好了。你说是吗?”
宠天戈显然心不在焉,正好,咖啡送了上来,他索性不再讲话,随手端起来,小抿了一口。
只是,往日尝在嘴里带着水果味儿的微酸,此刻好像成了浓浓的苦。
“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决赛日期是2月14日,正好是情|人节,也是我们婚礼的前一天。决赛之后,丽贝卡?罗拉就会正式和夜婴宁谈跳槽的事情了,我不希望这件事一拖再拖。”
傅锦凉收敛了微笑,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她刻意强调,婚礼的前一天,无非是想提醒宠天戈,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做出来令两个家族蒙羞的事情来。
“你知道我讨厌你哪一点吗?你年轻,漂亮,有心计,按说,我不应该拒绝你爬上我的床。”
宠天戈故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露骨粗俗,果然,傅锦凉神色一变。
“我很讨厌你事事都要拿家族作为挡箭牌,且不说我宠家还不到看你傅家眼色吃饭的地步,即便是,我也厌恶至极。所以,我和你结婚,我也不会碰你一根汗毛,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当然,我更不希望你把夫妻间的隐私拿去讲给长辈,去哭诉我不履行身为丈夫的义务。因为我对你,倒尽了胃口。”
说完,他站起来,从钱夹里掏出几张钞票,轻轻垫在咖啡杯底下。
“至于你说的那件事,我考虑过了,人活在世,各凭本事吃饭。你想要的东西,你就靠自己去得到。否则,就算同行全死|光,珠宝界也轮不到你上|位。”
傅锦凉被宠天戈的一席话噎得呼吸不畅,脸色涨红,她自幼从未被人如此奚落过,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夹枪带棍地狠狠嘲讽。
“你!”
她气得站起,双手撑在桌面上,愤怒地浑身轻|颤,从齿间逼出几个字来:“你是瞧不起我的出身吗?”
傅锦凉并非正室所出,她父亲年轻时惹下许多风|流债,她便是一次在外留情的意外产物。只是,傅家人脉稀少,傅夫人自己又无所出,只好被动接受了这个外面女人生下的女儿。然而傅锦凉毕竟不是她亲生,每次见到这孩子总会联想起丈夫的花天酒地,所以傅夫人索性将她送出国,眼不见心不烦,只用钱财打发,倒也图个清静。
也正因为如此,傅锦凉对于自己的出身问题,格外敏感,甚至到了变|态的地步——在美国时,她从不与朋友说起任何有关家人的事情,甚至刻意地隐瞒自己显赫的家境,宁愿像普通的留学生那样半工半读。
宠天戈已经转身,听了她的问话,脚步一顿,徐徐转身,嘴角噙着笑意道:“你就是段萌萌,我也不会爱上你。”
宠家老爷子任期已满,段萌萌即将成为中海的头号千金小姐,其父即将上任,不过是等春节后的会议宣布。论起尊贵,傅锦凉自然同段氏小公主无法相提并论。
丝毫不关心傅锦凉此刻脸上会呈现出何种表情,宠天戈一扯嘴角,淡淡道:“这回,咱们扯平了。”
言语之间,他分明还记恨着她刚刚摆了他一道那件事。
望着他走远了的身影,傅锦凉气急,一挥手,狠狠打翻他的杯子,任由深色的咖啡四处流淌,溅得到处都是。
“好啊,好,宠天戈,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是你先逼我的!我要让你的儿子,一辈子都被贴上‘私生子’的标签,让他永远都抬不起头来,也尝尝这种滋味儿!而这些,统统都是你欠我的!”
她十指握紧,攥得指尖泛白,原本萦绕在心头的想法都是虚无缥缈,可是此刻,经受了宠天戈一系列的侮辱,傅锦凉再也按捺不住,恨不得早日将一切付诸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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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天戈坐在暗处,只头顶开了一盏小巧的阅读灯,灯光柔和不刺眼,他手里夹着一支红木烟斗,并不怎么抽,相反,他更喜欢烟雾中隐约的甜香。
手中的书看了三分之一,很奇怪,因为夜婴宁就睡在不远处的床上,所以这一整个下午加晚上,他罕见地气定神闲,甚至能沉下心来阅读,这在平时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窗外星光点点,双层窗帘上隐约可见手工刺绣的暗花,深沉如午夜的魅惑。
他抬头,盯着那花朵出了神,依稀记得,母亲生前有一条最为喜爱的晚礼服,也是差不多的颜色,上面缝满了一簇簇的蔷薇,走起路来整个人摇曳生姿。
她去世前曾将他叫到床头,絮絮叮嘱,思维清晰,话语简洁,一点儿也不似久病的人。
“天天,要记住,婚姻大事,自己做主。别亏待自己,别亏待别人。要记得妈妈这一辈子的教训,一时不抗争,一生都吃苦。”
犹记得,当年风华绝代名动中海的美丽女人,垂死前已经瘦得皮包骨,沉疴已久,她的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注射针孔,宠天戈的眼泪滴滴落下,落在母亲瘦骨嶙峋的手上。
回忆起这一段陈年往事,宠天戈眼眶泛酸,他放下书,伸手挤了挤酸疼的眉心。不想这一动,椅子发出响动,将床上沉睡着的夜婴宁吵醒了。
ps:今天我第三次参加比赛,希望大家能像前两次那样帮顶,或者投鲜花,这两样都是免费的,谢谢大家!
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早已令夜婴宁恢复了精神,她拥被坐起,靠在床头,眨眨眼,环视四周,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
因着宠天戈的恶习难改,她倒是有机会将中海各大高级酒店的总统套房住了个遍,无一不是富丽堂皇,装修典雅,然而毕竟不是家,令人无法产生依赖和安全感。
恍惚间,坐在不远处的男人起身,走出去,很快他又折回卧室,手中多了一杯牛奶。
夜婴宁接过来抱在手中,暖意一点点地透过杯壁渗透出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才惊觉自己睡得太沉,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早已错过了晚饭时间。
宠天戈缓缓靠过来,靠在夜婴宁的身上,但他什么都没做。明明满心的思虑,然而,此刻的他眉心舒展,分明是一副心思滴水不露的神情。
他不开口,夜婴宁便也不动声色,饥肠辘辘,手中的牛奶便是最好的食物,她小口啜|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连好友苏清迟都曾私下里说,宠天戈待她很好,除了名分,他必然样样都不会亏欠于她。可夜婴宁自己知道,她的“得宠”不过是因为她和他是一类人:一样的自私,患得患失,敏感到病态的地步。
这样的性情,并不是与生俱来,而是在社会中摸爬滚打许久,在得与失之间反复衡量利弊,得来的一种逆来顺受的妥协。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清高,什么时候该谄媚,就像是古代的臣子侍奉君王一般停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
“看你睡得熟,就没舍得叫醒你。”
他抬起手,习惯性地把|玩着她的发丝,抓起一缕,缠绕在手指上,慢慢收紧,勒得指腹发青。
夜婴宁依旧乖顺得如一只长毛白猫,可手中的牛奶却怎么都喝不下去,她只好轻轻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直觉里,宠天戈有话要同她说。
他向来很少有如此这般的期期艾艾,罕有的迂回,背后必然藏匿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明明和我说不想出国,可我知道罗拉集团有心挖你跳槽,而你也有了想要加盟的意愿。”
话语里不见一个责怪的字眼儿,但是语气分明有着控诉的味道。
夜婴宁不安地动了动,她很清楚,若宠天戈不放人,她想去哪里都做不到——他拿捏着她隐形的翅膀,一旦折断它们,她无处可去。
“你什么态度?罗拉集团今年要进大陆市场,或许我的职务并不在美国总部,而是负责大中华区这一部分。”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说出心中的猜测,刚好和傅锦凉的说法不谋而合。
“他走了,我们就不能好好地在一起吗?还是说,你到现在也还在乎着那一纸证书?”
宠天戈烦闷地再次挤了挤眉心,周扬暂时离开中海无异于是一件好事,否则他一个,傅锦凉一个,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夜婴宁动了动唇,刚喝下去的牛奶在胃里翻|搅,她沉默着,许久,走下床去洗澡。
等她出来,宠天戈已经叫来了晚餐,居然有熬得极为粘|稠烂熟的小米粥,他考虑到她一整天没有好好吃饭,特地吩咐人去准备。
这一夜,或许是因为有夜婴宁在身边,又或许是新换的蚕丝被足够温暖,贡缎床单也足够柔软,宠天戈睡得很熟。
而夜婴宁却因为白天睡得太多,到了后半夜,她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睡。
翻来覆去几次,她担心吵醒身边人,索性爬了起来。静谧的套房中悄无声息,让人感到害怕。万般无奈之下,夜婴宁见到桌上有台笔记本电脑,插上耳机后开了机,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机械地一遍遍刷新着网页。
从微博到fa、twitter,她完全是为了打发时间。
很意外的是,夜婴宁居然找到了hancy leung的个人主页,她实在闲极,戳进去一条条地翻看。
到底也是女人,对珠宝时装香水彩妆没有不感兴趣的,加之hancy leung很喜欢分享美丽的私有小物,很快,夜婴宁便看得津津有味起来。
忽然,她的一条状态吸引了她的全部眼球——
“今天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好朋友siobhan,我将最喜欢的‘午夜玫瑰’送给她,作为她的新婚礼物。未婚夫很帅哦,虽然只是一张照片。期待在中国的盛大婚礼!”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几行英文,翻译过来,依稀是上文的内容。但这些还不够,真正吸引了夜婴宁的是文字下方的两张配图。
一张是hancy leung和siobhan,也就是傅锦凉的合影,另一张是一个女人用手举着一张男人的照片。
修剪得圆润秀气的指甲上,奶白色的底油,上面是精致的细小玫瑰,花瓣则是妖冶的暗紫色。而这样一只手上,正拿着的那张照片上则显示着一个男人的侧脸。
熟悉的面部线条一落入眼底,夜婴宁便再也无法呼吸,她浑身僵硬地坐在座椅上,右手还握着鼠标,整个人却已经一动也不能动。
即便只有一个侧脸,连五官都看不清,但是这个男人,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她也不可能辨认不出。
而这个男人,此刻就睡在她身后的那张大床上,甚至还在微微打着酣,正睡得香甜。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
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夜婴宁闭了闭眼,还藏有一丝侥幸:或许,自己是哪里看错了。
等她好不容易再掀起酸涩的眼皮,眼前的一切,丝毫没有任何变化——女人手中的照片,男人的侧脸,刚毅的线条,习惯性抿紧成一线的薄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已经转黑,成了屏保模式,夜婴宁的双眼望着忽然黑下来的液晶屏幕,彻底沉溺于恍惚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以为自己想了很多,那么多次的巧合,那么多次的直觉,多少次和真|相擦肩而过。又或许,她其实早就该想到,只是在心底深处不愿意有这样的结果,所以固执地不去触碰任何可能的线索。
其实,她又什么都没想,大脑一阵阵发空,如夏日的午后,从天空中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声闷雷,震得人全身发麻。
“宠天戈……”
夜婴宁喃喃,此刻从口中说出这三个字,前所未有的疼。
右手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滑不溜丢的再也抓不住鼠标,“啪嗒”一声,它掉下来,摔在地板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沉睡中的宠天戈翻了个身,警觉地醒了过来,他支起上身坐起,没有在身旁摸索到夜婴宁,浑身一个激灵,失声沙哑道:“婴宁?!”
事实上,被惊醒的那一刹那,宠天戈刚好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确切的梦境在醒来的瞬间便记不大清,然而在梦中的那种强烈的心悸感依旧久久无法褪去,是以他一醒来就要确认夜婴宁在身边。
这一摸,身边的床是微凉的,他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走了?!
这是脑子里闪现出的第一个想法,宠天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总会有这种感觉,他抓不住她,她逃走,天涯海角,山高水远,他再也找不回。
直到眼前看到模模糊糊的身影,他才发现,她是起了床,坐在写字桌前在玩电脑,背对着自己。
听见宠天戈的声音,夜婴宁也周身一颤。
“你怎么不睡?”
他撑起身体,睡眼惺忪,几秒后才恢复了平日里的神色,在暗夜里,一张脸清俊疏朗如天上星。
“吵到你了。”
夜婴宁好不容易找回说话的力气,慢慢弯下|身体将鼠标捡起,却发现已经摔碎了,细小的一道裂口蜿蜒在表面,指示灯再也亮不起来。
然而,在今夜,碎裂的又何止是一枚鼠标?
她快速地将之前的页面全都叉掉,随意点开了美剧剧场,然后才哑声道:“没什么,白天睡多了,这会儿倒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宠天戈伸手扭亮了一盏床头的小灯,柔和的灯光流水般倾泻,尽情地披洒在他的身上。
“怎么听起来有些不高兴啊?”
他掀起被子起身,赤脚走下床,几步走到夜婴宁身畔,从背后拥住了她。
她不可遏制地重重一抖,从未像是此刻这样排斥与他的身体接触,但她也清楚,不能躲闪,一旦躲闪,宠天戈必定起疑。
夜婴宁不懂,为何宠天戈和傅锦凉要双双隐瞒着自己。
恨意乍起,被羞辱被蒙骗的强烈愤怒如燎原的火,霎时席卷了她全身。
肩膀很僵硬,宠天戈微微一怔,察觉得到她的古怪,不禁好奇地俯身道:“这是怎么了,半夜自己看鬼片吓到了?”
他故意逗着她,不料,夜婴宁却冷冷哼道:“是啊,撞鬼遇邪了。”
大概是她的语气透着深重的怨怒和凉薄,宠天戈收回搭在夜婴宁肩膀上的手,沉思了片刻,他才稳声道:“有什么事情,等天亮了再说。”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隐忍不发,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发作——
难道要质问他,为何你要结婚了而新娘不是我?还是说,你和你的准妻子联手在我的面前频频演戏,看着愚蠢的我不仅毫不知情,还自鸣得意地做着你的情|妇,是一件太可笑的事情,对不对?
这些话,夜婴宁根本连一个字都问不出,因为说出口就是自打耳光,脸面全无。
此刻,她终于弄懂了,傅锦凉为何要在她面前说出“鸠占鹊巢”四个字,傅锦凉为何热络亲切地要给她送去婚礼请柬,傅锦凉为何在与宠天戈擦身的一瞬间险些跌倒让他不得不搀扶。
一切的一切,源自于她是正室,夜婴宁是情|妇,她要展示地位,炫耀名分。
自己愚昧,就不要怪罪别人太聪明。
没有人有义务一定要去体谅别人的后知后觉,所以她恨,恨自己,更恨宠天戈。
他有无数个机会将这件事告诉她,但他没有,一个字也未吐露。
亲手编织一个甜蜜完美的茧,他狠心将她一个人孤独地包裹在其中,亲眼目睹着她的绝望,她的一切不知。
“好。”
垂下眼眸,夜婴宁不露声色,依言合上了电脑,只是右手仍抓着那枚坏掉的无线鼠标不放。
“我刚才把你的鼠标给摔坏了。”
她站起来,强忍着头重脚轻带来的晕眩感,轻轻开口。
宠天戈无声地松了一口气,他只当她午夜失眠,又看了什么风花雪月的影视剧影响了心情,不禁笑笑道:“坏了就坏了,先扔掉吧,明天再叫人送来一个新的给你用。”
说完,他转身走回床边,拉开蚕丝被,冲她招招手,轻声唤道:“你穿得少,快进来暖暖。”
坏了的就是无用的,弃掉就足够了。感情亦是。
这道理,她应该早就明白。可惜,已经太迟。
夜婴宁一步一挨地走过来,右手攥得紧紧,沉默地钻进被窝,侧躺在床的一角,浑身蜷缩着,如婴儿一般。
宠天戈关了灯,翻身抱住她,很快,他再次进入梦乡,呼吸绵长。
*****
这一夜,夜婴宁没有换过姿势,也没有合上过眼。
她像是看电影一样,将自己和傅锦凉全部的交集都在脑海里重复过滤了一遍,终于有所顿悟。
对方应该是早有察觉,一开始以为宠天戈的情|人是唐漪,但很快,傅锦凉便从种种细节上推翻了这一猜测,而且很聪明地利用了唐渺对自己的敌意,怂恿她在珠宝设计大赛上为难自己。
无论唐渺的栽赃陷害能否成功,傅锦凉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而夜婴宁却凶多吉少。反正,以她的精明,断然是不会让唐渺抓|住任何把柄,整件事成也好败也好,她都能做到置身事外。
很多次,傅锦凉都在试探她,而她并没有多想,只是莫名地不喜欢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原来,这种不喜欢并不是源自于她反感傅家的背景,而是出自于女人天生的敏感。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自古真理,颠覆不破。
所以,她其实并不太过怨恨傅锦凉,只是不懂,为何身边这个男人可以做到连只言片语都不肯透露。
他以为她会抓着他不放,像是一块牛皮糖吗?
事到如今,惨死真|相扑朔迷离,夜婴宁早已心力交瘁,甚至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会想,自己还要不要追查下去。
如果放下过去,说服自己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她当自己生来便是珍珠商人的掌上明珠,如今的上校夫人,离开宠天戈,忘记栾驰,不爱林行远,一心和周扬在一起求一个百年好合,是不是就能真的快乐呢?
她思来想去,拿不起,放不下,在犹豫和彷徨之间,眼见着天边出现了一丝光亮。
终于,夜婴宁忍不住翻了一下|身体,肩膀和大|腿早已僵硬发麻,忽然身下好像硌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她摸索着抓起来,是原本放在自己枕下的宠天戈的手机。
左手手机,右手鼠标,就像是天平砝码一样,各在一端。
“只要你帮我拿到天宠的报价……那些文件都在宠天戈本人那里……”
“坏了就坏了,先扔掉吧……”
她闭上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夜婴宁正躺在这里,浑身僵直地进行着天人交战,冷不防,手中紧握的手机被人抽走。
宠天戈不知何时,也已经醒来,他脸上的神色很是清醒,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困倦。
她一愣,下意识往回挣,不想把手机还给他。
“我、我做了个梦,想查查周公解梦。”惶乱之下,夜婴宁随口编造了一个谎言,然后飞快地解开触屏锁,作势要点开浏览器。
宠天戈错愕地看着她,想了想,伸手抓了抓因为睡觉而微微翘|起的短发,撑起身体,状似无意道:“你还信这个。刚好也帮我搜搜,梦见鳄鱼啥意思?”
夜婴宁眨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夜未睡,她没有一丝脂粉的白|皙面庞更添惨白,下意识接口道:“鳄鱼?听着就吓人……网上说,这梦暗示着你的内心深处存在某种恐惧。真好笑,连宠天戈也会有心生恐惧的时候吗?”
他刚脱掉内|裤,浑身赤|裸地站在地上,准备去洗澡,闻言浑身一震。
“有啊,怎么能没有?我也是凡胎肉|身,谁要是拿把刀子插|我心口,我也疼,我也会流血。你说,我怎么会没有恐惧?”
说罢,他走向卫生间,很快,从里面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夜婴宁握着宠天戈的手机,眼底渐渐湿漉起来。
她虽然一向都不是逞一时之快的性格,然而每每委屈至极的时候,也恨不能放纵一把。
宠天戈大概是在洗头,水声暂停,夜婴宁知道,她的时间不多,自己能把握的机会,也仅仅只有这一次。
飞快地找到那个文件夹,幸好,宠天戈没有设置密码,她轻易就打开。里面果然是密密麻麻的excel报表,上面排满了数字,夜婴宁来不及细看,只是抓紧时间将整个文件夹都传到了自己的私人邮箱中。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中跳跃出来,甚至连口腔里都全是满满的血腥味道。
有好几次,她的手颤抖得太厉害,指腹全是冷汗,屏幕上都是手印儿,夜婴宁险些无法敲打出邮箱地址,连连打滑。
直到将整个文件夹中的内容全都传送完毕,她才放下心来,将能够删除掉的使用痕迹全部删除,又反复检查了几遍,这才放下宠天戈的手机。
本以为自己会后悔,会犹豫不决,没想到,有些事情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回头,无法戛然而止,无法半途而废。
用天宠集团的内部报价,换取林行远不再骚扰自己,若是从前,夜婴宁断然不会同意。但是经过了昨晚,她这才明白,原来所有的柔情都是虚假,一切的甜蜜都是虚构,怪不得宠天戈时刻将“我是商人”四个字挂在嘴边,他不过是想要委婉地告诫她:商人重利轻别离。
那么好,她也要以利益为砝码,离开他,离开一切想要威胁她的人。
时间计算得刚巧,就在夜婴宁想通这一切的时候,宠天戈也拉开了卫生间的门,浑身水淋淋地走了出来。他一边用浴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儿,一边含笑问道:“怎么样,你的梦查出来了没有?”
她慢慢起身,如小女仆一般跪坐在床沿,伸长双臂拢住他的颈子,温柔巧笑道:“我的梦说,一切顺利。”
*****
春节长假,但凡有头有脸的人都少不得应酬,宠天戈亦是,他接了几个电话,终于还是推脱不过,应了下来。
夜婴宁无处可去,外面处处喜庆,更显得她一个人寂寥可怜,她索性缩在床上,把念书时期追的美剧翻出来一集集重温。
从前看《crinal nds》,每一集都有这样那样的连环杀手,夜婴宁总是不自觉地怀疑,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变|态的人呢。
可是一年一年成熟,老去,她才发现,原来人心才是最可怕的,它永远比你想象的善良要更善良一分,也永远比你想象的邪恶要更邪恶一分。
一直看得双眼刺痛,这才不得不合上笔记本,夜婴宁栽倒在床上。
只有一个人的总统套房,太大,太空,尤其这里丝毫没有家的气息。她摇头苦笑,自己真是十足的贱——在周扬身边,忍不住想宠天戈,而在宠天戈的房里,她又会忍不住想周扬。
凡事断然没有真正的两全之策,她没法把人分成两半儿,心也分成两半儿,一个去追随内心的真实感情,一个去享受稳定生活的幸福。
“我帮你叫了客房服务,半小时到,没胃口也要多少吃一些。还有……我今晚可能应酬到很晚,别等我了。”
床头的座机忽然响起,夜婴宁吓了一跳,惴惴不安地接起来后,听见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浑浑噩噩地在床上萎靡了一天。
挂断宠天戈的电话,夜婴宁跳下床,想要在服务生送来晚餐之前快速地冲个澡,以免自己的形象太过邋遢吓到人。
时间太紧,无法泡澡,只能匆匆淋浴。擦拭干净身体,夜婴宁站在镜子前,没穿浴袍,只是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自从遭遇了命运不怀好意的玩笑,她无力抗争,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事实。尽管这个女人的身体很美,妖|娆,风情,然而她在潜意识里一直是排斥着的。每次沐浴之后,都恨不得立即套上衣服,彷佛这样掩盖住她已经不是她这一事实。
忍不住眯起双眼,她想知道,男人们喜欢的到底是她的什么,当然不是她的思想,或者灵魂。
浴|室里安装了许许多多只的小灯泡,环绕着簇拥如花朵,点亮后如同细碎的珍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女人的曲线起伏,容貌妩媚,海藻般自然蜷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腰后,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是时值最好的光景。
可也遭遇了最深重的痛苦。
夜婴宁在卫生间里停留了片刻,终于穿好衣服,她看了一眼时间,快要有人给她送晚餐了。
果然,就在这时,门铃轻轻地响了起来。
她穿过客厅去开门,因为宠天戈事先打过电话,所以她不大设防,甚至连电子屏幕也没看,直接就按下指纹打开了房门。
没想到,此刻,站在门外的人,并不是本该推着餐车的酒店服务生。
夜婴宁根本就毫无思想准备,她惊愕地张大了嘴,失声道:“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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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夜婴宁吃惊的声音,门口站着的男人倒是一脸震惊,他先是朝房间里探了探头,然后便回头向套房管家点头道:“谢谢你的配合,我要和夜小姐单独谈几句。”
果然,管家满面为难地看了看夜婴宁,支吾道:“不好意思,他给我们看了警官证……”
夜婴宁这才回神,点点头道:“不要紧,我见过这位蒋队长的。你去忙吧。”
说完,她看向蒋斌,一伸手招呼道:“蒋队长进来坐吧。”
蒋斌也不客气,直接走了进来,缓缓打量着四周。
夜婴宁朝外看了几眼,没有见到其他人,轻轻将房门带上,也走回客厅,交叠着双手微笑道:“蒋队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喝茶还是咖啡?”
蒋斌转身,朝她笑了笑,摸|摸下巴自嘲道:“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酒店,所以忍不住四处瞧瞧,让夜小姐见笑了。我喝咖啡吧,茶的门道太多,还真的喝不惯那东西,麻烦您了。”
夜婴宁记得客厅旁的吧台上有咖啡壶,走过去一看,果然不错,于是烧水煮咖啡,动作麻利。
蒋斌转了一圈,似乎知道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最后坐在了沙发上。
“蒋队,咖啡还得等几分钟,我知道你过来肯定是有话要跟我说。要不,咱们就边等边聊吧?”
夜婴宁坐下来,看了一眼手表,果然是自己搞错了,餐厅送晚餐还得五分钟以后。
幸好来人是蒋斌,他应该没有恶意,否则她这么大意,很难说不会遇到危险。
“既然夜小姐这么直接,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有话直说,咱们开门见山吧。我这次来,还是因为上次在‘风情’酒吧的那件事。你给我看完照片之后,我的同事又暗中返回去,确实在女洗手间找到了东西。但是很显然,对方快了一步得到消息,知道我们会有突击行动,所以提前把当晚准备交易的毒品全都倒进抽水马桶里冲走了。”
说完,蒋斌从夹克怀里的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摊开来,一一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夜婴宁呼吸一滞,俯身去细看,果不其然,在蒋队新拍的照片上,卫生间的地砖上的的确确还有着那一小圈白色的粉末状可疑物。
“这个不是证据吗?你们应该也能用这个去起诉酒吧的负责人吧?”
她伸手拨了拨,把桌上的几张照片匆匆浏览完毕,紧张地问道。
“风情”的新老板,夜婴宁知道,自然就是那个混血女人钟万美,她大手笔一掷千金,先买下整间酒吧不说,还重新装潢过,誓要将其打造成全中海最高档的烧钱窟。
“哈哈,这些不是完全没有用,不过呢,还远远不够。对了,夜小姐,其实我这次来,是想私下里和你好好聊一聊。”
蒋斌笑着打了个哈哈,又将话题岔开,拐到夜婴宁的身上来。她好奇,自己知道的事情已经全都在事发当天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蒋斌为何又特地登门来找她问询。
“蒋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想到接下来的谈话很有可能充满种种的不确定因素,夜婴宁连忙一敛笑意,正襟危坐,神经全都绷起来,生怕不经意间中了对方的圈套。
“夜小姐,你别紧张,我只是好奇,海洛因、大麻、k粉这种东西,其实一般人是接触不到的。所以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当时只是随意看了看,怎么就能意识到地上的东西可能是毒品,还专门用手机拍了照片留着呢?”
蒋斌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一脸玩味地看着明显情绪陷入紧张的夜婴宁。
她张了张嘴,刚要回答他,忽然,门铃再次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夜婴宁刚要站起来,不料蒋斌比她动作还快,冲她做了个手势,不许她开口,自己则是快速走到门前,看向电子屏幕。
“你约了人?”
他无声地冲她比了比口型,右手也摸向腰间,整个人都蓄势待发。
“是送晚餐的,刚打电话叫的,我还没吃晚饭。”夜婴宁朝着蒋斌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紧张。
听她这么说,蒋斌才退后两三步,示意夜婴宁去开门。
服务生推着餐车缓缓进门,宠天戈很贴心,没有帮她点很油腻的菜品,都是以清淡可口为主,四碟炒菜,一盅炖品,主食是三丁包和南瓜粥。
不过,有蒋斌在这里,夜婴宁自然没有什么食欲。但她还不得不客气地问一声:“蒋队,有没有用晚饭,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吧?”
蒋斌摆摆手,大概是烟瘾犯了,他掏出来一盒烟,晃了晃,征求夜婴宁意见,见她点头,这才掏出来一根点上。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其实答案很简单。我前些年在国外留学过一段时间,身边也有些朋友是吸毒的,我亲眼见过。而且,做珠宝设计,平时也少不了和一些模特明星打交道。有些人相信少量服食大麻能瘦身减肥,所以为了保持身材无所不用其极。”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不想把自己和栾驰的关系,以及在包房里亲眼见到的画面告诉给蒋斌。
顿了顿,夜婴宁打算主动出击,歪了歪头,眨眼道:“蒋队这是对我的说辞有什么怀疑吗?其实我也觉得有些事情可能会巧合得让人不敢相信,但我那天确实是碰巧出现在‘风情’的,绝对没有撒谎。”
她摊摊手,一副很是无奈的语气。
见她如此委屈可怜的表情,蒋斌不禁低下头,低咳了一声,脸颊竟然有些微微发红,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解释道:“不是怀疑,只是想要把情况调查清楚。毕竟夜小姐也是公众人物,我们不能把你带回警局询问,所以只能我亲自上门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说话间神情已经恢复了正色,双眼灼灼,目光逼人地看向夜婴宁,口中清楚道:“……不过夜小姐并没有完全和我们说实话,根据我们知道的情况,你在结婚前和栾驰是情侣关系,是吗?”
乍一从他口中听见“栾驰”两个字,夜婴宁的双颊立即涨红,变得滚烫,她立即产生一种被狠狠羞辱的感觉,不禁脱口道:“怎么?原来我们中海的警察,每天的例行工作就是去调查普通市民的感情经历吗?”
虽然夜婴宁早就知道,她和栾驰曾经的关系无异于一颗不定时炸弹,但是她实在没有料到,它居然会在这件事上爆发。
或许没有想到自己的话竟然能令夜婴宁的情绪产生如此大的波动,蒋斌也有些意料之外,他略显尴尬地看着她,指了指她身后。
“夜小姐,咖啡已经煮好了。能给我倒一杯吗?”
因为工作的缘故,他常年在单位加班,视咖啡如命,此刻闻到浓郁甘醇的咖啡香气,自然按捺不住想要来一杯。
夜婴宁说完刚才那句话,也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起身,掩饰自己的尴尬和羞愧。
凝视着咖啡壶中深棕色的滚烫液体,她几欲垂泪,看来,人真的是不能走错一步。不,或者说也不是走错,而是不能完全彻底地放纵自我的感官欲念。
她和栾驰的孽爱,除了因为年少时特有的叛逆轻狂,也有着对性的不解和好奇。他们从彼此的身上得到了陌生的快乐,并认为这种快乐能够一直持续,却忘记了,人在年轻时候的感情,往往是最炽烈也是最经不起敲打的。
“你说得对,我和他,确实有过一段。不过你也说了,那是我结婚前,而且后来他去了部队锻炼,我们就没什么联系了。他这次回中海,我也感到很意外。”
夜婴宁端起咖啡壶,倒了一杯,又问了蒋斌的日常喜好,帮他加了适当的奶和糖,这才递给他。
“谢谢。如果言语中有什么冒犯,你多包涵。”
蒋斌起身接过,见她神色萧索,似乎不愿提及此事,他不禁出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没什么冒犯的,其实即便你问我,我能向你交代的情况也不多。他回来以后,我们见了几次面,后来我见到他和钟万美在一起,两个人好像很熟稔也很亲密,而且我对他也早已没有了那种感觉,所以我和栾驰自然就渐行渐远了。”
夜婴宁重回吧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尝了一口,发觉自己的手艺还没有明显的退步,一直深锁的眉头这才不自觉地舒展开。
“那他有没有私下再约你,或者打过电话?钟万美这个女人,你又了解多少?”
好像对她刚刚所说的话很感兴趣似的,蒋斌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
夜婴宁想了想,喃喃道:“钟万美……她是混血,中……中越混血吧?貌似她有一个很有钱,但是不经常在她身边的老公,据说是做生意的。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是这么和我说的。因为钟万美来到中海人生地不熟,刚巧栾驰又刚从部队回来,整日无所事事,就有朋友帮他们两人介绍。反正栾驰爱玩,这中海大大小小好玩的地方,没有他不知道的,一来二去两个人好像就在一起了。”
“至于更多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了。我是女人,女人和女人天生就是天敌,尤其新欢和旧爱本就微妙,我不会自找不痛快,特地去打探栾驰和钟万美到底是什么关系。蒋队,你说呢?”
她放下杯子,幽幽叹息道,话不多,倒是令蒋斌有几分哑口无言。
他虽然主抓刑侦,破案无数,可是和女人打交道的功力却不足,特别是漂亮的女人,毕竟身为男人,蒋斌也是有弱点的。
此刻,夜婴宁依稀是刚洗过澡,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虽然穿着式样保守的居家服,但肌肤细腻雪白,透着淡淡馨香。坐在对面的蒋斌即便再刻意忽视这些细节,也是不可能做到不受到丝毫的干扰的。
“好吧,你有你的为难,我也不多问。只是,能和我们说说栾驰这个人吗?想必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对他,还算是比较了解吧?”
蒋斌握着杯子,上身前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朋友之间在聊天一般,换了一个切入点问夜婴宁。
她一愣,被人这么一问,脑海中倒是确实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栾驰的形象——
瘦削却不孱弱的少年,面庞白|皙,以至于当年夜婴宁初看吸血鬼系列的影片时,曾一度取笑栾驰分明就是个吸血鬼;他对金钱几乎毫无概念,因为自幼生活奢华,久而久之就成了“何不食肉糜”的当代典型分子。
最重要的是,因为继承了母亲的好面容,栾驰对自己形象的关注度已经达到了可怕的程度:他有专属的健身教练、肌肤护理专家,以及色彩搭配师、营养师和各种稀奇古怪的专业人士围在身边,甚至,他自己的衣帽间简直能够令帕里斯?希尔顿感到汗颜。
“他,其实挺单纯的。”
思来想去,夜婴宁能给出来的评语,其实不过就是“单纯”二字。
“我只知道,他父亲对他期望值很高,父子二人,一个认为对方不务正业花天酒地,一个认为对方钻营仕途不顾家庭,误会很深。那天,你也见到了栾市长的态度,确实是恨铁不成钢。”
回忆起栾驰挨揍的情景,夜婴宁依旧感到心有余悸,那么爱惜脸的人儿,硬生生挨了拳头,真是可怜。
“那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栾驰暗中走上了歧途,和坏朋友搞到了一起?”
见她神色显露出异样,蒋斌皱皱眉,索性问出了自己心头一直盘桓的疑惑来。
“他不……”
夜婴宁下意识地回答,却又在听清他的问题后,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同时,她再也无法说下去。
严父出孝子,慈母多败儿。栾金虽然对栾驰一向不假辞色,但家中的其他长辈却是将他疼到了骨子里,特别是他的爷爷。
明知道儿子知道后会大发雷霆,可栾家老爷子也总是暗中帮着四处惹祸的嫡孙收拾残局,一再帮他遮掩。正因为这样,栾驰才更加有恃无恐,变本加厉,成了中海的混世小霸王。
他在部队憋了那么久,过了几个月不见天日的单调生活。出来后,自己又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冒牌货”,一直对他不冷不热,也很难说栾驰的性格不会因此而发狠。
“应该不会……他……他……我也不知道……”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针在不停地刺扎着内心,夜婴宁痛苦地垂下头,闭了闭眼。
如果,栾驰真的叛逆到和毒品有染,那么,她真的无法做到和这整件事撇清关系,因为她对他的不爱和冷漠,一定也是将他推向犯罪深渊的原因之一。
若真的如此,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真正的夜婴宁,占了她的身体,却没有帮她处理善后好原本属于她的感情。
ps:元宵节情|人节,祝大家双节快乐!
夜婴宁的反应,着实出乎了蒋斌的意料。
他以为她会一口咬定栾驰绝对不会和毒品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关联,又或者索性避而不谈,表明自己和他再无瓜葛,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开门送客。
但没有想到,她竟然还是个念及旧情的女人。
只是,蒋斌再睿智聪慧,都没法知道夜婴宁本人的真实想法:此刻,她只是愧疚心在作祟,并不是对栾驰还余情未了。
“我以为你们很熟悉,所以想从你这里侧面了解一下。自从上次我们的任务失败以后,上头对我们在这条线上倾斜了很多人力物力感到不很满,但是我一直觉得,只要我和同事们继续从‘风情’入手,一定能够顺藤摸瓜。”
说完,蒋斌站起身,主动伸过手来,客气道:“今天冒昧前来,多谢你的配合,夜小姐。”
夜婴宁也连忙伸过手去,触摸|到对方干燥温暖的大手,那一瞬间,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和这个叫做蒋斌的男人,在未来还会有那么多的交集。
“蒋队辛苦了,现在还是过年期间呢,给你拜个年。你都不休息吗?”
蒋斌松开手,连声谢过,听见夜婴宁的问话,他尴尬地笑了笑,自嘲道:“队里光棍多,越是逢年过节,大家就越踊跃加班,免得回去还要听家里人念叨。不怕你笑话,这几年春节、五一、十一什么的,我和几个同事都是在单位过的。”
闻言,夜婴宁不由得为他感到一丝心酸,笑了笑,起身去送他。
刚一走到门口,她回想起刚才服务生过来送餐时,蒋斌似乎格外紧张,甚至还将手搭上了腰间,那里……似乎有枪。
“我……我是不是有危险?”
夜婴宁想起曾经看的那些港产警匪片,自己不会是也陷入到什么毒品交易的大麻烦中了吧?如果是那样,那她岂不是冤枉得很,除了在“风情”的女洗手间拍了一张照片,她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听她问得这么直接,蒋斌的脚步顿住,回头看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最近一段时间,我有两个同事24小时一直跟着你。所以我才能这么准确地找到你,知道你在哪儿,和谁在一起。”
说完,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些话容易引起夜婴宁的误会和反感,连忙正色道:“不过,我们绝对没有干涉你的人身自由和隐私,基本上,我们的工作也不会对你的生活有任何影响。”
其实如果对她保密,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这样一来,蒋斌总觉得好像挺对不住夜婴宁的,心里稍一不忍,他就说了出来。
“你们!”
夜婴宁一愣,面露不悦,当即退了一步,板起脸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是守法公民,你问我什么我也回答了,知道的我说,不知道的你问我我也没办法。现在你们跟着我,无时无刻,我去哪里身后都跟着两条尾巴,那我还怎么过日子?”
她气得不行,全身都颤抖起来,一指门口,满面笼罩着冰霜,冷冷道:“蒋队,您请便吧。整件事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您以后也不用煞费苦心想从我这边挖掘什么蛛丝马迹了。”
蒋斌知道夜婴宁显然是想得有些偏,但他又无法向她解释清楚,想了想,他只能暂时先离开。
“好吧,我先走了。不过,你也要提高一下安全意识。像是这种高级酒店,虽然安保工作都做得比较好,但是百密一疏,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多多小心,如果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就及时和我联系。”
说完,他冲夜婴宁略一点头,离开了她的套房。
扇形的客厅重归寂静,只剩下淡淡的咖啡香气在弥漫,夜婴宁浑身无力,四肢发软,跌坐回沙发上,一个人望着空气发愣。
如果栾驰真的受到钟万美的美色|诱|惑,跟着她下水,成了她的心腹,那这件事的后果,不可谓不可怕。
可是在内心深处,她又总觉得栾驰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放|荡不羁,又年轻好玩,但是总不会沦落到黑白不分的地步。
回想起蒋斌所说的话,字字句句,无不吓人,夜婴宁打了个寒颤,顿时连一点点胃口都没有了。
她勉强自己站起,把已经冷掉的一小碗南瓜粥放进微波炉中加热,喝掉后直接上了床。
这一夜,宠天戈居然没有回来。
“我有个应酬,要喝酒,怕醉醺醺的回去吵了你休息,今晚就不回去了,你早点睡。”
电话里,他的声音毫无异常。
放下手机,夜婴宁心头苦笑,愈接近婚期他便愈不自由,这是肯定的,尤其又恰逢春节,两家少不得走动,碰面,聚会,无论哪一样,他这个准新郎都逃不开。
偏他在她面前,还做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曾讥讽她一脚踏两船,早晚要翻船。那他此刻又何尝不是,一再隐瞒,将她蒙在鼓里,而她自己甚至愚蠢地和他的准妻子成了“朋友”,还打算在未来成为一个公司的同事。
放在床上的笔记本屏幕上不断闪烁着屏保的几何图案,令人眼花。
蓦地想起那个转存在个人邮箱里的文件夹,夜婴宁一骨碌起身,登录邮箱后,果然,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逐一点开,细细查看,确定无疑,这些就是天宠集团的内部报价相关文件。
虽然不是很懂这些项目和价格,但是夜婴宁知道,能送到宠天戈手上的东西必然不是无用的信息,而凭她的能力,自己能拿到的也只能是这些。
反复查看了几遍,夜婴宁终于将浏览器关掉,仰面朝天,倒在一旁。
她鬼使神差地拨通林行远的手机,本以为他不会接,不想铃声刚响了三、四声,那端就响起了他的声音。
“你找我?”
林行远似乎很是欣喜,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世,和其他亲戚也不大走动,所以过年期间一直是在夜澜安家中,此刻,一家四口正在家中打牌。
他做了个手势,招呼身边端茶倒水的保姆过来帮自己搭把手,他则是独自走到客厅另一端,接夜婴宁的电话。
“真是意外,我不胜惶恐。”
林行远站在窗边,一手插兜,微笑着悠悠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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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大红色剪纸的窗玻璃上,因为北方冬天里室内外的巨大温差,而蒙上了一层雾白白的哈气。
林行远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慢慢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来,指尖按在玻璃上,轻轻地划着。
他随意在上面比划,不知不觉,写下了她的名字。
婴宁。
宛若婴童,一世安宁。
这名字中,应该是蕴含|着这样的含义吧。
蒲松龄在《聊斋》中,甚至不吝疼惜,将这个狐狸所生,鬼母所养的女孩儿亲热地称为“我婴宁”,他的一句“我婴宁何尝憨耶”饱含了多少爱怜。
“你找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东西随时可以给你。”
手机那端传来夜婴宁毫无感情的刻板声音,林行远整个人一怔,指尖重重地按在玻璃上。不断滚落的水珠儿氤氲了他刚刚写好的两个字,字与字的比划之间满是毛毛的水雾,很快就再也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
他回神,飞快地用手指将一切抹去,收回冰凉的手,沉声道:“初六下午一点,在……”
不等林行远说完,夜婴宁已经将他打断,依旧是冷冷淡淡的语调。
“我会提前把放有资料的一个u盘放在中海银行的保险柜里,设置完密码之后发给你,你到时候自己去提取就可以。”
她分明是根本就不想和他再碰面,以防他再做出来任何过激的举动,对自己不利。
所以,夜婴宁特地想到了这个办法。
没想到夜婴宁早就想好了这些,林行远皱皱眉头,脱口问道:“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她冷笑,换了个姿势,依旧是整个人摊在床上,歪着脑袋,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夜婴宁玩着手指,口中闲闲道:“就是不想见你罢了,还要我明说吗?东西你拿走,有用也好,没用也罢,都不要再找我了。说出来的话就要做得到,这是做人起码的底线。不然,岂不是猪狗不如?”
赤|裸|裸的嘲讽落入耳中,林行远失声道:“你骂我猪狗不如?”
夜婴宁实在不愿和他逞一时口舌之快,一个字也不愿多说,反正已经报上了时间地点,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她索性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她想了想,关机。
翻了个身,俯卧在柔软的大床之上,她将枕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是落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一点儿也不敢撒手。
忍了一天一夜的眼泪,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涌了出来。
很多事情,一旦做了便再也无法回头,比如伤害,比如背叛。
他先伤害她,她再背叛他,即使扯平了,两个人之中,也没有任何一个成为人生赢家。
泪水模糊了视线,夜婴宁蜷缩在被子里,那里面似乎还有着熟悉的气息,属于宠天戈一个人的专属味道,在鼻间挥散不去。
她将天宠集团的数据交给林行远,宠天戈迎娶傅锦凉,这两件事之后,他们便再也不可能继续保持目前的关系。
情|人节之后,轻声说再见。
听着手机那一头传来的“嘟嘟嘟”的忙音,林行远狠狠地在心头暗自咒骂了一句,然后将手机揣回裤兜。
他没急着走回热闹的牌桌,而是依旧驻足在落地窗前,双眼出神地凝视着窗外。
并不怀疑夜婴宁怎么能够拿到天宠的内部报价,因为同样身为男人的林行远笃定地相信,她是宠天戈身边女人之中最为特别的一个,她有本事做得到。
再聪明的男人,在心爱|女人面前,也会有智商抱歉的时候。
“怎么,接了个电话就这么神不守舍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语气说不好是挖苦还是关心。林行远猛地回身,刚好,夜澜安正踱步走来,在距离他还有三步的时候停住脚步,站定,双手抱胸,下颌微微扬起,双眼盯着他。
“你怎么也出来了?”
他知道,夜家二老牌瘾很大,刚才他为了接电话找保姆顶上,已经让手劲儿正冲的白思懿很不高兴了。
“四圈打完,出来动一下,肩膀都僵了。”
夜澜安一边说一边扭了扭脖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行远,讥讽道:“呦,这是什么事情难为到了我们林总,怎么表情这么难看?”
林行远受不了她的阴阳怪气,抬脚欲走开,不料,夜澜安一把拽住他的衬衫袖口,上身迫近,语气阴恻恻地逼问道:“我猜猜,是不是跟女人有关,是不是跟那个贱人有关……”
流|产以后,只要是在家中,夜澜安早已不再如过去一般亲热地称呼夜婴宁为“宁宁姐”,而是一律称为“贱人”。一开始,夜皓听见还曾呵斥她几句,但是,白思懿每每拉着丈夫又哭又闹,说夜婴宁害死了他们未出世的小外孙,又怪他不肯为女儿做主,不敢和大哥一家明争暗斗云云。
她说的次数多了,夜皓难免倍感厌烦,也就索性闷声不言,假装听不见妻子的唠叨,但他也确实不再训斥女儿的咒骂,只当她是抒发胸中的积郁。
“你别多想!”
见夜澜安又要将话题引到夜婴宁身上,林行远立即低声阻止她。
“不是她,又会是谁?真好笑,你们两个,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还能勾搭得这么欢快,果然是女人贱,男人更贱!”
夜澜安用手指狠狠地掐着林行远的手腕,尖尖的长指甲已经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红印。
“是啊,我贱,但比起你那位连中国话都说不好,好像大舌头似的杜先生,我才更有权利站在这里,不是吗?”
林行远像是不觉得疼似的,不躲闪也不挣扎,冷笑着直指出夜澜安和杜宇霄的奸|情。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什么?!关、关阿霄……杜宇霄什么事?!”
夜澜安并不知道她在和杜宇霄去家居城选壁纸的时候,已经被夜婴宁和林行远齐齐发现。
“关他什么事?哦,只是我听说这位杜先生拿出多年积蓄,在中海天鹅湖别墅区买了一套小别墅,目前已经是装修尾声阶段,大概是要等到春暖花开的时节请女主人入住吧?”
说罢,林行远狠狠一甩手,将脸色惨白的夜澜安轻易地从自己的身边推开。
“你不说你不该说的话,我也不说我不该说的话,在你父母眼里,我们还是恩爱的小两口,这样不是很好吗?乖,我去拼搏赚钱,你只要在家享受就好。至于那个什么杜宇霄,你要是愿意让他陪着你,那也不是不可以。”
林行远站直身体,掸了掸衬衫上的皱褶,然后微微俯身凑近,用手心轻轻滑过夜澜安的脸颊,状似温柔地开解着她。
夜澜安瞪着他,整个人怒火中烧,扬起手拍开他的手掌,为了防止远处的父母听见他们的对话,她压低声音,咬牙愤愤道:“林行远,你还是不是男人!我们是领过证的合法夫妻!要不是那个贱人挡在中间,我们的结婚酒宴早就办过了!”
她说的不假,正是因为订婚宴上出现的意外,导致两人的结婚酒宴一拖再拖。
“哈哈,我没听错吧?”
林行远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笑话一样,身体俯得更低,抬起右手,遮在自己耳边,笑道:“你还知道我们是合法夫妻?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夜氏的千金大小姐,你说这些话简直太好笑了,抱歉我实在忍不住。”
夜澜安怒视着他,错愕道:“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若非如此,夜皓怎么会那么放心,将皓运集团交给他打理,就因为信奉着“女婿等于半子”这句话,否则他也不会早早在家享清福。
“既然你知道你是我林行远的女人,那你还和杜宇霄不清不楚,共建爱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拿积蓄贴补给他。呵呵,一个靠吃软饭的小白脸!”
林行远飞快地起身,脸上犹有嘲讽的颜色,看得夜澜安神情一变,不禁反唇相讥道:“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和我在一起还不是想图谋我家的家产!你……”
她想狠狠咒骂他,恨不能将他贬低得低入尘埃才好,却不想,林行远果断地打断她,闲闲道:“看来你还是有一些自知之明,我以为到现在你还以为我爱你爱到骨子里呢。这样说来,大小姐你还不算太愚昧嘛!”
他快步走开,重新穿过长长的客厅,走回牌桌前。
夜家二老正在吃着水果,四圈牌下来不过是刚刚满足了牌瘾,难得过年休息,白思懿非要打足八八六十四圈才能离得了桌。
“行远,快来,吃点儿水果,咱们换风继续!”
白思懿热情地招呼着,她手风正顺,急不可耐地准备接下来大杀四方,所以一点儿也没有看出来女儿女婿脸上的异样。
“好啊,妈。”
林行远一贯的顺从口吻,还特意捻起一片火龙果,作势要塞进夜澜安的口中。
她当然不想理会他,只是无奈,碍于父母在场,只好张开嘴,赌气地咀嚼着咽下去。
“看,安安刚才输了两把,正跟我生气呢。牌桌无夫妻,我要是让着你,爸妈该不高兴了。”
林行远故意出声,以防被夜皓夫妇看出端倪。
夜澜安咬唇,狠狠抽了一张纸巾擦拭着嘴唇上的紫色水果汁,冷笑道:“是啊,还没打完,咱们继续,走着瞧吧。”
四个人换了座位,林行远极有绅士风度地帮着白思懿和夜澜安搬开椅子,然后也落座。
麻将机“哗啦哗啦”地好一阵响动,全身心投入到牌局中的夜皓夫妇兴致勃勃,两眼放光,谁都没有在意到夜澜安难看至极的脸色。
*****
初六,下午一时许,中海银行。
高级客户经理julia亲自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向林行远浅浅一笑。
按理来说,今天还不是正式上班的日子,但是任何机构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特权名单。
“0906号保险柜就在这里,您有十分钟时间开箱取物。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按下召唤铃,我会立即过来。”
julia十分殷勤,说话间不自觉地挺了挺胸前的傲人饱满,本来她听说临时加班还心生不满,当看到眼前的客户是这样一位帅气多金的年轻男人,她所有的怨气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尽管自己的全部心思都在保险柜里的u盘上,对眼前这女人的卖嗲丝毫不感兴趣,但林行远还是客气有礼地向julia道谢,然后径直走向标有数字序列号的保险柜前。
他站定,看向四周,确定身边没有闲杂人等,然后在触摸屏区域输入夜婴宁昨晚给他的密码。
绿色指示灯亮起,柜门自动打开,林行远伸手去取,果然里面有一个方正的盒子,打开来,一枚u盘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将多余的东西随手扔掉,拿了u盘,关上保险柜。
不顾julia颇有暗示性的邀约,林行远离开了中海银行,去地下停车场取了车,径直开往公司。
而与此同时,戴着墨镜的夜婴宁从银行一楼的vip客户休息室走了出来。
确定林行远顺利拿走了u盘,她顿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忽然有些无所事事,夜婴宁想起前几天给苏清迟打电话拜年的时候,她提出想和自己见一面,难得今天她有空,所以她立即拨通了苏清迟的电话,约她出来喝下午茶。
电话里,苏清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闷闷的,而当夜婴宁问她到底怎么了,她又支支吾吾地不肯说,非要等见了面再谈。
两人约在一家常去的咖啡厅,位置稍偏,环境却极好。难得的是,老板根本不在乎什么年节假日,想营业就营业,而当他感到疲惫需要放空的时候,关门大吉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推门即可见巴罗克风格的雕花和立柱,因为屋顶很高,所以令人感到视野开阔,毫无憋闷,很适合聊天或者发呆。还有无处不在的白色玫瑰,雾茫茫地盛开在玻璃屏风上,令人徒生爱怜。
夜婴宁先到,点了翡翠咖啡,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好友的到来。
因为百无聊赖,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扭头的一瞬间,她好像忽然就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当年在鲁西永和宠天戈的那一场不期然巧遇。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或善或恶,一念之差。
她和他,就是一念之差。
正回忆着,有人影走近夜婴宁所在的位置,她抬头,果然是如约而来的好友苏清迟。
苏清迟站定,伸手摘下墨镜,露出微微红肿的一双眼。
夜婴宁刚要和她打招呼,忽然见到她这么一副狼狈的样子,大惊道:“你怎么了?”
她连忙拉着苏清迟坐下来,顾不上让她点东西,一再催问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阿姨的病情……”
夜婴宁最先想到的是苏清迟的妈妈,上次去探望才知道,原来苏妈妈病得很重。
苏清迟握着墨镜,摇摇头,长出一口气道:“婴宁,我要走了,离开中海。”
苏清迟说完,整个人就好像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一样,瘫坐在卡位上。
不过一段时间没见,她却憔悴到了如此地步,就像是一朵白玫瑰,经历了盛放,早早地过了花期,瓣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蜷曲,恹恹地打着卷儿。
夜婴宁当即大吃一惊,之前,苏清迟从未向她吐露过这一决定,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她根本毫无准备。
“清迟,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走了,你|妈妈怎么办?还有,段锐怎么办?”
见苏清迟面色反常,夜婴宁只好小心翼翼,但她又终究耐不住心底的担忧和急切,话题再怎么兜来兜去,也终究是逃不过段锐这个人。
“我走,就是因为我妈。婴宁,我妈的身体不能再拖了,她必须做手术,可是国内的医院没有一家敢做,主治医生反复跟我说有这样那样的风险,建议我去美国。”
苏清迟叹了叹气,无助地用手捂住了脸。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易认命的人,只是这一次,却偏偏要为了亲情而向爱情妥协。
“段锐怎么说,他不会允许你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一走了之的!清迟,你们……”
为了母亲的健康是必须,但是,段锐的婚事也同样迫在眉睫。
苏清迟如果留在中海,事情还尚有转圜的余地,可她如果一走了之,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双拳难敌四手,这不情不愿的婚事恐怕也就是非结不可了。
“我没有告诉他,事实上,我也不可能告诉他。婴宁,我实话说了吧,你可知道,是谁帮助我联系的美国的医院?”
明白好友是心疼自己,可事实哪里会有那么简单,苏清迟哀戚一笑,依稀有晶莹的水液从指缝间渗落出来。
她的语气让夜婴宁回过神来,自己难道是越活越不如从前?现在怎么想事情这么简单!
“是……”
眉头一跳,夜婴宁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只是不想相信,不愿相信。
“没错,就是段锐的父亲。其实,他早就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只是以前觉得我无足重轻,可能我自己也一向没有流露出想进段家门的意愿,所以段家人也一直默许了他和我在一起。但是,现在段锐该结婚了,我就必须要消失了。”
苏清迟说着说着,反倒是平静下来,渐渐地止住了哭泣。
“幸好,是他爸爸主动找的我。那天,他的秘书来接我,我当时还在医院陪护,素面朝天,一张脸蜡黄,不用别人看不起我,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那间办公室很大,一楼还有岗哨,我进去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秘书才告诉我,你可以进去了。”
服务生送来两杯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全都盛在英国进口的骨瓷套杯中,皇室御|用的牌子,看起来精致而考究。
“其实一共也没有说上几句话,他爸爸看起来很是寡言,又或者身居高位的人全是这样。总之,我手脚冰凉,结结巴巴地问了好。然后,我浑身颤抖地从对面镜子里看到了惨不忍睹的自己。”
苏清迟两手捧杯,回忆着那个天色阴霾的冬日午后。
“他直接逼你离开段锐?”
夜婴宁简直难以置信,这种场面似乎只有在电视电影里才能遇见,不想,就真切地发生在她身边的好朋友身上。
苏清迟摇摇头,抿了一口咖啡,轻笑道:“怎么会?人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他和我说,他说文人说女人是水,但他却觉得,其实男人才是水,盛装水的容器不同,水的形态也不同。有的杯子是塑料杯,有的杯子是瓷杯,有的杯子是纸杯。明明是同样的水,装在不同的杯子里就有了不同的价值。”
顿了顿,她又低声道:“他说苏小姐,你年轻漂亮,自然是一个好杯子,但是不适合我们段家。我建议小锐不要将眼光只停留在那些美丽的东西上,更要考虑品牌和内涵,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身份,不会做错事。”
长长的眼睫上沾了一滴滚|圆的水珠儿,随着眼睛的眨动,“啪嗒”一声落下来,飞溅开去。
这样的比喻,已经算得上是足够的含蓄委婉,苏清迟当然不会不懂。
夜婴宁怔怔地看着她,能这样平静,毫不歇斯底里地转述出当日所承受的痛苦,这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无异于经历着第二次伤害。
“只要我走,那么其他的善后工作都不需要我去做。我妈妈能到最好的医院治疗,甚至给她主刀的是世界权威的医生,后续的营养费治疗费等等,都不用我|操心。”
杯中咖啡的温度渐渐降到了最适合饮用的62c,苏清迟猛地咽了一大口,然后不甚优雅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母亲的疾病,以及门第的差异,令这个往日里神采飞扬的女孩儿变得憔悴不堪,灵气渐失。
“清迟,你不能就这么答应!阿姨治病用的钱,我们咬咬牙也能筹得到,你又何苦搭上自己和段锐的这段感情!”
夜婴宁急不可耐,起身走过来,挨着苏清迟坐下,一把握住她,这才发现她的整只手冰凉得吓人。
“我自己有一些积蓄,实在不行还有灵焰……”
灵焰是两个人多年来的心血,平日里,当然谁也舍不得将它出手,可是事分轻重缓急,这个时候夜婴宁当然也顾不得不舍。
“没用的,婴宁,我们只是有钱,可没有权。就算最后筹到了出国手术的钱,我们也请不到最权威的专家……”
苏清迟早已认命一般,苦涩地闭上双眼,重重摇了摇头。
未说完的话,就这么彻底哽咽在了喉咙中,夜婴宁愣愣地看着她,许久,才轻轻吐气道:“要是再不行,我就去求宠天戈……”
若是以前,她也不会觉得向宠天戈求助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
只是,段锐要结婚,宠天戈又何尝不是要结婚。如今段家老爷子先下手为强,宠家却是毫无动静,这一点不禁令夜婴宁感到稍许疑惑。
听到夜婴宁因为自己的事情要去求宠天戈,苏清迟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她连连摆头,字字清楚:“千万不要。婴宁,你知道为什么你和我不一样吗?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让宠天戈对你充满了保护心理,而我,太喜欢和段锐较劲了。”
说完,苏清迟稍稍用力攥了一下夜婴宁的手,对上她似乎不大理解的目光,耐心解释道:“男人骨子里都有征服欲和保护欲,宠天戈心疼你,所以一直记挂着你。而我习惯了和段锐唱对台戏,以至于我们两个人总会有感到疲惫的那一天。”
她试着抬起头,将眼神放远,喃喃道:“与其两个浑身长满尖刺的人相互伤害,闹得筋疲力竭,还不如在依旧爱着彼此的时候,给对方一条生路。”
显然,苏清迟已经做好了决定:妥协,向段家低头,彻底离开段锐,让他心无旁骛地和门当户对的高干千金结婚,以此换取给母亲手术的机会。
夜婴宁从来想不到,这样的话语,会从苏清迟的口中说出。
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这位多年的好友,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她绝对绝对不会相信。
不,其实即使是亲耳听见,夜婴宁也无法轻易接受这一事实。
“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栾驰的生日派对。那么多花枝招展的漂亮女孩儿,只有你一个人不在乎卡路里,竟敢大口大口吃蛋糕,还说不吃浪费,拿着刀切好,招呼大家一人一块……”
夜婴宁惆怅着陷入回忆,愕然发现眼前的女人和记忆的那个形象已经渐行渐远。
时间和爱情真的是世上最残忍的两样东西,居然能把一个人的温暖柔软的心,一点点地打磨得比钢铁还要冷,还要硬。
“是啊,我也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傻。我和段锐、栾驰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当然显得格格不入。又或许,我和他们熟悉的女人都太不一样了,所以对段锐来说,我就像是一头懵懂闯入他世界的野生动物,他不过是想驯服我罢了。”
苏清迟自然也还记得那一次生日宴,自己少见多怪地震撼于那个18层的蛋糕,而且味道是那么的可口,让一向爱吃甜食的她简直欣喜若狂。
“不是,他真的爱你……”
听见她如此贬低自己,一再看轻自己在段锐心中的地位,夜婴宁不由得出声反驳。
苏清迟微微迟疑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方才那些话太有失偏颇,顿了顿才轻声叹息道:“若说真的爱,他又怎么能忍心让我一个人孤军奋战……婴宁,其实我有的时候真羡慕你,以前我是不懂,自己经历了以后才知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宠天戈他为你做了多少事。”
如果段锐真的能够说服自己的家人,又或者能帮她抵挡一阵子,她或许就无需直面他严肃冷酷的父亲。
“他……他为我做什么了。”
夜婴宁面上苦笑,低下了头,她今天约苏清迟出来,原本的想法是,告诉她自己发现了宠天戈即将结婚,想要离开他这件事。不料,苏清迟的情况比自己还要糟糕,这会儿,她反而没有办法张口诉说自己的烦心事了。
至于宠天戈为自己做过什么,她真的不清楚,事到如今,也不在乎了。
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泄露了此刻的心思,苏清迟看看她,缓缓翘|起嘴角解释道:“婴宁,你以为,如果不是宠天戈早早地为你遮风挡雨,谋划布置,他家的那些三姑六婆不会跑过来找你的麻烦?还是说,你到现在,都天真地认为你们两个人的事情隐瞒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叫人闭嘴的方法有很多,可是没有一种不需要金钱和权力,幸好宠天戈两种都拥有,你才能这么清静地过日子,所以才没人敢多说一句话,更没有人敢给你脸色看。”
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让夜婴宁坐回过去,反倒是开解起她来。
“我没想过这么多……”
听了苏清迟的话,夜婴宁神色一敛,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这几天,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宠天戈即将迎娶傅锦凉这件事占据了,满脑子都是他对她的欺骗,铺天盖地,吵得她寝食难安。
女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你对她一百个好,她不见得会记住,会感恩;可是哪怕只有一个坏,她也会记得牢牢,并且时不时地将它拿出来作为证据,控诉你的恶劣。
“以前没想,现在想也来得及。”
苏清迟别有深意地提醒了她一句,眉眼淡淡,神韵之间,倒像是比从前成熟了许多。
她的离开,几乎成了一件笃定的事,这一点令夜婴宁感到极为的难分难舍。
“我知道你有你的追求,我和灵焰都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罗拉集团是一个更好的平台,我也一直希望你能接受丽贝卡的邀约。去吧,婴宁,放手一搏,我不能做到的事情,你要做得更好,这样我才能心理平衡。”
一直没有机会说起这个话题,临别时,苏清迟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夜婴宁,在她耳边细细叮嘱。
一瞬间,夜婴宁险些飙泪。
她知道,苏清迟其实很羡慕自己的专业身份,她甚至偷偷地在网上报名参加珠宝专业课程的函授学习,就是为了能将灵焰做得更好——她从来没有将这个公司当成是情|人送给自己的小玩具,更没有将上上下下几十个员工的前程当儿戏。
“好,如果丽贝卡再一次提起这件事,我想我会接受。”
夜婴宁点点头,让苏清迟放心。
她目送她离开咖啡馆,连亲自出门送她的勇气都没有。她很害怕,也许自己会忍不住,当街嚎啕大哭。
原来人竟是这样的渺小,最要好的朋友面临困难,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幸福越来越远。
深深的挫败感,与深深的惋惜,重重的情绪,弥漫上了心头。
就这样,夜婴宁独自一人,从午后坐到了傍晚。店长几次来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需不需要和自己聊几句,她都是笑笑,摇头说不用。
无论宠天戈对她是好,抑或是不好,那都不重要了。
她和周扬的婚姻,不是她能控制的,醒过来后她就成了另一个人,所以她不得不接受他是自己的丈夫这一事实。然而,在内心深处,真正由她自己去选择的爱人,是宠天戈。
她不能接受自己去和一个已经结婚的男人继续在一起。
尽管她早已出|轨,背叛了她和周扬的婚姻,但那毕竟不一样。能掌控和不能掌控,是两码事。
华灯初上,夜婴宁终于决定回家,宠天戈让她这几天都留在酒店,可她今晚不想回去。
受伤的小动物,都会选择躲在自己的洞|穴里,好好地舔|舐伤口。
ps:本章配乐——戴佩妮的《一念之间》
夜婴宁本以为,自己悄无声息地没有回酒店,宠天戈会嗅觉灵敏地一路追过来。
没想到,他只是打来了一个电话,在确定她无事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她听着手机传来的一阵阵单调的忙音,才终于懂得,为何网上曾有人说,听着对方率先挂断电话,是一件无比寂寞的事情。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夜婴宁再一次化身工作女狂人,不眠不休,甚至吃住都在被她临时改成个人工作室的书房里。
情|人节当天需要展出的两件作品,就在这样的复杂心境之下,完成了最后的工艺步骤,堪称完美。
夜婴宁给这组作品起名为:今夜梦碎。
她摘下眼镜,轻揉眉心,已经说不清是因为用眼过度而想要流泪,还是因为其他的负面情绪。
点开罗拉集团的官网,首页赫然是一帧横幅,显示着本年度的国际珠宝设计大赛决赛暨颁奖典礼将于情|人节当天在国宾馆举行。
在中海,知名酒店何止数百几千所,但是这些高级酒店的政治地位却无法同国宾馆同日而语。这其中,自然也有身为天宠集团总裁宠天戈的功劳,有他从中斡旋,牵线,自然事半功倍,无人敢不买他的面子。
夜婴宁正在上网,书房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有您的快递,刚刚签收的。”
家里的工人轻轻送过来一张信笺,又奉上一杯热茶,这才轻掩房门离去。
她端起茶,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用拆开来。
触目的大红色乍入眼底,金箔制成的立体“囍”字跟着弹了出来,一霎时刺痛夜婴宁的双眼。
毫无预兆的,她终于收到了傅锦凉的婚宴请柬。
夜婴宁甚至感到了一丝庆幸,幸好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而不是傻傻地一直到手握请柬,才清楚一切。
手指拂过那些纯金的金箔碎屑,像是被烫到似的,夜婴宁一个手抖,撞翻了手边的那杯才只喝了一口的茶杯。
热水极快地漫过了金红色的纸笺,留下一道道水痕,好似情|人脸上的泪滴。
15日,情|人节之后的那一天,也是珠宝大赛彻底结束后的那一天。
傅锦凉果然将一切都提早计算妥当,这样,即便夜婴宁真的拿到了个人冠军,得知自己的情|人第二天便要结婚,娶的却是别人,那么再浓郁的胜利的喜悦,也将会立即烟消云散。
职场得意,情场就要重重失意,对方总不会让她样样称心如意。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桌子的残局,连连抽|出纸巾来擦拭着水渍,可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空了的茶杯顿时就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一地的瓷片。
夜婴宁蹲下来,本想一片片拾起,可突然就一阵悲从心来。
碎掉的不只是一只茶杯,还有她的美梦,她的爱情。
*****
2月14日情|人节,这本是一个西方的节日,然而随着近些年来商家的炒作,以及媒体的宣传,“舶来品”大多渐渐适应了本土的气候,成了年轻人们无比拥趸的盛宴。
前一夜的急遽降温,显然并没有丝毫地影响到今天的热闹,一路上,中海的市区充满了甜蜜浪漫的氛围,无数商家店铺都在自己的门窗上布置了颜色鲜艳的装饰物。
stephy开车前来接夜婴宁,苏清迟不在公司,她的助理uu索性也成了夜婴宁的助理,此刻已经先她们二人一步到了国宾馆,提前准备今夜的珠宝展览。
夜婴宁乘坐的车子在大门前的岗亭旁缓缓降速,在被检查完特别通行证之后,继续向前行驶,一直开到充满欧式风格的9号楼前才真正停下。
9号楼位于宾馆中心,楼内设有大、中宴会厅,平日里若无接待外宾的任务就会对外开放,承办一些会议。今夜,罗拉集团特地在此举办珠宝大赛的决赛展出和颁奖仪式,足可证明这届大赛的规模巨大。
身着中式旗袍的服务员前来引领,夜婴宁缓缓踏入休息区,她的作品在进行过最后一次检查后,已经让uu在今天上午送到了组委会指定的房间,今晚统一展出。
丽贝卡·罗拉将会在今晚再一次亲自莅临,特地从美国总部飞来,为这次比赛划上圆满的句号。
而作为此次大赛的协办方,宠天戈自然也会作为天宠集团的代表亲自出席,并且作为颁奖嘉宾,为获奖的参赛者颁发奖杯和证书。
缓缓扫视了一圈,很快,夜婴宁见到了几位选手,大家也都是通过这次的比赛渐渐熟悉起来的,此刻一见,自然都显得十分亲热,互相道贺着恭喜。
除了个人的冠亚季军,今晚还会颁出若干个小项的奖项,基本上,只要受邀出席决赛的,都不会空手而归。所以,每一名选手都是盛装出席,脸上的表情也都是喜气洋洋,不复前几次比赛时候的紧张,更多的是全身心地享受这个荣耀之夜。
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曾有一个叫唐渺的选手,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言笑晏晏中,夜婴宁忽然想起她,不由得心生感慨。
自从上一次在超市见到唐漪,又过去许多日子,虽然经常也能在网上看见与她有关的娱乐八卦,但是唐渺却是真的如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八时许,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热烈的掌声中,本届大赛的评委会成员出现在宴会厅中,为首的自然是丽贝卡·罗拉,走在她身边的则是傅锦凉和宠天戈。除此之外,国土资源部珠宝玉石首饰管理中心,以及中国珠宝玉石首饰行业协会等相关机构也都派出了代表,纷纷出席了今晚的典礼。
司仪将话筒递给丽贝卡·罗拉,她进行了简短的致辞,然后请拨冗前来的珠宝机构领导讲话,接下来便开始了个人和团体的奖项颁发。
今晚共颁出“最佳首饰创意奖”、“设计新锐人物奖”等9个单独的奖项,以及个人和团体赛区的镶嵌、雕蜡等小项目的奖项,最后的重中之重,自然就是此次的冠亚季军颁奖的部分。
“最后,请允许我荣幸地宣布本届珠宝设计大赛的冠军获得者,她就是——夜婴宁小姐!”
坐在台下的夜婴宁静静地等待,终于,司仪喊出了她的名字。
整晚的惴惴不安褪去,她缓缓起身,一脸微笑着接受全场的雷鸣掌声,挥手致意。
背景音乐适时地响起,响彻整个宴会厅。
在众人歆羡的目光注视中,夜婴宁小心翼翼地从座位席走上颁奖台,站定后,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
接受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的齐刷刷的目光,一束光照射在她的身上,身为全场此时此刻的独一无二的焦点,夜婴宁当然不可避免地略显紧张。
为她颁奖的嘉宾,正是丽贝卡·罗拉,她从礼仪小姐手中取过水晶奖杯,亲自送到夜婴宁的手上,并且用力地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亲吻她的脸颊。
夜婴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微笑着开口道:“感谢在座的各位对我的肯定。很多人曾说,‘幽’是一颗流星,匆匆闪过天际,就再也没有了消息。我知道想要证明自己,就得拿出实力。谢谢你们,谢谢自己,我做到了。”
说罢,她轻轻举起手中的奖杯,红唇微嘟,作势亲吻。
几乎是同时,闪光灯从四面八方亮起,快门声不断,几乎要晃瞎了人眼。
夜婴宁临下台前鞠躬答谢,在场的众人再一次回报以热烈的掌声,坐在前排贵宾席上的宠天戈也拍了拍双手,眼神复杂地凝视着这个缓缓走下台的盛妆女人。
“真难得,不是吗?”
坐在他身边的傅锦凉轻抚着双手,口中赞叹道。见宠天戈没有接口,她眸色一暗,咬咬牙再次开口道:“我前天刚将请柬派发出去,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平静无澜的表情里终于有了些许的动容,宠天戈略略将头侧过去一些,仍是保持着向前看的坐姿,轻声道:“然后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淡然令傅锦凉感到微微的语塞,她顿了顿,哼道:“所以我说真难得,这么好的心理素质,居然还能云淡风轻地上台领奖。”
薄唇翘|起,带出好看的弧度,宠天戈像是在无声地讥讽着。
“哦,这样啊。”
他轻轻点了点头,很轻易地就结束了两人的交谈。
傅锦凉侧过脸,瞪着他,没想到宠天戈居然一点儿也不好奇,一点儿也不生气,这让她准备了许久的台词都毫无用武之地,她怎么能不格外愤怒。
“真是辛苦你了。”
就在她心里百转千回的时候,宠天戈再次出声,还玩味似的点了点头,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
“我不辛苦,就算我辛苦,也是为了我们的婚事辛苦。”
傅锦凉压低声音,说完便立即板起脸来,不再开口。
这种场合,确实不大适合聊天。
颁奖典礼之后,便是更加随意,更加热闹的自助晚宴,依旧是在9号楼内举行。国宾馆的菜肴甚至被誉为中国的“第九大菜系”,令无数国内外的政要赞不绝口,而且无论是主厨还是服务人员都有着丰富的宴会经验,这次晚宴更是令所有受邀前来的嘉宾感到格外的满意。
晚宴进行到高|潮阶段,主办方特地将获奖设计师们最新的作品进行了展览,并且发起了拍卖,所筹得的善款,罗拉集团将全都捐献给国内的妇女儿童基金会,并且还会设立以丽贝卡·罗拉命名的专项基金,用于解决山区留守儿童的医疗和教育问题。
当夜婴宁的“今夜梦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这个充满悲伤意味的名字倒是很让大家感到吃惊。毕竟,作为今晚最大的赢家,她本该给出一组喜庆祥和的作品以示庆祝才对。
“夜小姐,能为我们大家解释一下作品名字的深意吗?”
司仪手握话筒,很是幽默地向夜婴宁抛出了这个众人全都好奇不解的问题来。
而在他们面前的“今夜梦碎”是两件一组作品:一枚是蚕茧造型的戒指,一条蝴蝶造型的项链。精致的一整块椭圆型白钻被抛光成蚕茧形状,铂金戒托则设计得很是隐蔽,戴在手上几乎看不到那一圈圆环。最令人赞叹不已的是另一条项链,紫水晶线条流畅,为了能够折射|出蝴蝶飞舞时产生的似真似假的感觉,夜婴宁特地在打磨过的宝石上雕刻出翅膀上应有的细致脉络,再巧妙地埋进去细丝金线,最后再点缀上小颗的珠贝。
这样的作品,原本甚至需要长达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制作完成,但她刻意要让自己忙得停不下来,所以最后的几道工序一气呵成,只用了一周就完全搞定。
而代价也是深重的,一直到现在,夜婴宁看东西甚至都觉得双眼酸痛,视线模糊,那是长时间工作的后遗症。为此,stephy吓得连忙买了缓解疲劳的眼药水,逼着她按时上药。
“其实这组作品的名字并不像大家猜测得那样悲观。按照我的理解是,原本,毛毛虫只想做一辈子的毛毛虫,可是有一天它发现自己忽然一动也不能动,化成了茧,它又想,或许做一只茧也挺好,安安静静,与世无争。可是自然界不会满足它的这个心愿,总有一天,它的茧会裂开,它原有的梦会破碎。但是庆幸的是,它从丑陋,变得美丽,因为它成了——一只蝴蝶。”
夜婴宁想了几秒,然后不急不缓地将自己的设计理念说了出来,作为回答。
她猜到了,或许绝大多数的人在听见“梦碎”这样的词语时,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想法都是痛苦和悲剧。
但她偏不!
越是有人等着看她摔倒后的狼狈,越是有人准备着在她倒下的时候狠狠地踹上两脚,她就越要站得更直,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事业如此,爱情,更是如此。
台下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掌声渐渐地从稀落,到热烈,最后,简直掀起了一阵掌声的海洋。
笑着递回话筒,夜婴宁微笑着在作品旁的烫金证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这将和她的作品一起交由稍后的竞拍成功者予以保存和收藏。
因为所用的宝石底料并没有之前的作品那样昂贵,所以“今夜梦碎”的底价并不高,88万元人民币,只为了讨个好彩头。
但,之后的竞拍却极为紧张热烈,每一次的增值为1万元起,很快,众人就将竞拍价格炒到了300万元。
“300万!还有没有比300万更高的价格?”
台上的拍卖师情绪激动,极富有煽动性的话语,很快又令一位企业家举起手中的竞拍牌,自豪道:“我出350!我一直很欣赏夜小姐!”
后面那句很是多余的表白,不禁令在场的嘉宾们一阵轻笑,忍俊不禁。
坐在前排,一直沉默着,双手抱在胸前的男人,闻言,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拍卖师手中握着拍卖锤,听见最新的报价后,满脸笑容,抬起手推了推嘴边的麦克风,高声道:“这位先生真的是大手笔,一口气加了整整50万!现在的价格是350万!还有没有?还有没有更高的?”
竞拍到了尾声,他只等着接下来的一锤定音。
给出高价的企业家微笑着向身边的嘉宾点头致意,他似乎对于自己能够拍下“今夜梦碎”这组作品这件事已经是胸有成竹。
不想,一直从未开口的宠天戈忽然懒洋洋地举起了手中的竞拍牌。
台上的拍卖师愣了一下,继而双眼闪烁出惊奇的光芒,脱口道:“是天宠集团的宠总!”
他曾在去年年底的佳士得拍卖会上偶遇过这位出手阔绰的年轻老总,对其印象深刻,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
“我出880万。”
宠天戈放下手中的竞拍牌,声音低醇,惜字如金。
一旁的傅锦凉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压低声音怒斥道:“你疯了吧!这东西就是一个展览作品,根本不值这个价格!你用这些钱完全可以投资其他的珠宝……”
在她的眼里,珠宝只有两种:可以升值的,和买下的一瞬间就开始贬值的。
所以,傅锦凉完全不能理解宠天戈这一行为,在她看来,这根本就是烧钱,而且是土鳖性质的烧钱,会被人私下里嘲笑不已。
“是不是值这个价格,设计师说的不算,拍卖师说的不算,你说的也不算。而是由我,出钱购买的这个人来判断。至于我的钱,你觉得你现在插手来管,是不是太早了一些。嗯,准宠夫人?”
宠天戈缓缓地扭过头来,微笑着出声回答道,很满意地欣赏着傅锦凉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
“你!”
那个“准”字令她恼羞成怒,两个人的婚礼就在明天,距离此刻只有几个小时,可他偏偏还要提醒着她,一切尚未尘埃落定。
“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我去民政局领取结婚证?爸爸说,其实让工作人员来家里办理也是可以的。”
想到自己和宠天戈还没有办手续,傅锦凉咬牙忍了忍一肚子的火,稍稍缓和了一下语气,柔声问道。
他挑眉,似不耐烦,又似看穿她的急迫和担忧,反问道:“怎么,我宠家上上下下的面子还比不上一本结婚证来得让你有安全感?”
傅锦凉刚要开口反驳,台上已传来拍卖师兴奋的声音——
“恭喜宠总以880万元人民币的高价拍走今年罗拉珠宝设计大赛冠军得主夜婴宁小姐的作品‘今夜梦碎’!让我们报以热烈的掌声,感谢他为慈善事业做出的贡献!”
极富煽动性的话语令全场的气氛再一次掀起了小高|潮,众人纷纷鼓掌,就连刚才那位出价300万元的男士也不得不认命地选择拱手相让。毕竟,拼钱还是小事,没有人想要轻易地得罪宠天戈才是最重要的大事。
宠天戈亲自签好了支票,交给罗拉集团的工作人员。
接下来的几件作品,也都陆陆续续被在场的嘉宾们收入囊中。近些年来,生活在中海的富豪们似乎都格外热衷于做慈善似的,每每有类似的晚宴,他们总会盛装出席,出手阔绰,这次也毫不例外,给足了丽贝卡·罗拉的面子。
做足了这些场面功夫之后,接下来的时间,则留给政客商人交友聊天,贵妇阔太相互炫耀,明星艺人攀谈富豪。每个人都佩戴着面具,每个人都隐藏着目的。
而这其中,风头最劲的,自然要数明天就要做新娘的傅锦凉。
在场的大多人都收到了她的婚礼请柬,此刻少不得趁此机会亲自前去道谢和祝贺。毕竟,她既是今晚的东道主丽贝卡·罗拉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一样的人物,又是马上嫁入宠家的尊贵少奶奶,想要巴结她的人数不胜数。
对于这样的社交活动,傅锦凉简直如鱼得水,应付得当,既能表现出即将嫁为人|妻的娇羞,又有职场精英的落落大方,让一众平素里眼高于顶的上流女人们自愧不如。
“这位傅小姐还真是圈子里一颗冉冉升起的名媛新星啊。”
端着香槟,不明真|相的stephy满脸艳羡地看着远处被包围着的傅锦凉,与身边的uu感叹着。
她到底入行时间短,资历又浅,虽然一向热衷于大小八卦,却并不知道傅锦凉即将和宠天戈结婚的消息。
倒是一旁的uu这两天从原来的上司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闻言,连忙用手肘推了推她,很小心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夜婴宁。见她面上无波,uu这才回头瞪了一眼stephy,以口型斥责道:“喝你的酒,闭嘴!”
夜婴宁垂下眼,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淡金黄色的液体轻轻摇着,犹如她不安的心。
这样的场合,是必要的应酬,她再不喜欢也不可能一走了之,只能笑脸相迎,与面前的人虚与委蛇着寒暄,夸赞,吹捧。
真是令人厌恶。
她冷冷地勾起嘴角,然而从外人的眼光来看,此刻,这个年少成名的女设计师正在微笑。
夜婴宁吃力地穿过人群,期间颇费了一番周折,毕竟,见到熟人,或者需要结识的新朋友,她都要停下脚步,聊上几句。
好不容易走到安静而隐蔽的阳台上,她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果然,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就跟爱情一个道理,谁疼谁才明白各种滋味儿。
为了搭配身上这件银色蕾|丝长裙,不得已,夜婴宁穿了一双有些磨脚的鞋。本以为忍忍也就过去了,不想,后脚跟那里已经破了皮,令她连站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尖锐的刺痛。
见四下无人,她大着胆子脱了鞋,光脚踩在地砖上。
凉风阵阵,令夜婴宁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然而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她倒也并不觉得很冷,反而有一种难得的畅快|感,这里的空气倒是比身后那热闹的大厅清新得多了。
再过十多个小时,整个中海将会迎来新年以来最为隆重的一场婚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宠傅两家此次刻意低调,以避免被人诟病,但该有的排场还是会有。夜婴宁想,这必定是一场令人津津乐道的喜事,会成为中海市几个月甚至几年的谈资。
ps:不好意思今天的更新晚了,中午的时候,陪伴我多年的笔记本出了毛病,下午匆匆选了新电脑,然后一整晚都在跟它磨合,耽误了时间,抱歉。
冰凉的寒气渐渐从脚底升腾起,夜婴宁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穿上鞋,回到那个充满虚伪的现实世界里去强作欢颜,身后却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她惊讶地回头,很好奇除了自己,这一刻居然还有别人也逃离了热闹,只身来到这里。
“真有兴致,让我想起那句话怎么说,热闹是他们的,而我什么都没有。”
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徐徐踱步地接近靠在栏杆旁的夜婴宁,他手中也握有一支郁金香型的高脚酒杯,里面的酒还留有一点点。
“可惜,这没有荷塘,而我也没有朱自清先生的那份闲情逸致。”
见到他前来,夜婴宁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惹不起,躲得起。她提起过长的裙摆,作势要走。
傅锦凉阴魂不散,如果她遍寻不到宠天戈,势必要一路跟着找过来。到时候一旦被她误会,又或者被她有心设计,将在场的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那就足够丢人了。
“别走。”
他低沉着出声,没有去拉扯她,仍是站在原地,一手持杯,一手插兜。
夜婴宁身形一顿,下意识地驻足,红唇动了动,无助地翘|起,缓缓开口道:“宠总,您有何吩咐?”
生疏客气的语气让宠天戈的眼神骤然变得阴厉起来,瞳孔一缩,他几步上前,逼得她连连后退,后腰一直抵到了方才靠着的栏杆上。
“我有何吩咐?我对你的吩咐,只在一种时候,那就是……”
他俯身迫近,空余的那只手拢住夜婴宁,一点点凑近她的面庞,热气喷洒,柔声道:“……在床上,我会吩咐你把腿分开,容纳我,吸吮我。”
挑逗性十足的话语,令夜婴宁又羞又气,蓦地红了双颊。
“宠天戈!你还真是无耻到了极点!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明天结婚?你到底想骗我骗到什么时候?你和你未婚妻两个人一起把我耍得团团转很爽是不是?”
她瞪圆了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那样实在太狼狈。
对于夜婴宁的控诉,他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就那样歪着头,定定地注视着她。
“说完了吗?”
她愣了愣,立即死死地闭上了嘴。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毫无意义。
“说完了,放开我,我要回宴会厅。”
夜婴宁去推宠天戈的手臂,发觉他马上绷紧了肌肉,轻轻施力,紧握着栏杆不松开。
她自然推不动,再使劲,还是不行。
“我不想骗你。”
就在夜婴宁耐心尽失,打算骂人的时候,头顶却忽然传来他的一声叹息。
原本强忍着的泪水,猛地如决堤的洪水,狂涌|出眼眶。
果然,死到临头,他说的是我不想,而不是我没有。
夜婴宁满心苦涩,她暗暗地想着,哪怕到了此时此刻,如果宠天戈能够看着她的眼睛,说一句我没有,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哪怕遍体鳞伤,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
可事实毕竟不是这一种。
“我已经不在乎了。走开,不然,我就要喊人了。等你的妻子和其他客人们一起赶过来,想必那时候场面会很难收拾。”
夜婴宁咬紧牙关,抹了一把脸,哽咽着开口,别过头去。
“我还没结婚。”
宠天戈在听见“妻子”两个字的一刹那,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几秒钟后,他勉强恢复正常,恨恨答道。
“很快就是了,几个小时以后。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
她并不在乎这些口头上的小细节,仰着头,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为了爱情而流泪的愚蠢女人,努力保持着平日里的骄傲。
“你故意用语言刺激我,这并不是一件聪明的事,何必?”
他不怒反笑,咧开嘴,月光之下,洁白的牙齿甚至都在闪光,犹如狼一般,看得夜婴宁心头一紧。
她想,她还算是了解他的。
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神情,那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宠天戈一定是要算计人了。
“我……”
夜婴宁皱皱眉,何必,是啊,何必去揣测他的心理!
“我回去了。”
想到这,她再也不多做停留,既然宠天戈拦着她,夜婴宁索性再也不要尊严,一哈腰,从他手臂下方灵巧地钻了出来。
“等等!”
他再一次喊住了她,只是这一次,语气极为严厉。
“你现在走出去,知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你以为我和你刚才站在这里,无人知晓吗?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嘴!”
宠天戈抬起手,手指指向了宴会厅的方向。
他太了解不远处的这群人了,论起狡诈猥琐,一个胜之一个,如今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要娶傅锦凉,多少人恨不得痛打落水狗,好好抓|住这个机会狠踩夜婴宁。
如果他不想出来一个对策来,那么,过了今晚,哦不,也许甚至不用等过了今晚,此时此刻,就会有人散布着谣言——婚礼前夕,夜婴宁殊死一搏,不惜阳台色|诱。
“那你要我怎么样!你要我去死是不是?”
夜婴宁的身形猛地顿住,转过头来,提着裙摆,飞快地返回来,然后,她将手中的空酒杯重重砸向栏杆!
“啪嚓!”
一声脆响,玻璃炸裂似的飞溅开去,仅剩下一个尖尖的底座还攥在夜婴宁的手中。
“干脆,我现在就划破我的动脉。你不要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更疯狂的事情我也做得出来!”
她怒视着宠天戈,握着玻璃残片的手又向前递了递。
当然,夜婴宁只是做做样子,她不想死,但她也真的不想再在这里面对这个男人。
只要宠天戈因为顾忌她真的下狠手而退后几步,她就会立即看准机会离开阳台,重回高朋满座的宴会厅,披上伪善的外衣,再一次融入到那个看似和谐高贵的上流社会。
然而,她想错了。
宠天戈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在她的注视下,一步步逼近!
“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吗?你找得准位置吗?刺破动脉,血可是一下子喷出来,会带出一片血红色的薄雾,像是你们女人用的保湿喷雾那样,‘噗’一下落下来,还有优美的弧线,洒在你的这件晚礼服上……”
他邪恶地勾起嘴角,说着令夜婴宁感到阵阵腿软的恐怖话语。
她全身都哆嗦了,宠天戈描述的情景,太过逼真可怕。
他看准,一把从她的手中夺下来那个危险的凶器。
夜婴宁回过神来,以为宠天戈会立即将它远远地抛开。可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秒,他已经调转过来,将锐利无比的切面,直直地再一次对准了她!
ps:明天晚上大眠才能回到自己的家,安顿好之后我会努力多更新。
夜婴宁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向宠天戈,他手里还握着那个危险的高脚杯底座,碎裂面虽不规则,但玻璃碎渣的尖端却异常的锋利,足以杀人。
她想要后退,可身后就是阳台的栏杆,一阵晚风卷起晚礼服的裙摆,缠在上面的铁制雕花上。
夜婴宁侧着身体拼命撕扯着累赘的裙摆,眼看着宠天戈已经一手拽住了自己的手臂。
“不是还拿死来威胁我吗?怎么现在倒是一脸惊恐地看着我?还是你不相信我的手法,觉得我用力刺下去,没有你自己的动作来得唯美?”
他标志性地勾着嘴角,脸上的笑容堪称地狱之子,撒旦的招牌表情,看得令人心头发寒。
“你、你别过来!你以为你要和别的女人结婚,我就会对你苦苦纠缠吗?我……我绝对不会!你爱娶谁就娶谁,跟我没关系!你说得对,反正这里到处都是人,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夜婴宁连话都快要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大声喊道。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宠天戈居然对自己起了杀意!想到这里,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寒颤——天啊,真是太可怕,这个男人居然敢视人命如草芥,说杀就杀,那他以前岂不是也会这么做!
想当初的那一场狂欢盛宴,就是为了迎接他回到中海,给这位太子爷接风洗尘特地举办,结果却搞出了命案。可是,死的是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小野模,当天受邀的又都是有钱有权人家的公子哥儿,轻而易举就摆平了这件事,别说传统媒体,就连互联网上都无声无息,足可见摆平这件事的人该是多么强大。
顿时,夜婴宁不由自主地在心头浮起一层不好的隐忧。
叶婴宁的死因迷雾重重,夜婴宁的死因曾经也一度令她感到无比困惑。原以为是死于丈夫手中,不料却是因为欠了巨债而自杀。
那么,杀死前者的真正凶手,以及真正死因,是不是也会和一开始猜测的略有出入呢?夜婴宁不知。
“你觉得我会杀你,就是为了摆脱你?”
宠天戈简直失笑,他越来越确信,自己是真的搞不动这个女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每一次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地熟悉她的时候,她便又会做出自己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或者说出自己完全不能明白的话语来。
两个人总像是一进一退的相处模式,两具身体明明都那么亲密了,可两颗心的距离却在忽近忽远,像极了青春期总是在闹别扭的小情侣一样。
“要是因为结婚,就要我把以前和我有关系的女人都杀死了以绝后患,那干脆给我来一把冲锋枪算了。”
宠天戈被夜婴宁气得有些口不择言。
果然,她一愣,继而重重拧眉,压抑不住满心的酸涩,反问道:“这么多?你到底有多少个情|人!你这个混蛋!玩弄女人的王八蛋!有钱了不起啊?”
他凝视着她脸上的红晕,听出来了她话语背后蕴藏的醋意,莫名地心情大好。
“对啊,有钱就是了不起啊。我都有钱了我还不了不起,那我怎么样才能了不起,你告诉我?”
原本的阴沉怒意一扫而光,宠天戈忽然换上了一脸的嬉皮笑脸,还伸手去捏夜婴宁的下巴,被她一扭头,灵巧地躲过去。
“别碰我,我嫌脏。”
酸涩的眼眶再次变得温热,依稀有泪水在她的眸中闪动着。
笑容停滞了一秒,宠天戈眼神瞬间暗下去,果然,她总是有本事在眨眼间就令他的好心情烟消云散。
“我哪里脏了?你求我用力插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脏,不要继续干了?”
他歪着头,一本正经。
夜婴宁无声地抽抽鼻子,弯下腰,用力一扯,索性将那截被缠绕住的蕾|丝裙摆从栏杆上撕裂开,这样她就能自由行走了。
看出她要走,宠天戈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他飞快地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差不多,傅锦凉也该找过来了。
“会疼,忍着点儿。”
见宠天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不明所以的夜婴宁疑惑地看向他,猜不到接下来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她尚且来不及思考他话语的意思的时候,眼前一晃,她眼睁睁地看着宠天戈就在自己的面前,笃定地松开了手。
那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酒杯,直直落下,砸向她穿着高跟鞋的左脚脚面上。
“啊!”
尖锐的刺痛传来,夜婴宁一声惨叫,腿一软,立即蹲下了身体,重心不稳,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想要将碎片从脚面上拔|出来,但是无论如何,又下不去手。
“皮外伤,我下手有分寸,没有伤到骨头和筋,但是肯定会流点儿血。不要害怕。”
宠天戈快速地在她耳畔轻声说道,见夜婴宁浑身轻|颤,他伸出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按了两下以示安抚。
夜婴宁顾不得去体会他的用意,疼得脸色惨白,伸手用力狠狠地推开他。
“你滚!你别碰我!”
她一边喊着一边回头,果然,大概是刚才那一声尖叫动静太大,已经有工作人员往这边赶过来了。
“联系医务人员,有客人受伤。”
不远处的服务员闻讯赶来,立即通过对讲机联络,说话间,一些听到消息的嘉宾全都匆匆朝这边走来,其中,自然也有众星拱月般的傅锦凉。
她走在前列,看清阳台上站着的是宠天戈,眼神微微有变,但还是立即恢复了镇定,冷静地向他发问道:“什么情况,夜小姐怎么蹲在地上……你的脚怎么了?”
视线落在夜婴宁流血不止的脚面,傅锦凉终于弄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什么,原来是有人发生了意外。
“她酒量不好,没握住酒杯,手一松,砸到脚了。我来这边接一个电话,忽然听见声音,就先赶过来,没想到是夜小姐。”
宠天戈三言两语就交代了情况,尽管大家都不太相信他所说的话,但,一时之间似乎也想不到别的能解释这一切的原因。
“先止血吧。”
傅锦凉皱皱眉,也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她原以为自己带着几个喜爱热闹的太太及时赶来,能够看到什么有价值的画面,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事情。
提着医药箱赶来的工作人员简单处置了一下夜婴宁的伤口,然后,将她送到了从附近的中海医院赶来的急救车上。
“居然伤得这么严重?”
傅锦凉疑惑地问道,本以为是小伤,玻璃滑了一下。毕竟,刚才宠天戈的反应十分平淡,所以她也想当然地以为夜婴宁应该没有大碍。
“我帮她把表面的碎渣滓都挑了出来,但是有没有其余的细小碎片扎进皮肉,还得等医生检查了才知道。而且这种伤口,必须打破伤风针以防感染,不然引起发烧就糟糕了。依我看,这位夜小姐要在医院多留一夜,等做完该做的检查,确定没事才可以。”
宾馆的医务人员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如是说道。
宠天戈站在一边,等夜婴宁乘坐的急救车开出了9号楼的楼前空地,这才转身看向傅锦凉。
“现在回去吗,我送你。”
她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不答反问道:“你不要去医院看看吗?”
凭傅锦凉对宠天戈的了解,夜婴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出现了意外,已经是很大的反常,此刻,她被送去急救,他却一副不管不问的样子,更是反常中的反常。
“我又不是医生,我去干什么?现在回家,还能睡几个小时,化妆师告诉我,早上六点就要化妆。”
宠天戈打了个哈欠,很是疲倦的模样。
傅锦凉看着他,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悬,她咬咬嘴唇,几步上前,站在他面前,略略扬起头与他对视。
“我们马上就会结婚,对吗?明天,不,今天,现在已经过了零点了。”
她满含希望地注视着宠天戈,迫切地等他给自己一个承诺,唯有这样,才能心安。
他笑笑,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凑近她的脸。
傅锦凉猛地陷入了全身僵硬,她恍惚了一秒,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该闭上眼睛。
而那个她期待已久的吻,终于还是没有落下来,宠天戈只是用手心抚摸了一下她冰凉的脸颊,然后,他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耳边——
“晚安,一切顺利。”
傅锦凉挣扎许久,吃力地睁开眼,宠天戈已经走远,他的车子缓缓驶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真的不用我送?”
他开了门,斜靠在车门边,笑吟吟地看着明显手足无措的傅锦凉。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摇摇头,低声道:“我一会儿还要送罗拉女士会酒店。”
尽管明天就是自己的婚礼,但是傅锦凉还是没有将自己的工作交给其他人,她深知这段时间的重要性,丽贝卡?罗拉其实也在两个人选之间不停摇摆,做不下来决定。
她当然绝对不能眼看着自己努力了许久的心仪职位,被夜婴宁轻易地半路夺走。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待嫁的准新娘都会患得患失,傅锦凉站在原地,看着宠天戈坐上了车,车子徐徐开出9号楼前,她的心乱如麻。
正惴惴不安着,丽贝卡?罗拉打来电话,问她现在在哪里。傅锦凉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如常,收起手机,转身回到宴会厅。
*****
宠傅的婚宴设在人民大会堂中海厅,所有宾客乘坐的车辆的车号均已提前做好登记,婚礼这一天认车不认人,且入场时间统一,只限定在25分钟以内,受邀的宾客们还需要经过一系列严密的安检才能进入宴会厅。
新娘休息间内,傅锦凉已准备妥当,身着华美异常的主用婚纱,全身佩戴着丽贝卡?罗拉赠送的限量珠宝。她的十几位从世界各地赶来的闺蜜好友则是组成了豪华的伴娘团,全都围绕在她的周围,见证这甜蜜幸福的一天。
早上的时候,傅锦凉同宠天戈的化妆师通过了电话,确保她的团队已经及时到达。
化妆师告诉她,宠天戈亲自给她开的门,虽然是一脸没睡醒的表情,但还是很配合地立即去卫生间洗澡。她则是和助手们立即准备好了服装和化妆用具,只等稍后便正式开工,时间绝对充裕。
听到这些,傅锦凉才终于放下心来。
然而,一直到婚宴开始前的一个小时,本该自己驱车前来的宠天戈,却还是没有露面。
因为他此前表明自己不喜欢复杂的细节,所以,车队去娘家接新娘等一系列传统的婚礼项目都被省略和简化,两家人和亲友都是直接来酒店。
对此,傅锦凉的父母虽然颇有微词,但这位女婿毕竟身份不凡,不好得罪。而且傅夫人到底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在婚礼的准备上也算不上尽心尽力,当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siobhan,刚才司仪过来了,说要新娘和新郎一起再确认一下程序。你老公呢,怎么还没到,是不是堵在路上了?”
伴娘之一的闺蜜走过来问道,边说边看了一眼时间。
其实不用她问,傅锦凉自己也在着急。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的。
仰起脸来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她轻声安慰道:“堵车也是很可能的,再等等。”
然后,傅锦凉拿起手机,拨通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她挂断,再拨,依旧是只有机械的“嘟嘟”声。
傅锦凉想了想,给早上通过话的化妆师打电话,没想到对方的手机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脸上的平静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站起来,双手提着婚纱,想要出去。
“你老公还没到呢,楼下都是来宾,你去哪儿啊!”
闺蜜焦急地唤住傅锦凉,她这才稍稍回过神,收住脚步。是啊,婚宴还没开始,新娘就独自一个人抛头露面地出去来宾,太不礼貌。
“好,再等等。”
傅锦凉坐回座位,重新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样的娇美可人,果然是最美的新娘。
与此同时,在宠天戈独居的那间酒店套房里,化妆师和她的四个助理正东倒西歪地躺在客厅的地毯上,呼呼大睡,任由手机铃声一遍遍地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几个人都是毫无知觉。
本该穿在新郎身上的那套高级手工婚礼西服,以及领带等一众搭配物,全都静静地挂在衣架上。
宠天戈的跑车,确实正高速地行驶在路上,可是他的目的地,却显然不是他今天应该出现的婚礼现场。
一直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急诊部,夜婴宁才终于冷静下来。
脚上的伤倒是确实不算严重,只是血流得很多,她穿的又是浅色的晚礼服,裙摆上蹭了大|片的血渍,乍一看起来十分吓人。
不过想想宠天戈最后和自己说的那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夜婴宁放下来的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实在是弄不懂,这个男人到底藏了什么居心。
又或者说,男人骨子里其实都是贪婪的,自私的,即便宠天戈再不喜欢娶傅锦凉,可是只要能够娇|妻美妾左|拥|右|抱,他也不会拒绝。
夜婴宁一边思考着这些,一边愣愣地看着急诊部的护士帮自己的伤口重新消毒和清洗,脑子很乱,居然都感觉不到疼痛。
缝针,开药,打吊瓶,幸好身边有stephy和uu两人全程陪同着,否则她独自一个人根本就应付不过来这一系列的忙碌。
“我刚帮您办好了住院手续,医生说反正今晚也要输液消炎,这三瓶药打完,天都快亮了,不如就先睡在这里。”
stephy将她安顿好,又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征求着她的意见。
夜婴宁点点头,回家也是一个人,现在这么晚,她根本不敢惊动父母前来,在医院里住下,好歹住院部这边还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
“谢谢你,你们先回去吧。我这里没事。”
她再三道谢,stephy和uu自然都不太放心,执拗着不肯走。最后,还是夜婴宁板起脸来赶人,她们俩才不得不离开。
不是夜婴宁倔强,而是她清楚,为了这一次的珠宝设计大赛,她身边的人也都忙得寝食难安。如今已经尘埃落定,怎么还能让下属为了自己的私人状况而继续不得休息。
很快,单人病房里陷入了安静。
虽然已是午夜,但夜婴宁毫无困意,她靠着床头半躺着,身边放着一直由uu帮着她保管的宴会包。
半个多小时后,stephy和uu先后打来电话,告诉夜婴宁自己已经到家,让她好好休息,等早上还会过来看她,给她带早饭。
丽贝卡·罗拉也亲自询问了夜婴宁的伤势,意识关切,还表示等她出院后要请她喝咖啡,谈论工作方面的事情。
夜婴宁本想趁热打铁,和她提一下跳槽的事情,但转念一想,这样未免显得太上心,好像自己单方面急不可耐地要加入罗拉集团似的。
上杆子不成买卖,老话这么说,必定有其一定的道理。
所以,夜婴宁只是向丽贝卡?罗拉表示了感谢,并没有在其他的话题上多说只言片语。
等到三瓶药全都输液完毕,已经是凌晨三|点的事情了。
夜婴宁终于好不容易地酝酿出了睡意,侧身躺着,还得小心地把受伤的脚悬起来,以免刮蹭到伤口,这姿势极累,烦得她几欲骂人。
而这个时候打来电话的宠天戈,自然就成了她发泄的对象。
“你够了没有?专门打电话好看看我死了没有对不对?不好意思,我命硬得很,只是缝三针,还是美容针,不用拆线,记得把一百万的除疤美容费打到我的银行账号上!”
她气得发疯,对着手机一顿狂吼,毫无形象可言。
“你等等,别挂断,我先找找笔。”
夜婴宁一愣,没反应过来,大怒道:“你找它干什么?”
宠天戈戴着耳机,站在床边,床上有一个小型的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很少,放着他的护照,和几样常备物品,他正往里面放着两件贴身衣物。
“记下来你的银行账号啊。”
他故意一本正经,顺着她刚才的口不择言向下继续说,然后,宠天戈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她怒气冲冲的生动表情。
“我懒得和你废话!宠天戈,我对别的女人的私有物品不感兴趣,你要是再找我,你就是狗!”
夜婴宁反应过来,当即摔了手机。
说她愚蠢也好,孩子气也罢,这样的结果虽然不够完美,却是毫不拖泥带水。
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她将头埋在被子里,恨不得做一辈子的鸵鸟。
宠天戈无奈地放下手机,然后,他对准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脸色微窘,小声地叫道:“汪汪汪。”
*****
再次度过了在医院的艰难一晚,事实上,自从经历了上次在医院抢救,活了过来以后,夜婴宁就很排斥这种地方,总让她觉得心里毛毛的。
stephy和uu果然记挂着她,一大早,八点不到,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赶过来,一个买了芸豆卷豌豆黄,一个买了丝|袜奶茶,都是夜婴宁喜欢的,中西混搭。
“看到好吃的,我连疼都不觉得疼了。”
她胃口很好似的,一手一个,咬完这个咬那个。
stephy和uu默默地对视一眼,都觉得心里不好受。昨晚回家的路上,uu狠狠地教训了一顿stephy,自然也把宠天戈要和傅锦凉结婚的消息告诉了她。
这个消息令自诩为灵焰“第一八卦女王”的stephy如丧考妣,坐在出租车上捶胸顿足。
“那夜总监怎么办?虽然她结婚了,可在我心里,她和宠总一直都是标配啊!”
等stephy好不容易回过神来,uu已经下了车。
此刻,看着夜婴宁强作欢颜的样子,两个人都很是感慨,尽量说些开心有趣的话题转移着她的注意力。
“你们俩不用特地在这里陪我,等一会儿我再做个检查,没事就可以回家了。”
夜婴宁挑挑眉,感到好笑,难不成在下属们的眼中,自己是一个会为了情|人今天结婚而闹死闹活做傻事的女人?!
“夜总监,苏总不在,大家都正大光明地摸鱼。我俩干脆也在这里偷偷懒,就不回公司了。”
uu说得脸不红气不喘,stephy也忙点头。
三个人俨然在度假一般,在宽敞的病房里吃着各类零食,谈论着圈中的种种八卦。反正女人就是好奇心旺|盛的可怕生物,聚在一起难免要八一八别人的闲事,哪一个都不能免俗。
就在stephy口沫横飞,站在房间中央,模仿着另一家珠宝设计公司的老总一贯的骂人方式的时候,病房紧闭的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给踹开了!
夜婴宁一惊,下意识朝着门口方向看去。
有人闯了进来,还不止,后面陆陆续续有人跟上来。很快,房门那里就堵了五六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
这些女人都穿着式样相似的浅黄色小礼服,有的是抹胸式,有的是挂脖式,有的是v领,有的是泡泡袖,一看便知是闺蜜团的伴娘服。
夜婴宁皱皱眉,不知道这群牛鬼蛇神大驾光临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她当然也看见了女人们簇拥着的新娘——面若冰霜的傅锦凉,她倒是换了衣服,没有穿着一身累赘繁复的婚纱,但是头上的饰品还没来得及摘掉,脸上的妆也还很精致。
这个时间,难道傅锦凉和宠天戈不是应该在结婚的酒店给客人们敬酒吗,跑到医院里来找什么不痛快?!夜婴宁无比疑惑,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时钟。
但是,敌不动,我不动。傅锦凉没开口,她也就不吭声,静静地半躺在床上,手里还抓着一块咬了一半的豌豆黄。
“傅小姐,你们来……”
stephy擦擦嘴上的饼干屑,反应过来,朝门口走去。
不料,还没等她走近傅锦凉,其中一个身形娇小的伴娘立即冲过来,抬起手就是一个耳光,口中骂道:“贱货!不要脸!勾|引别人老公!”
一向单纯的stephy被突如其来的耳光和咒骂给彻底弄愣了,她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捂着一点点红肿发热起来的脸颊,说不出来话。
夜婴宁平静的表情终于变了变,她知道,这话不是说给stephy,而是说给自己听。
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当这是在拍公主格格老妈子斗智斗勇的宅斗戏宫斗戏吗?连甩耳光和指桑骂槐这两道冷拼都端上来了,她要是再不上有分量的热菜,可真是做包子做上瘾了,还主动要求要薄皮大馅儿呢。
想到这里,夜婴宁一仰头,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豌豆黄一口塞进嘴里,口中支吾不清道:“大冬天的,怎么还有蚊子吵得人心烦?”
stephy年纪小,而uu比她大两岁,一直拿她当成好姐妹,见她挨打,早就怒不可遏。听见夜婴宁这么一说,她果断地走上前,一把拽住刚才打人的那个伴娘披在肩头的波浪卷发,狠狠一扯,将对方拖到自己怀里,用力地给了两个耳光,一左一右,响声极脆。
uu也不恋战,打完就撒手,后退几步,拍拍手掌心,故作惊讶道:“呦,还真是只母蚊子,个儿不大,动静不小,两下拍死算了!”
那娇小女人的头皮险些没被她给扯下一块来,脚下的高跟鞋鞋跟都断了,坐在地上,披头散发,两边脸颊肿得比stephy严重得多。
“你敢打我!锦凉,你看看,这女人打我!”
她哭号着,向站在一边不声不语的傅锦凉大声哭诉着。
傅锦凉低下头看了她一眼,没开口,但是眼底却闪过一丝嫌恶。这女人只是算她的普通朋友,无奈对方的父亲却和自己的父亲是老战友,交情很好。和其他几位伴娘是她亲自邀请的不同,这位则是毛遂自荐的,而她碍于情面,只得同意。
此刻,是自己的伴娘先动手打人,被人打回来又没本事打得过人家,傅锦凉也没法说什么,只好冷冷低声道:“我已经看见了,你这么大声,是想让外面的人也看到?”
闻言,娇小女人立即止住了哀嚎,她身边的两个女人也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一时间,病房里的女人们,全都不再开口,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夜婴宁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她主动问道:“傅小姐,新婚快乐。我脚伤不便参加你的婚礼,委托了一位朋友送去礼金。你怎么还亲自来向我要来了?”
她很清楚,傅锦凉此刻出现在医院,肯定不是为了红包,而是出了大事。
一定还是天大的事。
和宠天戈有关的大事。
果然,见夜婴宁开口,傅锦凉索性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宠天戈跑了,三十多岁的人,居然玩逃婚。”
她原本以为,夜婴宁肯定知道宠天戈的下落,或者正在和他在一起,所以才敢这么气冲冲地过来兴师问罪。
站在一旁的stephy和uu面面相觑,全都愣在原地,她们根本想不到,看起来成熟稳重的宠天戈居然会闹这么一出好戏。
只见过落跑的新娘,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落跑的新郎!
就算是普通女人,遇到这种事也无异于天大的打击,更别说骄傲自负如傅锦凉,她不气得当场吐血,还真对不起她一向的性格!
“我是不是该说一句‘sorry to hear that’?”
夜婴宁摊摊手,反正,三个人的关系彼此之间都已经心知肚明,又何必像之前那样藏着掖着。
“夜小姐,”傅锦凉深吸一口气,闭闭眼,又掀开眼皮,平静道:“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夜婴宁当即失笑,无奈地指了指堵在门口的女人们,不答反问道:“自带围观群众的好像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吧?不好意思,别人的人我管不了。还有,淑女们,门是用手推的,不是用脚踹的,记得出去以后主动联系医院的工作人员赔偿,这笔钱不要算在我头上,谢谢合作。”
真是笑话,比教养她不见得拼得过这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女人,比无赖,比斗嘴,比下|贱,比豁出脸面,夜婴宁还不信自己真的会一败涂地。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算是弄懂了一件事:越是喜欢标榜自己有素质,是上流人的人,骨子里越是恶心龌龊,反之,仗义每多屠狗辈,古人诚不欺余。
听了她的话,傅锦凉回头递了个眼神,身后的几个伴娘心领神会,各自散开。
stephy和uu很担心脚上有伤的夜婴宁会吃亏,本不想走,但是夜婴宁摇摇头,无所谓道:“正好我中午想喝粥,麻烦你们帮我去买。”
很快,病房里,就只剩下两个女人。
“你从昨晚离开国宾馆,到现在,都在医院里吗?”
傅锦凉终于沉不住气,主动发问道。她不信,宠天戈会一个人消失,怎么可能不带上他的小情|人远走高飞。
“走廊里有24小时摄像头,你去找院方调取录像吧,我连上洗手间都不需要出去,那里就是。”
夜婴宁指了指房间自带的卫生间,说话间,好像明白了此刻傅锦凉前来兴师问罪的原因——宠天戈逃婚,被大家以为是带着自己一起!
这个疯子,居然做出这种事!他难道不知道,丢脸的不只傅锦凉一个,还有整个宠家吗?!
听了夜婴宁的话,傅锦凉如泥塑玩|偶一般站在原地,既不开口,也不移动。
等了片刻,她的一个闺蜜悄悄推门进来,在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离开。傅锦凉的面色微变,惊愕道:“你真的一整晚都在这里?”
叫人查了医院住院部的监控录像,夜婴宁确实一步都没有离开她的病房,这期间也只有stephy和uu以及医生护士进来过,没有任何可疑人物接近这里,更不要说宠天戈。
“我都这样了,我还能去哪儿?”
夜婴宁啼笑皆非,把受伤的那只脚吃力地抬起来,朝着对方翘了翘脚趾。她实在搞不懂傅锦凉究竟是从哪里推测出,宠天戈现在会和自己在一起。
他那样自私的男人,平生最憎恨累赘,她目前行动不便,他如果真的想离开中海,当然不会带上一只拖油瓶。
“呵,怪不得我昨晚就觉得哪里有古怪,原来他是故意的。”
傅锦凉眯起眼睛,笃定地说道。
对于夜婴宁的意外受伤,宠天戈特地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极为淡定,甚至是漠不关心,又将她送到医院,令她有着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这样一来,即便是他今天逃婚,也没有人有确凿的证据,来指认夜婴宁和他是一丘之貉,她能顺利地从整件事脱身——因为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就是最好的认证,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摄像就是最好的物证。
所以,哪怕傅锦凉再气势汹汹,她的一切想法也都是个人的推断,她没有任何证据来找夜婴宁的麻烦。
想清楚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她顿时怒火中烧。
“好,很好,你们的苦肉计果然有效。”
傅锦凉强咬牙关,虽然努力压抑着情绪,但难看至极的脸色,以及轻轻抖动的双肩,还是无声地透露出了她此刻的愤怒和嫉恨。
夜婴宁正了正脸色,注视着她,飞快地接口道:“不要说‘你们’这样的词,整件事倒是只有我一无所知。傅小姐,你的演技高超,我自愧不如。想来想去,从头到尾我被蒙在鼓里,怎么到了最后,烂摊子反而却要我一个人来收拾呢?”
停顿了一下,她又淡淡微笑,继续说下去:“如果不是因为你一心想要看我的笑话,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现在才相信那句话,怎么说,报应不爽。”
夜婴宁不是圣母转世,她才不会因为宠天戈逃婚,令傅锦凉和她的家族蒙羞,就对她此刻的悲惨遭遇充满了同情。
凭什么做人一定要以德报怨?就是因为世上有太多的人想做烂好人,才惹来无数可以规避的麻烦,自找罪受!
一码事是一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她对宠天戈和傅锦凉的怨恨,与他们能否成功地在今天结婚,根本就是两件事情。
“你倒是直接,不虚伪。”
傅锦凉冷笑,当然,她也不稀罕夜婴宁的安慰,反倒是觉得她现在的反应足够真实。
谁有那么多的善心佛心真为你好,表面关切你其实是为了看笑话,不过都是一群看风使舵、惺惺作态的人间蝼蚁罢了。
“实话实说。”
夜婴宁耸耸肩,然后便低下头去玩着手指,那意图再明显不过——送客。
“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傅锦凉还不死心,殊死一搏。
“你问我还不如问他的私人秘书来得有效果。反正他要是自己开车,你就派人找他的车,他要是乘飞机,你就派人去查他的出入境记录。怎么一向聪明的你反倒是糊涂起来了?”
夜婴宁歪着头看她,果然是关心则乱,这会儿,傅锦凉居然好像没了平日里的飒爽干练。
一拍额头,傅锦凉无语地仰起头,看了看天花板。
其实,为什么自己此刻会站在这里,她都是不太清楚的,好像是几个闺蜜簇拥着自己,就这么一路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天涯的八卦直播贴看多了,哪知道生活里的“捉奸戏码”,和网上的根本不同。
她冷静了几秒钟,然后如夜婴宁所说,给victoria打电话。对方似乎早有预料她会找自己,直接坦白宠天戈在前天晚上让自己帮忙订了一张前往巴黎的单程机票。
傅锦凉一个字也没说,挂断电话,给一位朋友打去电话,查了出入境记录。果然,宠天戈在今天上午十点零五分登机,目的地正是法国巴黎。
“呵,还真是逃婚。不过,他没娶我,可也没带你走。”
傅锦凉一脸阴郁地紧握着手机,今天的事情,她永生难忘。
婚礼开始,新郎却还没有出现在现场,全场的宾客哗然,面面相觑,可碍于宠家和傅家的颜面及地位,谁也不敢胡乱揣测,只敢在私下里窃窃私语。
宠天戈的祖父和父亲都在,两个人面上不动声色,与同桌的客人言谈甚欢,可全都叫了各自的秘书去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未料到,得出的结论是,宠天戈将前来给自己化妆的人全都迷晕,然后离开了酒店,下落不明。
傅锦凉的父亲按捺不住情绪,当即发飙。
宠天戈的父亲当机立断,决定将这件事暂时先瞒住刚出院不久的宠老爷子,只说宠天戈在路上有点儿事情所以耽搁了时间,别的一个字也不许众人提起。
五十桌酒席的宾客,刹那间走了个精光不剩,只剩下一桌桌的酒菜还没有人动过。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提议,年轻气盛的伴娘团们趁乱出发,浩浩荡荡前往夜婴宁所在的医院,包括傅锦凉自己在内,她们都以为会在这里抓到落跑的新郎。
谁也没料到,宠天戈独自去逍遥。
“傅锦凉,这个时候你还跟我挑衅做什么?今天结婚的是你,又不是我。”
夜婴宁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女人竟然是她一直以来当成最大的职业敌手的傅锦凉,如今看来根本就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愚蠢女人!
“这不是挑衅,这是阐述事实。”
傅锦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要说什么,手机又响。
她以为是朋友又查到了什么最新消息,不想,等听完那端所说的话,傅锦凉整个人都已经是晕眩不已,勉强靠着墙壁,才算站稳。
夜婴宁好奇地看着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颓然地垂下手,手机“嘭”的一声落在地上,傅锦凉闭了闭眼,只觉得喉头腥甜,堵得难受,她喃喃道:“宠天戈……他绝对会后悔的……”
说完,她定定地看向躺在病床上,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夜婴宁,一字一句道:“宠家老爷子心脏|病发,没挺住,人刚刚过去了。”
ps:个人赛正式开始,能否得冠军只看每本书的盖章数,出来一个新章,叫做“力挺夺冠”,大眠急需这种章,别的无效。走到现在,说不想赢那是撒谎,所以从今天开始加更,我给力,大家也要给力,一起帮我圆梦,谢谢╭!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人措手不及,又是这样牵扯众多的大事,傅锦凉不得不带着她的闺蜜伴娘团匆匆离开夜婴宁的病房,赶往宠家。
所有人都预料不到,今天的喜事竟然成了丧事,尤其,还发生在宠家。
面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夜婴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可是丝毫却不能缓解胸前的积郁。
爷爷病故,唯一的嫡孙现在又在哪儿呢?
如果宠天戈真的是为了逃避和傅锦凉结婚而离家出走,却连老爷子下葬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这岂不是人生中最大的遗憾?!
可是,他现在在哪儿?
据viiuu摊摊手,表示这个问题太难解决,不,根本是无法解决。
“而且,宠家那么大的势力都找不到他,我们几个人就更做不到了。夜总监,要我说,我们还是别管了,真的,惹一身骚犯不上……”
stephy生怕夜婴宁生气,越说越小声,一脸为难地看着她的表情。
夜婴宁沉思了片刻,点点头,也赞同她的说法,平静道:“你说得对。这件事我们就当做不知情吧。”
病房里的气氛,再也不复之前的轻松快乐。
做完了检查,医生表示夜婴宁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伤口不能碰水,还要注意服用后续的消炎药以及忌口等等。stephy帮她办好了出院手续,又取了药,和uu一起送她回家。
“清迟是哪天的飞机?”
夜婴宁忽然想起来,苏清迟要离开中海,自从上次见面以后,她就变得格外忙碌,很难约到,两人也只是偶尔通了两次电话。
“是下周三,我上周还去看了苏总,她看起来挺憔悴的。”
开车的uu回过头来,语气里透着满满的心酸,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故作轻松道:“不过没关系,我们这群家伙都还在老老实实等着苏总回来,欠我们的加班费少一毛钱都不行!”
stephy也点头称是,两人的忠心耿耿倒是令夜婴宁会心一笑。
或许,在兵不血刃不见硝烟的职场上,也不完全都是惊心动魄的厮杀,间或,还是有那么些令人感动的温情在吧。
*****
艰难地冲了个澡,还要小心地避开受伤的脚面,夜婴宁好不容易地从卫生间里出来。
家里虽然雇有保姆,可她不好意思让别人进来帮忙,而且周扬又不在家,夜婴宁只能自力更生。
站在窗前,她才发觉,今晚的星星好像格外亮,这对于十天里有七天都是阴霾天气的中海市来说,极为难得。
这样的夜晚,夜婴宁不知道,那个男人正在哪里,正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欣赏着漫天的星光。
星光……星光?!
这个词在脑海里千回百转,忽然令她全身一颤,似乎想到了一种可能!
所有人都在把注意力放在遥远的法国巴黎,以为宠天戈已经离开中海,那么有没有可能,他其实压根就没走多远呢?
这个猜测令夜婴宁睡意全无,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她飞快地找出来纸和笔,在脑子里飞快地过滤了一遍信息,特殊时刻,宠天戈不会蠢到还住在酒店里,那么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多处房产。
夜婴宁仔细回忆着,她亲自去过的他的几处住处,以及宠天戈提过的私人置产,想到一个,她就在纸上写下来一个。
就这样,边想边写,最后,夜婴宁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了最有可能的三、四个地点。
她握着签字笔,思考着勾勾画画,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城北花园。
那里她去过一次,就是两人第一次上|床的地方,她因为被王局那个老色鬼下了药,而一遍遍求他占有自己,就是在城北花园。
犹豫再三,夜婴宁还是给出租车公司打了电话叫车,无论是不是自己想错了,她都要亲自去验证一下。
换了衣服的时间,车子已经到了,夜婴宁坐上车,将地址报给司机。
路上,她坚持不懈地拨打宠天戈的手机,想必这一天有无数个人都在拨打他的号码,但无论哪一次,都不曾接通过,永远是关机,关机。
连续打了几次,再好的耐心也快磨没了。
城北花园距离夜婴宁的家倒是不算远,在另一个别墅区,相比于从市郊到市区,近了很多。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车子缓缓停下,司机挠挠头,表示他曾经载过客人来过这一带,出租车无法继续进入,因为没有通行证。
夜婴宁只好付了车资,打开车门,一跳一跳地下了车。
自己确实考虑得不够周详,这里毕竟是有钱人生活的地盘,她不是业主,随随便便就想进去找人,非常吃力。
百般无奈之下,夜婴宁只好向victoria求助。
“对不起,夜小姐,我是真的不知道宠总去了哪里,他真的没有告诉我。对你我不会撒谎的,而且我现在也很想找到他。”
victoria很是抱歉,但她确实不知宠天戈的下落。
“那你有宠天戈在城北花园的住处的钥匙吗?”
夜婴宁硬着头皮问出来,victoria愣了愣,迅速在脑海里搜索着信息。
城北花园……
“有,我想起来了,宠总一个月前让我帮他保管几处私人房产的钥匙,其中就有城北花园。我马上过去找你。”
vieover”两个大字,他只好颓然地扔了游戏手柄,取过桌上的一瓶矿泉水,仰头猛灌了一大半。
把剩下的水都淋在原本就湿淋淋的短发上,宠天戈这才看向站在门口处的两个女人,挑挑眉。
“还真的挺快,我以为要到明天才能有人过来。不会是都跑去巴黎看铁塔去了吧?”
看得出,他心情不错,似乎对于自己的金蝉脱壳之计感到一丝沾沾自喜。
victoria有些急,上前一步,刚要开口,不料,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夜婴宁忽然伸手拦住了她,一脸凝重地朝她摇了摇头。
“我来和他说吧,麻烦你先去卧室帮他找一下衣服,一会儿要穿。”
夜婴宁担心victoria说得太直接,恐怕宠天戈一时之间还接受不了这个噩耗。
victoria点点头,同宠天戈擦肩而过,径直走上二楼。
“搞什么,神神秘秘的,女人真是可怕。”
宠天戈看看victoria,又看看夜婴宁,实在不知道这两个女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不过,夜婴宁能够找来这里,他很高兴——这是他和她第一次亲密接触的地方,当然具有特殊意义。
想到这里,他大笑着上前,想要狠狠拥抱她。
然而,令宠天戈感到意外的是,夜婴宁却快了一步,主动抱住了他。
他浑身僵硬,没想到她会这么热情又大胆,不由得脸上一红,不自然地低咳一声,小声提醒道:“victoria还在呢……”
宠天戈心思不纯,还以为夜婴宁是感动于自己的逃婚行为,所以激动地前来投怀送抱。
这边,他正沉浸在自己幻想出来的柔情蜜|意之中,那边,夜婴宁正在酝酿着怎么开口才能尽量不让他太难以接受亲人离去的残酷事实。
“宠天戈……我、我要和你说一件事,希望你能有心理准备。”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自己同他之间的距离,深吸一口气之后,轻轻开口。
夜婴宁的语气,让宠天戈一怔,他再得意忘形,也能感觉得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好话。
“因为……因为你今天没有出现,所以你|爷爷他……他心脏|病发,没有抢救过来。”
她狠狠握紧拳头,逼|迫自己一口气说出来,长痛不如短痛,如果结结巴巴地连话都说不清楚,反而令人更难接受。
没来得及褪去的笑意和赧色还残留在宠天戈的脸上,他愣了愣,像是没有听清夜婴宁的话一样,下意识脱口道:“你说什么?谁没有抢救过来?”
夜婴宁闭闭眼,她完全能够体会到失去至亲的那种痛苦,轻轻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抿了抿嘴唇,艰难出声道:“你|爷爷。他不在了。”
轰!
宠天戈脑子里像是有炸弹轰然爆炸!
他甩开她的手,好像她刚刚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谎言,他根本不愿意相信,连连摇头。
“不可能!他们说,爷爷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所以才同意他出院!”
宠天戈说的确实是事实,但是他忘了,年迈的老人最是受不得强烈的刺激。此前,他父亲告诫家人,一定要瞒住老爷子,不许让他知道孙子逃婚的事情。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老爷子自己也不糊涂,等了一上午,想要瞒也根本瞒不住。
加之,傅家脸面全失,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傅锦凉的祖父和父亲两个人勃然大怒,决定直接绕过宠天戈的父亲,准备去和宠家老爷子好好理论一番。
然而,不等两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商量接下来怎么收拾残局,宠天戈的爷爷却突然心脏|病发,在家中不治身亡。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还有,现在所有的人都在找你,可是根本找不到你。你马上换衣服,我叫victoria送你回家。”
夜婴宁知道,在巨大的震惊和悲恸之下,此刻的宠天戈几乎毫无思考能力,她必须帮助他马上做决定,不能耽误时间。
他一动也不动,既不点头,也不反对,呆若木鸡,双眼无神。
很快,victoria已经抱着一摞宠天戈的干净衣物走了下来,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夜婴宁已经把消息告诉了他。
“夜小姐。”
她将衣物递给夜婴宁,转身又去取了条干净的浴巾。
夜婴宁帮宠天戈擦干净身上的水,又亲手给他换好了上衣和裤子,全程,他都是一言不发,任凭她随便摆|弄自己。
一直等到她踮起脚,帮他系着领口的扣子的时候,他才终于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嘶哑着问道:“你是不是会一直陪着我?”
他的手是冰凉而颤抖的,他的语气也是冰凉而颤抖的,不复平日里的高贵与傲慢。
她为他感到心酸不已,反握住他的手,夜婴宁垂下眼眸,轻轻答道:“不要怕,我在这里。”
听了她的话,他忽然不再轻|颤,猛地用力地抱住了她,恨不得将她纳进身体里似的。
夜婴宁觉得很疼,胸骨都像是要被勒断了,呼吸也变得格外困难。
但她并没有去伸手推开他,她知道这一刻的他有多么的脆弱和无助,就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样,需要温暖,需要安慰。
两个人静静地相拥,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彼此。
许久,宠天戈吸吸鼻子,哽咽道:“我是不是太任性了一些?”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因为私心里,她也不希望他属于另一个女人,成为别人的丈夫。
可是为此,他却付出了太大太大的代价,永远都会背上一个沉重的包袱。
夜婴宁无声地哭出来,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口中咿唔道:“宠天戈……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这种情况,夜婴宁深知自己绝对不能出现在宠家人面前,否则,她可能会尸骨无存。
上次见面的时候,苏清迟曾别有深意地点醒过她,不要以为宠家人不来找她的麻烦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她的存在,那根本不可能。
唯一的理由是,宠天戈一直在暗中给予她足够的保护,庇佑,才让她每日每夜高枕无忧,不受纷扰。
如今,宠老爷子仙逝,源于宠天戈逃婚。无论整件事和她有没有关系,处在悲伤中的宠家人都不可能客客气气地善待她。
正因为这样,所以,victoria陪着宠天戈走进宠家大宅,夜婴宁一直坐在车后座,没有露面。
十分钟后,victoria独自走出来,上了车。
“情况怎么样?”
夜婴宁关切地问道,她很想知道宠家现在的状况,更担心宠天戈会不会受到家族的惩罚。
victoria懊恼地摇头,沮丧道:“我除了过来开门的保姆,根本就没见到一个真正的宠家人。但愿宠总今晚不会太难过,可是……今天的事情,闹得确实太大了。”
两人静静地坐在车里,相对无言。
“还不知道傅家要怎么才能出这口气,傅锦凉不会轻易收手的,她的性格一向不输人前,这次这么丢脸,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夜婴宁叹息,她能预料到,接下来的事情全都会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脱缰而去。
victoria伸手捞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然后发动车子,送夜婴宁回家去。
这一折腾,天都亮了。
到家后,夜婴宁倒头就睡,昨夜在医院输液,几乎没怎么睡好,此刻她虽然脑子很乱,身体却已经是抵抗不住,极度的疲乏。
她事先告诉家中的保姆,不需要喊她吃饭,无人打扰,等到她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拥被坐在床头,夜婴宁不甚清醒,出了会儿神,这才想起什么,爬起来开电视,开电脑,叫保姆把当天的报纸拿上楼。
她搜索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于宠天戈爷爷病逝的消息。按说,以他的身份,他离世这件事该举国震惊才对。
夜婴宁坐在报纸堆里,想了想才反应过来。
毕竟宠老爷子是意外病发,媒体不可能也不敢对外宣布实情,上上下下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安排布置,选取一个最稳妥最适宜的时机来公布这一消息。
她爬起来,抓抓头发,踢开一地的日报、晚报、都市报,一路踢踢踏踏地跑下楼。
在家中保姆惊诧的目光中,夜婴宁将别墅一楼的百叶窗全都拉上,还将所有门窗关紧,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如果有人敲门,一定要再三问清楚是谁再开门,报警器也要每天都要检查一下。从明天起,大门的密码锁我会每天都更换,你记得在吃早餐的时候问我最新的密码。”
她罕见的凝重脸色令保姆只好嗫嚅地连连点头,虽然狐疑,却也不敢多问一句。
只有夜婴宁自己知道,现在,或许不希望她活在世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反复确认家中的安全以后,她还是放不下心,犹豫再三,怕死的她还是拨通了蒋斌的手机号码。
对方显然很惊讶,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夜婴宁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你方便出来吗?可以到我单位来,我最近跟一个案子,平时吃住都在办公室,有时间跟你聊聊。”
听出她在电话中的迟疑,蒋斌主动提议道。
“我请你喝咖啡吧,我知道一家,就在你单位后面的那条马路上。蒋队,不瞒你说,我活了这么大,还没怎么和警察打过交道。要是去你单位,我可能连话都说不利索。”
夜婴宁坦白交代,将地址告诉给他,约他稍后在那里碰面。
她从车库里选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车子,进入市区后,先在主干路上兜了两圈,确定应该没有什么人在跟着自己,这才放心地在目的地旁的公共停车场找到停车位。
蒋斌果然来得较早,已经在咖啡馆里等着她。
“我要经典奶茶。”
夜婴宁坐下来,冲服务生说道,然后略显局促地看向蒋斌,轻声道:“不好意思,这么唐突把你约出来。”
他搔搔下巴,也笑了笑,不自在道:“别,难得有位女士主动找我,我这老光棍就假装自己出来约会了。何况这家的咖啡确实很不错。”
说罢,蒋斌端起杯,敬了夜婴宁一下。
她笑起来,笑完后才直奔主题道:“蒋队,你的人现在每天还跟着我吗?”
蒋斌愣了愣,还以为她在介怀这件事,连忙摆手道:“你不用害怕,人我已经都撤回来了,上次和你谈完之后,我们队里的人也重新做了部署。”
夜婴宁顿时后悔至极,如果蒋斌的手下一直暗中盯着,起码她的安全还有个保障——万一傅家或者宠家的人将宠天戈逃婚的原因都扣在自己头上,找个机会下手除去她,那自己岂不是小命休矣。
“能不能再叫人跟着我?”她脱口问道。
蒋斌的眼神立即严肃起来,上下打量着夜婴宁,疑惑不解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觉得有人要害你?”
事到如今,夜婴宁想瞒也瞒不了了,为了自身的安全,她只能将自己和宠天戈的关系,以及最近发生的事情,全都对蒋斌和盘托出。
当然,关于自己重活一次的特殊身份,她觉得没有必要,故而略去不谈。
蒋斌一言不发,神情凝重,等夜婴宁把话全都说完,他才抬起手,手握成拳,放在嘴边,低咳了两声。
“这个……夜小姐,很感谢你这么信任我,跟我说了这些话。”
他抬起头,一脸真挚地看向她,但同时,他很快地又否决了她的提议。
“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让我的同事24小时保护你,我们是人民警察,担负的是整个中海的安全任务。如果我因为担心你的个人遭遇就下令,那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那就是公器私用。”
说完,蒋斌从怀里掏出来笔,在一旁的餐巾上唰唰写下了一串数字,向夜婴宁推过来。
“这是我以前的一个师兄,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后来自己和朋友一起开了一家安保公司。你可以打电话问问,就说是我介绍去的。他会按照你的要求给你配1-2名专业的保镖,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有危险的话。”
夜婴宁轻轻地接过来,她能感觉得到,其实蒋斌并不觉得她此刻处于危险中,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
但她却很清楚,傅锦凉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夜婴宁猜测得果然不错,宠家将一切安排好之后才将死讯公布。
这个消息自然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中海市无异于经历了一次政治大地震,宠家当家人的离世,令几大家族的势力重新洗牌。
然而,在这样敏感的节骨眼上,并没有人敢于过早地暴露实力,大多数人也都持观望态度,以免站队错误,毁灭仕途。
整个中海,似乎一夜里愁云惨淡,许多在位人士均暂别一切娱乐活动,只差足不出户,在家吃斋念佛保平安。
往日里,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的场景消匿了许多,就连很多活跃在中海的富二代、煤三代等等,都清楚地知道这一段时间务必要收敛,以免给自己惹来祸端。
总之,这一年中海的春天,似乎来得尤其晚,整座城市寒意逼人。
夜婴宁按照蒋斌给她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之后,对方果然很专业,言谈也十分谨慎客气。
最后,她聘请了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性安保人员,作为自己的私人保镖。
夜婴宁称呼她为“楠姐”,对外宣称她是自己的一位远房亲戚,安排她在自己家住下。
或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楠姐的话不多,身手了得,警惕性很强,却又保持着女人特有的温柔细腻,出行的时候,还兼任夜婴宁的司机。
虽然有了楠姐陪同左右确保安全,但是夜婴宁还是尽量地减少外出的次数,除了每天上午前往灵焰上班,就是回到家休息,几乎推掉了一切的应酬活动。
但是,面对丽贝卡?罗拉的盛情邀约,夜婴宁必须接受,她努力让自己紧张多日的情绪放松下来,欣然前往。
丽贝卡?罗拉约她在自己位于中海的别墅内做客,这是她前几个月购置的房产。自然,也是天宠集团旗下的楼盘,宠天戈给了她极大的优惠额度,足足让她省下了几百万人民币。
由于在电话里,夜婴宁确定丽贝卡?罗拉只邀请了自己,没有第三方在场,特别是没有傅锦凉在场,所以她放心了很多,特地给楠姐放了一天假。
她精心挑选了一瓶红酒,作为送给丽贝卡?罗拉的礼物,然后亲自开车前往她的新家。
果然,门一开,丽贝卡?罗拉一身家居服,甚至还穿着围裙,迎接着夜婴宁。
两人热情地拥|吻了对方,然后走进门。
夜婴宁感到很吃惊,她没想到这样的女强人竟然还有这样居家的一面,在职场能够叱咤商海,在家庭能够洗手作羹汤。
“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新西兰小牛排我煎得最好,我父亲能一口气吃掉一大块!”
丽贝卡?罗拉得意非常,请夜婴宁坐下,表示马上上菜,边吃边聊。刚好,她带来的那瓶红酒就成了最好的佐餐搭配,两人倒是颇为心灵相通似的。
夜婴宁尝了一口,当即赞不绝口,丽贝卡果然没有自夸,她的厨艺了得,很见功力。
两人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边吃边聊,气氛很是轻松愉悦。
好像是约好了一样,无论是夜婴宁,还是丽贝卡,谁都不主动提及跳槽的有关事宜,一直到两个人结束了这一顿丰盛的晚餐,从餐厅移步到了客厅,坐下来喝茶的时候,后者终于按捺不住,率先挑起了这一话题。
“夜,我之前曾经问过你,想不想加入罗拉集团。现在比赛已经结束了,你也凭实力征服了所有的评委,拿到这个冠军。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丽贝卡靠在沙发上,姿态妩媚,喝了口茶,笑吟吟地看着夜婴宁。
坦白说,面对这样的机遇,很少有人能够不心动,说出“拒绝”两个字来。
但是,一考虑到要和傅锦凉朝夕相对,夜婴宁又感到强烈的抵触。
“恕我冒昧,我很想知道,如果我成为罗拉的一员,您会给我提供什么样的职位?”
虽然这么问太直接,可总比稀里糊涂地接受或者婉拒要好一些,况且很多西方人也习惯了态度诚恳的交流,夜婴宁考虑再三,还是选择将自己心头的疑惑全都当面问出来。
丽贝卡笑了笑,好像对她问出这个问题丝毫不感到意外似的。
“其实,就在今天下午,siobhan向我递交了辞呈,我也同意了她这一申请。等到一周后,总部的批复就会下来,那时候她就会同罗拉集团以及我本人再无任何的工作关系。”
说完,她换了个姿势,言谈间,丽贝卡的表情里似乎也多了一丝惆怅。不等夜婴宁开口,她叹息一声,感慨道:“siobhan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就在罗拉集团从实习生做起,几乎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这些年来,我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她。她就像是我的女儿一样,我也愿意将我所有的人生经验都传授给她……”
夜婴宁沉默,她差不多能够体会出这一刻丽贝卡?罗拉语气里的寂寥和孤独。
她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或许不知不觉间将亲情投入到了傅锦凉身上,而她突然辞职,对丽贝卡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傅锦凉竟会辞职。
“下属们的私事,我是不会过问的,对她是,对别人亦是。如果你加盟罗拉,那么我也不会插手你的个人生活。还有,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对siobhan毫不挽留?”
丽贝卡亲手将夜婴宁喝空了的茶杯蓄满茶水,轻放下茶壶,忽然出声问道。
她有些紧张,因为听得出来对方的弦外之意——丽贝卡显然已经听说了傅锦凉结婚当天所遭遇的一切意外,貌似也弄清了宠、夜、傅三人之间混乱的三角关系。
“我……我确实好奇,因为我觉得你确实很舍不得她,无论是从工作角度,还是从私人角度。”
夜婴宁坦白地回答,等着丽贝卡告诉她真实的答案。
“因为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一个女人,为了感情影响到自己的事业,无论她是集团的ceo,还是便利店老板娘。任何因为男人和爱情而放弃自我梦想的女人,都是愚蠢至极的,都是不值得我在她身上继续倾注一丝一毫心血的!”
丽贝卡掷地有声,微微眯起了湛蓝色的眼睛。
坐在对面的夜婴宁愣了愣,当时的她,永远也想不到,此刻听到的这番话,对她未来人生的影响竟是那样的深远,简直有令她脱胎换骨的作用,是仅存的让她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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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凌厉了一些,说完,丽贝卡·罗拉微微一笑,温和地看向夜婴宁,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一位亲切的长辈。
“我这么说,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丽贝卡挑着修得弯弯的细眉,嘴角的笑妖|艳勾人,尽管她已经徐娘半老,然而风情不减。
说实话,夜婴宁不是很懂,毕竟她才20岁出头的年纪,对男女情爱正是看得极重的阶段,又怎么会将自己修炼得百毒不侵。
但她不想反驳丽贝卡·罗拉的话,因为内心深处,夜婴宁也深以为然。
面对傅锦凉忽然的退缩,她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或许,是类似于“既生瑜何生亮”的思绪吧。
原本准备着摩拳擦掌,和对手来一场正面交锋,无论输赢都会令人觉得酣畅淋漓。可是对方未等开始就已经结束,鸣金收兵得太早,连胜利都来得毫无快|感,她不禁默然。
“我也没有想到,一个男人就能将siobhan打垮。虽然我不得不承认,她的心上人确实是人中龙凤,有令无数女人心折神往的本钱。”
提及宠天戈,身为女人的丽贝卡·罗拉也不禁流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说罢,她瞥了一眼夜婴宁,言谈中似别有深意道:“连我这样自诩为见惯风月的女人都忍不住有些动心,更何况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呢?”
她掩口笑了笑,不再说下去,回过头,招呼家中的佣人端上水果。
夜婴宁顿时有些坐不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像在人群中被人扒光了衣服似的,很是难堪。
丽贝卡用牙签为她插了一块剥去皮的火龙果,亲手交到她手上,轻言慢语道:“我说这些并不是责怪你,或者责怪siobhan,只是想告诉你,女人如果想要自由,想要快乐,那么就要有自己的事业。无论到什么时候,一个人如果在经济上不能挺直腰板,那么在整个社会他都别想获得梦寐以求的尊重。”
“想通了这些的话,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成为罗拉的一员。”
她轻轻地拍了拍夜婴宁的手背,微笑着坐回原位。
“刚才你问我,我能给你提供什么样的职位。我想说,像你这样级别的珠宝设计师,没有一个老板能单纯用金钱就能令你跳槽。你们特立独行,你们天马行空,既想要个人发展,又想推动整个行业的发展,你们野心勃勃,梦想远大。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们心无旁骛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不被其他人为的因素制约。这些,就是我能给你的,而不是年薪多少万,豪宅或者跑车,你懂了吗?”
丽贝卡美丽的眼睛射|出睿智的光芒,她想,这一次她应该没有看错人。
“我懂。”
夜婴宁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沉思几秒后,她笃定道:“罗拉女士,我想我已经考虑好了,我非常愿意加入罗拉。也很好奇我的入职手续是否在总部办理,何时需要我正式上班?”
经过几天的换药,她的脚伤差不多已经痊愈,不影响走路,所以夜婴宁想要尽快入职,及早适应全新的工作环境。
明亮的眼眸一眯,丽贝卡笑着摇头,似乎对她的急迫感到一丝好笑。
“不,不需要那样急。亲爱的,接下来的18个月,我要你只做一件事,只思考一个问题,这期间,你的薪酬会参考集团总设计师的标准,只多不少。”
听清她的话,夜婴宁着实怔了一下:这是什么工作内容?!
“思考什么问题?”
微微地蹙起眉头,她不露声色,然而心头却无比好奇,到底是什么样艰涩的问题足足需要一年半的时间去思考,去找寻专属于它的答案。
“这个问题就是……在你眼中,珠宝究竟是什么,它究竟给你带来的是什么样的感觉。哎,先别急着回答我,我想,你现在的答案,和18个月以后给我的答案,一定会不太一样吧?好好去体会人生,去享受,去爱。我希望我的设计师首先是一个幸福坚韧的女人,其次才是职场精英。”
丽贝卡·罗拉站起来,伸出手,主动握住了夜婴宁的双手。
“没人能够复制他人的成功,我只希望能见证你的成功,这一次,下一次,每一次。”
很奇怪的,这番话好像是一束炽|热的阳光,照进夜婴宁的心底,让她多日来的晦暗心情一扫而光,她心里那座无形的冰山,也好似正在慢慢消融。
许久以来,她一直明白,自己能够重活一次,有属于自己的高尚事业,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为此,她也一直在自己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努力打拼,但此刻丽贝卡?罗拉的话语却深深地点醒了她,永远不要忘记,要幸福。
*****
临走的时候,丽贝卡将一束开得正盛的紫色郁金香轻轻塞进夜婴宁的怀中。
“路上小心。”
因为想到了会喝酒,所以夜婴宁特地让楠姐打车过来,做自己的司机,顺便给车子做一下清洗和美容。
楠姐早已提前一步,将刚在店里做好保养的车子重新开回了丽贝卡的别墅前,等着夜婴宁。
她道谢,嗅了一口怀中满溢的香气,向丽贝卡?罗拉告辞,再一次感谢她的盛情款待。
见夜婴宁已经坐上了车,楠姐稳稳地发动起车子,开往家中的方向。
将怀里的花束放到一旁的空位上,夜婴宁不经意地瞥见椅背后的挂袋里多了几本财经杂志。
“刚才给车子做保养的时候,他们门店的客户经理拿过来的,说是赠送给车主,以后每个月还可以邮寄到家。我一看杂志挺精美的,就顺手接过来两本。”
楠姐见她一脸好奇,笑着告诉她这几本杂志的来由。
“好啊,正好你开车,我就看看杂志打发时间。”
夜婴宁打开车内的阅读灯,随手翻开其中一本,浏览起来。
财经金融这些专业知识她不太懂,也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只能是匆匆跳过,能看进去的大多是些人物采访,或者是专栏随笔这一类的内容。
轻轻翻过一页,光滑的铜版纸上印着一张一个人的半身照,那人对着镜头,英俊的脸庞带着邪魅而又有点儿玩世不恭的微笑。
是个年轻男人,微微抿起的嘴角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偏薄的嘴唇向上扬起,带着温柔的笑意,在冬日里给人以浓浓的温暖感觉,却又显得性|感无比
看清眼前,夜婴宁当即屏息凝神,又反复看了几遍。
“皓运集团新掌舵人:商场的规则永远由成功者来制定。”
标题上方方正正的黑色大字,证明夜婴宁的的确确没有认错人,这一期杂志的专访人物,确实是林行远。
确实,他的经历十分吸引人:从前地产大亨的独生子、享誉国内外盛名的钢琴家,再到物流企业的新任董事,在这样的人身上,总是一定会有许许多多可以挖掘出来的故事素材。
夜婴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后翻翻,在封底看到杂志的发行日期正是今天,这是最新的一期。
她没想到,林行远居然这么快就进入了皓运的董事会。要知道,现在皓运集团的董事会构成非常的复杂,除了一些当年与她的叔叔夜皓一|起|打江山的那批尚未退位的元老级人物之外,更有几个从国外学成归来的年轻董事。
新老交替,明争暗斗,就算是夜皓本人都很难在其中游刃有余,不料,作为“空降部队”的林行远却能大小通吃。
看来,她给他的那些资料,还真的发挥了作用。
夜婴宁记得,林行远当初曾说过,他若是成功地从天宠集团的手中抢到了这笔大单子,董事会的那群倚老卖老的老家伙们便只能闭嘴,默许他在集团中的新晋地位。
她按捺着急切,放慢速度,认真地将视线拉回到手中展开的杂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果然,林行远在面对采访的时候,对这一次的竞投结果表现得很有信心。
夜婴宁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因为她很清楚,商场如战场,林行远赢,就代表宠天戈输,反之亦然。
而她,则是其中的一枚关键棋子。
自从做了这件对不起宠天戈的事情以后,她就一直担心着后果,寝食难安。
看来,自己确实没有做间谍的天赋,哪怕宠天戈和傅锦凉曾背地里给予过她那么多的伤害,但出卖了天宠集团,夜婴宁还是有几分不安。
此刻,她唯一能够寄托希望的就是,失去这一笔生意对天宠的影响不大,毕竟天宠的根基强大,这只是九牛一毛的损失而已。
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夜婴宁下了车,楠姐随后将车子开进车库,两人一起进了家门。
她刚走进卧室,还来不及换衣服,手袋里的手机已经欢快地响了起来。
看清来电人名字,夜婴宁重重一挑眉,蓦然怔了怔,同时心头感到颇为惊讶:这也太巧了吧!
“林董事,有何贵干?”
她故意用林行远的新头衔,无非是为了挖苦讽刺。
没想到,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生气,甘之如饴地应声道:“堂姐真客气,我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
夜婴宁气得失笑,谁和他是一家人,自己几乎已经被夜澜安恨得入骨,又何谈他这个别有居心的堂|妹|夫。
“别,我担不起。我看到你在《亚洲财经》上的专访了,我给你的东西想必你也确认过了真假,那么你什么时候兑现承诺?我要尽快见到aaron本人,尽、快!”
她的音量有所提高,明知道林行远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可她就是不自觉地凝眉纠结,语气里也透漏了一丝烦躁。
两条秀眉微微一蹙,眉心里有着化不开的黑色阴郁,夜婴宁无声地看着梳妆镜中的自己,一边说一边摘下颈上和腕上佩戴的装饰物。
“哦,这么快就看到了?怎么样,我还算上镜吧,那照片我觉得拍得不错,你认为呢?”
手机那端传来林行远很是得意的声音,夜婴宁手上一顿,捕捉到他话语里的信息,愣了愣,试探着反问道:“你怎么能把时间掌控得这么准?你是不是找人跟着我?”
凭她对林行远一贯做事的了解,他不可能无缘无故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还是在自己刚看到专访以后。
“这么大火气做什么,我不过是担心你,怕你出事,这才叫人盯着而已。”
他笑笑,云淡风轻的语气,倒也没有否认。
夜婴宁再次气结,眸底一暗,怒道:“用不到你假好心!”
如果他真的在乎她,又怎么会舍得留下她一个人跟全世界为敌,为了钱赔了命!
“不是我危言耸听,夜澜安她最近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很暴躁易怒。我真怕她做出什么更恐怖的举动来。”
林行远忽然压低了声音,也收敛起了之前的玩世不恭的语气,正色地开口。
“她现在整日里无所事事,不是逛街购物,就是找各种机会和杜宇霄约会。只不过杜宇霄最近经常需要加班,没办法时时刻刻陪着她,所以她总是生气,两人也吵得厉害。”
他将夜澜安的近况简单地讲述给夜婴宁,她越听脸色越不好,只是很疑惑杜宇霄为什么一下子工作量骤增。过年的时候,夜昀告诉她,御润这几个月来的发展态势很稳定,整个夜氏也很平稳。而且,春季并不是珍珠生意的旺季,按理来说,杜宇霄不应该这样忙碌才对。
“我听说,杜宇霄最近在频繁地接触一个猎头,有机会你该提醒一下你父亲,别不小心反而被一个后生晚辈给摆了一道。”
林行远简单地提醒了一下夜婴宁,在他看来,自己虽然是真小人,可杜宇霄完全就是个伪君子。
“我记住了。不过,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转移话题。林行远,aaron,我要见aaron!”
她几乎是对着手机在咆哮了。
感觉到夜婴宁终于失去了全部的耐性,林行远反而心情大好地哈哈大笑起来。
她的脸色几乎已经黑如锅底,下一秒就要挂断电话。
“别急,我让你见他,现在,马上,你下楼,开门,我就在你家门口。如果你不放心人身安全,可以把你那个什么‘远房表姐‘也带上,哈哈!”
显然,林行远已经摸清了楠姐的底细,知道那根本不是她的亲戚,而是雇佣的保镖。
他的话让夜婴宁一愣,她连忙几步冲到窗前,撩起窗帘向外看去。
夜色中,门前的草地前果然停了一辆车,车里的人似乎已经看见了站在窗边的她,还按了两下喇叭以示呼应。
“好,我马上下楼。林行远,你最好真的能让我见到我想见的人,否则的话……”
夜婴宁紧紧地咬着嘴唇,脸上渐渐幻化出一个妖|艳的笑,然而暗沉的目光却愈渐凌厉,表情凝重得像大理石雕像。
放下手机,林行远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摇下来,再次抬起头,望向楼上亮灯的窗。
他知道,夜婴宁一定会下来。
虽然他到现在都不懂,为什么在这个女人心中,那个叫aaron的油头粉面的男人竟然如此重要,竟能让她选择出卖宠天戈,为自己盗取商业机密。
带着这份强烈的好奇,林行远也让人去查了araon的底细——
这一查不要紧,结果竟让他十分吃惊,因为,araon原来就职的模特演艺经纪公司,居然就是叶婴宁当年所在的公司!
这个线索虽然在外人眼中毫无意义,但是对于林行远来说,却无异于是投入水中的一颗石子,带起了无数的涟漪。
繁重的工作,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那些前尘旧事,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都会将自己一个人锁在书房,用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一张张财务报表来麻痹自己。
做生意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从小耳濡目染,虽然他是自幼学习钢琴,可天生的聪慧让他在面对皓运集团的纷杂事务上,亦是十分的得心应手。
夜皓那只老狐狸,不可能因为宠溺独生爱|女,就真的因此放手,若不是看中林行远出众的能力,他怎么会放心把自己拼搏了大半辈子的皓运集团交给他。
正沉思着,别墅的大门猛地打开,夜婴宁连衣服都没有换,匆匆走出来。
林行远眯眼望去,果然,她心生戒备,让那个女保镖也一起跟着。
楠姐率先拉开车门,锐利的双眸四下一扫,见车内无异样,这才回头冲夜婴宁点点头,帮她拉开车门,自己则是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这样方便她时刻观察车子开往的目的地,以及提防车内的司机。
夜婴宁坐进车,努力和林行远保持着距离,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另一侧的车门上。
“呦,还真是拿我当成阶级敌人呐,这么怕就干脆不要出门好了。”
说话间,林行远的两道剑锋似的眉向上扬起,他的眉峰保持着稳稳不动,只有眉尖略微挑着,好像带着一点儿惊讶,又带着一点儿嘲笑似的。
夜婴宁不吭声,她早已打定主意,除非必要,不同他多说一句废话。
见她沉默,林行远也不逼|迫她一定要同自己讲话,反而是自顾自地拿起手边一本摊开的书,继续阅读。
顿时,车内陷入尴尬而诡异的寂静中。
夜婴宁心焦如焚,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居然能真的见到aaron,问清当天是谁联系他做中间人,那么简直是距离真|相又近了一大步!
正想着,前行中的车子忽然一个颠簸,毫无准备的夜婴宁“哎呦”一声,没有坐稳,险些跌倒。
一旁的林行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身体,双臂牢牢稳住她的身体,她整个人猛地冲到了他怀中,挺直的鼻尖重重撞到了他胸前。
一时间,她脑子里滑过“投怀送抱”四个字,但是夜婴宁根本顾不得多想,因为鼻头传来的一阵酸楚令她几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林行远没有松手,所以,她甚至能够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还有自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应该是白檀木味道的沐浴乳混合了须后水,那种森林里才有的干净气息让她霎时就有些迷醉。
“对不起!对不起!这边在修路。”
前面的司机连声道歉,早在车子刚一晃动的刹那,坐在副驾驶的楠姐就用膝盖抵住了他,生怕他使诈,同时侧过身来紧张地注视着后座的夜婴宁,防止她有事。
林行远低咳了一声,这才低头看向怀里的夜婴宁,轻轻问道:“有没有撞到哪儿?”
她仰起脸来看他,一手捂着鼻子,连忙坐回原位,口中嗫嚅道:“没、没有。”
平素再伪装出一副冷若冰山的样子,可她也不过是20多岁的年纪,又是面对自己倾心多年的男人,刚才那样的突如其来,她无法做到点滴不漏。
似乎看出夜婴宁的窘迫,林行远目视着前方,不再开口,只是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
aaron惹下的仇家大概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躲在“喵色唇”的包房里,怪不得怎么在中海翻找,这个人都好像是凭空消失,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把他藏在这里?他就乖乖地真的留在这儿?”
夜婴宁有些狐疑不定,担心林行远再一次戏耍自己。
“他现在恨不得我能留他一辈子,整天好酒好烟,一分钱不花,还能躲避仇家,简直是人间天堂,我还怕他死也不肯走呢。”
林行远冷冷笑着开口,就算他自诩为见惯了泼皮无赖小混混,一开始,他对aaron这个人与生俱来的贪婪无耻也感到了深深的惊愕。
“你们进去吧,我对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感到恶心,虽然我不歧视同志,但是对他,我一眼也不想多看。”
他挥挥手,指了指房门。
夜婴宁点头,一想到一门之内就是能帮助她解密的重要关键人物,她简直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站在一旁的林行远,自然将她的一切反应都收纳在眼底,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用玩味的眼神,沉默地注视着她。
楠姐开了门,同样先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暗道,没有后门等,夜婴宁再走进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今晚,她和aaron的谈话,她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在场,更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听见。
林行远果然没有骗她,aaron确实在房内,正在等着她。
原以为是熟人,aaron一脸紧张,他一直担心是不是欠债的人找上门,毕竟这些年,他连骗带借,从许多人手里搞了不少钱,拖欠未还。
见到进来的女人有一副陌生面孔,aaron顿时松了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额头。
“我是林先生的朋友,有几句话想问你。”
夜婴宁深吸一口气,在距离aaron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不是十分明亮,她整个人就陷在有些幽暗的阴影中,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
“您说,您说。”
aaron谄媚地笑个不停,点头哈腰的样子很是让夜婴宁感到憎恶,她再清楚不过,这男人对手下没名没人气的小模特恨不得剥皮抽血,但是对上司和老板却恨不得变成一条乖顺的狗。
“去年三月,你是不是帮人找了几个年轻模特,去中海的海滨度假区开了一场派对?”
夜婴宁的脸庞罩上了一层僵硬,她张了张嘴,终于努力发出声音,薄唇轻启地向着站在不远处的aaron问道。
意识到夜婴宁来到这里,既不是催自己欠的账目,又不是帮仇家来找自己晦气的,刁钻狡黠的aaron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眼神也不复之前那样的小心翼翼。
他甚至几步走到藤椅边坐了下来,翘|起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假模假样地思考道:“哎呀,去年三月,我想想,这都快一年了呢,谁记得清嘛……”
果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夜婴宁冷笑,也不动怒,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房间里的窗户,淡淡道:“信不信我喊一声,就有人把你从这里扔出去,你刚一落地,就会‘很巧’地有一辆车碾过去。等到交警赶到的时候,发现死者不过是一个醉鬼,他在街上乱闯,自寻死路罢了。”
即便是在中海,每天每夜也都有人离奇地死亡,离奇地消失,没有人知道这群人去了哪里,无声无息。
甚至,连叶婴宁都是这样,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自己”的墓碑,她永远也不敢相信,一个女人的死,在这个世界居然掀不起一丝波澜,犹如蝼蚁草芥,毫无价值。
“别别别!您别急,我都说了,让我想想,想想!”
听了夜婴宁不动声色的威胁,刚才还得意洋洋的aaron此刻如火烧屁|股一样从藤椅上弹了起来,口中连声哀求着。
他知道林行远其人,早在林行远和叶婴宁谈恋爱的时候,aaron就曾想要好好巴结这位林氏地产的少东。只可惜,叶婴宁那个丫头片子不上道儿,从来不帮他引荐,这令aaron很是愤怒了好一阵子。
不过,没多久,林行远便出国深造。这在aaron看来,叶婴宁的豪门梦戛然而止,就此彻底破灭,她不过是个被阔少在心血来|潮的时候玩弄一阵子的愚蠢女人。
从那以后,aaron便对她又恨又怜,倒是比过去更加关注了她几分,否则,100万一夜的好事也落不到叶婴宁的头上,多少嘴甜的模特求都求不来这样的大好机会。
“想吧,想好了再说,聪明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
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夜婴宁近一步点醒他,提醒他最好老老实实,不要撒谎,不然有的是苦头吃。
aaron如鸡啄米一般点点头,想了片刻,果然有了印象。
“想到了,那次的老板出手很阔绰,而且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我记得一般的客户都是现付一半订金的,但是那个老板一次性全都付清了。嘿嘿,不瞒您说,模特的价格是处|女120万,非处|女100万,我每个抽了20万做中介费……我记得我帮着找了四个模特,一样两个,一共赚了80万。拿到钱,我就直接去了澳门……”
aaron一边说一边回忆着,频频点头,确认着自己所说的话都是实情,毫无捏造。
夜婴宁强忍着愤怒,这个男人实在太贪,他利用模特公司的资源,表面上是经纪人,其实干脆同老|鸨无异,居然从每个模特身上抽了足足20万的分成!
虽然出卖肉体令人不齿,但总强过aaron这种可怕的吸血鬼。
“那你还记不记得,找你要女人的客户是谁,叫什么,做什么的?”
她皱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会显得太怪异,以免aaron生疑。
“瞧您说的,这种事我怎么会问啊!客户和我都是电话沟通,再说,能玩得起这些的人,打死我我也不敢得罪啊!”
aaron一脸为难地摊摊手,一副怕得不得了的表情。
“不过我有一个细节记得蛮清楚,就是找我的老板,他是想讨好天宠集团的宠少。对,就是宠天戈,人人都知道的那个宠天戈!他当时应该是刚回国,哎,等着巴结的人简直排成长队,嘻嘻,多亏了他,那阵子我的手头特别敞亮……”
aaron捂着嘴,笑得很瘆人,手指也翘成兰花指。他大概是伪装同志伪装得久了,行为举止难免偏向女人,此刻看起来很是怪异。
要不是还想知道更多信息,夜婴宁真是一秒钟也不想留在这里。
“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接下来?不怕被人骗?还有,你不知道对方是谁,怎么收钱?”
她眉头更紧,怀疑aaron是在跟自己撒谎。
“哎呀,怕什么,反正那群小骚|货赚了钱就有我的,不赚我也饿不死!而且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这件事还真是邪门,等我从澳门回来,好好的公司就倒了,弄得我在圈里险些混不下去……”
aaron越说越感到愤怒,要不是他没法继续做经纪人,自己也不会这么潦倒。
“公司倒闭之后,你为什么也一下子不见了?”
联想起之后他的消失,夜婴宁连忙问道。
aaron的脸上忽然闪过羞赧之色,他略显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还能为什么,躲债呗,欠了太多的钱,做经纪人的时候还算风光,债主倒也不急着催。后来公司都没了,所有的人都跑来让我还钱,我只能东躲西藏……”
“你要是再说一句谎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剁下来喂狗。”
夜婴宁的脸上浮现一丝阴冷狰狞的表现,她记得很清楚,之前找私家侦探调查aaron的下落,他确实消失过一段时间,可再出现的时候,异常阔气,根本不像是穷困之极的样子。
“我没有撒谎!那阵子我真的像是过街老鼠一样!我在中海熬了几个月,差一点儿就要滚回老家了!只不过后来、后来我的账户里突然一夜之间冒出来了好几百万……对,真的是突然多了五百万!我当时在提款机面前差点儿昏过去!”
aaron激动得两只手都跟着颤抖起来,直到现在,他回忆起当天的情景,还是血往头顶狂涌:天降横财!
他再三在银行柜台确认良久,然而都查不到真实有效的转账人信息,就像是圣诞老人的礼物一样,一切都是那样的莫名其妙。
“五百万?!”
夜婴宁也愣在原地,这不是一笔小数目,究竟是谁给他的钱,目的又是什么?!
“所以,有了钱的你,就再也按捺不住,重出江湖了是吗?”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奥秘:藏在背后的那个人,一定是猜到了aaron有钱就一定要享受、挥霍的性格,故意用钱将他引出来。
aaron点了点头,他也很后悔,要是带着这笔钱回老家做点儿生意,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
夜婴宁沉思了几秒,既然有人比自己先快了一步找到aaron,那么她今晚继续在这里逼问他,恐怕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说不定,一切都是在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她需要静待其变。
ps:今日共9000字,4更完毕。
房门轻响,夜婴宁面无表情地推开门,走了出来。
楠姐一直等在外面,见她无恙,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确定彼此都是平安无事。
林行远站在走廊的另一边,不远不近的距离,正仰着头,全神贯注地欣赏着面前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
听见门响,他也回过头来,向这边投来目光。
刚好夜婴宁也正在望过去,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预期地在空中撞到了一起,交织成一线。
电光,石火。
“这么快?想问的都问完了吗?”
林行远一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侧过头,轻声问道。
一瞬间,夜婴宁有片刻的恍惚,唇上似乎还沾染着他的味道,那种淡淡的檀木香气萦绕不绝,几欲令她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听清他的问话,她浑身一凛,刹那回归现实。
“还可以。不过你最好还让他留在这里,或许以后我还会心血来|潮地想再见他一面,也说不定。”
夜婴宁轻轻开口,还想着利用aaron来放长线钓大鱼。
既然不惜用五百万来引他出来,那么肯定还会有后续情节,总不可能真的有人钱多得没处花,非要平白无故地送给这个人渣。
“我早说了,让他走他也不会走的,惹出那么大的篓子,除了我谁还敢拉他一把。”
林行远冷哼一声,说完,仍是转过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墙上的那幅画。
夜婴宁有几分好奇,信步走来,在他身旁站定。
“想不到,灯红酒绿的‘喵色唇’里居然也会有这么艺术的一面。”
她眯眼,墙上挂着的并不是常见的世界名画的复制品,而是一幅没见过的作品:画上是一大一小两只手,很明显是男人和女人的手,它们指尖靠近,做出想要紧握的姿势,但却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没能触碰。
作品的风格很细腻,几乎将皮肤的纹理都描摹得栩栩如生,特别是女人的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小巧的钻石戒指,画龙点睛。
“我不大会欣赏画作,但是第一眼在朋友开的画廊里见到这幅作品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一定要买下来。”
他微笑,表情似乎逐渐放松下来,如精工雕琢般俊逸不凡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温柔的神韵。
后面的话,林行远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他想的是,每次看到这幅画,他躁动不安的内心都会奇异地变得平静,惊涛骇浪渐渐平复,成为一湾在阳光照射下的波光粼粼的海面。
但在海底深处,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还是有着无法示人的阴郁角落。
所以,才让人更加无助,让感情更加胶着无解。
这便是林行远对于这幅《胶着》的理解,当然,他和画家的想法自然做不到完全的契合,但也达到了些许艺术的共鸣。
“是吗?”
夜婴宁表面平静无澜,其实在看清眼前的画作时,心中也是不可遏制地一颤。
说不上哪里来的深深的触动,令她晕眩。
尽力让自己的视线离开画作中央那两只充满欲|望却又失之交臂的男人女人的手,夜婴宁在右下角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签名。
优。
简单的一个汉字,字体很是隽永娟秀,笔画虽然简单,连起来却很有艺术字体的美|感。
见她的双眼紧盯着签名,林行远凑过来一些,主动解释道:“这是画家本人的签名,他很神秘,作品也不多,都是寄存在画廊销售。”
说完,他无声无息地抬起手,绕过她的肩头,手指眼看着就要碰到夜婴宁披在肩头的卷曲长发。
夜婴宁点点头,等到敏锐的鼻尖再次嗅到那熟悉的淡香,这才意识到林行远距离自己实在太近了一些,她连忙后退两步,顾不得形象。
“别碰我!”
以为他是想要侵犯自己,夜婴宁慌忙护住胸前,惊魂未定。
林行远的手还来不及收回去,悬在半空中,她的反应让他感到有些尴尬。
一直站在门口的楠姐,在夜婴宁出声的一瞬间,就飞奔到了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你误会了,你头发上不小心沾了这个。”
他伸长手臂给她看自己的手指,原来,夜婴宁的发丝末梢不小心蹭上了丽贝卡?罗拉送给她的那束郁金香的花粉颗粒。
之前林行远还没有注意到,刚才两人离得很近,在灯光的照映下,那粒花粉很是惹眼。他好心想要帮她摘取下来,以免蹭到身上穿的浅色外套上,没想到被夜婴宁误会。
很快,夜婴宁也认出来,那是郁金香的花粉,有些尴尬。
“我先走了。如果我还想找aaron,我自己直接过来,你告诉一下你酒吧的负责人,到时候不要拦着我。”
她飞快地平复了一下心情,实在不想再在这里多做停留,曾被林行远困在这里的经历,总是如午夜梦魇一般,轻而易举地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击垮。
“随便你。”
林行远点点头,没有拒绝她,答应得很是爽快。
*****
确定夜婴宁已经离开“喵色唇”,林行远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这才推开房门。
aaron一见是他,立即从藤椅上站起来,神色很是恭敬,又带了一丝惯有的谄媚的笑。
“林先生,您来了!”
他略略弓着腰,浑身上下丝毫不见平时的趾高气扬,反而像是一只拼命摇着尾巴,努力讨好主人的狗一般。
林行远也不答话,只是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稳稳站定。
“她都问你什么了?”
aaron虽然不知道夜婴宁是谁,为何这么关心他专门给有钱的老板找女人这件事,但既然她自称是林行远的朋友,那么就不好得罪。
现在,林行远又特地跑来询问,看来此事必有蹊跷,说不定,自己还能从中捞取一些意外的好处。
“嘿嘿,也没问什么,没问什么。”
他笑着打着哈哈,然后搓|着手,一脸刁钻地看向林行远。
“是吗?看来,你在我这里也住得厌烦了,不如,你现在就请便吧?”
他倒背着双手冷笑,回身指了指房门。
aaron立即忙说不敢不敢,然后将方才夜婴宁问自己的问题一五一十地重述了一遍。
听了他的话,林行远脸上的肃穆之色不仅丝毫不减,反而是将眉宇紧锁起来。
“如果她下次还来找你,记得提前一些,暗中通知我。”
他并不担心aaron胡编乱造,毕竟每间套房他都安装了监视器。离开后,林行远大步走向监控室调取录像。
ps:请注意,本章有伏笔
自从上一次夜澜安夜闯“喵色唇”,还曾从保镖身上夺下枪这件事发生以后,林行远将整个酒吧重新整顿,并且招募了一群新的退伍军人和职业安保。
“喵色唇”和新开的那家gay吧紧紧相连,生意越做越大,虽然它们的受众群都是小众人士,不如“风情”那样的奢华大气,纸醉金迷,但也渐渐地在整个中海小有名气。
对外,这里的法人依旧是那个神秘的,谁也没听说过的王军。但是做久了的猫女郎都知道,真正的大老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一次,短暂停留几个小时之后,再匆匆离开。
而这里的猫女郎的选拔也更为严苛,除了年轻貌美等基本要求之外,更被要求不向任何人透露工作细节,甚至还签署了保密协议。
见林行远走进来,监控室的保安们全都战战兢兢地起身,按照他的要求将aaron那间房的监控带调出来。
“尽量把杂音消除,我要听清他们的谈话。”
他皱着眉头下达指令,很快,屏幕上的画面清晰起来,林行远随手取过桌上的一副耳机,埋进耳蜗。
“沙沙”的噪音渐渐消失,夜婴宁和aaron两个人说的话也变得渐渐清楚,很容易辨认出。
“我是林先生的朋友,有几句话想问你。”
“您说,您说。”
“去年三月,你是不是帮人找了几个年轻模特,去中海的海滨度假区开了一场派对?”
“……”
“……”
监控录像中,两人一问一答,说的话令林行远原本就紧缩的眉头皱得更紧,眉心一道深深的丘壑立显,透露出他复杂的心情。
如果他没记错,叶婴宁就是死在去年三月的海滨度假区。
种种细节在林行远的脑海中萦绕盘旋,他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从一开始,夜婴宁对自己的莫名闪躲和敌意,以及她三番五次控诉自己对从前的爱人的不忠,还有亲自和他前往眉苑祭拜叶婴宁,到现在的质问aaron他的客户是谁,这些事,无一不令他产生深深的疑惑:她到底想要知道什么,又在暗中偷偷调查着什么。
“把这一段拷贝给我,然后从监控器中除掉。”
林行远摘掉耳机,如是吩咐着。
当晚,他在家中的书房,一遍遍地重复着将这段监控录像看了不下数十遍,以至于夜婴宁和aaron所说的话,林行远几乎都能一个字不差地背下来。
到后来,他开始握着鼠标,不时暂停一下,捕捉着夜婴宁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终于,他很惊讶地发现,当aaron提到他一共找了4个模特,每个处|女真正的酬劳是120万,而他暗中从中抽取20万元的时候,夜婴宁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重重的阴郁之色。
林行远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连忙又将视频倒回去,又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
他按下暂停键,起身,活动一下自己已经趋于僵硬的身体。
林行远给自己泡了一杯参茶,举着杯子站在书房的窗前,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车响,知道是夜澜安回来了。
她自己开车,显然喝了酒,摇摇晃晃地走下车,连车也忘记了锁上。
“呕……”
夜澜安走了几步,冷风一吹,火烧火燎的胃部一阵翻腾倒海,再也忍不住,她弓着身子在门口的花圃处一顿呕吐起来。
林行远看了看,吹了吹茶杯里滚烫的水,然后喊人去接应她。
家里的佣人立即下楼,很快,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夜澜安被人搀扶进门。她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头发挡住脸,胸前起伏,不停地打着酒嗝。
林行远放下杯,关掉电脑,轻轻走下楼。
“怎么喝成这样?你喝了酒就不应该开车,最近查酒驾查得很严,不是交了罚款就可以。”
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看着倒在沙发上的女人,夜澜安的妆已经花掉,嘴角还有没擦净的秽|物,看起来十分狼狈。
“给她弄干净。”
林行远皱眉,他一向喜欢干净,实在难以忍受客厅里弥漫的酒味,转身就要走。
“站住!你这个畜生……呃……”
猛地坐起来的夜澜安大声喊道,胃里痉|挛,她险些又要再呕。
“不用你假好心!我就愿意酒驾,撞死人我大不了进监狱!轮不到你这个畜生来教训我!”
她捂着嘴,强忍着恶心,大声骂道。
林行远停住脚步,神色顿时猛沉。
在夜澜安面前,他根本不需要保持不动声色,那些是商场上尔虞我诈的小伎俩,面对这个女人,林行远知道,他永远手到擒来。
他眯起眼睛,眸中只有深不见底的黑,唇角一勾,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这副面孔的林行远,令夜澜安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你想多了,你爱酒驾是你的事,可作为你的配|偶,一旦你出事,警方是要首先联系我的,我嫌麻烦而已。”
他双手抱胸,懒懒开口。
夜澜安一听此话,脸涨得更红,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吼道:“滚!”
林行远懒得同她争论,再也不说话,直接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重重地带上房门。
佣人们瑟瑟,不敢上前,生怕触了夜澜安的霉头。
她见状更是怒气翻涌,顺手砸了茶几上的一支花瓶,疯了一般折腾到午夜时分。
第二天中午,宿醉后的夜澜安才终于醒过来,她嫌恶地看着镜中那个黑眼圈浓重,蓬头垢面,残妆油腻的恐怖女人,然后将自己清洗干净。
“阿姨,我要在楼上吃饭。”
她喊了一声,准备吃饭的时候看电影,等抱起平板电脑的时候才发现家里的网络怎么都连不上了,需要重启路由器。
路由器一直安在书房,夜澜安抱着电脑走进书房,这里一向是林行远办公的地方,她从不看书,都是在自己房间上网,所以几乎从来没进来过。
她四处翻翻找找,终于在书桌下方找到路由器,弯着身子钻进去重启。
等待的时候,夜澜安百无聊赖地在林行远的书桌上翻了翻,除了一摞英文杂志,倒也没什么好玩的。
“啪嗒!”
一个小东西忽然从杂志堆里掉出来,砸在地板上,顿时吓了夜澜安一跳。
她愣了一下,连忙捡起来,紧紧地抓在手里,发现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小东西,居然是一个小巧的u盘。
夜澜安第一个反应是,抬起头来看向书房的房门。
好在,她刚刚顺手带上了房门,此刻,房门是紧紧关着的,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佣人们都在楼下准备着她的午饭,没人看见她走进了书房。
屏住呼吸,出于女人的直觉,夜澜安将这个意外落入自己手中的u盘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然后抱着自己的电脑,一步步倒退着走出书房。
她特地再三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自己进出过的痕迹,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卧室。
“阿姨,我要上洗手间,饭做好了先不要着急送,我再喊你。”
夜澜安生怕有人打扰,又喊了一遍,立即反锁了卧室的房门。
她既紧张忐忑,又格外兴奋,女性的第六感总是格外灵验,夜澜安一眼就认定,这个东西对自己一定有用。
迫不及待地将桌上的笔记本开机,她手心都是汗,连忙换了一只手,将u盘插|进接口。
屏幕亮起,其实不过几十秒的时间,但是夜澜安却觉得时间过得极为缓慢,像是等了足足十分钟一样漫长。
然而,在输入密码的时候,她却懵了。
试验了几组数字,全都提示密码错误,夜澜安立即焦躁起来。
她急得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每次灵机一动,跑来试验,却没有一次猜对,这令她极为恼怒。
虽然每晚林行远和她都是分房而睡,但他都是会回家的,夜澜安知道,她必须在今晚,林行远回来之前,再把u盘放回原位,否则他就会发现。
她咬着手指甲,想了又想,万般无奈之下还是给杜宇霄打了电话。
杜宇霄正利用午餐时间暗中和猎头碰面,他只好让夜澜安稍晚一点的时候,也来到这家餐厅,等两人见面再谈。
夜澜安立即换了衣服,戴好墨镜,拿上u盘和车钥匙,连佣人刚端上餐桌的午饭看也不看,飞奔出门。
等她感到餐厅的时候,杜宇霄已经和猎头谈完,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等着夜澜安。
“能不能找到人破解这个的密码,看到里面是什么东西?”
她直截了当,从手袋里掏出来u盘,递给杜宇霄。
他看了看,然后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简单地和对方说了几句。挂断后,杜宇霄点点头,笃定道:“可以,我送你过去吧。这是什么,你这么着急?”
夜澜安大喜过望,立即起身,挽住杜宇霄的手,拉着他往外走,口中急急道:“到了再说,我们马上就去,不要耽误时间!”
两人很快赶到了位于全市商业中心的电脑城,这里是整个中海的it产业核心带,杜宇霄按照朋友在电话里提供的地址,带着夜澜安走进一栋显眼的高层写字楼。
一个戴着眼镜的衬衫男接待了他们两人,请他们坐下,然后接过去夜澜安递过去的u盘,简单地看了几眼。
“应该没问题,这种加密都是很简单的,不是内行人做的。你们稍等。”
对方将u盘插|进电脑接口,然后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不过三五分钟,衬衫男推推眼镜,将面前的电脑屏幕转过来,示意夜澜安和杜宇霄可以了。
“那我看完之后,这个密码会变吗?就是原来的主人再读取的时候,能发现我动过它吗?”
夜澜安还是有些惴惴,她知道林行远一向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任何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很难蒙骗得了他。
“这个你放心,密码不会变,你看完了之后我会帮你清除记录,别人看不到的。”
见对方有所保证,夜澜安才放下心来,按照他报出来的字母,一个个敲入。
果然,这一次,u盘里存储的内容很快就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压缩过的文件夹,解压后,里面是一份excel报表。
等到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夜澜安和杜宇霄两个人,全都愣住了。
“这是……”
她喃喃自语,朝着屏幕更凑近了一些,就算她再外行,但是不会连最上面的汉字都不认识,显然,这是一份天宠集团的内部报价表,属于高级的商业机密。
“看来,宠天戈身边有了内鬼,专门为林行远服务,真是有意思。”
杜宇霄是专业人士,匆匆浏览即明白过来,他眼中射|出精光,摩挲着下巴,一脸玩味地说道。
夜澜安还沉浸在巨大的惊愕中,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
“我……我一会儿回家就赶紧把它放回原位去,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我们看过。”
她紧张地扯了扯杜宇霄的衣袖,催促他赶紧和自己一起离开这里。
“好,你先等我一下,我要付款给人家。”
杜宇霄温柔地说道,伸手摸了摸夜澜安的脸,哄道:“乖,你先去帮我按电梯,我马上就到。”
她顾不上享受他的温情,心绪复杂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脑子里很乱,下意识地按照杜宇霄所说的走出去,直奔电梯。
见夜澜安走出房间,杜宇霄飞快地朝眼镜男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给我备份,快,我双倍价钱付给你。”
眼镜男自然心领神会,将全部报表快速复制,然后清理掉全部的使用痕迹,将u盘和备份一起还给杜宇霄。
他将备份放进衣袋收好,从钱夹里抽|出钱,放下就走。
夜澜安站在电梯旁,微微低着头,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连杜宇霄走到身边都没意识到。
“宝贝儿,你真是太棒了!”
他不吝赞美,毫不掩饰内心的兴奋,捧起夜澜安的脸,在她的脸上猛地亲了一口。
“这个就是证据,不管天宠集团有没有内奸,反正只要让宠天戈知道林行远背后阴他,他们两个就会狗咬狗,到时候无论哪一方赢了,对我们来说都是大快人心的事情!你说对不对?”
杜宇霄神采奕奕,脸上带着欣喜的笑意,得意地开口道。
随着电梯门缓缓开启,他牵着夜澜安的手踏进轿厢,她才如梦初醒,惊愕道:“你说,你要把这件事告诉宠天戈?!”
在此之前,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好奇林行远在u盘里放了什么,是不是和别的女人出|轨,现在听了杜宇霄的计划,夜澜安自然感到莫大的意外。
“是啊,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只要宠天戈知道了这件事,依照他那样的性格,那么林行远就别想再过好日子。等到宠天戈把他干掉,董事会那群老头子正好落井下石,咱们的机会也就跟着来了,不是吗?”
想到此,杜宇霄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狰狞,但很快被温柔的笑意覆盖。
杜宇霄的连连反问,令恍惚中的夜澜安愈发不安起来。
她不开口,只是将视线落在眼前不断变化着的红色数字上,电梯一层一层地下降,她的心也狂跳得厉害。
“亲爱的,你怎么了?”
杜宇霄敏感地察觉到了夜澜安的异样,不由得出声问道。
“我……”她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我只是好奇这里面是什么,但我不想给他惹麻烦。”
不等说完,杜宇霄就明白了夜澜安的意思。
“叮”一声,电梯门在二人面前打开,他脸色阴郁,一个人率先走了出去。
夜澜安愣了愣,快步跟上,跟在杜宇霄身后,走向停车场。
他沉默着坐进车里,没着急马上发动车子,而是赌气地重重一拍方向盘。
坐在副驾驶的夜澜安顿时全身一颤,她只觉得,身边的男人拍打的分明是她的心,让她不自觉地瑟瑟发抖。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她咬了咬嘴唇,孩子气十足地伸手扯着他的衬衫下摆,摇了两下,满眼惶恐地看向杜宇霄。
他不出声,显然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半晌,杜宇霄转过大半身体,直直看向夜澜安,也不同她拐弯抹角,开口便是:“安安,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到现在还爱着他?”
他的突然发问令她一怔,双眼圆睁,一时之间说不出来任何话。
夜澜安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这是十足的逃避反应,杜宇霄快了她一步,伸手便轻轻托住她的下颌,逼|迫她看向自己。
“我只想听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还爱着林行远?”
她被迫迎着他略显凌厉的眼神,心跳怦然,几乎要跃出胸腔,慌乱间,夜澜安头皮发麻,迟疑道:“你别这样……”
然而,一向温尔尔雅,待她如珠如宝一般的男人,此刻却好像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恶魔一样,非要将她逼向悬崖不可!
“说!”
杜宇霄的眼睛有些发红,强烈的嫉妒令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上的青筋微微显露,看起来有几分狰狞可怖,让夜澜安极为害怕。
“他、他毕竟是我的未婚夫……”
她颤抖着出声,不得不向他说出这一事实。
下颌的力量猛地撤走,一连串的冷笑在头顶响起,杜宇霄面含讥讽地看着她,凉凉道:“呵,这个时候想起他是你未婚夫了?你在我身下喊我‘好老公’的时候,到底叫的是我,还是在脑子里幻想干|你的男人是他?”
他露骨的话语让夜澜安面色一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一脸错愕地反问道:“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我、我当然只有你一个人啊……”
她和林行远从来没有真的男|欢|女|爱,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身体只属于杜宇霄一个人,不料,他居然会将她想成这样不堪的女人。
夜澜安的剖白并没有令杜宇霄的脸色缓和,相反,他看向她的眼神更加凉薄,嘴角勾起,他笑得有些阴寒,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真的想证明你爱的是我,想和我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那么这件事就交给我,你不要再管了。”
听了他的话,夜澜安不自觉地瞪大双眼,满脸惊骇,一副惊吓过度的反应,心里也是陡然的一惊。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心头忽然满是不好的预感,似乎,自己在不经意间,触发了一个能改变许多事未来走向的齿轮。
杜宇霄冲她宠溺一笑,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浅浅笑道:“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的幸福。相信我,这一次,我们新仇旧恨一起解决。有了这张王牌,有了宠天戈这个盟友,林行远只能是丧家之犬,做我的手下败将!”
夜澜安呆呆地看向一脸运筹帷幄表情的杜宇霄,许久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的陌生,这,还是那个曾在她最无助,最晦暗的那段日子里向她伸出援手,带她一步步走出阴霾的善良男人吗?
*****
为了防止令人起疑,杜宇霄将夜澜安送回中午碰头的餐厅,仍是让她一个人开车回家。
一路上,夜澜安心神纷乱,险些闯了红灯,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才连忙猛地刹车,激出来一身的冷汗。
她好不容易回到家,发现林行远的车子居然已经停在了别墅外面。
夜澜安大惊失色,连忙下了车,走进家中。
“先生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顾不上换鞋,进门就劈头盖脸地去问家中的佣人,生怕林行远已经发现了u盘不在原位这一事实。
“刚回来五分钟,说是晚上有个应酬,所以回家换衣服,正在洗澡……”
夜澜安听完,飞快地上楼,她想趁林行远洗澡的时候溜进书房。
果然,她凑近林行远的卧室,房门没关严,还留有一丝缝隙,她凑近侧耳细听,隐隐可见“哗哗”的流水声。
大床上还摊开着一件新的亮银色衬衫,旁边还有搭配的领带,看来,他的确正在洗澡,准备换衣服去参加慈善酒会。
夜澜安不敢耽搁,立即轻手轻脚地折回书房,一个闪身进去。
她从手袋里掏出u盘,想要放回原位,可是除了记得这东西是在她拿杂志的时候掉落下来的意外,夜澜安根本就想不起来,它应该是放在哪里的了。
是夹在杂志堆里,还是放在杂志上,抑或是靠近杂志,等等,她站在书桌旁,绞尽脑汁,可大概是当时她太紧张了,以至于此刻,怎么回忆都回忆不出来。
夜澜安急得一头是汗,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推开。
她一惊,下意识地将手里握着的u盘往杂志堆里一扔,小小的u盘立即滑进其中的缝隙里。
“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果然是林行远,他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浑身热气腾腾,一脸狐疑地看向夜澜安。
印象里,她可是一年都读不上半本书,从不进书房。
“我、我找本书看。”
夜澜安随口扯了个谎,低头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快步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听见门开又关上的声音,林行远的嘴角,一点点上扬。
他一步步踱到书桌旁,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果然,原本被他精心放置的东西,此刻已经挪了位置,显然是已经被人悄悄动过了。
林行远伸出手,从杂志间的缝隙里捞到那u盘,轻轻放在手里,掂了几下把|玩着。
“总有些人觉得自己很聪明,呵。所以他们最适合做的就是,马前卒。”
说完,他拉开抽屉,将它扔进去,又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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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澜安惴惴不安地从书房夺路而逃,等到走回卧室,才发现手中拿的书是一本钢琴乐谱,她当然看不懂,翻了两页,气得一把扔到化妆台上。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林行远没有发现自己动过他的u盘。
但,夜澜安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哪里怪怪的:里面的资料如果真的那么重要,需要加密,那为何他不将其带到公司,或者锁进抽屉,而只是随意地放在书桌上呢?
莫非……
一想到林行远有可能是故意让自己发现这个秘密,夜澜安不禁浑身一颤,遍体生寒。
难道,她真的在无意间做了什么错事……
这么一想,夜澜安当即不敢再想!
余光扫到房门处似乎多了一道人影,她险些尖叫出声,再一细看,林行远已经从书房走了出来,靠在她的卧室门旁。
他腰间仍是只围着一条浴巾,好身材一览无余,夜澜安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却还是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晚上有慈善酒会,你去不去?”
自从流|产事件发生之后,夜澜安就不大喜欢这一类应酬,她倒是宁愿自己和一众气味相投的朋友去泡吧。当然,是在父母不知道她如此堕|落放纵的情况下。
她刚想要摇头,林行远又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听说,宠天戈也会去。”
乍一听见这个名字,夜澜安的神色猛地随之一凛,她瞪圆双眼,口中惊愕道:“他家不是刚死了人吗?宠家老爷子的头七还没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这不合适吧?”
林行远大概是以为她不感兴趣,转身即走,满不在乎地应答道:“主办方所打出的噱头就是慈善,受邀的嘉宾全都不好推辞,否则就会被媒体口诛笔伐。我猜他也是勉为其难才会出席吧。”
夜澜安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这几天,关于宠天戈逃婚的事情,在中海虽然算不上人尽皆知,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天大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在上流圈子里传了个沸沸扬扬。
趁这个机会,夜澜安倒是想看看,宠天戈到底知不知道,他公司里的机密,已经被人交到了林行远的手上。
等林行远换好了新的衬衫领带,刚一走出卧室,他惊讶地看见已经换好了礼服的夜澜安正站在走廊里等着自己。
她特地选了一件颜色和他极为搭配的缀有亮片的银色蕾|丝晚装,刚刚曳地的长度,前面是v领,后面是露背,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性|感妖|娆。
因为时间有限,所以夜澜安只化了一层淡妆,将饱满的嘴唇涂成复古大红色,这样一来,整张脸的妆容倒是主次分明,令人过目不忘。
“你……”
林行远没有想到,一向出门前磨磨蹭蹭,换一件衣服都要花上半个钟头的夜澜安今天的动作居然这么麻利。
“我陪你一起去,反正我在家也无聊。”
夜澜安好像生怕林行远会忽然反悔,不带自己去似的,急急开口。说罢,她主动挽起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下楼。
*****
两人进入宴会厅的时候,不早不晚,时间刚刚好。
整个酒会果然是以“慈善”为大的主题,受邀来此的均是一些出手阔绰的商界巨搫,也不乏一些新晋蹿红的年轻艺人,专程来此增加一些曝光率。
夜澜安环视一周,偶尔见到几个略有面熟的女性宾客,不禁含笑点头致意。
当日,她和林行远的订婚仪式上,也邀请了许多中海的权贵,虽然中间出现了不小的意外,不过当众人见到这一对小夫妻携手走来的时候,也都是纷纷表达了许久不见的挂念之情。
当然,这一切是基于这半年来,皓运集团的蒸蒸日上,以及林行远卓越的个人能力,中海的商人最擅长见风使舵,这次也不例外。
“欢迎欢迎!”
“好久不见啊,林总!这位一定是嫂夫人吧,幸会幸会!”
“恭喜林总,我听到内部消息,您已经提名本年度的中海十大杰出企业家了!”
四面八方,七嘴八舌,林行远面不改色,挽着夜澜安,他脸上一直挂着令人愉悦的微笑,轻声一一应道,十分得体。
“你倒是如鱼得水,滋润得很啊。”
等穿过人群,夜澜安压低声音,在林行远耳畔轻声开口,挖苦着他。
他不是听不出来,却不动怒,拍了拍她的手背,含笑道:“人前显贵,人后遭罪罢了。别人不知,夫人岂会不理解我的难处?”
夜澜安懒得同他耍嘴皮,“嗤”一声冷笑,一转头,见门口一阵骚|动,她也好奇地张望着。
“不用看,当然是宠天戈,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么大的阵仗?”
林行远头也不回,见四周犹如炸开锅一般,已经猜到了接下来是谁到场。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有多么酸罢了。
当宠天戈真的走进来的时候,全场反而安静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紫近黑色的法兰绒手工西装,身姿依旧挺拔高大,只是脸色稍稍有些许憔悴,眼眶四周泛着睡眠不足而产生的黑色晕圈。
这次酒会,是宠天戈事先就答应会出席的,所以哪怕家中有长辈故去不久,他也信守了承诺,代表天宠集团向酒会的主办方捐赠了一千万元的善款。此次,他正是来此接受山区被救助儿童的当面感谢的,虽然众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个炒作的噱头,做足表面功夫,但毕竟企业家们拿出了真金白银,多多少少能对贫困山区的教育改善上有一些裨益,也算是一桩好事。
无数视线沉默地投向宠天戈身上,而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并不尴尬,径直在事先安排好的座位上坐下。很快,仪式开始,众人纷纷落座。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开始进行,两个山区的孩子上台致辞,感谢全社会的好心人。然后,宠天戈作为商界代表,和主办方以及中海的教育部门领导,一起上台接受孩子们佩戴红领巾等。
接下来,仪式结束,便是酒会开始。
宠天戈看了一眼时间,轻轻将颈上的红领巾解下来揣进裤兜里,准备先离开。
不料,忽然有女人端着酒杯直直向他走来,微笑着向宠天戈打着招呼。
“宠总,真的是宠总!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夜澜安,我们见过的。”
夜澜安故作惊讶地向宠天戈问好,怕他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一再提示着他。
宠天戈驻足,也微笑着点头,“怎么会忘记?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林太太。”
客气疏远的称呼令夜澜安微微怔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笑靥如花,捂嘴浅笑道:“宠先生您怎么忽然客气上了,我还记得,你以前是跟着宁宁姐一样,叫我安安的。”
她故意趁机提及夜婴宁,无非也是想同宠天戈套套近乎,当然,更重要的是,试探他的反应。
先是宠家小少爷逃婚,接着便是宠家老爷子过世,两件事前后挨得这么相近,很难叫人不暗自浮想联翩。
听见夜澜安提起夜婴宁,宠天戈的脸色倒是毫无变化,依旧浅笑,挑眉道:“你那时候还是小姑娘,又是婴宁的妹妹,我当然也当你是小妹妹。现在若是还那样称呼你,你先生听见可是要砍人的。不信,你看?”
说罢,他下颌略微一扬,示意夜澜安回头。
她疑惑地转身,不想,林行远已经从几个围着他不停道贺的商人那里成功脱身,正朝着她和宠天戈所处的方向快步走来。
“瞧,林总一定是惦记着娇|妻,连忙赶过来了。好久不见。”
宠天戈脸上的笑意不减,主动伸出手来向林行远伸了过去,口中熟络地打着招呼。
“宠少客气了。”
林行远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在空中交握,停留了几秒,再不约而同地放开彼此,收回去。
想到下午看到的那密密麻麻的数据,夜澜安顿时有些紧张,她本来是想趁林行远和其他人应酬的时候,先不动声色地来试探一下宠天戈。没想到,她的举动倒是把林行远也给吸引来了,现在他和宠天戈两个人都在,她反而连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生怕一个不小心,打草惊蛇。
杜宇霄的想法,夜澜安清楚,他想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事。如果宠天戈能够令林行远一败涂地,那么后者对夜家就再无任何意义,到时候林夜的婚事自然也就可以不作数,他便可以和夜澜安名正言顺地得到夜皓夫妇的认可。
可,在夜澜安的心底,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深爱的男人,依旧是林行远。
她知道杜宇霄对自己很好,温柔体贴,百依百顺,帮助自己走出那段最为纠结痛苦的日子,她不会不感恩。然而爱和感激毕竟是两码事,能令她尝到爱情中既甜蜜又苦涩滋味儿的男人,唯有林行远,哪怕他一再地伤害她,忽视她,她也做不到放手。
“好了好了,你们也别寒暄了。行远,宠先生可能还有事,要先走一步,我们下次再约。”
夜澜安立即出声,委婉地打着圆场,十分担心这两个人因为马上要竞标的事情而一言不合,在这里做出任何有失|身份的事情。
“是吗?我是见到宠总太激动了,安安,你大概不知道,宠总一向很忙,预约他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林行远作势摇摇头,露出一副十分遗憾的神色。
她未作多想,下意识地接口道:“不要紧,我们叫上宁宁姐,还像上次那样,四人成行,找一家安静又好吃的餐厅,一切包在我身上!”
似乎料到夜澜安会如此的“心直口快”,林行远一脸宠溺地看着她,用另一只没有擎着酒杯的手去捏了捏她的鼻梁,温柔地责怪道:“又乱说,姐夫不在,我们小夫妻两个总拉着堂姐出来晒什么幸福,不怕她因此而失落吗?本来堂姐和姐夫的感情就好,这一分离,堂姐肯定想他想得厉害,过年的时候你也不是没看见,他们两个比糖都甜得腻人呢。”
夜澜安本欲躲开他的手,听清林行远后面所说的话,立即不吭声了。
“安安说的是,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至于林总若是有兴趣,改天抽空一起吃饭打球,宠某自然欣然前往。”
面对两人的一唱一和,宠天戈面不改色,略微颔首,依旧将话说得滴水不漏,然后走向宴会厅的出口方向。
望着他的背影,夜澜安勾起嘴角,方才脸上那副不谙世事的神情此刻已经尽散,转而浮起讥讽之色。
“怎么样,林先生,我这装疯卖傻的本领,还算合格吧?”
林行远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轻轻撞了撞她的酒杯杯壁,一仰头将剩余的酒液全都喝掉,然后才开口道:“我从来不敢小看了女人,更不敢小看了你,林太太。”
这话听起来,既不像是夸赞,又不像是挖苦,活脱脱的四不像,让夜澜安听了之后,心里发堵,可却完全没有发作的余地。
“他这个人不好对付,你不要拿整个皓运跟天宠作对,那是我爸爸的心血。”
夜澜安忽然想起即将开始的两家集团的竞标,立即皱紧眉头,对林行远低声叮咛道。
她自幼能够享受到小公主一般的富庶生活,一切都是源于“皓运”,这家公司对于夜澜安来说,意义非比寻常,这不仅是她家中的产业,更是20多年来陪伴她成长的时间见证者。
“连董事会那群冥顽不灵的老古董都放心把生意交给我,大小姐还有什么顾虑吗?”
林行远顺手将空杯放在经过的服务生的托盘上,然后向夜澜安伸出手,笑着邀请道:“赏个脸,来和我跳一支舞吧。这是最近几个月来,我们第一次在公众面前成双入对地出现,还要请林太太表现得自然一些。我可不希望明天一觉醒来,那些八卦小报又胡猜乱写。”
夜澜安咬咬嘴唇,还是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轻放到林行远手中。
乐曲刚好响起,他顺势一带,牵她入怀,两人脚步轻|盈,滑入舞池中,随着悠扬的旋律,翩翩起舞。
*****
车子缓缓前行,宠天戈坐在车中,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他以为自己能够静下心来,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安静,但是,方才林行远所说的那些话,却一个字不落的,一遍遍地在脑子里反复轮播,像是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之中。
明知道,那不过是对手用来令自己分心的迷魂汤,然而,从外人口中听见夜婴宁和周扬的事情,还是令宠天戈感到异常的烦闷。
他那样骄傲的人,却要和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男人,去争抢一个女人吗?
不,不止一个,他不小心忘了,还有一个年少却狠辣的狼崽子。
宠天戈猛地想起栾驰,心里不禁泛起好奇,似乎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他并不关心栾驰做什么,只要不来招惹夜婴宁,那他也懒得去过问任何人。
多日来未曾合眼的宠天戈,表面平静,然而心却乱如麻。
他想她了,想见她,想抱住她,想听她喊自己的名字。
这几日,家中混乱到了极点,每日请来高僧做法,宠家大宅临时搭建了灵堂,家族中人纷纷从各地赶来吊唁。然后则是对外的吊唁仪式,社会各界人士的拜访,还有种种组织上必须进行的相关的繁复的手续,等等等等,令人心力交瘁。
这一切都是由宠天戈的父亲来打理,作为家中不肖子孙的宠天戈,被罚在灵堂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每天只有一杯清水下肚。
若不是还心存一丝希望,说不定他早已向这个世界妥协,剔除一身的反骨,藏起刺目的鳞片,不叛逆不挣扎,专心做他的花花大少。
这唯一的希望就是,牢记母亲在去世前对他一再的叮嘱:这一世,婚姻大事,自己做主。
想着这些,在车子缓缓的行进中,宠天戈拨通了夜婴宁的号码。
她正在灵焰加班,查看账目。
苏清迟是明天的飞机,夜婴宁自然要去机场送行,所以她想今晚把最近三个月灵焰珠宝的账目整理成明细表,让她带上飞机,无聊的时候可以拿来打发时间。
这段时间,公司的事务大多是夜婴宁来处理,她很清楚,自己和苏清迟虽然是多年的好友,可生意上的事情,涉及金钱,还是要算清才好,这样彼此都没有负担。所以她一定要把每一笔支出和收入都算得清楚明白,再交给苏清迟过目,毕竟,灵焰珠宝是她的产业,而她也要即将离开。
“现在?”
听见电话那端的男人说想要见自己,夜婴宁摘下眼镜,将视线离开面前的电脑屏幕,有些吃惊。
她第一个想法是,可以吗?
在宠天戈做出逃婚那样的大事以后,他的父亲必然不会轻易饶恕他,傅家也会穷追不舍,讨个说法。自己若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敢贸然挺身出现,和他私下约会,难保会对宠天戈造成更加恶劣的影响。
“你不想见我吗?”
他顿时声音弱下去,满腹委屈,语气里无限的失落。
夜婴宁的心都跟着一揪,像是被狠狠攥紧了似的,她快速地扫了一眼剩余的工作,歪头夹着手机,双手继续在键盘上敲打。
“20分钟,我还要20分钟。”
她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如是承诺。
宠天戈立即吩咐司机调头开向灵焰珠宝所在的cbd商圈,像个孩子似的,兴高采烈。
放下电话,夜婴宁深吸一口气,刚要继续工作,视线不经意地再一次落在办公桌上放着的那枚深蓝色的u盘上。
她喜欢这样简洁流畅的线条,又是国外某知名公司设计的典藏版,所以曾买了一套,颜色各异,一个颜色一枚。
交给林行远的那枚,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本周五,也就是大后天的上午,就是天宠和皓运对决的日子。当然,说是对决,也不算恰当,毕竟从公司规模的角度来看,天宠无异于是商业帝国,在中海乃至全国都无人能够轻易撼动。但皓运也不足小觑,它毕竟是做物流起家,多年来是业内的领头羊,拥有大量忠实的客户和良好的口碑,有着本行业作战的先天优势。
如果没有外界干扰,那么两家集团的交手,自然是应该飞溅起火花无数。
但偏偏,夜婴宁选择了插手,深陷漩涡,将天宠的内部报价作为砝码,同林行远做了见不得光的交易。
时至如今,她即便后悔,也已经来不及。
更何况,她未曾后悔。
和宠天戈的裂痕,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产生,扩大——也许是从她亲眼见到他为唐漪在柜台选购天价的钻石项链开始,也许是从他言谈间嫌弃她还不如唐漪懂事乖巧那一次开始,也许是从他一直对自己隐瞒婚讯开始,无数的阴差阳错,导致了两人之间不可挽救的感情罅隙。
夜婴宁一直记得,他说的那句,坏了,就扔了吧。
可若是感情已经变了味道呢,真的能说扔就扔,丝毫不挣扎吗?
她承认,她舍不得,做不到这么干脆。
两个人的关系,就像是成了一座华美的空中花园,从外面看,花团锦簇,生机勃勃,然而这些却都建立在没有根基的半空之中,一推便倒。
可怕的是,宠天戈对此竟无察觉,谁说恋爱中的女人都是愚蠢的,男人若是昏了头,岂非比女人更加不辨东西。
她沉默地看着打印机一张张地吐出a4纸,再将它们订好,装在文件夹中,塞进手袋。
收拾好随身物品,夜婴宁看了一眼手表,还有3分钟。
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身为灵焰的总设计师,这里的视野相当好,几乎能俯瞰半个商圈。
此刻,夜景异常华美,车流涌动,灯火灿烂。
*****
刚上了车子,夜婴宁还未坐稳,身体已经被旁边的男人紧紧地抱住。
她没躲闪,知道他恐怕是已经到了支撑不住的边缘,抬起手,夜婴宁轻轻地环抱住宠天戈,将他的头揽入自己的怀中,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脊。
“都筹备好了吗?上面不是专门设立了治丧委员会吗,还需要家属操办吗?”
夜婴宁低声问道,她很清楚,宠家的这桩丧事牵涉众多,绝对和普通的葬礼不同。
宠天戈不开口,用头蹭了蹭她的胸口,一直沉默着,显然不想说这件事。
见状,夜婴宁向前探了探身,按下通话键,让司机将车子开往宠天戈常去的那家酒店。
“你到底几天没睡了?”
她心疼地捧起他的脸,看着他凹陷下去的眼眶,和充满血丝的瞳仁,简直不忍直视。
宠天戈想了一下,实在记不起来有多久没有睡个囫囵觉,他在家中的灵堂守了三天三夜,此后也未曾好好休息过,只是偶尔闭眼,微微打个盹儿。
到了酒店,夜婴宁亲自将整个浴缸注满热水,和他一起将身体浸入水中,绕到宠天戈的身后,托起他的头,双手为他按压揉捏着太阳穴。
一室温暖馨香,她和他都不说话,唯有水龙头偶尔落下的一滴水,轻轻落入水面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咚”。
等到夜婴宁酝酿好了话题,刚想开口,却发现怀中的男人因为过度舒适,已经睡着了,还发出细微的鼾声。
她凝视着他的睡眼,好眠中的男人看起来不如平时的那么锋芒毕露,甚至有些苍白羸弱的感觉,只是刚毅的面部线条还有着依稀熟悉的狠绝色彩。
夜婴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摸着这张熟悉的脸,说不出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就像是两只刺猬,他们一起与全世界为敌,用锐利的尖刺对付一切想要伤害自己的敌人,愤而作战,并肩齐驱。可是,它们彼此之间也永远无法靠得太近,无法相互依偎,无法拥抱取暖。
宠天戈大概只睡了十几分钟,然后便迅速地睁开眼,眼神略有迷茫,好像不是很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了。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彻底清醒,知道自己身处酒店的套房中。
男人的脑后抵在夜婴宁温暖柔软的胸口,短而坚硬的发丝刺得她有些痒也有些疼,但她不敢挪动,怕吵醒他。
见宠天戈醒来,她长吁一口气,总算可以活动一下几乎僵硬的四肢。
“辛苦你了。”
他从水里坐起来,翻身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馨香的双|乳前,细细地嗅着,不时张开嘴,犹如孩童。
灵活的舌尖带来阵阵酥|麻,夜婴宁喘息不已,伸手去推宠天戈,口中咿唔道:“不行……”
他仰头,眼神明明已迷蒙如酒醉,然而却及时地止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头浸到了热水中。
等再起身的时候,宠天戈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欲色,甩落了一头的水珠儿,他站起来,跨出浴缸。
很快,客厅里传来他拉开冰箱,四处翻找冰冻矿泉水的声响。
夜婴宁不禁轻笑出声,随即也起身,冲洗干净浑身的泡沫,换好了睡袍走出来。
她低着头,一边系着腰间的束带,一边问道:“今晚你要回去吗?”
宠天戈仰着头,大口灌着凉水,一瓶下肚,体内的燥热这才稍稍减退了一些。他捏着空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回答道:“不用,我爸说,他不想再看见我,叫我滚蛋。”
夜婴宁的手指一顿,停了几秒,复又继续,点头“哦”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她深知这一次宠天戈闯的祸太大,即便他父亲能饶了他,傅家也不会轻易放手。而且令她大吃一惊的是,傅锦凉居然离开了自己效力多年的老东家罗拉集团,连丽贝卡?罗拉本人都无法将其挽留,可见她辞职的决心有多么坚定,看来是必走无疑,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父子之间没有真的仇恨,他现在这么对你,无非也是做给外人看,好让傅家心理平衡一些。”
夜婴宁走过去,双手搭在宠天戈的肩上,轻轻靠近他。
“我知道你后悔,可是你|爷爷生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情况,他多年操劳,年轻的时候又在贫困地区调研了好多年,自然落下病根儿。”
这种时候,尽管所有的人都在责难他,但她不想那么做。
宠天戈微微垂着头,也不开口。很多事情,只得到别人的原谅还不够,或许,还要自己原谅自己才行。
他说什么都迈不过去这道坎儿。
夜婴宁抱住他,和他一起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
以前,她觉得他异常的高大,而且冷硬,像是一块锻造好的钢刃,随时能够刺穿对手的心脏,反而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是此时此刻,她只将怀里的这个男人当成一个迷路的小孩儿,需要她给予保护和温暖。
他蜷缩在她的怀里,汲取着她的体温,犹如溺水的人一样,死也不松开手,将夜婴宁的几根胸骨都勒得泛起酸疼,恨不能钻进她的体内,与她合二为一。
“睡吧,我在这里。”
她轻声说道,在他的腮边落下一吻,轻如羽毛,充满了母性的温柔。
这么久以来,都是宠天戈在扮演着救世主、保护神的角色,帮她渡过一次又一次的难关,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麻烦。尽管夜婴宁十分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他的身上得到了许多的好处,但那也的确事实,无法篡改和否认。
而现在,她能做的,也只能做的,就是帮助他在远离尘世纷扰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而已。
*****
宠天戈是被床头的电话铃声吵醒的,他困顿地睁开眼,艰难地辨认出时间,中午十二点整。
没想到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似乎终于把几天来的疲乏都缓解了。
“宠先生您好……”
按照夜婴宁临走前的交代,前台特地在这个时间打来叫醒他,以免他错过午饭时间。
“好,谢谢,我下楼用餐。”
短暂的几秒钟以后,宠天戈已经清醒过来,他抓抓头发,放下电话,在床头看见了一杯温开水,下面还压着一张备忘卡。
“先喝水,然后记得去吃午饭。我在二楼的中餐厅帮你点了一份五谷杂粮粥,养胃。”
他拿起杯子,一边喝水一边眯眼,仔细看着上面的娟秀小字,落款是夜婴宁漂亮流畅的英文签名。
一口气把水全都喝光,宠天戈不自觉地勾起嘴角,露出多日来少有的发自内心的微笑,鼻间似乎还能嗅到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气。他心思一动,拿起那薄薄的卡片在眼前晃了晃,果然,香气渐浓,那是在她写字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味道。
他舍不得撕碎,将它放在挂在衣架上的外套的口袋里,打算贴身保管。
然后,宠天戈才哼着小曲儿,走进卫生间冲澡。
与此同时,夜婴宁正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她离开酒店的时候,宠天戈还睡得正香,手臂大|腿都缠在她身上,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在不将他弄醒的前提下,脱身下床。
苏清迟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虽然说现代科技令空间的距离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然而在快节奏的生活之下,很多朋友一旦分开,便再也不是想见面便会马上见到。
一想到再也没有人和自己一起去商场血拼,或者悠闲地享受下午茶时光,互相倾诉着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小秘密,夜婴宁的视线立即就模糊起来。
她连忙抽了一张纸巾,小心地擦拭着眼角上的泪痕,不想让苏清迟临走前看到如此狼狈的自己。
在机场的vip候机室内,夜婴宁见到了苏清迟和她母亲的护工,却没见到她的母亲。
“我妈妈稍后从特殊通道登机,她没法坐在轮椅上,只能在特制的病床上。”
苏清迟平静地解释着,脸上丝毫没有哭泣的痕迹。
即将离开家乡,而且几乎不可能再归来,这一刻,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清迟……”
夜婴宁刚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就已经完全哽咽,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抱住她不放手。
“婴宁,我真是太傻,太傻了,我居然到现在还抱有一丝希望……”
苏清迟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
其实情绪这种东西就是如此的神奇,如果隐忍得住也就罢了,一旦决堤,就会如同洪水泄闸,狂涌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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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一怔,然后鼻尖浮起一阵阵酸楚,猛地回抱住苏清迟,只觉得眼眶立即发热,好不容易才忍了一路的泪水,再次疯狂滴落。
两个人虽然性格不同,可却都走上了一条极为艰难的爱情之路。
苏清迟死死地抱着夜婴宁,一张美丽的素颜透着说不出的惨白憔悴。关于这一天,她曾幻想过很多种假设,但是,事实竟是如此的残酷,那个男人真的没有出现。
“婴宁……他、他不要我了……”
她哽咽着抽泣,几乎泣不成声。从来没想过这种堪比电影一般的情节会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可它就是这样发生了,任谁也无法阻挡。
一直以为,自己和段锐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或许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踮起脚尖就能触碰得到幸福。然而真|相却是,她付出了一切,甚至尊严,都没有办法跟得上他的脚步。
有些人的命运,从一出生就已经被决定好了方向,有其预定的轨道,而她只是他的过客罢了。
曾经信誓旦旦的爱情啊,此刻又在哪里?!
“现在还不晚啊,只要你不走,只要你不走!清迟,忘记段锐他爸爸和你的约定,你去找段锐,走,我带你去找段锐!”
猛然间,夜婴宁蓦地清醒过来,她不相信,段锐会真的妥协。连宠天戈都能逃婚,段锐难道就不能为了爱情,豁出去一次,面对自己的心意,做出正确的选择?
“不,我不去。”
乍一听见“段锐”两个字,苏清迟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她的两条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松开手,站直身体。
虽然还是不停地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但她却真的止住了哭泣,一脸冰冷的表情。
夜婴宁愣了愣,不明白为何苏清迟会流露出这样绝望又麻木的眼神。
“你真的以为他不知道吗?婴宁,只有女人才会将爱情视为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对于男人来说,事业、金钱、权力、荣耀,等等,每一样都比爱情更值得他们去守护。我只是一枚被弃掉的废子,段锐他不是无力抗争,他只是不要我了……”
说完,她垂下头去,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
他只是不要我了。
这些年,两个人在一起分分合合,吵架,冷战,疼爱,伤害,什么都经历过。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和她都疲倦不堪,再也无力携手走下去,哪怕再继续前行,不远处就是幸福。
怪不得,那些相恋多年的情侣,往往不能在最后步入婚姻的殿堂。
当彼此之间早已见识到对方最为真实的一面,当周围的人给予的不是祝福而是阻挠,也许很少有人能够坚定地说,我要我们在一起。
“你是说……段锐他知道你今天要走?他不挽留你,他知道他爸爸暗中找过你,让你离开他?”
夜婴宁感到一阵晕眩,简直不敢想象,虽然她和段锐并不熟悉,且也很清楚段锐因为和栾驰一向要好,而对自己结婚这件事极为不满,连带着很讨厌她,但是,她完全想不到,段锐居然会真的放弃苏清迟!
她动了动唇,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可怜女人。
不,其实她也可怜,谁也不比谁的日子更好过一些。
“打扰两位,苏小姐,您乘坐的ca981次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您拿好登机牌和行李,前往登机口。”
夜婴宁正想着,已经有机场的工作人员前来提醒苏清迟准备登机。
闻言,苏清迟拿起手袋,身边的护工阿姨也拿好随身物品。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婴宁,有空来找我。你多多照顾好自己,不用挂念我,等我到了纽约安顿好一切,就会抽时间打理灵焰,你专心在罗拉集团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再次走上前,用力拥抱了一下夜婴宁,然后猛地松手,走出vip候机室,不曾回头,哪怕一次都没有。
夜婴宁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这一刻,苏清迟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
这么久以来,和她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霎时浮上夜婴宁的心头——
她的直率,她的狡黠,她的坏脾气和小聪明,此刻想起来,无一不可爱,无一不令人伤感。
努力地把头仰起来,这样才能止住哭泣。
清迟,祝你一切都好,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归来。
*****
夜婴宁垂着头,走到机场的停车场,一辆车接着一辆车,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掏出钥匙。
此刻,她的心情很低落,但也很清楚,一切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无法挽回。
她有些憎恨段锐,连带着,很自然地想起栾驰。
这两个人,从小好得几乎穿一条裤子长大,上树掏鸟,下水抓鱼,从来都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最佳搭档。
若真的论起不负责任,如今想来,也算是相得益彰,不分伯仲。
夜婴宁不禁苦笑,这位小霸王,不知道正在哪里逍遥快活,他大概是对比自己年长的女性有着格外的偏爱吧,钟万美的确有成熟|女人的风情万种,这一点,连同样身为女人的她自己也要承认。
“嘀嘀!”
两声鸣笛从身后传来,令正在思考中的夜婴宁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去。
室外的停车场很大,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而这其中,正有一辆明艳逼人的宝蓝色捷豹,车头中央一头正在跳跃前扑的银亮豹头车标,在初春的午后阳光照耀下,极为抢眼。
她被刺得微微眯眼,刚要转身,不料车门被推开,走下来的男人立即牵扯住了夜婴宁的视线。
以为自己看错了,夜婴宁不禁抬起手遮住阳光,疑惑地看过去。
居然没有认错,从车上下来的男人,正是那个该死的段锐!
等等,他手上提了一个小行李箱,这是做什么?!
段锐自然在车上就已经看到了夜婴宁,他抽|出拉杆,拖着箱子,姿态悠闲地向她走过来。
“她登机了?”
没打招呼,他挑挑眉,依旧是惯有的一身倨傲。
夜婴宁对此早就见怪不怪,段锐对自己什么态度她根本不在乎,但他对苏清迟的伤害,她不能容忍!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我的航班是半小时之后的,不过和她不是在同一个机场降落而已。喂,我知道你讨厌我,其实我也不喜欢你,不过我还是要说,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胆小懦弱。或者说,我愿意为我爱的人变得战无不胜。”
段锐的语气仍是很冷,然而夜婴宁确实听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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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说不上来这一刻自己有多么的激动。
她虽然是个旁观者,可是听见段锐这么说,夜婴宁简直比自己获得幸福还要兴奋,若非在大庭广众之下,她真想尽情尖叫,以此抒发心头的畅快!
段锐,到底还是没有令苏清迟失望!
他到底还是爱她的,只不过必须在表面上屈服于家族的安排,以此换取拖延时间,让长辈们放松警惕!
没想到,这些高干子弟们,最擅长玩的就是烟雾弹,宠天戈这样,段锐亦是这样!
压抑着心头的狂喜,夜婴宁缓缓转身,仍旧有些怀疑地问道:“真的?你真的要跟她一起出国?”
面对她的质疑,段锐厌烦地撇撇嘴,指了指脚边的行李箱,一脸无奈道:“你见过有人带着箱子跑到机场来转一圈,再开车回家,权当散心吗?”
夜婴宁难得地没有起来,段锐和苏清迟两个人纠缠了这么久,他作为段锐的发小,比谁都清楚好友对苏清迟的感情。
说段锐死了他信,说段锐会对那个女人变心,打死他,他也不信。
虽然这两个男人对彼此的审美眼光都感到极为不屑——段锐说夜婴宁冷情得像是全世界都欠她的钱,栾驰则说苏清迟疯起来像是一头非洲母豹。
“你说得容易。我有的时候还真的觉得,对于某些人来说,天下明明这么大,可就真的没有一处可容身。我们其实都是过客,天地匆匆过而已。”
夜婴宁靠在真皮坐垫上,依旧闭着双眼,一个字一个字轻声吐出来。
栾驰微怔,失笑道:“几天不见,你这是看破红尘要出家?”
她动了动唇,故意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挖苦,顺口道:“出家也不错啊。”
他顿时大笑出声,猛拍方向盘,大声道:“好好好!你找个尼姑庵,我也找个离你近一些的小庙,晚上咱们一个姑子一个和尚,光头对光头,在佛祖面前,蒲团之上大战三百回合怎么样……”
栾驰越想越觉得这个场景好笑,笑得乐不可支,前仰后合。
夜婴宁皱眉,嫌他说话口无遮拦,藐视神灵,脱口阻止道:“栾驰,你怎么总是这样!和你聊天说话,你总是说不过三句就要往歪道儿上偏!你知不知道,你的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反而让我觉得无聊又粗俗!”
话音未落,正在高速行驶的跑车猛地停下,栾驰狠狠地踩下了刹车,车胎与地面之间顿时传来刺耳的摩擦声音。
因为毫无预兆,跟在他们后面的车子也全都被迫忽然停下来。
道路上,顿时停了十数辆车子。
已经有脾气暴躁的司机推门下车,从后面走了过来,口中骂骂咧咧,显然是一定要讨个说法。
坐在驾驶位置上的栾驰一动不动,面对着逐渐靠过来的几个人丝毫不在意,只是慢慢地转过头来,以诡异的眼神,难以置信地看向夜婴宁。
许久,他才一脸哀伤,低垂着眼睑,轻声开口道:“原来,在我还不知道的情况下,你已经容忍我这么久了。真是非常的不好意思呢。”
栾驰虽然在极力的克制,但已经无法掩饰他眼眸中流露出的深深伤恸。
夜婴宁一怔,眼看着,透过后视镜可以看到,有好几个脾气急躁的司机已经下车,正在走过来,靠近他们的车子。
“栾驰,他们……”
她惊恐地想要拉扯他的手臂,示意他看向车后的情况。
栾驰在正常高速行驶的过程中,毫无预警地急刹车,既违反交通规则,又给后面的车流带来极大的安全隐患,其他车主自然要过来找他讨个说法。
“不用管他们!我现在在说的事,是你和我,你和我!”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拽,硬是将挡风玻璃中央的后视镜给扯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动作里满是火气,比方才更甚。
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太重了。栾驰活了二十多年,除了他父亲,何尝有人对他说过一句狠话?他早已习惯了这个世界的温柔相待,无人不逢迎他,无人不巴结他,这才是常态。而她刚才所说的那些,恰恰是千不该万不该中的最不应该。
“栾驰,你年纪不小了,要做点儿正事了。如果你总是这样,即便你恨我也好,我们以后都不要有任何接触,哪怕是走在对面,干脆也只当没见到对方就好了。”
夜婴宁微微皱眉,扭身就要去开车门,反正车子现在也停在了半路上,她走下去,再拦一辆车回家即可。
身后猛然间传来一股大力,男人的两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向后一带。
她重心不稳,上半身很自然地仰下去,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之中。
“恨你?从你移情别恋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恨你了!”
耳边传来灼烫气息,伴随着狠戾的话语,令毫无准备的夜婴宁心惊肉跳,不自觉地“啊”一声尖叫出来,随着栾驰的拉扯,整个人再次跌回座位。
她当然奋力地想要逃脱,可是栾驰按着她的双肩,虽然用的力气不算大,可大概是扣着了某一处关节,夜婴宁哪怕只是稍稍一挣,也立即感觉到一股股的酸疼难忍,当即不敢再动。
“是啊,我就是一个无聊又粗俗的人,可是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觉得?你说你和我在一起才最快乐,你说我懂你,你也懂我,你说我们两个是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我们只有彼此!这些话你都忘了是不是?因为你现在有丈夫还有情|人,你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和我划清关系是不是?那我算什么,我做的这些努力又算什么?!”
栾驰见夜婴宁不再挣扎,索性将她整个身体调转过来,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狂吼出声,他素来白净的一张俊脸涨得痛红,看起来有些罕见的狰狞和狠辣,这样的神韵,实在与他的年龄不符。
“说话啊!你是心虚还是懒得辩解!别告诉我,你和周扬没什么,你和那个宠天戈没什么!夜婴宁,你是不是根本早就忘了,你是我的女人,你是我十八岁以后就捧在手心里的女人!我栾驰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让你连半年都不能等,你就那么饥|渴,一天也不能没有男人吗?”
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夜婴宁的皮肉,恨不能将她撕碎成块,剖开她的心,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
不,她根本就是一个,没心肝的女人。
对她再好,也是没任何意义。因为她不会感激,只会嘲笑。
栾驰的嘴咧了咧,向夜婴宁露出一个心碎的微笑,即便是这样痛苦,他也依旧有着摄人心魂的美貌,眉眼五官,无一不是上苍的杰作。
“我没有……”
她脆弱地反驳着他的话,因为感染得到他的悲伤和绝望,所以整颗心也犹如浸泡在冰水之中一样,越来越冷。
占据了别人的身体,享受着原本不属于她的一切,成功地脱离肮脏卑微的过去,然后,还要恣意地伤害着别人的爱人。
这一刻,连她都忍不住想要唾弃贪婪的自己。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忍了又忍,是因为我相信你。”
栾驰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他长长的睫毛战栗着轻|颤,强自压抑着心头的苦涩。
话音刚落,那几个险些刹不住车的司机已经围了过来,他们敲着车窗,示意车里的人赶快下车道歉。
夜婴宁很是害怕,这里毕竟是机场通往市区的必经之路,车流不断,贸然停车在这里,交警很快就会赶来,与其被扣分,还不如赶紧道歉或者赔钱私了,息事宁人。
“栾驰,你先别犟,我们忽然刹车是我们不对,我去看看他们的车子有没有事。”
说罢,她拿起手袋就要推门下车。
“你给我老实坐着!”
他直接按下中央控制锁,不许她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见车里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下车,已经有人拨打了122,果然如夜婴宁所料,附近执勤的交警很快赶了过来。
只是,当看清车牌号以后,那位中年交警却只是拿起“沙沙”作响的对讲机,跟总台说了几句,然后便示意栾驰可以先走了。
他冷哼一声,全程都没有下车,直接挂档,起步,油门一踩。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宝蓝色的流线型车身早已经跑远了。
“怪不得人家都说,段锐在中海想怎么开车就怎么开车,哪怕是把车跑到长城上去也无人敢管。”
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景物,夜婴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出声说道。
此刻,她真想仿效着网友们调侃的话语,亲自问一句,你们这群太子爷这么嚣张跋扈,你们家里人知道吗?!
但是最终,夜婴宁还是不敢问出口。
栾驰暂时没有继续发飙,收敛着怒意,可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等你不生气了,我们改天再谈吧。我也为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
不多时,车子开入市区,眼见着前方路口能够打到出租车,夜婴宁立即出声,希望栾驰能在这里停车,将她放下。
他恍若未闻,反而打开音乐。
车厢里顿时喧闹起来,夜婴宁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眼看着他拐入一条车流较少的道路,两旁的街景飞速地向后闪去,愈发陌生。
“栾驰,你停车,你要带我去哪儿?”
夜婴宁终于意识到可能的危险,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摇晃着。
她比谁都清楚,栾驰有多么无法无天,恣意妄为。
他不见得胆子最大,可花花肠子却是最多,栾驰若是想祸害一个人,那他足足能想出一千零一种办法来。
不,还不止,是一万零一种才对,活活让人求生不能,求死无门!
最慌乱的时候,夜婴宁反而还真的冷静下来了,她索性不再开口,死死地抿着嘴唇,收回手,好好地坐回原位,只是默默地将安全带又收紧了一些。
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余光瞥见她的这一系列动作,栾驰不禁面上一哂,口中冷冷道:“放心,我才不会撞车泄愤。这辆车的安全气囊是全球最贵的,到时候死不了,还活遭罪。”
被看穿心思,夜婴宁脸上有些不大自在,她确实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被周扬的夺命飞车吓了一次,如今无论坐谁的车,她都难免胆战心惊。
“我不要改天,我要现在就和你谈谈。夜婴宁,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那我就让一切都来个了断好了!”
栾驰狠狠咬牙,语气里透着不顾一切的坚决,听得夜婴宁整个人都跟着呼吸一滞。
一切,了断,这样的字眼儿,听起来总是太过惨烈。
“你慢一点儿开,反正车门都锁上了,我想跑也跑不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这样就能将整个胸腔的积郁之情全都发泄|出去。
栾驰不吭声,然而车速却真的缓缓降了下来,随着车流拐入另一条马路。午后的中海,阳光正盛,隐约有了初春的气息,虽然温度还是偏低,乍暖还寒,但到底已经告别了严寒季节。
他沉默地开车,眼看着从中海的城市这一端跨到了另一端,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饶是夜婴宁再好脾气,此刻也隐忍不住,她朝窗外看了又看,疑惑道:“再往西边开就出中海了,你带我去哪儿?”
问完,她才蓦地恍然大悟——栾驰从部队回来以后,栾金将他的存款冻结,连房子都换了锁,就想着把他身上的棱角全都磨光才好。可他爷爷心疼他,特地偷偷送了一处独栋的小别墅,这房子拖拖拉拉刚装修好,至今还没有超过两、三个月。
所以,夜婴宁猜想,栾驰可能是想带她去新家。
“去我家,刚通了一个月的风,房子不错,就是位置有些偏。”
果然,栾驰的回答印证了夜婴宁的猜测。
她放下心来,和周扬不同,她就是知道栾驰不会伤害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这份安全感和笃定感,反正夜婴宁就是知道,他即便再生气,再恨不得掐死自己,也不会真的舍得下手。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夜婴宁这个女人才变本加厉,才愈发放肆吧,甚至能够说服栾驰,让他同意自己结婚。她沉默地坐在座位上,如是沉思着。
而他也只是宁可给周扬下|药,也不反对她成为别人的妻子,这一点才是,真的稀奇。
栾驰将车子一路开到室内车库,新家是地上两层、地下一层的纯独栋小别墅,400多平的面积虽然不算很大,但对于他这个不经常回家的单身汉来说实在是绰绰有余。
一开门,夜婴宁有些吃惊,因为这里的装修风格和栾驰本人的喜好简直相去甚远,很有欧式的简洁风格,颜色均以象牙白和纯黑为主色调,打通的一体式厨房和餐厅令视野看起来极为宽广。
“装修得很不错啊,你找的哪一家设计公司?”
本以为满眼都是花团锦簇的艳俗不堪,没想到栾驰居然把新家布置得很有品味,甚至在很多处细节处理上都挑不出瑕疵来,对此,夜婴宁也不禁啧啧称赞起来。
“我去冲个凉,你自己先转转。”
他似乎兴致不高,没有回答她的问话,随手摘了帽子,边走边将身上的卫衣脱了下来,走上楼梯。
夜婴宁愣了愣,这才点头说好。
她一低头,看见栾驰的那顶红色棒球帽落在了地上,连忙弯腰帮他捡起来。
不想,帽子里居然有几十根掉落的短发,有几根甚至还落在了夜婴宁的手心里,刺得她痒痒的,她一根根捻起来扔到垃圾桶里,不由得自言自语道:“怎么掉了这么多头发……”
等她洗了手,四处转了一圈,栾驰还是没有下来。
夜婴宁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了20分钟,她试着喊了一声,等了片刻,才听见楼上回应道:“我想喝水,你拿上来给我,我累了不想下去。”
她失笑,果然,牛牵到北京还是牛,刚想夸他的新家有品位,这位大少爷的脾气又立即暴露无遗。
夜婴宁只好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啤酒就是矿泉水,一点儿蔬菜和肉蛋奶也没有,看来栾驰根本没有在这里久住的打算。
她拿了一瓶水,往二楼走,一间间房间找过去,却发现栾驰不在主卧,而是正在次卧的浴|室里泡着澡。
“怎么不去隔壁主卧洗,我看那个浴缸很大,还有按摩冲浪。”
把水递给他,夜婴宁开口问道。
洗了热水澡之后的栾驰好像恢复了精力,脸色似乎也红|润了许多,他接过来,拧开盖子,一口气喝掉了半瓶水。
“等晚上和你一起洗的时候再去主卧,我都没去睡过,就等着你呢。”
栾驰解了渴,一脸满足,眯着眼睛看着夜婴宁,不等她开口,他继续说道:“反正周扬不在家,你就住这里,没看见我装修的时候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嘛?”
她一滞,怪不得从进门以来,就处处觉得熟悉,经他这么一说,果不其然,栾驰真的样样都是参考着她的审美标准来装修的新家。
“这不是上次我跟你说的我爷爷给我的那套房子,那房子比这个面积大。这是我自己买的,可惜手里钱不够,只能买小的,没想到中海的房价窜得这么快。”
栾驰撇撇嘴,充满抱怨的语气里,还隐约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想他活了这么大,想要什么不是最好的,偏偏栾金断了他财路,害他如今捉襟见肘,连套大一些的别墅都买不起。
“你自己买的?栾驰,你从哪儿弄来的钱?这房子,起码也要一千多万,再加上装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听了他的话,夜婴宁不仅顾不上感激,反倒是满心泛起疑惑。她记得,栾驰刚回中海的时候,栾金就把他的个人积蓄全部冻结,也不再给他零花钱。
栾驰皱眉,扭身拧开水阀,任由兜头的热水淋下,他冲了一把脸,猛地甩甩头。
水珠儿溅了一地,夜婴宁连忙往后退。
“你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赚了钱,想和你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可你那是什么语气?”
他瞪着双眼,直视着面前的女人。
栾驰的问话让夜婴宁也感到些许无地自容,她承认,自己刚才的一刹那,的的确确是怀疑他,觉得他的钱根本就不是正道儿来的。
“我……我、我只是关心你,不想骄傲如你,为了一点点小钱做出委屈自己的事情来!”
她深吸一口气,忧伤地看向栾驰,她没有完全撒谎,这是夜婴宁此刻,在心头真正顾虑的事情。
他从来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而且是最好的,这样的人生经历虽然人人欣羡,可是在表面的风光背后,却也潜藏着无数的可怕之处:他也许不懂人心险恶,也许不知道生活残酷的一面,也许会被人用花言巧语所轻易蒙骗。
“委屈?呵,他们给的委屈不叫委屈,你给的委屈才叫委屈。”
栾驰话里有话,但他只是轻声抱怨了一句,并没有继续往下说,总算是及时地中止了这个令人不愉悦的话题。
夜婴宁站在原地,小女孩儿一样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余光一瞥,她看见一旁的毛巾架上挂着一个全新的浴球。
“我给你擦背吧。”
她有点儿讨好的情绪在里面,当然不是因为这栋房子而眉开眼笑,只是突然为栾驰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些许心酸。
说罢,夜婴宁拿起浴球,热水打湿|了,再倒上浴液,示意栾驰坐起来。
他这一次倒是很乖巧,没拒绝,坐在浴缸里,任由她帮着自己擦拭着够不到的背部肌肤。植物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在整个卫生间内,滑腻雪白的泡沫沾染到栾驰的大半身体上。
很快,他就不老实起来,先是用手抓着一把泡沫,作势要往夜婴宁身上蹭,然后就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在浴缸里撩起水来。
“你别乱动,溅了我一身,衣服湿|了我没有换洗的了。”
她气得想要按着栾驰的肩膀,可他浑身都是滑不溜丢,抓也抓不住,反倒险些把自己折到水里去。
“怕什么,家里有洗衣机还有烘干机,再说没换的就没换的,反正男人最喜欢女人穿的衣服不就是‘国王的新装’嘛。”
栾驰歪着头,振振有词,看准时机,拽住夜婴宁的手臂,就把她成功地拉扯到了自己的怀里。
所幸,她进门后就将外套脱掉,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不然那件价值不菲的小斗篷非要被栾驰给硬生生糟蹋掉。
夜婴宁气得把手里的浴球狠狠砸进水里,溅起无数水花,大半都落在了栾驰的头上。
她鼓着腮帮,一言不发,显然在生气。
“你生气,我还生气呢,我憋了一路的火都忍着,凭什么我还得看你的脸色啊!”
到底是一贯坏脾气的小少爷,栾驰当即也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你信不信我就在这儿上了你?疼死你!”
他自然还当她至今都未经人事,总想着给她美好的回忆,好好地享受着人生的第一次鱼|水之欢,让她快乐,给她最好最多的宠爱。
闻言,夜婴宁浑身一僵,她慢慢松开手,也垂下了头。
瞒?不瞒?
瞒着他,他便一直留有这个念想儿,越是吃不到的肉就越是喷香的;不瞒,他必定雷霆震怒,甚至可能因此引发一连串的蝴蝶反应。
可是她的性格就是如此,根本藏不住话,明知道应该拖,能拖一时片刻就拖一时片刻也好过现在就说,但就是做不到。
“栾驰,我和周扬同房了。他身体慢慢恢复了。”
夜婴宁自己也隐约猜到了八|九分,周扬恐怕是私下里去诊治了自己的身体,否则不会好得这样快。但他不说她也就不主动问,以免双方都感到尴尬,既然已经治好,总胜过他患有隐疾,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栾驰站起身,正准备冲去全身的泡沫,听了夜婴宁的话,他猛地僵住,一动也不能动。
脑子里似乎“嗡”一声巨响,继而无数的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击得他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险些脚底一滑,跌倒在地。
“夜婴宁!”
他狠狠一挥拳,她以为他是要打向自己,不由得吓得闭上眼。
然而那拳头却根本没有落在她的身上脸上,而是砸向了一侧的墙壁,瓷砖和骨节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似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夜婴宁一惊,倏地睁开眼。
栾驰的手握成拳,贴着墙壁的瓷砖,一点点滑落下去,刺目的血渍贴着手腕一路蜿蜒下去,很快,有淡淡的血腥气味氤氲在空气中。
“栾驰!”
夜婴宁连滚带爬地从满是水的浴缸里站起来,一把攥|住他受伤的那只手。
触目惊心。
他竟然将一整块瓷砖砸出裂纹,而那裂纹又将他的皮肉划破。
“别碰我!”
栾驰全身都在抖,一开始还仅仅是轻微的战栗,但是随着夜婴宁的触碰,他竟然像是触电一般,剧烈地哆嗦起来。
她并不撒手,还想要用一条毛巾裹住他的伤处。
见夜婴宁不动,栾驰又吼了一声,然后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推开了她。她没有防备,栽入水中,他也晃了两晃,勉强站稳,两眼木然,一身是水地走了出去。
“栾驰!”
夜婴宁是真的吓坏了,她从来没见过栾驰流露出这样的表情,甚至不是愤怒,只有木然。
她从头到尾全都湿透了,盘好的头发全散开,发尾湿黏黏地贴着脖颈,十分难受,但她根本顾不得,爬出浴缸,赤着脚想要追上栾驰。
栾驰进了主卧,“嘭”一声关上了房门,接着传来房门反锁的声音。等到夜婴宁赶到的时候,无论她怎么敲门砸门,他就是不开,也不回答她的喊话。
很快,里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桌椅倒地,然后便是各种千奇百怪的声音,他大概是在砸家具。
夜婴宁刚才上楼的时候,曾路过主卧,因为好奇,她站在门口向里看了几眼。这是整个别墅最大的一间房,卧室连着一间衣帽间。
但夜婴宁没有走进去,所以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栾驰还为她特地开辟了一间小小的展览室,全钢化玻璃的珠宝柜,上下两排,内有温度湿度自动调控器,确保她最喜爱的设计作品能够在最适宜的环境下保存。
“嘭!”
“哗啦!”
房门之内的栾驰从床头的抽屉里找到一把瑞士军刀,用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反复地砸向玻璃柜。整面的玻璃,终于被他击打破碎,只是没有碎成片,而是碎成蛛网状,又被他拿刀尖儿朝着中间全都扎碎,碎片散了一地。
接下来是床、梳妆镜、窗帘、地毯……
他猩红着双眼,将一切可以破坏的全都破坏,然而心头的强烈痛意,仍旧无处发泄。
尽管隔着一道厚重的房门,但主卧里传来的不间断的声响,还是令夜婴宁能够猜到里面的惨状。
她不停用手拍打着房门,希望栾驰能够住手,同时,她不停地说着好话,哄着他,希望他不要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来。
“栾驰,你出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情急之下,夜婴宁只能完全妥协,希望先确保他的平安。
不停地喊着,她的嗓音几乎完全嘶哑,到最后,房间里的声响渐小,而夜婴宁也再无气力,只好靠着房门,缓缓滑坐在地。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的话。”
她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头埋在胸前,哽咽着再次开口。
“栾驰,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其实你爱的我,只不过是你脑海里勾勒出来的一个完美对象而已。我们在最年少轻狂的时候遇到了彼此,一拍即合,气味相投,我们一样的叛逆,一样的对这个世界不满,一样的想要知道爱情是什么,一样的渴望来自感官的快|感。”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婴宁忍住几欲夺眶的泪水,一点点让自己平静下来。
其实,都说出来也是一件好事,她只是担心他在极度愤怒之下会做出傻事,但她并不后悔将自己和周扬上过床的事情告诉栾驰。
断了他的念想,迟早都要这么做,早与晚,区别不大。
“你一直觉得我对你应该负有绝对的忠诚,哪怕是我成为别的男人的妻子。可是栾驰,你想过没有,感情可以放肆,婚姻却做不了儿戏。无论我和周扬是否相爱,在人前我们都不得不受制于这份合法的关系,我们要成为最优秀的演员,在这所谓的金童玉女的华丽外衣下演好自己的戏份。”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眶,今天哭得太多,不止酸疼,更有一阵阵晕眩。
“你如果真的爱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把我交给别的男人?明明说好做一对永生的战友,一起面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可你走了,我能怎么办?”
夜婴宁仰起头,任凭后脑重重地磕在房门上,她闭上眼,分明能够感受到那种绝望。
周扬说,她曾在地下钱庄借了钱,想要购买翡翠毛坯,结果却跳进了别人故意布下的陷阱,欠下了一千八百万的高昂债务。
如果栾驰在,她既不会有这样大的胆量去赌石,也不需要靠自己去赚钱。
更不会自杀去死。
虽然,一直到现在,她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铤而走险,夜婴宁在灵焰担任总设计师,收入不菲,这些年也小有积蓄,又是何必要做这样充满风险的投资。
或许,在这件事上,她同样也有一个不可告人,难以启齿的原因。
“我说完了。是,是我对不起你,有了别的男人。你要是恨我,就开门吧,我就在这里,你想怎么发泄心头的仇恨都可以。”
将自己想说的全都说完,夜婴宁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
如果栾驰真的舍得,想让她死,她即使想逃,也不可能活命,还不如索性就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应声打开,一双脚缓缓走到了夜婴宁的面前。
她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向上看。
栾驰比她还狼狈得多,身上一|丝|不|挂,还有浴液的泡沫。他左手上的伤口依旧在流血,稍一动就泌|出新的血珠儿,还有干涸的血渍从手腕一直倒流到小臂上,格外的触目惊心。
“我身后的这间房,是我亲自设计的。每一样,从床到地毯,都是我一件件选的,我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以前是,现在是。但是你呢,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只是一脸平静地告诉我,你现在属于别的男人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够爱你,是因为我抛弃了你!”
他暴躁地在原地转了几下,然后一把提起坐在房门口的夜婴宁,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墙上!
毫无准备的女人像是被一枚长钉狠狠楔入,动弹不得,湿腻的长发已经变冷,像是一条滑溜溜的小蛇游弋在颈间,好像随时都能够咬她一口似的。
“我没有那么说!我知道你去部队是你父亲强迫的,我没有在这件事上责怪过你。若说背叛,是,我是有了其他男人。那你呢,你非要逼我说出来更难听的话吗?”
夜婴宁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讥讽之色,她定定地看向栾驰,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差一点儿就要说出来。
她一点儿也不想提那个女人的名字,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亲口说出来,更不想亲自质问他。
本以为夜婴宁会沉默以对,不想,她反而话锋一转,又扯到自己的身上来,栾驰本就大怒,听了这话脸色更沉,咆哮道:“你说啊!我就是逼你说了,你说出来我听听!”
她被他摇晃得全身都要散架,晕头转向,眼前阵阵金星直冒,当即脱口嘶吼着回应道:“钟万美!你为了她什么都肯做!你知不知道她的背景有多么复杂!她是莎乐美,她是卡门,她会害死你的!”
在夜婴宁的心中,对栾驰长久的担忧和对钟万美潜藏的妒意,如同火山一样,齐齐爆发,愤怒的岩浆凶猛地喷射而出!
一口气吼完,她浑身的力气消耗殆尽,再也站不住,贴着冰凉的墙,一寸寸滑了下去。
栾驰没有抓|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脱离开自己的双手。
“是,我承认,我现在确实离不开她……”
他仰起头,用手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我现在众叛亲离,我爸不管我,平时那些玩伴也都自顾不暇,没人能让我过上和以前一样的生活,除了那个女人。她有钱,又大方,能让我想有什么就有什么,我只要陪陪她,哄她高兴就可以。这样的好事,我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我要有钱不要?”
说到最后,栾驰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既张狂又恣意,好像夜婴宁对他的控诉根本就是无理取闹一样。
她瑟缩了一下,怎么也不敢相信,骄傲如栾驰,能说出这种话。
金钱对于他来说,原本就是毫无概念的存在,而现在,他居然会为了纸醉金迷的生活,活脱脱地出卖自己!把自己卖给一个孤独寂寞的女人,陪她享受花天酒地!
太可怕了,真的是太可怕了!
夜婴宁颤抖着紧紧|咬住嘴唇,她想她真的是一刻也不能留在这里了,栾驰用钟万美给他的钱买下这里,美其名曰送她一个家,其实它不过是一桩肮脏交易之下的产物罢了!
越想越可怕,越想越……恶心。
是的,恶心,夜婴宁毫不夸张这种情绪。她知道,钟万美的丈夫很有钱,但也因为生意繁忙,做不到时刻陪伴娇|妻左右,所以只能用金钱来弥补她。在其他事情上,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而对于寂寞难耐的少妇来说,像栾驰这样优质的“小嫩|肉”无疑是最好的补品。
他帅气,风|流,爱玩,年轻,活力无穷,对性有着强烈的渴望和躁动,简直就像是为钟万美那样的女人量身打造的一样。
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栾驰赤|裸|着身体,重重地压在钟万美的诱人胴|体上,两人抵死纠缠,狂|野欢|爱的画面。
她想到这里,止不住一阵干呕,挣扎着要爬起来。
栾驰眉眼一动,下意识去抓夜婴宁的手臂,恼怒道:“你要去哪儿?”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朝向走廊那端走去,栾驰看出她的心思,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不许走!”
他大声呵斥着,笃定她无法走出这栋别墅的大门。没有车,夜婴宁想走也走不了,这里都是别墅区,走出去半个小时也不见得能打到出租车,更遑论回到市区。
可她置若罔闻,已经走到了楼梯边缘,走下了两级台阶。
栾驰冲过去,一把将夜婴宁抱了起来扛在肩头,在她的大声尖叫之中,他旋风一样回到已经遍地狼藉的主卧室。
踹开摇摇晃晃的房门,触目就是一室的混乱,栾驰把房间内能砸的全都砸了,窗帘都扯了下来,撕成了碎布条,歪斜着挂在窗边。唯独还好好的一件家具,就是那张豪华大床,静静地摆放在房间靠里的位置,和周围的东倒西歪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唔!”
背脊陷入意料之外的柔软,夜婴宁闷|哼一声,视线倒错之中,她以为栾驰是要把自己扔下楼去,却不想,是扔进了床里。
弹|性极佳的进口床垫,让她的身体微微弹起来些许,她挣扎着跪坐起身,想要逃下床去。
满地的碎片和木屑,令刚伸出脚的夜婴宁“啊”一声缩回来,脚心上顿时疼痛难忍,她好不容易才将戳进去的那根小木刺拔了出来,钻心的疼让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不是瞧不起现在的我吗?觉得我出卖色相?嗯?”
栾驰一条腿跪在床上,上半身慢慢迫近她,犹如一头强|健的野豹。他连连出声问道,每说一句话,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语气也跟着可怕一分。
一把掰过夜婴宁的下颌,他猛地在她面前顿住身体,尽管同样是跪坐的姿势,可他还是比她高了一个头左右。
“是不是?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样的男人能让那些女人乐不思蜀,让她们甘愿掏钱买快乐。说不定,你也会喜欢上呢……”
话音未落,他染着鲜血的手猛地撕开了夜婴宁湿透的衬衫领口,然后犹如探囊取物一样,精准地用力握住了他胸前的绵|软。
蕾|丝的内|衣轻薄又贴身,1/2的罩|杯设计完美地托住形状优美的雪|乳,娇|嫩的肌肤上滚动着已经变得冰冷的水珠儿,她情不自禁地颤抖,冷,怕……
栾驰的手心很烫,还散发着难闻的血腥味道,夜婴宁从不知道,原来鲜血的气味如此刺鼻,她努力地屏住呼吸,却忍不住拼命地挥舞着勉强还能动的两条手臂。
她没有什么杀伤力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丝毫不能撼动他,他翘着嘴角,冷冷戏谑的目光落在夜婴宁的脸上,彷佛在看一个可以尽情发泄的玩物。
“够了吗?对于一个早已熟稔床上那点儿事的女人来说,你不觉得自己太矫情了吗?喜欢男人怎么样对你?直说了吧,这样你才能爽。我会让你今晚high到爆,让你彻底知道真正的男人在床上该是一个什么样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腾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弄着夜婴宁颤抖不已的嘴唇,流连,摩挲。
她躲闪着,也试图咬他,但全都做不到,靠着曾在部队的强化训练,栾驰的反应很快。
“他是怎么上你的?是他用强,还是你甘心情愿的?你们第一次在哪里做的,用的什么姿势?在家还是在酒店,他有没有戴|套,射|进去没有,嗯?说啊,你说!你自己说!”
栾驰原本抚摸着夜婴宁嘴唇的那只手,忽然毫无预兆地卡住了她的颈子!
“说啊!他让你舒服了?有多舒服?比我还能让你舒服吗?”
他红着双眼,拼命摇晃着夜婴宁纤细单薄的身体,大声嘶吼。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事实上,栾驰所知的仅仅还只是冰山一角,若是让他知道宠天戈,还有林行远……
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冷战,她当即清醒过来,那些是绝对不能让栾驰知道的,哪怕他因为上一次见到宠天戈来保释自己,已经对她和他的关系有所怀疑。但怀疑总归是怀疑,只要她咬紧牙关死不承认,他暂时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和宠天戈有染。
是的,他没有证据,否则,他不会按兵不动,反而在这里对她苦苦相逼。
这些日子以来,栾驰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献给了钟万美,他实在是挤不出一丝一毫的气力去调查夜婴宁的婚后生活。
但他并不愚蠢麻木,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古怪。
夜婴宁刚才的坦白,恰恰证实了他的猜测——周扬和她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朝夕相对,床笫之欢,这样一来,两人之间很难不产生真正的感情。
“栾驰,认命吧,你现在回去求你爸爸,请他原谅你过去的不懂事,他不会不管你,你还是那个最风光的栾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她垂下眼眸,干脆放弃了无谓的抗争,她已经不是她,而他居然也情愿自甘堕|落,也许连全知全能的上帝也无法挽救他。
“我说过了,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就让一切,都来、个、了、断!”
夜婴宁的建议,栾驰根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中挤出来,然后,原本揉|捏着她胸口的大手滑向腰间,轻易地将她的黑色伞裙以及黑色连裤袜从腿上扯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凉意,令她不自觉地想要蜷缩起来,夹|紧双|腿。
栾驰的眼睛红得吓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强忍着想要落泪的冲动的缘故。
栾驰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而这种表情,对于夜婴宁来说是并不陌生的,她曾在宠天戈的脸上,周扬的脸上都见到过。
那是混合了欲|望和愤怒的,属于男人特有的表情,是邪恶的,不可自控的。
如果之前她还可以用自己了解栾驰,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这一点来安抚自己狂跳不安的心脏,那么现在,她已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妒忌同样会使一个男人疯狂。
“了、了断……”
夜婴宁无意识地重复着栾驰刚才所说的话语,不懂这个“了断”到底意味着什么。
属于他的东西,被人抢走,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恍惚间,她想起了曾经的一件事——
有人贿赂栾金不成,便曲线救国前来讨好栾驰,送了一对儿东罗马帝国时期的花瓶,金箔层叠,岂是“奢华”两个字能够形容的,故而就算是见惯了稀奇玩意儿的栾驰也欣然接受,放在卧室里不时把|玩欣赏。
后来,他有一晚喝醉,脱外套的时候不小心刮掉其中一支,好在他及时接稳,可瓶口还是震裂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那缝隙极细小,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栾驰到底还是亲手砸碎了它,只留下另一支完好无损的,偶尔他会凝望着它嗟叹。
“亲手毁灭美好的东西,也有一种快乐。”
夜婴宁曾不解地问他为何下得去狠手,栾驰微笑着,眸光闪闪,如是回答。
无限的惊恐中,她猛地想起那支被砸得稀碎的花瓶,隐约觉得自己也依稀变成了它,早晚要承受着他给予的,毁灭。
她脸上呈现出的失魂落魄的表情再一次刺激到了栾驰,在他看来,她是心不在焉。
嘴角的笑意渐深,一个用力,栾驰彻底扯掉了夜婴宁胸前的内|衣,拉断的肩带顿时勒得她皮肤发红,上身所穿的一字领打底衫也被撕烂成抹布。
曾经是爱|抚,而现在,则是完全的掠夺,他的动作比从前粗|暴得多。
房间里的空调早就不知何时停止了运转,因为少有人气,此刻,周围异常的冷,让她不停地打着哆嗦,嘴唇也变得有些发青。
她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努力不发出羞耻的声音,也尽量不呼痛,就像是在和敌人互相较劲儿一样,并不满足他更多。
但她皱紧的眉头,以及发红的眼眶还是泄露了此刻的疼痛有多么剧烈。
栾驰猛地仰起脸来,对上夜婴宁的双眼,语气在一刹那间竟变得不可思议的温柔:“很疼?很疼吗?我也很疼,我好像没有心了,它被挖走了。你挖走了它,还不善待它,你把它抓在手里,用力捏,把它捏碎,再把它的残骸扔到下水道,你拍拍手上滴落的血,嫌弃有腥气。”
他语速很慢,语气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就像是在某种仪式上的誓词一样,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掷地有声。
他一边说,一边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掉落出来。
夜婴宁从未见过这样哭泣的男人,那样可怕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让她整颗心都揪起来,蓦地想起小时候看的童话书里,说鲛人哭泣的眼泪会变成珍珠,价值连城。
她生怕下一秒,栾驰的眼泪,不是珍珠,而是变成一颗颗愤怒的子弹,射中她。
“求你……求你放过我……”
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情感的凌迟,她颤抖着出声,却看见他的脸不断放大,下一秒,他的嘴唇已经碾压过来。
口腔被侵占,男人的舌攻城拔寨地侵入。
夜婴宁发出模糊的呜咽,舌尖被栾驰吸得发麻,这让她无法说出清晰的话语。
她被轻而易举地压倒在柔|软的床上,两人身上的水早已将床单都弄得湿乎乎的,黏在身上像是一层枷锁。
“唔……”
兴奋中的男人感受到了掠夺的满足感,栾驰长长地叹息。
“啊!”
夜婴宁轻叫出声,扭|动身体,可她越挣扎恐惧,栾驰眼中闪烁着的兴奋的光芒就越为浓厚。
他将她的身体翻转过去,推搡着将她摆成一个羞|耻的姿势。
“不要!栾驰,你放开我!你强要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她终于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故意吓她,而是真的要,强要她!
发疯一样尖叫着,夜婴宁明白了,就算她用不是处|女这件事来想让栾驰死心,也是徒劳。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就算她是一个有裂纹的花瓶,他也不会轻易毁灭她,给她个痛快。
他反而唾弃她,把她当成最低等,最肮脏的女人,狠狠在她身上尽情发|泄,就好像她是一个付了钱就能随意玩的女人一样!
是了,他已经气疯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就连她说她会恨他,他也无所谓了。
心都没了,还会在乎爱和恨吗?
“你去恨吧,我也恨你。我们不能继续互相爱,那么就互相恨,让仇恨把我们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栾驰的声音里同样带着哽咽,他的双手用力地按着夜婴宁的腰,迫使她跪坐在床上,上半身勉强用双臂支撑,她能艰难地扭头看到他,却又无法完全地转回过身来。
见她被控制住,他的手缓缓下移。
“还这么粉|嫩,但已经被人采摘过了。我忍了那么多年,等着它为我绽放,但你……”
他再也说不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悲戚,急着,漂亮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狰狞。
她再也支撑不住,上半身完全倒下,眼泪无声地从眼角里滑落。
也许,还等不到他尽情发|泄完毕,自己,就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定吧……
夜婴宁模模糊糊地想着,有些熟悉的恐惧感,如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席卷了全身。
ps:今日9000字,4更完毕。不是故意要虐栾少,是为了后文的情节发展。另,前面那么多处伏笔,有人看出来吗?(我猜没人猜得到,得意(( ̄v ̄)/)
栾驰舔|着她的耳|垂,扣着她的腰|肢。
而她像是听不见一般,只是用力死闭着双眼,不躲,也不求饶。
他大怒,再不打算给她任何的机会,用力扯着夜婴宁的一条腿,将它搭在自己的小臂上,只让她用一条腿勉强支撑着身体,后背则是紧紧地贴着墙壁。
他难受,她知道。
但是就因为他难受,所以她就要承受这种无妄之灾吗?!
如果获得一个全新的身份就意味着要去被动地接受一份全新的感情,那么无论这个身份有着多么令人羡慕的财富和荣耀,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都实在是太残酷了。
就在栾驰差一点儿就要将自己嵌入到夜婴宁的体内深处的一刹那,从隔壁的次卧忽然传来一阵手机铃音。
夜婴宁本以为他会毫不理会,继续做下去,不想,栾驰听见铃声的瞬间就松了手,任由她滑落在地,推开门就飞奔出去。
亮着的屏幕上,闪动着钟万美的头像。
她很有耐心似的,一直没有挂断,一直等到栾驰接起手机。
“喂。”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抹了一把脸,分不清上面是水还是汗。
“小栾,你在哪儿呢?怎么大半天不见人呐?”
那边传来钟万美娇滴滴的声音,栾驰虽然见不到她,但是很容易就能想到,她此刻一边说话,一边撩着头发的样子。
“有个朋友出国,我送他去机场来着。”
栾驰深深吸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来丝毫问题。
“今天……今天有觉得难受吗?”
钟万美迟疑地挑挑眉,一脸关切,毕竟栾驰和她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同,身娇肉贵,又没吃过什么苦,更没遭过什么罪。
“有一点儿,还好,现在已经没事了。”
栾驰显然不想谈这个话题,简单回应了一下,便不再开口。
他有些紧张地向窗外看过去,这里虽然位置偏僻,但入住率很高,附近的几栋别墅据说都已经卖了出去,难保没有人会看到他和夜婴宁进来。
“小栾,你说实话,你在哪儿呢?”
就在栾驰四下里东张西望的时候,那端的钟万美忽然咯咯地笑起来,好像笃定了他接下来会撒谎一样。
“我在和朋友一起。”
他的反应很快,立即察觉到钟万美的语气和平时不大一样,果断地站直身体,神情也立即严肃了起来。
栾驰觉得自己也不算是说谎,和夜婴宁在一起,这也相当于和朋友在一起了。
“朋友?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我能见见吗?”
钟万美穷追不舍,露出一副非得要刨根问底问出答案的架势来。
栾驰皱眉,抿紧了薄唇,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幽寒。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忽然意识到夜婴宁还在隔壁,连忙转身往回走。
“美美,听话,别逗我了。我在忙,谈正事,一会儿给你电话,乖。”
他三言两语,不等钟万美再说什么,草草挂了电话。
等重新走入主卧,栾驰环视四周,却没有找到夜婴宁的人影。
他急忙挨个房间去找,最后,在走廊的尽头,书房的门前找到了裹着床单的夜婴宁。一见到栾驰,她立即绷紧了身体,尖叫道:“你别过来!”
她全身还湿着,头发如蓬乱的海藻一般散乱在肩头和胸前,正往下滴着水,还有一些白色的浴液泡沫黏在上面,看起来极为狼狈。
栾驰在距离夜婴宁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钟万美的电话来得太不是时候,此刻,他的欲|火早已熄灭,自然不可能再对她做什么。
夜婴宁惊恐地瞪着双眼,双手护住胸前,生怕匆忙之间围在身上的床单滑落下去。
现在,她没有干净衣服可换,即便这副样子能走出别墅,也根本不可能打到出租车。
栾驰毫不理会,抬起双|腿,继续向前走。
“你别过来!我、我跳下去了!”
夜婴宁再次尖叫,她余光瞥见书房房门旁边即是楼梯的扶手,顾不得是否危险,一个箭步冲过去,半个身体已经呈现出悬空的状态。
“跳下去?这才二楼,死不了,又落个残疾,你吓谁呢?”
栾驰攥着手机,依旧是赤身裸|体的,他满不在乎地继续向前踱着步子,故意走得很慢。
她脸色惨白,双眼附近湿漉漉的,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双|腿。
夜婴宁向下看看,脚下恰好是客厅的空地,结结实实的大理石瓷砖,她确实是不敢跳下去。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刻,忽然,一楼大门的门铃打破了整栋别墅的安静。
栾驰一惊,他没有将这处新家的地址告诉任何人,每次前来也都是独自一人。他实在想不出来,此刻到底是谁在门外。
难道是……物业公司?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装修完房子之后一直没有过来,而这里的物业号称是国内一流,对业主们很是关切,说不定是专门过来确认他的入住情况的。
这么一想,栾驰眉眼间的厉色稍稍褪去,浑身也松弛了许多。
趁着他正往楼下走的关键时机,夜婴宁也飞快地从另一侧的楼梯上跑下来,她记得这里的房门不是电子门,不需要指纹锁,她一样能打开。
果然,夜婴宁比栾驰抢先了一步,率先碰到了大门的把手。
“先别开!”
他没有拦住她,只见夜婴宁猛地打开门,门外的人看清他们两个,面露惊色。
傍晚的余晖刚好落在别墅前,照得地面金灿灿,也让毫无准备的夜婴宁猝然间抬起手,遮挡住眼前炽烈的阳光。
看清门外站着的女人,栾驰的腮边肌肉快速地抽|动了几下,眼中也滑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伸手一扯,将靠在门口的夜婴宁拖到一旁。
她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对面的女人,当即说不出话来。
一身白色的短外套,搭配着紫色的半身裙,无论是剪裁还是设计都是一流的,吃惊地摘下脸上的太阳镜,钟万美的红唇微张,先看了看夜婴宁,又看了看栾驰。
她似笑非笑,眯着眼,慢悠悠道:“栾驰,这就是你口中的谈正事吗?夜小姐,您是正在参加化妆舞会吗?”
栾驰抓了抓头发,先瞥了一眼身边的夜婴宁,低声道:“次卧衣橱里有我的衬衫,你先去冲洗一下,换上衣服。”
夜婴宁脑子里“嗡嗡”作响,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以至于她顾不得去思考,为什么钟万美会出现在这里,她怎么会知道栾驰的新家地址。
衣不蔽体的她根本连一个字都不想说,夜婴宁急忙转身,冲上二楼,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
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暗含笑意地凝视着夜婴宁仓促逃跑的背影,直到她在视线里消失不见,钟万美这才迈步,跨进别墅中,上前几步,双臂缠上栾驰的颈子。
他有些别扭地想要推开她,见她神情有变,连忙解释道:“我身上有水,不要弄脏你的外套。”
钟万美并不戳破这蹩脚的谎言,轻轻松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栾驰,依旧是慢慢地开口道:“我真不知你有乔迁之喜,竟空手过来没有准备礼物。”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叹息道:“你是过来责怪我的吗?是,我承认,买下这房子的钱,大部分都是你给我的。”
听了栾驰的话,钟万美刹那间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她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像是被他的话狠狠刺痛,眼神里也满是痛楚的色彩。
“小栾,你那是什么话?你当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栾驰的薄唇抿了抿,复又松开,他几步上前,去握住了钟万美的双手。
谢天谢地,她是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身边没有带着保镖和那几个暗中跟随着她的打手,这顿时令他松了一口气。
栾驰的语气柔和下来,手上紧了紧,攥着她的手,轻轻将钟万美从门外带进来。
“有什么话进来说,别站在外面,风大,吹到了前额,你又要嚷着头痛。”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另一只手为她挡着风。
和楼上的狼藉相比,一楼的客厅倒是整洁干净,栾驰牵着钟万美的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是顺手从玄关处的衣架上取下了一条运动裤,三下两下地套在了身上。
“你们是刚做完,还是正在做?是不是我打扰了你们的好事?”
钟万美斜着美丽的丹凤眼,觑着栾驰的脸色,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他受伤的手掌上,微微一滞。
“这是玩的什么新花样?上chuang而已,怎么还受伤了?”
她口中仍是在讥讽着,当然,也是在努力压制着心头的醋意和妒忌。
那个女人,那个叫夜婴宁的女人,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一定有问题!尽管算上刚才,钟万美才只见了她三次,但是出于女人神奇又精准的第六感,她从初次见面就觉得栾驰和她有古怪,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刚才那一幕,她是亲眼见到的,现在任凭栾驰有三寸不烂之舌,也别想和夜婴宁撇清关系。
“美美,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我知道,我和她看起来……不过你听我跟你解释,我们没有……哎,连我自己都说不明白了!”
栾驰一脸懊丧,他摊摊手,做出无奈的表情来。
这个时候,不多做解释反而最为符合他一贯的性格,若是因为紧张而啰嗦没完,岂不是反而显得自己心虚理亏?!栾驰如是想着,于是索性闭上嘴,先要听听钟万美会怎么说。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一样呢?你们孤男寡女,又都没穿衣服……”
钟万美已经坐回了原位,将手肘搭在沙发的一侧扶手上,轻轻托着腮,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的夜婴宁身上。
她的神情依旧有些狼狈,身上穿的是栾驰的一件白衬衫,袖口挽上去一些,在下摆处打了个结。在chuang上,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连裤袜,好在他刚刚没有将它撕破,夜婴宁检查了一下,发现没有破洞,于是她又把裙子和裤袜全都穿好。
任何女人遭遇这种事情都不可能保持冷静,尤其,钟万美还偏偏出现在这里。
太尴尬了,身为本就同性相斥的两个女人,在这种时刻,见面无异于是一桩最为艰难的正面交锋。
“好久不见,夜小姐。对了,上次真是不好意思,‘风情’出了一点点小意外,那晚没能好好招待你,有空还要多多去赏光啊。”
钟万美侧着靠在沙发上,神色妩媚,看上去俨然是这栋别墅的女主人一般。
相比之下,夜婴宁顿觉自己成了打扰主人安宁生活的……一只过街老鼠。
她勉强站直身体,挤出一丝微笑,看向钟万美,略微点点头道:“钟小姐客气了。”
这个时候,还能谈笑风生地和自己说着去酒吧玩乐的话题,这女人果然不简单。夜婴宁暗忖。
“钥匙给你,车你先开走。改天我再去拿。”
栾驰似乎不想让她们二人再继续说下去,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塞到夜婴宁的手中,催促着她快走。
即便他不催,夜婴宁一秒钟也不想多留。
她飞快地接过钥匙,就要走向门口。不料,钟万美却喊住了她:“请留步,夜小姐。”
夜婴宁下意识停住脚步,与此同时,栾驰的脸色也在分秒之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看向钟万美,眼神飘忽,近似于哀求道:“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
虽然钟万美今天没有带人过来,但这么长时间以来,栾驰比谁都清楚她的狠辣和绝情。
如果她将那些对付手下们的手段用在夜婴宁身上,他简直不寒而栗。
“为什么要改天?”
钟万美笑吟吟地起身,拿起了随身带的小手包,她低下头,似乎正在翻找着什么。
栾驰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保养得宜的手,死死咬着牙关。
夜婴宁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回头,看着他们,她有些疑惑,钟万美叫住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觉得她不可能仅仅是吃醋,要和栾驰大吵一架那么简单。
下一秒,钟万美的动作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从手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消音手枪!
“给,只要你开枪,我就同意你插手我的生意,我还会让手下人全都乖乖听你的话,视你如我。”
钟万美将手枪握在手里,将手悬在半空中,等着栾驰去接过来。
轰!
脑中似乎有什么爆炸开来,夜婴宁当即愣在原地!她知道,这个女人绝非善类,她能在人生地不熟的中海开高级酒吧,又能从派出所毫发无损地走出来,绝对有着一套高超的手腕!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居然随身佩戴着枪支,随时能够夺人性命!
“你放心,等这一切做好之后,我会安排好人给你顶罪,这里的现场也会处理得妥妥当当。小栾,我怎么舍得让你进监狱呢?我还要你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过快活日子呢……”
钟万美缓缓走过来,依偎着栾驰,抓起他的手,轻轻地将手枪上膛,然后塞进他颤抖不已的掌心里。
“你在部队应该练习过射击吧?许久不碰,怕是手都生了,不如现在来试试吧?”
她咬着嘴唇轻笑,好像说的不是杀人,而是剖瓜切肉这样的小事儿。
栾驰的手有些颤抖,他不是从未触摸过枪支,也不是没有过扣下扳机的经历。
但是不一样,那毕竟不一样。
因为他曾经瞄准的人,不是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的夜婴宁!
“美美,不要开玩笑了,听话。”
栾驰艰难地扯动嘴角,勉强自己冲着钟万美露出微笑来,他试着抬起手,小心地笼罩住她白|皙娇|嫩的手背,轻拍了两下。
她也在微笑,笑得十分甜美,诱|惑力十足,轻启红唇,钟万美露出几颗洁白整齐的贝齿,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摇晃着栾驰的手臂。
“我哪里在开玩笑?小栾,你知道我的,我就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女人。以前我不管,现在嘛,所有一切让我不放心的女人,我都不想再见到。刚才那种情况,你说我怎么不会伤心呢?”
说罢,钟万美委屈地注视着栾驰,美丽的眼眸中依稀可见盈盈泪光,泫然欲泣的模样儿简直会令世上的任何男人心疼不已,愿意为她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这毕竟是我新买的房子,在这里出人命,不吉利。”
栾驰皱皱眉头,仍是不大赞同她的话,同时,他暗暗地寻找着机会,试图给对面的夜婴宁递去一个眼神,让她看准时机,能够夺门而出。
但,钟万美将他看得很死,她故意微微侧着身体,吸引住了栾驰的大半视线,同时,她也成了他和夜婴宁空中视线交汇处的一个遮挡物。
“呵,这种小别墅,你若是喜欢,我随时能给你十套,一百套,一千套都可以!只要你诚心待我,我甚至可以给你一座城市。可如果我发现,你接近我是另有目的的话……”
她笑着,伸出手来,尖尖的手指拂过他赤|裸结实的胸膛,慢条斯理地用指腹在上面勾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圈,撩得栾驰的全身都又痒又麻,可他却不敢推开她的手。
“哪有什么目的?别忘了,是你先找我的,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交往的,都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事情。”
深吸一口气,栾驰冷静下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风|流倜傥,他嬉笑着,稍一俯身,在钟万美的脸颊上偷亲了一口,暧|昧地在她耳边补充道:“我不要你的一座城,我只要你的……”
后面露骨的词语,彻底消失在他缠|绵悱恻的吻中。
夜婴宁顾不得欣赏眼前这无比香|艳的美景,她头皮发麻,见栾驰和钟万美搂作一团,自然也顾不得心头那浅淡的一丝酸涩,抬脚就要冲出门外。
“站住!”
不料,上一秒还陶醉在栾驰的亲吻中的钟万美,此刻已经抬起了他的手臂。
栾驰手中的枪口,黑漆漆,冷冰冰,被迫地指向了夜婴宁!
“我劝你最好,不要动。否则,我不保证你漂亮的脸蛋会马上血肉模糊。”
钟万美一字一句,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栾驰僵立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将手臂放下来。如果那样的话,他不敢保证,自己也能活着走出去这栋别墅。
原来,钟万美对自己一直还藏有戒备,他早就知道,她的疑心病很重,对周围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百分之一百的信任,甚至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保镖,在暗中保护着自己的安全。
而她的生意……栾驰不由得皱眉,他跟她认识这么久,除了酒吧,到现在,自己甚至还不知道她做的是哪一路的买卖,连是黑是白都尚未摸清。
他承认,他是被她的成熟妩媚所诱|惑了……以至于,到了不辨是非的地步。
可是,对夜婴宁,栾驰仍旧不甘心,否则他也不会将她带到这里。
“钟万美,你现在是在中海,你杀了人也别想轻易逃脱。”
夜婴宁直视着对面的女人,在子弹面前,她的确做不到不畏生死,可是若要让她向这个女人求饶,她同样做不到。
“我没想逃脱呀,反正杀人的又不是我。至于我怎么收拾残局,你就不要操心了,死人是最幸福的,不用担忧太多。夜小姐,我祝你一路走好。”
钟万美丝毫不惧,笑得愈发妩媚,她甚至轻抚着双手,淡定地看向夜婴宁。
听她说出这样的话语,夜婴宁面色铁青,枪口就在几米远的地方,不偏不倚,对着自己的头部位置。这么近的距离,即便是普通人也几乎不可能失手,更何况是曾在部队训练过一段时间的栾驰。她相信,只要他的食指一动,自己的脑袋上就会应声多出一个血洞来,这绝不是夸大其词。
不知道是第几次,她再一次距离死神如此的近,近到她不得不屏住呼吸,瞪大了双眼,好像下一秒立即就会直面自己的死亡。
似乎,她的眼前已经呈现出子弹脱离枪膛,在空气中剧烈摩擦,高速运转,直射中眉心的画面来!
“是不是只要我开了枪,你就对今天的事情既往不咎?”
栾驰的话,忽然打破了沉默。
其实不过是几秒钟的沉默,但对于夜婴宁来说,无疑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样的漫长。
他很聪明,说的不是开枪打死,而只是开枪。
这样一来,无论他是否打中夜婴宁,无论他是否打中夜婴宁身体的关键部位,钟万美既然已经事先保证,便不好真的再追究下去。
毕竟,无论如何,栾驰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夜婴宁死在自己的手里,此时,此刻。
他对她的恨意,不能经由他人之手来报复。
他要亲自向她讨回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方法。
“我最讨厌有人和我讨价还价。可是,如果那个人是你,我就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
钟万美优雅地伸出手,似乎感到有些无聊似的,轻轻掩住了口鼻,顾左右而言他道:“新房子里的味道果然很难闻,实在是一秒钟也不想多做停留呢。小栾,你可不要让我在这里站上太久,我怕对身体不好。”
栾驰听懂了她的催促,一咬牙,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夜婴宁。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和你只是以前有过那么一段年少轻狂,你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缠着我,其实我早就厌倦你了。没想到你居然跑来想要爬上我的床,可惜你百般色|诱我对你也没‘性’趣,真是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女人!”
他脸色阴沉,面带狰狞地辱骂着她,然而眼神里却好似有什么特别的情愫在涌动着似的。
夜婴宁本就泛青的脸色,此时已经如死人般的灰,她从来没有想到,栾驰在下手之前,还要这样颠倒黑白地侮辱自己!
在巨大的愤怒之下,夜婴宁甚至气得全身颤抖,手心全是冷汗,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害怕。
面对死亡,没有人敢自称毫无惧色,她承认自己是个懦夫。
但是,她随即明白过来,栾驰这是故意当着钟万美的面,和自己极力地撇清关系。这样,等他亲手解决掉了自己这个大麻烦,讨得她的欢心,以后的他还能继续做她的裙下之臣,入幕之宾,享受着她给予的物质利益。
“你……简直是,无耻之极。”
她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后一句回应,然后,夜婴宁看见,栾驰的嘴角微微下沉,他的手指紧扣了一下扳机,枪口依旧是稳稳地朝着她此刻站立的方向!
到底,他还是下了手。
那一刻,夜婴宁反而不害怕了,而是心生惋惜,也心生庆幸。
她惋惜的是,那么相爱的两个人,仍旧抵不过时间和金钱的种种诱|惑,曾经情深似海的男女,竟然能够走上你死我活的不归路。
她庆幸的是,自己并不是曾经的夜婴宁,她替她享受了优渥的生活,也替她背负了这样的伤痛。
如果她是真的她,想必现在会更痛苦吧?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朝着自己开枪,送她上路……
复杂的心绪一闪而逝,甚至,只是零点零几秒的时间而已。
夜婴宁闭上了眼,如果这就是她的宿命,那她只能妥协。一刹那,有一张熟悉的脸浮现在眼前,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心头泌|出了苦涩:原来中午时分离开他的身边,这一别竟是诀别。
她还不曾告诉他,她其实是爱他的,即便曾恨他,恨他的自大,蛮横,恨他欺骗过她,恨他连在爱情中也要占尽上风,不吃一丝一毫的亏。
“什么?”
栾驰脸色大惊,难以置信地收回手,低头看着手中的消音手枪。
其实,从他刚刚一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儿。栾驰也已经算是玩枪的老手了,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同一众好友在爷爷的部队里用教练弹打啤酒瓶,所以,刚刚子弹出膛的同时,他就分辨出来了,枪里的子弹是有问题的!
他连忙下了枪膛,倒出里面剩余的子弹。
果然,这是一把比五四式还小一圈的改良过的小手枪,里面塞入的子弹的的确确是教练弹,弹壳体有三条非常明显的纵向压痕,连弹头都是塑料的。
“你……”
栾驰的太阳穴还在激烈地跳个不停,手心里全是汗,险些要握不住手里的枪和子弹。
对面的夜婴宁已经跌倒在地,她再平静,也不可能做到毫无反应,子弹射过来的一刹那,她已经双|腿发软,坐在了地上。
不知道是栾驰故意失手,还是因为她在子弹射|出的同时改变了原本站立的姿势,总之,子弹射中了她的肩膀,而不是头部、胸口和腹部等要害部位。
教练弹里没有填充火药,外包装同真的子弹一模一样,而且连塑料弹头的重量也是一比一仿真的,对人体的伤害几乎为零。
“你给我的子弹是教练弹,根本不会打死人?!”
回过神来的栾驰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钟万美。
她早就按捺不住,听他这么一问,更是咯咯地笑起来,十分畅快的模样,笑得乐不可支,前仰后合,似乎忘记了平时的优雅和高贵。
“哈哈,我实在是忍不住……小栾,你刚才的表情,哈哈……好认真哦!”
钟万美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肚子,像是刚刚欣赏了什么异常幽默的喜剧一般。
坐在地上的夜婴宁摇摇头,似乎也明白过来——一切,都是钟万美精心设计的一场戏,她故意要让栾驰左右为难,故意要看自己糗态百出。
真是一个狠毒,又有心机的女人!
她捡起地上的那枚“子弹”,攥在手里,因为摩擦的缘故,塑料的弹头摸起来还有些微热,贴着她的手心。
肩头微微有些疼痛,毕竟被击中,不可能完全没有感觉,夜婴宁缓缓起身,轻轻地活动了几下右肩。
栾驰特地避开了左边的肩膀,因为挨着心脏太近,他一点儿也不敢冒险,也许自己的手一抖,她就会真的死在自己的面前。
谁知道,都是假的!
“这样的玩笑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他忍不住沉了脸色,将手里的枪猛地扔到钟万美面前的地上,枪身和大理石地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家无聊嘛,最近酒吧生意一般般,那些做大官的都不敢过来玩,生怕被中纪委盯上。我只好自己找点儿乐子打发时间嘛……”
钟万美勉强止住笑意,拽住栾驰的手臂,轻摇了几下。
这次,他果断地推开了她的手。
她也不生气,依旧笑吟吟地看向对面的夜婴宁,主动道歉道:“对不起,夜小姐,让你害怕了。你看你脸色都青了,估计是真的吓坏了,我向你道歉。我马上叫司机来接你回去,你这样子是根本不能自己开车的。”
说罢,钟万美真的掏出手机,给自己的司机打电话,让他来这里接人。
夜婴宁几乎已经虚脱,后背都是汗,黏黏的,身上穿着的栾驰的白衬衫贴着脊背,非常难受。
面对钟万美的所谓的道歉,她根本连一个字也不想回应。这样的玩笑简直太恶劣了,非一般人所想,她不想原谅,也无法原谅。
反倒是她的话提醒了夜婴宁,她眨眨眼,抬起手擦了擦额头,心说自己真的是糊涂了,刚才怎么没有想起来给楠姐打电话来接自己呢。
她踉跄着起身,双|腿还是软|绵绵如面条,凭着记忆,夜婴宁找到了随手放在一楼的自己的手袋,从里面拿起手机,拨通了楠姐的号码。
电话里,她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报上这里的详细地址,请楠姐尽快赶过来。
一旁的栾驰走到冰箱前,掏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一口气全都灌下去。这还不解恨,他将空罐朝地上用力一摔,又狠狠踩扁,然后再掏出一罐新的。
冰凉的啤酒暂时压制住了他心头全部的后怕。
钟万美冷冷地看着他,间或又看向夜婴宁,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就这样,三个人,各据一方,谁也不再开口。好像刚才的事情,只是一场梦,或者一个人的幻觉,而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一样。
直到,楠姐开着夜婴宁的车,停在了别墅外。
一直紧盯着窗外的夜婴宁一刻也不等,飞也似的冲出了别墅,如惊弓之鸟一样坐上了车,快速地离开了这个危险之地。
楠姐果然见多识广,她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问,只低声对夜婴宁说了一句“坐稳了”,就猛地发动起车子,绝尘而去。
钟万美踱步,走到窗前站定,她双手抱胸,嘴角的笑意不减,仍是似笑非笑,一副洞察了一切的表情。
一直等到夜婴宁所乘坐的车子开出去百来米远,已经从视线里消失不见,她才缓缓地转过身,看向站在冰箱前,手里握着一罐冰啤的栾驰。
“她已经走了呢。”
听不出钟万美的语气里,究竟是遗憾多一些,还是喜悦多一些。
事实上,此时的栾驰也不在乎这些。他唯一感觉到紧张的是,现在钟万美对自己的信任,到底有多少。
今天的他,也不完全是精|虫上脑,才非要强|暴夜婴宁不可。
他,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栾驰知道,只要自己继续和钟万美纠缠下去,那么早早晚晚,他都不可能和她不上chuang,那是迟早的事情。
可他不愿意将自己的第一次,给这个女人。
然而,他也不能再拖延了。
所以栾驰才那样急迫,恨不得马上和夜婴宁裸裎相对,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悔意和顾虑。他想让她知道,即便他会有除她之外的女人,但她永远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栾驰忽然面色一沉,神态中顿时显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厉与冷酷,看得钟万美也不禁呼吸一停,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看着我在你眼前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是很惬意很自在的一件事,是不是?”
他几步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枪,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巨响令钟万美不自觉地浑身颤抖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栾驰。
或者说,栾驰也从未将自己的这样一面展示给她。
在钟万美的面前,他无时无刻不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二世祖形象,贪玩、跋扈、张狂、自大,如同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而这样的他也能给她带来轻松和愉快,更对他产生了一种母性的关爱。
但是刚刚,她心生恐惧的是,居然在栾驰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杀意。
是的,没错,是杀意,不知道是对夜婴宁,还是对她自己,她绝对没有看错!
“小栾,你说什么呢?这么久以来,我对你如何,你自己难道心里还不清楚吗?可是你呢,你在电话里说你在做正经事,但我看到的又是什么?你瞒着我,偷偷买下一处房产,你要我怎么想?将心比心,为什么我对你十分好,却换不回来你对我的一分坦诚?”
钟万美双手握紧,声音哽咽,她这副神态,倒是让满腹火气的栾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毕竟他是一个男人,总不好去死死为难一个女人,这件事钟万美就算做得再不对,既然她已经求软,他也不好太多的苛责。
“好了,别说这些了。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在机场遇到了那女人,她死皮赖脸地非要缠着我,那么多人我实在不想当众丢人,这才将她带来。原本,我是想这几天让你过来放松一下心情的,最近你也很辛苦。”
他走过去,环住钟万美的双肩,柔声道。
“‘风情’的生意不好你也不要着急,反正我们也不差那一点儿钱,我也希望自己能够为你多分担一些。”
栾驰握住她的手,一脸担忧,见钟万美不开口,他心底也有一丝恐慌。
他要怎么做,才能完全令她卸下心防,准许他去帮着打理生意,而不是整天陪着她吃吃喝喝呢?这一点令栾驰很是心急。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事情也让那女人有所收敛,都是你惹下的桃花债!”
钟万美看不出喜怒地嗔了一句,斜睨了栾驰一眼,用手肘推了推他,催促道:“你快去换衣服,我带你回市里,你的手要消毒包扎一下。还有,今晚我要见一个老朋友,你和我一起去。”
栾驰愣了愣,继而又惊又喜,低头在她的脸上落下一记浅吻。
*****
即便是早已远离了栾驰的别墅,但是坐在车后座的夜婴宁还是浑身颤抖不已。
楠姐安静地开着车,不时透过车镜打量她一眼。
她开车很稳当,也很快,在长长的车流之中游刃有余,不到一小时左右,就到了家。
夜婴宁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迅速剥掉身上的衣物,叫人将它们全都扔掉,然后冲进浴|室拼命地用热水洗刷着全身。
她感到惊惶不定,也感到异常的耻辱。
浑身上下都留有栾驰的气味,以及深深浅浅的指痕和印记,此刻的她就像是一个刚刚被施暴的女人一样。
热气一熏,身上的红痕更重,还有几处小范围的淤青,在雪白的身体上触目惊心。
她抱着双膝,蹲坐在浴缸里,不停地啜泣。
栾驰已经变得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从前的他至多只是自负,嚣张,顽劣,然而本质并不坏,甚至可以说善良,单纯。可是今日|他所做的种种,却显示他早已丧失了原本的自我,彻底变成了一个让夜婴宁感到害怕和陌生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彻底。
心头的恐惧和无奈令夜婴宁即便是全身浸泡在热水里,也依旧冷得牙齿打颤。
“笃笃。”
忽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夜婴宁一跳,她往水底一沉,惊道:“谁?”
“是我。”
楠姐轻轻推开门,手里拿着一瓶药酒,“可以往水里滴两滴,散血化瘀的,我刚才看见你手腕那里有淤青。”
说罢,她将药酒递过来。
夜婴宁接过,紧紧地攥在手里,低下头,沉默着不开口。坦白说,她知道这个女保镖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是这一刻,她依旧很害怕面对他人的好奇和关心,那让她顿时感到自己变得肮脏。
幸好,楠姐见她无事,又轻轻走出了浴|室。
夜婴宁试着滴了几滴药酒在浴缸里,将身体浸泡在热水中,果然很有效果,手臂和肩膀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她仰面躺在浴缸里,努力不去回忆今天所经历的事情,让大脑放空。
当栾驰从后面抓着她的双手,将她死死地按在床上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即将死去。
那种窒息感是如此的熟悉,让人觉得自己离死神不过咫尺,好像再向前走一步,前面就是死亡的悬崖,跌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她紧闭着双眼,眼皮在无声地轻|颤,明明不想去想,可是感觉不受控制,如影随形。
恍惚中,夜婴宁依稀看到一个男人似乎站在床前,她知道那并不是栾驰,因为栾驰此刻正跪坐在床上按|压着自己的身体。
那男人只是站在一边,伸出手来,似乎要挑起自己的下颌。
她能看见他手腕上的那枚精致的袖扣,在灯光的照耀之下,熠熠生光,刺得她眼睛发痛。
宠天戈换了一身休闲装,浅灰色让他看起来恢复了些许的神采。
从套房出来,宠天戈直接到二楼中餐厅。餐厅经理自然是认识他的,将他领到相对安静的一张台前,然后将今日的特色菜单呈上。
宠天戈随意点了几样素菜,然后笑吟吟问道:“有人说帮我订了粥,是吗?”
经理也笑,点头道:“那位小姐很细心,杂粮粥养胃又健脾,初春火气燥,喝一些最好不过。”
他回身招招手,立即有服务员端了上来。
“您慢用。”
宠天戈心情大好,低头吹了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果然煮得烂熟,火候刚好。
他正吃着,余光瞥见身边忽然有人靠近,宠天戈以为是上菜的服务生,轻轻指了指手边,“放这里就好。”
半晌,那人未动,宠天戈不由得停下喝粥的动作,抬起头。
未料,站在他桌前的人竟是多日不见的傅锦凉。
宠天戈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坐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眯起眼,“你怎么来了?”
自珠宝大赛的决赛当晚,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当日的婚礼,宠天戈没有出面,后来他一直被父亲罚跪在家中灵堂,傅锦凉的祖父和父亲几次到宠家,她也没有露面。
“虽然婚没结成,可是饭总是要吃的,我来吃饭而已。”
傅锦凉悠闲着开口,不等他的准许,已经在宠天戈的对面坐了下来,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他看看周围,中餐厅有散台有包间,现在已经过了中午的饭时,用餐的人并不多。显然,傅锦凉是故意前来,有话要说。
“我已经吃好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宠天戈将面前的碗筷向前推了推,擦了擦手,本来夜婴宁给他准备的粥很对脾胃,让他很有胃口,但是这会儿傅锦凉的忽然出现,却让他顿时倒尽了胃口。
“你真是直接。做人做事都这么直接,难道不怕太伤人吗?”
傅锦凉歪着头,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笑意来,倒也不算咄咄逼人,只是很不解的神色。
莫名地,宠天戈突如其来地想和她聊一聊。
他掏出烟盒,不急着拿出香烟,金银交错的香烟盒子,盒面上都没有刻什么美丽花样,一色的光滑如镜,反射着宠天戈脸上像笑又不像笑的表情。
“有个成语叫做‘眼高于顶’,人们都说这是个贬义词,可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眼睛看到的高度,是受你所处的高度决定,我没法顾及方方面面,只能追随自己的想法。”
说罢,宠天戈掏出一根烟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傅锦凉不动声色,也不反驳他的谬论,她轻轻抬起手,挥了挥面前的烟雾,低声道:“你别这么仇视我,我不是周芷若,你也不是张无忌,她也不是赵敏。其实说白了,我也不过是想在这处处势力的大家族里,找一个好一些的依靠。宠天戈,我知道没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想必我的出身你也听说过了。你不愿意娶我,是不是还有个原因,是因为我不是嫡出?”
深吸一口气,傅锦凉将手放在桌上,指尖微颤。
这曾是她全部的弱点,从未亲口提及过,哪怕是和最亲密的朋友,埋藏在她心底。
出身是她不能选择的事情,然而给她带来的自卑感却是融入了骨血之中,无法剥除,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闻言,宠天戈一怔。
他的的确确从未考虑过这种事,在他眼中,傅锦凉是谁的女儿都不重要,他不想娶她,和她姓什么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敏感的傅锦凉却将他的愣怔,当做了是他的心事被自己说中。
苦笑一声,她收回双手,在桌下将双手交叠,紧握了几下,试图在给自己足够的勇气说下去。
“我以为凭自己的奋斗就能让傅家的上上下下对我另眼相待,为此我甚至一年只回一次家,其余的时间都在国外打拼。但是没有用,这些还不如我能嫁进比傅家更有权势的家庭重要。有的时候我都在怀疑,我是不是活在封建社会,连傅家这样的家庭也要靠嫁女儿才能保地位。”
婚礼当日,新郎缺失,不仅丢了傅家的脸面,连带着,傅锦凉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原本因为她能够嫁入宠家而对她另眼相待的祖父和父亲,如今全都正眼不愿再瞧她,而那些平辈的堂姐妹们更是嗤笑不断,说她是麻雀当不成凤凰,反被扯掉了一身毛。
这些话,傅锦凉从未向外人提起过。
宠天戈愣了愣,掐灭烟蒂,这些事他倒是没有多加考虑,如今听她这么一说,不禁也有些动容。
“这件事我很抱歉,不过我也一直以为你是不想和我结婚的。说实话,我们两个相差了好几岁,也一直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就这么结婚,你不觉得自己像是傀儡一般,连自己的终身幸福都要被人操控吗?”
这话题实在有些沉重,令宠天戈之前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他不懂,像是傅锦凉这样在国外长大,学业有成,事业成功的所谓的新新女性,怎么还情愿被人在婚姻大事上牵着鼻子走。
听了宠天戈的问话,傅锦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她伸出手,碰了碰他刚喝过的那碗粥的碗沿儿。
他有些不解,反问道:“粥?”
“这就是一碗最普通的杂粮粥,但它有幸装在这样的碗里,有幸在这样高级的酒店里出售,所以它的价格才是别的粥的几倍,十几倍。宠天戈,你什么都有,所以自然不觉得自己的姓氏有什么特别。可我不同,我能够姓傅,是因为我父亲的妻子的大度。”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
“我一直都不是名正言顺的千金小姐,可我要做名正言顺的妻子。只有当我的丈夫比别人都高出一截,我才能抬起头来做人。你是我的镀金石,所以我一定要嫁给你,哪怕你不爱我。”
宠天戈皱紧眉头,原来,直到现在,傅锦凉都还没有打消嫁给他的念头,这个女人,真是……执着得可怕!
“你想妥协那是你的事,可我不想妥协。”
不想再听傅锦凉讲述自己苦大仇深的故事,宠天戈起身要走。
“你不妥协的话,以后不要后悔。”
傅锦凉没有站起来拦住他,只是微微昂起了下颌,眼中犹有泪花闪过。
她的威胁,令宠天戈本就皱紧的眉头皱得更紧。片刻后,他舒展开眉头,收住脚步,回过头来向着她微微一笑。
傅锦凉的呼吸微微一滞,今日的宠天戈的形象与平日里相差很大,脱下了西装和衬衫,这令他身上一贯的咄咄逼人的气息似乎减弱了许多。
但,当他脸上露出那熟悉的,带有一点儿嗜血笑容的时候,她就知道,他还是那个他,没有任何的变化。
“后悔?你看我现在像是后悔的样子吗?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给你听吧,爷爷去了,我很愧疚,但我也松了一口气。”
见傅锦凉似乎有些不解,宠天戈又走近她,微微俯身,一字一句地解释道:“这些年,我表面光鲜亮丽,其实呢,所有人对我都是口服心不服。他们觉得我的成功完全归结于我有一个好的出身,几乎没有人能够看到我自己。现在爷爷不在了,宠家的势力一落千丈,我倒要让这些人看看,是不是我家的老爷子一走,我的天宠集团就马上天崩地裂了。”
傅锦凉睁大双眼,连连吸气,震惊于宠天戈所说的这一番话。
“你、你……”
她实在想不到,宠天戈竟然也有囿于血统的无奈,这与她自己虽然不尽相同,可说到底,他也是被出身和家世所累。
“但我和你不同,你想尽一切办法逃出傅家,然而我不会,我要堂堂正正地做我宠家的人。”
他再次笑笑,站直身体,说完就要走。
“宠天戈!”
傅锦凉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高背椅被她狠狠推开,桌腿和地面发出好大的摩擦声,远处的服务生已经有个别朝这边张望的,但一见到是她和宠天戈似乎起了争执,又马上全都别开了眼,装作瞧不见似的。
听见她喊自己,宠天戈挑挑眉,压制着心头的火气,只转过来半边脸。
“我已经和你说了这么多,难道你到现在还想嫁给我?你觉得做我宠天戈的老婆就那么风光吗?人前显贵人后遭罪的道理,你不懂吗?傅锦凉,你我都是聪明人,但这世上还是有愚蠢的人,咱们就不能一起给蠢人留一条后路吗?”
他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不信她会听不懂。和她相比,有着丁点儿小聪明的夜婴宁简直是良善之辈!
这样的她,根本就不是傅锦凉的对手,如果她蓄意报复,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宠天戈的话,让站在他身后的傅锦凉微微颤抖。
无力的手握起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她费了好大的气力,才让自己的声音不带哭腔。
“我还要怎么给她留后路?我已经递了辞呈,也就是说我把罗拉集团的职位已经拱手让给了她!那是我用了多少年才触手可及的高度!她凭什么!就凭那两个什么劳什子设计奖吗?!”
傅锦凉垂下眼,忍了又忍将眼泪逼回去。
她很少哭,因为独自一人在国外生活,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是靠眼泪解决的,但是此刻,面对宠天戈,她第一次有了大哭一场的冲动。
宠天戈也颇感吃惊,他和丽贝卡?罗拉经过这一次合作,也对罗拉集团稍有了解,自然知道傅锦凉是她的得力助手,在集团内也有多年的工作经验,此次由她出任中华区总负责人的呼声也很高。
“你又何必这样?回美国去做你的商界精英不好吗?”
他感到无比的头痛,他知道,傅锦凉爱的人不是他,她爱的是一份安全感,一份令她能够忘却卑微出身的荣耀。
这些东西,并不只是他能够给她,可她现在偏偏认定了他,自己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这种可怕的偏执,令宠天戈感到莫名的恐惧。他一个大男人,此刻也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不好。”
傅锦凉的回答,言简意赅,还补充了一句道:“我可以只做你法律上的妻子,你可以拥有无数个情|人。”
宠天戈只顾着想自己的心事,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和表情都有些不对。
而这一次傅锦凉放下自尊,主动来找他,完全是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大概是“情|人”两个字,狠狠地刺痛了宠天戈,他重重一挑眉,怒声截断她的话,喝道:“你做梦!傅锦凉,我念在你是女人,我们两家也一贯交好,所以再难听的话我也就不说了。以后,请你自重一些,别把你的公主梦做到我的头上!否则,你就算穿上了水晶鞋,也熬不过12点!”
说完,宠天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中餐厅。
傅锦凉半边身体一歪,险些跌倒,勉强扶住桌沿,这才站稳了些。
活了二十多年,只要是人前,她何尝听过这么重的话,即便是祖父和父亲教训起人来,也没有这样不留情面。
今天,她是将仅存的希望全都押上了,也是最后的一次机会。
给自己,也是给宠天戈,更是给那个女人。
*****
夜婴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以前她也偶有因为工作压力大而失眠的时候,每每这时,周扬就会将她抱在怀里,给她唱歌。
他自十几岁就读了军校,然后又到了部队,流行歌曲一概不会,会唱的都是一些军歌。说来也有趣,周扬一唱起这些嘹亮的军歌,夜婴宁就犯瞌睡,最后的结果自然就是一个越唱越精神,一个听几句就呼呼大睡。
她在床上“烙饼”,实在睡不着,干脆把卧室中的电视打开,下意识地调到了军事频道。
能在电视里看到周扬的可能性,当然微乎其微,和火星撞地球的几率差不多。夜婴宁也知道,远在非洲执行军务的周扬也根本不可能接受采访,可她就是想看看那抹常在他身上看见的橄榄绿。
睡前,她习惯性地再一次拨通他的手机号码。
自然,是关机。他走之前,和其他人一样,把私人的通讯工具都上交给了领导,如果想要和国内的亲友联系,只能通过部队的卫星电话。
原以为周扬的离开,对于自己来说意味着自由的到来。
但,事情好像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一切都朝着夜婴宁无法控制的方向奔袭而去。
第二天一早,夜婴宁吃过早饭,打算去公司。
她和楠姐刚准备出门,家中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夜澜安。
夜婴宁一愣,没想到她居然又一次主动找上门来,上一次是送了一份装有窃听器的礼物,这一次,又是什么呢?!
戴着墨镜的夜澜安当着她的面,缓缓摘下来眼镜,握在手里,歪着头,语气仍旧和从前一样。
“宁宁姐,我一个人在家很无聊,所以来找你聊天。”
夜婴宁看看她,总不能将她拦在门外,只好将刚刚换好的高跟鞋又脱掉,请她进来。
夜澜安明明看出来夜婴宁的脸上有着迟疑之色,但她一闪身,还是走进了别墅。
一旁的楠姐阅人无数,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的来历和目的,可只打量了几眼,就顿生警觉之心。
夜澜安换鞋的功夫,也同样扫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楠姐。
“宁宁姐,你家又换了新保姆?这个阿姨倒是很年轻呢。”
她状似无意地打探着,然后走进了客厅,不需要夜婴宁招呼,自己就在沙发上坐下来了。
夜婴宁叫保姆端来水果和点心,随口答道:“楠姐不是保姆,是周扬老家的亲戚,她老公在中海工作,她顺便过来玩玩,暂住几天。正好我家里也没人,和我做个伴儿。”
夜澜安“哦”了一声,四处看了看,似乎对楠姐这个陌生人的存在不再有所怀疑。
“你们聊,我去厨房帮阿姨摘摘菜。”
楠姐笑了笑,转身走到厨房,她很聪明,既没有强硬地留下来令夜澜安怀疑,又能保证她和夜婴宁都在自己的视线以内,因为别墅的厨房是开放式设计,她能很方便地看到客厅里的一举一动。
“怎么一大清早来找我了?有什么事吗?”
夜婴宁在夜澜安的对面坐下来,如果是以前,两姐妹感情甚笃的时候,她一定坐在她旁边。但现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生怕自己离得太近,又要沾染上什么麻烦。
“宁宁姐,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夜澜安笑得人畜无害似的,伸手在果盘里捏了一枚红提,也不急着吃,只是在指间把|玩着,反问了一句。
夜婴宁也笑笑,好像和她什么罅隙也不曾有过似的,温和道:“不是,只是没想到你起得这样早,记得你以前总是睡懒觉的。”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地随便说了几句,看似很融洽,其实没有一句话是有效信息。
谁都不傻,这样口蜜腹剑的对话实在是很没有营养,很快,夜婴宁和夜澜安就都不再开口。
“其实我今天来,真的是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帮忙。”
夜澜安话锋一转,终于舍得直奔主题。
闻言,夜婴宁立即打起精神,不免好奇道:“我?”
她嘴上好奇,心里却不由得提防起来,夜澜安亲自上门,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很可能是同林行远有关。
一想起这个男人,夜婴宁原本正常的心跳顿时有些加速,想到自己和他曾做过的交易,她很难做到毫不惊惶。
“你也知道,行远的书房我从来不进去的,只是前几天鬼使神差地我想进去找本书看看。手里刚好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放在桌上好好的,可是拿书的时候手上一歪,我就把杯子打翻了,把旁边的一摞文件和一枚u盘全都给弄|湿|了。吓得我赶紧收拾残局,文件嘛,我看了看都是过期的,不碍事,就是那个u盘,可能被烫坏了。”
夜澜安说完,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自责自己的毛手毛脚。
但她的眼睛却是一刻没有移开夜婴宁的脸,时时刻刻在观察着她的表情,不肯错过丝毫。
是的,夜澜安一大清早就匆匆赶来,就是因为她经过一夜的未眠,心中有了一个大胆又贴切的猜测——帮助林行远从宠天戈那里拿到商业机密的人,会不会就是夜婴宁呢?
当她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她简直兴奋得不能合眼!
如果真的是她,那么简直是天助她也,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再一次抓到夜婴宁的把柄!
所以,夜澜安一刻也不想再等,所以她直接来到这里,亲自试探过才放心。
但不知道是不是给的提示不足够,还是另有原因,坐在她对面的夜婴宁不为所动,仍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是该小心点儿,不然要是把贵重东西弄坏了,耽误了叔叔公司的事情不说,你自己也会着急上火。”
夜婴宁说着喝了一口水,轻声开口。
夜澜安看着她的手,她拿着杯子的手一丝颤抖也没有,这让她感到很费解,难道……真的不是她?!
“其实一个u盘也没什么的,但是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不想欠人情,我想买一个还给他。但是我在网上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现货出售,宁宁姐,我知道你们做设计的总是和一些电子产品打交道,你能不能帮我查查,买一个新的?”
这个要求,倒是令夜婴宁一愣。
整件事横看竖看,也轮不到她操心,夜澜安的这个请求,着实蹊跷了一些。
“这个是我找的图片。”
夜澜安见夜婴宁没说话,索性咬咬牙,将事先准备好的图片打印纸递给她。
“这个啊,这个系列的u盘我正好有一套。你等一下,我记得楼上书房里还备了一个新的,我去取给你。”
夜婴宁看了一眼,很吃惊,反复看了看,确定无误。
说完,她放下纸,起身上楼。
夜澜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立即七上八下的,很是吃惊。依照她的猜测,如果那个u盘真的是夜婴宁给林行远的,那么她一听见自己说起,说不定就会露出惊惧的表情。即便她心理素质过人,见到图片,也很难做到镇定自若。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毫不思索地就说自己有这样的u盘,还要给她一个新的!
如果这些都是假装出来的,那么夜婴宁这女人真的很狡诈,比自己想得还要狡诈!
她坐在原位,眉头皱得死紧,一不小心把手里的红提捏得稀碎,红色的汁|液顿时沾了一手。
“哎呀!”
夜澜安眼看着果汁溅到裙摆上,不由得低呼一声。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正在厨房“摘菜”的楠姐的眼中,她连忙擦净双手,快步过来,拿了条干净的手帕帮夜澜安擦拭。
“好了好了,别笨手笨脚的乱碰了!”
夜澜安嫌恶地抢过手帕,楠姐也不多言,退到一边,依旧无声地暗暗打量着她的神色。
她愤愤地用力擦拭着染了污渍的裙摆,像是在发泄着什么似的。
这边刚弄好,夜婴宁拿好了u盘,走了过来。
“家里就一个亮橙色的是全新的了,这是一个系列,12枚一套,我随手拿了几个放家里。先给你这个。”
夜澜安眼尖,立即辨认出来,是它没错。她接过,看了几眼,更是确定无误。
“宁宁姐,果然你总是能帮我的大忙!”
她笑得很甜,临走前,又说了好几句好话表达感谢,和方才夜婴宁不在的那短暂时间里的表情,已经是截然不同。
夜婴宁没说什么,亲自送她出门,见她上了车安全离开,这才转身走回客厅。
夜婴宁坐回沙发上,她盯着刚刚夜澜安坐着的位置,呆呆看着,有一瞬间的失神。
果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夜澜安依旧是小时候的外向性格,沉不住气,事事都喜欢出风头。她大概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她给林行远的那枚u盘,心生怀疑,又苦无证据,索性冒险前来,出言试探自己。
好在,她也算是有些许的心理准备,不至于被夜澜安一诈,就露出马脚来。
“这位小姐的性格倒是很急躁啊,一看就是自幼娇生惯养的。”
楠姐走过来,一边和保姆一起收拾着桌上的水果,一边如是说道。
夜婴宁愣了愣,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于是楠姐将刚才那一段小插曲复述给她听。
“她的脾气的确不太好。”
也不好和外人讲太多,夜婴宁沉思着,眼前不禁又浮现出刚才那个小巧的u盘来。她很清楚,林行远做事一贯谨慎小心,他若是不想让夜澜安知道什么,那她就算绞尽脑汁,一辈子可能也不会知道。
然而她今天一早就兴致昂扬,如斗胜的公鸡一般前来挑衅,想必一定是亲眼见过了“证物”。
而那一定又是林行远安排好的,故意让她见到的。
当即感到阵阵头疼,夜婴宁咬牙,格外愤恨,她原本以为给了林行远想要的东西,就能彻底有个了断。没想到他极度贪婪,拿了东西还不死心,甚至将本就怨恨自己的夜澜安也牵扯进来,让一向做事冲动的她来牵制自己。
说不定,这女人鬼迷心窍,还会搞出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新的麻烦。
一想到堂|妹曾对自己下过的几次狠手,夜婴宁当即有些胸闷。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了,现在出发去公司,等到了也是接近午休时间,她索性给stephy打了电话,通知她若是有要紧事就给自己发邮件处理,她下午再去公司。
没想到,夜澜安刚走不到一个小时,林行远的电话也随之到了。
夜婴宁接起电话便是冷笑连连,不等他开口便质问道:“你们夫妻两个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一个明一个暗,倒真的是好一对最佳搭档!”
那一端的林行远也是未语先笑,等她说完,才轻声笑道:“我今天一早,见她一脸兴奋地出去,就觉得可能有问题。没想到一击即中,她果然是去找你了。”
夜婴宁并不相信他的话,讽刺道:“你倒是将她摸得很清!”
林行远故意曲解她的话语,连忙出口反驳道:“哎,别诬陷好人,我可是连她一根汗毛都没碰过。”
她顿时语塞,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他过多纠缠。
“怎么样?你没在她面前流露出什么异样吧?”林行远笑着打着哈哈,还是将话题绕到了夜澜安今天忽然上门的这件事上。
“我告诉她,你逼我给你偷天宠集团的机密,我给你了。”
夜婴宁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想象着林行远听完之后无奈的脸色,终于觉得心头畅快了一些。
果然,林行远一听便知道她这是故意在气自己,也知道她一定猜到了是自己有意让夜澜安发现u盘,他只得摇摇头,放下手机。
面前是这次竞标所需的文件,林行远反复看了几遍,确定数据无误,然后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和几大公司一起竞投日本公司的物流承包权的招标会即将开始,他必须严阵以待,吃下来这口肥肉,这样才能在皓运真正地站稳脚跟。
而除此之外,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利用皓运的资源,将天宠集团一步步瓦解,将宠天戈那个不可一世,残酷冷血的商人彻底击垮,也让他尝到走投无路,众叛亲离的滋味儿!
*****
夜澜安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扫着放在挡风玻璃前的那枚u盘。
她烦躁地再次看了几眼,回忆起方才夜婴宁那毫无古怪的神色,越想越来气,索性摇下车窗,一把抓起来,扔了出去。
枉她一夜没睡,连早饭都没吃,兴冲冲地赶过来,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夜澜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正郁闷着,忽然肚子里一阵咕咕叫,她摸|摸空空如也的胃部,一转车头,调了方向,直接开往一家常去的美食酒楼。
这家的早餐十分有名,百余种点心既是点睛之笔,也是其最大的特色。从北京炒肝到四川抄手,让人目不暇接。还有精选上等湛江虾做成的虾饺,更是活招牌,被誉为“中海第一虾饺皇”。
夜澜安吃过一次这里的豉汁蒸凤爪之后便念念不忘,总是找机会来这里解馋。
她找到车位停好车子,上了二楼,见大厅内人头攒动,烦得要命,索性找相熟的酒楼经理开了一间包房。
化愤怒为食欲,夜澜安一口气点了十多样点心,离骨酥烂的豉汁蒸凤爪、爽弹鲜香的鲜虾烧卖、脆嫩的豉汁蒸排骨,还有松化浓郁的千层榴莲酥,香滑可口通透爽嫩的肠粉等等,摆了一桌。
坐在古色古香的包房内,面对着一桌的美食,夜澜安暂时忘记了不快。
她慢悠悠地吃着,没注意到酒楼的经理朝这边打量了几次,每一次都是悄无声息的,没有打扰到她。
夜澜安吃了半个多小时,又点了一壶香茗除油腻。就在她喝着茶的时候,毫无预兆的,包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她愣了愣,喊了一声“进来”。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在桌前不远处站定。
“你是哪位?走错房间了吧?”夜澜安狐疑地看向来人,心想着也许这个时段用餐的人比较多,有客人走错了包房也说不定。
没想到,对方摇了摇头,又向前走了一步,浅笑着问道:“夜小姐,吃好了吗?”
夜澜安更加疑惑,她又看了看这女人,只觉得隐约有些面熟,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对方究竟是谁。
扫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年轻女人在她对面坐下,略略歪着头,仍旧笑着。
“既然吃好了,我们就聊聊吧。”
说完,她抬起手来,搭在桌沿上,一副要打长期战的准备。
夜澜安心头的怒气再次溢满整个胸腔,这女人到底是谁,如此不知好歹,说进来就进来,而且架势还不小。
“聊什么聊!经理,埋单!”
她站起来就要走,低头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不料,就在夜澜安刚要迈步的时候,听见那女人再次开口道:“我想,你应该也听到了一个笑话吧,就在不久以前的一场婚礼上,新郎没来,新娘一个人丢足了脸。”
夜澜安一怔,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人,脱口道:“难道,你是……傅锦凉?!”
反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见夜澜安已经将自己连名带姓地全都喊了出来,傅锦凉也没有否认,而是缓缓点了点头。
“对,就是我。现在,夜小姐能坐下来,和我聊一聊了吗?”
傅锦凉伸出手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
夜澜安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几眼,终于明白那份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之前在一些时尚八卦杂志上,曾见到过她的一些报道,真人虽然和照片略有不同,但是大抵还是很像的,怪不得她刚才就觉得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她慢慢地坐回原位,消了火气,伸手推了推面前的瓷碟,淡淡道:“你想聊什么?我和你好像也不认识吧?”
面对夜澜安不咸不淡的语气,傅锦凉倒也不恼怒,她依旧是一副笃定的模样儿。
“以前不认识,现在不也认识了吗?何况,我和你堂姐夜婴宁还有些说不清扯不明的渊源呢,这样说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算太远。”
说完,她撩了撩头发。
乍一听见“夜婴宁”三个字,夜澜安的脸上再起怒意,她愤愤地一摔手边的餐巾,大声打断傅锦凉道:“别跟我提那个贱人!她自己明明有老公,还要对别人的男人勾三搭四,非要以此来展现自己魅力吗?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难得喜欢一个人,她也一定要横加插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满含哀戚。
自幼,夜澜安就知道,自己不爱学习,整天疯玩,各方面都不如堂姐,家族中人说起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平辈堂姐妹,自然也是夸赞夜婴宁,而对她连连摇头叹气。
但,她从前真的不曾嫉妒过夜婴宁,只觉得姐姐聪明漂亮又能干,有着自己身上没有的魅力,令她很是羡慕。
然而自从发现林行远对夜婴宁心生好感,且后者不仅丝毫不避嫌还流露出主动引诱的情绪之后,她的心态陡然生变,从前的羡慕逐渐变成了妒忌,再到铤而走险那一次的坠楼事件,一次又一次,让她的心变得越来越充满怨恨。
而那个仇恨的对象,并不是林行远,而是夜婴宁。
耐心地等着夜澜安说完,傅锦凉的脸上毫无一丝的波澜,好像自己的内心根本没有受到任何的冲击。
可事实上,这个女人所说的痛苦心情,她全都懂。
宠天戈一心认为,自己想要嫁给他,只是贪图宠家夫人的名分。可他不知道的是,她对他的假意,现在也有了真情。
或许女人天生都有这种反叛精神,尤其是在感情上,越是唾手可得的男人她们越不在乎,越是难以攀登的高峰,她们越是要征服。
身为东方女性,在国外求学和工作的期间,傅锦凉的追求者同样众多,但她择偶的条件很高,心智又成熟,并不在乎男|欢|女|爱的小情小调,而是永远信奉门第的对等。
宠天戈的出现,完全符合了她对丈夫的期许,重要的是,他器宇轩昂,长相不凡,这更是锦上添花。令她觉得,若不把握这次机会,也许整个中海,不,甚至是全国,自己都找不到这样合适的人选了。
“我很能体会你的心情。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谈心了。既然我们都是在她身上吃过亏的女人,聊起天来自然能够感同身受,你说是吧?”
傅锦凉眼神微动,将夜澜安的咒骂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在来之前,她也稍稍做了功课,想知道夜家的事并不难,中海多的是长舌贵妇,聚在一起吃顿下午茶的功夫,谁家的私隐都能听到个七七八八。更何况她如今在众人眼中无疑是条可怜虫,这些女人不用再费尽心力巴结讨好她,当她的面说起话来自然也毫无禁忌,傅锦凉很轻易地就将夜澜安和夜婴宁之间发生过的几件事摸了个清楚。
虽然傅锦凉听到夜澜安坠楼流|产的事情,也对整件事心生怀疑,但这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在唐渺办事不力,销声匿迹之后,她急需另一个女人,一个对夜婴宁同样抱有恨意的女人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感同身受?呵,你说得容易,有些事很难做到感同身受。”
夜澜安幽幽开口,不自觉地将手放在小腹上。如果不是夜婴宁多事,几次三番勾|引林行远,说不定他也不会怀疑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逼得她不得不铤而走险,当众坠楼,拿孩子的一条命来拖延时间。
幸好,母女连心,当她滚落楼梯的那一刹那,母亲白思懿就最先反应过来,同她一起配合,让夜婴宁的凶手之名坐实。
“你是说流|产那件事吗?”
傅锦凉故意提及夜澜安的伤心事,将她心头的怒火撩|拨得更盛。
“实话说,的确做不到,因为我被检查出来不|孕,前一段时间我的私人医生将检查结果告诉了我。”
她低下头去,脸上满是哀伤。
夜澜安一怔,身为女人,她自然知道这是多么大的打击,简直是致命的。对傅锦凉的同情,令她的面部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了起来,声音也不再满是怨怒,她轻轻安慰道:“你别难过,我们都还年轻,把身体先养好,以后还是有机会有小孩子的……”
这些曾是杜宇霄安慰她的话,也正因为有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她才能一点点恢复身体。
傅锦凉点点头,满眼感念地看着夜澜安,片刻,她又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答道:“养好了又怎么样,有了孩子又怎么样,男人的心要是不在我们的身上,整天守着一个孩子,看着那相似的眉眼,岂不是心里更苦,日子更难捱……”
说罢,她垂下头去,擦拭了一下泛红的眼睛。
夜澜安看着她,一开始还是沉默不语,到最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肃穆,越来越冷酷。
“心不在?那就挖了他的心好了,让他彻底没有心,只能陪在你身边。让全世界都抛弃他,只有你要他。”
那样可怕的语气,简直不像是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女孩儿应该有的!
就连傅锦凉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可怕语气所震撼到,但随之,她又确定,自己这一次绝对没有找错人。夜澜安比唐渺的恨意更深,家底更丰厚,性情更冲动易怒,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爱的男人同样和夜婴宁有着几分非同小可的关系。
“我可没有你的雄心壮志。”
傅锦凉苦笑了一下,轻轻道:“我只希望我爱的人能够看清现实,知道他爱的人不值得他那么多的付出,能稍微看到我的好就行了……”
夜澜安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不争气感到失望,又觉得外界对傅锦凉的吹捧实在名不副实,她的语气顿时里带了一丝讥诮,哼道:“那还不简单!”
对于夜澜安对自己的鄙夷,傅锦凉倒是不甚在意,她凉凉一笑,没有开口。
“我真是奇怪,像你这样的家世背景,受到这么大的羞辱居然还能咽得下去。我以前一直觉得家里有钱就是了不起,等出了国才知道,在国外的留学生圈子里,有钱人家的小孩儿根本不稀奇,那些官员的子女才是高人一等。”
夜澜安一扯嘴角,本想再喝一口茶,却发现,在说话的时间里,剩余的大半壶茶已经凉掉了。
傅锦凉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古怪,不由得追问道:“简单?夜小姐,我想你是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是,你我都知道夜婴宁和除了丈夫以外的男人纠缠不清,可是那又如何,宠天戈在中海一手遮天,他要是想堵住悠悠之口,大家谁都没辙。”
说完,她伸手取了一只空杯,径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果然已经凉了。
“冷板凳不好坐,凉了的茶不好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有人热热闹闹,就总有人得凄凄凉凉。”
傅锦凉自言自语着,硬是一口一口地喝下了一杯冷涩的茶水。
她的反问,让夜澜安的眉头也不自觉地皱紧。
余光胡乱地扫到裙摆上沾染的那一抹淡紫红色的污渍,那是刚刚在夜婴宁家中蹭上的,她连带着想起那一枚被自己从车上扔掉的u盘,不由得面色一变。
而这神情,自然落入了低眉敛目,状似在喝茶,其实正在观察着她的傅锦凉眼中。
“我不热闹,我也不想让我讨厌的人热闹。只可惜,我手里没有证据。”
夜澜安狠狠地一扯裙摆,她起了个大早,专程赶到夜婴宁家,却毫无所获。
看来,她果然还得将这件事交给杜宇霄去办,他说的不错,与其他们两个人单独费尽心神地查清楚谁是林行远的内应,还不如让宠天戈知道这件事,索性让他去和林行远两个人狗咬狗一嘴毛好了。
“夜小姐,我听这里的经理说,你最喜欢吃这道‘豉汁蒸凤爪’。其实要说地道,还得是羊城的最原汁原味,中海离得远,也只能学个七八分。但你看,因为这里对外宣传是高薪聘请了羊城的大厨,味道最是正宗,所以吸引了许多美食老饕。可其实呢,那大厨我认识,他早就离开这里了,现在一直是徒弟在做。”
傅锦凉伸手指了指原本盛有凤爪的那盘子,此刻已经空了,只剩下有些冷掉的豉汁。
“什么?换人了?可我觉得味道没变啊,你看,一盘子我吃得干干净净。”
夜澜安很是惊愕,难以置信地看着傅锦凉。
“换不换人不要紧,重要的是,现在我和你说了这件事,相信你下次再来,再点这道‘豉汁蒸凤爪’,吃在嘴里,总会觉得怪怪的,你说是吗?”
她收回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震惊的夜澜安。
不得不说,她说得没错儿。
人的心只要一起疑,就很难再恢复如初,总是会觉得处处有蹊跷,哪怕根本没有证据,哪怕事情本身根本没有产生任何的差别。
夜澜安当然不会愚笨到以为傅锦凉专门跑来和自己讨论一道菜,她低下头,反复思索着这番话。
许久,她轻笑起来,低声自言自语道:“是啊,只要是听说了,就总会觉得不对劲儿,谁还管究竟是真是假呢?只要心里觉得古怪,就很难再像以前那么信任了。”
自己恐怕是一时心急,走进了死胡同,迫不及待,急吼吼地前去试探夜婴宁,以为能从她的反应里看出什么端倪。但其实,经过方才傅锦凉的指点,夜澜安才转过来这个弯儿:何必去在意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夜婴宁做的呢,只要让宠天戈觉得是她,就足够了。
傅锦凉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轻轻收回手,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夜澜安昂起脸来,朝傅锦凉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很吃惊,不解道:“我的意思。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无论夜澜安能够从她的话语里揣摩出什么样的巧妙,她都不可能落下任何口实,免得她将来失败心慌,也把自己拖下水。
“说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吃得很饱,想回家了。”
夜澜安拿起手包,攥着钱准备去结账,她从傅锦凉身边擦身而过,没有回头。
傅锦凉看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夜澜安从美食阁出来,并没有真的回家,而是驱车前往皓运集团。
这是他父亲|亲手创办的公司,几乎和她的年纪差不多,出国读书以前,她就经常来这里找夜皓,所以公司里的老员工对她也很是熟悉。
没想到,许久不来皓运,无论是前台接待,还是各部门的负责人,大多都是新鲜面孔。
“哎,小姐,您不能进去,林总在开会……”
林行远的秘书试图拦住硬要闯进会议室的夜澜安,被她狠狠推开,然后她又从外面撞开了大门。
果然,会议室里的人齐齐看向门口。
“大家先回去,刚才所说的内容,各部门都要予以重视。”
林行远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先出去。
很快,一屋子人走了个精光,只剩下坐在原位的林行远,和站在门口的夜澜安。
“怎么没说一声,我好下去接你。”
林行远站起身,两手整了整西装外套,缓步走了过来。
“突然袭击多好玩啊,正好我也顺便来看看,皓运的员工们到底有没有偷懒,奖惩分明。”
夜澜安踱步,走进了会议室,四下打量着。
“怎么忽然对公司的事情感兴趣了?你们女人不是最烦和数字打交道了?乖,有空去做做美容,做做指甲,购物血拼,什么都好。一会儿我叫财务给你张卡,把额度提高,叫你刷个痛快。”
林行远含笑,伸手想要握住夜澜安的手,但她令他扑了个空。
“我没听错吧,林行远?你还真拿自己当皓运的老板了?拜托你弄清楚好不好,这是我爸的生意,是他的心血,即便他将来和我妈不在了,也是我来继承!我要花钱,还用得着你来借花献佛给我吗?”
以前她还不信,今天亲眼见到林行远在公司里已经布置了各方的亲信,过去几年的老员工已经走了个大半,现在各部门的全是听他的话的新人。
看来,林行远是真的要一步步吞并皓运了,夜澜安紧|咬着嘴唇,心头愤愤。
难道真的要让他如此地高枕无忧吗?
难道真的就没有人能让他尝尝焦头烂额的滋味儿吗?
一时间,夜澜安的心头无比混乱。
林行远看着夜澜安眉头紧锁的表情,不急反笑,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地收回自己扑空了的手。
“你太敏感了,既然你认定我别有居心,那我说什么都是错。”
他摊摊手,一脸无辜的表情。
夜澜安咬了咬嘴唇,原本想大声质问他,为何把公司上上下下来个大换血,但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既然林行远认定她不懂公司的事,而且她以前也从不插手皓运的生意,那么她何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令他对自己有所提防?还不如顺水推舟,继续让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万事无能的千金小姐吧,说不定这份轻视,到了最后反而能给予他致命一击。
“算了,别说这些了。我也是在家闲着没事做,出来透透风,正好车子就开到这里来了,上来瞧瞧而已。你忙你的,我四处转转。”
夜澜安努力压制下心头的急躁,她想,自己还是应该去找杜宇霄,听他的安排,找个机会,将消息透露给宠天戈,借助他的手,给林行远点儿苦头吃。
最重要的是,只要宠天戈相信夜婴宁对他有二心,不再护她周全,那么想要对付她,而且能对付她的人多得是,别人不提,那个傅锦凉就会首当其冲,自己甚至只要坐山观虎斗即可。
她这边暗暗地在心头百转千回,一旁的林行远,同样也是将狐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听说,有一家港资企业给杜宇霄开出了十分优渥的待遇,最重要的是,这样他就有一半时间可以回港陪伴家人,而杜宇霄对此也十分心动。
林行远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也许只有女人才会相信男人所说的甜言蜜语,绝大多数的男人永远都是将事业放在首位,为了财富和地位,即便放弃那些情情爱|爱,他们也万万不会皱一下眉头。
如果杜宇霄选择自己的前途,而放弃夜澜安这个看似到口,却很难吞咽的肥肉,那就有趣多了。他还真的很想看看这女人发现自己鸡飞蛋打时候的表情呢。
“我的会也开完了,反正也没事,就带你四处看看,然后一起吃午饭。下午的时候,你陪我去看一下定做的西服,竞标酒会上要穿的。”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低头收拾着会议桌上的文件。
夜澜安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脱口问道:“竞标酒会?就是那家日本的企业吗?皓运和天宠都入围的那个?”
林行远手上的动作一顿,似乎没想到她居然把这件事了解得这么详细,还真是小看她了。
“对,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和我一起去。不过都是生意上的事情,到时候你不要嫌无聊,吵着要回家。”
闻言,意识到这是一个大好机会的夜澜安连连点头,保证道:“不会,刚巧我念书的时候,室友还是一个日本女孩儿呢,刚好我能秀秀我的日语。”
林行远拿起桌上的文件,和她一起走出会议室,边走边别有深意地说道:“秀日语?我只希望你可别弄出什么意外,搞出乱子来就好。”
夜澜安还沉浸在这个大好的机会之中,并没有留意林行远似乎话里有话。
*****
傅锦凉坐下来,看着服务生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又重新铺上了崭新的餐布,摆放好全新的餐具,包房里很快焕然一新。
她看看时间,自己约的人差不多马上就要到了。
傅锦凉感到一阵的心急如焚,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她习惯了在人前压抑自己的情绪,这已经成了她最好的面具。
颤抖着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不知从何时起,或者是某一个难以入睡的寂寥的夜晚,她学会了抽烟。明知道尼古丁对身体不好,对想要恢复生育能力更是雪上加霜,可她太需要一个实在的慰藉,在吞云吐雾中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的心宁静下来。
一个女人,哪怕再好,不能让男人为自己动心动情,也就无法在同性面前得到该有的尊重。
这个道理,她想自己是真的懂得了。
不到一根烟的功夫,面前的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跟着,快步走进来一个将帽檐压得很低的,背着个双肩包的男人。
他看上去毫无稀奇,就像是任何一个游走在这座城市的普通人一样,融入在许许多多的游客之中,根本让人不会再看上第二眼。
“没有人看到你到这里来吧?”
傅锦凉掐灭了烟蒂,挥挥手,扫去面前的烟雾,眯着眼,脸上犹有警惕的神色。
所有的人都以为自从她被宠天戈悔婚以后,会一蹶不振,甚至会颜面扫地,离开中海。但她并没有,她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反而想通了很多事情。
“瞧您说的,做我们这行的,要是这一点儿职业素质都没有,早就该饿死了。”
男人笑笑,将帽檐稍稍向上掀起来一些,露出双眼,方便和傅锦凉的视线交流。
“坐吧。”
傅锦凉言简意赅,指了指面前的座位,等他坐下来之后,她直奔主题道:“夜婴宁曾让你帮她查什么?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按照她给你的价格的三倍付给你。”
在来之前,两个人已经通过了电话,所以男人并不惊讶,听见傅锦凉的许诺,更是喜上眉梢。
夜婴宁给的价格已经是不菲,他又从林行远那里捞了一笔意外横财,眼下,又有一个女人横空出世,犹如天上掉馅饼一般。如今看来,自己当初接下来的这一单生意做得真值!
“她让我查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叫aaron,后来我才知道,他哪儿是真的同志啊,就是装成同志,趁机找机会和经常泡吧的那群不明世事的小姑娘上|床而已。我在一家酒吧找到他,所以打电话给我的客户,就是夜小姐喽,想着让她赶紧过来确认,我也好收工。哪知道……”
男人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讲到这里,忽然顿了顿。
傅锦凉听得正认真,见他停下来,不由得皱眉催促道:“怎么了?”
男人摸|摸脑门,似乎仍有些后怕似的,叹了一声气,继续说道:“哪知道我刚打完电话,一转身的功夫就被两个彪形大汉给按住了。然后有个男人走过来,告诉我,这件事我不要再管了,只要我答应老老实实的,他就另外再给我一笔钱。我一听,还有这种好事,马上点头说好,拿了钱就走,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显然,傅锦凉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脸上的表情更加疑惑,有些弄不明白这里藏着的古怪。
傅锦凉沉思了几秒,觉得自己应该先听这个私家侦探说完,把全部信息都掌握了,然后再去分析这里面的蹊跷。
“给你钱的那个男人是谁,你知道吗?”
她想,这个愿意踏进浑水里的人,想必也同整件事难以脱离关系,更何况,听对方的描述,这男人也不简单。
“当时我是真的不知道,也不敢多问,就怕丢了性命。不过后来,前一段时间,我偶然经过报刊亭,倒是在一本人物周刊的封面上看到了当晚那个男人。没想到,他还是一个大老板,叫林行远。”
傅锦凉一愣,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如果是林行远,那么倒也说得过去,她知道,夜澜安对夜婴宁的敌意,就源自于这个男人。据说他原本是钢琴家,在国外学成后归来,然后投身商界,目前是皓运集团的总经理。
“我还想知道,夜婴宁为什么要去查aaron?她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按理来说,一个是不入流的小流|氓,一个是嫁入豪门的设计师,两个人本不该有交集才对。但夜婴宁不惜花费重金,又遮遮掩掩地聘请了私家侦探去调查这么一个人,无论怎么看,都十分叫人不能够理解。
除非,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存有着见不得人的隐情。
“这个我倒是不清楚,因为她让我找人,我就全力找人。等那天晚上找到了,被那个林行远一吓,我就不再管了,怕自己惹上麻烦。庆幸的是,夜小姐后来也没再找过我,她这个人倒也很爽快,都是事先付好了费用,所以我也不算白费了功夫。”
男人习惯性地压低一些帽檐,如是说道。
傅锦凉听完,再也坐不住,起身,慢悠悠地在房间里踱步。
夜婴宁,林行远,aaron。
三个人之间似乎都有一些不愿意对方知道的秘密,三个人之间又似乎被某种诡异的力量紧紧地绑在一起。
她表情严肃,脑子里不断地闪过各种奇怪的想法,但每一个又都被她自己逐一地否决掉。
“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跟你说了,别的再没有了。”
坐在桌旁的男人略显局促,见傅锦凉许久不开口,连忙着急地承诺着。
“你放心,该给你的钱我一分也不会少给。不仅如此,我还会给你更好的报酬。”
傅锦凉收住脚步,回过头来,半笑不笑地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缓缓道:“我听说你女儿今年秋天就该上小学了,如果你能帮我一件事,我会安排你太太和女儿出国,母女俩都拿到绿卡,让孩子能够在国外读书,享受世界一流的教育。”
说完,不等他回答,她又补充道:“我们努力赚钱,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家人,想让他们吃好穿好,让孩子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你说是不是?”
男人想了想,果断地点了点头。
“你去弄清楚这个aaron的底子,包括他做过什么,和什么人来往密切,然后去查夜婴宁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她这么着急想找到他是为了什么。还有,那个林行远和aaron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总之,关于这三个人的一切事情,你能查到什么就查什么,能查多少就查多少,钱不是问题,如果有需要就第一时间联系我。”
傅锦凉一口气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过去,“密码是6个0,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也不会让我的钱打了水漂。”
“绝对不会,您放心吧,有什么消息我会马上打电话。”
男人连连承诺着,然后接过银行卡,收好后,起身快步离开,无声无息,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短暂的谈话,却令傅锦凉的心再也无法安静,她沉默地站在窗前,无意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不远处,即是本市著名的地坛公园,曾有一位作家经常来此。他写下过这样一句话——
我什么也没忘,但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
婚礼上的尴尬,祖父的谩骂,父亲的责怨,家族亲友们的冷嘲热讽,这些种种,傅锦凉都没有忘记。但她知道,这些事她已经不能再去想,因为只要想起,就会诱发无穷无尽的悲哀,以及懦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它们深深地埋在心底,不给任何人再利用它们,来二次攻击自己脆弱心脏的机会!
“我知道你不爱我,也不会爱上我……但是,只要你不再继续爱她,也可以……”
傅锦凉伸出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划着面前的窗,指甲同玻璃摩擦,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噪音来,掩盖住了她的自言自语。
“啪!”
忽然,她长长的指甲一下子戳断,从指腹边缘裂开,钻心的痛霎时传来,从伤口处立即涌|出鲜红的血液。
傅锦凉忍着疼痛,将手指放在口中细细吸吮着伤口,口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嗜血的快|感让她的脸上露出稍显狰狞的微笑,她抽|出不再流血的手指,喃喃道:“不,那怎么能够呢?你加诸在我身上的那么多的痛苦,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忘记呢?”
“宠天戈,你不是瞧不起我的出身,觉得我配不上你吗?那么,我真想知道,像你这样事事力求完美的男人,要是替别人养一个野种,等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呢?哈哈哈……”
傅锦凉仰头大笑,一直笑到,有眼泪从眼角缓缓流出。
在她的心中,一个计划已经渐渐成形。
*****
日和株式会社是日本本土一家知名企业,于去年开始进军中国内地市场。
初步的试水成功以后,位于东京的企业总部随之制定了周全而详细的市场计划,决定将在今年正式拓展新的领域。
因此,日和专门开展了物流竞标会,对在中国内地的物流项目进行择优招标。除了皓运和天宠以外,还有其他五、六家企业也入围了最终的竞标会。
这些企业大多是老牌的物流公司,也都颇具规模,拥有自己固定的合作客户。而天宠则是刚刚涉及这个领域,虽然整个集团的发展势头最好,但在物流这一块明显经验不足,这一点正是日方最为犹豫的因素。
相比之下,皓运虽然并没有某一方面最为突出,但却稳扎稳打,胜在了综合实力。然而毕竟是内部活力不足的老企业,又有着一些家族式经营的故有问题,所以也无法做到十拿九稳。
总之,无论是对于皓运还是天宠来说,这都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硬仗。
“其实,我不是很懂,天宠集团是靠房地产起家,去年一年,天宠就在中海、南平等地兴建了30多个广场,距离成为全球最大的不动产企业只差一步之遥。这个宠天戈难道抽风了不成,他又何必来和我们皓运来分一杯羹呢?”
坐在前往竞投酒会的车中,夜澜安百思不得其解,开口向身边的林行远问道。
一旁的林行远靠在真皮座椅里,高级轿车的行进中几乎感受不到丝毫的颠簸,这令他完全能够闭目养神,趁机休息。
“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吗?”
听了夜澜安的疑问,他掀起薄薄的唇角,似讥讽一般地说道:“你以为天宠集团真的就那么沉得住气吗?早在三年前,宠天戈就在暗中筹划登陆资本市场。如今三年时间过去了,那些后于天宠成立、甚至名气和实力远远都不如天宠的房地产企业都已经早早地在a股融资受益,还有一部分在海外的资本市场发债得利。他不急才怪。”
林行远的解释虽然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但却脱掉了天宠表面的光鲜亮丽,这令夜澜安感到一丝惊诧。
“宠天戈难道不知道要去找证监会疏通一下吗?不上市就意味着公司发展只能靠贷款……”
她也深深皱眉,虽然夜澜安很少过问公司的事情,但夜皓也曾将一些基本的金融知识告知于她,为的是以后能够放心将皓运交到她的手中。可也正因为她对这些一直不感兴趣,所以才让林行远在夜皓面前有机会表现才干,趁虚而入。
“前年他就向证监会提交了上市申请。不过,由于国家房地产政策的调控,他还是没能得偿所愿。宠天戈再能耐,也没法同国家政策对着干吧。”
林行远轻笑一声,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感慨。
“所以他打算涉及房地产以外的领域,逐渐地给天宠转型吗?”
夜澜安终于有所领悟,依稀猜测到这一次天宠集团势必要拿到日和的单子的真正原因。
当然,这只是她的推断罢了,正确与否,林行远懒得和她多说。
夜澜安却以为自己掌握了天宠的大秘密一般,兴致勃勃地看着今天的行程安排,先是几家公司的竞标,然后则是日方举办的招待酒会,最后的中标结果将在三天后宣布。
“宠天戈他……今天会来吗?”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行远不动声色地皱皱眉,好奇道:“你最近好像对他很感兴趣啊,莫非有什么想法?”
夜澜安立即合上手里的行程表,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似的,反驳道:“我哪有?我只是好奇,他爷爷不是刚去世不久吗,上次的慈善酒会他没法推辞,可公司里也不是只有他自己吧?宠天戈要是这么快就能让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到生意上来,那这个人也真是够冷血的,想想都觉得可怕。”
说完,她好像要印证自己所说的话一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怕?呵呵,宠天戈这个人,要比你想的可怕更可怕。一般的人,还是不要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了,否则,反误了卿卿性命啊。”
林行远双目紧闭,脑后靠着椅背,微笑着出声。
他的语气有些古怪,夜澜安不由得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些许端倪。但林行远很快收敛起笑意,像是睡着了一样。
*****
竞标会在一家酒店的多功能厅举办,参与竞标的几家公司各自派出代表,皓运集团则是由林行远亲自出马,足可见其对此次竞标的重视。
夜澜安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想被这种紧张的气氛影响到心情,她和林行远说了一声,然后到楼下的咖啡厅等他。
“好,竞标结束之后我给你电话,晚上的酒会比较热闹,现在你就先找点事做打发时间好了。”
林行远冲她挥挥手,带着市场部和企划部的部门经理走进多功能厅。
夜澜安环视四周,她确定,在前来的人群中没有见到宠天戈。
按理来说,他那么重视这一次的竞标,应该亲自坐镇才对。但很快,她又明白过来,或许,宠天戈不露面是为了显示天宠的信心十足,治大国如烹小鲜。
夜澜安坐下来,点了杯咖啡,看看时间,然后给杜宇霄打了电话,告诉他可以到这里来见自己。
杜宇霄早已提前问清了竞标的酒店,他的车子就停在停车场,随时等着夜澜安的电话。
很快,他快步走进来,在她的对面坐下。
“安安,别犹豫了,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想见到宠天戈并不容易,况且,因为夜婴宁的缘故,他也不会十分地信任你。假如错过了今天,以后我们能不能私下约到他都是一个未知数!”
杜宇霄双手紧握成拳,拳头砸在桌上,尽全力说服着夜澜安。
其实,他看出来她一直在犹豫不决。
心头冷笑,女人呵,果然就是心慈手软的生物,一切都以感情至上。那个林行远给她一点儿好脸色,这女人就被迷得晕头转向,甚至忘记了自己手里握有多么重要的证据!
“我知道,可是,可是他没出现啊!你看,我到处看了,哪里也没见到他的身影。如果他不在这里,就算我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用啊!”
夜澜安心烦意乱,她觉得在这件事上,杜宇霄完全比自己还要上心,还要积极。
“放心,林行远偷了天宠的机密,在价格战上肯定有优势,基本上皓运这一次是手到擒来。像是宠天戈那么自负的人,如果输了,他一定会在酒会上出现,免得被人说输不起。”
杜宇霄分析得头头是道,他已经在心里将各种情况都做了充足的预期。
“那要是皓运输了呢?”
夜澜安下意识地脱口问道,悬着的心总是很难放下来,她有预感,今天的事情恐怕不会如想象的那么简单。
“皓运输了?那更好。林行远之前在董事会面前夸下了海口,这回有他忙的,忙着去负荆请罪吧。如果我是宠天戈,我更是要迫不及待地来欣赏一下对手的难堪脸色呢。”
杜宇霄冷笑一声,只要林行远彻底失去董事会的支持,即便他是夜皓的女婿那又怎么样,有才者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加上自己现在已经逐渐得到了夜澜安的信任,双管齐下,说不定,自己就再也不需要在夜昀的手下打工了,也不需要四处联系猎头,酝酿跳槽一事了。
“不是说三天之后才公布竞投结果吗?”
夜澜安拧眉,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个“三天后”不过是个幌子,只是合作方用来细化双方各自的利益的时间。
“好了,安安,我也不多说了,你那么聪明,心里有数。来,笑一个。”
几个月相处下来,杜宇霄差不多也弄清楚了夜澜安的性格,他笃定她即便犹豫再三,可最终也不会放过一个这么好的送上门来的机会。
ps:今日共9000字,4更完毕
林行远起身,同日和株式会社的代表握了握手,微笑道:“希望能有机会和贵公司合作,也希望我们皓运集团能为你们进军内地市场带来真正的‘好运’!”
一旁的翻译将他的话转述给日方代表,对方也表达了感谢之情。
然而,一走出多功能厅,林行远脸上的笑意就收敛起来,他低声对身边的下属叮嘱道:“一会儿去打听一下天宠那边的情况。”
每一家竞标公司都有15分钟的企业展示时间,还有15分钟的自由问答时间,入场的次序是由现场抽签决定,最后出来的顺序是,皓运排在天宠前面两个位置。
刚才的半个小时里,林行远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向日方的公司代表一再表达了想要合作的诚意。
他认为皓运最有优势的两点是,经验丰富,和价格适中。而这两点也是对方最为看重的两点,所以,他对于能够拿下这个合作项目有着十足的信心和把握。
但是就在刚刚,即将走出那扇门的时候,一向自信的他,忽然萌生了不好的预感。
而一直与自己保持联系的那位日方代表似乎也只是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并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提早向皓运道贺。
“好,我这就去,林总您先休息一下。”
市场部经理略一点头,无声地向相反方向走去。
林行远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片刻后,他掏出手机,按照事先的约定,给在咖啡厅等候的夜澜安打去了电话。
刚巧他也有些口干舌燥,见她还在那里,索性也过去,坐下来喝杯咖啡。
“怎么样,后悔了吧?竞标很无聊的,每家公司半小时,算算足足要一下午。”
他在夜澜安对面坐下,见她手边摆了几本杂志,显然是都翻看过了,而她这会儿则是在玩手机。
“我都打到70分了!一下午进展神速,现在好友圈里我排名第一!”
夜澜安兴奋地把手机递过来,让林行远看上面的游戏积分,果然,在她的头像旁边,有着一个大大的“no.1”的皇冠标志。
她脸上的笑容很真切,看得他有片刻的失神。
记忆里,这个女人已经很久没这样发自内心地笑了,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和一群留学生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就像是一只高傲的花蝴蝶。
而不过一年的时间,她却和记忆中的那个形象愈发不同,如今的夜澜安反而像是一只危险的毒蜘蛛,随时随地准备攻击敌人。
“你就是喜欢这样,每次玩到一个新游戏,就要一口气通关不可。然后觉得没意思了,就再去玩新的,这个再也不碰了。”
刚好,服务生端上咖啡,林行远趁机摇摇头,收回视线,端起杯来啜了一口。
夜澜安还沉浸在游戏通关的喜悦之中,并没有细想林行远的话,反而很自然地接口道:“肯定的呀,都玩过一遍了,知道每一关怎么得分,怎么躲闪,再玩就没意思了嘛……”
她又摆|弄了几下,可是没法|像刚才那样专心,没玩几秒,屏幕上的小人就倒地不起。
“哎,对了,结果如何?”
夜澜安忽然想起来,也很关心这次竞标的成败。见他不开口,她仔细地看着林行远脸上的表情,可他常年没什么表情,自己也没法从中猜出是好还是坏。
“还不知道,天宠在我们后面,过一会儿才能有消息。”
林行远又喝了一口咖啡,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哦。”
夜澜安应声答了一句,想起刚刚杜宇霄就坐在此刻林行远坐着的位置,她的心不免又有几分紧张。
林行远没再说什么,端起咖啡来又喝了几口,放下杯,沉默了片刻,他突然问道:“其实我很好奇,如果我有一天变得一无所有了,你还会想要和我在一起吗?”
他的话让夜澜安愣了愣。
半晌,她有些自嘲地笑起来,摇头道:“我刚和你认识的时候,你不就是一无所有吗?我们之间的故事,从来都不是王子和灰姑娘的那一个。”
她说得不错,那时候林行远在国外求学,尚未学成毕业,也不知道自己归国后能否受到国内的主流媒体,以及严苛的学院派们的赏识,一切都是前途未卜。而林氏也早已在残酷的商战中灰飞烟灭,他“林氏太子爷”的称号完全成了笑话,变为了名符其实的“临时太子爷”。
这次,换成了林行远微微发愣。
他想了一下,浅笑一声,点头称是。
“是啊,我早就一无所有过,所以我从来不惧怕失败。我的就是谷底,再摔落又能摔落到哪里去?而有些人,似乎生来就站在巅峰,一旦坠|落,恐怕却是粉身碎骨呢。”
林行远摸着下巴,很是感慨。
然而,他的话,却令夜澜安的眉心重重地抽|缩了一下,右眼的眼皮也剧烈地狂跳起来。
她有些慌,脱口道:“行远,我们回去吧,这些天你也累了……”
那一刻,在夜澜安心中所想到的,不是夜婴宁,不是杜宇霄,不是宠天戈,而只有他,只有林行远。
说她懦弱也好,仁慈也罢,总之,夜澜安此刻最想要的,就是和他一起马上离开这里,回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手挽着手,并排躺在一张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不再去理会任何的纷纷扰扰。
不料,林行远却皱眉打断她道:“你怎么了?吵着要来的是你,吵着要走的也是你。酒会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了,现在回去怎么行……”
他没说完,手边的手机响起,林行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起身走到另一边去接听。
坐在椅子上的夜澜安心头极乱,凭她对林行远的了解,她觉得他似乎比自己还急迫地想要和宠天戈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她如坐针毡,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正想着,林行远已经挂断了电话,走回来。
“快去补个妆吧,你的口红都蹭掉了,酒会马上就开始了。”
夜澜安点点头,拿着晚宴包去往洗手间。
见她的身影拐入洗手间,林行远掏出钱夹,慢悠悠地开口问道:“有人过来找她吗?”
方才为他端来咖啡的那个服务生点点头,并且简单描述了一下杜宇霄的长相。
“嗤。”
林行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手抽|出几张钞票,塞进那人的制服口袋中,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原本他觉得,有杜宇霄陪着夜澜安,她心情不错也能少惹是生非,相对的,自己也能省下不小力气。没想到,这条狗也想张开嘴咬人了!
吃过午饭,夜婴宁刚要出门,不料,家中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前,宠天戈来过一次,然而这次他并没有进门,只是提前给夜婴宁打了个电话,让她准备妥当,上了自己的车子。
“怎么,今天没有五谷杂粮粥?”
夜婴宁一坐稳,宠天戈就忍不住拿前两天的事情取笑她,见她面露羞赧,他摸着下巴,沾沾自喜地回顾道:“我可是喝了整整一大碗呢。”
她笑笑,没再说什么。
“晚上有个应酬,陪我去吧?”
很少见的,宠天戈用了征询的口吻,而不是一贯的命令性指令,夜婴宁感到意外,愣了一下,才迟疑道:“现在这种时候……不太好吧?”
夜婴宁的小心翼翼逗笑了宠天戈,他伸手抱着她的肩头,没说什么。
目的地很出人意料,居然是顾黛西的高级定制晚装的设计室,自从苏清迟照顾母亲,鲜少出席各种应酬,夜婴宁也没有再来过此地购置服装,都是请stephy帮着自己准备行头。
没想到,一段时间没来,顾黛西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设计室扩了一倍的面积不止,把一整层的写字楼都租赁了下来,走出电梯就能看见大幅的广告,上面甚至还有一些当红明星的签名和照片。
“宠先生打完电话我就开始准备了,夜小姐是我们的vip客户,电子档案里都有尺码。这几套请您亲自挑选。差不多等做完头发,时间刚刚好。”
顾黛西亲自出来迎接宠天戈和夜婴宁,然后将精挑细选的几条长裙叫助理送过来。
宠天戈对这些女人的东西不感兴趣,到一边去抽烟,静静地等待。
夜婴宁随意看了看,既然有宠天戈在,顾黛西拿出来的自然都是最好的,无需挑,随便哪一条都好。她选了条蕾|丝刺绣半透视的长裙,下摆很是飘逸柔软,试了一下非常合身。
“清迟好久没来了,后来,我给她打了电话才知道,阿姨生病,她准备出国给妈妈看病。”
顾黛西站起身,帮夜婴宁系好后背上的飘带,轻声说道。
“是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夜婴宁垂下眼,其实,她知道,苏清迟是不能回来,她的归期,遥遥无期。或许,要等到段锐的父亲不在了的那一天吧,就像是宠天戈的爷爷,活着的时候,当然无人敢忤逆他。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还没有机会和清迟当面表达一下谢意。前几年设计室刚落成,几个月都没有一单生意,还是她经常带客户过来,给我捧场。”
顾黛西有些感慨,回忆起生意刚起步的那段日子,自然难免心酸。
“凡事向前看,现在不是越来越好了吗?我刚才还在门口看到了好几个当红艺人都是你这里的客户呢。”
夜婴宁在化妆镜前坐下来,让发型师帮自己盘发。
顾黛西也点头,想了一会儿,她犹豫着开口问道:“你最近有见到唐漪吗?半个月前,她来我这里,买了两套小礼服,不过很显然,她是给别人买的。那个尺寸,是唐渺的。”
好久不曾听到过唐氏姐妹的消息,乍一听见,夜婴宁也是感到有些意外,她愣了愣,好奇道:“确实很久没见过唐漪了,我看娱乐新闻,说她和老东家合约到期,不再续约了。公司少了这棵摇钱树自然不高兴,好在她很快又签了一家新公司。”
这些事,唐漪都没有瞒着她,上次见面,都已经告诉她了。
只是,夜婴宁并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娱乐巨鳄卫然,会不会真的依约,将唐漪捧上最为炙手可热的位置上。
“是,新东家是星皇娱乐。刚才我上网,有人透露消息,说唐漪接了一部新片,中、日、韩三国合资,她是第一女主角,马上就开拍了。”
顾黛西和唐漪的接触虽然不多,但后者当年和宠天戈的绯闻炒得沸沸扬扬,中海无人不知,她自然也知道这一段。眼下,宠天戈亲自又带着夜婴宁过来,两人的关系不言而喻。
言谈之间,顾黛西难免谨慎小心,生怕得罪了这位大客户。
“唐漪很努力,也很敬业,这些都是她凭本事得来的。只要她那个妹妹不再给她惹祸,相信她以后的星途会越来越顺,越走越宽吧。”
夜婴宁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现在的她,对唐漪已经没有以前的那份芥蒂了。相反,她还希望唐漪能够有一个好些的归宿,再过几年能够转为幕后老板,不用再辛辛苦苦地奔波在多个剧组之间拍戏。
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因为上次出过那么大的丑闻,唐渺是不可能再回原来的学校了,我听一个客户说,她大概被送到了巴黎,重新选了一所学校。”
顾黛西一边挑选着搭配晚礼服的首饰,一边将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给夜婴宁。
夜婴宁略微歪着头,听得很仔细。
她从来都不是圣母的性格,对于唐渺,她做不到以德报怨,也没法说服自己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世上的事情向来分轻重缓急,这件事相对而言,并没有那么急迫,所以她也就没有十分着急。
唐漪求过自己,希望她能给唐渺一个机会。
犯错的人,当然应该有一个改正的机会,可那是对于诚心悔改的人,如果是从无悔意,只把自己的错误归结为不小心失败的人,一旦给她机会那就等同于放虎归山。
“唐漪真可怜,赚的辛苦钱还要供妹妹读书。这一行就像是培养运动员,冠军只有一个,拿了奖牌破了纪录当然风风光光,但没有多少人看到背后的付出和血泪,还要冒着受伤退役的风险。”
夜婴宁若有所思,一旁的顾黛西连忙说是,也喃喃道:“是啊,真是不容易。”
一个小时以后,夜婴宁装点妥当,宠天戈走过来,眼中流露出惊艳之色。
两人离开顾黛西的设计室,重新坐上车子,前往酒店。
“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可不太像你的做事风格。”
夜婴宁压抑不住,到底率先开了口。
宠天戈特地将自己带到这里,表面上看是选衣服做造型,其实呢,不过是想借顾黛西的口,为唐渺求情罢了。
“我可没有你们女人的那些小算计,当真冤枉。”
宠天戈作势伸手投降,然后将夜婴宁一把抱在怀中,不顾她的奋力挣扎。
夜婴宁说的没错,这段时间里,唐渺平静了许多,不再乱发脾气,所以唐漪托人为她在巴黎选了一所知名的艺术院校,想让她继续完成学业。
夜婴宁挣扎了几下,见挣扎不开,索性放弃,任凭宠天戈将自己紧抱在怀中。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经被她看出来,不过从一开始,他也没想瞒着她。只不过,说话有说话的艺术,做事有做事的手段,既然有人愿意帮自己分担,何乐而不为呢。
“女人的小算计?是啊,我们的事情再大都是小事情,您宠总打个喷嚏都是能让中海毁灭的十级地震。”
宠天戈的话让夜婴宁失笑,她眼眸微闪,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看来,这一次是唐漪舍下脸面来求了宠天戈。
在心头默默叹息一声,看来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已经距离十恶不赦不远了,夜婴宁想了想,低声道:“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唐渺转学我并不知情,也顾不上去将她赶尽杀绝。只要人不犯我,我也懒得再去枉做小人。”
宠天戈不松手,搂着她,闷声笑道:“我倒是怕你牢记着‘宜将剩勇追穷寇’,倔强脾气上来了,八匹马也拖不回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夜婴宁脸上本来是似笑非笑,听了他的话,笑意尽敛。
“呵,是啊,我就是倔强脾气。那句老话儿怎么说的,小|姨子是姐夫的半个屁|股。你今天是为了这过去的半个屁|股,特地把我叫出来的是吗?”
趁着宠天戈一愣,夜婴宁飞快地从他的怀里抽|出自己的手,坐得端正。
“你这是什么话?我和唐漪没什么,和唐渺就更没什么!只不过她打来电话,求我一次而已。不过是举手之劳,既然你也没有继续追查的意思,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被她的言语一激,宠天戈的怒意也立即从心头浮起。
“电话?真没想到,你们到现在还有联系。”
夜婴宁眼底的光芒渐渐褪去,嘴角向上扯了扯,尽是苦涩,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哀怨。
或许,男人都这样,就像是没有人嫌钱多一个道理,也没有男人会嫌自己身边的红颜知己太多。一个不多,两个刚好,三个四个锦上添花,五个六个如虎添翼。
“偶尔罢了,她刚换了新老板,不太适应。”
宠天戈像是没有听出来她话语里的酸涩似的,随口接道,并没有打算隐瞒的意图。
“是吗?宠天戈,有多少事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为什么我以前不觉得,现在反而觉得你心里有很多很多事情,是我完全不了解不知情的?”
夜婴宁猛地抬头,双目隐约有点点星光,直直看向宠天戈。
而她的语气,已经在不小心的情况下,像极了逼问。
他的眉头绞紧,显然,宠天戈也极端地反感夜婴宁这样和自己说话。
“不了解不知情?我怎么不觉得?如果非要这么说,那你呢,你的心里有多少事情,又是我不了解不知情的?而我什么时候逼过你,让你凡事都对我坦诚相待了?”
宠天戈摩挲着自己下巴上冒出的短短胡茬儿,眯着眼,凝视着夜婴宁,不觉间冷笑起来。
她一怔,待反应过来他所说的话,后背都冒出一层冷汗来。
他知道了吗?应该不会,否则他不可能只字未提。
他不知道吗?可为什么他刚才的语气分明像是在责备自己?
一刹那间,夜婴宁心乱如麻。
是谁说过的,所谓成长,就是让所有的人,都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她最厌恶满嘴谎言的人,尤其是女人,可自己却也成了这样的女人,充满心机,满是算计,步步为营,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因为只要错了一步,就会跌入万丈悬崖,粉身碎骨。
“我……我没有什么瞒着你的事情,如果你想知道什么,还不如直接来问我。我讨厌被人试探,尤其是你。”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轻轻开口。
看着她的侧脸,几秒钟后,宠天戈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她方才是讲了一个了不起的笑话似的。
“怎么忽然冒出来这么严肃的语气?”
他摇摇头,伸手按下面前的屏幕开关,开始聚精会神地看起了《纸牌屋》的最新一集。
夜婴宁转过头,瞥着他的侧脸,这几日,宠天戈明显消瘦了许多。
方才的不快,渐渐烟消云散。她有些后悔,自己不该主动触怒于他,想来唐氏姐妹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而宠天戈也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让顾黛西帮忙说几句好话而已。
其实,他若真想瞒着自己做些什么,只要他不说,她也很难知道。
女人呵,还是不要将男人越推越远了。
她低下头,沉默着,懊恼于自己刚刚的急躁。只是,一想到宠天戈方才一连问出的几个问句,夜婴宁刚放下来的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他特地来接自己,陪他一同出席今晚的竞标酒会,绝对不会是临时起意。
而在这种风口浪尖,宠天戈本不应该如此高调,带自己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意味着又要在快要熄灭的火堆里加上一把干柴。
他这么做是因为……
想到这里,夜婴宁的脸色当即有些发白,交叠着放在腿上的两只手也开始微颤起来。
林行远一定也会出现在酒会上,而今早夜澜安又忽然出现在自己家中,一再用那枚u盘刺激试探她,这一切,应该并不是单纯的巧合吧?!
顿时,她产生了一种即将赶赴刑场的感觉。
车子在急速地稳稳前行,愈发接近目的地,夜婴宁的腰背挺得笔直,像是课堂上的小学生,呼吸也变得浅而急促,一种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感到眼前阵阵发黑。
果然,有些职业不是谁都能做的,比如,商业间谍。
一旁聚精会神盯着屏幕的宠天戈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古怪,伸手按下暂停键,扭过头来疑惑道:“你不舒服?”
他以为她是晕车,又或者低血糖之类的,连忙想要让司机开往医院。
“不、不用!”
夜婴宁拦下他,摇下一点车窗,一连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脸色这才好了许多。
她胸膛起伏,晚礼服是抹胸设计,露出的肌肤像极了刚剥掉壳的荔枝果肉,仿佛蜜|汁即将涨破表层般不住外渗。
宠天戈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怀不乱,抱着夜婴宁的肩头,手指有意识地就摩挲上她的锁骨,继续向下滑进去肆意横行。不料,刚缓过来的她一低头,张嘴猛地就是一口。
手指上的牙印儿,清晰可见。
他甩甩手,佯装愠怒道:“属狗啊!很疼!”
夜婴宁横了他一眼,费力地掩饰着心头的慌张,也回敬道:“我就咬,就咬!”
宠天戈盯着她,在她略显惊恐的眼神注视中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明知夜婴宁怕痒,宠天戈还故意地将自己的呼吸尽数地喷洒在她的耳畔,低喃道:“咬我?你是农夫救下的那条蛇吗?”
她打了个寒颤,农夫与蛇的故事,她当然并不陌生。
宠天戈笑得更盛,再次逼近,不顾夜婴宁的闪躲,继续用呼吸撩|拨着她。
“我才不是蛇……”
她心虚地应声,还想着逃开,只是被痒得弯起双眼,不得不蜷身窝进他的怀抱里,只可惜躲得了呼吸,躲不了男人四处点火作乱的手。
宠天戈的手拂过她的耳|垂,摩挲了几下,再往下,再往下,就快让怀中的女人融化。
“冬天,农夫发现一条蛇冻僵了,他很可怜它,便把蛇放在自己怀里。回到家发现蛇还并未苏醒,农夫便把蛇放进一个罐子之中,为了能让蛇早曰康复,农夫又往罐子里放入了人参30克,枸杞子500克,熟地黄100克,冰糖4000克,白酒5000毫升。”
他抱着夜婴宁,坐直身体,然后一本正经地给她讲述网上看来的新版《农夫与蛇》的故事。
她眨眼,面对如此冷的笑话,实在做不到捧场。
“不好笑吗?亏我还专门记在脑子里,就想着见了面给你讲一遍,博美人一笑。”
宠天戈一脸受伤的表情,然而双手却握得死紧,根本没有一点儿想要松开手的迹象。
夜婴宁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双眼一眨也不眨。
饶是他一向淡然,被这么盯得久了,也不禁有些错愕,疑惑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她这才收回稍显可怕的视线,摇摇头,口中啧啧有声:“宠少,您还是像以前那样绷着吧,千万别走幽默路线,冷酷严肃才是你的范儿。对于其余的风格,我们人民群众一概水土不服。”
说完,夜婴宁伸出手,如江湖大侠一样,冲着宠天戈的胸口作势猛拍,将他推开,自己则是重新坐回原位。
听了她的话,宠天戈露出无奈的表情,只好放弃对她的上|下|其|手,收敛心神,继续看自己的政治连续剧。
知道他平时的闲暇时间不多,夜婴宁不再打扰他,侧身微微靠着车窗,沉默地看着外面。
很多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没有回头路,更没有后悔药。
所幸的是,直到现在,她也并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婴宁险些睡着,她阖着眼睛,隐约听见宠天戈接听电话的声音。整个人一惊,彻底清醒过来,她猛地坐直身体,果然,身边的男人眉头深锁,手里正握着手机,那一端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让宠天戈的表情并不愉快似的。
屏幕上的画面被按了暂停,男主人公的脸一动不动。夜婴宁心悸难忍,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久了,好像觉得他正在对着自己狞笑一般。
*****
日和株式会社举办的这次答谢酒会不同于其他晚宴,清淡如小家碧玉,依稀有几分初春赏樱的旖旎味道,虽然也充斥着衣香鬓影,但环视全场,总令人有一种精致典雅的感觉。
酒店的女服务生全部身着改良过的简洁和服,触目可及的白底红花,以及布料中露出的一截一截白|皙的颈子,在散发着清酒的宴会厅中形成一道道别致的风景线。
今晚受邀的客人大多是参与竞标的公司高层及女伴,人数并不很多,约有百来人。
如夜澜安所说,尽管最终的入选结果要等三天后才能知晓,但大家全都心照不宣,在酒会开始之前就大概做到了心中有数。此刻,很多人也不过是抱着放松的心态,犒劳自己连日来的辛苦工作罢了。
入选的公司,要么是皓运,要么是天宠,各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
然而日和却故弄玄虚,直到现在也没有私下联系这两家企业,似乎颇为沉得住气。
车子稳稳停在酒店门前,司机先下了车,打开车门。
宠天戈率先下车,站稳后,环顾四周,整了整西装外套,然后躬身,亲手扶着夜婴宁走下车。
她习惯性地将手臂挽住了他,和他一起走进大门,踏入四面透明的电梯中。
当两个人一起出现在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全场的宾客彷佛心有灵犀似的,齐齐朝这边看了过来。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秒钟,然后,才有人反应过来,轻声议论着。
宠天戈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夜婴宁的手背,两人都是见惯此类场面的人,极为短暂的尴尬之后,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已经恢复了正常,微笑着向经过的人群点头致意。
原本正在和身边的人说着话的日方代表一见到宠天戈,立即向周围的几位商人表示抱歉,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宠先生,欢迎欢迎。”
他的中文不甚流利,但也能勉强听出在说着什么,宠天戈谢过,伸出手同他握了握手,一旁的夜婴宁也微笑着主动同对方握了手。
她面上不动声色,然而心头却不禁产生了疑惑——宠天戈不像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他也不是初入商场的毛头小伙,一笔订单而已,何苦如此大动干戈,今晚还要亲自前来,岂不是有些自贬身价?!
这边,宠天戈继续同日和的驻中国代表寒暄着,夜婴宁不懂日文,也不懂物流生意,难免感到有些无趣。她见旁边提供自助餐,上面摆放着各类造型可爱的日式点心,还有青梅酒,于是朝他比了个手势,轻提起裙摆,踱步走到一旁的长条餐桌。
她正在犹豫着是吃麻糬还是吃年糕的时候,身边无声无息地有一道身影在接近。
“如果我是你,现在可能不会对这些黏糊糊的糯米点心有什么好胃口。还不如,来一杯清酒。”
忽然而至的男人伸手递过来了一杯酒,小巧的玻璃器皿中,酒液通透清澄,杯壁微微发烫,显然是刚刚加热过了。
见夜婴宁并不接,他皱皱眉,很快猜到她的顾忌,轻笑道:“怕我下|药?在这里,你觉得我会冒险吗?”
她默然,伸手接了过来,抿了一口,从喉头到胃,很快暖了起来。
“看他的样子,好像还不知道呢。”
林行远悠闲地握着酒杯,身体站得笔直,侧身对着夜婴宁,一手插在裤袋里,像是和她随意交谈的样子。
她依旧沉默,又喝了一口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道:“也许是吧。”
“哦?”
林行远笑意乍起,晃了晃酒杯,上身微倾,慢条斯理道:“是吗?不过我猜,很快就知道了。你看,我的太太,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他叫到没人的阳台了呢。”
夜婴宁猛地回头,果然,原本正在和日方代表聊天的宠天戈已经不在原位了!
碍于周围有其他人在场,夜婴宁不好发作,她压下满心的惊惶,垂眸看向林行远。
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颤抖,原本温热的酒液此刻已经渐凉,青梅的味道在口腔里一点点地蔓延,刺激出更多的唾液,令她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你们两个是故意的。”
她长出一口气,忍不住回身又看了一眼,果然,宠天戈已经跟着夜澜安走向了一边无人的阳台,两人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你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了,怎么,现在还要过河拆桥吗?”
夜婴宁压抑着慌乱和愤怒,上前两步,靠近林行远。
他亦不躲闪,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抽|出一直|插在裤袋里的手,径直触到她的耳|垂。
“你!”
夜婴宁以为他要当众羞辱自己,不由得想要退后,没想到林行远快了一步,另一只手虚拢住她的腰,轻声道:“别动,是你的耳环要掉下来了。”
说罢,他抬起手,帮她调整了一下勾在耳|垂上的耳环。水滴形的钻石耳环层层簇簇,造型别致,却也很是沉重,怪不得夜婴宁快承受不住。
“好了。婴宁,你说,是女为悦己者容,还是女为己悦者容?”
林行远同她拉开一些距离,这样两人之间总算又一次地恢复成了安全的社交距离,外人即便投过来视线,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古怪。
“女高兴容就容,不高兴容就不容。女人是很可爱的,也是很凶残的,一旦惹怒了女人,她的胭脂水粉也能做杀人的武器。你信不信?”
再一次见识到林行远的小人之心,夜婴宁咬牙,沉声反问他。
她的意思也很明显,既然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也没有必要对她穷追猛打,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要不到特别危急的时刻,她不会选择主动出卖他。
“信啊,我怎么不信。我还知道,女人的枕边风也是一种利器,甚至更加有效。不知道你会不会也精于此道呢?”
夜婴宁脸色微变,她刚要说话,宴会厅内音乐乍起,身边的宾客中,很快有一对一对的男女滑向舞池,翩翩共舞起来。
“走吧,跳舞是男女传递信息最好的一种方式了,否则杵在这里,难保没有眼睛盯着。”
林行远伸手从她的手中抽|出酒杯,连同自己的空杯一起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冲她伸出手,主动邀请道:“能同您跳支舞吗?”
夜婴宁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异样的目光看向这边,这才忐忑地将手搭在林行远的手心中。不等说话,他已经攥紧了她的手,在又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将她顺势一带,拉入自己的怀中,两人一起踏入舞池中央。
“竞标结果到底如何?”
她沉不住气,也不想拖延时间,心里还记挂着另一边的宠天戈和夜澜安,所以立即轻声问道。
林行远保持着淡淡的微笑,轻轻地歪过头,这样,他的嘴唇就能离她的耳畔很近,再低的声音,夜婴宁也能听见。加之有音乐作为掩护,旁边的人当然听不到他们两个此时正在说些什么。
“怎么这么不专心?你刚才差点儿踩到我的脚,不怕被人看见,说你一个知名设计师连基本的舞步都跳不好吗?”
他知道她着急的事情是什么,故意吊足了夜婴宁的胃口。
饥饿营销不止存在于商场竞争中,偶尔放在男人和女人之间,也是必要且有效的。
“跳舞跳不好没关系,但是要是更重要的事情搞砸了就糟了。林行远,你和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怎么能任凭夜澜安去找宠天戈,你难道不怕……”
她握着他的手,随着节拍转了个圈,不时地用余光瞥着身边的人,皱眉低语。
“怕啊,怎么不怕,那可是宠天戈呢。可是……”
林行远放在她后背上的大手猛地收紧,迫使夜婴宁不得不更近地贴向自己,他顿了顿,笑得愈发邪恶,在她耳边呢喃道:“可是如果不把你逼死,你又怎么能走投无路,只能求助于我呢?”
他的话令夜婴宁神色大变,她用力地想要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更想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别急,还有十几秒,这首曲子就结束了。然后咱们一起过去,好戏才刚开始呢,方才都是铺垫,赶过去也没有精彩的对白,你说呢?”
他慢悠悠地开口,手上的力道很重,让夜婴宁无法离开自己的桎梏。
林行远没说错,等他说完这些,又过了三、四秒的时间,乐曲刚好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四周响起一阵掌声,舞池中的男女牵着手走出来,四散到各处,又有新的宾客踏进去。
很快,大厅内又响起一首更为欢快的曲子。
夜婴宁微微喘息,站稳后,她看向林行远,而他则是抬起手整了整领结,一脸平静道:“走吧,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
这家酒店的阳台和别处不大相同,采用天然的阔叶植物作为隔断,半嵌入式的阳台让客人既能欣赏到外面的景色,又能同身后的宴会厅保持紧密的联系。
夜澜安事先实地考察过,觉得在这里谈话最为保险,而且这里视野较好,距离宴会厅又相对较远,比起洗手间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要好很多。
宠天戈皱着眉,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夜小姐,不知道你特地将我带到这里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夜澜安环视了一圈四周,确定无人,这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宠先生,你觉得这一次日和株式会社会把订单给谁?”
宠天戈眨眨眼,故作沉思状,想了想才沉吟道:“这个嘛,今天前来竞标的企业实力都不错,不过依我看,最后的结果还是在皓运和天宠之间吧。”
夜澜安点头,又追问道:“那现在有消息了吗?”
“日资企业做事向来都是尽可能的谨慎,我们天宠市场部的经理还没有向我报告结果,所以,夜小姐,我也不知情。”
宠天戈一脸坦诚,倒是让夜澜安有些怀疑,他这么淡定,难道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这样啊,啊,其实我也是比较关心这一次的结果。我爸爸身体不太好,现在已经把皓运交到了行远手中,我呢,也想着分担一部分。虽然我不是很懂做生意的事情,但是为了能拿到这笔订单,皓运已经把价格压到最低了,就是不知道和宠先生的天宠集团比较,谁的价格最吸引人呢?”
夜澜安双手交叠着握在一起,仰头看向宠天戈,她一边小心地措辞,一边将话题七扭八拐地终于绕到了自己最想说的话上面。
宠天戈挑挑眉,像是正在思考着夜澜安的问话。
当他沉默不开口的时候,整张脸会显得格外刚毅,诚如夜婴宁所说,这样的他具有一种特别能够震慑人心的力量,甚至令人感到些许恐惧。
尤其,此刻的夜澜安心有所图,更是觉得从自己的心头一点点地蔓延出一丝无名的惊慌来。
“这个……”宠天戈故意地拉长声音,稍显狐疑的目光扫过夜澜安的脸,见她果然露出急迫的表情,他又淡淡轻笑,低头假装咳了一声,手握成拳放在嘴边,低声道:“安安,这毕竟是商业机密,我们在这里聊这个,恐怕不妥。”
他在称呼上的改变,令夜澜安心神一动,毕竟,他没有一口拒绝自己,说不定,这是个无声的暗示,充满了转机。
“其实就算我们不说,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皓运在业界也算老牌企业,能有如今的地位,这都是我爸爸用心血打下来的天下。我想接手,但是困难重重,毕竟我年轻,资历浅,不够服众。好在行远很有商业头脑,最近几个月,他将皓运打理得很好。”
夜澜安口中无比自谦,一席话故意将自己说得一无是处,试图令宠天戈卸下防备。
“别这么说,安安,做生意嘛,经验固然很重要,但是眼光更重要,我觉得你很有灵气,是可塑之才。”
宠天戈依旧笑吟吟的,说完以后,他提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想要离开。
“我们出来也有一会儿了,要不要回去?你穿得比较单薄,站在这里吹风很容易感冒。”
表面上看,他是一脸的关切,其实不过是在暗示夜澜安,有话快说。
晚风微凉,盛装打扮过的夜澜安穿着得体的礼服,只是锁骨和肩膀都露在外,站在这里不过几分钟,她已经有些瑟瑟发抖。
“等一下!我、我有话要和你说,是关系天宠集团的!”
果然不出宠天戈的所料,见自己要走,夜澜安索性豁出去,顾不得许多,当即脱口喊住他。
“哦?”
宠天戈十分惊讶似的,接口道:“关系到天宠?什么事情是你知道,而我却不知道的?”
他很好奇的反应,极大地满足了夜澜安,只见她快步走过来,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道:“天宠有内奸,有人把你们的内部报价偷出来,给了行远。这样一来,你们在价格上就完全没有了原本的优势,因为你们是想打价格战的,来弥补其他方面的欠缺。而皓运只要和你们的价格持平,或者略高一点点,不超出一定的百分比,就比天宠多了很多的胜算。”
说这些的时候,她倒是颇为运筹帷幄,这番话是自己和杜宇霄反复推敲过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关键就在于,宠天戈会不会选择相信她。
她说得有些急,一口气下来,微微喘息,一脸期待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唔。”
他不很明显地点了点头,眉间似有一道浅浅的丘壑,边思考边回答道:“你说的不错,毕竟,天宠是做房产起家,在其他领域并不算有优势。所以我也早早地告诉市场部,在适当的情况下,可以将利润适当放宽,先取得价格上的胜利再说。不过……”
宠天戈面露不解,似乎刚刚才注意到夜澜安方才所说的话语中的重点——内奸?!
“内奸?你说天宠里面有人把消息放给竞争对手?这不可能!”
他敛眉,脸上的神色顿时大为严峻起来。
“不可能?宠先生,您有的时候,也太过自信了吧?如果没记错,我记得天宠的内部报价是……”
夜澜安一张肤光胜雪的娇艳脸庞上显露出一抹飞扬的神采,她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嗓音却带着莫名的诱|惑。
随着她红唇微启,几串数字也从夜澜安的口中轻轻地说了出来。
下午的时候,杜宇霄早已将备份好的资料打印成纸质材料,给她看过,所以夜澜安自然记得几个关键报价。
宠天戈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夜澜安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生怕他勃然大怒之下,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来。
“安安,你和林行远不是夫妻吗?有人给他内部消息,这对你,对他,对皓运来说,都是一件好事,起码能加大你们赢过天宠的砝码。我实在弄不懂,你神神秘秘地跑过来,把这个大秘密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呢?”
宠天戈止住笑,满眼都是疑惑。
对于他提的这个问题,幸好夜澜安早有准备,她假装思考了两秒,这才点点头,正色道:“我们家人向来不屑做这种事,他为了能够赢过你,做出这种不光彩的事,但我不想皓运的名声因此受到影响。”
宠天戈点了点头,好像对于她的话并没有太多的怀疑。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立着。
有一阵凉风吹过,身后的阔叶植物立即“沙沙”作响,这里的寂静,和身后宴会厅里的热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你、你不信我说的话?”
见宠天戈许久不开口,夜澜安无比焦急起来,小声催问道。
“怎么会?你和他可是夫妻,他的事情,当然只有你最清楚不过。那,我更加好奇了,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会不会十分‘巧合’地也知道,那个把天宠的报价私下里拿给林行远的人是谁呢?”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轻响,好像是干枯的叶子被鞋底踩碎的声音,宠天戈听见了,不动声色地露出来一个浅笑。
今晚,该上场的演员都已就位了,命运安排好了剧本,而每个人也都各有各的台词。
夜澜安为了这句话几乎等了一个晚上!她说了那么多铺垫的话,为的就是引起宠天戈的兴趣,然后把那个罪魁祸首给供出来!
“我当然知道!”
她仰起头,双目灼灼,像是有两小簇火焰正在跳跃着燃烧。
“那个人拿到资料以后,用u盘下载好,交给了林行远。我在他的书房看到了,破解了密码之后,发现是天宠的内部信息。很显然,他们两个人之间有着一场见不得人的交易。宠天戈,我真替你不值,你为她做了那么多,结果呢,又得到了什么?她居然为了别人出卖你……”
夜澜安一脸的愤慨,倒是比宠天戈这个当事人更为情绪激动。
他抬起手,轻轻打断她,满眼疑惑道:“等等!你说的这个他,是谁?我怎么越听越不太懂呢?”
夜澜安气得翻了个白眼儿,咬牙切齿地回应着:“还能有谁!自然就是我那个向来都是八面玲珑的堂姐咯!你和她在一起这么久,难道居然都不知道她背着你做了什么事?宠天戈,你不是号称‘铁血商人’吗?难不成也醉生梦死在她的软|玉|温|香里了?”
宠天戈傻愣的反应,让夜澜安忍不住在心头对他阵阵讥讽——
她还真是高估了这个男人,本以为自己稍一提示他便能有所领悟,没想到,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宠天戈,事实上不过又是一个冥顽不灵,被美色冲昏头的愚蠢的家伙!
“安安,有些话没有证据,还是不要乱说为好。毕竟,话一出口,覆水难收。”
宠天戈抬起手,满脸无奈地用指尖掐着酸胀的眉心,语气里仍然是十足的不愿相信。
“我没有乱说!你以为我真的没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我现在敢这样大大方方地站在你面前吗?”
夜澜安恼怒于他到现在还在偏袒着夜婴宁,再也忍受不了宠天戈对自己的怀疑,低下头,扯开手中精致小巧的晚宴包,从里面恶狠狠地掏出来一枚u盘。
而这个,赫然就是她曾在书房里发现的那一个。为了今天,夜澜安拼了一把,在那晚之后,趁他白天不在家,再次进入林行远的书房,将它偷了出来,一直随身携带着!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顺利得不像话。她也隐隐觉得,这一次,上天似乎太垂怜自己了,给了她这样完美的一个机会,简直是绝无仅有!
“这是什么?”
宠天戈眯着眼睛,打量着夜澜安手中紧握的小东西,它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蓝光。
“证据,这就是证据。你把它随便插在哪一台电脑上,输入密码,就能看到里面有什么。那时候,你就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胡说八道!”
夜澜安气咻咻地抓过宠天戈的手,将自己手心里的u盘用力塞进他的手掌中,说完,她又将杜宇霄之前告诉自己的6位数的密码向他重复了一遍。
宠天戈狐疑地低下头,朝手心看了看,好奇道:“这个东西,可以是任何人下载储存的,你为什么就那么笃定,是夜婴宁做的呢?她毕竟是你的堂姐,有什么话私下里不能说吗?而且这件事,若是一旦追究起来,是犯罪,是经济犯罪。你真的就如此肯定,一定就是她,这中间难道就没有什么误会?”
毕竟,就算夜澜安口灿莲花,他也没办法单凭这个所谓的“证据”就完全相信了她的话。
虽然夜澜安和林行远订婚的当天,宠天戈不在场,但对于那天所发生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凭他对夜婴宁的了解,他自然不相信她能做出来推人坠楼的事情,那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是夜澜安自导自演,趁机栽赃陷害。
“呵,果然啊,你们男人真的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你要证据,我已经给了你证据,可你现在还怀疑证据的真伪。那你还要我怎么证明?反正天宠的内部资料,到底有多少个人能够接触到,你比谁都清楚,何不挨个排查一下?她和你日夜相对,如果想从你手里得到点儿什么,简直易如反掌,不是吗?”
夜澜安一脸讥讽,在此之前,她从未想到,宠天戈会如此地信任夜婴宁。
她担心的是,自己的猜测不正确,这件事真的不是夜婴宁做的。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自己就是第二次陷害她。
出于女人的直觉,除了夜婴宁,夜澜安真的想不出第二个人选。可是她也记得很清楚,就在今天早上,十个小时以前,她坐在夜婴宁的对面,反反复复地试探着她。
而夜婴宁不仅没有面露慌张,甚至在她拿出图片的时候,很轻易地就告诉她,自己有同系列的u盘,还可以拿一枚新的送给她。
如果真的是她做的,那她何必主动提供证据,让自己更加怀疑她呢?
除非,她的心理素质已经强大到,故意用这些招数来迷惑别人,产生负负得正的效果,以此来撇清自己的嫌疑。
“东西我会看,是与不是,看了就知道。”
宠天戈向上一抛,u盘高高跃起,然后又安安稳稳地再次落在他的手心里。
夜澜安略微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她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狡猾而多疑,不亲眼看到,他是绝对不可能完全相信自己的。
此前,她也认为,一切等有了确凿的证据再说。
然而傅锦凉的突然出现,令夜澜安改变了原本的主意。因为,她觉得后者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那就是,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心里有了芥蒂,那么即便是一模一样,在人的心里,都会觉得不一样。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彻底令夜婴宁失去宠天戈这座靠山,但若是让他对她心生怀疑,疑神疑鬼,那么再好的感情也禁不住种种猜测。况且宠天戈是什么人,他从不缺女人,早早晚晚要对她产生腻烦情绪。
被怀疑之后,夜婴宁要是想自证清白,很难着手,要是置之不理,那么就等同于默认。而无论哪一种选择,对她来说都是件棘手的事情。
“你比谁都清楚,我和林行远之间的恩怨,你是他的女人,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在我和他的关系上火上浇油?安安,这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风。”
宠天戈话锋一转,将话题转到夜澜安自己的身上。
她一怔,等确定他并无讥讽之意,这才讪讪开口道:“是吗?我不觉得是火上浇油。”
他连连摇头,伸出食指在面前挥了挥,像是并不赞同她所说的话一样。
“我让林氏破产,林先生最后受不了压力,撒手人寰;林太太呢,她信奉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一见到状况不好,立即带着财产和情|人跑路。你说,这算不算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关于这些过往的旧事,林行远并没有对夜澜安有所隐瞒,但他也很少提起,算是心底深处最隐秘的过去。
虽然不懂宠天戈为何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但夜澜安还是倔强地昂起头,声音清晰,一字一句道:“那又如何?他现在和我在一起,我的爸爸妈妈都对他很好,皓运也是由他打理,我不信这些还是不能弥补他心里的创伤!”
说完之后,夜澜安自己也愣了一下。
是啊,听起来,这一切已经这么完美了,林行远为什么还是做不到像自己爱他一样,爱着自己呢?
她是女人,她拥有女人的细腻和敏感,只消一个眼神她就能看得出,她的男人对她的堂姐感兴趣,甚至远多过对自己的兴趣。
能给的她已经全都给了,现在的她,是真的不知道做什么才能挽回他的心。
她只想着,尽自己所能去让她讨厌的这个女人不快乐,却忘记了,今晚的告密,也是将林行远彻底地推向了风口浪尖。
夜澜安自己都不知道,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她的脸上毫无胜利的喜悦,唯有因为得不到爱而显露出的哀戚和惆怅。
“是吗?安安,你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是吗?”
宠天戈摸着下巴,缓缓问道。
然后,他不等夜澜安回答自己,回头看向身后的某一处,将声音刻意提高,大声问道:“林先生,那您自己觉得呢?”
在那一大束2米多高的热带植物后,缓缓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事实上,在林行远和夜婴宁刚到不久的时候,宠天戈就已经察觉到了,拜夜婴宁那双有些磨脚的新鞋所赐,她不小心踩到了一小段枯枝。声音虽轻,可他的听力更好。
“安安年纪小,说话没个轻重,倒是让人见笑了。”
林行远从树后走出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夜澜安在见到他的一刹那大惊失色,红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然而这还不算什么,在林行远的身后,缓缓地又多出来一道纤细的身影。
夜婴宁站在暗处,是没有光的所在,无法确定她的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甚至连眉眼都看不清了,犹如被罩上了一层云雾似的。
“行、行远?!”
夜澜安错愕地辨认出林行远,她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赶了过来,原本还以为那几个善谈的商人能多作片刻纠缠,给她腾出宝贵的时间。
“本想找你跳舞,没想到一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他浅笑着,声音平静,慢慢踱步,走过来后,握住了夜澜安的手。
她一怔,手上传来疼痛,林行远死死地按着她的虎口和骨节,足足用了十成的力道。
夜澜安挣脱不开,眨眼间,她的两个眼眶就泛红起来。
“林先生,这么快又见面了,真巧。其实我们两个一共没见几次面,最近的频率,倒是有些频繁啊。”
宠天戈侧身站立着,刚好他的头话的神态,伸出手,摊开手心,微笑着开口道:“安安告诉我,这里面有我天宠的资料,同今天的竞标有关,她说是有人从我这里拿到,然后交给你的。”
在他的手里,那枚金属外壳的u盘静静地躺着。
此刻,他们四个人,分立在三处。
距离最远的夜婴宁,闻言,轻轻地把头别了过去。
她的细微动作没有逃过宠天戈和夜澜安的眼睛,两个人,四只眼,都在看着她。唯一没有看向她的人,是林行远。
“是挺好笑的,你好奇吗?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可惜,谁的手边都没有电脑,咱们大家就只能稍安勿躁了。”
林行远松开了手,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来。
他身边的夜澜安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她的手已经彻底麻了,骨节都是红的,一动就疼得不行。
“你好奇这里面是什么,但我好奇的是做这件事的人是谁。你看,人和人果然不一样,同样一件事发生了,我和你关注的角度完全不同。”
宠天戈朝这边投过来视线,这次,他越过了林行远,看向的却是夜婴宁。
她的右手搭在左手的手肘处,环抱着前胸,似乎这样能暖和一些。整个人的姿势看起来是充满戒备的,因为她的身体是微微朝向宴会厅方向的,好像随时都能拔腿就跑似的。
“林先生,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忽然,宠天戈收回了视线,再次将目光落在林行远身上,微笑着发问。
宠天戈的问话,明显是要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到林行远手中。
只可惜,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渐盛,缓缓摇了摇头,回答道:“不,很遗憾,我并不是你,所以这个假设无法成立。”
说完,林行远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像是说错了话似的,再次摇头,否决了自己刚说的话:“不,是幸好我不是你。”
他像是在说着佛家偈语似的,语义含糊,让人不甚明了。
这边,夜婴宁和夜澜安还在恍惚着,那边,宠天戈却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人生没有假设,但却有无数种可能。这么多可能里面,我最喜欢的是……”
他故意卖关子似的,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了下来,顿了顿,话尾意味深远地拖长,再拖长。
等到其他人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未说完的话上,恨不得洗耳恭听的时候,宠天戈却笑了。他回过头来,终于迈动起修长的双|腿,走向了夜婴宁。
手工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格外合身,裤线笔直,华衣鲜貌,他嘴角的笑意带着轻佻的味道。
宠天戈一直走到她面前,站住,伸手握住了她原本搭在手肘上的那只右手。
冰凉凉。
或许是她蛇一样的体温令她感到不快,只见宠天戈皱了皱眉头,复又舒展开,眉眼之间已经多了一丝不耐烦。这是他发火之前的常见征兆,夜婴宁察觉到了,她只盼望着这一切能够尽早结束。
早死,早托生。
她甚至已经微微阖上了眼,不想再看,可她堵不住耳朵,旋即,宠天戈的声音撕破空气中的宁静,每个字都带有沉重的味道。
“……我最喜欢的是,一切由我来掌握的那一种。”
说完,他再次笑起来,在林行远和夜澜安的注视中,几步向前,手臂一挥,原本手中紧握的小东西带起一道弧形抛物线,直直地落入位于酒店正门前的喷泉水池中!
“咚!”
u盘应声落入水池中,很快沉底。
宠天戈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因此十分容易就能看准了位置,他拍拍手,好像对于自己的精准投掷很满意。
夜澜安呆立在原地,直到那一声清脆声响才唤回了她的神思,她挣扎着冲到栏杆前,不死心地看向水中,又急又怒道:“你怎么扔了它?”
就算她现在冲下去,叫人打捞,等捞上来,恐怕也已经无法再读取了,恢复数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是自己辛辛苦苦,费尽心思才拿到手的证据!
这个愚蠢的,刚愎自用的男人!
“安安。”
面对她的指责,宠天戈依旧很好脾气似的,微笑着,耐心地开口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叫做‘捧着你,你是琉璃盏,松开手,你就是玻璃渣’。”
夜澜安死死地抿着嘴唇,一脸愤恨,并不答话。
宠天戈满不在意,又望了一眼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平静的水池,只见水面上不见一丝涟漪,然后,他幽幽开口道:“对我来说也是一样。我愿意,它就是天宠的内部数据,我不愿意,它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说完,他直视着她的双眼,进一步追问道:“这回,你懂了吗?”
夜澜安喘息着,因为愤怒。
宠天戈怜惜地摇摇头,自问自答:“看来,你还没懂。不过不急,等回去以后,让林先生给你好好讲一讲。毕竟,夫妻之间,是没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谈的。”
林行远摘了鼻梁上的那副平光眼镜,头痛似的挤了挤眉心。
再也不顾夜澜安的任何反应,宠天戈再一次走回夜婴宁面前,拉起她的双手,用自己的双手握着,拉到面前,轻轻用呼吸呵暖着。
“走吧,这么冷的天,在室外站得太久了,就算我没松手,你这琉璃盏怕也要冻成玻璃渣了。”
他通透无比的视线扫过她白得近似于发青的脸,如是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足以四个人都能听得清。
*****
宠天戈带着夜婴宁离开了,应该是没有继续逗留,两人上了车,离开。
站在阳台上的林行远和夜澜安,无声地目送着他们所乘坐的车子驶离酒店。
谁也不先开口,也不觉得冷似的。
“这下,夜婴宁被你害惨了。”
毫无预兆的,林行远浅笑着出声,语气中颇有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可又让人听不出来是真的在担心夜婴宁,还是在挖苦着夜澜安的自作聪明。
她原本微微垂着头,听了这话,猛地抬起一张脸,受压太久的颈椎顿时承受不起,带动起眼前的剧烈晕眩。
夜澜安咬牙隐忍着,反唇相讥道:“怎么,心疼了?我看你还是省省吧,你又不是没有听见,宠天戈根本不在乎夜婴宁有没有出卖她!那么充足的证据他都可以无视!”
林行远摇摇头,把|玩着手中的眼镜腿,不多时,他重新将它架在鼻梁上,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错了。他不是不在意,他是太在意。他在意到,宁可不去求证这件事的真伪。索性让它无解。”
似乎从来没有想到是这一种可能,夜澜安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像是在揣测这话语里有几分的可信度。
蓦地,她笑了,她选择相信林行远的话。
夜澜安的嘴唇翘|起,得意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最好不过。我真希望看到夜婴宁走投无路的样子,如果宠天戈不再保护着她,她根本就是一只没毛的鸡,再也装不了凤凰!”
她脸上的恨意让林行远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问道:“那我呢?你为了报复她,早早地让我和宠天戈进入战斗模式,这一切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夜澜安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僵化,她想过,但是这种担忧毕竟还是没有敌得过她心底的强烈嫉妒。
那个恶魔早已将她死死困住了。
嘴角的笑容像是一杯隔夜茶,即便沥去了水,再添上新烧开的沸水,冲泡出来的味道也很难一切如初。夜澜安将凝滞的笑意一点点找回来,重新挂在嘴角,也学着林行远的语气,反问道:“何必说得那么委屈?你和我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一切的一切,要是没有你的推波助澜,我不信自己能如此幸运。”
说完,她转身,两只手搭在栏杆上,长长地叹息,再叹息。
“这么久以来,和你在一起以后,我只懂得了一个道理。原来我不是那么聪明,也不是那么愚蠢,只可惜,因为你不爱我,所以我做什么都不对罢了。”
林行远当即语塞,愣在原地。他一向自负口才过人,然而这一刻,自己却真的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汇,来应答夜澜安刚刚所说的话。
夜婴宁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目视前方,而面前的屏幕上,早已漆黑一片。
车开得极其安稳,但她却巴不得这个时候能颠簸一下,这样,或许自己就能找到一个开口的机会。自从上车,她和宠天戈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夜婴宁不会单纯到真的以为,他对夜澜安的话丝毫不相信。
而他刚才的举动,不过是为了保全她的颜面,和他自己的颜面罢了。
很多时候,并不是真|相不重要,而是重要的人不想或不能知道这个真|相,所以一切就都蒙上了未知的面纱。
“这是什么?临走时拿的?”
宠天戈忽然毫无预兆地凑过来,伸手拧亮了头,即便林行远拿到了这份报价,基本上也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些都是假的数字。其实,就算是他没有这些资料,皓运自己的财务也能大致估算出浮动不超过百分之十五的天宠报价。”
这个答案,倒是令宠天戈的表情微微一变。
“我知道了,找我的秘书要支票。”
说完,他挂断,毫不迟疑。
把手机扔在洗手池边,宠天戈伸出手心,用力将镜面上的雾气抹去,注视着自己。
他亲手放置了一个诱饵,等着有人来吃。
明知道,这个诱饵要么过期腐坏,要么被她吃掉,可如今等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证实上钩的人恰恰真的正是她,他还是心痛难忍。
以为天底下最不会欺骗自己的人,狠狠地用事实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为什么,没有把真的数据给他呢?”
宠天戈抓起手边的洗手液,用力地向前面掷去。
四分五裂,他的冷笑也多了无数道裂痕。
若她真的背叛得彻底,他也能狠得下心。可是现在,宠天戈平生第一次感到茫然了。
ps:今日11000字,5更完毕
夜婴宁一开始是闭着眼睛在装睡,但是没多久,听着不远处隐隐约约的水流声,知道宠天戈是真的在洗澡,酒劲儿上头,她迷迷糊糊开始头脑发沉,
没一会儿,她居然真的睡着了,只是睡得很浅,随时都能醒过来的那种睡眠质量。
宠天戈赤着脚走出来,腰间系着一条浴巾,手上拿着毛巾擦拭着头发。
他一直走到沙发旁,俯身看着双眼紧闭的女人。
扔掉手里半湿的毛巾,宠天戈贴着她的身体坐下,细细打量——
香|肩小露,如白天鹅般细长脖颈处的锁骨形成一道诱|惑的线条,蕾|丝的薄纱设计让两条笔直纤细的小|腿隐隐可见,白|皙细嫩的肌肤完全能够令男人产生最原始的冲动。
但他表面上看起来仍是十分冷静。
宠天戈凝视了片刻,终于将身体靠了上去,浓重的呼吸喷洒在夜婴宁露在外的皮肤上,令她一阵战栗,幽幽转醒。
他的厚实胸膛压着她无比柔软的前胸,腿|间也抵着她的大|腿,让她很清楚地明白接下来他想做什么。
眼皮微颤,她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装作继续熟睡的样子。
宠天戈也不戳破她的假装,只是带着火热温度的吻急迫地落在夜婴宁的脸上和颈上,手心在她的身体上恣意地游走,哪怕隔着礼服,她都能感受得到那种压抑的欲|望。
今晚的他比以前更加饥饿,少了几分曾经的不疾不徐,细嚼慢咽,好像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似的。
夜婴宁浑身一颤,再也没法装睡,只得挣扎着掀开眼皮。
又困又饿,她浑身软软使不上力气,任凭宠天戈的双手在自己的身上肆意。
“醒了?”
在她身上的男人喘得有些急,出声问道,似乎已经处于浑身紧绷的:“抱抱我……”
他的声音从未像此刻这样深沉过,语气里隐约可以听见迟疑和乞求。
这样脆弱的宠天戈是极少有人见过的,连夜婴宁也不曾。她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将双手攀上了他的颈子,环抱住了他。
“累了?”
她的手轻柔地帮他按摩着颈部,低声询问着。
其实不问也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再清楚不过,今晚,宠天戈当着林行远和夜澜安的面,说他不在乎u盘里面究竟是什么。可夜婴宁却明明白白,他不是不在乎,他不过是给自己留有最后的颜面而已。
说白了,就是他的人犯错,他来责罚,轮不到其他人来指手画脚。
两次询问,宠天戈都没有开口回答,就在夜婴宁以为,要这么一直抱着他的时候,他忽然低下头来,火热而缠|绵的碎吻落在她的脸颊和脖颈!
“以后别和林行远走得太近。”
就在夜婴宁试图投入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知道了。”
她点头,自然不会傻到这种时候和他辩论,更不会急于剖白自己和林行远没有什么,岂不是欲盖弥彰。
宠天戈搂着她,有力的大手揽过她的腰|肢,令她紧紧地依附在自己的胸前。
“真的知道,还是假的知道?我和他之间的过节,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如果你非要介入,就要做好思想准备,因为这是浑到不能再浑的水!”
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找寻着她已经被吻得红肿的嘴唇,令夜婴宁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他是在警告她,提醒她不要贸然地插手他和林行远之间的恩恩怨怨,因为那完全是她无法控制的领域,就好比是在走钢索,走的时候战战兢兢,掉下去的刹那粉身碎骨!
死死地咬着嘴唇,秀气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夜婴宁的前额已经开始微微冒出冷汗来。
这,或许就是惩罚,小惩大诫。
“他恨不得我死,恨不得天宠垮掉!这样他才能报仇,因为林氏是被我吞并的,他恨我!你知不知道,嗯?”
宠天戈含|着她的唇,用力地向前顶,恼怒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刚才在浴|室里,宠天戈的电话是打给杜宇霄。
夜澜安一定没有想到,她的情|人想要的,远比她想要的,更多更多!
她不过是想令夜婴宁暗中做的事大白于天下,让宠天戈不再疼爱她,信任她。但杜宇霄不同,他妒忌林行远所拥有的一切,认为自己完全有理由有能力取而代之,他最终的目的是入驻皓运,成为夜家名正言顺的女婿。
所以,杜宇霄早就暗中将u盘里的资料,主动拿给了宠天戈过目。
而宠天戈也在竞标结束以后,将真正的资料发给杜宇霄,让他逐一对比。最终,杜宇霄发现,林行远手头掌握的关于天宠的报价,是几乎完全无用的。
至于这无用的信息,究竟是夜婴宁偷偷动了手脚,以此骗了林行远,还是林行远棋高一着,改了之后故意令夜澜安发现,则没有人知道。
夜婴宁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当然知道这些,如果不是天宠集团大肆收购各大中小企业,林氏也不会破产,她也不必拼命捞取外快,私下给林行远按月汇去大笔的生活费和学费。
“我再说最后一次,不要和他有任何的接触!”
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嫉妒。
他很好奇,夜婴宁为何会和林行远搭上关系呢?总不会因为夜澜安是她的堂|妹这一点吧。
宠天戈相信,依照夜婴宁的为人,她应该不会亲手谋杀夜澜安肚子里的孩子,她是个恩怨分明的女人,大人的事情,她不会牵扯到未出世的婴儿身上。
可她怎么会对夜婴宁有如此深重的仇恨呢?聪明如宠天戈,这一刻也觉得自己看不清女人的心。
他唯一能给出的解释就是,夜婴宁和林行远之间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甚至,可能不仅仅是男女关系那么简单。
现在看来,最好的一种可能就是他曾说过的那样,男女之间,唯有金钱关系才是最为长久的。
在他的潜意识里,宠天戈宁可希望,夜婴宁是拿了林行远的钱,而不是爱上了他这个人。
想不出足够令人信服的答案,宠天戈几欲疯狂。
即便夜婴宁的心里是充满耻辱的,但是感官的真实反映,却彻底背叛了自己的内心。
她很清楚,宠天戈从来不是一个好的情|人,他凛冽而跋扈,自我得可怕。很多事情,他认定的即是真理,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想法,也不会听取任何在他看来是毫无价值的建议。
每次和他在一起,夜婴宁都会闭上眼,因为她有些惧怕他,尤其惧怕正在索要自己的他,她觉得他大概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才肯罢休。
他停下,抱住她快步走进了卧室,灯还没开,两个人齐齐跌倒在大床上。
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射在深玫瑰紫色的天鹅绒窗帘上,起起伏伏,像是潮汐的涨退。
整个人如同一朵轻飘飘的云,在半空中毫无目的地飘动。
有一种异常慵懒的感觉,双手没有力气,松开,垂落在身侧,连指头都不愿意再动一动。
等那种漂浮的感觉退去,夜婴宁才觉得浑身哪里都疼:双|腿没法合拢似的,大|腿|根很酸,手臂也酸疼得不行。
宠天戈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床的另一边,大口喘着气,间或伴着一两声得意的大笑。
她皱眉,忍着疼痛,伸手拧开了床头灯。
全身上下,一片狼藉,那条半透视的蕾|丝裙更是惨不忍睹,被揉得皱巴巴。
夜婴宁眯着眼,借着灯光打量自己酸疼无比的身体,发现无论是手臂还是大|腿上,都有或深或浅的红痕,足可见方才宠天戈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哀怨地转过头,瞥了一眼躺在身边的男人。
他的脸上似笑非笑,呼吸仍旧是十分急促,半闭着双眼,脸颊有些红,眼角微湿,好像在回味着刚刚的无上快乐。
夜婴宁只好下了床,走出卧室,到客厅拨通内线,给总统套房的24小时贴身管家打去电话,请他帮自己买一管消肿软膏。
果然是专业的五星级酒店的管家,对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不该问的话,没超过15分钟,就把东西送来了。
夜婴宁翻看着说明书,无声地咧了咧嘴,手里的透明凝胶显然是专门为某特殊部位使用的。看来,她身上的“宠天戈的情|妇”这一标签是根本不可能摘得下来了。
她挣扎着去浴|室冲了个澡,然后走回卧室,打开凝胶,准备给自己上药。
可惜,伤口所在的位置比较刁钻,夜婴宁只好扭来扭去,艰难地涂抹着。
感觉到床不停地在动,宠天戈皱着眉头,睁开眼,疑惑道:“你在干什么?”
余光一扫,看到身边的凝胶药管,他拿起来看了看。
“很疼?”
听见宠天戈的问话,夜婴宁没有什么好脾气地翻了个白眼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废话”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她此刻的脸上。
“躺下,腿张开。”
他皱眉吩咐道,她立即满眼的戒备,颤声道:“你又想干什么?”
“我帮你上药。”
宠天戈晃了晃手里的药管,无声地叹气,他又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哪里会这么不知节制,就算还要一次,也得先歇上半小时,缓缓精气神儿再说。
夜婴宁想了想,慢慢把身体滑下去一些,依言分开了双|腿。
宠天戈在右手食指的指尖上挤了一段凝胶,又调整了一下床头灯的角度,这样才能清楚地看到她红肿的花瓣儿。
“怎么这么严重。”
他喃喃自语,没想到自己一时的情不自禁,却把她弄得这么可怜。
依照宠天戈的本意,确实是想让夜婴宁尝些苦头,但现在眼见她的伤口,他又觉得心疼不已。
夜婴宁终于察觉到一丝古怪,连忙催促道:“好了吗?可以了,涂一点点就够了。”
说完,她试图迅速地合拢起“门户大开”的两条腿——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觉得这个姿势舒适自然,夜婴宁当然也不例外,尤其在面对着宠天戈的时候。
“嗯,就快好了。”
宠天戈十分好说话地应了一声,低着头,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酝酿着什么坏主意。
“放松,上药而已,你那么害怕干什么?”
清凉的凝胶渗入到娇|嫩的肌肉,原本火辣辣的痛楚被一阵清凉凉的冰爽所取代,夜婴宁微启红唇,情不自禁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宠天戈忽然拿出了手指,抽了一张纸巾擦拭着,低声道:“涂好了。”
夜婴宁点头“哦”了一声,不可否认的是,她竟然有些意犹未尽,可又不能说出来。
她那稍显遗憾的表情自然没有逃过宠天戈的双眼,可他心中的怒气还未完全消散,让她饿着,是他目前想到的最好的惩罚方式。
“我冲一下,你先睡吧。”
他把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卧室角落的纸篓,起身去浴|室。
望着他的背影,靠着床头的夜婴宁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很茫然的感觉,差不多每一次,事后都是宠天戈抱着她去浴|室冲洗,或者搂着她沉沉入睡。像现在这样冷淡,还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看来,夜澜安拿出来的证据,到底还是影响了他。
疲惫地闭上眼,夜婴宁默默地沉思:如果他真的能够静下心去看那些数据,会不会发现,那里面其实被她动过了手脚呢?
世间安得双全法……
她无解了。
洗过澡的宠天戈并没有上床休息,在确定夜婴宁睡得很沉之后,他拉开衣橱,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小的时候,读书的时候见到“锦衣夜行”这四个字,他便莫名地喜欢。老师说,这是个贬义词,比喻不能在人前显示荣华富贵。
但成年后的宠天戈最喜欢的就是夜晚,中海的夜晚,有无数的宴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热闹得足以令人忘记心底的寂寥。
所以,他喜欢穿上昂贵精致的服饰,穿梭在这样的绮丽世界上,举着酒杯,站在高处,含笑观望,接受身边所有人欣羡的目光,泰然处之。
穿好了西装,宠天戈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袖口的位置,空荡荡的,他才惊觉到,原来自己已经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都没有再佩戴袖扣了。
或许,是因为避免回忆起某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吧。
路过客厅一片狼藉的沙发的时候,宠天戈俯身,捡起地上的纸袋,扶正里面歪倒的酒瓶。
他就是在这个纸袋里,发现的林行远留下来的一张卡片。上面清楚地写着,凌晨三|点,在“喵色唇”见面。
林行远约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宠天戈当然不会相信,有哪个大男人会在半夜三更和另一个大男人约着见面。
只可惜,喝了酒迷迷糊糊的夜婴宁不够细心,一路上都没有发现纸袋里的暗藏乾坤,还是宠天戈第一次洗完澡之后,在叫醒她之前无意间发现的。
这份手信是在离开酒店之前,由服务生在门口为每一位宾客派发的。看来,林行远是早有准备,给了服务生一笔丰厚的小费,请对方在将手信送给夜婴宁之前,将卡片暗中塞了进去。
既然人家处心积虑,自己又怎么可能不见招拆招呢?宠天戈冷笑,临走时再一次确认夜婴宁睡着了,这才离开套房,独自一人开车前往约定的地点。
他是知道“喵色唇”的,以前听人提起过,只是这种酒吧鱼龙混杂,什么客人都有,不太适合和客户谈生意,故而宠天戈此前并未涉足过此处。
凌晨三|点,即便是再热闹的酒局也接近尾声。果然,当宠天戈将车子泊在酒吧对面的停车场上的时候,不时可见三三两两的人从酒吧门口走出来,结伴成群,其中许多已经脚步踉跄,大吵大嚷,显然是喝高了的状态。
经过最初的一段时间,当知名度渐渐打响之后,“喵色唇”已经做了很大的调整。在林行远的授意下,酒吧的经理将酒水的价格适当下调,整个酒吧的氛围也做了变动,如此一来,客人多了好几倍,但相应的,格调似乎也下降了许多。据说许多老顾客对此相当不满,但林行远执意如此,一意孤行,似乎他更在乎酒吧的收益,而不像最初一样,追求口碑和品味。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目的,那就是,走越俗气的道路,才能吸引更多的客人来这里消费,才能让他们没有戒备心。这样,他就能够探听方方面面的消息,因为男人只要喝下足够多的酒,他们就再也保守不了任何秘密了。
“喵色唇”的女人,与其说是陪酒女郎,还不如说是经验丰富的女特工,她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从哪个包房哪张桌的客人身上可以听到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不足半年,林行远就这样,成功地建立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密密麻麻的情报网,更掌握了许多人不愿被人知道的灰色信息。
宠天戈坐在车里,不着急,抽了一根烟,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三|点还有五分钟。
他不疾不徐,将烟抽完,这才下了车,站在原地咳了几声,过马路,走进“喵色唇”。
距离酒吧的打烊时间还有2个小时,服务生开始小范围打扫各个战场,散台的客人已经走了个七七八八,还有一些酒醉的客人东倒西歪地趴在沙发上。
吧台后的时钟,指针颤动,逼近凌晨三|点。
这个时候走进来的客人,自然吸引了许多服务生的视线。
酒保刚要上前询问,不料,从二楼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宠天戈立即抬起头来。
林行远见到来的人是他,一点儿都不惊讶似的,只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宠天戈左右看了看,抬脚上楼。
他第一次来这里,难免好奇,一边踩着楼梯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摆设。
二楼一个客人都没有,林行远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条纹的衬衫,袖口高高卷起,面前是各类基酒,以及调酒的工具。
“喝点什么?不过先说好,我的手艺不精。”
说完,他做了个简单的花式调酒的动作,果然,战战兢兢,只能算是勉强完成,看起来并不娴熟。
宠天戈摸着下巴,歪着头“欣赏”着,末了,他拍拍手,以示鼓励。
“我喝牛奶,兑一点儿威士忌,再来点儿冰块。”
他要的是稀奇古怪的东西,在酒吧点牛奶,简直令人笑掉大牙。
没想到,林行远只是耸耸肩,转身在吧台后的小冰箱里,真的取出来一盒没开封的新西兰进口牛奶。
他倒出来一杯,又依言加了威士忌和冰块,摇晃均匀,递过来。
“谢了。”
宠天戈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口,顿时感到自己刚抽过烟的喉头清爽不少。
“宠先生一向这么心血来|潮吗?”
林行远将剩下的牛奶收回冰箱,双手撑在吧台上,看着他。
他知道来的人不会是夜婴宁,如果他真想见她,当然不可能留字条,留一条短信或者打一个电话岂不是更方便。
宠天戈一向多疑,又自负,他看见了,一定会亲自上门,就像是现在。
“偶尔吧,也不是经常。”
听了林行远的问话,宠天戈放下杯,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他。
两个人对视,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看起来居然有一些像是朋友。
“唔,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有这样的生意,我觉得倒是比在皓运操劳强多了。”
宠天戈环顾四周,口中赞叹着。在他看来,自己开酒吧,起码比在岳父的公司里打工自由得多。
“小生意而已,不值得一提,我总不好时时刻刻挂在嘴边,反倒是叫人笑话吧?”林行远给自己调了一杯色彩鲜艳的鸡尾酒,主动碰了碰宠天戈的杯壁,然后喝了一口,自谦道。
“笑话倒是不至于。只有酒,没有菜,人生憾事。难得今晚你和我在这里小酌,不如,我把最近的感悟说出来,权当下酒菜如何?”
宠天戈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向林行远主动提议道。
两个本应该针尖对麦芒的男人,却在凌晨三|点多,趋于寂静的酒吧二楼里,把酒言欢,这样的景象,发生在宠天戈和林行远上,实在是有些诡异。
林行远盯着自己手中握着的酒杯,橘红与柠檬黄分为上下两层,入口绵柔而发甜,度数却不低,他知道,这酒的名字很好听,叫“觊觎”。
辞典上的解释是,希望得到不应该得到的东西。
“难得今晚宠先生有这样的雅兴,林某自当洗耳恭听。”
他略一举杯,脸上的笑容格外优雅而又从容,丝毫没有男人间的战争一触即发的味道。
宠天戈看了看他,放在吧台上的右手轻轻地叩了几下台面,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悠然开口道:“前阵子,老爷子去了,家里人请来了一位得道的高僧来做法事。机缘巧合之下,大师给我讲了六祖慧能的一段小故事。”
林行远微微颔首,接口道:“慧能大师乃禅宗六祖,传说他并不识字,少年时靠着卖柴赡养老母,但第一次听到《金刚经》就有所领悟,遂前去求法。”
宠天戈也点头,轻声道:“不错,后世流传的关于六祖慧能的小故事中,恐怕最为耳熟能详的,就是‘风动幡动’了。”
传闻,禅宗六祖慧能受具足戒之前,住在广州法性寺。一天,有位印宗禅师正在开讲《涅槃经》,寺前因为法师讲经而竖起了旗幡。由于印宗禅师远近驰名,因此大批的人从各地涌到。其中有两位和尚见到广场中飘扬的幡旗,便开始议论起来。
其中一个僧人说道,是旗幡在动。另一个僧人则说道,不,是风在动。两人因此争论不休,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
此时,慧能大师朗声插口道,不是幡动,也不是风动,是你们的心在动。
故而《坛经》有所记载:不是幡动,不是风动,仁者心动。
林行远自然也是听过这一则流传多年的小故事的,听罢,他再一次颔首,浅笑道:“真是意外,没想到宠先生这样的人,居然也对佛法感兴趣。像你我这种人,根本逃不开红尘的纷扰,想必这种心灵的宁静,恐怕是很难得到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嘲讽。无论是自己,还是宠天戈,他们都是手上沾满铜臭的商人,拥有无穷无尽的欲|望,还妄图得到佛祖的救赎,真是痴人说梦!
“并不是感兴趣,而是觉得‘心动’这两个字很有些玄妙。师父告诉我,这话的意思是说,风和幡是外在的、虚幻的,人心才是超越时空,永恒寂寥的,它的本体是清静的。人应该领悟自性的空寂,向内心求佛,不被外物迷惑。他说的很有几分玄妙的哲理,但,我对此又有了一些延展的看法。”
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从高脚椅上站起身,绕到吧台后面,自己打开了冰箱。
他取出刚才那盒牛奶,倒了半杯,然后夹起几块冰块,最后,他随手将吧台上的几瓶基酒逐一拎起,依次向里面兑入。
晃了晃酒杯,杯中的液体呈现出古怪的颜色,林行远皱了皱眉头。他实在不认为,这样的东西能称之为调酒,仅仅看着就觉得难以下咽。
宠天戈却不以为然,又坐回原位,与他双目平视。
“我的感悟就是,只要我活着,我的心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别人说的话,全都不作数。你觉得呢?”
说罢,他当着林行远的面,将手中混合在一起的乱七八糟的液体一口气喝光。
“嘭。”
空杯被宠天戈倒扣在吧台上,里面一滴不剩。
林行远的眼神无可避免得微微闪烁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他的脸上便恢复了笑意,口中赞叹道:“宠先生果然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我佩服。只不过……”
他边说边伸手,想要触碰宠天戈刚用过的那支酒杯,笑吟吟道:“只不过不知道这杯酒的味道如何?倒是我也觉得有些心|痒,想要尝试一下。”
就在林行远的手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时,宠天戈伸手格挡住了他的手,一脸肃杀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杯酒好不好喝,它都是我的,你有你的酒,又何必要来尝我的呢?要是你尝了一口,觉得好喝,也依样学样,时不时调上一杯自斟自饮,这岂不就不属于我自己一个人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好像真的在同林行远在说着这杯酒似的。
“呵,你就那么自信,这杯酒就真的只归你一个人喝?”
林行远见宠天戈出言不善,索性也卸去了维持良久的面具,脸上冷冷的,不答反问。
“不,不是自信。”
宠天戈冲他扬了一下嘴角,笑得极为自得,在他的注视下,他忽然猛地一挥手,将吧台上的空杯打翻在地。
“啪!”
酒杯当即碎裂,飞溅起一地的玻璃碎屑,站在吧台后的林行远突地收回脚。
到了后半夜,空调的温度不免显得有些低,令人隐隐生寒。
大概是林行远事先有过交代,楼下那么多服务生,听见声音,却没有一个跑上来打扰的。
“是确信。”
宠天戈倨傲地稍稍抬起了下颌,他的身高和林行远差不多,只是后者相对瘦削一些。此刻,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张不算宽的吧台。
“不要再找她了,她不是你能要的。”
宠天戈懒得再绕圈子,干脆把话挑明,虽然没说“夜婴宁”三个字,但相信林行远不会听不出来他所指的女人究竟是谁。
“我很无辜,夜澜安的性格,你也很清楚。她……”
林行远摊摊手,表示无奈,似乎仍旧不打算在言语上落入下风。他的语气是平和的,但那一双秀气狭长的眼,却透着一股挑衅的热烈光芒。
“别告诉我,凭她的能耐,如果不是你故意,她能轻而易举就知道你的事情!林行远,你算什么男人,一味躲在女人的身后,有意思吗?”
宠天戈打断他没说完的话,再开口的时候,言语间已经近似侮辱。
夜澜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不需要知道,但她到底有几斤几两,阅人无数的宠天戈却是一瞥即知。她自以为无意间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殊不知那不过是林行远要假借她的手而已。这个娇纵的千金大小姐根本就不是林行远的对手,
“我不算男人,那你呢?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宠天戈,你最好仔细回想一下,这三十多年来,你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不料,林行远毫无畏惧,抬起头来,面露狰狞之色。
酒吧的灯光,是深深浅浅的蓝色,一盏一盏如水中沉睡的莲,缓缓展开,犹如幽蓝海水步步逼近。宠天戈的呼吸顿时窒住,他微微眯起眼,不期然地无法发声。
林行远的表情,在一瞬间闪过一丝自得。
他知道,任何人都有弱点,宠天戈也不例外。
“你什么意思?”
宠天戈的眸子如鹰隼般闪烁着寒光,死死盯着对面的那双眼睛,然而唇边却已经泛起笑靥,薄薄的嘴唇勾着惯常的弧度。
林行远的神色平静,他同样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缓声道:“你自己清楚就好。”
两个人像是在打着哑谜一样,谁都不肯将自己手中的底牌先亮出来,互相揣测,互相琢磨。
“慢走,不送。”
既然今晚已经达到目的,林行远伸手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从夜婴宁手中拿到u盘的当晚,在仔细浏览过几遍其中的数据之后,他就察觉到了其中有诈。在和皓运的财务经理探讨过之后,林行远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她很狡猾,所提供的一整列数据中,真假参半,有真有假,甚至即便是专业人士看过后,都不能马上给出结论。
他并不清楚夜婴宁欺骗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后面的事情,因为有了夜澜安的推波助澜,自以为是,一切显得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顺利进行。当然,林行远为了避免内部的数据外泄,造成对皓运自身的损失,他干脆将所有的数据都提高了百分之十。这样一来,即使有人拿到了这枚u盘,也掌握不到任何真实有效的信息。
“谢谢你的邀请,说不定,有机会我还会再来。”
宠天戈收回了视线,脸色说变就变,向左一挑唇角,笑纹加深。
他一手插在西裤口袋中,转身迈步就走,楼梯显得有些窄,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宠天戈驻足片刻。
胃里翻江倒海。
“喵色唇”的一楼,刚好,老式唱机播放的靡靡女声戛然而止。这一曲已了,正等着下一曲,在这间歇的几秒钟里,流水般的时光如同静止了一般。
酒保站在吧台后清洗着酒杯,亮晶晶的玻璃杯外形各异,颜色不同,整整齐齐摆放在长长的台面上,被灯光映照出明亮闪烁的光芒。
他伸手,捂住胃,快步走了出去。
绕过车尾,宠天戈弯身,终于再也忍不住,呕吐出来——他方才倒了七、八种酒,大部分都是烈酒,掺合在一起,口感很怪不说,酒精浓度还高,这些令没吃晚饭的胃终于抗议起来。
宠天戈吐了半天,连胃酸和胆汁都吐了出来,他开了车门,取了一瓶矿泉水,漱漱口,这才好受了些。
坐上车,稳了稳心神,宠天戈发动起车子,出来一个多小时,还不知道夜婴宁有没有发现自己不在酒店。
站在二楼的林行远,垂下眼,微微退后一步,将整个人藏到了阴影里。
他不知道,如果今晚来的不是宠天戈,而真的是夜婴宁,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又该以何种心情面对她。
怨恨?谩骂?
或许都不是,从逼|迫她为自己偷取天宠的内部资料那一刻起,林行远就隐隐有了预感,她不会轻易就范。所以,当发觉她果然骗了自己的时候,他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似乎,她这么做,才是真的符合她的性格。
学会屈服,学会妥协,在屈服与妥协中又不放弃属于自己的小算计小聪明,这一点,和那个女人真像。
他记得,她曾告诉过自己,刚踏入平面模特这一圈的时候,根本接不到好的广告,最多就是跑跑国内的一些服饰与美容的小杂志的内页片场。那些杂志定价不过三五元,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水准。很多人不屑,甚至充满抱怨,但她没有,即便是做跑腿、订外卖,每天也要准时到场。
“为什么?不出片的话,你开工也没有钱赚。”
彼时,林行远还是林氏的太子爷,华服美食,无需为生活琐事劳心劳力,他自然对叶婴宁的做法感到十分的不解。
“即便是大风能刮来钱,也得肯弯腰才能捡起来,更何况没钱,我一心想进这一行,自然要签经纪公司才有保障。”
她笑笑,很清楚,这其中的心酸,不是他那个世界的人能够体会的。
林行远曾想过去找父亲的朋友帮忙引荐,但被叶婴宁一口拒绝,她深知自己的身份和他差得太远,若是靠着林家的关系才能生存,岂不是显得更加低人一等。
“也没有那么苦,跑跑片场,和那些独立摄影人、艺人总监什么的搞好关系,混个脸熟,总会遇到贵人的。你看,我现在连他们的口味都背熟了,买下午茶的时候,我会偷偷把自己手机号写在外卖纸杯上,这样一来,他们如果需要模特,说不定我会有好机会呢。”
她笑着,双手搂住林行远的颈子,抱紧他。
可惜,一直到死,叶婴宁这个女人都没有能够出名。两岸三地那么多明星熠熠生光,可这样灿烂的穹幕之上,从没有她的名字。
这种相似的无比倔强的性格,令林行远再一次从活着的人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所以,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如果夜婴宁失去了周扬给的疼爱,又失去了宠天戈给的庇护,她会怎么样,是不是会真的走投无路。
看着呕吐之后的宠天戈坐上车离开,林行远转身,叫人上来收拾满地的狼藉。
*****
将车子开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库,宠天戈静静地伏在方向盘上,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褪去,幸好一路上没什么车,否则他还真的对自己的驾驶技术不敢完全放心。
休息了几分钟,他锁好车,进了电梯。
推开卧室的门,宠天戈松了一口气,夜婴宁睡得还很香,估计是累了,而且酒的后劲不小。
他一件件脱掉衣服,在她的身边紧挨着躺下来,很自然地,用双手搂住她的腰。
一夜无梦,这是宠天戈近来难得的在夜里没有做梦的一个夜晚。
夜婴宁是被臀|后一个滚烫的硬|物给顶醒的,她朦胧地蹭了蹭,想要离远一些。没想到,这无意识的动作,倒是让在清晨里原本就无比危险的男人变得更加危险。
宠天戈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哼哼了几声,好像觉得很舒服似的,迷迷蒙蒙地抓过她的手,被窝里一阵窸窸窣窣。
他昨晚脱了个精光,没穿内|裤,此刻浑身滚烫。
夜婴宁的手指一摸上去,她的脸当即就热得发红,好在两人是侧躺的姿势,身后的男人并不会看到。
宠天戈依旧闭着双眼,故意在装睡,但是一双手却并不老实,抓着夜婴宁的手,不许她抽回去。
她蜷缩着身体,后脊背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肌肤之间,颇为粘腻。
空调的温度,似乎有些高,夜婴宁不适地扭动了几下,却惹来身后男人一阵沙哑沉闷的叹息:“别乱扭,你蹭得我好|痒。”
她像是被点了穴|道一般,当即四肢僵硬。
身后的男人长长地呼气,好像在享受着莫大的欢愉,不多时,他的呼吸微乱,喉咙里也传来一阵急促的低低嘶吼,像极了一头清晨里出来觅食的兽。
他伸手,拨开披散在夜婴宁肩头的长发,露出她小巧白|嫩的耳|垂,先将戴在上面的那一只耳钉摘下来,然后一口含|住,用舌尖卷着吮起来。
她立即在宠天戈的怀中瑟瑟发抖,手指不受控制地抓紧。
“坏蛋,你抓疼我了。”
再强硬的男人在这种时候也很难不动情,他轻轻哼着,嘬着舌,向更深的耳洞里探去,直把夜婴宁的耳朵全都舔得湿淋淋的。
她既不敢挣扎着扭动,又无法忽视这种亲密的调|情,没一会儿就香汗淋淋,娇|喘不已。
“你、你不用起来吗?”
夜婴宁小心地提醒着宠天戈留意时间,肩头向后,拱了拱身后的男人。
他闷笑,看穿她的小心思,无非就是想让自己放过她,可他偏偏不打算放过她。昨晚,夜婴宁欲求不满的眼神,那一幕可是深深地印刻在宠天戈的脑海里,只等着今早,连本带利地喂饱自己的女人。
虽然不得不承认,在经过天宠内部资料外泄这件事以后,他已经无可避免地对她设防。但,身体的渴望却无法抽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割舍的。
夜婴宁面红耳赤,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转过身,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严肃一些,低声道:“我要去公司,清迟不在,我再总不露面,员工非要造反不可!”
其实,尽管这段时间苏清迟人在国外,但灵焰珠宝依旧是井然有序,特别是stephy、uu、fiona等人各司其职,合作亲密。只不过为了打消宠天戈的欲|火,夜婴宁故意说得严重些而已。
“灵焰?你不是答应丽贝卡?罗拉了吗?灵焰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宠天戈轻而易举地戳破她的谎言,然后一掀被子,大喇喇地露出自己的身体,伸手就将她再次按回床上。
男人的力气不小,身下柔软厚实的床垫当即跟着弹了一弹。
上午八点多的中海市,正是一天之中最为繁忙的时段,窗外车水马龙。
27层的总统套房,依旧十分安静,落地窗一尘不染,天鹅绒床单垂在地板上,将阳光尽数挡在外面。
有的时候,夜婴宁很不喜欢这样的装饰,因为见不到阳光,很难分辨黑天还是白夜,令人产生恍惚的感觉。相比于这种,她更偏爱在清晨的时候,赤脚跳下床,猛地一把拉开窗帘,让金灿灿的光线笼罩全身,暖融融。
玫瑰紫色的窗帘被照得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看上去像是一片玫瑰花海,连空气中似乎都多了一丝甜蜜的味道。
男人都是视觉动物,亲眼看着夜婴宁白|皙通透的肌肤上沾染上微微发紫的颜色,那紫色和白色交叠之后显得异常的粉|嫩可亲,乍一看上去倒很像是三月里盛开的桃花,宠天戈只觉得腰部以下麻酥|酥的,好像是浸泡在滚烫的沸水里。
片刻后,两人的唇分开,宠天戈舔舔嘴唇,自言自语一句。
夜婴宁狐疑地瞪着他,追问道:“什么怪不得?”
他咧了咧嘴笑道:“怪不得那些小姐从来不和客人亲嘴儿,要是和不喜欢的人嘴对嘴,唾沫星子乱飞,还真够恶心的。但是和喜欢的人,就恨不得你吃我的我吃你的,还觉得甜丝丝的。”
愣了愣,夜婴宁怒从心头起,挥手就朝着宠天戈的胸膛打了一掌,怒道:“小姐?你很有经验啊!”
说完,她就去推他。
没想到,宠天戈居然没有马上哄她,只是高深莫测地看着夜婴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夜婴宁还沉浸在自己心头的怒火之中,垂着眼,不禁再一次想到,自己第一次和宠天戈去小木屋的时候,趁他睡着了翻他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上面正是写着“喵色唇”三个字。
他一个大男人,去酒吧还能做什么,再说,酒吧里鱼龙混杂,女人们各藏心思,男人们各取所需,王八看绿豆,一旦看对眼了,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一想到宠天戈很有可能和这些专职女郎做过什么,夜婴宁顿时感到浑身不舒服。
宠天戈又看了她一眼,翻过身,背对着她,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也从事过这个职业,倒也不是看不起,只是莫名地觉得心头发酸。
吃醋罢了,承认也没有什么丢脸的,她闷闷地想着。
许久许久以后,夜婴宁倏地睁开眼,心中无声地叹息,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没想到,宠天戈忽然将她一把抱起,吓得夜婴宁连忙抱紧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又要干什么!”
和中规中矩的周扬不同,宠天戈的花花肠子很多,总是出人意料,防不胜防。
猛地在脑海里浮过周扬的名字,夜婴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全身绷紧。
“你冷吗?”
她的反应,宠天戈自然是察觉到了,伸手抚摸着她赤|裸的脊背,他轻声问道。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把床单扯下来围在她的身上,夜婴宁立即摇头,咬唇道:“不冷,你要做就快点儿做,不要总想着这些稀奇古怪的花样儿折腾人!”
这样的话语,已经近似于拒绝了,不,其实比拒绝还要来得伤人。
果然,宠天戈听完以后,就松开了手。
夜婴宁两腿正绵|软无力着,他这边一放手,她站不稳,直接坐在了地上。
“别说的我好像真是非你不可似的。”
宠天戈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鄙夷,然后再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浴|室。很快,从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他的话让夜婴宁有些发懵,但是她也很清楚,身体的需要是身体的需要,在刚刚那一刻,她的自己的脑海里确实浮现出她和周扬在床上的情景。
不得不说,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去幻想另一个男人,是一件很有犯罪感,也令人很兴奋的事情。
带点儿禁忌,也带点儿刺激。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又将宠天戈惹毛了。又或者,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他本就对自己心有不满,不过是借题发挥,趁机羞辱罢了。
坐在地上发了会儿呆,夜婴宁站起身,拉开衣橱,里面有几件男式衬衫,再往下的抽屉里,居然有女士的贴身衣物,这令她很是惊喜。
到客房的浴|室洗了个澡,再出来的时候,宠天戈正站在客厅中间在打电话,听语气,应该是在处理公司的事务。
她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地从他身边轻轻经过,本以为他会视自己如空气。没想到,宠天戈一把抓|住她的手,示意她老老实实站在自己的身边。
打完电话,宠天戈长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情绪有些沮丧,缓了缓才开口道:“victoria怀|孕了,今早在公司出了意外,刚刚被送到医院。我想去看看她。”
夜婴宁一愣,想起那个干练的女人,也曾三番五次帮助过自己,没想到居然出了这种事。
“我马上换衣服,和你一起过去。”
宠天戈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想想自己一个大男人过去探望也不方便,现在见夜婴宁主动提出,他松口气,连连点头。
“哎。”
看着夜婴宁的背影,他鬼使神差地叫住她,却又并不说什么。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张张嘴问道:“啊?”
宠天戈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摇摇头,示意没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她,想说的话有很多,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夜婴宁皱皱眉头,她愈发不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思了,又或者,自己和他之间确有一道无形的墙,看似离得那么近,却永远突破不了这一层阻隔。
叫管家送来一套衣服,夜婴宁换好后,和宠天戈一起离开酒店。
两个人开车直奔victoria所在的医院,是一家综合性质的医院,距离天宠集团不远,想来也是公司同事为了就近抢救。
在路上,宠天戈又打了几个电话,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今早,victoria到公司以后,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正在工作中的咖啡机忽然发出奇怪的响声,她因为害怕向后退,结果鞋跟一崴,她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很不幸的是,腹部先着地。
“我并不知道她怀|孕,事先她没有告诉我。”
宠天戈有些自责,victoria做了他三年的秘书,兢兢业业,很守本分,而且她先生也很忙,经常出差。听说,两个人很早以前就想要一个小baby,只可惜彼此的工作都很辛苦,无暇顾及。
夜婴宁叹气,将车停好,在医院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
病房里,先前送victoria来医院的同事们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chuang上,身边的仪器发出“嘀嘀”的轻响,头八道!我从来不心软,我心狠手辣,我铁血无情,我……”
他翻翻眼睛,一时间想不出来更多的词汇,顿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的,神情颇为尴尬。
victoria和夜婴宁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显然都对宠天戈的话感到十分的好笑。
饭后,宠天戈看了一眼时间,打了个电话,确定victoria的先生已经平安抵达中海机场,再有40分钟就能赶到医院。
“我们也就不多陪你了,你稍微休息一会儿,等下你先生就能到。情绪不要太激动,对身体不好。这几年你都没怎么好好休过假,这次多休息几天。”
宠天戈不由分说地给victoria放了假,然后和夜婴宁一起离开病房。
两个人站在电梯前,一时无话,看着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宠天戈忽然开口道:“你知道吗?victoria是我爷爷派来,专门安排在天宠的。她很聪明,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我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不过也希望自己的身边能有一个做事利落的秘书。”
夜婴宁十分吃惊,不由得回头朝病房的方向看了看。
真是想不到,居然还有这种事……
电梯门开,她随着宠天戈一起走进去,又听见他低声继续说道:“可能我爷爷以为我和她会发展成情|人吧,这样我这边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夜婴宁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十分淡定,这才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看样子,宠家老爷子的算盘是落空了,因为无论她怎么看,宠天戈和victoria之间都是清清白白的上下级关系,不沾半点儿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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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难得周末,大眠说一些题外话吧,相信能把本文追到现在的读者,也算是铁杆粉丝了,先向你们道一声谢!
单从入行时间上看,我是一个老作者了,写文差不多有5年,这期间断断续续,毕业,读研,再毕业,工作,辞职,养病,订婚,等等,所以真正在写小说的时间并不是很多,也走了很多弯路,不过我一直没有彻底放弃自己这个爱好。
这么长的时间,真的可以用“物是人非”来形容,许多人来来走走,许多事逐渐淡忘。
我算是一个比较幸运的写手吧,一路走来,发展得虽然不是非常好,但却一直都能自娱自乐,也认识了一些可爱的读者,我很感激。
文学联赛结束了,虽然我没有取得好的名次,但是7个月以来,各位对我的支持鼓励我都记在心里,我没有什么能回报大家的,只有好好码字。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大眠最近一个月以来的更新变多了?嘿嘿,我会继续保持的[飞吻](* ̄3 ̄)╭
电梯一层层下降,随着每一次开门关门,都有人进出。
宠天戈一直目视着前方,他的声音低而平静,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原本知情的也仅仅有他和victoria两个当事人,以及已经过世的宠老爷子。
“她……她居然是你|爷爷用来暗中监视你的一枚棋子……”
夜婴宁长出一口气,觉得难以置信,也没法想象。自己一向都是天马行空的性格,很多时候喜欢胡思乱想,但是这件事,她是万万没有猜到过的。
很快,电梯到了地下二层的停车场,她和宠天戈一起朝着车子停放的位置走过去。
“虽然我知道victoria到天宠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却一直将她留在身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宠天戈从裤袋里掏出钥匙,抓在手里,一甩一甩地把|玩着,忽然抛出来一个新的问题。
夜婴宁的眼神微微一动,想了几秒,她歪头,试探着回应道:“你觉得她很能干,做你的左右手,能帮你分担不少?”
他一哂,似笑非笑道:“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要知道,在职场,有能力又懂事的人简直太多太多,没有哪个企业离开哪个员工甚至是高层就不能正常运转的,天宠也不例外。”
“那是……”
见宠天戈没有立即上车的打算,夜婴宁也收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疑惑不解地看着他,想等他给自己一个正确的解释。
“因为victoria这个女人不仅能干,还识时务。当她确定我已经知道她背后的老板是谁的时候,她选择向我坦白一切,并且愿意重新选择自己继续效力的对象。”
他微微一笑,眼睛里颇有几分高深莫测的自得。
等说完这些的时候,宠天戈又好似不怎么在意似的摇了摇头,按下车锁,身边的车立即发出两声怪叫,车前灯如野兽的眼一样亮了起来,好像随时能够嘶吼着一路咆哮而去。
“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还把她当小女孩儿呢,没想到,一转眼,她都要做母亲了。可惜……”
像是在感慨着时光无情,他拉开车门,挑眉看向面前的女人,催促道:“怎么还不上车?”
夜婴宁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走过来,低头坐进了车里。
“我只是可惜她出了这样的意外,没有保护得了腹中的孩子,看得出,她很想要一个宝宝。希望一会儿她先生赶来医院,能好好安慰她一下,夫妻俩共同度过这个难关。”
她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低低地开口。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就是知道了,victoria确实很聪明,她选择投靠宠天戈,表面上还是宠老爷子的人,但是真心实意对待的老板只有宠天戈一人,在集团内部大玩“双面间谍”。这样的女人,智商情商想必均是异于常人。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再受老板赏识,职位越高,也不过是个渴求家庭温暖的普通女人,也想要和丈夫生儿育女,做一个小心谨慎得近乎笨拙的新新母亲。
遗憾的是,这一次,上天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宠天戈瞥了夜婴宁一眼,没说什么,发动起车子,驶离医院,开往天宠集团。
“其实,我想说的话,可能有些损阴德。不过我还真的一直挺纳闷的,你说这孩子刚怀上,没手没脚,就是个胚胎,掉了的话,以后再怀。怎么你们女人都那么伤心啊,认识好几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victoria哭。刚才她一哭,比看见你哭我都慌张。”
他抬起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摸了摸下巴,一副还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
夜婴宁狠狠地瞪着他,实在被他的无知和无情气得够呛,怒道:“你那是什么话?母子连心不懂吗?即便只是个小胚胎,作为女人也是能感知到它的存在的!再说,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把孩子从一个母亲手里抢走这件事更残忍的了,哪怕那个人是上帝,是上天!”
她发怒的时候,鼓起腮帮,气咻咻的模样,显然逗乐了宠天戈。
“行了行了,还跟我讲起大道理来了。既然你这么理解,你也去生一个。”
他笑着脱口道,只是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十分不妥,嘴角的笑意顿时凝滞住。
夜婴宁愣了两秒钟,缓缓地垂下头。
现在的自己,哪里能够有资本孕育一个新生命呢?她什么都给予不了,连保护它的能力都不具备。最重要的是,无论她怀的是谁的孩子,这件事都会造成一系列的星球大爆炸。
“你去哪儿?要是你回公司,就把我在前面的那个路口放下来就行,我自己打车……”
她伸手撩了撩头发,看向窗外,辨认了一下所处的方位,然后主动换了个话题,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信号灯。
“是要回公司,从过年到现在我都没怎么去看看,估计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宠天戈专心地开着车,看着前方由红灯转绿,踩下油门,不仅没停,反而加速向前开去。
“哎,你?”
夜婴宁微微吃惊,刚才那里的路段比较方便打车,可他却没放自己下去。
“你也看到了,victoria休假,我自己可忙不过来,身边缺个帮我整理一下文件的。反正灵焰那里你也快办好离职手续了,刚巧你到天宠帮我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语气十分的有条理,好像在刚刚已经把这些事情都考虑清楚了似的,不像是临时起意。
“我?!”
夜婴宁整个人一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确定宠天戈不是在开玩笑。
他疯了吧,明明昨晚夜澜安已经把证据主动送到了他的手上,不管里面的数据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可她从他的手机里窃取天宠的内部资料这件事,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而他现在,却主动提出来,让她到天宠帮忙,能够接触到整个集团最为保密的核心信息。他难道不怕她看过之后一转身就把这些东西泄露出去吗?!
“是啊,就是你,这车里除了咱俩,现在还有别人吗?我胆儿小,你可别吓我。”
宠天戈笑着打着哈哈,车子一拐,距离天宠集团的总部已经越来越近。
“你这是要把最危险的人放在身边才放心吗?”
短暂的思考之后,她好像明白过来了什么,不禁动容,宠天戈还真是艺高人胆大,自己若是在他身边做事,那一举一动完全在他的掌控中,想要偷偷摸|摸做点儿什么,倒是比现在还要难!
“说什么呢,你怎么成了最危险的人?几天而已,处理一下文书之类的东西,我懒得再找人顶替victoria了。”
宠天戈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夜婴宁的头顶。
夜婴宁一向有些反感别人像是抚摸宠物一样抚摸自己,尤其是头太多了带在身上也不方便,我何不成|人之美,要了他这个人情。”
回忆起当天的情景,宠天戈也不禁面露欣赏,敢一个人空手登门来,张嘴就是“借我点钱”的人,可能也就只有段锐这种疯子一样的人物了。
反正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所以他满不在乎地开了办公室的保险箱,随手给他装了一袋钞票。
段锐甚至连“谢谢”都没说,只是垂着眼皮,沉声来了一句“以后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随时张嘴”,然后就拎着一袋子的钱,扬长而去。
“他自己没有积蓄吗?居然捉襟见肘到这个地步,我真怕清迟和他在一起受委屈……”
夜婴宁喃喃,回忆起上次在机场,见到段锐随身带的那个小行李箱,即便是全都装满,恐怕也没有一千万吧。
一千万,对于段锐这种向来挥金如土的人来说,简直是个不足一提的小数字。
“嗤,你当我们是什么人?银行都是我们家开的,说转账就转账,说提现就提现?我之所以帮他,是因为我觉得他和我当年很像,不,是非常像。”
宠天戈将车子开进停车场,在属于他自己的车位停好,然后开口说道。
见夜婴宁露出皱眉不解的表情,宠天戈没有急着开门下车,而是打算和她聊一些以前很少触碰的话题禁区。
他承认,自己很少和外人提起过去的事情,尤其是和他的家庭有关的事情。
这并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夜婴宁,而是多年来习惯性的自我保护——像他这样的人,似乎就是一辈子不能喊苦喊累似的,因为一旦他对生活略有微词,就会惹来无数人的天怒人怨。
因为他生来就已经是上帝的宠儿,若再不知足,简直是罪无可恕!
“我刚才说他像我,并不是挖苦讽刺,而是实话实说。”
宠天戈的眼神,在半空中,和夜婴宁无声地碰撞了一下,然后前者不期然地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在方向盘边取过一盒开过封的烟,白色的烟盒上不见任何文字和图案,托他爷爷的福,中央的特供烟宠天戈抽了近十年。如今想来,这特殊待遇也是快要到尽头儿了。
“我和他曾经都是这样,手里永远都有花不完的钱,但是那些钱,永远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家里的长辈若是一个不高兴,我们就一个子儿都再也甭想摸|到。所以,你问我,段锐到底有没有积蓄,你自己说呢?”
看着夜婴宁若有所思的神态,宠天戈轻笑一声,拿出打火机,点燃香烟。
一蓬一蓬的淡白色烟雾萦绕起来,那味道带着一点儿香,和世面能买到的普通香烟自然不同。
“可能我想得太简单了吧。如你所说,你们的复杂世界,我从来没走进去过。”
她想了想,还是很难理解宠天戈话语中透露出来的那份无奈和身不由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其位,自然也就不知道是舒适还是艰难。
“所以我才不从政,而是坚决地从商,从父辈手中接过天宠,而且不许集团内的那些老家伙掣肘我的手脚。我一上任,就让那些以‘功臣’自居的叔叔伯伯们全都去颐养天年了,他们老了,早就该享享清福了。”
他眯眼,回忆起刚接手天宠时候的困顿,是真的腹背受敌,就连他的爷爷都不放心,在他周围安插了众多的眼线。
那种感觉,不是不再疼爱,而是呵护了很久的雏鸟,有一天忽然翅膀硬了,要飞出这个窝,不再听你的管束。对于宠天戈展示出来的叛逆和能力,宠家的一些长辈们,自然惶恐不安。
“所以,我也好,段锐也好,我们曾经都是傀儡。谁最先舍得打破自己这个泥偶,谁就能先拿到主动权,谁就能做一个只说上句的人。否则,就是一辈子的玩物,永远被各自的老子抓在手心里,让你留学就得去留学,让你结婚就得去结婚。孙猴子永远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那种感觉……简直糟透了!”
他狠狠握拳,复又松开,像是在隐忍,又像是在发泄什么。
这样的宠天戈,对于夜婴宁来说,是十分陌生的。
他难得地对她展示出了脆弱和不甘的一面,而少了几分平时的意气风发,但她却并没有因此而轻视他,可怜他,反而觉得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有血有肉。
“一切都还好,因为你已经打破了,还亲手重塑了一个全新的自我。”
她轻轻伸出了手,主动握住了宠天戈的手。
那种感觉,已经和最初的心跳悸动不大一样,少了些刺激,多了些温情。
“我已经越来越相信,各人有各人的命。清迟是个好女人,我相信上天不会亏待她。至于她和段锐的未来,我只能默默祝福她,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夜婴宁能够预料得到,对于苏清迟和段锐来说,或许还有更多的艰难险阻在等着他们。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认命?我怎么听着,这不太像是你夜婴宁说的话呢?你一向倔强,不是遇事总喜欢拼死一搏,大不了鱼死网破吗?”
身边的男人仍旧不错过任何一个挖苦她的机会,只是语气中,似乎多了许多的宠溺。
她脸一红,垂下脸来,思索了片刻,还是抬起头来,直视着宠天戈的双眼,声音虽然低,却十分清晰。
“对不起。”
他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和林行远进行的交易而向自己道歉。
“相比于这三个字,我更想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从你口中说出来的真|相于我来说,显得更宝贵,更真诚。”
宠天戈掐灭香烟,反手握住夜婴宁的手,一脸凝重。
此时,此地,并不是一个适合两人推心置腹的好时机,好场合,但是他也很清楚,以夜婴宁的性格,若不抓紧趁热打铁,等以后再想问她,就会更加的困难。
她下意识地向后一缩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不想说这件事。
怎么说?没法说!
难道告诉宠天戈,我想找一个叫aaron的人,向他询问那次为你归国接风的party详情。而我遍寻不到这个人,最后发现他在林行远手里,所以我同意给他天宠的内部资料?
这么一说,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问,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你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到时候,她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因为我要调查“我”的死因?!
我要把杀了“我”的凶手抓出来?!
“我”死了,“我”又变成现在的我?!
以上这些,根本就不符合科学常识,搞不好,自己还会因为这些疯言疯语被当成精神病人。
所以,只能避而不谈,尽量拖延。
“如果你愿意原谅我,就请别再追究细节了,我不想说。”
夜婴宁没能成功地将自己的手从宠天戈的手中抽|出来,任由他握着,她低下头,掩饰掉眼底的纠结之色,闷声回答。
他注视她良久,蓦地,叹了一声。
“我和你之间,不需要原谅和被原谅。或许,我们给彼此的时间还不够,又或许,我们之间的信任也还不够,所以,很多事情难免会产生隔阂。我不怪你,因为我们都不是完人。”
说罢,宠天戈拉过夜婴宁,在她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只是,别再伤害我,我虽然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可我也是很脆弱的。”
他喃喃说道,用双臂抱紧了她。
夜婴宁闭上眼,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教堂,向神父做了种种忏悔后,最后他告诉你,孩子,你会得到主的宽恕,你将得到救赎。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将所有的事情对他和盘托出。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去轻易地相信任何人了。这是一种智慧,也是一种不幸。
尽管已经做了好几次的深呼吸,但是,当走进宠天戈专用电梯的那一刹那,夜婴宁还是略显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在此时出现在天宠集团,将会引起什么样的震动。
一切都是未知数。
身边的男人,脸上一直保持着淡淡的笑意,这几乎可以算是宠天戈的基本表情之一了——足够有礼,但也足够疏远,似乎随时随地都在告诫身边的人,无事勿扰。
夜婴宁扭过头,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些许的鼓励,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好,可他连看也没有看她。
眼看着数字一个个向上跳,距离他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也越来越接近,她简直想要夺路而逃,可惜没有路!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慌张什么?再说,如果只是因为这种小事,你就手足无措到这种地步,那你又凭什么做我的女人,和我肩并肩站在一起?”
说这些的时候,宠天戈的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语气却是十分坚定的,这给了夜婴宁极大的勇气。
她不禁在心头暗自念了一句:做贼心虚。
昨晚的事情,充其量就只有自己、宠天戈、林行远和夜澜安知道,只要宠天戈不把整件事说出去,那么天宠的人当然是不会知道的。
两人前后踏出电梯,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一层楼,以及上面的两层,全都是宠天戈的私人办公区域,占据了整栋楼最高的三层,除了他的办公室外,还设置了秘书部,负责整个集团的上情下达以及文书草拟等日常工作。
秘书部的秘书也分为不同的几种,像是victoria则是宠天戈的高级私人秘书,她只对他一人负责,可以直接向他汇报工作。其余的秘书则各有分工,每个人有各自侧重负责的部门,例如市场部、财务部等等。
因为意外流|产,所以victoria这一职务空缺,却又不能一直空缺,宠天戈身边总要有一个信任的人。所以他让夜婴宁来天宠帮忙,也不算是完全为了谋私,自春节以后积压的大量集团的相关文件,都必须由他来亲自签署,之后才能生效。
虽然猜到了victoria住院,宠天戈的身边可能会有“空降兵”,但是,当众人看到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竟然是夜婴宁的时候,大家还是忍不住面露惊诧。
这个女人……大家当然是认识的,因为此前和灵焰珠宝有过一次合作,加之宠天戈并不算十分低调的私生活,所以,认出夜婴宁并不是一件难事。
“我刚从医院回来,victoria会休假一段时间,这期间她的工作暂由我的特别助理夜婴宁小姐负责。”
宠天戈言简意赅,一个多余的字没有,只是站在秘书部的办公室门口说了一句,然后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夜婴宁只好朝着吃惊的众人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顾不得寒暄,她快步跟上,随他一起进了门。
望着他们的背影,一直到彻底消失在眼前,已经呈石化状态的众人,这才稍稍反应过来,不禁面面相觑。
人事部办事效率极高,宠天戈只是打了个电话,十五分钟以后,有人专门从楼下上来,将新做好的名牌送到夜婴宁的手上。
她看着上面的名衔,感到哭笑不得。
总裁特别助理,夜婴宁。
上面的照片,还是不知道哪个人事专员从灵焰珠宝的官网上复制下来的。真是用心良苦,有一种连拍马屁都拍得叫人不忍直视的感觉。
“你笑什么?这么多文件,今天下班前都要做好,我已经要哭了,你还在笑。”
一旁的宠天戈挂好外套,高高地卷起袖口,颇有接下来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夜婴宁只好立即佩戴好名牌,走过来,翻看着堆积如小山一般的文件夹。
幸好,这些日子以来,苏清迟不在,她接管灵焰的诸多事宜,多多少少有了些经验。虽然珠宝和房地产不是一个行业,但是道理相通,又有宠天戈指点一二,所以夜婴宁领悟得很快,着手开始工作。
不多时,她就已经能够参考victoria平时处理文件的方法,将各类文件分门别类,按照紧急程度排好顺序,方便宠天戈阅读和签字。
而在他浏览文件的时候,夜婴宁就能得以喘气,休息上几分钟。
宠天戈皱着眉,仔细地看着手里摊开的文件,不时用签字笔在上面勾画几下,那说明里面有问题,需要所属的部门拿回去二次修改。
她站在书桌旁,视线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分明的轮廓,挺直鼻翼的阴影,以及偶尔眯成一线的眼,组成了这样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容颜。
夜婴宁自认为见过许多人,宠天戈绝对不是其中最好看的一个,起码比起栾驰还差得远,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王者味道,却是无人能比。
“要是光看看我就能吃饱,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帮我省粮食了?”
宠天戈合上文件夹,将笔帽也扣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像是一头野豹。
完成了这么多的工作,然而他脸上丝毫没有显示出疲惫。
“剩下的下午再弄,我们先去吃饭。天宠的食堂据说还不错,虽然我没怎么去过,带你去试试。”
他一边说一边去取外套,一回头,见夜婴宁还站在原地,不由得催促道:“你不饿?”
她心有忐忑,踌躇道:“太高调了……食堂都是员工……”
听了夜婴宁的顾忌,宠天戈不免大笑她的后知后觉:“你以为你躲在我的办公室里不出去,外面就没有私下的议论了?这层楼都是些女人,女人聚在一起除了八卦还是八卦,我敢保证,到现在为止,你穿了什么戴了什么嘴上是什么颜色的口红,都已经被这些人逐一品头论足过了。”
说完,他走过来拖她的手,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宠天戈说的不错,缩脖子是一刀,伸脖子也是一刀,横竖都是死,夜婴宁豁出去了。
好在,一顿简单的工作午餐吃下来,中间也没有什么波澜。毕竟,私下讲八卦是一回事儿,人皆有好奇心,但主动凑到老板面前就是作死了。
相对于宠天戈的津津有味,夜婴宁则有些味同嚼蜡。
两人吃完了饭,又回到楼上的办公室,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你要不要午睡一会儿?我刚看见,旁边有一间小卧室,你平时偶尔会在公司过夜?”
夜婴宁问道,宠天戈点了点头,工作繁忙的时候,他索性就不离开办公室了。
“不睡了,一会儿还要见个人。这个人,你也认识呢。”
他故作神秘,充分吊起了夜婴宁的好奇心。
宠天戈的故弄玄虚,彻底驱散了下午的昏昏欲睡,夜婴宁不时地将目光投向办公室的房门,心里不停地揣测着,他约的人到底是谁。
而宠天戈则是悠闲地看着手里的文件,打了两个电话,再一看表,已经是两点钟。
“宠先生,杜先生已经上去了。”
内线电话里,前台小姐声音甜美,虽然看不到脸,但却能够让人想象得到她脸上的笑容。
“知道了。”
他按下电话的挂断键,将手里的签字笔放在一边,双手拢在脑后,靠着椅背,笑吟吟地看向一脸狐疑的夜婴宁。
“你觉得,单凭夜澜安一个人,她真的会跑来和我说林行远找人偷了我的资料?她再恨你,总不会主动给自己的男人找麻烦吧?这其中,如果没有一个穿针引线、推波助澜的人存在,根本不可能组成这个完整的连环套。这一点,我清楚,林行远也清楚,只有你单纯可爱的小妹妹不清楚。”
宠天戈摇摇头,颇为感慨。
夜婴宁愣在原地,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面对着一环套一环的机遇和危机,她似乎总像是状况外,对真|相一无所知。但这些环节,却无论哪一个都围绕着她所展开,令她也难逃劫数。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扣响。
她猛地回头,对上一张不算熟悉但也绝对不陌生的男人的脸——杜宇霄!
是他!
刚刚听到“杜先生”三个字,她就该有所怀疑的,只是没有联想到真的是这个人!
他、他不是夜澜安的新任情|人吗?!
“你……”
夜婴宁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只能说出来一个字,然后,她全身僵硬地扭过头,看见宠天戈正对着自己微笑,似乎很是欣赏此刻她脸上的这种愣怔表情。
“宠先生,下午好。”
杜宇霄不卑不亢地打过了招呼,然后才微微移开眼,将视线落在夜婴宁的身上。
看得出,他对于她出现在这里多少是感到吃惊的,但这个男人应该很擅长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眸底的惊色一闪而逝,转而浮上略有几分示好的笑意。
“夜特助。”
扫了一眼夜婴宁胸前的名牌,杜宇霄似乎也对她“特别助理”这不伦不类的头衔有些忍俊不禁,口中稍有迟疑。
他是亲眼见到u盘资料的当事人之一,宠天戈也明确地告诉了他,里面的资料是夜婴宁拿到后转交给林行远的。所以,杜宇霄不是很清楚,为什么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宠天戈还能容忍这个女人的存在,甚至让她继续留在自己的身边。
任何男人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做出任何背叛的事情,何况是宠天戈这样的男人。
不过,这些事情毕竟和自己的利益无关,杜宇霄只是疑惑,却并不关心。
“支票拿到了吗?”
宠天戈也不同他过多地客气,坐在原位上,轻轻转动身下的座椅,右手搭在扶手上,微笑着发问。
“多谢宠先生,出手果然大方。”
杜宇霄笑着拱了拱手,昨晚挂断电话后不久,就有人给他送来了支票。今天上午,他亲自到银行重新开了一张卡,再转入自己的账户,确保这笔收入绝对安全。
“哪里,是你能者多劳罢了。听说,杜先生最近在和猎头接触,这是要打算另谋高就吗?”
宠天戈话题一拐,说完,他又漫不经心似的瞥了一眼身边的夜婴宁。
杜宇霄是她父亲公司里的高级财务总监,也算是这些年来的心腹之一,但是御润毕竟庙小养不住大佛,他最近的举动,显然是表明自己有强烈的跳槽意愿。
“这……这不过是偶尔和一些圈中的朋友见面,喝喝下午茶而已。”
很清楚夜婴宁是御润的千金大小姐,自己跳槽的事情还是未知数,杜宇霄自然不会蠢到先把老板的女儿给当面得罪。
“工作久了,想要换换环境很正常,毕竟杜先生不是中海本地人,出来打拼这些年,想要回家发展也是人之常情。”
宠天戈微微颔首,不急不缓地开口说道。
离开中海当然不是杜宇霄的本意,只是他眼看着夜家那边无力回天,林行远在皓运的地位愈发巩固,而他一向是以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形象出现在夜澜安的面前,现在亦不敢贸然出口,免得将已经就快要上钩了的肥鱼儿给吓跑。
杜宇霄是香港生人,十几岁到国外留学,学成后先是在香港的证券所工作,后同友人一道到内地发展,进入御润。可以说,他是整个公司中学历最高、从业资格最丰富的中高层,也是被夜昀寄予厚望的下属之一。
原本,他对自己目前的状况还很满足,但是一切的平静,都在一次机缘巧合地得知夜澜安的身份后,轻易地被打破了。
尤其是,近年来,皓运集团发展得一路顺风顺水,企业规模不是一个小小的御润能够相比的。
杜宇霄自觉相貌堂堂,仪表非凡,谈吐也是讨女人们喜欢的那一种,所以,他趁机一再地主动接近刚回国不久的夜澜安。而后者虽然深爱着林行远,但在面对优秀异性的穷追不舍时,也很难做到毫不动心。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夜澜安生下孩子后,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夜家的东床快婿,正式进入皓运集团。
但千算万算,他没有想到,夜澜安会疯狂到坠楼,以此将二人珠胎暗结这件事画上休止符。
也正是这件事,令杜宇霄将对她已然产生的一丝感情消弭得点滴不剩。
他绝对不承认自己比不上林行远,不,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比现在的他强过百倍,千倍!
“是啊,我父母年纪都大了,我想回港照顾家人。”
听了宠天戈的话,杜宇霄讪笑,顺着他的话,连忙给自己找着台阶下。
“子欲养而亲不在确实是人生的憾事。但是男人嘛,事业还是最重要的,有的时候,不是没能力,只是没机会而已。”
宠天戈站起来,走到杜宇霄面前,浅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刚好,前几天我收了一瓶好酒,你有口福了。你先坐,我去取。”
说完,他走出办公室。
杜宇霄依言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天宠集团,自然也如当初的夜婴宁一样,被集团内部装潢的大气典雅所震慑住,感到吃惊。
而站在桌边的夜婴宁,也正在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他。
果然,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商场上也好,生活中也好,只有永远的利益。
ps:今天共11000字,5更完毕
夜婴宁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宠天戈正一手拿着给她准备的新衣服,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剪刀,帮她把衣领处的商标小心翼翼地剪掉。
“堂堂宠少亲自帮我拆吊牌,我受之有愧。”
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赤脚走过来,踮起脚在他腮边轻啄了一下,不想被他猛地捞住腰肢,加深了这个吻。
彼此都有些气喘吁吁,但夜婴宁保持着一分理性,还是推开已经有着蠢蠢欲动明显有所反应的宠天戈。
“我马上就要走。先回餐厅那边取车。”
她皱皱眉,想了想如是说道,然后从他手里取过那条米白色的裙。
蚕丝的料子,摸在手里极其顺滑,别看样式简单,甚至有几分保守,但夜婴宁一眼就瞧出来,这是意大利的最新款。
不得不说,宠天戈给她的东西,不多,却都是边在夜婴宁的对面位置坐下来,扬手叫了一杯咖啡。
夜婴宁懵懂地也跟着落座,想了想仍有几分迟疑,好奇道:“要是,要是我掐着时间来呢?”
如果她只提前一点点时间到机场,那么周扬一定和她在一起,谢君柔恐怕就要失算了。
“你不会。小扬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你们俩各自过来,在这边汇合。而且我记得他说过,你和人初次见面,总是要提前上一个小时才会安心。”
谢君柔眨眨眼,很得意的样子。
夜婴宁当即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幸好服务生端来咖啡,她连忙将桌边的方糖罐子推过去。
“您一路过来,还顺利吧?”
她有些没话找话,第一次和婆婆见面,尴尬紧张,种种情绪作祟,平时伶俐的口齿,此刻也难免有些笨拙。
而且,想到谢家能够帮助自己家渡过难关,夜婴宁又不得不表现得热情一些,连她自己都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的谄媚了。
“还好。”
谢君柔轻轻放下杯子,优雅地看着她的双眼,忽然伸出手来,包裹住夜婴宁的手,轻声问:“告诉我,小扬好吗,他对你好吗?”
猛然间被问得一愣,夜婴宁被对方的目光看得有些后脊生凉,她结结巴巴回应道:“好、都好。”
拍了拍她的手背,谢君柔收回手,有些抱歉地开口道:“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我只是太久没见到小扬,哪怕我是他的妈妈,都已经不知道怎么关心他了。”
夜婴宁沉默,知子莫若母,哪怕相隔千里,母子也是连心的。想必,周扬这边过得不顺心,即便嘴上不说,谢君柔也是能够感应得到的。
顿时,她有些愧疚,可又无可奈何。
“小扬对我和他爸爸一向是淡淡的,不亲昵,工作、生活也很少跟我们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也只是在电话里说了几句,甚至他爸爸说部队有任务去不了,他也满不在意的。”
谢君柔哽咽了一声,眼中似有泪花滚动,平复了一下情绪,她又看向夜婴宁,神色里很是有着几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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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手忙脚乱地低下头,从手袋里掏出纸巾,轻轻递给谢君柔。
她接过,轻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沾了沾眼角,努力挤出个笑容来,缓缓开口道:“……可我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只要我故意把话题拐到你身上去,他就不会着急挂断电话,就能和我一直闲聊下去……”
这样一番话,让夜婴宁无比震惊,她从不知道周扬居然会这样对待自己。
“我……”
她张了张嘴,面对这一番意料之外的情感剖白,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谢君柔。
“可我看得出来,你不爱他。你看我的眼神,并不是看自己深爱的男人的妈妈,那一种。”
谢君柔眼中划过一丝痛苦,阅人无数的她,此刻终于验证了自己最担心的一件事:那就是,夜婴宁不爱她的儿子,最起码,不像他爱她那样爱着他!
这个认知,让谢君柔的心一霎时狠狠纠结起来,出身富贵之家,她太清楚这种联姻对于夫妻双方意味着什么。如果两方都抱着维护家族利益为根本目的,那么不过是双方配合着演戏,做足戏份就好。但若是只有一方动了心,便是泥足深陷,再无法自拔。
“……我、我……不是,那个,妈……”
夜婴宁张口结舌,脸颊涨红,在谢君柔面前,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透明人,无处可藏。
尤其,今天早上,她刚刚从一个不是丈夫的男人的床上爬起来!
她几乎有一种错觉,说不定,说不定别人都已经知道自己和宠天戈有染了!
“你别紧张,夫妻相处,岂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我的儿子,我太了解他的性格。”
谢君柔似乎没有在意夜婴宁的困窘和惊惧,而是将眼神放远,叹息一声,幽幽开口道:“我只是担心,老话说得好,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的性格太刚硬,可凡事都是过犹不及。如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我怕他会宁可亲手毁灭一切……”
说完,她苦笑一声,似是回忆起什么来,叹道:“你看小扬现在很有自制力吧,其实小时候特别淘气,性格又暴躁。我们当时生活在军区大院,不知道谁家养了只白猫用来抓老鼠,那猫精乖得很,谁都碰不得,偏生喜欢我们家小扬,跟他亲近。后来部队调来新首长,家里的小儿子刚好和小扬年纪相仿,也特别喜欢小白猫,两个孩子都是七八岁,正是讨狗嫌的年纪。最后,你猜怎么的?”
夜婴宁听得入神,闻言摇摇头,
谢君柔也跟着摇摇头,又叹叹气,无奈道:“他趁着有一次坐他爸爸的车子去基层调研,直接把白猫顺着车窗给扔到了野外,后来我们批评他,他还振振有词,说现在好了,谁也别再想和白猫玩。谁让它立场不坚定,政治觉悟不高,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摇摆,今天跟他好,明天和我好,索性不要了。”
长长一段话说完,谢君柔像是渴了,不再开口,低头尝了一口咖啡,皱眉不语道:“果然,有些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
语毕,她又笑吟吟看向对面的夜婴宁,转眼间浮上了笑意,热络道:“好久没回中海,我还记得北二环那边有家咖啡厅,改天带你去。”
夜婴宁几乎已经当场石化,她觉得自己俨然肉体和灵魂分裂似的,身体在冲着谢君柔连连点头说好,而精神早已恐惧不堪,反复斟酌着她方才的话!
来回摇摆,不坚定,不要了。
这些话,怎么品味怎么有深意,仿佛谢君柔说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是了,谢君柔或许不单单是讲周扬儿时的故事给自己听,她这是在指点自己,告诫自己,试图给予她警醒。
或许她并未掌握充足的证据,但身为女人,身为母亲,她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想把一切不|良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这一次,她才会亲自回来中海,不仅仅是帮夜家的忙那样简单。
她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更是在警告。
想到这些,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哆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将重生到另一个女人身上这件事似乎想得实在太乐观了。
她只看到了美色,财富,地位,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却忽略了随之而来的那些危险,还有一张张笑脸背后的狰狞和丑陋。
“婴宁,婴宁?”
见她脸色多变,谢君柔不觉担心地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连喊了几遍,夜婴宁才如梦初醒。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门口站一会儿,说不定刚好能遇到小扬。”
谢君柔已经招手叫来服务生埋单,然后又是轻笑着提醒道:“就说我们是在到达航班的出站口遇到的,女人之间的谈话,男人没必要知道,你说是不是?”
夜婴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头说是。
*****
果然,守时的周扬是四点钟到的停车场,他看到了夜婴宁的短信,刚要去咖啡厅找她,她又打来了电话,说妈妈已经接到了。
周扬快步赶过去,一脸惊讶,“不是说四点二十吗?”
谢君柔拉住他的手,反复打量了好几眼,这才笑道:“我是把取行李什么的零碎时间都算上了,没想到今天一切顺利,就提前了几分钟。”
周扬没多想,弯腰将她的行李箱接过,又问了几句父亲的情况,三个人走向停车场。
“那个,我也去取车。”
夜婴宁为谢君柔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对周扬说,他点点头,刚要说好,不想,谢君柔已经一把拉住了夜婴宁。
“乖,你坐副驾驶,车子就放在这边又丢不了,我们一路上还能说说话。”
婆婆已经开口,自己再没有任何说“不”的理由,夜婴宁只得也坐进周扬的车里。
一路上,周扬依旧不怎么开口,但看得出,他心情不错,嘴角偶尔也是微微上翘的。
倒是夜婴宁惴惴不安,之前她从宠天戈的住处匆匆赶回家,在谢君柔到来之前,疯狂地把家里重新整理了一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她看出来,自己和周扬两人是分房睡的。
“妈,我帮你订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位置不错,见朋友或者购物什么的都方便。”
周扬瞥了一眼后视镜,如是说道。
谢君柔闻言立即满脸委屈,低低开口:“连家门都不许我进吗?我又不会赖着不走,只几天的时间,还让我这老太太一个人住酒店?算了算了,你调头,我直接买了机票回去!”
说完,她不顾车子还在高速行驶着,就要伸手去推车门。
“妈,妈!您不要听他瞎说,房间我都打扫好了,回家了怎么能去酒店住!”
夜婴宁急急回过头,连声劝着。
谢君柔自然也不是真的要去跳车,听她这么一说,立即眉开眼笑道:“好啊,还是婴宁好!等到了家,妈妈给你炖汤好好调理一下|身体,包你两个月内就有‘好消息’!”
话音刚落,周扬的手一顿,车头立即歪了歪。好在,他及时恢复了正常,将车开向正轨。
夜婴宁和谢君柔走在前面,二人先进了门,周扬把车停好,提着行李箱也跟着走进来。
实在不适应家里还有其他人存在,夜婴宁早先便辞掉了保姆,只是固定时间请家政公司派人来做清洁。
谢君柔进门后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连声说太冷清了,话里话外一个意思:这个小家,确实非常应该添丁进口,热闹一下了。
“妈,能不能别张口孩子闭口孩子的,我们才结婚还不到一年,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就得围着奶瓶尿布转吗?”
周扬实在听不进去,面露不悦,连忙出声阻止。
见他如此,谢君柔只得讪讪住口,瞥了几眼正在厨房洗水果的夜婴宁,没说什么。
夜婴宁洗了水果端上来,让周扬先陪着谢君柔聊聊天,自己则去做饭。
“妈,我们今晚不出去吃,就在家里吃点儿家常菜好不好?”
她认真想了一下,总不好当天就带谢君柔去餐厅吃饭,也显得自己太不贤惠了一些,而且未免衬托得她这个做媳妇的不愿意侍奉长辈似的。
“婴宁辛苦了。”
谢君柔倒没有客气,只是嘴上说着辛苦,并不真的去阻拦。她出身大家族,最讲究这些虚礼,长幼尊卑自来分明,身上难免也有些老旧的做派。
当着母亲的面,周扬不好多问,满面狐疑地看着夜婴宁走进厨房。
结婚大半年以来,他还只在上次吃过她煮的一碗面,如今实在不敢相信她的厨艺。
再说,一个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又能会做什么饭菜,不把厨房烧着了,他就庆幸了!
没料到,一个小时后,夜婴宁的表现彻底让周扬大吃一惊——
椒盐蹄髈、五味鸡腿、双包鸭片、四鲜白菜墩、蜜枣扒山药、口蘑锅巴汤、炒毛蟹。六菜一汤,齐齐端了上来,每一道都堪称色香味俱佳,完全不输大牌酒楼。
“妈,我学了个皮毛而已,平时做得少,你尝尝是不是献丑了?”
夜婴宁上齐了菜,也跟着落座,为谢君柔每一样菜都亲手夹了一些,放到她面前。
她知道谢家人都生长在南平,而南平和中海一南一北,口味差了很多,清淡为主,故而特地做了几道南平特色菜。
说起这些,不得不提及林行远,他明明是地道的中海人,却很喜欢吃南平菜,叶婴宁当年抱着菜谱苦练,也算是实践出真知。
“真不错,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吃家乡菜了!”
谢君柔依次尝过,连连赞赏,不时将某道菜需要注意的地方交代给夜婴宁,一时间两人看上去很是亲热。这令一直在旁暗暗紧张的周扬顿时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安心吃饭。
他夹了块蹄髈肉,果然又香又嫩入口即化,不觉偷眼打量对面的夜婴宁。要不是亲眼所见,周扬简直不敢相信,她那双设计珠宝的灵巧双手居然也能洗手作羹汤,这让他当即对她更添了几分刮目相看。
吃过晚饭,谢君柔面露疲惫,早早便回房休息。
夜婴宁在厨房洗碗,周扬仍旧站在上次的位置上,陪着她。
“我没想到你做菜做得这么好。”
他挑眉出声,看着她窈窕纤细的背影,系着围裙的腰肢更细,几乎不盈一握,从背后看完全是楚楚动人的姿态。
夜婴宁冲洗着碗盘的泡沫,闻言一回头,微微拧眉道:“是吗?好久不做,手都生了。”
她说的是实话,方才做饭时,添加盐或者糖的时候,她的手都是抖的,生怕掌握不好量。
周扬笑笑,没说什么,慢慢挽起袖子,走过去,双手从身后绕过夜婴宁的身体。
“你干什么?”
她一脸紧张,猛回头,对上他的眼睛,眼底全是惊恐。
“你做饭,我洗碗。”
说完,周扬径直解下夜婴宁身上的围裙,自己熟练地扎上,然后接过她手里的一只碗,奋力在水龙头下冲洗起来。
她愣了愣,擦干手上的水,歪着头看着周扬的侧脸。
“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不然,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夜婴宁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谢君柔的心意她当然懂,可是,生孩子这种事,她完全不想做任何考虑。
再说,他又不能行|房,难道要做人工授精不成。
周扬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他将水龙头拧得更大,任由“哗哗”的水声响彻整个厨房。
“我也是替我自己解围罢了,你不用谢我。”
*****
当晚,周扬和夜婴宁不得不一起睡在大卧室,也就是周扬之前的房间。
好在夜婴宁早有准备,在谢君柔赶来之前,偷偷把自己的贴身衣物和常用物品全都倒腾到了这边,暂时看来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你怎么跟老鼠搬家似的?”
周扬洗完澡出来,发现夜婴宁贵鬼鬼祟祟地从她自己房间出来,原来是偷偷去取忘记带过来的护肤品。
“嘘,上岁数的人睡觉都轻,你小点儿声。”
她连忙关上房门,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鬼祟了一些,不觉偷笑。
“就告诉她,我们每周偶尔有几天分开睡,其余一起睡就没这么麻烦了。”
周扬转身,去换睡衣,夜婴宁想也不想,一口拒绝。
“不行!如果那样说了,你妈妈肯定会觉得我们感情不好,到时候她……”
她不假思索地说道,皱皱眉,心里想的都是谢君柔这次回来中海,到底能够帮上夜家多少的事情。
“……到时候她就不去找我外公帮你们夜家了,是不是?”
他一针见血,直接戳中了夜婴宁的真实目的,说话间,周扬的语气已经变得凌厉了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夜婴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表达得可能有些不够准确,她当然希望得到谢家的大力扶持;但另一方面,她也感慨天下父母的苦心,尽量让谢君柔少操心儿子的婚姻。
“是不是都无所谓。现在,你和我不都是在演戏么?”
周扬冷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夜婴宁,没有再说什么,直接上|床,背对着她。
她深深地吸气,以此来压抑内心的不快,他说得很对,她现在只能配合着周扬演戏,就像是生日宴时他配合她一样。
沉默地走进他的浴室,夜婴宁脱掉衣服,心头一惊。
还好,周扬已经睡下了,不然,自己身上的红痕大半还未完全消褪,难免露馅儿。
宠天戈真狠,昨晚恨不得吞吃了她。
她以为自己在面对周扬的时候能做到心中无比坦然,但谁知,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羞惭。
出来的时候,床上的男人已经响起来微微的鼾声,夜婴宁小心翼翼地手脚并用爬上|床,床垫凹陷,惊动了周扬。
他没彻底清醒,口中喃喃了几句,翻过身,顺势搂紧了夜婴宁微凉的身体。
谢君柔和周扬母子的作息已经完全军事化,两人五点多就起床,一起去别墅外跑步,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夜婴宁也刚好做完了早饭。
有钱人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少不了吃喝拉撒睡,也不是所有的富豪们都是一睁开眼就要喝拉菲吃牛排。
吃过早饭,周扬照例回了部队,谢君柔上楼换好了衣服,要夜婴宁和她去商场买些东西。
“这次来得太匆忙,什么都没给你们准备,只好现用现买。”
她笑笑解释道,倒是令夜婴宁很是羞赧,她做晚辈的还没有给初次见面的婆婆准备什么。
“不会呀,你上次送我的珠宝我特别喜欢,只是现在没有什么场合佩戴。”
谢君柔眼神中难免流露出一丝遗憾,毕竟,选择了周扬的父亲,就意味着陪伴他戎马一生,彻底告别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生活。
夜婴宁也想要找一个适当的机会讨好谢君柔,当即去车库取了另一辆车,陪她前往万国城。
月余前,万国城刚刚经过一次大的装修,将一众知名国际品牌全部调整到了商场的9楼和10楼两层,美其名曰“全球精品一站式购物”。几十个奢侈品品牌专柜全部装修一新,包括服装、皮具、珠宝、彩妆等等,其中不乏首次进驻中国大陆的品牌,一口气将旗舰店装修成上下两层,十分豪华。
谢君柔挽着夜婴宁的手,心情大好,几乎每一家专柜都会进去逛逛。两人俨如母女,又都衣饰华贵,气质出群,自然是许多柜员热情招呼的对象。
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商场里的顾客并不是很多,很适合静静地挑选心仪的商品。
“我那边一到冬天实在太冷,给你公公先挑一件羊绒衫。”
谢君柔熟练地伸手摸了摸模特身上的样衣,几乎看不出纤维,异常保暖细腻,灰色的色调看上去十分高档典雅。
夜婴宁也跟着踱步进门,她极少看男装,只是近日来跟在宠天戈身边,见他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身上的衬衫也好袜子也罢,从未在任何衣物上见到明显的品牌logo,顿时心生好奇。
一问之下才知晓,原来他的服装全是手工定制,意大利直运中海,奢侈程度可见一斑。
这样的男人,根本无需送他什么,送了,反而落了笑柄,逃不过丢去储物间深处的命运。
“婴宁,小扬最不会挑衣服,都是你给他什么他穿什么,再不然一年四季都是军装。你这个做老婆的多多费心帮他搭一搭,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谢君柔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婴宁头皮一紧,连声说好。
早饭之后,谢君柔上楼经过主卧的时候,“不经意”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没说什么,脸色却是不大好看。
夜婴宁想不通自己哪里的伪装露出了破绽,趁谢君柔洗澡的时候快速检查一圈,原来是周扬为了掩饰,特地在床头抽屉里放了一盒拆过封的避|孕|套。
大概,是谢君柔以为小夫妻一直在避孕,暂时不打算生孩子吧。
“哦哦,好,我正帮他看外套。”
婆婆发话,夜婴宁只得连声说好,眯起眼来专心挑选。
其实,给周扬买衣服很容易,他的身材适中,就像是按照模特比例长成的似的,绝大多数衣服只要报上尺码,穿在身上都极为合适。
夜婴宁很快看中了一件灯芯绒烟紫色休闲西服,其实灯芯绒的布料做出来的衣服往往容易显老,不过这一件却是个极少见的例外。一粒扣的设计非常简洁大方,稍微活泼一些的颜色又一改男装的沉闷,非常适合周扬的肤色,深秋时分中海市略有寒意,里面搭一件浅色衬衫,厚度刚刚好。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果然柔|软服帖,扯过吊牌看了一眼,虽然不至于惊愕得叫出声来,但也还是犹豫了两秒钟。
“就要这件了,麻烦你给我拿一件……”
夜婴宁向柜员报上周扬的尺码,刚好,另一边谢君柔也挑好了羊绒衫。
店门口处又响起热情礼貌的问好,有其他顾客进店,夜婴宁循声望过去,见一个只有20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儿走进来。
她并不算吃惊,毕竟,这里是中海,政客和富豪们的天堂,有多少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一出生就能拥有上亿家产。
尤其又是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孩儿,即便不是出身权贵,只要她想,也能在这里过上富足生活。
“抱歉小姐,我们的商品都是法国总部直接供货,每一款每一尺码国内专柜都只有一件,大陆暂时只有我们一家旗舰店。如果您确定需要的话,可以登记,我们从总部给您调来……”
店长似乎正在向那名新进来的女孩儿解释着什么,这边,一个店员从仓库里取货出来,请夜婴宁检查。
“你骗人,这不是还有吗?”
女孩儿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动作麻利地翻出外套上的吊牌,果然,就是她要的尺码。
“这位小姐已经决定买下来了。”
店长很是为难地再次开口,并且不断向夜婴宁投来抱歉的眼神。
“是吗?”
女孩儿倨傲地抬高下巴,眼神里有着浓浓的志在必得,听清店长的话,这次,她将火力对准一直没开口的夜婴宁。
“我很想要这件外套,如果你不介意把它让给我,我可以给你这件外套价格的双倍的钱。”
一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双倍,几乎是一台日本家用车的价格了。
夜婴宁微笑地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并非如此喜欢这件外套,周扬也并非急着要新衣服穿。
她只是不喜欢这样跋扈的语气,尤其还是出自这么年轻好看的姑娘口中,总让人觉得锋芒毕露得吓人。
中海的有钱人很多,却不是每一个都这样流于表面。
有多少剪着五元钱的头,吃着豆汁焦圈儿,踩着黑布鞋,起大早逛着花鸟鱼虫市场的老爷子,其实却是个跺跺脚就能让全国股市发生震荡的厉害人物呢?!
“你!你知不知道我姐姐是谁……姐,你快过来!”
面前的女孩儿似乎没有想到,如此优渥的条件都无法打动夜婴宁,她气愤地咬了咬嘴唇。刚要发火,余光扫见店门前走来的人,她的脸上立即露出得意的笑容。
“姐,我要这件衣服。”
她的语气立即柔和下来,甚至像是小孩子撒娇一般。
夜婴宁感到一丝好笑,当看清渐渐走近的那个女人的脸,她也马上就猜到了女孩儿的身份。
原来,这就是唐漪的妹妹唐渺,那个即将在珠宝大赛上成为自己劲敌的新设计师。
“你要男装干什么?”
戴着墨镜的唐漪似乎没看到夜婴宁,只是不悦地低声问着唐渺。
“买给送来宠天戈啊……”
唐渺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小,脸上的表情也透着几分不自然,颇为忸怩地回答道。
她的声音虽然轻,但夜婴宁还是很耳尖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而此时,唐漪这才透过茶色墨镜看向对面的夜婴宁,脸上也跟着表现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居然是夜小姐!你不要生气,我妹妹不懂事,你不要和她小孩子一般见识。”
不愧是演员,她逼真的表演令夜婴宁也不得不暗自钦佩。
都已经学会买东西讨好男人了,怎么还是小孩子呢,她心头冷笑,并不急着开口回应。
“姐!她又没付款……”
唐渺见姐姐似乎无意帮自己,而眼前这女人居然又是认识的,听唐渺的语气,好像还不是一般人,她当即心里愈发着急,脱口而出。
这件外套,她上次来万国城就看中了,只是苦于手里的钱不够,特地今天叫上唐漪,希望能买下来送给宠天戈。
设计大赛正式开赛在即,她自然想要讨好他,那个权倾一方富可敌国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还单身。
单身,就意味着有无数种可能,哪怕他正在和姐姐打得火|热。
“渺渺!”
唐漪假意低斥了一句,不许她再说,垂眼扫了一眼那件外套,她转过头笑吟吟看向夜婴宁,好奇问道:“这是送给您先生的吗?”
不等夜婴宁回答,原本正在挑选领带的谢君柔走了过来。
她目不斜视,仪态端庄,甚至对唐氏姐妹连一眼都没有细瞧。
“婴宁,怎么了,不是在埋单吗?”
谢君柔皱皱眉,故意假装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其实,她早已将一切对话都听了进去。
“妈,没事,遇到个朋友。”
夜婴宁轻描淡写,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唐漪和宠天戈关系匪浅,接下来比赛过程中又少不了和唐渺打交道。
“你是中海夜家的千金小姐,又是南平谢家的儿媳妇,认识的朋友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也算是正常。只不过嘛,一些缺乏家教的女孩子就还是离得远一些比较好,免得自己也跟着被人指指点点了。”
谢君柔依旧是轻言慢语,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却满是奚落。
“你!你说谁缺乏家教?”
相比于只是微微动容的唐漪,唐渺率先沉不住气,恼怒地瞪向谢君柔,愤愤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
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谢君柔并不想跟一个晚辈动怒,抬脚欲走。
“夜夫人,请放尊重些,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不要涉及我的父母。”
这次开口的是唐漪,看得出,她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公共场合,本不该与人产生口舌纠纷,若是引来路人围观,被人认出来难免会造成负面影响。但这次,谢君柔触动的是唐漪的禁区,她不想再忍。
方才,听见夜婴宁叫这位中年女人为“妈”,所以,她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夜昀的太太。
“这位小姐,你搞错了,我姓谢,夫家姓周。”
说罢,谢君柔轻笑一声,眉目间又似乎添了一抹惆怅,自言自语道:“哎,一晃离开中海这些年,居然小辈们都没人知道我了。”
她在婚前也是纵横中海南平两地的社交名媛,不过结识丈夫后完全收敛心性,一心相夫教子,甚至还跟随着丈夫跑到边境部队,这些年来甘愿忍受枯燥的军营生活。
“老女人,谁知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唐渺平素倒也不似今日这么咄咄逼人,但谢君柔和夜婴宁将她骨子里洗刷不掉的粗俗完全给逼迫出来,她嘟囔了一句,伸手就要去抢那件外套。
“小姑娘,记住,做上流人不是靠一件洋装或者一瓶红酒就够了的。一遍遍把娘胎里带来的俗气、穷困、粗鄙、腌臜全都脱了去才行,你要学那跳龙门的鲤鱼,跨过去那道命里的坎儿才行。不然,你喷着香奈儿,我都能闻到你与生俱来的小家子气。”
谢君柔脸上的笑容益发夺目,她几步上前,绕着唐漪和唐渺轻轻踱步。
前半句是冲着一脸忿忿不平的唐渺说的,而后半句,则是轻声落在唐漪的耳边。
恰好,后者今天喷洒的,正是香奈儿的某款香水。
谢君柔一嗅便知,说完,她好像也得意于自己的嗅觉灵敏似的,掩口笑出声来。
“现在很少有年轻女孩儿用这款香水了呢。都像我这个老太婆一样,过时了。”
她笑眯眯地看向夜婴宁,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卡,直接放到身边站着的店长的手掌心里。
“麻烦你,和这件外套相同尺码的男装,无论是衬衫还是外套,无论是什么颜色什么款式,我全都要了。因为,我不想有人觊觎原本属于我儿子的东西。”
就连一旁的夜婴宁都有些瞠目结舌,没有想到外表看起来如此温柔的婆婆发起火来居然如此吓人。
而且她的话,仔细揣摩,似乎还别有深意……
觊觎。
几十件衬衫外套,清点、包装都需要耗费时间,夜婴宁留下家中地址,让店长稍后派人送过去。
“走吧,还没给你挑礼物。”
谢君柔潇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的,收好卡,然后拉起夜婴宁的手,径直走出门。
站在原地的唐漪,脸色非常难看,胸前止不住一阵起伏,半天才叫上唐渺一起离开。
这凭空冒出来的女人是什么来头,既然不是夜婴宁的母亲,那就该是她的婆婆了。
谢家,南平谢家,脑中忽而想起对方似乎刚刚提到了这个信息,唐漪想了想,继而面色惨白。
“姐,谢家很了不起吗?比宠家还厉害?”
唐渺不屑一顾,按下电梯的按钮,看来今天注定是没有心情购物了。
“谢家呵……”
感慨了一句,唐漪没有再说话,她无意赘言谢家的地位,那是全国人都知道的公开的秘密。
“那女人凭什么那么好命!自己家有钱,找了个婆家还是有钱!”
唐渺咬唇,眼睛里流淌出一丝嫉恨。
是的,她嫉妒,如果她有足够的金钱,她不信自己需要如此拼搏,才能在珠宝界得到一席之地!
“你不需要想那么多,只要好好准备比赛就够了,听话。”
大赛在即,虽然有宠天戈那层关系,但众所周知,丽贝卡·罗拉是个完美主义者,能令她满意的设计师本身必须有过人的才华和丰富的创造力。
唐漪不得不连声叮嘱,她如今势头很猛,可惜个人能力有限,想要突破很难。而在娱乐圈里向来是瞬息万变,今日是大红大紫的影后,明天就有可能是入不敷出的过气女星,所以她的不安全感越发浓重,恨不得唐渺马上能够一飞冲天,两姐妹这才算是有了立足的本钱。
“放心吧,姐。”
轻哼了一声,唐渺戴上墨镜,遮挡住眼底的恨意。
得知谢君柔回来中海,夜昀和冯萱夫妇急不可耐地想要与亲家母见一面,美其名曰接风洗尘,但真正目的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面对夜家连番的盛情相约,谢君柔倒也不故作姿态,爽快地应酬下来。
接风宴定在了中海饭店的中海厅,这里大小豪华包间遍布,19楼的观景平台更是能够眺望整座城市的美景。
夜昀夫妇,周扬夫妇,与谢君柔一行五人,电梯直达中海饭店的a座18楼。
一路上,谢君柔出神地凝望着饭店对面的恢宏建筑,那正是整个国家的政治中心,她情不自禁感慨道:“虽然交通这样方便,但一走居然是这么多年,期间只回来过三、四次,而且每次都是行色匆匆。”
夜婴宁知道,她虽然是南平人,但16岁便到了中海市读书,整个青年时代都是在这里度过,也是在这里遇到了周扬的父亲周启麟。
“既然这么想念,不如和爸爸回来吧。”
周扬忽然低低开口道,在这件事上,他从未如此明确地表态,此刻毫无预兆地说出,令谢君柔也是一愣,霎时眼眶微红。
她的儿子她最清楚不过,一向和父母疏远,如今能做到这样,实属不易。
夜婴宁不动声色地去握住了谢君柔的手,向她微笑。
当着夜婴宁父母的面,不便讨论这个问题,所以谢君柔很快调整了情绪,也笑了笑道:“看我,一激动就喜欢胡言乱语,都要让亲家笑话了。”
很快,几个人到了包房,冯萱在之前早已向周扬咨询过谢君柔的喜好和忌口,今晚还是吃南平菜,主随客便,自然要依照着她的口味来。
相比于夜婴宁做的几道家常菜,中海饭店的菜色更为精致可口,夜家更是在今晚的宴席上下足了功夫,特别点名请了专做南平菜的主厨出山,食材配料都是选的,一根刺都没有。
“真的没刺儿啊,你怎么做到的!”
夜婴宁孩子似的笑起来,咬着筷子看向周扬。
他愣了愣,然后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凑近她,薄唇几乎靠在她耳畔,看起来像是在同她当众呢喃絮语说着情话。
“你是真的记性差,还是跟我有关的一切事情全都没有上过心?我给你夹过多少次没有刺的鱼肉?你自己数数看,从相亲那次开始,到刚才,至少也有十几次了。”
说完,周扬果断地起身,朝长辈们一颔首,扬声道:“我去一下洗手间,您三位慢用。”
*****
极其缓慢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周扬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佩戴上了一面沉重的面具,整张脸变得僵硬,毫无感情,冷酷麻木。
身边的侍应生递来热毛巾,周扬擦干净了手,给了小费,走出来后,看见夜婴宁正站在走廊另一边,静静地等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
他挑眉,颇感意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这种高级饭店像是一只华美的牢笼,一顿饭的时间就能让人喘不过气。
“怕你跑了。”
夜婴宁仰头看着他,他很高,她今天穿的又是鞋跟只有三公分的鞋。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周扬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挨着她,主动伸出手,勾住了夜婴宁的手。
“别瞎说。”
心一下子就稳下来,但同时,夜婴宁又不禁暗暗唾弃自己,她明知道,她的妥协不是甘心情愿的,不过是为了家中生意。
果然,看见两人握着手走进来,各自落座后不久,一直闲聊着的谢君柔话题一转,主动问起御润珍珠上市一事。
她早已将来龙去脉询问清楚,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提,找个借口罢了。
“其实,这事儿嘛,说起来确实叫人头疼,不过呢,也不是什么能决定生死的大事……”
谢君柔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喝了一口茶,悠悠开口,似乎已经有了解决之道。
夜昀夫妇眼前一亮,事实上,之前他们也咨询了许多律师和经济学家,他们给出来的建议都是差不多的,即资产整合。
所谓资产整合这种处理方式,相对来说更为简单,只要夜昀对冯萱的兄弟姐妹等人增发股权,使其等成为御润珍珠的股东即可。
时间倒退回,三天前。
卖出了手中的最后一幅画,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站在街边的at款机前,查询着银行卡上的余额。
尽管出售的价格低得令人想哭,但起码,这个月的房租总算有了着落,不用担心露宿街头——虽然,在出院之后不久,她就将原本的高级公寓退租掉,搬到了一处最普通的两室一厅,和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儿合租,分摊租金。
这样的生活,是从未想过的。
将头着话,一边将一套制服扔在房间中央的桌上。
“挨个试,能穿上的留下,穿不上的就可以走了。”
一众年轻美艳的女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才都反映过来,疯了似的去撕扯那套黑色的制服。
说是制服,其实不过是一件胸衣,加一条露出大半臀|部的低腰超短裙。
女人们的争夺并不优雅,夹杂着几句骂人话和尖利的喊叫,那是没抢到的人发出的懊恼,和被细长指甲挠到时所发出的哀嚎。
十几个人逐一试了一遍,勉勉强强,有两个女孩儿能撑得起来胸衣,只是短裙有些勒肉,而另外那些人,则几乎根本无法穿上身。
奶要大,腰还要细。
众人不禁开始咒骂起来,又开始动作麻利地换回自己的衣物,甩门而去。
一直站在窗前的女人等到其他人都已经试穿完毕,这才弯下腰,捡起那套不知道被谁扔在了地上的制服,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她开始脱衣服,动作不急不缓,没有刻意的忸怩也没有故作的豪爽,先是最外面的修身夹克,然后是一件打底衫,接着解开牛仔裤上的皮带,往下脱|裤子。
细如白瓷般好像能反光的肌肤,胸前的两团呈完美的圆锥形,两点粉|嫩嫣红,像是笋尖儿般点缀在雪白中央,蜂腰翘|臀,双|腿修长,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个人间尤|物。
将胸衣穿好以后,她将短裙套上,在众人的屏息凝视中,轻松地拉上了腰后的拉链。
完美的合身。
就这样,她和另外两个女孩儿留了下来,分别负责百龄坛、芝华士和皇家礼炮。
经理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她们每个人的身份证,做了简单的登记。
他草草地在纸上写下了两个缭乱的字,婴宁。
短短的两天时间,她已经适应了这份新工作,渐渐地在“风情”中如鱼得水。
只是她一直刻意地保持着异常的低调,很少到楼上的vip包房去,尽管在那里才能卖出更贵的酒,获得更多的提成。
她怕自己撞上熟人,毕竟很多事情解释不清,又关乎性命安危。
或许因为是周末的缘故,今晚的“风情”里客人极多,一楼的散台几乎爆满。桌上大多是喜力、百威、嘉士伯,间或掺杂着几瓶中低档价位的红酒。对于来此寻找感官刺激的男男女女来说,喝进胃里的酒精是优是劣并不那么重要,只要能带来奇妙的飘飘欲仙就好。
她的身上仍是那件黑色的性|感制服,高耸的胸或挺翘的臀被夸张地勾勒出来,然而小腹和后腰都露在外面,让人浑身都是凉嗖嗖的。
相比于昨晚,她今天的业绩并不好。
而无论是身材还是长相都明显不如自己的“芝华士”和“皇家礼炮”却心思活络,从昨晚就主动前往楼上的包房,虽然免不了要陪着客人多喝几杯,但她们的业绩却真的如同是坐着礼炮似的上了天。
上了二楼,就意味着少不了要被揩油,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们,口臭,体臭,酒臭味道混杂,毛茸茸的大手总会时不时偷袭而来。而酒水促销们为了卖出去五位数一瓶的洋酒,只能虚与委蛇,直笑得面部僵硬,喝得反应麻木。
随着夜晚的来临,一拨又一拨的客人走上楼上预订的包房。
这些客人之中,有男有女,男人均是鲜衣华服,出手阔绰,一看即知非富则贵。而女人们则软|绵绵如藤蔓般缠着男人们的手臂,一眼望去,无一不是身姿出众,巧笑嫣然。
叹了一口气,君子不要和命争。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挺翘的胸有大半若隐若现泻|出春|光,低腰的黑色超短裙将一双大|腿衬得更白,涂着同色指甲油的脚趾,正在鱼嘴高跟鞋里无措地扭动了两下。
二楼以上的贵宾包房,若是没有客人的首肯,或者没有经理的引荐,任何人都是不能随便进去的。酒精、毒品、情|色交易,撞破哪一桩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大家都很清楚这一点,绝对不会为了金钱而得罪了权贵。
她决定去找经理套套近乎。
正想着,说曹操曹操就到,经理风风火火地赶来,手中握着对讲机,见到她,手一指,大声道:“百龄坛,你叫上家豪和马爹利,跟我上楼!快,听话些,机灵些,保证你们今晚一人这个数。”
酒吧里的女人,往往没有名字,有也记不住,倒是她们自身负责的酒牌更朗朗上口一些。
他比了个五指,她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立刻就亮了,立即去找那两个品牌的酒水促销,三个人动作飞快地跟着经理上了楼。
七拐八拐,四个人乘着电梯上了八楼。
她有些紧张,心脏咚咚地跳,垂在身边的手心也泌|出了冷汗,早就听说,八楼的包房不是一般客人能去的,那意味着权势和财富。
家豪和马爹利也好不到哪里去,沉默的同时又忍不住东张西望,明明是叽叽喳喳的性格,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出了电梯,经理一边走着,一边轻声叮嘱着:“都带上脑子再跟我进包房,往日里那些个小聪明都省省,里面的就是爷,就是活祖宗,叫你学狗叫别学驴哼哼!”
三人唯唯诺诺,各有各的小九九,婴宁想的是,只要有钱赚,只要没有性命危险,让她喝她就喝。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喝了9杯,最后她在那间包房一共卖出去了10瓶百龄坛30年陈酿,其中一位老板大笑着说,喝不掉存着,下次来还买她的酒。
当然,少不了被摸了大|腿和屁|股,她呵呵傻笑,装作没反应,过了几秒才不动声色地向沙发的另一边挪了挪,打着给老板们倒酒的旗号,躲过那只手。
男人们喝过了酒,便开始谈正事,女人们依次走出去。
出门的一刹那,她开始有些“飘”,经理扶了她一把,实在没想到这小姑娘第一次上楼就这么能干,不免关切道:“没事吧?帮你叫辆车回去?”
她摆手说不用,顺势抹了抹自己滚烫的脸颊,唇上的口红早已脱了大半,呢喃道:“不用,我去洗手间。”
说完,婴宁挣开,踉跄着走向走廊的尽头。
经理摇摇头,转身折回去,这间包房里的客人是老板娘的好友,务必要照看好,不得有半点儿怠慢。恰巧楼下又坐着宠天戈,两头哪一边都得罪不得,搞得他上上下下,焦头烂额,唯恐一个照顾不周,惹下祸端。
她没来过八楼,有些发懵。这里异常奢华也异常的安静,甚至不见一个酒吧的礼仪小姐或者包房公主和少爷,脚下厚厚的地毯吸附掉大半的声音。
走廊两边镶嵌着大块大块的金色镜面,婴宁拍拍热透的双颊,对着反光的镜面照了照,一双眼亮得如星子,又像是包裹在水中的晶莹钻石。她舔|了舔唇,辨认了一下前后的方向,踩着虚浮的步子向另一边走去。
好久没有喝过酒,原来这具新的身体的原主人,酒量并不是很好。她苦笑,站定,微微喘息,只觉得喉咙和胃部像是着起了熊熊大火。
正想着,身边的包房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她吓了一跳,眯眼去看,原来自己就紧挨着一扇门,而透过房门向里看去,里面的装潢倒不似寻常客房,倒像是可供休息的套房。
门上有着三个烫金的数字,808——真是好彩头,发灵发,一定灵验地会发财。
一个男人从门里走出来,同样脚步不稳,浑身散发着酒气。
“你怎么才来?我等你、你了好久……”
他打了个酒嗝,应该是喝了许多,错将面前的女人当成了另一个人。
她惊诧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忍不住脱口道:“栾驰?!”
她知道他已经回来,但是,她没有办法主动去找他。
她甚至已经无法去亲手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除非,她想变成众人口中的疯子,妄想狂,精神病者!
醉醺醺的男人听见面前的女人喊着的正是自己的名字,更加确认无疑,伸手一把按着她的肩膀,将她用力拖进自己的怀里,也拖进房间里。
“嘭!”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好像隔开了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房间里极其安静,她还来不及四处打量,也还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滚烫火热,足以令人窒息的吻就兜头落下。
时光一下子倒退,眼前的景物全都褪掉色彩,那些被刻意忘怀的思绪当即被拉扯得生疼,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她记得,全都记得,自己是如何被他高超的调|情手段弄得气若游丝,战栗瑟缩,又是如何在他无尽的狂野索要下沉|沦欲海,难以抽身。
此婴宁非彼婴宁,却一样是个人间尤|物。
他的口腔里,还有着牙膏的清新味道,绿茶薄荷,淡淡的,闻起来叫人心神都跟着通透起来。
似乎药效已经有所发挥,面前的男人全身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呼吸急促,吸气呼气之间似乎都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她挣扎起来,左右摇摆着头,想要躲避栾驰疯狂的亲吻。虽然在无数个黑夜里,她无助得简直发狂,恨不能马上就奔到他的身边,告诉他,她才是他要找的人,而不是那个女人!
谁也无法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切都超出了任何科学界承认的常识之外,当她醒来,她发现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险些被轮|暴致死的无名女人,而她被送往医院是因为酒精中毒和过量吸食大麻。
她看着身份证上陌生的姓名和照片,大喊大叫,说我不是她!你们搞错了!你们弄错人了!
可是,换回来的只是一针又一针的镇定剂,以及医生和护士冷冷的威胁:这女人是不是被酒精烧坏脑子了,反正已经救了回来,不如将她送到精神病院,免得发起病来伤人。
冷静下来的她只想到一件事:她要活着,她不要被当成精神病,更不要被人知道她的存在。
假的死亡证明,假的骨灰,假的墓地,一切都被安排妥当,花光了手头全部的积蓄。她终于得以彻底同这个陌生的身份告别,只是依旧舍不得自己真实的名字,办了一张假身份证,还是叫做婴宁,只是去掉了原本的姓氏。
没想到,她一直思念,却不敢去见面的男人,此刻竟然就出现在这里!
但是,她很快敏感地察觉到,栾驰浑身都散发着古怪,他的脸红得吓人,体温也高得吓人,而且这个季节并不热,他却满头大汗。
桌上有两个已经空了的酒瓶,还有一个已经被撕开的塑料包装袋,婴宁吃力地推开他,冲过去抓起来凑到眼前查看。
“我帮你打电话,去洗胃。”
她当机立断,低头找着手机,猛地想起,自己的衣物和随身物品都在更衣间的储藏室里。
“你手机呢?”
等她再抬起头,原本站在面前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她一愣,刚要出声,不料已经走到她身后的栾驰已经从后面一把将她拖到了床沿的位置!
“啊!”
她吓得尖叫,却不想这种反应,反而更加刺激到了栾驰。
“你不是要我和你上……上、床吗,嗯?干什么还躲,躲,不许躲!”
栾驰咬牙切齿,头脑陷入混乱,错将面前的女人当成了钟万美。他不知道的是,钟万美为了亲自去接她的丈夫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风情”。
很多人都知道,钟万美的丈夫是个成功的越南商人,叫黎宏,他的生意做得很大,遍布金三角,在中国西南几个城市也有商铺。
但其实,他真正的身份并不是止于此,平辈人都要尊称他一声“杰哥”,也是家族中最有机会成为新任家主的一个。
这次,他毫无预兆地来到中海,难怪钟万美也紧张莫名,不敢怠慢。
只是她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告诉栾驰,他还留在808套房,等着和她的一夜春宵。误打误撞,栾驰自然就把靠在走廊墙上休息的女人当成了钟万美。
没有怜惜,更没有疼爱,有的只是在药物作用下,激增的荷尔蒙和飙升的肾上腺素引起的恐怖欲|望。
“嗤!”
劣质的黑色皮裙被用力撕开,腰上的一半拉锁还紧紧地拉着,但已经彻底离开了翘|臀,接着是抹胸式上衣,还有无肩带的内|衣……
“咝!”
婴宁倒抽一口气,并不是因为疼,垂下眼,她的心头立即浮起淡淡的难堪。
如果她还是曾经的她,那么栾驰要她,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挣扎。他是她喜欢的男人,将无暇的自己给他是理所当然得事情,不需要任何的犹豫和强迫。
但是现在……
她知道,自己百口莫辩,夜家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就算一开始她再迷茫,现在过去了这么久,将近一年的时间,她也隐约猜得到。
只是没想到,周扬居然还能容忍她,继续维持着两人之间的婚姻关系。
能离开他,能摆脱高昂的债务,比什么都幸福,那些所谓的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她反复思考了许久,决定静观其变。毕竟,她比谁都清楚,依照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即便说出去,她也不过是被人当做疯子!一个想混入豪门想疯了的傻女人!
最重要的是,和栾驰一样,她天生反骨,既然有了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她说什么也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牢笼里面去。现在的自己虽然穷困潦倒,虽然毫无事业根基,却乐得一个自由自在。
只要狂欢派对当天出现的那帮有钱公子哥们不会再来找自己的麻烦,她索性继续做那个一无所有的小模特“叶婴宁”,用这个新身份活下去。
当然,除了偶尔也会思念父母,思念情|人,那种感觉每每占据心头,她都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者乘车前往眉苑,去吊唁已经长眠于地下的“自己”。
面对死人的时候,没有人会冲动。
“呼……”
栾驰热得不行,他像是一头野兽一样粗重地喘着,打断了婴宁的思考。
背脊一凉,强烈的晕眩感过后,婴宁这才意识到她已经被扔到了套房的床上,手指抚摸|到新换的蚕丝床单,她撑着刚支起上半身,就被毫不温柔的男人重重地重新压回到床上,两只脚踝一烫,都被他死死握在手里不能动弹。
栾驰喘息着,伸长手臂,触上床头的壁灯开关,靠着最后最后的一丝理智,关了灯。
潜意识里,他羞愧于自己要经历这样的夜晚。
从小到大,他看过无数的警匪片,好人坏人,黑与白,总是那样泾渭分明。
每当有影片中的角色说,我老婆快要生了,我做完这一票就不干了,这一次我想做个好人,那么再过不久,他就必死无疑。这简直是导演和编剧多年来的恶趣味。
明明我已昨夜无间,踏尽面前路,梦想中的彼岸为何还未到;明明我已奋力无间,天天上路,我不死也为活得好。[1]
他不想死,也不想输,更不想半途而废,所以他没有退路,只能做这个女人的情|人。
强烈的被羞辱的感觉,让栾驰狠狠咬牙。
心智趋于失衡,理智灰飞烟灭。
纤弱的身躯犹如煮红了的虾子弯作一团,五根手指用力攀住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她连连哀泣道:“求你住手,我、我……我不是……”
她想说,她不是那个和他约定好要在今晚碰面的女人,一切都弄错了。可是,在他强悍的掠夺之下,她却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她不过是恰巧到了8楼客房,为的是赚取一点点糊口的钱,却不料在错误的时间,以错误的身份,遇到了栾驰。
她不禁十分的好奇,栾驰等的女人是谁?!
难道……是那个李代桃僵的女人?!
一时间,深重的痛苦蔓延在婴宁的心头,当身份更迭,人的情感是否也会随之转移?
有几个男人真的能够做到:我爱你年轻时候的脸,更爱你备受摧残的容颜?
她觉得自己的尊严早已如同一块肮脏的抹布般被他狠狠践踏在脚底碾碎,毫无半分转圜的余地,此刻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原来当她脱掉了用出身和家世织就的那层外衣,在这个世上,竟然没有人能够认得出她到底是谁……
人生就是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公平,不公平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形成,哭喊着索要公平的人,往往都是既得利益的无法获取者。
唯一的遗憾是,栾驰是不甚清醒的。
婴宁叹了一口气,或许这样也好,能让她一尝夙愿,她早就想把自己给栾驰,这么多年来,两个人纠缠不休,也该有个了断。
是的,了断,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试着放松身体,婴宁长长地吸气,再呼气,痛感果然消失了大半,很有效。
用力一沉腰,他强硬地贯入。
一只小手,紧紧地握住了他汗湿的大手,与他十指交缠。
“栾驰……”
迷蒙中,他恍惚听见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那语气,彷佛十分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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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于电影《无间道》主题曲,林夕作词,刘德华&梁朝伟演唱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睁开双眼的,但是掀起眼皮的一刹那,栾驰就被从后腰传来的酸痛感给吓了一跳。
那种浑身的精华好像被掏空了的感觉,令他以为自己一整夜都在做着活|塞运动,已经到了精尽人亡的边缘,简直太糜乱。
太阳穴还在涨涨的疼,好像还有一根针在不时地扎着,令他实在不愿意清醒过来。
翻了个身,栾驰卷着身上的棉被,还想继续睡。
鼻翼间似乎嗅到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又狠狠动了动鼻子嗅了几口,确认无疑,那应该是属于年轻女人的味道。
钟万美?!
这个名字在心头滑过的一瞬间,让栾驰险些从床上跳起来!
他猛地坐起来,拥着被,发了片刻的呆,拼命地回忆着昨晚的事情。
环视着房间,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地上有碎裂的酒瓶,还有用过的浴巾,以及他自己的衬衫、牛仔裤、内|裤等等,全都扔在地上。
等等!
为什么关于最为重要的那一部分,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呢?栾驰皱眉,费力地想着,他记得昨晚自己喝了两瓶酒,又吞了特地要来的药物,冲了个澡,再然后……
好像就是一场疯狂的,令人欲死欲仙的性|爱大战。
他颓丧地低下头,双手抓了抓短发。最不想发生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此刻的自己,犹如是一只被母蜘蛛吃得只剩下薄薄躯壳的小昆虫。
又过了片刻,栾驰才从床上跳下,去浴|室冲澡。
从浴|室里的情况来看,他们昨晚在这里也做过,战况激烈。满地的水渍,浴缸里还有些残留的白色泡泡,散发着馨香,哦,就是方才他在枕边嗅到的那股味道。
他顿时感到心烦意乱,取下喷头,把水阀拧到最大,将浴缸和地砖全都冲得干干净净,这才重新按回去,站在喷头下面冲洗着全身。
出来的时候,栾驰整个人已经清醒了许多。
他不想叫酒吧的其他工作人员知道这里在昨晚发生了什么,所以亲自打扫房间里的垃圾,酒瓶、浴巾、擦拭过的纸等等,逐一扔进塑胶袋。
找来找去,栾驰都没有找到避|孕套,他明明记得,昨晚他把两个全新的放在了桌上,备用。
或许是钟万美拿走了,他想了想,毕竟那东西不好随地乱扔。
但很快,栾驰又发现,床上的床单也不见了。他走到浴|室里检查了一遍,也没有。
“闹鬼了,把床单拿走干什么。”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皱了皱眉头,总算将房间简单地打扫了一遍,把垃圾袋系好,堆在门口。
洗过手,栾驰走出808套房。
出于某种诡异的心态,他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房门上那金灿灿的三个数字门牌。
“呼!”
栾驰收住脚步,站在原地,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经过昨晚,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和钟万美之间,是不是已经产生了一道无形的纽带,将两个人紧紧地联系到了一起?
如果因此能够令她对自己卸下心防,那么一切的心思就没有白费。
这个女人,很贼,很鬼,很滑,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柔,娇|媚。和带刺的玫瑰不同,玫瑰花茎上的尖刺是能令人看到的,可以防备,而她就好像是一株虞美人,花枝看似弯曲柔弱,却能在风起的时候迎风招展,开出浓艳华丽的花朵,且全株有毒。
自从上次的开枪事件以后,栾驰在“风情”中的地位俨然是一人之下。钟万美信守承诺,和手下人明确地表示,若她不在,酒吧里一切都要听栾驰的,包括酒吧里的生意。
这些生意之中,自然也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比如摇|头|丸、普通大麻、k粉之类的低档次毒品的购入和销售。
酒吧里想要完全杜绝这些东西几乎是不太可能的,即便酒吧老板自己不出售,也没法保证来此消费的客人不在暗中做着类似的交易。与其看着别人赚钱眼红,还不如自己亲自来赚这份钱,尤其我还有朋友,能保证货源。钟万美如是说道。
只是,时间太短,栾驰暂时还没有见到为她制货送货的“朋友”,据他所知,这些人差不多每一个月过来一次,不会频繁过来。
经过上次警察临检那件事之后,钟万美显然谨慎了许多,她将“风情”里的服务生又换掉了一批,而且将薪水又增加了三成,奖惩并重,很快把这些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私下里再不敢多话,更不敢自作主张地打探关于客人的消息。
栾驰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在心头默算着日期,如果他没算错的话,那么距离最新一次送货的日子,也不远了,差不多还有三五天左右。
这一次,钟万美应该能够带他去提货,前几次,她都是独自带着保镖前往,显然是并不信任他。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用美男计,栾驰不由得阵阵苦笑。
白天的酒吧是不营业的,但是会有三分之一的服务生上白班,主要用来打扫和培训等,见到栾驰下来,他们都恭恭敬敬地打着招呼。
栾驰叫了一份火腿鸡蛋面,立即有人去做。
“钟小姐呢?”
他一路上都没有见到钟万美,心想着她可能是回自己的房间化妆或者换衣服去了,毕竟昨晚的情形太激烈。
“吃过午饭,钟小姐就去做facial去了。”
一个服务生将面条端上来的时候如是回答,栾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腕表,这才意识到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他起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将近四点了。
飞快地吃光了面条,栾驰站起来,打算出门逛一圈。
临出门的时候,他瞥见自己的眼睛下面有着明显的黑青,于是从吧台上顺手拿过酒保的那副墨镜,挥挥手道:“借我一下。”
栾驰好像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很悠闲,步调很慢。
六点钟,接近晚高峰,车流拥堵,行人众多。
他拐进路边的一家24小时连锁超市,从冰柜里拿了一瓶运动饮料,又拿了两条口香糖,结账的时候,见身边并没有其他顾客,栾驰随口问道:“有没有蔓越莓味道的?”
店员看看他,顺口接道:“新出的口味没有这个,先生是不是记错了。”
栾驰也笑,掂了掂手里的饮料,又开口道:“好像是吧,那就是番石榴。”
店员点点头,伸手指了指最后面一排的货架,“在那里。”
栾驰轻声道了谢,径直走到超市最里面,伸手一掏,果然摸|到了一部开机状态下的手机。他拉下墨镜,卡在鼻梁上,然后伸出手,在上面快速地打了几行字,然后发送出去。
重新把手机塞回原位,他走出来,朝着店员笑了笑,满脸的无所谓道:“算了,今天就继续喝这个味道的吧。老味道,一切如常。”
或许是夜婴宁的话起了一定的作用,果然,又过了几天,宠天戈临时让秘书部的一个资历较深的秘书暂时着她。
她没有备孕过,不是很懂,这些话也是从旁人的口中听来的,是否真实她不确定,不过只要多少能够劝导她,也不算完全在骗人。
victoria看了看她,幽幽开口道:“你没有怀|孕过,或许不知道那种感觉。虽然它很小,可能只有一个黄豆粒那么大,可是你是能够感觉到的。它可能会让你恶心,嗜睡,胸闷,气短,可是你一点儿也不会讨厌它,反而充满了保护欲。它的到来,让你觉得自己变得无比的强大,强大到这个世界上,无论谁想要伤害它,你都敢挺身而出,和他拼杀一番……”
她抬起脸来,双眼看向远处,声音平和了下来,但眼眶却红得吓人。
夜婴宁看着她,她并不能完全地体验那种神奇的感觉,可也微微动容。
“怀|孕……其实我觉得……挺可怕的,肚子忽然变得那么大,弯不下去腰,据说后期的时候,双脚都会浮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还有……妊|娠纹妊|娠斑什么的……”
她结结巴巴,实在不敢想象自己大腹便便,身怀六甲的模样儿。
victoria忽然笑起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轻柔道:“等它来了,你就能理解我说的话了。你所说的那些恐惧,在期待它出世的欣喜和期盼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对了,你……你有一直避|孕吗?”
夜婴宁点点头,这么久以来,她在其他事情上可能偶尔会丢三落四,但是在避|孕上一直小心翼翼,半点儿差错也不敢有。
无论是周扬还是宠天戈,他们都属于不太会主动选择避|孕的男人,所以这个艰巨的工作,她自己务必要做好,以免一着不慎,酿成大错。
毕竟,一旦她怀的不是丈夫的孩子,那么这件事绝对会在彼此的家族中引起轩然大|波,即便是宠天戈也无法能够轻易摆平,因为牵连众多。
在这一点上,victoria也明白夜婴宁的为难,所以并没有继续深问,而是转移了话题,和她聊起了其他。
陪着victoria用过了午餐,见她有些困乏,夜婴宁起身告辞。
楠姐特地开了车来接她,最近夜婴宁和宠天戈在一起,很少回家,只是偶尔回去取几件衣服和常用物品,所以楠姐的工作量锐减。她曾开玩笑,说自己的薪水可以减半,但夜婴宁自然不会这么做。
楠姐一向是个寡言的女人,很少提自己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不听不看不问不说,绝对是一个合格的私人保镖。夜婴宁只知道,她有一个儿子,却从未听过她说起过丈夫。
“楠姐,女人有孩子是什么感觉?”
夜婴宁忽然出声,令楠姐感到异常吃惊。
楠姐掀起眼皮,看看后视镜,不明白夜婴宁怎么会这么问,不过她还是认真地答道:“很辛苦,也很幸福。没有孩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吃得好玩得好就足够了,等有了孩子,我就想要给他最好的,自己累死累活也不觉得。”
听了她的话,夜婴宁没有出声,只是低下头,双手轻轻地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她可以选择去孕育一个孩子吗?
理智告诉她,这绝对不是好想法,极其不合适,但冲动的情感又在不停地叫嚣,你现在是最佳生育年龄,难道要等到三十几岁的时候做高龄孕妇,既难为自己又难为孩子吗?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夜婴宁叹气,望着窗外。
没过多久,她猛地想起手袋里有victoria拜托自己送的一份报销凭证,等到人事部签好字后就可以直接拿到财务部,夜婴宁连忙让楠姐调转方向,先去天宠集团。
或许是前一段时间朝夕相对,才不过两天没见,她竟有些想他了。
没有事先告诉宠天戈自己会去公司,夜婴宁想要搞一个突然袭击。想到那些狗血影视剧中,女主人公不期然撞到的一些桃色场面,她感到有些好笑,不禁勾起了嘴角,自己会不会也发现,宠天戈在“偷|腥”呢?
夜婴宁下了车,让楠姐先把车开回家,依照她的估计,恐怕要和宠天戈一起吃过晚餐才能回去。
或者,回不去。
两个人也像是世俗男女那般,腻腻歪歪,好像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太少,恨不能时刻依偎。
最初,夜婴宁是有些惧怕宠天戈的,尤其是他露出一扬眉,一抿唇的表情的时候。但她很快就掌握了应对的诀窍:要么,比他还冷淡,要么,先撒娇妥协,反正无论这两种方法中的哪一种,都能让宠天戈先对她乖乖投降。
屡试不爽。
自从这以后,夜婴宁就像是触到了神奇的开关一样,和宠天戈独处,很少再战战兢兢。
坦白来说,他真的是在容忍她,宠溺她,绝无仅有,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这么好脾气了?
原来爱真的会令人变得温柔。
夜婴宁没有乘坐普通的员工电梯,直接进了宠天戈的私人电梯,他早在前几天就将密码告诉了她。一来是,她不想逐层停,耽误时间,二来是,她也不想碰到各个楼层各个部门的员工,会很尴尬。
望着不停闪烁的红色数字,她对着面前光可鉴人的镜面,重新检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确定精致无暇。
还真的是,女为己悦者容。两天没见,夜婴宁不想在见到宠天戈时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妥。
夜婴宁踏出电梯,脚下的地毯将女人们叮当作响的高跟鞋声音全都吸附殆尽,走廊里异常的安静。
她走到秘书部,敲敲门,客气道:“下午好,我想见宠先生。”
听见夜婴宁的声音,众人一怔,她们当然都知道她是谁,前几天也是一起共事过的。
只是,众人见到是她,表情都显得有些不大自然,一个个接连又全都低下头去,装作看不到,在忙手中的工作似的。
不得已,刚刚的话感到一阵烦忧。
“是,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
女人连连重复了两遍,好像也在劝说着自己,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只不过……”
她回忆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不解,似乎正在考虑着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怎么?”
宠天戈一向最讨厌说话吞吞吐吐,一个追问,已经流露出了他的不耐烦。
“只不过夜婴宁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我记得有一次她还去花店订了一束专门拜祭死人用的鲜花,说要送到眉苑。我当时吓得不轻,也没有敢问她是要拜祭谁……”
女人边回想着当日的情况,边轻轻开口。
听了女人所说的话,宠天戈许久没有给出任何的反应。他在思考,他思考的时候,是不许别人打扰的。
“你先走吧。”
片刻后,他并没有转身,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做了个手势,送客。
干净利落。
女人欲言又止,似乎还有半截话就在嘴边,但她并不敢冒险,因为她知道,此刻多话,对自己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好处。所以,她乖乖闭嘴,悄无声息地马上离开。
听见门轻响,又关上的声音,坐在皮椅上的宠天戈才缓缓转过身来。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打开右手边最下面的那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夹。
是很普通的文件夹,却和一些重要文件一起锁在了抽屉中,从未拿出来过。
这里面,是关于那个死掉的小模特的一些信息。当日有人送过来的时候,他只随意瞥了一眼,因为觉得关于死人的信息很晦气,不吉利,所以随手锁在了抽屉里。
而此刻,宠天戈却忽然有了好好看一看这里面的内容的冲动。
一直到今天,他也认为,那件事是意外中的意外,但毕竟和自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近一年的时间以来,每每想起,他总是难以平静。
毕竟,是一条人命。
听说那女人刚刚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是有一口气在的,至于后来的情况,他不甚清楚,总之最后是死了。
想想也在情理之中,那几个男人都是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连聚在一起轮|奸小女孩儿都不知道是第几次,更不要说灌酒、灌药、玩各种s拍艳照威胁,等等等等。
玩死一个花钱找来的外围模特,对他们来说,也许并不算稀罕事。
这些行为,宠天戈身为一个男人,自然对他们不齿,不屑于他们为伍,但他还没有正义感爆棚到伸手去管。他们如此嚣张,自然也有嚣张的本钱,家世、背景,随便哪一个都不是普通人,宠天戈觉得自己既没有替他们父母教育子女的义务,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围女得罪一众权贵。
人各有命。
宠天戈觉得自己并不算是一个冷血的人,但也不算是个热心肠的人。
所以,当天出事以后,他只是冷静地走下楼,在淫|乱的人群中随手叫了一个女人,问她,我给你钱,还能让你做真正的模特,进最好的公司,只要你给我做一件事,愿意吗?
女人自然忙不迭地点头。
宠天戈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将躺在床上晕死过去的叶婴宁送到医院。
“送到医院就可以,别的没你的事了,是死是活都无需你管。钱是足够用的,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这个女人,恰恰就是谭露露,即后来的beatrice,在她身上并没有发生什么麻雀变凤凰的神话,只不过是她刚好做了一件事而已,换取了丰厚的报酬。
她胆小,将叶婴宁扔到医院就走了,当然,她也不算良心泯灭,将叶的医药费预存了五十万。她问过,这些钱差不多够那女人的治疗费,还能剩余几万块,权作营养费。
只不过,又过了两天,她良心发现,偷偷去医院探望的时候,才被护士告知,那女人已经死了,因为联系不到亲友,所以直接把尸体送到了市殡仪馆,火化掉,骨灰还寄存在那里。
谭露露几乎吓死,当日叶婴宁的惨状不停地在她的眼前浮现,万般无奈之下,她联系了宠天戈。
他又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安置叶婴宁的后事。这一次,谭露露再也不敢留下一分钱,直接在眉苑买了一处风水宝地,将叶婴宁的骨灰从殡仪馆取出,好好厚葬。
但是,从那之后,她一次也不敢去亲自拜祭,生怕招惹到对方的冤魂。
渐渐地,她发现这件事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甚至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过问,又过了没多久,连“成爱”这个三流模特经纪公司都倒闭消失了,过去一|起|打拼的小姐妹走的走,跑的跑,转行的转行,嫁人的嫁人,一切都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她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的坦然,再到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一直到夜婴宁出现在公司,打碎了一切的平静,令谭露露再一次记起来,她不是完美高贵的新晋名模beatrice,而是有着肮脏黑历史的beatrice,为了钱而四处游走在阔少富豪们举办的各类party中。
时隔一年,宠天戈也主动联系了她,为的是过问一下她的近况。
因为在之前的珠宝大赛半决赛中,是她担任的夜婴宁的参赛模特,宠天戈一眼就认出来是她。不过,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自然不适合相认,所以他想着事后再约,没想到一直拖到现在,今天才有机会见一面。
“叶婴宁,女,汉族,出生于一九……中海孤儿院……”
宠天戈不由自主地出声读着面前的文件,很惊讶地发现,这个死去的女人,和他认识的夜婴宁不仅是有着相同的名字,姓氏还是同音不同字,而且居然连生日都是同一天。
还真是巧合,天下间竟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摸着下巴,幽幽地想着。
忽然,桌上的内线电话想起来,宠天戈接通,randa的声音传过来——“宠先生,夜小姐来了,想要见您。”
他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她来多久了?”
幸好隔着电话,randa强自冷静道:“刚经过我这里,还在往您办公室那边走。”
27层楼的办公面积很大,从秘书部走到宠天戈的私人办公室,还有五六十米远的距离。
宠天戈放下心来,只要夜婴宁不知道他单独约见谭露露就好,毕竟,谭露露那个身份,他私下约她,很容易让人多想。
刚挂断了电话,没一会儿,房门被人敲响,很快,夜婴宁走了进来。
她微微笑,脸上的表情丝毫看不出来有任何的异样。
“没事先给你电话,不会不方便吧?”
夜婴宁将手袋放在宠天戈的桌上,轻轻靠着桌沿,微微俯身,看向他。
他起身,双手一撑,顺势在她的嘴角啄了一口,很是愉悦地开口道:“欢迎领导视察!”
她没有躲闪,眼睛落在宠天戈的身上。
没有长头发,也没有口红印,甚至他的衬衫也是毫无皱褶的。
桌上没有可疑的水渍,刚进门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墙角的纸篓,似乎也没有纸团和避|孕套的踪迹。
她默默地叹息一声,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女人了,简直……莫名其妙。
只是,空气里有一丝陌生的香水味道,那不是秘书部任何一个女人擦拭的味道,味道还很浓,看来,它的主人果然是刚刚离开不久。想到这里,夜婴宁还是忧伤地垂下了眼睛。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那台已经被淘汰掉的老式咖啡机。
宠天戈的唇落在夜婴宁的唇角,似乎没有看出她的低落心情,同时双手不着痕迹将桌上摊开的文件夹合上,随手推到角落里。
“怎么这么‘好心’来看我,我看看有没有爱心下午茶。”
他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还以为夜婴宁会带些点心,这才是偶像剧中该有的戏码嘛。
她扯了扯嘴角,微笑道:“爱心下午茶倒是没有,不过我刚在viiranda给陷害了,所以只能选择旁敲侧击,装作不经意的关心。
手法轻柔,力道恰好,这样的服务体贴入微,温暖人心。果然,没几秒种,宠天戈就舒服地闭上了双眼,嘴角轻轻勾起,好像是在享受着此刻夜婴宁难得的温柔。
“其他的事?你指的是……”
他的眉宇间快速地皱紧又舒展,故意拖长了声音,装作不解,想要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夜婴宁有一点儿心慌,生怕被宠天戈看出来自己和randa对他撒了谎,指尖不觉间滑了一下,险些戳痛他,吓得她连忙稳住心神,低声回答道:“我以为……傅家人可能会找你的麻烦。”
她的担心也不是多余,一般的家庭,女儿受到了这种委屈,为人父母都不会善罢甘休,势必要讨个说法,更何况是傅家那样的背景。就算事事样样均不如宠家那般尊贵,就算傅锦凉在家族中其实是爹不疼娘不爱,但是为了整个傅家的尊严,她的祖辈父辈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宠天戈。
“找麻烦?好啊,我一定奉陪到底。对外,我可是一直宣称,我爷爷气恼的不是我,是某些出了事不懂礼数的准亲家呢。颠倒黑白的事情,做得好就叫力挽狂澜,扭转乾坤。你说是不是?”
宠天戈没有睁开眼,只是习惯性地一挑眉,眉峰高高突起,那道特有的弧形显示出,他似乎并不为此担忧,反而跃跃欲试——
他想等着看看,是不是老爷子撒手人寰之后,宠家还真的就倒了,就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了。
“这、这……”
夜婴宁支吾了半天,都没有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来。政治斗阵她不懂,人情关系她捋不清,那些人走茶凉的经验她也不足,只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宠天戈爷爷既是病故,又不是在高位上出了事,那么宠家的地位也不会一落千丈才对。
“顺其自然吧,反正一直到现在,我还没听过什么过分的话。至于私下里说什么,我管不着,也懒得管,谁人背后不骂皇帝?骂吧,我听不见就好。”
他摆摆手,满不在乎,眉目间依稀可以见到少年时候的那股跋扈气息,看得夜婴宁微微失了神。
都说栾驰是高干圈中的小霸王,其实不过是他生得晚,在那些同龄人之中自然是翘楚。可是,那有很大的原因是由于他没遇到年长一些的对手。比如宠天戈,比如段锐,这样土生土长的中海红三代,他们早已红到了血液里,红到了骨子里。
江山各有人才出吧,各领风|骚。
“我对我家老爷子的感情很复杂,从他身上我学会了很多,冷静,隐忍,理智,甚至是冷血。但是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因为是他强迫我父亲将我母亲娶回家,唯一的理由是,她在他眼中是最为理想的媳妇,足可以衬得上宠家的门第。可是夫妻之间的感情是他没有办法插手的,我母亲想要离婚,连我父亲都已经点头同意,偏偏是他强力阻止,拖了那么多年,直到我的母亲郁郁而终。”
宠天戈虽然依旧是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可是声音里已经多了一丝颤抖和哽咽。
怪不得,他在得知爷爷去世的消息以后既表现得无比的悲痛欲绝,可又冷静得让人觉得他实在太变|态太绝情太六亲不认。
豪门大宅中,往往有更多见不得光的关系,以及冷暖自知的经历。“宠家儿媳”这四个字,简直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头衔,殊不知,站得越高,要承受的东西也就越多,岂是一般人能够驾驭得了。
“我虽然对她不了解,但总觉得现在实在太平静了一些。或许你会笑话我的心理素质太差,可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没有办法彻底放下心。说是战战兢兢度日,也不为过。”
沉默许久,夜婴宁叹息一声,停下手上的动作,将两只手轻轻搭在宠天戈的肩头。
就在刚才和randa说完那些话以后,她想了很多,即使一时间不能接受宠天戈除了自己之外还可能和其他女人保持私下联系这件事,但总归整个人是平静了下来。
这个世界,诱|惑太多,寻常男人都难免出|轨,更何况是他那样的人中龙凤。既然她没有办法防患于未然,那么尽早考虑应对的对策也不是未雨绸缪。
她思及起苏清迟当日说的话,不要和男人硬碰硬,或许以柔克刚才是最好的手段。
果然,宠天戈握住她的手,温柔开口道:“你在怕什么?傅锦凉不会做什么的,我和她见过一面,该说的我都说过了,希望她能早一点醒悟,不要钻牛角尖才好。至于我和谁在一起,轮不到别人管。如果你担心的是周扬,那么好,我可以……”
就算她身边桃花朵朵开那又如何,他大可以手执桃木剑一一斩断。
先是前来挑衅,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林行远,他是聪明人,想来短时间内蛰伏不动;接着是乳臭未干的栾驰,如果他没猜错,此刻那臭小子正陷在钟万美风韵犹存的温柔乡里难以自拔,如此看来,唯一的阻碍就是夜婴宁的合法丈夫周扬。
“不不不!他……你不要……我和他很久没有联系,他在国外执行任务!”
乍一听见宠天戈要将矛头对准许久不见的周扬,夜婴宁顿时结巴起来,想要劝说他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
宠天戈微微扬起头,明显一愣,待反应过来,才冷声反问道:“为什么我不要?我偏要,我想让你们离婚很久了。”
夜婴宁瞪着他,说不出一个字来。真是郁闷,明明今天是他和女人暗中幽会,可到了现在,又变成了他对她的讨|伐。
ps:今日共13800字,6更完毕
离婚,说说容易,上嘴唇甚至都没有碰到下嘴唇,可是真的实施起来,岂是儿戏那么简单,说离就能离的?!
夜婴宁不说话,只是那么瞪着宠天戈。
果然让他感到不爽快,也学着她的样子,瞠大双目,不可思议道:“怎么,你不会真的想跟周扬过一辈子吧?他既然那方面有问题,根本没有办法履行夫妻间的义务,就算是部队首长也不会逼着你守活寡。这个理由协议离婚,绝对不会离不了。”
宠天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仍旧以为夜婴宁和周扬没有进行过夫妻生活,对此,他感到十分的满意,也难免沾沾自喜,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女人,尽管是别的男人名义上的妻子。
或许,在许多男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种淫|人|妻女的变|态心理?!
夜婴宁怔了怔,险些忘了这件事,她沉默地看着宠天戈,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和周扬已经做过,而且还不是一次。
如果说了,就是大祸,起码现在还不能说。
“话虽然是这么说,道理我也懂,但是,但是……实在是太丢人了,我不想将这件事公之于众。而且周扬的母亲对我,和我全家也很好,就算是将来真的要走到那一步,我也不想搞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毕竟、毕竟他在部队也算是年轻有为,如果被上级领导和战友们知道这种隐私,那简直……太不好了。”
她忐忑开口,语气尽量委婉,宠天戈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与其脸红脖粗地和他斗嘴,还不如平静下来同他商量着来。
果然,听了夜婴宁的话,宠天戈并没有立即翻脸,口中“唔”了一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的反应令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来,自己确实也将他的脾性多少摸清了一些,凡事只要能够说出一些有根据的缘由,一般情况下,宠天戈基本上还是十分通情达理的,并不似外界传闻的那样跋扈,嚣张,不容置喙。
“确实,你说得对,这个事情急不来。”
他想了几秒钟,点点头,没有进一步逼|迫夜婴宁。
离婚这件事,宠天戈提了好几次,可每一次都是不了了之。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说出来无非就是发泄发泄心中的负面情绪,真要是离婚,遭罪的不是周扬,而是夜婴宁。
这几年,国内的经济大环境即是如此,行业内自身的竞争日趋激烈,人为因素也愈发冲击到了绝大多数私企,夜昀的公司也不例外。生意难做钱难赚,而谢君柔在这种关键时刻,利用谢家丰厚的资为夜家建立了一座科技产业园,其意义非同寻常。
两人的婚姻虽然一开始并不是抱着联姻的目的,但还是难逃涉及金钱关系的命运。
想到这里,宠天戈更觉得自己之前的计划迫在眉睫了。
他一认真起来,神情就严肃得有些吓人,夜婴宁试探着问道:“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很忙,忙的话我就先走了,有事电话。”
说完,她去拿放在桌上的手袋。
却不想,宠天戈叫住了她,一脸正经道:“我问你,你家的生意,你知道多少?”
夜婴宁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摊摊手,她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我从来没想过去接手御润,而且我自己对珍珠也不是很喜欢,平时设计作品很少会用到。到底怎么了?”
一想到可能是父亲的公司有什么情况,她不禁立即紧张起来。
宠天戈却已经站起了身,径直去取外套。
“你去哪儿?”
夜婴宁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三|点多,正是早不早晚不晚的时间,不知道宠天戈突发奇想,又要做什么。
“我打算去拜访一下你父亲,求他把你嫁给我,如果他不准,我就把他公司给收购了。”
宠天戈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冲她眨了眨眼。
“你!”
夜婴宁大惊失色,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开玩笑。
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了一丝惴惴不安,唯恐当年发生在林氏的惨剧也发生在自己的家人身上。
这么久以来,她差一点儿就要忘了,这个男人,时时刻刻捏着她的命脉,那一端连着她的亲人,朋友,未来,声誉,前途,一切的一切。
*****
从某些方面来说,宠天戈还是一个很传统很守礼节的男人,比如,他坚持要准备好一份足够体面的礼物,再前往御润拜访夜昀。
他亲自开车,带着夜婴宁到了一家玉器行。
上了楼,已经得到消息的经理亲自接待他们二人,直接进到单独的房间,随意挑选。
“听说你父亲年轻的时候曾到过新疆?”
宠天戈不甚经心地四处看着,满屋琳琅,皆是上品。
夜婴宁点点头,顺口道:“是啊,他们那个年岁,免不了赶上一些响应号召,听我母亲说起过这段。”
“和田玉是中国的国玉,极具价值,送给老先生把|玩欣赏再好不过。”
站在一旁的经理趁机插话,然后戴上手套,将一块羊脂玉观音牌呈上来,口中还热情地介绍道:“宠先生,您瞧,这可是今年我行难得的佳品。色润白,结构紧密坚实,样式简约精致。取老坑山料,老师傅精雕细琢……”
宠天戈端详了两眼,赞许道:“男戴观音女戴佛。就这个吧。”
说完,他从钱夹中抽|出一张卡,递了过去。
经理当即眉开眼笑,接过来后连忙去楼下付款,这自然又是一笔大单,足可堪比一个星期的交易额。
“其实不必这样贵重,我父亲虽然是生意人,但却是白手起家,你这样,说不定反而会吓到他。”
夜婴宁不动声色地轻轻蹙眉,有些担忧,到现在她都无法想象,当父亲和宠天戈坐在一起,那会是什么一番景象。
可他显然并不在乎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如果金钱能够买来一刹那的温暖和体贴,那他绝对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话虽如此,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逢年过节,周扬总是会备好重礼,给岳父岳母送过去。”
一到年节,中海的各类达官贵人免不了都要送礼、收礼,哪里有体面的东西,互相之间也都会听到些小道消息。
夜婴宁立即顿悟,今年春节,周扬送给他父母的礼物,正是一对玉扳指。
宠天戈现在的这幅架势,摆明了是要在夜昀面前邀功争宠,和周扬分个高下。
她不禁低低叹息,摇头道:“明明都过了而立之年,可为什么有的时候,你却会像一个小孩子似的和人赌气?”
他眸色一深,像是被人戳中心事,倔强地回敬:“我只是想送上一份厚礼,方便谈生意罢了。”
这一次,换夜婴宁吃惊地挑眉,她错愕地张开嘴,脱口道:“谈生意?”
果然,自己还是太单纯了,精明如宠天戈,怎么会因为一时的兴起就登门前去探望她的父亲呢?在商言商,若没有好处,他万万不会亲自出马。
这个男人,做什么都有目的,都有自己的理由!
这是他的优点,同时也是他的令人恨得牙痒痒的缺点之一!
“我不同意,宠天戈,你去把东西退掉,我也不会带你去见我爸爸。”
夜婴宁一把拽住他,眉目间一片肃然,话语异常的干脆。
宠天戈转过头看向她,只见她的面色微沉,显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漠。他感到大为不解,也冷冷反问道:“为什么?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刚好,经理折返回来,手中捧着的正是那块已经包装好的价值连城的玉观音牌。
他将银行卡还给宠天戈,脸上仍是喜不自禁的神色,刚想再拍几句马屁,猛然间察觉到气氛似乎不对,经理只好怏怏地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不许我去见你父亲?”
宠天戈按捺着心头的怒意,仍是十分有耐心地问着,见夜婴宁不开口,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我不想你把你的野心用到我家里!”
她双手紧握成拳,一口气吼出来。说完,夜婴宁似乎也觉得这话太过直接,她有些不敢看他,将头狠狠地扭向了一边,眼中泪光盈盈。
无论宠天戈在外人的口中多么的冷血和贪婪,她都抱有一丝侥幸,觉得他绝对不会将扩张的手延伸到御润那里,毕竟两者八竿子打不着,且御润又不值得一提。
如果是因为她自己的关系,竟然让他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御润上,那么她简直是罪该万死!
“我自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别把你少得可怜的智商用到我正在思考的事情上来,因为你根本想不明白。”
他懒得再多做解释,抬腿就走。
夜婴宁有一点儿敢怒不敢言,只能愤恨地瞪着宠天戈,想了想,快步跟上他。
御润的科技园建在市郊,并不近,开车也要五十分钟左右。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肯开口,好像在赌谁最先跟对方说话似的。
都是倔强到死的性格,遇到一起,还真的令人头痛不已。
等到了御润科技园,夜婴宁才知道,原来宠天戈早有准备,临出门的时候就让randa帮自己向她的父亲打了预约的电话。此刻,夜昀正在办公室等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大楼,夜昀的秘书领着他们走进去。
“爸。”
夜婴宁最先出声,周扬公出以后,她也没回过家,好久一段时间没见到父母。
“宁宁怎么也来了?也不回家,你|妈成天念叨,让你回家,回家吃顿饭……”
夜昀颇感吃惊,站起身,说这话,他的视线又落在夜婴宁身后的男人身上,脸上的笑意略略收敛,他微微点头,口中客气道:“宠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虽然是长辈,然而顾虑到宠天戈的特殊身份,言谈间还是十分的谨慎恭敬。
“不敢,夜叔叔,今天登门来拜访您,事先没有打招呼,真的很冒昧,请您千万别怪罪。”
说完,宠天戈主动深深地鞠了一躬,倒是令夜昀非常的意外,连忙伸手去扶。
“来来来,快别客气,坐,咱们都坐下说话。”
夜昀招呼着宠天戈和夜婴宁,自己也坐了下来,心中暗自思忖着宠天戈的来意。
他曾见过这位年轻的商人,在一些商务酒会上,以及夜婴宁生日那次,两人虽然没有过单独的接触和交流,可夜昀却对宠天戈印象深刻。
加之最近妻子冯萱和自己提及的担心,关于他和自己的女儿……
想到这里,夜昀不禁无声地皱了皱眉,他作为父亲,自然希望唯一的女儿生活幸福。可既然她已经嫁给了周扬,怎么又能和其他的男人继续纠缠不清呢,即便他是一手遮天的宠天戈,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毕竟影响声誉。
“夜叔叔。”
见夜昀似乎在暗自思考着什么,宠天戈不由得主动出声,唤回他的注意力。
“哦哦,宠总。”
夜昀尴尬地回过神来,笑着开口。
“您是长辈,叫我名字就好。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和您谈谈……”
宠天戈顿了顿,没有立即说下去,而是扭头看向一旁的夜婴宁,微笑着主动问道:“对了,你不是有事情要去问杜先生吗?反正我和夜叔叔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情,你也不感兴趣,不如正好去和杜先生聊聊,他是香港人,那边的情况当然熟悉。”
说完,他不等夜婴宁说话,向夜昀解释道:“婴宁有一些工作上的疑惑,有关于香港的珠宝业,想要找个朋友问问情况。刚好,如果我记得不错,夜叔叔这里的财务总监就是香港人。”
夜昀点头,温和道:“没错,小杜你是见过的,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他,我叫秘书带你去他的办公室。”
说完,夜昀叫来自己的秘书,让她带夜婴宁去楼下找杜宇霄。
见夜婴宁已经离开,宠天戈这才重新收拾了情绪,准备和夜昀谈论起正事。
“夜叔叔,我开门见山吧。这次来,我是想来问您,有没有和天宠合作的意愿。只要您点头,相关的手续都由我来负责,御润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
宠天戈丝毫不拖泥带水,直奔主题,双眼直视着夜昀,非常严肃。
就算从接到宠天戈的秘书的电话的那一刻起,夜昀就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知道他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可真的听了这些话,他还是整个人都感到无比的惊讶,一时间呆坐在原位上,说不出话来。
“这……这个问题太突然了,容我想想,想想。”
几秒钟后,夜昀回过神来,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是真的感到了一丝紧张。
作为一个生意人,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甚至是绝无仅有的机会,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一张大馅饼,充满了诱|惑——天宠集团大树好乘凉,假以时日,或许只是要几年的光景,宠天戈即便成为国内首富也不是痴人说梦。
“当然,我也不会做赔本买卖,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话锋一转,宠天戈微微加重了语气,索性将这次来的重点提炼出来。
与夜昀对视片刻,他微微一笑,简单明了道:“坦白说,这么久以来,天宠都没能上市,我很着急。我看中的是御润的上市潜力,我知道,御润的ipo(首次公开募股)按理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有一些小纰漏,现在您已经将这些小纰漏解决得差不多了,我想,距离顺利ipo指日可待。”
宠天戈的意图很明显,他看中的是御润堪称完美的上市计划,已通过的监管部审核结果,等等,这些有利条件。
夜婴宁的脸色有些阴沉,但碍于在父亲的公司,不好发作,所以她只是一路隐忍着,走到杜宇霄的办公室。
“杜总监,夜小姐来找您。”
夜昀的秘书将她带到杜宇霄的办公室,微笑一下,随即离开。
夜婴宁点头致谢,然后看见对面的男人露出了明显十分惊讶的表情,好像是根本没有预料到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耸耸肩,径直走进门,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是和宠天戈一起过来的,他有事情要和我爸谈,大概是觉得我在场不方便吧,所以随便扯了个理由,把我送到你这里来打发时间了。所以你不用管我,该做什么做什么,拿我当空气就好,时间到了我就会走。”
夜婴宁丝毫没有和杜宇霄客套寒暄的欲|望,索性直接说出心中所想,也不和他绕圈子。
相对于她的冷淡,对方倒是并没有十分的冷淡。
杜宇霄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角,帮她接了一杯水,送到夜婴宁的面前。
“我以为还要等上一阵子,没想到宠天戈的性子这么急,倒是比我预料得早多了。”
夜婴宁伸手去拿纸杯的动作顿时僵持在半空中,她疑惑地抬起头,不解地看向杜宇霄。他的话里有话,明显是在暗示她,他是知道宠天戈一定会来御润的,毫不感到吃惊,甚至连时间都提前算好了。
“你什么意思?还是说,你知道些什么?”
她语气不善,对于杜宇霄这个男人,夜婴宁实在提不起什么好感来,虽然他看起来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像极了一位绅士。
杜宇霄并不生气,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手肘放在桌上,笑吟吟道:“我知道的都是我自己猜测出来的,宠天戈才不会主动和我说。不过事实证明,我猜的也还蛮准,总有七八成准确了。”
夜婴宁不满意于他的欲擒故纵,挑挑眉,直接问道:“那你说说看,你都猜对什么了?”
杜宇霄脾气很好似的,耐心地向她循循善诱:“御润准备上市,已经准备了很久,这件事你一定是知道的吧?包括后来被匿名信举报,相信整个情况你也有所了解,否则,这座科技园也建立不起来,不是吗?”
夜婴宁点头,知道他现在所说的应该不是没有意义的废话,所以也没有出声打断杜宇霄。
见她终于耐下心来听自己说,杜宇霄也尽量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得更清楚一些,以免她不懂。
“是这样,天宠集团虽然方方面面都很牛,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硬伤,未上市。”
夜婴宁歪着头思考了一下,还是不太懂,疑惑道:“不上市难道是很大的缺陷吗?天宠是做房地产起家,现在在业内稳居第一,每年都会在全国各地出售楼盘和广场……”
杜宇霄挥挥手,打断她道:“不,如果是小公司反而没有问题,偏偏是天宠这样庞大的集团,如果不能上市,就会问题多多。简单来说,就是既无法节流,又没法开源,企业长时间地向银行贷款,一旦出现金融危机,或者无法按期回笼资金,所面临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就算对金融知识再一无所知,听了这些,夜婴宁也不禁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为什么宠天戈忽然剑走偏锋,这一年来四处进军其他领域,又是设计,又是物流,看似和房地产没有半分的关系,却是他正在四处想办法的确凿证据。你看这一次,宠天戈和林行远打响价格战,难道他图谋的仅仅只是日和的那一单生意吗?”
出于职业的敏感,当得知天宠和皓运的交锋时,杜宇霄一下子就看出了这其中的门道。
当然,关于这些,宠天戈也没有想过要瞒着别人。
听了这些,夜婴宁不发一言,仔细思考了片刻,她得出结论,但还是不确定,于是她试探道:“所以……按照你刚才所说的那些,是不是说,宠天戈想要借助御润,来给自己的企业上市?”
“bingo!”
杜宇霄打了个响指,证明夜婴宁猜对了。
“其实这个在业内很常见,就是‘借壳上市’,目前国内已经有很多个成功的例子了。事实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空子可钻。”
他比了个手势,用来强调自己的话,随即又举出了几个公司的名字。
而夜婴宁担心的只是御润会不会因此受到冲击。
杜宇霄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对这个问题不太好下结论,所以只能模棱两可道:“这个……不大好说,要看两个企业之间的协定,要看母公司对子公司的态度,看它是打算收购,还是打算持股,如果持股的话,对其的占有率是多少……”
既然宠天戈敢主动登门,想来他也不会狮子大开口,否则夜昀一定会断然拒绝。
当然,这些,杜宇霄没有和夜婴宁说。
“这么看来,御润岂不是很吃亏?毕竟我们上市准备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要为他人做嫁衣?不行,我要上楼,和我爸说这件事绝对没有谈论的可能……”
夜婴宁腾身站起,在她脑海中,宠天戈这个举动无异于空手套白狼!
“等等!”
杜宇霄喊住她,果然和外行讨论起这些来十分困难,他又没有办法对她保证什么,只好好言相劝道:“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整个过程也不是你占便宜还是我吃亏这么绝对。资金的流通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资源重组,强强联合也是必然的选择。我建议你在这件事上还是不要插手,你要相信你爸爸在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靠的也不完全是运气,更有头脑和机遇,是不是?”
夜婴宁果然停下来,转身看看他,神情复杂。
“喝口水吧,等一会儿。”
杜宇霄将纸杯推过来一些,刚好她也确实口渴,端起来抿了一口。
“虽然我不是很确定,不过我觉得宠天戈不会亏待御润,哪怕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倒是相当的肯定。
夜婴宁狐疑地看向杜宇霄,反问道:“我的面子?他为的是他自己的公司,关我什么事?”
见她不信,杜宇霄笑着摇摇头,没再多解释什么。
很多事情多说无益,还不如袖手旁观,他对御润没兴趣也没野心,志不在此,只要在一边默默看戏就好。
“澜安最近怎么样?你见过她吗?”
上一次“u盘事件”之后,夜婴宁再也没见过夜澜安,更没有和林行远联系过,她好奇这对夫妻会怎么面对彼此的心怀鬼胎。
大概是夜婴宁将话题转变得有些快,杜宇霄一时间没有料到,乍一听见她提起夜澜安,他的脸色多少流露出些许的惊讶。
“没有,最近我都在公司加班,闲暇时间很少。”
他低咳一声,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交谈。
夜婴宁多少能够理解杜宇霄的心情,她也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同时心中也暗暗感叹:虽然他和林行远一样,都是抱有一定的目的才接近夜澜安,可前者毕竟比后者多了一丝人情味。若是夜澜安能够看到他的好,不再继续对林行远执迷不悟,说不定两个人也会有不错的未来。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道:“为了表示感谢,我也给你讲一个小时候听来的故事吧。”
说完,夜婴宁不等杜宇霄开口,自顾自地说道:“从前有一个农民,每日耕作,虽然辛苦却过得很快乐。有一天恶魔突发奇想,该怎么令这个人不快乐起来呢?于是他施法,让土地变得坚硬,难以耕种,没想到农民反而好像满不在乎,甩开臂膀努力开垦。他又想了想,施法将他带在身边做午饭的水和食物全都变没了,农民又饿又渴,又没吃没喝,可他想,大概是被比他更饿更渴的人拿去了,用来活命也是好事一桩,所以他一点儿也没有恼怒。恶魔想了又想,最后,他让这个农民收成大好,又教会他用粮食酿酒,赚了许多的钱。很快,农民就不再耕地,也开始整日酗酒,将赚来的钱全都败光,身体也虚脱不堪。此后,他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快乐了。”
这是当年她很小的时候,孤儿院的院长给孩子们讲的无数个睡前小故事中的一个,其他的,夜婴宁大多已经忘记了,偏偏这个记得清清楚楚,直到现在也时常在头脑里盘桓。
或许,对于这些命苦的孩子们来说,除了能够活下去,“快乐”才是最奢侈的东西吧。
杜宇霄略显一脸古怪地看着老板的女儿,他不明白,她怎么摇身一变,一下子变成幼儿园老师了,给自己讲述这种没什么内涵的童话故事。
他的神情出卖了他,夜婴宁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就好比是这个农民,至于恶魔,不是别人,正是藏在你心里的那个魔鬼,叫贪婪。他怂恿着你去追求那些表面华丽实则危险的东西,你就不怕将来有一天会后悔吗?”
她说了这么多,是实在不想看到杜宇霄变成第二个林行远。
林行远已经无药可救,或者说,他并不觉得自己走的路是一条歧途,走得义无反顾。
她救不了他,一次又一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孤独。
“是吗?我觉得你只看到了被魔鬼驾驭的人类,却没有看到能够操纵魔鬼的人类。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你说的那一种只不过是常见的那一种可能,却不是我的可能。不过,还是多谢你给我讲的这个‘故事’,起码很好听。”
杜宇霄咧开嘴,冲着夜婴宁笑了一下,露出几颗整齐白净的牙齿。
她勉强地点了一下头,既然提醒无用,夜婴宁便不打算再做无用功,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要走的路的权利,无论是正是邪。而且她并没有兼做人生导师,对他人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的兴趣。
“时间差不多了,我上去了。”
夜婴宁起身,准备上楼看看宠天戈和夜昀讨论的结果如何。
杜宇霄送她出门,思考几秒,他还是压低声音道:“凭我对澜安的了解,一次不行,可能还会有下一次。说实话,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似乎有偏执人格,我真想劝她去医院做一个全套的精神检查……”
他边说边摇头,似乎也颇觉无奈。
这个女孩儿是被骄纵惯了的,一开始,他觉得她率真,可爱,真诚,可随着认识的加深,夜澜安的任性和恣意妄为也渐渐暴露了出来。虽然杜宇霄偶尔也会觉得难以接受,但两个人之间毕竟已经滋生出了真实的感情,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尽可能地在包容她。
“不会……这么严重吧?”
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哆嗦,可她又隐隐觉得,杜宇霄的神态不像是在开玩笑。
*****
就连阅人无数的夜昀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宠天戈,十分有做说客的资本。
他的话不多,却能够字字句句切中要害,再加上一双似乎能够看透人心底的锐利的双眼,几乎令自己这个长辈都有些难以抵御。
而且,公平地说,宠天戈开出的条件,也算是相当的公平,不存在陷阱或者逼|迫。
夜昀明白他的意思,利用御润的良好发展态势,当御润顺利上市之后,以子带母的形式,可以令天宠也能够加快上市的脚步。
但是这样一来,天宠集团就成为了御润名正言顺的母公司。
他的顾虑不是源于御润内部,而是来源于当初帮了御润一把的亲家——南平谢家。
夜昀不清楚,自己一旦和天宠集团合作,谢君柔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是否会引起她的不快,甚至是误会。虽然,御润科技园落成之后,一切生意仍旧归属于夜家,谢家并不插手,也没有提出在上市后获取一定比例的股份。
可无论怎么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做人也好,做生意也好,总不能不讲良心,这一向是夜昀的准则,这些年来没有动摇过。
“天戈,你说的这些,确实很有道理,我也承认,你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是,我有我的考虑,毕竟,上市是一件大事,御润上上下下百来人,一个人就是一张吃饭的嘴,一个员工后面就是一个有老有小的家庭,我确实要仔细研究一下。”
宠天戈连声说是,当然,他从来也没有指望着,这件事能够只靠见一次面就能完成。
“夜叔叔,实不相瞒,抛开公司发展不谈,我也有我的私心。您是婴宁的父亲,说一句不恭敬的话,御润是您的心血,待您百年之后,无论婴宁想不想接手,这都是她的产业。您想给她最好的,我也想。”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宠天戈神情专注。
这是他的杀手锏,他不信,夜昀一点儿也不想为自己的女儿考虑。
果然,听了宠天戈的话,夜昀微微有些动容,眼底似乎也多了一些刚才所没有的情绪色彩。
“婴宁这孩子……哎,实在是太让人操心了,哪怕已经这么大,我和她妈妈也是一点儿也不放心……”
说到爱|女,夜昀不禁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不明白,一向稳重听话的女婿,这一次究竟是怎么了呢?过年的时候,周扬毫无预兆地和自己说,他要去非洲公干,夜昀本以为只是随口说说,便也没有细问。
不料,他居然说走就走,把夜婴宁就这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扔到了一边,独守空房,实在让人看不透。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传闻并不好听的宠天戈,倒是令夜昀觉得,他似乎直白得有几分“可爱”了。
夜昀的神色转变,一丝一毫都落入了宠天戈的眼底。
公事谈罢,就可以谈谈私事,联络感情了。
他很清楚这件事急不得,剃头挑子一头热从来不是他宠天戈的行|事作风。再说,还有一句老话怎么讲,上赶着不是买卖。自己越是急不可耐,越会令对方怀疑事有蹊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嘛。
想到这里,宠天戈取出刚进门时被他放在沙发上的礼物,双手递上。
“听婴宁说起过,夜叔叔年轻的时候去过新疆,新疆最有名的莫过于和田玉,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天戈希望您能喜欢。”
说完,他微笑着将手中的木盒送到夜昀的面前,并打开盒盖。
其实这一番话说得很是巧妙,宠天戈故意先提及夜婴宁,既能表明她对父亲的感情时刻记挂在心上,又能暗示自己和她的关系不凡,甚至都能够私下谈论家人。另一方面,他不是以未来的商务合作者的身份赠送礼物,而是以一个低姿态的晚辈,相比之下很容易让人接受。
果然,一向很喜欢文玩艺术品的夜昀在看清宠天戈手中的礼物时,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禁微微一惊。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
他客气地推辞,虽然还没有细看,但一打眼即知此物的品相不凡,有价无市,是平常人哪怕是有钱也未必能够买得到的过。
夜婴宁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颊,默默道还好,还好,起码不算戳死人的锥子下颌。长辈们都恨不得孩子们长一张喜庆的包子脸,似乎只有那样,才能证明吃饱喝足过上了好日子。
坐在一旁的宠天戈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斜眼看了看她,口中笑吟吟道:“今晚我也有口福了。”
趁着夜昀在和秘书讲话,夜婴宁轻轻冷哼:“一块顶级和田玉换一顿饭,你这次亏得很。”
他撇嘴,不以为然道:“凡事不能只看眼前利益,眼光放长远,放长远嘛。”
*****
席间宾主尽欢,几乎没人提任何和生意有关的事情,一老一小倒像是多年的朋友,天南海北,胡吹乱侃。
男人一旦喝了点儿酒,就很难管住嘴,好像有聊不完的话题。
反倒是夜婴宁像极了一个外人似的,插不上话,于是只有她一个人安分地吃饭。幸运的是,十几道菜品都很对她的口味,让她食欲大开。
夜昀喝得很开心,临走的时候还嚷嚷着下次再喝,然后就头重脚轻地被司机扶上了车。
宠天戈的酒量略胜一筹,此刻还算清醒。
“我们走一会儿吧,正好你也醒醒酒。怎么喝了这么多,我又不好拦着你们两个,你是不是故意灌我爸?”
夜婴宁瞪着他,秋后算账。
宠天戈无辜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脸委屈道:“我哪敢!是你家老爷子喝得又快又急,我一给满上他就喝光,一满上就喝光。你没看见,到了后来我都不敢给倒酒了嘛!”
看了看他,夜婴宁迈步就走,宠天戈立即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路边慢悠悠地走着,像是一对最普通的情侣那样,在晚间散步。
脑子里不停回荡着下午的时候,杜宇霄说的那番话,夜婴宁终于再也忍不住,主动问道:“宠天戈,是不是在你看来,身边一切能利用的关系都要利用上,这样才是能够达到最大的资源优化?”
她的语气并没有显示出愤怒还是埋怨,只是透着深深的不解。
宠天戈距离夜婴宁差不多半米远,一直走在她的身后,听见她忽然这么问自己,他猛地收住了脚步,站在原地。
等了很久,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夜婴宁疑惑地转身。
他的神色里多少有一些受伤的味道,身后川流灯影,霓虹闪烁,刚好衬得刚喝了酒的宠天戈脸色微微发白。
“你说是的话,那就是吧。”
宠天戈淡淡开口,他想,夜婴宁应该也已经知道了自己今天前往御润的目的,从一开始他也没有想过要隐瞒自己的动机。
这样的回答,夜婴宁并不满意。
因为在潜意识里,她希望他矢口否认,她希望听到他说,自己不是那样唯利是图的人,并没有把主意打到御润上,以后也绝对不会那样做。
但他没有,几乎等同于默认了。
她说不出来话,气得几乎失语,抬头看了看天,还是没法说出来一个字。
为什么,每一次当她对他重燃希望的时候,他都要亲手打碎她的美梦呢?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有注定一样,愈发显得她是那么的可笑,幼稚,衬托得他更加心思缜密,不,不只是缜密,而是可怕。
“你是打算完全地收购御润,还是想拿一部分的股份?”
夜婴宁深深地吸气,索性挑明。
不远处的宠天戈挑挑眉,依旧不出声,蓦地,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起她的手。
“这么久以来,我才终于弄清楚了一件事,其实这么久以来,你从来都没有真的信任过我。在你的眼里,别人说的话,永远都比我说的话还要令你愿意相信。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浪费口舌?夜婴宁,我确实对你说过‘爱’这个字眼儿,可是你也不要让我每每想起这个字,都觉得自己很愚蠢,很可悲,很后悔!”
宠天戈脸上的怒意,一闪即逝,心头却立即泛滥起了密密麻麻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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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当人的愤怒达到了极致,他的思维反而不会陷入混乱,而是无比的清醒。
此时此刻,宠天戈就是这样的感觉,他倒是宁愿希望自己的大脑能够混沌一些,或者罢工,无法思考,也比现在强过百倍,千倍,万倍!
夜婴宁呆了一呆,直到手腕上传来剧痛,才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再一次贼喊抓贼,率先掌握了先机,首先对自己发难!
她用力一甩,没能将他的手甩脱,反倒是让自己的肩膀像是脱臼一般的疼,她气得狠狠咬住嘴唇,说什么也不在他的面前呼痛。
“信任?宠天戈,如果你一定要跟我谈信任,那你自己呢?索性我今天就来问个明白,这么久以来,你难道对我也是从不设防吗?你知道我曾经偷看过你的手机通讯簿,所以,你是不是故意事先将日和竞标的一部分数据导入,以此来看看我是不是还会窃取天宠的商业资料?你的手机一向从不离身,可巧我却一次比一次容易拿到,这算不算是你对我的‘信任’?”
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地吼出来,夜婴宁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潮|湿的眼睛,有夜风吹过,凉凉的,让人不寒而栗。
她知道他有多么谨慎,尤其是关于公司的事情,不可能那么不小心,让自己轻易得手。
既能测试一下她的忠诚度,又能将蠢|蠢|欲|动的敌人给诱|惑出来,不可谓不是一石二鸟的好办法,他早已经将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猜得精准。
如果夜婴宁不偷还好,只要她一有行动,他就能坐看好戏。因为此后的一系列剧情,都在他写好的剧本里,一切都照着上面的台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是你自己的选择太让人失望。而我也已经决定不再追究那件事,你又何必耿耿于怀,揪着不放?”
宠天戈的语气稍稍缓和下来,对于自己曾做过的事情,他并不刻意隐瞒。
他的话显然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她方才所说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夜婴宁脸色发青,眼眶红了又红,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这样很好。”
她将脸扭到一边去,不看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滞涩,强忍着挤出几个字。
“如果你执意要利用御润借壳上市,那我就去求我的婆婆,我知道我们家在你的眼里什么都不是,但谢家的力量足以和你的天宠集团抗衡。而且,御润科技园本身就是谢家投资兴建的,现在提出归并纳入谢家的产业,理所应当……”
生意上的事情,夜婴宁不甚了解,但她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宠天戈恣意妄为地收购一家又一家的小型企业,低价抄底,现在更是准备将魔爪伸向了御润。
如果御润上市后被天宠彻底收购,那么它将姓宠不姓夜,父亲三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如果他选择要股份,那么势必会成为整个公司最大的股东,在御润同样是一手遮天的地位。
“你敢?!”
夜婴宁的话,彻底激怒了宠天戈,他怒吼一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语。
她定定地看着他,虽然收声,但一双眼里的光芒却愈发炽盛,挑衅似的迎向他的目光,好像是正在说,我为什么不敢。
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扬起手来给她一个耳光!
想了想,宠天戈还是忍住了,然而他的愤怒到底无处发泄,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手掌中,几乎要将夜婴宁的手腕骨给硬生生捏碎。
真是可笑,他拼了命地想要将她从火坑里拉出来,她不仅不感激,还在责怪他多管闲事,甚至恨不得自己踮起脚来,亲手将坑边的柴火拼命添进来,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才好!
“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宠天戈猛地松开了手,毫无准备的夜婴宁向后退了两步,趔趄着勉强站稳。
“如果你,或者你的父亲去找周扬的母亲,主动提出来将御润归入她谢家的名下,那么你们就做好将来某一天,一无所有的心理准备。”
他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故意对自己危言耸听,因为他脸上的神情绝对不像是在开玩笑,夜婴宁揉着剧痛无比的手腕,抬起头来,惊惶道:“你说什么?”
能够在危难之际向自己全家伸出援手,谢君柔又怎么会在御润已经走向正轨之后,做出这样恶劣的事情来?!她大为不解,怎么都无法确定宠天戈所说的是真实的情况。
不,这不可能,一定是他的花言巧语,以此来欺骗自己。
宠天戈看穿夜婴宁的心思,嘴角勾起,冷冷讥讽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许你觉得,谢家家大业大,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御润。”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一头老虎,怎么会和一只兔子抢食呢?
“但是我提醒你,你千万不要忘了,谢君柔这个女人,她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过是谢家的女儿,三十多年前就嫁了出去。谢家有儿子有孙子,她的地位很可能只是暂时的。如果你将来不能让她处处满意,或者一旦她觉得你对她的儿子有二心,甚至哪怕只是因为你生不出男孩儿,她恐怕随时都会翻脸。不,是一定会翻脸。”
他说完,脸上的冷笑更添了几分,分明是正在嘲笑着她的不谙世事,或者说主动送死。
老虎确实不屑去和兔子抢食,可这并不代表它哪一天不会一口气把兔子直接吃进肚子里去,这个道理,并不难懂。
夜婴宁倒吸了一口气,她还记得,她的婆婆并不是一个市井妇人,那是个十分难斗的狠辣角色。
连对自己的亲侄子都能下得去手的女人,可想而知,会有多么的冷血,更遑论自己不过是她儿子的女人。即便是死了,再娶就是,或许在谢君柔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容器而已,装着她未来宝贝金孙的容器。
“所以,即便是你父亲脑子里有这么一丝一毫的想法,你也要及时阻止他,否则,没人能够保证你们将来不会看着谢家的脸色生活。仰人鼻息,寄人篱下,你觉得那种滋味儿会如何?等到那个时候,你的丈夫,他又能为你做什么,为你的家人做什么?”
宠天戈已经敛去了脸上一切的表情,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说着陌生人的事情。
她想作死,他也不想再拦着她,甚至连埋都不愿意。
沉默了良久,夜婴宁忽然轻声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他想,她不会是傻了吧,这一切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你一味告诉我谢家是洪水猛兽,信赖不得。那你呢,你又抱着什么目的,难道你就是慈善家,还不是想要天宠上市。何必说得那么的冠冕堂皇……”
她摇摇头,不想再赘言,转过身,独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有目的,我的目的就是你。”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这句话,彷佛是带有一种强大的魔力一样,让夜婴宁的双|腿顿时像是帮了沉重的铅块似的,再也迈不动脚步。
他的目的……是她?!
夜婴宁缓缓转身,一脸懵懂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宠天戈。
他的一只手还插在西裤的口袋中,微微侧身而立,姿态十分的挺拔,不见任何疲惫之色。
然而只有宠天戈自己才知道,他累了,他老了,他折腾不起了,他也想要在一处温馨的避风港,好好地享受一下平静的生活。
寻常人莫不想要追求刺激,而他宁可泯于众人,繁华落尽,终要归于平凡。
夜婴宁低头,想了片刻,重新仰起脸来,看向宠天戈。
“你要我什么?我能给你的已经都给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声音里已经多了哽咽,在他面前,她简直低如尘埃。性格即是如此,做不来更进一步的卑躬屈膝,如果他要的是她的尊严,那她宁可把自己的命给他,却也做不到像是一个奴隶一样,事事样样讨好他。
宠天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这丝毫不影响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傲意。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我也知道,你觉得你们夜家在御润被举报违规上市的那件事上欠了谢家很大的人情。可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些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等到这些该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你和周扬随时能离婚,不用再担心御润。”
他承认,自己不是君子,不可能做全无好处的事情。
就像是夜婴宁刚才问他的那样,他不是慈善家,不可能去做一件只有投资而没有回报的事情。但是,如果这件事是和她有关,那么他愿意去绞尽脑汁,尽可能地让两者平衡,起码,他会努力去做到将两者兼顾。
她错愕,感到微微的吃惊——她以为宠天戈是想用御润给天宠穿上一层外衣,却不料,真|相是,他要用天宠给御润做一顶保护伞,帮助其彻底脱离谢家。
“那你呢?你这么做的原因,难道仅仅是想促成我和周扬的离婚?”
夜婴宁垂下眼,轻声发问。
说实话,御润受到谢家的恩惠只是她无法狠下心来彻底离开周扬的一个原因,并不是全部的理由。她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她和周扬之间的关系,早已在无数的恩怨纠葛中一再地加强,就像是两股线,被迫也好,主动也好,越缠越紧,难以分开。
“我没想过那么多,一时脑热,后来想想这么做,一举两得,也不错,所以就有了今天去拜访你父亲这件事。至于深层的原因,我暂时不想去挖掘,你若愿意替我分析,随你高兴。”
说话间,宠天戈的声音已经平静了很多。
刚才,他确实有一些酒意上头,被夜婴宁的话也气得不轻,一股劲冲上来,情绪很难控制。
“行了,时间不早,我先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听话,过来。”
而现在,小风一吹,令宠天戈已经趋于清醒,他实在做不来两个人继续站在大马路上你喊我嚷的事情,于是首先向她示好。
说罢,他掏出手机拨号,让司机把车子直接从停车场开到这里来,送他们回酒店。
没想到,等宠天戈挂断电话,一抬头,他发现夜婴宁还是站在刚才的位置上,不远不近的距离,就是不肯走过来。
“你到底又在闹什么脾气?”
他万分头痛,实在搞不明白这个女人的心思,别扭得可怕,又别扭得可爱。
“没有,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夜婴宁转身就走,随意挑了个方向,没有目的性地向前慢悠悠地走着。
于是,一个女人走在人行道上,身后五、六米的地方,一个男人跟着她,保持着这段距离,而在紧挨着人行道的机动车道上,一辆车龟速地向前蹭着。两人一车,形成了一幅十分诡异的画面。
终于,宠天戈的耐性耗尽,他快步追上去,不由分说,一把扯过夜婴宁的手臂,生拉硬拽,将她塞进了车中。
“嘭!”
车门紧闭,前排的司机反应迅速,一脚油门踩到了底,车子如离弦的箭一般窜出去,立即融入了茫茫的车流人海。
夜婴宁怒视着宠天戈,压低声音质问道:“难道我连在街上走走的自由都没了么?”
他避其锋芒,故意语气轻松地同她四两拨千斤:“怎么会,我只是心疼你踩着这么高的高跟鞋走路,下次换上双舒适的跑步鞋,让我陪你跑遍全中海都可以。”
宠天戈一边说,一边握住她的脚踝,作势要脱掉她穿在脚上的高跟鞋。
夜婴宁大窘,拼命向后退着自己的两条腿,一时间竟忘了还在和他生气这件事。
他低头,目光刚好落在她赤|裸脚面上的那道疤痕,正是上一次自己为了逃婚,故意用酒杯划伤她的脚那次留下来的,虽然伤口早已愈合,却不可避免地呈现出一道略显狰狞的疤。
心中顿时充满了歉意,宠天戈俯身,低下头,轻轻用嘴唇吻上了她有些冰凉的脚面。
“你……”
夜婴宁根本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做,她立即惊慌不止,可是已经来不及,只好任由他继续。
“怎么不去做一个除疤手术?还有手腕上的。你看,做你的手脚可真是倒霉,本来都是又白又嫩的,一不小心就不完美了。”
不是说女人都很在乎这些吗,恨不得全身上下连个痘疤都没有才好,但夜婴宁似乎不是,她手腕上的割伤痕迹丑陋得几近触目惊心,也没有见她考虑过去做美容,最多只是用宽一些的手镯来掩饰。对此,宠天戈不禁感到有些好奇。
“世上根本就没有完美,既没有完美的事,又没有完美的人。一个不完美的人非要去追求一件完美的事,这本身不就是愚蠢吗?”
她淡淡开口,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的疤痕,还是那么明显,丑陋,狰狞。但也恰恰是它时刻提醒着她,要珍惜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再辛苦,哪怕承受再多的磨难,遭遇再多的挑战,都不能怯懦地选择去死。
宠天戈微微一怔,他看着这个就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人,明明近在咫尺,但从她的眼神中,他觉得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却是忽近忽远。
这种关系就好像,他们各自握着橡皮筋的一端,她偶尔迎向着他走近,偶尔背对着他走远。橡皮筋缩短,又拉长,来来回回,不断变化着长度。
而他只是担心,哪一天她忽然松了手,留给他独自一人去承受所有的疼痛,以及一截早已无用、失去弹|性的橡皮筋。
快到酒店的时候,车子经过一处24小时药房的时候,夜婴宁忽然喊住司机,让他停下。
“我去买点儿东西,马上就回来。”
她推门下车,快步走向药房。
今天中午在viiuu等一众八卦女给团团围住,逼问她这些日子去哪里逍遥快活,怎么不见人影。
“根本没有那么好命,临时帮人做了一些工作,忙得团团转。那边好不容易一结束,我这不就马上过来了。”
她苦笑着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推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装精美的纸盒。
“我的快递?”
stephy不停点头,脸上又露出八卦的笑,好奇道:“还是国际快递。你买了什么,也迷上了海淘?”
最近几大海外百货公司和网站都意识到了中国人强大的购买力,纷纷开通了支付宝结算业务,搞得一群淘宝买家再也坐不住,一边嚷着再买就要剁手,一边又忍不住走上了海外淘这条新的“不归路”。
据前台小姐说,灵焰最近的快递至少增加了一倍,每天她都要签收十几到几十个包裹。
所以,stephy自然也以为夜婴宁加入了疯狂的网购大军。
“没有啊,我很少在网上买东西。你检查过了吗?不是什么危险品吧?”
夜婴宁将外套挂起来,走过来细看。
桌上的纸盒很轻,尽管路途长远,但是外包装还是很精美,撕开最外面的包装纸,露出淡紫色的盒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带着点儿甜的花香味道。
夜婴宁谨慎地拿起来,晃了晃,在耳边听听声音。
没有明显的响动,她很好奇,慢慢地继续拆着上面的丝绸飘带。
也不怪她此刻犹如一只惊弓之鸟,经历了这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凡事小心一些,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取下纸盒的盖,看清眼前,夜婴宁感到一阵吃惊——
是一束干花。
紫色的花朵,既有完全盛开的,也有含苞待放的花|蕾,一小簇已经经过了脱水和干燥加工,正躺在浅鹅黄色的束口袋中。香味不是很浓的刺鼻味道,但却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呀,是丁香啊,真的好香!”
stephy率先认出来这花的品种,同时指了指纸盒里还有同样用丁香制作的香包以及一小瓶精油。
香包很小巧,是手工制作,上面还有从未见过的动物图案。精油装在透明的磨砂瓶中,瓶身上刻着一个有些歪斜的汉字,幽,落笔很稚|嫩,看得出写这个字的人应该不是中国人。
丁香很常见,但是这样的精致却很少见,看得出送花的人十分用心。
夜婴宁这才急急忙忙去翻找,果然找到了一封信。
stephy将她的咖啡放下,轻轻走出去,带上了房门,留给她安静的私人空间。
如果没记错,这还是夜婴宁第一次看见周扬写的字。
他的字就像是他的人,看起来十分的冷硬,虽然算不上好看,但却显现出一股力透纸背的味道来。
“坦桑尼亚的国花就是丁香,每年的2、12月份是它的花期。可惜现在的时节不对,所以为你准备了一束干花。”
夜婴宁坐下来,慢慢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因为出国执行任务,所以周扬和其他人都不允许私下和家人联络,他们的通讯器材也全部上缴。她能想象得到,他准备的这份礼物,以及这封信,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严苛的检查,才能放行,顺利地送到自己的手上。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只知道是非洲,这个范围太大,无数的国家和地区。现在,夜婴宁唯一知道的是,周扬曾在坦桑尼亚停留过,至于他的部队此刻还在不在那里,也很难说。
她起身,打开精油瓶,朝着加湿器中滴了两滴。
伴着袅袅升腾起的丁香味道,夜婴宁继续看着手中的信。周扬的信很短,所以她刻意地看得很慢很慢,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多读上几遍,似乎这样就能看得久一些。
因为不能涉及任何部队的机密,所以周扬的信中,几乎没有提到他的近况,对于工作内容也是避而不谈。
如果有任何不被允许的信息,这封信此刻也不可能在夜婴宁的手上了。
“等你收到这份小礼物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时间。很遗憾不能陪伴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庆祝这个日子。”
视线落在这一行字的时候,夜婴宁一愣,然后忙不迭地去看摆在桌上的电子日历。
果然,3天以后,就是她和周扬的结婚纪念日,刚好一周年。
也就是在婚礼之后不足一周的时候,她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时间飞逝啊,居然……已经一年了,快得甚至令人有些不敢置信。
“据说一年的婚姻被人称为‘纸婚’,形容第一年婚姻关系如同纸张一样薄。我听了之后想了很久,就算是纸,也有各种各样的纸,是宣纸、手纸、白纸还是什么纸?在我看来,难道就不能是牛皮纸吗?拉力强,抗撕裂,有韧性,还耐水。”
夜婴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虽然看不到他写这些字的时候的表情,但是她完全能够想象得出,周扬一脸严肃,微微皱起眉头的样子,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只要他认定,别人说什么都是徒劳。
居然将他们的婚姻比作一张牛皮纸,放眼全世界,或许也只有他自己了。
可是笑着笑着,她忽然又浮起一阵的心酸,除了手上拿着的这封信,她对他的现状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工作是否繁忙,身体是否健康,饮食是不是正常,会不会不适应当地的气候。
假如,假如自己对他稍微好一些,是不是他当初就不会选择一走了之,以此来逃避两人之间的畸形关系?!
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在夜婴宁的脑海中闪现出来,她想了很久,依旧无解。
夜婴宁将周扬的信和那束干花仔细地收在抽屉中放好,又将香包挂在了办公桌的一角,这样只要有微风拂过,她就能够嗅到这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淡淡幽香。
原本阴霾的心情,因为这份无比意外的礼物而完全驱散,变得阳光起来。
中午,夜婴宁请客,带着stephy、uu和几个灵焰的部门负责人到公司楼下的一家新开不久的澳门豆捞坊吃饭。
或许是因为刚营业,名气还不没有打开,来此用餐的人并不算多,几个人要了一间包房,就开始看起菜单来。
夜婴宁叫大家随意先点着,她则去一趟洗手间。
店里的洗手间设计得很有澳门风情,盥洗台都做成了一朵一朵的莲花图案,粉|白渐变的颜色,看起来十分的简洁清爽。
夜婴宁压了一泵洗手液,正在低着头洗手,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
对方大概是来补妆,进门直奔洗手台对面的化妆镜,两个人通过各自面前的镜子看到了对方,均是一愣。
居然是夜澜安,夜婴宁顿时有些头皮发麻,她应该知道自己就在这栋商务楼里上班,不知道是恰好来此用餐,还是故意有所准备。
虽然心头阵阵隐忧,但却不能表现在脸上,夜婴宁微笑了一下,主动和夜澜安打着招呼道:“真巧,你也在这里吃饭。和朋友?”
夜澜安一向是呼朋引伴的性格,从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就喜欢组织各种聚会,刚回国那阵子也很愿意和朋友一起吃吃喝喝,不过自从流|产之后倒是收敛了不少。
最近,由于杜宇霄很忙,没有时间陪她,夜澜安感到十分的无聊,遂又重新开始做起了“社交女王”,白天和朋友四处寻找中海本地的各种特色餐馆,晚上则是化身partyqueen游走在一个又一个的酒会晚宴之中,乐此不疲地用来打发时间。
“初中同学聚会。说起来,当年你和我还是一个初中的呢,要不要过去喝两杯?”
夜澜安挑眉,颇为挑衅似的看着对面的夜婴宁。
洗好了手,夜婴宁抽|出张纸巾仔细地擦干了双手,扔进纸篓,这才平静地拒绝道:“你们都比我低两个年级,这么久不见,大家对彼此都没有印象了,见面多尴尬。你好好玩吧,我也是和同事一起来的,让人家久等不好,我先回去了。”
和夜澜安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她就越觉得窒息。虽然从杜宇霄的口中侧面地确定了当天她的坠楼完完全全是她自导自演的戏码,那个孩子的死和自己真的无关,可每每见到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夜婴宁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悸。
不知道夜澜安是在怎样绝望又仇恨的情绪之下,才做出这个疯狂的举动。如果她因此而导致心理扭曲,或者从此以后变得偏执、极端,那么夜婴宁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吃惊。
想起杜宇霄之前和自己说的话,以及他的担忧,她说完,迈步就要走。
不想,夜澜安一把拽住了夜婴宁,前者手上的力道很大,捏得她的手臂都有些发麻,又难以挣脱。
两个彼此不待见的女人纠缠在一起的姿态,即便都是美丽的女人,看起来也不会太优雅。
“没印象?怎么会?你当初可是我们整个初中最高傲冷漠的白莲花小公主呢!那么多小男生又是送礼物又是递情书,你倒是没印象了,因为你从来不在乎他们嘛。我刚上初一,就开始做已经初三的你的送信员了,每天都要跑到你们班上,把一堆东西转交给你。”
夜澜安讥笑着看着对面的女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的善于伪装,装成柔弱的样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男人们的殷勤。
“安安,那都是大家小时候不懂事,没人当真的。何况我们都长大了,一转眼我们都结婚了,还提十年前的事情做什么?”
夜婴宁强忍着,好言相劝。
斜着眼睛看着她,夜澜安“嗤”一声笑出来,讥讽道:“如果我是你,我还真不好意思说出来‘我已经结婚了’这句话,因为你根本不配!”
说罢,她脸色骤变,原本捏着夜婴宁手臂的那只手忽然松开,忽然朝她的脸上扬过去。
“你这个贱女人,狐狸精!不就是靠着这张脸迷惑男人吗?我倒是要看看,等你变成了丑八怪,还有没有男人愿意心疼你,喜欢你!”
夜澜安厉声大骂着,她的右手也拼命地要去抓夜婴宁的脸颊,五根手指上,精心保养的指甲大概有一厘米长,修得有一点点尖,弧度明显。
“你疯了!”
猛地意识到夜澜安不是说说而已,夜婴宁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臂格挡着她的手,同时拼命地往门口方向跑。
夜澜安第一次伸手,扑了个空,她的手被夜婴宁的手臂给挡住了,动作慢了几分。
夜婴宁趁着这个空档,快步向门口奔去。
只可惜地上有水,她的高跟鞋鞋底又有些发滑,一个踉跄,她险些摔倒,虽然好不容易站稳,但是也耽误了时间,反应过来的夜澜安已经跟了上来。
关键时刻,夜婴宁的头发成了累赘。
夜澜安猛地扯住了她的头发,向后用力一拖,夜婴宁疼得尖叫出声,连连倒退两步。
“你不就是靠这张脸叫男人们神魂颠倒的吗?从小就是,装得又高傲又优雅,其实你就是个贱货,婊|子,恨不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你!是不是觉得能把别人的男人勾|引到手里特别有成就感啊,是不是,嗯?”
她一边咒骂着,一边用力把夜婴宁的长发缠在手指上,一下一下地撕拽。
很疼,非常疼。
一直以来,夜婴宁都觉得自己忍受疼痛的指数比较高,一点儿小伤痛她都是能够挺得过去的。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眼泪几乎是一瞬间就涌|出来了,头皮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火辣辣地陷入剧痛之中。每一根头发似乎都变成了一个可以伤害自己的武器,威力无穷。
“救命,来人啊!”
夜婴宁强忍着,大声朝着门口方向高喊。
她知道,现在是用餐高峰期,饭店的服务生应该都在前面工作,能够刚好出现在洗手间附近的少之又少,但她无论如何都得试一试。
听见夜婴宁不仅不回应自己的话,还拼命高声呼救,夜澜安怒意更炽,手上的力气加重了大半,又是用力地撕扯了几下,手掌心中赫然多出了几根断裂的发丝!
她一定是疯了!
夜婴宁吃力地回头,伸手同夜澜安抢夺着自己的头发,但是这个姿势几乎用不上力气。
因为泪水狂涌,她的视线无比的模糊,几乎快要看不清眼前。
挣扎之间,夜婴宁摸|到了洗手池的边沿,她一把抓|住,死死地用几根手指的指肚卡着,然后把整只手都按了上去。有了这个助力,她顿时得以站稳身体,回身猛地一夺,成功地将自己的长发从夜澜安的手中给抢了回来!
头皮又麻又胀,她不停地吸气,忍耐着头顶传来的疼痛。
这种时刻,实在顾不上和疯了一样的夜澜安去讲道理,夜婴宁唯一的反应就是:跑!
但显然,夜澜安不打算就此停手。
她的目标不是夜婴宁的头发,而是她的脸。因为在她的心中,既嫉恨她的美貌,又固执地认为她是靠着精致的脸蛋来勾|引男人,所以此刻,夜澜安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用指甲狠狠地在这个贱人的脸上划上几道子!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要这么做的。
“来人!有没有人!过来个人帮帮我!”
夜婴宁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已经沙哑,她跑到了洗手间的门口,但是从这里到另一端的包房,还有长长的一截走廊。
她不确定,这十几米的距离,自己能不能摆脱夜澜安。因为她刚才看见,夜澜安脚上穿的是平底鞋,在行走的时候比她有优势得多。
果然,夜澜安已经快步追了上来。
她的手擦着夜婴宁的脸颊挥了过来,后者靠着本能一偏头,但是差了一点点。
“咝!”
尖锐的疼痛从眼睛下方,靠近脸颊外侧的地方传来,不用看,夜婴宁知道,夜澜安这一次得手了。
三、四厘米长的血痕,立即出现在她白|嫩的肌肤上,十分的触目惊心。
“哈,真是好|嫩的脸啊,我还没用力呢。划一下一道疤,你长得再美也没用了!”
夜澜安收回手,看了看指甲里的血丝,得意洋洋,然后又伸出手来。
尝到了血的滋味儿,她更加兴奋,整个人简直红了眼一样。夜婴宁步步紧退,她几乎相信,如果夜澜安此刻手里有一把枪,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打光全部子弹!
不明白她何必这么怨恨自己,即便林行远不喜欢自己,也不见得就一定会喜欢她,因为在他心中,男|欢|女|爱根本就不重要。但她就是认为自己勾|引了她的丈夫,所以她要报复!
伤口泌|出|血珠,很快,肿了起来,夜婴宁捂着那一边的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夜澜安。
她向前走一步,她就向后退一步。
夜澜安的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她看出了夜婴宁眼中的恐惧,这份恐惧显然满足了她,给了她极大的成就感。
多开心啊,从小到大,样样比自己优秀得多的堂姐,此刻在自己面前露出了如此害怕的表情,要是让那些眼瞎心盲的男人们见到了,一定会对她彻底死心吧。
所以,她虽然开心,却很遗憾,林行远见不到这一幕。
“夜澜安,你冷静一下。”
夜婴宁努力平静下来,伸出一只手,努力在自己和夜澜安之间加一道防护,免得她忽然扑上来,猝不及防。
现在,她确信杜宇霄的担忧是十分正确的,如果任由夜澜安这样下去,恐怕,她距离变成真正的精神病人已经不远了。
夜澜安没搭理她,只是瞪着眼睛,仇视地看着夜婴宁。
“夜总监!”
就在夜婴宁几乎完全绝望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stephy的声音——她发觉夜婴宁去洗手间许久都没回来,所以出来看看,没想到,就见到她姿态古怪地站在走廊上,面前还有个神情可疑的年轻女人。
stephy察觉到不对劲,快步冲过来,像是母鸡一样,一把将夜婴宁拉到了自己身后。
“这人谁啊?你们认识?你脸怎么破了?流了好多血!”
看了一眼夜婴宁,stephy立即吓得尖叫起来,连忙见她带到另一边。刚好,饭店的经理也往这边走来,一见到这种情况立即赶了过来。
“这位小姐,你怎么了?保安,保安过来,洗手间这里!”
经理拿起对讲机大声喊道,然后掏出手机要报警。
“你先别着急报警,我认识她。我们私了。”
接过stephy递过来的纸巾,按在伤口上,夜婴宁连忙拦下经理,阻止他报警的举动。
一听这话,经理也就收起了手机,和已经赶过来的保安几个人,一起将夜澜安团团围住。
“小姐,我们刚开业,你怎么就在这里伤人呢?传出去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夜澜安面无表情,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然后一把推开面前的经理,迈步就走。
“别跟着我,否则我把你们这家店告到破产!正好彻底别做生意!”
她冷冷地威胁着愣住的经理,然后走远了。
夜婴宁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身边的stephy,轻声道:“多亏你出来找我……”
粉白相间的盥洗池中,随着“哗哗”的水流,白瓷上隐约有猩红的血丝被水冲走。
夜婴宁小心翼翼地用水冲洗着脸上的伤口,对着镜子仔细查看,还好,划得不是很深,大概四厘米长,从眼睑下方到脸颊。
“我和大家说了,让她们先吃着,说你这边临时有急事要处理,我和你一起去。”
stephy去而又返,将两人的外套和手袋都从包房里拿了出来,等夜婴宁简单地洗了把脸,和她一|起|打车去附近的医院。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饿着肚子陪我去医院。”
夜婴宁叹了一口气,很是抱歉的口吻。
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当时stephy没有及时赶到,无人的走廊上,夜澜安究竟会对自己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同样,她也没有想到,夜澜安居然会将自己恨到了骨头里,连挠脸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你这受伤的部位可是脸啊,没有女人不在意脸的,越漂亮越在意,我都替你觉得疼!”
stephy无比后怕似的,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同样惊魂未定。
她虽然不算满分美女,却也甜美可人,想到被人用尖利的指甲在肌肤上划出血痕,吓得打了个哆嗦。
“是啊,其实我也很害怕,只不过是,当时担心自己有性命危险,根本顾不上漂亮了。”
夜婴宁皱皱眉,变化表情的时候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哎呀”一声,立即僵硬着五官,再也不敢有任何的表情。
飞快地赶到了医院,做了简单的消毒之后,医生查看了伤口,表示不用缝针,因为受伤部位比较浅,又是在脸上,只需要局部消炎用药就好。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似乎见多了这种情况,对着电脑敲打病历的时候,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好好的小姑娘,干嘛不走正道儿呢?这可好,被人家老婆揪住一顿好揍不是……”
夜婴宁一听,被人误会的极度难堪令她蓦地脸红。
“你说什么呢?不知道情况能不能别在这里瞎说啊?还白衣天使呢!我们好好在饭店吃午饭,结果遇上隔壁有客人精神病发作了,我们倒霉才被抓了一把。什么不走正道被人家老婆打啊?你信不信我投诉你啊,找你们院长去!”
刚去窗口|交完费用的stephy一进门就听见了医生的话,气得她一蹦三尺高,走过来就要和对方理论。
医生听完也自觉理亏,连连向夜婴宁道歉,站起来又是鞠躬又是作揖,似乎很怕stephy真的去举报。现在的医患关系这么紧张,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一旦被上升到侮辱患者人格,被扣奖金事小,影响今后发展事大。
夜婴宁精疲力竭,懒得同她多说,挥挥手,拿起自己的病历,径直走出外科诊室,去取药。
stephy朝女医生瞪了瞪眼睛,快步跟上。
“别生气,心情要是不好,伤口愈合得也慢。对了,这几种药,有外涂有口服,这个是一日两次,这个是一日三次……”
stephy仔细地叮嘱着夜婴宁,生怕她忘记按时吃药,又或者搞混了次数。最后,她还是不放心,索性掏出笔来,在药盒上写得清清楚楚。
“哎,我现在特别庆幸自己当初英明,说什么都要清迟将你留下,看,我现在享福了。”
夜婴宁靠着椅背,闭着眼休息。
眼睛下方高高地肿起来一道,睁着眼睛的时候,视线都好像被挡住了一块,而且眼眶很容易发酸,她索性就闭上双眼。
stephy当初是小菜鸟,所学的专业又和珠宝设计毫无关联。应聘的时候,苏清迟嫌她既没经验也没知识,本想pass掉,但夜婴宁却觉得这小女孩儿活力十足,应该很适合做助理,所以stephy才得以进入灵焰工作。
“是是是,主子,奴婢求你睡一会儿吧。到家我喊你。”
stephy翻翻眼睛,做投降状,似乎一点儿也不受用夜婴宁对自己的无尽赞美。
*****
回到家,送走了喋喋不休,叮嘱不停的stephy,夜婴宁洗了手,坐下来给自己涂药。
伤口已经止住了血,表面有些变硬了,柔软的膏体一蹭上去,先是凉凉的,然后又有些刺痛感,夜婴宁只好咬牙忍着,眯着眼睛,一点点地晕开药膏。
足足用了五分钟,才算是涂抹均匀。
她看着镜子中,因为伤口红肿而导致的一边高一边低的自己的脸,感到欲哭无泪。
将药物整齐地摞在梳妆台上,夜婴宁拿起手机。
自己的脸已经这样,想瞒也瞒不住,又不可能连续几天足不出户,与其宠天戈因为不知情而事后朝自己发怒,还不如自己选择“主动坦白”,说不定还能获得一个“宽大处理”。
想了想,夜婴宁拨通了宠天戈的号码。
他才到公司不久,刚刚开完了一个例会,一听她受伤,也吓得不轻。他因为昨晚看球,所以天亮的时候才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夜婴宁已经出发去了灵焰,两人也没碰到面。没想到,就几个小时没有联系而已,她居然就出了这种意外。
“从现在开始,无论你去哪里,哪怕是去公司,或者和朋友吃饭,只要是除了和我在一起之外,你都要带上你的那个保镖,记住没有?”
宠天戈厉声吩咐着夜婴宁,这件事令他非常的生气,同时也非常的担心。
如果当时夜澜安不是手无寸铁,而是恰好身上带了一把匕首呢?又或者,有上菜的服务生经过,她顺手砸碎一个瓷盘,用碎片做武器呢?
“记住了。”
夜婴宁咬咬嘴唇,自己确实麻痹大意了,以为是和同事们在一起出去吃饭,就不会有危险,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就是这么巧合。
“她知道你的住址,也不安全。这样,你去收拾几件衣服,还有比较常用的随身物品,不要带太多,我马上去接你。”
这些天,和夜婴宁一起住在酒店的套房里,令宠天戈忽然感到,其实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也很不错。
而在此之前,他称呼自己名下的住所一律为“房产”,因为宠天戈从不认为那些是他的家。
冰冷的墙,冰冷的摆设,这不是家。
有喜欢的人,那才是家。
“你……你什么意思?你要我搬到哪里去?”
握着手机,夜婴宁迟疑地开口。虽然她也清楚,继续留在自己的家中存在很多不安全的因素,可是,这毕竟是她名正言顺的家。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况且,在她的心底还偷偷抱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万一周扬哪天忽然结束了任务,回到家来,她如果不在这儿,那他上哪里找自己呢?
“去我们俩的家。从今天起,我们在一起生活。”
那边,传来了宠天戈掷地有声,不容反驳的话语。
宠天戈的动作很快,夜婴宁这边刚把随身物品收拾好,正在同楠姐以及家里的保姆们交代着情况,他的车子已经停到了别墅前。
她并没有辞掉家中的佣人,依旧让她们留在别墅中工作,至于楠姐,夜婴宁很想让她也跟着自己过去,但考虑到她还要照顾儿子,所以在两人沟通之后,决定暂时灵活地安排工作时间,楠姐保持24小时开机,可以随时准备开工。
夜婴宁拿上整理好的东西,坐上宠天戈的车子。
刚一坐稳,她的下巴就被一双大手捧住,他扳过夜婴宁的脸,细细地查看着她的伤口,眉宇间的神色很是关切。
“这下算是得了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出门不小心。不过要是破了相怎么办,以色事人虽不长久,但要是没有‘色’了不是更难受?”
宠天戈松开手,口中啧啧,坐直了身体。
心头的感动情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夜婴宁愤怒地瞪了一眼宠天戈,再次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她抓心挠肝,恨不得捶他几下才能解气。
“不难受,谁的‘色’好,你就去找谁去!”
她酸酸地回击,如果是在以前,这话不过是开玩笑罢了,然而一想到昨天在他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夜婴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又再次灰飞烟灭。
宠天戈被噎得一愣,随口开开玩笑逗她开心而已,没想到却惹得夜婴宁一脸的不高兴,说话的语气也古怪起来。
他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但看她的脸色冷若冰霜,顿时又感到一阵吃力不讨好,心里也堵得很,索性闭上嘴,阖眼假寐。
宠天戈名下有多处房产,分列在世界各地,仅中海市就有十余处。夜婴宁原本以为,他会选择市郊的一处别墅让自己住下,没料到,他挑的是位于四环的一处由国外物业公司承包的高级社区。
“这里的配套设施比较完备,社区里就有超市、健身会所和医院,买东西或者看急诊都很方便。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安全评估系数很高,可以说是全市的高档社区中最高的。”
过了第一道门,宠天戈睁开了双眼,开口向夜婴宁解释着他选择这里的原因。
“至于别墅,虽然面积大一些,但是独栋的设计,以及每户业主距离得都很远,其实是有安全隐患的,我不放心。”
车子停在一座单元楼前,宠天戈下了车,亲手拎起夜婴宁的随身行李箱,将附近的环境指给她看。
“每一户都有2处地下停车位,电梯可以直接入户,所有的锁都是指纹和密码双配套,密码是24小时随机更换。”
他带着她走进电梯,介绍着四周的环境。
夜婴宁心生好奇,四处打量着,在此之前,她还只是从朋友的口中听说过这种高级社区,但却没有亲自体验过。因为这种楼盘对外销售的数量极其有限,绝大部分都是在开盘之前就被内部消化,或者作为礼物赠送给各级官员,普通人就算有实力,也根本没机会购买。
“最重要的是,这里不算偏僻,去公司很方便。”
宠天戈看了一眼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这样每天早上他就可以先开车送她去灵焰,再从另一个路口调转方向去天宠。
“你……难道你要每天都回这里住?”
夜婴宁收回四处看的目光,惊愕地看向对面的男人,他一向居无定所,四处更换酒店套房,却忽然提出要和自己同|居,这实在太可怕,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宠天戈的表情比她还惊愕,反问道:“我不住这里我去哪儿?还去酒店,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大晚上睡冷被窝?”
他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好像夜婴宁刚刚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一样。
她张张嘴,无法想象完全和宠天戈朝夕相对的生活会是怎么样一种情况。
说实话,在他面前,她会尽可能地保持优雅美丽的形象。可是如果两个人每天都在同一张chuang上醒来,头发蓬乱,眼睛浮肿,口气也不够清新,那景象实在是太尴尬了。
所以说婚姻根本没有想象得那么完美无缺。
“我……我不太适应这样的相处模式。能不能……能不能我每个月付你房租,做你的租客,暂时在这里住下来?”
夜婴宁犹豫着问道,一方面,她觉得平白无故地住在这里,感觉自己好像成为了宠天戈金屋藏娇的情|人;另一方面,名不正言不顺地和他一起生活,对于她现存的婚姻也是一种伤害,虽然这伤害早就存在,可是有些事毕竟还是不要太过分为好,给彼此都留有余地。
“房租?!”
宠天戈重重地挑眉,如果说刚才他只是感到吃惊,那么此刻,他则是看疯子一样看待夜婴宁。
他什么时候居然穷困潦倒到要靠出租房产为生了?另外真的有人愿意将全新的高档住所租出去就为了一个月获取万把块的收入吗?
“偶尔你也可以来过夜,只是我也需要个人空间……”
夜婴宁被他恐怖的眼神震慑到,语气顿时也跟着软了下来,却仍旧努力捍卫着自己的“主权”。
“再议。”
宠天戈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来两个字,夜婴宁立刻产生错觉,好像他嘴里咬着的是自己的肉。
两人随即将各个房间都浏览了一遍,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妥,装修布置都是顶级的,虽然一直空着,但是家用电器和生活物品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唯一要做的就是将冰箱填满。
晚饭是宠天戈亲自下厨,夜婴宁站在一边,看着他挥着锅铲在厨房里大秀厨艺,十分吃惊。
“幸好我是亲眼看到的全过程,不然我可不敢动筷。”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入口中,居然相当的不错,火候正好,肥而不腻。
宠天戈得意洋洋,给自己盛了满满的一大碗饭,口中哼哼道:“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最可恶不过。你脸上有伤,要注意忌口,我连生抽都没有放,不然味道更鲜嫩可口。”
说罢,他将一碟素炒青菜推过来,指了指道:“你今晚就只吃这个,别的都不要动。”
夜婴宁气得瞠目结舌,她一向都是食肉动物,此刻只能傻呆呆地看着一盘子绿油油干瞪眼儿。
宠天戈举着饭碗,把脸躲在后面,笑得狡诈无比。
谁让她不许自己在这里常住,那他就趁她病要她命,严格控制她的饮食,切断零嘴,禁止咖啡,看她能忍多久!
“吃就吃。”
夜婴宁赌气地抓起筷子,大口大口扒着几乎没放调料的炒青菜,一张脸紧紧皱着,在心里不停地咒骂着眼前这个霸道的独裁者。
令夜婴宁颇感意外的是,宠天戈竟然没有展示出强取豪夺的本性,连续几天都没有留下过夜,倒是每天晚上都来给她做饭。
当然,她思来想去,到最后,夜婴宁认为最大的可能是自己来例假无法“侍寝”,另外一个缘由就是,宠天戈可以借着“有伤必须要忌口”这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恣意凌|辱她的胃。
既无法满足身体之欲,又无法满足口腹之欲,这两点令她感到十分的暴躁,却又有气无处发泄。
硬生生地捱了五天,这五天中的每一天对于夜婴宁来说,都是艰难度日。
她觉得自己简直馋得眼睛都绿了,宠天戈故意每天给她萝卜青菜,还少放调料,淡而无味,说是这样伤口才不会留疤,影响美|感。
幸好,几天来夜婴宁坚持涂抹药物,脸上的伤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印,不仔细看不是很明显,等再过几天差不多就会消失,以后上妆的时候稍微用遮瑕膏点几下,几乎没有任何损伤。
她照了照镜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同时再也忍不住,跳上大床,夜婴宁叉腰大喊道:“我要吃肉!我要吃大鱼大|肉!牛排!三文鱼!重庆火锅!麻辣小龙虾!”
手握成拳,她像是恶狼一样,流露出肉食动物的浓浓渴望。
今晚,宠天戈的动作拖拖拉拉,明显赖着不走,而且吃完饭后,他还将需要自己过目的两份企划书带到夜婴宁的卧室,非说她房间里的灯光适宜阅读,不伤害视力。
“嗯?”
两只眼睛落在面前的文件夹上,宠天戈没抬头,哼了一声。
“我说,我要吃肉!我不要再继续吃青菜了!我又不是兔子!”夜婴宁跳下床,冲到他面前,大声重复道。
“肉吃多了会变成酸性体质,对肾脏、皮肤都不好,你看那些好莱坞明星很多都是完全的素食主义者……”
宠天戈一边低声回答着,一边翻过一页。
“胡说八道!有本事你也好几天别吃肉!”
夜婴宁眼泪汪汪地控诉着他对自己的非人虐|待,每一次宠天戈下厨,都会给自己做两样肉菜,却不许她碰,至多闻闻香味儿,或者舀两勺肉汤拌饭。
“我本来就好几天没吃肉!”
“啪”一声合上手上的企划书,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霍然起身,两只手用力将面前的女人抱住,将她拉向自己的怀中,同时也咬牙切齿地模仿着她刚才的语气,低声控诉着。
此肉非彼肉,却一样馋人!
夜婴宁愣了一下,两秒钟之后反应了过来,顿时感到双颊滚热,伸手拼命去推他的胸膛,哼道:“我、我不方便……”
他立即戳破她的谎言,笃定道:“我看见卫生间里已经没有卫生巾了,而且我一直数着日子呢,除非你‘山洪暴发’。”
说完,宠天戈急不可耐地将手向下探去,自得道:“看,什么也没摸|到,我今晚能‘吃肉’了吧?”
她一把推开他,又羞又气,口不择言地回答道:“吃个屁!”
他摊摊手,先是一脸的无奈,然后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咧嘴大笑道:“屁也能吃?”
夜婴宁一扭头,顺手捞起床头的枕头,用力向他砸去,怒道:“滚,滚,滚!”
宠天戈身体向左歪了歪,轻易地躲了过去,不仅没有依她所说的滚开,反而还步步逼近,同时伸手解着身上衬衫的纽扣,一粒,又一粒。
这边,她还恍惚着,赤脚站在地板上,十根脚趾都已经紧张地蜷缩起来,对面的宠天戈已经赤|裸|裸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难道不应该吹一声口哨,说帅哥你身材真好吗?”
他明显一脸受伤的表情,似乎恼怒于她的无动于衷,说话间吸气又呼气,向夜婴宁展示着自己的坚实的腹部肌肉。
夜婴宁像是一条被抛上了岸的鱼儿,艰难地在宠天戈的压制下挣扎了几下,她不住喘息,双手按住他的肩头,声音暗哑性|感。
“不是你说的,吃素才健康吗?”
宠天戈置若罔闻,略显急迫地亲吻上她紧闭的花瓣。
能吃肉的时候,谁还顾得上吃素啊!
忽然,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吓了两个人一大跳。
手机是放在长裤口袋中的,裤子又散落在地板上,手机贴着地板,震动声音十分响亮。
“不管它。”
宠天戈一点儿都不想接听,只是那铃声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根本没法忽视。最后,夜婴宁只好抬起手肘,顶了顶他起伏汗湿的胸膛,低声劝道:“行了行了,赶紧接了吧,万一有事儿呢。”
他的脸色不大好,从她身上爬起来,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宠天戈一边朝外走,一边按下接听键。
“是我。什么事?”
向前走着的脚步忽然顿住,他的声音也猛地扬了起来,透着惊诧。
“什么时候的事情?好吧……我过去看一下……你们看好她……就这样……”
听出来宠天戈的语气不对,夜婴宁也坐了起来,将身上皱巴巴的睡袍重新整了整,等他挂断电话后,她小声问道:“怎么了?需要马上赶过去吗?我帮你去拿一件干净的衬衫换上。”
说完,夜婴宁马上跳下了床,拉开衣橱。
宠天戈没有马上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裤子,快速地往两腿上套。
她取出一件熨过的衬衫递给他,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夜里十一点多,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令他不得不马上赶过去,是私事还是公事……
他接过衬衫,脸色犹豫不定,想了想,还是对夜婴宁据实以告,以免引起她不必要的误会。
“是傅锦凉,她吃了大量的安眠药想要自杀。刚才是中海市人民医院的急诊科打来的,因为她手里攥着的手机上只有我一个人的电话号码,所以医院第一时间通知了我。”
这消息太过震惊,夜婴宁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就要赶过去吗?难道就不能马上通知一下她的家人,让他们立即赶去医院吗?毕竟……这种事涉及生死,如果需要家属签字,即便你到了医院,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帮助宠天戈分析清楚此刻的复杂情形。
果然,他一愣,这才点点头,停下正在穿衣服的动作,重新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宠天戈打电话的时候,夜婴宁一直在旁边等着,也动作飞快地换好了衣服,随时能出门。这样,如果他执意要去医院看望傅锦凉,自己也可以马上跟他一起出发。
他微微侧身,一手握着手机,神色里已经不复之前的着急和紧张,轻声说着什么。
心底一痛,她慢慢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趾。
尽管只是一瞬,但夜婴宁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在得知傅锦凉自杀的消息的时候,宠天戈的脸上还是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甚至,若非自己出言提醒,他完全没有想到要马上打电话通知傅家人,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立刻赶过去。
果然如他所说,今晚千万不要“消化不|良”才好。但是此时此刻,夜婴宁真的有一种胃里反酸,胸口发闷的感觉,好像被人塞了一整块肥腻的五花肉,上不来下不去,吐不出咽不掉,恶心得她既想大喊大叫,又想大哭大闹。
但她忍住了,什么都没做。
原来,很多事情真的经不起推敲和细想,她刚刚只不过回忆了一下宠天戈脸上的细微表情,却给自己带来了无尽的痛苦感受。
“好了,把衣服换了吧,我已经通知完了,不用过去了。”
宠天戈放下手机,长出一口气,又开始把自己刚穿上的衣服裤子一件件脱下来。
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夜婴宁听完,脱口道:“不亲自去看看,你难道不会担心得睡不着觉吗?”
他一愣,手上的动作一顿,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这才低声道:“你不要乱想。”
她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转过身,将刚穿好的外套脱掉。
背对着宠天戈的时候,夜婴宁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几乎差一点儿就要涌|出来的眼泪给憋了回去。他刚才没有因为她的那句问话而勃然大怒,却只是让她不要乱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还是真的有一点儿担心着为他自杀了的傅锦凉的呢?
两个人自然谁也没有了方才那样旖旎的情绪,各自从两边上了床。宠天戈伸出手关了屋顶中央的吊灯,只留下一盏很暗的壁灯,让幽幽的光笼罩着整张大床。
夜婴宁上了床之后就翻了个身,保持着侧躺着的姿势,背对着宠天戈。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迷迷蒙蒙地想起来,今天的避|孕药还没吃,遂要起床。
“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身边传来宠天戈的声音,夜婴宁顿了一下,轻轻道:“桌上有一瓶维生素,你帮我拿过来吧。”
他很快帮她取来一粒,递过来一杯温开水。
夜婴宁就着水服下,道了谢,再次躺下。
宠天戈在床边站了片刻,这才重新上了床,翻身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第二天一早,宠天戈照常去公司,临走的时候,他问夜婴宁要不要和自己一起。毕竟,她因为脸上有伤,已经好几天都没出门了。
“不了,我打算报一个商务口语班,打算在家上网,选一选合适的培训机构。”
夜婴宁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看着手中的报纸,抬起头回答道。
他点点头,看出来她自昨天晚上起,情绪就有些低落,所以并不过分勉强她。
宠天戈离开后,家中再一次陷入寂静,只剩下夜婴宁自己。
她已经将手里的四张报纸反复看了两遍,直到那上面再也没有任何能让她打发时间的信息,夜婴宁这才终于彻底放弃,上楼换衣服。
半小时后,楠姐如约而至,准时来接她。
“楠姐,麻烦你送我去人民医院。”上车后刚一坐稳,夜婴宁便轻声开口,报上目的地。
“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楠姐关切地看了她一眼,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她觉得还好。
“我没事,我去看望一个人而已。”
夜婴宁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并没有多说什么,等车子开起来,她便扭过头,沉默地看着窗外。
车外的风景快速地倒退,视线有些跟不上车行的速度,看久了便令人感到些许头痛,夜婴宁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昨晚她睡得很不安稳,此刻整个人难免有点儿发晕。
将车窗摇下三分之一,迎面吹来的风中已经明显带有了春天的味道,这个城市的三月份依旧不算十分温暖,但无论如何,最难熬的严冬已经过去。
闭了闭眼睛,夜婴宁感到清醒了很多。
在中海市人民医院附近的花店里买了一束花,夜婴宁径直走进了住院部,她简单地辨认了一下方位,然后乘电梯直达住院部的一栋稍矮一些的楼,这里即是俗称的“高干病房”,所住的病人大多是国家干部、军人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等等。
她走到内科病房的护士站查询了一下傅锦凉所在的病房,果然,她的确在这里,是昨晚从急诊室送过来的。
按照护士所给的病房号,夜婴宁并不十分费力地在走廊的另一端找到了傅锦凉住的病房,是一间单人病房,自带淋浴间,条件相当的不错。
敲了敲门,她捧着花束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开了半扇窗,似乎在驱散着医院里特有的来苏水的难闻味道,淡蓝色的窗帘、淡蓝色的床单被罩,以及淡蓝色的病号服,触眼可及的皆是这种能够令人镇定下来的颜色。
除了病床之外,房间里还有沙发、茶几、躺椅、电视、微波炉、空调等家具和电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最新的报刊杂志。
傅锦凉半躺在床上,脸看向窗外,听见声音,缓缓地转过头来。
相比于那些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的人来说,她的脸色相对还好,只是白得发青,而且两只眼睛的黑眼圈也很明显,一看即知长时间没有得到好的休息。
幸好她平时的身体素质不错,昨晚傅锦凉及时地被送到了医院,经过抢救和洗胃,现在的她已经好多了。
“我过来看看你。”
夜婴宁转身轻轻带上房门,上前两步,将手里的花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就站在距离傅锦凉不远不近的地方,并不过分接近她。
“我还活着,令你失望了。”
傅锦凉扫了她一眼,又将目光从那束花上移开,再次扭过头,静静地看向窗外。
窗外究竟有什么样的风景,竟然能够令她如此专注?!
夜婴宁不禁也好奇地朝窗户的方向张望过去,但她很快便感到了一阵失望:因为窗户外面正对着另一栋医院的大楼,视线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一扇又一扇的病房窗户,根本没什么稀奇。
她收回目光,想了想,轻声道:“我觉得这并不是你会做的事情,就好像一个尖子生忽然考了不及格一样。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理由就是,她非要故意这么做不可。”
房间里很静,也很冷清,夜婴宁几乎好像能够听见自己的回音。这种感觉,以及鼻间嗅到的味道,都令人感到并不是十分的愉悦,不,甚至是令人厌恶的。
沉默,傅锦凉没有给她任何的回应。
许久,她才嗤的一声笑,像是对夜婴宁刚刚说的话表现出极大的不屑。
“拜托,请别说得好像你和我之间很熟悉彼此,你对我也是十分了解似的。真是肉麻,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齐刷刷地跳起舞来了。”
肩头抖动了两下,傅锦凉终于转过来,直视着夜婴宁的双眼。
她虽然脸色不佳,但是一双眼睛却透着比平日里还要亮的光芒,这样的眼神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自杀未遂的年轻女人眼中,可偏偏此刻就是真实存在于她的瞳孔之中。
这是在宠天戈逃婚之后,两个人的第一次碰面,只不过坐在病床上的人不再是夜婴宁,而是傅锦凉,刚好,她们两个人所处的位置互相对调了一下。
“是,我并不了解你,但是我从未轻视过你,无论是在职场上,还是在其他的领域。所以我能确定,做出自杀这种事,并不符合你一贯的行为标准。除非,你是一时冲动,goinsane了。”
从昨晚接到医院的电话,夜婴宁就在想,傅锦凉怎么可能做出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情来。她自幼在国外独自长大,真要是想死,在过去的20年里可能会有成千上百种机会,绝对不会等到现在。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要制造一次意外,用来窥测周围人对此所做出的反应。
夜婴宁现在感到庆幸的是,昨晚她留下了宠天戈,和他在一起,及时阻止了他赶到医院探视傅锦凉的念头。如果他当时真的前往医院,或许这一行为会给傅锦凉带来极大的错觉,让她觉得他对自己其实是有爱意的,只是潜藏在内心深处,他不肯承认罢了。
“对,我是疯了!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药!明明做做样子就可以了,但我却假戏真做,差一点儿就真的死掉!”
夜婴宁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傅锦凉。
她抬起手,重重地砸在身侧的床铺上,整张脸因为痛苦和嫉恨而皱在一起。猛地转头,傅锦凉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女人,她的眼神令夜婴宁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你已经看够了我的笑话。现在,请你出去。”
傅锦凉亲自下了逐客令,表示自己不想再看到她。夜婴宁站在原地,踟蹰了片刻,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对她轻声背诵道:“死,对你来说很容易;稍难一点的,是梦想;再难一点的,是反叛;难上加难的,是爱。[1]”
听了她的话,床上坐着的女人,表情微有动容,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夜婴宁转身走出病房,她刚一出门,发现在门口的地方,不知道何时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
[1]:出自于《墨西哥的五个太阳》一书,作者卡洛斯·富恩特斯,原文为:在你的孤独、你的贫穷、你的沉默里,唯一的同盟、唯一的财富、唯一的声音来自死亡与梦想,来自暴动和爱情;梦想、爱情、暴动和死亡,对你而言是一回事;你反叛,为了去爱,你爱,为了去梦想,你梦想,为了去死。死,对你来说很容易;稍难一点的,是梦想;再难一点的,是反叛;难上加难的,是爱。
不知道对方在这里有多久,他的高大身体投下一道暗影,让毫无准备的夜婴宁几乎吓了一跳,险些喊出声来。
幸好,她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轻手轻脚地带上病房的房门。
医院的走廊里不时有医生和护士经过,这个时段,前来探望病人的访客也较多,所以周围有许多人来来回回。
夜婴宁走了几步,静静地在走廊两边的一排塑料长椅上坐下来。
其实,她早已预料得到,宠天戈还是会来医院看傅锦凉,否则按照他的性格,这件事总归是要在心头记挂着。但是当夜婴宁亲眼见到他的到来,那种感觉还是很难用言语来准确地形容出。
大家都是成年人,很多感情不是能够简简单单用“是与非”和“黑与白”来分辨,这一点,她已经懂了很久了。
“我刚看到她了,虽然洗胃的过程十分痛苦,不过精神状态还不错。”
夜婴宁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手袋,将傅锦凉的情况讲给宠天戈听。
其实在这里见到他,她并不怎么意外。
早早晚晚,他可能都会来一趟。这是他的性格,无法撼动的个人特质,每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情,其实追随的都是自己的内心,表不同,里唯一。
尤其,那个人还是傅锦凉,一个年轻貌美,家世出众的女人。
“看来,她的家人也没能劝说成功,既然她想死,索性就让她在这里住个痛快。”
宠天戈慢慢踱步,在紧挨着夜婴宁的座位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夜婴宁,或许也应了那句话,人不能做亏心事,可他的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一些。昨晚,他恰恰就是担心她会胡思乱想,所以才没有马上赶到医院探望自杀未遂的傅锦凉,还想着今天前来能够神不知鬼不觉,不料却刚好撞上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还是很担心吧?毕竟是生死一线,如果晚一些,可能就真的抢救不过来了。听说,她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
夜婴宁低垂着双眼,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或许是出门的时候自己有些着急,鞋面上竟然有一小块污渍。虽然乍一看并不明显,可由于此刻她看得认真,于是觉得那块污渍愈发清晰,甚至,很是刺眼。
连金灿灿的亮片都不能掩盖那块污渍。
“这不像是她的一贯做法。愚蠢到令我以为自杀的不是她。”
坐在旁边的宠天戈静静地开口,他同夜婴宁一样,都觉得这一次傅锦凉使出的招数十分的低端,简直不像她。
夜婴宁微微扯动了一下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喉咙有些黏,明明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话能说,但是偏偏就是说不出来。
“恋爱中的女人都难免会变得愚蠢,暗恋也是一种恋爱,只不过是自己占据主导,和藏在心里的那个人的影子谈恋爱。所以,她做出这种事情也不稀奇。”
她说完,轻轻叹息。
这样平静柔和的语气,倒让宠天戈很有几分不知所措了。如果夜婴宁醋意大发,吵闹翻脸,那么他还知道要怎么哄,怎么解释,可她偏偏这样淡然,似乎在说着一个与己无关的人身上发生的事情。
“唔。”
他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真有趣,活了三十多年,这还是宠天戈第一次在人前失声。此刻,在他的心里,翻来覆去颠倒着好多语句,它们犹如海浪潮水,先是一滚一滚地涨上来,然后又如退潮一般降下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婴宁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纸币,站起身,在她的手边就是一台自动售货机。
她选了两罐饮料,按下键,听着机器运作,然后就是清脆的找零的声音。
递给宠天戈一罐,她重新坐下,拉下拉环,喝了一大口。
“其实我明白,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遇到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就算是不喜欢对方,在心里也是不可能毫无感觉的。你的反应再正常不过,尤其,她还是傅锦凉,平心而论,一个足够配得上你的女人。”
夜婴宁边说边摆|弄着手中的那个拉环,试着将它套在指头上,但是,她发现它是椭圆型的设计,根本戴不进去。
所以其实故事里的桥段都是骗人的,小男孩儿拿着易拉罐拉环做成的戒指向小女孩儿求婚。即便大小正合适,小女孩儿也会长大,手指也会变|粗,她也会知道那东西粗糙丑陋,简直一文不值,比不上钻石的一颗恒久远。
真的将这些话说了出来,夜婴宁觉得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么久以来,她都不想承认自己比傅锦凉差,她要强,好胜,其实在很多层面上不过是不想让人瞧不起,尤其是在同性面前。
在被同性轻蔑贱视,以及被同性妒忌嫉恨之间,她宁可选择后者。
虽然宠天戈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愿意娶傅锦凉为妻,除了是真的不想和傅家联姻,也有一些骨子里的反叛精神在作祟吧。或许,他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厌恶这个女人。
有的时候,人们为了喜欢而喜欢,也为了讨厌而讨厌。
“你……不要总是这么的自以为是。”
夜婴宁的话,让宠天戈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在她面前,他好像变得无所遁形。
就连在心里深处潜藏着的那么一点点小私|密也完全地呈现在她的眼中,这令他觉得自己很失败,好像自己又变成了曾经的那个贪婪放纵的男人。
“我没有自以为是,我只是说人性。换个角度看看,如果现在有一个家世好,长相好,又一心一意想要和我在一起的男人,我想,我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也未必会一样。就像是网上有句话怎么说的,当我发现原来我讨厌的人居然喜欢我,我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讨厌他。这话……”
她捏着手中的易拉罐,停顿了几秒,才笑笑道:“……应该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宠天戈一怔,没有马上开口,只是不停地来回颠倒着手中的饮料罐。
毕竟,坦白来说,被一个优秀的女人爱慕,是一件很有成就感和满足虚荣心的事情。
他承认,自己确实有一刹那的恍惚。因为傅锦凉是真心实意要抓|住他,即便不是为了爱情,只是为了名分,她全心全意地需要仰仗他的光辉。
但夜婴宁不是,她不需要一个头衔,甚至恐惧这个身份,避之不及。他总觉得,他是抓不住她的,而她也从未想要让他抓|住自己。
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逐渐地失去自信。
当人对某件事不确定的时候,出于趋利避害的自我保护意识,他可能会选择去做一件自己能够肯定,有更大的把握的事。
感情方面,或许也是如此。
“我……只是听说她自杀了,所以有些同情她而已。”
许久,宠天戈艰难出声,手上一动,猛地拉开了手中拿着的饮料罐的拉环。
但是宠天戈却忘记了一件事,碳酸饮料在剧烈的摇晃之后,一旦马上打开,是会喷溅的。
多亏他手疾眼快,迅速地把手臂送远了一些。
然而,宠天戈还是被溅了一些白色的泡沫,手上、胸前,以及裤脚等处。夜婴宁连忙掏出纸巾,递给他,先让他擦拭干净。
他有些尴尬,一边擦着一边低声解释道:“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用了力气,就被我拉开了。”
她只是在一边看着,并不打算戳破他的谎话。
人在过度紧张的时候,手上的肌肉确实可能会不受大脑控制的,就好比有些持枪的劫犯,他们并不见得打算真的开枪,但食指却会比脑子里的想法更快一步地去扣动扳机。
自己的话,令他感到紧张了吗?
那就只能说明她刚才说的话,是有一定正确性的。
“同情?”
见宠天戈起身,将饮料罐和纸巾扔到一旁的垃圾桶,然后重新坐下来,夜婴宁口中重复道。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男人往往根本分辨不清对女人的是爱情还是同情。又或者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怜悯是他爱上她的第一步!
可他确确实实使用了“同情”这个字眼儿。
当然,这些话,夜婴宁无论如何是不会对宠天戈说的。她不会让一直不确定的男人忽然间得到了明确的答案,那样无疑只会将他越推越远,让他看清自己的内心深处,居然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属于傅锦凉的位置。
“对,同情而已,毕竟她要是死了,我想傅家人难保不会闹到我的头上来。确定她没事,我能少一桩麻烦,就这样。”
宠天戈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
在这个问题上,他实在不想多说,到最后,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一样。
夜婴宁也点点头,她不太是那种会在某件事上和男人纠缠不休的女人,即便真的纠缠也会放在心里,而不是在言语上。
撒娇用得好就是一门艺术,而其中关键的精髓所在,就是见好就收。
面对宠天戈这样的男人,太多女人想要将其收在麾下,令他彻底只归自己一人拥有。可一旦做不到,就只会徒增他的厌烦罢了。
想到这里,夜婴宁静静地一口一口喝掉剩下的饮料,起身扔掉,然后,她歪着头向他问道:“你还要进去看望一下吗?”
他当然说否。
“你已经看过了,我又何必再进去,反而让她产生错觉。再说,你看就等于我看,我们是一体的。”
说到最后,已经近似于谄媚了。
夜婴宁失笑,不置可否,但也算感激他还在哄着自己。
还愿意好言好语地去哄你,对于讨厌一切麻烦事的雄性动物来说,已经算是证明感情的有效途径之一了。现在,她只能这么劝着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去深究宠天戈话语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楠姐在等我,我就先回去了。”
她指指外面,迈步向电梯方向走去。
宠天戈看了一眼时间,连忙喊道:“快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夜婴宁没回头,只是伸手挥了挥,拒绝道:“不了,我下午要去报名口语班,时间来不及。”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她走了进去。
看着她的背影,宠天戈微微叹气,一低头,手指缝间还是粘粘的。他擦了两下,还是去不掉上面的粘腻,只好去洗手。
*****
离开酒店,夜婴宁坐上车,想了一会儿,决定去商场。
女人一不开心就要购物和吃东西来发泄,这可能是万古不变的真理。
拎着五六个大纸袋,夜婴宁满载着胜利的果实,逛得两脚发软,于是和楠姐一起去喝下午茶。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楠姐喝了一口芒果汁,忽然问道。夜婴宁愣了愣,眼前这个女保镖几乎从不多谈私事,也从不过问她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忽然主动和她聊起自己的生活。
“因为一条手机短信。一个女人发给我前夫的短信。那女人离婚了,没有孩子,风评不算好,据说和很多男人都保持着暧昧的关系,算是很懂些手腕的花蝴蝶。我前夫性格很内向,又在实验室工作,坦白说,他几乎什么都不懂,就一头扎了进去。”
“当我发现的时候,他们其实还没有什么。不过大概是因为我的反应太过激,激起了那女人的战斗欲望,于是她非要得到他的心和他的人不可。我觉得这样的战役赢了其实也是输,所以主动提出来离婚。他挽留了我很多次,我都态度坚定,自己带着孩子永远离开了家。”
讲述这些的时候,楠姐的神色很是淡然,好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不了解的人看她,一定会觉得她一向是一个冷静得有些冷漠的女人。
“这确实是你的性格会做出来的事。”
夜婴宁点头,她也说不上来听完了这个故事,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情绪。
“所以呢,鉴于我的婚姻这么失败,也根本没有办法去给别人什么样的建议和帮助。不过我反思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不管谁对谁错,自己都不要在草率的情况下做决定。你越慌张,就越暴露自身弱点,等于自己亲手把自己送到别人的手上。”
不得不说,楠姐真的是过来人,她明明一直在医院的停车场等着夜婴宁,什么事都不知道,但是只从她去与回时候的不同状态,就隐约猜到了几分。
“难道,就连生气都不可以吗?有的时候我忍不住会去想,为什么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我活该,我倒霉?”
回想起宠天戈在医院里时的表现,夜婴宁不免有些情绪激动。
楠姐看看她,浅笑不答,只是摇摇头。
“不是你活该,也不是你倒霉。因为你爱,一旦爱,就有了软肋。你爱他,才会产生种种情绪,如果你不爱,那么他做什么都不会让你产生一丝一毫的心理波动。”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夜婴宁,轻声提醒道。
“我……”
夜婴宁想否认,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不是”两个字。
她怎么能在那个男人做出了这种事之后,还承认自己爱他呢?
“别急着跟我说是还是不是啊,只有自己才最清楚。”
楠姐做了个“停”的手势,开始低下头专心地吃着自己的下午茶点心。这种话题点到即止,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注意不去触及界限。
从转身的那一瞬间,夜婴宁就知道,在这种微妙的时刻,她必须控制情绪,尤其是在宠天戈的面前。现在,她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在发觉自己爱上他的同时,她也悲哀地发现,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无不要用上心机。
她已经无法回头。
天色有些阴沉,黑压压的,房间亦没有开灯,窗帘紧紧地合着,一丝光线都透不过来,给人强烈的窒息感。
一个女人,头发披散在肩上,有些凌乱,她跪坐床上,双眼如鬼魅一般一眨不眨,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泛蓝的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视频,因为是从监控带转录的影像,所以并不是十分的清晰,但还是能够看得清上面的一男一女在做着什么。
女人穿着乳白色的毛衣,俯卧在床上,只能看到半张脸,她像是被强制性地压在床上,双手被绑住,任由身上的男子肆意地挑逗爱抚,却又无能为力。
“啪!”
床上蓬头乱发的女人随手抓起手边的鼠标,猛地扔向面前的屏幕。
“狗男女!两个贱人!贱人!”
她破口大骂,骂着骂着,声音已经哽咽,脸颊上全都是眼泪。
自从竞标会以后,林行远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对于他而言,似乎根本不像是他的家。从前是供住宿的酒店,让他来这里短暂休息,然后再一身光鲜地走出去,而现在他则是完全抛弃了这里,抛弃了她。
夜澜安在床上哭了好一会儿,忽的起身,抹抹眼睛,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
她任由热水浇打在身上,冲刷着肌肤,一时间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精心地化了个妆,又换上一件喜欢的衣服,夜澜安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她还很年轻,也很美丽,甚至还很富有,这样的女人不该独守空闺。
她并不屑去玩一|夜|情,也懒得同那些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调情,但她迫切地需要温暖,需要做些什么来驱散内心的荒芜。
鬼使神差的,夜澜安开车独自前往“喵色唇”。
明知道在这里很有可能遇上林行远而引起一系列的不快,但她不知为何,还是选择来这里消遣寂寞,或许也是为了发泄一口气。
这一次来到“喵色唇”,夜澜安很惊讶地发现,比上一次来的时候,生意似乎好了许多不止。
可是,虽然生意变得更好了,但是风格也变得和其他的普通酒吧没什么区别了,比之前吵闹了不少,而且前来消费的客人素质,明显的参差不齐。
服务生帮她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张散台,夜澜安倒也没有挑剔,坐了下来,随便点了杯百利甜酒和几样零食。她来此本就不是为了喝什么,只是想找一个人多热闹的地方,让自己的双眼和大脑有景可看,有事可想,以免会在寂静无声的卧室里发疯。
舞池里人影晃动,四周环绕的音乐节奏感十足,夜澜安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整个人也随着鼓点轻轻摇摆,不时喝上一口酒,眯眼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这期间,自然也有一些不大长眼的男人走过来搭讪,如果是外表还过得去的那种,夜澜安还会告诉对方自己约了人,如果是一脸猥琐恨不得将“猎艳”两个字写在脸上那一种,她索性装聋作哑。
看着男人们的一张张被欲望笼罩的脸,她感到简直一阵阵作呕。
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喝掉,夜澜安招手叫来服务生,刚要再点一杯酒,忽然不远处传来嘈闹的声音。
一个油头粉面,穿着亮粉色衬衫和银色小脚紧身裤的男人,似乎和酒保发生了争执。听见声音,已经有几个酒吧的打手慢慢靠了过去,想要趁其他客人尚未注意到的时候,将这个麻烦解决掉。
“不好意思先生,不管您是谁,我们酒吧都是不签单的。您可以刷卡,也可以现金,但是赊账这种事您千万别难为我了,我也是一个打工的,老板不允许,我也没办法是不是……”
站在吧台后面的年轻酒保一脸为难的表情,仍旧耐心解释着。
但是显然对方不这么想,他一拳砸在吧台上,上半身向前倾过去,口中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林先生的座上宾!林先生是你们的大老板,我和他这么熟,喝几杯酒而已……”
正在说话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东躲西藏,在酒吧里住了好一阵子的aaron。
今晚他实在按捺不住,加上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林行远,他本想出来解解酒瘾,顺便试试能不能碰到一个合适的419对象来发泄一下积存许久的欲望。没想到,酒吧的人居然这么不给面子,一口拒绝了他签单的要求。
几个高壮的打手早已不耐烦,摩拳擦掌,准备动手,十分想要把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意图不给钱的家伙给狠狠地教训一顿。
“真有意思,也不知道老板怎么和这人认识的,白吃白喝不说,还拿自己当大爷……”
正准备给夜澜安点单的服务生冷哼一声,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伸长脖子张望的夜澜安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原来那男人刚才口中所说的“林先生”,还真的就是林行远。
乍一看不远处大喊大叫的男人似乎是个gay,可林行远的性向是没问题的,以他的性格,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养一个闲人在身边,夜澜安皱眉思考着。
短暂几秒间,她立刻有了主意。
飞快地从钱夹里抽出十几张粉红色纸币,夜澜安立即塞给身边的服务生,低声道:“麻烦你,这钱就当是他欠下的酒费,如果不够,你稍后再回来问我要。还有,去请那位先生过来坐。”
服务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天下还有这样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一定是钱多得没处花。不过夜澜安出手阔绰,一进门就给了自己不菲的小费,所以他接待起来自然殷勤,此刻立即拿着钱走向吧台。
很快,当服务生将手中的钱放到吧台上的时候,几个人高马大的打手散了回去,走回原位,而一脸狐疑的aaron则在听了他跟自己说的话以后,朝夜澜安所在的位置张望了过来。
他丝毫也不担忧,迈步走了过来,在夜澜安对面的空座上坐下来,一脸笑容道:“多谢美女解围。没想到美女长得这么美,心地居然也这么善良。我真是走了好运气,才能在这里遇到你,我们是不是真的有缘啊……”
aaron一点儿也不觉得肉麻似的,恭维话张口就来,而且显然是将夜澜安当成了来此找男人的小富婆,不停地向她放电,姿态忸怩。
夜澜安冷笑,手指间忽然多了一沓纸币,冷冷道:“闭上嘴,这钱就是你的。”
若不是好奇这个男人和林行远的关系,她真是一秒钟也不想见到他。
aaron立即噤声,一脸渴望地看着眼前的钞票。
这段时间以来,他过街老鼠一样不敢出门,整天躲在“喵色唇”里,虽然吃喝不愁,可是却没有收入。此刻的aaron,比任何人都渴望获取金钱。
aaron脸上的贪婪神色,夜澜安看得多了。
她心中是鄙夷的,却也是高兴的,因为这样的人基本上毫无节操,不过是一条只要用金钱就能收买来的狗罢了。
无声地在心头冷哼了一声,夜澜安表面上却并没有露出任何瞧不起的神情,只是将手放下来,把那一沓钞票慢慢地推到aaron的面前。
他笑着想要伸手去接,不料,夜澜安猛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
“我还可以给你更多的钱,只要你愿意跟我多聊聊天。”
aaron一愣,还以为她是要翻脸,刚想动怒,一听夜澜安的话,立即再次浮上笑容,点头道:“相逢就是有缘,能和美女聊天是我的荣幸。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显然,他还是将夜澜安当成了一个孤独寂寞,来酒吧消遣的女人。
“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不会亏待你。”
夜澜安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这男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样子,还真拿自己当成美男子了,若不是他似乎和林行远之间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她真是连一个“滚”字都懒得和他说。
aaron嘴边的笑意明显停滞下来,即便他再见财起意,现在也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女人绝非是个善类,她要的也绝对不是和自己发生点儿什么。
“我、我什么都……都不知道……”
担心惹上狠辣角色,aaron起身,作势要走,他怕自己今晚的事情传到林行远的耳朵里。若他一怒之下将自己赶出“喵色唇”,那一旦仇家找上来,他可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知道的,坐下来喝杯酒,和我聊一聊,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能拿到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呢?再说,这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谁又能注意到你和我说过话?”
夜澜安叫住他,继续用好处来诱惑。
aaron的身形一顿,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果然,无论是客人还是服务生,都在各玩各的,各忙各的,根本没有人往这边留意。
他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双手放在桌上,紧张地抿抿嘴唇,低声道:“你要我说什么?”
夜澜安慵懒一笑,伸手拨拨头发,直奔主题道:“你和林行远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我怎么刚才听见你说,你和他还蛮熟悉的,那怎么喝杯东西还得自己买单啊?”
aaron似乎没猜到她关心的是这一点,稍稍松了一口气,叹息道:“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林先生几天没来,就开始落井下石了。哎,是我得罪了人,林先生出面把我保了下来,让我在楼上先住着。”
听着aaron的感慨,夜澜安反复在脑海里搜索,但她确定自己和林行远都不该认识这一号人物才对。可是林行远却瞒着自己将他安顿在这里,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一时的善心大发,而是另有目的。
“你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一向不爱管闲事的林行远插手帮你?”
她挑挑眉,目光流转落在aaron的脸上,警惕地看着他,似乎在揣测着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实可信度。
aaron也神情紧张起来,不答反问:“你又是什么人?这么关心我和林行远,你安的又是什么心?”
夜澜安嗤笑,手指敲敲桌面,歪头冷笑道:“我安的什么心?我想弄清楚,我老公是不是被你给掰弯了!他把一个大男人藏酒吧里,好吃好喝供着,难不成他和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是不是你勾引的他!说!”
她故意提高声音,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刚好从舞台那边有一束蓝绿色的追光向这里扫过来,照在夜澜安的脸上,乍一看,十分的骇人。
从十几岁就开始偷偷泡酒吧,各色人物瞥一眼即知各自的底细,夜澜安从一开始就看出来,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同性恋,要么是从事一些跟娱乐圈有关的职业,要么是以此来骗一些年幼无知的小女生和他上床。所以,她故意用错误的猜测来吓唬他,让他说实话。
“你、你你你……你老公?!你是林行远的老婆?!我、我没有!我绝对没有和他……哎,这是什么误会,我怎么会和他……哎哎……”
aaron百口莫辩,连连挥着手否认。
他就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等好事,一个漂亮女人主动来给自己送钱,原来是林行远的老婆误把自己当成了“小三儿”!
在圈里不是gay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所以aaron为了不被人看轻索性也就向同志靠拢,再加上他以此尝到了甜头,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但是他实际上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一听见夜澜安把自己和林行远当成一对情人,心里感到十分的不是滋味儿。
“他帮我绝对不是因为他和我……哎,真是一想就恶心死我了!他帮我是因为他觉得我对他有用。你可千万别再误会了啊,即便他在外面有情人,那也是一个女人,肯定不是我。”
刚好有服务生将两人的酒送过来,aaron拿起来喝了一大口,再次否认。
“你有什么用?”
夜澜安捕捉到他话里有用的信息,刨根问底。
aaron当然不想多说,可一方面他想从夜澜安的手里得到钱来缓解自己目前捉襟见肘的境况,另一方面他也怕自己不说明白真的被她当成是林行远包养的情人,徒增麻烦,所以,他咬咬牙,一股脑儿把自己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从头到尾,和夜澜安简单地说了一遍。
“我可全都说完了,绝对没撒谎,绝对没骗人。”
他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虽然连aaron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价值,搞得这么多人都感兴趣。
“那个女人后来有没有再过来找你?”
夜澜安沉吟了一下,出声问道。
从aaron刚才的描述中,她已经能够确定,林行远带着过来的人正是夜婴宁,绝对没有错,一定是她。
“没有。林行远说,如果她再来找我,让我一定暗中通知他。可是,那女人再也没来过。”
aaron据实以告,回想起来,他觉得那女人见到自己的时候好像有点儿激动,似乎有些故人重逢的味道,可自己又确确实实不认识她。
“她就专门跑来问你关于一个小模特的事情?那小模特现在在哪呢?”
如果aaron真的没有说谎骗自己,那么夜澜安实在猜不到,夜婴宁为什么要来找他,两个人根本毫无关联。
至于林行远的做法,也颇为耐人寻味,他将aaron留在自己的酒吧里,难不成就是为了将其做成一块诱饵,吸引着夜婴宁主动过来?
这些,都是十分困扰夜澜安的问题。
aaron扁扁嘴,似乎不想提这个无比晦气的话题,但他又知道不能不说,于是只好硬着头皮道:“在哪儿?在阎王老爷那儿呗。真是撞了邪,自从那件事以后,我就一直走霉运,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死不瞑目。我也是听人说的,后来才知道,她死了。”
喝了一口酒,aaron眯眼叹息。事实上,他对那个女人印象还算深刻:很年轻,但很懂事,人又乖巧,虽然有些抠门,逢年过节不会来孝顺自己,但好歹让人省心。不像是那些外地来的小姑娘,还在做着明星梦,叽叽喳喳,聚在一起除了八卦就是吵架。
所以,他才会比较优待她,将那个能够赚到100万的机会给她。听说,她一直在四处兼职赚钱,好像被某个有钱的大少爷给踢了。
“啊对对对,我还想起来了,那女孩儿啊,其实原来是有个男朋友的,貌似家里很有钱,不过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她只好拼命赚钱。”
aaron像是有了个极大的发现,这一点,他甚至对林行远和夜婴宁都没有提过。
倒是夜澜安,很颓丧地靠向椅背,喃喃道:“死了?你们都对一个死人这么上心干什么?死都死了,还能干什么?”
她想不通,林行远那么淡然的一个人,怎么能够执迷这些无关的人和事。
不对,一定有什么是她没想到的。
夜澜安死死地皱着眉头,努力将aaron刚才所说的话一句一句前后串联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在玩拼图一样,试着将零散的碎片拼凑成完整的图案。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忽然,她灵光一闪,自始至终,aaron都用“那个女人”来称呼她,还未曾说起过真正的姓名。
什么vivi、anna、carol……做这一行的女孩儿很少有用真名的,往往随便起一个朗朗上口的英文名,既好记,又让人觉得洋气,反倒是令人搞不清楚真正叫什么了。
aaron仔细回忆着,他看过那女人的身份证,所以多少有些印象。因为在那次party之前,老板们要求所有的暖场模特都必须做详细的体检,确定没有乙肝、性病和艾滋病等传染疾病才允许她们上岗。aaron带着手下的人特地去了一家三甲医院做了体检,每个人花了几千块。
“叫……叫叶婴宁,对,婴宁,就是那个《聊斋》里头的女鬼嘛!”
终于想了起来,aaron蓦地打了个寒颤,神情古怪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夜澜安。
“什么?!”
夜澜安几乎从座椅上跌下来,乍一听见这名字,她脑子里下意识地浮现出来的只能是她的堂姐夜婴宁,而不是别的人,所以当然十分的惊诧。
“是啊,没错,我记起来了,叶子的叶,婴宁的婴宁。她说是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长给起的名字。”
aaron摊摊手,以为夜澜安不相信自己的话,连忙解释着。
是叶子的叶,不是夜晚的夜。
夜澜安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是遇上同音不同字的相同名字了。
真是巧合,巧得很。不对,简直是太巧了。
一个叫“叶婴宁”的外围小模特为了赚钱而丢了命,知道她情况的aaron就丢了工作四处躲债,被林行远知道后帮了他一把,而堂姐夜婴宁就忍不住特地赶过来问他一些当天party的情况。
这不就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圈套吗?圈的究竟是谁?
心口一阵冷寒,无数种的可能瞬间涌出,却又都不太能够说服夜澜安,她猛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甚至还将里面一块没有融化的冰块咬得“咯吱咯吱”的响。
“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关于那个模特的事情,细节方面的,都告诉我。”
她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白雾,挥了挥手,皱眉出声。
aaron似乎也许久没能够和人聊天,听夜澜安这么一说,大概也忽然间来了热情,开始跟她回顾起自己当时在“成美”模特经纪公司时的叱咤风光来。
*****
高级病房中,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映在地板上。
一个女人坐在床沿,面对着整扇窗,面无表情地已经坐了几个小时,这期间她甚至一动没动。
静谧的空气中,隐隐有花香沉浮,床头的木柜上,一大束鲜花插在瓶中,正在兀自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淡淡香味。
昨夜的时候,她被送往医院,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几分钟,傅锦凉自己拨通了120急救电话。
一整天过去了,父亲的秘书来过一次,为她办理了住院的相关手续,其余的家人,则根本没有主动联系她的,更不要说来亲自探望。
真讽刺,唯一一个来看自己的人,居然是那个她最厌恶的女人。
傅锦凉正路露出讥讽的笑容,放在枕头上面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的手袋里永远会放着不同的手机,分为工作、私人,以及一些特殊用途,此刻带在身边的手机,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号码,一旦响起,就意味着有重要的事情。
屏幕上没有姓名只有一串数字,但是这串数字傅锦凉是能够背诵下来的,为了谨慎起见,她不会把它储存在通讯簿中。
“说。”
傅锦凉接起电话,言简意赅。
“我查到了,原来死的那个女人其实是林行远的女朋友,两个人一直感情不错,只不过后来林行远去了国外学习,这段关系似乎就无疾而终了。那女人一直在四处赚钱,也没有什么朋友,搞不清楚赚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所以我还在继续查,不过现在银行对私人账户的保密程度相对比较严格,可能需要再多一点儿时间。”
手机里传来私人侦探的声音,傅锦凉听得很认真,在听到“林行远的女朋友”几个字的时候,她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有个朋友大概可以帮到你,稍后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你等周一直接去找他,务必将钱的去向调查清楚,看看到底是花在哪里了,说不定会有很大的收获。”
傅锦凉说完,立刻挂断电话,转身从自己的手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从里面找到朋友的号码,发了过去。
没想到这件事居然牵涉众多,想到林行远,傅锦凉不由得想起夜澜安,那个女人应该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看来,自己还是要找个机会去见见她。
夜澜安果真没有食言,等到aaron絮絮叨叨地将全部过往都追忆了一遍之后,她真的给了他一笔数目不少的酬劳。
等他说完,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酒吧里的客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除了个别的醉鬼,趴在角落里呼呼大睡。夜澜安环视四周,付过账单之后,快步离开“喵色唇”。
一晚上,aaron喝了许多酒,此刻异常兴奋,但也知道今天收获的是不义之财,所以不敢大声张扬,拿到钱以后连忙回到了自己一直住的套房里。
夜澜安反复警告他,他们说的这些话,一定不能让林行远知道。aaron自然表面上一口应承,心里却不以为然地想着,我只在乎谁给我的钱多。
这种人就是社会中最没有操守的那类人,只要付出足够的钱,任何人都能让他们张嘴,但同时也得小心提防着,以免不经意间被他们狠狠地咬上一口。
夜澜安的胆子很大,她觉得今晚很畅快,所以即便喝了酒,也要在寂静的街路上狂飙一下,发泄自己此刻的心情。
四点多的街路上,人车都不多,天色还黑着,她将油门一踩到底,车窗全部摇下,让风恣意地拂过全身,将一头长发都吹得舞动起来。
等到家的时候,夜澜安一张脸都透着激情的红晕,将车锁好,她哼着歌,兴奋地走上楼。
没有直接回卧室,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换,她直奔书房。
订婚之后,林行远将他的私人物品都从他原来住的那间公寓里搬了过来,东西不多,大多是书籍、乐谱之类的,还有他自己的一些获奖证书、学历证明和私人护照等等。
夜澜安“嘭”一声推开书房,除了佣人定期打扫,最近林行远不回家,这间房里很少有人过来,显得了无生气。
她打开灯,弯下腰开始翻找,目标是林行远入学的手续,以及出入境记录之类的证明。
这些东西都被林行远整整齐齐地摞在书桌左手边的前两个抽屉中,他一向喜好整洁,物品总是按照使用频率分门别类地收拾好,找起来非常方便。
因为没有上锁,所以夜澜安不怎么费力就将她需要的东西全都找到了——
这里面包括林行远的入学资料的复印件、出入境记录、甚至还有机票的报销凭据等等,都放在一个透明纸袋中,标注好了日期。
还有他的学历证书,等等,则是在另一个文件袋中找到。
把这些都拿在手里的时候,夜澜安简直要感谢林行远的做事细致了,让她轻而易举,事半功倍,一点儿都没浪费时间。
扭亮书桌上的台灯,夜澜安仔细地看着手中的一沓资料。
“这么说,那个小模特刚和‘成爱’签约不久,行远就出国了,两个人一开始还有联系,后来……”
她自言自语,前后对照着时间,很快便得到结论:原来,林行远是在还没有和以前的女朋友彻底分手的时候,就已经和自己在一起了。
“不是说只是在读书的时候和班里的女同学有过一段初恋吗?怎么又忽然多出来一个模特?”
虽然是自己主动去追的林行远,但是他也并没有刻意排斥自己的示好,否则,夜澜安也不会死心塌地地和他一起回国。
生平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一心一意爱着的这个男人,藏着许多秘密,他和自己说过的许多话,竟然也都是谎话。
如果是他调查叶婴宁的死因,那么还算有情可原,夜婴宁那个女人忽然又跑来插上一脚,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她是想以此博得林行远的好感,还是说,她想借着这个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他,取代那个死去的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
这些问题,刹那间乱糟糟地一起涌上了夜澜安的心头。
她反复又看了几遍,得不出什么结论,又不敢背着林行远将这些东西拿走。想了又想,夜澜安掏出手机,把自己认为有用的文件和资料全都拍成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放回原位。这一次,夜澜安记住了上次的教训,在取出来的时候就特地记准了原来摆放的位置,确保万无一失,任谁也看不出来东西曾被人动过。
*****
同样是酒吧,午夜时分的“风情”格外热闹,并不比其他任何的娱乐场所逊色。尤其是周末,每到晚上十点钟之后,各个包房都已经被中海各界的达官显贵们早早预订出去。
从上周开始,栾驰发现,这几日钟万美似乎很忙,几乎不怎么过问酒吧的生意。问她,她的回答是想要和朋友一起开一家美容美体会所,最近都在和一切有钱的阔太太们吃饭。
“只有女人、老人和小孩子的钱才最好赚,做酒吧毕竟是黑白均沾,时不时就要担惊受怕。但是做美容护肤就不一样了,女人们为了美丽可是舍得下血本的。你看看我,每个月要花多少钱去保养这张脸。”
钟万美似乎很有把握,每日早出晚归,洽谈生意。
对此,栾驰也不能说什么,他几次提出要跟她一起去,但钟万美均以每天见的都是一群女人为由拒绝了他。
“你是我一个人的,我可不想那些想男人都要发了疯的中年女人用露骨的眼神去看你。等我忙完,我们去hawaii玩,我有一栋临海的小别墅在那边……”
钟万美难得地抱着栾驰的手臂撒起娇来,眉目间丝毫看不出异样,他只好点头。
但是私下里,他一直在查,她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然而,眼看着这个月提货的日子越来越近,钟万美却按兵不动,像是没有这回事儿似的,这令栾驰有些急躁。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令她信任自己,总不能连床都上了,反而一无所获吧。
可出于男性的自尊,他又不可能跑到钟万美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栾驰感到无比的懊恼,每天晚上,都坐在吧台前喝酒来打发时间。
今晚,亦是如此。
他打了个响指,让酒保帮自己再调一杯酒。
“栾少也有借酒浇愁的时候吗?”
耳边突然传来有些熟悉,又带着戏谑的声音,栾驰一回头,对上一张不算陌生的男人的脸。
对方在他身边坐下来,要了一瓶啤酒。
“你们做人民警察的也可以来这种娱乐会所消遣吗?”
他语气不善,瞥了来人一眼,扭过头继续喝酒。
“只要不穿着制服,只要别被人举报,应该可以吧。我们也是人,偶尔也得放松一下,不然风里来雨里去,每天对着的不是尸体就是犯人,早晚要变成精神病。”
蒋斌接过酒保递过来的啤酒,用瓶口轻轻碰了一下栾驰面前的酒杯杯壁,客气道:“敬你。”
基本上,栾驰的个性一向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也就是俗称的吃软不吃硬。
加之伸手不打笑脸人,无论怎么说,蒋斌刚才的话语都是客客气气的,他也不好怒目相视。
随手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栾驰喝了一口,没有干掉。
蒋斌也只喝了小半瓶下去,握着啤酒瓶,他略微转身,看了看身后喧闹的舞池,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里的生意真好啊,歌舞升平,看起来好像中海的人一点儿烦心事都没有。”
他一边赞叹着,一边又呷了一口酒。
栾驰也微微侧身,故意反问道:“国泰民安,不是再好不过了吗?哦,也不对,这个社会上要是没有了坏人,你们这些做警察的也就要全都丢了饭碗了。”
蒋斌明知道他在和自己开玩笑,自然不恼,浅笑着接口道:“要真是那样,我们这群人解甲归田也不错。只可惜,人的欲望不止,想要完全地杜绝世上的犯罪,就是不可能的。”
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栾驰静静地喝酒,不再开口。
他向来不大喜欢蒋斌这一类人,中规中矩,办事虽然干净利落,整个人却也犹如泥偶一样毫无情趣可言。他们古板又守旧,年轻的时候大多充满干劲儿,等到人至中年就滑得像是一条泥鳅,为了升职连领导的脚都能跪下来舔。
所以,话不投机半句多,栾驰并不想和蒋斌多说什么。
尤其上一次,他带着手下前来“风情”展开了一次声势浩大的临检,这基本上就等同于是整间酒吧的敌对方,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栾驰可一点儿都不想在钟万美不在的时候,自惹麻烦。
“不过像我这种人,在中海就像是一只蚂蚁一样不值钱,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做个好警察,对得起天地良心就可以了。”
蒋斌叹了一口气,似乎看出来栾驰对自己的到来并不欢迎,只是自言自语了一句。
天地良心?!呵,果然够迂腐,自己没看错人。栾驰闷闷地想着。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讲究良心了?!
讲究的是强悍,霸权,谁有本事谁就有话语权。只要你足够有能力,即便你做的是错事,也有办法颠倒黑白,把死的说成是活的!
突如其来的情绪,令他握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呵,堂堂蒋队长如果是蚂蚁,那普通老百姓又是什么,岂不是活得连蚂蚁都不如了?”
栾驰出声讽刺,他一向厌恶过度的自谦,也懒得同人客气。
似乎看出来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蒋斌转移了话题,轻声开口道:“在中海,部级以上的官员都是随处可见,谁在乎我一个小小的队长?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不是人人都能有一位像你父亲那样的爸爸……”
这算是栾驰的死穴之一了,他生平最厌恶有人说他好命,生来就是栾金的儿子这种话。
果然,蒋斌的话音未落,栾驰已经重重地将酒杯掴在了吧台上,整个人也下意识地站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当即有几滴酒液飞溅出来,落到他的手背。
“你们一个个能不能别把我和我老子扯在一起?”
他的声音提得很高,尽管四周音乐隆隆,但也引起了周围离得近一些的人的注意,已经有人朝这边看过来的,包括一直在舞池附近晃荡的那几个高大的保镖,似乎随时注意着吧台这里的一举一动。
栾驰看了看,重新坐回来。
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的话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蒋斌皱皱眉,轻声道:“如果让你不快,我很抱歉,只不过我确实没有挖苦你的意思。你是栾市长的儿子,这件事任凭谁也否认不了。一个人难道能够选择自己的出身和家庭吗?”
栾驰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或许蒋斌没有旁的意思,可他就是受不了,这种敏感自青少年时期就一直追随着他,已经融入骨血,成为一种病态。
“说回我自己吧。我爸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察,在我还不到周岁的时候,出任务死了,我妈带着我一个人过,等我上了小学三年级那年,她得了乳腺癌,遭了很大的罪,也去了,我是一直由我小姨抚养长大的。我想你比谁都能明白,像我这样的人,能够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有多么不容易。”
蒋斌感慨地回忆着,再举起酒瓶的时候,发现瓶中居然已经空了。
“再来两瓶。”
不等他说话,一直没出声的栾驰忽然招招手,等酒保递过来,他自己先拿了一瓶,咕嘟咕嘟灌了起来,顺手将另一瓶推到蒋斌的面前。
他微微一愣,然后接过,也大口灌起来。
在酒吧猛灌啤酒的客人并不多,而这两位,却丝毫不在乎他人的目光。
“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吗?别忘了,我也从小就是没妈的孩子,我那个爸,成天不回家,我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他一次家长会都没去过。我没比你强多少。”
栾驰打了个嗝,眯着眼,脸色不善地看向身边的蒋斌。他知道,他绝对不会心血来潮来这里消遣,而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可是,他显然找错了人,自己和他,没什么好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等喝完了这瓶酒,他就要上楼睡觉去了。
“同情?”
蒋斌嗤的一笑,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同情太廉价了,也没什么用,既不当馒头吃,也不当钞票花。我早就过了需要同情的年纪了。”
他晃悠着手中的酒瓶,像是喝多了一样,闭上一只眼,透过酒瓶的玻璃盯着不远处的舞台,看着扭动身体如妖魅一般的男男女女,笑着开口。
“我只是想说,我孤家寡人一个,生无可恋,别人怕死,我不怕,随时随地舍得这条命。”
说着,蒋斌放下酒瓶,转过头去平静地注视着栾驰。
他拿到线人的消息,也同云南警方取得了联系,据说,越南那边的大毒枭已经出动,秘密潜进了中国境内。此前,边境缉毒大队的同事们已经跟了三个多月,但是却在最近跟丢了这条线。
所有人都笃定,这些亡命徒不敢踏入内地,但蒋斌并不这么认为,自从上一次在“风情”的任务失败,他便卯足了劲打算跟这个案子。
除了日常的工作,其余一切工作以外的时间,他都在研究近年来在中越缅三国交界处的特大毒品走私案,收获颇多。
“是吗?那真该为你的不怕死干一杯。可我怕死,怕得要死啊。”
栾驰大笑着,伸手用自己的酒瓶撞了一下蒋斌手里的酒瓶,一仰头干掉,然后冲酒保挥挥手道:“记在我账上。”
说罢,他站起身就走,蒋斌看看他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句道:“这次欠你个人情,什么时候要我还都行!”
栾驰自然懒得理会他。
自从上次在医院巧遇宠天戈,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再露面。
此前两个人也有过“冷战”的经历,但那毕竟不过是情侣间小吵小闹,甚至还带着一点儿彼此之间欲擒故纵的小脾气,小脸色,可这次不大一样,夜婴宁能够感觉得到。
说她敏感也好,多疑也罢,总之,她再三思考,还是决定主动去找宠天戈。
不过这一次,夜婴宁没有贸然前往天宠集团,一方面是不想再像上次那样遭遇尴尬,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旁敲侧击一下宠天戈这几天的状态。
viiranda暂代她的工作告一段落,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有了相熟的人在宠天戈身边,夜婴宁就放心多了,和victoria通过了电话,得知宠天戈这几天都在公司加班,她表面不动声色,但心头却是松了一口气。
问清他在下午两点到四点有个重要会议,夜婴宁计算了一下时间,洗过澡后化了个精致的妆容,又换上了一身色彩明快的春装,这才让楠姐送自己去天宠集团总部大楼。
她可不想多日未见,自己看起来雾蒙蒙的像是老了十岁一样。她要让宠天戈知道,这些天里她过得相当不错,绝对没有躲在家中做一个自怨自艾的妒妇。
victoria亲自到电梯前去迎接夜婴宁,看得出,这一次意外之后,她恢复得很好,气色如旧。
“还有几分钟会议才结束,先去办公室等吧。”
她微笑着向夜婴宁打着招呼,却不想,看见对方摇了摇头。
“我去小会议室等他,你记得,一会儿让宠天戈去那里,但是不要告诉他我在那里。victoria,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让他过去,对不对?”
夜婴宁握着victoria的手,摇了几下,语气柔弱,像是正在和姐姐撒娇的妹妹。
victoria转了转眼睛,很快明白过来,脸色微红,迟疑道:“你是要……”
她没有说下去,不禁有些震惊于夜婴宁的大胆,可又觉得这种事实在太刺激,只要光想想就让足够人脸红耳热了,让自己这个结婚多年的女人都有些吃不消。
“嘘,千万别让被人知道,丢死人了。不过我也没办法,这几天他和我生气,无缘无故甩脸色给我,你也能看出来。”
夜婴宁比了个手势,一脸哀求。
victoria点点头,捂着嘴窃窃低笑道:“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有火不敢对着你发,公司的人都倒了霉。昨天早上,市场部经理都要被骂哭了。就算你不来,再忍一天两天我也要打电话去求你了,一个集团老总,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住,以前还没这么恐怖过……”
听了这些,夜婴宁多少感到心头舒服一些,起码,难受的不只是她自己一个人。
两个人又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会儿话,见下午的会议马上结束,于是连忙抓紧时间各自去准备。
大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一众人鱼贯而出,每一个人都是黑着脸色,又好像逃命似的快步离开。
victoria向里面探头看了看,只见坐在桌旁的宠天戈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正在原位上生着闷气,原本应该在他手里的签字笔此刻躺在地上,估计是刚才发作的时候顺手扔在了一旁。
“宠先生,麻烦您去一下小会议室,新楼盘宣传片的3d效果图做出来了。”
victoria清清嗓子,打破沉默。
“就不能在这里看吗?”
宠天戈一开口就充满了火药味,不过victoria早有准备,依旧是温言细语劝道:“那边的设备比较高清,而且都已经准备好了,几分钟看过就好。”
他顿时不好再拒绝,起身走出去。
*****
小会议室没开灯,只有前方的大屏幕亮着,上面是规则的变化图形做的屏保,一闪一闪地变化着。
宠天戈推开虚掩的门,踱步走进去,没想到里面空无一人。
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立即又浮了上来,刚要转身,不料有人从后面猛地接近他,双手还捂住了他的眼睛。
“谁?”
宠天戈警惕地发问,虽然没有看清,但此刻站在自己身后的一定是个女人,因为对方比他矮了不少,应该是在踮着脚。
“猜猜我是谁?”
虽然刻意粗声粗气地问着,但是熟悉的声音,宠天戈还是毫不吃力地就辨认了出来。事实上,她一靠近他,他就知道了,因为那是他早已习惯的淡淡体香,其他人没法伪装。
“唔,让我想想啊。”
他故意配合着,莫名地开心起来,她竟然主动来找他了呢,这倒是破天荒第一次。
“小米?还是喵喵?啊,不对,这小腰儿这么细,应该是可可吧……”
宠天戈随口杜撰着几个不存在的名字,一边伸手向后面摸,摸到她细软的腰肢,用掌心细细地摩挲。
天气已经这么暖和了吗,身上穿得这么少,只顾着美,难道就不怕冻出病来?不自觉地再次皱紧了眉头,宠天戈心里不住地叹息,这个女人,真是拿她没办法!
“再猜最后一次,猜不对的话就没有任何奖励了。”
明知道他逗自己,可夜婴宁还是气得腾出一只手来去狠狠地扯他的耳朵,发泄愤怒。
“哎哎哎,别扯别扯,除了我家的小野猫,还能有谁这么心狠手辣要把我耳朵拽下来啊!”
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趁她不备,猛地转过身来,将夜婴宁一把抱起来。
她用两只手奋力捶着他的肩膀,被他抱到了长会议桌上。
几天不见,夜婴宁发现宠天戈看起来有些憔悴,下巴上的胡茬没有剃干净,眼睛里的血丝也轻易可见。
心骤然一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听说这几天宠总的火气很大,底下人都纷纷跟着遭殃。”
宠天戈很乖顺地任由她的柔嫩小手摩挲着自己的脸,片刻后才握住她的手,笑道:“victoria刚一回来就要告我的状,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老板。”
话虽如此,他却并没有生气,宠天戈甚至有些感激victoria,要不是她,眼前这个女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过来看自己。
夜婴宁挑眉,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心口,若有似无地在衬衫上慢悠悠地画着圆圈儿,哼道:“春天火大,只好想办法降降火咯。”
他早就忍不住,偏偏她还故意做出无所谓的表情,恨得宠天戈牙痒痒。
匆匆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刚刚自己顺手带上了房门,他将她用力按在会议桌上,耳边立即传来她的一声惊呼。
“你干什么?”
宠天戈眯眼,火热的大手已经按到了她上身薄薄的春装,咬牙隐忍道:“穿这么少不怕感冒?”
夜婴宁早已停止了挣扎,垂在桌边的一条腿缓缓地抬起来,用小腿内侧在他的腰上轻轻蹭着,娇笑着低低道:“穿得少,你脱起来才方便呀……”
这一次,她目的明确,就是来色|诱他的。
该死的男人,这种时候还要记着占据上风!
夜婴宁扭过头,嘟嘴不言。
她知道,把自己当成一枚香甜可口的糖果主动送给他,是万不得已的手段,只能将利益最大化,不能白白被品尝。
只有让他记住这股味道,上了瘾,再也吃不下别的东西,再也忘不了滋味儿,才可以。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她徐徐睁开眼,长出一口气,拍开他不停在自己胸前乱摸的手,娇嗔道:“把你的手拿开。”
虽然没有完全吃饱,但这道可口的下午茶还是令宠天戈感到心满意足,几天来胸中的积郁之情一扫而光,也不再感到莫名烦躁了,反而是浑身舒畅。
“你要是肯早一点儿来找我,底下人也不至于那么遭殃了。”
他厚着脸皮,在她耳边碎碎低语,惹来夜婴宁一阵羞怯,伸手在他肩头猛捶了几下才解恨。
但不管怎么说,起码表面上,两个人之间的寒冰已经融化。虽然实际上,伤害一旦造成,就不可能当做从未发生过。
宠天戈转身拿来纸抽,抽了几张纸,简单擦拭了一下,将夜婴宁从桌上抱下来。
“饿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他整个人都神采奕奕起来,动作语气里也满是殷勤。
夜婴宁有点儿无奈,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此话还真有几分道理。原本冷战了好几天,自己送上门来,就轻松地解决了内部矛盾。
“清淡点儿吧,你不是说这几天上火了吗?刚好我来的路上看到一家……”
两人边说边往宠天戈的办公室走,好在一路上没有遇到他的下属。夜婴宁的脸色还透着红晕,两只眼睛水蒙蒙,走路双|腿发飘,稍微有些经验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他们刚才在会议室里做了什么。
宠天戈的手头还有些待处理的事项,夜婴宁随手在书架上抽了一本《看不见的城市》到沙发上去读。
不多一会儿,内线电话响起。
“他约我吃饭?日和的单子我们谁也没拿到,这顿饭有什么好吃的?”
夜婴宁抬起头,听出来宠天戈的语气相当的不好,她很快又低下头,但是双眼怎么也无法集中在面前的书页上了——没想到,天宠集团居然竞标失败,不知道那家日本企业最后选择了谁作为中国大陆的物流代理商。
总不会是……皓运集团吧?!那岂不是林行远赢了这一仗?!
偷偷竖起耳朵,夜婴宁听着宠天戈和victoria的谈话。
“好,我知道了,告诉他我会去。时间地点你帮我记下来,一会儿告诉我。”
宠天戈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伸手掐了掐眉心位置。
夜婴宁合上书,放回书架,走到他身边。
“听话,别总皱着眉。”
她用手指抚平他紧紧皱起的眉间,轻声安抚道。
宠天戈依言,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真搞不懂这个林行远,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是什么心。居然主动约我今晚吃饭!”
夜婴宁一愣,下意识想要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挣了一下,没挣出来。
“他想干什么?突然冒出来,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也觉得事情不大对劲,结合刚才宠天戈所说的话,夜婴宁好奇道:“他拿到代理权了吗?”
他不屑地笑笑,摇头道:“那些日本人精明得很,既不敢得罪我们天宠,又不想让林行远不高兴,索性两家都没选,最后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签了合约。我倒要看看,能搞出来什么名堂!”
夜婴宁颇为意外,没想到两家企业被闹了个人仰马翻,最后竟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林行远不是个心血来潮的人,既然他要见我,一定是有话说才对。我就去看看他到底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我既然能让他的老子做我的手下败将,就也能让他走上这条老路!”
宠天戈脸色不善,语气里已然带了一丝杀气。
林行远的邀请虽然令人感到不快,然而既然已经应承下来,宠天戈还是会准时到场。
不过,他事先并没有告诉对方,夜婴宁现在是和自己在一起,当然,稍后她也会和自己一道同去。
宠天戈十分期待,当林行远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他的脸上会显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姓林的费尽了心思,好不容易想出这个一石二鸟的办法,既能在商业竞争领域重挫天宠集团,又能趁机离间宠、夜两人之间的感情,不可谓不老谋深算。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自己,那么一切就不可能如他的意了。
夜婴宁当然也猜得到宠天戈的这一想法,所以,她并没有拒绝陪同他一起前往。
只是,一想到再次面对林行远,她还是感到有些头皮发麻,很担心,今晚的饭桌上又要出什么意外。
林行远的邀请虽然令人感到不快,然而既然已经应承下来,宠天戈还是会准时到场。
不过,他事先并没有告诉对方,夜婴宁和自己在一起,也会同去。
宠天戈十分期待,当林行远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他的脸上会显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费尽心思,想出一石二鸟的办法,既能在商业竞争领域重挫天宠,又能离间宠夜两人的感情,不可谓不老谋深算。
夜婴宁猜得到宠天戈的这一想法,所以她并没有拒绝陪同他一起前往。
只是一想到再次面对林行远,她亦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自己骗了他,虽然早就知道当时篡改数据的小把戏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拆穿,可是林行远那样睚眦必报的性格,在这件事上跌了跟头,这笔账他势必要讨回来,不可能活活咽下去这口气。
会不会,今晚就是一场鸿门宴呢?
总之,林行远不会安什么好心,否则他也不会主动向宠天戈示好,主动做东请客。
宠天戈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穿上外套,示意夜婴宁可以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刚好victoria急匆匆从她的办公室赶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急件,拦住宠天戈。
他看了看,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发现需要自己的印章,于是回头看向夜婴宁。
“印章在我右手边的第三个抽屉,密码是xy3362,你帮我拿一下。”
宠天戈轻声把密码告诉夜婴宁,然后取过victoria手中的签字笔,在需要自己签字的几处地方依次签下名字。
她连忙折返回去,宠天戈的书桌两侧各有三个抽屉,其中每一个都可以设置独立的密码。夜婴宁输入密码之后,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些重要文件和物品。
夜婴宁还是第一次触碰宠天戈的私人物品,她翻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他的印章。
刚要起身,她忽然看见在抽屉的角落里还摆放着一个蓝色的真皮袖扣盒,盒盖正中央镶有一颗蓝色钻石,一看即知出自名家之手,无论是材质还是款式,都设计得异常高贵大气,几乎算是件完美的艺术品。
夜婴宁出于职业习惯,下意识地想要把它拿起来,近距离地欣赏一下。
“找到了吗?在抽屉左边。”
门外响起宠天戈的声音,夜婴宁连忙收回手,飞快地起身,回答道:“好了。”
她拿着印章走出去,等他用完,再帮他放了回来。
关上抽屉的那一刹那,夜婴宁忍不住又将好奇的视线投了过去,看了两秒钟。要不是时间紧迫,着急出门,她还真的想和宠天戈说一声,把那个做工精致的袖扣盒拿出来好好把玩一番。
victoria已经将签好名盖好章的文件拿走了,宠天戈站在原地等着她,见夜婴宁带上门,朝自己走了过来,他笑吟吟地说道:“唔,一定别透露我的密码,一些见得人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可都藏在那里面。”
夜婴宁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于是几步走近他,小声威胁道:“要是你再惹我生气,我就秘密潜伏进去,一样样全都偷出来!”
他大笑不已,一把搂住她,两人一起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夜婴宁摇摇头,心里想的是,且不说宠天戈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对人隐瞒的事情,即便是有,她也不见得有机会能够去亲眼见到证据。
*****
餐饮业短暂的蛰伏期一过,中海的各大酒店和娱乐会所又再次迎来了春天。
其实人也是这样,见风使舵,上面管得严一些,下面也就收敛一些。一旦嗅到松动的味道,又都开始蠢蠢欲动。
这一点,从最近频频开业的几家高档会所就能看出端倪。据说背后的老板大多是南方人,走的风格也和中海本土的娱乐城不尽相同。
林行远订的酒店位于北三环的建业路,雨后春笋一般忽然就冒了出来。别说夜婴宁,连宠天戈都是第一次来,好在司机对这一片还算熟悉,没怎么绕路就找到了位置。
林行远预订的包房是这家酒店最大的一间,位于三楼,名为“伏波”,一进入房门,便有咿咿呀呀的婉转昆曲传来。再一细看,角落里,果然有一架老式的金色留声机,黑胶唱片徐徐转动,伴着鎏金铜香炉里的佛手柑味道熏香,一时间叫人以为回到了纸醉金迷的奢华六朝。
包房果然很大,最中央摆放着一张酸枝木圆桌,旁边的空地上甚至布有假山流水,几尾肥胖的红龙鲤鱼正悠闲地游来游去,墙壁上装有大片水幕,一波一波的水纹徐徐落下,发出哗哗的声音,令人提前便有了初夏的清爽味道。
他已经提前到了,看见宠天戈进门,连忙起身相迎。
“宠先生能赏脸前来,真是我的荣幸。今天实在太仓促了,还请包涵……”
林行远话未说完,已经看见了走在宠天戈身后的夜婴宁。
说实话,他感到有些始料未及,没想到她能随行。
“林先生不会不高兴吧。我一看没来过这里,就叫上婴宁来开开眼界,刚好她下午到公司,一直和我在一起,正好我们俩的晚饭问题都解决了。”
宠天戈捕捉到他眼神中的一丝惊诧,主动出声解释道。
“怎么会,婴宁是安安的堂姐,都是一家人。”
林行远笑得自然,伸手招呼着两人坐下,然后告诉服务生,可以走菜了。
三个人按照主宾关系全都落座,谁也没急着开口,夜婴宁更是在来的路上就打定了主意,自己今晚就是一个食客,只吃不说,除非万不得已。
可偏偏,林行远就是不想令她如意似的,一张口就是把话题往她的身上引。
“听说你已经决定离开灵焰珠宝了?我听到的消息是,丽贝卡·罗拉女士邀请你加盟罗拉集团,应该是这样吧?恭喜,恭喜。”
他微微颔首,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头顶的柔和的灯在眸子里漾出一道一道的光波纹路。
“多谢。”
夜婴宁硬着头皮,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惜,身边的宠天戈就是不说话,稍微侧着身体,任由服务生端着茶壶,依次为三个人面前的茶碗里倒入沸水。
“当面求证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听人说,最近宠先生的身边多了一位得力助手,所以大家还以为你跳槽要跳到天宠去了。我就说,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家里一点儿消息都没听到。”
林行远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摇摇头,又摇摇头,似乎也在嘲笑着外面的传言不实。
两个男人的酒量都是少见的好,强手遇到强手,免不了推杯换盏。
夜婴宁想拦,但是拦不住,她不可能劝林行远少喝点儿,而宠天戈根本不听她的,只是不停地让她帮自己满上,满上。
平日里沉稳无比的男人一沾上酒精,全都原形毕露。不知道是不是暗暗都藏着一较高下的心思,宠天戈和林行远喝得又急又快,桌上的菜几乎只有夜婴宁偶尔动动筷,男人面前的瓷碟都是空的。
她实在看不过去,夹了一块糖醋小排,轻轻放到宠天戈手边。
“先垫垫胃,再继续喝。”
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明知道无法阻止他喝酒,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别让他空腹。
说罢,夜婴宁偏过头去,垂眸喝茶。
“好。”
宠天戈依言夹起来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凝视着她微笑的侧脸。
柔光之下,夜婴宁的眉睫俨如一只敛翅的蝴蝶,光线似乎也被揉碎了一点点抛撒在她的瞳仁中,流转着淡淡的神采。
对于微醺的宠天戈来说,这一幕看起来异常的美丽。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慢慢阖上眼,有一点儿醉意浮上来。
林行远一直微笑着看着对面的这两个人,只是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些许寂寥,他给自己倒满酒杯,又为自己夹了几道菜,低下头缓慢无声地吃着。
“这次日本人倒是把我们大家全都给耍了,天宠也好,皓运也好,都是吃力不讨好。”
宠天戈睁开双眼,一字一句地说着,能听出来,这一次他气得不轻。
输给皓运他并不会愤怒,但是输给黑幕,他不想咽下这口气。然而毕竟又犯不上因为这件事而再去费力做什么,他不免感到有些有气没处发。
“竞标会结束的当天我就有这种感觉了,若我真心想卯足了劲儿和你斗一斗,也不会任由安安做那件事。不过这样也好,她心直口快,没什么城府,将这层窗户纸就轻易捅破了。现在误会也都解除了,回家以后我也板起脸来说了她。所以,我今天特地来给宠先生敬酒赔罪。只可惜安安年轻,脸皮薄,说什么也不好意思来,怕你不原谅她。”
林行远端起酒杯,浅笑之间看不出任何不妥,他明知宠天戈不会计较,却又偏偏将姿态压到了最低,简直是卑躬屈膝。
夜婴宁的眼神微微闪烁,面对此情此景,她并不惊诧。坦白说,林行远是社会上最像弹簧的那一类人,知道何时要屈,何时能伸。
这一点,她自愧弗如。
“哪里的话,你太言重了。”
宠天戈轻描淡写地同他碰杯,然后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放下来后笑笑道:“失陪,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包房里的洗手间——包房是一室一厅式样的设计,面积足够宽敞,此外还有衣帽间、洗手间,照顾到客人方方面面的需求。
宠天戈离席,桌上就只有林行远和夜婴宁两个人。她不愿同他有任何的视线交流,索性也站起,低声道:“我去补妆。”
宠天戈在洗手间,她要走出去,去走廊里的洗手间,这样就能避免和他单独相处。
可是,林行远显然也已经看出来了夜婴宁的意图。
他快了一步,伸手按在桌沿,视线在她的脸上流连片刻,忍笑出声道:“你的妆还很好。”
夜婴宁猛地抬起了头,正对上林行远笑得弯起的一双眼睛,只觉得一股血气上涌,热辣辣的,又热又涨,明明她并没有喝一滴酒。
她哑忍,舒展开眉头,淡淡回应:“谢谢,不过女人并不是要等妆花了才会去补。”
说完,夜婴宁转身就走。
林行远喊住她,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在距离她一步远的位置站定,声音很轻地开口问道:“是这样吗?那女人是不是应该也会时刻做好为自己寻找新的金主的准备?或者说,这就叫……未雨绸缪?”
明知宠天戈就在一墙之隔,她不会和自己起冲突,就算再生气,也只能选择沉默。所以,他才如此的变本加厉的羞辱。
夜婴宁咬咬牙,重新垂下头,带着一股狠劲儿,用力推开了门。
*****
不愧是新开的高级会所,从马桶到洗手池,再到壁灯墙面,什么都是崭新的,面前巨大的镜子光可鉴人,毫无瑕疵,在灯光下将女人的脸映照得分毫毕现。
夜婴宁擦干双手,接受着这严苛的光线,她细细审视镜中的自己。20多岁的女人,刚好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却又不会显老,刚刚好,一生中最好的几年不过如此。
静静地站了几秒,她从化妆包里摸出睫毛膏和口红,一点点补着妆。
心神不宁,宠天戈怕是已经出来了吧,自己不在房间,不知道两个男人会是怎么样的互相试探,你来我往。
哪一个都不是肯吃亏的性格,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不担心他们会动起手来,只是隐隐害怕一旦两人正式宣战,纷飞的战火究竟会不会波及到御润,那可是她父亲半生的心血。
在几个男人身边周旋已久,为的不就是图一个现世安稳,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岁月静好已经是可遇不可求,大环境已是如此,又岂是凭一己之力能够扭转的?!
淡而稀薄的黑色膏体粘在睫毛上,瞬间就呈现出了极致卷曲的姿态。夜婴宁一向喜欢彩妆的广告,这一次也不例外,限量版发售当日她便托了朋友去买,用一支囤一支。
手上一顿,她不禁想起刚才林行远说过的话,自己还真是一贯的未雨绸缪,喜欢的东西,总归是要多买一些才放心,即便用不到,看着也会安心。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曾经穷怕了。那种物欲得不到满足,而百抓挠心的滋味儿,她再也不想品尝。
再也不想。
春季的时候胃口总是好一些,薄薄的春装上身已经有些微紧,夜婴宁狠狠心,临走的时候,对着镜子又涂了一层口红。这样即便再次坐下来,面对着一桌美食也不好下嘴,今日少吃一口,明日便少长一块肉——瘦身减肥才是女人们的情人,且她们对他永不变心。
走回包房的时候,她已明艳照人。
幸好,推开门的一刹那,房里并没有夜婴宁担忧着的剑拔弩张。
宠天戈的手边又开了一瓶酒,52°的白酒,无异于战场上的真刀真枪,看得她有些心头擂鼓。
一顿饭,足足吃了三个多小时。
不,不是吃,是喝才对。
宠天戈的酒量其实很不错,但今晚到底过量,走出包房的时候,脚步已经踉跄。
林行远将脚步虚浮的宠天戈扶进了车里,后者一头倒在真皮座椅中,不停喘着气,呼吸里都带着浓浓的酒精味道。
夜婴宁沉默地站在车边,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记忆里,还是第一次见宠天戈喝了这么多的酒。
“路上小心。”
夜风把林行远短短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他微笑着叮嘱着她,示意她赶快上车。
不料,夜婴宁只是俯身查看了一下躺在后座的宠天戈,确定他没事以后,跟司机低声道:“送宠先生先回去,我稍后自己打车回家。”
司机迟疑了几秒,对上她坚决的目光,点点头,发动车子。
她站直身体,看着车开远,慢慢扭过头,伸手将飞舞的发丝拢住,看向林行远,轻声道:“有时间再聊几句吗?”
说完,夜婴宁伸手指了指路边不远处,十几米外的一家麦当劳餐厅。
看清她要去的地方,林行远不由得微微一愣。
记忆中,他已经很久没去过这类快餐店了,即便是在国外留学的时候,除非手中真是囊中羞涩,否则他也不会用这种垃圾食品来填饱肚子,更何况是在国内,林家曾有特地聘请来的高级营养师和厨师,负责烹饪一日三餐,他的胃口早已被养刁了。
“你要吃汉堡?”
林行远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傻。
记忆里,他和叶婴宁当年也曾在麦当劳约会过,因为那一次轮到她请客,而他考虑到她的钱包和自尊,所以选在了步行街的一家店,这样不到一百块就能坐上一下午打发时间。
那时候的自己,根本不在乎吃什么,在哪里,只要能和她在一起,聊聊天,傻笑,就已经足够。
他全部的幼稚都给了那个女人,此后,变得百毒不侵。
夜婴宁没开口,径直往前走,林行远快步跟上。
没想到,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店里的客人居然还不少。这附近有一所大学,所以前来吃东西的人大多都是20岁出头的年轻人,伴随着欢快的乐曲,一推门就是满满的年轻的感觉。
“吃什么,我去买。”
林行远掏出钱包,幸好里面还有几张纸钞,不至于尴尬。
夜婴宁看看他,又看看面前排队点单的队伍,想了想开口道:“我要一个草莓新地。”
让减肥见鬼去吧!她实在忍不住了,有几个女人能够忍住甜品的诱惑。
林行远笑笑,兀自去排队。
她在最里面终于找到了一个空位,坐下来等他。
大概是人多的原因,足足过了十分钟林行远才回来,端着托盘,从人群中艰难地挤过来。
夜婴宁看着他,觉得眼眶微潮,那么久的时光一下子在瞬间扑面而来,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当初,他还未出国,而自己依旧是自己的从前。
她知道他是为自己省钱,又不好拒绝她请客,担心她的自尊,所以一向从不吃这种洋快餐的他也会忍着和自己在快餐店里见面。
“等很久了吧,香芋派是新出来的,还热着,小心烫。”
林行远伸手递过来,夜婴宁愣了一下,还是接过。
周围都是衣着休闲的年轻人,像他这样衣冠楚楚的打扮的人很少,或者说极少,所以难免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注视的目光,大多是女孩儿,全都是一脸羡慕地看着坐在林行远多面的夜婴宁,想必是将两人当成了刚加完班的一对情侣。
很奇怪,他喝的也不少,但是却没有醉意,而宠天戈则惨了一些,估计在车上就会呼呼大睡。
“来的时候我吃了秘书给我准备的药,据说千杯不醉。”
他轻笑一声,看出了夜婴宁心中的疑惑,也不隐瞒,很是坦白地解释着。
她微微愕然,早该知道他早有准备才是。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种细枝末节的时候,夜婴宁用小勺挖着新帝上的草莓酱,眼睛一眨不眨,轻轻道:“你放弃吧,不要想着和他斗了,不会有好结果的。皓运在你的手里,我相信也会发展得很好,不会比当年的林氏地产差。现在的房地产不过是表面光鲜,远远比不了做实业……”
她比谁都看得穿林行远的野心,区区一个皓运,远远不会填满他的胃口。对于他来说,夜澜安家中的企业不过是一块踏板而已,只是帮助他作为和宠天戈抗衡的后备资产。
他并不开口,齿间咬着吸管,有可乐断断续续地吸入口中。
“怎么那么笃定我会输?你也说了,房地产是泡沫,天宠不过是空壳子,而且还没上市,我想看看,靠银行贷款的日子,宠天戈到底能捱多久。况且,他爷爷已经死了,那些过去看他眼色行事的人,说不定已经无需再对他点头哈腰了。你说是不是?”
林行远慢悠悠地说着,不答反问。
夜婴宁一时语塞,手上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将冰淇淋狠狠戳出一个坑来。
这几日宠天戈在公司中忙得不可开交,自然也有林行远所说的那些因素:公司未上市、大量贷款超出额度、流动资金受限、许多人情已经无法再用,等等。
“你就这么恨他吗?”
她知道单凭自己的三言两语,根本无法说服林行远改变主意,可她还是不甘心,想要试一试。
周围很嘈杂,还有音乐,以及男孩儿女孩儿们开怀的大笑声和谈话声。
“我以为你很聪明,可你问的问题却很愚蠢。从前他都做过什么,不用我多说,你也该有所耳闻,不是吗?”
林行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可乐,拈起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手。
夜婴宁被问得再次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当然知道,她甚至比谁都清楚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父亲因承受不了破产的打击愤而自杀,说到底,宠天戈也是间接的刽子手,林行远已经认定这一事实,无从更改,也不会动摇。
“如果一定要这样,那么……”
她站起来,挽起手袋,轻轻整理了一下头发,低下头看着对面的男人。
“……我只能站在与你对立的位置上,亲眼欣赏着你的失败。”
说完,夜婴宁迈步就走。
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眼神里多了一抹沉痛,几秒钟后,林行远低低开口道:“你凭什么认定我一定会输给他!”
夜婴宁没有去甩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站立着,身边不时有其他客人经过,都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们两人。
“论实力论手腕,你不比任何人差。你们两个赢的概率都是百分之五十,我承认他的手段并不高明,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是比起他来,我更不希望自己和你站在一个阵营里,你令我不寒而栗。”
她低头苦笑,自己本不该抱有一丝希望,以为能够说服他悬崖勒马。
ps:兵荒马乱的3月终于过去了,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希望4月对于每个人都能轻松快乐一些。
这个月大眠也经历了一个自我突破,月更新超过22万字,这对于一个小时只能写1000字,甚至有时候只有几百字的写手来说,也是一个很惊人的数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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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行远没有松手,事实上,他是最在意形象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公共场合,他很清楚,自己纠缠不放,会引来多少人的好奇围观。
但他也比谁都清楚,这一刻松开手,以后,他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碰到她了。
这个女人,是绝无仅有的,此时此刻,在这个世上,还能令他感觉到一丝温暖的唯一存在。
尽管这种温暖的慰藉,是源自于他可以在她的身上找到熟悉的回忆,虽然这对于她来说并不公平,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充当了另一个已死的女人的影子。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又哪有那么多的公平合理可言呢?
“放开我,已经有很多人朝这边看过来了。”
夜婴宁面露窘态,压低声音,手指尖儿用力挠着林行远的手心。
他不为所动,索性也站了起来,和她双目直视,淡淡开口道:“我不放。根本没有人会多管闲事,即便我现在就把你扛在肩头从这里抱出去,也没有人会上来阻拦,他们只会当我们是一对生气吵架的小情侣。你以为呢?”
她知道他说的话不是夸张,当即噤声,嘴角不自觉地抿成一线,眼神却愈发冰冷。
“我只是好言相劝,可良言劝不了该死的鬼。你若执意要和他斗个你死我活,我绝对不会对此再多说一句话!”
掌心泌出凉凉的冷汗,夜婴宁故作淡定。
“你对我如此没有信心,让我很难过。”
林行远终于没有再咄咄逼人,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再次露出温润的笑容。
夜婴宁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又回到了自己曾在公司加班到夜深的那一晚,他特地上楼,在窗前和自己说了许久的话,指间掸弹烟灰的动作是那么的迷人。
他盯着她的表情,当然没有错过这分秒间的神色流转。
“离开他。只要你离开他,跟我走,我就放过皓运,也不会再和他在商场上厮杀。”
连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话语脱口而出,不仅夜婴宁吓了一跳,连林行远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张张嘴,以为自己方才出现了幻听。
紧张地等待着夜婴宁的回答,林行远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他不懂,自己执着了这么久的事情,居然在她面前产生了一丝犹豫,甚至疯狂到,只要她点头,他就能放弃现有的一切……
不,这简直太疯狂了!
“麻烦二位,请让一让!”
身边忽然传来陌生的声音,将两个人唤回现实。原来,一对学生情侣刚买了套餐,其中的男孩儿正举着托盘,想要走过去,恰好夜婴宁和林行远挡住了他们的路,所以女孩儿大声地说道。
两人都是一惊,回过神来,连忙各自向两边闪了闪身,方便他们通过。
不知为何,林行远松了一口气。
他怕,怕夜婴宁如果真的点头答应他,自己会不会临阵逃脱。
万幸的是,她看了他一眼,眼中虽然似有千言万语,但整个人还是转身即走。
用力推开门,夜婴宁走下楼梯,吹来的风立即将鼻前那股浓浓的食物香气全都吹散,头脑也跟着清醒了许多。她低头看着脚下,心头一阵自嘲:夜婴宁,你居然有那么一刹那是相信了他的话。
可怜他自己都做不到相信自己,你却给了他一秒钟的信任。
她抱紧双臂,站在瑟瑟风中拦出租车。
这条小路上经过的车辆并不多,接连来了三辆出租车,都被年轻的男孩儿冲上去拦下,然后和女朋友一起坐进去离开。相比之下,形单影只的夜婴宁战斗力十分低下,她最先挥着手,却每每徒劳。
远远又见到一辆车开来,她几乎已经不抱希望,垂头丧气地抬起手臂,余光却瞥见,身后也有人招了招手,于是更加沮丧。
车贴着路边停下,夜婴宁刚要哈腰询问,已经有人帮她拉开了后车门。
她一惊,回头看去,居然是林行远,他追了出来。
“拿着。”
他手中抱着外卖纸袋,不由分说塞到她的手中,然后将一张纸币递给司机,客气道:“麻烦了。”
说完,不等夜婴宁开口,他已经带上了车门,冲她挥了挥手。
她坐稳,报上地址,车子稳稳开动,从后车镜中可以看到,林行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随着车身拐向另一条马路,再也消失不见。
“小姐,刚加完班吧,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啊,你看,拦了车,又买了夜宵……”
司机瞥着后车镜,十分健谈地笑着,夜婴宁只好强挤笑容,点点头说是。
她不想解释,毫无力气。
纸袋中有刚刚炸好的薯条,一根根金黄可爱,香气扑鼻。还有香芋派、鸡块、鸡翅等等,大概林行远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索性每一样都点了一份,将两个最大的纸袋塞得满满的。
就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儿,抱着一兜的零食,走在无人的街路上。
扭头看向窗外,一城繁华。
下了车,出租车司机将零钱找给夜婴宁,她艰难地抱着纸袋接过,然后往电梯走。
刚好遇到了宠天戈的司机,他刚从车库上来,在一楼遇到了夜婴宁。
“王哥,趁热带回去给你女儿,抱歉又让你这么晚才回家。”
她借花献佛,将纸袋塞进司机的手里,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一瞬间,她长出一口气。
宠天戈果然已经睡下了,卧室里还有着酒精的味道,有些呛人。夜婴宁踮着脚,走到床前,帮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再将空调的温度重调了一下,点上香薰,然后才去卸妆、洗澡。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男人身上的被子已经有大半掉在了地上,足可见他今晚的睡相有多差,与平时截然不同。
夜婴宁只好走过去,捡起来,刚要给他重新盖好,没想到,本该在睡觉的男人却一把抱住了她!
她下意识想挣,头顶传来沙哑的声音——“不要动,让我抱抱你。”
这是一个有些古怪的拥抱,甚至不含情|欲,宠天戈几乎像是要把她勒进身体似的,狠狠地,用力地抱紧她,双臂如铁钳一般。
“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他忽然像个孩子似的,小声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紧张和后怕。
夜婴宁愣神,继而失笑道:“那我去哪儿?”
问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原来宠天戈是担心自己和林行远一走了之么。
“那为什么不拦着我?”
她有些怨念地问他,若真的在意,又怎么会一声不吭。
宠天戈在她的怀里蹭了蹭,许久以后,他才重重叹息道:“如果你真的要走,我知道拦不住,又丢了自尊。婴宁,别让我对你无能为力,好吗?”
记忆中,这个男人一向都是不喜欢使用疑问句的。
他喜欢陈述句,掷地有声,也喜欢祈使句,发号施令。唯独疑问的语气,让宠天戈觉得一切似乎都充满了不确定,而他偏偏不喜欢不确定。
不确定的方案,不确定的项目,不确定的感情,不确定的未来,这些都是他的意料之外。
他要的是“我把握”,而不是“我疑惑”。
夜婴宁像是在抱着一个婴儿一样,抬起右手,抚摸了几下宠天戈的后背,微微喟叹道:“这是什么道理?我明明没怎么样,可你说的,却似乎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他亦感到自己有些失言,摸了摸额头,笑道:“喝多了,别生我的气。”
夜婴宁去推他,宠天戈以为她真的生气了,将手臂收得更紧,夜婴宁只好低低道:“我要去给你倒蜂蜜水。”
他这才乖乖撤开两手,眼巴巴地看着她,舔舔嘴唇,这才惊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可怕。
折腾了好一会儿,宠天戈的酒劲儿居然过去了,他觉得浑身粘腻,再也睡不着,一掀被子起来,去卫生间洗澡。
夜婴宁其实也睡不着,抱着平板靠在床头看美剧,只是稍显心不在焉,有一眼没一眼的,脑子里不时有林行远的脸忽然冒出来,挥之不去。
多么可笑,当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女朋友的时候,她的低贱身份让他们的关系受到家中的阻挠,他都没有说过,你和我一起走吧。而今,她是他未婚妻的堂姐,一个已婚女人,道。
她的声音虽低,可却吐字清晰,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是清清楚楚的,直入耳膜。
夜澜安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傅锦凉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面对着她惊诧的目光,微微颔首,轻笑道:“夜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一对一服务么?”
夜澜安皱眉,坦白说,她不是很喜欢傅锦凉这个女人。
美甲师连忙解释道:“夜小姐,傅小姐不是客人,她是我们这里的老板。”
夜澜安再次狐疑的目光投到傅锦凉的脸上,对方还在朝自己浅浅微笑,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异样,简直滴水不漏,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
尽管有一句话叫做,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但面对傅锦凉的时候,夜澜安并不这么认为。
她对傅锦凉其实没有什么好感,究其根源,因为她是商人子女,若按照封建时期的等级制度来看,士农工商,商是最卑贱的。而在中海,皇城根脚下,生活着无数的达官显贵,傅家是官,民不与官斗,所以夜澜安并不喜欢和这些高官子女走得太近,一旦出事,就得由自己来背黑锅。
这样的事情,她见多了,久而久之,也就很自然地产生了自保的心理。
“是吗?既然打开门来做生意,我是你们的客户,那么我要求服务期间的私密性也是合理要求吧?傅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请你把私人空间留给我,我选好颜色,想要开始了。”
夜澜安没打算给傅锦凉什么特殊的面子,她不需要仰仗这女人的鼻息生活,又一向心高气傲,凭什么一见面就对她卑躬屈膝的,像是自己有求于她似的。
她放下手中的色板,施施然走到位置上坐下,伸出了双手,再抬起脸的时候,眼神稍有挑衅。
傅锦凉丝毫不以为忤,脸色不变,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夜小姐,不如今天让我为你来服务怎么样?”
站在一边的美甲师当即露出微微吃惊的神色,暗暗打量着眼前的夜澜安,心中猜测着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令大老板亲自上阵。她来“bonheur”这么久,只是偶尔得到一两句指点,却从未亲眼看到过傅锦凉为客人做指甲。
夜澜安一怔,反问道:“你来给我做?”
傅锦凉递了个眼神,美甲师立即去帮她取工作服和手套。
她在夜澜安对面坐下来,微笑着开口道:“怎么,你是不相信我的手艺吗?放心,我不会亲手砸了自己家的金字招牌。”
夜澜安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只是鼓起腮帮,左右四顾,低声回应道:“怎么敢劳烦傅小姐来帮我美甲。”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些后悔来这里,当初是冲着“私人高级形象设计会所”这个噱头来的,可是此刻一见到傅锦凉,夜澜安的心中就感到一丝的不妥,夹杂着惴惴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似的。
“我辞职了,反正整天也是无所事事,加上这里是女人的天堂,所以我就每天过来看看。不过你放心,hancy leung和我是好朋友,我以前还在她的公司受过一段时间的专业培训,虽然平时做得不多,但是绝对会让你满意。”
说完,傅锦凉拿起桌上的免洗洗手液,挤了几滴,认真地清洁起双手来。
hancy leung是谁,没有女人会不知道,傅锦凉将她的名号搬出来,无异于黄袍加身。
说话间,刚才的美甲师已经将工作服取来,让她换上,又戴上了口罩。见状,夜澜安不好再拒绝,只好将双手都放到面前的垫枕上。
傅锦凉将已经消过毒的指甲锉、砂棒、指皮钳等美甲工具取出来,一字排开,很熟练地握起她的一只手,开始修整、打磨起来。
“你的手保养得真好,没有一丁点儿的死皮倒刺,平时一定也放了很多的心思在上面吧。”
她轻声赞叹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没有女人在别人对自己给予赞美的时候会真的做到无动于衷,夜澜安一怔,点点头道:“嗯,我很喜欢美甲,所以比较在意手部的护理。”
她的五官相比于夜婴宁还是有些不同,没有那么立体深邃,但是胜在皮肤白皙,很有些江南女子的味道。但偏偏,夜澜安在国外呆久了,很喜欢朋克风,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摇滚小太妹一样,当然也少不了亮闪闪的十根手指。
很快,夜澜安对傅锦凉就不再持有怀疑了,看得出她很专业,没有任何的敷衍。
“真是想不到,你居然会亲自帮我做指甲。”
在灯下欣赏着自己缀满亮片的指甲,一片片犹如艺术品一样美丽,夜澜安欣喜地说道。
傅锦凉已经换掉了工作服,重新洗了手,在她面前坐下,微笑道:“我已经叫助理在楼上帮你搭配服饰了,包括2套日常服饰以及2套宴会装,既有高级定制也有个性品牌,一会儿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反正还要等一会儿,不如试试我们这里的咖啡和甜品。”
此刻,夜澜安几乎已经卸下心防,连连点头。
两人对面坐着,犹如朋友一般,喝着咖啡,品尝着甜点,聊着一些跟美容化妆有关的话题。说到兴高采烈处,她们都开怀大笑起来。
“不过我发现我身边的男性朋友其实都不太喜欢他们的女朋友去做美甲,这样看来,在这个问题上,你先生还是很支持你的。”
傅锦凉扫了夜澜安的两手一眼,如是说道。
没想到,一句话,令后者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起来,她顿了顿,才有些自嘲似的开口道:“支持?他是无视罢了,别说手指甲,我就是换一张脸,他也不见得能马上发现。”
林行远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夜澜安一开始也怀疑他在外面有了女人,金屋藏娇。但是,每次她故意拨通他办公桌上的座机号码,哪怕是在深夜,他也能马上接起来,然后问她有什么事。
“忙”是他对她说的最多的一个字。
傅锦凉看了看忽然间一脸落寞的夜澜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轻声安抚道:“怎么会,看你说的,外界都在说林先生年轻有为,他难免要将精力放在事业上,可能最近才稍稍忽略了你。”
她很清楚女人的心理,有的时候就是为了反驳而去反驳别人的话语,更何况夜澜安此时格外的心有不甘,自己越是劝,她的不满心理就会越严重,越想要倾诉,越想要得到他人的理解。
果然,一听傅锦凉说这种轻描淡写的话劝说自己,夜澜安心中的郁闷立即翻腾起来,她叹了一声气,喃喃道:“不是最近……哎,我们之间的事情,太复杂了,我连抱怨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抱怨……”
傅锦凉仔细地审视着她的神色,暗自揣测着。
这几日,上次的私家侦探已经把自己要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了,基本上,她已经能把涉及的几个相关人物的关系捋清了,只是不知道夜澜安会怎么想,是否会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虽然还是没有弄清楚夜婴宁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傅锦凉觉得那不重要,只要能够利用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让宠天戈对她彻底死心就好。
“怎么会这样?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不如说出来听听,憋在心里也不能解决问题啊。”
傅锦凉轻拍了几下夜澜安的手背,出声宽慰道。
女人之间的友谊很奇怪,有的时候只是来源于互相倾听彼此对生活对感情对男人的几句抱怨,就这么简单而已。
夜澜安早已忍不住想要找一个同性倾吐内心的郁卒,在朋友同学面前,她却又要维持表面的风光。自幼她和夜婴宁感情不错,原本两个人也算是无话不谈的,但是现在,她恨不得让后者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才好,又怎么会和她说知心话。
所以,当确定傅锦凉对自己毫无恶意,也没有嘲讽的意思之后,她索性敞开了心扉,将其当成了是一心一意想要帮助自己解决问题的朋友。
“所以,我虽然一直怀疑他有事瞒着我,但却没有找到证据去证明我的猜测。我想,最坏的打算就是,我找人24小时盯着他,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有没有和别的女人……”
夜澜安手握成拳,愤愤开口,将自己和林行远之间的情形简单地向傅锦凉描述了一遍。
傅锦凉自然是一脸的同情,口中啧啧有声,她劝了几句,忽然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脱口道:“哎呀,我听说……”
她故意欲言又止,不肯再继续说下去,一脸犹豫不定地看着夜澜安,眼神不停地闪烁。
夜澜安直直瞪着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顿时又急又气地追问道:“你听说什么了?说啊,怎么关键时刻卡壳了?”
傅锦凉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杯,吹了吹,小口拼了一口现磨咖啡,这才叹息道:“我也是听别人八卦的,原本没记着,不过刚才听你说才猛然间想起来。之前听人说,林先生原本有一个女朋友,两个人感情很好,只可惜他要出国,再加上那女孩儿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家世,林家人自然不同意,最后就断了。哎呀,这些都是女人们聚在一起胡乱瞎传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她摇摇头,似乎对自己说的这番话也很不相信似的。
早已从aaron那里听过了林行远和叶婴宁的事情,没想到这又从一个外人嘴里听到了差不多的信息,正所谓众口铄金,就算夜澜安原本不太相信,此刻也不得不相信了。
“是,没错。”她狠狠咬着嘴唇,并不否认傅锦凉的话,点点头,加重语气答道:“这事儿不是空穴来风,是真的,他和那个小模特曾经谈过不到一年的恋爱,我原本也以为他是在和那女人分得干干净净的时候才和我在一起的,不过最近我才发现,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这个大骗子!”
夜澜安狠狠用手砸了一下桌面,口中愤愤地骂道,责骂的对象自然是林行远。
傅锦凉瞥了她一眼,轻轻放下茶杯,伸出左手在眼前比了比,好像只是随便查看着自己的指甲,其实则是悄悄打量着夜澜安的神色,平静道:“哎,男人嘛,其实有的时候他们也不过是有些贪图齐人之美罢了,很正常。再喜欢你的男人,如果再遇到一个主动大胆的女人,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啊,尤其要是要是真的论起先来后到,人家还是在你之前的女朋友,你消消气,忍了算了。”
就算一般人能忍得了,20多年来,一直是颐指气使万千宠爱的夜澜安怎么能忍得了?!
她不过是趁机火上浇油罢了!
“对,你说的没错,是她在前,我在后。可那又怎么样!我还不信,自己真的就斗不过一个死人!那女人已经死了,就算他对她念念不忘,我也不在乎和一个死人争风吃醋!”
想起aaron的话,夜澜安立即冷冷一笑,复又恢复了常色。
叶婴宁已死这件事,傅锦凉也知道,但她不担心死人,担心的是活人。
“小鬼好搪,活人难缠。你要是心里真的有这份自信,也就不用像现在这么痛苦了,不是吗?哎,话都是容易说,可是想要做到,还是很难啊。”
傅锦凉一脸担忧,忧心忡忡地看向夜澜安,语气里满是感慨和同情。
“我……”
夜澜安本想反驳她,只是一时之间却又说不出话来,反而丧气地弯下了腰背,再也没有办法像之前一样坐得挺直。
“再说,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当着你的面也不怕你生气,原本我还真的以为,是不是你大伯一家明明生的就是双胞胎两姐妹,扔了一个被捡到了孤儿院,要不然怎么会同一天出生,连名字都一样呢?”
傅锦凉微微斜着一双眼,蓄满笑意地看着一脸青灰色的夜澜安。
闻言,夜澜安一愣,等到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立即瞪大眼睛怒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大伯怎么会做这种事?他三十岁出头才生了一个女儿,简直当成眼珠子。再说,我大伯母怀孕的时候一直都是我妈妈在照顾的,难道还看不出来她的肚子里是一个还是两个吗?同名同姓有什么稀罕的,虽然我当初也吓了一跳,不过你说的这种情况绝对不可能!”
说完,她自己也感到十分疑惑似的,自言自语道:“还真是巧了,怪不得她那么上心,难道是……”
傅锦凉顺口接应道:“……难道是她想靠着这些相似之处,先抢了你男人,再抢了你家产?听说,你大伯一家这几年的生意做得很是艰难,几次提交了上市申请都难以通过,反倒是你父亲一手建立的皓运集团发展得顺风顺水,越来越不容小觑……”
她说得极其精准,三言两语之间,便彻底将夜澜安这大半年以来一直在顾及着,却又有些想不透的地方全都给挑明了!
夜婴宁绝对不是一个会为了爱情或者男人就昏了头的女人,就凭她当时能够同意嫁给周扬而不是死等着栾驰回来这件事就能看得出来,所以夜澜安一直都弄不懂,她怎么会因为林行远而铤而走险,明知道他是自己喜欢的男人还非要横刀夺爱。
现在她醍醐灌顶,猛然间将一切利害关系全都思考清楚:对,是为了皓运,林行远在明,夜婴宁在暗,他们两个联手,为的都是得到皓运!
夜澜安起身就要走,她要去找父亲,将这些话原原本本都告诉夜皓,让林行远马上从皓运滚出去,再也别想惺惺作态,靠着裙带关系成为公司的实际主人!
“等等!”
傅锦凉猛地喊住她,一把拽住她的手,焦急道:“你现在即便长了一百张嘴,难道别人就真的会完全相信你的话吗?”
夜澜安动作一顿,咬牙道:“难道要眼看着自己的家业被人占了?是我自己眼瞎看错了人,但我不能拖累我爸妈,那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
她只恨自己太愚蠢,为了爱情神魂颠倒,引狼入室!
“先等等,或许,我们都能找到一个更为稳妥的办法。别忘了,恨她的人,也不是只有你一个。”
傅锦凉攥着夜澜安的手,慢慢站起来,朝着她微微一笑。
从“bonheur”走出来,夜澜安提着两个大纸袋,走进了停车场。
在傅锦凉和几位造型师的精心设计下,她的形象已经从头到尾有了大变样,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无论是发型还是服装都更加时尚典雅。
只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夜澜安犹豫再三,还是出声问道:“为什么我觉得……好像这么一来……自己变得有些像夜婴宁了?”
傅锦凉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夜澜安的肩头,轻轻笑道:“第一,你们是堂姐妹,眉眼之间神似很正常。第二,你还不懂吗,那女人最善于揣测男人的心思,她的风格就是男人们最喜欢的那一种。”
夜澜安咬着嘴唇冷笑连连,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刷卡后离开“bonheur”。
现在,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和斗志,而且不再是孤军奋战,在她的身后有一位谋士,在帮着自己制定周密而详尽的计划,她只要一步步去执行即可,早晚能够将夜婴宁打击得毫无退路,一败涂地!
坐进车里,夜澜安长出一口气,忍不住再次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新形象。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娇媚可人,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舍弃了平日里她喜欢的厚重眼影和口红,淡淡的裸妆自然清新,看上去一张柔润的嘴唇像是时刻在索吻一般。
“哼。”
夜澜安甩了甩头,压下心底的烦闷,发动起车子。
她没有直接开回家中,而是听取了傅锦凉的建议,直接去皓运集团找林行远。毕竟他一连多日没有回家,自己亲自去看望一下也在情理之中,任谁也说不出闲话来。
自从上一次来过皓运,无论是前台的接待小姐还是一路上遇到的员工,几乎都已经知道了夜澜安的身份,对待她均是毕恭毕敬。一路上,陌生的面孔越来越多,夜澜安心头的不安也就越发扩大,她知道,林行远正在不遗余力地在公司里安插自己的势力,即便自己跑去和夜皓诉说他的诸多罪状,一时间也无法撼动他分毫。看来,这件事果然不能冲动,傅锦凉说得很对,她要忍,等待时机。
可是与此同时,夜澜安也在迟疑,会不会因为自己不够果断,而令林行远有足够的时间,将羽翼变得更加丰满,在这偌大的皓运集团中将势力发展得盘根错节……
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她已经站在了林行远办公室的门口,身边的秘书轻声说道:“林总还在加班,这几天都住在公司里,您来了就劝劝他吧,还是身体重要。”
林行远大概是为了避嫌,又或者为了令岳父岳母放心,连秘书和助理都是选用的男性职员,平时在公司里和女性下属也都保持着正常的关系。在这一点上,连夜澜安都找不到他的半点儿差错。
“知道了。”
夜澜安伸手敲了敲门,她知道,秘书已经将她到来的这件事提前告诉林行远了。
推开门,果然,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没抬头,依旧对着屏幕,口中却准确地招呼道:“你来了?先坐一会儿吧,然后我带你去吃饭。听说旁边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味道还不错,你应该喜欢……”
夜澜安几步走近,在他面前站定,打断他的话,慢悠悠道:“我不急,你忙你自己的事情,我等你弄完,再一起去吃晚饭。”
或许是她淡定的语气令林行远感到了一丝惊诧,只见他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她。
不料,这一看,林行远投过去的眼神都跟着有了变化——他所在的方位此刻有些逆光,朦胧间只依稀看见了熟悉的眉眼轮廓,在空中摇晃得他有些迷失。
“哦,哦,好。”
他很快清醒过来,立即低下头去,装作继续工作的样子,以此来掩饰着自己方才的失态。
夜澜安微微扬起下颌,什么都没说,在他对面坐下来。
该死的!
她在心头暗暗咒骂,自然没有错过刚刚林行远眼神中流露出的惊艳,但夜澜安也更清楚,这样的目光不是由于她自己本身,而是透过她,他能看见那个女人罢了!
看来,傅锦凉真的没有骗她,旁观者清,连她这个不牵扯利益的无关人等都能看出来林行远和夜婴宁之间有问题,那么这两个人绝对不清白。
林行远快速地收了个尾,事实上,他手头的工作堆积如山,再来一个通宵也做不完,但他总不能将夜澜安扔在一边。在外人面前,他还要继续维护好丈夫的形象,自然不能冷落了她。
“走吧。”
他不忘将手边的各个抽屉上锁,很是谨慎的样子,这才取过外套,和夜澜安一起走出去。
*****
一边收拾着化妆台上散乱的各式化妆刷,造型师一边不解地问道:“傅小姐,我真不懂,刚才那位夜小姐简直眼高于顶,您又何必对她客客气气……”
在工作了这么久,千金小姐、高干太太们见得多了,无论本质如何,表面上她们还大多是维持端庄形象的,但是今天这一位却格外地将喜好厌恶全都挂在脸上。
“你说她啊,她这种人,才是最好的客人,当然要好好招呼了。”
傅锦凉笑得无比神秘诡异,边说边点起一支烟,慢慢地吞云吐雾起来,自从体检报告出来后,她便烟酒不忌,大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造型师眼中虽有不解,却不好再多说什么,连忙将话题转移到别处。
两人正说着,忽然从隔壁跑进来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儿,手中拿着一个被踩坏了的变形金刚玩具,哭得小脸通红,口中不停喊着“妈妈,妈妈”,迈着小胖腿儿朝这边跑了过来。
“怎么了?”
造型师一边抱起儿子,一边十分抱歉地看向傅锦凉,口中解释道:“不好意思,傅小姐,孩子的爸爸出差了,我只好把儿子带来上班。对不起,下次绝对不会了……”
傅锦凉并不生气,伸出右手在小男孩儿眼前晃了晃,嘴里温柔地哄着:“来,看这里,看!”
话音刚落,她的手掌心里赫然多了一枚喜羊羊造型的糖果,色彩鲜艳,包装精美,小男孩儿立即止住了哭,大眼睛好奇地盯着。
“给,别哭了。”
傅锦凉将糖给了他,摸摸头,又看向造型师,轻声道:“没事,你先带孩子走吧,我来整理。”
造型师点了点头,再三道谢后,领着儿子走出房间。
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傅锦凉叹了一口气,鼻端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小孩子的奶香气,甜兮兮的味道。
她从前并不喜欢这些软绵绵又爱哭的小东西,只是当再也无法孕育属于自己的心肝宝贝之后,再看到他们,傅锦凉的心里总会一抽一抽的疼着。
“不能再拖了……”
狠狠掐灭烟蒂,她眯眼,自言自语道。
林行远说的不错,距离皓运集团写字楼隔壁的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既有小炒也有火锅,临街,面积虽然不是很大,但新开业不久,窗明几净,食材新鲜。
晚上七点,刚好是饭点,客人很多,还需要排位。
“要不,我们换一家,吃西餐怎么样?”
林行远主动问道,他担心夜澜安会感到不耐烦,她性格很急躁,眼看着前面还有十几个客人在等位,恐怕还要等上十几二十分钟都很难说。
“不用啊,看着挺好的,等一会儿也行。”
夜澜安在一边的等位区坐下来,倒是没有发脾气,掏出手机来玩一款新的游戏。
林行远扯了扯领口,也只好在她旁边坐下来,他西装革履,身形颀长挺拔,站在人群中当然格外醒目。
又等了一会儿,两人拿到了位置,走进店里,一股浓浓的辣味传来,夜澜安嗅了嗅,眉开眼笑地开口道:“闻着就很正宗,看来没白等!”
她接过服务员送来的ipad,一口气点了肥羊、肥牛卷、田鸡、虾滑、鱼滑、猪脑、玉米、蔬菜拼盘等等十几样,这才将ipad递给林行远。
他笑笑,表示这些差不多了。
在一起这么久,她甚至还是记不得他不太能吃辣,也对油腻的菜不感兴趣,倒是很喜欢清淡的南平菜。犹记得当年,叶婴宁特地为了他买来食谱,一样样学着做,只为了能让他吃得满足。
恍惚间,热气腾腾的锅底已经送了上来,蒸腾的辣气打断了林行远的回忆。
夜澜安用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便开始一样样用筷子夹起,逐一下锅。
林行远要了一瓶啤酒,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最近这几天公司很忙,所以就没回家,早出晚归,还影响你休息。等忙完这阵子,刚好天气也暖和了,我们可以和爸妈一起出去玩玩。对了,爸爸这几天也在公司,不过今天下午我让他回去休息了,所以你来的时候就没见到。”
握着火锅筷子的手一顿,那已经七八分熟的牛肉片就这么重新跌回沸腾的锅中,夜澜安一怔,点点头,只剩下“哦”一声,等她再想去夹起那肉片,已经难觅踪影。
林行远轻轻一笑,抄起手边的筷子,精准地帮她夹了上来,放在她面前的调料碗中。
他这番话,听起来没什么用,但却蕴含了很多信息——第一,他是为了工作才没有回家,不是出去鬼混;第二,他这么忙还牵挂着她和她的父母,已经算是孝顺;第三,夜皓也在公司坐镇,他没有侵吞夜家财产的意图。
当然,夜澜安能够理解多少,相信多少,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了。
慢慢咀嚼着,夜澜安反复思考着刚刚林行远说的那番话,暗自庆幸暂时没有急于和他撕破脸。毕竟,这些日子都是他在公司里操心劳力,父亲肯定已经将他当成极为信任的左右手,不是单凭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让他相信的。
何况,当初还是自己强力推荐林行远进公司,可现在出尔反尔的人却又是她,怎么看都是一件诡异的事情,容易遭人话柄。
想到这里,夜澜安放下筷子,擦擦嘴,轻轻点头道:“知道了。”
林行远夹了几片蔬菜,趁热吃了,然后又是沉默地喝着杯中的啤酒,有些凉,冰得他牙齿都有些痛了。
他当然知道夜澜安今天来公司的目的,但是却不清楚她一直到现在都隐忍不发的原因是什么。
“从去年回国到现在,我在家也闲着好久了,下周开始,我要到公司上班。这件事是我回国以前就和我爸妈说好的,公司市场部的职位也早就为我留好了,今天我是专门来和你打一声招呼的。”
她直视着林行远的双眼,说出自己的目的。
只要进入皓运集团,夜澜安既能打发时间,不再无所事事,又能堂而皇之地插手公司事务,为以后接管皓运打下基础,而且还能够便于监督林行远在公司内的一举一动,可谓一举三得。
林行远挑挑眉,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好啊,毕竟是你家的生意,你来公司上班天经地义。我想想,市场部,唔,市场部总监怎么样?刚好负责营销管理咨询线的那位c上个月跳槽了,你来……”
夜澜安冷笑,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营销管理咨询线?我没听错吧?我既没有咨询师的资格证,而且学历也有限,你让我负责这一块明摆着就是想给我一个闲职罢了。”
她拿起手边的冰冻雪梨汁,喝了一口,感觉到嘴里的火气才降下去一些。
夜澜安不满的话语在林行远的意料之中,他顿了顿,笑道:“那你想要什么职位呢?市场线还是销售线?前者需要在策划部挂职锻炼一年以上,后者至少也要有大区经理的工作经验,就算你是公司未来的继承人,至少在履历表上也要稍微服众才可以吧?”
林行远一边说,一边用指节轻轻叩打着桌面,眼神不停地在夜澜安的脸上逡巡。
这么娇弱无害的一张面孔,该是在怎么样的心情下,才能在不久以前做出来“抓破美人面”的事情来。
他已经听说了,夜澜安在一家餐厅将偶遇的夜婴宁的脸都生生抓破。简直是活生生的王夫人啊。
和宠天戈吃饭的时候,林行远几次悄悄看向对面的夜婴宁,乍一看不觉得,若是仔细看,还是能在她的眼睑下方看到一道淡淡的痕迹,用遮瑕膏挡住了,不算明显,看来还没有破相。
“呵,我说了,回国以前我爸爸就同意我进皓运了,职位随我选。怎么到你这里,就忽然间冒出来这么多规定了?”
夜澜安有些气急败坏,刚拿起的筷子又扣下,脸色微红。
林行远一脸玩味地看看她,嘴角勾起,笑纹如刀,割得她不禁感到一阵皮肉疼痛。
“好,市场部总监,负责销售线,统管四大区市场经理,下周一入职,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喊累。我想,你也不希望在爸爸面前丢脸,想要做出来一番成就吧。”
他举起杯,笑道:“就当提前为你庆祝。”
夜澜安咬了咬嘴唇,拿起杯,气哼哼地和他撞了一下,一口喝掉饮料。
林行远看着她,继续笑吟吟开口道:“未来的夜总监,接下来你事务繁忙,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必你会很忙,我猜应该没有时间再去抓别人的脸了。”
闻言,夜澜安脸色一变。
这么说来,他已经知道自己和夜婴宁的事情了,特地在这个关键时刻提出来,以此打消自己的气焰,真是一个可恶至极的男人!
“你是在警告我,叫我别去碰她吗?”
她的手在轻微地颤抖,好像随时能将面前的火锅一把掀翻似的。
林行远摇头,高深莫测地呷了一口啤酒,一直到夜澜安的耐心几乎殆尽,才轻笑道:“我只是不想今后的某一天,你被警察带走,还要我去做保释而已。”
林行远的话让夜澜安的呼吸都跟着微微一滞,胃口尽失。
他伸手将火调得小一些,又添了几片肥羊卷进去,浅笑着让她动筷。殊不知,此刻的夜澜安已经一点儿都吃不下去了,只是下意识地用筷子胡乱搅着调料碗里的麻酱。
“怎么吃得这么少,你一向喜欢吃辣,难得这里的味道不错,多吃点儿。”
林行远亲手为她煮了虾滑、鱼滑,他自己是不吃虾的,等熟了之后,他舀起来,全都放到了夜澜安面前的碟子中。
她虽然已经没有了食欲,但见他少见的殷勤,还是忍不住心生欢喜,嚼了几口,只觉得口中的食物似乎都异常可口起来。
两人在火锅店里吃过晚饭,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
“你开车来的?我刚喝了一点儿酒,最近查得严,不能开车,还是你开吧。”
林行远想了一下,自己一连多日没回家,住在公司,夜皓知道后虽然表示理解,但却不太高兴,觉得他冷落了夜澜安,所以今晚无论如何也得和她一起回去。
即便做做样子也好,总之还不能让夜皓和白思懿对自己起疑,他想。
夜澜安点头,和他一起去车库取车。
车库距离火锅店不远,两人一起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或许是因为周末的缘故,加之天气已经越来越暖,人行道上许多散步的人,都已经脱去了厚重的冬装,整座城市不复寒冬时节的沉闷,显得活力十足。
“我记得那时候,也总是晚上去你的学校找你玩,可你总是说要练琴,不肯陪我去pub玩,最多只和我在校园里散散步。”
回忆起曾经的画面,夜澜安不禁笑着勾起嘴角,她性格早熟,十三、四岁就开始结交男朋友,却从未像和林行远在一起的时候那么认真过,甚至是主动追求的他。
他求学心切,除了上课,几乎全部时间都在琴房练琴,异常刻苦。而夜澜安总是在周末的时候开车从隔壁的州赶来找他,想要和他去酒吧玩,可惜总是不能如愿。
“是啊,其实我不去和你玩,还有一个主要原因。”
林行远一边走,一边扭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夜澜安。月光之下,他的脸庞似乎也闪耀着一层柔和的光芒,洋溢着淡淡的笑意,不复平日的冷硬。
“啊?什么原因?”
夜澜安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惊愕地看向他,甚至忘记了迈步。
林行远继续走着,走了几步,余光瞥见她并没有跟上来,这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
“虽然很丢人,但是留学生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前几个月还好,我父亲的秘书会按时帮我转账,生活费充足。不过很快,就从每个月固定的日子开始延误,三天,一周,半个月……后来虽然恢复了原本的日期,但钱却少了很多。”
他边说边叹了口气,自幼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初到国外,人生地不熟,离乡背井的林行远自然做不到“节省”二字。每个月都靠着家中转来一笔不菲的生活费,最初的时候过得很是惬意,但是很快,随着林氏的破产,林家败落,甚至连中等小康家庭都不如。
这些,一开始林行远竟然完全不知情,为了能让他专心完成学业,叶婴宁曾苦苦哀求他父亲的秘书,请他帮忙再隐瞒几个月,钱的事情她来想办法。
等到他收到消息,已经是3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和夜澜安相识,恰恰是林氏遭遇危机,摇摇欲坠的时候,林行远囊中羞涩,自然以学业为借口,避免和她约会。
“是因为钱?”
夜澜安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然后低下头去。她知道,林行远没有骗自己,因为林氏破产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只是担心他提及这件事会伤心难过,故而很少在他面前说起这件事。
“你这么说,我很难受,可是也很开心。”
她忽然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猛然间冲林行远露出笑容。
他愣了愣,不解地反问道:“开心?我不明白……”
夜澜安伸手捂住鼻子,快速地眨眨眼,以免自己真的在大街上哭出来,勉强镇定着开口:“我一直觉得,你不和我出去玩,单单只是因为不喜欢和我一起出去玩。现在知道是因为有别的原因,我很开心,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不招人喜欢吧。”
这种感觉真的很微妙,算得上又悲又喜。
坦白说,林行远不太能够理解夜澜安的这种心情,不过看她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也就笑笑催促道:“走吧,站在马路上又哭又笑干什么?”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伸出手,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用有些撒娇的语气向他央求道:“我穿高跟鞋走不动了,你扶我一把吧。啊?”
他看看她,又看看四周,只好走过去,握住了夜澜安的手。
她的手很热,不像那个女人,总像死人一般凉冰冰的,好像怎么都暖不热似的。
*****
身边的男人睡得十分香甜,他在睡梦中也不太会露出那种明显的孩子气的神情,只是因为侧躺的缘故,额前的短发会稍稍遮住眼睛,让他看起来没有白天的时候那么气质凛冽。
夜婴宁看了片刻,惊觉自己又险些忘记吃避孕药。
她慌忙下床,随着走动,腿间立即又涌出大量的粘腻。因为知道她会避孕,所以宠天戈总是肆无忌惮地将精华全都留在她体内的最深处。
“你就不能体外吗……”
夜婴宁每每感到无奈,而他也总是一脸谄笑地说,我忍不住,总想在你最深处释放,又暖又紧。
她简单清洗了自己,然后倒了一杯温开水,将药服下。
站在客厅里,夜婴宁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万年历,刚刚过了12点,红色的数字在夜里无比醒目,3月28日。
端着水杯的女人侧身站立着,看清上面的日期,整个人不觉间打了个寒颤。
整整一年。
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就是这一天,凌晨时分,她“死”了。
双手微微颤抖,几乎拿不住水杯,她闭了闭眼,尽量扭过头来,一步一挨地走回卧室,快速地吞了一粒药,然后钻进被窝。
房间里明明很暖,但夜婴宁却觉得通体生寒,她哆嗦着翻来覆去,终于吵醒了身边熟睡的男人。
“没睡吗?”
宠天戈打了个哈欠,睡眼迷蒙,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扭亮了床头壁灯,对上夜婴宁那双根本毫无睡意的眼。
“明明刚才嚷着又困又累,让我快一点儿结束的。”
他不满地嘟囔着,心头感叹着,女人果然是善变的动物,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我不介意再来一次的……”
正想着凑过去逗她,却不料,宠天戈发现夜婴宁的眼眶竟然红得吓人。
夜婴宁没有发出抽泣的声音,但是她的眼眶血红,眼睛里已经蓄满了大颗大颗的眼泪,身体正在不可遏制地轻颤,双手冰凉。
宠天戈脸上戏谑的表情顿时烟消云散,转为惊恐和担忧,他一把扳过她的双肩,将她抱在怀里,焦急道:“你怎么了?哪里难受还是怎么?”
他第一个想法是,她是不是半夜忽然胃疼或者腹痛,得了什么急病。说罢,宠天戈起身就要去打电话。
夜婴宁一把拽住他,不让他走,将整张脸埋在他的怀中,肩头颤动,呜咽出声。
一向镇定的宠天戈也不禁陷入了慌张,一边抚摸着她的背脊和发丝,一边喃喃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难受?你又不肯说,真是急死我了……”
夜婴宁原本只是因为特殊的日期感到无比的伤感,但是听见宠天戈这样焦急的询问,心头更加酸楚。似乎一整年的委屈和担惊受怕都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如同漫天的海浪,兜头而来,席卷全身,让她战栗不安,紧紧地抱住了他,像是溺水的人在抱着一根浮木一般。
“别、别走……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里,就在这儿……”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双手勒得死死的,令宠天戈连呼吸都觉得无比的艰难。
他没有动,也没有让她松手,任由她紧紧地抱着自己。
宠天戈只是很疑惑,在夜婴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她虽然算不上万分坚强,却也不是一个软弱矫情的女人,不大会有如此感情失控的情况发生。
“好,我不走。谁说要走了?”
他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背脊,帮她顺着气,夜婴宁哭得不断抽噎,上气不接下气。
她有口难言,像是哑巴吞了黄连,藏了一肚子的秘密,根本没办法说出来。
夜婴宁哭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止住了。
宠天戈松了手,让她靠在床头,自己则是套上睡衣,去给她热了一杯牛奶,强迫她喝下去。
她听话地接了过来,抱在怀里暖着心口。
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她,最后索性坐了下来,直视着她,轻声道:“到底怎么了?我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耍小性的女人,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半夜哭起来。什么事还是什么人让你不开心了?”
宠天戈脑子里飞快地思考了一下,要么是傅锦凉,要么是夜澜安,但是仔细想想也不对,因为这几天她应该也没和这两个女人接触过。
“没事……就是最近心里堵得难受,发泄一下就好了。”
夜婴宁低头想了想,垂下眼睛,小口喝了一口牛奶,努力掩饰着心头的真实情绪。
“认识这么久,你觉得和我撒谎能蒙混过去吗?我直接来亲口问你,总比我去想办法调查清楚要好一些吧?”
他双手抱胸,皱眉看着她。
蓦地打了个哆嗦,明知道他指的不是其他事情,但是那样严肃刻板的语气,还是令夜婴宁马上脑补了一下,当宠天戈知道一切真相的时候,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自己亲口说,那么一定会被认为是个疯子;如果不说,有一天再也瞒不下去,那么周围的人又该怎么看她,宠天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贪慕虚荣、为了金钱地位泯灭良心的狠毒的女人?!
刹那间,夜婴宁进退维谷。
“我……真的没什么,就是一闭眼睛,就好像能看见有人来抓我的脸似的。”
狠狠咬牙,还是努力隐藏了真实的情绪,夜婴宁抬起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在眼睛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正是夜澜安当日在她脸上抓的那一道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
“女人没有不爱美的,我当时真的是吓坏了,导致直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扭过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宠天戈,停顿了几秒,补充道:“而且还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妹妹,太恐怖了,我只要想想就害怕……”
听了夜婴宁的话,宠天戈微微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他轻轻拥住她,将她抱在怀中。
“是她太钻牛角尖了,我相信你,她从楼梯上掉下来那件事不是你做的,你不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人。不过……”
他顿了顿,趁机又加了一句道:“不过不要和林行远再有任何接触了,他现在不会为了任何人和夜澜安真正决裂,包括你。”
宠天戈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虽然只是轻微地点了一句,但他相信夜婴宁能够听懂自己的话外之音。
她当然清楚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只是犹有不甘,解释道:“我和他没有……”
“我信。”
他截住她的话,用眼神阻止了她,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宠天戈觉得,很多事情只要自己心里懂得就可以了,不需要用言语来二次保证,说出来反而让人心生怀疑,不如不说。
夜婴宁微微愕然,她原本以为,她要费很大的口舌解释,证明,才会让他相信自己和林行远之间不是那样的关系,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
“我还有一件事……”
她放下牛奶杯,坐直身体,一脸正色,乞求地看向宠天戈。
他挑眉,揶揄道:“你的事情还真不少啊,不能一次性全都说完吗?”
夜婴宁张张嘴,以为他感到反感,正想着就此住口,没想到他继续问道:“到底什么事?”
想想以后或许没有这样恰当的机会,夜婴宁索性鼓足勇气,伸手抓住了宠天戈的手腕,紧紧地攥在手里,仰着脸小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一种假设而已,不一定会真的发生……”
他眉头皱得更紧,似乎不满她的犹犹豫豫,欲说还休似的。
“如果真的有一天,我做了让你不满意不高兴的事情,不管你那时候有多么生气,能不能静下心来听我解释,给我一个把话说完的机会?”
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夜婴宁第一次主动向宠天戈要一样东西。
她不稀罕豪宅珠宝,当然也不会向他索取这些,她要的,仅仅是一个保证,一个承诺。
虽然,听起来是那么的虚无缥缈。
宠天戈似乎没想到她要的居然是这样的一个“机会”,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来弯儿。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吁了一口气,捧起她的脸来,细细地看着她的双眸,那样清澈,他甚至能看见她的瞳孔中,显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
她浅笑,顺势低头,发凉的嘴唇轻吻住了他的手指,低声道:“哪有,只不过伴君如伴虎,我早早为自己先求来一道免死金牌罢了……”
听了夜婴宁那古怪透,去换件衣服,我们先出门。”
夜婴宁有些发懵,犹疑不定地问道:“今天……不是周末吗?”
宠天戈已经站了起来,径直往卧室里走去,头也没回地回答道:“谁说周末不可以出门?”
等到上了车,他才故作神秘地冲着坐在副驾驶上,明显不在状况内的女人开口解释道:“咱们今天去约会吧!”
“啊?!”
低头系着安全带的夜婴宁一愣,没等反应过来,车子已经像是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站在电影院门前的一男一女,正仰着头看向面前的大屏幕。
“看什么?”
夜婴宁在搞笑3d动画片和文艺爱情片之间摇摆不定,不过,后者显然不符合宠天戈的品味,尽管她觉得“约会中”的两个人更适合一起观赏爱情故事。
“看这个吧。”
她指了指海报上戴着眼镜的狗,看了一眼时间,刚好,十分钟之后就有一场。
宠天戈确认了一下,然后让她在原地等一会儿,自己则迈步走向售票台。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上连票也没有。
“票呢?还有……我想吃爆米花……”
夜婴宁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然后看着手上空空如也的宠天戈,又追问了一遍:“这一场的票全卖光了?”
他一脸奇异地看着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牵起她的手,大步朝着1号影厅的方向走,边走边回答道:“我难得来自己公司旗下的影院看一场电影,居然还要买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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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一阵晕眩,待反应过来,已经被宠天戈牵着手领到了空空荡荡的1号影厅。
她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在她的印象中,天宠就是以地产起家,虽然近年来在各大城市兴建了许多天宠广场,但何时居然涉足了影视业,夜婴宁却完全不知晓。
包场看电影……这种似乎只在小说或者影视剧中才有的桥段,居然此刻就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唔,麻烦拿一桶爆米花,还有两杯咖啡,谢谢。”
宠天戈选好了座位,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站在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说道。事实上,整个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百来个座位,随便坐。
夜婴宁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大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正片前的广告了,影厅四壁的灯也在渐渐暗下去,她只好先挨着宠天戈坐下来。
他将3d眼镜递过来,自己也戴上,坐好后看向面前的大屏幕。
“这就是你说的约会?”
夜婴宁感到一丝好笑,戴上眼镜后扭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宠天戈轻哼了一声,脸颊上似乎有着不易察觉的红晕,好在四周很黑,几乎看不出来。
随着影片的开始,她很快沉浸在剧情之中,时不时抓几粒爆米花塞进嘴里。吃了一会儿,夜婴宁才意识到,宠天戈一口也没吃,刚要把爆米花纸筒递给他,一扭头,见他居然已经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了,3d眼镜滑在鼻梁上,头歪向另一边。
大屏幕上一人一狗玩得正欢,音响隆隆,但他居然丝毫不受影响,睡得死死的,甚至还发出轻微的鼾声来。
夜婴宁简直震惊无比,这么嘈闹的环境,居然有人能睡着。她忍不住,悄悄伸出手,在宠天戈面前挥了几下。大概是带动起了一阵风,他察觉到,立即睁开双眼。
“你觉得好看吗?”
她快速地收回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故意问道。
“还行。”
宠天戈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眯起双眼,假装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的大屏幕,心头却暗自腹诽着,这是什么狗屁电影,一条会说话的狗居然可以领养一个人做儿子,而且听说票房还不错。
大概是影厅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又看了一会儿,坐着不动的夜婴宁就觉得双臂凉嗖嗖的,不自觉地抬起双手,抱住胸前。
“觉得冷?”
身边的男人很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动作,两人坐在后排的情侣座,中间没有扶手隔开,所以宠天戈一伸手臂,很轻易地就将她抱在了怀里。
夜婴宁有些别扭地挣扎了一下,但来自他身上的温暖又让她感到格外的贪恋。贴着宠天戈的胸膛,没几分钟,暖意传了过来,果然,她不觉得那么冷了。
“有时候我真弄不懂女人,为了好看就少穿,结果还不是冻得打哆嗦。”
头话的眼镜狗正驾驶着时空穿梭机来回于古今,因为没有戴3d眼镜,所以画面显得雾蒙蒙的,夜婴宁咬了咬已经被宠天戈吻得红|肿的嘴唇,终于没有再拒绝。
睁开双眼,迷蒙地望着宠天戈,看着他刚毅的脸上已经沾满了欲望的气息。
她勉强地伸出一只手,去触碰他的眉眼。
有些内双的眼皮,挺直得令人妒忌的鼻梁,毫无歪斜,以及抿得紧紧的薄嘴唇,透着百分之七十的冷,百分之三十的骄傲。
夜婴宁看得入迷,只觉得自己几乎已经彻底地爱上了他。
他从她的手袋里找出一包纸巾,先整理好自己,再帮她擦拭干净,又体贴地穿好内衣和裙子,尽量抚平上面的皱褶。
随着电影片尾曲响起,四周的灯光也逐渐亮了,两个人互相查看了一下对方,暂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影院的经理正等在外面,一脸的诚惶诚恐,他怎么也没想到,集团老总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完全没有事先通知,连起码的准备都没有。
“宠先生,不知道您觉得我们影厅的设备怎么样?还有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以及其他方方面面,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经理以为宠天戈今天是专门来微服私访,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了问话,他故作高深莫测,思忖了片刻,看看身边的夜婴宁,这才慢悠悠地回答道:“都还不错,尤其是,影厅的情侣包厢质量很好。”
夜婴宁立即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生怕被人看出端倪,连忙将脸扭向一边,装作正在欣赏着走廊上的电影海报。
一直握着她的手的宠天戈,十分得意地暗中用指尖搔了搔她的掌心。
两人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出影院,大概是有促销活动,商场里各个楼层到处都是人。看得出,宠天戈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嘈杂环境。
很少有男人喜欢逛街,宠天戈也是如此,在他看来,货比三家只能说明囊中羞涩,选择障碍的根源在于人穷,且欲望又多。
“算了,本想看看衣服的,但是这里也太闹了,改天再来吧。”
连原本跃跃欲试的夜婴宁也只好放弃,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和宠天戈去吃饭。
刚走出商场,她的手机响起,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母亲冯萱打来的。
“宁宁,今天回家吃饭吧,难得周末,你爸爸也在家。乡下有人送来了土鸡蛋和野猪肉,阿姨做了几道拿手菜……”
自从过完春节,夜婴宁还没回过娘家,主要是周扬毫无预兆地一走,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好向父母解释,于是一直刻意回避着。
她正在犹豫着应该怎么拒绝父母的好意,毕竟宠天戈在身边,既不能把他一个人撇下,又不好带着他回家。没想到,他一点儿也不避讳,直接凑近,一双耳朵恨不得竖起来听她讲电话。
夜婴宁伸手想要推开他,不料,说话间,那边的母亲已经将手机转交给了父亲夜昀。
“宁宁啊,你是不是和宠天戈在一起?要是的话,就和他一起过来吧,刚好我也要找他谈谈。再说上一次人家送了厚礼,我们总要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表示一下心意……”
夜昀已经开口,夜婴宁只好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她看了看面前的宠天戈,叹气道:“走吧,计划有变,跟我回娘家,我爸要请你去家里坐坐。”
闻言,宠天戈眉梢眼角全都沾染上笑意,口中得意地问道:“这算不算是你父母对我的一种肯定?”
夜婴宁白了他一眼,冷笑着打消他的气焰,慢悠悠开口:“你这叫大言不惭。”
两个人去车库取了车,直接前往夜婴宁的娘家。
宠天戈还是第一次前来拜访,事出突然,也没有充足的准备,只在路上买了些进口水果。他本想再买些什么,被夜婴宁一再阻止,因为不想他太破费。
进了门,果然,夜昀和冯萱都坐在一楼的客厅里,见到许久不见的宝贝女儿,二老一起迎了上来。
宠天戈将东西交给门口的阿姨,换了鞋,也过来问好。
坦白说,四个人见面,多多少少有一些尴尬。毕竟,他不是女婿,而外面的流言蜚语,夜昀和冯萱都是有所耳闻的。
“坐,都坐吧。”
夜昀率先发话,于是大家都坐下来,很快,阿姨端上水果和茶水。
“叫他们两个自己聊去吧,宁宁,走,跟妈上楼。我下周要陪你爸爸出席一个晚会,你帮我挑挑戴什么样的首饰。”
冯萱找了个借口,和夜婴宁一起上了二楼的卧室。
房门一关,她立即一脸忧心忡忡地拉起女儿的手,压低声音道:“乖,你和妈说,到底和他是怎么回事儿?小扬知不知道?你可不要玩火啊……”
周扬是她和丈夫都十分满意的女婿,家世好,品行好,几乎挑不出来任何差错。虽然那孩子心思稍显缜密内敛了一些,有时候让人看不透,可是无论怎么看都是对夜婴宁极好的,他现在不在国内,若是自己的女儿做出过分的举动,想必亲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妈,我……”
夜婴宁张了张嘴,可是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她松开手,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冯萱是过来人,一看即知,当即也微微变了脸色。她在夜婴宁的旁边坐了下来,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知道,这婚事是我和你爸爸做主的,你不乐意。可是你要是真的不情愿,当初为什么又要点头呢?你若是不肯,难不成我和你爸能把你捆着绑着送到民政局去办手续不成……”
事到如今,她这个做母亲的,感到万分的为难。
一方面,冯萱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能够拥有幸福的婚姻,和周扬好好地生活,白头偕老;可另一方面,她也看得出,夜婴宁和宠天戈之间早已有了深厚的感情,只进门那几分钟里,两个人的眼神表情就能说明一切。
“我这是什么命啊,以前整天盼着求着你能和栾家那小子一刀两断,现在可倒好,走了一个栾驰,又来了一个宠天戈……”
生怕被楼下的人听见,冯萱不敢大声哭诉,只是低下头,捂着嘴小声地啜泣。
夜婴宁垂下双眼,盯着地板上的一道道纹路,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因为自己的不懂事而无比伤心的母亲。
“妈,对不起……”
终于,她还是声音艰涩地出声道了歉。
冯萱哭了片刻,还不容易才止住了眼泪,一听这话,眼圈更红了,冲着夜婴宁喃喃问道:“那怎么办?我听你爸说,那个宠天戈还要和御润有生意上的往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毕竟是当初你婆婆帮我们出资兴建的,如果真的和天宠合作,会不会让谢家觉得我们狼心狗肺……”
夜婴宁岂会不知道母亲的担忧,她原本也在这一点上耿耿于怀,只是听了宠天戈给自己的解释,她又觉得他说的话不无道理。
“谢家帮我们,也不完全是人情,他们在南平根基稳固,但是想进入中海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周扬妈妈自然有她的考虑,她想拿御润做桥梁,帮自己探路罢了。可是,我也不想让爸爸辛苦了一辈子才打拼出来的心血为他人做嫁衣。谢家是狼,宠天戈是虎,说到底,他们都各有图谋。”
她徐徐开口,对冯萱仔细分析着目前的形势。
“跟我那位精明算计了一辈子的婆婆相比,我更愿意相信宠天戈,或许,我这么说有些过分,可我真的不想让你和爸爸在周扬的家人面前低人一等。”
夜婴宁轻声说道,转头看向冯萱,声音也有了一丝哽咽。
冯萱止住眼泪,摇摇头,微笑着安慰她:“这算什么低人一等,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和你爸这么大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很多事情都已经无所谓了。”
夜婴宁伸手抱住母亲,说不出话来。
“妈,你说在一个人的心里,有可能同时装着两个人吗?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面对周扬和宠天戈,我……”
汲取着冯萱怀抱中的温暖,夜婴宁无助地低泣着。
她已经不知道能去向谁求助了,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太久太久。
周扬的归期未定,她很害怕当他有一天真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自己却还是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那样的话,最终只能害人害己。
伸出手来环抱住自己唯一的爱女,轻轻拍着夜婴宁的脊背,冯萱轻声叹息。
她和丈夫结婚多年才怀孕,年过三十终于有了女儿,自然当成掌上明珠一般地呵护。也正因为如此,才造成夜婴宁今日的个性,不仅仅是被过度溺爱,更多的则是想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随意性格。
就像是当年,她喜欢栾驰,就丝毫不在乎外界的眼光,毅然决然地选择和他在一起,任凭父母磨破嘴皮也听不进去一句劝说。
“哎,像我和你爸这么传统的性格,怎么生出来你这样的女儿……当初对栾驰,现在又是宠天戈,你到底喜欢哪一个,连我这个当妈的都弄不懂了……”
冯萱连连叹息着,她知道,孩子一旦长大,便大多不愿意再和父母诉说自己的心事,夜婴宁自然也是如此。
“我和栾驰……毕竟那只是小的时候不懂事。再说,他现在身边也有真正喜欢的女人,你就不要再提他了。”
思及栾驰,夜婴宁心口难免一阵刺痛,却不是嫉妒,而是隐隐的担忧——出于女性精准的第六感,她无比确定,钟万美就是他人生中的一道劫。
听见夜婴宁说出这样的话,冯萱惊讶地微微张了张嘴,当初爱得死去活来的两个人,居然这么轻易就各奔东西,她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一开始我很讨厌周扬,有外人在的时候,他对我确实很好,但其实私下里却总是阴阳怪气,我们……一直也没有同房。不过后来也说不上怎么,好像忽然一夜之间扭转了乾坤似的,百炼钢就成了绕指柔……”
夜婴宁喃喃自语,回忆起她和周扬之间这一年来的相处过程,点点滴滴浮上心头,顿时也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冯萱想了想,试探道:“小扬以前没有过女朋友吧?你……是他第一个女人?”
脸上一红,夜婴宁没出声,算是默认。
露出一副过来人的了然姿态,冯萱抿唇浅笑道:“难怪了,这夫妻之间的事情就是这么玄妙,床头吵架床尾和。”
夜婴宁有些难为情,不过她也承认,自从自己和周扬真正地上过床以后,似乎一切真的都与从前大不相同。
“哎,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要是真的爱他,见到宠天戈也不会轻易就动了心。”
冯萱长叹一声,拍了拍夜婴宁的手,叹息着开口道:“你刚才问我,一个人心里能不能同时有两个人,我没尝试过,所以我也没法告诉你,究竟是能还是不能。你要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就去问问自己,到底他们中的哪一个一旦离开了你,你会更痛苦,更难以承受,或许,你就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闻言,夜婴宁微微一怔。
周扬离开,她确实很难过,觉得自己辜负了他,充满了愧疚和歉意。
但是,若是换做宠天戈……她只要一想,就再也不敢继续想下去,好像被硬生生剥开了心脏的膜,露出鲜红的肉,疼到不可自已。
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吧,一再地装作茫然迷惑,只是不想在赤|裸|裸的选择面前给出一个结果罢了。
“妈,先不说我的那些破烂事儿了。你先私下和我说说,爸爸到底怎么想的,他今天把宠天戈叫来,绝对不会只是单单吃顿饭那么简单吧?”
夜婴宁将脑中的混乱想法暂时全都压制下去,回到正题上来。
冯萱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拭掉眼角的泪,然后将她和夜昀这几日商量的结果,简单地告诉给夜婴宁。
*****
母女两人收拾妥当,走下楼来,原本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夜昀和宠天戈全都不见了,一问阿姨才知道,他们去了书房,已经在里面谈了很久。
夜婴宁和冯萱到餐厅帮忙摆摆碗筷,等菜快上齐,派人去喊他们。
正说着话,门铃忽然响了,夜婴宁很意外,问道:“今天还请了谁来?”
门一开,提着红酒的杜宇霄走了进来,他算是夜家的常客,见到冯萱很客气地问好,他似乎也知道夜婴宁今天回娘家,看见站在桌边的她并不惊讶。
“朋友新开了酒行,送我一瓶好酒,正好今天拿来借花献佛。”
杜宇霄将手里的酒交给阿姨,请她拿来开瓶器。
刚好,夜昀和宠天戈也从楼上的书房走下来,三个男人一见面,都很开怀,纷纷问好后逐一落座。
夜婴宁不知道父亲和宠天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有些饿,难得桌上的几道菜又格外对胃口,所以她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和身边的冯萱轻言几句,然后便低头吃饭。
饭桌上只要有人喝酒,就会显得很热闹,此刻自然也不例外。
夜昀、宠天戈和杜宇霄三人推杯换盏,很有几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味道。
夜婴宁刚刚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已经同意了御润和天宠合作这件事,现在又特地将负责公司财务的杜宇霄叫来,想必是要一起坐下来仔细商讨细节,为接下来的正式合作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夹了一口菜,暗自庆幸,幸好周扬是不过问家中生意的,否则,她还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他交代。
至于婆婆谢君柔那边,夜婴宁无声叹气。但愿,她能看在周扬的面上,不要太过为难。
“夜总,宠先生,预祝我们这次的合作能够顺顺利利。来,干杯!”
杜宇霄操着一口不是十分标准的普通话,主动举杯,和夜昀以及宠天戈彼此轻碰手中的酒杯。
他已经婉拒了之前联络的那个猎头,暂时打消了回港的打算,因为在中海,他还有一个更为完美的计划,那便是暂时先同宠天戈联手,击垮林行远,继而从夜澜安手中拿到皓运的继承权。
这是一盘极为完美的棋,只要能下得好,杜宇霄会只赚不赔。
“宠先生,其实我很想知道,如果将来御润成为天宠集团的子公司,那么您想要多少百分比的股份?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们一切好商量。”
借着微醺的酒意,夜昀索性直接问出心中的好奇,想听听宠天戈能给出什么样的底线。
宠天戈指间挟着高脚杯,侧过头来微微一笑,却是看向了斜对面的夜婴宁。
她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只好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天宠虽然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算,但是在和御润合作这件事上,我会尽量做到安抚集团内的各个方面。御润是你们的心血,我也不想做吸血鬼,所以我会象征性地拿一部分,其余的那些股份……”
说到这,宠天戈顿了顿,然后继续微笑着开口道:“将以个人转增的形式,由婴宁来享有。至于她以后是抛售还是自留,与我无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从娘家出来,两人坐上车,喝了不少酒的宠天戈向后靠在车座上,闭着眼休息。
临出门时,夜婴宁特地拿了一条热毛巾,伸手放在他额头上,有助于醒酒,祛头痛。
宠天戈伸手散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纯棉方巾,一股脑扣在整个脸上,彷佛是睡着了一般。夜婴宁听见他呼吸粗重,轻轻靠过去,翘起指尖帮他按着太阳穴。
一圈又一圈逆着时针轻按揉压,手上的甲油是前一晚新涂过的,灿灿的金粉色,随着动作泛化出点点光晕,伴随着带有酒精味道的呼吸,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慵懒。
他很享受似的,一言不发。一直到夜婴宁觉得手酸,宠天戈这才笑出声,拉下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开怀大笑道:“还以为你按几下就能停下来,没想到这么实心眼儿,不累吗?”
夜婴宁向后扯回自己的手,佯装生气:“怕你头疼睡不好,你却拿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可不就是傻,世上最好骗的就是我!”
正在高速行进中的车身,忽然毫无预兆地颠簸了两下,她没坐稳,“啊呀”一声向旁边倒去,宠天戈顺势一拽,将夜婴宁拉入怀里。
“胡说什么,我骗你什么了?”
他一脸正色地问道,一把将脸上那条已经凉掉的毛巾扯下来,扔到一边。
夜婴宁索性也坐直身体,直视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问道:“刚才在饭桌上,你为什么要跟我爸妈说,以后要把御润的股份转一部分给我?”
她知道,这种事宠天戈不会拿来随意开玩笑,尤其是当着夜昀的面。
但她同样弄不明白,他安的到底是什么心。虽然从表面上看,是好事,但夜婴宁总觉得似乎哪里奇怪,说不出的诡异,让她无法踏实。
猛地想起一句老话,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就是这么想的,当然就这么说咯。还有什么为什么?”
宠天戈眼光微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一向对金钱有特殊的执着,从来不觉得用金钱来维系人际关系有什么不妥,喜欢一个人自然也想给她物质上最好的,就是这么简单。
但夜婴宁却不这么想,毕竟两人自幼成长的环境不同,三观不同也很正常。在她看来,钱和人情,是两码事,永远不能混为一谈。
“这么大的事情,你要怎么向天宠的其他高层说明?还有,一旦天宠正式上市,它就不再是你个人的集团,证监会和其他高层都会进行监督,你的一举一动都不可能再像现在这么……”
她着急地帮他分析着接下来的局势,不料,宠天戈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倒是令夜婴宁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完全说不下去了。
“你干什么那么看着我……”
微赧地对上宠天戈含笑的双眼,夜婴宁迟疑地开口问道。
“我既然已经想要这么做,那么可能的情况就已经早早预料到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或许比你说的还要严重。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些都由我来应付,你不用操心。”
他像是一点儿也不在乎,一点儿也不惧怕似的,胸有成竹。
夜婴宁发觉,她真是看不懂他了。
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从来不做赔本生意的商人,却居然开始不计成本,一点一点地帮助她和她的家人扫清障碍。
“是……为了我吗?”
她知道自己是有些明知故问,却还是想要听他亲口说出这个答案。
没想到的是,听到夜婴宁的问话,宠天戈的脸上居然流露出一丝羞色,他想了一下,才缓缓道:“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居然是这么的浪漫。
我们。
不是我,也不是你,是我们。
或许这个男人是真的不懂浪漫,但他给的却是真金白银,给的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许诺她一生一世的衣食无忧。御润的股份虽然比不上国内其他的大型财团,可只要能够稳定发展,那足够她下半生无虞。
这样一来,既能切断谢家试图以御润为踏板进军中海市场的可能,又能令御润受到天宠的庇护,还能让夜婴宁在未来顺理成章地继承家业,不用担心她的舅舅们有可能前来插手,可谓是一举三得,这便是宠天戈的现实打算。
可是,他对她越好,她就愈发的惴惴不安——
如果将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当初接近他的目的完全是为了寻找线索,那他是否会勃然大怒,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全都喂了狗?!
等到那时候,自己又该如何向他解释,而他又是否会愿意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其实已经真的爱上了他……
“我可以理解为,你已经感动得说不出来话了吗?”
见夜婴宁一直沉默着不开口,宠天戈揶揄着她。看来,今天真是他的lucky day,既在电影院里吃到了“可口的美食”,又和夜昀碰面,简单敲定了初步的方案,进展顺利。
“我正在偷偷计算,自己将来一年能有多少收入。看来我马上就要成为富婆了,可以多包养几个乖巧听话的美少年,过上骄奢淫逸的生活。简直是梦想成真啊!”
夜婴宁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得意地说道。
虽然明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而已,但宠天戈就是忍不住在心头冒起一阵醋味儿,气得他恨不得在她的身上咬下几块肉来。
“呵,看来下午那一次还没彻底满足你啊,我的小富婆,这么快就开始幻想美少年了。”
他阴恻恻地看着她,危险地眯起眼。
似有一阵寒风吹过一般,夜婴宁连忙用两只手臂抱住胸前,莫名地觉得瑟瑟。
然而,宠天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时的,将头转过去,好像在看向车窗外,异常的平静。
她松了一口气,以为他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
当天夜里,夜婴宁睡得正香,猛然间身上一凉。她艰难地睁开眼,夜色中,正对上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一双眼。
“美少年是吧?包养是吧?骄奢淫逸是吧?看我不弄死你,富婆!”
宠天戈狠狠地磨牙,眼睛里直冒绿光。
夜婴宁早就忘了这茬儿,她当时不过是说着玩的,哪能记在心里,此刻睡得迷迷糊糊,根本分不清宠天戈正在和自己翻什么旧账。
“啊?你半夜不睡发什么疯啊?”
她揉着眼睛,不想和他一起神经,翻了个身又要继续睡。
牙齿咬得格格直响,醋意大发,且精虫上脑的宠天戈发誓要让她以后再也不敢乱开这种玩笑!
第二天清晨,一脸餍足的男人高高兴兴去公司上班,留下一个根本起不来床,腰酸背痛,四肢无力的女人单独在家,哀嚎不已。
尽管夜澜安心里不情愿承认,可是,当她在“bonheur”所做的美甲受到身边一众豪门千金的赞美,甚至看到她们一再地投来嫉妒的眼神时,她还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还会再次登门。
果然,当她再一次出现在“bonheur”的时候,傅锦凉脸上露出了毫不吃惊的笑容——她知道,夜澜安还会再来。
人的欲望就像是看不见底的黑洞,无论是对金钱,还是对美,都是一样。
只要她曾在他人的眼中见到过那种艳羡和惊叹的表情,就再也不想继续做个普通的女人,而是想要保持美丽,不,甚至是变得更美。
傅锦凉早就有所准备,几天之前,她就吩咐会所的服装设计师根据夜澜安的身材气质,重新设计了几套春装,而从巴黎直送的限量版彩妆也特地为她做了充足的预留。
她笃定,夜澜安还会再来,果然没错。
“你的美甲很不错,不知道能不能为我再做一次,明晚有一个品牌鉴赏会邀请了我。”
夜澜安坐下,将准备参加的晚会主题简单描述给傅锦凉,方便她帮助自己挑选甲油的颜色,以及要做的图案。
傅锦凉将手边的色板拿出来,同她仔细挑选。
这一次来,夜澜安的言谈举止明显客气了许多,不再像上次那样冷冰冰的,好像高高在上似的,面对服装设计师和造型师,她的脸上也多少带了一些笑容,似乎好沟通了不少。
做完了指甲,顺便也挑好了需要穿的晚装以及配饰,夜澜安了却心头的一桩大事,看起来显得轻松许多,一想到在诸多宾客面前能够再一次惊艳亮相,她的心情也极为畅快。
“我请你喝下午茶。”
她主动提议,傅锦凉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夜澜安今天竟然会这样的客气。
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绝对不能错失这个良机,她连忙去换衣服,五分钟后,傅锦凉和夜澜安一起走出“bonheur”的大门。
夜澜安一向很熟悉各大吃喝场所,在“bonheur”附近的那条路上就有一处茶室,环境清雅,所以她带着傅锦凉直奔那里。
品茗、闻香、插花、挂画,乃是古代文人雅士喜好的四件闲事,如今看来却是风雅无边了。
从外看起来,这间茶室似乎貌不惊人,走进去后却别有洞天,夜澜安偶然间去了一次便赞叹不已,直道这里藏着个奇妙世界。
闲事,闲人,不急,不躁,偌大的城市里,似这般清雅的地方,怕是找不到第二个。
三足宽口小铜香炉里燃着白檀香,袅袅淡烟浮在空中,两人点了一壶香茗,又配了四碟茶点。
夜澜安亲自斟满茶杯递过去,粉青色的盖碗拿在手里,不大不小,最适合品茶不过。
“谢谢你。”
她难得如此客气,说是错觉也好,事实也罢,好像近来几日,自己同林行远的关系的确有所改善,虽然他还是淡淡的,不过两人在言谈间已经少了许多的火药味儿,比照过年的那段期间好了许多。
虽然明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做出了很大的妥协,甚至在外形上也参考他喜欢的品味,不过夜澜安还是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段时间她心情大好,连杜宇霄也不大联系了,只是一心想要获得林行远的真正好感。
“令客户满意是我的职责所在,夜小姐千万不要客气。”
傅锦凉双手接过茶杯,微微一笑,她低声开口,言语间并不居功自傲。
“对了,你难道以后都要在那里给客人做指甲不成?”
夜澜安有些难以置信,关于傅锦凉的背景,以及她在罗拉集团的资历,实在是太过大材小用了。
轻声叹气,傅锦凉抿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这才无奈地回答道:“不然呢?在罗拉集团,我一直争取的那个职位,已经被夜婴宁拿走了,所以我现在几乎等于失业在家。加上结婚那件事,我已经成了整个家族中的笑柄,要么再次灰溜溜地滚出国,要么暂时先在会所帮帮忙,总不能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如果不是我爷爷还稍微认可我的身份,连我的父亲都要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说完,她抽泣出声,平静的水面上,顿时落入几滴眼泪,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听了傅锦凉说的这些话,夜澜安感到更加的错愕,她没想到对方的境况听起来居然比自己还要糟糕似的,简直是,令人不忍。
“你就没想过,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吗?论起各个方面,你一点儿也不比夜婴宁差!难道你真的甘心,看着她作为人生赢家,呼风唤雨,而你就要默默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嘲讽?嗤,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看来……”
夜澜安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语气里犹有不屑。
傅锦凉微微低着头,也不反驳,只是眼睛里闪动着令人看不清的淡淡光芒。
“我有我的苦衷……”
她放下茶杯,拿出纸巾擦拭着眼角,叹了一口气,以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和夜澜安说道:“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别人,甚至是我的家人,你要帮我保密。”
傅锦凉神秘的语气令夜澜安感到格外的好奇,她不禁竖起耳朵来倾听,点了点头。
“……”
等到她说完,夜澜安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座椅上,脸色发白,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似的。
“居、居然还有这种事……”
从来没想过,原来傅锦凉这样表面看起来如此完美的女人,竟丧失了生育能力!
“你不相信吗?这世上恐怕没有女人会撒这样的谎来诅咒自己吧?”
傅锦凉淡淡地开口,事已至此,她已经接受这一事实了,所以在说起这些的时候,她能够做到相对的平静,不会太过歇斯底里。
“不是……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实在没有想到……”
慌乱之下,夜澜安只能紧紧地握住手中的茶杯,有些不知所措。她想了想,又忍不住好奇道:“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宠天戈?”
宠家那样的家庭,无比传统,最为看重子嗣后代,想必若是知道傅锦凉这样的身体状况,万万不会同意娶她过门。
“当然没有,如果你是我,你会把自己最大的弱点轻易暴露出来吗?”
傅锦凉冷笑一声,觉得夜澜安提出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幼稚。
“可是……即便你不说,将来你和他在一起,时间长了,两个人一直没有孩子,总归是要露馅儿的啊!”
夜澜安想了一下,还是觉得似有不妥。
“怪不得连宠天戈做出逃婚这种事,你也能咽下了这口气,这么看来,你确实不适合嫁给他。算了,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就当便宜了那个贱人。”
她摇摇头,出声劝道。
谁知,对面的傅锦凉却向她露出诡异的一个笑容,猛地伸出手,握住夜澜安的手,她倾近上身,语气里充满了神秘——
“那可不一定,如果你愿意帮助我的话……”
夜澜安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浑身一抖,忍不住想要向后缩回自己的手。
但是傅锦凉像是预料到了一样,手上加重了力道,任凭她怎么用力抽手,就是抽不回来。
“你、你干什么!”
夜澜安有些惊恐地看着对面的女人,感觉到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杀气,以及某种执着得可怕的渴求,正在盯着自己,让她头皮发麻。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大声喊出来的时候,傅锦凉猛地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手。
“帮、帮你做什么?我总不能帮你生个孩子出来吧……”
瞪大双眼看着嘴角含笑的傅锦凉,夜澜安收回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腕,语气不善地说道。
点了点头,傅锦凉并不生气,像是很赞同她的话一样。
“你说的不错,宠家是无比看重孩子的。尤其,他们家男丁稀少,到了宠天戈这一代,居然就只生出来这么一个男孩儿,自然把他当成眼珠子。如果我没法生孩子,即便嫁了进去,也很难保证一直坐稳这个位置。想必你也听说过关于我出身的事情,我也从未刻意隐瞒过,我的亲生母亲就是我父亲在外面的情人,因为他的老婆不能生。”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伸手将已经冷掉的茶水倒进茶盘中,重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来慢慢喝着。
“既然他让别的女人生了孩子,拿回去给妻子养,我为什么不能?不管孩子的母亲究竟是谁,只要那孩子确实是他们宠家的血脉就可以了。”
傅锦凉咬着牙,恨恨地开口。
就连一向恣意妄为的夜澜安听到这些,也不禁整个人都愣在当场,控制不住地张大了嘴,彻底发不出声音。
半晌,她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你、你疯了……你电视剧看多了,居然还真的想去找代孕妈妈……再说,你上哪去找这样的人……”
代孕市场确实存在,但,良莠不齐,而且又不受法律保障。据说,时有被骗的案例,花了几十万,最后却全都打了水漂,被所谓的中介公司和代孕妈妈联手将钱卷走,别说活蹦乱跳的孩子,就连一个受精卵都没看到。
傅锦凉笃定地一笑,看着夜澜安惊惶失措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哪里还需要我亲自去找?你的堂姐不是每天都睡在他的床上吗?”
说完,她拈了一片茶点,轻轻塞进口中,咀嚼着,夸赞道:“味道确实不错。”
夜澜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皱紧眉头,反问道:“你想让夜婴宁生孩子,可是,她怎么可能乖乖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你?说不定,她还指望着等哪一天肚子大起来,以此作为嫁进宠家的砝码呢!”
想了想,她又摇头,觉得此法行不通。
“而且,据我所知,她一直避孕的。你看她结婚这么久,一点儿想要孩子的样子都没有。再说,她现在哪里敢怀孕?周扬不在国内,她要是有了孩子,明摆着就是给周扬扣上了一,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没想到,居然是跑到幼儿园门口来看孩子!
真是啼笑皆非!
“这孩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孩子他妈是谁。最近,夜婴宁身边时刻都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跟着,你知道吗?”
傅锦凉收回视线,点了一支烟,吐出一串烟雾,出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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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澜安皱着眉头,盯着远处的那群活泼可爱的孩子,努力回忆着。
蓦地,她猛然间想起来,上一次,在夜婴宁家中见到的那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有着无比锐利的眼神。她只望过来一眼,就令自己颇为紧张,甚至还不小心将红提的汁水溅到了裙摆上。
“我想起来了!那女人,据说不是周扬的一个什么远房亲戚吗?说是来中海探亲,暂时住几天……”
夜澜安想起来,夜婴宁是这么跟自己介绍的。
“嗤,什么远房亲戚!”
傅锦凉伸手拢了拢前额的刘海,重重吐出一口烟,然后将指间的小半截烟掐灭,撕开一块口香糖的包装,扔进嘴里嚼起来。
“那是什么?”
夜澜安不解地看着她,觉得这女人神经兮兮的。
“我打听清楚了,那是夜婴宁找的私人保镖,基本上,只要是她单独出行,那女人都会跟着她,兼做司机。听说,是以前的全国散打冠军,身手很不错,四五个彪形大汉都近不了身。”
傅锦凉一边说着,一边眯起眼,扔过来一沓照片。
夜澜安连忙接过来,低下头,逐一翻看起来——照片明显都是偷|拍,尚有一定的距离,但是还是能够看得清楚,前几张是夜婴宁和这个女人,有的是在停车场,有的是在超市或者商场;后几张则是这女人和刚才那个小男孩儿的合影。
以上这些,都充分地印证了傅锦凉所说的话。
“然后呢?她的孩子和夜婴宁有什么关系?你带我来看这个小孩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将这些线索全都拿起来摆在眼前,可是,夜澜安实在想不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说了,希望你能帮助我。我们一明一暗,因为在很多事情上,都时刻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所以我不方便出面去办。但是你就不同了,你交游广阔,身份又自由,所以……”
傅锦凉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夜澜安下意识地向后躲,她有些惧怕傅锦凉,觉得对方已经游走到了悬崖前。虽然,她承认自己疯狂起来,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我不想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尚有最后一丝理智,夜澜安深深地呼吸,试着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牵扯进来又怎么样?我们又不会谋财害命,只不过是和相关的人做一笔交易罢了。只要你找到合适的人,去把这个小孩儿暂时安置在一处隐秘的地方,给他好吃好喝,让他老老实实待上两天。至于我嘛,则是去找这个叫郑洁楠的女人,和她好好谈一谈,看看她能帮上我们多少……”
傅锦凉语气轻松,将接下来的具体分工讲给夜澜安听。
看得出,在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就算我们做了这些,可毕竟都是属于人为操作的部分,她到底能不能怀孕,将来能不能顺利生下来,谁都拿捏不准……”
夜澜安还是有些不放心,连连追问。
不料,傅锦凉只是冲她露出了一个“不可说”的表情,然后,冲她招招手,等她凑近了些,在她耳畔低低开口。
*****
三天后,中海实验幼儿园门前。
背着印有超人图案小书包的小恒恒焦急地站在门边,等着前来接自己回家的阿姨。
几分钟后,身边的小朋友大多已经被各自的家长接走了,小恒恒有些忐忑地向四周看了看,只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但是,从来没有迟到过的阿姨却一直没有露面。
他有些害怕,也有些着急,站在原地,一只脚在地上画着圆圈儿。
才四岁半的孩子,已经十分敏感。父母离异对于幼小的孩子来说,无异产生了一种强烈而深远的影响,使得小恒恒既内向沉默,又比同龄的孩子胆小。
再加上郑洁楠平时忙于工作,拼命赚钱,疏于和儿子培养感情,只将他交给家中的保姆,所以小恒恒很惧怕和生人打交道。
又等了一会儿,恒恒感到口渴,从小书包里掏出同款的小水壶,正拧开盖子要喝水,眼看着一辆黑色的suv轿车擦着幼儿园的大门开过来,短暂停下来了几秒钟,然后飞快地再次开走了。
地上只留下一个儿童用的塑料水壶,水洒了一地。
一只大手捂着小恒恒的嘴,将他死死地抱在怀里,生怕他发出声音。
坐在对面的女人戴着茶色的太阳镜,见状,不悦地皱紧眉头,吩咐道:“差不多就行了,你别把孩子捂死了!”
一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反驳道:“我是怕他大声哭闹。好了,小家伙,我把手松开,你要是敢哭,我就拿针线把你的嘴缝上,叫你活活饿死,听见没有!”
怀里的小孩儿明显被吓得瑟缩了一下,等了几秒钟,络腮胡子放下了大手,小恒恒果然没有哭闹,也没有挣扎,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脸哀怨地望着对面的年轻女人。
夜澜安被看得心里毛毛的,总归是不大舒服,连忙扭过身去,从手袋里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好了,孩子在我这里,我现在就带他去我们事先说好的那个地方。该我做的我做完了,剩下的就归你了……好,有事情电话联系。”
向傅锦凉交代完,夜澜安果断地挂断了电话,然后让司机加快速度,前往位于市郊的一处小洋房,那是她的私人房产,很少有人知道。
与此同时,正在陪着夜婴宁在超市里买东西的楠姐的手机响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本来不打算接听,毕竟现在属于工作时间,但对方很有耐性似的,一直响着,她只好走到人稍微少一些的地方,接起电话。
“郑洁楠女士是吗?”
“对,是我。你哪位?”
楠姐深吸一口气,忽然没来由地觉得左胸口传来一阵心悸,令她感到呼吸不畅。
“正式谈话之前,请你先找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我知道,你现在和夜婴宁在一起,马上找机会甩掉她,去厕所或者一个她看不到你的地方。”
傅锦凉嘴角微微翘起,冷冷地下达着指令。
“你是谁?”
郑洁楠整个人立即警惕起来,握着手机,向四处张望,看见夜婴宁正在不远处的地方挑选着牛肉,她稍微放下心来。
“如果你想让你的小恒恒好好活着,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先去厕所。我给你30秒时间。”
傅锦凉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一听见“小恒恒”三个字,郑洁楠的头皮都麻起来,全身血液一时间全都狂涌向头顶。
她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喊了一声夜婴宁,冲她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实在忍不住了,要先去一趟旁边的洗手间,很快回来。
夜婴宁在肉食区仔细地挑着新鲜牛肉,宠天戈的嘴刁得很,一头牛身上那么多肉,他偏偏只吃那么几个部位。今晚,她想小露一手,做几道拿手好菜,专程犒劳他。
她刚选好,站直身体,刚去了洗手间的郑洁楠已经回来了。
“楠姐,你的脸怎么有点儿白,不舒服吗?”
对上郑洁楠血色尽失的一张脸,夜婴宁感到十分惊讶,口中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刚刚有点儿拉肚子,所以赶紧跑去厕所了,现在已经好多了。我脸白吗?可能是有点儿虚,一会儿就好了。”
楠姐伸手摸了摸脸,微笑着对夜婴宁解释着。
“拉肚子啊?我马上买完了,这就去结账。我记得超市的一楼就有药房,我以前喝过一种中药冲剂针对腹泻特别有效……”
夜婴宁连忙推着手推车,往结账台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郑洁楠站在原地,一时间觉得手脚冰凉。
刚才的电话,她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只知道是一个女人。对方声称,她的儿子在自己的手中。如果不信,可以稍后给家里的阿姨打电话确认。
“你要对我的儿子做什么?有本事冲着我来,别碰恒恒!”
一向镇定的郑洁楠站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右手紧紧地握着手机,压低声音咆哮着。
任何一个母亲,在得知孩子陷入危险之中的时候,都会从温柔化身凶狠的野兽,她也不例外,
她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惹上仇家了。
“我不会对孩子做什么,你也知道,我带走你的儿子,不过是想让你乖乖听话罢了。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办,恒恒那么可爱,我也不会忍心对他下手的。你说是不是?”
女人笑了笑,说出要求。
郑洁楠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对方还愿意谈条件,就说明孩子暂时还没有事。
“什么条件,直接说,不要废话。”
她看了一眼时间,幼儿园放学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如果恒恒是四点钟左右被带走,那么现在已经被带出中海市也说不定。心急如焚,但是,郑洁楠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绝对不能丧失理智。
“哈哈,我真喜欢你的个性,这么直率。好,那我也不绕圈子,三天后,你会知道我要什么的。这三天你不用担心你儿子,我会叫人照顾好他。”
说完,对方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什么?三天?你让我先和恒恒说一句话!喂!喂……”
郑洁楠听见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几乎涌出眼泪,可任凭她怎么大声呼喊,都已经没有任何用了,对方挂了电话,终止了谈判。
三天时间,这对她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
自从离婚后,为了赚够母子两人的生活费,以及开始给孩子攒教育基金,郑洁楠拼了命地工作。她学历不高,也没有什么文化,自幼被送到体校,十七岁就拿了全国散打的冠军,此后做的也一直是安保一类的工作,去年十月份才加入师兄的公司,生活渐渐稳定下来。
本以为幸福的生活已经在向自己招手,却没想到,竟然又遇到这样的事情。
恒恒……
“楠姐!这边!”
夜婴宁已经排进了结账的队伍中,担心郑洁楠找不到自己,踮起脚向她招着手。
她的呼喊打断了郑洁楠的沉思,她连忙掩饰好内心的真实情绪,抹了一把脸,飞快地迈步走过去。
两人各自拎着大袋子,里面装着各种食材和日用品,走到一楼的时候,果然如夜婴宁所说,有一家老字号药房。
她走进去,将需要的药品名字报给店员,拿过来后,她抢着付了钱,然后将那盒药递给郑洁楠。
“很有效果的,吃一次就能见效。拉肚子这事儿可大可小,千万记得晚饭后就冲一袋喝掉。”
郑洁楠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连连道谢。
她没想过,自己刚才随口扯的一个谎话,却让夜婴宁上了心,特地记下来帮自己买药,这令她感到一丝温暖,十分感动。
*****
晚饭时间,夜婴宁和郑洁楠在厨房里忙碌着。
“楠姐,这个火候可以了吧?这个呢……老一些好吃还是嫩一些好吃?”
夜婴宁口中不停地请教着,本想让郑洁楠早些回去休息,但她执意说要教完她这两道菜再回家。
其实,郑洁楠是担心自己独自回到家,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会不会整个人都变得疯狂。
她心乱如麻,却又不知道怎么去救出自己的独生子。
难道真的要报警?听说师兄的许多朋友和师兄弟都是做警察的,郑洁楠不是没想过去求助,但她又担心绑匪会狗急跳墙,做出伤害恒恒的事情。
而且对方说要她等到三天后,这三天里能够保证恒恒的人身安全,如果自己一旦去报警,警方插手,对方索性再也不露面,暗中将孩子撕票怎么办?!
想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郑洁楠盯着“吱吱”直响的油锅,一再地走神。
“楠姐,小心别溅到油!”
原本正在切着肉的夜婴宁刚一转身,就看到郑洁楠离得太近,锅里的油已经很热了,火太大,油星儿四处飞溅着。
郑洁楠如梦初醒,连忙将火调得小一些。
“楠姐,你还是不舒服吧?还是先回去吧,剩下这两道菜我差不多会做了,炒熟就行。你早一点儿回去休息。”
夜婴宁边说边帮她解下围裙,送她走出厨房。
郑洁楠也觉得自己一阵阵头重脚轻,有些支撑不住,点点头,苦笑道:“我今天实在是挨不住了,改天我先买好了菜,直接过来教你……”
两人正说着话,房门轻响,宠天戈已经来了。
一见到他,郑洁楠忍不住双眸一亮:自己怎么能没想到他呢,这可是一跺脚连中海都能颤三颤的人物,如果自己能够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都讲给他听,恒恒一定有救了!
但是,随即她又十分忐忑,宠天戈一定会帮自己吗?
或许察觉到了郑洁楠的眼神,换完鞋的宠天戈站直身体,朝这边看来。
两个人当然是见过面的,宠天戈略微一颔首,主动打着招呼道:“楠姐。”
郑洁楠连声应着,也问了好,嘴唇张了张,想开口,却又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几次欲言又止,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最后低下了头去。
“我先走了。”
她拿上自己的东西,轻轻走了出去。
宠天戈的眉头挑了一下,然后扎进厨房,嗅着香气,笑着问道:“有什么好吃的?”
正在同锅碗瓢盆混战中的夜婴宁有点儿狼狈,她不太擅长煎牛排,又不想被他看到自己手忙脚乱的窘态,拼命将他推出去。
宠天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连忙向后退,大声道:“好好好,我出去,我这就出去,你别急着往外推我嘛……”
说则,他又忍不住凑了上去,在夜婴宁的腮边啄了一口。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又羞又气,在他肩头捶了一把,这才柔声道:“桌上有洗好的水果,先少吃一点儿,等我五分钟,起锅就能吃晚饭了。”
宠天戈退出厨房,在客厅站定,忽而思及方才郑洁楠看向自己的眼神,他有些好奇。
“我手机落在车里了,下去拿一下,马上回来。”
想了想,他决定去问个究竟,朝着厨房喊了一声,宠天戈飞快地出门。如果他动作够快,说不定还能追得上刚走的郑洁楠。
果然,宠天戈想得没错。
郑洁楠虽然出了门,但是却一直站在楼下的凉亭边原地徘徊着,低着头,好像是正在担忧着什么。
“楠姐。”
宠天戈徐徐走上前,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猛地被他的声音吓到,郑洁楠立即抬起头,她是关心则乱,居然连有人接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样差的警惕性,怎么能够和平时相提并论。
“宠、宠先生……”
她有些紧张地抬起手,飞快地擦拭了一下眼角,站直身体。
宠天戈淡淡笑着看向郑洁楠,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凉亭。这个时间段,大家都在家里做饭,刚好没人在里面。
“楠姐,坐下来聊聊吧。”
说罢,他率先迈起脚步,走进凉亭,在石桌边坐下来。
郑洁楠抽了抽鼻子,尽量扫去脑子里乱嗡嗡的种种纷乱思绪,依言在宠天戈对面坐下来。
她坐立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对面的男人是否会伸出援手。
宠天戈并不着急,他倒要看看,这女人到底藏了什么心事。刚刚,从一进门,他就察觉到了异样,虽然和郑洁楠并不熟悉,但是因为她关系着夜婴宁的安危,所以他不可能对她一点儿也不在意。
这段时间以来,他也在暗中观察,基本上,宠天戈对这个私人保镖还是满意的。
“楠姐,虽然我和婴宁与你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不过我们都把你当成朋友,当成姐姐。我们都是独生子女,身边没有兄弟姐妹,你比我们大几岁,所以我们都是很信任你的,有事情也愿意和你敞开心扉谈谈。”
他一开口,郑洁楠的眼眶就红了。
她并不是不信任夜婴宁和宠天戈的为人,只是整件事发生得太突然,而等她能够静下来思考以后,郑洁楠相信绑架恒恒的人,一定认识他们两个人。既然做了这些迂回的事情,对方无非是想要通过她,来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罢了。
“我……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一定不去麻烦别人,但是……是恒恒,我儿子……”
她哽咽着出声,然后将下午在超市里接听到的电话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宠天戈。
他听得很仔细,不错过她所说的每一个字,不时追问一下细节。
可惜,给郑洁楠打电话的女人使用了变声软件,声音是处理过的,只能听出来大概是个女人,连是老是少都分不清。
“这么说来,也有可能其实不是女人,那些软件能够自由选择男女老幼,单凭你听到的那些,暂时还不能断定。”
宠天戈沉吟着,点点头,口中分析道。
“我的建议是,暂时先不要报警。我理解你的心情,担心孩子,但是怎么说,中海的警力毕竟有限,我们报警之后,警察能做的,恐怕也是让你先耐心等着绑匪和你再次接触。如果被对方得知你报了警,一旦他们单方面切断和你的联系,就很难办了。”
他给出个人的提议,让郑洁楠参考,但最终的决定还是由她自己来做。
两个人的想法还比较一致,郑洁楠也是这样想的。
“我把我私人助理的手机号发给你,她能帮你找人查一下你们的通话情况,看看能不能拿到有用的信息。”
说完,宠天戈将victoria的号码留给郑洁楠。
“楠姐,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婴宁,她的性格比较容易着急,我怕她帮倒忙。”
临走的时候,宠天戈特地叮嘱了一番,这才转身上楼。他担心出来的时间太长,会令夜婴宁起疑。
郑洁楠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
重新进门,果然,空气里已经有着浓浓的肉香。
夜婴宁刚把盘子端上桌,正在伸长手臂,扭亮餐桌上方的吊灯。她侧着身体,微微踮起脚,手、胳膊和肩头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纤细柔软,像是一株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清新可爱。
听见声音,她扭过头,看向宠天戈,笑道:“你回来啦?原来你也有丢三落四的时候。”
他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为了能下楼,说的是手机落在车里。
“嗯,怎么,发现我也是地球人你很得意?”
脱掉外套,随手挂好,宠天戈大笑着走过去,伸手就要抓一粒做配菜的小番茄吃,却不想一把被夜婴宁挥开。
“去去去,洗手,脏死了!”
她口中嫌恶着,推他去洗手,然后和他面对面坐下来,准备吃晚餐。
宠天戈乖乖洗了手,坐下来手执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塞进嘴里品尝。夜婴宁顿时紧张起来,她擅长做南平菜,西餐倒是个新手,生怕做得难吃到无法下咽。
“还不错,不过比起我来还是差了一点儿。”
她终于放下心来,也拿起刀,在牛排上狠狠切着,小声嘟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饭后,照例是各自的休闲时间。
夜婴宁抱着平板电脑靠在床头看她的美剧,宠天戈则是胡乱调着电视台,遇到体育节目和财经新闻则会稍微停留一会儿。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是气氛非常的和谐美好。
“早就说要出国玩,一直没落实,反正最近你没什么事,明后天准备一下,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他忽然出声,夜婴宁连忙按下暂停键,扯下一只耳机,看向他,问道:“去哪儿?”
因为最近的生活很是悠闲,她的心里也蠢蠢欲动了。
“去墨尔本吧,正好公司在那里有一处办事处,顺便可以看一下具体的情况。”
夜婴宁立即翻了个白眼儿,刚提起的兴趣减了大半,后脑在身后垫着的枕头上蹭了蹭,无比哀怨道:“哈,原来你是考察业务去了,亏我还春心萌动,以为你是特地带我出去玩。”
说完,她捞起耳机,再次回归到美剧的世界之中。
宠天戈啼笑皆非,伸手夺过她手中的平板,扔到一边,压在她身上,故意往她的脸上吹着气。
“说什么呢,本来就是带你玩。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把我伺候美了再说……”
说完,他伸手去剥掉她身上的睡裙,在夜婴宁发出抗议之前,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被折腾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夜婴宁昏沉沉睡过去。
连在梦里,她都摆脱不掉宠天戈那张资本家的嘴脸,好像被他压榨得到施工现场去搬砖一样,一块又一块,摞得高高的,抱在怀里,摇摇欲坠。
她累得四肢酸痛,尤其是大腿根,被他将双腿撑开到极致,此刻像是断了一样。
夜婴宁感到又气又累,嘴里直哼哼,一直从梦里醒来,她的耳边似乎都响彻着工地上特有的推土机轰鸣的声音。
黑暗中,宠天戈正在接电话。
屏幕的亮光在夜里看起来非常的刺眼,夜婴宁神智模糊,渐渐明白过来,刚才在梦里的强烈噪音,正是刚刚传来的手机震动声音。
宠天戈原本也精疲力竭地躺在她身边,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慢慢地坐起来。
尽管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两人毕竟关系亲密,夜婴宁只从呼吸就能察觉得到,宠天戈此刻极为震惊和意外,整个人的身体似乎都绷紧了。
她想问问是谁打来的电话,但又怕打扰到他,只好强撑着坐起,瞥了一眼床头的电子表,凌晨三点多。这个时候来的消息,八成不是什么好事情。
宠天戈终于挂断了电话,坐在黑暗中发着呆似的,夜婴宁轻轻开口道:“把灯开了吧。”
他这才微微一顿,语气很是抱歉地说道:“吵醒你了?”
说完,伸出手来旋亮了头用过早饭后马上赶到津唐去,她放下筷子,上楼帮他拿外套。
“你再给我带几件衬衫吧,我可能这几天都在津唐。”
宠天戈把最后几口稀饭咽下,大声喊着,正在上楼梯的夜婴宁脚步一顿,没想到竟会这么严重,但她还是点头说好,为他将这几天需要的衣物和随身物品整理好。
很快,司机已经等在门外了。
宠天戈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在玄关处穿鞋。
夜婴宁拎着一个小的行李箱,等着送他上车。
“这几天我不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但是也不排除工地上信号不好,如果不能马上找到我,不要着急。”
他起身,抱住她,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对了,还有,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在家乖乖等我回来。我一回来,我们马上就去墨尔本休假,我保证。”
宠天戈忽然想起郑洁楠所说的那件事,虽然尚不知道对方究竟要做什么,但还是小心为上比较好。
夜婴宁点点头,将行李箱递给他,目送宠天戈离开,心头一阵的惴惴不安。
随着时间的推移,夜婴宁才发现,事情远比自己之前设想的要复杂得多。
宠天戈的猜测很有几分道理,看来,这一次除了是人力不可控的意外,更是被竞争对手狠狠地抓住机会,大肆抹黑的企业危机。
不仅如此,这次工人受伤事件,还引起了一系列的社会反应,连中海电视台都做了报道。
一整天的抢救,终于还是没有挽救回那名受伤的工人。
电视上,无数话筒伸到宠天戈的嘴边,记者们蜂拥而上,问了许多言辞激烈的问题。
夜婴宁注视着面前的屏幕,双眉紧紧皱起,为画面上的男人捏了一把汗。她知道,宠天戈并不是不管工人生死的恶霸,但他能做的也仅仅是做好对家属的安抚工作,找出问题根源,调查清楚真正的死因,做出一定的赔偿。
可是,媒体却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大肆渲染天宠集团的高负荷工作,字里行间暗示着工地的辛苦和危险隐患,直指这次意外不是真正的天灾,而是人祸。
虽然对房产业一知半解,但夜婴宁感觉得到,这样的暗涌袭来,对于天宠集团也好,对于宠天戈本人也罢,都是一次非常大的挑战。如果处理得不够完美,可能甚至会成为整个公司发展道路上的一块重大的绊脚石。
关掉电视,她重重地叹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看着天宠能够借助御润这层关系,加快上市的步伐,依稀见到了些许曙光,没想到,居然又横生枝节,冒出这种事情。
忍不住又打开电脑,意外的是,连网上的舆论此次也呈现一边倒的状态,很多网友都在责骂着天宠集团,其中甚至不乏对宠天戈的个人攻击,说他是“吸血鬼”、“宠扒皮”,将他形容成了,一个为了加快工程进度而不顾工人工作状况的“万恶资本家”。
当然,这其中很明显的,有一大批水军充斥其中,连大段大段的回复都像是出自同一团队。
生平第一次,夜婴宁对于媒体和网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情绪。
她很担心宠天戈,倒不是担心他会被这些言论击垮,而是担心宠天戈一怒之下,索性对这些置之不理,干脆沉默,被人趁机再次抹黑。
他的个性即是如此,一向懒得解释,他觉得,和愚蠢的人浪费口舌是一件更为愚蠢的事情。
如果真的那样,那就更容易被人抓到把柄,狠狠诟病一番了!
夜婴宁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几番犹豫,她终于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他的号码。
果然,是关机状态,估计是宠天戈被记者们的狂轰滥炸给弄得不堪其扰,只好暂时先关掉手机,避避风头再说。
她无奈,转而曲线救国,给victoria打去电话。好在,她留在公司做接应,对于津唐那边的情况也算比较了解。
“这件事虽然更多的细节我们还不清楚,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确实是有人在落井下石。我在媒体圈子里还有几个朋友,有人告诉我,其中最关心整件事的那几个记者之中,有人是拿了钱的。只不过,朋友也在行业内,担心受牵连,不方便说太多罢了。”
victoria的话语虽然委婉,但却透露出重要的信息,而这,让夜婴宁原本就悬着的一颗心更加七上八下。
两个人又聊了片刻,victoria让夜婴宁放心,宠天戈那边的状况还好,暂时安抚下来了家属,双方正在谈抚恤金的数额。天宠这边的态度是,只要对方不会过于狮子大开口,那么一切都好商量,尽量不会给媒体可乘之机,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夜婴宁挂断电话,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蹊跷。
她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兜着圈子,最后,也说不上来脑子里怎么想的,忽然就把这件事背后的主使人的人选,扣在了林行远的身上。
对,一定是他!
越这么想越觉得没错儿,天宠出现负面新闻,影响声誉,继而影响新楼盘的销售,整件事这么看下来,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其竞争对手。然而,目前天宠在业界已经是龙头老大,即便是小风小浪也撼动不了其地位,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一个想要让天宠和宠天戈身败名裂的人在暗中搞鬼。
这样一看,林行远岂不是“最佳人选”?!
他有动机,有能力,藏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操纵这一切,再可能不过。
想通这一切以后,夜婴宁实在是意难平,她实在想不到,林行远怎么可以做出这么见不得人的小人行径!
如果是商场上的真刀真枪,那么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宠天戈绝对游刃有余,能将他杀得片甲不留。上次她就说过,她相信他,也相信和他对着干的林行远一定会输。
可是,若是论起玩阴的,宠天戈就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正自说自话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应用软件的系统提示音。
夜婴宁随手拿起来,居然是微信添加好友的通知,对方的昵称那里,赫然是三个大字,林行远。
这个贱人!不知道从哪里要来的她的号码,竟敢大言不惭地主动过来找她!
她冷笑着,假装没看到,扔在一边。
没想到,很快,他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你看到我的申请了吗?通过一下,我们就能聊天了。”电话那端,居然传来了林行远难掩兴奋之情的话语。
夜婴宁张张嘴,脱口道:“你不会是刚学会怎么玩吧?”
这倒是实情,他一向对于这些社交软件不感冒,什么qq、微博等等,一律没有,对此也不好奇,甚至有点儿鄙夷,觉得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林行远顿住,半晌才喃喃答道:“是,秘书刚教会我的,说能在上面看到好友的最新动态,所以我破解了夜澜安的微信密码,偷偷登录了一下,就在上面看到了你的账号……”
他倒是不撒谎,夜婴宁一边听着,一边暗暗地磨牙。
“你要是想让我加你好友,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她灵机一动,打算诈他一下。
“只要你让那些你之前买通的媒体记者,从现在开始,不再继续插手天宠的这次工人意外事件,我就通过你的申请。”
那边倏地安静下来,静谧得呼吸可闻。
“好。我接受。马上就去告诉他们,就此收手。”
林行远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反倒是夜婴宁吃了一惊。
他、他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自己做的事情呢?!
“你、你混蛋!”
夜婴宁口不择言,当即大声地骂出来,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人,如果尚有廉耻之心,那么在做了坏事之后,起码还会遮掩,或者自责,后悔。
但是林行远居然丝毫没有以上种种的情绪,反而比夜婴宁还要平静得多,镇定地接受着她的提议,甚至还同意了她所说的“这笔交易”。
“我确实混蛋,而且我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无耻,贪婪,下流,鸡贼,一切贬义词形容我都不为过。怎么样,你现在满意了么?”
相比于夜婴宁的气愤,林行远整个人气定神闲,甚至还在脑海里搜刮着他所能想到的词汇,来帮她骂着自己。
不等她回答自己,他又追问道:“现在好了没,可以加我好友了吧?通过申请之后我就能看见你的相册了。”
倒真有几分小孩子脾性。
夜婴宁咬着嘴唇,还是要确认一下,他到底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即便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也不会相信。何况,天宠在津唐的工地上有工人摔下来意外死亡是真事,又不是我凭空杜撰的。至于媒体那边,记者本来就巴不得每天都有人死,死得越离奇越好,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我出一点点钱,让他们把事情炒热,引来各方的关注,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吧?而且这样一来,死者的家属还能多得到一些抚恤金,保证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我反倒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林行远振振有词地自我辩解着,夜婴宁倒是很惊讶他此刻的口齿清晰,滔辩雄雄,简直有了颠倒黑白的本事。
“是啊,真是活菩萨一样的善心啊,我几乎错怪了你。”
她狠狠咬牙,一边说着一边刷新着面前的网页。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网上原本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水军,再次如同退潮一样,开始慢慢减少了。
原本在话题榜上停留在前十名的“天宠集团工人坠楼身亡”的标题,居然在夜婴宁移动鼠标一刷新之后,也消失不见了,关注和评论的热度骤减,瞬间跌至三十名开外,不再出现在首页。
她微微吃惊地张开嘴,还是第一次亲眼体会到,网络话语权的可怕。
“别那么幼稚,如果真的是一条负面新闻就能把天宠打垮,那宠天戈的公关团队是干什么吃的?趁早解散算了。这样惊人的曝光率,对于其他企业还是求之不得的呢,简直是坐火箭一样,说不定,宠天戈还要感谢我‘好心’帮他炒作。”
林行远浅笑着,换了只手握着手机,身体扭向落地窗那一面,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这几天,他搬到了全皓运公司中拥有最好视角的办公室,一回头就能眺望到整个商圈黄金写字楼的广场,满眼所及,绿意葱茏,呼吸间似乎都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原本,这里该是夜皓的新办公室,不过,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大经常来公司,所以特地将这里留给了林行远。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对这个东床快婿十分的满意,真心将其视为半个儿子。
“感谢你?嗯,对,我觉得他一定会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你的。”
夜婴宁将手里的鼠标扔到一边,冷冷勾起嘴角说道。
不是听不出她话语里的反讽,但林行远现在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他特地叫秘书帮自己买了一部新手机,此刻正拿在手里,尝试着各类新奇的社交软件。
每个人都有一定程度的窥视癖,他也不例外,当人和人的联络已经越来越倾向于通过互联网而不是面对面,他发现自己也不得不追上这股潮流,并且从中找到了新的乐趣。
注册了账号,轻易地就找到了夜婴宁的微博,她的个人微博是有认证的,认证信息是“灵焰珠宝首席设计师、国际新锐珠宝设计师大赛第七届冠军‘幽’”,写得明明白白,正是她。
下午开过公司的会议之后,林行远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点开夜婴宁的头像,看了半天,才哑声对秘书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秘书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是一只小猴子,一个卡通形象,很多人都喜欢的。”
林行远用力皱眉,又看了好几眼,才自言自语道:“拿一只猴子做头像干什么……”
此刻,听见夜婴宁的声音,他不禁又想起了这件事。
“我愿意。难道连这种小事林总也要伸手来管一管吗?你是不是又要雇水军,让他们在我微博底下骂我是猴?”
她怒极反笑,气得摔了手机。
刚挂断电话,楼下的钟点工阿姨来了,还带来了从老家摘的一兜草莓,洗给夜婴宁吃。她尝了尝,酸甜可口,干脆一口气吃了一小盆。和阿姨说说笑笑,不经意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等她再次上楼,刷新网页,不知道是林行远收手的缘故,还是天宠的公关出面,这件事终于被压了下去。
夜婴宁松了一口气,刚要关电脑,发现多了几个新粉丝,她点开,排在最上面的,赫然又是林行远。
他甚至还把自己的头像也换成了和她的头像是一对情侣的那只公猴子,正龇着牙,在屏幕上冲自己大笑着,胸口还捧着一颗红色的心。
贱、贱男人!
如果这台电脑不是为了做设计图新买的,夜婴宁真想砸了它。
*****
夜澜安从浴室里走出来,发现已经洗过澡的林行远还坐在楼下的客厅里玩手机,不禁有些愕然。
两人一直是分房睡的,所以,她也不是很清楚他每晚的具体作息时间。不过,像今天这样晚还是极少数的情况。
他不睡,她有点儿不敢给傅锦凉打电话。
但是,她又急不可耐,想要问问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把那个小孩儿放回去,这都过去两天了,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也就是约定好的日期。
如果傅锦凉再不放人,夜澜安私下想着,她也要偷偷放了恒恒,否则,事情越闹越大,这可是绑架,是违法的,一旦稍有不慎,搞不好就会进监狱。
她越想越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她了呢?
若是真的出事,傅家的人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蹲大牢,说什么也会将傅锦凉保出来,可是,她又该怎么跟父母和大伯一家交代呢?
心乱如麻。
实在忍不住,夜澜安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还不忘反锁上,然后,她偷偷拨通了傅锦凉的电话。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担心什么?我和你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你还怕我反咬你一口不成?放心,我傅锦凉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手机那端,传来她冷冷的回答,然后不等夜澜安说话,她已经挂断了。
傅锦凉的反应,倒是令夜澜安有些吃惊。
她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握着手机,顿时有种自己枉做小人的感觉,一时间感到哭笑不得,同时,又对明天将会发生的事情,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夜澜安承认,自己对于夜婴宁的感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她是自己自幼就崇拜羡慕的堂姐,两人年岁相近,在青春期曾有说不完的私房话,另一方面,她又像是一面光洁的镜子似的,时刻映照出自己的方方面面都不如她。
如果,傅锦凉能够让她跌一跤,吃点儿苦头的话,那么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吧。
相信傅锦凉也不会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她向自己保证,只要夜婴宁能够生出来一个孩子,她愿意视其如己出,好好将它养大,就像是亲生的一模一样,绝对不会亏待那孩子。因为她自己不能生,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生命寄托,怎么会对它不好呢?
“你就不怕,她有了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想要母凭子贵,正式嫁进宠家吗?”
这是夜澜安当初的疑惑,不过,显然傅锦凉早有准备。
“怎么会?也许,她倒是想,可是你难道忘了周扬?周扬和他妈妈难道是死的?我听说,周扬舅舅的孩子是植物人,这辈子肯定是别想有孩子了。搞不好,周扬将来是要回谢家做继承人的,这么大的丑事若是抖落开,夜婴宁的婆婆绝对不会轻易饶过她!”
傅锦凉将一切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她成功地将夜澜安心中全部的顾虑全都打消掉,彻底成为她的“盟友”。
“笃笃笃。”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夜澜安的思绪。
“你睡了吗?”
门外传来林行远低沉的声音,她一惊,险些从床上弹起,愣了一下,这才冲过去,打开房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略显气喘吁吁的夜澜安,有些吃惊。
“没什么,只是我回房的时候看到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以为你不舒服。已经快两点钟了,早点休息。”
林行远指了指门框,说完,转身就走——他的卧室在夜澜安房间的斜对面,还要靠里面一点,因为他喜欢安静,尤其是在睡觉的时候。
“没……不是!我确实不是很舒服,我、我胃疼!”
见他要走,夜澜安连忙改口,然后马上抬起手,捂住了小腹。
果然,林行远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回过头看向她。夜澜安一低头,见手放的位置不对,慌乱地又将手向上提了提,按住了胃部,弯下腰低声呻|吟道:“我胃疼,可能是饭后的水果吃多了。”
不知道他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假装不知没有戳穿她的谎话,总之,他折了回来。
“你躺下,我给你去拿胃药。”
眼看着林行远要下楼,夜澜安鼓足勇气,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我不吃药!我妈说了,是药三分毒!我……我喝水就可以!”
她才不傻,不会没病乱吃药。
林行远微微蹙起眉,他皱眉的时候很好看,没有太多的戾气,反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疑惑不解似的,然后眉宇和眼眸之间的距离似乎缩短了,衬得双眼皮更加明显,好像多了几层,很迷人。
听夜澜安如是说,他还是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好,我去倒热水,你先回床上去躺着。”
径直下楼,很快,楼下传来一阵开灯、倒水的声音。
夜澜安只好依言躺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撒了这么一个幼稚的谎言,想必林行远早就看穿了!
她恼羞成怒地将一整床被都扣在自己的脸上,双颊滚热。
她想要他,想留下他,在这张床上。
可是,她努力了无数次,在这件事上都没有成功过。她永远都是既得不到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这让她怎么能不疯狂,怎么能不嫉妒!
明明是自己先认识他在前,又早早地确立了情侣关系,然而,他看向夜婴宁的那种炽热的,甚至丝毫不加掩饰的**裸的眼神,她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却从未体验过。
不一会儿,端着热水的林行远再次推开了房门。
他将水递到夜澜安的嘴边,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伸手按住她的肩,低声道:“我端着,你喝吧,小心有点儿烫。”
她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他也有这样柔情的一面,心头顿时荡漾起一丝丝的甜蜜,乖乖喝了好几口。直到再也喝不下,这才摇摇头,表示不喝了。
“你能不能别走!就今晚!我怕半夜疼醒,身边没人……”
夜澜安仰着头,一脸哀求地看着要离开的林行远。
他犹豫一秒,终于还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挨着她,在床沿下坐下来。
她颇感意外又兴奋莫名,没有想到林行远居然真的会留下,连忙向床的另一边挪了挪,为他空出更多的地方,想让他靠得更近一些。
“你睡吧,我暂时还不困。”
说完,林行远伸手关掉了灯,一副不愿再开口的样子。
夜澜安只好悻悻地闭上嘴,毕竟,他能留在自己的卧室,已经算是意料之外,她怕自己太贪心,要得太多反而会失去一切。
她不敢胡乱翻身,紧紧地闭着双眼,连呼吸都屏气凝神似的,艰难入睡。
*****
这一次在建筑工地上发生的意外事件,对于天宠来说,虽然不是致命的一击,但是由于内外因素的同时作用,却产生了不容小觑的影响。
原本,宠天戈一直沾沾自喜于天宠集团上下极具有企业核心凝聚力,然而经此事,他意外地发现,其实不然。在公司内部,俨然已经形成了两股泾渭分明的力量,一为激进开拓派,重视市场和数据;二位保守固业派,倾向稳扎稳打保证现有的成绩。
早先,他们尚且能够维持表面的和平,不过,这次工地发生了意外,导致矛盾激化,在临时会议上,两方的人马在宠天戈在场的前提下,已经产生了正面冲突。
这是多年以来,宠天戈第一次确实地察觉到了危机。
从津唐市返回中海以后,他立即召集天宠总部中层以上的员工,以及国内国外各分公司、联络处的负责人,马不停蹄地开会。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食言的人,但是真的再一次抱歉,答应你的事情,又要不得不推迟了。”
电话中,他充满愧疚地向夜婴宁道着歉。
确保他平安无事地从津唐归来,也平息了这一次险些恶化为工人罢工的事件,夜婴宁已经感到无比的庆幸,自然不会责怪他无法履行带她出国游玩的承诺。
“你没事就好,那些都不重要。”
她悬着多日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刚想要再问他何时回来,不料,宠天戈忽然又开口说道:“对了,听公关经理说,在他们正式开始运作之前,那几个一直首当其冲的记者就主动撤回了马上要发的稿子。真是蹊跷,你怎么看?”
听了宠天戈的话,夜婴宁顿时紧张起来,她就算再傻,也知道有些事情能说,有些事情绝对不能说。其中不能说的事情之一,就是林行远这一次的落井下石。
如果她把自己知道的情况汇报给宠天戈,他肯定会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那时候,她岂不是自己亲手给自己挖了一个陷阱,然后义无反顾地主动跳了进去?!
“是嘛……可能是他们自己也知道,单凭这样的报道不能让天宠受到影响,所以就干脆收手了吧……”
夜婴宁干笑着,努力挤出来一句话,她生怕宠天戈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不休,连忙转移了话题,主动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是继续要在公司里加班?需不需要我把换洗的衣服给你送过去?”
宠天戈在衣着上亦是十分的挑剔,寻常品牌的衬衫他一概是不穿的,衣橱里挂着的永远是一排熨得挺括的手工定制衬衫,从白色、浅灰色、浅蓝色,到深紫色、酒红色,再到黑色,应有尽有,适合在各种不同的场合下搭配穿着。
“你出门一趟还要特地给楠姐打电话,太麻烦。这样吧,你帮我把东西整理好,我叫人去取。这两天我暂时还是要在公司,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浓浓的愧疚之情,夜婴宁听得出来,故意笑着打趣道:“你不在,我反而乐得清闲,有种‘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的感觉呢……”
不等说完,她的脑海里顿时显现出林行远做头像的那只卡通猴的形象来,蓦地一阵恶寒。
“好,我去开会,有事情你找victoria就好。”
那边依稀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的声音,宠天戈只好匆匆挂断了电话。
夜婴宁愣了一会儿神,然后才急忙上了楼,帮他拿换洗的衣物,叠好后装在一起,等着人来拿。
果然,一个小时不到就有人登门,她将纸袋递给对方,请他给宠天戈送回去。
忙完这一切,夜婴宁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过去了小半天,磨磨蹭蹭地居然已经将近下午三点半了。
正准备去泡一壶茶,手机再次响起。
她以为是宠天戈打来的,告诉自己东西收到了。没想到,一拿起手机,夜婴宁整个人都愣住了。
竟然是……傅锦凉。
接,还是不接,这是个问题。
不接的话,显得怯懦,像是自己不敢面对她一样。可是接起来了,夜婴宁又觉得和她根本无话可说,言语乏味。
铃声持续了好久,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终于,夜婴宁狠下心,一把抓起手机,咬咬牙,低声应答道:“喂。”
她无声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接着开口:“是我,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傅锦凉似乎并不惊讶她让自己等了这么久,反而轻声笑起来。
夜婴宁不得不承认,那笑声落入耳中,令人如沐春风,只可惜,她实在没有心情欣赏。
“你有事吗?”
她又追问了一遍,不想和傅锦凉兜圈子瞎客套,再说,两人之间也没有寒暄的必要,套用一句流行语,都是狐狸玩什么《聊斋》啊。
“当然有事,没事的话,我也不会主动打来电话的。”
傅锦凉慢悠悠地开口,似乎在讥讽着夜婴宁太过心急似的,等了几秒,她才缓缓说道:“我从我爸爸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天宠的传言,上面似乎有人正在查天宠,情况不太妙。你也知道,天宠发展得太快了,才几年时间就跃居行业龙头,这里面完全没有猫腻儿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以前,她说的这些话,夜婴宁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在中国大陆做生意,想要做到百分之百的清清白白,那是几乎做不到的。宠天戈的身份和家世,也决定了不会让他去体验所谓的白手起家。建国以来的几十年间,宠家的关系网已经盘根错节,密密麻麻遍布在全中海乃至全中国的各个角落,方方面面。
“这种事,你应该直接去找他,而不是来找我。我既不懂如何做生意,也不会和官员打交道。”
夜婴宁顿了顿,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不足。
那边,傅锦凉苦笑一声,也同样老老实实地反问道:“你觉得,我要是去找宠天戈,他能搭理我吗?我连半夜自杀都请不来这尊大佛,难道我现在去打一个电话,他反而就能乖乖跑来听我说?我早就不再这么幼稚了。嗤。”
她说完,静静地等着夜婴宁的回答,而后者也没有马上开口,所以两个人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傅锦凉想要见自己,她听出来了。毕竟,涉及这么大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在电话里就能说得清楚的,当然要面谈才清楚无误。
可是,夜婴宁总觉得,和她碰面,一没必要,二太危险。
傅锦凉的危险,和夜澜安还不是同一种危险,她的堂妹很直接,所以才能做出过来抓脸这种事。
但是傅不同,她就像是一只捕食的蜘蛛,可以耐着性子,足足花费上一整天的时间,去精心地织就一张牢不可破的蛛网,静静地在暗处等待着看中的猎物。一等到它们堕入网中,任凭使出浑身的力气去挣扎,也不可能逃脱被吃掉的残酷命运!
“不好意思,我还是……”
想了想,夜婴宁依旧是打算拒绝傅锦凉,想要终止这次谈话。
“等一下。”
见她就要挂断电话,傅锦凉连忙喊住她。
“或许你觉得我是别有企图,不过容我说一句,虽然宠天戈辜负我在前,可我也不希望天宠真的出事。你要知道,他家的老爷子已经不在了,很多关系是人走茶凉。若是放在以前,谁敢查宠家的生意?可是现在不一样,今非昔比。你也知道,宠天戈一向自我感觉良好,听不得别人的意见,如果他继续一意孤行,身边又没有人稍微提醒,我不敢保证,他能一直这么得意。”
说完,傅锦凉又补充了一句:“到时候,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我说得虽然直接,可也是实情。”
夜婴宁脑中“嗡”的一声,她倒是暂时没想到宠天戈的以后,但经过傅锦凉的提点,她一霎时想到了即将和天宠合作的御润!
如果天宠倒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御润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有占到半分便宜,反而受到莫大的牵连!
夜家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商人,从未卷入任何官场上的勾心斗角,老老实实赚着良心钱。
不,她绝对不能允许父亲辛苦到老,反而将一生心血白白葬送!
她必须要去了解一下,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反复几次深呼吸,夜婴宁试图让自己立即冷静下来。
她清楚,傅锦凉约自己见面,绝对不是好心告之天宠集团如今面临的困境这么简单。且不说她不会如此善良好心,依照她的性格,若非不是和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她才不会插手管别人的闲事。
恐怕,这里面还另有不欲人知的玄妙。
而这些,只有等自己亲自去了,才有可能会知道,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夜婴宁快速地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思索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报上了一个地名,约傅锦凉在今晚六点钟见面。
放下手机,她站在原地,轻轻踱步,细细分析着。
为了避免可能的意外,夜婴宁还是给郑洁楠打了电话,请她送自己过去。
楠姐很快赶了过来,不过,让夜婴宁感到大吃一惊的是,才短短两天没见,郑洁楠几乎瘦了至少有十斤。她原本就身材瘦削,这一瘦十分的明显骇人,整个人看起来几乎都走了形。
“楠姐,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怎么你的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夜婴宁惊愕不已,连忙扶着郑洁楠在沙发上坐下。
楠姐脸上几乎毫无血色,两天来,她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连吃饭都是强咽下,心里每时每刻不记挂着可怜的恒恒。
唯一的安慰是,对方曾连续在两晚八点钟左右发过来照片,都是恒恒吃饭和睡觉时候的样子,看起来精神不错,身上的衣服也很整洁,这才多多少少慰藉了郑洁楠的心,让她确定孩子暂时没事。
可是,任凭她怎么反复地拨打这个号码,发出去多少条短信,都没有人回复她。
“我……我这几天夜里有些失眠而已,没什么。”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郑洁楠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她已经快发疯了!
如果不是宠天戈答应了自己会帮忙,也的确让他的秘书一直在追查线索,她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开着车,去把中海市的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才能甘心!
然而,仅存的理智告诉郑洁楠,中海这么大,何况,恒恒是否还在中海还是一个未知数。根据victoria帮她查到的手机信号地点,是在距离中海市中心50公里左右的信号塔,如果以此为圆心画出半径,其涉及的面积也非常大,搜找起来异常困难。
孩子被绑架,无异于将母亲的心脏一片片地撕碎!
“你这样不行的,走,我们马上去医院。”
在郑洁楠到来之前,夜婴宁已经换好了衣服,此刻她穿上鞋,看了一眼时间,打算先送楠姐去医院,然后再赶去赴傅锦凉的约,目测只要路上不耽误太久,一切都还来得及。
郑洁楠知道自己这是心病,去医院无用,而且她知道夜婴宁打电话叫自己过来,一定是有事情要出门。于是,她打起精神,一把拦住夜婴宁,急忙拒绝道:“我真的没事,如果你非要送我去医院,我现在马上就走,我最不喜欢去医院那种地方了。”
她言辞激烈,态度又强硬,夜婴宁拗不过她,只好半信半疑地问道:“你真的没事?”
郑洁楠肯定地点点头,然后立即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推搡着她赶快出门,口中也催促道:“走吧走吧,再不出门,路上堵得厉害,又要迟到了。”
夜婴宁看看时间,即将晚高峰,确实不适合磨磨蹭蹭。
傍晚五点多,正是整座城市卸下一天疲乏的时段,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照射在熙熙攘攘的街路上,坐在车里的夜婴宁戴上墨镜,透过车窗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车流。
不期然的,心头快速地划过了傅锦凉的名字,这让她没来由地轻轻战栗了一下。
*****
为了防止有诈,夜婴宁特地自己来定见面的地点,而且选在了比较熟悉的地方——她的母校。
清吧“禅莲”另辟蹊径,将店址设在了一所知名学府内,环境清幽雅致,相比于中海其他的酒吧,这里的氛围也更轻松愉悦。前来光顾的客人很少会点烈酒,大多是酒精度数很低的鸡尾酒,在这里,经常能见到学术界的知名教授。
“禅莲”门口的车位已满,郑洁楠很少来这里,不是很熟悉,夜婴宁让她将车停在世纪馆旁边的体育场西边,然后先下了车,让她在这里等自己。
“如果我半个小时之后没有回来,或者没有给你电话,你就马上给宠先生打电话,不要慌张。”
临走前,她俯身,轻声向郑洁楠叮嘱着。
郑洁楠一愣,似乎没想到情况会是如此的复杂和特殊,但是多年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立即打起了精神,无声地向夜婴宁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几年没回来,母校的变化并不很大,在路上,夜婴宁偶尔可以见到三三两两,刚吃过晚饭,准备去上自习或者参加社团活动的学弟学妹们。
离开校园太久,她几乎都已经忘记了读书时候的心境,一时间忽然心生感慨,本想放慢步伐欣赏一下四周的美景,但是眼看着时间已经逼近六点,夜婴宁又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当她走到“禅莲”的时候,还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
没想到,傅锦凉还是比自己快了一步,夜婴宁推开门,看见她已经端正地坐在面朝门口方向的一张桌旁了。
对方也心有灵犀一般地抬起头,冲夜婴宁微笑了一下,微微起身,伸手请她坐下。
“我最近住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公寓里,所以提前到了一会儿。”
傅锦凉笑着主动解释自己提前到此的原因,两人落座后,她四周环顾了一圈,赞叹道:“这里我倒是第一次来,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没想到在国内的高校里也有这样的清吧。刚才,这里的老板跟我说,他家最有名的就是进口香槟。怎么样,我们一起来一瓶吧?”
夜婴宁一愣,她和傅锦凉无论如何也没有把酒言欢的可能性,而她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总令她感到心生古怪。
不等她拒绝,对面的女人已经招招手,向吧台后站着的女服务生要了一瓶2002年份的唐培里侬。
“我记得庞巴度夫人曾说过,香槟是唯一能令女人在喝过之后变得漂亮的酒。”
傅锦凉用手托住腮,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眉宇间不复之前的明朗,似乎罩上一层淡薄的哀愁。
桌上角落里摆放的香薰烛台中,烛光闪烁,幽香袅娜,两人的侧影映照在墙壁上,拉长,拉长。
自从得知她和宠天戈有婚约在身,夜婴宁还是第一次静下心来打量她。她发现,才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傅锦凉已经再也没有了刚回国时的飞扬动人。
看得出,这一个多月以来,傅锦凉过得并不是很如意。
夜婴宁犹记得她当时刚回国的时候,作为丽贝卡?罗拉的私人助理,风头强劲,不可谓不风光。
然而,经历了婚礼上的尴尬、主动请辞、自杀闹剧等一系列的丑闻,傅锦凉周身所笼罩的光环已经消褪了大半,整个人变得逐渐黯淡无光起来。
这些年来,夜婴宁确信了一件事,物质对女人来说,真的很重要。一个从容不迫,心胸开阔的女人必定过着不需要为了柴米油盐四处奔走的拮据生活,因为人活在世,再好的心性也终究会被鸡毛蒜皮的琐事所磨没。
她很担忧,自己有一天也会穿着满是油渍的家居服,头发乱蓬蓬如鸡窝,叉腰站在市场同小贩为了几毛钱斗嘴吵架,四周满是菜叶污水,空气里除了肉的膻就是鱼的腥。
这画面,实在是惨不忍睹。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哆嗦。
大概是“禅莲”中的冷气开得太早太足了,刚四月初而已,老板倒是大方,不吝惜电费。
“你没事吧?”
傅锦凉看出了夜婴宁的失神落魄,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原来,服务生已经拎过来了冰桶和酒杯。
“已经冰过了半小时,温度刚刚好,维持在16摄氏度,口感最佳。”
傅锦凉抽出酒瓶,取下金属帽,动作很娴熟地一手什么样的秘密。
“我读书的时候,大学一年级,曾被两个黑人强|暴过。当时我激烈地反抗,所以子|宫受到了严重的创伤。医生已经下了诊断,我这辈子已经无法生育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甲轻轻刮着香槟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彷佛在重重地敲击着夜婴宁的心。
傅锦凉说的话,犹如闷热午后的一阵惊雷滚滚,让夜婴宁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
她强自镇定,声音颤抖着问道:“那……他、他们家知道吗?”
夜婴宁问的“他们家”,自然是宠家。
权贵人家没有不格外看重子嗣的,尤其又像是宠家,到了宠天戈这一代,只此一根独苗苗,金贵得犹如全家人的眼珠子。
傅锦凉的身体受到了严重伤害,自然就无法生育,这简直是两家联姻中最大的不定时炸弹!
甚至,夜婴宁猛然间觉得,幸好宠天戈果断地逃了婚,否则,将来他们两个人之间可能会有更多的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
“我没有说,我的家人也不知道这件事。否则,那个时候宠天戈的爷爷还活着,这么大的情况,谁敢瞒着他?不过,老爷子现在已经不在了,他管得再多,也管不到阳间的事了。”
傅锦凉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擎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永远也忘不了,婚前曾去探望宠天戈爷爷,只见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看向自己,手掌心里是一对光滑黑亮的核桃。
他没停下把玩的动作,虽然是坐着,而她是站着,两个人一高一低,但傅锦凉觉得,自己却是低的那一个,低得简直见不得人似的。
“哦,锦凉这孩子,一眨眼两三年没见,居然都这么大了。我还以为是个小丫头呢。”
宠老爷子轻笑了一声,又将她上下打量了几眼,便叫来保健医生为自己量血压了。
傅锦凉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宠天戈,他也是一脸的面无表情,甚至只是在进门的时候向爷爷问了一句好,祖孙俩便再无其他的交谈。
在这样的家庭中,最不需要的,或许就是寻常家庭中的那种亲情,温馨,热络,含饴弄孙,其乐融融的画面。
当日的情景,如今想来,还是历历在目。
傅锦凉呷了一口香槟,幽幽开口道:“忽然想起来,庞巴度夫人,正是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情人呢,她很受宠爱。可是,到底也只是君王的一个情人,情人而已……”
对面女人的话语像是被施咒的魔法,一个字一个字传入夜婴宁的耳中。
“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即便身体没问题,我的心理也有障碍,我和宠天戈也没有办法同房。其实,我自己在这方面也没有什么需求,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个看起来和美的家庭,有丈夫有孩子,夫家权势滔天,足够能让我在娘家抬起头来。如果宠天戈一定要有另外的女人,我不会阻拦,我也希望那个人会是你,而不是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模特、明星那种货色。”
傅锦凉注视着冰桶中那些渐渐融化的冰块,它们折射着远处的烛光,五光十色,映得人的眼睛有些刺痛。
“你真的很像香槟,柔弱又有个性,外表美丽又兼具内涵。你生的孩子,一定会遗传你和他各自的优点……”
她越说越离谱,声音也变得愈发迷离,夜婴宁错愕地张了张嘴,哑声打断傅锦凉。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生孩子!你怎么会和我说这种话题?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这个女人疯了,她找上自己,向自己讲述了她身体的隐疾,甚至还想说服她……跟宠天戈生一个孩子出来?!
夜婴宁看着对面的傅锦凉,整个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在开玩笑,我没有,我很认真。我找过好几个高人都看过你的相,他们说,你这辈子命中有三个子女,每一个都能健康长大。我只要一个,求求你给我一个,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他,把他当成我自己亲生的!好不好,好不好……”
傅锦凉越说越急,白皙的脸上遍布红晕,两只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看起来执着又骇人。
夜婴宁的脑子里“嗡”一声,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女人居然会如此怪力乱神,还扯上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
最重要的是,一个女人,居然找另一个女人和自己想要嫁的男人生下孩子,然后她拿去抚养,这真的不是天方夜谭吗?!
“我知道宠天戈真心喜欢你,如果是别的女人他一定会拒绝,但是如果是你,他求之不得,反正你们也早就在一起了……”
不等说完,傅锦凉已经腾地站起来,上身猛向前倾,一把紧握住夜婴宁放在桌上,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双手。
夜婴宁下意识地想要甩开她的手,这里,她简直连一分钟也不想再做停留!
神经病一样的女人,神经病一样的思维!
刚要起身,双腿忽然软绵绵使不上力,不知道是不是酒吧里的光线太昏暗诡异,夜婴宁只觉得眼前刹那间天旋地转,阵阵发黑。
若不是此刻傅锦凉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她险些就要站不住,头重脚轻,一头向前栽倒。
“酒里……”
她咬咬牙,愤恨地盯着眼前不断晃动的人影,低低出声。
夜婴宁原以为约在自己选的地方,这样已经足够保证自身的安全,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不是酒有问题,我也喝了不是吗?是这个香薰灯。这个药是我叫人从美国带回来的,对身体绝对没有副作用。”
傅锦凉指了指桌边的那一盏香薰小烛台,她提前来到酒吧,早已将这里包场,用特制针头在点燃的精油蜡烛中注射进去无色无味可溶的药物,自己则提前服下了配套的解药,确保不会受到影响。
虽然宠天戈并不爱她,也根本不想娶她,但傅锦凉明白,只有养大一个姓宠的孩子,才能让娘家人全都彻底闭嘴。
“你、你……疯、疯子……”
夜婴宁站不稳,整个人双腿一软,跌坐回原位。
她想起就等在不远处的郑洁楠,想要向她求助,连忙吃力地想要从手袋中掏出手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上偏偏使不上力气,像是不听使唤了一样,竟然怎么也拉不开手袋的拉链!
傅锦凉微笑地看着夜婴宁所做的徒劳和挣扎,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口。
很快,走进来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见到她略一点头,声音极低:“小姐。”
傅锦凉也点头,压低声音道:“先把她带到车上,我马上就来。”
接着,男人将手里拿着的贝雷帽扣在夜婴宁的头上,遮住她的大半脸,然后将她搀扶起来,搂着她的腰向门外走去。
两个人俨然是一对普通的情侣,看起来就像是女孩儿喝得有些多,男朋友搀扶着她往回走似的,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傅锦凉朝着四周看了一眼,只见吧台后的老板和两个服务生也都伏在了桌上,整个“禅莲”中只剩下她是清醒的。
来之前,她已经调查清楚,这家店里恰好没有安装摄像头,真是天助她也。
从手袋里掏出一部备用手机,开机后,傅锦凉拨通了郑洁楠的号码。
她所使用的是部队特供的手机卡,在短期内,运营商的普通技术手段无法做到精准定位,即便是运用了特殊方法,也仅仅能给出大致位置,且方位会在一定半径内自动更改,自行进行来回地跳跃。
所以,尽管victoria请了专业人士来查,却收效甚微,而且,打电话的人又不一定和被带走的孩子同时处于相同的地点,哪怕是找到了,如果只找到了一部无人使用的手机,一切也都是徒劳。
“我说话算话,今天刚好第三天。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你的儿子在今晚就能在他自己的小床上入睡,毫发无损。”
傅锦凉冷冷地开口,同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毫无心理准备的郑洁楠一接起来,就听见对方传来冷冷的声音,她浑身一颤,脱口道:“恒恒呢?他在哪儿?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儿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等说完,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三天,整整三天没有见到宝贝儿子,她快疯了,不,她已经疯了!
“我说了,只要你老老实实按照我说的去做,孩子很快就能回到妈妈身边。但是,如果做妈妈的不心疼孩子,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那我可不敢保证,可爱的小恒恒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傅锦凉冷笑着威胁道,她的声音经由软件处理过之后,变得像是卡通片中的巫婆一样,尖尖哑哑的,让人听不出来原本的音色。
郑洁楠一愣,握着手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你要我干什么?”
简单的考虑之后,她咬牙应声。无论对方让她做任何事情,她现在都没有办法去考虑是否妥当了,只要能让恒恒平安无事地回到自己身边,让她做什么都行,哪怕是去死!
“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很简单,我马上会告诉你一个号码和一个地址,这个手机号码的主人叫林行远,记好了,林——行——远。他和夜婴宁是认识的,而且关系很不一般。你要告诉他,夜婴宁约了人见面,但是却被带走了,遇到了危险。至于你是怎么没能够把对方拦住的,相信不用我教你,你也会编个很好的说辞。只要你打完这个电话,整件事情就算结束,你就可以回家等着,你的儿子很快就会出现在你家门口。”
傅锦凉故意放慢了语速,确保郑洁楠能听清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
后者顿时感到无比的吃惊,露出一脸的错愕表情。如果郑洁楠没记错,这个姓林的男人,应该是夜婴宁的堂妹夫。
上一次,听说夜婴宁和朋友在餐厅吃饭的时候遇到了她的堂妹夜澜安,还被抓破了脸,至此,夜婴宁只要外出,哪怕是去趟超市,都会让自己跟随左右,确保安全。至于夜澜安那个女人,郑洁楠很有一些印象,因为她曾经去过夜婴宁的家,还出言不逊,错把自己当成了新请来的保姆。
郑洁楠顾不得去思考对方为何会提出来这样的古怪要求,因为,她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系在恒恒的身上,担心他这几天会遭罪。
“是不是只要我打过这个电话,你就会让恒恒回来?”
颤抖着出声,她想要再一次确认无误。
“是的,就是这样。”
傅锦凉惜字如金地挂断电话,然后,将事先存储好的林行远的姓名、手机号码,以及她要将夜婴宁带去的地址,一起发送到郑洁楠的手机上。
她很确信,为了孩子的安全,郑洁楠绝对会按照自己所说的,老老实实地去照做。
再没有什么,比用孩子来威胁一个母亲更行之有效的了。
放下电话,傅锦凉长出一口气,毫不留恋地离开。
“禅莲”外停着一辆本地牌照的私家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很快发动起来。
而夜婴宁就浑身软绵绵地倒在车后座,她并没有晕过去,甚至头脑还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可以思考,但是就是没有力气,四肢已经没有了知觉,也不受控制,抬都抬不起来。
这种感觉,其实比彻底完全地昏过去还要可怕。
夜婴宁记得以前看过的一集《犯罪心理》的剧情,连环杀手给受害人注射药物,使他们失去反抗能力,却又不会完全昏厥。这样,在他进行杀戮的时候,他就可以尽情享受着欣赏这些人脸上露出惊恐表情的过程。
现在亲身体验这种感觉,才知道,简直能把人活活逼疯!
车子匀速地行驶着,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和震颤,她没有力气爬起来,身体像是软面条一样摊在车座上,甚至不能爬起来看看窗外,更不知道傅锦凉要将自己带到什么地方,会不会索性把她弄死,还是换着什么花样儿来折磨。
“直接开去香叶别苑。”
傅锦凉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夜婴宁,又确认了一下时间,等她身上的药效差不多消退,那个时候,林行远应该也已经到了。
她的心中,有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甚至,傅锦凉也一直瞒着她的“盟友”夜澜安。
在傅锦凉看来,夜澜安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她很容易操控,类似于唐渺,只要自己在一旁扇扇风她就会去亲手放火。由她去找人绑架郑洁楠的儿子十分合适,这样一来,一旦事情败露,宠天戈知道了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是她怂恿夜澜安去做的,也没有人能够掌握确凿的证据来指控她。
她一边想着,一边翘起了嘴角。
自己是想要一个孩子,只有有了孩子,才能在婆家人和娘家人挺直腰板,衣食无忧地做她的宠太太,而不用担心这个位置被谁夺去。
但是,谁规定的,这个孩子一定是宠天戈的?!
既然他瞧不起自己的私生女身份,她还偏偏就要一个连血统都不对的私生子做他的继承人!
林行远和夜婴宁这两个人,从外形上看,也算是俊男靓女,基因不错,想必,他们生的孩子也会聪明可爱,讨人喜欢。
尽管这个想法大胆,疯狂,荒唐,但是,傅锦凉知道,只要其中一方是夜婴宁,林行远真的无法把持得住。
只要,自己稍稍推波助澜,一切就会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香叶别苑位于中海西郊,毗邻森林公园,既能隐逸山水间,又能回归红尘里,是国内首批采用进口木结构的别墅群。正因为它环境清幽,四周矗立多座山脉,又有天然湖泊环绕,所以尚未开盘就被富人抢购一空。
傅锦凉的父亲为部队高官,年前,他和其他官员每人都分到了一栋维多利亚式别墅,不久他又将其转手送给了一直在国外的傅锦凉,想着等她回国以后也算是有一处落脚的地方。
回来以后,傅锦凉曾抽空来过一趟,对这里的环境十分满意,觉得方便她和朋友偶尔过来度假放松,钓鱼、骑马或者泡泡温泉,所以就收下来了,但是一直没有正式入住。
车子稳稳前行,距离香叶别苑越来越近。
而与此同时,经过短暂的天人交战,郑洁楠还是拨通了傅锦凉给她的一串数字,即林行远的手机号码。
她紧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声音都颤颤巍巍,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镇定自若。
一想到恒恒的小命儿就掌握在那些人手里,郑洁楠就顿时惶恐不安起来,似乎一身的武艺也没有了用处。
“是……夜婴宁她……”
郑洁楠一咬牙,将事先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儿地对林行远全都说了出来。
和她预想得不大相同的是,这个叫做“林行远”的男人似乎很是镇定,并没有马上放下电话,立即就按照她所说的地址寻了过去。
“你是说,夜婴宁约了人,然后被她约的人给带走了?她和谁见面,你知道吗?”
林行远转了个身,依旧坐在位置上,拧眉看着面前的落地窗。
他脑海里第一个想法是,不会是夜澜安又犯病了吧。
“我不清楚,因为夜小姐没有告诉我,我只是将她送到门口,然后她下了车,自己走进去,我没有看到她和谁见面。”
这一点,郑洁楠倒是没有说谎,她确实不清楚夜婴宁急匆匆出门究竟是要见谁。所以,她毫无心虚,又急又快地说出来。
“因为在下车的时候,夜小姐跟我说,如果她半个小时之后不出来,或者没给我打电话,就让我马上通知你,说你是她信得过的朋友,还把你的手机号码留给我。刚刚我等了一会儿,见夜小姐果然还没出来,就给她电话,没想到无人接听,我再进去一看,那家店里的人都不见了,空空荡荡的……”
郑洁楠紧咬牙关,半真半假地将全过程讲给林行远。
林行远转过来,慢慢站起身,用手按着桌沿,在沉思。
“好的,我知道了。”
他记下了这女人刚刚所说的地址,香叶别苑021栋,看来,应该是城郊的某一个别墅群。
虽然听起来就是一个圈套,但他却不能保持完全的无动于衷,毕竟,夜婴宁被人带走这件事应该是真的。此刻她生死未卜,就算带走她的人忌惮她的身份,不会对她太残忍,但是恐怕遭些小罪是免不了的了。
想了想,林行远先拨通了夜澜安的号码。
她应该是正在做脸,手机是被美容会所的技师帮忙接听的,等了十几秒,夜澜安才伸手拿过去,笑嘻嘻道:“你找我?”
看来,应该也不是她。
“问一下你明晚有没有空,难得我不需要加班。如果你的时间也允许,我们就一起吃个晚饭,我马上叫秘书去订位置。”
林行远想了想,随口扯了一个理由。
“好啊,我有时间。我还在会所做美容,脸上涂了东西不方便讲电话,等会儿再给你打。”
听了他的问话,夜澜安兴高采烈,一口答应下来。
试探完最有可能的嫌疑对象,林行远反倒是有些迷茫了,夜澜安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如果她现在真的派人把夜婴宁给抓起来了,绝对不会还有心情在美容。
如果不是她,那么,事情才严重了。
想到这里,他马上放下手头的事,穿上外套,确保钱夹里有现金和银行卡,又拿上手机,车钥匙,快步走出办公室。
*****
四十分钟后,瘦高的年轻司机将车子停在别墅前,他先为傅锦凉拉开车门,让她走下来,又将浑身无力的夜婴宁从车后座里给拖了出来,直接将她抱进别墅。
傅锦凉早已事先叫人将整栋别墅打扫一新,尤其将主卧室的床品全都更换过,还特地在两边的床头都放置了强效的催|情香氛和进口药物,独独没有避|孕产品。
她指使着司机将夜婴宁放到了卧室的大床上,然后让他先下楼等自己。很快,宽大的卧室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一路上,夜婴宁都是有知觉的状态,但是心跳很急,浑身无力,甚至口腔和舌头也是麻痹无法讲话的状态。应该是傅锦凉怕她逃跑,或者大喊大叫,所以特地专门下了这么一剂猛药。
“你现在没法说话,也没力气动,所以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别挣扎。不然,你就算是从床上爬起来,也走不出这道门。”
傅锦凉俯身,轻轻拍了几下夜婴宁的脸颊。
她的眉头轻微地动了动,接着,嘴唇也翕动了几下,却连微弱的咿唔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睁着眼睛,像是躺在案板上的鱼肉,任凭傅锦凉随意折磨自己。
“真是勾人啊,连我身为女人站在这里,看着都有些动心呢。”
她眯眼,伸出手将夜婴宁的衣领扯得更开一些,又把衬衫胸口的两粒纽扣扯开,让她胸口的大片白腻肌肤都显露出来。
角度的原因,站在床畔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她的蕾丝内|衣边缘,以及内衣包裹住的饱|满小巧的一侧胸|乳,还有那颗微微挺立起来的粉嫩小花蕾。
傅锦凉冷笑,转身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翻翻拣拣,很快,找到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
她捻着一粒白色药丸,掰开夜婴宁的嘴,用手托起下颌,扔了进去,然后双手稍稍用力一掐,就逼着她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夜婴宁没法说话,更没法挣扎,只是瞪大了一双眼睛,又惊又怒地看着傅锦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这是什么?别害怕,对待你我怎么能不用点儿心呢?如果我的信息没问题,这几天应该是你的排|卵期,刚给你吃的药物也是促进排|卵的,我刚才摸了一下你的手和脸,似乎体温也比较高,应该很容易受|孕。”
傅锦凉掰着手指头,为了能够计算准确日期,她专门花高价暗中买通了夜婴宁家的工人,得知她每个月的例假都很准时,只要这几天播种,就一定会有收获。
夜婴宁瞪着她,明白她要做什么,不过,她也并不是很害怕,自己一直有按时口服药物避|孕,应该不会有事。
傅锦凉不再开口,她需要抓紧时间,甚至连几分钟的误差都不能有。
如果按照她的猜想,林行远即便是怀疑这其中有诈,但是必然也会亲自来一趟。据夜澜安说,他一直都对夜婴宁很不单纯,就像是一只馋猫对着一条鲜鱼,总想着找到机会下嘴似的。
现在,自己索性就给他一个这样的机会。
宠家的人不是看不起她么,呵,私下里说她是傅家的野种。那么,好,她就养一个真正的野种,让那孩子堂堂正正地成为宠天戈的继承人!
即便孩子的母亲不是妻子,但那又如何,傅锦凉有十足的把握——第一,宠家不会允许自己的亲生骨肉流落在外;第二,宠天戈舍不得让“自己的”孩子叫别的男人爸爸;第三,身为宠天戈名正言顺未婚妻的自己也一定会推波助澜,要这个孩子认祖归宗,由自己来亲自抚养长大。
以上种种,就是她最近这一个月来的周密策划。
“你也别恨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说,如果不是你,宠天戈也不至于这么态度鲜明地拒绝和我结婚,甚至做出逃婚这种令我全家上下都蒙羞的事情来。”
傅锦凉冷笑着开口,又俯身捏了捏夜婴宁的脸,她很用力,皮肤上几乎是立即就留下了好几道红印。
“所以……一报还一报。”
她故意拉长声音,看着面前的女人因为惊恐,连瞳孔都急遽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才满意地再次走到抽屉前,从里面取出来一瓶喷雾状的东西。
傅锦凉拿起来轻轻摇晃,拔下瓶盖,按下喷嘴,很快,一股诱惑的味道如细雨般落下。
她又着重在夜婴宁的颈后、耳后,乳|沟等多处加重喷洒,让香气更加持久迷人,然后这才收手,看了一眼时间,傅锦凉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来。
“要是能一下子就生个男孩儿,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她低声念了一句,将催情喷雾重新放回抽屉里,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就走。
躺在床上,还不能动的夜婴宁死死地瞪着她,憋了一头的汗,好不容易才挣扎着抬起了一条手臂,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
“啊……”
口中发出一声古怪的单音节,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在口腔里打了个滚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意识到自己此刻所处的恐怖境地,夜婴宁顿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傅锦凉走出卧室,一直走到玄关处,忍不住又抬起头看了看楼上。
夜婴宁美丽,健康,受过良好教育,无家族遗传病史。这些,无一不符合她的要求,相信这样的女人孕育的孩子也会格外聪明可爱。
生在权贵之家,傅锦凉见多了私生子的存在,而她并非是被小三拿着孩子前来逼宫的正室。
她想好了,只要夜婴宁愿意乖乖做代孕妈妈,自己不会过分苛待她。早先她就说过了,自己对于和宠天戈同房这件事没什么期待,因为曾经遭遇过被强迫的痛苦,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让她很排斥这种事。如果宠天戈想要拥有几个地下情人,她也并非不能接受。
得到孩子,控制情敌,一箭双雕,真是一桩天大的美事,傅锦凉整个人简直越想越得意。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去找宠天戈,尽可能地去拖延时间,避免他过早发觉夜婴宁在这里。
见她要走,一直留在别墅内的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迎过来。
“一会儿有人会来,你给他开了门之后,就可以走了。”
傅锦凉吩咐道,然后戴上墨镜,坐上来时候的那辆车,飞快地离开。
*****
就在傅锦凉乘坐的车子刚驶离香叶别苑不久之后,林行远的车子也从入口处开了进来。
他第一次来这里,不是很熟悉,车载导航也没有很详细的图示,所以他在这里兜了两圈,才找到所谓的021栋。
将车停下,林行远迟疑地下了车,打量着面前这栋小别墅。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无异样,他这才走上前,上了几级台阶,伸手去按门铃。
不多时,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女人过来开了门。
林行远皱眉,心头原本就怀揣着的疑惑和不安更加严重,他向别墅内看了一眼,除了这女人,此外,里面似乎并没有别人。
“我……”
他张张嘴,却突然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请进。”
没想到,不等林行远把话酝酿好,那女人已经拉开了房门,一闪身,请他进去。
林行远踟蹰了几秒,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好狠狠心,咬牙迈步。
走进来才发现,这不过是装修得很气派的一处普通别墅,没什么稀奇的。
林行远正好奇着,忽然,他皱皱眉,抬起头,向楼梯方向上去。
嗅觉灵敏的他隐约闻到一丝香气,他忍不住又嗅了嗅,只觉得这味道十分沁人心脾,让他有种心神一震的感觉,浑身的疲惫随即一扫而光,身体各处似乎都觉醒过来,蠢蠢欲动。
“什么味道?”
他猛地转身,想要询问个明白,没想到,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矮胖女人已经不见了!
林行远顿时反应过来,急忙冲到门前,想要打开别墅的大门。
果然,他的直觉是对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卡死,怎么也推不开了。
他的脑门立即渗出了细汗,飞快地在一楼走了一圈,想要找到一扇能够推开的窗户,但是无一例外,全都是打不开的,早已被人焊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着急,很快,林行远觉得喉头泛起一阵干渴,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扯了扯衬衫领口,颈下的一片肌肤似乎都变红了。
很快,林行远确认,除了自己,一楼没有人。
他直奔二楼,推开每一间房间的门,四处在找着夜婴宁。
果然,顺着奇怪的味道,林行远推开了主卧房那道虚掩的门。这特殊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门一开,房间里的味道更加浓郁芬芳。
下一秒,林行远就看见了躺在大床之上的夜婴宁,他一怔,视线却好像是黏了胶水,无法挪移。
浅湖蓝色的丝绸床单衬得夜婴宁一身肌肤更加雪白,她的外套已经被傅锦凉脱掉,随手扔到了床脚,上身只剩下白色的蕾丝内衣,随着呼吸,饱满的胸口似乎在微微一颤一颤。
林行远下意识地滚动了几下喉咙,他不是一个在“性”上很随便的男人,但也不会过分克制自己,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傅锦凉猜得不错,这样的美景当前,一个正常的健康男人不会无动于衷。
因为药效和香水的双重功效,夜婴宁的体内已经产生了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躁动,她好像发烧一样,双颊涨红,额头上渗出薄薄的一层汗水。
“夜婴宁!”
费力地将自己脑中的旖旎画面暂时压下,林行远快步上前,一把托起夜婴宁的头部,伸手摸上她的额头。
还好,她只是脸色有异,体温却并不算太高,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听见声音,夜婴宁吃力地看向来人。
当她看见抱起自己的男人居然是林行远的时候,整个人犹如雷击一般,一双眼睛中闪现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天!怎么会是他?!
傅锦凉原本说的不是希望自己和宠天戈生一个孩子吗?!难道,一切都是自己的理解有误……
一想到她有多么憎恨自己,夜婴宁就不禁打了个哆嗦,或许,傅锦凉一开始想的就不是让孩子的父亲是宠天戈……
太恐怖了!
这女人一定是疯了,完全失去理智了!她想报复自己,想报复宠天戈,所以,所以她要把一切都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夜婴宁拼命地喘息着,试图发出声音。
“啊……你、你……”
她想警告林行远不要靠近自己,因为经过之前的几分钟时间,药效已经在她的体内发作,加上四周浓郁的香氛味道,双管齐下,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欲望所吞噬了!
无法说出完整清晰的话语,夜婴宁瞪大了双眼,大颗的眼泪狂涌不止。
林行远并不知道她被傅锦凉喂食了药物,见她说不出话来,虽然也察觉到了古怪,但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最重要的是,他觉得很热,很躁,整个人好像是体内有一股火,熊熊燃烧,令他没法安静下来好好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他连忙掏出手机,想要报警。
屏幕亮起,可是左上角那里,居然没有一格信号!显然,是被屏蔽掉了。
这一刻,林行远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被人设计到了圈套中。
正所谓关心则乱,平日里的他并不会这么愚蠢,这样好骗。只是涉及到了夜婴宁,他极度关心她的安危,就算明知道是龙潭虎穴,也必须要走上一遭!
“夜婴宁,到底是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说话,你说话啊!”
林行远勉强压下焦躁,着急地问道。
见她不答,他气得两手抓着她的双肩,用力摇了几下,低吼道:“我急死了!大门被锁了,手机没有信号,你又什么都不肯说,我怎么带你出去!”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夜婴宁被他摇晃得一阵头晕目眩,胸前的饱满跟着上下颤动着,本就干渴的喉咙更是几欲冒烟,她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林行远,脑子里的清明和理智渐渐消散……
“行、行远……”
她喃喃从唇齿间吃力地挤出来两个字,软绵绵的右手艰难地缓缓抬起来,搭在他手臂上,没有几秒钟,又无力地垂下去。
视线从模糊,一点点恢复,却还是不够清晰,夜婴宁扭了扭沉重的头,想要努力看清眼前的男人。
真的是他,傅锦凉疯了,把林行远叫到这里来,这无异于一个天大的阴谋。
恐怕,她既想要自己受辱,又想要让宠天戈看到这一幕背叛吧。再不然,就是想偷龙转凤,试图让她怀上林行远的孩子,冒充是宠家的骨肉。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和报复!
即便此刻的思维再混乱,夜婴宁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前后联系,因为并不难理解。
同时想明白的,还有林行远。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猜测得对不对,但恐怕和真相也差不了哪里去,而现在,并不是适合深入挖掘的时机。
“你坚持一会儿,我去查看一下窗户。”
林行远放下夜婴宁,让她躺平,然后冲到窗前。很快,他脸上浮现出失望之色:二楼和一楼一样,窗户都是被从外面焊死的,整座别墅,就像是一座华美的牢笼,他们两个人,此时此刻,就被困在了这里!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夜婴宁,就算她不说,林行远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男生,自然也明白她承受的痛苦。
他果断地卷起袖口,冲进卫生间。
万幸的是,这里的水阀没有被关掉,他一拧开,哗哗的凉水立即涌出来。
林行远果断地脱掉衣服,跳进浴缸里,从头到尾地先冲了个凉水澡。
刚刚四月,中海是北方城市,天气还比较冷,凉水浇在身上,林行远顿时全身颤抖,止不住地开始打喷嚏。
但是,很快,他觉得自己体内的火气也降下去了许多。
擦干身体,重新穿好衣服,林行远将卫生间里的两个塑料桶全都注满凉水,拖进房间,同时将门全都打开。
他并不确定这样会不会有助于消散房间里的香水味道,然而别无他法。
等忙完这些,他终于顾得上夜婴宁。
“你别怕。”
林行远颤抖着伸出手,去剥掉她身上残余的衣物。
等到她全身不着寸缕地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林行远觉得,他应该再去冲一次凉水澡。
“你不能动?”
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看来,她不仅仅被人喂下了催情的药物,应该还有别的,能令她无法反抗的东西。
夜婴宁勉强地垂了垂眼皮,算是回答。就在刚才,她已经尝试过无数次想要从床上坐起来,任凭她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是徒劳。
林行远不敢再耽误时间,一把将她从床上抱起来。
被扔进满是凉水的浴缸里的时候,夜婴宁的心头有一种濒死的恐惧,四肢百骸立即被凉意所侵蚀,她颤抖不已,嘴唇马上变得发紫。
一杯水递过来,他强迫她不停地喝水,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帮她排除体内的药物。
两个人都已精疲力竭,林行远为她换了三次水,夜婴宁每次被丢进凉水中,都会冻得哆嗦个不停。而且在大量饮水之后,她必须在他的帮助下才能坐在马桶上,这让她感到非常的羞怯。
“我觉得,跟脸皮比起来,性命更重要。”
看出她的迟疑,林行远一脸平静地如是说道。
半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
令夜婴宁感到欣喜的是,她发现自己能够开口说话了,虽然还是像喝醉酒的人一样,口齿不太清楚,但她总算可以发出声音了。
“是……傅锦凉,对我下了药,然后骗你来的……”
她勉强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脸色惨白地看着林行远,头发上还在不停地滴着水。
他皱眉看着她,不解道:“她究竟是怎么收买你身边的那个私人保镖的?明明是那个女人给我打的电话!”
夜婴宁无比惊骇,双目瞠圆,她怎么也想不到,连楠姐都是傅锦凉的人!
听见林行远向自己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过程,夜婴宁从不敢相信,到不得不认命地接受这一残酷的事实。
她相信,每个人或许都有不愿意和外人倾诉的秘密,郑洁楠选择背叛她,一定也有特别的原因。
联想起楠姐这两天的脸色恹恹,神情恍惚,夜婴宁相信,她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被傅锦凉握在了手中,以此作为威胁,让她帮忙将林行远骗到这里来。
临走的时候,夜婴宁还特地叮嘱了郑洁楠,如果自己有事,要第一时间去找宠天戈。
没想到,来的却是林行远。
为了尽快加速新陈代谢,将体内的残留药物排出去,她只好强迫自己,拼命地又灌下了好几杯水。所幸的是,随着几次排尿,夜婴宁发现,她的四肢慢慢恢复了一些力气,虽然还是使不上力,但是已经能够诺蹭着从床上走下来了。
“你能动,我就放心多了。”
林行远长出了一口气,擦掉前额堆积的汗水。如果想要离开这里,无论谁是谁的累赘,都很难成功逃脱。毕竟,他不是超人,没法在背着一个人的情况下,随意走动。
夜婴宁点点头,支吾了两声,比了比手势。
他明白她的问题,平静地将两人此刻所处的环境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门窗被锁,信号屏蔽,有水,无食物。
“我想,傅锦凉原本是想打算,让我和你在这里被人抓奸在床吧。”
林行远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将心头的猜测说出来,正好同夜婴宁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管她叫来的人是宠天戈,还是夜澜安,出了这种事,又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到时候,我们两个就算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他摊摊手,老实说,就刚才那种情况,自己还能忍得住不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他都要佩服当时自己的定力了。
夜婴宁重重叹气,扭头朝窗外望了望,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目测已经接近晚上十点钟了。
如果是平时,宠天戈一定会回家,或者给自己打电话,但是,最近他接连几日在公司加班,忙得天昏地暗,说不定还真的不能马上发现自己失踪。
而郑洁楠现在既然是在为傅锦凉办事,自然也不会去通知宠天戈。
如果,自己真的在这栋郊外的别墅中与林行远共度了一夜……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哆嗦,有些不敢再往下想。
万幸中的万幸,林行远似乎没有想要和自己做点儿什么的意图。
“这种时候你就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了,明明前面是个陷阱,我不会这么蠢,在已经确定它是个陷阱的时候,还要往里跳。尤其,如果夜澜安知道我和你上了床,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行远一边说着,一边将高高卷起的衬衫袖口放下来,然后,他再将房间里的两桶水挪到卫生间里,腾出卧室地板上的空间。
“今晚恐怕是出不去了,就我们两个,我也没必要去隔壁。等一下我把别的房间的床垫拿过来,铺在这里,就睡在这儿,半夜还能扶你去洗手间。”
他说完立刻就走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扛着床垫,真的在地板上打起地铺来。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夜婴宁动了动嘴唇,之前口腔里的那种麻痹感已经消失了大半,起码说话的时候,听起来也算是口齿清晰了。
林行远弯着身子,扫了扫床垫,铺上一层空调被,然后坐下来。
“不知道,我都已经坐好跳下去的准备了,可惜窗户都是焊死的,我没有工具,也撬不开。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等傅锦凉愿意带人过来。不过,她带来的人不是宠天戈就是夜澜安,这两个人谁来,我们两个都没有好下场。”
林行远去了张面纸,擤了擤鼻涕,他好像有点儿感冒。刚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还有些头昏脑涨,大概是冲凉水澡的时候,不小心受了凉。
夜婴宁抿抿嘴,这个答案,她也想到了,只是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并不是第一次共处一室,但,这一次的气氛偏偏有些诡异。
“你接到电话,难道就没觉得这里面有诈吗?你要是不来,就不会惹上这么多麻烦了。傅锦凉恨的是我,你是无辜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歉意。毕竟,一码是一码,这件事确实跟你没关系。”
夜婴宁脸朝上平躺着,出声打破了沉默。
虽然在很多事情上,她都无比怨恨林行远,然而当她看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心头还是止不住一阵感动,好像在一瞬间就涌出了一股满满的安全感。
如果,如果当时他能够像今天这样忽然出现,将濒死的自己救下来,那该多好……
思及往事,夜婴宁的眼角有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过,她的心里有一个死结,打不开,放不下。
“知道有诈又能怎么办?如果不亲自过来,我想,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而我不想后悔。与其将来一直生活在遗憾和悔意中,我宁可选择来冒一次险。”
双手交叠,垫放在脑后,林行远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低声开口。
他不后悔过来,只是后悔来之前没有报警,可是转念一想,因为人口失踪而报警,和儿童失踪可以立即报警不同,成人则需要超过24个小时以上才可以。即便他打了电话,警方也未必会立案,更不要说出警。
“不过,现在虽然不后悔了,可是两个人也都出不去了。我刚才在楼下走了一圈,发现这里没有食物。我猜,如果傅锦凉的目的不是活活饿死你我,她应该会在我们咽气之前,把我们放出去。”
林行远叹了一口气,他中午就因为着急开会,只随便吃了几口秘书打包回来的商务餐,现在自然是饿得不行。
夜婴宁同样也是饥肠辘辘,加上喝了太多的水,此刻胃里又胀又空。
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她不知道在何时竟然睡了过去。
和她相比,林行远却怎么都睡不着,尽管额头已经滚烫,因为发烧的缘故,他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不敢睡,生怕睡过去以后,发生什么预料不到的事情。
时间逼近午夜十二点,整栋别墅像是中世纪的古堡,藏着无数飘荡的幽灵,在寂寂黑夜中,散发着沉朽而危险的味道。
黑夜中,原本也稍有困意的林行远忽然睁大了双眼。
因为练了多年钢琴的原因,他的听力一向比普通人要好很多,如果他没听错,就在刚刚,楼下似乎有响动。
他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夜婴宁,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强忍着发烧带来的晕眩,慢慢朝卧室房门一步步迫近,然后轻轻拉开了门。
走廊里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甚至因为久久无人生活过,这里连生活的气息都几乎一丝不存。
林行远伸手捂住口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一点点向楼梯迈步。
他出门的时候,顺手将一支棒球棍抓在了手里,那是他在整栋别墅里找了一圈才找到的唯一能够防身的工具。
无边的黑暗,令人心底的恐惧一点点加剧,林行远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棒球棍,一闪身下了楼梯。
浑身有些头重脚轻,他摇了摇头,瞪大双眼。
忽然,从厨房方向猛地投过来一束强光,紧接着,一个冷冽的男中音低喝道:“什么人?把手举起来!不然我就开枪了!”
林行远一惊,急忙转过身,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住眼前,手中的棒球棍落在了地上。
对方冲过来,一脚踢飞他脚边的棒球棍,同时从腰际掏出一串银亮的手铐,“咔嚓”两下将林行远顺势锁在了楼梯扶手上。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来人瘦高身材,三十岁出头,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急很冲,却丝毫不显慌乱。
林行远喘着气看着他,半晌才喃喃道:“我也是被人骗来的……”
那人一眯眼,果断问道:“你就是林行远?那夜婴宁呢?”
林行远愣了愣,很快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应该不是傅锦凉的同伙,他连忙反应过来,站直身体,急急道:“她在楼上,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他这么说,男人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警官证,在林行远面前晃了晃。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叫蒋斌。听说你们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说着,蒋斌掏出钥匙,给林行远解开了手铐。
他活动了几下手腕,想起还在楼上的夜婴宁,连忙带蒋斌上楼。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卧室,林行远直接将床上的夜婴宁连着空调被一裹,因为她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脱下去之后还没有换洗衣物。
“蒋队!你怎么在这儿!”
夜婴宁揉着眼睛,等看清站在房间中央的男人,整个人又惊又喜。
蒋斌挑眉,四下打量了一下,尽量不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以免两个人都尴尬。
“我接到我师兄的电话,他跟我说,有人告诉他,你有危险,然后给了我一个地址。不过这种事我不方便带人过来,所以下班之后,我自己先过来探探路。”
说罢,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行远,出声询问道:“你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能走吗?”
他勉强点了点头,额头滚烫,其实整个人已经烧得开始有些糊里糊涂了,不过是在逞强罢了。
“好,咱们先离开这里,别的一会儿再说。”
蒋斌像是扛行李一样抱起夜婴宁,冲着林行远略一点头。
没想到,林行远摇摇头,喘着气坐下来,冲他摆手道:“你们先走,我要留下来。这件事我还没弄清楚,不想马上就走。”
他有他的考虑,首先要弄清这整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能糊里糊涂被人算计一次。
“也好,门锁我已经拆下来了,你随时可以出去。如果有情况马上报警。”
毕竟是单枪匹马来这里救人,蒋斌不敢多耽误时间,叮嘱了几句,连忙带着夜婴宁离开。
“林行远!”
走到门口,夜婴宁忍不住喊了一声,蒋斌知道她有话要说,急急停下脚步。
“你自己多小心……还有,谢谢你。”
她将脸藏在空调被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了看靠在床边的男人,他看起来有些虚弱,脸颊微红,只是一双眼仍旧如往常一般黑亮狭长,熠熠生辉。
他没开口,只是冲她挥手,示意蒋斌带着夜婴宁赶快走,不要多磨蹭。
*****
蒋斌将夜婴宁抱上车,帮她系好安全带,然后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上了车,飞快发动起车子,重新开回中海市区。
“如果不是我和师兄认识十多年,感情一直深厚,我都以为他是在和我开玩笑。我问他,他也不肯和我多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是被人抓到这里来的?抓你的人呢?”
蒋斌警惕地看着车后视镜,以防被人跟踪。
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真的被人绑架,而自己误打误撞,居然真的将人救了出来。
“我猜,是郑洁楠给你师兄打的电话。这么说来,她还算有点儿良心。”
夜婴宁冷静下来,攥着被角,蜷缩在副驾驶位置上,淡淡开口。
“郑洁楠?是我师兄公司的那个女的?我师兄介绍的她给你做私人保镖是不是?”
蒋斌听见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也跟着反应了过来。
“是,就是她。我今天带着她去见了一个人,然后就被下了药,带到刚才那栋别墅里。至于林行远,他也是被人骗过去的。”
夜婴宁三言两语,简单地把情况跟蒋斌描述了一下。
他见多识广,类似的罪案见过很多,所以马上也就明白过来,沉吟片刻道:“所以,对方是想做出一副你和林先生通奸的假象来吗?毕竟,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很多事情说不明白的。”
夜婴宁点了点头,这其中自然不只是蒋斌说的这么简单,不过,她现在实在没有力气解释。
蒋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直接将车开往医院。
同时,他给之前曾帮助夜婴宁做笔录的那个女警察打了个电话,麻烦她带一套女装,先到医院等待。
没多久,两人到了医院,蒋斌的一个朋友正好在急诊科加班,他带着换好衣服的夜婴宁进去做全套检查。
验血、验尿、心电图等一系列检查都做过之后,夜婴宁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着化验结果。
相比于在别墅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平静了很多。
蒋斌拎着24小时便利店的外卖纸袋走过来,递过来一杯粥,夜婴宁谢过他,接过来抱在手里,并不急着吃。
“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还是,给……宠天戈打电话?”
他犹豫着出声问道,毕竟这不是普通的绑架案,自己也没有和上边打招呼,就贸然持枪去救人。一旦上司追究下来,他不好交代是小事,宠天戈若是也跟着不依不饶地想要弄清全过程,整件事就会变得异常的棘手和复杂。
夜婴宁摇摇头,她暂时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和宠天戈说。
她当然不会忍气吞声,更不会包庇傅锦凉的罪行,可是,现在苦于没有证据,如果傅锦凉矢口否认,又倒打一耙,一口咬定自己和林行远是为了偷情才故意搞出这么多的事情,那就糟糕了。
折腾了几个小时,一坐下来,蒋斌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他从纸袋里掏出来一个三明治,剥掉包装纸,大口大口地咬了起来。
“我刚才给我师兄打电话,他说,郑洁楠的手机一直关机,刚去了她家,也没有人了。”
蒋斌一边吃着,一边将最新的情况告诉给夜婴宁,让她先要有一个心理准备。毕竟,郑洁楠是一个很关键的证人,她不在,很多事情就等同于死无对证。
“我猜,是有人拿她儿子做了人质。她和她老公离婚以后,一直是自己带孩子,平时请一个保姆照看着,那孩子还在读幼儿园,很容易被抓走。”
夜婴宁啜了一口粥,幽幽开口说道,同时,她忍不住暗暗责怪自己的粗心大意,郑洁楠这几天一直是魂不守舍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可自己竟然没有在意。
她的心思都放在天宠集团这次遇到的危机上,关心着宠天戈的安危,更担忧着即将要和天宠合作的自家的公司御润,自然也就根本顾不上其他人。
“看样子,这女人应该是一见到苗头不对,所以连夜带着孩子离开了。不过,她临走的时候还知道让我师兄辗转来找我,看来还不算无药可救。”
蒋斌三口两口解决掉一个三明治,然后灌了半瓶矿泉水。
夜婴宁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蒋斌一对上她的双眼,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叫你见笑了,做我们这一行的,节省时间,工作的时候吃饭都很快,所以也就不怎么讲究形象,细嚼慢咽什么的太浪费时间。”
她笑了笑,将垫着纸杯的那张还没用的新纸巾递给他,低声道:“不是,你嘴上蹭了东西,擦一下吧。”
蒋斌愣了愣,连忙接过去,把纸巾按在嘴上。
刚好,夜婴宁的化验结果也出来了,她的血液中还有少量的药物残余,需要住院观察。
蒋斌的朋友翻看着手中的各项指标数据,将他叫到一旁。
“她体内的提取物经过简单的化验,能够辨认出是一种进口药物,未经过药监局审核,应该不是合法途径流入国内的,它的主要功效是麻痹神经系统,让人在几个小时里失去行动能力。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儿,不是黑社会的吧?”
那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揶揄地看着蒋斌。
蒋斌搡了他一把,两人又开了几句玩笑,然后他才去办理住院手续。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夜婴宁很快就住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我建议你还是尽早联系家人,林行远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我打算过一会儿再返回去查看一下。实在不行……”
蒋斌皱皱眉,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他的意思是,如果情况比较严峻,他会强行将林行远带离那栋别墅,也算是对他人身安全的负责。
夜婴宁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道,试图将傅锦凉拦下来。看来,前台的人也不敢得罪她,硬是眼睁睁将她就这么放了上来,然而自己却不得不挑战一下这位千金小姐。
傅锦凉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瞟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外卖。
“这么油腻,不适合加班的人吃。我今天来,是有事要找宠天戈,刚好边吃晚饭边聊。”
说完,她举起手中的袋子,上面印着烫金的楷体字,正是“凝梦”两个字,乔家的知名招牌,多少权贵一掷千金的所在。能买到他家的外卖几乎就等同于身份的象征,因为每天都是限量销售,最少的时候,只有六、七份而已。
话音未落,似乎连周遭的空气里都多了一丝美食的味道。
victoria欲言又止,只好沉默地看着傅锦凉走向宠天戈的办公室。
忙了一下午,宠天戈也感到了饥饿,他看看表,果然,一眨眼竟然已经八点半了,怪不得就连一向自诩为铁打的自己也有些昏头涨脑。
正要按下内线,不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以为是victoria来送晚饭,宠天戈想也不想地出声道:“进来。”
没想到,提着外卖走进来的人,居然是傅锦凉。
“你怎么来了?”
宠天戈合上手边的文件夹,站起身来,脸上分明带着不悦。
“你先别着急着赶人,我昨晚刚刚同证监会监管部的两位领导吃过饭,关于天宠想要上市的事情,我们也谈到了一些。”
傅锦凉将外卖放在桌上,一样样拿出来,招呼着宠天戈过来一起用餐。
天宠集团想要上市,并不是业内的一桩秘密,而且,天宠算得上是“起了个大早,没赶上集市”的代表企业,众人皆知宠天戈在这个问题上有多么的焦头烂额。
果然,听傅锦凉这么一说,他慢慢站起身,依言走到了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已经将袋子中的晚饭一样样拿了出来,摆在他面前,均是新鲜清淡的健康食材,看上去令人食欲大开,确实不是一般的餐厅外卖可以比拟的。
“先吃吧,边吃边说。”
傅锦凉将一双筷子和一碗五谷粗粮饭递过去,然后在宠天戈对面坐下,自己则是用湿巾擦干净了双手,捻了一只五福布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宠天戈确实感到一阵饥饿,也没矫情,低头扒了两口饭。
他知道,傅家这几年人脉广阔,傅锦凉的父亲出手很阔绰,又擅长笼络人心,知道一些内幕本就不稀奇。再加上天宠现在的状况算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被一些人背后议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倒是相安无事地吃着饭,傅锦凉更是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小碗松茸汤。
反正她不急,她今晚的目的,原本就是拖住宠天戈,至于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
“我爸爸有个很好的朋友,他在证监会任职。吃饭的时候,听到他说起了天宠的事情,原来,你打算和夜家的御润合作,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
傅锦凉终于主动挑起了话题,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宠天戈的神色。
他好像是胃口不错的样子,专心吃着面前的菜,足足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十分满足地擦了擦嘴,宠天戈吃饱了。
“是啊,本来也没有打算偷偷摸摸,知道就知道了。怎么,你听到什么好玩的说法?”
他眯着眼睛看着傅锦凉,双臂抱在胸前。
傅锦凉淡笑,也不兜圈子,直奔主题问道:“你就这么着急要为夜婴宁铺路?就算她娘家底气再足,你觉得就凭一个区区的夜家,真的能和南平谢家叫板?夜家对于天宠,并不是一个跳板,而是一个无底洞。”
她隔岸观火,同时也是洞若观火,置身事外所以看得格外清楚透彻,不像夜婴宁那样当局者迷。
所以,傅锦凉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所在,她也很清楚宠天戈真实的目的。
“是吗?你就当我是慌不择路就好了。现在,御润对天宠来说,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一根浮木,我这个溺水的人也只好先活命要紧,别的暂且顾及不上了。”
宠天戈点点头,一副“你说的很对”的表情,只是似乎并不接受傅锦凉“好心”的建议。
她微微气结,只觉得事先准备好的一堆话顿时没有了用武之地。
不过,傅锦凉不得不承认,这才是宠天戈该有的态度,这才是他。
“之前几次,御润提交上市申请,上头都不予批准。不过这一次,有了谢家的强大资金作为靠山,又建了科技园,基本上,算是十拿九稳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清清嗓又说道。
宠天戈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傅锦凉一眼,心头暗暗思忖着她今晚来这里的真实目的。
已经是晚上九点一刻,然而整栋天宠集团的大厦依旧是灯火通明,这是中海市的一座地标性建筑,远远一望便能看见,坐拥着整座城市内最为可观的财富。
“别倔强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找个时间,我帮你安排,由我爸爸牵线,去和相关领导吃顿饭吧。有些事情,不是有实力就能够做得到的。”
傅锦凉换了个坐姿,苦口婆心着劝道。
宠天戈嗤笑,反问道:“你以为我没尝试过?请客吃饭,送礼送钱,天宠哪一样没做到?!”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只要自己的企业实力足够强大,就一路畅通无阻。
傅锦凉歪头,也笑着反问道:“是么?县官不如现管,宠家再厉害,有些事情也要负责人点头才行。你求人还要高高在上,能卡你为什么不卡你一把?好在,这一次如果有我父亲出面斡旋,想必事情会很有转机。”
说完,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一刻。这个时候,如果不出意外,林行远一定已经到了香叶别苑。见到躺在床上如可口食物的夜婴宁,她不信会有男人能够隐忍得住。
只要林行远和夜婴宁做出了任何逾越的事情,那么宠天戈的内心深处,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爱着她了。即便两个人假装这事从未发生过,继续恩爱缠|绵,哪怕将来夜婴宁生下孩子,也没有用。要么,宠天戈不相信她,暗中去做dna,得知孩子是林行远的,让她彻底在中海身败名裂,连带着周扬也会将她扫地出门;要么,宠天戈相信她,将不是自己的骨肉抚养长大。
无论哪一种,傅锦凉都乐见其成。
宠天戈刚要再说什么,忽然,他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看傅锦凉,站起身走到桌旁。
屏幕上赫然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似乎又再次狂跳起来。
“喂。”
宠天戈低声开口,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傅锦凉,后者很淡然地坐在原位,拿起杯喝了一口水。
但其实,她正偷偷竖起耳朵在听他在讲什么。
“宠天戈,傅锦凉是不是在你身边?如果是的话,你就‘嗯’一声,不要说其他的话,也不要让身边的人知道是我打来的电话。”
这边,夜婴宁握着蒋斌的手机,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快很多,但是吐字异常的清晰,确保宠天戈能够听得清楚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
虽然惊讶,但宠天戈还是面不改色,果然十分配合地“嗯”了一声。
他的回答证实了夜婴宁的猜测,她顿时又紧张,又多少放松下来。起码,傅锦凉现在是和宠天戈在一起,没有时间和精力顾得上去做别的坏事。这样一来,起码自己没有完全地陷入被动的局势。
“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露出惊讶,更不要让她看出来你的情绪变化。”
夜婴宁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蒋斌,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继续开口道:“宠天戈,我今晚被傅锦凉绑架到了郊区的一栋别墅,我现在和蒋斌在一起,他刚才救了我出来,我现在很安全,你不要担心。”
听到这里,即便宠天戈的心思再沉稳,也不禁暗中握紧了拳头,下意识地回答道:“嗯?”
大概是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怪异,一旁的傅锦凉立即朝这边看来。
宠天戈用余光瞥了一眼傅锦凉,换了一只手去握手机,歪着头贴着听筒,似有不悦地大声道:“知道了!你们这群人,平时不注意,出事了就只会来找我!我知道了,会想办法帮你们揩屁股!继续跟我说一下细节!”
傅锦凉一愣,她的视线对上宠天戈,发觉他似乎在发怒。
说罢,他冲她比了个手势,扭过身去,拿起一只签字笔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傅锦凉松了一口气,她自然知道最近对于天宠集团来说,是多事之秋,遇到令宠天戈发怒的事情,也是在情理之中。
而在另一边,夜婴宁并不惊讶,她既然已经猜到了傅锦凉会主动去找宠天戈拖延时间,也就算好了他务必要打消她的疑虑,假装说几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只是来报个平安,稍后会有警察送我回家,你不要担心,也不要让她看出破绽来。我想看看,她接下来还想要做什么,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
深吸一口气,夜婴宁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和身边的蒋斌飞快地交流了一下眼神,确定自己没有想要再说的话,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她担心讲得太久,会让宠天戈身边的傅锦凉起疑,毕竟,那女人的警惕心很高。
“你很镇定,和我预想得不太一样。”
蒋斌接过夜婴宁递回来的手机,揣进衣兜中,淡淡开口。
从第一次在“风情”突击行动将她带回,他就觉得,这女人不太简单,起码,不是那种娇滴滴,遇事六神无主的女人。虽然和钟万美那样老奸巨猾的母狐狸比起来,她还是稍显嫩了一些,但也已经很令人感到意外了。
“其实我是强装镇定罢了。我猜得不错,傅锦凉现在就是和宠天戈在一起,如果我哭哭啼啼,话也说不明白,不是又给她一个想办法洗脱嫌疑的机会了?我不急着和她算账,是因为我想看看,她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在整件事中,她会不会还有别的同伙……”
夜婴宁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凭她对傅锦凉的了解,如果她真的去绑架了郑洁楠的儿子,以此作为要挟。那么,按照她的个性,她是不屑于去做这种事的,要么是她花钱雇人,要么是她找人做同伙,总不会是亲自出手。
只要自己沉得住气,先忍上几个小时,说不定一切都会柳暗花明。
“你说,绑架你的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难道,只是单纯地想要制造出你和林行远偷|情这样的假象吗?”
蒋斌犹有不解,他觉得,夜婴宁没有和自己说实话。
她笑笑,抬起头看看头顶的输液瓶。
“麻烦你先去看看林行远吧,对了,他发烧了,给他带一盒药吧。”
蒋斌见她避开这个话题,知道暂时也问不出来什么,点点头,起身将等在外面的那个女警叫进来,叮嘱了几句,请她一会儿将夜婴宁送回家。
“谢谢你,我会给你电话的。”
她举起另一只手,向他挥了挥,轻声道别。
*****
放下电话,宠天戈的心情无比的复杂。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一把抄起办公桌上的那把裁纸刀,狠狠戳进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女人的心脏!
他压抑着心头的愤怒,又想听从夜婴宁的建议,不想过早地暴露真实想法。
宠天戈强忍着用手按住桌沿,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沉思。
“怎么了?感觉你语气不是很好。”
傅锦凉缓缓起身,走了过来,轻轻将一只手搭在宠天戈的肩头,无声无息地靠近,给予不容易被察觉的关心。
他一颤,不动声色地站直身体,走到自己的靠椅上坐下。
“既然已经吃完了饭,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很显然,宠天戈已经忍不住想要下逐客令了,他想要让傅锦凉赶紧滚蛋,然后回家去看夜婴宁。虽然在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但是不亲眼见到她的人,确定她没有大碍,他根本不可能做到真正的放下心来。
“当然有。不过,宠天戈,你好歹也算是个大男人,干什么像是防贼一样防着我?我是能吃了你还是能吞了你?不要告诉我,你怕我……”
傅锦凉微微俯身,靠近宠天戈,他坐着,她站着,两人一低一高,他刚好能够看见她低领衬衫下的美好风光。
他忽然笑了,伸手去拿车钥匙。
“我只是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我想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说完,宠天戈打了个哈欠,似乎很是疲惫。
傅锦凉眼神微微一动,凑近他,在他的脸颊边轻轻吹着热气,低语道:“我可以帮你擦背……”
他并没有躲,只是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在掌中细细地摩挲着。
“我想去的地方有点儿远,怕你不愿意去。”
宠天戈轻轻松手,指尖却并没有完全离开傅锦凉,而是顺势抚|摸上了她柔|软细长的颈子。
真想一下子用力捏下去啊……他心头暗忖。
只是,暂时还不能这么做,宠天戈打算收回手。不料,傅锦凉反而大胆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在掌心中,低低道:“有多远?不会一整夜都在路上就好。”
他大笑,站起来,取过外套,和她一起走出办公室。在victoria等人关切又狐疑的目光中,两人离开了天宠集团的大楼。
宠天戈的车子停在车库里,这几天他都在公司,车子一直放在这里,雨刷器上都已经有蜘蛛网了。
傅锦凉见到,笑了一声道:“你倒是真的拼命。”
他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自嘲道:“没办法,这是拼爹的时代。我原来拼的是爷爷,可惜老头子被我气死了,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拼。”
她看着宠天戈发动车子,驶离车库。
车子开往市郊,一路向北。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虽然道路两旁不时有一盏盏路灯闪过,但随着车辆前行,窗外还是近似于伸手不见五指。
“还真挺远的,是新楼盘?我听说,你在城北又投了新项目,去年年底刚收工。”
傅锦凉转过头来,好奇地问道。
宠天戈“唔”了一声,专心开车。她讨了个没趣,其实心里呕得要死,可是为了牵制住他,还是咬牙忍了过去。
又开了一会儿,宠天戈掏出手机,拨通号码后,连连“喂”了好几声,再一看,屏幕已经黑了。
“你手机借我一下,我打个电话告诉那边的人,先去检查一下水电,我还没去过。”
他冲傅锦凉一摊手心,她愣了一下,连忙从手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宠天戈接过手机,一边开着车一边打电话。
挂断后,他好像忘了这手机是傅锦凉的,随手往自己左手边的挡风玻璃前一扔。
只是一部普通的手机而已,傅锦凉自然也不好意思伸长手臂,绕过宠天戈去拿过来,那样岂不是显得很小家子气似的。
沉默间,又过了十几分钟,距离市区已经越来越远。
忽然,宠天戈将车速缓缓降下来,还不时地回头瞥一眼。
“怎么了?”
傅锦凉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面什么都没有,连一辆车也看不到,黑漆漆的,只有间或路过的一盏盏路灯,看上去甚至有些吓人。
“我怎么感觉后车胎有些怪怪的。等一下,我把车停下来,你帮我下去查看一下,是不是车胎上卷进去什么废纸还是塑料了。”
宠天戈一边说一边从右手边的工具箱里掏出来一支手电,塞给傅锦凉,然后试图将车靠着路边慢慢停下来。
她犹豫不决,天这么黑,叫自己一个女人下去做什么。
“我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风大,吹得宣传单、塑料袋满天飞,黏在车轮上。你们女人手指纤细,贴着边儿,稍微用力,一抠就出来了。像我这么粗的手指,根本拽不出来。”
宠天戈将车停下,伸手向傅锦凉比划了一下。
她只好将手电按亮,推开车门下了车。
凉风一吹,傅锦凉顿时打了个哆嗦,低下头,她试图将外套拢紧一些。
不料,就在她刚站稳的时候,原本停在身边的那辆车,忽然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再次发动起来,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冲了出去--宠天戈当然没有熄火,见她下了车,一踩油门夺路而逃。
他早有预谋!
先是骗走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又以车子有故障为借口,将自己赶下车!
傅锦凉愤怒地追上去,但她跑得再快,也不可能追上此时这辆时速在八十公里以上的进口车!
她停下,颓丧地弯下腰,手中紧握着那支手电。
幸好,宠天戈还不算完全丧失人性,给她留了这一点光亮。否则,在这种黑黢黢的荒郊野岭,傅锦凉怀疑自己会先被吓死。
可她身上既没有手机,也没有一分钱,看来,要么足够幸运,能拦下一辆车,要么,她就是走断双|腿也得沿原路走回去。
傅锦凉气得握紧了拳头,站在原地深深地呼吸,努力平复着情绪。一分钟以后,她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开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寄希望于能够碰上一辆返回市区的车,能让自己搭个顺风车。
很奇怪,在强大的愤怒情绪之下,她反而不怎么害怕了。
一步一步,越走越快,走得急,倒也不冷,甚至,半个小时以后,傅锦凉的额头已经布满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儿。
不远处有一家便利店,白、绿、红三色的灯箱上,印有大大的“24小时”字样儿。
她松了一口气,暗道天无绝人之路,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进去,傅锦凉请店员让她打一个电话,叫人开车来接自己。
顾不得去看对方投来的怪异眼神,傅锦凉飞快地拨通号码,报上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
*****
宠天戈确定自己甩脱了傅锦凉之后,担心有人跟踪,又兜了几个圈子,这才开往他和夜婴宁近日来的爱巢。
他心里担忧,连搭在方向盘上的两只手都是忍不住颤抖的。
等到匆匆忙忙地推开家门,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宠天戈才想起来,自己居然忘记了问她,她是在哪一家医院。
他只好拼命拨打她的手机,只听见机械的女音一遍遍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宠天戈烦躁得简直要杀人,他如同困兽一样,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万幸的是,在他仅存的耐心即将耗尽之前,夜婴宁终于在那名女警察的护送下,回到了家中。
她的脸色看起来仍是十分的苍白,身上的衣服也明显有些肥大,并不是她自己的。
“你有没有事!”
宠天戈冲过去,不顾身边还有陌生人在场,一把将夜婴宁拥进怀中。
她有些忸怩地挣扎了一下,无奈,他的双臂铁钳一般。没办法,夜婴宁只好任由他紧紧地将自己搂住,艰难地回过头,向送自己回来的女警道了谢。
“夜小姐,那我先走了。等你方便的时候,给我们蒋队打个电话,让他放心。”
女警不忘叮嘱了一句,不想继续做电灯泡,连忙快步离开。
“我真的没事了。你先松开,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夜婴宁是真的觉得已经开始呼吸困难了,听她这么一说,宠天戈才飞快地撤开双手,但是马上又将她打横抱起。他直接上了二楼,走进卧室,将她放到床上,又在她的脑后垫两个枕头,让她坐得舒服一些。
“到底怎么回事儿?”
“傅锦凉现在在哪儿?”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一起开口,向对方问道。
两道视线相互交错,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宠天戈和夜婴宁的脸上全都露出小小的尴尬。
“你先说……”
“那你说。”
又是不约而同,这一次,两个人都笑了。
“我把她扔在郊区了,估计现在走到能打电话的地方,通知家里人来接她了。”
宠天戈的神色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如果不是现在不能让她死,还得留着她的一条小命,他倒是一点儿也不在意直接送傅锦凉上西天。
“她那么烫手山芋,为难你能成功甩掉。我早就猜到了,她说什么今晚也要缠住你。”
夜婴宁幽幽叹息,果然,宠天戈的话,印证了之前她在医院里的猜测。
如果宠天戈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失踪,那么她和林行远在香叶别苑共度一夜的可能性就极大,甚至是百分之百。傅锦凉千算万算,唯一没有算到的是,郑洁楠在最后一刻良心未泯,临走前将消息通过她的师兄又递到了蒋斌那里。
多亏蒋斌没有将这件事当成玩笑,而是亲自去查看,这才避免了接下来可能的危机。
“缠住我?为什么?”
并不知这其中内情的宠天戈疑惑地问道,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现在终于有机会能够问个清楚。
夜婴宁扬起脸来看看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决定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他。
毕竟,很多误会都是因为彼此的隐瞒才造成的,在可能的范围内,她不想再对他有所隐瞒。除了……当初死亡那件事……
听完了夜婴宁的话,宠天戈整个人都僵持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他才吁了一口气,喃喃道:“这女人……这女人一定是疯了!她是不是魔怔了,居然能够想出来这样的馊点子来!”
说完,他忽然又想起整件事里,涉及其中的另外一个关键人物,林行远。
只不过,当宠天戈的脑海里浮现出“林行远”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忍不住还是泛起酸来。
“他……他也是被傅锦凉叫过去的?他到达那里的时候,你、你是什么状况?”
明明想让语气听起来是正常的,是不带多余情绪的,可是,还是做不到。
夜婴宁靠在床头,掀起眼皮,主动看向宠天戈的双眼。
她并不惧怕将全部过程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他,但是,她想知道,他对自己的信任有多少,会不会因为一丁点儿疑心,就认定自己和林行远真的有了羞于见人的关系。
如果是那样的话,无论她今晚有没有和林行远上了床,傅锦凉的目的都算是已经达到了。
人心险恶,她已经很小心地想要去避免落入陷阱,可是遇上了这么一个处心积虑对付她的猎手,防不胜防。
“宠天戈,在回答你的问话之前,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夜婴宁毫不闪躲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几乎都有一些咄咄逼人了。
他想了一秒钟,平静地开口道:“你问。”
“你会觉得我今晚和林行远两个人,单独被关在无人的别墅里,已经做过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吗?”
她毫不遮遮掩掩,直奔主题。
果然,听了夜婴宁这么直接的问话,连一向镇定自若的宠天戈也不禁怔了怔,嘴唇动动,没有马上回答她。
说实话,即便他心中有这种猜测,也很正常。夜婴宁也明白这一点,可是,她就是不想让自己和宠天戈之间,受到傅锦凉的挑拨离间的影响。
“我……我是有这么想过。不过听你说了,蒋斌及时赶到,我就相信,那种事不会发生。我只是好奇,整件事具体的过程,想要知道,哪个人在哪一个步骤中,都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宠天戈实话实说,他猛然想起郑洁楠的儿子被绑架那件事,两件事相互一联系,就有了眉目。
“郑洁楠的儿子总不会也是傅锦凉绑架的吧?”
眉头一皱,他脱口而出。
夜婴宁愣了一下,没想到连宠天戈也比自己早知道郑洁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原因,看来只有自己是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宠天戈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静静道:“还记得前两天么,我说手机落在车上了,出门之后看到郑洁楠一个人站在楼下,坐立不安的样子。我好奇问她,她大概也是憋不住了,于是告诉我,有人绑架了她的孩子。我当时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和你的安危联想到一起,所以随口安慰了她几句,并且答应她,会让victoria找人帮她打听一下孩子的下落。没想到……”
他摇摇头,看来,有的时候,想得多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这一次,他就是输在了自己平生不爱多管闲事的性格上。
“你怎么不告诉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我……”
夜婴宁急急开口,一把拽住了宠天戈的手臂,暗暗心惊肉跳。
他同样感到一阵后悔自责,如果自己当时能够敏感一些,多联想一下前后关系,说不定,傅锦凉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就得手。
“抱歉,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宠天戈抱住夜婴宁的肩膀,内疚地说道。
她重重地叹气,再一次认命,想了想,她开口道:“因为孩子被抓走了,所以楠姐只能乖乖听话。走之前,我就担心可能会有意外,所以告诉她,如果我不见了,就让她第一时间通知你。没想到,傅锦凉逼着她,让她去找林行远,索性把他也骗了过去。”
夜婴宁的话,再一次引起了宠天戈的思考。
半晌,他犹豫着开口道:“你说,这件事,夜澜安会不会是知道的?或者,傅锦凉原本也打算把她牵扯进来。因为大家都知道,你这个堂|妹根本就是一个大醋缸,如果被她撞见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那她一定会趁机大闹一场。由她出面,彻底坏了你的名声,这对于傅锦凉来说,简直是一石二鸟。”
她猛然间惊醒,是啊,自己单单把注意力放在了傅锦凉一个人的身上,却忘了她为什么要把林行远也扯进来,想必绝对不是只是想要借腹生子那么简单,说不定,还想要假借夜澜安的手,狠狠重挫自己一次!
想到这里,夜婴宁连忙爬起来,要去打电话。
宠天戈急忙按住她,低声阻止道:“你干什么去?你要找夜澜安?你疯了还是傻了!这种时候,不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撇干净,你还非要往里跳不成?!你放心,傅锦凉现在没工夫搭理你那个蠢堂|妹,她计划失败,着急想办法弥补,根本顾不上她!”
夜婴宁一愣,也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却又想不出来其他的办法,只好呆呆地反问道:“那现在怎么办?蒋斌已经重新折回去找林行远了,他、他冲凉水澡,好像发烧了……”
身为男人,宠天戈反应很快,下意识追问道:“他也被人下|药了?”
她虽然很想回避这个话题,却也只好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他也看出来我有问题,所以就……蒋斌要他跟我们走,可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死活也不肯走,说要留下来。”
宠天戈皱眉,思考了两秒,恍然大悟道:“他大概是想等傅锦凉过去的时候,和她当面对质吧。或者,他也猜到了夜澜安可能和这件事有关,一走了之反而说不清,不如等着她们过去。”
这个分析很有道理,也最为符合林行远的性格。夜婴宁心里虽然担心,可总不好在宠天戈面前流露出来,只好陷入沉默。
“我去给你热一杯牛奶,喝完睡一会儿,不要想太多,我今天一整天都会陪着你。”
他看出她的疲惫,让她躺下,自己则去楼下开冰箱。
看着面前奶锅中一点点沸腾起来的牛奶,宠天戈的神情阴冷得有些骇人,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差一点点,他的女人就要被别的男人碰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差一点点就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女人!
就在前一天,宠天戈的父亲还专门打来电话,暗示他,该考虑一下主动去登门拜访傅家,重新取得傅家人的好感,找一个合适的日期,再次迎娶傅锦凉过门。
现在看来,这话就等于放屁!
宠天戈端着牛奶杯,再次返回卧室,不想,夜婴宁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她,帮她盖好被子,一脸心疼。
林行远的身上紧紧地裹着两床被,还是冻得瑟瑟发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闭着双眼,紧|咬着牙关,在床上蜷缩着身体,如同一只煮熟的虾子。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是去而复返的蒋斌。
他愣了一下,上前猛地摇醒昏沉沉的林行远。
摸|到他滚烫的额头,蒋斌这才想起,自己的兜里有在来的路上买的一盒退烧药,连忙给他吃下一颗。
蒋斌环顾四周,确定整栋别墅和几个小时前相比,没有任何的变化。看来,在他和夜婴宁走后,并没有人过来。
似乎,不大对劲儿……
“你烧得很严重,我先带你离开。”
不管林行远再持有什么样的理由,蒋斌都没法同意他继续留在这里。
这一次,林行远没有拒绝。
蒋斌搀扶着他,将他带上自己的车。坐好后,林行远问他借手机,他要给夜澜安打电话。
“打给你太太?”
不明真|相的蒋斌一边掏着手机一边问道,伸手来接的林行远乍一听见“太太”两个字,明显愣了一下,几秒钟后,他才默认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称呼,对于他来说,实在太陌生了。
握着手机,林行远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稍后再打。他见蒋斌开始发动车子,眼前的挡风玻璃前刚好放了一盒已经开过封的香烟,冲他一点头,低声道:“我抽颗烟。”
说完,他伸手拿了一根,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连连咳嗽。
蒋斌开出香叶别苑,问清林行远家中的地址,一踩油门,加快了车速。
“我已经叫同事送夜婴宁回家了,她没什么大碍了,回去休息两天就可以。倒是你,我刚才搀你下楼,觉得你体温高得吓人,真不用去医院?”
林行远吐出一口烟,连连拒绝。
他还憋着气,等着去和夜澜安对质,怎么可能去医院,耽误时间。
蒋斌瞥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
不多时,他将林行远送到他和夜澜安的住所。
“蒋队,今天全都多谢你。改天我们好好喝酒,不醉不归,今晚就不请你来家坐坐了。”
临下车时,林行远不忘向蒋斌道谢。
“说什么谢,你快回去吧,身体最重要,喝酒我随时奉陪。”
蒋斌拍拍他的肩膀,目送他下车,然后才返回警队。
林行远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凌晨五点,天色已经蒙蒙亮。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家中一片安静,玄关处有一双东倒西歪的高跟鞋,看来,夜澜安应该在家睡觉。
他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全都喝下去,大概是药效发挥了作用,整个人已经清醒很多,也不再忽冷忽热。又在水槽里洗了把脸,林行远这才上了楼,直接走到夜澜安的卧室。
她并不会锁门,所以,他轻易地就走了进去。
林行远毫不犹豫地一把将睡得正香的夜澜安从被窝中提了起来,他的力气不小,她又没准备,几乎吓得半死,“嗷”一声从睡梦中惊醒,厉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
将她抓起来,又狠狠提到了地上,林行远将头顶的灯全部打开,怒视着面前的夜澜安。
惊魂未定的女人这才看清是谁,松了一口气,她埋怨地看着一脸怒容的林行远,抬起手来挡住稍显刺眼的光线,不解地问道:“你回来了?把我弄醒干什么,你扯得我手臂很疼啊!”
她娇嗲嗲地控诉着林行远的“暴行”,他微微松开了手,夜澜安顺势抽|出胳膊,亮给他看,只见白|皙的肌肤上,果然已经有了一片淤青。
林行远阴沉着一张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冷冽。
夜澜安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小声问道:“你、你怎么了?”
他拍开她挡着眼睛的那只手,声音虽低,语气却是阴狠得吓人,喝道:“疼?夜澜安,你也太心狠手辣了!连那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孩子已经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在香叶别苑的时候,等夜婴宁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两个人简单交流过,基本上可以断定,是有人绑架了郑洁楠的儿子,以此来要挟。
但是,两个人却并不知道,绑架这件事,究竟是傅锦凉自己做的,还是有其他的帮手。
蒋斌将夜婴宁带走之后,静下来的林行远将整件事的各个细节,又全都串在一起,仔细地思考了一遍。
最后,他将怀疑的对象,再一次落在了夜澜安的身上。因为,之前不觉得古怪,等到林行远细一回想,才觉得有几分蹊跷:平时,夜澜安都恨不得一天打几个电话找自己,他有的时候嫌烦,甚至会让秘书撒谎说自己在开会。可是,这两天她却极为安静,呈现出一种“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的状态,这很有问题。
如果不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绝对不会这么刻意地躲避着自己。
再加上,两个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林行远很清楚夜澜安的性格,她很容易被人撺掇,性格本就急躁,遇到特殊情况更是如鞭炮似的,一点就着。
之前,他在别墅内一直没有等到傅锦凉,也就无法得知这其中的真实情况。所以,林行远想要亲自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就是现在。
果然,听了林行远的话,夜澜安脸色大变。他们两个人挨得很近,所以,前者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够看到,她的瞳孔像是受惊的猫一样,急遽地紧缩了一下,有些涣散。
“你胡说!那孩子被送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死!除非是……”
夜澜安愤怒地大声喊着,明明是她带人将恒恒从傅锦凉的别墅里放出来,又按照她给的地址,将孩子送了回去,所以,当她听见林行远说的“恒恒死了”这个消息,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谎话,急不可耐地要反驳。
只是,她猛然间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林行远微微勾起嘴角,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表情里尽是似笑非笑,慢悠悠地接下去道:“说啊,继续说下去,除非是什么?除非是傅锦凉背着你把孩子弄死?呵,孩子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不过,想要知道的那一部分,我已经知道了。”
说罢,他一把攥|住夜澜安的下巴,拼命向上提,她只好跟着仰起头来,下巴上传来一阵剧痛。
“夜澜安,我原来以为,你只是一个任性刁蛮的女人,充其量有些小奸小恶!没想到,你连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畜生!”
林行远愤怒地一撤手,夜澜安站不稳,失去重心,当即跌坐在地。
无意间,将自己所做的事情亲口说出,尽管夜澜安后悔不迭,然而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任凭她咬断舌根,也是收不回来了。
她跌坐在地上,索性也就不起来了,仰着头,看向一脸怒容的林行远。
“对!是我做的!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你怎么知道整件事,你是不是又去找她了!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狗男女!”
夜澜安匍匐着,一把拽住林行远的裤脚,尖利地嘶吼着,大声质问。
他强忍着一脚将她踢开的冲动,一脸嫌恶道:“我怎么知道,因为我被人骗去,差一点儿搞死我!夜澜安,你这个蠢货!你害的不是别人,是我!”
见夜澜安满脸不解地看着自己,林行远吼道:“找你的人是傅锦凉对不对?你果然最适合做这种事,人家牵走驴,你去解绳子!”
说罢,他将自己被郑洁楠骗到别墅的过程简单讲给她听。
但,林行远却故意撒了个谎--
“我到了香叶别苑的时候,那里除了一个保姆之外,根本再也没有其他人!结果,我只转了个身的功夫,就被锁在了别墅里!门窗都是紧闭的,几乎死在里面!如果不是有个警察接到匿名电话举报,他觉得好奇,下班之后过来看看,我在里面烂成一滩泥都不会有人发现!”
他歪曲事实的目的是,第一,想看看夜澜安对于自己险些出意外这件事有什么反应,毕竟这段时间,杜宇霄对她的追求很猛烈,林行远想要探探她的口风;第二,他想要尽力将夜婴宁从整个过程里撇出去,这样能够避免一些可能的麻烦,免得夜澜安真的以为自己和她发生过什么;第三,当然是想以此来挑拨离间夜澜安和傅锦凉之间的合作关系。
果然,听了林行远的话,夜澜安的表情,就好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一样。
“什么?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被骗过去……”
夜澜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同林行远对视着,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回身去抓放在床头的手机。
她拨通了这几天一直和傅锦凉联系的那个号码,但却一直没有人接听。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在寂静无人的车库中,从放在宠天戈的车子的副驾驶位置上的那个女士手袋里传出来,黑暗中,无比的瘆人。
夜澜安拨号的手都在哆嗦了,没有人接她的电话,她越来越感到了恐惧和危险。
“放弃吧,她现在都自身难保,自顾不暇,怎么会搭理你?绑架是要坐牢的,你现在想想自己怎么办吧。”
林行远嗤笑着提醒她,转身要回自己的卧室。
“你别走!我不要坐牢!我不要进监狱啊!行远,你救救我……”
夜澜安两手一软,手机落在脚边,跟着,她也“噗通”一声跪在了林行远的脚边,紧紧地抱住他的小|腿,一个劲儿地求饶,求他别走。
他没说话,只是站住了,沉默地听着她的哭号。
看着夜澜安已经吓到不行,林行远的目的自然也达到了,他等的就是她来求自己。
“我有什么本事救你?你不是已经决定,这周末就去找你爸爸,告诉他,我对你不好,对你们夜家有企图,想要霸占整个皓运吗?到时候,我净身出户,要钱没有,连栖身之所都没有,我拿什么救你?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救自己呢……”
他慢悠悠地说道,然后用力抽|出自己的腿,作势要推开门。
“不不不!我不说了!行远,皓运还交给你去打理!我还要去找我爸,让他同意你加入董事会!以后那些老家伙们再也不会趁机欺负你了!皓运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你是我们家的女婿,凭什么不能做主!”
夜澜安不知道从哪里找回了力气,一股脑儿地站起来,擦擦眼泪,满眼坚定地说道。
林行远依旧背对着她,但却无声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是吗?我想想办法吧。这几天你老实在家,哪里也不要去,尽量不要出去招摇。”
他冷冷地回答了夜澜安,虽然这不算什么保证,但却多少令她感到了安心。
*****
夜婴宁醒的时候,宠天戈正在一边讲电话一边刷牙,白色的牙膏泡沫在他的嘴边越聚越多,还有几个小泡泡在他脸前飞舞着,这一幕看起来十分的好玩。
她忍不住笑起来,听他在说什么。
“可以……查一下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需要打招呼的话……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这才用余光瞥见床上的女人已经醒了,连忙折回去漱口,等冲净了嘴里的牙膏,走过来吻她。
夜婴宁仰头亲了亲宠天戈的嘴角,想起昨晚的事情,犹如做了个噩梦一般,不寒而栗。
“什么都不要想。”
他抢先一步,猜到了她的担忧。
“或者想一想给我买什么礼物,我快过生日了。”
宠天戈一边说,一边系着身上的衬衫纽扣,再放在床头的手表戴上,冲着夜婴宁狡黠地眨了眨眼。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生日……是哪一天?”
夜婴宁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没刻意地留意过,所以不知道宠天戈的生日是哪一天。
他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状似受伤道:“居然不知道。4月19号,记住了?”
她挥开他的手,咯咯笑道:“记住了,for one night!真是好日子啊!”
果然,算算看已经没多久了,她还真的要开始准备给他的生日礼物了呢。
又叮嘱了夜婴宁几句,宠天戈等钟点工阿姨来了以后才走。走之前,他给公寓的物业公司打了电话,直接调了两组四名保安,昼夜在家楼前巡逻,又将家中大门的密码重新设置过。
宠天戈走后,夜婴宁洗了个澡,又吃了早饭,休息了一会儿,觉得百无聊赖,又不能出门,计算了一下时差,估计苏清迟还没睡,索性给远在国外的好友打电话。
她很快接起电话,两人有一阵子没联系,一聊起来都有些止不住话题的味道。
不过,两个人的个性都是报喜不报忧,各自捡着自己这一边高兴的事情来说给对方听,至于那些伤心的、烦闷的,统统都是避而不谈,或者一句带过。
“婴宁,周扬还没消息吗?我怎么总觉得这件事怪怪的啊,我上次听段锐说过一次,好像出国任务没有那么久,尤其是像他那种级别的,可以申请早一些回国的。”
周扬这一走,已经快三个月了,除了上次的小礼物,几乎是杳无音讯。
听到苏清迟这么问,一时间,夜婴宁也觉得心头有些惴惴。
原本,按照段锐的身份,由他来出面,通过其他渠道,侧面地稍微过问一下周扬的情况,也是未尝不可。但是,他现在和苏清迟属于私奔,想来段家人此时也已经知道了,夜婴宁根本没办法张这个口求人。
“要不然,我让段锐……”
苏清迟自然也是知道她担心周扬,主动提议。夜婴宁不等她说完,立即婉言谢绝,因为不想给她和段锐暂时平静的生活带来麻烦。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苏清迟不经意的问话,却令夜婴宁想了很多,她犹豫再三,还是从一直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中,翻找出来周扬的办公室电话,按照上面的号码,打了过去。
周扬出国,但研究所自然是有其他人在的,夜婴宁立即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周扬的爱人,想打听一下他的近况。
值班的是位年轻的上尉,平时一直跟着周扬工作,一听来电的人竟然是上级的爱人,也非常客气地和她聊了起来。
“嫂子,不是我不告诉你,这个真的是部队的机密,别说我了,就是再往上几级的领导可能也不太清楚。不过临出发之前我们政委就说过,这次任务很艰巨,国外的条件也不好,生活上心理上都是很大的考验……”
上尉据实以告,但是更多的信息,他也表示爱莫能助,因为确实是一无所知。
夜婴宁没有过分为难他,听他这么一说,也就只好道谢,然后挂了电话。
她并不是很担心周扬在陌生环境中能否适应,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其实,夜婴宁对他也不是一无所知。起码,她知道他是那种很有韧性的男人,也并不娇惯,和栾驰不同,在部队中,周扬可以过得很好。又或者说,他本就是天生的军人,为部队而生。
只不过,也正是出于她对他的了解,夜婴宁愈发觉得,这一次周扬主动向上级提出,他要出国执行任务这件事,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他不像是会这么临时起意的人,事先甚至没有做过多的准备,就这么一走了之,完全与他一贯的周密做事的风格不相符。
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又像是……在谋划着什么。
思考了几分钟,依旧是无果,夜婴宁觉得百无聊赖,可又不敢随便出门,想了又想,只好再次打开笔记本,想上网找找灵感,看看给宠天戈选购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原本,她以为,只要自己多出点儿血,肯砸大把的银子,就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料,宠天戈早就将她看得透透,临出门的时候,已经换好了鞋子的男人又折回来,一脸严肃地叮嘱道:“礼物要有心意,不许马马虎虎瞎对付。”
这么一来,本来不太难的事情,一下子变得难于上青天。
夜婴宁无头苍蝇似的在网上浏览着,精疲力竭也不知道到底要买什么,浏览器里开了数十个窗口,都是各大知名品牌的官网,卡地亚、宝玑、布契亚提、海瑞温斯顿等等等等,挑到最后已经挑花了眼。
这一刻,她才算是体会到了做皇帝的感觉:选择太多,跟没选择相比,也是一种痛苦。
亲手做一样珠宝,也算是回归老本行,只可惜不知道做什么,她平时做的都是高级定制的女性珠宝,并不适合男性日常佩戴,太过耀眼,反而会显得这些商场精英们华而不实。
至于衣服裤子,宠天戈一向都是在欧洲定制,选用的都是家族手工作坊里流传了上百年的工艺,堪比皇室。而夜婴宁连大学女生宿舍中最流行的织围巾都不会,当然更不会逼着自己去缝制一件衣物,即便做好了,他也穿不出去,只能留着压箱底,徒增笑柄。
她站起来,活动活动四肢,然后下楼烧开水,泡茶,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或许会给自己带来新的灵感。
一楼的窗前空地原本是光秃秃的,后来,家里的阿姨嫌弃浪费,见附近的业主大多种花,她搭了个简易木架,索性种起了丝瓜和葡萄。刚种没多久,自然没有果实,但却长出了许多缠绕相连的绿色藤蔓,顺着木架爬得飞快,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染上了点点绿意。
夜婴宁端着茶杯,站在客厅看了一会儿,脑海里还真的忽然涌出了新想法。
她怕灵感稍纵即逝,连忙放下杯,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笔和纸,简单地将脑子里出现的画面飞快地记录下来,虽然只是匆匆几笔,但却令夜婴宁有种暌违许久的欣喜和创作冲动。
领带夹、袖扣、胸针、皮带扣、装饰肩章,一套五件,风格统一,相互呼应。设计上走商务简约的风格,注重的是细节上的勾勒,选取的颜色也要既大度又低调,即便是日常使用也不会太喧宾夺主。
想到这些,夜婴宁不禁露出兴奋的笑容。
亲自设计之后,她打算亲自制作这份礼物,不假他人之手,也不会随意将设计图交给工厂的师傅们就一走了之,每个步骤她都会亲力亲为。这样的话,总归算是“有心意”了吧。
想到这儿,夜婴宁得意地拿起手边的茶杯,高高兴兴地上楼,准备趁热打铁,直接开工。需要先在电脑上制图,等做完了效果图,她再拿到灵焰,和公司里的其他几位设计师再修改一下细节部分,确定万无一失就下厂制作。
大概是很久没有亲手做设计图,又或许这次是为宠天戈准备礼物,难免心里紧张,总之,夜婴宁发觉自己的效率比起之前来大打折扣,每一笔都落得小心翼翼的,反而不得施展了一样。
她总是怕做得不够好,会令他不满意,殊不知,只要是她给的,他都视若珍宝。
两个小时后,好不容易画完了领带夹和胸针的草图,夜婴宁休息了片刻,却在袖扣这一项上有些卡壳--因为她从未见过宠天戈佩戴袖扣,哪怕是在很多正式场合下,他袖口那里都是空无一物的。
没见过,所以摸不准他的喜好。夜婴宁有些无从下笔,随意画了几种花纹,都揣测不出宠天戈会偏好哪一种。
她懵住,对着屏幕一阵阵发呆。
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夜婴宁猛然间回忆起,她曾在宠天戈的办公室里,分明见到过一个十分奢华精美的袖扣包装盒!
如果没记错,就是在他的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吧,和他的印章等一系列很重要的私人物品摆放在一起,甚至还有密码锁。这么说来,盒子里的袖扣对他来说,岂不是也很重要……
夜婴宁的心头顿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如果那也是一个女人送他的礼物,自己岂不是拾人牙慧了。珠玉在前,显然她是白费了一番心血。
不过,她左思右想,看着电脑上已经画好的两张图,又觉得现在放弃,实在心有不甘。
最起码,也要试一试再说吧。
不过,思路一旦被打断,就很难做到像是之前那样的一气呵成,接下来的部分,自然做得有些心浮气躁。
夜婴宁腾身站起,在原地踱着步子,想了再想,还是决定找“军师”--viiranda只好快步跟上,帮她打开宠天戈办公室的房门,让她进去,很快又帮她端来一杯热茶。
“谢谢。你去忙吧。”
夜婴宁接过茶,向randa道谢,等她走出去后,她立即放下茶杯,先确认房门是关闭着的,然后起身直奔宠天戈的办公桌。
她还记得上一次宠天戈告诉自己的密码,颤抖着伸出手指,按照记忆中的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按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夜婴宁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跃出来!
她很怕,担心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也许宠天戈会更换密码也说不定。
直到,当抽屉的密码锁发出清脆的一声“嘀”,屏幕上随之出现一行绿色的“pass”(通过)之后,夜婴宁整个人才终于虚脱地坐在了地上。
宠天戈的办公室面积很大,近五十个平方,此刻,安静得可怕,中央空调也似乎沉默了下来,无声地运作着。
夜婴宁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断地在耳边放大,丝毫顾不上自己此刻的姿势是毫不优雅地蹲坐在地上,只是揪着心口的衣物,大口地喘息着。
太紧张了,平生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情,她根本不擅长。
夜婴宁的脑子里不断想象出宠天戈或者其他人推门进来的情景,万一撞见自己做的丑行,她简直无地自容。
不过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宠天戈一行人此刻正在路上,准备接待重要的客户,而秘书部的其他工作人员根本不敢随意来他的办公室。
静静地坐了几秒钟,对于夜婴宁来说,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她平静了下来,伸出手拉开抽屉。
里面摆放的东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连各自的位置都没有变,看得出,宠天戈平时也很少会打开这个抽屉,所以连密码也没有频繁更换。
一回生,二回熟,夜婴宁上次帮宠天戈拿了印章,所以这次不费什么劲儿,扫了几眼就记住了里面物品各自的摆放位置。她一样样拿出来,确保稍后可以把它们放回原位,不被人察觉。
将上面的印章、护照和几样学位证之类的东西拿到旁边之后,夜婴宁终于又见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那个蓝色的真皮袖扣盒,盒盖正中央镶有一颗蓝色钻石。她绝对不会认错,就是这个!
心头顿时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正在催促她,快点儿快点儿,机会难得,还不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另一个却充满犹豫地问她,这样真的好吗?以她和宠天戈的关系,难道有什么事是不能当面问的么,何必鬼鬼祟祟地来偷看人家的私人物品!
两股力量在心里拔河,一时间,夜婴宁拿着袖扣盒的手都在颤抖。
她虽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又不仅仅止于此。对于夜婴宁来说,她自己很清楚,想看看里面的袖扣是什么款式,好方便自己接下来为宠天戈准备生日礼物,这不过是一个借口,更多的则是……
是她想弄明白一件事,这件事对她来说,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
临死前唯一看到的东西,就是一只男士的袖扣,她甚至没有见到那男人的手,只是看到一截西服外套的袖子,以及上面璀璨光亮的一枚袖扣。
叶婴宁垂死挣扎之际,眼泪充满眼眶,泪水涌动的时刻,只有那一点点的星光伴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彻底离开人世。
“不是这个,一定不会是这个……”
她盯着面前盒子上作为装饰的蓝色钻石,喃喃自语,然后下定决心,猛地打开了盒盖!
时间像是骤然静止一般,也像是围绕着夜婴宁的一股气息,彻底变得凝滞不动。
她低着头,看着绒盒内那一对儿袖扣,只觉得双目刺痛。
或者说那已经不是一对儿完整无损的袖扣,其中一个上面镶的钻已经脱落,缺口处露出已经氧化的部分,看起来黑黑的很是丑陋,掉下来的小块钻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像是落难的公主;旁边的另一个,虽然目测还是完好的,但孤零零的显然已经无法再佩戴。
追求完美的宠天戈,却一直将这对已经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深藏在手边,可见其意义和重要性。
夜婴宁松开手,盒子连同袖扣一起落在地上。
她虽然不敢百分之百地笃定,但基本上,亲眼所见,还是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那个她早就有了预感,却一直不想去面对,一直刻意、故意回避的猜测!
在为他举办的接风宴会上被人灌药死亡,最大的嫌疑人,其实难道不正是他这个被众人巴结着的宠家大少吗?去年三月,他刚从国外归来,彼时宠家的风头正盛,"宠天戈"三个字就代表着无限荣光,想要在他面前讨好的人数不胜数。
“为什么……真的是你……”
她跌坐在地,一刹那间泪如雨下。
能让谭露露摇身一变,从外围女变成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大清了。只是依稀记得,他是最后到场的一个,似乎在问那些按着她的男人在做什么,他们似乎很忌惮他,却并没有立即停手,反而嬉笑着请他一起来玩。
大量的酒精和高纯度海|洛|因灌进年轻稚|嫩的身体里,其效果是惊人而可怕的,从未接触过毒|品的女人,完全是活生生中毒而死。
宠天戈究竟有没有伸手喂她一颗药,宠天戈究竟有没有伸手灌她一瓶酒?这些,夜婴宁统统不知道,也统统想要知道!
她心心念念想要找到这群毫无人性的刽子手,却没有想到,其中一头野兽就生活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甚至在昨晚还搂着她入眠。
踉跄着站起来,双|腿已经彻底麻痹,夜婴宁吃力地握着桌沿,站直身体。
她擦干净眼角的泪水,又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皱褶,确定不会被人看出异样,这才走出宠天戈的办公室。
randa似乎看见了她的身影,快步走来,笑着问她怎么不等了。
“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约我喝茶,我就先不等宠天戈了,反正也没有什么事,在家里太闲而已。”
夜婴宁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笑着对她说道,随口撒了一个谎,然后走进电梯,直接到地下停车场取车。
她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开车直奔向中海市化学研究所。
坐立不安的夜婴宁再也没有心情欣赏西山别墅的湖光山色,用过早饭后,和夜昀一同进了书房,用最短的时间从头到尾了解了一下御润的整体现状。
对于一个自幼崇尚艺术,喜欢珠宝的年轻女孩儿来说,艰涩的经济术语,密密麻麻的账目数据,这些无疑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但夜婴宁只能进不能退。
“我会尽量通过清迟去打听一下消息,毕竟放眼整个业界,私下里做这种事的也不仅仅是我们御润一家。或许是夜氏准备要上市这件事触动了竞争对手的利益,才让他们狗急跳墙也说不定。”
夜婴宁浏览过御润近一年的账目后,对夜昀如是说道。
“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宁宁,你现在还有比赛,我和你妈妈都不想拖你后腿。”
夜昀连连叹气,不过几日光景,因为过于劳心,他竟已苍老许多。
“夜家就我一个女儿,爸你不要这么说,比赛的事情,我自己有数。”
夜婴宁几步走上前,用力拥抱父亲,极力安慰他。
她独自一人驾车离开西山别墅,一路上开着车窗,任由呼呼的风吹拂在脸上,有一点点疼痛。
一走进灵焰,苏清迟看到夜婴宁,立即跟她进了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没出大事吧?”
她惴惴不安,昨晚的情况不适合外人留宿,所以苏清迟找了个借口离开,不过一晚上都在替夜婴宁担忧。
“我还好,相比我的烂摊子,我们家才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夜婴宁顿了顿,简单地将御润目前所处的情况一一讲述给苏清迟听。
苏清迟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和夜婴宁单纯地主攻珠宝设计不同,在这一行做了几年,也算是见多识广,她当然立即就听出其中的玄妙来。
“婴宁,你先听我说。”
她打断夜婴宁,如今事态非常,苏清迟顾不得和她客气,直截了当道:“第一,据我所知,ipo(首次公开募股)规则对于这种所谓的关联交易在一定程度上是许可的,不是说只要有了此类交易就一定意味着违规,你先不要慌。第二,即便有了关联交易,只要在货物定价上是合理的,而且没有明显的利益传输,那么即便证监会派人去调查,你们家的企业也不会彻底丧失上市资格。”
到底是专业人士,几句话就能直戳重点,无论如何,苏清迟的话还是令夜婴宁彻底镇定下来。
“我先去帮你问几个朋友,毕竟涉及夜家,你不好直接出面。不如等我问出来有用的消息,你再重点出击。”
苏清迟很是果断地为夜婴宁做了决定,几乎不等她道谢,就夺门而出。
望着她离去的风风火火的背影,夜婴宁不禁感叹,虽然这个朋友偶尔也会小小地出卖一下自己,比如每每涉及到跟栾驰有关的事的时候。但,归根结底,苏清迟还是真心实意对待自己的。
几分钟后,夜婴宁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疲惫地开启电脑,准备开始工作。
然而,当网页弹出后,屏幕上的一行大字几乎令她彻底呆愣当场——天宠掌门人左拥右抱,美艳姐妹花共事一夫?!
*****
关于御润在上市前被举报的消息,夜家尽力压下来,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夜皓夫妇便得知了这一消息。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夜家两兄弟在多年前就已经分家,单独做生意,平日里也鲜少有经济上的往来。
因此,这一次,夜皓也不过是以弟|弟的身份来过问了一下,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那就是如果用钱周转的话,请兄嫂千万不要客气,但其他方面,他和妻子就爱莫能助了。
“大伯聪明一世,没想到最后反而是被大伯母一家给坑了。”
回家的路上,夜澜安忍不住出声抱怨,白思懿狠狠瞪了她一眼,不许她再说,生怕引起丈夫的反感。
“咳,我们这种家族生意的,最怕的就是窝里反。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夜皓也不禁唏嘘起来,大概是感到异常头疼,伸手按了按两侧的太阳穴。
见父亲亲眼见到夜昀一家的困境后似乎颇为感慨,夜澜安思忖了一下,眨了眨眼,试探着出声道:“爸,你说,这要是小舅子小姨子都信不过的话,自己的女儿女婿总归是可信的吧?”
“嗯?”
闭目养神的夜皓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女儿会问出来这么一句。
一旁的白思懿飞快地瞥了夜澜安一眼,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主动歪向夜皓,伸手帮他一下下按着前额,缓解着酸胀。
“女儿是说,自己亲生的难道还不可信?我们安安难道还能把你给坑了害了?真是老糊涂了。”
白思懿笑着捶了夜皓一把,又侧过头朝着夜澜安使了个眼色。
坐在副驾驶上的夜澜安立即扭过身子,向夜皓撒娇道:“爸,你也知道,我玩心重嘛,说要去家里的公司学习,可拖了好久了都没去。要不,我和行远一起过去,他脑子快,人又谦逊,有他陪着我,我也能收收心是不是?”
享受着妻子按摩的夜皓闭着眼,一副很舒服的模样,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轻哼了一声。
“嘿,我就知道爸爸一定会同意,爸你最好了!”
夜澜安连忙伸直上半身,凑过来朝着夜皓脸上“啵啵”两口,倒是让他彻底愣了愣,继而才明白过来自己许诺了什么。
“胡闹,真是胡闹!”
夜皓佯装生气,怒斥了一声,拨开白思懿的手,想了想,又改口道:“他如果真心对你好,我倒是也不介意让他管管几个小公司练练手。可千言万语只有一点,安安,他必须对你是真心,你能跟爸爸保证吗?”
夜澜安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住,许久,她才小声道:“行远他……应该是没问题的。”
白思懿也连忙陪说好话,笑道:“儿大不由娘,安安这孩子难得喜欢一个人。”
夜皓这才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夜澜安坐回原位,心头怦然,她没有想到,说服父亲同意林行远去家里的公司竟会是这么容易,偏她之前还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反复演练,生怕他不答应。
看来,父母果然对自己是无比宠爱的,她不由得心生感动。
接下来,夜安澜想的则是如何将这一消息告知林行远,她很清楚他的个性,若是自己不够委婉,言语间可能会伤害了他的自尊。
左思右想,她还是拿起手机,给林行远发了一条微信,挑了一家餐厅,约他出来面谈。
夜澜安选了一家新开业不久的台湾餐厅,撇开菜色口味不谈,起码这里的环境十分清幽雅致,走的是高端中餐的路线,很适宜三五好友在此小聚。
最重要的是,之所以选择这里,她还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理由。
因为她的身份,所以餐厅经理特地帮她预留了一间小包,名为“时晴轩”。
“快雪居呢?我喜欢快雪居里面的榻榻米,坐在上面很舒服。”
夜澜安有几分不满,论身家,她也算是这里客人中的佼佼者了,没想到餐厅的经理居然将最有名气的包间留给了别人。
“不好意思,夜小姐,快雪居有客人提前一步预订了。”
“快雪时晴”,取自于王羲之的著名书法作品《快雪时晴帖》,用来做包房的名字,听起来颇有些古色古香,韵味十足。
经理满脸赔笑,躬身请她先走,一想到林行远也快到了,夜澜安的大小姐脾气不好发作,只好闷声向前走。
路过快雪居的门前,刚好房门半开着,夜澜安好奇心作祟,探头去看,刚好对上了两张美艳动人的脸。
乍一看,那两张脸有七八分相像,只是一个妩媚些,一个清丽些。
似乎有些眼熟,一瞬间也看不大清楚,毕竟是偷窥,夜澜安只得立即收回眼神,迈步走向“时晴轩”。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立即有人关紧了房门。
落座后不久,夜澜安还没有把菜单翻看一遍,林行远就已经到了。
守时是他一贯的习惯,进门后,林行远看清包房内的陈设,微微一愣。
不得不说,和一楼大堂比起来,这样的包房内部装修,与其说是适宜用餐,还不如说是方便男女调|情——
这,就是夜澜安那个不能言说的理由。
她知道男人都喜欢刺激,越紧张越心动,越危险越爽快。
相比于自己的住所,或者是普通的五星级酒店,越是让人觉得“不可能”的地点,往往越能勾起潜伏在男人心底的欲兽来。
和林行远在一起这么久,尚未有亲密接触,这让夜澜安感到无比的不安和担忧,虽然她很清楚,女人试图用身体来捆绑男人的心是愚蠢的,可是……
那句话怎么说,通向女人的心里的路,要通过阴|道;而喂不饱一个男人,他又怎么会对你言听计从呢?
所以,尽快同林行远更进一步地确立关系,那才是当务之急。
“安安,你说约我吃饭,这里……”
林行远一眼看透夜澜安的心思,故意不主动戳穿,只是拖长了尾音,装作不解。
“行远,你先坐下。”
夜澜安声音愈发娇媚婉转,伸手去拉他,林行远倒也不避不躲,由着她将自己按了下来。
她顺势靠在他肩头,柔声道:“爸爸说,他愿意让你和我一起去公司学习,让你先熟悉熟悉,方便以后上手。”
林行远不动声色,然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光亮,他抬起手,轻抚着夜澜安的背脊,声音里似乎也满含喜悦道:“真的?太好了。”
她点头,再一次向他确定这一消息,然后含情脉脉地看向他。
这样的气氛,林行远很清楚,自己该吻她。
所以,他低下头,在夜澜安的红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即离开。
她的眼底露出不满足,却也清楚不能将他逼得太紧,他那样骄傲,夜澜安对此再清楚不过。
只希望着自己的真心和爱意能化作一张密密麻麻的天罗地网,将他的百炼钢终究也能化作绕指柔才好。
*****
自成年后,宠天戈就发觉自己很少能够遇到令他心烦到寝食难安的事情,这种一帆风顺甚至让他怀疑,“人生挫折”这四个字对他而言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直到,夜婴宁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份洋洋得意。
从鲁西永她的意外消失开始,如果说那件事只是暴风雨前的小涟漪,那么生日宴上,栾驰的突然出现,则是彻底地掀起一场狂风骤雨,惊涛拍岸。
“给我派人去查夜婴宁,包括她几岁断奶几岁说话,一件事也不许漏掉!”
这是宠天戈离开西山别墅后,对秘书victoria说的唯一一句话。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出12个小时,一份堪比个人档案的文件袋就送到了宠天戈手上。
这一次,里面的内容远比上一次要详尽。其实,宠天戈对夜婴宁一直都做不到完全的信任,事实上,他对任何人都做不到。
只是经过生日宴,他更加笃定,在夜婴宁身上,还有连他都不知道的隐秘。
他坐下来,点燃一支雪茄,静静地抽了两口,然后才下了好大的决心似的,将手里的文件仔细地翻看起来。
宠天戈没有猜错,尽管栾家很是下过一番苦心将几年来栾驰和夜婴宁的交往抹干净,但雁过留痕,没有什么能够瞒得了只要给钱就能为雇主做到无孔不入的私家侦探。
精|光一闪,宠天戈将眼神落在了夜婴宁三年前的出境记录上。
时间吻合,地点吻合,看来,她果然就是自己曾遇到的那个人,确实没有错。
但为什么,她给自己的感觉,却差了那么多?
同样一张脸,中间只隔了三年的时间,几乎没有任何变老,可是前后的反差却实在强烈:三年前的她,柔弱无助犹如一只离巢的雏鸟,他永远记得当时她那脸色惨白到令人心疼的一幕,让他迫不及待想要拥她入怀;三年后的她,虽然同样娇美迷人,却似乎更多了一丝韧性和倔强,总让他有种自己抓不住她的恍惚之感。
接下来的内容,则是宠天戈意料之中的部分,夜婴宁在婚前就同栾驰保持着私下的秘密情|人的关系。对此,栾驰的家人均知晓,并不同意这样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
在栾家人眼中,同样出身红色高干的年轻女孩儿,才是媳妇儿的合格人选。夜婴宁的父亲不过是一介商人,这对于极为看重出身的守旧大家庭来说,简直是致命的硬伤。
正看着,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宠天戈伸手按下接听键。
“宠先生,唐小姐约您吃饭的时间差不多到了,需不需要……我帮您推掉?”
victoria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看出宠天戈此刻的心情很差,所以在猜测着他是否愿意赴约。
“不必取消,谢谢提醒,不用叫司机,我自己开车。”
宠天戈犹豫了一秒,立即沉声回答,他很清楚唐漪这次约他的目的,甚至不惜叫上亲生妹妹作陪。
他将手里的文件收好,放进了抽屉,随手上了锁。
徐徐起身,宠天戈走到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心头微微生出恨意来。
夜婴宁,说到玩女人,我也不是非你不可,我要你知道,随时都有大把的女人供我宠天戈来尽情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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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澜安特地点了几样林行远喜欢吃的菜,她发现他的口味比较清淡,并不像是地道的中海人。
“习惯了而已。”
他淡淡开口,一句话轻描淡写,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的口味是被另一个女人给养叼了。
眼中浮起失望之色,不是看不出林行远的疏远,然而夜澜安依旧努力安慰自己,他原本就是这样清冷性格的男人,并不只是单单对自己这样。
就在她打算再一次依偎进他的怀里的时候,林行远忽然起身,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包房里就有,你干什么出去?”
夜澜安终于忍不住发起脾气来,伸手一指,林行远微笑着解释道:“我想吸根烟,怕呛到你。等我回来。”
说罢,他俯身,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她的滔天气焰顿时熄灭,只能呆呆说好,然后看着他走出去。
将房门拉开又合上,林行远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不见。
夜皓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同意自己去他的公司,当然,这其中夜澜安的作用很大,但就算他再宠溺自己的独生女,也不会拿生意开玩笑。
唯一的可能是,他确实需要帮手,又或者,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所牵制,很多小事疲于应付,索性以此来哄得夜澜安开心。
而无论真实原因是什么,林行远都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一个暂时的依傍而已。
他站在走廊里,微微平静了一下,再掀眸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常色。想了想,林行远迈步,朝着“快雪居”的方向走过去。
就在刚才,餐厅经理带他前往“时晴轩”的时候,略显紧张地用对讲跟门口的泊车小弟交代,说一会儿有很重要客人,让他好好招呼。
“是什么人?”
林行远有些好奇,不禁脱口问道,那经理只当他即将成为夜家的乘龙快婿,自然百般讨好,故作神秘地回答道:“是天宠的老总,宠天戈。”
他拉长声音,“哦”一声不再开口。等走到“快雪居”门前时,林行远故意放慢脚步,虽然包房的门紧闭,但嗅觉敏|感的他还是闻到了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
看来,宠天戈要见的是女人,又特地选在这里,他不免冷笑连连。
这件事本身与他毫不相关,林行远一向又信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准条。只可惜,一想到宠天戈和夜婴宁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隐秘关系,他又无法说服自己做到视而不见。
所以,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这个时候,宠天戈也该到了。
等在走廊一边,果然,没有几分钟,宠天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身边同样跟着亲自接待的餐厅经理。
“宠先生。”
林行远从角落里缓缓踱步走出来,主动出声喊住他。
没有准备的宠天戈一愣,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望过去,等看清来人,他脸上颇为惊讶。
“林先生。”
微微颔首,不清楚林行远的来意,他只是沉声问好。
“麻烦借一步说话。”
餐厅经理立即识趣地离开,很快,走廊里就剩下两道同样颀长高大的身影。
林行远轻笑一声,直奔主题道:“宠先生是佳人有约吧,我也就长话短说了。不知道林某能否多嘴问一句,宠先生和唐小姐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实意呢?”
宠天戈没有想到他真的是如此“直接”,浓眉皱起,冷冷地不悦道:“我觉得,还真是多嘴了,呵。”
他从不向任何人报备自己做事的真实目的,连家人都向来如此,更何况是外人。
似乎预料到宠天戈是如此的反应,林行远也不以为忤,上前几步走到他身侧,笑笑,又开口道:“宠先生应该比谁都清楚,有些女人适合玩乐,有些则不行。高手会寻找到合适的猎物,而低劣的家伙却只能泡良,还沾沾自喜自己搞到了良家妇女。”
“良家妇女?她也配?”
宠天戈脱口而出道,脸上隐现出狰狞的笑容,慢慢转过头来,对上林行远含笑的眼。
“你觉得算,她就算。反之亦然。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皱眉故意激怒道:“宠先生既要在商场上冲锋陷阵,又要在女人们中间醉卧花丛,我倒是担心你实在是应付不来呢。”
宠天戈退开一步,似乎不想和他再谈。
“林先生多虑了,宠某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不过,明明跟妹妹睡在一起,脑子里还总想着姐姐这种事,才是真的应付不来吧?看来我还要向您多学学才是。”
他自然还记得生日宴上,林行远走近夜婴宁,不过和她只说了几句话,就令她仪态尽失,撞到了桌沿那一幕。
别人没有留意到,还以为夜婴宁不过是不小心,而站在稍远一点位置的宠天戈却将全程都收纳到了眼底,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敢当。有些事不过是想想,也无伤大雅,尤其,意|淫是中国人五千年来流传下来的通病。不过姐姐为了目的亲手要把妹妹送上男人的床,哈哈,倒真的是八卦小报们喜闻乐见的啊!”
林行远笑得更为畅怀,他也算有备而来,再加上这两天关于宠天戈和唐漪姐妹的绯闻简直是铺天盖地,想不关注都不行。
“你!”
一直压抑着怒气的宠天戈也终于不免破功,对媒体的纵容当然也有他自己的私心,说不上来是赌气还是故意,总想着那女人看到这些消息时会有什么反应。
“脚踩两只船,难免两只都翻船。不过是好意提醒,我说完了。”
见好就收,林行远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倒退着一步步后退,走开去几米远,这才转身向走廊另一边的“时晴轩”返回。
宠天戈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发恶劣,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眼前不断浮过夜婴宁的脸,这令他异常恼怒。
掏出手机,宠天戈拨通唐漪的电话,等她一接通还未开口,就直接道:“我有事,不过去了,改天再说。”
说完,他直接挂断,几乎不给唐漪任何撒娇或者抱怨的机会。
好像自己的耐心一向都是这么少啊,除了……
宠天戈走回电梯,按下按键,沉默地等待着。
“叮”一声响,电梯门打开来,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女人,正在讲电话,低着头,没有看向面前的宠天戈。
“是是是,夜小姐马上就会到,您就放心吧。喝酒?没问题嘛,我们两个陪着还不行吗?瞧您说的……”
苏清迟一边歪着头夹着手机,一边在随身的小挎包里翻找着什么,对周围的人和事根本无暇顾及,自然也没有看到等电梯的宠天戈。
他看着苏清迟走远了的背影,想了想,冷笑一声,还是走进了电梯,毫不犹豫地按下关门键。
夜婴宁放下电话,好像苏清迟的大嗓门还在耳边响彻,她掏掏耳朵,不禁又想起她刚才的话来——
“给你一小时时间去换衣服化妆,我先去订饭店。那几个老头子特别难约,我还是在电话里把段锐他老子给拎出来,人家才答应见咱们俩一面……”
“你记得穿得浪一点儿,别一身职业装就过来了,我豁出去了,刚开车路过内|衣店我就直接买了个豹纹的换上了……”
夜婴宁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深知苏清迟的话没有太过夸张。
这些人到中年又位高权重的官员们并不好巴结,他们见惯了美色也不缺钱,往往让人捉摸不定。
而苏清迟想尽办法约了一个饭局,自己更是不能不争气,错失良机。
夜婴宁匆匆开车回家,快速洗了个澡,然后一头扎进衣橱,挑挑拣拣起来。
不同年纪的男人所欣赏的女人类型也是不同的:小男孩儿往往最喜欢大姐姐,大男人往往更偏爱小萝莉,而老头子们则是最钟情少妇。
夜婴宁这个“少妇”,显然勾起了这几位官员们的兴趣来,经常和这类人打交道的苏清迟也很清楚,在有求于人的情况下,女人即便不会真的吃亏,可是一些小便宜还是难免不被占了去。
喝杯酒,摸摸小手,听几句荤段子,这些可能并没有实质的伤害,但这些老男人却乐此不疲。
无奈之下,夜婴宁只好换了一条黑色薄纱的阔腿裤,裤腿很飘逸,乍一看倒像是条长裙。她还是受不了把一双大腿都露出来,尤其饭桌上,如果真有一只大手摸过来,还真够令她恶心的。
收拾妥当,夜婴宁依照苏清迟给她的地址,单独开车前往。
果然,苏清迟已经提前到了,正在包房里等着她。一进门,夜婴宁就有些发愣,打量了一圈,诧异道:“这真是吃饭的地方?”
“真的不是古代青|楼花魁的闺房”则是她硬生生咽下去的后半句。
苏清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矮榻上玩着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那你说呢?不吃美了喝美了嘴上便宜占够了,这些个老王八蛋能帮咱们干活吗?”
夜婴宁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夜家的生意她从不过问,自然也鲜少来陪父母出席这种私人的饭局,一时间,她有些局促。
大人物都是迟到的,这话不假,夜婴宁和苏清迟两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得已只好偷偷点了一份蓝莓山药,吃完后又等了半小时,今天请的三位贵客才姗姗来迟。
三人都是五十开外的年纪,堪比夜昀夜皓,一个瘦高个子戴着金边眼镜很是文雅的样子,是王局;另外两个倒像是兄弟俩似的,都是秃头大肚子,笑起来很有几分色眯眯的样子,分别是赵书记和刘主任。
经过苏清迟热络的寒暄和介绍,短暂的问好之后,五个人依次落座。
夜婴宁自然是有些着急的,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张嘴就想提家里生意的事情,被苏清迟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住。
“您几位都是大忙人,今天这么给我们姐妹儿两个面子,我非得先干为敬不可。”
苏清迟伸手给三个人面前的酒杯都满上,又把自己的杯也倒满,她当真是一点儿都没含糊,那酒几乎和杯口平齐,再多倒一点儿都会溢出来。
她慢慢地把杯子拿起来,笑道:“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苏清迟凑近杯沿儿,一仰头,一杯白酒尽数全都喝下去。
这么豪爽的年轻女孩儿倒是不多见,男人们愣了愣,这才异口同声夸着苏小姐好酒量。女人都干了杯,男人自然也不好丢了面子,全都一口喝光。
“那这位夜小姐呢?是不是也这么豪爽啊?”
看起来十分儒雅的王局一张嘴倒是就给了夜婴宁一个下马威,笑吟吟地看着她,轻轻把酒瓶推了过来。
“我……”
她咬咬牙,连忙堆起笑容,自己也把杯满上。
“我酒量不好,不过舍命陪君子了!”
夜婴宁别无他法,她喜欢红酒洋酒,并不喜欢白酒,可这些男人都是非白酒不喝的。
酒液窜过喉咙,火辣辣的,懂酒的人说慢慢回味有股粮食的香气,可她实在品不出来,只觉得一股火从食道蔓延,一直沉到胃里去。
好在,夜婴宁暂时还未感到任何的晕眩,她只是无声地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王局,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轻声道:“叫王局见笑了,我没怎么喝过白酒,也不懂。”
眼前的男人见到夜婴宁脸上的笑容,眼中原本的惊艳之色更盛,连忙伸手过来拍拍她的肩,愉快地大笑道:“不错不错!”
她本能地想躲,还是忍住了,又依次向赵书记和刘主任敬过了酒,这才坐下来。
夜婴宁看了一眼苏清迟,满是感激。她悄悄注意到了,自己的酒杯和其他人的有所不同,从表面看,高矮大小都一样,但其实杯壁很厚,这样盛的酒就比别人少了很多。
这点儿小心思,恐怕男人们也没空留意得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就在夜婴宁犹豫着,要不要怎么主动提起御润的事的时候,几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们早就摸清了她们两个今天的目的,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起哈哈来。
“老王,听说最近你们下边某省送上来举报信?”
赵书记剔着牙,斜着眼睛看着王局,又不时瞄几眼夜婴宁。
“是啊,正在调查呢,事情麻烦,不好办呀。”
王局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细细地嚼,故意慢悠悠地答道。
苏清迟飞快地瞥了一眼夜婴宁,后者也立即明白了过来,当官的如果说了“不好办”三个字,那就意味着这事儿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需要钱。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一卷干净的毛巾,走到王局身边,柔声道:“王局,怎么这喝了两杯酒脑门上都是汗啊?我给你擦擦?”
说罢,夜婴宁就靠过去,伸手轻轻地用毛巾按了两下王局的额头。
旁边的赵书记和刘主任连呼小夜偏心,苏清迟连忙上前,娇滴滴开口,佯装生气道:“小夜小夜,当我小苏是死的呀?来,赶紧给你们都擦擦。”
这一擦一靠,少不得肢体触碰,夜婴宁和苏清迟全都强忍着恶心,一个被王局摸了手背,另一个被赵书记和刘主任摸了头发。
反正,他们倒也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不过就是言语上比刚进门时更放肆了不少,特别是王局,好像很喜欢夜婴宁,不顾自己的年龄都能做人家的父辈了,还生拉硬扯着要认她做“干妹妹”。
夜婴宁不好推拒,只好软软地叫了一声“王哥”,哄得王局眉开眼笑,直说夜家御润的事包在他身上。
这话确实也不是吹牛,以他的官衔,这确实是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如今火烧眉毛,耽误不起,苏清迟自然不会去找那些没什么权力的无关人等来给夜婴宁添乱。
如此一来,夜婴宁就少不了频频举杯,眼前也渐渐昏花起来。
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似乎都是如此,不去做的时候把它想得很难,一旦真的开始了,就变得没有想象中那样艰难,无论好坏,都能继续下去。
喝酒也是如此,夜婴宁发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千杯不醉》的女主角,越喝越提神,话也越说越溜。原来,和所谓的官员们打交道,同和商人们也没有什么不同。
以前,叶婴宁所在的模特公司也经常会暗中给小模特们安排一些有偿的饭局,因为没有名气,出场费自然不会像当红明星们那样高昂,但偶尔遇到出手阔绰的老板,一晚上陪着吃吃喝喝唱唱歌,走的时候也有几千上万块可以领。
放开了一开始的抗拒心理,夜婴宁顿觉放松了许多,就连赵书记讲的那些笑话也能让她笑得前仰后合了。这些当官的都是整日里混迹在烟酒堆儿里的,一个个说起荤段子来绘声绘色,而且刚好还能维持在不算太下流的水平线上。
清醒的时候,夜婴宁尚且能维持夜家大小姐的端庄高贵,这会儿三分酒意微醺,不自觉地就流露出了骨子里的淡淡风尘气。
叶婴宁体|内的妩媚,骚浪,借着酒气一点点泛出来,举手投足间都是诱|惑。
她也跟着笑,眉眼流转之间愈发明亮照人,眸子里闪现出凛冽的美,让男人不自觉地想要征服。
“妹妹你放一万个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包在王哥的身上!什么举报信,最后调查结果还不是要从我们这里过手!来,咱们再喝一个……”
王局有些飘飘然,脸颊酡红,看起来颇有几分衣冠禽|兽的模样,扯着夜婴宁的手臂就往自己怀里拉,还主动倒满了酒杯,非要和她喝什么交杯酒。
一旁的赵书记和刘主任对视一眼,继而全都露出暧|昧的笑容,也跟着在旁起哄,苏清迟抓着一个抓不住两个,一时间想拦都拦不住。
虽然眼前有些晕眩,但夜婴宁的神智还算清醒,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她心里还是有数的。与王局周旋半天,她总算脱身,借口上洗手间,偷偷溜了出来。
包房里就有洗手间,其实不需要走出来,可是夜婴宁多了个心眼儿,她怕那几个男人万一动了歪心思,自己可能会吃亏。
而苏清迟时常跟着段锐应酬,这种场面平素见得多,她的酒量也极好,这会儿头脑依旧异常清醒。见夜婴宁要出去,她飞快地递过来一个“你去吧我没事”的眼神,让她放心。
除了包房,凭着来时的记忆,夜婴宁毫不吃力地找到了洗手间。
不愧是高级餐厅,就连洗手间也被装修得异常富丽堂皇,每一隔间内空间宽敞,三面都镶有镜面,一尘不染。
坐在马桶上,夜婴宁感到一阵胸闷,少了包房里的乌烟瘴气,她甚至觉得相比之下洗手间里的空气都要更为清新怡人一些。
明明可以起身了,但她实在不想回去,继续坐着,又过了几分钟,夜婴宁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身上开始发痒,心跳也跟着加快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整颗心似乎都要从胸腔里跳跃出来似的。
她仰起头试图大口呼吸,但是头顶的琉璃天花板将她的脸倒映出无数个碎裂的形状,让她的眼睛更花,一口气提不上来,生生卡在了喉咙处。
莫名的空虚令夜婴宁的情绪陷入了古怪的亢奋中,明明眼中的景象都是模糊的,但心底的欲求却愈发清晰。一开始她还不弄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可是很快,当她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软得不听使唤的时候,她懂了——
王局要跟她喝“交杯酒”的时候,趁机往她的酒杯里添了东西,而她为了避开他,没有过多地留心,取过来就一口喝光。
算算时间,差不多十分钟不到,药效刚好发作,如果她不走出包房,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夜婴宁后怕,吓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却不冷,反倒是热起来,从小|腹汇集热|流,涌向四肢百合,这让她全身都变得软绵绵懒洋洋的。
那股从未经历过的邪火燃烧得很快,黑色纱裤顺着光滑的小腿滑到了脚踝处,一条小巧的黑色无痕内|裤卡在两腿膝盖方向,她整个人无力地垂着头,瘫坐在马桶上。
“清迟……”
夜婴宁迷蒙地睁着眼,右手迟钝缓慢地摸了摸腰间,她的裤子没有口袋,手机还在包房里。现在的她身无分文又没法和别人联系,唯一能求助的可能就是等其他女性客人或者清洁人员来到这里。
太丢人了,也太可怕了,她喃喃地想,若是此刻自己还在包房里,苏清迟被其他两个男人制服住,那道貌岸然的王局势必要把自己当场“法办”。
而且事后,她甚至没有办法去控告他,一方面碍于自己的身份怕招来更多的流言蜚语,一方面自己确实有求于他,到时候他反而倒打一耙说是自己主动色|诱,那就糟了。
*****
宠天戈走出电梯,穿过一楼直奔大门方向,刚要去取车,手机忽然响起,那边很快传来victoria的声音。
“宠先生,之前您让我留意夜家的情况,刚才我在浏览消息的时候看到,夜家旗下的御润珍珠上市一事因为匿名举报的缘故被迫推迟,相关部门正在开展调查。”
victoria一向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就把这一情况交代清楚。
“她的事我不关心了,以后你……等等!”
宠天戈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刚要掏车钥匙,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你详细地再说一遍,这是什么时候爆出来的消息?”
他皱眉追问,心里某一点似乎被触动,又将方才见到苏清迟的回忆将此事联系起来,宠天戈敏|感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果断转身,折回去,向一脸诧异的餐厅经理问了几句,然后径直上楼。
“嘭!”
一脚踹开包房的门,宠天戈鹰隼般的眼将眼前逐一扫视而过,面前的三个男人都是一惊。
“宠天戈,你见到婴宁没有?!”
苏清迟冲过来,她毫发无损,只是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愤怒,狠狠回头瞪了瞪王局,她狠狠咬牙道:“你等着!要是她出事,你头上这顶乌纱帽我一定给你摘下来!”
尽管只一眼,但宠天戈差不多已经把这里面发生的事情估计了个大概,他看向满面惊惧的王局,微微一笑。
“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就能提前过上退休生活了。”
王局显然不在状况内,短暂的惊讶后,他恢复了脸色,镇定下来,闻言大怒道:“你、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宠天戈懒得跟他废话,迈步上前,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衬衫领口,将他提了起来。
“你是谁我不想知道,告诉我,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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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哆嗦嗦的王局似乎终于醒悟了什么,涨红着老脸,哑声道:“她、她说要去厕所……”
苏清迟也恍然大悟,自己这是关心则乱,夜婴宁确实说要去洗手间,她刚才光顾着为她着急,险些忘了这一点。
“你留在这儿,我去找她。对了,你们几个老东西记着,她是段锐的女人,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保证段锐杀你全家。”
宠天戈指了指苏清迟,轻声开口,果然,一听见“段锐”的名字,王局、赵书记和刘主任都不禁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如果说段锐的老子是中海市的阎王,那他就是活脱脱的小鬼儿!
再不为这群老畜生们耽误一秒钟的时间,宠天戈夺门而出,顺着走廊这一头,开始对每一层的洗手间展开地毯式搜索。
不顾男女有别,他撞开每一间女士隔间的门,直到在楼下拐角处的洗手间里终于找到了夜婴宁。
她大概是留了个心眼儿,防备贼心不死的王局跟过来,所以特地选了离包房很远的洗手间,可却也为宠天戈找到她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门被撞开,看清眼前,宠天戈懵住,他预料到了久久不归的夜婴宁可能会有什么异样,但是没想到眼前的画面如此具有冲击力。
药效应该是发挥到了全部,夜婴宁身上全是汗,像是那晚刚从游泳池里爬上来似的,脸色透着诡异的潮|红,应该是全身乏力,她只是虚虚地靠着马桶水箱部分,软软地勉强保持着坐姿。
散乱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紧紧地贴着脸颊,夜婴宁的后脑抵着身后的墙,双|腿微微分开,整个人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
“夜婴宁!”
宠天戈心头累积的愤怒喷薄而出,大声吼出她的名字,一双眼几乎已经泛红充|血。
他无比憎恨眼前的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她,说不定自己此刻正在优哉游哉地喝着小酒欣赏着美|色,享受着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滋味儿,而不是像流|氓一样闯入女洗手间,惹来许多的尖叫和咒骂。
听见自己的名字,媚眼如丝的女人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夜婴宁眯着眼似乎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她的眼睛上都是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湿漉漉的倒映着头顶上的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懒懒地又阖上眼,没有理会,只是几不可见地挪了挪手指。
宠天戈刚要骂人,忽而看清她的动作,即便是见惯无数大场面的男人也不免有些头晕目眩,气血冲头!
他几乎只是犹豫了一秒钟,就反手重重关上了门,随手拧了几下已经被他踹坏掉了的门锁。
“你这个疯女人!”
宠天戈箭步冲过来,到了夜婴宁面前,由于正对着,完全能够看清她正在做什么——这样的动作对于一个正常男人来说,简直就是毫不掩饰的诱|惑!
或许神志不清的夜婴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多么撩人又多么吓人。经过上一次周扬对她的胁迫,她竟然也学会了用柔嫩嫩的手指尖来试探着两腿|间那看不清的脆弱地带。
痒意入侵到了四肢百骸,令她难受地小声哼哼,像是一只饥饿的猫。
倒吸一口凉气,宠天戈勉强自己将眼神保持在她的脸部,不向下看,然后一把抓|住夜婴宁的肩膀,将她往上提。
“你这像什么样子,给我站起来!”
他愤恨,一方面也是后怕自己没有及时赶来,或许她会发生意外,被人欺负。
这样妖冶放|荡的她,连不举的周扬都能有反应,更遑论是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随便一个走进来,都能把她里里外外从上到下吃个干干净净!
夜婴宁头重脚轻,浑身湿腻腻,见有人来抓她,下意识地耍赖,用脚蹬着地面,就是不想动。
“你起来,我们好商量。”
宠天戈几乎强迫自己耐着性子,轻声哄道,这一招似乎很见效,夜婴宁失焦的双眼终于对上他的脸,见到确实不是那个色心不死的王局,她整个人软下来,不再抗争。
不仅如此,她甚至把头向前一顶,朝着他完全地贴靠了过去!
“烫人”,这是宠天戈触摸到夜婴宁之后唯一的感觉,她像是块儿烧得滋滋作响的小烙铁,比上次发烧时候的体温还要高。
他愣了愣,一晃神的功夫,夜婴宁已经贴得更近,脸颊隔着他的衬衫不停地在他的小|腹处和腰间磨蹭着,似乎还在低低轻哼着什么。
“这个老家伙,真是活腻了!”
反应过来的宠天戈低咒一句,前后因果关系一霎时想了个明明白白:夜婴宁为了家中生意而不得不和这几个官员吃饭陪酒,那个王局则是趁机在她的酒里下了药,想要白占便宜。
看苏清迟的反应,应该也是不知实情,被几个老狐狸联手给蒙骗了。不然,他才不会管她是谁的女人,一律当成今晚的帮凶狠狠处置!
完全不知道宠天戈此时此刻在想着生杀予夺的大事,夜婴宁只觉得靠着这样一堵人墙十分惬意,能稍稍缓解自己的不适。她眉间紧皱,牙齿用力地咬着下嘴唇,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已经刻下了深深的一道痕迹。
提着她的两侧肩头,宠天戈心乱不已,索性俯了俯身。
“给我……我要……”
没想到,她一遍遍重复着的呓语,竟是这样的邀请!
丝毫没有心理准备的宠天戈居然也慌了,手一松,身前的女人就跌坐回去,像是一条断了线的木偶,两腿大开,后脑则跟着“嘭”一声撞到了马桶水箱。
焚烧的爱火让夜婴宁几乎顾不得疼痛,她像是一个吃不到糖果的馋嘴小孩儿,撒娇似的去拉宠天戈垂在身侧的大手。
“我难受……你碰碰……”
“嗯?!”
就算宠天戈身经百战,但也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湿一手嫩,甩也甩不开,夜婴宁这一刻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拧着眉,一脸期待也一脸挑衅似的看着他,满身都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风情,像是夜半时分,敲窗引诱书生的女鬼。
“放手!”
呼吸急促而粗|重,宠天戈的心跳也开始快起来,他声音嘶哑,透着紧张。
被吓到的女人一个战栗,乖乖松开了手,一脸委屈地瞥着他,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原位上不敢动。
几秒钟后,夜婴宁再次坐立不安起来,她并非下|贱,只是体|内深处实在痒意难消。此时此刻,她几乎有了幻觉,好像有一条细细的虫儿来回蠕动翻滚,让她想要叫出来。
痛苦地呜咽一声,她终于卸下最后一丝矜持和理智,即便宠天戈就站在她面前,她还是撑|开了腿,试图把那条折磨她的“虫儿”给挖出来!
平生第二次,夜婴宁感受到了何为瘙痒难耐,那种被噬咬得要发疯的感觉令她犹如脱水的鱼一般痛苦,明明香汗淋漓,但体|内深处的饥|渴却根本无法消除,她要渴死了!
而第一次,就是她死去的时候经历的那一次。
不过,由于当时在毒品的作用下,叶婴宁只觉得飘飘欲仙,相比于性的悸动,大脑空虚,整个人犹如浮荡在云端的感觉更加占了上风一些。
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而现在,夜婴宁很清楚,自己性命无虞。
“你在干什么?!”
宠天戈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她居然拿他当没感觉的死人,就在他眼前,亲自上阵不成!
“我、我好痒……我要抠出来……”
夜婴宁口齿不大清晰,迷迷糊糊地回答着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话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是多么的令男人遐想。
她的声音和平时的柔美不大一样,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细细的,带着压抑的痛楚和丝丝魅惑。说完,夜婴宁仿佛在用行动验证她的话一样,将原本分得大开的双|腿彻底张开,委屈地完全亮给宠天戈看。
“就是这儿……”
大敞四开的姿势,让他能够完全看清那一抹红嫩嫩。
水润,鲜活,粉嘟嘟。
宠天戈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个词穷的人,但是此时此刻,对上夜婴宁的腿间,他几乎不能思考,最后只能想到寥寥几个词来形容。
他愣了愣,一时间脑子里轰然作响,不是没见过这里,明明见过好几次了,也摸过也亲过。可是,不是在这种环境,更不是在她被人下了药之后。
夜婴宁顾不上去看宠天戈的神情,她只是蹙着眉,眼眶里再也盛不下大颗的泪水,不知道是欲|望还是药效令她哭泣出声,口舌一阵阵发干,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你……我扶你起来,抓住我。”
宠天戈伸出手,想要带她马上离开这里。
依言,夜婴宁真的一把攥住他的手,平时都是他热她凉,但这次不同,情况刚好相反,她的体温高得吓人。
她顺着他的手,一路向上攀上他的臂膀,得寸进尺似的,跟着小小娇躯就全都再次贴上了宠天戈的胸膛,将滚烫的脸颊死死靠上了他的脖颈。
“好舒服……”
和自己相比,他的体温正常多了,显得很凉爽,让夜婴宁喟叹出声,闭目享受着那片刻的舒适。
这一次,宠天戈没有推开她,两个人离得这样近,毫无缝隙,他完全能够感受到她的需要和迫切。
“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声音也严厉了几分。
宠天戈很恼怒,一方面是因为夜婴宁太不爱惜自己,居然会为了家里的生意去和几个老不死的狗东西卖笑陪酒;另一方面自然就是气她太信不过自己,遇到困难居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
可他真的下不去手,尤其是看到这样可怜兮兮又媚态横生的她!
夜婴宁哼哼两声没有回应,只是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开始主动地蹭起了他的小|腹,香甜小嘴儿里也开始不自觉地嗯啊了起来。
宠天戈一扭头,叼住了她的红唇,舌尖描摹起那微湿的唇瓣。
她声音里的哭意顿时更重,原本触自己的手索性大胆地去摸上了他,且直奔要害,连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给他。
“这么急?真的不行了?”
眼底糅合了一点点的笑意,宠天戈硬生生将夜婴宁扯开了一些,他可不想在女洗手间里失态,做出什么有违身份的事情来。
她迷蒙点头,其实根本已经听不清他在问什么了。
“你清醒点儿,我抱你走出去,别叫,别嚷。”
他叮嘱着,然后亲手将夜婴宁的长裤提起,系好,这才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刚走出洗手间,苏清迟也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赶了过来,一指相反方向。
“我问过了,这里有员工电梯,直通一个侧门,在小巷里,不明显,你们从那里走。”
她扫了一眼宠天戈怀里的夜婴宁,脸色微微发窘,显然也明白过来。
宠天戈顾不上和她客气,略一点头,迈步就走。
*****
唐漪放下手机,精致的脸上并不见一丝波澜,思索了两秒钟,才对妹妹唐渺开口道:“不用紧张了,他不来了。”
唐渺一愣,脸上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随即眼底掠过一抹失望之色。
“为什么?他、他不高兴见我吗?”
到底年纪小,心事都放在表面上,唐渺咬了咬嘴唇,紧张地看着唐漪。
刚好,服务生前来上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送上了桌,只是这些落在唐渺眼里,似乎已经全都变得毫无价值。
她今天最大的目的是见到宠天戈,那个在中海商界,甚至是全国都能只手遮天的大人物。
或许每个少女在青春年少时都曾做过一个关于大人物的美梦,他们风度翩翩,他们骁勇英俊,而宠天戈就是唐渺想到的最符合幻想的男人。
只可惜,这个男人是姐姐的,关于他的任何事,都是姐姐讲给她听的。
“不要乱想,这里的菜很好吃,多吃点儿。”
唐漪依旧是不动声色,亲手夹了几样菜放到唐渺的碟子里。
唐渺尝了一口,果然连呼好吃,却见姐姐一样不碰,很是疑惑。
“我不能吃这种热量太高的,要保持身材。”
她淡淡回答,依旧是只喝柠檬水,沉思片刻,唐漪幽幽道:“这种仰仗别人鼻息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呢?”
有的时候,她也会抱怨老天的不公,赐予她美色,却没有赐予她财富。
“姐,别难过,等你嫁给宠天戈,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少奶奶,到时候咱们再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
唐渺很有把握似的微微一笑,她还不懂,依照她们姐妹的出身,这辈子永远不可能进宠家的家门。
姐妹两个边吃边说,等到走出包房,也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唐漪戴上墨镜,招来服务生询问这边是否有员工电梯,她最近曝光率太高,实在不想再被狗仔跟踪。
问清了位置,唐漪和唐渺从员工电梯离开,果然,走出来的是餐厅的侧门,在巷子里,距离停车场很近。
两人走到车前,唐漪低下头拿钥匙,忽然,身边的唐渺惊讶地拍了拍她的肩。
“姐,姐!宠天戈的车子!”
她没见过宠天戈,却听唐漪提过,他的车牌号是很牛逼的4个9,而眼前呼啸而过的,正是他的车不假。
唐漪一愣,循着视线望过去,果然是宠天戈,车子转眼间开远,只能看见副驾驶上是个女人的背影。
她抿抿唇没有说话,拉开车门,倒是唐渺忿忿不平,沉着小脸上了车。
今天的事情对于宠天戈来说,同样是始料未及。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同夜婴宁的关系,这种既不符合道德更不符合法律的关系让他也曾有过短暂的头痛,但,自幼便是只要喜欢就要得到的性格,令他只是犹豫了几分钟,就暗下了决定——
他,要她!
哪怕,宠天戈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天大的麻烦,天大的祸害,只要沾染上一星半点儿,就等于陷入了无边炼狱,再难翻身!
既然横竖都是死,宠天戈宁愿自己死得销魂蚀骨一些。
关于两个人第一次的种种设想,即将成真,他愕然地发现自己竟像是一个毛头小伙那样,既紧张又期待,隐隐的兴奋之情下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
宠天戈居然会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完美,让夜婴宁感到不满意,毕竟,她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算婚后和周扬再不恩爱,总归是夫妻,男女被窝里的那点儿事,对她而言也并不陌生。
在床上,男人往往比女人还要小心眼儿,他们比大小比长短比粗细,还要比时间比耐力比花哨。表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敏|感得要死,女人一句埋怨一个眼神都能让他们一败涂地。
伴随着种种复杂的心情,宠天戈驱车一路开往他自己的一处私人住宅,位于中海市北郊的城北花园。
城北花园去年年底刚刚对外发售,正式挂牌之前,预留了十五套送给中海市的达官显贵,其中一套就辗转到了宠天戈手中。
地道的欧罗巴风格,延续的是欧洲贵族式别墅设计,每一栋的外观都不尽相同。虽然相比其他别墅,这里的面积稍小一些,但周围的配备却是在中海乃至全国,我是谁……”
他的柔情旖|旎让怀里的女人颤抖得更加厉害,她似乎努力思考了一下,才从那熟悉的清新体味中找到了一丝线索。
“宠、宠天戈?!”
不是很确定,但也不算茫然,夜婴宁终于吐出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来。
夜婴宁尚能准确地叫出宠天戈的名字,这令他表面虽然不动声色,然而心里却欣喜若狂,属于男人的骄傲终于得到了彻底的满足。
他用手探过去,哪怕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是被她此刻的狼狈吓了一跳。
怪不得一路上她都痛苦得像是随时能死掉一样,就算是再厉害的女人被下了药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未经人事的夜婴宁。
不过,他也确实不想再忍了。
她生日宴那晚,他硬着心肠放了狠话,与其说是对她愤怒,莫不如说是嫉妒和自卑。
是,他嫉妒栾驰敢于当众向她示爱,即便当着她的父母和丈夫,而且他们的年龄是那样的相配。
宠天戈从来不觉得自己老,甚至认为男人就该晚婚,可却在意识到自己比夜婴宁大了近七岁这一事实的时候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不安:如今社会,岂止三岁是一个代沟,一岁都算一个代沟!
原来,自己居然跟她相差那样远!
做不到彻底放手,索性只能放肆沉|沦。
经过今晚,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也许两个人的关系就会彻底改变,而彼此的生命轨迹又将如何前行,他不知道,亦不愿去想。
“看着我。”
他喘|息,仍不忘命令,一手捧起夜婴宁滚烫汗湿的小脸,逼她看向自己。
“要还是不要?”
她被他严肃的眼神吓得瑟瑟,即便头脑再混乱,夜婴宁也知道那是什么。
张了张嘴,她几乎哭出来,羞耻地迫切需要他,无法忍耐。
原来一个人真的能够被欲|望主宰,变成一头没有礼义廉耻的野兽,眼泪疯狂涌出,夜婴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不要。”
见她还是不肯确定自己的心意,沙哑邪魅的男声缓缓响起,宠天戈眸色转深,里面深不见底,正酝酿着狂风骤雨。
她本能地想逃,尤其终于想到自己还是第一次,而他不知道,不知道会是怎么粗鲁暴躁地对待自己,这让夜婴宁吓得很想喊停。
但她喊不出,事实上,如果他再不给她,死的会是她!
房间里极为安静,除了两人的呼吸,就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
宠天戈只是偶尔来此小住,平时请保洁人员每周过来打扫一次,他的居所很多,又行踪不定,甚至喜欢在酒店里长期包下套房,等心血来潮时再过去一晚。
只是他偏爱城北花园的视野开阔,站在别墅话,宠天戈状似不正经地伸手去戳夜婴宁的嘴唇,被她轻轻躲开。
“我让你伤心了吗?”
她忽然出声,蓦地又想起那晚他离开西山别墅时的背影,每次想起都让她一阵揪心,情不自禁地陷入懊悔中。
这样旖|旎的环境,就不该讨论这种严肃敏|感的话题,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清楚明白。
或许女人都有类似这种复杂的心理,无论她喜不喜欢这个男人,在潜意识里,都是希望对方喜欢她的。
“比起伤心,你还是让我伤身吧。”
宠天戈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然后将夜婴宁的双|腿举得高高的,稍用力压向她自己的胸口,跟着,他健硕的身体轻压下来。
宠天戈一霎时有种浑身爆炸开来的错觉,脑中一阵晕眩,但感官的体验却是无比真实敏锐的,令他有种想要推开层层阻隔,一口气强硬到底的冲动。
之前他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而此刻,这种古怪被得到了确切的证实!
“夜婴宁,你……”
因为忍耐,他的俊脸看上去有些狰狞得可怕,话音刚落,一滴汗顺着额头滴下来,刚好打在她的胸口,顺着那白|皙的高耸柔|软缓缓滚落。
“我怎么?”
夜婴宁艰难地冲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浅薄的笑容来,明显带有几分放肆的挑衅。
她明知道这种时刻他不可能喊停,索性也就不再拒绝他,更不会做任何无谓又可笑的挣扎。
“你自找的!”
尽管对此时此刻的疼痛早有准备,但那种被硬生生切割的感觉还是令夜婴宁禁不住叫出声来。或许每个人对疼痛的承受能力都不同吧,有的人说那种痛苦简直让人死去活来,相反,有的人倒也觉得还好,一咬牙就挺过去了。
不得不说,宠天戈还算是个很温柔很决断的男人,如果他磨磨蹭蹭,瞻前顾后,说不定夜婴宁反而会觉得疼痛更甚。
宠天戈喃喃自语,长出一口气,此刻的他没有时间去跟她争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能将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一点,狠狠去攻城略地。
“你太小了。”
将脸埋在旁边的枕头里,夜婴宁不想去看他,她说不上来这一刻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并不十分痛苦,却有种落泪的冲动,眼眶又热又酸,眨了几下,果然就涌出了泪水。
这一哭,居然还停不下来了。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宠天戈也能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他必须有所收敛,以免撕|裂她。
“我……必须动一动。”
沙哑着开口,然后宠天戈就不再说话。
随着宠天戈的动作,他腰上一左一右两个腰窝儿也变得越发明显,看起来格外性感迷人。夜婴宁摸索着将手搭在他的后脊背,一点点下滑,按在那小窝上,轻轻地用指尖划了几下。
“别弄,痒。”
他轻笑出声,立即阻止她的小动作。
宠天戈腾出一只手来将她脸上的乱发拨开,低头,轻柔地含|住了她的嘴唇。
“我、我已经不难受了,你能不能停下……”
夜婴宁明显是过河拆桥的性格,反正药效差不多全都消退了,她体|内那蠢蠢欲动的燥热也已蛰伏,就想着赶紧去清洗一下浑身的粘腻。
“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跑?哪有这样的美事儿?那我怎么办?”
宠天戈一眼就看透她的小心思,有些蛮横地反问道。
再多一点点的快|感她都无法再承受,身体急遽收缩,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神迷蒙,大脑缺氧,夜婴宁终于再也支撑不了自己酸软的上身,细腰一低,彻底趴在了床上。
幸好,差不多同一时间,他也结束。
“我抱你去洗洗?”
喘|息过后,闭上眼,宠天戈静静地等待自己大脑中那战栗的死亡般的快|感完全消失,变得虚无缥缈再也抓不住之后,才轻声开口。
过了几秒,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好奇地去轻拍夜婴宁的脸,这才发现,她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
应该是很疲惫吧,她甚至发出了很细小的鼾声,像是一只动物的幼崽。
宠天戈将夜婴宁抱起,她不适地在他怀里哼了几声,虽然已经很努力控制了力道,但是对于第一次的夜婴宁,他给的这些还是太刺激了。
“习惯就好了。”
他吻吻她的额头,满心欢喜,带她走向浴室去冲洗。
*****
夜婴宁醒过来的时候,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愣了一下,大脑暂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挣扎着半坐起来,打量着眼前全然陌生的房间——
纯男性风格的空间设计,家具不多,十分简洁。
夜婴宁一扭头,终于在床头柜上看见了一样熟悉的物品,她的手机。
拿起来一看,居然已经有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冯萱打的。
七点三十五,还很早。
她飞快地拨回去,那边很快接起来。
“妈,我睡觉,没听见你打来的电话。”
夜婴宁坐直身体,抓了抓一头乱发,夹着手机,到处找自己的衣服。
最后,她在床脚找到了一条皱巴巴的裤子,随手比了一下,完全已经不能上身了,她只得垂头丧气地扔在一边,继续光着身子在床边乱晃。
“你快起来,你婆婆要来中海,下午的飞机,四点二十到中海机场!”
听清母亲的话,夜婴宁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婆、婆婆?!
周扬的妈?!
“她、她来干什么?”
据说因为部队有特殊任务,连结婚的时候,周扬的父母都没有赶回中海,婚事还都是夜昀夫妇一手打理的,所以夜婴宁根本就没见过公婆。
“还不是为了咱们家的事儿,亲家母真的蛮好说话,我打了个电话,就说要过来看看……”
夜婴宁皱着眉头,还是她提议让冯萱去找周扬的母亲,好依附谢家的财力及关系度过这次危难,而今对方要来,她自然无话可说。
“……好吧,我收拾一下就过去,你把航班号短信发给我。”
她挂断电话,烦躁地咬着手指,想了半天,刚要放下手机,两条新短信几乎同时进来了。
第一条是周扬发来的,他约她四点直接在机场1号航站楼停车场见。
一贯的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条是冯萱发来的,谢君柔乘坐航班的航班号,夜婴宁看了一眼,默默记住。
正低头看着手机,宠天戈一身家居服,已经推门进来,看到她光着脚站在地上,眼里流转过一丝惊讶。
“我以为你会睡到中午。”
他不说还好,话音刚落,夜婴宁立即感觉到浑身酸痛无力,方才不觉得,这会儿愈发难受起来,尤其是大腿根很疼,像是被人掰得合不拢一样。
她下意识想要遮住自己,只是从头到脚,她的手里只有一只手机。
“我……需要一套衣服。”
夜婴宁发现躲也没用,索性放下手,落落大方地开口。
宠天戈一脸玩味地看着她,眼神掠过她身上的多处红色指痕,那是自己昨晚留下的“杰作”。
“已经送来了,”他几步走近她,声音越发暧|昧,低低道:“你的尺寸我再熟悉不过,不会弄错。”
夜婴宁微微皱眉,清醒时候的她和昨晚判若两人,虽然不会上演那种哭诉“你这个禽|兽夺走了我的纯真”的这种戏码,但是也不太能继续保持和他甜蜜的状态。
“我……我下午还有事,要走了。”
宠天戈玩味地看着她的神情,眼神又落在她手里紧握的手机上,之前她和冯萱的对话,他不小心也听到了几句,猜到了大致。
“所以说,你把我玩了一宿,一分钱没给,这就要拍拍屁股跑了?”
他故作委屈,抓住夜婴宁的手,一脸伤心地按在自己的心房处。
她不禁微微一笑,挣脱出来,淡淡道:“你和我都很清楚,这事儿一旦开始就没个轻易的结束。所以,不急于一时,别逼我太紧,可以吗?”
夜婴宁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宠天戈正一手拿着给她准备的新衣服,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剪刀,帮她把衣领处的商标小心翼翼地剪掉。
“堂堂宠少亲自帮我拆吊牌,我受之有愧。”
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赤脚走过来,踮起脚在他腮边轻啄了一下,不想被他猛地捞住腰肢,加深了这个吻。
彼此都有些气喘吁吁,但夜婴宁保持着一分理性,还是推开已经有着蠢蠢欲动明显有所反应的宠天戈。
“我马上就要走。先回餐厅那边取车。”
她皱皱眉,想了想如是说道,然后从他手里取过那条米白色的裙。
蚕丝的料子,摸在手里极其顺滑,别看样式简单,甚至有几分保守,但夜婴宁一眼就瞧出来,这是意大利的最新款。
不得不说,宠天戈给她的东西,不多,却都是边在夜婴宁的对面位置坐下来,扬手叫了一杯咖啡。
夜婴宁懵懂地也跟着落座,想了想仍有几分迟疑,好奇道:“要是,要是我掐着时间来呢?”
如果她只提前一点点时间到机场,那么周扬一定和她在一起,谢君柔恐怕就要失算了。
“你不会。小扬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你们俩各自过来,在这边汇合。而且我记得他说过,你和人初次见面,总是要提前上一个小时才会安心。”
谢君柔眨眨眼,很得意的样子。
夜婴宁当即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幸好服务生端来咖啡,她连忙将桌边的方糖罐子推过去。
“您一路过来,还顺利吧?”
她有些没话找话,第一次和婆婆见面,尴尬紧张,种种情绪作祟,平时伶俐的口齿,此刻也难免有些笨拙。
而且,想到谢家能够帮助自己家渡过难关,夜婴宁又不得不表现得热情一些,连她自己都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的谄媚了。
“还好。”
谢君柔轻轻放下杯子,优雅地看着她的双眼,忽然伸出手来,包裹住夜婴宁的手,轻声问:“告诉我,小扬好吗,他对你好吗?”
猛然间被问得一愣,夜婴宁被对方的目光看得有些后脊生凉,她结结巴巴回应道:“好、都好。”
拍了拍她的手背,谢君柔收回手,有些抱歉地开口道:“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我只是太久没见到小扬,哪怕我是他的妈妈,都已经不知道怎么关心他了。”
夜婴宁沉默,知子莫若母,哪怕相隔千里,母子也是连心的。想必,周扬这边过得不顺心,即便嘴上不说,谢君柔也是能够感应得到的。
顿时,她有些愧疚,可又无可奈何。
“小扬对我和他爸爸一向是淡淡的,不亲昵,工作、生活也很少跟我们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也只是在电话里说了几句,甚至他爸爸说部队有任务去不了,他也满不在意的。”
谢君柔哽咽了一声,眼中似有泪花滚动,平复了一下情绪,她又看向夜婴宁,神色里很是有着几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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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手忙脚乱地低下头,从手袋里掏出纸巾,轻轻递给谢君柔。
她接过,轻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沾了沾眼角,努力挤出个笑容来,缓缓开口道:“……可我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只要我故意把话题拐到你身上去,他就不会着急挂断电话,就能和我一直闲聊下去……”
这样一番话,让夜婴宁无比震惊,她从不知道周扬居然会这样对待自己。
“我……”
她张了张嘴,面对这一番意料之外的情感剖白,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谢君柔。
“可我看得出来,你不爱他。你看我的眼神,并不是看自己深爱的男人的妈妈,那一种。”
谢君柔眼中划过一丝痛苦,阅人无数的她,此刻终于验证了自己最担心的一件事:那就是,夜婴宁不爱她的儿子,最起码,不像他爱她那样爱着他!
这个认知,让谢君柔的心一霎时狠狠纠结起来,出身富贵之家,她太清楚这种联姻对于夫妻双方意味着什么。如果两方都抱着维护家族利益为根本目的,那么不过是双方配合着演戏,做足戏份就好。但若是只有一方动了心,便是泥足深陷,再无法自拔。
“……我、我……不是,那个,妈……”
夜婴宁张口结舌,脸颊涨红,在谢君柔面前,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透明人,无处可藏。
尤其,今天早上,她刚刚从一个不是丈夫的男人的床上爬起来!
她几乎有一种错觉,说不定,说不定别人都已经知道自己和宠天戈有染了!
“你别紧张,夫妻相处,岂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我的儿子,我太了解他的性格。”
谢君柔似乎没有在意夜婴宁的困窘和惊惧,而是将眼神放远,叹息一声,幽幽开口道:“我只是担心,老话说得好,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的性格太刚硬,可凡事都是过犹不及。如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我怕他会宁可亲手毁灭一切……”
说完,她苦笑一声,似是回忆起什么来,叹道:“你看小扬现在很有自制力吧,其实小时候特别淘气,性格又暴躁。我们当时生活在军区大院,不知道谁家养了只白猫用来抓老鼠,那猫精乖得很,谁都碰不得,偏生喜欢我们家小扬,跟他亲近。后来部队调来新首长,家里的小儿子刚好和小扬年纪相仿,也特别喜欢小白猫,两个孩子都是七八岁,正是讨狗嫌的年纪。最后,你猜怎么的?”
夜婴宁听得入神,闻言摇摇头,
谢君柔也跟着摇摇头,又叹叹气,无奈道:“他趁着有一次坐他爸爸的车子去基层调研,直接把白猫顺着车窗给扔到了野外,后来我们批评他,他还振振有词,说现在好了,谁也别再想和白猫玩。谁让它立场不坚定,政治觉悟不高,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摇摆,今天跟他好,明天和我好,索性不要了。”
长长一段话说完,谢君柔像是渴了,不再开口,低头尝了一口咖啡,皱眉不语道:“果然,有些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
语毕,她又笑吟吟看向对面的夜婴宁,转眼间浮上了笑意,热络道:“好久没回中海,我还记得北二环那边有家咖啡厅,改天带你去。”
夜婴宁几乎已经当场石化,她觉得自己俨然肉体和灵魂分裂似的,身体在冲着谢君柔连连点头说好,而精神早已恐惧不堪,反复斟酌着她方才的话!
来回摇摆,不坚定,不要了。
这些话,怎么品味怎么有深意,仿佛谢君柔说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是了,谢君柔或许不单单是讲周扬儿时的故事给自己听,她这是在指点自己,告诫自己,试图给予她警醒。
或许她并未掌握充足的证据,但身为女人,身为母亲,她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想把一切不|良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这一次,她才会亲自回来中海,不仅仅是帮夜家的忙那样简单。
她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更是在警告。
想到这些,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哆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将重生到另一个女人身上这件事似乎想得实在太乐观了。
她只看到了美色,财富,地位,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却忽略了随之而来的那些危险,还有一张张笑脸背后的狰狞和丑陋。
“婴宁,婴宁?”
见她脸色多变,谢君柔不觉担心地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连喊了几遍,夜婴宁才如梦初醒。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门口站一会儿,说不定刚好能遇到小扬。”
谢君柔已经招手叫来服务生埋单,然后又是轻笑着提醒道:“就说我们是在到达航班的出站口遇到的,女人之间的谈话,男人没必要知道,你说是不是?”
夜婴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头说是。
*****
果然,守时的周扬是四点钟到的停车场,他看到了夜婴宁的短信,刚要去咖啡厅找她,她又打来了电话,说妈妈已经接到了。
周扬快步赶过去,一脸惊讶,“不是说四点二十吗?”
谢君柔拉住他的手,反复打量了好几眼,这才笑道:“我是把取行李什么的零碎时间都算上了,没想到今天一切顺利,就提前了几分钟。”
周扬没多想,弯腰将她的行李箱接过,又问了几句父亲的情况,三个人走向停车场。
“那个,我也去取车。”
夜婴宁为谢君柔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对周扬说,他点点头,刚要说好,不想,谢君柔已经一把拉住了夜婴宁。
“乖,你坐副驾驶,车子就放在这边又丢不了,我们一路上还能说说话。”
婆婆已经开口,自己再没有任何说“不”的理由,夜婴宁只得也坐进周扬的车里。
一路上,周扬依旧不怎么开口,但看得出,他心情不错,嘴角偶尔也是微微上翘的。
倒是夜婴宁惴惴不安,之前她从宠天戈的住处匆匆赶回家,在谢君柔到来之前,疯狂地把家里重新整理了一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她看出来,自己和周扬两人是分房睡的。
“妈,我帮你订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位置不错,见朋友或者购物什么的都方便。”
周扬瞥了一眼后视镜,如是说道。
谢君柔闻言立即满脸委屈,低低开口:“连家门都不许我进吗?我又不会赖着不走,只几天的时间,还让我这老太太一个人住酒店?算了算了,你调头,我直接买了机票回去!”
说完,她不顾车子还在高速行驶着,就要伸手去推车门。
“妈,妈!您不要听他瞎说,房间我都打扫好了,回家了怎么能去酒店住!”
夜婴宁急急回过头,连声劝着。
谢君柔自然也不是真的要去跳车,听她这么一说,立即眉开眼笑道:“好啊,还是婴宁好!等到了家,妈妈给你炖汤好好调理一下|身体,包你两个月内就有‘好消息’!”
话音刚落,周扬的手一顿,车头立即歪了歪。好在,他及时恢复了正常,将车开向正轨。
夜婴宁和谢君柔走在前面,二人先进了门,周扬把车停好,提着行李箱也跟着走进来。
实在不适应家里还有其他人存在,夜婴宁早先便辞掉了保姆,只是固定时间请家政公司派人来做清洁。
谢君柔进门后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连声说太冷清了,话里话外一个意思:这个小家,确实非常应该添丁进口,热闹一下了。
“妈,能不能别张口孩子闭口孩子的,我们才结婚还不到一年,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就得围着奶瓶尿布转吗?”
周扬实在听不进去,面露不悦,连忙出声阻止。
见他如此,谢君柔只得讪讪住口,瞥了几眼正在厨房洗水果的夜婴宁,没说什么。
夜婴宁洗了水果端上来,让周扬先陪着谢君柔聊聊天,自己则去做饭。
“妈,我们今晚不出去吃,就在家里吃点儿家常菜好不好?”
她认真想了一下,总不好当天就带谢君柔去餐厅吃饭,也显得自己太不贤惠了一些,而且未免衬托得她这个做媳妇的不愿意侍奉长辈似的。
“婴宁辛苦了。”
谢君柔倒没有客气,只是嘴上说着辛苦,并不真的去阻拦。她出身大家族,最讲究这些虚礼,长幼尊卑自来分明,身上难免也有些老旧的做派。
当着母亲的面,周扬不好多问,满面狐疑地看着夜婴宁走进厨房。
结婚大半年以来,他还只在上次吃过她煮的一碗面,如今实在不敢相信她的厨艺。
再说,一个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又能会做什么饭菜,不把厨房烧着了,他就庆幸了!
没料到,一个小时后,夜婴宁的表现彻底让周扬大吃一惊——
椒盐蹄髈、五味鸡腿、双包鸭片、四鲜白菜墩、蜜枣扒山药、口蘑锅巴汤、炒毛蟹。六菜一汤,齐齐端了上来,每一道都堪称色香味俱佳,完全不输大牌酒楼。
“妈,我学了个皮毛而已,平时做得少,你尝尝是不是献丑了?”
夜婴宁上齐了菜,也跟着落座,为谢君柔每一样菜都亲手夹了一些,放到她面前。
她知道谢家人都生长在南平,而南平和中海一南一北,口味差了很多,清淡为主,故而特地做了几道南平特色菜。
说起这些,不得不提及林行远,他明明是地道的中海人,却很喜欢吃南平菜,叶婴宁当年抱着菜谱苦练,也算是实践出真知。
“真不错,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吃家乡菜了!”
谢君柔依次尝过,连连赞赏,不时将某道菜需要注意的地方交代给夜婴宁,一时间两人看上去很是亲热。这令一直在旁暗暗紧张的周扬顿时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安心吃饭。
他夹了块蹄髈肉,果然又香又嫩入口即化,不觉偷眼打量对面的夜婴宁。要不是亲眼所见,周扬简直不敢相信,她那双设计珠宝的灵巧双手居然也能洗手作羹汤,这让他当即对她更添了几分刮目相看。
吃过晚饭,谢君柔面露疲惫,早早便回房休息。
夜婴宁在厨房洗碗,周扬仍旧站在上次的位置上,陪着她。
“我没想到你做菜做得这么好。”
他挑眉出声,看着她窈窕纤细的背影,系着围裙的腰肢更细,几乎不盈一握,从背后看完全是楚楚动人的姿态。
夜婴宁冲洗着碗盘的泡沫,闻言一回头,微微拧眉道:“是吗?好久不做,手都生了。”
她说的是实话,方才做饭时,添加盐或者糖的时候,她的手都是抖的,生怕掌握不好量。
周扬笑笑,没说什么,慢慢挽起袖子,走过去,双手从身后绕过夜婴宁的身体。
“你干什么?”
她一脸紧张,猛回头,对上他的眼睛,眼底全是惊恐。
“你做饭,我洗碗。”
说完,周扬径直解下夜婴宁身上的围裙,自己熟练地扎上,然后接过她手里的一只碗,奋力在水龙头下冲洗起来。
她愣了愣,擦干手上的水,歪着头看着周扬的侧脸。
“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不然,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夜婴宁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谢君柔的心意她当然懂,可是,生孩子这种事,她完全不想做任何考虑。
再说,他又不能行|房,难道要做人工授精不成。
周扬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他将水龙头拧得更大,任由“哗哗”的水声响彻整个厨房。
“我也是替我自己解围罢了,你不用谢我。”
*****
当晚,周扬和夜婴宁不得不一起睡在大卧室,也就是周扬之前的房间。
好在夜婴宁早有准备,在谢君柔赶来之前,偷偷把自己的贴身衣物和常用物品全都倒腾到了这边,暂时看来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你怎么跟老鼠搬家似的?”
周扬洗完澡出来,发现夜婴宁贵鬼鬼祟祟地从她自己房间出来,原来是偷偷去取忘记带过来的护肤品。
“嘘,上岁数的人睡觉都轻,你小点儿声。”
她连忙关上房门,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鬼祟了一些,不觉偷笑。
“就告诉她,我们每周偶尔有几天分开睡,其余一起睡就没这么麻烦了。”
周扬转身,去换睡衣,夜婴宁想也不想,一口拒绝。
“不行!如果那样说了,你妈妈肯定会觉得我们感情不好,到时候她……”
她不假思索地说道,皱皱眉,心里想的都是谢君柔这次回来中海,到底能够帮上夜家多少的事情。
“……到时候她就不去找我外公帮你们夜家了,是不是?”
他一针见血,直接戳中了夜婴宁的真实目的,说话间,周扬的语气已经变得凌厉了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夜婴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表达得可能有些不够准确,她当然希望得到谢家的大力扶持;但另一方面,她也感慨天下父母的苦心,尽量让谢君柔少操心儿子的婚姻。
“是不是都无所谓。现在,你和我不都是在演戏么?”
周扬冷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夜婴宁,没有再说什么,直接上|床,背对着她。
她深深地吸气,以此来压抑内心的不快,他说得很对,她现在只能配合着周扬演戏,就像是生日宴时他配合她一样。
沉默地走进他的浴室,夜婴宁脱掉衣服,心头一惊。
还好,周扬已经睡下了,不然,自己身上的红痕大半还未完全消褪,难免露馅儿。
宠天戈真狠,昨晚恨不得吞吃了她。
她以为自己在面对周扬的时候能做到心中无比坦然,但谁知,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羞惭。
出来的时候,床上的男人已经响起来微微的鼾声,夜婴宁小心翼翼地手脚并用爬上|床,床垫凹陷,惊动了周扬。
他没彻底清醒,口中喃喃了几句,翻过身,顺势搂紧了夜婴宁微凉的身体。
中海市四环的某高层公寓中,叶婴宁慵懒地在浴缸中泡了个花瓣澡,铃兰精油的香气随着水汽弥漫开来,舒缓着她躁动不安的神经。
滑动木门隔开公寓的卧室和浴室,浴室的墙壁上镶嵌着水晶砖块,大喷头如莲花蓬般,下方是白瓷按摩浴缸,旁边的透明玻璃架上则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都是来自世界各大品牌的高级护肤品。
拜天生的精致五官和火辣身材所赐,叶婴宁好不容易终于成功跻身中海市的嫩|模圈,偶尔也能接一些小广告小代言,但这些仍旧不足以满足叶婴宁的经济需求——她每个月都要给远在欧洲深造的林行远转一大笔钱,以维持他高昂的学费和日常开销。
不得已,叶婴宁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洗澡的时候,她已经暗暗下了决心,说服自己。
一百万的价码,对她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叶婴宁从水中起身,走到浴室的整面落地镜前打量着自己,她的两颊嫣|红,粉|嫩的嘴唇像是一颗成熟饱满的小樱|桃,微微嘟起,十分的可爱。热水的浸泡令她的肌肤显得更加白嫩晶莹,比例适中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蛮腰小|腹,笔直的双|腿镜中的女人是个罕见的尤|物。
“行远……”
她喃喃念着情|人的名字,眉心禁不住微蹙,其实心底仍有一丝犹豫彷徨,但,叶婴宁必须瞒住林行远,让他专心求学。
距离他学成归国,已经不足6个月,她不能允许天才般的他前功尽弃。
努力挤出一个妖娆的笑容,叶婴宁转身,赤足走向衣橱,挑选今晚的衣物和首饰。
据说,今晚宠家的独生子归国,整个中海市的上流圈子都已沸腾。
且不说主干道封锁了近3个小时,只为了让宠少爷的车一路顺畅无阻,更不要说中海饭店今晚的接风宴汇集了本城有名的达官显贵,单只午夜时分的接风派对就足以令人吃惊——
40个模特,每人的薪酬是一百万起,还不包括各位阔少格外给的小费和奖赏。
叶婴宁并不知道宠家的大少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只知道,熬过今晚就有钱。所以,经过内心的一番挣扎后,她还是前往了位于中海市郊的海滨度假区。
中海市是全国最大的政治经济中心,尽管是一座内陆城市,但富可敌国的投资商依旧有本事在这里建造出大型的人工海滩,这里的度假区是富人们消暑游玩的天堂。
面前的别墅充满了热带风情,希腊风格,以蓝白色为主色调,哪怕是已经接近凌晨,但空气中还是有着一股淡淡的海水腥气混合着阳光暴晒后的砂砾的味道。
男人和女人的盛宴,已经开始。
叶婴宁和其他在场的女人们几乎别无二致:浓妆艳抹,身材有料。
男人们则大多在三十岁上下,都是出手阔绰的有钱人士,出入高级俱乐部和会所,喜爱打高尔夫、马球和驾驶游艇出海兜风。
因为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所以,叶婴宁和另外三个女孩儿,按照派对主办方的要求换上了嫩粉色的比基尼服装,其余的模特则是一律纯白色。
眼前的画面令未经人事的叶婴宁稍显面红耳赤,她垂下双眼,想要避开这样的一幕。
一低头,刚好视线落在手上的眼罩上,她狠狠心,实在看不下去,也把眼罩主动戴上。
眼前一黑,尽管耳畔的嘈杂声音并未完全地消失,但叶婴宁终于感到了一丝轻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从楼上走下来。叶婴宁刚要除下眼罩,不想双肩一痛,似乎被人按住了身体。
“这个身材很不错。”
没什么辨识度的男中音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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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因特殊原因,本文经过几次大修,大眠已经尽力做好上下文的衔接,若还有不尽人意之处,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日与夜,黑与白,其实在很多时候都没有清晰的界线。
电子音乐充满节奏感,再内敛的人也会忍不住摇摆起肢体,更不要说黑暗和酒精原本就加深了每一个人内心潜藏的罪孽。
夜店里多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谁都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哪怕是神仙在此,也得追逐本性里固有的欲|望。
中海市最糜烂的酒吧,这名号自然不是大风刮来的。一扇门隔开人间与地狱,夜色不过初点浓妆,才十一点不到,散台几近全满,二楼的包房则早早就都预订出去,客人当然是非富则贵。
叶婴宁斜着眼睛,手肘支在吧台光滑的镜面上,不时用细长白嫩的手指轻轻扣着,应着乐曲的节拍。
姿态优雅撩人地用手掩口打了个哈欠,叶婴宁蹙了蹙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不到12点,相比于曾经天亮才卸妆睡觉的日子,如今的这具身体似乎更习惯良好的作息。
她的眼神落到右手手腕,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两公分宽的香槟色时尚手链,彻底盖住了那道有些丑陋狰狞的疤痕。
一个女人,该是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用水果刀割腕自杀呢?
叶婴宁至今想不通,她曾过着比妓|女还不如的生活,却也如杂草一般坚忍着活下去,从未动过寻死的念头。
所以,尽管已经出院大半年,她依旧不是很适应,以“夜婴宁”的身份面对这个充满变数令人敬畏的世界。
叶婴宁是个妖艳的美人儿,不然她也做不到靠脸蛋和身体吃饭,但她真正厉害的,是骨子里的媚与娇,融入到了血肉,渗透在一颦一笑。
《聊斋志异》里,蒲松龄笔下,就有一个叫“婴宁”的女鬼。
而现在,她是夜婴宁,一个24岁的已婚女人,内敛沉静,家世清白。
唯一让叶婴宁感到些许欣慰的是,夜婴宁比原来的自己还要美,胸更大,腰更细,腿更长,身材极好,浑身上下一个米粒大的疤痕痘印都找不出。
叶婴宁发现自己“死而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她对美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执念,确认新身体的原主人是个360°无死角天然美女之后,她才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以夜婴宁的身份继续生活。
无袖的纯白蕾|丝紧身上衣,将胸型勾勒得更饱满挺拔,一双纤细修长的腿包裹在牛仔裤中,全身上下并无过分的穿着,但是属于女人的柔美在有些幽暗的灯光下一览无余。
所以,从那一刻起,叶婴宁,就是夜婴宁。
酒里的冰块刺得牙微微泛痛,夜婴宁将唇线抿得紧紧,不自觉露出一颗洁白的虎牙。
面前的玻璃方杯边沿,印了个小小的粉色唇印,酒醉人迷,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
猎|艳的男人很多,但大多都会在搭讪之前掂量一下自身的资本,稍有见识的便一眼看出,夜婴宁并不是一个适合搭讪的好对象。
她不缺钱,一身低调却奢华的打扮足以证明身家,二十岁出头的女人,美,富,连眼神里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淡和通透。
不过是逢场作戏,找个乐子,没人会故意挑选hard模式。
难怪在这里坐了近两个小时,夜婴宁竟找不到可以聊聊天的人。
那个与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男人,叫,周扬是吧?她皱眉,好不容易才想起他的名字,不知为何,每次想起,心头总是滑过浓浓的厌恶感。
按理来说,这是夜婴宁的合法丈夫,最亲密的枕边人,亲自挑选的携手一生的伴侣,两人结婚才大半年,正是该如胶似漆鹣鲽情深的时候。
但是出院后的夜婴宁惊愕地发现,当晚,周扬就主动搬出了主卧,此后的每晚他都在书房或客厅休息。
她这才总算明白过来,为何自己还没有和他有过任何亲密。
夜婴宁来这里并非是想要找男人,只不过周末的时光太长,而她又太闲,实在不想憋在家中,对着周扬大眼对小眼,两个人相看两相厌。
正想着,夜婴宁身边那一直空着的座位上,忽然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气势颇为迫人。
那男人也习惯性地用指节敲了几下台面,熟悉的动作让夜婴宁禁不住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就听见了一个低醇好听的男音——
“麻烦一杯b52给我。”
夜婴宁浑身一震,继而缓缓在嘴角绽开妩媚的笑容,果然啊,这种华而不实的鸡尾酒,最适合他了。
天性,真的是无法改变的东西,就像叶婴宁的妩媚妖娆,宠天戈的放浪不羁。
重生后的叶婴宁,一度发疯似的寻找当日自己惨死的线索,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宠家的大少爷宠天戈。
她曾以为想要接近他一定会大费周章,未料到,今晚正是天赐良机!
“b52”中文名字叫做“轰炸机b52”,以咖啡酒,百利甜,金万力各三分之一调制而成,因为每种酒的颜色和密度都不一样,导入酒杯后会有三个颜色,层次分明。
“啪”一声,酒保将最上层的酒点燃,蓝色的火焰在灯光略显昏暗的吧台上绽放,如同起飞的轰炸机。
她托腮,不动声色地轻轻扭过身,双|腿交叠,姿态撩人,与《本能》中莎朗·斯通接受审问时那一幕如出一辙。
周围有些暗暗偷来注视目光的男人,已经开始私下里吞咽口水了。
夜婴宁瞥了一眼那根静静躺在台面上的吸管,笑着轻咬了一下嘴唇,并不开口。
“宠少,我来帮你把吸管放进去好不好呀?”
一个娇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香风一动,那男人身边已经缠上来一个美艳的年轻女人,涂着亮晶晶甲油的手就要去拿吸管。
被叫做“宠少”的男人轻佻地捏了一把女人,毫不掩饰地哼了哼:“帮我,你是想让我帮你吧?”
“讨厌啦,宠少,就会开人家玩笑……”
女人不依地娇笑,在他手臂上轻轻搔了几下,顺势将脸颊贴到他胸口。
夜婴宁媚眼眯了眯,挽起金色亮片手包,从高脚椅上跳下来,一把抓起那盛有轰炸机的鸡尾酒杯。
“张嘴。”
她低声命令着,面前的男人倒也配合,夜婴宁手一抖,再落下时,酒杯已空。
先是一股酒液挥发的香味钻进鼻腔,后是一阵热浪从口中直窜腹内,宠天戈刚要开口,夜婴宁已经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舔了一下,接着转身闪进舞池,消失不见。
“呵。”
宠天戈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在嘴角揩了揩,鼻翼间似乎还浮动着来自她嘴唇上的香气。
这女人好毒辣,居然将他的习惯摸得这样准,看来也是个标准玩家。
“谁呀,真讨厌。”
缠着宠天戈的女人不悦地嘀咕了几声,这种来自于同性的威胁让她很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每一章看完之后,麻烦顺手点一下下面的“顶”,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谢谢!
对着化妆镜,在自己饱满的唇上又刷了一层薄薄的透明3d唇蜜,夜婴宁左右照了几下,确定脸上无一丝瑕疵,精致到无懈可击,她这才低头拉上手包,准备离开洗手间。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道人影,交缠在一起,伴着女人的低低呻|吟,和男人的粗|重喘|息。
夜婴宁回头,立即认出来那高大的男人是宠天戈,她璨然一笑,小小的虎牙立即沾上了一点点红色的唇蜜。
这是女士洗手间,看来,眼前的男女还真是情难自已,竟一刻也不能等。
斜睨着靠在洗手台边缘,夜婴宁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着这一出直播。
不知道宠天戈在女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那女人脸色忽然大变,一把推开他。
“宠天戈!你这个畜生!祝你早点儿得病去死!”
她大声吼着,又伸出手狠狠在他胸口揍了一拳,这才愤愤离开。
夜婴宁挑挑眉,哦,好戏终于结束了。
“看够了?”
下一秒,背对着他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像是脑后长眼似的,浓黑如墨的一双眼死盯着她,从他的语气里根本听不出丝毫的喜怒情绪。
硬生生逼迫自己眼中故意流露出一抹惊恐神色,夜婴宁有些胆怯地与他对视。
“我……”
唇角动了动,她没再说下去,抬腿就要经过宠天戈,从洗手间走出去。
与他擦身的一刹那,他不负众望地伸出手,攫住了她的手腕。
“打算要多少钱?最近的一次身体检查是多久以前?”
宠天戈想当然地把夜婴宁当成了来夜店玩的女人,他不怎么做这种事,但是偶尔也会有突发奇想的时候,比如现在。
她仰头冲他莞尔一笑,不卑不亢地回敬道:“你搞错了,我只是偶尔来这里喝一杯放松下。”
他嗤笑出声,显然不相信她,“你开个价吧。”
夜婴宁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侧脸,笑得愈发蛊惑迷人。
“去哪里?我赶时间呢。”
最后一个“呢”,又软又柔,像是午夜里情|人的呢喃,听在宠天戈耳朵里,他全身都软了半边。
夜婴宁的话听在男人的耳中,无疑是一种邀请,更是一种挑衅,这让一贯气焰嚣张的宠天戈也不觉愣了愣。
他凝视着她娇|嫩的红唇,只觉得有些心旌荡漾,喉头有些干渴,薄唇一扯,哑声道:“这么迫不及待?一会儿也要拿出本领让我看看再说!”
说罢,宠天戈环顾四周,洗手间里有5个独立的隔间,他伸长手臂,将夜婴宁纳入怀中,长腿一迈,直奔最里面那一间。
她抿唇轻笑,并不抗拒,随着他一同闪身走进。
“嘭!”
隔间的门被宠天戈狠狠带上,落了锁,下一秒,夜婴宁就被推搡到了冰凉的墙壁上。
她嘴角似笑非笑,小小的梨涡说不尽的妩媚风情,柔|软白|皙的双臂顺势缠上宠天戈的脖颈,徐徐呼出一口甜香热气。
“宠少好兴致,只是你不嫌这里的空间太窄小了吗?”
夜婴宁话音刚落,她便感知到宠天戈浑身的肌肉立即紧绷,犹如一头正在草原觅食的雄狮。
他不由分说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一瞬间降到冰点,眸中蓄满戒备,口中冷冷道:“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姓宠?”
她一愣,继而脸上浮上一丝委屈,低眉顺目地瞧着他的严肃眼眸,柔弱道:“刚才那女人叫你‘宠少’,我又不是个聋子,当然听见啦。”
狐疑的目光在夜婴宁的脸上迅速滑过,见她不似撒谎,宠天戈脸色稍缓,手上的力气撤走大半。
“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样,你。”
他抬起手,修长手指在她柔嫩面颊上游走,最后,狠狠捏住她尖尖的下颌。
开心的时候要笑,害怕的时候更要笑。
这是叶婴宁从前做人处事的原则,如今,夜婴宁依旧信奉此道。
所以,她只是微笑着与宠天戈对望,眼底一片澄澈。
许久,夜婴宁才主动踮起脚,柔柔呼吸落在他耳畔,娇声开口:“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不等说完,她声音一滞,原来,他的手已经滑到了她的胸前,从衣领处探进,毫不犹豫。
夜婴宁拼命咬住唇,才努力没有发出声音,宠天戈的指尖带着奇异的热度,让她有片刻的失魂。
不得不说,这男人,是天生的玩家,令女人发狂!
他似乎看出她的隐忍和紧张,不由得嗤笑,嘴角上挑,感叹道:“也不怎么样嘛……”
按着夜婴宁的头,一点点压下去,直到她跪在地上,手上的力道并不怜香惜玉。
好在,今晚的夜婴宁穿的是长裤,下蹲的时候没有拘谨,若是裙子,此时就难免会显得狼狈多了。
她强忍着默不作声,乖巧地配合着宠天戈,跪在他脚边。
从他的表情上看,显然闭着眼的宠天戈享受异常,他身后脊背靠着的即是那扇薄薄的门板,随着夜婴宁的动作不时地轻颤。
几分钟后,宠天戈忽然掀开眼皮,眼中却依旧清明,无有一丝浑浊和迷乱。
他一把提起了夜婴宁,又一次将她抵到墙边,俯下头,准确地吻住了她湿|润的嘴唇。
四片唇黏合,气息交缠,齿颊生香。
事实上,类似今晚的事情,宠天戈并非第一次遇到,他家世显赫,外形出众,女人,从来是要多少有多少。
只是,像面前这样大胆又妩媚的女人,却不是随便就能遇到的。
这也是为何,即便宠天戈心头滑过一丝古怪,却依旧深陷在此刻的温柔旖|旎中的根本原因——他实在不想放过这口嘴边的香喷喷肥肉。
宠天戈一边想着,一边伸出手掌一边向下,摸到夜婴宁的细腰,不禁略略皱眉:这女人,太纤细,好像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她的柔弱身躯。
不知道,她的人又会是什么滋味儿?
他承认,她的美腿即便在牛仔裤的包裹下仍是十分诱|人,但却令他此刻的征讨变得困难,无法轻易触摸到她细腻的肌肤。
轻轻离开她香甜的嘴唇,宠天戈的语气稍显迷蒙,“你叫什么名字?”
夜婴宁并不急着回答,只是伸出手指,点在他的薄唇上,似乎不想用过多的言语打破此刻的静谧。
他了然,更加想要看清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就在宠天戈全部的心思都在如何褪下夜婴宁身上所穿的衣物时,暗夜里,她的眸色微微一转,趁他不注意,从他怀里溜了出来,像是一尾灵巧的鱼。
看得着吃不到,学会吊胃口,是应对男人的第一招,她深谙于此。
“你!”
宠天戈愠怒,瞪向夜婴宁,见她已经打开了门锁走出去,不由得压低声音。
“抱歉,宠少,我要回家了,家里有人还在等我吃夜宵。”
夜婴宁嘴角噙着一缕笑,眉眼弯弯,说话间已经整理好了略显凌乱的上衣,甚至故意用指尖触了触胸口位置。
宠天戈的视线再一次落在她的心房处,想到方才那细腻温润的触感,原本就干渴的喉咙更加滞涩。
他顿了顿,这才听出她话语里的信息量,霎时间两道浓眉挤成“川”,下意识地反问道:“你结婚了?”
夜婴宁笑得更加妩媚迷人,在他眼前晃了晃右手,无名指上一抹星光熠熠发光,她丝毫无所隐瞒道:“戒指没有作假哦,当然是结婚了。你不信?”
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威胁,这女人,实在嚣张!
他出身军人世家,自然熟知这些,更不会以身犯法。
第一次,宠天戈有种是他被人玩了的感觉!
向来只有他玩别人,没有别人玩他!
“最好,别再,让我,看到你!滚!”
欲求不满的男人,因为愤怒,双眼已是有些赤红色,他从牙齿间恶狠狠地挤出来几个字,低低咆哮如野兽。
夜婴宁见好就收,不再试图激怒宠天戈,快步走出洗手间。
她深知,自己与他的交锋不急于一时,若是今晚太过固执逞强,反而会欲速不达。
看似一脸镇定,毫无慌张,其实,当夜婴宁走出酒吧,坐上出租车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得泛着粘腻。
“我一定要查,查出来那天到底都有谁在场,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她暗下决心,嘴唇抿得紧紧的,平日里妩媚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仇恨和坚决。
曾经的叶婴宁身处社会底层,一没学历二没家世,不过是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女。在一次广告拍摄过程中,她巧遇了林行远,原本只以为他不过是个音乐学院的大学生,没想到,他居然是林氏地产老总的独生子。
这段感情注定只能藏于地下,尤其,林行远很快便出国深造,为期两年。
叶婴宁甚至没有等到恋人归国,便死于那晚上的派对,但她只不过是个未成气候的小模特,她的死甚至在上流圈子中没有掀起一丝波澜,无声无息。
她到死,都不知道那天到底有几个男人,而他们又究竟都是谁。
如今的她,重生为夜婴宁,一个有事业有地位的女人,自然不会再任人宰割!
很快,车子拐入市郊的别墅区,夜婴宁付了车费,回到家中。
这是她和丈夫周扬的婚房,一栋维多利亚式的复古小别墅,尽管只有两层,但内部装潢高贵大气,品位不俗,自带的花园和游泳池很适合休闲放松。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夜婴宁尽量放轻手脚,不想惊醒周扬。
不想,她刚换好鞋,转过身来,才发觉,自己的丈夫已经站在了不远处,一脸阴郁地盯着她。
夜婴宁微微吃了一惊,她以为周扬已经睡下了,愣了几秒钟,她还是向他打了个招呼。
“还没睡吗?”
以为自己吵醒了他的好眠,夜婴宁声音里略带几分抱歉,虽说两人同住一处,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今晚,她确实回来得有些晚了。
“贱人!”
周扬的双眼射出鄙夷的光芒,恶狠狠地将夜婴宁全身上下打量个遍,厉声吐出两个字。
夜婴宁的脸色立即笼上一层冰霜,原本的歉意霎时烟消云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要质问他为何要出口骂人,不想周扬快步走过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她几乎无法闪躲,左脸颊就这样狠狠被打了个正着。
“夜婴宁,你这个贱女人,就这么想要男人?”
周扬眯起眼来,恨声咒骂,看得出,他迟迟未睡,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夜婴宁的头歪向一边,隔了几秒钟,她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这是她的合法伴侣,他们在6个月前结婚,婚后不足半个月,真正的夜婴宁自杀,经过抢救,挽回了性命。
嘴角挤出一丝冷笑,她直视着周扬,强忍着脸颊传来的火辣胀痛感,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地回敬道:“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女人,我不觉得对男人有欲|望就等同于下贱。倒是作为赫赫有名的高级工程师,却连男人起码的能力都没有,你是怎么想的?”
夜婴宁的话语精准地戳中周扬的痛脚,只见他眼角的肌肉抽了几下,又欲抬起手。
“怎么,还想打我吗?周扬,你大可以试试,夜家不是吃素的,我也不再是。”
她挑起一侧修得精致的细眉,仰起脸来迎向他的视线,毫不躲闪。
这一次,周扬的手,竟然真的再也落不下去了。
他狠狠咬牙,夜婴宁没有说谎,作为夜家的掌上明珠,她确实有资本与自己抗衡。
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桩男才女貌的美满婚姻:周扬年少有为,颇受领导器重;而夜婴宁年轻貌美,温柔乖巧,且娘家经商多年,家底丰厚,多年来一直与政府要员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见周扬的气焰不复之前的嚣张,夜婴宁站直身体,双手抱胸,冷冷道:“我自问没有做任何伤害你自尊的事情,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做任何背叛你我婚姻的事情。不过,这些日子以来,我却一直没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自杀,还是用割腕这样惨烈的方式。”
她说得不假,尽管占据了夜婴宁的身体,可她却没有她之前的记忆,更记不起来自杀的原因和细节。
医生对此给出的解释是,夜婴宁失血过多,头部受创,导致了暂时性的记忆缺失。
所以,只要一有机会,夜婴宁就会对周扬进行一番旁敲侧击,希望得到线索,探求真相。
不知道是不是夜婴宁的错觉,当她方才说起“自杀”两个字时,面前的周扬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即便这动作很细微,但,夜婴宁还是没有错过,将其纳入了眼底。
“亲爱的周先生,晚安。”
她声音里透着淡淡讥讽,不等周扬再次开口,夜婴宁拎着手袋径直走上二楼,拐入自己的卧室,还不忘锁上了门。
望着夜婴宁的背影,周扬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不禁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
第二天一早,周扬走下楼时,意外地发现本该仍在休假中的夜婴宁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地享用着早餐。
她脸上化了得体的精致妆容,作为一个专业的珠宝设计师,只要出现在外人面前,夜婴宁的外形一向优雅迷人。
“你倒是起得够早的。”
周扬扣上风纪扣,瞥了一眼,部队的车已经等在外面了,他一般每周回一次家,其余时间则住在单位,方便就近工作。
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泄露了他整晚几乎未眠的事实。
“我觉得自己身体已经没问题了,所以打算提前回公司上班了。”
夜婴宁放下汤匙,擦了擦嘴,她自然看出周扬的紧张,他巴不得她整日在家中哪里也不去,最好一个男人也见不到才好。
果然,他一顿,脸色立即转阴,只是碍于身边还有保姆,不好发作。
气愤之余,周扬甚至没有在家吃早饭,沉着脸,裹挟着一股浓浓的怒气走出别墅。等在一边的小战士一脸讨好地敬礼,问好,拉开车门。
周扬哼都没哼一声,漫不经心地抬手回了个礼,沉着脸坐上车。
夜婴宁冷笑一声,戴上太阳镜,不多时,她也开着自己的银色德国小跑前往公司。
*****
夜婴宁就职的公司“灵焰珠宝”位于中海市著名的ini,波澜不惊地看向苏清迟。
“灵焰上半年的业绩没有太大突破,既然天宠地产在业内都是数一数二的,那么这次的强强合作对我们很有利。走吧,清迟,别让客户久等了。”
说完,她率先走出办公室,尽管脚上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可脚步依旧稳稳当当,姿态优雅,
苏清迟颇感吃惊,愣怔几秒,这才和助理们快步跟上。
走在前面的夜婴宁既紧张又兴奋,红唇抿得紧紧,她没有想到,自己刚回到公司,居然也能和宠天戈产生交集,且是工作上的往来。
灵焰珠宝按照公司中不同的会议需求设有多个不同级别的会议室,所谓vip会议室,其实正是高层负责人接待重要客户的地方。
站在磨砂玻璃门前,夜婴宁情不自禁顿住脚步,整理了一下领口,收敛心神后这才敲了敲门。
“进来。”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依旧低醇好听,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和气定神闲,倒叫人心生错觉,以为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不是前来拜访的客户。
夜婴宁和身边的苏清迟对视了一眼,飞快地做了短暂的眼神交流,然后,她推门走进会议室。
听见脚步声音的宠天戈缓缓转过身来,手上正把玩着一条钻石祖母绿项链,他本就修长的手指在宝石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有力。
绿得纯粹,不带一丝杂质的宝石,在灯光的照应下,流转着诱|惑人心的光芒。
“把我的作品放回去!”
媚眼一眯,看清宠天戈手中紧握的东西,夜婴宁不由得愤怒起来——那是“幽”的成名作,也是助她一举扬名的得意之作!尽管那是早期作品,如今看来仍有几分稚嫩,但却浸透了自己的无数心血和汗水,她怎么能够允许他如此轻易亵渎?!
他甚至连手套都没有戴上,任由手上的油脂和指纹沾染上去,她怎么能不愤怒。
这一刻,叶婴宁才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早已和夜婴宁融|为|一|体,不,她根本就已经彻底成为了夜婴宁!
她突如其来的呵斥让宠天戈的眉头立即皱起,活了小|三十年,这世界上连敢和他高声说话的人都屈指可数,更何况是用如此训责的口吻命令着他。
“呵,又见面了。”
他也同样眯眼,颇为意外地打量着夜婴宁,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端庄起来别有一番韵味,和昨晚在夜店买醉时的妖娆妩媚完全不同,这种offiiuu也将已经提前整理好的,天宠地产新楼盘的相关资料送过来。
“其实我这次来主要就是想见一下负责这次推广的珠宝设计师,也就是鼎鼎有名的‘幽’。其他方面,我都可以交给秘书去和贵公司一步步跟进,但我觉得,珠宝是有灵魂的,它能传达具体的感觉,所以我不得不亲自过问。”
宠天戈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只是在说话间,双眼无时不刻不凝视着对面的夜婴宁。
她正端起杯,粉唇凑到杯沿,闻言,动作稍缓,掀起眼眸,看向他。
没想到,这个二世祖,一张口,居然倒也没有显得不学无术。
原本,两个人都把对方想得太低劣,这会儿自然不得不另眼相待,重塑印象。
“我愧不敢当。宠总不妨说说,你想要什么感觉?”
果然啊,有钱人的思维就是特立独行,不过是噱头,却舍得如此大手笔。要知道,灵焰出品,必属精品,价格高昂,非一般企业能够承受得起。
他上身倾过来,双手交叠,放在会议桌上,双眼灼灼,一字一句道:“爱,恋爱的感觉。夜总监,你能表达出来吗?”
这男人实在可恶,一双桃花眼永远在放电,夜婴宁甚至有一秒钟的恍惚——宠天戈的语气和表情,令她有种他在向自己求爱似的感觉。
“在商言商,只要贵公司出得起价钱,要求也属于正常范畴,我们设计部门都能尽全力令客户满意。”
她咬牙挤出一句回复,然后,便死死闭上了嘴,再也不开口了。
接下来,则是苏清迟亲自同宠天戈敲定合同的细节,后者也终于收敛了玩世不恭。
“咦,难道宠总不打算让唐小姐来做发布会的模特吗?”
在谈到珠宝的展示时,苏清迟略显惊讶地看向宠天戈,忍不住好奇发问。
就像stephy所说,近来一周,所有的八卦周刊都在报道着宠家大少的新欢——演员出身的女明星唐漪,她算是赚足了版面和话题,身价更是一路飙升。
宠天戈高深莫测地翘起嘴角,将自己面前的咖啡杯轻轻推到苏清迟的手边,眼睛却并未看向她。
“苏总,能不能劳烦您亲自帮我续杯?”
闻言,苏清迟一怔,反应过来他这是想要支开自己。
在中海市,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宠家人,这个道理,她懂。
有些愧疚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夜婴宁,苏清迟立即起身,连声说好。拿着宠天戈的空杯,她走出会议室,还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房间里,霎时只剩下宠天戈和夜婴宁两人。
她心头好似被一根针狠狠刺着,说不出的怪异,努力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夜婴宁仍是沉默着。
面前的男人倏地站起身,大步迈过来,伸手一把抓起夜婴宁的手臂,力气之大,几乎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上次她故意作弄自己,对此,他已经忍了很久了。一个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男人,自然是心随意动,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
唇上一麻,夜婴宁因为疼痛而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也正是如此,宠天戈一秒也不耽误,直接咬住了她的嘴唇。
真的是咬,他激|烈地用力,很疼。
夜婴宁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刚要挣扎,宠天戈已经顺势按住了夜婴宁的脑后,手指重重几下缠上她的发丝。
夜婴宁瞪圆眼睛,头皮传来的微痛令她不敢硬扯,只得任由他封住自己的樱唇。
宠天戈的胸前微微起伏,那是他在闷笑,不断用舌尖摩擦着她不断躲闪的小舌。很快,他的大手已经放松了她的发,一手按着她的纤细腰肢,紧紧地压向自己。
夜婴宁看准机会,偏过头,避开他的嘴,急喘着低吼道:“宠天戈!你不要太过分!”
这具身体,并未和男人有过亲密接触,十分敏|感。
“我还有更过分的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们俩单独共处一室,难道你让我学老和尚念经给你听?”
一反之前的严肃面孔,此刻的宠天戈又恢复了往日的嚣张,咧出一个不羁的笑,他口中的话语同样让夜婴宁感到无语,真是亵渎!
见她沉默,他变本加厉,抬起手拂过夜婴宁微湿的嘴唇,手指流连不去。
“我还记得你昨晚的表情……”
宠天戈声音低哑,一把将她再次拉入怀中,身体调转,毫无商量余地就将夜婴宁压到了会议桌上!
她的后背立即触到坚|硬冰冷的桌面,难堪的姿势让夜婴宁狠狠扭|动身躯,无奈身上的男人太过沉重,她被他的气息完全包围住。
夜婴宁恼怒,挣扎无效,反而让她呼吸凌乱,气喘吁吁。
宠天戈低下头,打量着身|下的女人,此刻的她无比端庄,得体的职业装包裹着她美好的身材,这种强烈的反差看上去反而令她更加吸引人。
他用手指轻蹭着她的红唇,就连指尖沾上几点口红也满不在意,就在他试图将手指探入她的口腔时,夜婴宁猛地一口咬住了他的指腹!
她十分用力,牙齿狠咬,直到嘴里甚至都蔓延开血腥味道了,也不松嘴。
宠天戈没料到夜婴宁会如此野蛮,他疼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却一声不吭,等她自己感到牙酸,刚一松口,便抽回了自己的手。
“小野猫!”
他恨恨,将手指凑到眼前,两排牙印清晰可见,渗出血珠儿,他愤愤地吮了一口。
“看来,我要是不把你教得乖一些,你还会咬人呐!”
宠天戈脸上浮起薄怒,话音刚落,他便两手各自握|住夜婴宁的脚踝,狠狠一提,将她的两腿悬空,大大分开,按在了桌沿上。
因为上班,夜婴宁穿的是短裙。
“你放手!宠天戈,这里是我的公司,就算你是宠天戈,也别想太过放肆!”
夜婴宁强忍羞怯,低声尖叫。
“呵,伶牙俐齿的倒是很能说!”
夜婴宁抿唇,一脸紧张愤怒地瞪着他。可事实上,她也不确定,宠天戈接下来会有多疯狂。
关于他的恶形恶状,在这座城市,流言蜚语简直满天飞!
此时此刻的夜婴宁,已经紧张得浑身肌肉紧绷,一张绝美容颜此刻也满是惨白之色。
“你、你、你……”
她慌乱得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无法说出来了,面前的男人无比邪恶。
宠天戈眸光一瞥,不经意间再一次看见夜婴宁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上面的耀眼钻石刺得他眼睛一痛,原本稍有平复的心情再一次翻江倒海起来。
“不是结婚了吗?何必装成这副害羞的样子呢?”
宠天戈故意用难堪的话语刺激着夜婴宁。
“别挣扎了,何必呢……”
见她一脸愤怒的表情,他喃喃低语,并没有继续做出更过分的举动,这里毕竟是灵焰的会议室,宠天戈总不好太不给苏清迟几分薄面。
夜婴宁的一张脸憋得红彤彤,一眼望去异常柔美。
“谁让你刚才咬人的时候,没有想到后果?”
宠天戈眯眼,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酷,无论他和这个女人以后还是否会有交集,他决不允许有人敢于不臣服自己,甚至挑战他的权威!
夜婴宁紧咬牙关,激|烈地不停喘|息,细腰扭|动着,拼命想要躲开宠天戈。
“夜总监,跟昨晚比,我更喜欢你今天这样的打扮呢,看起来这么端庄保守,其实……”
宠天戈低笑出声,注视着身|下小女人逐渐变红的双眸。
夜婴宁刚要出声,会议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接着,苏清迟稍显担忧的声音传来。
“宠总,我、我进来了!”
苏清迟到底也算是见多识广,她看出宠天戈对夜婴宁的兴趣,为了不得罪他,只能暂时离开。但最为朋友,她又担心夜婴宁真的被欺负,所以忍不住赶紧来敲门,示意宠天戈不要做得太无转圜余地。
夜婴宁立即从会议桌上跳下来,双|腿还有些虚软,好在短裙放下来后,别人看不出什么狼狈,她在位置上坐好,整整头发,两颊依旧略带潮|红。
苏清迟走进来,将咖啡杯轻轻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宠天戈。
“好了,苏总,合作愉快。”
他伸出另一只手来和苏清迟轻握了一下,便大步离开,连看也没有再看夜婴宁一眼。
直到宠天戈的身影走出很远,苏清迟才一脸担忧地看向夜婴宁,轻声安抚着她。
“我没事。”
她摇摇头,向苏清迟表示自己无恙,然后独自去卫生间,换上一双新的备用丝袜。
但,夜婴宁的心里很快有了盘算:既然是能够和宠天戈在一起喝酒玩女人的人,想必都是同一个圈子中的。只要她能够在宠天戈身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夜婴宁不信自己找不到当日害她致死的那几个男人!
确定了宠天戈对自己调查事件真相的重要性之后,夜婴宁反而不那么排斥接下来与他的接触。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甘心被他一再玩|弄,只是,不得不忍。
曾经,在叶婴宁短暂的二十年生命中,她已经习惯了向权贵富人低头,如今虽然已经换了个人,却还是能够说服自己不要坚持宁折不弯。
“stephy,帮我召集设计部全体员工,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一个也不能缺。”
从卫生间出来后,夜婴宁仔细看了几遍手上的记录,立即和下属碰面,布置具体的工作细节。这一次天宠地产的项目对灵焰来说异常重要,对她自己来说,也是再一次出现在公众视线里的一个绝佳的机会。
直到晚上七点钟,夜婴宁仍在办公室加班,整个设计部的办公楼层亦是灯火通明,所有的设计师全都在紧张忙碌地工作。因为在灵焰,无人不知道,夜总监虽然性格温柔,却很有几分女强人的味道,对待工作一丝不苟,近乎严苛。
她正低着头,专心画着草图,桌上的手机响起,划破一室安静。
夜婴宁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手上一顿,连忙抽出一张湿巾擦干净双手,接起电话。
“妈……”
这个称呼,夜婴宁其实喊的很有几分勉强,毕竟,叶婴宁是孤儿,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今,她重生为夜家的大小姐,凭空多出父母来,任谁都要适应一段时间。
好在,经过这半年左右的时间,夜婴宁已经渐渐地能够坦然面对周遭的人和事了,甚至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叶婴宁,与她合二为一。
打来电话的正是夜婴宁的母亲,夜夫人冯萱。
“宁宁,你怎么这么早就去公司啦?”
夜婴宁不答,暗暗翻了个白眼,呵,这周扬还真够阴损。
“周扬跟你说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欣赏着夜景,夜婴宁的办公室正对着整个商圈的正中心,最适宜俯瞰景致,视角极好。
那一边的冯萱一顿,没否认,便是默认了。其实,作为母亲,她也心怀愧疚,亲生女儿与周扬在婚前不过只见了几次面,彼此的感情自然不够深厚,偶有摩擦也实属正常。
“又加班?注意身体……对了,我打电话是叫你明晚回家,安安说要带男朋友回来,全家一起吃顿饭。”
冯萱忍不住念叨了几句,不忘提及这次打来电话的主要原因。
夜婴宁一愣,似乎没有料到,冯萱口中的“安安”是堂妹夜澜安,她亲叔叔的女儿,今年刚满20岁,是整个家族中最小的孩子,自小便是掌上明珠。
虽然意外,但夜婴宁还是默默记下,口中说好。
“那个……宁宁啊,你和周扬,你们……”
尽管是母女,但一旦涉及夫妻私|隐,冯萱还是有些难以出口,她很想问问这对小两口到底有什么问题,只是女儿自小性情内敛,即便是对父母也很少展示内心的真实情绪。
“我们没事,妈,我明晚一定回去。现在要做事了。”
夜婴宁率先一步截断冯萱的话,实在不想提及周扬。别的事情她不知道,暂且不提,但那一个耳光,已经深深地在她的心头扎下了根,这辈子她都不会想要原谅这个男人。
挂断电话,夜婴宁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她在窗前站了好久,发觉自己今晚已无心工作,索性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从车库缓缓驶出,这座城市俨然不夜城,此刻正是最为繁华的时刻。
夜婴宁百无聊赖地在路口等信号灯,不经意向车窗外看去,发觉几个广告公司的工人正在路边换着灯箱,把巨幅海报贴上去,重新组装好。
大概是哪个明星又要来体育馆开演唱会了吧,夜婴宁漫不经心地瞥了几眼,还没看清上面的字,刚好红灯转绿,她果断地扭过头,踩下油门。
那海报刚好已经展平,贴好,只见上面的男人眉目舒朗,笑容温柔,正坐在一架昂贵的斯坦威大钢琴旁。
海报的正中,有一行清晰的大字——钢琴王子林行远,归国首场个人独奏会。
*****
夜婴宁一踏入公司,便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身边经过的员工依旧同她主动热情地打着招呼,但眼中无一例外地流露出好奇目光,这让她如芒在背。
直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夜婴宁才明白过来,这种古怪从何而来——
一个长方形的灰色高级纸盒静静躺在桌上,绸带半解,刚好露出里面的花束,里面是十几支朵朵绽放,镶有红边的粉红玫瑰。
她甚至还未走到桌前,便嗅到了一股浓郁又不呛人的玫瑰香味,与之相比,任何香水都显得矫揉做作。夜婴宁几乎一秒钟就肯定,这是达到5度香气的玫瑰,也就是最高级别,价格昂贵,数量稀有。
“是宠先生叫人送来的。”
一旁的助理stephy轻声说道,眼中透露出羡慕之色,这样的大手笔,以及心意,鲜有女人会不动心。
夜婴宁已经猜到,她微微点头,捻起纸盒里的卡片,上面并无署名,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手写单词:sweetelegance,甜美的优雅——即便同样是被人玩烂的追爱方式,但只要是宠天戈出手,一切似乎都显得与众不同了一些。
有些失笑地放下,她想了想,让stephy将花束从花泥里拿出,插在花瓶中摆好,放到茶几上。
夜婴宁刚坐下,宠天戈的电话便追到,她一点儿也不怀疑,他究竟是怎么拿到自己的私人号码的。这个男人,无时无刻不在展示他的手眼通天,权势过人。
“还喜欢吗?”
电话那端传来他自负的爽朗笑声,刺得夜婴宁耳膜微痛,她把手机拿远一些,许久才颔首道:“宠先生,我会做好自己的工作,还请你以后不必这样做了,我反而会有负担。因为我一贯不喜和客户有任何私人关系。”
逢迎他的人太多,而拒绝他的人太少,两相权衡,夜婴宁心里早已有了算计。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织网的母蜘蛛,一点点地,接近这个可口的猎物,引他上钩。
果然,宠天戈一怔,没有立即开口。
让他吃瘪的感觉原来竟是如此美妙,夜婴宁靠着椅背,转了个圈,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再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分愉悦。
“宠先生,很抱歉我不是任何人的honey、sweetie或者darling,所以您以后不必浪费金钱和心意了。”
说完,夜婴宁一气呵成地挂断电话,看着不远处那不过几支便要四位数的粉红玫瑰,她兀自笑出声来。
而与此同时,穿着睡衣,正站在落地窗前的宠天戈听着手机里传来的阵阵忙音,不怒反笑,喃喃道:“当然,你自然不是一束花一顿饭就能搞定的。”
越深入调查,夜婴宁带给宠天戈的“惊喜”就越多——
她出身于商人世家,夜家在二十年前就垄断了内地百分之七十的珍珠市场,并延续至今,在养殖、加工和销售方面都是业界的龙头老大。而夜婴宁本人更是在成年后不久便获得国际珠宝设计新人奖,只不过她没有使用真实姓名,而只用了“幽”这个代号。
而且,夜婴宁没有撒谎,她真的是已婚女人,在半年前嫁给了高级工程师周扬。
只不过,在蜜月尚未结束的时候,夜婴宁割腕自杀,经过一系列抢救,她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这些信息,自然令宠天戈对夜婴宁另眼相待,他没有想到,自己误打误撞在酒吧遇到的女人居然如此背景不凡。
他走过来,看见窗前藤桌上的那张纸,上面印有夜婴宁的种种信息。
“夜婴宁……婴宁……3月28日被送往中海市人民医院……”
宠天戈嘴里咀嚼着她的名字,和这个有些熟悉的日期,许久,他终于回想起来,怪不得他曾觉得“婴宁”这两个字很耳熟:半年前他刚回国,一次派对上,死了一个小模特,貌似也是叫这个名字,只不过不清楚是不是同音不同字。
那次的派对玩得有些大,居然死了人,好在最后都摆平了,不过是拿钱堵口,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毕竟是为自己接风,宠天戈还是稍稍过问了一下,免得被自家老爷子知道后还要训斥一顿。
“呵……”
他满不在乎地摇摇头,顺手将那张纸握在手里,捏了几把,扔到了纸篓里。
沉吟片刻,宠天戈拨通了秘书的号码,一接通便吩咐道:“记着,给夜小姐的花不要断,每天一次,送到她公司,都要最新鲜的。”
他不信有女人能敌得过自己的甜蜜攻势,先搞到手,腻了再踹,这一向是宠天戈最喜欢玩的游戏。
下午三点多,夜婴宁提前离开了灵焰珠宝,驱车前往自己的娘家,夜家的别墅位于中海市的西郊,远离市区。
说也奇怪,关于夜婴宁的很多事情,叶婴宁都能切身体会,甚至融合得毫无障碍,唯有关于周扬的那一部分,她很模糊。
据说,两个人是通过相亲认识的,见了几面后,便听从双方家人的意见,举办了婚礼。而在此之前,他们彼此之间虽然没有建立起如胶似漆的热恋,但也算是互相认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竟会发生夜婴宁自杀这样的意外。
直觉里,叶婴宁认定,这和周扬难以启齿的隐疾有关。
两场命案,将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女人的命运连接到了一起。
夜婴宁一边开着车,脑子里一边飞快地做着各种假设:如果她在未来能够跻身中海市的上流社会,频频出席那些阔少和贵妇举办的各类派对,说不定,很有可能与那几个害死自己的人重逢!
毕竟,他们都是资深玩家,逐臭之夫,本城的热闹,他们从来都不会错过。
当夜婴宁将车子驶进夜家的别墅区,她才发现今晚果然热闹,家中的几个保安手握对讲机不停喊话,指挥着车辆的停放位置。
她停好了车,走下来,身边停着一辆全身亮粉色的高级跑车,想必就是夜澜安的座驾了。
这个堂妹与夜婴宁并不十分亲密,她自小被父母送往国外,名义上是游学,其实难免和一群家世显赫的留学生们厮混,最后无一例外地靠着金钱和关系收获一纸文凭。
夜婴宁收回视线,走上台阶,家中的佣人早已手捧热毛巾、拖鞋、外套防尘罩等站在门口迎接大小姐。
“我爸妈呢?”
她心里有些不适应,但面上无波,擦了擦手,随口问道。
“先生和太太都在三楼的琴房,安安小姐和客人都已经到了。”佣人恭敬地回答,帮夜婴宁收好手包和外套。
夜婴宁有些吃惊,夜家别墅中确实有琴房,只是少有人去,加上她自小对音乐也并不感兴趣,那架昂贵的钢琴从奥地利运过来后,几乎从未打开过。
带着满心的狐疑,夜婴宁走上楼梯,还未到二楼,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旋律。
是李斯特的《b小调奏鸣曲》,她无比确定,因为,这是林行远最喜欢,也最常在她面前演奏的曲子!
在两人相处的短短时间里,她最喜欢看他弹琴时候的样子,专注,性|感,迷人,整个人似乎都陶醉在钢琴的88个琴键中去,心无旁骛。
她不懂如何去欣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根本碰不到乐器之王,只是由于喜欢他,所以才喜欢他弹奏钢琴时候的模样。
爱情令女人变得单纯和固执,对乐谱毫无概念的叶婴宁,曾用了一周时间,靠死记硬背将《b小调奏鸣曲》的旋律记了下来。
所以,她现在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认出了这首曲子。
心头像是有一处柔|软的角落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夜婴宁迟疑了几秒,然后,便奋不顾身地向三楼冲去!
琴房位于三楼的最里间,房门虚掩,乐声正是由此传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推开门,果然,父亲夜昀和母亲冯萱都围在钢琴旁,堂妹夜澜安也在,倚着钢琴,正一脸陶醉地欣赏着。
夜婴宁顾不得礼节,快步上前,这次,她果然看到了琴凳上坐着的男人的侧脸。
这张脸,她思念了太久,在脑海中从未忘却,乍一落进视线里,几乎令她泪湿于睫。
林行远刚到欧洲时,两人偶尔还能打破时空的阻隔,在网上聊天,或者通电话,但是随着他进修的课程愈发忙碌,尤其在林氏地产破产以后,叶婴宁一方面努力瞒住他,一方面又要拼命赚钱,联系便越来越少。
虽然根据时间推测,夜婴宁知道林行远最近会回国,却没有想到,此刻,她能在自己家中能见到他!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钢琴前的男人缓缓转过头来,薄唇微翘,仍旧是一身贵族气质。
“我、我回来了。”
夜婴宁无法收回自己落在林行远脸上的视线,她只得沙哑着开口,努力逼迫自己看向父母。
*****
夜家的别墅其实是百来年前中海市一位买办为最宠爱的姨太太所建的小公馆改建而成,依循中国人几千年以来推崇的风水学,分为“福、禄、寿、喜、仙”五大建筑主体部分,既有北方皇家园林的富贵气派,又兼具江南园林的婉约柔美。
餐厅位于别墅一楼,有一面落地玻璃窗能够看到小花园,设计得异常精心。
夜家人按照主客长幼依次落座,说是家宴,其实也不过多了夜澜安、林行远,还有其他几个前来凑热闹的小辈。
婚后的夜婴宁很少回娘家,所以,这一次,夜昀和冯萱都很高兴,提前按照她的口味吩咐家中主厨,特地做了几道她喜欢的菜式。
“真是的,怎么不把周扬一起叫来。”
冯萱私下里握了握夜婴宁的手,还以为夫妻二人在赌气,她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他忙,请假又麻烦。”
面上不动声色,夜婴宁却情不自禁地再一次将眼神投到了夜澜安和林行远身上。
不知道是天意弄人,或者一切冥冥中自有注定,即便她换了个全新的身份,还是逃不开和林行远的纠缠。
见堂妹同林行远坐在自己的对面,夜婴宁心头有些五味杂陈: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曾经的恋人了,不想,此刻他就以夜澜安男朋友的身份再次出现。
“叶婴宁”这个身份的她离世刚满半年,不过180天,他却已经携手他人,似乎早已将死去的旧情|人抛之脑后。
真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顿时,夜婴宁的胸前泛起一阵酸涩苦闷。
“宁宁姐,你身体好些了吗?”
似乎看到夜婴宁脸色有异,对面的夜澜安主动关切地向她发问,一时间却忘了家中长辈们的叮嘱,不要再提起她曾自杀的事情来。
夜婴宁一怔,然后轻点头,挤出一抹笑,“没事,我好多了。”
她刚要低下头,忽然惊觉对面有一道视线凝视着自己,毫不遮掩,正是林行远。
方才在琴房,夜澜安已经为大家做了介绍,夜婴宁装作完全不认识林行远的样子,客气地同他问好。
此后,他的眼神便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身上,而这眼神对于刚刚才认识的男女来说,实在太过直接。
“夜小姐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行远嘴角噙着笑,轻轻端起酒杯,看向夜婴宁。
置身在夜家,他周身并未散发出一丝拘束的气息,反而十分长袖善舞,即便是面对夜氏夫妇的提问,也字字清楚,不卑不亢。这让夜皓和冯萱对他的第一印象很是不错,尤其,他还是海外归来的艺术家,被国内媒体誉为新一任“钢琴王子”。
夜婴宁眉心一跳,不欲多说,刚好佣人上菜,端来一盘脆皮烧腩肉,打断了众人的谈话,她趁机抿唇,不再开口。
“宁宁,你妈妈特地叫大厨做的这道菜,知道你爱吃。”
刚过知天命之年的夜皓一向寡言,但对于女儿却很是宠爱,一心希望她能过着相夫教子的清闲日子,只是夜婴宁对珠宝设计太过热爱,说什么也不肯放弃梦想。
夜婴宁对着夜皓微微一笑,依言拿起筷子夹了两块肉,分别放到他和母亲冯萱的瓷碟中,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
不知道是不是手心出汗的缘故,夜婴宁手上一滑,那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肉就这么掉了下来,在她裙摆上溅上一大块儿油渍。
“我回房换一下衣服,你们慢用。”
夜婴宁皱眉,向其他家人微微颔首,然后便起身走出餐厅。
走上楼梯,无力地搭着楼梯扶手,夜婴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与林行远不期然的重逢让她心悸难忍,几乎无法压抑住自己狂猛的心跳。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楼下传来的欢声笑语,终于找回力气,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卧室。
尽管夜婴宁已经结婚,不再回家居住,但她的卧室仍是一尘不染,衣橱里挂满了四季衣物,很多甚至是全新的,还未摘下吊牌。
她随意选了条米色的长裙,刚换好就听见衣帽间外面似乎有响动,夜婴宁警觉地走出来,意外地看见面前站了一道颀长身影。
“你……”
对面的男人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房门,轻声道:“你忘记关门了,我敲了门,可能你没有听见。”
夜婴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她方才一路神游太虚,竟然真的忘记关上卧室的房门。
夜婴宁有片刻的怔然,她当年第一次遇见林行远时,也是在一个类似的情形下——
那时的叶婴宁刚刚进|入模特圈,接的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广告,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做人形道具,很少有机会独立拍摄。
但她很聪明,留在片场时不忘给导演和摄像等人端茶倒水,嘴巴又甜,毕竟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自小最会察言观色。
而作为林氏地产的未来接班人,一向对生意不甚感兴趣的林行远就在那一天不得不去片场视察一番,因为拍摄的广告是林氏的宣传册。
他无意间闯入本该无人的更衣室,不想刚好撞到了正在换衣服的叶婴宁,她一身洁白无瑕的肌肤,彻底落在了林行远的眼中。
短暂的尴尬之后,林行远连连道歉,就这样,两人相识,而他最初只告诉叶婴宁,自己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主修古典钢琴。
“啊,我太大意了。”
夜婴宁率先出声,几步上前,将房门完全打开,回头看向林行远,眼中逐客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毕竟是男女有别,如今她是夜澜安的堂姐,这层身份她不得不时刻牢记。
“你学过钢琴吗?”
不想,林行远丝毫没有打算离开的意图,他甚至还走近一步,眼含思索地看着面前的夜婴宁。
他也觉得自己一定是入魔了,居然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产生了好奇和怀疑。无他,只因为,在第一眼见到夜婴宁时,他分明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思念,爱慕,以及太多他看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些,让林行远不禁想要一再地接近这个女人,尽管他知道,这有多危险。
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夜婴宁立即摇头否认。
“不,我不懂任何乐器,也听不懂什么曲子。”
她故意隐瞒自己对《b小调奏鸣曲》的熟悉,生怕引起林行远的怀疑,虽然她现在已经换了个人,但是夜婴宁还是担心自己不小心露出破绽,被人发现马脚。
“可我分明记得你当时露出的表情,我确定你绝对不是第一次听到那首《b小调奏鸣曲》,你的神态出卖了你。”
林行远声音很轻,语气却是咄咄逼人的,他看向夜婴宁的眼神已经明显地带有了怀疑和审视。
她顿了顿,有些承受不住他眼里的炙热,那温度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掉。
“林先生,”夜婴宁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蹙眉不悦道:“来者是客,作为安安的娘家人,我想我们全家都对您很客气了,也请您在言谈举止间对我保留些尊重。”
林行远似乎没有想到看起来柔弱的夜婴宁会如此板起脸来讲话,他细细眯眼看向她,愣了几秒后,笑了起来。
几秒钟后,他收住笑声,迈步走来,在夜婴宁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林行远的手几乎触到了她的唇!
“你!”
夜婴宁吓得只能发出来一个单音节,她甚至在他眼睛里,看见了慌乱无措的自己的倒影。
“别动,沾了一点儿油。”
他手指一动,轻轻在夜婴宁的唇角抹了一下,然后伸到她眼前。果然,上面有一丁点儿浅浅的淡黄色,应该是方才她吃饭时不小心蹭上的。
夜婴宁紧紧咬住下嘴唇,她无法说出道谢的话,只觉得胸腔异常憋闷,满腹郁结。
这个男人,已经不属于她了,她分明能够从安安的眼中看到满满的爱慕,一反从前的游戏人间,颇有非卿不嫁的态度。
“我下楼了。林先生您自便。想来,您也不会有独自站在别人卧室的癖好吧。”
她勉强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说完,扭头就走。
和林行远相处的每一秒,对于此刻的夜婴宁来说,都是煎熬,都是挑战,都是折磨。
有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酝酿,她仰头,努力压抑着想哭的冲动。
也曾幻想过,以全新的身份与他重逢,偶遇在某个街角,只是夜婴宁从未想过,会是此刻这种境遇。
夜婴宁重新坐回餐桌,其他人都还在继续聊天,过了几分钟,林行远也走了过来,再次落座。
似乎,并没有人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存有什么诡异之处。
“去洗手间怎么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等他坐下,夜澜安扯了一下林行远的衣角,笑着同他开玩笑,低声打趣着。
“林氏虽然已经破产了,我还不至于在一栋别墅里找不到北。”
林行远忽然板起了脸,压得极低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冷漠,若有似无地朝着夜婴宁投来一道轻飘飘的视线。
她一怔,刚拿起汤匙的手有些颤抖,他已回国,自然会知道家中发生的一切变动,再也瞒不住。
林氏地产原本稳扎稳打,在中海市的地产业很有口碑,只可惜,它挡了天宠地产称霸业内的路,因此只有被搞到破产。
林行远的父亲因承受不了打击,脑溢血猝死,甚至来不及抢救。而他的母亲,早已有了二心,裹挟着剩余的全部财产和情|人双双移民到加拿大,从此再无消息。
正因为如此,叶婴宁只得凭一己之力,为林行远筹措学费和生活费,暂时瞒住他,让他继续完成学业。
夜澜安当即愣住,一时间,她被林行远忽然而来的疏远和嘲讽弄得不知所措,又不好在家人面前发作,只得硬生生咽下想说的话。
*****
从娘家回来,夜婴宁沐浴过后就躺在床头,翻看历年的珠宝设计大赛的获奖图册,努力找寻着稍纵即逝的灵感。
虽然她对宠天戈的一再挑衅感到愤怒,但涉及工作,夜婴宁从来都是严阵以待,力求完美。
就在她打算关灯睡觉的时候,别墅外传来车子的几声鸣笛,紧接着,卧室窗帘上显现出车前灯打过来的几道光束。
夜婴宁皱眉,应该是周扬回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最后停在她的房门前。
“笃笃笃。”
周扬显然没有什么耐心,连连重重地敲了三下,夜婴宁坐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回应道:“我已经睡了,有事明天说吧。”
“房间的灯都还没有关。”
他冷冷指出这一事实,戳破夜婴宁的谎言。
她只得起身,打开|房门,面前的周扬似乎喝过了酒,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夜婴宁皱皱眉,不动声色地戒备起来,“你喝酒了?”
周扬的身体微微地左右晃动,看来喝得不少,他“嗯”了一声,没再开口,只是用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看着面前的女人。
这是他的妻子,属于他的女人,他们是合法的配偶。
他心头忽然浮动起一股强烈的躁动,浑身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之中,或许是酒精令周扬重新燃起了渴求。总之,在他此刻的眼中,面前的夜婴宁美得不可思议,让他十分想要拥抱她,亲吻她,占有她!
大概是周扬的眼神令夜婴宁感受到了一丝潜在的危险,她伸手,双臂抱紧胸前,形成防备的姿态。
“到底有什么事?”
她确实不耐烦,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一个酒鬼在半夜里谈话,然而,她的口气似乎惹来了周扬的不悦,他抬起手,撑在房门上,眯眼觑着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领口,因为睡衣很宽松,所以周扬很轻易地就能看到夜婴宁白腻的脖颈,还有胸前若隐若现的饱满。
新婚那晚,两人还是曾袒露相对过的,他见过夜婴宁美妙的身体,此刻,回忆唤起了他的渴望。
“嘭!”
周扬猛地上前两步,大手一抓,关上了房门,身为女人的敏|感,让夜婴宁立即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到底是军人出身,周扬全身孔武有力,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一把抓住了夜婴宁,将她一路推搡着,按到了床上。
“你干什么,你……”
夜婴宁急喘,死命地推着压在自己身上沉重的男人,想要从他身|下逃开。
满是醉意的周扬已经被欲|望所主宰,他压着夜婴宁,顺势用膝盖抵开了她的两条腿,伸手就朝向她的腿间摸去。
尽管是夫妻,可他的动作却全无呵护和柔情,像是野兽一样,急于发泄。
“周扬!你放开我!别以为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夜婴宁胡乱地踢着腿,有几下踹中了周扬的腹部,他吃痛,松开了手,她得以从床的另一边跌了下去,同时也逃开了他的魔爪。
“呵呵,你也知道我们是夫妻啊……”
周扬脸色一瞬间变得极难看,他按着肚子,吃力地挤出来一句,缓了几秒钟,疼痛稍减,他立即伸出手,再次将跌坐在地板上的夜婴宁给提了起来。
推高她身上薄薄的真丝睡裙,周扬像是恶魔附体一般,火|热的掌心漫无目的地在夜婴宁的娇躯上游走,像是一条正在吐着蛇信子的毒蛇一样。
他虽然产生了欲|望,但是却没有任何反应——这是他的隐疾,也是他全部自卑的源头。新婚之夜,无论周扬与夜婴宁怎么努力,都不能让他展示起男性雄|风。而后的几天,也毫无转好的趋势,之后不久,夜婴宁就因为无法承受这样的“无性婚姻”,而选择在浴室中割腕自杀了。
闻到来自周扬身上的浓重酒气,夜婴宁终于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在自己身上,疯狂发泄他无处排解的憋闷和欲|望!
此时此刻的景象,和惨死之日极为相似,这唤起了夜婴宁心底最强烈的恐惧感。
无奈的是,男人和女人在体力方面天生就有悬殊的差距,尽管她奋力挣扎,但周扬还是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她压制得死死的。
“周扬!你这个疯子!你……”
胸口一凉,夜婴宁的话被迫只说了一半,因为她的睡裙硬生生被撕破了,露出起伏的雪白丘壑,在床头灯稍显昏暗的橘色光晕下,显得异常诱|人。
周扬的牙齿咬得夜婴宁很疼,她皱眉忍痛,口中嘶嘶作响。
他几次试图去吻她的嘴唇,都被她狠狠咬住牙齿,扭过脸避开。
“装什么!”
他冷哼,毫无怜惜,像是在对待一个用钱买来的廉价女人。
这样的语气,十分耳熟,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夜婴宁回忆起那濒死前一刻的无助和恐慌,只觉得浑身犹如沉浸在无垠的冰凉海水中,难以自拔。
“你不是说,我不行,你就要出去找别的男人吗?哈,去啊,你倒是去啊!”
借着酒意,周扬笑得愈发狂妄嚣张,灼|热的气息混着酒精味道喷洒在夜婴宁的脸上,见她拼命躲闪,他眼中闪现着两道冷冷的寒光,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手腕。
“不长记性是吧?真是大难不死啊……”
他的手指狠狠捏着夜婴宁手腕上的那道伤口,疤痕很狰狞,足有小手指粗细。
夜婴宁全身紧绷,脑中跟着一惊,尽管酒醉的周扬有些口齿不清,但她还是听到了他刚才所说的话语。
此前朦胧的猜测似乎在这一刻有了新的证据,她灵光一闪,暂时停下了挣扎,顺着他的话故意问道:“你不行,我为什么不能去找别人?你有本事拦着我吗?”
夜婴宁选择冒险,用言语刺激周扬,果然,他鼻子里喷出浓浓酒气,恶狠狠道:“拦着你?大不了我就……”
周扬打了个酒嗝,没再说下去,夜婴宁急迫地等着他说出下文,他却再也不开口了。
“叫啊,怎么没声音?”
他的笑容很阴沉,像是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般。夜婴宁紧紧抿着嘴唇,她在蓄力,找准时机,终于,被她等到了!
手准确地抓起那本躺在床头的厚实画册,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用它猛地击向了周扬的头部!
那是历年来获奖作品的限量版高清图册,正反面都是用硬皮包装的精装书籍,平时拿在手里就沉甸甸的,苏清迟曾笑称其重得“能够砸死人”。
只是,夜婴宁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需要靠它来自卫。
她剧烈地喘|息着,看着身上一身暴|戾的男人轰然倒下,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上。
许久,夜婴宁才敢伸出手去谈周扬的呼吸,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只是晕过去了,或者说,直接昏睡过去了,并没有死。
如果她没有先下手为强,那么,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或许是身体上的折磨,也可能是精神上的折磨。
同时,她也对真正的夜婴宁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原本的她温柔内向,却嫁给这样的男人,如此年轻却香消玉殒。
“你的死,和我的死,我都会调查明白。这些该死的人渣,一个也跑不掉。”
夜婴宁无力地垂下右手,画册轰然落地,她一秒钟也不敢再停留,简单冲洗掉周扬残留下的难闻气味儿。然后她就换了衣服,直奔车库,踩下油门,飞快地离开了家。
她在距离公司最近的一家高级酒店里开了套房,又叫服务生送来了一瓶红酒和甜点来舒缓神经,在酒精的作用下,夜婴宁终于在凌晨三点昏睡过去。
*****
夜婴宁走进办公室,毫不惊讶地再一次在办公桌上看到新鲜花束,连续一周,风雨无阻,在她到公司之前就会准时送来。
她甚至连问都不需要,就能知道这是谁做的,这家花店一向以价格高昂和服务到位著称,在中海市俨然成为了有钱人的专属花园。据说坊间有许多年轻女孩儿以能够收到一支他家的玫瑰为幸事,只是夜婴宁对这浪漫的象征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富人的游戏,而她则穷惯了,穷怕了,哪怕这一世重生,再无需为了金钱奔波,也依旧摆脱不了对财富的未雨绸缪。
stephy敲敲门,手上碰了个圆盒,笑着问好道:“早啊,夜总监,这是前台送来的,说给您的。”
说罢,她好奇地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好香啊,我闻到豆浆的味道了。”
正在看草图的夜婴宁也颇为意外地抬起头来,她以为又是宠天戈派人送来什么,没想到居然是食物,于是接过来,打开最外面的包装。
是一份很丰富又营养的中式早餐,两片三角形的薄煎饼里夹有翠色|欲滴的生菜、切成薄片的西红柿、鲜美可口的金枪鱼,一小份应季水果,还有一杯现磨的五谷豆浆。
夜婴宁查看了一番,发现没有任何的只言片语,盒子上只印刷着这家手工早点商铺的全称、商标和送餐电话,距离灵焰的写字楼不远,只隔了一条街。
“宠先生真是用心……”
stephy言语间透着淡淡的羡慕,这段时间,宠天戈的鲜花攻势在公司上下不胫而走,员工们私下里都在猜测着他和夜婴宁的关系。一个是风|流不羁的花花大少,一个是新婚不久的富家女,若真的触发天雷地火,可真算得上是一桩天大的八卦谈资。
只可惜,夜婴宁几乎全部时间都在工作,而宠天戈也再未登门,这倒是让等着看好戏的人们失望了。
夜婴宁笑笑,不置可否,她一向将公私分得很清,不会和下属说任何关于自己的私事。合上文件夹,她把手里的工作交代下去,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这段小插曲的影响。
那绝对不是宠天戈叫人送来的,他太狂,太傲,从来不会留心这种小事。
至于桌上那份精美的早餐,虽然看似可口,但已经学会谨慎小心的夜婴宁还是将它打包好,扔到了垃圾桶。来源不清,她怎敢下嘴?!已经死了一次,如今她只能如履薄冰地生活!
埋首于工作中,时间飞快,等到夜婴宁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的时候,她才发现,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灵焰的福利一向在业界都是令人艳羡的,包括员工餐厅,只是夜婴宁口味清淡,一般很少在公司就餐。
她穿上外套,刚走到电梯门口,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男人迈步欲出。
“真巧,这难道不是缘分吗?我特地来找你的。”
看清是夜婴宁,电梯里的男人索性收回了脚步,等着她走进来。
她皱眉,心头暗道倒霉,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宠天戈今天来又要做什么。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办公区域已经三三两两走来了要去食堂就餐的员工,夜婴宁实在不想化身绯闻女主角,快步踏入电梯,按下关门键。
宠天戈看穿她的心思,嘴角不由得翘起,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刚要说话,忽然神情一动,眼神似黏在了夜婴宁的锁骨上一样。在她白|皙修长的颈子下方,有一小块淤痕,淡淡的紫色很是刺眼。
那痕迹,非常像是有人用手勒过的,宠天戈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想也不想,伸手就要去扯开夜婴宁的领口,看个仔细。
“你做什么!”
夜婴宁惊叫,退后一步,满脸警觉地看着他,愤怒道:“这是公共场所,你放尊重些!”
宠天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很容易让人误会,他罕见地露出一丝羞涩,指了指她,喃喃道:“你这里受伤了吗?”
他的神色和语气一反常态,倒是让没有防备的夜婴宁一愣,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周扬按着她的脖子留下的痕迹。
不堪的记忆浮上脑海,她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沉,宠天戈刚要说话,电梯到了一楼,“叮”一声打开了门。
夜婴宁一刻也不耽搁,径直走出去,直奔位于这栋大厦一楼的茶餐厅,她急需用食物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免得被压抑的情绪搞垮。
*****
恰好是午休时间,这间商务茶餐厅里,此时大多是在附近上班的白领们在就餐。
这里面积不大,不设立包房,只是利用绿色植物做成自然的隔断,总体的环境还算清幽,最主要的是,咖啡很香,是正宗的越南滴漏冰咖啡。
所以,夜婴宁偶尔会在午休时来此,暂时放空大脑,让疲惫的自己得到片刻的休憩。
她甩不掉一直走在身畔的宠天戈,于是只得作罢,径直选了一张空台坐下来。
“这里只有商务套餐,牛排煎得一般,宠少您何必委屈自己的肠胃?”
夜婴宁娴熟地报上一客黑胡椒牛排套菜,对面的宠天戈很少来到这种餐厅就餐,很不适应地慢悠悠地看着餐单。
“跟她一样好了。”
他低低咳了一声,掩饰尴尬,抬起头来,把餐单递还过去。
嚼着口香糖的服务生这才留意他的面容,顿时眼睛里闪现出欣喜之色,口中殷勤道:“先生,您还需要其他的吗,我可以为您介绍……”
宠天戈摆了摆手,薄唇抿得紧紧的,根本没有张口的意图,服务生只得讪讪离开。
“这世上的女人,没有一个不在做着灰姑娘的梦。”
夜婴宁端起水杯,没急着喝,只是幽幽笑道,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上午的时候,她为了跟进天宠地产的项目,不得不上网搜索关于宠天戈的一些信息,这其中也包括他最新的绯闻女友,女明星唐漪。
说宠天戈流连花丛,这话倒也不为过,关于他和女人们的花边新闻,八卦杂志就没断过。
“那你呢,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宠天戈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水,掀起眼,别有深意地忽然问了一句。
“我?”
夜婴宁似乎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口中重复了一声,还真的绞紧眉头思索了片刻。
“灰姑娘再好也不过是跟王子在一起,而我宁愿做白雪公主的后娘。”
她玩笑似的歪了歪头,并未当真。曾经的她自然也幻想过能够早日和林行远团聚,与他结婚,过上美满生活。
只是,生活是残酷的,不见得每个人最后都有happyending那么的幸运。
“果然恶毒啊,啧啧。”
宠天戈再次摇了摇头,口中揶揄。
夜婴宁顿了顿,她很清楚,宠天戈这样的人,无事不会登门,于是索性也就直接问道:“宠少,你今天来的目的,不妨直说。”
他双手抱在胸前,凝视着她的眼睛,半晌,笑了。
“你这种性格,真的一点儿也不可爱。”
夜婴宁顽皮地翻了个白眼,针尖对麦芒一般回敬道:“多谢。”
宠天戈低头,从怀里掏出来薄薄一个信封,放到桌上,轻轻推过来。
她挑眉,心里连声道,不会那么俗气,真的是支票一类的东西吧。
“别失望,只是请柬而已。”
果然,宠天戈的话语依旧透着恶毒,一副笑得很开心的模样。拿起刀叉,他一边割着牛肉,一边耐心解释道:“一个老同学,结婚了,陪我一起去凑凑热闹吧?”
夜婴宁没有立即开口,沉吟了片刻,她不答反问道:“宠天戈,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如果说,两人的互动,一开始是基于她的刻意接近,那么现在,一切似乎都变得有些不受她的控制。
这种被人操控的滋味儿,太不美妙。
“我想得到什么?唔,让我想想。”
宠天戈皱了皱眉头,放下刀,用叉子插了块牛肉放进口中,细细地咀嚼着。
“和一个已婚女人,尤其是老公还是军人的女人玩暧|昧,这样的话说出去,人家是不是会觉得我疯了?”
大概是真的不好吃,宠天戈很艰难地才咽下去一块牛排,然后便不再碰了。
她诚实地点点头,嘴角翘起,补充道:“所以,你最好还是……”
宠天戈做了个手势,打断了她的话,平静道:“因为我是宠天戈,所以,我可以玩别人想玩又不敢玩的,玩的就是心跳。”
他说这番话时候,脸上就好像是谈论天气一般自然,习以为常。
“你倒不是一个伪君子,这样的话居然都能说得出口……”
夜婴宁眯了眯眼睛,看不出喜怒,原本握得紧紧的右手,此刻也慢慢挪到了桌上,轻拿起了咖啡杯。
“现在……”
她猛地将杯中的咖啡朝对面的宠天戈|扬了过去,毫无准备的他立即被冰咖啡淋了一身,里面的冰块尚未完全融化,卡在他短短的发丝里。
“是不是更心跳了?”
她放下空杯,从桌上抓起面巾纸,塞到一脸错愕的宠天戈胸前,从他身边走过。
一脸狼狈的宠天戈咬咬牙,连忙擦拭着脸上的咖啡。
好在是冰咖啡,不然,此刻他说不定要被烫出几个水泡来!
夜婴宁径直上了电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路上,她的心跳怦然。
关上门,她背脊紧紧地贴着房门,闭上眼,听着自己不断放大的心跳声,夜婴宁缓缓地牵动嘴角,带出一抹笑靥。
对付宠天戈这样的男人,不能太顺从,也不能太强硬,认输和逞强之间,只隔一线。
她一直知道,宠天戈对自己挂心,绝大多数是因为赌气的缘故:在他身边穿梭的美女何其多,若真的只是空有一张脸,自己根本无法在他的心上稍作停留。
手心里还捏着那枚信封,夜婴宁缓过神来,原来,她一激动,离开时竟将它攥在了手中。打开封口,她抽出里面的红色请柬。
俗话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宠天戈的朋友,自然也是人中龙凤。结婚是一个人一生中的大喜事,这种有钱人家的阔少,自然也不能免俗。
金箔绣制的新人名字,在灯光下熠熠闪光,夜婴宁看完后仔细收好,放进了抽屉。
没有女人不期待自己穿上婚纱的那一天,和爱人一起接受来自亲朋好友的祝福,是莫大的幸福。
她却实在不知道,自己当初同周扬的婚礼是怎么样子的了。
*****
中午的插曲,并不能让只要进|入工作状态就心无旁骛的夜婴宁受到太多的打扰,她在专业的画板上已经将作品的手绘雏形做了出来——在舞台灯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舞者静静地舒展双臂,她浑身上下只有耳垂和裙摆是充满光晕的,绽放着宝石斑斓的色彩。
夜婴宁为天宠地产新楼盘开幕式做的珠宝,正是一对耳环,红宝石钻石群镶,犹如少女的一颗心。
少女的热爱,最为永恒和纯粹,而这,难道不正是恋爱的感觉吗?
退后一步,摘下眼镜,夜婴宁歪着头,欣赏着画板上的草图,微微点了点头。
等她把所有的资料录入,存档,做好密码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才有些愕然,原来,已经这样晚了。
今晚,睡在哪里呢?
回家是万万不可能的,夜婴宁无法再经历一次昨晚的噩梦了。她下定决心想要离婚,但,军婚难离,这是事实。
而另一方面,夜家人至今还不知道周扬的隐疾,无论是夜皓还是冯萱,都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在他们眼里,周扬年少有为,且成熟稳重,在军中是名符其实的一等人才。
夜婴宁叹了一口气,她能深切地感受到周扬身上散发出来的暴戾之气。
或许是身体上的自卑,让他整个人敏|感又多疑,如今他似乎认定了她在男女关系上不检点,若自己真的提出离婚,反倒会被他倒打一耙。
一时间,夜婴宁心头无比纷乱,手机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
“夜小姐吗?”
这声音,太熟悉,夜婴宁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
*****
因为时差的关系,林行远在欧洲学习时,每天等他能够抽出时间打电话给叶婴宁,都是国内凌晨三四点钟的光景。
那时的她,往往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明明一秒钟就能昏睡过去,还要装成刚刚醒来,免得他起疑。
夜婴宁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出声,那端的男人似乎不大确定,又问了一句。
“是我。”
她叹息一声,用手肘支着头,轻轻地揉着酸胀的太阳穴。
林行远闷笑一声,想了想,主动问道:“怎么,还在公司?”
“是。”
夜婴宁老老实实地回答,很明显,是多一个字也不打算说的态度。
林行远靠着车身,抬头看了看,果然,整栋写字楼,只有灵焰所属的那几层依旧灯火通明。
“钱是赚不完的,收拾一下,下班吧,我就在你公司楼下。”
他不自觉地在话语里流露出几分关切,明明夜婴宁没有比夜澜安大几岁,但,两个女人带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一次“偶遇”疯狂购物的夜澜安,她对自己一见钟情,而林行远则选择顺水推舟,很自然地同她成了男女朋友。归国后,他凭借自己高超无双的琴技,以及夜澜安家中无可比拟的财富,成功地赚足了媒体的眼球,也顺利地即将在中海市音乐厅举办自己的首场个人演奏会。
他的荣光,就在眼前,却独独少了一个人的分享。
没人能够知晓,这个年轻的钢琴家,在飞回中海市的当天,便吐血晕倒。
家业败落,恋人身死,世间恐怕再无比这更惨烈的遭遇。
手里握着的手机好像一瞬间变得格外烫手似的,夜婴宁立即换了一只手,听了林行远的话,她整个人都变得无比焦躁起来。
站起身,走到窗前,夜婴宁挑开百叶窗向楼下望过去,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她并不知道他是否在撒谎。
“林先生,”微微闭眼,又睁开,夜婴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正常些,“我觉得我们并没有私下见面的必要。当然,如果是澜安和你一起约我吃饭,我很乐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用指甲狠狠抠着手心的,她就是在逼着自己!
逼迫自己不要流露出丝毫的异样情绪,逼迫自己正视自己此刻的身份,更是逼迫自己远离这个她曾深爱的男人!
发生在她身上的离奇遭遇,无论林行远会不会相信,夜婴宁都无法说服自己向他坦白一切。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真的要告诉他,为了筹措你的学费,我死在床上,然后重生成了现在这个女人?!
不,绝对不能说!
夜婴宁狠狠咬着嘴唇,她宁可一辈子都只能与林行远两两相望,也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那段肮脏的过去!
那一端,传来林行远轻轻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四周车辆和行人的嘈杂声。
“你怕我,你在躲着我。”
他无声地勾起嘴唇,这个女人,真有意思,已经结婚了不是吗?
是谁说的,结了婚的女人好引诱,眼前这一个,倒是很难上手的模样儿。
“那又如何?你是我妹妹正在交往的男人,即便我是故意躲避,也不过是避嫌。”
林行远的话,让夜婴宁顿时有些心浮气躁,连带着语气似乎都变了。
发觉自己不经意间就被对方扰乱了心绪,她自责又懊悔,立即收声,不再说一个字。
“下来吧,别犟,听话。”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似乎不打算给她任何回转的余地。
手机里传来阵阵的忙音,夜婴宁眼神复杂地站在窗前,眉头紧蹙。无他,只不过一句“听话”,已经彻底击碎她的心房。
或许是林行远的那一句“听话”到底触动了夜婴宁的心房,她犹豫许久,还是走了下来。
他没有撒谎,果然,一人一车,就在大楼的门口等着。
幸好在这个时段,整栋楼里的员工大多已经下班。否则,像这样一个帅气年轻的男人,和他身后的那辆名车,足以让女孩儿们频频侧目,说不定大胆一些的就会径直上前搭讪交友。
似乎笃定夜婴宁一定会来,林行远自信地一笑,冲她颔首,主动拉开了右侧车门。
她坐进去,他关上门,也绕过车头,从另一侧坐进车子里。
这个时节的中海市,不冷不热,正是气候最舒适的季节。
车内的真皮坐垫十分柔|软,夜婴宁疲惫一整天的身体轻靠上去,浑身的肌肉似乎都在叫嚣着酸楚,她不禁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一旁的男人微微侧目,也不开口,只是凝视着她明显有些憔悴的面容。
此刻,和上一次见面时,她身上透露出的气势完全不同。
在夜家,她的身份是女儿,是家人,所以是柔弱的,温和的;而此刻,她是商场的女强人,知名的珠宝设计师,所以是强硬的,冷漠的。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得到了奇异的共存。
“你找我有什么事?”
几秒钟过后,夜婴宁率先打破了沉默,与其说是主动交谈,不如说是,林行远有些露骨的眼神引起了她的警觉。
“路过,所以来看看,听说你在这里上班?”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以此来掩藏自己的好奇,但可惜,夜婴宁没有相信他。
“是。是澜安告诉你的。”
她又一次提起夜澜安的存在,不过是为了提醒他,更是为了提醒自己。
“是啊,在国外的时候,澜安就跟我炫耀过很多次,说她有一个能干又漂亮的堂姐。”
林行远眯眼,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再一次引到夜婴宁的身上,眸子里闪动着狡黠的光。
他并非是个多话的男人,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总觉得相见恨晚,有好多话想说。这一点,却在夜澜安的身上从未产生过。
更多的时候,他甚至嫌弃她聒噪,像一只乌鸦。哦,富裕的乌鸦。
“谢谢。”
夜婴宁红唇微启,目视前方,想了想,她觉得还是不能继续放任自己,任由自己单独和林行远独处。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只馋猫面前放了一条鲜美的鱼,她就快要忍不住了!
“饭改天再吃吧,我有事先走了。再见。”
她飞快地说完,然后便一把抓起手包,推门下车。
身后传来一股大力,像是飓风扫过一样,夜婴宁向后栽去,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下一秒,头晕目转的她已经被人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嘴!
男人的口腔里,有着薄荷的清新,和淡淡的烟草香,等她太久,林行远忍不住抽了两根烟。
夜婴宁的的确确地挣扎了一下,但她真的无法抵挡从心底溢出来的强烈的思念和爱,她顾不得理智和道德,几乎是立即就回应了起来。
真实的她,从来不是一个冷感的女人,她敏|感、热情得可怕,尤其,当她在面对心爱的男人时。
夜婴宁的顺从和应允,令林行远颇感意外,他以为,自己非要对她来强硬的手段,才能品味她的美好。
一时间,在他的心底,又冒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想要看轻她,觉得她不守妇道,可又开心得想要呐喊,想狠狠占有她。
罢了,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想通这一点,伸手捧起她微凉的小脸儿,狠狠地用舌尖抵开了她的牙关,将她整个人都用力地顶到了副驾驶的椅背上!
夜婴宁死死紧闭着双眸,好像只要她不睁开眼,这个世界便从未改变,身边的男人亦是从未离开一样。
她柔|软的双臂藤蔓一般缠着林行远的颈子,用力向后仰着头,承受着他近乎于凶残的吻。夜婴宁从来不知道,一向温和的男人会如此激|烈地索要,以至于她嘴唇上立即传来一股刺痛。
他大力地吮|吸着她柔|软的唇瓣,以及口腔中的蜜津,察觉到怀中的女人似乎略显紧张地颤抖,林行远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先勾住她的小舌,慢慢吞咽舔着,试图用百般的柔情蜜意来让她投入放松。
“唔……”
终于,强烈的窒息感令夜婴宁微微回过神来,她迷蒙地睁开了有些湿|润的眼睛,口中模糊地发出单调的音节来。
她双颊的红晕让林行远犹豫再三,还是放开了对她的桎梏,他退后一步,却依旧将她纳在怀中。
“好甜。”
他有些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上面依稀还有属于她的香甜味道,让他一再地着迷,眷恋。
太阳穴疯狂地跳着,夜婴宁像是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梦中,她还是自己,还是那个深爱着林行远的不知名小模特。
只是,她无法永远活在梦里面,再长的梦,都必须有清醒过来的那一刻。
她沉默着,避开林行远格外灼烫的眼神,伸手将副驾驶上方的化妆镜拉下来,整了整头发。
镜中的女人,发丝微乱,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唇上的口红已经被吃掉了大半。夜婴宁从包中掏出湿巾,小心地将超出唇形的红痕擦掉,又仔仔细细地重新涂上了口红。
身边的男人有些着迷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只是觉得优雅,迷人,这些,在他如今的正牌女友身上,都是看不到的。
一想到夜澜安,林行远不自觉再次烦躁起来,他承认,自己确实是伪君子,以为他从一开始就算计了这个夜家大小姐,借助她的爱慕,和家世的显赫,来满足私|欲。
她是无辜的,他却不得不与她保持着恋人的关系,因为如今的他,不再是人人高看一眼的林家太子爷。
短暂的补妆,夜婴宁也终于让自己恢复了正常,她暗暗后悔方才的失态,可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时隔这么久,她还能抱住他,还能亲吻他,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她都要感激上天。
她甚至,都快要哭出来,有一种等来黎明的欢欣,哪怕是偷来的片刻欢愉而已。
但同时,她脑海中的理智再一次占了上风,夜婴宁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坐得笔直,脸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
狭小的车厢里,一时间寂静无声,不知等了多久,林行远率先打破了宁静。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多变?”
两人之间气氛的变化,林行远很敏锐地已经感知到了,他皱皱眉,实在搞不懂,前一刻还柔|软得恰似一潭春|水般的女人,为何下一秒就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来。
她偏偏不在一开始便拒绝他,非要等到一吻之后,果然是熟稔恋爱的老手,懂得节奏,更懂得欲迎还拒!
林行远不禁恼怒起来,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这个女人给玩了!
“女人本来就多变。”
夜婴宁弯了弯眉眼,不喜不怒的神韵,一脸诚实。这次,她看向了他,眼中都是澄净无暇,倒令林行远一时间哑口无言了。
“算了。你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他与她对视几秒,终于还是甘拜下风,承认自己不能拿她怎样,林行远坐直身体,就要发动车子。
不料,夜婴宁按住他的手臂,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林先生,今晚我实在不方便同你一起用餐。”
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如今非常时期,若非必要,她不想同任何男人有过多的接触。
周扬,她的丈夫,那是一枚不定时炸弹,一想到昨晚的生死一线,夜婴宁就脊背发凉。
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固执的态度,这一次,林行远没有进一步强迫她。
“安安很单纯,若是你有什么不欲人知的一面,千万藏匿好。”
夜婴宁走下了车,带上车门的那一刻,她俯身,冲着车里的男人如是说道。
说完,她不等林行远有任何反应,就走上了路边的人行道,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因为太了解他,所以,夜婴宁不会单纯到以为,林行远是真的对夜澜安一见钟情。她根本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类女人,可她又实在不愿意相信,如今的他,居然会连自己的感情都愿意去作为砝码。
车镜中,女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林行远莫名浮上一股焦躁,他无处发泄,狠狠捶了一把方向盘,这才发动起车子,脚踩油门轰鸣而去。
*****
告别林行远之后,夜婴宁再一次回到了前一晚订下的酒店。
她担心周扬查到自己的行踪,在一楼大堂兜了几圈,确定没有任何可疑,夜婴宁这才走进电梯,一路小心谨慎地回到房间。
没什么胃口,她打开冰箱,取了一罐酸奶,一边喝一边走到浴室,放洗澡水。
看着水流缓缓注入白色的浴缸,夜婴宁忽然想起,真正的夜婴宁,就是在自家小别墅的浴缸里割腕自杀。
据说,当周扬回到家中时,整个浴室的地面都已经被红色的鲜血染红,那场景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他第一时间打了110和120,随即又通知了夜皓和冯萱。
警察走进浴室的时候,几乎是立即就确定了这是一起自杀案件,因为现场无任何的挣扎和打斗痕迹,浴缸边有一瓶红酒,还剩了一半,上面有夜婴宁清晰的指纹。
很快,急救车也赶来,令人意外和庆幸的是,夜婴宁居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她被立即送往医院进行抢救,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三夜,没有人知道,再次醒来的,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夜婴宁。
“你真的是自杀吗?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好像哪里很奇怪似的……”
热气蒸腾,白雾氤氲中,夜婴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不禁喃喃自语。
洗过澡后,夜婴宁早早上|床,才十点钟,换了个新环境,她睡不着,于是仍旧拿出画板,将白天差不多已经完工的设计稿翻出来涂涂改改。
就在她刚刚酝酿出些许困意的时候,床头的手机响起,夜婴宁随手拿起,看清号码,浑身一惊。
是周扬,屏幕上,闪现着“老公”两个字。
她不知道周扬的伤势如何,也不想知道,昨晚她是出于自保,可到底还是造成了伤人的结果。
一时间,夜婴宁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
铃声却不停,周扬显然很有耐心,系统自动挂断后,他再拨通,一次又一次。
夜婴宁终于下定决心,将他拉黑,想了想,她担心周扬常年在部队,说不定手机里安装什么不为人知的军方设备,万一能搜索到自己的具体位置就糟了。
于是,她果断地关机,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夜婴宁走到窗前,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隙,手一扬,狠狠地将手机扔向对面大街的方向——15层的高度,足够让它粉身碎骨。
周扬的电话,彻底让夜婴宁失眠了,她蜷缩在被子里,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夜婴宁开始做梦了,其实,她并不知道是梦境,抑或是现实,因为太逼真,让她几乎无法分辨清楚——
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她漂浮在半空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不是自己,是夜婴宁,自杀前的夜婴宁。
她失魂落魄,脸色苍白,锁骨,胸前,手臂,大腿等部位都有着若隐若现的红痕。
那样的印记很刺目,却很明显,是被人掐过留下来的可怕痕迹。
她慢悠悠地在空旷的别墅里穿梭着,无声无息,像是一抹幽魂一样,兀自发出轻微的叹息。
下一秒,她像是感应到了自己的存在一般,缓缓地抬起了头。
“啊!”
夜婴宁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大叫一声,原本裹在身上的被子已经被她踹到了脚下,她像是做了噩梦一样猛地惊醒,额头都是冷汗。
喝了一口睡前放在床头的冰水,她一点点镇定下来,却再无睡意,靠着床头,皱眉深思。
为什么,夜婴宁的父母对于她的自杀,从未有过更多的怀疑呢?
是因为夜婴宁一向内敛,心思沉重,在此之前就曾流露出过轻生的念头,所以家人见怪不怪了吗?
思来想去,这个可能性最大,夜婴宁双手抱着冰凉的水杯,在漆黑的夜里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一早,几乎一|夜未睡的夜婴宁戴着墨镜,脚步略显虚浮地踏入了灵焰。
早早等在办公室的stephy看见摘下墨镜的她,忍不住“啊”一声,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夜总监……”
夜婴宁皮肤白|皙,所以此刻,脸上那两枚巨|大的黑眼圈,就显得格外明显。
“麻烦你,照着这个单子,帮我去一趟万国城。”
她坐下,从手包里拿出记事本,扯下来一页纸,递给stephy,并附上一张银行卡。
离家匆忙,夜婴宁几乎来不及收拾随身物品,有一些必备的东西,就得麻烦助理前去商场置办。
正向stephy交代着,不想办公室的门被人轻敲了几下,是苏清迟。
她走过来,凑上前看了几眼stephy手中的清单,见到熟悉的密密麻麻的品牌,一把夺过来,双眼放光。
“婴宁,我好久没逛街了,走,咱们现在就去!”
苏清迟不给她任何的迟疑机会,扯着夜婴宁的手臂,将她硬生生拖出了办公室。
“反正你是老板,只要不扣我工资就好,带薪逛街我举双手同意,你干什么像是抓壮丁似的。”
夜婴宁笑着摇摇头,仍是不忘戴上墨镜,一弯身,坐进苏清迟的那辆十分张扬的亮黄色小跑车。
万国城是中海市最老牌的购物商城,尽管这十年来有无数的外资注入,大型商场如雨后春笋般矗立在城市各处,但它依旧犹如一个奢侈的符号,成为本城有钱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苏清迟的性格和她的外表极其不符,她长相甜美得好像一只水蜜|桃,但做起事来却总显得毛毛躁躁漫不经心。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一路上她把车开得险象环生,当她终于将车停在万国城的地下停车库,夜婴宁挣扎着推开门下了车,整张脸都是惨白的。
“婴宁,你、你没事儿吧……”
她一脸羞赧,很是关切地询问着,看得出夜婴宁很不舒服,怪不得每一次,只要她开车,段锐那家伙就打死也不肯上来坐。
夜婴宁捂着嘴,好半天才脸色才缓过来,她指了指苏清迟,喃喃道:“太可怕了……苏清迟,一会儿你结账,算给我压惊!”
苏清迟连连说好,然后又皱了皱精致的眉,自言自语道:“我说呢,你一向不敢上我的车,原来今天是打定主意占我便宜……”
夜婴宁一怔,幸好,苏清迟向来与心细如发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不会察觉自己的破绽。但如果是其他人,比如周扬,就很难说了,自己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两个人在商场一楼的化妆品专柜前消磨了近一个小时,离开时每人手臂上都挽着好几个纸袋。原本只想买护肤品的夜婴宁也没有抵挡得住诱|惑,将最新款的彩妆全都纳入囊中。当然,说让苏清迟埋单不过是玩笑话,她刷的还是自己的卡。
她知道,自己是有些病态的,对物质,对金钱。曾经是苦于贫困,如今难免会近似于自暴自弃地享受消费所产生的种种快|感。
到了二楼珠宝专柜,夜婴宁和苏清迟更是兴奋异常,当爱好和工作结合,女人们也会变得犹如猛兽般贪婪。
两人对视一眼,面含微笑,立即冲了过去。
“两位女士,欢迎光临。”
大概是见她们衣着不凡,气质出众,就连柜员都笑得格外客气,请她们坐下来慢慢试戴。
几束光线柔和的聚光灯从不同的角度投映下来,照在钢化玻璃的密闭柜台上,红色绒盘中的钻石首饰都被笼罩上淡淡的琥珀色,逐一望过去,十分迷人。
夜婴宁低头,她想要选一枚戒指,不需要太惹眼,甚至没有钻石也可以,精巧些,戴在手指上,会令她有种安全感。
叶婴宁的生日快到了,曾经,她都是一个人孤独地迎来那一天。原本以为,今年会有心爱的人陪在身边,没想到,还是同样的结果。
可惜,她试了几枚,都不是很满意,夜婴宁暗暗叹气,也许,要自己亲自动手做一枚,权当生日礼物?!
身边的苏清迟则一脸兴味地试着项链,她的珠宝多到不计其数,否则,段锐也不会干脆投资,做了灵焰给她玩。
是的,灵焰珠宝不过是苏清迟拿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说来真是令人嫉妒,一间知名公司,不过是这对恋人过家家似的运营起来的。
“比你设计得差远了。”
趁柜员不注意,苏清迟低声在夜婴宁耳边咬着耳朵,口中啧啧挑剔。
夜婴宁刚要笑她时刻不忘逢迎自己,灵眸一闪,她看见,柜台上那面专门供客人试戴所摆放的椭圆形镜子里,忽然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镜子朝自己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苏清迟兴致不减,继续低头看着专柜里的珠宝。
宠天戈的身边,站了一个年轻女人,虽然只看到了背影,但她的身材应该是极好的,堪比模特儿。
两个人比肩站着,宠天戈依旧站得很直,倒是女人几次想要挽他的手臂而不得,哪怕是撒娇也不管用。
夜婴宁还是从苏清迟口中得知,原来他出身显贵,爷爷更是不能轻易谈论的人物,怪不得他身上总有一股商人少有的威严和凛冽。
不过,说来可笑,自己居然两次都能撞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卿卿我我,夜婴宁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女人的嫉妒心与生俱来,哪怕她对宠天戈并无情愫,但看见他转身就与另一个女人暧|昧纠缠,总归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由此,夜婴宁更加确信,和有钱的男人谈感情,就如同和贪恋物质的女人谈柏拉图一样,不仅不合时宜,而且透着十足的愚蠢。
“你看,我皮肤白,最适合戴粉钻。”
女人柔柔的话语声遥遥传了过来,带着几分耳熟,夜婴宁侧耳细听,终于认出来这是谁。
原来,是唐漪,虽然尚未转过身让夜婴宁看到她的脸,但已经确认无疑。
大概是本身自己就是知名艺人,所以,在同宠天戈讲话时,和其他那些心思浅薄的女人不同,唐漪的语气并不会显得特别低三下四。
而这,也正是宠天戈将她留在身边时间最久的一个主要原因,起码,她不会让他感到喉咙里甜得发腻,像是吞了一块劣质的水果硬糖。
不过宠天戈一贯没有什么耐心,尤其是在陪女人购物上,他宁愿用一张卡打发。
只是,唐漪并不是一个容易打发的女人,他当初一时兴起,如今想要彻底摆脱掉她,难免有几分棘手。
其实唐漪没做错什么,她漂亮,年轻,相对独立,事业正处在蒸蒸日上的时期,和宠天戈传出绯闻,对她而言是冒着很大的风险。
风险大,相对的,一旦成功,回报也极为可观——中海市几乎是宠家的天下,做了宠天戈的女人,别说是正室,即便是地下恋人,也意味着一世风光。
“喜欢就收了它。”
宠天戈翘了翘嘴角,他很少用“买”这个词,因为没有什么是他买不起的。
这条粉钻项链,切工精良,工艺复杂,从色泽和净度上都是上品,而且还难得的全球限量品,在小巧的搭扣上刻有1-9的编号,自然所赀不菲。
见他应允得如此轻松,并非山野村姑出身的唐漪也难免惊讶得一时间微微愕然,她知道宠天戈出手阔绰,不想竟到了如此地步。
“就这个吧,婴宁,你看好了没有?”
苏清迟选了又选,挑好了一对钻石耳钉,十分搭配她的脸型,见身边的夜婴宁似乎一直没有再试戴新的首饰,不禁出声问她。
“啊,没,先不买了,改天再说。”
夜婴宁立即收回视线,冲她微笑了一下,见苏清迟没有察觉自己在偷窥宠天戈,总算放下心来。
即便是面对朋友兼上司,她亦没有办法完全剖开心结,心底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活在世上,犹如与全天下为敌的孤单感觉,压得夜婴宁快要喘不过气来。
再次坐上苏清迟的车,夜婴宁庆幸自己早餐吃得很少,她刚系好安全带,车子就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出停车场。
果然,每个人都是改不了自己一贯的脾性!
车停在路口等信号,夜婴宁新买的手机震了一下,有新的信息传进来,她艰难地从手包里掏出来,划开键盘锁,一行字进|入眼帘。
“听说你去试了戒指,怎么,是想换一枚婚戒,还是想换一个丈夫?”
她看清内容,霎时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想要确定无人跟踪。
有人说,只要宠家人想要调查一件事,就没有他们查不到的。曾经以为是笑谈,如今,夜婴宁已经有几分信了。
看来,自己的偷窥,还是被宠天戈发现了,他故意没有当场戳穿,恐怕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侮辱她!
想了想,她飞快地动起手指,回复道:“承蒙宠总关心,不过是出来找找灵感。”
这一刻夜婴宁无比庆幸她的珠宝设计师的身份,稍稍能缓解一下自己被抓个现行的尴尬。
绿灯亮起,很快,长长的车流蠕动起前行,宠天戈的新信息也跟着传进来。
“周先生对新婚妻子也应该出手大方一些吧?”
他故意提起周扬,不过是想要告诉夜婴宁,她的一切情况,他都了如指掌!
这次,夜婴宁没有回复,默默收起手机,靠着椅背坐好。
*****
不知道是不是逛街真的刺激到了灵感,整个下午,夜婴宁的状态出奇得好,她的草图早已画好,但是对细节的不满意,让她几乎两天没动笔,似乎陷入了瓶颈。
而今天终于一气呵成,她反复修改了几遍,将设计草图发给苏清迟和另外两个灵焰的副总监。很快,他们的反馈意见发了回来,无一例外地在邮件中表示了对她设计的肯定。
趁热打铁,夜婴宁立即决定提前下班,直接去位于市郊的工厂找工人师傅,讨论具体的加工过程。
灵焰之所以在业界声誉过人,除了有多名像夜婴宁这样的有天赋的设计师之外,主要原因就是拥有一批兢兢业业,几乎与珠宝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工艺师傅。他们大多上了年纪,却极其认真,在珠宝镶嵌、打磨、抛光等每一道工艺上毫不含糊,从不糊弄,所以才做出了一件件上等作品。
正因为如此,夜婴宁对他们极为尊重,每一次都要亲自去车间,与师傅反复商讨,每个环节都要过目。
她自己的车还停在别墅的车库里,这几天因为要躲着周扬,夜婴宁甚至不敢回家。
走出写字楼,夜婴宁站在路边等着出租车,中海市人口两千万,几乎在任何一个时段都很难打到车,她不时低头看看时间,有些着急。
正想着,远处开过来一台黑色的奥迪,挂着军牌,稳稳停在夜婴宁面前。
她一愣,俯身看去,刚好,车里的人伸长手臂,推开了副驾驶这边的车门,探出头来。
“上车。”
声音很稳,也很冷,周扬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夜婴宁扫了一眼车标,如果她没记错,他现在似乎还不足以开这样的车,最近查得这样严,由此足可见周扬的张狂。
“不上是吧?”
他作势要下车,夜婴宁立即妥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飞快地扫了一眼,这还是她从医院清醒后,第一次坐周扬的车,车里几乎连一样装饰物都没有,除了她眼前不断轻晃的那个平安符。
大概是夜婴宁多看了几眼,周扬一边开车,一边冷笑道:“怎么,不认识了?这还是你买的,说希望我出入平安,我看,你现在是巴不得我早点儿死吧?”
他嘴角勾着,笑容很凉薄,分明是硬挤出来的,话语里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没那么想。”
做过的事,夜婴宁不会不认,但她没有过的念头,谁也别想强加到她的头上,这是她一贯做人做事的准则,不会轻易动摇。
说完,她侧过脸,向自己曾经拿设计图册砸过去的地方看过去——
周扬的伤势,远比夜婴宁想象得要严重,他脑后还贴着一块纱布,很厚,微微可见血丝渗出来。
“我……”
她承认自己有几分圣母情绪,触目惊心的伤让她泛起一丝后悔,但,一想到那晚他的所作所为,夜婴宁不免又愤恨起来。
“呵,别人问起,我说喝多了,从楼梯上滚下来摔破了脑袋。其实呢,是我的妻子下的狠手,哈哈哈,真是讽刺!”
周扬大笑着,猛地重重拍了下喇叭,一声尖锐的鸣笛吓了夜婴宁一跳,他情绪不稳,车速又比较快,一时间,车身左右摇晃,她连忙伸手抓住扶手。
“要不是你喝多了,我才不会……”
夜婴宁皱皱眉,阴晴不定的周扬,患有隐疾的周扬,此刻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疯子。
“那你和男人偷|情被我撞个正着呢?夜婴宁,你倒是说说看,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突然出现,你是不是就真的会和栾驰出|轨?”
周扬一个急刹车,毫无防备的夜婴宁向前冲去,然而令她更惊愕的,是他的话!
上出|轨?!和谁?!
这个从来不曾有任何暗示的全新的爆炸性信息,彻底令夜婴宁愣怔住,她缓缓扭过头,瞪着一双小鹿般的杏核眼,吃惊地看着周扬。
“栾驰?”
她小心翼翼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此时此刻,夜婴宁一点儿也不想激怒周扬:自己坐在他的车上,就等于小命被他拿捏着,若他忽然发狠,随便找一道街路护栏撞上去,两个人岂不是命绝于此!
大概是此刻夜婴宁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假装,周扬眯眼审视了她一番,继续冷哼道:“怎么,脑子坏了,你的小情|人都不记得了?”
事实上,自她出院,他就觉得她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感觉、气质、眼神,似乎都与曾经的夜婴宁不甚相同。
可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周扬都无法原谅她,这个在自己婚礼的前一|夜,还险些就与其他男人约会的女人!
周扬脸上的阴狠表情让夜婴宁心头一紧,栾驰,栾驰,她心中默念了几遍,毫无印象。但,拜这几个月在家休养闲来无事,经常在家看报纸看新闻所赐,她依稀记得,中海另一个大家族,就是姓栾。难道……
“栾驰他爸爸……”
夜婴宁试探着出声,从旁观察着周扬的表情,果然,从他眼中的神色,她笃定自己这次猜得不错。
“是啊,他是赫赫有名的栾金的儿子。栾家人几十年来一直做官,栾驰含着金汤匙出生,他爷爷可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夜婴宁,我真不懂,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嫁给我!”
最后一句,周扬简直是在对着夜婴宁咆哮,事关尊严,他无法淡然。
而他的病,也是那晚,因为受到莫大刺激,所造成的。
没有一个正常男人,看见自己的妻子同人幽会,而不动怒,不伤身!
面对周扬的质问,夜婴宁硬着头皮一言不发,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试图弄清这其中稍显复杂的关系:看来,这个叫“栾驰”的男人是正牌夜婴宁的恋人,两个人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无法结婚,所以夜婴宁听从家中安排,嫁给了周扬,却又按捺不住,在婚前和情|人约会,却被丈夫抓了个正着。
想通这些,夜婴宁忍不住想要重重叹息,天,她原以为自己上辈子积德,不仅没死,反而重生成一个家世显赫,身份尊贵的女人。哪想到,她留下这么大的烂摊子,不知所踪的小情|人,外加不能人道的丈夫!
叶婴宁生前的问题就够她头疼了,如今,再牵扯上更多的人,无一不是权钱加身,随便哪一个,她都惹不起!
诸狼环伺,无路可逃!
“我和他已经没有联系了。”
沉思了片刻,夜婴宁决定找回主动权,无论以前的她曾做过什么,那都是她无法决定的。如今,和未来的生活,是把握在她自己手中,她不会坐以待毙。
闻言,周扬的眼神不仅没有变得柔和,反而更加冷冽起来。
“是啊,被迫分开这么久,你一定特别想他吧?可惜,他家里怕他惹出更大的丑事,直接把他送到西部,给小少爷上上小夹板,好好去一去娇气。”
周扬嘴角冷笑不减,他见多了这种被家中强制送来锻炼的大少们。上级领导都怕得罪人,于是只好善作安排,搞个“特殊班”出来,几个少爷凑成一个班,不跑操不考核,美其名曰“经受淬炼”。
其实,这不过是各家家长怕他们惹事,暂时圈养小少爷们的一种方法。
而栾驰,就是被他爸爸栾金强制性地送到了西部,并且断了他一切经济来源,算是惩戒。
原本,夜婴宁还担心周扬因为生气而只字不提,现在她总算从他的口中得到了足够的信息。平心而论,听到栾驰不在中海市,她顿时是大大松一口气的。
起码,听周扬的描述,这位小爷也是个不安分的三世祖,混世小魔王。如今的她已经“洗心革面”,丈夫无法人道,她倒是乐得清闲自在。
上一世怎么死的,夜婴宁心有余悸,绝对不想让自己轻易以身犯险!
想到这里,她也稍稍板起脸来,语气十分严肃。
“周扬,和栾驰的事,确实是我的错,不过最后还好悬崖勒马。我知道对你伤害很大,我不求你原谅,也保证会暂时对外保守你的秘密。如果你觉得这种有名无实的婚姻实在没有意义,你可以跟上级打报告,看看能不能离……”
夜婴宁再次皱皱眉,这婚难离,她知道,如果没有能令人信服的原因,确实不容易。
不等她的话说完,周扬立即打断她,看得出,关于离婚的提议,再次激怒了他。
“呵,想得美!夜婴宁,这个婚,我不离!”
他微微扬起下巴,显示出一贯的骄傲,微微眯起狭长的眼,冷笑着将她全身打量一遍。
“我知道,你想要自由,如果得不到自由,你甚至恨不得去死,对不对?”
周扬的语气,还有那个“死”字,都让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寒战,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做的那个噩梦,恐怖的梦境令她瑟缩起来。
或许是车内的空调温度太低了,总之,她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沉默良久,周扬再次出声,问道:“这几天你没回娘家,住在哪里?手机故意不接,把我拉黑了是吧?”
生怕他怀疑自己出|轨,夜婴宁立即报上酒店名字,一脸平静地告诉他,如果不信,可以去前台查登记记录。
周扬哼了一声,冷静了两秒钟,再次发动起车子,这一次,他开向的是她住的那家酒店。
夜婴宁没有和他争辩,她知道,他正在气头上,硬碰硬只能两败俱伤。
掏出手机,她和工厂的师傅说一声抱歉,重新约了时间。然后,夜婴宁闭目,靠在车座上养神。
这几日,她都没有休息好,眼睑下方,微微泛青。
周扬开车的时候,不时转过头来,看了看夜婴宁,她的脸色很苍白,不复曾经的红润,这让他心头浮起莫名的暴躁。
这算什么,只有她的情|人才能给予她快乐和健康吗?!
那他呢,又算什么,一个头顶绿油油的倒霉丈夫吗?!
如果不爱,为什么她会答应结婚,还做出一副对婚姻充满憧憬的模样,引他一步步走入陷阱,泥足深陷!
这些问题,乱麻一样,缠在周扬脑子里,让他无法平静。
好不容易一路开到酒店,他停下车,稳稳心神。
“你上去把自己东西收拾了,和我回家。如果你二十分钟内不下来,我就把你和栾驰的事情,一个字不落地告诉你父母。”
这,近似于威胁了。夜婴宁听完,思考了一下,答应下来。
她推门下了车,脚一沾地,竟有种腿软的感觉,她知道,周扬恨她,也许刚刚那段时间里,自己曾有无数次命悬一线。
*****
一走进办公室,夜婴宁立即感到有几分不适应,她环视一圈,也没有找出问题根源。
倒是stephy脸上明显带有一丝惴惴不安,小声解释道:“夜总监……今天宠先生没有派人送花过来……”
她的话令夜婴宁恍然大悟,原来,不知不觉中,她都已经适应了5度香气玫瑰的自然花香。自从宠天戈坚持每天送花,她的办公室便整天都是清新自然的味道,很是怡人。
“不送还不好吗?这些都是人情债,我一向最怕的就是出手阔绰的客户,关键是,人家还比我有钱。”
夜婴宁口中叹息,对于宠天戈不再送花这件事并不以为意。
如今社会讲究投入产出比,他是商人,更比寻常人精明,擅于算计,在她这里没有尝到更多的甜头儿,自然不会再一味投资。
stephy给夜婴宁倒了杯咖啡,看了她几眼,也笑着转移话题道:“夜总监,草图画好了果然心情也好,你看,这两天你气色可比刚回来那几天好多了呢。”
她的话让夜婴宁感到一阵惊讶,她摸了摸脸,有些不确定。
回到家已经有三天,这几天里,周扬都住在家里,每天早上再自己开车回部队。他们还是分房睡,夜婴宁则聪明多了,时刻不忘反锁房门,以免再发生类似上次的事。
不过也因为回到家里,睡在自己的床上,这让她的睡眠质量好了很多,整个人的脸色确实红润许多。
相比于宠天戈的“半途而废”,另一个人的行为,倒是似乎显得更为持久。
林行远不顾夜婴宁的阻拦,依旧自顾自地每天早晨都送来爱心早餐,且一周五天,绝对不重样,色香味俱全,严格遵守营养搭配。
她并不领情,一口不碰,倒是stephy觉得很浪费,夜婴宁顺水人情,全都交给她,只要她不嫌弃。
好在,除了固定的早餐,林行远倒没有继续打扰她。夜婴宁忍不住搜索了一下他的行程,原来,他的演奏会就在半个月后,如今正是彩排的关键时期。
演奏会……她用手支着额头,暗自叹息,那是他多年的梦想,如今,就要成真。
她很清楚,林行远是音乐天才,据说他不到4岁就展露出过人的天赋,正因为如此,他的父母才允许他潜心学习钢琴,而不是为接手家族事业做准备。
林氏地产,在十几年前,也是业界内响当当的一块活字招牌呵,可惜,在这一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一次错误的投资,导致林氏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趋于土崩瓦解,而内部的亏空,以及家族式企业本身的缺陷,让这个曾经傲视群雄的商业帝国顷刻间倒塌,被对手一击即中。
这个对手,就是宠天戈手中的天宠地产,它发展极快,四处吞并整合中小公司,不过短短五六年间,就成了中海市,乃至全国房地产业的龙头老大。
而宠天戈,也被同行们背地里称为“铁血商人”,因为他下手狠,准,快,对对手从来不留情面,且又出身红色家庭,所以这称号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夜婴宁拿起手边的日历,用签字笔,将林行远演奏会的日期单独圈出来。
她想去,她一定要去,只要在一个角落里就好,无需贵宾席位,无需高级包厢,只要能够见证他成功的那一刻就好。
这样,她曾经的全部付出,就都有了意义,没有变为虚空。
突如其来的丰沛情绪让夜婴宁的心有些烦乱,她喝了一口咖啡,努力平复心情,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去。
不多时,手边的内线电话响起,夜婴宁接起来,是stephy,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助。
“夜总监,我把您的最终成稿发给宠总的秘书了,对方刚刚给我打来电话,说、说……”
夜婴宁用手揉着太阳穴,不疾不徐道:“说什么了?大客户向来难缠。”
果然,stephy怯怯回答道:“宠总不满意,他的秘书转达说,他让你亲自打给他,现在,马上,是原话。”
意料之中,如果一次就过,那他就不是宠天戈了。他的不满意,只不过是下马威而已。
夜婴宁挂断电话,拿起手机,直接拨通宠天戈的号码。
“请问您觉得哪里不够满意呢,我们可以根据客户的需求做出微调,当然,由于时间原因,根本性的改动比较吃力,还请您谅解。”
那边接起,她不由分说,一口气把话说完,语气仍是温柔的,只是柔中带刚。
“这么利索的嘴皮子,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尽管她看不到宠天戈的表情,但单从声音里,夜婴宁就仿佛看到了他正在撇嘴似的。
“宠总谬赞了,改天我要是失业了一定去试试,也算是自谋职业。”
夜婴宁咬牙,话锋一转道:“具体是哪里不满意,您可以直接指出来。”
宠天戈坐在他宽敞明亮的私人办公室里,姿态闲适,握着手机,想了想,开口道:“设计很好,只是,用料不好。我看过了你的那块红宝石图片,货色很差。”
被他的话气得险些一口气提不上,夜婴宁怒极反笑,追问道:“货色很差?宠先生,您何必鸡蛋里挑骨头呢?我们知道您身份尊贵,不在乎造价,所以特地用了我们能够拿出来的最好的料子……”
她没撒谎,这一次,苏清迟拿出来了自己的私藏,据说还是她某一年生日,段锐送她的礼物。
谁不知道段锐拿苏清迟当成自己的眼珠子般疼惜,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差?!
“算了吧,夜总监,我现在手里就有一块铬含量达到百分之四的纯天然红宝石,你要不要亲眼看一下?”
夜婴宁一愣,入行多年,红宝石并不稀少,但,铬含量如此之高的宝石,简直是稀有中的稀有,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宝!
她犹豫了,做这一行的,没有人遇到名贵的宝石而不动心!
“我听说,红宝石很容易有裂缝,十宝九裂,我这块,完美,纯净……”
宠天戈继续拿话语诱|惑着她,他知道,她出于职业天性,根本无法抗拒。
“……希望你能用这块宝石,来令你的作品达到完美的状态。”
他微笑着,把后面的话补充完,果然,就听见那一端的夜婴宁边吸气边开口说好。
就算是圈套,她也认了,能亲眼见见这样的绝世珍宝,甚至能够亲手打磨它,镶嵌它,她非走这一趟不可!
*****
夜婴宁原本以为,灵焰珠宝的选址算是在中海市的最话,而是自顾自地给自己调了一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
擎着酒杯,宠天戈踱步,走到夜婴宁面前,朝她举了下酒杯,很是绅士。
“明明是玩家,又何必总在我面前装良家妇女呢?夜婴宁,女人太矫情了,会让男人觉得很倒胃口的。”
她无语,直视着他的眼睛,片刻,移开目光。
“你想多了。”
宠天戈看看她,淡淡笑了一下,居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走回角落里的保险柜前,蹲下来伸出食指,用指纹开锁。
当宠天戈再起身的时候,手里赫然多了一个黑色的丝绒锦盒。
夜婴宁双眸一亮,立即从包里掏出便携式检测工具,又飞快地戴上了手套。
她握着笔式电筒和10倍放大镜,一脸兴奋地走到桌前,宠天戈“啪”一声打开了盒盖,递过来给夜婴宁。
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布上,果真如他所说,肉眼看上去毫无瑕疵,光泽十分柔和。
夜婴宁按捺着激动,扭亮电筒,用放大镜仔细查看,许久,她直起腰,感叹道:“真的……真的十分罕见。”
见她难掩惊喜,宠天戈这才波澜不惊地问道:“现在承认你们的是烂货了?”
夜婴宁语塞,脸上有些尴尬,没有出声。
“你现在就可以把它拿走,用这个来完成你的设计。”
他挑挑眉,似乎很满意看到她所展现出来的窘迫表情,伸手合上锦盒的盖子,缓缓推到夜婴宁面前。
“不过,我有个条件。”
乍一听说,自己能够用这样难得的真品来做出作品,夜婴宁简直大喜过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她的设计再巧夺天工,没有好的原料,一切也都只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罢了。
但,下一秒,宠天戈的话又让她的心悬起来。
谁知道,他又会趁机提出怎么样的要求。
见她沉默不语,宠天戈当然猜出她的疑虑,眉头下意识皱紧——原来在她心里,他永远都只是一个喜欢趁人之危,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
“这件作品,不要公布于众,做好后我私人收藏。至于新楼盘发布会上要用的,你再做一个出来。合作金我会加倍,绝对不会让你们公司吃亏。”
夜婴宁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个条件听起来不错,虽然她和整个团队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但一想到能亲手完成这件一定会举世无双的艺术品,她仍旧怦然心动。
“好,成交。”
她点头,脸上的表情也终于柔和下来,转而浮上淡淡的喜悦和期待。
这样的她看起来,格外有生气,灵动,诱|人。
宠天戈凝视着夜婴宁,眉间一点点舒展开,视线向下,最终落在她娇|嫩的红润嘴唇上。
又甜又软,他还记得那甜美的滋味儿……
“好了,公事都谈完了,我们庆祝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回吧台,又拿了一个杯子,两个都注满了三分之二的酒,递过来给了夜婴宁一杯。
“合作愉快。”
轻轻与她撞了下杯壁,宠天戈仰头喝掉,夜婴宁仍有几分迟疑,握着杯子,并不入口。
他眯眼,放下自己的空杯,忽然,一把夺过她的酒杯,张口灌下,然后,他一把攫住她的下巴,将她猛地带入自己怀中。
手一松,空杯落地,清脆一声,摔得粉碎。
微凉的酒液窜入口腔,有些辛辣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薄荷气息,不算熟悉,但也绝对不陌生,夜婴宁记得。
这,是他第三次吻她了吧?!
被迫吞下他喂自己喝下的酒,她眼中有些愤怒和不甘,力道相差太大,夜婴宁早就知道她没法从宠天戈的怀里挣脱。
索性,她也就不再浪费力气,好在他的吻技不错,轻轻吸了几下她饱满的唇瓣,舌尖徐徐抵开紧合的牙关,一点点探了进去。
柔|软的舌头舔舐着同样柔|软的口腔,带着有点儿灼|热的温度,夜婴宁闪躲着,下意识将身体向后仰,一只手却适时地托住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
烫人的手掌,就贴在她的腰际,让她只能贴向宠天戈的胸膛。
交换过了彼此的唾液,他从她的口腔里退出舌尖,徐徐舔舐着她的唇瓣,很有耐心地描摹着她嘴唇的形状。
小吧台的高度刚好,宠天戈一路推搡着夜婴宁,将她按在了光滑的桌面上,这样完全方便了他的掠夺。
用双臂揽住她柔弱的肩膀,他将她猛力地往他的怀抱里带,强有力的怀抱不停勒紧,快要让夜婴宁窒息。
手指擦过她紧贴肌肤的黑色长裤,他微微皱眉,慢慢靠近她试图并拢的腿间。
“我喜欢你穿裙子……”
没有预料中的狂风暴雨,这一次,宠天戈只是浅尝辄止,就松开了她的嘴唇。只是,他的唇往下,一寸寸,啃咬着夜婴宁娇|嫩如丝绸般的肌肤,湿热的舌尖在她的下巴、锁骨、颈子和耳垂等部位来回舔弄,留下道道湿痕。
这种刺激令夜婴宁周身发烫,呼吸急促,白色衬衫因她的动作而微微敞开,美好的胸型也跟着上下起伏着,从纽扣之间的缝隙隐约可见蕾|丝内|衣的花边。
尽管是白天,但因为窗帘和灯光的原因,迷|离的光洒落在她裸露在外的细腻肌肤上,宠天戈喘|息着,将修长的手指钻入两粒纽扣之间,轻柔地摩挲着。
“衬衫长裤,你是怕我对你强来?”
他眯眼轻轻笑出声来,看着夜婴宁身上过于保守的装束。
她不说话,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袭遍全身,连指尖都变得麻酥酥的,一阵天旋地转。后背贴在冰凉的台面上,这个姿势令夜婴宁不舒服地扭|动了几下,宠天戈以为她想逃,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上次泼我一脸咖啡的帐,我还没和你算呢。”
混着酒精的气息吹拂在夜婴宁的脸颊上,她蹙眉不语,咬了咬嘴唇。
捏着她的手,宠天戈就势向前下移。
几乎是同一秒,他就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轻微的触碰令夜婴宁紧张万分,她拼命想要撤回自己的手,无奈腕部被强硬的力量禁锢着,她被迫感受到一股热烫的温度从那里滚滚不断地传递到手心里。
“反正都说我好|色,不如我就好|色一回?”
他斜着眼睛看她,前所未有地充满了耐心——直到现在,她也没有认出自己,不得不说,宠天戈一向爆棚的自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那是多久以前,算算看,也有快三年了吧?!
因为时间太久,宠天戈几乎都要忘记了当年在法国鲁西永的那次“艳|遇”,不过一天时间而已,曾给他的瞬间惊艳却再难遇上。
缤纷鲜活的街路上,藏匿有无数精致的小店,更有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厅。宠天戈握着相机站在店门口,透过橱窗,看见了坐在窗边的一个东方女人。
她正毫无表情地将一颗色泽诱|人的小番茄放进口中,稍显凌乱的一缕发丝从腮边落下来,衬得面颊的肌肤白得近似于透明了。因为天冷,她在外套外面又披了一条大披肩,奶白色的羊绒布料将纤细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女人的身后,是一幅油画,笔力一般,色彩却搭配得鲜艳又跳脱,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忍不住扬起嘴角。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对焦,按下快门,放下相机时,那女人正瞪着眼睛,略显愠怒地盯着他——偷|拍被发现,宠天戈只得推开门亲自道歉。
鲁西永地区的中国人并不多,来法国的游客大多喜欢漫步在香榭丽舍大街,先买上一打lv的手袋,再去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和卢浮宫,鲜少有人会选择来这个红土小镇来散心。
但宠天戈一向剑走偏锋,来欧洲多次,他早已厌倦,在飞往巴黎的航班上,他无意间看到了关于鲁西永的宣传片,于是临时起意来此度假。
“相机给我。”
从口音上看,这个东方女人居然也是中海人,这令宠天戈颇感意外,没想到在此遇到家乡人。
“拍得很美,删掉很可惜,不如我请你喝咖啡。”
面对女人,他一向颇有招数,不等她的允许,宠天戈已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最后,他跟她回到了她住的旅馆。
一间很小的家庭旅馆,老旧的木质楼梯,踏上去吱嘎作响,宠天戈跟在女人的身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
他没有问她的过去,但,她的气质不凡,衣着更是奢华。宠天戈的母亲曾是中海市最负有盛名的名媛淑女,他几乎毫不费力地认出来这女人一身的行头价值不菲,单那一条款式简洁的羊绒披肩就足够买一辆普通的家用轿车。
这样的女人,却住在一间连空调都没有的小旅馆,虽然欲|望占据了上风,但他心里已经满是戒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外套里的钱夹。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回头,冲他抱歉地笑笑,笑容里多了一抹局促不安,还有淡淡的落寞。
宠天戈几乎是瞬间便认定,眼前的女人是不折不扣的“豌豆公主”,或许是离家出走的千金小姐亦说不定。
“我的钱只够住在这里,好在房东太太人很好,而且这种家庭旅馆很安全。”
因为冷,她脱下披肩,仍是穿着外套,拿起桌上的水壶去烧水,书桌上有一盒刚开封的袋装红茶。
宠天戈瞧了一眼,慢慢拿起一包,放到人中处,轻轻嗅了一下那醇厚的香气。
她刚将水壶插上电,不等转身,就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
小小的房间里,书桌对着唯一一扇窗,窗帘拉开了一半,可以看见楼下的那条窄窄的街。
街上很空旷,无人经过,只是在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她挣扎了一下,便任由宠天戈将自己搂紧,他的呼吸一点点加重,薄唇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厮磨,辗转。
几秒钟后,她推开他,径直去洗澡。
哗哗的水声传来,宠天戈很谨慎地放好自己的背包,十几分钟后,女人裹着浴袍走了出来,热水并没有让她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反而似乎更白了几分。
他一时情迷,只觉得她干净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忍不住吮着她的嘴唇,很凉,很软,带着一点点残存的薄荷气息。
她在他怀里剧烈地喘|息,面对他的掠夺,反应却并不生涩。
宠天戈有一点儿愕然,率先停下来结束这个漫长的深吻,快速地脱掉身上的衣物,走进浴室。
他洗得很快,前后不过几分钟,等他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人。
她身上的淡淡香气还浮动在空气中,书桌上的红茶包散乱一地,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衣物也在,那件披肩也在。
宠天戈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冲出来检查他的随身物品,无一不在。
显然,她并不是一个玩“仙人跳”的职业骗子。
一场异国艳|遇,竟是这样无头无尾的结束,宠天戈颓然地穿上衣服,去找住在一楼的房东太太。
那女人交足了一个月的房租,今天只是第七天,登记簿上的名字,一看便知是假。
过往的回忆,令此刻的宠天戈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失神,也因为此,他手上的力道放轻,像是蜜意轻怜般的抚爱。
倒是,他少见的温柔,让夜婴宁产生了片刻的恍惚,他果然熟知怎么诱|惑女人,真是不可小觑。
他的办公室里,一时间,空调好像已经失灵,不过初夏季节,竟这样闷热。
“你热?”
从回忆拉回现实,宠天戈觑着夜婴宁绯红的面色,在她耳边低语呢喃,伸出舌尖一点点舔。
“唔……”
夜婴宁一时间眼神迷蒙,下意识地点头。因为难以言明的燥热,她伸出舌舔了舔嘴唇,想要缓解那种像是在发烧一样的滚烫。
这样的动作无疑是在引着心怀不轨的男人,宠天戈的黑眸紧盯,片刻后他伸手,扯住她的领口,左右一拉。
“吧嗒!”
两粒纽扣迸裂,飞落在脚边。
“你干什……”
心口一凉,夜婴宁惊呼,后面的话来不及说完,就被他再一次堵住了嘴唇。
面临着疯狂的上下夹攻,她脑中渐渐空白,呼吸变得更短更急,从四肢到指尖都软绵绵无力起来。
无助的夜婴宁将手搭在宠天戈的背脊上,叩打着他结实的肌肉,颤声呜咽道:“不、不要……”
不顾夜婴宁的求饶,宠天戈将脸深埋在她胸口,不断吸气,汲取着她诱|人娇躯散发出的淡淡馨香。
夜婴宁全身都涌出一层薄汗,上半身撕开的衬衫根本无法遮掩,两腿也一阵阵发软打颤。
“你骗我过来,就是为了……”
她咬牙隐忍,不甘心地开口向他开口质问,其实,夜婴宁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一件事——
宠天戈从不缺少女人,可他每一次都会表现得如同色中恶鬼一般,实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夜婴宁不会愚蠢到真的以为自己的容貌身材举世无双,她唯一相信的就是,这个男人在耍弄自己。
至于为什么,她暂时不想去思考,毕竟,她同样在心中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想太多了,我还不至于饥|渴到这种地步。”
眼神带有几分闪烁,宠天戈略显尴尬地直起身。
夜婴宁长出一口气,嘴角弯起,她伸出舌尖舔舔微麻的嘴唇,露出猫一样的慵懒表情,漫不经心开口道:“怕我不喝,就用这种方法?”
宠天戈眼中笑意不减,摇头否认,格外诚实似的。
其实,他内心里满是冷酷:他要看看,这女人装作不记得曾经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有,她那天仓促离开的原因,又究竟是为何。
“我就是想亲亲你。”
她的心霎时跟着一颤,谁说虚情假意不能撩动人心?这一刻,他的直白还是令夜婴宁有那么一分半寸的意乱情迷。
“哦,对了,这个我上次拿走了,还给你。”
忽然想起来宠天戈朋友婚礼的请柬还在包里,夜婴宁低头,翻出来递给他,趁机收敛心神。
他没马上接过去,挑挑眉,不禁又想起上一次被她泼了一头一脸的冷咖啡,当真是此生难忘的经历。
“后天一早,我去接你。”
宠天戈几乎不给她拒绝的余地,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命令。
夜婴宁大惊失色,且不说周扬知道这件事又会怒不可遏,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完全做好同宠天戈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准备。
朋友?情|人?合作伙伴?究竟哪一种身份才不会被人诟病?!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夜婴宁刚想要说点儿什么反驳他,宠天戈已经转身,拿起锦盒,塞进了她的手袋。
“走吧,我叫人送你回灵焰。”
这枚红宝石价值连城,最重要的是,这是他母亲生前的最爱,所以对宠天戈来说,它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
夜婴宁蹙眉,明明心里很乱,却又理不出思绪说服宠天戈改变心意。
“victoria,送进来一件女式衬衫,夜小姐的尺寸。”
宠天戈拨通内线,吩咐秘书,他的话令夜婴宁脸上一窘,不禁低头看了一眼敞开的上衣,连忙用手遮住。
很快,victoria敲门进来,手上拿着纸袋,递给夜婴宁。
离开宠天戈的办公室时,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的背影,下意识地挺直上半身,步子也迈得更稳,夜婴宁根本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茫然无措的情绪。
“还真是倔强呢。”
宠天戈摇摇头,收回视线,不禁喃喃自语。
*****
事出突然,夜婴宁没有想到会中途更换整件设计中最重要的红宝石,所以,她立即去找苏清迟,将宠天戈的新要求转述给她。
“有钱人的思维还真是怪异,不过确实是世间罕有的好东西。”
苏清迟抬起头,摘下手套,她刚刚用专业的宝石鉴定二色镜查看了一下,这块红宝石无论是成色还是切工,都堪称完美。
双手抱胸的夜婴宁不禁失笑,忍不住口中挖苦道:“你不也是有钱人,还说别人。”
苏清迟极其妩媚地白了她一眼,娇滴滴地开口,一张嘴就是满满的要挟。
“再不带着你的设计部去加班加点地通宵干活,我就把你们的年终奖全都砍掉!”
她的话果然很有效果,夜婴宁无奈,连连举手投降。
宠天戈的临时起意让灵焰的设计部人仰马翻,本以为马上就能放松,没想到对方又要求做新产品,整个部门的员工都愁云满面。
虽然夜婴宁是设计总监,但这一年来,她已经开始带徒弟了,很多小型项目也试着让新人去参与,让她们尽快熟悉公司业务。
“好吧,a组继续跟进,b组跟我一起做新设计,还有不到半个月时间,大家辛苦一些。苏总发话,拿下这个case,全组人飞澳洲休假。”
夜婴宁拿起签字笔,在桌上敲了几下,很快将具体的任务分发下去。
时间确实很紧,整个设计部取消一切休假,夜婴宁给周扬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自己今晚加班,不会回家。
“下个月有演习,我也在加班。”
很快,周扬的短信回了过来,夜婴宁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真有趣,这样一对貌合神离的男女,居然是夫妻,她摇摇头,露出苦笑。
与周扬的关系,看来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得到彻底的修补了。而且,他也完全不在她今后的计划之内,若彼此间能做到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晚上九点多,整栋写字楼,便只有灵焰珠宝设计部这一层楼的灯光还亮着,所有人都在赶进度。
夜婴宁喝了满满一杯咖啡,虽然不困,但是神经绷紧太久,难免疲乏。
她走出办公室,绕过办公区,一个人走到走廊,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十分缓慢地吐出烟雾。
这是她特殊的放松方式,静静俯视着夜景,吸一根烟,将大脑全部放空,什么都不想,不执着于过去,不担心未来,只沉浸在这一刻。
曾经,无数个孤独的夜里,她都是这样度过,叶婴宁从来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正派女人。她没有钱,没有学历,甚至没有什么谋生的本事,除了一身天赐的好皮囊,不然,她也不会走上那样的路,绝路。
香烟的味道熏得眼睛有些疼,太久没有碰,乍一抽烟,夜婴宁不小心呛了一下。
她用手捂着嘴,掸了掸烟灰,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准备回去继续工作。
忽然,在夜婴宁面前,光亮的玻璃上映出来一道人影,就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何时走过来的。
林行远从电梯里一出来就看见了站在走廊上的夜婴宁,她的站姿很优雅,又十分放松,亚麻布料的阔腿裤勾勒出下半身的修长曲线,让她的背影显得十分纤细。
她侧身站着,并没有察觉到他,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站在不远处打量着她。
红唇间那颗烟透着橘色的亮点儿,一颤一颤,她嘴上的口红退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残留的梅子红的晕痕。
头:“我从小就觉得动画片儿里的巫婆比公主有趣得多,她们法力无边,骑着扫帚横行霸道。虽然显得坏心眼儿了一些,但是每一个都能令人过目不忘,由恨生爱。你说呢?”
如果不是夜婴宁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敏|感,这样的话,已经近似于挑|逗了。
她没有立即开口,反而将唇紧抿成一线。
这样的林行远,让夜婴宁觉得他似乎有一些陌生。不,也不是陌生,这种感觉,分明和当年他刚刚追求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
毕竟曾是恋人,夜婴宁太了解林行远了,若非自己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绝对不会展示出如此大的耐心,几次三番地主动来和她兜着圈子,说着一些似是而非毫无营养的话。
男人从来不是擅长语言交流的生物,能够让他多话的唯一原因就是,肾上腺素的激增。
一股危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打了个冷战,身边的林行远察觉到,立即问道:“你冷?”
他有些后悔自己身上没有穿外套,就看夜婴宁双手抱胸,退后两步。
“林先生,我工作很忙,先回去了。”
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掉头就要走,不想,林行远喊住了她,声音略略抬高了些。
“你是怕我,在躲着我。”
他说完,微微颔首,似乎在笃定自己的话。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双眼深邃而幽暗,语气却很轻,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叹息了。
林行远的咄咄逼人,让夜婴宁脚步一滞,一双精致的眉头略略皱起,整个人无端地恍惚起来。
他后面再说的什么,她几乎已经无法听清。
旧欢如梦,他便似梦,不真实,又虚幻得令人不忍清醒。
“等一下,我今天是特意上来找你的。”
夜婴宁回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林行远口中所说的是什么。他却就这样一步步走近她,和她并排驻足,伸出手来。
“给我一根烟吧。”
曾经的他,是极讨厌烟草味道的。
夜婴宁几乎窒息得背过气去,手指颤抖,她从裤袋里掏出刚开封的烟盒递过去,掌心止不住地渗着冷汗。
他看出她的紧张和窘迫,主动自己取了一根,又从她手里接过打火机,“噌”一声,蔚蓝中透着橘红的光焰映进他的黑眸深处,刺得他极快地微微一眯眼。
一口白雾渐渐弥漫,夜婴宁不敢相信,从不吸烟的林行远此刻的动作如此娴熟优雅。她吸气,也点燃了一根,嘟着嘴唇含|住,发泄似的狠狠吐了两口烟。
“都不是十五六岁的人了,明说了吧,我对澜安感情并不深,我知道她喜欢我。”
呼吸里带着他的气息,凌乱又朦胧,林行远按捺不住,索性坦白。
“连假装都不愿意了吗?我知道,以夜家的家业,想要让澜安单纯地谈情说爱,太难。”
夜婴宁忍不住转头,反唇相讥。
他只是微笑,并不解释,眉眼颤了颤,却又没头没脑地抛出来一个问题。
“你吃过拔丝莲藕吗?夹一筷子,怎么都不断,粘连着叫人都不知道如何下嘴。”
她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以对。
“我这个年纪,不可能没有故事,只是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见夜婴宁神色黯淡,似有机会,林行远不禁继续说下去,将夹着烟的手轻轻抵在窗户玻璃上。从她的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线条干脆,不愧是钢琴家的手。
夜婴宁看得失神,这双手曾经拥抱过她,牵起过她的手,更帮她擦去过委屈的泪水。
如今,近在咫尺,却已经没有借口去触碰。
拔丝莲藕,夜婴宁默默在心中咀嚼,这菜甜得腻人,又百转千回拉扯不开,就像是她和他,总归是没个了断。
今夜他不请自来,今夜她玩火自焚。
“不!”
夜婴宁尖叫,忘了唇间还含有一根烟,随着开口,那长长一截摔落在地,溅落一地烟灰。
她没低头去看,只是强迫自己声音冰冷,再次婉拒道:“林先生,失陪。”
林行远顿了顿,还是从兜里掏出来2张票,稳稳地递了过来。
是演奏会的门票,最好的位置,贵宾席。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看清是什么后,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我和澜安特地邀请你来。”
林行远眯眼轻笑,他很聪明,借用夜澜安的名头,笃定夜婴宁没法再拒绝。
果然,她闭了闭眼,一狠心接了过来,道了谢。
达到了目的,林行远不再逗留,转身走向电梯方向,他彩排了一整天,此刻浑身都在酸疼不已,急需回去泡澡休息。
这一次,换夜婴宁凝视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站在原地许久,低下头看手里的门票,薄薄两张纸,似有千斤重。
*****
连续工作了近18个小时以后,夜婴宁疲惫不堪,脸色吓人,苏清迟立即强行命令她休息,让stephy亲自将她送回家中。
周扬果然不在家,佣人因为家中有老人生病住院,所以三天前就请假去陪床了。这会儿,偌大的小别墅就只有她自己,十分冷清,夜婴宁强忍着不适,往他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下个月即将召开大型军事演习,周扬是最年轻的高工,专攻电子作战,身为少有的科技精英,此刻正是他最为忙碌的时候,同她一样,他也两天两夜未合眼了。
匆匆挂断电话,夜婴宁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与其说是睡过去,倒不如说是昏过去更恰当些。
完全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她是被急促且连续不断的门铃声吵醒的。
夜婴宁无比混沌,根本无法清醒,被吵到不行,她裹着被爬起来,眯着根本睁不开的眼睛,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居然是宠天戈,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困意消散了大半。
“你跑到我家干什么?你有事完全可以联系苏清迟,我在休息。”
虽然没有严重的起床气,但是因为疲惫和睡眠不足,她异常头晕,还伴有强烈的恶心,想吐。
“不是说好了吗,我来接你,去参加我朋友的婚礼。”
宠天戈愣了愣,他实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一头乱发,脸色惨白,眼圈乌青的女人,是夜婴宁。
美艳妩媚的她,端庄高贵的她,他都见过,如此邋遢潦倒的她,他还真的没见过。
看来,这次天宠和灵焰合作的项目,真的快把她逼死了。来的路上打她手机,不通,宠天戈索性直接打给苏清迟,得知夜婴宁因为身体原因,回家休息。
夜婴宁这才猛地惊醒,瞪圆了眼睛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她周四在公司通宵,周五中午被送回来,现在已经是周六早晨了!
不知不觉,居然睡了这么久,彻底不分昼夜。
“你、你先进来,我去洗漱换衣服。”
夜婴宁咬咬唇,让宠天戈进门,同时暗自庆幸周扬不在家。
她简直不敢去想,这两个男人要是遇上了,会是怎么样的情景!
宠天戈站在一楼客厅,打量着这栋装修得十分欧化的小别墅,这是夜婴宁和周扬婚后的“爱巢”。此刻,他置身在这里,心中微微浮起莫名的情绪来,有嫉妒,有羡慕,还有一丝不予外人知道的快|感。
中海市的上流圈子里,关于宠天戈的花边绯闻从无间断,一开始他还感到好奇,权当做笑话来听一听,时间久了则丝毫兴趣也无。
他承认,自己确实喜欢玩,玩赛车,玩游艇,玩潜水,但玩女人,却并非是他的爱好。
美丽的女人是人世间的一道奇妙风景,宠天戈相信,没有人会不愿意去欣赏这样的风景。
环视了一圈,他缓缓抬起头,向二楼看了看——夜婴宁正在洗澡。
想到浴室里的香艳旖|旎画面,宠天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下巴,他不算真小人,但也算不上伪君子,好奇心作祟,他思索了两秒钟,还是抬脚迈步走上楼梯。
别墅的二楼是两间主卧、婴儿房、书房以及娱乐室,因为夜婴宁和周扬在家的时间很少,所以房间里虽然整洁,却很空旷,生气不足。
宠天戈看了几眼,很轻易就判断出这对夫妻分居而眠,这个认知不禁令他心头蠢蠢欲动——新婚夫妻间要是连身体接触都没有了,那还何谈感情?!
站在夜婴宁的房间门口,他听见了从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思及方才她脸上那堪比死人般的惨白,宠天戈驻足,皱了皱眉。
反复确认自己将房门锁好,夜婴宁扭开阀门,任由哗哗流下的热水冲刷过全身的肌肤。
此刻若是能泡个澡,喝一口红酒会舒服很多,但,一想到自己马上还要陪同宠天戈去参加婚礼,她实在没了心情。
就在夜婴宁闭上眼,双手轻柔地在头上按摩,揉搓出丰富的泡沫时,她敏|感地察觉到,有人在接近自己!
或许是曾经就“死”在这里,所以她每次洗澡,都是全身戒备的状态,这次也是如此。
刚要动,她的上身已经被一双大手抱住,下一秒,夜婴宁失声尖叫,她下意识要睁开眼看清来人。只可惜,随着身体的晃动,长发上的大量泡沫淌下来,流到了脸上,她用手背去擦拭,不仅没有擦干净,反而把手上没有冲净的洗发水蹭到了眼睛里!
宠天戈冷眼旁观,看着怀里的女人动作里透着无比的慌乱,觉得真是极其有趣儿,不由得闷笑出声。
他的声音令夜婴宁辨认出来,她两只眼睛火辣辣的,还有些酸疼,气愤之余,她不解,自己明明记得锁门了!
“我明明听见你喊我,说不舒服,我想你连续熬夜,身体虚脱,可能在里面晕倒。”
宠天戈故作一本正经地开口,将笑意收敛起来,他只是从夜婴宁的梳妆台上随手拿了一根别头发的细发夹,就轻易地打开了浴室的门锁。
“你出去!”
夜婴宁不是听不出来他在撒谎,口中挤出几个字,气得死死咬住嘴唇。此刻的她不仅一丝不挂,视觉上还暂时缺失着,令她明显底气不足,又羞又怒。
“你不舒服嘛,万一在浴室晕倒,撞到头就糟了。我来。”
深沉低哑的声音传来,一双大手很快在她的头皮上缓缓动起来,手指穿过柔|软黑亮的发丝,轻轻按动。
夜婴宁不受蛊惑,一心想逃离宠天戈的掌控,可惜刚一挪动,便被他狠狠压在了胸前,困得死死,无法动弹。
“你不放开我,我保证你会后悔。”
夜婴宁咬牙,一边开口一边试着睁开眼,但是她很快就被可怕的酸涩感给打败,不得不又死死闭上眼皮。
这个男人很狡猾,他故意关掉了水阀,让莲蓬头不再喷水,短时间内,她无法用清水冲洗眼睛,自然也就没法逃脱。
“我只是帮你洗头发,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揉搓出大量的泡沫,修长的手指在夜婴宁的长发间穿梭,犹如一位艺术家。
“不过,你要是再在我怀里乱扭乱动,我就不敢保证,只是洗头发那么简单了……”
宠天戈笑着俯低身体,一口咬住夜婴宁的白嫩耳垂。
他的威胁果然奏效,夜婴宁不敢再动,浑身陷入紧绷,他说得出做得到,她不想轻捻虎须!
宠天戈审视着她被热水熏得嫣|红的双颊,一只手缓缓离开她的长发,转而搂上她的纤腰。
细腻的脖颈宛如天鹅般优雅,两片锁骨令人怜惜,再往下,两团软嫩的雪腻更是随着呼吸颤颤巍巍,这是个十足的尤物。
娇|嫩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美妙玲珑的曲线无声地宣示着年轻的娇好。他眼色一沉,略略用力。
“啊!”
再也忍不住,夜婴宁猛地睁开酸涩疼痛的眼睛,吃力地从宠天戈怀里挣脱出来。
眯着眼,她胡乱地抓起身边格子架上的一瓶沐浴乳就用力甩了过去。
宠天戈稍微一偏头就避开去,倒是她,脚底一滑,向前栽去,刚好撞入他的怀里。
“这算是投怀送抱吗?!”
口中揶揄,一把抓起她的手臂向上提,夜婴宁被迫挺起胸。
夜婴宁一惊,不得不忽略身体的不适,慌忙去推他,尖叫出声。
“流|氓!你放开我……唔!”
她见自己力气太小,根本推不开,索性一哈腰,照着宠天戈的手腕就狠狠咬下去!
夜婴宁用了全力,她的牙齿都磕到他的手腕骨了,可他还是不松手,就像是没有痛觉似的。不仅如此,他像是报复一般,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一夹。
痛意令她下意识张开嘴,宠天戈趁机从她的“铁齿铜牙”里抽出自己的手,甩了几下,他眯眼一看,上面的齿痕清晰无比,还带着几条血丝儿。
“你真是属狗的吧?算算看,你这都咬我几次了!”
宠天戈气愤地低低咆哮出声,而夜婴宁并不理会,飞快地旋开阀门,将脸和手上的泡沫儿快速地冲洗干净。
她的大眼睛已经泛红,看起来像一只兔子,这让宠天戈又感到些许自责。
怕被水溅到,他连忙闪开,跨出浴缸,走远了一些,靠在门口,看向夜婴宁的眼神却丝毫不减炽|热火烫。
“算了,去换衣服吧,抓紧时间。”
夜婴宁围上浴巾走出去,忍不住回头,狠狠白了他一眼,低低怒道:“宠天戈,你真是小人!”
他不以为然地摊摊手,似乎默认了这一“夸赞”。
浴室小插曲将夜婴宁残存的困意全部打消,而正在开车的宠天戈则心情大好,哼着曲子,不时转过头看她几眼。
白色的套装,心形的领口设计,得体大气中又显得很轻快调皮。
见了她几次,宠天戈发现,虽然夜婴宁是珠宝设计师,但她身上的首饰却并不多,最多只是用不同颜色款式的项链来搭配所穿的服装,起到画龙点睛的效果。
联想起上次她去商场看珠宝,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买,宠天戈不禁又有些好奇:这个女人,她到底想要什么?
论家境,论财富,论地位,论容貌,她几乎拥有令其他女人艳羡的一切。
他不是傻子,不会看不出来,她在有意纵容自己,甚至是容忍他的所作所为。
面对生活,一个女人忽然迸发出惊人的忍耐力,只会因为两个原因,要么想得到,要么怕失去。
一时间,夜婴宁,以及她的过往,在宠天戈的心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一个小时后,两人赶到了婚礼现场。
结婚的确实是宠天戈认识多年的发小,新郎家中是做海藻生意的,女方则是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男方家想得很周到,这次婚礼并没有过分炫富,免得让娘家人吃不消,就连邀请的客人也不多,都是普通亲友。
虽然刻意低调,但整个婚礼的现场布置得却极为用心:荷兰空运的新鲜花束,巨幅的婚照相框上镶嵌有88颗施华洛世奇水晶,每一张白色的长桌上都摆放着粉色的郁金香和香槟。因为新娘是基督徒,所以整场婚礼都是西式风格,婚礼地点就设置在教堂外的草坪上。
走在草坪上,夜婴宁看着四周的鲜花和彩球,似乎也受到了这股浪漫气息的感染,不禁出声道:“真是好久都没参加婚礼了呢。”
一边的宠天戈忽然驻足,挑眉道:“没记错的话,你不是半年前刚结婚吗?”
想到她和周扬貌似分开睡,尤其后者还经常在部队生活,宠天戈不禁萌生出一股奇异的念头,三分吃惊,三分窃喜,三分不解,再加上一分期待。
话一出口,夜婴宁也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幸好,宠天戈的心思还放在她和丈夫分居这件事上,没有过多留意。
“咳咳,我发现你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心中的疑虑,按理来说,结婚不到一年,正是夫妻二人蜜里调油的时光,怎么会分房而居?!
宠天戈的话尚未说完,就看远处一阵喧闹,伴娘们簇拥着新娘走过来,年轻些的宾客们全都围上去。原来,是等着新娘抛手捧花,看谁好运气能够接到。
夜婴宁连忙向旁边的位置挪了挪,扭头冲宠天戈笑笑,“咱们腾出地方来,我都结婚了,就不凑这热闹了……”
不等她转过脸去,忽然,一道弧线从空中划过来,不偏不倚,那束白色的捧花正落在夜婴宁的脚边。
她一惊,再抬起头,四周已经涌过来无数道视线,有遗憾有好奇,似乎都想看看,是哪位在场的女士有这份好运气,能够得到新人的祝福,早日找到心中所爱。
“我……”
夜婴宁稍显无措,刚要向宠天戈投去求助的视线,不想,就在对面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娇俏的声音来。
“宁宁姐?!真的是你?你也在这儿?!”
声音里透着惊讶,夜婴宁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堂妹夜澜安,而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正是一脸古怪表情的林行远。
盛装打扮的夜澜安似乎褪去了女孩儿的青涩和稚嫩,浅紫色小礼服在身的她此刻俨然有几分女人的妩媚,林行远亦是正装在身,白色的衬衫外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马甲,一眼望去十分俊朗洒脱。
原来,新娘的父亲曾经给出国留学的夜澜安写过教授推荐信,算是一个大人情,所以她今日特地带着男朋友前来祝贺,也是趁机献上一份厚礼表表心意。
“真没想到,天宠的宠总也在,你们……是一起来的?”
狐疑的眼光不停地来来往往于宠天戈和夜婴宁的脸上,夜澜安虽然刚刚回国不久,但毕竟出身在商人世家,平时跟父母出席宴会,耳濡目染,中海市的有钱人,她也认识个七七八八。
所以,夜澜安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辨认出,此刻,站在堂姐夜婴宁身边的这个高大的男人,就是天宠集团的掌舵人宠天戈。
“宠总,您好啊,我是宁宁姐的堂妹,我叫夜澜安。家父是皓运集团的创始人夜皓,他时常提起您,说您年少有为。久仰久仰了!”
夜澜安年纪不大,说起商场上的客套话倒是格外流畅,她笑着主动伸手,向宠天戈问好。
宠天戈先看了一眼夜婴宁,然后才眯起眼,握|住夜澜安的手。
“夜小姐,失敬失敬。”
虽然他口中问候的是夜澜安,但眼神看向的,却是不远处的林行远。
当初,天宠集团想要吞并林氏的时候,宠天戈请人做过调查,见过林氏一家人的照片,这当中,自然也包括在外求学的林氏少爷林行远。
所以,宠天戈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而且他相信,对方也不会对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毫不知情。
出生在这样家庭里的孩子,绝对不会蠢,虽然不乏浪|荡纨绔子弟,可那样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则是利用家族的财富为自己的未来铺路,不会甘心做一辈子的二世祖。
两人眼神一对上,瞬间在空中产生了无形的火花——在辨认敌人这一点上,雄性动物们的直觉往往精准得可怕。
松开手,夜澜安讪笑两声,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儿,她眼珠儿转了转,立即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夜婴宁的手臂,顺势将她拉到一边。
“姐,他这人风闻可不好了,你离他远一点儿!”
夜婴宁一怔,继而失笑道:“你不是一直在国外,怎么对国内的事儿,比我还了解?”
夜澜安嘟起红唇,声音压得更低,娇滴滴回道:“听别人说的呗,对了,宁宁姐,我刚才看到几个老同学,她们跟我说起栾……”
不等她说完,站在身后的林行远忽然扬起声音大声道:“澜安,要和新人合照了,快过来!”
夜澜安立即应声,松开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快步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看向林行远,一脸的幸福表情。
夜婴宁微微叹息,刚要迈步,宠天戈已经走到身畔,也握紧了她的手,丝毫不顾身边还有其他人在场。
“小心脚下。”
他示意穿着高跟鞋的她多多留意,夜婴宁不好挣脱,只得与他十指紧扣。
虽然一再提醒夜婴宁,宠天戈不是什么好人,但出于自家生意上的需要,夜澜安还是牢牢抓住了这个同他结识的机会,主动提出在婚礼结束后,四个人一起回市区吃饭。
夜澜安年纪不大,但心思却很重,这次归国后,她想得很多——因为夜昀和夜皓两兄弟都只生下了女儿,即夜婴宁和她。没有男丁,对于信奉传统的家族式企业中,是很致命的硬伤。夜昀尚且还好,但夜皓就显得更为重男轻女一些,他甚至几次无意中提起,想收养一个夜家族里的男孩儿,以免后继无人。
偌大家业,怎么能够甘心做到拱手让人?!
所以,如今的夜澜安想尽一切方法,来确保自己的继承人地位。但她毕竟只是个女孩儿,为避免将来说不上话,她将赌注几乎全都押到了林行远的身上。
他曾是林氏的太子爷,出身高贵,然而家境没落,若肯入赘夜家,帮她打理生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只可惜,林行远毕竟有着艺术家们所特有的孤傲和清高,他对自己家曾经的公司都不感兴趣,只身远赴欧洲深造。所以,夜澜安一直只是悄悄试探,并不敢直接问他,是否愿意和自己一道接手家中的产业。
“澜安,下次我们再……”
坦白说,夜婴宁十分抗拒同宠天戈和林行远一起吃饭,任何一个对她来说,都难以招架,更何况两个,简直无异于对她上酷刑!
“别下次了,就今天吧!”
“难得遇到,聚一聚也好。”
夜婴宁出声阻止的话尚未说完,不料,宠天戈和林行远居然同时打断她,两人果断答应下来。
四个人,分为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婚礼结束后,便直接回到了中海市市区。由夜澜安做主,选了一家泰式餐厅。
“我不知道宠总的口味,我和宁宁姐都蛮喜欢泰国菜的,你们两位男士就照顾一下我们女士吧!”
夜澜安很调皮地一边说着,一边挽着夜婴宁的手,两人走在前面,宠天戈和林行远停好各自的车,也走下了车。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两人谁也没有先移开,而是卯上劲儿似的注视着对方。
许久,还是宠天戈率先微微一笑,开口道:“请吧,林先生,别让两位夜小姐等久了。”
说完,他不等林行远开口,径直迈步跟上。
望着宠天戈的背影,林行远依旧不发一言,只是狠狠地眯了一下眼睛。
*****
夜澜安不愧是老饕级别的美食家,隐藏在中海市各处的该喝点儿酒庆祝一下,不过都开着车,还是算了,生命安全第一位。你说是吧,婴宁?”
宠天戈笑着开口,打破四人之间的沉默,边说边转过头来,语气十分亲近自然,他甚至还伸出手,轻拍了两下夜婴宁的手背。
这样的举动,落在夜澜安和林行远眼中,自然是犹如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不同的涟漪来——
夜澜安自然是好奇、疑惑,不懂自己那个沉默内向的堂姐是如何得到了花花大少宠天戈的青眼相待。她身为女人,对男女间的感情自然敏|感,且不说是不是逢场作戏,起码这一刻,宠天戈看向夜婴宁的眼神,蕴含的是真切的感情,做不来假。
而林行远则是莫名的烦闷,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种被人掠夺心头所好的仇怨。特别是,这个女人是夜婴宁,他早就承认,自己对她颇有好感。
听他这么一说,夜婴宁立即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这个男人是故意的,故意在自己的堂妹和林行远面前,展示着他同自己“非同一般”的关系!
她冷冷地扫了宠天戈一眼,并不开口,只见后者依旧笑容满面,随口几句小笑话,就将年轻的夜澜安逗得咯咯地笑个不停,气氛似乎一瞬间就不复之前的凝滞和尴尬了。
正说着,服务生依次端来菜品,众人动筷,夜澜安并不害羞,夹起一只竹蔗虾就放到林行远面前的小碟子里。
“行远,这个好吃,我最喜欢吃。”
她到底关心他,只觉得自己喜欢的便是最好的,笑眯眯地握着筷子,等着男朋友的称赞。
林行远皱皱眉,并不去碰,对面坐着的夜婴宁暗暗打量着他:她知道,他一向不吃虾。
不为什么,就是不吃。其实,林行远一直都是个骄纵且冷傲的大少爷。
夜澜安并不知道这一点,见林行远并不动筷,反而催促他趁热吃,免得腥气,甚至还要帮他蘸取酱汁。
“林先生大概是不喜欢吃虾吧,澜安,不要勉强。”
最后,还是宠天戈出声阻拦,因为他发现,身边的夜婴宁好像变成了哑巴一样,只是默默低着头,小口吃着菜。
这样少言寡语,不像她,宠天戈是什么样的人,人精中的人精,人群里打个滚儿,谁的花花肠子有几根他能不知道?!
有问题,大有问题,看来,这桌上,不明所以置身事外的,只有夜家的二小姐!
一想到夜婴宁很有可能又和林行远做过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宠天戈不动声色地咬牙,呵,你这个小媳妇,倒是很有本事嘛!
大概是不想在外人面前让夜澜安太过难堪,林行远放下筷子,低声解释道:“我小时候有一次肠胃不舒服,认定了是吃了虾导致的,所以此后便不喜欢吃。”
这件事,他曾给叶婴宁讲过,那晚,林氏夫妻都去参加公司尾牙宴会,只他和佣人在家。半夜疼得他脸色铁青,冷汗直流,被送去抢救,当时陪在身边的却只有家中的保姆和司机。
也正因为如此,林行远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让他固执地开始讨厌吃虾。而他父亲虽然曾是个成功的商人,却不是合格的丈夫和父亲,一直疏于照顾妻子和儿子,最终酿成妻离子散的悲剧。
“我……我不知道,那你吃这个……”
林行远的话令夜澜安感到一丝手足无措,此刻的她像极了一个急于讨好别人的小姑娘,手忙脚乱地又夹了好几样其他菜,放到他的碟子里。
夜婴宁不禁有几分心酸,她这个堂妹自幼是家族中的掌上明珠,何时对别人如此低声下气过。
不过是一个“情”字,竟让女人可以甘心委曲求全,到如此地步。
这一幕落在宠天戈眼中,他自然是不以为意的,这与他无关,此刻,他只想弄清楚,林行远和夜婴宁之间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一个是新婚不久的设计师,一个是刚刚回国的落魄钢琴家,乍一看,风马牛不相及才对。
但,他的眼睛里不揉沙子,只凭林行远看向夜婴宁的眼神,和夜婴宁一反常态的紧张沉默,宠天戈就断定这其中藏有猫腻!
“澜安,你和林先生是刚谈恋爱吧?”
又是他主动出声,提起新的话题。夜澜安点点头,一脸甜蜜道:“是啊,我半年多前去shopping,碰到了行远。这真是我在国外几年中最美好的遇见了!”
她的话验证了宠天戈的猜测,果然,短短几个月,若说林行远毫无企图,那真是痴人说梦!
再次看向林行远,他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一丝审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看来,林氏的这位太子爷,还幻想着卷土重来也未尝可知,为了振兴家业,他甚至不惜利用女人。
默默地在心头冷哼了一声,宠天戈已经暗自戒备起来,在生意场上,他向来不会心慈手软,对敌人亦是从不会放虎归山留后患。
“是啊,我们目前还在热恋中,只是不知道宠先生和澜安的堂姐,你们两位……”
林行远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口蟹黄,姿态优雅地擦擦嘴,做了个手势,略显挑衅地看向夜婴宁。
“……貌似上次聚餐,堂姐夫因为单位有事,所以我没有见到吧?”
他故意扭头,向夜澜安发问,果然,澜安猛点头,顺着他的话接道:“是啊,周扬姐夫很忙,他一直都是骨干,所以……”
声音越说越小,夜澜安也察觉出这话题十分不适宜,说到后来,她的脸色也变了,讪讪地低下了头,闭嘴不言。
夜婴宁皱皱眉,她看得出来,林行远这次是故意的,借着夜澜安的口,来让自己难堪。
因为愤怒,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了起来,刚吃过辣,所以红唇显得格外饱满诱|人。
林行远的视线落在她精致的一张脸上,最终凝在两片娇|嫩如花瓣似的嘴唇上,再也挪移不开,甚至有些忘记了身边还坐着夜澜安,他的眼神愈发炽|热起来。
无声地看着夜婴宁,如果可能,他很想要抓着她的双肩,狠狠地大声质问——为什么你要在我面前装作一副贞洁的样子,却又和宠天戈纠缠不清,就因为他比我更加有钱有势吗?!
说到底,还不是人尽可夫!
思及此,林行远更加恼怒起来,不,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嫉妒:这个女人故意先撩拨起自己的好奇,却又拒绝自己的试探,投身其他男人的怀抱,还真是心计可怕。
放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令夜澜安看出端倪。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夜婴宁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努力绽开一个微笑,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毫无波澜。
“吃得这样少,当心胃会痛。”
宠天戈再次适时地大献殷勤,喊来服务生,为她和夜澜安各自点了一份甜点。
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乎都是宠天戈在说,夜澜安在笑,不时插几句话,而林行远和夜婴宁则好像是约好了一样保持着缄默。
百无聊赖中,夜婴宁低头玩着手机,她下了几个小游戏,偶尔玩一玩放松大脑,却很少有充足的时间去通关,索性现在玩个痛快。
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忽然,毫无预期的,一条信息涌了进来。
幸好,因为参加婚礼,她事先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下意识地抬起头,夜婴宁看见宠天戈正眉飞色舞地和夜澜安讲述着自己在国外独自旅行的趣闻,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而那个刚给自己发了短信的男人,也只是一手握着手机,脸上的神情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低头去看——
“你们在一起了吗?”
一口气卡在喉咙险些上不来,夜婴宁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林行远的话直白到赤|裸的程度!
“开个价吧,多少钱能睡你一次?”
她尚未来得及想好如何回复,第二条短信又涌了进来,这次更是该死的问题,屏幕上的一行字,简直刺得夜婴宁双眼都要疼了!
从来不知道,林行远居然也有如此恶劣的一面,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从未认清他的真实面目了。
夜婴宁的手心泌出汗,她很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一时间,她的脸色惨白,只觉得餐厅里的冷气太足了些,后背都感到凉飕飕的。
或许是她的不安让敏|感的宠天戈察觉到,他转过头看向她,鹰隼般的眼神落在她的手机上。
“我、我差一点儿……就通关了……结果这一局还是没打过去。”
夜婴宁结结巴巴,情急之下,只好拿出游戏做挡箭牌。幸好她方才很快地再次调出游戏界面,宠天戈看着上面大大的gaover,抿抿唇,说话间,神情很有几分高深莫测。
“你啊,本来就不适合玩这种费心费脑的游戏。”
她一顿,总觉得,他似乎在含沙射影些什么。
一顿饭吃下来,夜婴宁三魂七魄都快被吓没。好在,宠天戈要急着回公司,不能多做逗留。
“来日方长,我觉得和澜安十分投缘,下次一定也要和林先生举杯畅饮。”
宠天戈的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连夜婴宁也自叹弗如。
四个人从餐厅走回停车场,道别后,各自上了车。
夜婴宁一路无话,沉默地系好安全带,又整了整头发,她察觉到宠天戈正在盯着自己,不禁回望过去。
四目乍一相对,他立即倾过身体,不由分说地在她的唇瓣上轻啄了一口,吓得夜婴宁小声尖叫起来。
“你干什么!”
夜婴宁伸手推着宠天戈的胸膛,不停向后闪躲,好在,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哈哈大笑着去发动车子。
她两颊晕红,既是紧张又是担忧,生怕不远处的林行远和夜澜安看到方才的那一幕。
“怕什么,难道你以为,经过今天这件事,别人还会把我们当成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宠天戈似乎心情大好,扭开音响,随着节奏哼起歌来。
他的话让夜婴宁彻底说不出话,是的,事实确实如此,她既然已经答应同他一起参加这个婚礼,心底就是默认了和他的关系。
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求来的,求仁得仁,没有什么好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
只是,她依旧无法在林行远面前做到水火不侵,毕竟,她是那样的爱着他,卑微,隐忍,甚至可以放弃尊严。
她承认,前一世的自己不求上进,用错了方法,为了钱简直不要脸皮,罔顾颜面。可夜婴宁仍旧希望,已经死去的自己能够在林行远心底有一方小小的角落,她不奢望他能一辈子单身,但也不想让“叶婴宁”这个人仿若从未存在过。
强烈的矛盾感,令她透不过气来。
见夜婴宁许久不言,宠天戈也觉得逞一时口舌之快无趣,他沉默了片刻,还是主动问道:“你妹妹的这个男朋友,就是林润成的儿子吧?”
林润成,即林氏地产曾经的董事长,亦曾是中海市的风云人物,同夜昀夜皓等人一样都曾是成功商人,他还是最早一批提出在地产界中大力推广“青年复合式高级小公寓”这一理念的人之一,十分高瞻远瞩。
这名字并不陌生,曾经的叶婴宁虽然无缘得见,却因为和林行远的秘密恋情而关注过林润成,只可惜他的下场却令人唏嘘不已。
“他刚回国不久,我也是这个月在家里见过一次……”夜婴宁微微颔首,想了想还是担忧道:“听说他是个钢琴家,对做生意并不感兴趣。你赚钱而已,求财就好,总不要赶尽杀绝了吧?”
她能察觉得到,在宠天戈和林行远之间涌动的莫名敌意,于是想当然地认为,这仅仅是因为那一场商战。
“你倒是很关心这个准‘妹夫’嘛……”
从镜中瞥了她一眼,宠天戈不自觉将唇抿成一线,语气稍稍在“妹夫”两个字上加重,似乎在提醒着什么。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个极为自控的人,若他抿唇多半就是隐藏某种不想外露的情绪。
夜婴宁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语气略显慌乱,她顺势理了下腮边的发,改口道:“我只是个比喻,都说商场如战场,对敌如杀敌的意思。”
她的解释并没有打消宠天戈的怀疑,他哼了一声,却是将夜婴宁的话放在了心上,幽幽开口道:“如果他没存别的心思,我自然没空理会,就怕……”
后面的话,宠天戈没有继续说,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个林行远绝对不只是一个会弹钢琴的男人那么简单。他忍辱负重,想尽办法留在夜澜安身边这件事,就不得不让他保持警觉,注意提防。
“行了,折腾大半天,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宠天戈一打方向盘,将车驶进别墅区,稳稳地将车停在夜婴宁家的小别墅前。
夜婴宁这才惊觉时间飞快,拿了东西准备下车,不想刚扭身去开车门,身边的男人就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
“难道都没有个goodbyekiss吗?”
他恬不知耻地用手指啜了戳自己的脸颊,夜婴宁失笑,不想与他撕扯不休,回身飞快地在宠天戈脸上落下一吻,轻轻淡淡,然后飞快地推门下车。
*****
夜澜安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她的亮粉色德国进口小跑车在车流中极其耀眼,等信号灯的时候,她咬咬嘴唇,犹豫再三,还是出声问向坐在副驾驶的林行远。
“行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家人?”
他正闭目休息,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打着大腿,在无声地练着演奏会上的曲子。
听到夜澜安的话,林行远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睛好看得甚至不像男人,秀气,狭长而美,却又丝毫不会令人产生半分女里女气的感觉。因为过于澄净,所以瞳仁似乎不是纯黑色的,带一点儿金褐色,犹如碎金沉入水中,格外通透。
哪怕看过很多次,但夜澜安还是每每会沉|沦在这样一双眼睛里。
“怎么这么说?”
林行远停顿了几秒,这才轻启薄唇,不惊不怒低低开口。
刚好信号灯由红转绿,夜澜安只得先开车,等过了这个路口,她才略显不安地继续道:“可能是我的感觉吧,我总觉得,和你一比,我们夜家人好像都显得太市侩了。你在我心里,特别不一样,你是艺术家,所以我担心,你不愿意……”
她越说,声音越低,一副极不自信的口吻。
说也奇怪,大抵世间万物,都是一物降一物,从不知“自卑”为何物的夜澜安,在遇到林行远之后,竟忐忑到不能自已,面对这份感情,她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惶恐。
“说什么呢,安安。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林行远淡淡地压下她后半截尚未说完的话,伸手搭向夜澜安的肩头,轻轻抚了两下,伸手比了个不许她再说的手势。
“我只是心疼你,还这么年轻就要操心家里的事,等我圆了自己的音乐梦,一定要多替你分担一些。”
他的话犹如灵丹妙药,就看夜澜安的一张俏脸立即泛起光亮,她神采奕奕地看向他,惊讶道:“真的?你愿意过问生意上的事了?我以为你……”
“安安,小心前面的车子。”
林行远一指前方,让她先专心开车,夜澜安连忙点头,脸上已经满是喜不自禁。
连续多日,灵焰珠宝的设计部终于完成了天宠地产第二件珠宝的设计和加工,将成品送到苏清迟的办公室中,进行最后一轮的品鉴。
之前夜婴宁亲自设计的第一件珠宝是红宝石耳环,因为宠天戈突然拿出个人私藏,经过反复考虑,她没有狠心切割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而是将完整的它制作成了一串项链中的吊坠。最新完成的第二件用来在发布会配合新楼盘展示的珠宝,则临时更改为另一条钻石项链,异常华美璀璨。
天宠地产的新楼盘——“十里红妆”的开盘庆典仪式兼发布会的具体日期也确定下来,就在本周五,将在本市历史最为悠久的五星级酒店中海饭店举办。
不知道是无意还是巧合,这一天,恰好也是林行远举办个人首场独奏会的日子!
幸好,发布会是在上午进行,答谢酒宴则在下午,而演奏会则是在晚上七点半正式开始。
夜婴宁在心头盘算了一下时间,暗暗祈祷天宠的发布会一切顺利,她有些紧张,因为这是珠宝界和地产界的第一次跨界合作,接下来将会引起的效果未尝可知。
同时,这也是“幽”在国内首次携作品的公开亮相,许多业内人士甚至是抱着想亲眼来一睹她的风采的心态,来出席这一次“十里红妆”的发布会。
从衣帽间走出来,夜婴宁长出一口气,她刚刚为苏清迟挑选了和所穿礼服十分相配的翡翠作为点缀,十分符合她身为灵焰珠宝掌门人的身份。
毕竟是第一次如此高调地参加商业活动,在公众面前正式亮相,她不敢草率,同时也要考虑到灵焰的专业形象,因此今天的她,不是不能出错,而是必须出众。
在镜子前面反复照了几下,夜婴宁仍有几分惴惴不安。
一袭高级手工坊系列全白套裙衬托了整个人高贵专业的气质,不会过于严肃,也不会有丝毫的轻佻感,为了凸显简洁干练的职场风范,除了必要的腕表,夜婴宁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
但尽管这样,一股浓浓的贵气也能从她浑身散发出来,天生的优雅体现在举手投足,并非靠外物来衬托。
上午十点十八分,“十里红妆”的发布会准时在中海饭店的如意厅召开。如意厅是饭店内面积第二大的大厅,可同时容|纳800余人,此刻已经由工作人员完全布置妥当,随处可见天宠地产的标识。
除了天宠集团的几位中高层到场,以及大批蜂拥而来的媒体人,这次,宠天戈还特地邀请了许多演艺界明星和政界要人,以及“十里红妆”的少量准业主出席这次发布会。
事实上,因为新楼盘的价值不凡,即便尚未完全对外销售,已经有不少户型销售一空。得知此消息的夜婴宁也不得不承认,在做生意方面,宠天戈简直精明得可怕。
作为合作方,她和苏清迟也在受邀之列,正坐在前排贵宾席位上。稍后,作为展示珠宝的设计者,夜婴宁将上台亲手将作品递交给宠天戈,以示祝贺。
同时,这一次,她也会以“幽”的名义,正式面对国内媒体。
当年,夜婴宁年纪轻轻斩获国际大奖,却一直低调视人,第一个原因是不想被人挖出她是“珍珠大亨”之女的身份,第二个原因则是因为栾驰。
不过,这第二个原因,极少有人知道罢了,连如今的她都不明所以。
“你是我一个人的稀世珍宝,别人想看,那是他们臭不要脸。你可给我记住了,婴宁。”
得知她获奖,栾驰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他有事走不开,无法陪她一起出国。
这个妖孽一般的男人,将她捏得死死的,恨不得藏起来,把她打磨成他专属的玩物才好!
正因为如此,夜婴宁才刻意低调,避开国内外的接踵而至的专访,悄无声息地回国,到灵焰珠宝做了设计总监。
灵焰老板苏清迟,则是栾驰的自幼玩伴,兼生死兄弟段锐的女人。
栾驰,那是一个在中海市都称得上是传奇的人物,亦正亦邪,美得不像是个男人。他家世非同一般,爷爷虽然早已退休,却仍旧显赫,曾是叱咤一生的人物。而栾驰的父亲栾金更是这一代里的佼佼者。
这样家庭长出来的孩子,富贵自不用说,不仅富,而且贵,栾驰就是这么一个金堆子里的金疙瘩。
只可惜,他长歪了——吃喝嫖赌抽,没一样不沾,没一样不精。
直到栾驰遇到了夜婴宁,说也奇怪,世间万物大概都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也不知道夜婴宁怎么就戳中了栾驰的哪根筋,轻而易举地把他降服了。
当然,这些只是外人的想法和猜测,真正的原因是,栾驰爱她,因为爱她,所以听话,所以收心养性,所以甘愿低头。
“现在,让我们有请天宠地产的总裁,宠天戈先生上台!他将与一位神秘嘉宾,为到场的各位朋友展示一份极有珍藏价值的艺术品!”
夜婴宁正回忆着当年自己在国外|参赛时的点点滴滴,忽然台下一阵掌声雷动,原来,经过两位天宠地产的执行这会儿是轮到宠天戈上台了。
“稳住,稳住。”
坐在身边的苏清迟小声地叮嘱,其实她的手心里也都是汗。毕竟,这对于灵焰珠宝来说,也是一次难能可贵的机遇。
夜婴宁缓了缓神,站起来,与此同时,宠天戈也从另一个方向,同她一起走上了台。
经过第一排时,夜婴宁明显感受到了一道灼|热的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望过去,是坐在正中位置上的唐漪。
她同在场的人一样正在鼓掌,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无比自信的笑容。
宠天戈和夜婴宁两个人一左一右走上台,高挑美丽的礼仪小姐微笑着手捧托盘,环绕四周,等吸引到了全场目光后径直走到台中央站定。
接过话筒,宠天戈微笑着看着台下,清清嗓开口道:“谢谢各位对‘十里红妆’的支持,宠某今日不胜荣幸。另外,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一位极具才情的珠宝设计师,曾获得国际大奖肯定的,也是珠宝界最为神秘的‘幽’——来自灵焰珠宝的夜婴宁小姐。”
说罢,他侧过脸来看向身边的夜婴宁,眼神里隐藏不住笑意,和淡淡的骄傲。
夜婴宁蓦地一阵心慌,她好像预感到,宠天戈似乎又要不按常理出牌了。
话音刚落,镁光灯闪烁不停,此起彼伏,簇拥在前排的媒体人嗅觉灵敏,立即热情高涨起来。
地产界与珠宝界,两个看起来丝毫不相关的产业,却在今天强强联手,共襄盛举,只能说,“铁血商人”宠天戈确实是一贯的另辟蹊径!
台下众人无不期待着那件神秘的展示品,想要一睹风采。
夜婴宁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轻声开口道:“首先非常感谢宠先生对灵焰和我的信任,其次也要谢谢我的合作团队。能够完成‘星光璀璨’这件珠宝作品,我感到十分荣幸,更希望它能为‘十里红妆’带来好运。谢谢大家。”
按照事先的流程,说完这些话以后,夜婴宁就将功成身退,站在一边,等待着宠天戈将这条名为“星光璀璨”的钻石项链为今天的特邀模特唐漪戴上,然后由她来配合“十里红妆”的3d效果图向众人展示楼盘实景。
宠天戈站在原地不动,见他一反常态,夜婴宁立即敏|感地在心头警铃大作。
她不太适应眼前“咔嚓咔嚓”不停的快门声和刺眼的曝光灯,下意识地就要下台,不想,身边的男人快了一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很喜欢夜小姐的设计,这条‘星光璀璨’十分符合‘十里红妆’的设计理念,也很符合她的个人气质。如果夜小姐肯赏光的话,我希望你能接受它,这是我的心意,也是天宠集团对这样一位新锐青年设计师的肯定。在未来,天宠会致力于发掘和培养更多更优秀的年轻设计师,无论是建筑、珠宝还是其他领域!”
宠天戈的话,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将在场的人再一次震撼到!
短暂的错愕之后,所有人都不禁将眼神落在他握着的夜婴宁的手上!
顿时,无数探究、好奇、不解、释然、暧|昧,种种种种的复杂眼神,从每个人的眼睛里射出来。
真是大手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样一条钻石项链,简直就是有价无市。
果然啊,风|流成性的宠大少,对女人,确实是舍得下血本!
音响里传来的阵阵的“嗡嗡”回音,刺得夜婴宁耳膜有些微痛,她惊讶地低头,看着宠天戈的大手,正牢牢地紧握着自己的手腕,巨|大的难以置信下,她甚至忘记了甩脱他。
礼仪小姐已经笑吟吟地站在了两人面前,宠天戈用另一只手拿起托盘上的“星光璀璨”,转眼间,他的脸已近在咫尺。
“你……”
夜婴宁退后一步,余光瞥见台下的一众记者,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嘘,都看着呢,别动。”
宠天戈眸底藏有狡黠的浅笑,显然,此刻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被算计的感觉袭遍全身,夜婴宁明白自己此刻是骑虎难下,她勉强挤出来个笑容,没有躲闪。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记者们的密切关注中,为以免影响公司和个人的形象,此刻,夜婴宁只能忍。
眼见宠天戈已经亲手为夜婴宁戴上了“星光璀璨”,并为她正了正位置,台下再一次迸发出热烈的掌声,快门声顿时齐响。
不动声色地皱皱眉,颈间一片冰凉,夜婴宁不太适应地抬起手来摸了摸,锁骨之间的钻石项坠闪耀如星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但这些,都比不上方才,宠天戈俯首,专心致志的表情来得更让她难以置信。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男人认真的时候,神态居然带有一丝令人难以抗拒的迷人。
身边好看的男人太多,珠宝界不乏时尚人士,穿衣装扮都是极有个性的,对此,夜婴宁早已见多不怪。
就连林行远抑或是周扬,随便哪一个,也都是符合世俗眼光的帅哥一枚。
和他们相比,宠天戈的五官算不上更胜一筹:他长得太冷,又太傲,面部线条坚毅冷硬,甚至算得上冷酷无情,一双眼格外有神,无时无刻不透着精明和凛冽。
可就是这样的面容,让夜婴宁心惊不宁。
坐在贵宾席的苏清迟简直已经傻愣在原位了,她眼见着台上的一切都和原计划不同,一颗心已经高高悬起,生怕意外发生。
好在,一向倔强的夜婴宁没有当即翻脸,这让她隐隐松了口气。但同时,身为栾驰的朋友,苏清迟又不禁担忧起来:显然,宠天戈是对夜婴宁动了心思,志在必得,若是小驰哪一天回中海,她和段锐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下,苏清迟忽然想起今天原本的女主角——唐漪。
她连忙向唐漪的位置上看去,只见这位女明星的脸色明显不大好看,却仍是强撑着微笑,维持着一贯的优雅。
毕竟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许久,唐漪很清楚,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个表情,若是落在有心人的眼里,都会添油加醋写上一整版。
输人不输阵的道理,她很清楚,这个时候,唐漪只能强迫自己做一个没有特殊情感的看客。
但,她深深嵌进手心里的指甲痕迹,还是些许透露了她的愤怒和失望。
她以为自己会是今天的女主角,却不想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确实,宠天戈并没有对她承诺什么,可唐漪以为,能在他身边这么久,似乎已经代表了什么。
女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若是一样东西从不抱有希望,也就谈不上失望。只可惜,唐漪还是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将会胜券在握。
站在台上的男人,此刻愈发看不透他了,她兀自在心头叹息。
发布会时间并不长,40多分钟而已,重头戏则在下午的酒宴。这次酒宴除了新品发布的主题以外,也算是对高级客户的答谢,所以异常隆重。整个天宠集团的中高层全部出席,同样在中海饭店举办,选在了面积最大的莲香厅。
灵焰珠宝的设计部也在受邀之列,部门里多是俊男靓女,在苏清迟和夜婴宁的带领下格外夺人眼球。酒宴开始后不久,就已经有天宠集团内主管级别的员工主动走过来同他们攀谈搭讪了。
换了小礼服的苏清迟和夜婴宁两人站在角落,一人拿了一杯香槟,避开喧闹,低低交谈起来。
“宠天戈给你的那条项链……”
看着夜婴宁颈间佩戴的是她自己的水晶吊坠,苏清迟凑近,皱了皱眉低声发问。
“我收起来了,找个机会还给他。”
抿了一口酒,夜婴宁面色凝重,她比谁都深知“星光璀璨”的价值,这样的厚礼她无法接受。
苏清迟沉吟片刻,刚想要同夜婴宁谈谈关于栾驰的事情,不想身后响起一道低醇的男音。
“苏小姐,介意我同婴宁单独说一会儿话吗?”
这该死的男人,近乎阴魂不散了!
夜婴宁咬了咬红唇,自己的名字从宠天戈口中说出来,似乎总带一些特别的味道。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亲昵地喊着她的名字,简直是得寸进尺。
苏清迟稍显为难地微微一颔首,端着酒杯走开,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拂了宠天戈的颜面。
“宠总,”夜婴宁深吸一口气,垂下如蝶翅般的睫羽,淡淡开口道:“我只当你是在媒体面前作秀。‘星光璀璨’稍后我会还给你。”
她甚至无法预料到,接下来铺天盖地的各类报道,将会怎么样描述这件事,更不知道家人和朋友看到这条消息后,会怎么揣测自己和宠天戈的关系。
有一瞬间,夜婴宁觉得她即便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这件事了。
“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拿回来的。你不要,扔了也行。”
宠天戈将夜婴宁脸上的复杂神态全都纳入眼底,她的顾虑她的担忧自然他都是知道的,说完,他晃了晃酒杯中的淡金色液体,微微扬起头,一口喝掉。
这番话让夜婴宁顿时气结,果然,这狂妄的口气很适合他。
“我不想让人误会我和你之间有什么。”
她摇摇头,索性直接说出来。过了今天,两人之间再无公事牵绊,必然会少了许多联络,这对于夜婴宁来说,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不得不承认,宠天戈的气场比预期中强大了太多,她有几分承受不住,甚至每次交手都会将自己逼迫得就快要走投无路。
但另一方面,夜婴宁又不甘心半途而废,她能感觉到,宠天戈已经渐渐对她卸下防备,只要假以时日,说不定他会允许自己走进他的私生活。这样,她就很有可能结识他生活中的朋友和玩伴,抓出当日那几个人来。
强烈的矛盾,让夜婴宁眉头紧锁,一时间心乱如麻。
“你以为那些记者会怎么写?天宠的公关费又不是白掏的,拿了钱不干活的以后也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不是看不出夜婴宁的心思,宠天戈嗤之以鼻,冷冷一笑。
上午的发布会,来的是哪些媒体,哪些名记,都是有名单的,这些人也一向与天宠合作愉快,得了不少好处,自然不会胡乱给出任何负面消息。
金钱和权势,在商场竞争中,总是有其不容忽视的作用和价值。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此刻宠天戈的保证还是让夜婴宁心头豁然开朗起来。
“不管如何,我不能接受这么昂贵的馈赠……”
在这一点上,她固执己见,见夜婴宁态度坚决,宠天戈烦躁地皱眉,哼道:“随你!”
气氛陡然间有些尴尬的凝滞,毕竟,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拒绝自己的礼物,在面子上,宠天戈感到有一丝难堪。
他从来不会在“心意”上大做文章,平日里给女人们的惊喜,大部分都是交给秘书去办,反正不过是一张卡的事。
只是这一次,当宠天戈亲眼看到“星光璀璨”时,一向见多识广的他也有所动容,脑子里滑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要看看它戴在夜婴宁颈间会是怎么样的风情。
她肌肤白,颈子纤细适中,锁骨凸出,最适合在心口处添一抹晶亮,就好像将整个穹幕中最为明亮的那颗星都为她摘取下来。
所以,宠天戈根本没想其他,顺遂着心意,他就是这样做的。
“我们……”夜婴宁略显不安地舔了舔红唇,眼神里带有几分哀求,走近一步,轻声开口道:“别这样,被人看到会以为我们在争吵。”
大概是她说的“我们”两个字刺激到了宠天戈的某根神经,他的脸色稍缓,却仍是罩了一层冰霜似的,他双眼一眨不眨,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
“夜婴宁,我只说一遍。去离婚,马上,越快越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像是在撕扯着她的血肉一般,咬牙切齿,不留余地。
真好笑,这是夜婴宁脑海里最先冒出的三个字。这个男人,他以为他是谁,主宰者,上帝?!
“离婚之后呢,做你的情|人吗?宠天戈,你和我比谁都清楚,你的身份,我的身份,即便我现在不是已婚的身份,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果然天差地别,都说女人情绪化,缺乏瞻前顾后的思考,但其实,往往男人才是更冲动的一方。
宠天戈的字典里,只有“我要”、“我想”,他却永远不会想,他凭什么要,凭什么想——这便是高高在上的惯性思维,生来如此,难以变更。
夜婴宁的质问,让宠天戈一霎时说不出话来。
“我……”
他罕见地哑口无言,确实,宠天戈没想过那么多,只是不喜欢这种她是别人|妻子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抢先一步占有了似的。
所以,他要她离婚,这样就能方便他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创造更大的便利条件。
宠天戈想的是,玩玩而已,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投入了太多的成本。
“宠家的儿媳,只能是名媛,不仅美丽大方,还要出身世家,这样才算是门当户对。”
出于女人的敏|感,夜婴宁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她下意识顺着那道目光望回去,果不其然,是唐漪。
她的话让宠天戈狠狠地皱紧了眉头,一道深深丘壑赫然呈现在他浓眉之间,他没有立即说话。
唐漪一身火红,高开叉露背的曳地晚礼服,让她看起来犹如一支盛开的玫瑰,靓丽中不乏冷艳。
她对上夜婴宁的视线,嘴角勾起,遥遥冲她举了一下手中的酒杯。
夜婴宁回应性地点点头微笑,不知为何,她心头有少许愧疚。
这个叫唐漪的女人,是宠天戈近期的固定女伴吧,无论如何,自己也算是后来者,虽然称不上小|三,但在对方眼里,想必也不是个好女人。
“你说的不错,宠家的儿媳必须是名媛,但我的女人嘛……”
或许是夜婴宁充满反叛意味的话语彻底刺激到了宠天戈,只听他压低了声音,愈说愈低,嘴角不怀好意地勾起,接口道:“……却可以不要脸!”
说罢,他一把攫起毫无准备的夜婴宁的手腕,硬生生将她带离了莲香厅,直往这一层的临时休息室拖去。
中海饭店几乎每个月都会承办大型宴会,故而在每个宴会厅旁都有若干间临时化妆间和贵宾休息室供客人使用,每间面积不大,十几平方米左右,沙发桌椅一应俱全。
绕过作为隔断的花厅,两排房间出现在眼前,紧闭着的红木房门看上去十分厚重。
这里距离宴会厅有一段距离,连喧闹声几乎都听不到了,脚下昂贵的手工进口毛毯似乎能够将脚步声都完全吸附掉。
宠天戈手中拉扯着夜婴宁,随意撞开一间空着的休息室,反手将门狠狠带上。
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踩着10厘米高跟鞋的夜婴宁一个不稳,几乎摔倒在地,整个人向前跌,扑在沙发上。
而宠天戈依旧站在门口,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冷冷眯眼。
“当年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或者说,夜婴宁,我是不是该称赞你是一个标准的‘千面女郎’?”
实在是够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装无辜可以装到如此地步,简直是出神入化,好大的一朵白莲花!
装成从未见过自己,更装成贞烈高洁,真是玩得一手欲擒故纵啊!
夜婴宁忍着脚踝上的酸痛,正在伸手揉着,听清宠天戈的话语,不禁头皮一紧——什么,难道说,曾经的夜婴宁是认识他的?!
糟了,这下真是弄巧成拙了,简直是主动送上去的猎物。
一时间里,她的神色里透出慌乱,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你应该知道我半年前住过院,以前的事情有的已经不大记得了。”
宠天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不怎么相信,轻飘飘开口回道:“是吗?哦,对,听说,你自杀过,失忆了,呵。”
夜婴宁镇定下来,迎着他的目光,笃定地回答说是。她想好了,无论他怎么挖苦试探,自己都要一口咬定,过去的很多事情都已记不清。
“真是不像啊,在鲁西永的时候,你那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哪儿去,还想着和陌生男人搭讪。现在倒好,居然结了婚还要闹自杀,我猜猜看,是和你的小情|人差点儿和他老子闹崩有关吧?”
长腿一迈,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夜婴宁,同时,他的手也抬起来,扯松领带,狠狠一抽,握在手心里。
关于夜婴宁的情事,这几天,他已经调查了个八|九不离十。
结果,自然是令他震惊,愠怒,嫉妒,暴躁——宠天戈原本以为,夜婴宁不过是与新婚丈夫感情不和,毕竟像他们这种人鲜少能在婚姻大事上自作主张,大多是依靠政治经济联姻。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女人居然在不到20岁的时候,就和栾家那个小魔王搞到了一块儿!
说起来,栾驰这个小王八蛋,还比夜婴宁小了一岁。
早就听说过对方的名号,可宠天戈毕竟比他大了七八岁,论起吃喝玩乐,俩人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宠天戈成名早,脾气烈,向来不避讳,而栾驰则是蔫着坏,偷着作,专门来阴的。
宠天戈的声音并没有特地拔高,但是听在夜婴宁耳中,无异于重磅炸弹!
他、他居然也知道了自己和栾驰的事情,虽然这对于宠天戈来说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可也太令她措手不及了一些!
所有人都敢拿她和栾驰不可见人的关系来敲打她一番,她这个当事人,却还没见过栾家的这位小少爷,真是荒谬得可笑!
“只是我一时想不开,和别人没关系。”
强忍着愤怒和耻辱,夜婴宁坐得端正些,将脸上的讶然之色全都收敛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澜。
宠天戈自然不信,口中狠狠地嗤了一声,迈步逼到了她身前,伸手一把提起了夜婴宁,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
“难道做他的情|人,就比做我的情|人要风光?信不信我就在这里办了你?”
眸色转深,看不清那里蕴含的是欲|望抑或是愤怒,这一刻,夜婴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么久以来,从她在酒吧巧遇宠天戈开始,他就一直在纵容自己。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确确实实是在纵容着她,甚至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似的旁观着她的小心机,小算计。
认清这一事实令她后脊生凉,夜婴宁从未轻视过宠天戈,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难以应对。
她低下头,垂眸不语,半晌才嗫嚅道:“你不会的,外面都是天宠的重要客户,如果你在这里……”
声音越来越低,其实,就连夜婴宁也不敢肯定,跋扈嚣张如宠天戈,会不会放任到如斯境地。
她这副表情不得不说很是诱|人,只可惜宠天戈不是一般的男人,并不好哄骗。他冷笑一声,趁夜婴宁心思烦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跟着另一只手上的领带一缠,快速地把她的两只手都紧紧绑缚到了一起!
“你干什么!”
夜婴宁大惊,脸色惨白,猛抬头双眼惊惧地看着宠天戈。就看他薄唇一翘,露出一贯的自得笑容,冷冷道:“自然是你!”
说完,不等她反应过来,宠天戈已经推搡着她,身体下压,顺势将夜婴宁按在了单人沙发上。
沙发不大,深红色真皮材质,两侧有扶手,夜婴宁露在外的肩颈后背一贴上去,立即感到一阵凉意,肌肤上也跟着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来。
将她的手腕高高举到头顶,顺势逼迫她挺胸,宠天戈欺身而上。
白色的高级欧根纱轻薄中有几分柔|软,熨帖地贴在肌肤上,衬得肤色更白,蓬蓬裙摆的设计让夜婴宁一双纤细笔直的长腿露出三分之二。
这样的美景,一霎时就将宠天戈全身的火气撩拨到了极致。
他的嘴唇上有一圈短短的胡茬,扎得她痒痒的,酥酥麻麻的,简直令人神魂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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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天戈不愧是情场老手,他的唇舌都好像带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你疯了!这里随时有人会来……”
夜婴宁简直头皮发麻,没有想到宠天戈会如此胆大妄为,虽然其他宾客都还在宴会厅把酒言欢,但也不排除会有人前往这里。一旦被撞见,她必将在中海市的上流圈子里身败名裂!
结婚不久,知名设计师,已婚,宠天戈,这些关键字,足以让这段桃色韵事飞快地传播开来,她也会沦为笑柄,成为家族中的耻辱。
一想到此,夜婴宁的挣扎更为迫切,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男人将头深深地埋在乳白色的蓬蓬纱之中,宽大的礼服裙摆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这画面落在眼底竟十分的诡异。
宠天戈抬起头,双眼黑漆如墨,透亮似星,凝视着一脸惊骇窘迫的夜婴宁,故意夸张地对着她舔了舔嘴唇,邪肆地勾唇一笑,略显沙哑的嗓音此刻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带有魅惑的味道。
他、他、他完全是在用男色来诱|惑她!
谁说只有女人才会用色来勾人?!
此时此刻的宠天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诱|人的味道,就像是一只打算将夜婴宁拆吃入腹的狡诈狐狸,不用强,反而用诱!
意识到这一点,夜婴宁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像是不曾认识宠天戈一般,费解地看着他宛若三月桃良荡起潮晕的英俊面庞。
“嘶!”
果然,趁她走神之际,他绝不会错过这个好时机,修长的手指没有放弃攻城略地,而是一路长驱直下。
这下,他几乎是半跪在她面前了,呈现出卑微的姿势。
夜婴宁腰间垂下来的白色裙摆,有一半都遮在宠天戈的腿上,沙发旁的落地灯洒下柔和的光晕,一波波似水漾开来,照在彼此身上,让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幅完美和|谐的油画。
没有了这层阻碍,现在的他终于可以罢,他还用指腹轻搔了几下脚心,夜婴宁小声尖叫,眼泪顺着眼角终于落下来。对上她的眼,宠天戈径直伸手摸了一把,揶揄道:“这儿……好滑。”
扭|动中,夜婴宁的两只手腕已经被真丝的领带磨红了,她仰头,尽量不让眼泪弄化了妆,索性微微阖上眼,她只求他快一点儿结束对自己的折磨。
难道,真的就在这里跟他发生点儿什么?不,其实她就控制不了整件事的事态发展了,失控,脱轨,她无路可逃!
他的呼吸似乎就落在耳畔,轻而急促,只一个停顿,宠天戈的唇就轻轻含|住了夜婴宁的耳垂,一串串呢喃像是混沌的梦呓。
第一次,他在她面前竟脆弱得像个孩子,声音隐隐颤抖,抓起夜婴宁的手轻吻。
手腕还有轻微的胀痛感,她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夜婴宁很快又闭上眼,任由他予取予求,只是双颊滚烫,眼眶也像是发烧时那样变得又酸又涩,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起来。
好在,终于结束了,他放开了她的手。
夜婴宁长出了一口气,他到底没有在这里随意占有自己。
“我包里有纸巾。”
夜婴宁随手指了指脚边的亮片手包,宠天戈弯腰捡起来,翻出一包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
忽然,他眸光一闪,盯着手包露出来的一角,狐疑道:“这是……”
那是林行远的独奏会门票,就在今晚,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他给了夜婴宁两张票,此刻,两张票都塞在她的包里。
宠天戈拈起来,看清时间地点,不由分说将票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中。
“这么优雅的音乐会,你当然需要一位男伴。”
慢慢俯身,伸手将夜婴宁腮边的碎发挽到耳后,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地如是开口。
当晚七点三十分,林行远个人钢琴音乐会,正式在中海大剧院音乐厅举行。
尽管,这是他回国后的首场音乐会,但由于他在今年年初斩获欧洲大奖,加之有夜家雄厚的财力作为背后支撑,这一次亮相中海,可以说是吸引了业内诸多人士的眼球,呈现出一票难求的局面。
虽然在此前早已彩排多次,所要演出的曲目也已经弹奏过无数遍,甚至这些天来和世界知名指挥以及世界著名交响乐团的合作也达到了无以伦比的和|谐,可林行远仍是有一丝紧张,他站在后台,不断地握拳,又松开,以此来缓解着内心的焦躁不安。
随着正式演出时间的不断迫近,偌大的音乐厅逐渐坐满了慕名而来的观众。
这座音乐厅可以说是目前国内最为专业豪华的表演场地之一,犹如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天花板由一整片形状不规则的白色浮雕构成,不仅是美观,更为了扩散声音,保证厅内无论坐在哪个方位的观众都能够欣赏到高品质的音乐。
轻灵典雅,这是每一个走入音乐厅内的观众最为直接的感官体验,能在这里欣赏优雅的钢琴演奏,无疑是一场听觉上的完美享受。
夜皓一家三口早已端坐在贵宾席位,这其中最为骄傲的自然就属夜澜安了,当然,她也同样紧张,焦急地注视着台上,因为不敢打扰林行远,她并不敢贸然闯入后台。
此前,碍于林行远是林润成的儿子,已倒闭的林氏地产的太子爷这一层身份,加上他自幼学习钢琴并不插手家族事务,夜皓是并不赞同独生女同他交往的。无奈,夜澜安态度坚决,大有非林行远不嫁的意图,一向疼爱娇纵她的父母只得点头。
“爸,你看,行远今晚的演出吸引好多专业人士呢,他一定会成功的!”
夜澜安压抑不住兴奋之情,趁机在父亲面前为林行远美言,边说边抬起手腕看看时间,越接近演出开始,她便越坐不住。
夜皓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与此同时,经过一系列安检程序,夜婴宁和宠天戈也同样走进了音乐厅,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找到了门票上的位置。
大概是林行远有意安排,他们的座位和夜澜安一家分属于贵宾席位的两个区域,分别是一左一右,演出开始后,一般情况下并不会轻易看见对方。
“这位置果然不错,依我看,有钱也买不到吧?”
演出尚未开始,观众席间的人难免都在轻声交谈,宠天戈扫了四周一眼,眸光一敛,掩去眼底的惊愕之情,勾起嘴角慢悠悠开口问道。
他本以为,林行远不过是个稍有些脾气的顽劣少爷,仗着家中有钱,于是打着游学欧洲的旗号,弹弹琴恋恋爱。不想,眼前这架势,说明对方确实不仅是玩票的水平。
看来,是他小看了对方,幸好,自己及时纠正了这抹轻视,还不算太晚。
宠天戈虽然并不懂任何一种乐器,但他却懂得,一个能够在艺术上有所造诣的人,一定是耐得住寂寞又沉得住气,甚至意志力惊人。
若林行远将这份劲头儿同样用在其他方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面对即将可能的挑战,宠天戈不禁跃跃欲试,充满了期待。
“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隆重的演出。”
刻意忽略掉宠天戈问话里潜藏的揶揄,夜婴宁打量周围,喃喃吐出一口气,同时,她也努力压下即将夺眶的泪水,让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复下来。
怎么能不感慨!
如果说这世上有人能够切身体会到林行远对于音乐是多么热爱,那么这个人非叶婴宁莫属:她不懂钢琴,弄不懂黑白琴键的奥妙,但她清楚他的执着,他的付出,他的一往无前。
所以,在林家破产之后,她尽己所能,也要维持林行远的一切日常开销,让他心无旁骛地完成学业,参加国际大赛。尽管,那是一笔对她来说太过庞大的数字。
而今,就在此时此刻,他的梦想即将成真——在国内最顶尖的艺术殿堂举办自己的音乐会,一偿多年来的夙愿!
“注意你的一举一动,我宠某人在中海也算是小有知名度。我不想人家说,我宠天戈身边的女人好像心不在焉地想着别的男人。”
见夜婴宁神色有恙,宠天戈双手抱胸,瞥了她一眼,声音愈发冰冷,压低音量提醒着。
言语虽然恶劣,但这番话确实令夜婴宁心神一凛,她有些心虚,好在周围的观众就已经被即将开场的音乐会吸引,并无人注意到她。
红色大幕徐徐拉开,并没有主持人上场,台上只有一束光,照在一架钢琴上,琴凳上的男人身着白色西装,尽管只是侧对着台下,但几近完美的面部线条还是令人确定这是一位王子般的艺术家。
开场曲是充满了波兰民间舞曲味道的《d大调马祖卡舞曲》,琴声欢快悠扬,很快将全场的注意力吸引。
这首曲子并不长,只2分多钟,却极富感召力,每一个音符都在林行远的指尖跳跃,犹如精灵。
一曲结束,台下掌声不绝于耳,一霎时灯光全亮,华美的舞台彻底展示在众人眼前,钢琴下方的地面缓缓转动,从一侧逐渐转到中央位置。
林行远起身,微微鞠躬,在场的2000位观众并不能令他显露出慌乱,反而激发出这许多年来他的热忱。
接下来,他按照曲目单,依次演奏了多首经典曲目,就像是外界对他的评论一般,林行远真的如同一位优雅的诗人,静静地谱写着属于他的乐章。
在林行远演奏完贝多芬f小调第二十三钢琴奏鸣曲《热情》之后,是中场休息时间,幕布徐徐合拢,一直鸦雀无声的观众席间这才再一次热闹起来。
夜婴宁站起身,握紧手包,准备去洗手间补妆。
刚好,宠天戈也要去外面打一个电话,二人偕同走出音乐厅,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
尚未走到洗手间,夜婴宁刚拐弯,便有一个佩戴着工作证的年轻女孩儿迎过来。
“夜小姐,林先生邀请您到后台聊几句,他现在不方便出来,只能麻烦您过去了。”
说完,对方像是怕她不信似的,递过来手机。
夜婴宁迟疑了几秒,接过来,放到耳边,轻轻“喂”了一声。
“是我,我想见你,休息时间很短,只能请你过后台来了。”
果然是林行远的声音,从那一端传来,竟有几分不似真切。夜婴宁更加恍惚,不待拒绝,就已经被那女孩儿一路引领到了后台的方向。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穿过走廊,站到了后台休息室的门前。
房门大开,林行远就站在房间中央,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正帮他系领结,他刚刚换好下半场的演出服。
台前与幕后,不过数步之遥,但这几步,林行远却走了十几年。
他自幼便展露出在音乐上的强烈天赋,这令林润成夫妇既喜又忧,他们担心这唯一的儿子将来无法继承家族事业,而一心走上艺术之路。
但即便这样,林行远还是拜师名门,自八岁时开始学习钢琴。
“林先生,距离下半场开始还有十分钟左右。”
助理小声提醒着时间,然后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休息室,经过夜婴宁身边时,对方小心地半掩上了房门。
“其实我很紧张,所以台下坐了多少人,都坐了些什么人,索性都没有去看,眼前就只有那88个琴键。”
林行远对镜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领结,转过头来,冲着站在门口的夜婴宁苦笑了一声。
“……恭喜你,林先生。我叔叔也会很高兴的,安安终于有了个好归宿。”
咽下喉咙处翻涌的阵阵苦涩,夜婴宁挤出来一个微笑,口中祝贺。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他还是他,她还是她,让她能够以“叶婴宁”的身份来祝贺他梦圆。
他还是他,可她已经改了模样,换了个人。
待我长发及腰,你便娶我可好?
在来的路上,夜婴宁掏出手机打发时间,微信的朋友圈里,苏清迟转发了这样一句话,她无意间瞥见,当即险些泪湿于睫。
她早已亭亭,但也早已不能承|欢于他。
眉心微微一皱,旋即舒展开,林行远几步走过来,在夜婴宁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并不远,所以,她几乎毫不费力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你果然……有些紧张。”
夜婴宁不禁失笑,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握|住他的。
这完全是依循曾经的惯性,动作犹如完全不经过大脑思考一般,直到指尖真切地触摸到他手背肌肤的温度,夜婴宁才像是被烫到似的想要立即缩回手。
迟了一步。
林行远见她要退,果断地一翻手,趁机反握|住了她的手。
“放开我!”
夜婴宁一惊,手上立即传来疼痛感,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担心她会逃一样。
事实上,她也是真的想逃:只不过是十指交缠而已,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却犹如电流般,从指尖传递到心尖,眨眼间就将她最后的防备给尽数瓦解。
“给我一点儿鼓励。”
林行远压低声音,靠近她,絮絮低语,双眼扫过夜婴宁精致的五官,眉眼间闪过一丝伤痛。
他说不上来哪里相似,不,其实从外形上来看是不相似的——
眼前这女人只一眼便知道自小养尊处优,那种淡然的气质即可看出她从不会忧心于生计,物质的富足带来了内心的宁静。
而婴宁,叶婴宁,想到这个名字,林行远情不自禁地双手一颤,收得更紧。
他无法想象她在濒死时到底遭遇了什么,甚至不清楚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像是草芥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只在郊区的墓园留下一座孤零零的碑。小小的照片上,她笑靥如花,美丽定格。
“你、你平复一下心情,下半场演出快开始了。”
大概是林行远的神色太过哀戚,夜婴宁眼含不舍,但最后一丝理智令她不得不出声提醒。
果然,等在休息室外的助理也小心翼翼地探头,告知林行远四分钟后准备上台。
原来时间居然流逝得这样快,两个人甚至连十句话都没有说上。
其实曾经便是如此,他一向不是多话的人,大多数时候的约会,都是林行远在练琴,叶婴宁安静地陪在一边。
“你能来我很高兴,你是……特别的。”
略显艰难地开口,林行远很快整理了情绪,也松开了手。
是的,他很清楚她不是心底的那个人,只是莫名的对她有一种信赖和熟悉,想要靠近,想要得到许久未曾有过的平静。
那温暖几乎是立即消失,夜婴宁有一秒的恍惚,后退两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
为了不让宠天戈怀疑,夜婴宁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先拐进洗手间,补了下妆才快步走回。
“坐好吧,马上开始了。”
他并未多问,淡淡开口道,夜婴宁连忙坐下,按捺住怦然的心跳。
下半场的曲目大多是改编过的乐曲,包括多首中国民歌,熟悉的旋律经由钢琴演奏,呈现出中西方的交融,令在座的观众全都全神贯注,如醉如痴。
时间飞快,很快到了最后一曲。
灯光缓缓熄灭,全场陷入黑暗,只有台上一束微弱的光,白色的钢琴琴身反射着光亮,犹如皎洁明月。
琴凳上的男人先伸出左手,轻轻按下第一个音符,接着,流水般畅快的旋律便跃然于琴键之间。
再熟悉不过,是由流行歌曲改编的钢琴曲,在这一刻,这首《安静》出现在此,并没有人会产生违和感。
林行远的鬓角一片闪亮,是汗水,他闭着眼,从第一个音开始便再没有睁开,全身心投入。
同时,他身后的屏幕上也开始出现了事先制作好的视频,取材于林行远在国外求学的那段时间,生活,学习,比赛,一帧一帧,由照片拼凑而成。
第一幅照片出现的一霎时,夜婴宁的心脏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攫住,她目光贪婪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不想错过任何一个镜头。
这是一段她不曾参与的属于他的生活,不仅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还隔着太远太远的距离。
身边的宠天戈抬起手握拳,按在嘴边低咳了一声,眼中不满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夜婴宁只得稍稍控制,按下心头的狂跳。
是的,她并不是忌惮宠天戈,而是因为夜澜安一家就坐在不远处,女人都是敏|感的,若是她的堂妹察觉到异样,事情可能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她不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
而就在这时,眼前的屏幕画面定格,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跳出来,凑成一句最简单的话。
iloveyou.
画面变得更暗,近似于黑白两色,另一行字缓缓显出——
ssye.
坐在台下的夜澜安强忍着没有发出尖叫,她狠狠用手捂着嘴,眼中蓄满喜悦的泪水。
我爱你,夜小姐。
众人此前早已听说林行远与夜澜安的恋情,这样高调的表白简直是出人意料,也喜闻乐见,几乎是一瞬间就将整个音乐会推向了最大的高|潮!
刚好乐曲结束,林行远站起身,鞠躬,一次次致谢。
他的眼睛飞快地一一扫过观众席,最终定格在某一处,停留了几秒钟,这才佯装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呵,确实很浪漫,我看夜澜安非要哭花了妆不可。”
宠天戈一边随着全场鼓掌,一边在夜婴宁耳畔轻声开口。
她木然地点头,隐忍着心中的翻江倒海:为什么偏偏是这首曲子,为什么!
林行远出国前为叶婴宁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弹完后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这句话!
他明明是在自己最辉煌瞩目的时候,在缅怀她,纪念她,与她共同享受这一刻的荣耀!
如此令人艳羡,又如此心生荒凉!
夜婴宁原本想要无声无息地离开音乐厅,最好不要同叔叔一家碰面,但,天不遂人愿。
离场的时候,又是夜澜安眼尖,在人群中率先看到了高大的宠天戈,继而看见了走在他身边的夜婴宁。
于是,夜婴宁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先向叔叔夜皓和婶婶白思懿问好。
“宁宁怎么也来了,早知道就叫安安去接你,顺便一起吃个饭。”
白思懿亲热地拉着夜婴宁的手,她很聪明,在外人面前,她这个做婶婶的难免要显得格外热络些。
夜婴宁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正踟蹰着,一旁的宠天戈已经主动替她解围。
“婴宁是临时赶过来的,之前有工作,很匆忙,没和您二位提前打招呼也是情有可原。”
说罢,他倒是一反平素的倨傲冷漠,竟主动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
这还是夜婴宁第一次见到宠天戈的名片,黑色的薄薄卡片,烫金字体,因为设计得很考究,所以并不显得市侩俗气。
他到底还是骄傲,甚至连头衔都不屑去写,因此除了手机号码,上面便只有“天宠·宠天戈”这五个字。
但即便只有这一行字,也足够彰显他的身份了。
果然,就看一直面色平淡的夜皓眼中也露出讶然之色,似乎未曾料到会在此遇到这位年轻的地产大亨。
夜家所做的生意,与地产毫无关联,但宠天戈是中海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在商场浸淫多年的夜皓当然有所耳闻过。
“原来是宠总,失敬,鄙人夜皓。”
夜皓微微一笑,主动伸手接过,并将自己的名片交换过去。
这边,两个男人正在寒暄,夜澜安则眨了眨因为刚哭过而泛红的双眼,再一次将探寻狐疑的目光在夜婴宁和宠天戈的身上打了个转儿。
她刚要开口,身边的白思懿心思细微,不动声色地飞快伸手在她腰际轻轻抚了一下,不许夜澜安轻易多嘴发问。
“不知道行远那边的采访要多久,等得真着急。”
顿了顿,夜澜安咽下即将问出口的疑惑,转而焦虑地看向后台方向。按照惯例,音乐会之后,会安排有一段媒体采访的时间,不长,二十分钟左右。
宠天戈作势看了下时间,十分抱歉地向夜皓开口道:“夜叔叔,本来第一次见面,我作为晚辈本该好好向您求教一番。只是公司恰好有事,这次是同婴宁的公司合作,我俩还要赶回去……”
夜皓十分了然,叮嘱了夜婴宁几句,让他们先走。
夜婴宁生怕再同做完采访的林行远碰上,立即点头应允,几乎是落荒而逃。
望着她和宠天戈相偕离去,夜澜安皱了皱眉,似自言自语道:“宁宁姐怎么总和他在一起啊……”
闻言,白思懿神色微变,夜皓刚要说什么,不等开口,林行远已经走了过来。
“夜叔叔,白阿姨,安安,谢谢你们过来。”
他一边含笑道谢,一边向出口方向望了望,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
*****
“十里红妆”的答谢宴早已结束,宠天戈不过是看出夜婴宁的不适,随口胡诌了一个借口,带她离开罢了。
下午喝了酒,所以这次是司机开车,夜婴宁和宠天戈并排坐在车后座。
他一上车便靠向椅背,报上地址后双眼微阖,似乎在闭目养神。
夜婴宁心里很乱,像是塞了一个没有头绪的毛线团儿,几次欲开口,可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也一路沉默。
好在,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将她送回家。
这一次,宠天戈一反常态,既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脸无赖地索要亲吻,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在夜婴宁刚下车,尚未完全站稳时,他就吩咐司机立即开车,绝尘而去。
夜婴宁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直身体,宠天戈的车早已开远了。
她苦笑一声,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不由得慨叹,这个男人的阴晴不定简直比女人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根本捉摸不透他的喜怒,完全无章可循。
夜婴宁想了一下,家中的保姆最快也要到下周才能回来,好在周扬也不在家,她行动倒是自由了很多。
不想,一开门,玄关处七零八落地放着一双鞋,再往前,是皮带,军裤,衬衫,一路蜿蜒到楼梯。
他回来了?
倍感意外地悄悄放慢脚步,夜婴宁径直上了二楼,周扬的卧室没有关门,所以,她毫不费力地就在门口看见了俯卧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他。
周扬睡得很沉,呼吸轻浅,一向警觉的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夜婴宁正在不断走近他。
若是平时,夜婴宁绝对不会像此刻这样,居然会主动接近周扬。
但此刻,说不上为何,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竟丝毫不了解这个理应同自己最亲密的男人。
又或许是今天一整天的遭遇,全都大大超乎她的预料,每一件都算得上惊心动魄,以至于令夜婴宁心思烦乱,无意识之间,她已经走到了床畔。
熟睡中的周扬,眉眼间不复每次动怒时的戾气,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他比夜婴宁大了好几岁,举手投足间都有着成熟男人的韵味。
连续多日的辛勤苦熬,让他的眼角周围出现了许多细纹,眼睑处一片黑色,略显憔悴。
夜婴宁虽然不清楚演习的细节具体如何,但多少也能想象得到,撇开其他不谈,周扬在工作上十分勤勉,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多次晋升的主要原因。
他的父母将大半生都献给了国防事业,至今仍在西北生活,尽管组织上几次劝说,但两位老人坚持留在边陲,彻底远离权谋的侵扰。
如果不是周扬几次用言语和行动侮辱自己,夜婴宁会以为,自己和他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只可惜……
她正默默思索着,他已经醒来,睁着眼,没有发出一声响动,眼中丝毫没有刚睡醒的混沌,除了蓄满红血丝之外,仍显得神采奕奕。
“几点了?”
周扬的嗓音有些嘶哑,吓了夜婴宁一跳,她连忙看了看时间,轻声道:“十一点不到。”
他点点头,吐出一口气,喃喃道:“睡了五个多小时,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
夜婴宁大惊失色,她早知道他拼,没想到这么拼,不由得追问道:“这些天你一直这样?”
周扬眯眼看看她,刚要开口,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一阵翻江倒海的声音。
难得如他,闻声,竟也脸红起来。
夜婴宁一愣,忍俊不禁,抿了抿嘴唇,扫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阿姨这几天都不在,正好我也有点儿饿,你要是不嫌弃,我下点儿面条咱们垫垫肚子?”
她忽然间有些可怜起周扬来,这个男人,只身一人,在部队打磨多年,而今即便是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却还不如孤家寡人。
周扬似乎未料到她会这样说,不禁眼眸中射出玩味的光芒。
“婚后你好像从未下过厨。”
夜婴宁没有听出他话语里蕴含的弦外之音,已经转身向外走了,边走边闷闷应道:“你先洗个澡精神一下,要是怕我厨艺太差吃死人,那就别下来。”
周扬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但双眼却一直没有离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
不得不说,如果这个女人现在的一言一行都是表演,那么她的演技,精湛到足可以媲美影后!
曾经的夜婴宁内向阴郁,虽然也柔美可人,但每次面对他,都犹如没有生命的干燥花一般。
直到婚礼前的那一晚,周扬才明白,她并非毫无热情,只不过是对自己没有热情,在面对她的小情|人时,她简直像是复活了的卡门!
卡门,法国小说家梅里美笔下的妖冶女子,她主动勾|引了年轻的士兵唐,令他被军队开除,成为走私贩。但不久,卡门又恋上英俊潇洒的斗牛士吕卡,甚至打算与其私奔。
她泼辣放荡,邪恶轻浮,将男人们的一颗真心玩弄在股掌之上。
得知真相的周扬犹如被惊雷劈中,但他已无退路,且他一向眼高于顶,断然不可能将这种丑闻公之于众。一想到他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和满城的流言蜚语,他只得选择沉默,让婚礼如期照常进行。
只是,从那天开始,他痛苦地发现,尽管自己每天早上醒来都有正常的反应,但,一旦真刀真枪,就会完全不在状态,无法同任何女人亲密。他私下就医,得出的结论是精神和心理原因导致的疾病,且无法通过药物进行治疗。
哗哗的热水兜头流下,周扬狠狠抹了一把脸,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满是凌厉之色——不管夜婴宁在玩什么把戏,他都不会轻易放过这对狗男女!
十五分钟后,换好家居服的周扬走下楼,尚未走到餐厅,他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的食物香味儿,这让原本就饥肠辘辘的他立即更加饥饿难忍。
夜婴宁把头发高高束起,扎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刚好面熟了,她盛好后端过来,来回两次,餐桌上就多了两碗面,一小碟榨菜炒肉丝。
“冰箱里的菜都坏了,我就找出来一袋涪陵榨菜和一小块冻肉,凑合吃吧。”
脸上露出赧然的笑,夜婴宁擦擦手,在周扬对面坐下来。她刚才打开冰箱才发现,保姆走之前特地买了不少蔬菜,整整齐齐摆在里面,只是这几天家里没人,菜叶早就打蔫儿不能吃了。
周扬拿起筷子,没急着吃,瞥了几眼,听不出情绪地开口道:“原来你会做饭。”
夜婴宁刚端起碗,听见他的话愣了愣神,眉心紧蹙又飞快展开。
“煮个面而已,没什么技术含量。”
听她这么说,周扬没再追问,大口大口吃起来。
接下来,两人保持着沉默,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夜婴宁把锅碗拿到水槽里洗着,周扬就站在餐厅里,没有急着上楼。
“我爸妈今天上午打了个电话,问我,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要孩子。”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夜婴宁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儿,手一滑,险些将正洗的碗扔出去。
“那个……我……”
她用力咬着嘴唇,脸色瞬间变白,对这个沉重的话题充满抗拒。
孩子,她自己现在的生活都混乱得像个笑话,怎么可能再让新的生命在此时融入进来。
小生命是父母爱情的结晶,应该充满期待和惊喜,象征着生活的希望,而不能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用来伪装幸福的障眼法。
“我已经挡回去了,说两个人都忙,再说现在孩子精贵得很,大人身体没调理好千万不能贸然怀孕。”
尽管看不到夜婴宁的脸色,但周扬能从她颤抖的声音里听出那份浓浓的紧张,他嗤笑一声,摸着下巴,缓缓开口。
他的话让夜婴宁微微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她转身看向周扬。
“我知道你是家中独子,又是三代单传。如果你想……”
她在心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虽然周扬身体有问题,不过如果精子质量合格,若是他自己愿意,找一个情投意合的女人生儿育女,表面继续维持和她的婚姻,那么,她不会反对。
毕竟,说到底,这是夜婴宁曾经欠下的债,如今她就是夜婴宁,免不了还债。
“我想什么?”周扬斜眼看她,似笑非笑,嘴角一抹冷酷的嘲讽,冷冷打断夜婴宁的话,“我想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不是吗?”
他的严苛责问让夜婴宁头皮发麻,不自觉地甩了甩手上的水,她感到一丝困窘。
尽管她从未故意伤害过周扬,但毕竟,伤害业已造成,她无力逆转。
“对不起。”
夜婴宁垂下头,盯着脚尖,面对周扬同面对宠天戈不同,她做不到针尖对麦芒那般充满斗志。
“你的‘对不起’听起来还真的没有什么诚意。”
周扬的冷笑不减,原本,他并不想与她有什么争执,但,每次只要一对上她的眼,产生的那种强烈的心悸,还有爱与恨交织的痛苦都会逼着他化身成兽,恨不得将她整个人狠狠撕|裂!
若不是对她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他怎么会在结识不久,就想要娶她为妻!
沉默一点点蔓延开,令人齿冷,无声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指尖的水珠儿一滴滴落地,夜婴宁挪移视线,盯着墙壁的某一处,久久不眨眼皮。
不知道站了多久,周扬迈步走近她,从一旁的纸抽盒里拽了两张纸,低头握|住夜婴宁湿漉漉的两只手,仔细擦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个脆弱的玩|偶。
“今晚,我们再试试?”
忽然停下全部动作,周扬拉着夜婴宁的手,他的声音低低,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局促不安。
错愕地猛抬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真是难以相信,直到现在,周扬居然还试图同她修复关系,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我、我要考虑一下,要不明天再说吧,你最近这么忙,要注意休息……”
夜婴宁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想要尽力拖延,不是没有想过周扬可能会再次提出这种要求,可来得这样突然,她几乎束手无策。
ps:本章是加更章节。祝大家中秋快乐,人月两团圆!
周扬的眼角肌肤几不可见地轻微颤动了几下,看得出,他在隐忍着即将爆发的愠怒。
夜婴宁的婉转拒绝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相反,更加刺痛了周扬敏|感的神经。
身体的隐疾令他在面对她的时候,变得心性敏|感,情绪暴躁。尤其,在人前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还要苦撑着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这简直如同在油锅里打滚。
婚姻,真的是冷暖自知,做不来半分假装。
“明天?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真有你的!”
周扬冷哼,手掌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死死攥紧夜婴宁的手指。
他压抑着即将翻腾的怒气,厉眸扫过她面颊,视线忽然凝滞,落在她耳根下方几厘米的地方。
那儿有一小块儿红痕,颜色微淡,并不十分显眼。如果不是此刻两人的距离极近,想必根本无法留意到。
尽管并不熟稔男女爱情,但,身为男人,周扬还是立即反应过来,那该是嘴唇吮出来的痕迹!
事实摆在眼前,反而让人镇定,一瞬间,周扬的脑子里飞转过无数念头——
难道是,栾驰回来了?!
不,不可能,就算栾家再低调,部队这边也会流出消息,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排除了夜婴宁的旧时情|人,他脸色更添一丝阴郁,既然不是老相好,那么自然就是新情|人了!
“周扬,周扬?你弄疼我了……”
夜婴宁拧眉,轻声提醒,她试着转动手腕,他的手一松,她得以抽回自己的手。
高悬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周扬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他应该不会再更进一步逼迫。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根本就是有心无力,无法作战。
可夜婴宁忘了一点,一个男人若想折磨一个女人,一定有千百种难以想象的方法!
她的垂头不语让周扬误以为她感到心虚,他的眼神里,原本残存的一丝光亮渐渐黯淡下去,终于像是彻底燃烧殆尽的炭一样变得死灰。
不由分说,他手上用力,扶住夜婴宁的腰,向上一提,将她整个人抗上肩头,不顾她的尖叫,迈步就走。
“啊!”
强烈的晕眩让夜婴宁脸色涨红,她头部向下倒挂在周扬身上,长发散开,盖住了脸,随着他的走动,她的身体也跟着晃荡起来。
上了二楼,周扬进的是她的卧室,他一松手,将她摔进柔|软的大床。
夜婴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姿势稍显狼狈,这与她平日的优雅完全不符,但她又哪里顾及得上。
“你又抽什么疯?你要是想要孩子,有大把的女人愿意出卖子|宫,什么试管婴儿什么人工授精随你去选,我绝对不会拦着!”
她奋力地把散了一脸的发丝拂开,跪坐在床中央,怒吼着一口气喊出来,因为激动,连两侧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动。
相比于她,周扬则镇定得多,他并非不气,只是已经盘算好了对策。
虽然不明白为何,这段时间以来,夜婴宁的性情似乎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转变,但他唯一确定的是,若他不动用非常手段,她绝对不会甘心臣服。
“我有妻子,我为什么还要去找外面的女人?再说,我的病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跟生理无关。我的‘好老婆’,难道你不觉得,身为夫妻,你对我的康复作用,要比医生更重要?”
周扬慢条斯理地开口,手上已经开始解开睡衣的系带了。
他故意将“好老婆”三个字咬得很重,听起来,充满讽刺。
衣服下,是肌肉纹理结实的躯体,肤色稍深一些,那是多年来在部队里淬炼的小麦色,小|腹处连一丝赘肉也不见,随着呼吸而隐隐显出多块坚实的腹肌。
平时穿上军装,周扬看起来十分儒雅淡泊,可一旦脱了衣服,身材竟也这般令人挪不开眼。
只不过,此时此刻,夜婴宁根本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大餐。
他的话让她愣了,怎么办,怎么办,他居然要她履行夫妻间的义务!
这个时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显然可笑,夫妻间的床笫之事即便说出去也没有人会过多追问,难道真的让他把自己按在床上,狠狠羞辱一通?!
眨眼间,周扬已经脱光,这还是除了新婚夜那晚,他第二次在她面前裸着。
夜婴宁跪坐的姿势,让她的水平视线刚好能落在周扬的小|腹处,她错开眼神,努力不去看他的身体。
但,他一把掐住她的下颌,逼迫她转过头来。
“我都不嫌你脏,你倒是有什么好矫情的?”
冷冷开口,周扬看穿她的窘迫,出声挖苦道。
夜婴宁一愣,看来,对方这是固执地以为,自己和栾驰必定是有过肌肤之亲了。
可笑的是,她现在明明还未有过。
她将这个事实一直瞒着宠天戈,是因为害怕因此刺激他,但周扬不一样,面对他,她暂时是相对安全的。
想通这一点,夜婴宁舔舔嘴唇,认真开口道:“周扬,我没有过男人,你若不信,天一亮我就和你去医院做鉴定。”
这话不亚于一颗霰弹在周扬心口炸开,他显然懵了,僵持在原地。
他的反应,多少有些出乎夜婴宁的意料。
“你是担心我作假吗?那层膜有没有补过,是能检查出来……”
她挑眉,心底的惧怕一点点消退,眼神也愈发显出决绝的厉色来。
周扬竟被她看得有些心底发毛,哑声道:“真、真的?可是、可是那晚明明……我看到……”
其实,即便是周扬自己也承认,他并没有看到夜婴宁和栾驰真正发生什么。只不过当时情况太特殊,二人的姿态看起来是那样亲密缱绻,任何人看了都会自然而然地将他们当做伴侣。
“我早说过,已经过去了。”
夜婴宁扭过头,口中淡淡一带而过,关于栾驰,她的记忆里所剩不多,大多是拼凑而出的碎片,说多错多,索性闭口不言为好。
倒是周扬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连声音都颤抖了,试探着问道:“是不是……过去的事情,你大多不记得了?”
他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似的,不复往日的冷静,脸色很是紧张。
夜婴宁不置可否,半晌,才似是而非地轻点了一下头。
周扬面色稍缓,松开了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
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可他更愿意选择相信她的话,长久以来,心头那若有似无的窒息感也彷佛减轻了许多,让他顿时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轻松畅快了。
但周扬没有忘记,夜婴宁身上的那块吻痕,只是他不想打草惊蛇。
“分房睡是我提出来的,既然一直以来都是我误会了你,那么,今晚起,我搬回主卧来住。”
主卧,即是这间卧室,婚后一直是夜婴宁一个人在此。
她一怔,没有想到周扬玩得好一手趁热打铁,居然这样轻易就逼得她不得不答应同他同床共枕眠。
“我……”
想用自己神经衰弱,一向睡眠质量不好,或者不适应身边有人等理由搪塞过去。可周扬根本不给她机会,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新枕头,扔到床头,跟着就上了床躺下,留下另一半位置。
身边有一只猛兽,尽管,这猛兽的牙口近来有些不好,但即使这样,你就能说服自己睡个安稳觉了吗?!
以上,就是夜婴宁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
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可,没有办法,她试着想等周扬熟睡后再偷偷爬起来,但每次只要身体稍稍一动,他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精确无误,手一伸按住她的腰。
反复了几次以后,夜婴宁只好无奈地放弃。
原以为就这样睁着眼一|夜到天亮,好在即将是周末,无需去公司,但夜婴宁没想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还睡得很沉。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疲惫,乍一松懈下来,整个人的神经极为放松,相比于从前,睡眠质量反而相当不错。
一觉无梦,等到一束阳光打到夜婴宁脸上的时候,她才感到不适,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昨晚事发突然,两个人居然都忘记了去拉紧窗帘。
清晨的天色异常晴朗,带着初夏季节特有的融融暖意,金灿灿的光稍显刺眼,晒得身上的薄被都变得暖烘烘的。
她习惯性地想要翻身再睡一会儿,刚一动,腰际就被一只手拢紧,这才一惊,反应过来身边有人。
两人靠得很近,或者说,夜婴宁干脆是被周扬搂在怀里的,以一种极为舒适和自然的姿势。她蜷在他心口下方的位置,长发散乱,随意地铺开在两人彼此身上。
“醒了?昨晚你滚到我怀里来,害得我一宿没睡好,不习惯。”
头是我们两个一起送的。”
他一眼就看出她的忧虑,果然,夜婴宁长出一口气,眉头舒展开,感到轻松的同时又稍显内疚。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没有提前准备,明年我一定……”
她忽然收声,惊愕于自己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明年,明年,她真的有明年吗,他们的婚姻真的有明年吗?
多可笑,其实没有人能够预知自己的死亡,所以绝大多数才不够珍惜当下,总以为还有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将“明天再说”挂在嘴边。
曾经,她也是这样的人,只是没有想到,一觉醒来,她再也回不去。
周扬并不清楚夜婴宁此刻的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他只当她小孩子脾气一样,几步又折回来,很自然地去牵她的手,拉着她走进电梯,直奔商场专柜。
他为母亲选购的生日礼物是一块定制女表,夜婴宁抬头看了看专柜上闪烁耀眼的标识logo,那是世界三大制表品牌之一,目前在大陆只有万国城一家专柜,只面向会员服务,购买商品需提前一个月进行登记。
“周先生您好,令慈的腕表昨天下午刚刚从总部运来,请稍等一下。”
店员十分殷勤地主动问好,看得出周扬此前应该来过这里,闻言,他点点头,转头看向夜婴宁。
“正好,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发现相对于珠宝,你倒是很喜欢戴手表。”
她不着痕迹地再一次打量了几眼明亮耀眼的专柜柜台,说不上来这一刻是什么感觉。
一直以为,自己和周扬结婚,是下嫁,因为夜家有钱,而周扬充其量算是年轻有为。
可他今天这一出手,倒是把夜婴宁给弄得有些发懵,她发觉自己对他的不了解,似乎又多了一层。
正想着,店员已经将定制的腕表取了过来,打开绒盒,只见表盘内里由一圈耀眼美钻点缀着,在灯光照映下十分璀璨迷人。
周扬拿起来,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瑕疵,于是掏出卡来付清余款。
夜婴宁不清楚这块表的价格,但只凭品牌也能估计个七八成准,她早知周扬孝顺,却还是小小吃惊了一下。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十分耳熟,夜婴宁辨认出那是苏清迟的声音,转过头来。
“真巧,怎么连休息都能遇到你……”
果然是苏清迟,还不是独自一人,她挽着的男人正是段锐。
三个人此前见过面,段锐也认出来夜婴宁,略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刚要开口,一旁收起手表的周扬闻声也走了过来。
“怎么,遇到朋友了?”
他含笑问道,顺势将手搭上了夜婴宁的肩头,姿态亲昵地在她身边站定,这才看向对面的一男一|女。
因为栾驰的缘故,周扬与夜婴宁的婚礼,苏清迟和段锐谁都没有露面。所以,这还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到周扬。
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尴尬,根本算不上融洽。
段锐率先没有压制住厌恶之色,他微微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夜婴宁身边的周扬,不觉间露出鄙夷的神情,口中冷冷道:“夜小姐,看来你心情很好啊,周末出来和老公出来逛街。”
“老公”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带着几分狰狞,他身边的苏清迟立即扯了他一把,想劝他收敛些。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男人为何如此愤慨,作为和栾驰一起长大的好友,段锐其实一直就对夜婴宁没什么好感,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好哥们,可偏偏栾驰就是对她着迷,中邪一般。
可就是这样的女人,居然背叛了栾驰,嫁作他人妇。难得今天巧遇,段锐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气,生在中海长在中海,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栾驰如今还在西北遭罪,然而这没良心的女人似乎早已将他抛之脑后了!
“是啊,我工作忙,平时亏欠婴宁太多。难得今天休息,出来走走。”
不是听不出段锐语气里的咄咄逼人,但,周扬居然难得地装傻充愣,微笑着开口,话语里丝毫没有任何不快。
此刻,在夜婴宁的心里,说不感激他是骗人的,最起码,周扬在她的朋友面前还保有得体的涵养,没有令她下不来台。单看这一点,他还是有可取之处。
另一边,苏清迟也担心段锐再说出什么彻底激怒周扬,连忙推说自己要买东西,冲夜婴宁尴尬地笑笑,扯着段锐走向电梯。
两个人应该是低声争执着什么,就看苏清迟踩着高跟鞋,不停地用手拧着段锐的左臂,像是很气愤的模样。
夜婴宁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向周扬解释。
怎么解释?那男人是我情|人的发小,自然看你不顺眼,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这种话就算周扬能听得入耳,她夜婴宁都讲不出口!
“我买完了,你要不要看一下,有想买的今天就一起买了。”
谁料,周扬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一样,镇定自若地看向夜婴宁,声音里也丝毫没有任何异样。
“不、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
以前夜婴宁面对周扬,是恐惧,因为觉得他阴阳怪气,整个人都透着对自己的怨恨;如今也是恐惧,因为觉得他深不可测,好像藏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愈发觉得自己的这个丈夫,或许也是个很难对付的狠角色。
唯一庆幸的是,他生理的缺陷能够暂时让自己在身体上保持安全,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心理变|态。
听说,古代那些太监,一旦位高权重,也会玩女人,就算身体残缺,照样儿能把女人们折磨得死去活来。
想到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商场的空调温度太低了一些,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冷颤,看向周扬的眼神也夹杂了一丝复杂。
*****
两个人用完午餐,又随意逛了一下,周扬买了两件衬衫,夜婴宁陪在一边,在颜色和款式上给了些许建议。
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这对男女真可谓是男才女貌,是非常般配的恩爱夫妻。
然而,其实不过是各怀鬼胎罢了。
回到家后,周扬直接去了书房,据他说是要做一份报告,把这些天的成果汇总给上级首长过目。
这些工作在家做也可,回单位做也可,和以前不同的是,如今周扬更愿意留在家里。
夜婴宁则在厨房准备晚上的菜,两个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倒也互不打扰。
正在洗菜,桌上的手机响了,夜婴宁擦擦手,拿起手机,上面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没来由的一阵剧烈心跳,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喂。”
那边并没有人讲话,只有一阵阵呼呼的风声,像是在郊外,很空旷的地方。
“说话。”
夜婴宁意识到,这或许是谁的恶作剧,她立即皱眉,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谁这样无聊,居然做这样的事。
唯一稍微有可能的,应该就是宠天戈,可他那么自负,昨天赌气离开,断然不会这么快就主动给她打来电话,放低身段对他来说,简直难于上青天。
“再不说话我挂电话了。”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将手机拿到眼前晃了晃,信号和电量都没有问题,不存在线路不通。
可是没想到的是,对方比她还快了一步,等她再次将手机贴到耳边的时候,那端已经率先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她的心跳更急,分明是前所未有的惊惶,那种好似被人抓住痛脚的感觉令她快要窒息,莫名的心虚起来。
握在掌心的手机有一点点烫,夜婴宁刚要放下,短信的提示音又响起,在这异常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嘹亮,吓得她一个激灵。
稳了稳心神,她低头,点开收信箱,又是刚才那个号码。
“你给我记住了,婴宁。”
寥寥数语,空落落地呈现在屏幕上,带着触目惊心的味道。
她立即就明白了这是谁!
栾驰,是栾驰!
那个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的栾驰!
看来段锐到底没有忍住,还是将今天的巧遇告诉了栾驰。
手一滑,手机跌向地面,与白色的瓷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啪”一声,震得夜婴宁浑身一抖。
这一幕,恰好尽数落在下楼倒水的周扬的眼底。
他端着水杯,正好走到距离厨房门口几步的地方,驻足,等了几秒,周扬才开口道:“怎么了?”
夜婴宁猛地抬头,因为太过惊乱,她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接近。
“没有,我手上很滑,没有抓住而已。”
说完,她立刻蹲下,将屏幕已经全白的手机死死攥在手里。
周扬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踱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
夜婴宁背对着他,不知道说什么,亦不想故意没话找话。可是,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两人之间涌动的气息,实在是太过凝滞艰涩了!
“那个,你忙的话可以喊我,不用自己下楼来的。”
她看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水,抿了抿唇,主动开口说道。
“怎么敢劳烦。”
周扬挑挑眉,又来了,这种阴恻恻的语气夜婴宁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之前的六个月,他对她几乎都是这样的态度!
头疼欲裂,两人间好不容易稍稍修复的关系,就这么轻易地被撕开了伪装,暴露出丑陋的本质——他,是不可能原谅她的!
周一清早,夜婴宁开车前往灵焰,设计部的其他员工已经开始轮流休假了,但她决意上班。苏清迟考虑到公司也该有人坐镇,所以同意了她的请求。
一路上,夜婴宁的心思很乱,索性将车窗开到最大,让风吹拂过脸颊,似乎这样就能把心头的积郁都吹散。
不出意外,周日一早周扬就离开了别墅,临走时他留下一句话,军区演习结束前他都会留在部队,如果有事可以给他电话。
夜婴宁只能点头说好,两人之间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相敬如宾的疏远状态,算不上敌对,但也绝对不属于友好。
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夜婴宁踏进办公室,一进门就发现苏清迟、uu和stephy三个人都在,似乎在等着她。
“我好像没迟到吧?”
夜婴宁淡笑着将手袋放到桌上,看了一眼苏清迟,果然,对方颈间有几处若有似无的红痕,尽管她用散粉小心地盖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瞧出来。
段锐不经常在中海市,小两口一见面自然是浓情蜜意,让人艳羡。不过,周六那天的插曲,还是让夜婴宁感到一丝不快。
苏清迟看向夜婴宁的神情也带了几分尴尬,但她很快就将手里的一个白色信封递了过来。
“珠宝协会寄过来的,我也觉得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再说,难得这次比赛在中海市举办,论实力论机遇,你都该试试。”
夜婴宁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接过来,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
满满的英文,最后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十分潇洒的笔迹,她几乎毫不吃力地就认出来,失声道:“是罗拉女士的信?”
贝丽卡·罗拉,是国际珠宝界的一个传奇,她的父亲为石油大亨,但她却自幼对珠宝品鉴和设计情有独钟。家族中雄厚的财力以及过人的与生俱来的天赋为她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使她几乎刚一成年便横扫世界各大奖项。如今,年过四十的她成立了一家知名珠宝公司,并且每年都要主办设计大赛。
尽管这一赛事是她个人名义举行,但放眼珠宝界却无人敢小觑,罗拉集团在整个欧洲大陆都是财富和权势的象征,贝丽卡·罗拉又是集团主席老罗拉的独生女,也是第一继承人。
可以说,只要能够在赛事中脱颖而出,基本上就已经在国际珠宝设计这个领域站稳了脚跟。
而一向独辟蹊径的丽贝卡在赛事安排上同样令同行吃惊,大赛每年举办一次,举办地则遍布世界各地,比如前年的南非开普敦,去年的澳大利亚阿德莱德,今年更是选择了中国中海。
“是啊,她亲自写信,希望我能够说服你参赛。看来,她消息很灵通,知道你当年的那个决定。”
苏清迟摊摊手,明知道夜婴宁固执得可怕,但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
当年,在拿到新人奖后,夜婴宁就做了一个决定,即不再参加任何业内赛事。
她之所以做这个决定的原因,众人不知,但夜婴宁到底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以非常低调的姿态回国,并且就职在新兴的灵焰珠宝,而非其他的资深老牌公司。
“这个机会……确实很难得。”
夜婴宁答非所问,略一沉yin后,她轻轻颔首,拿着信纸的手也明显地在颤抖。
曾经的她,多少有些年少气盛,斩获新人奖后便自觉这些比赛索然无味,在每一件看似完美的珠宝作品后,藏着的是设计师们充满刻意的讨好和匠气,令她感到厌倦不已。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栾驰不喜她高调,他恨不得全世界都不知道她的好,只独独他一个宝贝她,将她困在自己身边,随时疼爱玩弄才好。
“你打算参赛?”
听出夜婴宁语气里的缓和,苏清迟眼眸一亮,语气里说不出的惊喜。
一旁的uu和stephy也赶紧趁机劝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旁敲侧击起来。
夜婴宁靠着办公桌站着,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似乎也在仔细思考。
对于任何一个珠宝设计师来说,这都是一个弥足珍贵的机遇,尤其,罗拉女士亲自写信邀请,这已经说明她对自己充满兴趣,有意栽培。
这一行很残酷,比拼的是创意,是思想,是毅力,更是机遇。
更重要的是,国际声名远远比国内地位更重要,就算她夜婴宁已经是蜚声全国的新锐设计师,但在世界排行上,她也只能说是才刚刚入门。
这样一想,夜婴宁顿觉自己曾经的骄傲情绪,实在是太过孩子气了。
而为了迎合男人,舍弃自己的事业,更是愚蠢之极。
她甚至对夜婴宁当初如此糊涂的决定,感到十分鄙夷,如今自己再活一次,断断不能再穿新鞋走老路。
“试试吧,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
夜婴宁嘴角翘起,一点点露出笑容,苏清迟愣了一下,然后才像是难以置信一般地瞪圆了眼睛。
而原本并没有抱什么希望的两个助理,此刻也如梦初醒,半晌才反应过来。
“苏总,夜总监答应了,昨晚你熬夜写的推荐信没浪费啊!”
uu是江南女子,平时说普通话,但一高兴起来,声音里明显带着撒娇一样的甜糯,此刻一张漂亮的脸上喜不自禁。
stephy也猛点头,掏出ipad来记下重点,嚷着一会儿要把历年获奖作品整理出来发给夜婴宁。
“好吧,看在你们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参赛的份上,中午我请。”
夜婴宁挥挥手,果断送客。
*****
中午,夜婴宁果然大方,在附近的一家日式居酒屋订了包房。
“我记得你喜欢这家的法国蚝,说微甜带脆,很地道。还有uu上次吃了一次烤白鳗,赞不绝口,我特地叫主厨今天给你多刷了一层手磨山芋泥,来尝尝是不是更滑溜了?”
前菜依次端上来,盘腿而坐的夜婴宁含笑看向坐在对面的苏清迟和uu,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向身边的stephy,一脸关切道:“差点儿忘了,你上次说腿上长了小疹子,那今天还能喝清酒吗?要不要换成果汁?”
stephy微怔着看向夜婴宁,半天才摇头,连声说没事,已经不过敏了。
倒是苏清迟直愣愣地看着夜婴宁,许久才张口结舌地开口道:“婴宁,你、你怎么哪里怪怪的啊?”
她和夜婴宁也算是相识多年,粗粗算来,四五年的光景肯定是有了。一直以来,在苏清迟心里,这个朋友对谁都是冷淡淡的,也从不会将心思放在身边细枝末节的小事上。
夜婴宁也跟着一愣,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或许是自幼是孤儿,习惯了看人眼色,也习惯了察言观色,难免会留心一些小事儿。
再加上,刚入行的时候,没名气的小模特几乎就是做牛做马的小助理一般,订盒饭买饮料熨衣服,什么都要做。她也不觉得低人一等,对那些大牌艺人们的呼来喝去毫不在意,只一心想要多赚钱,尽快露脸。
苏清迟此言一出,uu和stephy难免都有些尴尬,两人连忙转移了话题,刚好忙碌了一上午,都饥肠辘辘,于是低头大快朵颐。
吃过饭后,两个助理先行离开居酒屋,回公司继续工作,剩下夜婴宁和苏清迟留下喝茶。
夜婴宁也不急,她知道,苏清迟势必有话要同自己说。
果然,坐在榻榻米上的苏清迟手握茶杯,眼波流转,几次落在夜婴宁身上,也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满腹话语,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索性,夜婴宁打破了沉默,主动问道:“因为见到我和周扬,你和段锐吵架了吧?”
苏清迟脸上一红,顿了顿,还是点头承认。
“是,我让他不要管别人的事,但他不听,他还……”
她心里是觉得有几分对不住夜婴宁的,无意间在商场遇到,结果段锐非要去通风报信,现在栾驰也知道了,他那个脾性,非要闹得底朝天不可。
栾金和栾驰这对父子,简直就是水火不容,原本栾金就觉得这唯一的儿子被家里的长辈惯得不像话,有心想要拾掇一番。哪知道栾驰少爷脾气一上来,连老子的话都不要听,结果被扔到西北,美其名曰锻炼,其实不过是栾金担心他在中海惹出祸端,故而忍住不舍,将他远远送走。
也算是做父亲的良苦用心啊!
只可惜,夜婴宁结婚也就罢了,还在段锐面前展示出和周扬一副鸾凤和鸣,伉俪情深的模样,怎么会不把栾驰狠狠刺激到?!
“栾驰已经知道了。”
夜婴宁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幽幽叹息,低头看着杯中淡黄色的茶水,只见水面一片澄净,她不由得感叹,若是自己的心也能如此,那该多好。
可惜,可惜呵。
苏清迟一惊,立即坐直身体,握着茶杯的手指都泛白了,可见力气有多大。
“什么?他、他找你了?婴宁,我、我真的不知道……”
栾驰有多嚣张跋扈,她是知道的,别看他现在尚不在中海,可若是有心闹一闹,夜婴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说这个了,还要谢谢你帮我写参赛的推荐信。”
她扬扬眉,呼出一口气,扯动嘴角微笑,尽量拂去心头那若有似无的阴霾,该来的迟早要来,再害怕也躲不过,与其担忧栾驰,还不如操心一下眼下的事。
而苏清迟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恐里,只是略略点了下头,连口中的茶,似乎都变得口感酸涩起来。
想了想,她还是问出了心中萦绕已久的不解——
“婴宁,真的没想到你会同意参赛,我怕你会以为我是为了灵焰在业界的名声才逼迫你去……”
苏清迟一脸坦诚,她当然知道,若是夜婴宁能够获得罗拉集团的青睐,会对自己的公司产生多么重要的影响,但她不想让人以为她不过是个冷血的资本家,榨取下属来为自己牟利。
“……你也知道,我没有经商的天赋,灵焰,不过是段锐给我玩玩的,我没什么野心,只是不想它砸在我手里而已。”
夜婴宁点头,听懂了苏清迟话语里的含义,沉吟片刻,她也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你才打算参赛。只是忽然觉得,人活在世,总要有什么是自己必须坚持的,无论顺境逆境。以前的我,太任性了。”
因为什么都不缺,因为欲|望总能轻易被满足,因为成功唾手可得,所以,前世的夜婴宁活得太安逸,也太脆弱,经受不住一点点打击,尽管那打击甚至是微不足道的。
但现在的她不同,她曾像是一株卑贱的杂草一样在石头缝儿里生存,如今又侥幸拥有了如此多的得天独厚的条件。重新再来,脱胎换骨,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际遇,夜婴宁绝对不允许自己浪费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机会。
“所以,就看看自己这次,能够走多远吧……”
夜婴宁的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将眼神放空,轻轻开口,说完后,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夜婴宁都在熟悉今年的赛制,同比赛城市的选择一样,丽贝卡·罗拉真的是一个十分大胆又充满奇思妙想的女人,也因此,每一年的比赛细则都不尽相同,经常让来自各国的选手们感到措手不及。
stephy果然擅长资料整理,将历年的赛程安排和获奖作品都分门别类地打印好,装订成册,几本摞在一起也有三十多厘米高,都整整齐齐放在夜婴宁的办公桌上。
而苏清迟也全力支持,基本上,灵焰现在处于半休息状态,不再接新的设计项目,趁机让员工们放假休息。
很快,丽贝卡·罗拉亲自发来邮件,对夜婴宁参赛表示极大的欢迎,并且夸赞她的作品富有灵气,甚至称她为“精灵般的设计师”。
一直略显忐忑的夜婴宁这才稍稍建立起信心来,仔细斟酌了语句,修改了几遍这才回复了邮件。很快,丽贝卡·罗拉再次回信,给她留下一串数字,是她私人特助siobhan的电话号码。
夜婴宁特地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备忘录里,因为这位特助的英文名字比较少见,她还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就在夜婴宁全身心投入到比赛的准备工作时,永远不缺少八卦绯闻的中海市,又多了一桩桃色新闻——
一直被媒体追逐,却又苦无证据的宠天戈和唐漪之间的恋情,从之前的扑朔迷|离,在短短几天时间内,迅速地呈现出明朗化的趋势,也同样以惊人的速度登上各大娱乐频道的头条。
一个是青年企业家,一个是新晋女明星,这样的搭配完全符合幻想,足够吸引公众眼球。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两人近日的约会频频被狗仔拍到,画面上,唐漪一身休闲装,陪在宠天戈身边,与他出入各大高级会所,无论是打球还是骑马,都寸步不离,两人显得很是亲密。
滑动鼠标滚轮,夜婴宁托着腮,有一眼没一眼地瞧着屏幕上的图片。
红尘男女,玩玩而已,她当然不会单纯到以为宠天戈真的对她动了真情。但这个唐漪,又何尝不是。
叹了一口气,她默默地点了网页右上角的红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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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婴宁一个多月没有回娘家,爱女心切的夜昀终于忍不住,约她下班后到“王府苑”吃饭。
王府苑是中海市四大高级俱乐部之一,地如其名,曾是古代一位王爷的府邸,迄今逾两百多年,依然保存完好,与当年几乎别无二致。
尽管处在中海市最为繁华的地段之一,但王府苑仍透着浓浓的古典味道,青砖灰瓦的外表下,内部装修极尽奢华迷醉。
也正因为如此,王府苑是中海市好。
看看表,已经是十一点半,可她并无睡意。好在王府苑西南角的小酒吧是营业到凌晨4点的,夜婴宁忽而想起,自己还曾在那里存了两瓶红酒,这会儿兴致一来,她迈步就走了过去。
小酒吧毗邻王府苑内的意大利餐厅,穿过走廊即可进|入,沿途所见,陈设布置都十分有异国情调:唐代的上好瓷器、手工制作的琉璃艺术品以及海外18世纪的青铜枝状烛台等等随处可见。
夜婴宁还记得自己初次前来的时候,曾为这些艺术品沉醉不已,险些忘记目的地是隔壁的酒吧。
接近午夜,正是小酒吧最热闹的时段,当然,这里不会有狂野的电子音乐和声嘶力竭的歌声,迷|离灯光下,是絮絮低语,浅酌慢饮的一桌桌客人。
夜婴宁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吧台,一报上姓名,酒保立即认出她,殷勤地派人去酒窖将藏酒取来。
“夜小姐倒是很久没来了。”
酒保推过来一杯开胃酒,笑着问候道,夜婴宁斜靠着吧台站立,端起来杯来抿了一口。
她刚要开口,吧台后的酒保忽然仰起脸来,双眼看向门口方向,一脸堆笑,高声道:“宠先生,晚上好!”
看来,晚上睡不着,想来小酌一杯的人,不只是夜婴宁自己。
“早听说你有一瓶珍藏的酒,还以为放在别墅里,没想到在这儿,真是大隐隐于市啊。”
她刚想转身,唐漪那特有的甜软嗓音先一步已经跟着响起,音量不大,却刚好能够飘忽入耳。想来,对方也足够眼尖,甫一进门就瞧见了孑然一身的夜婴宁。
背对着宠天戈和唐漪的夜婴宁不禁一阵失笑,这算是什么,炫耀抑或是警告?!
但随之,她又浮上一股淡淡的自嘲:自己何必如此敏|感,一涉及到宠天戈就像是炸毛的猫一般,若不在意就根本不会觉得受到了伤害。
想明白这一点,夜婴宁顿时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之前油然而生的憋闷也立即烟消云散了,就连口腔里的酒液的味道也显得格外酸甜可口些。
把剩下的开胃酒一点点喝光,她抿抿嘴唇,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来,看向眼前的男女。
大概是出来度假的缘故,唐漪少见的一身清凉,宠天戈也是从头到脚的休闲装束,两人应该是刚泡完温泉,露在外面的肌肤微微泛红,头发都还湿着。
“宠总,唐小姐,好巧。”
夜婴宁率先开口,声音表情都毫无异样,像是遇到普通客户那样,客套而疏远地打着招呼。
几天没见,宠天戈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倒是他身边的唐漪,尽管素颜却依旧一脸明艳动人。
这,应该算是采阳补阴?夜婴宁不禁暗自腹诽,嘴角不自觉地展露出两个小小梨涡,眼底也跟着萌生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不过,这样的神色落在宠天戈眼中,令他产生莫名的愤怒来。
真是快活啊,夜婴宁,你厉害,你更胜一筹!
宠天戈冷着脸,将她从头到脚都打量一遍,确定她是一个人在此,终于还是没说什么。
他怕一开口,就破功——好不容易,能够忍住好几天不联系她,放着她自生自灭,哪知道,她倒是过得很快活啊,居然在王府苑!
宠天戈不敢想象,要是此刻,夜婴宁身边站着的是周扬,栾驰,或者其他任何一个看起来与她十分亲昵的男人,自己还能不能保持良好的绅士风度。
“难得遇到,夜小姐一起过来坐坐嘛,都认识,聊天也方便。”
唐漪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撒娇般扯了扯宠天戈的手臂,又看向夜婴宁,微笑着开口道:“他就是这样子,夜小姐你不要多想。不如一起过来喝一杯,免得那些记者狗仔拍到了我们俩单独在一起,又要胡乱写,整天飘在娱乐头条,这滋味儿真心难受。”
她皱皱眉头,轻叹一声,一脸的不堪其扰。
夜婴宁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她真的希望自己过去“喝一杯”,若她真的过去了,唐漪非在心里将她咒骂一百遍不止。
上次在发布会上,自己已经被迫地抢了她的风头,虽然那是始于宠天戈的自作主张,但唐漪自然不会怨恨他,只会将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不了,改天吧,我拿了东西就走。你们好好玩。”
刚巧,夜婴宁话音刚落,刚才去酒窖的侍应生已经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桶,里面放着小块的冰块和玫瑰花瓣,还冰镇着一瓶葡萄酒。
她眼光一瞥,心头松了一口气,谢过侍应生,将小桶接过来,提在手里。
在宠天戈不善的眼神,和唐漪貌似遗憾的表情中,夜婴宁走出了小酒吧,沿着小径走到王府苑的客房楼。
“这个夜小姐,好像性格还蛮冷的呀。”
落座后,唐漪状似无意地开口,低头一边玩着手指甲,一边闲闲开口。
宠天戈不说话,掏出手机看了看,解开锁,随意把玩两下,又一脸烦躁地扔回了桌上。
聪明如唐漪这次没有再说话,帮他倒了一杯酒。
*****
夜昀常年包下的套房面积并不大,胜在装修精良,风格古朴,一切都是依照着古代王府卧房的风格设计的。甚至连洗手池、浴缸、马桶等现代风格的家装都有机地融合在古意中,很有韵味。
等夜婴宁泡完澡出来,桌上的酒桶里,冰块早已融化得差不多,一片片新鲜的玫瑰花瓣浸泡在冰水里,吸饱了水,透着娇艳的红色,在橘色灯光的照映下,煞是好看。
她吹好头发,赤脚走在地毯上,一时间玩心大起,把几片冰冰凉的花瓣儿踩在脚心里,又凉又痒,玩得不亦乐乎。
等到夜婴宁终于找到启瓶器,把酒打开时,她才发现,冰块都融化成水了。翻遍了房间里的冰箱,也没有找到新的冰块,只好打电话给前台。
“好的,夜小姐,我们稍后派人给您送去。”
前台小姐声音甜美,一口答应下来,夜婴宁挂断电话,躺倒在沙发上微微失神。
这样的夜里,她在失眠,那其他人呢?
林行远应该是和澜安在一起,方才吃饭时,夜昀无意间提及,说经过演奏会以后,夜皓对他的态度大为改善,对澜安经常留林行远在她自己的公寓里过夜这件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早晚有一天,也是会被她打动的吧……”
夜婴宁喃喃自语,她比谁都清楚,其实林行远的心地很软,加上夜澜安又是美丽单纯的女孩子,日久生情,怎么可能永远不动心。
而那个藏在他心里深处的女人,早晚会被岁月蒙上一层灰,只要不去刻意触碰,总会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是迟早的事,所以,夜婴宁的失落,并不浓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落地钟,心里直嘟囔,这客房服务的效率也实在太差了些,送个冰块而已,居然这么久还不来,早知道,她宁可穿上衣服自己去楼下取算了。
正想着,房门铃响了,夜婴宁立刻披上浴袍,走向门口。
尽管王府苑的安保措施向来一流,别说是闲杂人等,就是名流巨贾,若非内部会员也不可能进得来,但是夜婴宁还是小心谨慎地先看了看猫眼儿,确定门外站着的确实是客房服务生,这才把门打开。
谁料,走廊里站着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一脸为难,手里拎着冰桶的年轻服务生;而他身边那个虽然只穿着浴袍,却满脸冷漠,气势逼人的男人,自然就是宠天戈。
“行了,你可以走了。”
他沉声吩咐着,随手给了小费,将服务生手里的冰桶拿了过来,抬起另一只手按住房门,用力向里一推,迈步就走了进来。
简直是,完全视夜婴宁为空气。
“谢谢你。”
她忍气吞声,向不明所以的服务生道了谢,这才轻轻将房门带上,转身看向宠天戈。
“我觉得,拜访他人之前打声招呼,是起码的礼貌。”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他不在乎声誉,她还要顾及夜家的脸面。起码,这间房是以她父亲名义包下的,夜婴宁实在不想被人诟病。
宠天戈倒是没急着开口,而是用视线将整间房扫了一遍,眼神凌厉得犹如前来抓奸一般。
一室一厅的套房一目了然,只有夜婴宁一个人,桌上也只摆着一个空酒杯。
酒瓶外的冰块都已经融化成冰水,宠天戈抬抬左侧浓眉,原来,她要冰块只是为了冰酒,而不是和什么男人玩“两重天”。
一想到此,他之前那郁结的心情一扫而光,甚至隐隐愉悦起来。
夜婴宁走过来,伸手将宠天戈手中装着冰块的小木桶取过来,重新将酒瓶插|进去。
“你自己来的?”
他仍旧不死心,索性直接问出来,双目灼灼,在夜色里像是两颗耀眼的星子。
“要不然呢?”
夜婴宁失笑,掀起眼皮直视着他,下意识地反唇相讥道:“难不成要带着情|人被记者一路追过来,等着上明天的头版头条吗?”
被问得面上一怔,待宠天戈听清她的话,双眼微微眯起来,他抬起还沾着水珠儿的手,托起夜婴宁的下巴,指腹轻擦过她柔嫩的肌肤,反反复复这一动作。
“告诉我,你在吃醋。是吗?”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次,他用的是问句。
话一出口,宠天戈其实也是一惊,心头重重一跳,他这是在忐忑不安吗?!
一向高傲自负的宠少,居然也有惴惴如青涩少年一般,小心翼翼地故意等女人来吃醋的一天,真是莫名其妙,滑天下之大稽!
夜婴宁懵懂地眨了眨眼,随即嗤笑出声,拨开宠天戈的手,满不在乎道:“吃醋?你配吗?我配吗?她配吗?”
四个问句,一个比一个狠,倒是把宠天戈逼问得当即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凭什么认定她在吃醋,况且她的身份又如何吃醋,说到底唐漪也不过是个有钱就能玩的小明星,三个人无论以什么面目视人都建立不起来敌对关系。
“大半夜的,你就这么出来了?”
夜婴宁扫了他一眼,宠天戈穿着浴袍拖鞋,一副快要就寝的样子。
“一个人睡不着,想到你这里还有酒,就过来了。”
明明是最讨厌解释的人,可怕她胡思乱想,索性,宠天戈也就迂回地表达出,自己今晚没有留宿唐漪的事实。
“怪不得,宠少原来是孤枕难眠。”
夜婴宁转身去橱柜里又取来了一支高脚杯,擦拭干净后,从冰桶里拿起酒,先给他倒了三分之二杯。
1990年的波尔多红,她简直视它若宝,否则也不会特地存在王府苑的酒窖里,每年的寄存费就高得令人咋舌。
“美酒,美人,红袖夜添香。”
宠天戈顺势攥住夜婴宁递过来酒杯的手,在她手腕处轻嗅了两下,稍稍用力一扯,就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
“我的酒我的酒,别浪费!”
夜婴宁紧张着手里的酒杯,顾不上他的轻薄,一直等到宠天戈稳稳将酒杯接过去她才松了一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被他牢牢困在了怀里。
宠天戈深深吸气,慢慢抿了一小口,让红酒的香气在口腔里完全弥漫挥发开来,这才恋恋不舍地咽下。
“我就知道你这里总有惊喜……”
他一语双关,放下杯的同时,低头,用额头抵住夜婴宁的额头,不断地用鼻梁蹭她的鼻梁,像是对孩子一样。
呼吸有些烫人,混合着酒精的味道,蒸腾的迷|离,一点点四散开。
她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是腰际的两只大手,按得稳牢。不仅如此,宽大的浴袍底下是真丝的睡裙贴着肌肤,两条细细的肩带根本毫无作用,其中一条已经滑落下来,露出圆滑白腻的一侧肩膀。
宠天戈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深不见底,透着深重的欲|望。作为女人,夜婴宁对此再熟悉不过,她立即放低身体,以金蝉脱壳的姿势从他怀里挣了出去。
他怀里一空,不免下意识动怒,可一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又禁不住荡漾起丝丝柔情。
这样的温柔乡,旖|旎床,男人怎么能不半边身子都酥掉?!
夜婴宁今晚住的这间套房,名叫“美人醉”,仿照当年王府里女眷们的卧房装修,轻纱幔帐,暗香浮动。
卧床在房间深处,是老式牙床,已经解开了床幔,半遮半掩。
两人身边则有一方酸枝木长形矮榻,铺着厚实的软垫,或坐或躺都极为适宜。
其实从一进门,宠天戈就注意到这方矮榻了,心头不禁蠢蠢欲动。
“今晚,我不走……”
他看着正低头拉紧浴袍系带的夜婴宁,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说不尽的暧|昧。
手上动作一顿,夜婴宁抬头,看清宠天戈眼底的渴求,小声哼哼道:“你不走,我走。”
她自然是色厉内荏,这么晚,走,往哪里走?
宠天戈笑而不语,又端起杯喝了一口酒,这次依旧像上次那样,没急着咽下去,一路推搡着,喂到夜婴宁的嘴里去。
她难免步步退却,正中了他的下怀,一直被逼到了矮榻边,宠天戈一弯身,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压到了软垫上面。
“我都说了今晚不走……”他清清嗓音,背在身后的手绕了过来,掌心里攥着什么,低低嬉笑道:“我还要试试这个呢。”
丝丝凉意,混合花香,沁人心脾。
头清楚一点儿!”
说罢,宠天戈惩罚似的一勾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夜婴宁只得连声讨饶。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己天天上头条,还不许我说!”
她不自觉地向他撒起娇来,气喘吁吁,又逃不开他的手,扭来扭去,最后还不是扭到他怀里,反而惹得宠天戈呼吸更重。
“还不是吃醋。”
他有几分得意,看来,她还是在乎的,只是嘴上逞强罢了。
夜婴宁见好就收,并不过多地辩白,他怎么认为都好。再说,聪明女人才会只爱一分,却让男人以为她爱自己十分。
都是一群既自大又张狂的雄性生物呵!她暗暗冷笑。
“你今晚……”
想了想,夜婴宁还是咬咬嘴唇。
他,难道是在防备她?
“我不想在你没离婚的时候要你,虽然这对我来说,忍得太辛苦了一点儿。”
宠天戈立即看出她眼底的疑惑,叹了口气,闭眼无奈道:“你当我是死人没反应?我难受得都要死了……”
他有他的考虑,他的名声,在中海市总归是坏透了,碍于宠家的势力,和他一贯的铁血手腕,没人敢当面说什么,最多背后嚼嚼舌根。
但她不同,夜昀只不过是一介商人,夜家再有钱也抵不住官员家庭。加上若有有心人将她和栾驰那些破烂情事抖落出来,夜婴宁就算是在这个圈子里彻底被贴上了标签。
宠天戈不想让事情走到那一步,就算是现在有人跳出来,他也敢对天发誓,他没碰过夜婴宁,她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做过真正背叛过丈夫的事。
他难得喜欢一个人,他能给的不多,她不缺钱,不缺名,不缺优渥的生活。
她可以得到他最纯粹的宠爱和关心,只是永远也做不了宠太太……
听老爷子身边的生活秘书说,傅家的小孙女儿,就快回国了。
是,叫锦凉吧,据说在国外长大,只每年春节时飞回中海与家人团聚。
陌生的名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宠天戈蓦地心头泛起淡淡惆怅,长辈催了他许多年的婚事,他一拖再拖,如今怕是不好再推迟,何况,对方又是傅家。
“听说唐小姐的商演出场费,翻了十倍还不止。”
夜婴宁眼波流转,轻轻咬着右手食指,笑得极甜,心头却算得飞快,十倍,岂不是露个面便有近百万,真是羡煞旁人!
不想,听到她的话,宠天戈拉回思绪,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夜婴宁再一次彻底压在身|下,抱在怀里。
“她对我又不是真心,既然要钱,那就给她。今晚,别再提她了……”
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完全消逝在他灼烫的深吻中。
夜婴宁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宠天戈抱上的床。
一觉恍惚香艳梦,唯一记得的是他释放在自己手掌中的火烫,还有落在耳边,属于男人的阵阵低哑的粗吼。
她没想到,宠天戈居然真的能忍得住,虽然也不免牢骚几句,可最后还是蜷缩在她胸口,像个孩子似的,胡乱拱了几下就睡着了。
今早,他先走一步,回公司开会,见夜婴宁睡得香甜,就没有喊醒她,只是帮她叫了一份中式早点,让客房上午九点半左右送过来。
夜婴宁洗漱后用了早午餐,又开了电脑查邮件,等忙完手里的工作,看看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三点,索性给苏清迟打电话,喊她出来喝茶聊天。
没想到,电话里,苏清迟语气急切,说有重要的事正要跟她说,两人立即约好地点碰面。
夜婴宁先到,点了一壶花茶和起司蛋糕,一边等苏清迟,一边拿出小画本找灵感。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相比于手绘板,还是老式的铅笔白纸更容易将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小点子捕捉下来,转为图画。
夜婴宁刚把一个轮廓勾出来,苏清迟姗姗来迟,想来是堵车堵得心烦,一张精致面孔此刻笼罩着怒气,手里的车钥匙“咣当”一声砸在桌面上。
吓了一跳的夜婴宁连忙抬头,合上画本,含笑问道:“谁给我们苏总惹到了?”
苏清迟扁扁嘴,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才满脸郁闷道:“婴宁,你知不知道这次,丽贝卡·罗拉在中国选的大赛协办方是谁?”
夜婴宁一怔,心里隐隐有了答案,既然苏清迟让她猜,那么就说明,她应该猜得到。
“总归是珠宝业的,咱们灵焰资历太浅恐怕是不行,难道是……大福或者金喜?”
大福和金喜,都是知名的珠宝企业,老牌,资历深,口碑好,市场占有率很高,即便是在近些年来国际大牌的猛烈冲击下,依旧屹立不倒。
而灵焰则是异军突起的新鲜面孔,受众多为想要追求独树一帜风格的年轻人,在婚戒和珠宝套装的设计上颇为大胆。
话音刚落,就看苏清迟放下茶杯,露出一个“就知道你猜不到”的表情,满脸郁闷地开口道:“要真是大福和金喜还算好了,最起码摆在明面上,即便有暗箱操作,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夜婴宁挑眉,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居然是天宠集团!我承认天宠是财大气粗,可这算什么情况?做地产做酒店起家的宠天戈,非要插一脚来弄珠宝?还不是要讨那个唐漪的欢心!”
苏清迟拧着眉头,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愤懑。
“唐漪……这话怎么说?”
忽然联想到昨晚,宠天戈对自己说的话,说唐漪对他不是真心。
不是名就是利,那女人总归是要有所图谋。
“我也觉得奇怪,一开始我还以为宠天戈是要捧你……”
苏清迟顿了顿,察觉到自己有些失言,连忙解释道:“婴宁,我、我口不择言,你不要往心里去。”
脸上红了红,夜婴宁还是不禁羞赧起来,只好低低嗫嚅说道:“没事,你继续说。”
“唐漪还有个妹妹,叫唐渺,比她小2岁。她们姐妹俩父母离世得很早,都是在各个亲戚家长大的,没少看人脸色。好不容易,唐漪熬出来了,这几年就送她妹妹出国去留学,学的恰恰就是珠宝设计。这次也要参赛,你明白了?”
寥寥数语,竟蕴含了这么丰富的信息,夜婴宁一怔,终于明白唐漪想要从宠天戈身上得到什么——
她果然不糊涂,知道那样的男人轻易难以降得住,索性也就趁着自己还有新鲜感,给自己和妹妹的未来生计求个保障。
这样看来,唐漪倒是比那些一心想要嫁入豪门的女星们聪慧得多,眼光也长远得多。
嫁进去又能如何,为了相夫教子,甚至要退出娱乐圈,到最后人老珠黄,斗公婆斗小|三,斗无止境,还不如做千娇百媚的影视界女神来得快活自在。
夜婴宁微微失神,甚至没有听见苏清迟在同自己说话,直到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她才“啊”地反应过来。
“我只能管好自己,至于别人参不参赛,咱们也没有办法不是?”
无奈地摊摊手,夜婴宁一脸坦诚,倒是令苏清迟懊悔不已。
“早知道,我们上次就多和宠天戈套套近乎,也比让唐漪的妹妹占了便宜好!”
她的咬牙切齿让夜婴宁不禁失笑,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你担心我实力不济,凭自己走不到最后?”
苏清迟立即讪讪,连声说不是那个意思,当然相信她可以一路过五关斩六将。
夜婴宁一笑而过,招手叫来服务生,笑吟吟地向苏清迟推荐道:“这家的牛轧糖特别好吃,给你点一份甜甜嘴儿。”
*****
苏清迟的消息果然准确,且比官方发布提前了半天时间。
夜婴宁回到家中,登陆了此次大赛的中文官网,在组委会最新发布那里看到了本次设计大赛中国站的承办方、协办方以及志愿者名单等一系列最新消息。
轻轻滚动鼠标,她果然看见了“天宠集团”四个字,而宠天戈也赫然在大赛评委会主席团的十一人名单中。
确实有些头疼,不过,还好,夜婴宁长出一口气,并不像苏清迟那样担忧。
洗过澡后,夜婴宁伏在桌上仔细填着一份表格,到底是国际大赛,需要各种文字材料,她也少不了字斟句酌,为自己的履历好好包装一番。
将表格发到指定邮箱后,整个人忽然闲下来,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夜婴宁有几分难受,不需要为生计奔波,如今好像忽然没有了前行的方向。
她几次套宠天戈的话,比如,他刚回国时,可有和什么人聚会,可有结识什么新朋友。他并未起疑,只是皱皱眉,说记不大清了,毕竟,他是宠家金少,想要巴结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刚回来的那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三四个饭局,又不好全都推掉,硬着头皮去,喝得酩酊大醉回。”
宠天戈如是说道,夜婴宁便也不好再深问,生怕他察觉什么。
正想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号码归属地居然显示是法国巴黎。
夜婴宁连忙接起来,那端立即传来柔美的女声,说的居然是字正腔圆的汉语,若是仔细听,还略带一点点中海口音。
“夜小姐您好,我是siobhanfu……”
顿了顿,对方像是担心她想不起来这个名字似的,好意提醒道:“我是罗拉女士的特助,冒昧打扰了。”
夜婴宁颇感意外,没想到,丽贝卡·罗拉会选择一个中国人做自己的助理,不知道她特地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
尽管满心惊讶,但夜婴宁仍旧客气寒暄道:“siobhan小姐你好,我是夜婴宁。”
那端传来礼貌的微笑,很快,siobhan直奔主题开口道:“夜小姐,是罗拉女士特地委托我,转达她对您的感谢。谢谢您时隔多年又一次参赛,她知道这对您来说,意义非凡。”
夜婴宁再次道谢,不动声色地暗暗揣摩丽贝卡·罗拉的深层目的——是有意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果然,聊了几句以后,siobhan话锋一转,小心翼翼试探道:“不知道夜小姐对这次参赛有什么考虑?我下周会先行一步飞到中海市,主要负责这次大赛的各项准备事宜,不如我们先聊聊,熟悉熟悉彼此的想法?”
夜婴宁下意识地看向面前的穿衣镜,镜中的自己细眉紧锁,眼中流露出疑惑和不解:她不是很明白,siobhan口中的“考虑”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只好先打太极,采取迂回战略了。
“既然参赛,自然是想要有所进步,取得令自己满意的成绩了。不过我也很清楚,罗拉集团主办的珠宝设计大赛,每一届都是人才济济……”
夜婴宁握着手机,一边思忖着一边缓缓开口,因为弄不清楚对方的来意,所以并不托底。
她蛰伏太久,当年的一个新人奖,早已被许多人忘却,时隔多年,再闪亮的奖杯都不可避免地蒙尘黯淡。
这一次,对夜婴宁来说,是她人生的新转折,新,她的野心,远比他人想象得更大。
不是听不出她话语里的谨慎,siobhan轻笑,等她说完后,才明确地表达了自己这次打来电话的根本目的。
“罗拉女士很欣赏您,说从您的作品里依稀能够看到她年轻时的自己。坦白说,我打来电话,就是想问问您是否有意加盟罗拉集团。如果没有意外,6个月后,罗拉集团旗下会成立一家子公司,经营方向就是专门针对亚洲新婚夫妻的高级婚戒定做。”
siobhan的一番话,令夜婴宁倍感震惊,这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很大的商业机密了,一时间,她也有些语塞。
“当然,您不需要立即给出答案,毕竟这是一次很重要的职业选择。我只是受罗拉女士的委托先和您接触一下,还要预祝您在这次比赛中一切顺利。如果有任何事情,都可以随时同我联系。”
显然,无论是丽贝卡·罗拉,还是siobhan,都很清楚,任何人,包括夜婴宁,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都需要足够的时间考虑,催促或者逼迫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挂断电话后,夜婴宁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情霎时被打乱,她在卧室里来回踱步,仔细权衡思索着。
罗拉集团向自己递来橄榄枝,这无疑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而且,为了给新公司造势和宣传,说不定还会在此次大赛中力捧自己,做足噱头;但另一方面,灵焰是自己多年来的老东家,多年来为她遮风挡雨,且待遇一向不错,苏清迟为人干脆大方,相处得也算愉快,况且这次比赛又是她强力建议自己参加的。
去,是为了追逐梦想和名利;不去,是为了回报赏识和友情。
这个时候,万分无助的夜婴宁前所未有地渴望,自己身边能有一个帮忙拿主意,甚至哪怕只是静静倾听自己想法的人。
可是,她居然找不到这样的人选。
夜婴宁颓丧地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又登录所有的手机即时聊天软件,从上翻到下,真的真的是,找不到。
看着屏幕上不断闪动的数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过了12点,她这才意识到,距离自己的生日,居然只剩下了3天。
小的时候,无比渴望每一年的生日,甚至掰着手指,一天一天地倒数。
福利院的孩子,庆祝生日也比不得寻常人家,不过是一碗长寿面,里面加一个鸡蛋。院长偏疼她,总是偷偷在面条下再藏一个,不动声色端给她,吃到最后,碗底居然又有一枚又香又嫩的蛋,那种感觉,真是柳暗花明,如坠天堂一般。
她回想起往事,躺在床上,眼角渐渐有一滴清泪滑过。
辗转反侧,今夜再也无法入睡,夜婴宁终于一跃而起,换好衣服,拿上钥匙出门。
*****
夜婴宁一路驱车,到了“风情”,这是中海市被称为“最糜烂”的酒吧,亦是她上次遇到宠天戈的那一家。
凌晨一点,正是最热闹的时段,不会太早,不会太迟,刚刚好。
之前养病的那段时间,夜婴宁每周都要来此,次数一多,“风情”的酒保都认识了她,知道她姓夜,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给的小费又多,所以一见她进门,立即热情招待。
“夜小姐,好久没来。”
酒保记得她的口味,动作飞快,熟练地调了一杯低酒精软饮,殷勤地推过来。
夜婴宁下意识摸摸脸颊,接过来抿了一口,这才略显诧异道:“好久?”
看来她真的是被这段时间忙碌的工作折腾得昏了头,对时间都已经没有了清晰的概念。
酒保连连说是,闲聊了几句,见她似乎兴致不高,就不再打扰。
一个人靠着吧台坐着,远处的舞台上是低声吟唱的外国女歌者,靡靡的乐声里透着说不尽的哀愁,波萨诺瓦的慵懒随意节奏很是适合这样寂寞的夜晚。
寂寞,是的,寂寞,她很寂寞。
一曲罢了,那女人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中国话,握着麦克风说道:“这样的夜晚,做|爱才不会浪费。”
舞台下立即响起一阵发了疯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还有尖锐的口哨,此起彼伏。
连夜婴宁都不禁笑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摇头,心情似乎一霎时也跟着寸寸光亮起来。
她对冲进舞池跳舞没什么兴趣,更不喜欢和陌生人亲密接触,所以,在吧台喝点儿小酒就好,等酝酿了睡意,打车回家,倒头便睡。
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夜婴宁让酒保为自己再调一杯,然后从高脚椅上跳下来,刚站稳,一转身,险些撞到一个人。
“啊!”
她低低发出叫声,脚上的高跟鞋狠狠一扭,险些摔倒。
那人眼疾手快,扶住她,几乎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怎么这么不小心?”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有淡淡的酒味儿,看来,他也来了“风情”有一段时间了。
夜婴宁抬头,对上那双秀气的眼,狭长而美,在灯光的照映下,一双瞳孔泛着盈盈的琥珀光一般。
酒意猛地冲上头,她下意识喃喃道:“是你……”
这双眼,夜婴宁曾经凝视过太多次,现实中,梦境中,挥之不去。
如今的年轻人很少有视力清晰的,但林行远是个例外,他自小就格外宝贝自己的眼睛,当年学琴时就多用耳少用眼,为了保护视力,他甚至连密密麻麻的琴谱都很少看。
被这样一双眼专注地注视的时候,你会心生错觉,只觉得魂魄都要被吸引进去,难以自拔。
“不是我,那你觉得是谁?”
男人的声音里丝毫听不出喜怒,那双扶着她腰肢的大手似乎紧了紧,并不离开。
“我以为……以为你不会来、来这种地方呢……”
夜婴宁抬起手,捂着嘴,不甚优雅地打了个哈欠,连口红蹭到了手心都没注意到。
林行远冷哼,意有所指地回答道:“你以为,那你凭什么这么以为?”
她的话蓦地勾出他的怒意来,心中潜藏的自大与自卑一霎时狂涌,交织,翻腾,喷薄而出!
他承认,自己是走进了死胡同,非要钻牛角尖儿,然而自林家破产后,林行远实在是见证了太多的人情冷暖。
为了达成自己的音乐梦想,他只身出国,告别不被家人认可的女友叶婴宁。
没有想到的是,在金钱和欲|望面前,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信不过!
父亲林润成因公司被天宠集团强制收购而气急攻心,一命呜呼,但那时家中尚不足破产,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是早已出|轨多年的伴侣。
林行远的母亲立即将林家还未被银行冻结的私有财产裹挟一空,带着小情|人逃往加拿大,从此以后下落不明。
其余的亲属,撤资的撤资,避而不见的避而不见,最后,林润成的丧事,竟然是他的几个老下属请的殡仪公司草草办理,慌乱间根本无人通知远在欧洲的林行远。
得到消息的叶婴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对林行远瞒着这些,让他专心备战几个月后的国际比赛。
为了不令他起疑,她甚至前去求助林润成的秘书,将林家为林行远每个月打钱的那张银行卡要来,偷偷继续为他汇款,让一切看起来都毫无异样。
从前,得知一向优秀的儿子居然找了一个没名气的嫩|模做女友,林润成曾在家中大骂,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女人不过是贪图林家的钱。
但,恰恰是这个“婊|子”,在他死后接替了他,凭借一己之力筹措了几十万,帮他的儿子完成了学业,摘取了钢琴王子的桂冠!
往事历历在目,林行远一想起这些,便痛彻心扉,几乎不忍再回顾。
此刻,他的神情里,哀戚混合着悲伤,还有隐隐的一丝凶狠,看得双眼迷蒙的夜婴宁一怔,莫名地被狠狠牵动了心弦。
原来自己的酒量竟这样差,不过两杯而已,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她连连自嘲,勉强让身体不要左右摇摆,无奈高跟鞋此刻成了累赘,让她摇摇欲坠,两腿一软,朝着对面男人的胸口就撞了上去!
夜婴宁的脸深埋进林行远的前胸,因为离得近,她能彻底地嗅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淡淡的白檀木香气,混杂着烟草味儿。
她一怔,曾经的他是不惯于使用任何香水的,永远是清新的薄荷沐浴乳味道,很是清爽。而今,这陌生的味道幽幽传入鼻中,令人想起伦敦的老式街路,透着一股寂寥和清冷。
“你到底喝了多少?”
林行远重重皱眉,伸手一把捧起夜婴宁的脸,非要她看着自己的眼。
她确实只喝了两杯而已,只不过贪图新鲜,点的是没喝过的鸡尾酒,味道酸甜,后劲却大。加上晚饭吃得很少,胃里空,这会儿难免头重脚轻,酒劲儿翻腾。
“两、两杯而已……”
夜婴宁微眯着眼眸,不时眨动一下睫羽,试图看清他,只不过这眼神看起来显得无比迷魅,像是在勾|引男人一样。
她的嘴唇经过酒精的滋润,更加娇|嫩饱满,张合之间,散发着淡淡甜香,让人禁不住想要一亲芳泽,一饮蜜津。
只不过,夜婴宁糊涂,林行远还没有喝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当务之急,是把她从“风情”里带出去,不然,还不一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这样一个美艳的单身女人,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即使被占便宜,一定都不会有人插手阻拦。
尤其,这里鱼龙混杂,老板与客人的势力也都摸不大清。
“这都是你的东西吧?”
林行远向四周一扫,见夜婴宁点头,一手将她放在吧台上的小手包抓起,另一手搂着她的腰,穿过人群走出酒吧。
风一吹,酒气跟着散了散,夜婴宁发丝舞动,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林行远身上也只一件衬衫,没法给她,只得将怀里的她搂得更紧。
两个人都喝了酒,没法开车,好在“风情”门口停着七八辆等客的出租车,随手招来一辆,他搀着夜婴宁坐上了车。
司机发动起车子,自然要问目的地是哪里,林行远不清楚夜婴宁住在哪里,几次催问,她都迷迷糊糊说不清楚,最后索性在他臂弯里睡着了。
他无奈,扯动嘴角,说不出此刻的心情,或许,是有几分窃喜的吧。
在司机满是好奇的目光下,林行远抱紧怀里的女人,轻声报上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
关掉水阀,林行远甩了甩略显沉重的头,从短短的发丝上滚落一地的水珠儿。
他取下毛巾,擦拭着身体,然后在腰上围上浴巾,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床上的女人无知无觉,睡得正香,霸占了他的一整张床,说实话,睡相十分不佳。
另一个相似点,林行远注视了半晌,终于又发现了这女人与婴宁的相同习惯。
真巧,连名字都一样,音同字不同罢了。
径直走到床边,林行远将床头的灯微微调了一下角度,让灯光找不到夜婴宁的脸,怕吵醒她。
这样,他就能在她熟睡的时候,好好审视她。
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承认,她长得美,但美丽女人见多了,他并不会因此就上了心。
唯一令他反复挂心,难以忽视的,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熟悉感,那种两个人在一起,即便是不说话也丝毫不会尴尬的舒适感。
这种感觉,不是随便在一个异性身上都能体会得到,所以才更为弥足珍贵。
注视了许久,林行远终于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覆上夜婴宁光洁饱满的前额。
嫩滑的触感让他稍稍用力一些,手心贴上,温热,细腻,林行远几乎爱不释手。
短暂停留后,他的手继续向下,轻轻滑过她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小嘴儿,尖细的下颌,最后游弋到纤细的脖颈,落在那微凸的锁骨上。
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滚动了几下喉头,有一种罕见的干渴感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体|内叫嚣,让他忍不住将手继续停留在她的身上。
林行远的手,是典型的钢琴家的手,手指修长漂亮,指腹圆润,连指甲都修剪得非常齐整光滑。
有着这样的一双手,轻抚时如春风拂面,若是他稍稍加重一些,又带着令人不容忽视的灵活和力量。
他的指尖触到微微起伏的柔|软的肌肤,隔着蕾|丝布料,林行远仍能感受到夜婴宁略显烫人的体温。
她喝了酒,这会儿面色酡红,就连呼吸似乎都有些滚热,扑面而来,透着撩人的甜蜜。
睡梦中的夜婴宁安静恬美,少了平日里的几分干练和漠然,不复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这些看在林行远的眼中,更容易令他心生混淆,愈发觉得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加重了许多。
深夜让人心中潜藏的欲|望更容易滋生,蛰伏的兽蠢蠢欲动,他禁欲太久,年轻的身体满是压抑的痛苦。
微微俯身,林行远忍不住用自己的嘴唇轻柔地贴上夜婴宁的红唇,四片唇瓣轻轻触碰到,似有一串无形的电流飞速流窜。
“唔……”
“嗯!”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声响,一个是兴奋难耐,一个是酒醉不适。
夜婴宁的低吟霎时令林行远浑身一紧,他低头审视着身|下这位宛如沉睡中的公主一样的女人,伸手将她脸上的几缕发丝拂去,凝视着他吸吮过的有些微微发肿的娇|嫩樱唇。
大概是他的动作令她不堪其扰,夜婴宁眉头紧蹙,不耐烦地抬起手来在脸前挥了几下,林行远顺势握|住她的手,攥紧了一些。
“你就这么放心我,不设防地睡着了?”
他喃喃自语,嘴角挤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夜婴宁站在宠天戈身边的一幕,手上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捏疼了她。
上一次,他用短信羞辱她,问她要多少钱才能和她上一次床。直到现在,林行远都还记得当时那一瞬间,夜婴宁脸上流露出的受伤表情。
委屈,震惊,难过,种种复杂,一闪而逝。
他以为说出那样的话,心里会觉得很爽快,带有一种报复的得意,却没想到,对上她的眼,自己的心竟也跟着隐隐抽搐,酸楚不已。
“疼……”
昏睡中的女人发出孩子似的咿唔,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被林行远紧紧包裹着的手也开始往回缩。
他立即撤走大部分的力气,仍是握着她的手,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夜婴宁的脸,低低安抚道:“乖,睡吧。”
从来不知道自己在面对除了叶婴宁之外的女人也能做到如此隐忍,收敛着自己叫嚣沸腾的渴望,林行远终于还是苦笑一声,松开手,在她身边安静地躺下来。
随手关掉壁灯,卧室里渐渐陷入黑暗,林行远的公寓是简单的两室一厅构造,他原本也可以去隔壁房间睡,但,存有私心的他还是想在夜婴宁的身边。
十几分钟后,身体的躁动一点一滴地消褪,就在林行远几乎就要睡着的时候,一阵手机震动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静谧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响亮,是夜婴宁的手机在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夜婴宁,确定她没有受到打扰,仍旧睡得很熟,于是轻轻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她的手包。
来电显示清晰地闪烁着对方的名字,幽暗中,“宠天戈”三个字微微刺痛林行远的双眸。他果断地拒绝,想了想,飞快地发过去一条短信。
“她睡了。”
然后,林行远果断地删除来电记录,也删除了这一条短信,最后关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将手机放回手包里,他暗暗冷笑,深夜来电,这个宠天戈倒是真的丝毫不避讳。那么,今晚的黑锅,就让夜婴宁的丈夫来背吧。
心神一动,林行远忽然想起这个倒霉的男人,记得夜澜安和他提起过,好像是一个军人,和夜婴宁是家中长辈安排的相亲才认识的。
怪不得,结婚没多久,他就被戴了绿帽子。两人没有感情基础,夜婴宁自身条件又这么突出,看来不是随便一个男人就能将她收服的。
困意袭来,林行远转身回到了床上,很快睡熟。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胸口一阵闷热给吵醒,短暂的迷蒙过去,看清眼前,原本睡在身边的夜婴宁此刻正手脚并用地抱在自己身上,像是一只考拉。
原来,空调温度有些低,酒精作用消褪,夜婴宁感到了些许凉意,自然而然地向着身边的林行远靠了过去。
男人的体温自然比她高了些,胸膛温暖又厚实,她挪挪身体,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么抱着他继续熟睡。
这样的耳鬓厮磨,对于林行远这样血气方刚,又许久未曾纾解的男人来说,不是软玉温香,不是投怀送抱,而根本就是痛苦的凌迟!
他艰难地移动身体,在不吵醒夜婴宁的前提下,想把她推开。
只可惜,夜婴宁睡得正香,他挪,她也挪,近乎于抱着他不松手了。
“是你逼我的……”
林行远心中一动,忍不住反手抱紧她,亲吻上了她精致的耳垂。
“我快被你逼死了,我要吃了你……”
他低声嘶吼,牙齿轻含|住夜婴宁的耳垂,一点点啃咬噬咬,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浓浓的感情。
腾出一只手解开自己身上的睡衣带子,薄薄的睡衣下再无其他阻挡,此刻,林行远身上的肌肤灼烫得吓人,他微微挺起上半身,小|腹处立即呈现出几块坚实的肌肉。
他整个人虽然看起来瘦削,却并不羸弱,这些年除了练琴,健身也是他的一大爱好,自然练就了“穿上衣服挺拔,脱掉衣服结实”的好身材。
急促地喘|息着,林行远终于摸索到了夜婴宁的手,他紧紧握|住,然后牵引着它,一路来到自己平坦的胸前。
她的体温要比他的稍稍凉一些,一接触到他的肌肤,他就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那种麻酥酥软绵绵的感觉从头皮传到脚底,让他整个人都从心底痒起来。
心痒难耐,林行远闭上眼。
紧张和刺激一齐涌上头,那种明知道前面就是悬崖,却还是不想喊停的感觉,催促着林行远疯狂一次!
他喉头快速地滚动了几下,陌生的感觉让他几乎在同一秒喊出声来。
艰难地隐忍着,林行远咬紧牙关,缓了缓,长出一口气,这才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的手又小又软,温柔细腻得不可思议,那种触感,他如坠天堂。
就在林行远死死地紧闭着双眼,无比期待的时候,剧烈的拉扯,终于还是惊扰到了睡梦中的夜婴宁。
只见她的眼皮轻颤了几下,缓缓地睁开眼来,脸上的表情,在最初几秒内,很是懵懂茫然。
“啊!”
黑暗中,借着房间里隐隐的光,夜婴宁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手。
她脸色惨白,下意识地要收回手,手指一用力,头得清呢?
“想走,也要等天亮吧?”
林行远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醇厚悦耳的男中音,最后一个字,因为是问句,所以轻轻上扬,很是好听。
夜婴宁屏息,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以此来缓解自己此刻的紧张不安。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了然一笑,作势就要迈步走近,吓得她立即喊道:“别过来!”
好在,林行远已经停了脚步,站在离夜婴宁几步远的地方。
房间里没有开灯,模模糊糊的轮廓,更添了一丝丝的暧|昧不明。
“这当然最好不过。”
夜婴宁沉下脸,片刻前的旖|旎早已散尽,此刻,摆在眼前的就是再残酷不过的现实生活——他是她堂妹的男朋友。
“不过,凡事也都难说,万一我一不小心,跟澜安说漏了嘴……”
他故意只把话说了一半,后面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这分明是在威胁她。
“你敢?!”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夜婴宁飞快地扭头,再也顾不上林行远的裸|体,她怒视着他。
“林先生,我拜托你,”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想想清楚后果!”
夜澜安好不容易才在夜昀面前为林行远说尽好话,如今,两个人已经算是众人眼中认可的男女朋友,只等感情再深厚些就会谈婚论嫁。
摊摊手,表示自己的毫不在意,林行远罕见地露出一副无赖的表情,扯动嘴角讥讽道:“后果?我想不到,我一个单身汉,和女人春风一度会有什么后果?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着她,歪了歪头,故意激怒夜婴宁道:“一向都很喜欢独自一个人跑去酒吧,喝得醉醺醺的找男人吗?”
双颊瞬时涨红,夜婴宁不欲与他纠缠,伸手就去拉房门的把手,准备马上离开。
“啪!”
林行远长腿一迈,眨眼间已经逼到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手,将头微微低下,停顿在她的右肩上方。
“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和我再做一次,时间可以向后推迟,随你我方便。然后我保证对今晚的事情向任何人都做到守口如瓶……”
夜婴宁大怒起来,即便同她说这些话的人是林行远,她依然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充耳不闻。
原来这就是男人吗?见色起意,哪管那女人是谁!
一点点悲哀和激愤从心头蔓延开,荡漾出无数涟漪,令她疼痛不已。
再不开口,她用力推开门,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出林行远的公寓,在死寂的走廊里等着缓缓升上来的电梯,心死如灰。
他没有去追她,看着夜婴宁的背影,心头滋生出恼怒来,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自己每次只要是同这个女人单独相处,就会变得不似原来的自己。
变得丑恶,罪恶,充满邪念。
林行远抬起一只手,狠狠砸向自己面前的房门门板。
黎明时分的中海市不复白日里的喧闹,从出租车上下来,夜婴宁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她强撑着走进浴室,脱光衣服,将自己的身体全都浸没在热水里。
无论怎么搓洗,用多么昂贵的沐浴乳,她都觉得,这段时间以来,自己都像是沾染了太多污秽,浑浊不堪。
先是宠天戈,再是林行远,中间还混杂着周扬,三个男人,如同三头虎视眈眈的猛兽,就在不远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像是随时都能如捕猎一般,将她吞吃入腹。
心理的压抑远比身体的劳苦更令人绝望,她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折腾了一夜,天色终于大亮,等从浴缸里跨出来的时候,夜婴宁终于不堪重负地打了个喷嚏。
她找来体温计一测,39度6,发烧,怪不得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家里一向是佣人打理,东西虽然放得井井有条,可一旦着急用,却并不好找。夜婴宁好不容易才翻出来医药箱,眯着眼勉强挑出来一盒开过封的感冒冲剂,冲了一袋,趁着热全都喝下去,然后就一头倒在了床上。
药效逐渐发作起来,身上又冷又热,她裹着被子蜷缩着身体,半梦半醒地根本睡不安稳。
夜婴宁很少生病,但几乎每年都有那么一次病得比较严重的时候,她曾笑称这是排除体内积存的毒素。
不过,今天的发烧来势汹汹,颇有一种要她好看的架势。
眼皮酸胀,即便是闭着眼,也有一种强烈的晕眩感,夜婴宁痛苦地发出几声轻哼,翻了个身。
依稀听见了门铃响,她以为是产生了幻听,侧耳细听,似乎愈发真切了起来。
应该是家里的佣人吧,算算时间,差不多也是这几天回来。
夜婴宁实在没力气,加上佣人有家中钥匙,索性,她用被子蒙住了头,挡住一切来自外界的声源。
直到,卧室的房门把手被人剧烈地转动起来——从上次被周扬酒醉骚扰过之后,夜婴宁就习惯性地反锁房门,无论他是否在家。
她一惊,猛地掀开被子,露出头的一瞬间,房门也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
“你!”
话一出口,夜婴宁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可怕,喉咙又干又燥,刚想大声质问,面前的男人已然快了一步,冲她怒吼道:“夜婴宁!”
她打了个冷颤,不明所以地仰头看着宠天戈,这个土匪一样的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等夜婴宁开口,他已经一把掀开了她身上裹着的被子,抓着她的双肩,像是提小鸡一样把她拖到自己身边,去扒她的睡衣。
“你干什么……咳咳!”
无力的身体根本招架不住,夜婴宁又惊又怕,虚弱地推拒着宠天戈的手。
“你们昨晚做了几次?都用了什么姿势?你到了几次?他让你爽了吗?下面有没有被干肿?”
连珠炮似的发问,伴随着可怕的冷酷嗓音,以及那冷若冰霜的眉眼,都让此刻的宠天戈看起来犹如撒旦附体,不胜邪恶。
夜婴宁先是一愣,接着便是头皮一麻,心中警铃大作:难道,宠天戈居然知道,她昨晚在林行远那里过夜?
这个想法让她不禁浑身血液都倒流了,一瞬间,她脸色煞白,做贼心虚。
夜婴宁眼底流露出的慌乱尽管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几乎像是没存在过,但宠天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脸色愈发阴沉恐怖,几近狰狞。
“居然敢跟我炫耀,这个周扬,他不想活了!”
盛怒下,宠天戈大声咆哮,脱口而出道。
夜婴宁一怔,周扬?关周扬什么事?难道是……
她小心翼翼试探道:“周扬他怎么……”
一把掏出手机,宠天戈冷笑,将屏幕上的字指给夜婴宁,咬牙道:“我说过,跟他离婚!”
夜婴宁强忍着不适,勉强凝神看清,果然,她猜得没错,应该是林行远趁她昨晚睡着的时候,用她的手机给宠天戈发了短信,却被他误以为是回家过夜的周扬。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林行远玩得一手的借力打力:先挑起宠天戈对周扬的敌视,等后者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被彻底三振出局,他再审时度势,依照情况趁机出手。
既然已经造成了误会,为避免更多的麻烦,夜婴宁决定对昨晚的事三缄其口,宠天戈错以为是周扬,那她就顺水推舟。
“我昨晚就发了烧,很早就睡了,他几点离开的我不知道。”
她一看就知病得不轻,脸色恹恹,额头滚烫,这些都做不来假,而且一句话刚说完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宠天戈果然一愣,但很快就继续手上的动作,去撕扯她的衣物。
“你干什么!”
夜婴宁终于恼怒,低吼出声,说话间已经被他按住了腰肢,只得眼睁睁看着他。
“检查。”
宠天戈言简意赅,垂下眼来,仔细检查,并没有发现异样。
看来,她果然没说谎,一想到夜婴宁昨晚没有和周扬同床共枕,宠天戈愤懑的心情好转了许多。
只要一想到她在别的男人身下媚眼如丝,娇喘连连,那种恼怒和嫉妒,就像是毒蛇一样,盘亘在心上,令他几欲发狂!
“不要和他再在一张床上睡觉,我不许。”
再次霸道地发号施令,宠天戈起身,将衣物拉上来,仔细地帮夜婴宁穿好。
她甚至连同他争吵的力气都没有,晕眩和恶心让她一个字也不想说,闭上眼,夜婴宁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宠天戈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高温让他再一次眉头拧紧。
夜婴宁的双颊异常酡红,呼吸也因为鼻子堵塞而变得异常粗重,宠天戈注视了她几分钟,果断给宠家的家庭医生打了电话。
再次醒转过来,夜婴宁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头顶悬挂着两瓶药液,透明输液管的一端连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窗帘拉得紧紧的,她看不出此刻是几点钟,房间里有些暗,只有壁灯亮着。
“都快烧到40度了,不及时消炎会转成急性肺炎。”
见夜婴宁醒来,宠天戈站起身,将床头的一杯水递给她,又怕她手上没力气,索性端着杯子喂她。
“我听人家说,女人发烧时,身上会特别热特别紧,会特别爽。”
等夜婴宁喝完了水,宠天戈放下水杯,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双眼紧紧盯着她,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
宠天戈的话音刚落,夜婴宁的脸色大变,她紧咬着嘴唇,死死瞪着他。
因为发烧的缘故,往日澄净的一双杏核眼儿,此刻更添几分朦胧水润,似怒似怨,眼眶微红,竟有一番别样的诱|人风情。
被她这么看上一眼,宠天戈还真的有些想狠狠要她的冲动。
“来点儿‘运动’,出一身汗,病才好得快。”
他越说越得意,眼见着床上的夜婴宁将他的话当了真,露出一脸的紧张惶恐,宠天戈就更加想要故意逗她。
刚好,两瓶药液都已见底,宠天戈抬头看了看,然后俯身,轻轻将她手背上的针头拔了出来,动作极其熟练。
“按住一会儿。”
夜婴宁依言照做,稍用力按着左手手背,满面狐疑地看着宠天戈,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医生。
“是宠家的家庭医生,我让他过来了一趟,你这是心火旺又着了凉。简而言之一句话,整个人体虚得厉害。要不,我勉为其难,给你采阳补阴?”
宠天戈收拾好空药瓶和胶管,伸手按亮另一盏壁灯,霎时,卧室里明亮了许多,让夜婴宁能够看清墙上的时钟。
居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整整昏睡了大半天。
被宠天戈强迫地又喂了几口水,夜婴宁实在没有任何胃口吃东西,两大瓶药水灌下去,身上凉凉的,胃也跟着发胀,她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
背对着他,不多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我没力气,你不要碰我。”
夜婴宁闷闷地开口,浑身像是被卡车碾过似的酸疼,若宠天戈真的要对她强来,那她是真的会成为砧板上的待宰鱼肉。
他不开口,把自己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下一条白色四角裤,径直上了她的床,动作不停,又开始脱她的衣服。
“你这个禽|兽!”
夜婴宁无力地踢了两下腿,因为出汗,身上的睡裙也黏黏的,紧贴着后背,很不舒服。
宠天戈三两下就把她全都扒光,让她俯卧在床上,然后,开始帮夜婴宁揉|捏双肩。
她下意识地仍是想要挣扎,直到他的大手带着熨帖的温度,抚上她胀痛的肩头,并且以一种适中的力道有规律地帮她按捏起来,夜婴宁才一愣,终于反应过来,宠天戈这是在帮自己按摩,放松身体。
“有些人啊,自己的思想淫秽又下流,就觉得别人也跟她一样。”
宠天戈一边叹息一边挖苦着夜婴宁,说完,故意稍稍用力,捏了一把。
顿时,没有准备的夜婴宁“啊”一声尖叫出来,她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已经表达了一切。
“看什么看,没觉得已经舒服多了吗?宠家手法,名师真传,我可是不轻易出手的。”
虽然心里不服气,但夜婴宁不得不承认,宠天戈很有一套:随着他的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按着肩头和脖颈,久睡带来的颈椎酸痛感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少有的舒展轻松。
她趴在枕头上,偶尔发出满足的轻哼,整个人慵懒得像是午后在阳光下小憩的一只猫。
细腻白|皙的肌肤,随着揉|捏挤压,渐渐显露出淡淡的绯红来,在灯光的照映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一开始,宠天戈还顾不上这些,但随着耳边不时响起夜婴宁诱|人的低低吟哦,他也不禁陷入心猿意马,只觉得掌下的肌肤异常的柔|软滑嫩,令人爱不释手。
整具娇躯,温润得像是极好的羊脂玉,而趴着的姿势,又显得她的腰更细,臀更翘,双|腿更纤细更笔直。
逐渐忘却了自己的初衷,宠天戈火|热的手掌像是有了自主的意识一般,尽情地摩挲起夜婴宁的身体,顺着那些撩人起伏,他愈发控制不住力道,竟放任自己揉|捏起来。
“疼,我疼,你轻点儿……”
闭目养神的夜婴宁尚未察觉出他的异样,只当他的粗|重呼吸是因为在帮自己按摩,感到后背传来一阵痛感,她连忙向他求饶。
这样引人遐思的一句话喊出来,宠天戈立即就起了反应,只觉得耳边都是她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她疼,她让他轻点儿,就好像是两个人在做某件更为亲密的事情一样。
他的浑身肌肉顿时紧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狂涌到了某一处。
手掌像是着了火一般在夜婴宁的背脊上游走,抚过她裸着的美背,顺着她的手臂的边缘,用力探入了前胸,不由分说!
怪不得古人眼中最美的椒乳要达到“丰满、莹白、肥硕、香气微醺”,四大要素缺一不可。此刻,宠天戈攥着夜婴宁的胸前,身体伏下来,狠狠嗅了一口,一向清明的头脑都难免有些飘飘欲仙。
那只满握柔|软的大掌用力地收紧,几根手指放松,然后再收紧,柔|软和弹性在手心里尽情地展露着美好。他像是着迷一般,恣意地用指腹擦过,还在夜婴宁耳边吹拂着热气。
“乖,舒服吗?身上还酸疼吗?”
大脑一片空白,如梦初醒,夜婴宁这才意识到,原本规规矩矩的按摩忽然间变了味道,充满了危险!
她面红耳赤,呼吸也急促起来,把手绕到背后,想要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好了好了,我好多了,你、你起来吧!”
头顶传来轻笑,宠天戈果然很听话地撤走了一只手,在她身侧,用来支撑着自己身体的大半重量,以免压疼了她。
微微松了一口气,夜婴宁暗暗庆幸,看来,他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
但,宠天戈并未离开她的身体,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轻轻挪动着。
“我歇会儿,按了半天,你身上松快了,我累。”
宠天戈很有说辞,就是不动,一边说一边用手将夜婴宁脖颈背脊上散乱的长发轻拂开,指尖轻轻擦过她毫无瑕疵的美背。
“既然你好受些了,咱们就说说话。天宠和罗拉集团的合作你肯定知道了吧?”
夜婴宁一怔,没想到宠天戈会主动和自己说起珠宝设计大赛的事情,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她只好强迫自己,暂时忽略掉他那只手,飞快地思索了两秒钟。
“知道了。没想到你最近对珠宝这么有兴趣。”
她模棱两可地回答了一句,不想,他将头压得更低,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两下。
“我对珠宝没兴趣,可我对你有兴趣。”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如今,夜婴宁也有几分习惯了宠天戈的话。
女人说话生冷不忌,就叫天性放浪;男人说话不分轻重,有时候还会被人称赞是大丈夫不拘小节。
这可笑的社会,到底是由谁来设置游戏规则,约定成俗?!
夜婴宁心头暗自冷笑,然而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酝酿了出来,她扭过头,侧脸问道:“怎么,你要给我潜规则?”
她的话让宠天戈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笑罢,他低下头,用嘴唇寻到她的耳畔。
他一向最喜欢玩弄夜婴宁娇|嫩无比的小耳垂,咂摸在口中,像是一块好吃的嫩|肉。
不住地舔舐吸咬之下,宠天戈满意地听见夜婴宁喉咙深处发出了低低的呜咽,甚至全身都像是过电似的轻颤了几下。
“你错了,不是潜规则,是……”
心头滑过一抹甜蜜的涟漪,宠天戈自己也奇怪,这些话似乎都是脱口而出,自然而然地就全都说了出来。
这应该就是哥儿们常说的,和女人调|情吧,从前他不屑,如今亲自体验,滋味儿居然还不错。
尤其,每每看到这小女人含羞带怯的模样儿,他总会被一种暖意包裹住全身,觉得莫名的满足。
“据说初赛的选手就有成百上千,你一个个‘床’过去,恐怕精尽人亡也未必能……唔!”
夜婴宁话未说完,就被宠天戈狠狠地堵住了嘴——他强行撬开她紧合的嘴唇,将她后半截话都吞下去,火|热的舌已然势不可挡地狠狠侵入。
毫不客气地用舌尖勾缠住夜婴宁的丁香小舌,宠天戈无法控制地顺势用双臂搂紧她,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你说谁精尽人亡?要不要亲自试试再说话?”
他眯眼,不胜邪肆,挑眉勾唇,在灯下竟很有一番成熟男人的味道。
夜婴宁没有防备,微微喘|息地看着他,胸口不住起伏,两点粉樱娇艳欲滴,衬着雪白肌肤格外夺人眼球。
“我听说,唐漪的妹妹也会参赛。”
对上宠天戈已经有些幽暗泛黑的双眸,她抬起手,按在他胸口,及时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
见夜婴宁如此直接,并不避讳地提及唐漪,他脸上露出玩味神色,抓住她的手,轻轻在自己的胸膛上摩挲着。
“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我留她在身边很久。”
像是解释一般,宠天戈淡淡开口,想了想,似乎又怕夜婴宁会误会一般,追加道:“我的住处房间很多,即便她留宿,也不代表同床共枕。”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说完这些,宠天戈自己也觉得有些耳热脸红。
打死他,他也不会承认,自那一晚在“风情酒吧”和夜婴宁重逢以后,他就一直处于“吃素”的状态,只偶尔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自己解决一下。
否则,他也不至于饿到每次一见她就动手动脚,像是一个急色鬼似的。
夜婴宁眨了眨眼睛,失笑出声。
“所以,你答应了她,这次会让唐渺进决赛?”
按理来说,宠天戈不会是这样公私不分的人,偌大的天宠集团都是他一手掌控,如果经常囿于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他也不会在业界获得“铁血商人”的名号。
“是个不错的卖点,炒一炒足够吸引眼球,我是个黑心商人,无利不起早。”
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突然俯身。
“嗯……”
传来的微妙感觉席卷了全身,让夜婴宁无法继续揣测宠天戈话语里的更多含义。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似乎和唐漪姐妹两个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你……欺负病人!”
夜婴宁控诉着宠天戈的恶行,输液后的身体恢复了六七成力气,所以不住地扭|动,用力推着他埋在她胸口的头。
“我的‘小蝌蚪’质量好数量多,给你补补?”
手上忽然摸到一道粗糙的疤痕,宠天戈疑惑地低头,看向夜婴宁的手腕。
真难想到,如斯完美的夜婴宁竟能允许自己的身体上有这么不完美的存在——一条像是蜈蚣一样,将近两寸长的伤疤。
“这是……”
他皱眉,想到之前找人调查她的背景,知道她在今年割腕自杀过,这应该就是当时留下的刀口。
其实宠天戈一直感到很奇怪,他当时看到这消息就觉得不大对劲儿,凭他和夜婴宁的接触,这女人外柔内刚,绝对不是能自杀的人。
尤其,还是新婚不久,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鲁莽举动。
摘了手表和手链,伤疤无处可藏,夜婴宁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腕,沉默不语。
“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时的情景,了解细节的人很少,就算私家侦探再无孔不入,也并没有调查得到夜婴宁和周扬之间的私|密,所以宠天戈对此并不知情。
“不为什么,一时想不开而已。醒来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所以你看,我都没有去除疤美容。”
语气淡淡,夜婴宁似乎不欲多谈这个话题,好在,宠天戈也没有继续追问。
似乎感知到了她的伤感,他将推在一旁的薄被扯过来,盖在她光滑的身体上,然后隔着被抱住了她。
“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这样聊聊天,不然,你可能以为,我对你就只想着那种事儿。”
夜婴宁不说话,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能不能告诉我,三年前,你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鲁西永,又偷偷跑掉?”
这个疑惑困扰了宠天戈很久,只可惜那时候的他对于夜婴宁这个陌生女人一无所知,只凭一面之缘,他无法找到更多的有用的信息。
幸好,夜婴宁在经历了上次被宠天戈逼问得哑口无言的窘境后,学聪明了一些,利用休息的时间,借着打扫房间的名义,将卧室和书房全都扫荡了一遍,果然大有收获。
她在书房的电脑里,找到了一个上锁的文件夹,夜婴宁和周扬各有自己的电脑,平时都不会随意碰对方的。
所以,在文件夹的记事本中,她找到了这些年来夜婴宁的日记,也从中对栾驰有了更深层的了解和认识。
红三代和千金小姐的组合并不罕见,但能和传奇如栾驰这样的男人有染,这对于夜婴宁来说,不知道是幸运,抑或是不幸。
“那时候我在巴黎上短期培训课,一个人偶尔会到处走走。鲁西永,这名字听上去很美,不是吗?”
眼神凭空增添了一丝渺远,她没有亲自去过那里,只是在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里,找到了上千张照片。
夜婴宁曾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浏览日记和照片,陌生的文字和图像逐一进|入眼底,也让她终于理清了自己和栾驰的冤孽情债。
“是很美,也很安静,虽然没有巴黎的纸醉金迷,可我至今怀念。”
宠天戈顺口接下去,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当日的情景,微笑道:“你那件披肩,还被我特地捡了起来,放在行李箱里带回了国。”
想了想,他继续回忆道:“因为我母亲的缘故,女人穿戴的东西,我看上一眼,差不多就能估计出大致的价格。所以,那天,我才敢放心大胆地跟你回了小旅馆,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职业骗子。”
夜婴宁轻笑,并不出声,她担心自己在细节上露出破绽,引起宠天戈的怀疑,所以尽量不开口。
在日记里,她得知了自己为何在三年前出现在鲁西永——因为栾驰对她的占有欲实在太过可怕,让夜婴宁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竟然孤身一人逃离了中海市,偷偷前往法国。
但,她低估了栾驰的手腕,他不动声色地冻结了她的银行卡,甚至查到了她每一处落脚点。
栾驰故意拖延时间,因为他很清楚夜婴宁身上所带的现金并不多,缴了学费后更是所剩无几,所以他静静地等待着时机,准备让她吃一点儿苦头,算是对她这次恣意妄为的惩罚。
但他没有想到,她居然想要通过出卖身体,获得一笔钱,远走高飞。
在咖啡馆和宠天戈的偶遇,令夜婴宁认定他是个不错的人选:年轻,英俊,多金。自己同他一度春风后,若是能够厚着脸皮索取些酬劳,就足够她另寻一处偏僻的欧洲小镇,安静地生活下去,度过余生。
“从这一点上看,你和我在本质上,还真的是同一种人。”
双眼注视着电脑屏幕,透过字里行间看出日记主人的挣扎和无奈,夜婴宁不禁喃喃自语,愈发明白了为何自己的灵魂,和这具身体的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天,是你家人找到了你,怕你不肯回家,所以强制性把你从旅馆带走了?”
宠天戈道出心中的猜测,他只当那时候的夜婴宁年纪小,任性撒娇,同家人生气所以离家出走,并没有想到,整件事居然和臭名昭著的栾驰有所关联。
夜婴宁不置可否,见他已经给出了一个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便索性将真相隐瞒下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自找苦吃。
“看你长得柔柔弱弱的,性子倒真是倔强,那么小就敢一个人往国外跑。”
宠天戈不禁叹息,于是心头的疑惑更加重了几分:这样的女人,真的会在几年后自杀,还选取了割腕这样惨烈狠绝的方式?!
看来,她身上的秘密还真不少,可不管她隐藏得多么深,他也要一窥究竟。
夜婴宁并不知道宠天戈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隐瞒栾驰和自己关系的这件事上。
天知道,若是他知晓这些,会不会雷霆震怒,觉得自己欺骗了他的感情。
虽然,身为当事人,夜婴宁自己也感到很无奈,命运的齿轮不停旋转,将她带入看不清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不过,相比于那些,我更好奇你和你老公是怎么回事儿。看来,我要找个时间跟家里老爷子多聊聊,就算放眼整个军区,像周上校这么年轻有为的人才也不多。”
明明是赞赏的话,但由于宠天戈那格外不善的语气,还是让夜婴宁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想了想,她板起脸来,语气凝重了几分,冷冷道:“我和你纠缠不清,我承认我不守妇道。可是,你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我不想让他因为这些生活私事影响到工作和仕途。”
周扬确实算不上一个体贴入微的好丈夫,可毕竟也是事出有因,真要是论起是非曲直,他和她谁也没有比谁更高尚些。
宠天戈见夜婴宁因为周扬的缘故,居然和自己动了气,虽然心里发堵,但到底碍于她生病,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终究还是影响了心情,他索性起身,将散乱一地的衣服裤子一样样捡起来,穿回身上。
“你再睡会儿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宠天戈一边系着衬衫纽扣,一边低低说道,声音里已经恢复平静,没有了之前的火|热沙哑。
当年是她主动勾|引自己回旅馆,在酒吧重逢又是她装作不认识大胆挑逗,可若是回想起来,每一次,也都是她害怕退缩说“不”,一再地拒绝他。
一定是他下贱,向来骄傲无比,眼高于顶的宠家大少,对她却如此纵容如此小心翼翼。
宠天戈越想越憋闷,顷刻间,一张脸已经黑云笼罩。
夜婴宁恍了恍神,她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疏远,只好点了点头,闭上眼。
她听见关灯的声音,卧室里重归寂静,宠天戈没有走,站在窗前,沉默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努力酝酿着睡意,很快,夜婴宁就处于迷蒙状态。
而宠天戈的手机也在此时毫无预兆地响起来,他先接起来,并未着急说话,而是直接走出房间,轻轻虚掩上房门,这才应声。
“siobhan……时差……你什么时候……回中海……”
隐隐约约的话语透过房门传进来,夜婴宁皱了皱眉,翻身睡了过去。
*****
尽管身体不适,但因为珠宝设计大赛迫在眉睫,夜婴宁还是勉强前往灵焰。
这次大赛的流程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依次分为初赛,复赛,半决赛,决赛四场。
此刻正处于初赛阶段,即面向世界各地各级别设计师的海选,无论是否曾经取得过奖项都可参加,只要有设计构思和推荐信就可以投稿,成为正式的参赛者。
而与此同时,符合参赛资格的设计师信息,都将同步呈现在大赛官网上,以示公平公正公开。
到目前为止,夜婴宁倒是不担心什么,身为专业的设计师,她当然不可能连初赛都无法通过。
不过,她比较好奇的是,唐渺。
好在信息时代,没什么事情是绝对的机密,点开大赛官网,按照姓名拼音检索,她轻而易举就搜索到了唐渺的信息页面。
电脑屏幕上赫然出现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字,每个设计师的信息都是大同小异:除了个人信息之外,最重要的便是求学经历以及所获奖项。
唐渺年纪很小,今年刚满20岁,还在读书,尚未毕业。
她就读于著名的国际时装艺术学院,主修时尚配饰设计,辅修奢侈品营销与管理。看来,唐漪在这个妹妹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也投资了大量的金钱。
这样的科班出身和专业背景,对于参赛者来说是很有利的,虽然丽贝卡·罗拉曾经在很多场合都宣称,设计来源于灵感,并不看重学历。
但,谁都知道,越是重大的国际赛事,评委们往往越会考量设计师的专业素质。
所以,唐渺在这方面很有优势,而且她是新鲜面孔,自然很容易引起注意。不过,她的初出茅庐同样也是硬伤,在揣摩评委喜好、迎合他们的艺术品位方面,缺乏大赛经验。
合上笔记本,夜婴宁靠向椅背,闭目养神,将全部信息在脑海里重新筛选了一遍。
苏清迟的担忧并不是完全多余的,作为一匹很有可能的黑马,唐渺的存在,对于夜婴宁来说,确实不容小觑,值得重视。
而宠天戈在此事上暧|昧不明的态度,才更令她心烦意乱。
其实,两个人若是真的做了爱,似乎事态反而显得明朗化。男女之事,不过是一层窗户纸,真的捅破了,也就彻底少了一层膈膜。
可他又偏偏每每撩拨,戛然而止,美其名曰为她考虑,这令夜婴宁感到啼笑皆非:如此一来,好像既做婊|子又立牌坊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她。
休息了几分钟,将脑子里乱哄哄的事情都整理了一番,夜婴宁强迫自己驱除杂念,专心开始做设计草稿。
这一次,她决定抛开任何花哨的技巧,和浮夸的装饰,甚至不考虑市场元素,只是本着当初想要做设计的初衷,认认真真地做出一件令自己满意的作品来。
在如此高的标准细则和自我要求下,夜婴宁很快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连stephy送来的午饭都没有碰。
深知她正在承受着莫大压力的苏清迟则一手包办了灵焰珠宝目前已经接下来的所有项目,还特地分配了两个不错的设计师,专门做夜婴宁的助手,和stephy一起协助她。
因为太过忙碌,所以当夜婴宁接到母亲的电话时,听她说到自己的生日宴,险些完全愣住。
“原本你是说不信这些的,可是本命年这么不顺当,总归是要好好热闹一下。”
冯萱在电话里如是说道,她和夜皓提前商量过,决定给夜婴宁一个惊喜,为她大肆操办一下今年的本命生日。
以夜家的财力,自然是不会去酒店举办宴会的,夫妻两个思来想去,最后将地点选在了西山别墅。
西山位于中海西郊,这几年随着房价的狂飙,俨然成了本地的富人区。无数达官显贵在此置产,“西山别墅”四个字也逐渐成了在中海市的财富和地位的象征。
西山别墅区面积广阔,分为两大建筑群,一类是以大家族聚集式别墅为主,一类是以单独式新型小别墅为主。近年来,夜家家族中一些上了年纪的长辈多在此颐养天年,都不约而同地在此购置房产。
“家里人都多久不去西山了,太麻烦了,不然就一家人聚聚算了。”
夜婴宁不想大张旗鼓,而且她自杀的事情虽然被刻意隐瞒,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应付那些聒噪势力的亲友足以令人心力交瘁。
“就这么说定了,宁宁,那天一早你就和周扬过来,你爸特意从南方赶回来给你庆生的,别辜负他的心意。”
冯萱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谆谆叮嘱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夜婴宁知道母亲一向享受宴会,最喜欢那种有钱人齐聚一堂的浮夸感觉。
不想拂了她的美意,夜婴宁只好满口应承下来,随之,她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这次珠宝设计大赛,能走到最后的选手,背后肯定少不了中海市的各方势力。一开始可能还是根据每个人的实力说话,但是到了后来,就可能沦为了实力和背景的角力。
夜婴宁略一思忖,一想通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顿时惊觉父母可谓是用心良苦。
*****
生日宴会这种场合,夜婴宁很清楚,自己必须要和周扬一起出席。否则,那些所谓的名媛贵妇们不知道背后会如何嚼舌根,胡乱猜疑。
在风言风语这一点上,有钱的女人因为生活更空虚,反而比市井妇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尽管她心头惴惴不安,十分的不情愿,还是只得硬着头皮去联络在部队的周扬。
还好他没有关机,夜婴宁将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
听到那一端“嘟嘟”的声音持续了半分钟后自动转为忙音,不知道为何,她的心头竟有一种窃喜和放松。
这样一来,就可以和父母说他工作忙,暂时抽不开身……
夜婴宁正暗喜着,手机忽然响起,原来是周扬又将电话打了过来。
“下午抽时间和你一起去试一下礼服?”
不等她说出来,周扬已经主动发问。
虽然夜婴宁从来不和父母提及自己的婚姻,但,无论是夜皓还是冯萱,都能隐隐察觉到她和周扬之间似乎有着不正常的生疏。所以这一次,冯萱自作主张,先联系了女婿周扬,和他商量给夜婴宁办生日宴的细节。
“是。我妈和你说的?”
她咬了咬嘴唇,这才恍然大悟,看来家人早已开始筹办,只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礼服的款式还是我挑的,我当然知道。”
那边传来周扬的轻笑,听起来他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夜婴宁一时语塞,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和羞涩,只好匆匆和他定了见面的时间,然后就挂了电话。
一眼就瞥到了桌上的电子万年历上,夜婴宁看见自己生日那天的日期数字已经自动变红,正一闪一闪提示着。
她一点儿也不惊讶,夜婴宁和叶婴宁是同一天的生日,两人之间早已有太多的巧合,这一个恐怕也是冥冥中的注定。
看得出,曾经的夜婴宁好像很期待这个日子,特地做了系统设置,以示提醒。
但是现在的她,反而有些不明所以的惧怕它的来临,夜婴宁总觉得,自己的身边似乎有什么暗涌,正在向她慢慢地逼近。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很快愉悦起来:毕竟,从医院醒来后,这还是她的第一个生日,能得到家人朋友的祝福,总归是值得快乐的一件事。
身为夜氏大小姐,夜婴宁生日宴的礼服交由中海市的知名服装师亲自设计,对方带着助理及多套服装亲自上门。
周扬也从部队赶了回来,一进门便先去冲了个凉,这才去试穿西装。
“周先生给的尺码很精准,看来无需大的改动,只在这里添加一点点皱褶就完美了。”
设计师口中连连称赞,为夜婴宁轻轻拉上礼服背后的拉链。
为了这次生日宴,周扬特地反复甄选了他和夜婴宁当日所穿礼服的品牌,最后选了这位多年来一直负责中海市名流女眷们晚宴高级定制的设计师,还亲自敲定了两人的礼服款式。
他为夜婴宁挑选的礼服十分符合她的气质,在简洁中透露着个性,抹胸式,前短后长的鱼尾裙摆由11根鱼骨支撑,衬托得上身十分饱满挺拔,还能将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笔直长腿若隐若现地露出来。
“稍后我会把需要修改的细节都记下来,礼服会在您生日当天直接送到西山别墅。”
设计师说完,将夜婴宁的长发帮她简单地绾起来,露出她白|皙纤细的颈子,方便她看清楚整体的造型。
镜中的女人身材纤细适中,雪白的颈下方是两片凸|起的光滑锁骨,两边圆润的肩头形成完美的弧度,香槟色的礼服令她看起来无比高贵典雅,比平时增添了许多神秘妩媚。
卧室的房门轻响,在隔壁房间换好了西装的周扬缓缓走了进来,他十分绅士地朝着设计师和她的助手颔首微笑,简单地寒暄了几句,然后将眼神落在夜婴宁身上。
掩饰不了的惊艳之色在周扬的眼底蔓延开来,他早知自己的妻子很美,气质出群。只是在婚后的大半年时间里,他几乎再也没有机会欣赏到这样盛装打扮的她——两人分房而睡,而他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彼此的关系,所以一直强迫自己减少回家的次数。
“周先生。”
设计师问过好后,亲自将夜婴宁曳地逶迤的长裙摆整理好,然后带着助手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周扬和夜婴宁,两个人离得不远,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在镜中,一眼望过去,赫然是一对璧人模样儿。
“还喜欢吗?妈说要给你惊喜,叮嘱我不要说。”
他一手插兜站在夜婴宁面前,淡淡开口,好像这一切都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并不是发自内心。
“她整天没事做,一有机会自然想要热闹一下。辛苦你了。我很喜欢。”
夜婴宁扯动几下嘴角,勉强向他挤出个感激的笑容。
她真的没有想到,父母这次竟如此兴师动众,想来也是要为自己的未来铺路,毕竟她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作为依靠,夜家的家业以后也只能靠她一人独自承继。
“相比于听见一句‘辛苦’,我更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对我亲热些。”
周扬抽出手,迈步走过来,一直走到她面前。
夜婴宁这才惊觉,他居然这么高,几乎和宠天戈不分上下,穿着高跟鞋的自己还比他矮了将近大半个头。
一时间,莫名的压力和紧张感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惶恐不安。
或许是这桩婚姻里藏有太多的秘密,又或许是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死与眼前这个男人有直接关系,总之,夜婴宁对周扬除了害怕,还有戒备。
“怎么不说话,嗯?”
右手轻揽上她的腰,周扬扳正她的脸,让她的眼正对着自己。
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甚至不想和他说什么,周扬之于现在的夜婴宁,也仅仅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连同床异梦都做不到。
按照相关政策和规定,如果周扬不主动向组织提出离婚,那么不出意外,两人还要纠缠很多年,继续维持这有名无实的婚姻。
而夜婴宁实在不想将他的隐疾大白于天下,公之于众或许能令她从婚姻的牢笼里解脱出来,但那样一来,她和栾驰的感情也无异于彻底曝光,两相利害取其轻,她并不敢轻举妄动。
“没,腰身有些紧,卡得我有点儿难受,看来我该减减肥了。”
夜婴宁慌忙转移了话题,她的下巴还被周扬握在手中,所以只好垂下眼眸,避开他凌厉的视线。
周扬面上一哂,笑她连撒谎都如此不利索,干脆松开了手。
“勒得紧的话,索性就脱掉好了。”
他的手顺势绕到夜婴宁的背后,准确无误地摸到那条拉链,向下一滑。
她大惊失色,立即回头,拼命弯腰想要阻止周扬的动作,身体的姿势顿时极为古怪。
镜子里,两人纠缠在一起,一个死命躲,一个步步逼。
到底,夜婴宁身上的礼服滑脱至腰间,她狼狈地看向周扬,压低声音怒吼道:“你疯了吗?”
设计师一众人还等在外面,一扇门内,他竟然如此羞辱她!
离得这样近,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的淡香,应该是须后水的味道,海洋气息,混杂着薄荷和绿茶的清冽的香,令人一瞬间失神。
胸前是两枚薄薄的乳贴,亲肤的设计,紧紧贴合着肌肤,包裹住那形状美好的两团浑|圆,随着动作颤动不已。
他见过她的身体,在新婚之夜,她一脸木然地在自己面前脱光,机械如木偶般爬上|床。她的脸朝上仰躺着,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即将到来的酷刑。
一股热气自周扬的头顶开始慢慢流窜,全身的气血都跟着隐隐翻腾起来,在小|腹处涌动着阵阵暖流,齐齐汇聚到某一点。
久违的冲动再次席卷了全身,他有些不确定,但又极为渴求,好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说什么都要试一试!
“你松手!”
夜婴宁只当周扬是在故意折腾自己,以此来作为报复,并没有想到更深层的一种可能,这令她羞愤难当。
一心沉浸在期待中,周扬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再拾雄|风,所以,无论夜婴宁说什么做什么,他也绝对不会停下来。
“周扬,你出……”
不等她喊完,周扬已经低下头,借着身高优势,不由分说就堵住了夜婴宁的嘴。
他的一只手,还停在她的腰际,小礼服松松缠绕在纤细腰际。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完全遵循心中的渴望,按在了她饱满的胸口。
自那一晚同床共枕,周扬就可悲地发现,自己原来真的做不到彻底地厌恶这个女人,哪怕就是她将他亲手推向深渊。
对她的爱和恨如同泄洪闸口,内心渴望而身体无能,这无异于干锅烤火,让他整夜难眠。
“他就是这么摸你的?”
回忆起当日的画面,心头浮起浓浓嫉恨,周扬松开嘴唇,轻轻吐出一句问话。
少了衣物的遮挡,光|裸的胸前传来一阵凉意,而男人火烫的手掌又带来一阵灼人的温度。
一凉一热间,夜婴宁的细滑肌肤甚至立即泛起来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有没有把你按在镜子上弄过?”
见夜婴宁不开口,周扬逼问得更甚,音量也微微提升,语气变得更为冷冽。
这个“他”,自然就是他眼中的情敌,已经离开中海半年多,杳无音信的栾驰。
她脸色煞白,只隔着一道门,她担心被外面的人听见他的话,立即放软了口气,小声哀求道:“周扬,你先放开我,我们好说好商量……”
虽然,夜婴宁根本不知道,她和他之间有什么事情是能够通过商量来解决的。但此时此刻,只要能够让他住手,她愿意放低姿态,向他认错。
“商量?”
果然,她的话同样令周扬感到啼笑皆非,亏这个女人说得出口!
他重重挑眉,小动作里体现出此刻的复杂心情,而双眸深处早已酝酿出浓浓的颜色,一扯嘴角狠狠讥笑,周扬彻底打破夜婴宁的幻想。
“我和你根本没什么好商量的,你太贱!”
或许,只有用最不堪的话语来辱骂她,用最肮脏的手段来占有她,他才能说服自己放下仇恨,愈合伤口。
夜婴宁彻底呆愣在原地,“贱”这个字眼儿,是她上辈子和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一个,偏偏周扬每每用它来刺痛她。
她忘记了挣扎与反抗,仰着头看向他,犹如一只受伤的白色天鹅。
周扬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伸手再次攫住她的下颌,将她的嘴唇捏开,舌头伸进去肆意搅动舔舐起来,用力地吸着她口腔里分泌出的丝丝蜜津。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夜婴宁的那颗虎牙甚至磕到了他的唇角,一霎时有淡淡血腥气弥漫开。
一只手掌牢牢地贴在她的腰后,支撑着她,同时也将她狠狠地压向自己的胸前。周扬怀疑这样细的蜂腰几乎要被他折断,可他顾不上,只是顺着她的脊背,将夜婴宁身上的小礼服向下推。
顺滑的布料贴着顺滑的肌肤,跌落在脚边,夜婴宁立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要抬起手来抱住自己。
周扬快了一步,按住她的手,眼中流泻出情动,他喃喃道:“不要挡,让我看,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说罢,他硬生生扯下她胸口最后的遮挡,将那两片薄薄的硅胶片扔在地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头脑清醒的白天里欣赏她的身体,真真正正地直面她的美丽和性感。
分明能够感受到周扬火烫注视的视线,夜婴宁甚至不敢睁开不知何时起闭上的双眼,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在他满是渴望的目光注视下,她全身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求你,别、别羞辱我了,外面都是人……”
夜婴宁几近哽咽,她知道,设计师还没有走,留下来等她给出最后的意见,此刻就在隔壁喝茶。
这边一旦响起稍大一些的动静,那边怎么会听不到,又都是常年和有钱有势的女人们打交道的,八卦传得飞快,她不想自己再次成为别人的谈资。
“羞辱?你当这是羞辱?”
周扬一怔,继而冷笑,这女人甚至将自己对她的肢体触碰当做是羞辱?!
怎么,和栾驰在一起就是与有情|人做快乐事,被身为丈夫的他亲亲抱抱就成了羞辱?!
显然,两个人对于“羞辱”,各自理解得不同,周扬敏|感多疑,夜婴宁的这句话狠狠刺激了他。
一把圈住她的上身,周扬探出舌尖在夜婴宁的颈动脉上徐徐滑过,肌肤上立即出现几道明显的湿痕,印上属于他的烙印。
“不、不要……”
夜婴宁无力地求饶,死死咬着唇,以免发出令自己感到羞愧的尖叫。
残余的理智和冷静似乎都已经被他吸走,全身变得轻飘飘,似乎随时都要站不稳,他顺势抱紧她,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
男人的唇更加肆意地开始游走,让夜婴宁浑身的肌肤都灼烫起来。
“不要?真的不要,怎么不随手抓起来一个东西再来砸晕我?”
周扬剧烈喘|息,舌尖不住地吮着,所到之处,留下一片晶亮濡湿。
他有些后悔上一次对她用强,有时候对女人使用武力并不能起到效果,像是此刻的这种温柔倒是很容易让她沦陷,看,现在似乎已经奏效了——夜婴宁想要装出一副冷感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可能。
“你别……”
话音刚落,周扬已经干脆地抓过了她的两个手腕,一并按在她的身后,强迫她挺起胸膛。
“我别怎么?我是你名正言顺的男人,这些难道不是我可以做的?”
此刻的周扬,有些类似于《阿q正传》里的主人公,抱着一种“和尚摸得我摸不得”的心理,将手缓缓滑入夜婴宁柔滑的大腿内侧。
被问得张口结舌,夜婴宁迷茫地掀起眼皮,面前的男人脸上满是压抑,无处宣泄的欲|望让他看起来不复平日里的英俊,只有狰狞。
她知道他恨她,却又不得不在众人面前和她扮演一对恩爱夫妻,以此堵住流言蜚语。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你的小情|人,有没有……”
周扬眯了眯眼,将她反手一把按在了镜子上!
“……在镜子上?”
“啊!”
夜婴宁尖叫,滚烫的身体紧贴在冰凉光滑的镜面上,犹如沸水中放入冰块,那种感觉难以言说。
巨|大的穿衣镜前,她被他狠狠压制住,面前就是自己酡红妖冶的脸,喉咙处着了火一般干渴,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舔干燥的唇。
她像是一只年幼的花妖,还不清楚自己对男人的诱|惑。
周扬微微失神,目光陷入迷|离,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的她和自己,身影交缠在一起。
她的礼服已经不在,而他身上的西装簇新笔挺,就好像他是主人,而她是他的奴隶。
许久,周扬哑声道:“夜婴宁,你这个邪恶的女人,我会让你死!”
夜婴宁不停地吸气,想要以此来缓解自己胸口的憋闷,周扬这个疯子,看来今天他是真的不会放过她了!
宠天戈也好,林行远也罢,他们两个之所以手下留情,是因为对她多少有疼爱的情绪。
但是周扬不一样,他恨透了她!
恐惧令夜婴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身体被用力挤压在冰凉的镜面上,可她内心深处竟然也跟着渐渐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来。
那种伴随着屈辱、紧张、刺激、害怕等等等等情绪产生的来自生理的渴求,让她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无法忽略他在她身上到处游走研磨,不停打转儿的指尖。
“你说,如果在生日宴会那天,我让所有人都知道,高贵美丽的夜家大小姐,其实是个在婚礼前夜还同情|人幽会的下流货色,他们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夜婴宁喘|息着想要合拢双|腿,咬牙嘴硬道:“随你……”
周扬冷笑,似乎早已料想到她会这么说,再次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不害怕,你觉得有栾驰给你撑腰,你巴不得想要找个机会跟我离婚,一旦这样撕破脸,对你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说完,他沉思了两秒钟,心中更加笃定这一想法。一低头,他恰好对上她拼命隐忍的表情,一时间,周扬的欲念更重。
“看不出来,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他居然没破了你?”
周扬忽而想到上一次夜婴宁对自己说,她还没有过男人,不禁皱皱眉,感到一阵好笑:他自己是有心无力,那栾驰又怎么会忍得住,放着嘴边的肉不吃。
他探过头,用嘴唇擦过她的嘴唇,冷哼道:“你该不会是撒谎吧?”
夜婴宁已经被他作乱的指尖折磨得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以防自己摔倒。
“周扬,我、我恨你……嗯!”
她的愤怒尚未有机会持续,整个人已经陷入僵硬,双眸圆睁,闷哼出声。
周扬恶劣地扯动嘴角,用舌尖舔舐着她的脸颊,低声魅惑道:“恨我?要是我用手把你的纯真象征捅破,你岂不是更恨我?”
夜婴宁当即吓得不敢出声,她信,这个恶魔,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周扬贴着她,这样娴熟的动作让夜婴宁很快承受不住,她呜呜尖叫着捶打着他,身体摇摇欲坠,起伏不已,快|感如海浪般带来灭一边撇嘴,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狡黠,明明是威胁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那样自然而然,那样天经地义!
这,就是命,就是运,就是底气,就是霸道,就是栾驰!
夜家,西山别墅,自清晨起就热闹起来,除了夜家自己的佣人外,冯萱还特地大手笔,聘请了中海市专门承办上流宴会的公司,负责打点夜婴宁的生日宴的一切细节。
自夜婴宁和周扬的婚礼以后,夜家就沉寂了许多。身为有钱的阔太太们之一,冯萱深感百无聊赖。这回她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机会,当然要在朋友圈子里大肆炫耀一下夜家的实力。
夜婴宁提前向苏清迟请了假,刚好段锐不在中海,所以两个人就一起在她生日前一晚到了西山别墅。
她们两个先在别墅内的巨|大游泳池里畅游了两圈,然后享受专业美容师的精心服务,睡前还喝了家中佣人炖了几个小时的高级补品,所以即便一清早就被造型师按在镜子前化妆、做头发,夜婴宁和苏清迟依旧是容光焕发,肌肤吹弹可破,光彩照人。
周扬是早上才赶过来的,据说一|夜未睡,军区演习即将开始,他忙里偷闲,将手头几天的工作一口气做完,才换来了一个短暂休假。
其余夜家的亲友,也都陆陆续续从中午开始赶到。一时间,夜家别墅外名车云集,数名从安保公司请来的安保人员严阵以待,手持对讲机来回调动指挥。
这哪里是普通的生日聚会,分明是又一场华丽奢侈的时尚盛宴!
“实在是有些太张扬了,妈妈辛苦了。”
尚未到晚宴正式开始的时间,所以夜婴宁只穿了一条宝蓝色的连衣裙,虽然款式简单低调,却是上周的米兰新款,是夜昀专门委托下属从意大利购回。
“你妈妈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就让她忙一忙,她才高兴。”
夜昀坐在沙发上,叼着雪茄刚吸了两口,就被太太冯萱一把给夺了下来,不悦道:“抽抽抽,谁半夜咳得睡不着?下回再咳得喘不过气,别叫我给你拍后背……”
一旁的夜婴宁和周扬看在眼里,又不好插嘴,两人下意识地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些笑意和无奈。
不过,只一秒,夜婴宁就立即避开脸去,心头隐隐一跳。
这男人装腔作势的本领,还真不是一般的强!
明明是自己的生日,但从他走进西山别墅,父母就对他嘘寒问暖,特别是父亲夜昀,他对待几个堂兄妹都不曾如此关切过,倒是对周扬另眼相待,青眼有加。
“行了行了,别当着女婿的面儿批评我,不抽了还不行吗?宁宁,你和小周上楼歇一会儿,我和你妈先去见见你叔叔婶婶和其他亲戚。都是上岁数的人,唠唠叨叨,你们年轻人也不爱听。”
夜昀无奈地把雪茄熄灭,挥了挥手,拉上冯萱走向会客厅。
周扬和夜婴宁立即站起身,目送他们离开。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果然是一块儿风水宝地,视野也好。”
见岳父岳母已经走远,周扬主动出声。
他平日里大多穿着军装,或者是作训服一类,今天倒是少见的一身休闲装,衬衣还是上次两个人一起去万国城的时候,夜婴宁帮他挑的那一件。
“我知道你最近很忙,谢谢你抽时间过来。”
想到方才父母看向周扬满意的眼神,夜婴宁止不住心酸连连,婚姻如饮水冷暖自知,但好在她不会令父母太过忧心。只凭这一点,今晚,她也要把这出戏演完,演好,要让整个中海市的上流人士都知道,她和周扬的婚事是一桩美谈,不是一桩笑话。
周扬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眼睛里潜藏的情绪深不见底。
“你最近好像迷上了听钢琴曲?”
他故意放慢语速,露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毫不吃惊地捕捉到了夜婴宁脸上一闪即逝的慌乱。
“家里的佣人看来该换换了,已经事无巨细地开始向男主人统统做以汇报了。”
收敛起原本的淡淡笑意,夜婴宁蹙眉,压下心头的惊乱,平静开口。
面对她的指控,周扬并不在意,略略弯身,将嘴唇凑到她耳边,依旧是慢悠悠的语气,波澜不惊似的。
“你想多了,我只是偶尔打开音响,发现里面放着一张cd,从磨损度上来看,应该是你每晚睡前都会放一段……”
夜婴宁立即垂下黑沉沉的双眸,心头恨恨,这个男人,太享受作弄她的快|感,每一次都是!
“我失眠,听曲子有助于睡觉。这样的回答可以吗,周先生?”
她猛地抬起头,大胆迎向他的目光,也学着他的缓慢语速,一字一句反问过去。
不想,周扬温柔一笑,伸出手臂,竟主动将她圈在怀里,语气里早已不复方才那股阴鸷,而是有着一种异常缱绻疼惜的味道。
“相比于你这么咬牙切齿地跟我说话,我还是喜欢你多撒撒娇,就像是那晚……”
他故意没有说完后半截话,但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而且听起来格外的暧|昧,再不知内情的人也会猜到他的意有所指。
正不解周扬为何变得如此古怪,夜婴宁刚要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身后已经响起熟悉的清脆悦耳嗓音。
“宁宁姐,生日快乐!啊,姐夫也在……”
夜澜安似乎很有些惧怕军人出身的周扬,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有些略显拘束,不若平时的活泼。
撞见堂姐夫妇拥抱在一起,她尴尬地愣在原地,声音低下去,手足无措地回头,向身后的男人求助。
“行远……”
看清来人,周扬的眼底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悠然自得,他缓慢地松开手,却还是保持着拥抱着夜婴宁的姿势。
“原来是安安,这位是……”
他主动问道,十分大方地将眼神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同时,周扬绝对没有忽略掉,怀里女人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起来。
无声的动作,似乎证实了他的某种猜忌。
“啊,堂姐夫,上次行远来家里吃饭你不在。我给你们介绍……”
夜澜安面上微微一红,主动牵起林行远的手,拉着他走近。
周扬和林行远不约而同地伸出手,两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四目相对,仿佛都在做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久仰久仰。”
“周先生好。”
嘴上说着恭维的客气话,但两个男人中,任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演戏——
原来这就是夜婴宁的丈夫。
原来这就是林氏的失势太子爷。
彼此都掂量着什么,可无论是周扬,还是林行远的面上,全都笑得如沐春风,谦和亲切。
“来来,坐下,既然是安安的男朋友,千万不要拘束。咱们边喝茶边聊。”
周扬俨然如主人一般,热情招呼着,叫人上茶,然后拥着夜婴宁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行远客气地道谢,同夜澜安一起在对面的沙发上也落座,然后,他将眼神落在了夜婴宁的脸上。
虽然脸色很好,却似乎比前几天瘦了些,他永远也忘不了,她眼神迷|离地凝视着自己,红唇妖艳欲滴的诱|人画面。
佣人端来茶水,林行远端起杯,借着喝茶的姿势,更加肆无忌惮地用眼神打量着对面的夜婴宁。
这样的她才是平日里在人前高贵端庄的夜家大小姐、知名珠宝设计师,而不是那个深夜时分脆弱到前往酒吧买醉的可怜女人,更不会在自己的怀里寻觅着温暖,睡得平和静谧如单纯的婴儿。
他还记得她在暗夜里长发拂面,娇|喘呻|吟的模样,那样真实,那样柔媚。除了被他强迫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已故情|人,她是仅有的令他动心动情的一个“例外”。
是的,例外。如果没有她,想必,自己和夜澜安的虚情假意,不会像现在一样,变得令他如此难以忍受,厌恶到了极致。
“怎么,林先生不大喜欢这茶吗?”
见林行远一口茶品了许久,倒是目光一直流连在夜婴宁身上,周扬不禁微笑着轻声发问。
令他这么一说,夜澜安也急忙看向林行远,出于好心,她连忙解围道:“行远喜欢喝咖啡,可能是太久不喝茶了,有些不适应。”
林行远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夜澜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一丝不悦。
女人的心向来敏|感,她因为爱而变得卑微,却并不糊涂。
夜澜安当即也就讪讪地住了口,低头看着杯中水面,沸水冲开了蜷曲的叶片,一圈细小的茶沫儿围聚在周围,看得她整颗心也似乎烦躁不安起来。
是她想得太多了吗?
为何,每次见到堂姐,身边的男人似乎就变得格外难以捉摸了呢?
可是如果换做别人,一切似乎也还说得通,但为什么是夜婴宁,为什么是一个已婚的女人?
行远,行远你这是在玩火,你知不知道!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几乎拿不稳茶杯,只好略显失态地急忙放下。
这一切都落在周扬的眼底,他玩味地看着夜澜安,甚至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是吗?也对,一个人既然习惯了什么,就不要轻易改变了。咖啡已经很好了,又何必勉强自己做出改变,非要去喝茶呢?”
说罢,他微笑着扭头,看向身边的夜婴宁,火上浇油地追问道:“老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还是结婚以来,周扬第一次称呼她为“老婆”,夜婴宁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头皮一紧,这男人似乎对“笑里藏刀”有着可怕的执念,总是会在若有似无之间,拿言语做刀子,非要狠狠捅伤她才高兴似的!
她艰难地抬起头,努力做出不失礼节的表情,似是而非地接了一句道:“口味罢了,谈不上好坏。”
强迫自己不去看林行远,夜婴宁只觉得心口异常憋闷,而且现在的她,在面对夜澜安时会不自觉地产生某种愧疚心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或许是因为那一晚,经过那一次之后,她已经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如今的自己从未影响过林行远和夜澜安的感情。
尤其,当她情不自禁地想起林行远那恶毒的威胁,夜婴宁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些男人,为何一个一个都那么喜欢恐吓她!
狠狠抿紧了嘴唇,夜婴宁一口一口咽下了杯中茶水,清冽中尝出一丝微微的苦涩味道。
“阿姨,给林先生换咖啡。”
周扬招招手,吩咐着佣人,然后像是故意和夜婴宁作对似的,不咸不淡地接口道:“来者是客。虽然今天是你生日,但也不能怠慢了客人。”
明明是热络的话语,但听在其余三个人耳中,似乎都各自咀嚼出了不同的味道。
“对了,宁宁姐,还没祝你生日快乐。爸妈他们在和大伯聊天,我和行远就先过来了,晚上人多,我先把礼物给你。”
夜澜安脸上的笑容稍微有些不自在,所以连忙换了话题,低头从手袋里掏出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巴掌大小。
站起身来,轻轻将礼物递过来,夜澜安笑笑,低声道:“我知道宁宁姐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不会买什么,希望你喜欢,我特地找朋友镶了水晶。”
说完,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林行远,又补充道:“这是我和行远的心意,祝你生日快乐!”
夜婴宁接过,连声道谢,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车钥匙。
她不经常开车,只是偶尔日常做代步用,并不像夜澜安那样喜欢各式跑车。不过,这毕竟是对方的心意,所以夜婴宁自然还是表露出一副很喜欢的神色。
身边的周扬轻轻扫了一眼,笑吟吟看向夜澜安,脸上有几分惊讶,赞赏道:“安安好大手笔!婴宁,不要小看这份礼物,这可是在今年东京改装车展上拿了大奖的作品。”
闻言,夜澜安眼睛一亮,似乎遇到知音一般,颇感意外地脱口道:“姐夫好眼力!”
夜婴宁一愣,虽然不是很懂,却也明白了这份礼物的惊人价值,不禁又郑重道谢。
“周先生不愧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来了,名琴赠知音也不过如此。只是没想到,军队里的高科技人才也对这些名表豪车感兴趣?”
沉默许久的林行远忽然就毫无预兆地开了口,且很是直接地带有了几分挑衅的口气。
“瞧林先生说的,部队里也不全都是呆头呆脑的兵疙瘩,而且,在下虽然不才,家母却是出身南平谢家。”
周扬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音量虽然不高,但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谢家?是那个机械装备巨头的谢家?”
夜澜安一声低呼,就连夜婴宁也不禁侧目,相比于政治中心中海市,南平市则是国内的经济中心,而谢家更是近年来榜上有名的国内富豪家族之一。
天啊,她竟不知道,她的婆婆是谢家人!
怪不得,周扬随手一出就是价值近七位数的名表,他不过是军中高工,单凭每个月的工资和补助,连一截表带也买不起。
一刹那有些晕眩,若他身世普通倒还好,偏偏又是一个提起来就让人咂舌的背景,夜婴宁没有欣喜,只有担忧。
“我母亲年幼时非常固执,她和我父亲的婚姻是不被娘家人认可的,这几年才重又和家人走动起来。”
周扬叹气,三言两语道出父母当年的故事,原来,又是一个千金小姐爱上穷困青年的故事。
“听说五年前,谢家的长孙出了车祸,虽然抢救回来,但也落下了残疾。”
夜澜安口中喟叹道,再看向周扬的眼神,自然与从前大不相同。
她的意思很明显,如今谢家男丁不旺,也许,身为外孙的周扬会成为家族继承人强有力的竞争者也未尝可知。
坐在沙发上的林行远淡淡一笑,没有开口,刚好佣人送上了现煮的咖啡,他接过来,闻了闻那浓郁的香气。
相比于林行远的镇定,听闻周扬的家世背景,夜婴宁和夜澜安两姐妹就显得稍微激动了一些,特别是后者。
此前,夜澜安一直弄不懂为何大伯将才貌俱佳的堂姐夜婴宁嫁给周扬,这会儿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姐夫不仅仅是只有军方背景,居然还是个富三代!
谁不知道,南平谢家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起,就一直是国内乃至亚洲的机械装备巨头,稳坐业界第一把交椅近三十年。
而且,这些年来无论是哪一种财富排行榜,谢家都是赫然在列,榜上有名的!
“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夜婴宁说不上来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心头忽而泛起一阵落寞,不自觉地连声音里都裹挟着少许责怨的口吻。
“我以为那并不重要。”
周扬微笑着阻断她的话,见一边的夜澜安似乎还要开口,他抬起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以玩笑的口吻道:“好啦,饶过我吧,这些事我改天再交代。今天是婴宁生日,我可不想喧宾夺主。”
惊觉林行远还在这里,夜婴宁也连声附和,她能敏锐地嗅到来自他和周扬之间的那股互相戒备互相试探的气息。
和与宠天戈四人在婚礼巧遇,然后一起吃饭那次略有不同,毕竟,周扬和宠天戈是两种不同性格的男人——宠天戈太傲太狂,甚至不屑于对敌人进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一出手就是重拳;而周扬则更像是训练有素的侦察兵,先把对方的任何蛛丝马迹都搜寻到,继而找出破绽,最后给予致命一击。
可是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那……我和行远去和长辈们聊聊天,宁宁姐你一会儿还得化妆,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咱们晚上见。”
夜澜安找了个借口,连忙和林行远离开,后者依旧寡言,倒是对她的提议没有任何异议,冲周扬和夜婴宁略一点头,算作告辞。
望着两人的背影,周扬似乎自言自语似的开口道:“原来这就是那位钢琴家啊……”
不知道是不是夜婴宁的错觉,她总觉得,他好像在“钢琴”两个字上格外加重了语气。
“你昨晚没睡,趁着宴会没开始,去补觉吧,我也准备化妆了。”
实在受不了和周扬单独相处时那种诡异的感觉,夜婴宁找了个借口,准备上楼。
不想,周扬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夜婴宁一怔,疑惑地挑眉,无声地询问他的意图。
“如果,我说……”
他皱眉,像是在极力思索着什么,声音拖得很长,但最终仍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有些疲惫地松开手,周扬放开了夜婴宁,耸肩,故作轻松道:“没事。”
夜婴宁只得一脸狐疑地看向他,抿抿唇,沉默地上楼。
*****
苏清迟斜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手机,和正在被化妆师造型师围绕着在脸上头上“大兴土木”的夜婴宁聊着天。
“你那手机一整天没离手,既然这么想段锐,就主动给他打电话啊。”
夜婴宁坐在椅子上,任由好几把大小不一的化妆刷在自己脸上轻扫,抽空瞥了一眼表情明显焦躁不安的苏清迟,笑着出声打趣。
苏清迟一愣,明显语塞,嘴唇嚅动几下,又把话吞了回去。
今天是夜婴宁的24岁生日,作为好友,她自然希望她的生日宴隆重又顺利。
只可惜……
隆重倒是一定隆重,可是顺利嘛……她有些不敢担保。
想到中午时段锐打来的电话,苏清迟不免有些心虚,还有些担心。
原因无他,只可能跟栾驰有关——这个小兔崽子,他跑了!
三天前,栾驰大摇大摆地走进政委办公室,大喇喇地直接利诱恐吓,说要回中海,甚至不惜搬出老爷子来做挡箭牌。政委既不敢当面一口拒绝,可也不敢轻易真的放他回来,所以只好嘴上说好,暗中里马上联系了栾金,栾驰的父亲。
“把他给我扣起来,没我的话,这辈子他别想回来!”
电话里,栾金怒不可遏,这个小王八蛋,居然敢拿老子的老子来威胁老子!
政委接了指令,只好硬着头皮照办,把栾驰关了禁闭,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逃之夭夭,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来的,现在又在哪里。
这消息,目前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至于段锐是如何得知的,苏清迟没敢问。
依照段锐的猜测,栾驰一定会直奔中海,因为,今天是夜婴宁的生日。
“他就是着了魔,发了疯,他早晚要死在那女人手里!”
段锐气咻咻,不停咒骂着夜婴宁,吓得苏清迟只好躲在卫生间里接他的电话,生怕夜家人听到。
“怎么愣神了?还真被我说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啦?”
夜婴宁有些奇怪,平日里话很多的苏清迟今天倒是一反常态的沉默,不知道是不是和段锐吵架了。
“啊?没、没有……”
苏清迟终于回过神来,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堪,想到栾驰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她不免也心惊胆战起来:虽然她没有和栾驰正面打过交道,但是从段锐那里,她听过太多栾驰的“丰功伟绩”。
他是一匹狼,恶狠狠的小狼;他也是一条狐,贼兮兮的小狐。
没有他不敢想的,没有他做不到的,没有他要不起的,没有他放不下的。
除了,除了一个叫夜婴宁的女人。
“那个,婴宁,你说,要是、要是栾驰他来了,我是说假如,当然这不太可能啦……你怎么办?”
苏清迟明显有些语无伦次,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夜婴宁的表情。
化妆师正在为她画眼线,闭着双眼的夜婴宁眼皮重重一抖,没有准备的化妆师手上一滑,尖细的眼线笔立即戳了她一下,疼得她“啊”叫出声来。
“对不起夜小姐,对不起!”
化妆师连声道歉,慌忙用棉签将多余的线条擦干净。夜婴宁则睁开眼,转了转眼珠儿,确定眼睛没事。
“清迟,你说……栾驰今晚……”
她吃惊地看向苏清迟,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的疑问。
既然已经说了出来,苏清迟索性咬咬牙,一狠心,和盘托出道:“你忘了?段锐和我说,栾驰原本就和你有个本命约定……”
脑子里顿时“嗡”一声,夜婴宁张大了嘴,一瞬间大脑全空,几乎不能思考。
最近事情太多,她几乎忘了这茬,光顾着和周扬斗智斗勇,却险些落了栾驰!
“算命的说,我活不过24,除非我找到了一个死而复活的女人。你说,他是不是放屁?死而复活,木乃伊啊?”
“夜婴宁,我比你小,你的24岁生日,说不定就是我陪你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你记着,只要我栾驰有一口气,那天不论我在哪,爬我也要爬到你身边。”
栾驰,栾驰!
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夜婴宁木然地看着镜中明艳夺目的自己,心里说不上是惊,是惧,是喜,是忧!
晚上七时左右,夜家别墅内一片灯火通明,来宾众多,且身份高贵,一时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冯萱挽着丈夫夜昀的手,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八面玲珑地招待着客人们。
她的脸上是那种阔太太们整齐划一的矜持端庄的笑容,看上去像是从上流社会刻好模子,依次分发下来似的,美则美矣,看得多了便不免心生烦倦。
作为今晚盛宴的主角,夜婴宁的出场自然是令人惊艳的,周扬挽着她,两人从螺旋状欧式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灯华璀璨,如梦似幻。
“好一对郎才女貌!”
“真是璧人啊!”
四周人群中,夸赞恭维的话语不绝于耳,想来今晚到场的都是些头脑精明的商人,懂得何时该不吝赞美,所以如今说起客套话来竟是如此自然顺畅,一个个脸不红气不喘。
由夜婴宁和周扬跳起开场舞,宾客们自动向两边退开,留出大片空地。
夜家自幼就曾聘请专业的舞蹈教师,教导夜婴宁的走路姿态和舞步大小,所以她的舞姿虽然算不上绝对的完美,但举手投足间也能显露出贵族气息。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周扬抬起手轻轻搭上她的背脊,第一个音符如迸裂的水银急速流淌,轻快中带有愉悦,正是一首知名的华尔兹舞曲。
心满意足波尔卡,是他亲自挑的曲子,不知道能否合她的心,满她的意。
一曲结束,两人再次向来宾致谢,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
夜婴宁微微喘|息,这曲子节奏稍快,她的高跟鞋又有些磨脚,犹如在刀尖上舞蹈,此刻脚踝处传来一阵隐痛。
“我陪你去换服装。”
苏清迟很体贴地走过来,递给夜婴宁一杯香槟,她身上的晚礼服华美但累赘,所以特地又提前准备了两套短款简洁的改良旗袍和小礼服。
两人刚要上楼,忽然听见别墅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迟到的客人姗姗而来。
夜婴宁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一手稍微衔起礼服的下摆,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没有人敢在今晚来此闹事,很快,门口的保安赶来,说是天宠集团的宠天戈总裁亲自到访,为夜小姐庆生。
夜昀微微一怔,和身边的弟|弟夜皓对看了一眼,两个生意场上的商人不用言语交谈,立即就互通了心意。
整了整身上的西装,夜昀亲自走到宴会厅入口迎接。
果然,不多时,别墅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银白色炫目跑车稳稳停在草坪前,司机下车拉开车门,一个高大的男人自车里走了下来,手上还托举着一个方方正正,包装精美的礼盒。
透过宴会厅的落地窗玻璃,站在楼梯台阶上的夜婴宁看向宠天戈,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死死攥着手心中长而飘逸的裙摆布料。
“我不记得我邀请了他。”
她压低声音,小声向苏清迟抱怨着,对方也微微叹息,想了想回应道:“所以他才故意要这么高调。”
夜婴宁抿紧嘴唇,眼含冰霜,冷酷得不发一言。
今晚,她的一张脸已经美丽到了精致的地步,特别是纤巧的唇,鲜红得锋利,像是随时能够咬断猎物的颈子。
她承认,自己是故意没有通知宠天戈,依照他的本事,想要知道她的生日,以及任意的宴会细节,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可夜婴宁就是不想顺他的心意,为他送上一纸请柬。
所以宠天戈才故意要来此,不仅要来,还要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地来!
隔着重重人群,夜婴宁能够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此刻正或直接或隐晦地投射到自己的身上。然而她并不慌乱,微微垂了眼,思忖了几秒,又高傲地抬起头,逐一迎向那些视线的主人——
堂妹夜澜安曾两次撞见过宠天戈和夜婴宁在一起,此刻倒是不像其他人那样惊讶,但她的眼中依旧泄露了紧张。不,在紧张之外,她似乎还有些不可告人,难以启齿的期待。
相比之下,夜澜安身边的林行远则镇定得多,甚至还在悠然自得地品着手中的香槟。这该死的男人!夜婴宁微微愠怒起来,因为对他太熟悉,所以他潜藏着的兴奋她一眼便知!
周扬,不知道周扬现在在哪?夜婴宁有些急迫地搜寻着,终于在人群中捕捉到他的身影。而他甚至也正用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四目相对的一刻,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
嘴角流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远处的男人冲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将里面盛着的淡金色酒液一饮而尽,而后,周扬伸出手,手一松,“啪”地扔掉了空杯。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心虚,或者是恐惧。
眨眼间,这位不速之客已经在众人讶异好奇的眼神中走进了别墅,他走到宴会厅中央,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主动向夜昀伸出手。
“夜叔叔好,我是宠天戈。”
他没有称呼夜昀为“夜总”,语气里也充满了晚辈才有的客气和尊敬,像是在有意讨好。
等了两秒钟,夜昀才伸出手,同宠天戈握了握,口中淡淡道:“欢迎宠先生莅临寒舍,不胜荣幸。”
宠天戈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冷落的不快,然后又向冯萱问好。因为上次在音乐厅见过夜皓和白思懿夫妇,所以这次他同样打了招呼。
然后,他眯眼,抬头看向楼梯上站着的夜婴宁。
那场景,令她多年后想起仍会感到一丝好笑——像极了《泰坦尼克号》里的一幕。
“夜小姐,生日快乐。”
宠天戈没有走上楼梯,只是站在原地,向她递过来手上的礼盒。
绸带打得很精美,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珠宝?名表?
所有的人都屏息凝视,纷纷在心头猜测,满城闻名的花花公子,出手会是什么样的奢华厚礼。
为避免引来客人们更多的猜忌,夜婴宁终于还是接过来,捧在手里。
“不打开看看吗?”
宠天戈继续挑衅着她本就所剩不多的耐心,冲她露出标志性的笑容,然后做了一个“打开”的手势。
夜婴宁深吸一口气,扯开绸带,掀起盒盖。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手里的礼物,但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又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了浓浓的失望。
没有璀璨耀眼的首饰,也没有全球限量的手表,只有一条披肩。
十分眼熟。
夜婴宁立即认出来,这就是当年她坐在街边的小咖啡馆里,穿在身上御寒的那一条。没想到真的如他所说,被他捡起来收好,一路带回了国内。
喉咙里泛过一丝酸涩,夜婴宁说不上来这一刻自己的情绪是什么样的。
她根本没有想到,他真的曾对她付出过这样多的心思,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连春风一度都算不上。
真情还是假意,真欢还是假爱,一刹那有些模糊不清。
“谢谢。我要去换衣服了,稍后见。”
夜婴宁快要站不稳了,一旁的苏清迟连忙扶住她,同她转身上楼。
“好啊。今晚,才刚刚开始。”
身后传来宠天戈的声音,他凝视着她的背影,轻笑出声。然后,他才转身看向众人,俨然帝王般伸出手。
“各位,请继续享受美好的夜晚。”
二楼更衣间,服装师早已将改良后的修身旗袍拿在手里,见夜婴宁一进门,便和助理七手八脚地帮她换上。
银色暗花,对襟缀满两排手绣的蔷薇花|蕾,腰身很窄,高开叉,行动之间让女人的妩媚柔美若隐若现地释放出来。
换好后,化妆师又要根据这一身的旗袍更改发型和妆容,零零总总又要半小时。不过夜婴宁也不催促,只当这是今晚的一个难得的休息机会。
“这哪一年的款啊?看不出来。这么热的天气送一条羊绒披肩,宠天戈的脑子是不是灌水啦?”
苏清迟忍不住抓着这份“生日礼物”不放,翻来覆去地看,到最后也没找出什么特殊的蹊跷,只得连声问出心中疑惑。
夜婴宁看向面前的化妆镜,叹了叹气,三言两语,简单地把之前那次在鲁西永和宠天戈有过纠缠的事情向她讲述了一遍。
“什么?三年前?三年前你不是和栾驰在一起……”
自觉有些失言,苏清迟狠狠噤声,只是瞪着一双吃惊圆睁的美目看向夜婴宁。
碍于有其他人在场,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苏清迟心中犹如擂鼓,整个人似乎都跟着魂不守舍起来,直到夜婴宁化好妆,连叫了她两声,她才如梦初醒似的。
化妆师和助手们收拾好东西离开,夜婴宁和苏清迟看看时间,也要回到楼下的宴会厅。不想,两人刚走到更衣室房门口,房门就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了。
“单独聊聊?”
来人没有看向苏清迟,独独只望着夜婴宁,平日眼里凛冽的寒光如今似已变得温情似水,柔得荡漾开去。
夜婴宁顿了顿,面色如常,并不惊愕。其实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男人不会这么轻易地饶过自己,索性也就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清迟,你先下去,帮我招呼一下来宾。”
更衣间很快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两道身影,夜婴宁斜靠在房门上,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不急着开口。
“声势很浩大,我随便看了一圈,基本上,中海整个商界有头有脸的都到了。”
宠天戈含笑开口,话语里听不出更多的含义。
旗袍很短,遮不住夜婴宁那双修长的腿。房间里的灯大多关闭,只剩下门廊处还存着一盏,光与影一霎时辉映交错,投射到雪白的肌肤上,破碎而跳跃。
他凝神看过去,不觉有些恍惚,盛装舞步亦不过如此。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像是做梦,不真切。”
是实话,骄傲如宠天戈也要承认这一点。
“只要是梦,早晚都要醒,不过美梦总是不想醒过来。”
夜婴宁歪着头看他,姿态娇媚,轻轻换了下左右脚的重心,高跟鞋太累,站久了连小腿肌肉都要跟着痉挛。
“你该知道,如果我想,今晚的盛宴就会成为你们夜家举办的最后一场宴会。”
“可是你不会的。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吗?”
夜婴宁轻轻地笑起来,脸上渗透着一抹惨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尤为刺目。
宠天戈的威胁确实很吓人,不是随口说说的儿戏。他能收购林氏,靠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权势,还有人脉,还有野心,还有成就天宠商业帝国的魄力。
男人的眼愈发明亮,夜婴宁只得微微错开眼,站直身。
几步走上前,她主动伸手擦过他的手肘,终于抚上,轻轻开口道:“我生日,别让我为难。”
说罢,她已经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烟盒,掏出来,又摸出打火机,点上一支烟。
看着那橙红色的火焰燃起,夜婴宁轻吸一口又吐出烟圈儿,这才转手,将烟塞进宠天戈的口中。
“自从遇到你,我的耐性已经被调|教得好得不得了。”
宠天戈眯眼看她,忍不住微微倾下大半身体,将夜婴宁困到怀中,让喷散的烟雾彻底笼罩在她的发丝上。
“还会更好也说不定。”
见走廊里四下无人,夜婴宁主动踮脚,双臂缠上他的颈子,轻轻一勾,就让自己的娇躯彻底挂在了宠天戈的身上。
艳色的唇即将触到他的薄唇,忽的,她心神一动,没有吻上去,而是探头用力撕扯开他的衬衫领口,将口红印在了他胸前肌肤上。
再次整理好宠天戈的衬衫,那鲜艳的红色痕迹便无人能够轻易看见,于是,夜婴宁如孩童般咯咯笑起来。
“别对夜家下手,我们可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家。”
她轻拍着宠天戈的脸颊,如此大胆恣意,轻捻虎须的动作,恐怕全天下也只有夜婴宁一个人敢做。
他顺势捉住她作乱的手,捏在掌心,只觉得鼻前一缕幽香,香水的尾调如同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扫过他的心上。
“我看到了周扬,你与他看起来很相配,我不懂你为何还要来主动招惹我……”
“……而且,他不是普通的军人,他是谢见明的外孙。就算我父亲见到那谢老头,也得尊称一声‘谢叔叔’……”
看来,宠天戈已经起了疑,果然他比任何人更冷静更清醒,不会轻易陶陶然,所以就更加难对付。
“你就不能想着我对你有真心?”
夜婴宁佯装生气,狠狠一推手,从他手里扯出自己的手,倒退一步站得远些。
他自然不会这样简单就被哄骗过去,摊摊手,似笑非笑道:“别,漂亮又有钱的女人的真心,堪比马里亚纳海沟,深不见底。男人陷下去,连骨头渣儿都不剩。”
夜婴宁失笑,转了转眼珠儿,掩住口娇滴滴道:“我心里没有马里亚纳海沟,可我胸前有,找个机会挤出来给你看看。”
说罢,她上前推了推宠天戈的肩头,小声道:“我先下去,免得被人发现。你把这根烟抽完也下去吧。”
他点头说好,在她嘴角处啄了一口。
*****
夜婴宁下楼,走到宴会厅,环顾四周,气氛已经恢复到了宠天戈到来之前的热闹。
似乎,宠天戈的到来只是一段小插曲,虽然乍一出来的时候令众人吃惊不少,但,多了他的宴会也并未因此就缺失了原本的乐趣。
眼一眯,夜婴宁再一次成功捕捉到了周扬的身影,他站在父亲夜昀身边,同客人轻声交谈,一副标准的孝顺女婿的模样。
怪不得父亲喜欢他,或许,他是所有长辈都会喜欢的乘龙快婿——英俊,成熟,事业心强,受部队领导器重,家世显赫。
刚要伸手招来侍者,已经有人快了一步,主动递过来一杯香槟。
夜婴宁下意识伸手去接,看清来人,微微一愣。
“怕我下药?”
他微笑,把酒杯塞给她,看向面前三五成群的宾客,自嘲道:“我还不至于这么蠢吧?”
夜婴宁迟疑了一秒,还是将林行远递过来的酒杯牢牢握在了手里。
她下意识地去找寻夜澜安的身影,带着一丝不安和心虚的味道。
见到夜澜安正在被一群贵妇围绕着聊天,话题里少不得护肤包|养和珠宝首饰,没有十分钟脱不开身,夜婴宁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你该陪在澜安身边,或者和叔叔多聊聊。这样,对你的前途才有帮助。”
狠蹙了一下眉尖,夜婴宁不自觉地在话语里添加了些许说教的成分:她太了解林行远,凭他的个性,根本不可能寄人篱下,甘心做夜家的入赘女婿。
曾经身份地位悬殊的男女,之所以能够互相吸引,就是因为从本质上看,叶婴宁和林行远根本就是同一类人——全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是啊,做一条会摇尾巴的狗,会博得主人的欢心,这才能够有肉吃,对不对?”
林行远脸上笑吟吟地接口,但眼底却有着不可掩饰的无奈和激愤。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夜婴宁当即变了脸色,手指用力,几乎要把杯壁捏碎似的。
她压低声音,以防惹来周围客人们的注意,想了想,夜婴宁放柔了语气继续道:“安安对你是真心,叔叔婶婶又都是老实的生意人,我们夜家从不会亏待自己人,你不要太敏|感。”
话一出口,连夜婴宁自己都有片刻的愣怔:从刚才面对宠天戈,到此刻面对林行远,她已经完全彻底地适应了自己身为夜家长女的身份,甚至连权衡利弊也会将夜家的利益放到首位。
也许,她和真正的夜婴宁已经彻底地融为了同一个人,会用她的思维方式考虑事情,展露情感。
林行远冷笑连连,反问道:“是吗?也许吧。”
他的口吻听起来自然是不相信她的话,夜婴宁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酝酿着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和其他宾客主动打招呼。
“我和她要订婚了,就在下个月的某一天,你婶婶还在请大师挑日子。”
垂下眼看着大理石地面,林行远扯了扯嘴角,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订、订婚?!”
一霎时面露惊讶,夜婴宁无法继续保持镇定,手里的酒杯甚至都跟着摇晃起来,她诧异地看向林行远,不敢相信他和夜澜安居然发展得这样快。
恋爱中的男女,订婚和结婚自然都是最正常不过的归宿,但,她很清楚林行远接近夜澜安存有隐秘的目的,所以才如此惊讶他会同意早早订婚。
“是啊,订婚。怎么,你想阻止我?”
他有些恶劣地笑起来,表面不露声色,其实暗中审视着夜婴宁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神情。
如果,能够看到那么一点点她的醋意或者遗憾,他也就觉得自己对她一切的特殊感情都没有白白浪费。
“如果你的目的不纯,或者想做出什么对夜家不利的事情来,我想我会。”
短暂的惊讶逐渐地褪去,大脑中,理智再一次占了上风,夜婴宁一脸正色,如是开口。
她知道林行远对自己公司的破产心有不甘,她更清楚他接近夜澜安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许,敏|感如他在尚未回国的时候就嗅到了一丝异样,只是他没有想到,宠天戈的动作竟会那样快,他甚至来不及利用夜家的财富拯救林氏。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也会说,你是因为吃醋,因为你爱我。”
似乎早有准备,林行远悠然自得地开口,他在撒谎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一副成竹在xiong的模样。
“你!胡说八道!”
心底的秘密似乎被人一下子狠狠揭开,暴露在阳光之下,夜婴宁脸色涨红,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不爱我为什么跟我回家,跟我睡在一张床上,还帮我打……”
他步步逼近些,整个人几乎跟她的身体贴到一起,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飞机”几乎在喉咙里咕哝着,却刚好能够让她听得清楚。
“闭嘴!”
夜婴宁几欲疯狂地喊出来,向后退了一大步,却没有注意到身后就是放置点心和甜点的长条桌子,腰间重重地撞到了桌角!
“唔!”
止不住一声闷哼,夜婴宁扶着桌子弯下腰,疼痛令她一张脸都变得扭曲,腰际传来一阵钝痛,脚上一歪,整个人就要向旁边跌倒。
这一幕,顿时引来周围人的注视,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动作,齐齐看过来。
林行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夜婴宁,向身边的侍应生大声道:“拿一条毛巾和冰块过来!”
她想要推开他,却站不稳,头顶传来他焦急的声音:“我扶着你,你先把鞋脱了。”
夜婴宁咬牙,甩开脚上的高跟鞋,赤脚站在地上,果然,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转眼间,夜家人已经全都赶了过来,周扬走近,很自然地从林行远手中拉开夜婴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没事,是我不小心,只顾着说话,撞到桌沿上了。”
她有些心虚地主动解释着,却不敢直视任何一个家人的眼,生怕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宠天戈依旧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他没有走近,只是冷冷看着人群,口中衔着一根香烟,却许久都没有点燃。
*****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渐渐平息下来,侍应生也拿来了冰块为夜婴宁冷敷伤处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一声惊呼,再一次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烟花!看,外面有烟花啊!”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透过别墅的一整面玻璃,远处的黑色穹幕中,正有一束束无以伦比的彩色烟火升腾而起!
别墅前就是巨|大的游泳池,里面碧波粼粼,此刻,一池的池水都被焰火照映得五彩斑斓。
“你安排了烟花?”
夜昀疑惑地看向妻子冯萱,他不记得自己有叫人去安排,除非是冯萱一时兴起。
“没有啊。”
冯萱和所有人一样倍感意外,出于好奇心,大家全都涌到别墅外,不约而同地仰头看向天空——
火树银花不夜天,无数发焰火令夜晚几乎变成白昼。不仅如此,已经有眼尖的人发现了这其中的奥秘,脱口惊呼道:“看图案,看图案,好像是一个女人啊!”
他说的不错,不同颜色不同燃放时间的焰火组成了一幅女人的图案,尽管只是个大致的轮廓,但依旧清晰形象。
卷曲的长发,大眼睛,温柔的微笑,所有的细节都指向一个女人,那就是今晚的主角,夜婴宁!
人像焰火大概持续了30秒,随着这些焰火的熄灭,很快,天幕中依次出现了巨|大的汉字——
宝……
贝……
生……
日……
快……
乐……
最后一个字出现以后,像是有人在精确计时一般,这六个字拉成一条直线,然后,它们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一起上下跳跃闪烁起来!
人群中已经响起了惊呼声和口哨声,几乎所有的女人脸上都露出羡慕的神色,同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着,这到底是谁的灵感。
过生日放烟花绝对不是一个新鲜的桥段,但,能把燃放规模做到堪比奥运会开幕式,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在场的百来人无一例外地仰着头,没有人发现,面前的游泳池忽然溅起一片水花,有一道黑影,正从另一头,飞快地向别墅方向游过来!
它游动的速度异常得迅捷,几乎是眨眼间就已经到了游泳池边。
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人影像是风一样,精准地掠到夜婴宁的面前,众人还大多欣赏着天幕上的焰火,没有注意到他。
“啊!”
同样仰着头的夜婴宁只觉得左臂一疼,一股大力裹着她的腰,恰好按在了她方才的伤处,剧痛令她尖叫出声。
跟着,下一秒,不平衡的力量侵遍她全身,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指向碧波澄净的池水中。
“谁?”
“噗通!”
周扬怀里一空,他慌忙低头,一看大惊失色,怀里轻拥的女人已经不见,同时,不远处的游泳池里两道身影一同跌进去,池边全是水。
“夜婴宁!”
他大吼出声,借着灯光看过去,果然,她已经落入水中,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所有的人还都深陷在隆重盛大的焰火表演中,尚未完全意识到事情已然发生了滔天巨变!
“宁宁!”
夜昀跟着反应过来,冲到池边,无奈他不擅水性,踟蹰了半天也不敢下水。
“那个人是谁?怎么进来的?”
他涨红这一张脸,愤怒地大声质问着别墅中的安保人员,居然可以有人悄无声息地溜进来,这岂不是儿戏!
“噗……”
夜婴宁被拽下泳池的时候狠狠呛了一口水,好在水不算太深,她连忙挣扎着挥动起四肢,用两条手臂快速地划了几下,奋力调整身体的平衡。
“游得不错嘛,应该是我这个老师教得好。”
耳边传来戏谑的声音,她整个人一愣,险些再次沉到水底去。
果然是他!
夜婴宁浑身僵硬地扭过头去,终于对上了一张不算陌生的男人的脸——这张脸她在无数张照片里曾见过,虽然此刻他的发型变了很多,但那样一双神采飞扬的眼,她绝对不会认错!
他用手拉着她的手,两个人面对面踩着水,从水里钻了出来,上半身都是直立着的。
终于见到了,在梦幻和现实之间,栾驰的脸渐渐清晰,放大,他的头发上都是水珠儿,狠狠一甩,溅了她一身。
抹了一把脸,栾驰嚣张地冲着池边的人群挥挥手,然后把三根手指嘬在口中,狠狠吹了一声口哨。
在确定自己已经吸引了在场的全部宾客的注意力之后,他才用两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中海,我回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有人眼尖,马上就认了出来,这就是中海的混世小魔王,栾家的金孙栾驰!
“是他啊!”
“真的是?不是说被送出去了?”
“谁知道他们那些当官的家庭怎么想的,还真的是他……”
似乎对自己今晚的出场方式感到十分满意,栾驰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这才伸手轻轻地捧住夜婴宁的脸,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亲昵地啄了啄她的鼻尖儿。
“宝贝儿,开不开心?你的生日,我没有失约。”
说完,他狠狠地搂紧她,下颌重重地抵在她的头污染大气,只给我了15万。等我回去不搞死这群王八蛋,敢克扣我!”
夜婴宁这才如梦初醒,急急回头看向人群,果然,她几乎一眼就看到了满脸焦急的父母,以及黑云罩面,浑身紧绷的周扬。
他对上她的眼,毫不犹豫地将身上的西装脱下,周扬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然后身体一跃,姿态优美地划入水中!
周扬同样游得飞快,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剑鱼,劈开水面,眨眼间就游到了夜婴宁和栾驰的身边。
他从水里探出头,抹了抹眼睛,甚至没有看一眼栾驰。
向夜婴宁伸出右手,周扬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淡然,连声音里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或者怒气。
“我带你上去。爸妈都等着,别让他们着急。”
周扬轻轻的一句话,立即将如堕云端的夜婴宁从天空中拉回地面,重重跌了个大跟头,她觉得浑身生疼,整个大脑也都彻底地陷入混沌中了。
周扬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心向上,等待着夜婴宁。
她低头,他的掌心纹路十分简洁,丝毫不乱,爱情线、事业线、生命线各自清晰明了,一览无余。而不像是她自己的,三股线混淆不清,暧|昧不明,勾勾缠缠令人猜不透。
“婴宁?”
见她许久不动,周扬的耐心终于即将消失殆尽,他略略提高音量,喊她的名字。
“爸妈在等着,你想让大家等着看笑话吗?”
声音里不复之前的平静,周扬见夜婴宁似乎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得加重了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一丝训斥的口吻。
他在部队里早已习惯了发号施令,上下级之间是绝对的尊敬和服从,平日里难免也会如此,流露出一些军人的威严。
夜婴宁一怔,下意识扭头,果然,所有人都在死盯着别墅前的游泳池,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尽相同。
自然,也有许多人此刻正拼命忍着幸灾乐祸的笑,用恶意的揣测来评判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也许过了今晚,关于她和栾驰的风言风语就会彻底传遍整个中海市。
人人都有阴暗之心,能否隐藏,取决于外在环境和自我约束。而一旦条件允许,那膨胀的嫉妒情绪就会如漫天火焰一般将人全部吞噬掉。
是的,嫉妒,在场的男人女人,哪一个不会偷偷地正在嫉妒着此刻站在泳池里的这一男一|女?
一个是生来就衔着金汤勺的红三代,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富家千金。
若是仅仅这样,那倒还没什么,只可惜,“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女方都已经嫁了人,人家丈夫还就站在旁边。
这出戏,似乎才刚刚鸣锣开场啊!
“笑话?谁是笑话,是我们,还是你?”
忽的,栾驰毫无预兆地冒出一声重重的嗤笑,故意不去看周扬,他伸手轻按住夜婴宁的双肩,挑衅道:“宝贝儿,有人自己说自己是笑话呐!”
他的声音不大,这几句话,就只有三个当事人才能听见。池边的人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在动,但是具体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到的。
一股怒气浮上来,周扬眉间霎时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来,注视着栾驰,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一遍!一遍!一遍!我还说了三遍呢,还不快来谢谢老子!”
栾驰甩甩头,一脸傲慢,脸上遍布奚落的笑容,似笑非笑地瞪着周扬,那股贱贱的劲儿,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
他到底年纪小,玩心重,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夜婴宁的正牌丈夫,难免充满敌意。就像是一只好斗的小公鸡,他恨不得一秒钟炸毛,全副武装对付周扬。
“你!讨打!”
周扬眼狠狠一眯,瞳孔在灯光的照映下几乎瞬间紧缩成一线,双手成拳,一股风声乍起,猛地就挥出来一拳!
他的拳头擦过水面,激起一大片密密水波,溅了夜婴宁一头一脸。
她小声尖叫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劝阻,刚要开口,身边的栾驰松了手,一把推开她,将她推到足够远的安全区域。
“打就打,我还怕你?宝贝儿,过去远一点儿,别溅到血!”
栾驰灵巧地把头朝左一歪,先避开周扬的拳头,然后再确定夜婴宁安全无事。
在部队锻炼半年多,尤其又是号称“猛虎”的特种兵大队,虽然栾驰不过是被栾金强迫打包过去的太子兵,很多时候部队领导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日常的训练都是一个也不能少的。
日复一日坚持下来,如今的他绝对不是看起来那么孱弱的小白脸儿。
“无知小子,欠教训!”
周扬狠狠啐了一口,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霸王完全当成了部队里缺乏管束的新兵蛋子,瞄准了栾驰的脸,他毫不含糊地二次出手,又是一拳。
第一次,栾驰轻松躲过去,这次就有些轻敌,果然,周扬的拳头狠狠揍在了他的颧骨上!
“嘭!”
指骨和颧骨猛地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栾驰愣了一下,他平生最珍贵自己的这张脸,眼下居然狠狠挨了一拳,他当时就双眼泛红起来。
“长得这么丑,还敢打我?”
栾驰一怒,立即摆好了架势,他水性极好,在水中如履平地,相比之下,周扬就没有他这么自在了。
夜婴宁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两个男人就已经彻底厮打到了一起。
一开始,无论是周扬还是栾驰,还都能维持你一拳我一拳的正常打斗,到了后来,两个人已经犹如狗熊一样抱在了一起互相殴打对方,轮流把对方的头往游泳池里死死地按。
不过几分钟,周扬脸上也挂了彩,他的脸撞到了游泳池的岸边,瓷砖划伤了嘴角旁边的肌肤;栾驰也没有占到更多的优势,胸口不知道被什么割伤了,显出一道六七公分的口子来。
“胡闹!放肆!”
夜昀大怒,立即叫来站在一边的十几个保安,咆哮道:“看着干什么?都下去,把他们两个给我拖上来!居然在夜家闹事,我不管他是谁!”
闻言,十来个大男人全都“噗通”、“噗通”跳下水,眨眼间就游到了泳池中央,七手八脚地去制服着打成一团的周扬和栾驰。
夜昀已经发话,周围的人们也不好说什么,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小插曲,于是,众人连忙回到别墅内。
只是一时间,宴会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期待着什么,也担忧着什么。
夜澜安跟在父母身后刚要迈步,见身边的林行远站在原地不动,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口。
“行远……”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好像在乞求他快和自己回去似的。
林行远这才收回眼神,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和她并肩走回别墅。
“胡闹,真是胡闹,拿我夜家当成什么了,游乐场吗?!”
夜昀气得胸前剧烈起伏,生怕他因为动怒而血压骤升,冯萱慌忙喊来佣人去取他的降压药,并不停轻声在他耳边劝着。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而游泳池里厮打得昏天暗地的两个男人也渐渐被保安们分别按住,这时,一个人缓缓踱步,绕着游泳池旁的小径,走到夜婴宁身边。
“抓着我的手,我拉你出来。”
宠天戈沉声,弯下腰,向一脸惨白,透着慌乱的夜婴宁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向池边游过来,抓着池边的扶手,然后将手放在了他的手里。
他奋力将她拉出来,因为腰疼,夜婴宁几乎站不稳了,蜷缩在他怀里。
宠天戈早有准备,脱下西服外套给她披上,嘴唇擦过她的耳畔,低声嘲讽道:“真是一出好戏啊!”
“真是一出好戏啊”几个字,如钉子般狠狠楔入夜婴宁的脆弱心脏,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风一吹,一股凉意袭遍全身,她止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宠天戈冷冷地看着夜婴宁的狼狈不堪,只见水顺着她的头发流淌进颈间,浸透了的旗袍紧贴着肌肤,嘴上一抹残红在夜色中更是刺眼,原本换下高跟鞋后穿在脚上的那双拖鞋也早就消失不见了。
“你看看你!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他满眼都是嫌恶,若不是顾忌着她腰上有伤,宠天戈真想狠狠地甩她一个巴掌,把她彻底打醒!
就算他再搞不清楚状况,但从栾驰一露面之后的种种表现,精明如宠天戈也能猜出个大概——他和夜婴宁之间有私情!
见夜婴宁并不出口反驳,他的火气更盛,她是默认,还是心虚,怎么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不肯说?还是说,她的沉默根本就是为了保全那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儿?
操,真是操!
宠天戈简直想要骂人,他真是瞎了眼才会对她上了心,动了情!
将夜婴宁一路领回别墅里,宠天戈甚至连大门都没有走进,他狠狠一推她,转身就走。
夜婴宁趔趄着艰难站稳,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何,她的心头第一次浮起“落寞”这个词。
是的,这个词语从来都和宠天戈沾不上一星半点儿的边,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王者,令人仰望,甚至摸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也正因为如此,他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淡淡的,不够明晰,不够深刻,因为他离你太遥远,远到你无法推测,无法进一步了解。
“宠天戈……”
手上抓紧他的外套,那上面还残存着他的淡淡体温,以及属于他的独特味道,夜婴宁轻轻嗅了一口,说不上来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儿。
她低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其实是并不抱有什么希望的,从方才他的语气上来看,他简直厌恶透了她,恨不得和她早早划清关系,再不往来。
只是夜婴宁没有想到,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的男人背脊一僵,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停下了脚步。
“我以为你不是个糊涂的女人,但是我想,可能我终于错了一次。这样也好,它时刻提醒着我,我也是个凡人,也会犯错。”
从远处传来的男人的声音,若是仔细听,似乎有着细微的颤抖。夜婴宁来不及细细分辨,宠天戈已经再次迈步,这一次他走得很急,十分坚决,分不清是回避还是逃亡。
栾驰平安归来,她亦喜亦忧;惹怒宠天戈,她亦忧亦喜。
从抢救成功,到痊愈出院,到回到公司上班,到完成项目,到确定参赛,再到今晚的生日宴,太多太多不属于她的生活,太多太多的小心机,小算计,几乎要将夜婴宁压得喘不过气来。
是谁说过的,食得咸鱼抵得渴,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遭罪。
可是她的罪实在太多,成功若是来得太过艰难,连最后的喜悦似乎都带有了一丝苦涩,令人不敢仔细咀嚼。
紧紧拉着身上的外套,夜婴宁一脸颓丧地走进别墅,然后,她惊觉自己根本没有时间自顾自怜,因为走了一个宠天戈,还有周扬,还有栾驰,还有林行远。
每一个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主儿,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招惹了林行远,夜婴宁招惹了栾驰、宠天戈和周扬。
一对四的战役,难道她注定要输得体无完肤?!
今晚的宴会几近尾声,夜昀面色不善,冯萱只好和夜皓夫妇亲自送走各位客人,向大家表达歉意。
而周扬和栾驰则站在大厅中央,两个人依旧是怒目而视,身边的十几个浑身水淋淋的保安不敢懈怠,全都紧张地盯着他们两个,好像随时准备扑上去,以便把他们彻底分开。
眼看着客人们都准备离开,栾驰忽然冷笑,慢悠悠开口道:“谁要是觉得在中海过得腻歪了,想换换地方,就把今儿的事添油加醋全都传扬出去……”
他故意拉长声音,越说越慢,等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意自己在说什么,才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
“……不然就把你们的嘴都管好!要是我栾驰不小心听见了一句不该听的,不想听的,我就不开心,我就想要发脾气。到时候,别怪我顺着宾客名单,一个个找过去!滚!”
美艳的男人发起火来竟也如此狰狞可怕,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等到反应过来,全都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当然不会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是少爷脾气发作,说说就算。
一年前,栾驰一个人单挑了一条街的事迹,至今仍不时被人拿出来,当成神话。
据说,栾驰当晚一个人在酒吧一条街里其中的一家酒吧喝酒,不知道怎么的,这位小爷就动了气。
他二话不说,转身去车里取了家伙,一个人就清了一条街。
无辜的人,栾驰一枪没碰,惹事的那个,挨了三枪,全都避开了要害,直接被他送到了公安局,捆得像粽子似的扔在了门口。
后来才有人听到风声,原来那小子手里有不下百来个从偏远山村拐骗来的未成年少女,先逼迫吸|毒,等上了瘾再逼着卖|淫。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栾金觉得自己的儿子不算是百无一用,起码有血性,所以才动了把他送到部队培养的念头。
“老子要是知道因为这件事我才倒了血霉,我管她们吸不吸毒卖不卖|淫,都给我滚蛋,那么丑,谁稀罕管!”
栾驰得知后,如是说道,他就是这样的邪性,特立独行,从不拿正常人的标尺来要求自己。
这种人,谈三观?他根本就没有三观,也不需要有!
正因为如此,经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后,在场的客人们噤若寒蝉,顷刻间走了个安安静静,连一个废话的都没有。
很快,宴会厅里只剩下夜家人,还有十分手足无措的苏清迟,她连忙和佣人一起上楼去给夜婴宁拿干净衣服去了。夜皓和兄长低声谈了几句,也带着夜澜安和林行远告辞了。
“祝你好运。”
经过夜婴宁身边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林行远忽然顿了一下脚步,在她耳边低低说道。
她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嚅动几下,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林行远,你老老实实地去订你的婚,求求你,离我远一些!
夜婴宁的心底,在无声地呐喊着,她狠狠闭眼,努力平复着烦乱的思绪。忽然,父亲威严的声音响起,令她浑身一震。
“栾少,没想到你今晚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夜昀的声音里全是隐藏不住的愤怒,作为中海市知名的商人,这些年来他也没少同官员打交道。即便是栾金,两人也是多次一桌吃过饭的,可对方的独生子竟是如此令他难堪。
“夜伯伯,不要这么客气嘛。”
栾驰颇为得意地瞥了一眼满脸阴郁的周扬,呵呵一笑,好像并不惧怕夜昀的严肃。
他是人精里的人精,混蛋里的混蛋,最会扯皮,多少达官显贵都拿他没辙,自然不会轻易被眼前这一位给轻易唬住。
“不敢,栾家的太子爷,我们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家惹不起。”
夜昀摆摆手,眯着眼看向栾驰,说话间,口中逐客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不是听不出来,可栾驰继续装傻,向一旁的佣人招招手,很自然地吩咐道:“去拿一条干净毛巾给我。”
那语气,就像是在吩咐自己家佣人似的,阿姨似乎也没反应过来,居然真的转身就去取。
栾驰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那道伤口,还好,不深,浅浅的一条,他可不想在身上留下难看的疤痕。
“栾驰!你别太过分!”
周扬忍不住出口,低低呵斥道,夜昀看了他一眼,可并没有出声阻止。
这个女婿,他喜欢,他认可,将掌上明珠般的独生女儿交给他,他放心。
只可惜,今晚的夜婴宁和栾驰竟然联起手来,当众给他下不来台。对于男人来说,这简直是莫大的难堪!此刻,自己这个做岳父的教女无方,难免也跟着感到一阵老脸无光,觉得十分对不住周扬。
所以,尽管夜昀很清楚栾驰的身份地位,他还是不假以辞色地以长辈身份向他施压,为的也是让周扬感到些许的心理平衡。
毕竟,栾家不能得罪,谢家亦不能得罪,尤其最近坊间传闻更盛,说谢老爷子身体有恙,正在物色家族企业的接班人。
周扬虽然是外孙,又是部队的人,但,不管如何总归是谢家骨血,很多事情虽然无法放在台面上,暗地里却是能够大做文章。
夜昀正思忖着,栾驰瞧着他神情凝重,忽又笑嘻嘻地开口道:“夜伯伯,您说,我就这么偷偷跑回中海,第一站不回家直奔这里,就算我和我爸说我逃跑这件事和您没丝毫的关系,想必他也不会信吧?”
果然是小魔王,威胁的话语说起来完全不用打草稿。
就看夜昀脸色一愣,待明白过来栾驰的意思,已经气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爸!”
夜婴宁冲上去,一把扶住夜昀,轻拍着他的心口,连忙将水杯递给他,又让他抓紧时间服下降压药,以免血压不稳。
“栾驰,如果你想撒野,夜家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我第一个不允许。”
见夜昀没有大碍,夜婴宁这才抬眼看向栾驰,她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声音里不容忽视的威仪还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这才是夜家大小姐该有的气场,不一定非要疾言厉色,却是叫人不敢忽视,不敢轻视。
“很晚了,折腾了一晚上,妈,你先跟爸上楼休息。阿姨,你和大家把厅里先收拾干净。至于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人,夜婴宁目光如炬,尽管她身上还在滴着水,乍一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的话无人敢反驳,包括冯萱。
她望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等他们回到卧室,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比起和男人们的斗智斗勇,夜婴宁更害怕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伤害到家人,牵连无辜。
“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如果你保证接下来的时间里不会再主动惹出任何事端,那么夜家的客房今晚会给你留一间。否则,不要怪我这么晚了还要请你离开……”
夜婴宁看了一眼身边的落地钟,时间已经指向了夜里十二点。她太了解栾驰,既然是偷偷跑回来,势必不会留有余地,这个时候让他离开夜家,无异于帮着栾金尽快找到他。
“你疯了!”
一旁的周扬忍不住出声打断夜婴宁,他脸颊微微肿起来,呈现出青紫混杂的颜色来,一张俊颜不复往日的英朗迷人。猛地一开口,不小心牵动伤处,顿时疼得他冷汗涔涔。
“就这么安排了,有意见的随时可以离开。”
她瞥了一眼他,又忍不住看向面前一脸若有所思的栾驰,接过苏清迟递过来的干毛巾,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上了楼。
见夜婴宁纤细的背影消失不见,栾驰恢复了常色,摸着下巴,歪着头,挑衅似的看着周扬,将他打量了一个遍,这才蓦地轻笑出声,从鼻孔里冷哼道:“你输了!”
扯扯嘴角,像是不屑同他争论,周扬眼含讥诮,并不动怒,只淡淡回应道:“你也没赢。”
想了想,他故意戳中栾驰今晚最大的弱势,微笑道:“而且我师出有名,出手教训调|戏妻子的纨绔少爷。”
果然,就看栾驰变了变脸色,原本白净的一张脸此刻更加白得厉害,心头的怒意尽数地疯狂翻腾起来。
几秒钟后,他飞快地平复情绪,像是变脸一般,竟然冲着周扬笑了起来。
“希望这位置你坐得稳,别跌下去。”
说罢,他挥挥手,将手里的毛巾随意朝半空中一扔,一步步向着楼上的客房走去。
周扬暗暗握紧双拳,满腔的憋闷不知如何发泄,让他无比焦躁。
*****
夜婴宁和周扬的卧室在三楼左边第二间,因为这还是两人婚后第一次来此过夜,故而冯萱特地叫人重新装饰过,整间卧室被布置得犹如新婚蜜月房似的,充满了甜蜜的味道。
周扬推门进来,夜婴宁还在卫生间洗澡,哗哗的水声传来。
他将房间环视了一圈,心底并没有一丝半毫的喜悦和期待,反而有一种被人狠狠嘲讽的羞辱。
一整晚紧绷的神经乍一松懈,整个人变得疲惫不堪,周扬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不知道夜婴宁还有多久才能洗完,他索性拿了浴袍,去隔壁房间的卫生间快速地冲了个凉。
等他回来的时候,夜婴宁也刚好洗完了澡,见到他,一愣。
“正好你也洗好了,我已经叫人把医药箱拿进来了。”
她主动开口,指了指梳妆台,见周扬许久不动,夜婴宁只得试探着主动问道:“你自己不方便涂药,要不你坐下来,我帮你消消毒。”
就在她以为周扬不会理会自己的讨好时,他终于点了点头,沉默地依言坐了下来。
夜婴宁如释重负,从医药箱里拿出碘酒和棉花,蘸了一些,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
周扬脸颊的肌肉甚至都抽了几下,想必很疼,夜婴宁不禁垂下眼,试图掩饰住那隐隐的自责。
不想,他猛地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松了松,又下意识地握紧。
“他爱你,那你呢?爱他吗?现在……还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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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的问话毫无预兆,彻底让夜婴宁愣在当场,她甚至来不及去细细分辨他的语气,耳朵里只反反复复有个声音在一遍遍地追问——
你爱他吗?你爱他吗?
是啊,爱还是不爱?是你在爱,还是原本的夜婴宁在爱?
前者尚且简单,不过是“是与非”的问答题,但是后者就容易混淆不清,令人难辨。
似乎早已料到夜婴宁不会同自己说实话,周扬苦笑一声,松开了手。
“你睡吧,我去隔壁睡。”
他挥开她还拿着棉球的手,站起身来要向外走。
如梦初醒的夜婴宁连忙追上他,一把扯住周扬的手臂,急急道:“你别出去!被我爸妈看到,他们会以为我们两个吵架了!”
他愣了愣,回头看她,嘴角缓慢地勾起,反问道:“那又如何?难道,我今晚没有理由对你生气?”
夜婴宁百口莫辩,张口结舌道:“不、不是这个意思,你要生气我们回家再说,别、别在这里,我怕我爸妈为我难受……”
她好不容易才瞒了这么久,让夜昀和冯萱以为小两口只不过是偶有磕碰但一直还算恩爱,如果被发现周扬和自己一直是分房睡,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周扬轻轻推开夜婴宁的手,依旧是冷冷的语气,讥讽道:“你倒是顾全你夜家的颜面,那我的颜面呢?在你的眼中就真的一文不值吗?夜婴宁,既然是婊|子又何必立牌坊,不如等天色一亮就昭告天下,把你和栾驰的事情大大方方公布出去。反正,以他的身份,也没有人敢治他一个破坏军婚罪!我成全你!”
他的语气太凌厉了,甚至还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
夜婴宁头皮一紧,一刹那间意识到,如果周扬说的情况成了真会有多么可怕。
如果得知自己的独生子同有夫之妇搞在一起,恨铁不成钢的栾金除了会狠狠教训栾驰,第一个就会拿自己开刀。所谓上阵父子兵,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自己的孩子再不争气总归是要心疼的,而她这个外人就会枉做了替死鬼,成为人人口中不安于室的小骚|货,死不足惜。
那样一来,夜家就会彻底从中海消失,几十年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
“不要这样……”
夜婴宁脸色惨白,口中软软求饶,低下头去,整个人已经泫然欲泣。
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做不到只考虑自己一人的未来,而不顾夜婴宁的父母家人。
“不要?”周扬唇角上翘,眼中已是充满鄙夷,嘲笑道:“所以说,大小姐到了今时今日还想着命令我吗?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话?还是你一直觉得,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
看着夜婴宁紧张无助的表情,他心头泛过一阵快意,那是这些日子以来积郁的憋闷终于得到了纾解。但同时,他又暗暗憎恨着自己,为何忍不住一再地为她心软,看不得她一点点的悲伤神韵。
“不是,你听我解释,如果我说我……”
她几乎要把实情脱口而出,但终于还是悬崖勒马,及时收口。
天啊,夜婴宁立即闭眼,急忙稳住自己慌乱的心跳,自己怎么会如此糊涂,竟然差一点儿就把真相说出来!
且不说周扬会不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即便他真的相信了,夜婴宁自杀的真相自己还没有调查清楚,若她的死真的和他有关系,自己和盘托出岂不是会再一次惹来杀身大祸?!
“你怎么?说啊,怎么不说了?”
见夜婴宁欲言又止,周扬心头起疑,不禁大声追问。
同时,他的心里又隐隐期待起来,甚至藏了一丝窃喜:难道,她流露出这副不安的神情,是要准备向自己表明她已经不爱栾驰,愿意和自己修补感情了?
“我愿意用一切方法让你出气,甚至是……”
夜婴宁低着头,双手抚上胸前,不等说完话,已经扯下了身上裹着的白色浴袍。
“……用我的身体。”
她的白|皙娇躯霎时出现在视线中,洗过热水澡的身体泛着自然的粉色光泽,凸|起的两片锁骨下方,是两团圆润的饱满,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毫无预兆,这样的一幕直直冲进眼底,周扬只觉得扑面的香气钻入鼻中,有几分熟悉,那味道他在她身上曾嗅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能令他迷醉欲死。
愣了愣,周扬恶狠狠怒骂道:“夜婴宁,你真贱!居然还学会拿这种事来跟我讨价还价,你简直……”
“不要脸”三个字尚未说完,下一秒,他已经因为她的举动而彻底说不出话来——
不着寸缕的夜婴宁主动贴到了他的胸口,上身同样没有穿衣服的周扬完全能够感受到她微微颤动的丰|盈。那样柔|软那样饱满,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带着奇异的触感,如丝绸般滑|腻。
“是,我很贱,我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我只能这样……”
她低声开口,缓慢地抬起双臂,抱住周扬的脊背,更加贴紧他。
周扬脸色顿时陷入狰狞,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然后强忍留恋,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将夜婴宁甩向卧室的大床。
她慌忙跪坐起来,滚乱了一头长发,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说让我出气吗?知道我现在动不了你,所以故意这么说是吗?那好,那好……”
周扬快步逼近,一把攫住夜婴宁的下巴,在她耳边厉声喝道。
全身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这是前所未有的莫大羞辱,她瑟缩,双眼无神,喃喃道:“不、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原来你只是说说而已?呵呵,那好啊,正好栾驰就住在楼下的客房里,要不要我把相关人等都召集起来,今晚我们仨呢就彻底来个了断?”
周扬加重了一点儿力气,成功地令夜婴宁感到了一丝痛意。
“好,我、我答应……”
她微微哽咽,立即服软,周扬猛地松手,她的身体顺势倒了下去。
咬紧嘴唇,夜婴宁死死闭上眼,却又听见周扬的声音:“睁开眼,看着我!”
她不甘,却只能照做,掀开已有雾气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指尖触到敏|感肌肤的那一刹那,夜婴宁还是露出了一丝羞怯,因为,她的的确确从来都没有做过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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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因为不熟练而显得有些缓慢凝滞,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清楚明晰地落在周扬的眼中,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无声的诱|惑和邀请。
“另一只手,放在胸上。”
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几下,咽下那种灼烧般的干渴,冷冷吩咐。
“不要……”
夜婴宁哽咽得更甚,长如蝶翅的睫羽微微颤动,已经沾上了几点湿意。
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胁迫着她,最终,她只得妥协,抬起手,将手掌心轻轻按在胸口上。
“继续,用手指头继续,专心些,呵。”
周扬的声音更加沙哑暗沉,眸色也渐渐变得漆黑,深不见底,在灯光的照映下泛过欲|望之色。
一股热气似乎在腰际间升腾,有些饱胀的感觉在腿间盘亘而起,飘渺,他需要更多更重的刺激来确定这种快|感。
夜婴宁无奈,一种混合着屈辱和兴奋的快|感霎时侵袭她的全身,让她微微战栗,逐渐找到了状态。
“感到快乐了是吗?用力,不要停!”
周扬眯起眼睛,喘|息在不知不觉间也加重了一些,他抬起头,房间里的空调温度是舒适的26度,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像是发烧。
精神逐渐松懈下来,不再过于紧张。
“唔……”
夜婴宁感到些许的涣散,原本睁着的双眼也微微阖上,半垂着眼。
“继续,继续!”
周扬浑身都有些哆嗦,面对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美景,他再也忍不了。
夜婴宁几乎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感官世界里。
这个时候,如果周扬能够提枪上阵,想必她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完全拒绝他,拒绝他的欲|望。
“呼!”
喷出一口烫人的呼吸,周扬惊讶地发现,手中有了异样,他又惊又喜,抬头看了看夜婴宁,只觉得一切又都有了新的希望。
“我……”
他咽了咽,立即走向床边,一把抓过她的脚踝,将她的下半身拖到床沿处。
周扬忍不住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抚上去,用力向两边掰开,赤红着眼睛仔细审视着——鲜嫩的娇粉色,一看就是未曾被人采撷过的稚嫩,对男人有着深重的致命吸引。
“果然是天生的勾|引男人的东西!”
他恨声开口,听不出声音里是喜还是怒。
夜婴宁清醒过来,被他的力道弄得有些疼,但更多的是满足,她掀起水盈盈的眼看向周扬,踟蹰着开口道:“你……不要……”
她原本想说“你不要碰我”,但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就看周扬忽然变了脸色,闷哼一声,下边似乎喷出了一些白浊液体。
他压抑了太久,猛地受到刺激,身体自然无法承受。
一种难堪和自卑霎时令周扬恼怒起来,他狠狠推开夜婴宁,退后两步。
“你别过来!”
看出她要坐起来,周扬立即沉声阻止。
“我答应你,暂时不会说出去。”
他又补了一句,将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浴袍重又穿好,就要向外走。
“你去哪?”
夜婴宁艰难地起身,大声追问,已经走到门口的周扬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去透透气,你先睡吧。”
说完,他旋转门把手,安静地大步离开。
随着房门的一声轻响,卧室里在一起恢复了寂静无声。
夜婴宁颓然地低头,狠狠捶了一下|身边的床,私心里她希望周扬一直不能恢复男性自尊,这样就可以不用和他真的发生关系,履行夫妻义务。可是,另一方面,这疾病令他阴阳怪气,难以捉摸,她根本无法揣测他的喜好,根本不可能和他和平共处。
静静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平复下来,她去简单冲洗了一下湿腻的私|处,重新躺下。
将灯关掉,在逐渐暗下来的陌生环境里,夜婴宁强迫自己入睡。
也许等天亮醒来,又会有无数意想不到的变化,她需要足够的体力和精力来应对这未知的世界。
昏沉沉中,夜婴宁陷入了浅眠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轻轻被人推开,她感觉到了,以为是周扬,轻轻咕哝了一句,翻过身去,背对着他的方向。
那道身影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两秒钟,似乎在确定什么,然后才向床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女人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似乎相对于男人会更加敏|感一些,尽管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一点点接近床头,但浅眠中的夜婴宁似乎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夜色里,她没有立即转过身,而是在静静等着。
一只手轻轻搭上夜婴宁的肩头,她急速地扭过头,手一伸,“啪”一声按亮了床头灯。
“你……还没睡?”
面前的男人显然极为惊诧,盯着一脸戒备的夜婴宁,慢慢吐出一口气来,显然,他也被兜头而来的灯光狠狠地晃了一下眼睛。
“你疯了!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夜婴宁一个激灵,彻底坐了起来,长发披了一头一脸,她慌忙拨开,看清眼前站立的男人正是栾驰。
她好心,不想让他马上被栾金找到,这才留宿他一|夜。
没想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小霸王居然敢摸到她和周扬的卧室里来!
如果此时周扬也在这里,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被抓个正着?!
到时候,她就算浑身长满一百张嘴,也别想为自己讨个清白。
“你怕什么,姓周的已经走了,我亲眼看见他开车离开这里的。
栾驰不大高兴地撇撇嘴,似乎对于夜婴宁的紧张很是不满,斜睨了她一眼,他又气鼓鼓问道:“你们刚才都做什么了?”
并不是一个毫无城府的人,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栾驰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个23岁年轻男人的幼稚。
“说话,睡觉,还能干什么?难道支上一张桌子打麻将?”
被栾驰问得一愣,不禁联想到刚才那被羞辱的一幕,夜婴宁脸上一红,装作生气一般恼怒地搪塞道。
她匆匆起身,赤足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只见别墅外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周扬走了?
有可能,他这些日子忙得很,本来就是跟部队请假才过来的,被临时叫走也未尝不可。
又或者,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不愿与情敌共处在一个屋檐下。
“打麻将?我真的疯了才会在和你独处的时候还想这种事儿。你知道的,我只会想……”
栾驰邪恶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痞子般的笑容,几步走到夜婴宁身后,双臂一紧,缠上她的腰。
后面两个字,极低,又缠|绵,犹如冬天里呵出来的一口热气,薄薄得吹拂在她的耳后,撩得发痒。
不大习惯他的触碰,夜婴宁不甘心地挣了一下,又怕被他看出破绽,只得硬生生忍着,被栾驰圈进了怀抱中。
他狠狠嗅了一口久违的来自她身上的淡淡香气,满足地闭上眼,喃喃道:“我喜欢中海,因为这里有你。部队生活太枯燥,一群大老爷们,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
夜婴宁一怔,对他而言,这种锻炼也实在太严苛了一些。
“你爸爸怎么说,打算什么时候把你调回来?”
虎毒不食子,再说,她已经结婚,栾金不至于眼看着自己的爱子在千里之外遭罪。
“我真后悔,当初就不该妥协,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
栾驰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顿了顿,他又自嘲道:“其实我是怕害了你。我要是活不过明年,你不就成了寡|妇?要是你死心眼儿,爱我爱得不行,死活要为我守一辈子寡怎么办?”
眨眼间,他又恢复了平时的不正经语气,笑嘻嘻地去亲吻夜婴宁的脸颊。
她试着躲了躲,见躲不过,索性由着栾驰,然而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什么,似乎弄清了为何他一直没有真正要自己的原因。
“栾驰,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所以你一直没有要我?”
夜婴宁仰起脸来,转了个身,与他面对面。
“你好像在暗示我什么。”
栾驰细细地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立即收敛了嬉笑,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我只是不想被当做一件物品,无论它隶属于谁的名下。”
夜婴宁偏过头去,不想同栾驰对视,他的目光太澄净,和其他男人的凌厉不同,干净得像是不受任何污染的湛蓝海水。
可即便这样,她却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栾驰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他不过是信任自己,所以愿意在她面前剖白自己,展露出最真实自然的一面罢了。
如果被他知道,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夜婴宁,那么他会比其他任何一个男人都来得危险,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
这个认知,让夜婴宁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从头到脚都感到了阵阵凉意。
“还是这么怕冷。”
栾驰笑着摇摇头,抱紧她,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
夜婴宁顺从地被他拥住,一言不发,十分乖顺。
“对了,宝贝儿,几个月前你跟我说,你好像发现了一件事,不过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事儿,现在有眉目了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主动问道,夜婴宁愣了愣,下意识反问道:“什么事?”
栾驰失笑,抬起手来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你当时又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夜婴宁更加费解,拼命回想,但在她现有的记忆里,根本搜索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一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栾驰,这说明这件事非同小可,极为重要,甚至有几分神秘色彩。
两人近身厮磨了好一阵子,栾驰早就蠢蠢欲动了。
她一惊,一直陷在思考里,没有料到,面前的男人根本就是个精力旺盛的小禽|兽!
“不、不行!”
夜婴宁立即伸手去推他的肩,想逃出他的桎梏,不想,栾驰冷了脸色,一把攥住她的手,反问道:“不行?”
这还是两人认识几年以来,她第一次拒绝他的求欢!
“太……太危险了,现在不行。”
没想到栾驰翻起脸来居然也如此骇人,夜婴宁承认自己是欺软怕硬,见他已有发怒前兆,语气立即放柔。
“你要体谅我,这里毕竟是我父母的地方,我,我不能……”
原来她顾忌的是这个,栾驰厉色稍缓,将她拥得更紧,伸手把窗帘拉紧一些,不以为意道:“怕什么,我们不是在你家里也能玩得好好的,还是你结婚的前一晚……”
如此轻松的口吻,栾驰满不在乎地提到那一天,但夜婴宁不知为何,还是感到了心底泛起一阵抽痛来。
她自然没有资格和立场去评判原来的夜婴宁为人处世的原则,毕竟她也不过是出卖身体的女人,若真要论起三观也正不到哪里去。
可是,婚礼前一天还和情|人在娘家缠|绵,被丈夫抓了个正着这种事,她觉得真的不是一般女人能够做得出来的。
如果是原来的夜婴宁,此时此刻,这个非同凡响的女人又会怎么做呢?
是先不顾一切地同情|人云雨一番慰藉自己,还是找个理由拒绝他以免打破目前暂时的平静?
似乎无论哪一种,都会引起不可预知的一系列事件,犹如蝴蝶效应一般。
“栾驰,我、我肚子疼,我不想……”
她张了张嘴,随口胡诌了一个借口,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他拖到水里有些着凉,夜婴宁总觉得小|腹那里胀胀的。
“你每次撒谎都会说肚子疼,就不能换一个?”
栾驰挑眉,显然不信她的话,他更不知道夜婴宁晚宴时腰部撞到了桌沿,这会儿正隐隐作痛,只是认为她在拒绝自己。
她在为哪一个男人恪守贞洁?那个姓周的,还是把她拉上岸的?
一时间,栾驰也在心里偷偷地算计着小九九:自己忍了这么多年,现在被周扬吃到了肉,也算对他不薄了,凭什么到现在还得去信守那些道德束缚?!
要论先来后到,他还是夜婴宁的第一个恋人呢,从19岁到23岁,都是自己陪在她身边,如此说来,他周扬算老几。
“我真的……”
夜婴宁百口莫辩,紧咬着嘴唇小声反驳,又不敢彻底激怒栾驰。
“你真的什么?要我猜,你不会是真的爱上他了吧?”
栾驰的语气一霎时变得阴恻恻,他骨子里的阴和狠如猛兽出闸一般狂涌出来,压也压不住。
本就不是胆小怕事的人,若真想鱼死网破,他才不怕!
“你胡说八道!”
夜婴宁愤愤回嘴,心里也是跟着一沉,她当然觉得自己不会爱上周扬。
只是,有一些怜悯罢了。
毕竟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任何人听到了都免不得唏嘘感叹。
“我胡说八道?呵,你自己的事情,当然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了!”
栾驰看着她,怒极反笑,伸手在夜婴宁鬓发那里抓了抓,再摊开时,里面已经多了一颗子弹弹壳。
“礼物。”
她愕然,等借着光亮看清那是什么,顿时有些惊讶。
“我第一次射击训练打的第一发子弹,特地留下来带给你。”
他抓过她的手,将弹壳轻轻放到她的手心里,再扣上她的手。
“我总算说对一句话。我说过,你就像一颗子弹,准确无误直击我心房。这话虽然酸了一点儿,不过是真的。”
栾驰一点点蹲下去,跪在夜婴宁面前,将脸埋在她的腿间,闷闷地开口。
远离中海的近两百个夜里,他对她是如此的思念和渴求,如今能够亲手触摸到那柔|软,这种感觉几乎令栾驰全身紧绷,发疼。
“栾驰,我……”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因为激动,她的眸中已经隐约有泪光闪过。
“嘘,别总是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
他眼中笑意盈盈,仰头看她,继续诱哄道:“叫我好哥哥,我就放了你……”
栾驰表面上对姐弟俩满不在乎的态度,但其实,他很在意别人说他比夜婴宁年纪小,两个人不合适。
栾金曾在办公室将他大骂一顿,说他眼瞎了才会喜欢那个女人,一没家世二没教养,而且比栾驰还要大一岁。
他口中的“那个女人”,自然就是夜婴宁。
夜婴宁眉间紧蹙,她犹豫着,颤抖开口:“哥……哥哥……”
眯眼轻笑,不忘欣赏此刻她脸上的魅惑表情,栾驰言而有信,停下了手。
很快,空气里似乎浮动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道。
夜婴宁顿时脸色通红,推开他,期期艾艾道:“好像,好像是那个来了……”
栾驰甩甩手,一副很懊恼的样子,郁闷道:“怎么我吃口肉怎么难啊!快憋坏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走到抽屉前翻找卫生巾。
“对了,你打算怎么跟你爸爸和你爷爷交代,就这么跑出来了,再偷偷跑回去?”
栾驰洗完手,折回来,听清她的问题,神色也凝重起来。
“说实话,这问题……”
他诚实地摊摊手,非常无赖的样子,“我倒是没想过。”
夜婴宁气结,撕开包装袋,扭身去了卫生间。
栾驰歪歪斜斜地靠着门,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我觉得我爸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据说我爷爷每隔几天就要把他叫过去,说什么你把我宝贝乖孙孙还给我什么的。”
夜婴宁皱眉道:“挺好的,你看你,现在多精神。”
栾驰嗤笑,不正经地嬉笑道:“精神也不是锻炼出来的,是憋出来的,一滴精十滴血。我库存丰富,能不精神吗?”
她看看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能留他,免得坏事。
“天一亮你就走吧。”
栾驰点点头,他虽然孩子气,却懂得轻重缓急。
“我先去找我爷爷避避难,等我稳当了就来找你。”
说完,他凑过来在夜婴宁唇上一啄,小声道:“走了!”
就在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栾驰已经冲到了窗前,飞身一跃,破窗而出!
顿时,夜家警报大作,一分钟后所有的保安都急急忙忙冲出来,只是,整个别墅还哪有一个人影?!
“讨厌。”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婴宁盯着面前碎成蜘蛛网一样的窗玻璃,无奈地嘟囔了一句。
顶着一双即便用过了遮瑕膏也无济于事的黑眼圈,夜婴宁走下楼梯,夜昀和冯萱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正等着她用早餐。
“爸妈早。”
她有些有气无力地坐下来,先向父母问过好,这才端起面前的牛奶,懒洋洋地喝了一口。
“宁宁,你和我们说实话,那个宠什么,还有小祖宗栾驰,你们到底……”
冯萱实在无法掩饰心头盘亘一整夜的忧虑,眉间聚拢着浓浓的不解和担心,平日里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也显得有些憔悴苍老。
“妈,我不想说。”
夜婴宁想了想,有些无助地看向夜昀,她知道,父亲在家中虽然一向寡言,却最为疼惜自己,从来不会过多地为难她。
除了,在和周扬结婚这件事上,他罕见地态度坚决,甚至近乎于逼迫了。
夜昀淡淡扫了她一眼,只一眼就让夜婴宁有一种他已经将自己全部看穿的错觉,到底是纵横商场三十年的老江湖,她的那些小心思,骗骗其他人还差不多,却瞒不过亲生父亲。
知女莫若父,夜昀做了个手势,示意冯萱先收声,千万不要将夜婴宁逼迫得太紧,以免起到反效果。
“不说就不说吧,先吃饭,边吃边谈。”
他率先拿起一片吐司塞进嘴里,沉默地咀嚼着,倒是冯萱一霎时眼眶泛红,掩口哽咽道:“你还吃,怎么能吃得进去!那个写匿名举报信的人到底是和咱们夜家有什么仇……”
夜婴宁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举报信,匿名,那是什么东西?!
“妈,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她懵住,下意识站起来,用手撑着餐桌,直直地看向冯萱。
显然,夜昀原本不想早早将这个消息告诉她,但冯萱早已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什么时候管过家里的事!你连自己都弄不好,刚结婚居然就不活了闹自杀,你心里哪还有我们做爸妈的……”
不等说完,冯萱已经呜呜哭了起来,顾不得平时的仪态,捂着脸瘫坐在椅子上。
“阿萱!一码事归一码事,不要扯到别的上头去!宁宁,不要听你妈瞎说!”
夜昀重重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冯萱的哭声立即有所渐弱,但听在夜婴宁耳朵里,无异于锥心泣血。
“爸!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夜婴宁也激动起来,她从来不知道家里的生意居然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甚至惹来举报。因为一向认为父母生财有道,她几乎从不过问,短期内也无接手家族公司的意图。
“到底什么举报信?是不是和夜家的御润珍珠有关系?”
她很快明白过来,御润珍珠是夜家最负盛名的品牌,取其“珠圆玉润”的谐音。又因为清代时,夜家祖上曾有人在朝中做官,专门负责为慈禧太后鉴定珍珠,故而选用了“御”字表明皇家御|用。
御润珍珠的生产基地在南方某市,多年来该地区一直以珍珠培育养殖为主要经济收入来源。近年来,国内多家珍珠企业以此为基地,这其中以夜家尤为知名,是公认的业界龙头老大。
在此前,夜昀本人一直对公司上市一事持有沉默的态度,所以一直到今年,夜氏才终于有了大手笔,但就在御润过会的前夕,一封匿名举报信打破了所有人的期待。
“我这次亲自去南方,就是想把整件事调查清楚。哎,没想到居然会这样,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听从董事会的意见,同意御润上市,哪怕人家背地里说我是老糊涂。”
夜昀叹息,频频摇头,一时间几乎老泪纵横。他为了夜氏的繁盛辛苦了半辈子,自父辈手中接过产业后便辛勤打拼,和国内大多数养尊处优的商人们不同,他是奋起拼搏的一代。
“我不懂,为什么证监会突然发出这个什么公告?我们御润的相关材料不是早就都申报上去也都合格了吗?爸,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夜婴宁努力从父亲的话里找到关键词,生意上的专有名词她知之甚少,但,她实在搞不懂,为何一纸匿名信居然会有如此大的效力,竟能让一个知名企业的上市梦彻底破灭!
一旁的冯萱止住了哭泣,抽噎着插口道:“宁宁,不要怪你爸爸,要怪就怪我吧。一切都怪我,谁让我有私心,想着一边把御润明面上的账目做得好看些,一边让你几个舅舅和阿姨也能跟着沾沾光。所以,我就、就让御润下边的养殖分公司把货都供给他们几个……”
夜婴宁看着哭红了眼的母亲,还是有一丝不解,她不懂,正正经经做生意,即便是把货卖给亲戚,又能如何,难道还犯了哪一条王法不成?
“宁宁,你不懂。这就是所谓的关联交易,这种交易比重一旦过大,是犯法的。而且,你妈妈和你舅舅,他们……他们私下篡改了交易数额,一百万的货,做成五百万的帐,而且定价大有水分。这么说,你明白了?”
夜婴宁脑中霎时犹如一道惊雷劈过,她就算再无知,现在也明白了整件事情的严重性,当即两腿一软,跌回了座位。
而且,凭她对母亲的了解,她既然已经做了这些,那就肯定不只是这些。
“妈,你说,小舅舅这几年一直在香港做生意,他的公司,不会、不会‘恰好’也是我们御润的‘大客户’吧?”
冯萱用两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只是呜咽,并不开口,算是默认了这一切。
夜婴宁颓然地低下头,其实整件事很好弄清楚,那就是,同亲友一道做好账面,业务增长,毛利减少,为的就是便于上市融资。
一定比例的关联交易,其实并不是致命的,甚至国家也在一定程度内允许,承认其的合法性。但,凡事都有一个尺度,只要超过法律允许的境地,那么就是彻彻底底地触犯了法律。
而且,无论这一次夜家能否逃过一劫,御润的上市梦却是被打碎了。
“怎么会这样……”
夜婴宁喃喃自语,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办法去责怪母亲的贪婪和急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确保证监会的调查结果是对夜家有利的。
“宁宁,别怕,其实昨晚爸爸也和几个老朋友聊了聊,可能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即便,即便真的没办法,我和你妈妈也早就给你准备了一笔钱,这些钱足够你……”
夜昀艰难地开口,想要劝劝夜婴宁,为她宽心。
“爸,你说的什么话,都这个时候了,你当我还会想着自己以后有没有钱花?”
她猛地抬头,似乎一下子振奋起来,想了想,夜婴宁站起来,目光坚定道:“我去问问清迟,她做了几年珠宝生意,总归是有些门路。”
余光看见冯萱哭泣的脸,夜婴宁语气又柔和下来。
“妈,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这事儿还得你去出面,去找找我的……婆婆吧。”
想到周扬的外祖父是谢见明,也许,只有那样富可敌国的人,如今才能救夜家于水火之中。
坐立不安的夜婴宁再也没有心情欣赏西山别墅的湖光山色,用过早饭后,和夜昀一同进了书房,用最短的时间从头到尾了解了一下御润的整体现状。
对于一个自幼崇尚艺术,喜欢珠宝的年轻女孩儿来说,艰涩的经济术语,密密麻麻的账目数据,这些无疑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但夜婴宁只能进不能退。
“我会尽量通过清迟去打听一下消息,毕竟放眼整个业界,私下里做这种事的也不仅仅是我们御润一家。或许是夜氏准备要上市这件事触动了竞争对手的利益,才让他们狗急跳墙也说不定。”
夜婴宁浏览过御润近一年的账目后,对夜昀如是说道。
“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宁宁,你现在还有比赛,我和你妈妈都不想拖你后腿。”
夜昀连连叹气,不过几日光景,因为过于劳心,他竟已苍老许多。
“夜家就我一个女儿,爸你不要这么说,比赛的事情,我自己有数。”
夜婴宁几步走上前,用力拥抱父亲,极力安慰他。
她独自一人驾车离开西山别墅,一路上开着车窗,任由呼呼的风吹拂在脸上,有一点点疼痛。
一走进灵焰,苏清迟看到夜婴宁,立即跟她进了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没出大事吧?”
她惴惴不安,昨晚的情况不适合外人留宿,所以苏清迟找了个借口离开,不过一晚上都在替夜婴宁担忧。
“我还好,相比我的烂摊子,我们家才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夜婴宁顿了顿,简单地将御润目前所处的情况一一讲述给苏清迟听。
苏清迟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和夜婴宁单纯地主攻珠宝设计不同,在这一行做了几年,也算是见多识广,她当然立即就听出其中的玄妙来。
“婴宁,你先听我说。”
她打断夜婴宁,如今事态非常,苏清迟顾不得和她客气,直截了当道:“第一,据我所知,ipo(首次公开募股)规则对于这种所谓的关联交易在一定程度上是许可的,不是说只要有了此类交易就一定意味着违规,你先不要慌。第二,即便有了关联交易,只要在货物定价上是合理的,而且没有明显的利益传输,那么即便证监会派人去调查,你们家的企业也不会彻底丧失上市资格。”
到底是专业人士,几句话就能直戳重点,无论如何,苏清迟的话还是令夜婴宁彻底镇定下来。
“我先去帮你问几个朋友,毕竟涉及夜家,你不好直接出面。不如等我问出来有用的消息,你再重点出击。”
苏清迟很是果断地为夜婴宁做了决定,几乎不等她道谢,就夺门而出。
望着她离去的风风火火的背影,夜婴宁不禁感叹,虽然这个朋友偶尔也会小小地出卖一下自己,比如每每涉及到跟栾驰有关的事的时候。但,归根结底,苏清迟还是真心实意对待自己的。
几分钟后,夜婴宁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疲惫地开启电脑,准备开始工作。
然而,当网页弹出后,屏幕上的一行大字几乎令她彻底呆愣当场——天宠掌门人左拥右抱,美艳姐妹花共事一夫?!
*****
关于御润在上市前被举报的消息,夜家尽力压下来,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夜皓夫妇便得知了这一消息。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夜家两兄弟在多年前就已经分家,单独做生意,平日里也鲜少有经济上的往来。
因此,这一次,夜皓也不过是以弟|弟的身份来过问了一下,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那就是如果用钱周转的话,请兄嫂千万不要客气,但其他方面,他和妻子就爱莫能助了。
“大伯聪明一世,没想到最后反而是被大伯母一家给坑了。”
回家的路上,夜澜安忍不住出声抱怨,白思懿狠狠瞪了她一眼,不许她再说,生怕引起丈夫的反感。
“咳,我们这种家族生意的,最怕的就是窝里反。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夜皓也不禁唏嘘起来,大概是感到异常头疼,伸手按了按两侧的太阳穴。
见父亲亲眼见到夜昀一家的困境后似乎颇为感慨,夜澜安思忖了一下,眨了眨眼,试探着出声道:“爸,你说,这要是小舅子小姨子都信不过的话,自己的女儿女婿总归是可信的吧?”
“嗯?”
闭目养神的夜皓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女儿会问出来这么一句。
一旁的白思懿飞快地瞥了夜澜安一眼,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主动歪向夜皓,伸手帮他一下下按着前额,缓解着酸胀。
“女儿是说,自己亲生的难道还不可信?我们安安难道还能把你给坑了害了?真是老糊涂了。”
白思懿笑着捶了夜皓一把,又侧过头朝着夜澜安使了个眼色。
坐在副驾驶上的夜澜安立即扭过身子,向夜皓撒娇道:“爸,你也知道,我玩心重嘛,说要去家里的公司学习,可拖了好久了都没去。要不,我和行远一起过去,他脑子快,人又谦逊,有他陪着我,我也能收收心是不是?”
享受着妻子按摩的夜皓闭着眼,一副很舒服的模样,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轻哼了一声。
“嘿,我就知道爸爸一定会同意,爸你最好了!”
夜澜安连忙伸直上半身,凑过来朝着夜皓脸上“啵啵”两口,倒是让他彻底愣了愣,继而才明白过来自己许诺了什么。
“胡闹,真是胡闹!”
夜皓佯装生气,怒斥了一声,拨开白思懿的手,想了想,又改口道:“他如果真心对你好,我倒是也不介意让他管管几个小公司练练手。可千言万语只有一点,安安,他必须对你是真心,你能跟爸爸保证吗?”
夜澜安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住,许久,她才小声道:“行远他……应该是没问题的。”
白思懿也连忙陪说好话,笑道:“儿大不由娘,安安这孩子难得喜欢一个人。”
夜皓这才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夜澜安坐回原位,心头怦然,她没有想到,说服父亲同意林行远去家里的公司竟会是这么容易,偏她之前还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反复演练,生怕他不答应。
看来,父母果然对自己是无比宠爱的,她不由得心生感动。
接下来,夜安澜想的则是如何将这一消息告知林行远,她很清楚他的个性,若是自己不够委婉,言语间可能会伤害了他的自尊。
左思右想,她还是拿起手机,给林行远发了一条微信,挑了一家餐厅,约他出来面谈。
夜澜安选了一家新开业不久的台湾餐厅,撇开菜色口味不谈,起码这里的环境十分清幽雅致,走的是高端中餐的路线,很适宜三五好友在此小聚。
最重要的是,之所以选择这里,她还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理由。
因为她的身份,所以餐厅经理特地帮她预留了一间小包,名为“时晴轩”。
“快雪居呢?我喜欢快雪居里面的榻榻米,坐在上面很舒服。”
夜澜安有几分不满,论身家,她也算是这里客人中的佼佼者了,没想到餐厅的经理居然将最有名气的包间留给了别人。
“不好意思,夜小姐,快雪居有客人提前一步预订了。”
“快雪时晴”,取自于王羲之的著名书法作品《快雪时晴帖》,用来做包房的名字,听起来颇有些古色古香,韵味十足。
经理满脸赔笑,躬身请她先走,一想到林行远也快到了,夜澜安的大小姐脾气不好发作,只好闷声向前走。
路过快雪居的门前,刚好房门半开着,夜澜安好奇心作祟,探头去看,刚好对上了两张美艳动人的脸。
乍一看,那两张脸有七八分相像,只是一个妩媚些,一个清丽些。
似乎有些眼熟,一瞬间也看不大清楚,毕竟是偷窥,夜澜安只得立即收回眼神,迈步走向“时晴轩”。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立即有人关紧了房门。
落座后不久,夜澜安还没有把菜单翻看一遍,林行远就已经到了。
守时是他一贯的习惯,进门后,林行远看清包房内的陈设,微微一愣。
不得不说,和一楼大堂比起来,这样的包房内部装修,与其说是适宜用餐,还不如说是方便男女调|情——
这,就是夜澜安那个不能言说的理由。
她知道男人都喜欢刺激,越紧张越心动,越危险越爽快。
相比于自己的住所,或者是普通的五星级酒店,越是让人觉得“不可能”的地点,往往越能勾起潜伏在男人心底的欲兽来。
和林行远在一起这么久,尚未有亲密接触,这让夜澜安感到无比的不安和担忧,虽然她很清楚,女人试图用身体来捆绑男人的心是愚蠢的,可是……
那句话怎么说,通向女人的心里的路,要通过阴|道;而喂不饱一个男人,他又怎么会对你言听计从呢?
所以,尽快同林行远更进一步地确立关系,那才是当务之急。
“安安,你说约我吃饭,这里……”
林行远一眼看透夜澜安的心思,故意不主动戳穿,只是拖长了尾音,装作不解。
“行远,你先坐下。”
夜澜安声音愈发娇媚婉转,伸手去拉他,林行远倒也不避不躲,由着她将自己按了下来。
她顺势靠在他肩头,柔声道:“爸爸说,他愿意让你和我一起去公司学习,让你先熟悉熟悉,方便以后上手。”
林行远不动声色,然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光亮,他抬起手,轻抚着夜澜安的背脊,声音里似乎也满含喜悦道:“真的?太好了。”
她点头,再一次向他确定这一消息,然后含情脉脉地看向他。
这样的气氛,林行远很清楚,自己该吻她。
所以,他低下头,在夜澜安的红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即离开。
她的眼底露出不满足,却也清楚不能将他逼得太紧,他那样骄傲,夜澜安对此再清楚不过。
只希望着自己的真心和爱意能化作一张密密麻麻的天罗地网,将他的百炼钢终究也能化作绕指柔才好。
*****
自成年后,宠天戈就发觉自己很少能够遇到令他心烦到寝食难安的事情,这种一帆风顺甚至让他怀疑,“人生挫折”这四个字对他而言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直到,夜婴宁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份洋洋得意。
从鲁西永她的意外消失开始,如果说那件事只是暴风雨前的小涟漪,那么生日宴上,栾驰的突然出现,则是彻底地掀起一场狂风骤雨,惊涛拍岸。
“给我派人去查夜婴宁,包括她几岁断奶几岁说话,一件事也不许漏掉!”
这是宠天戈离开西山别墅后,对秘书victoria说的唯一一句话。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出12个小时,一份堪比个人档案的文件袋就送到了宠天戈手上。
这一次,里面的内容远比上一次要详尽。其实,宠天戈对夜婴宁一直都做不到完全的信任,事实上,他对任何人都做不到。
只是经过生日宴,他更加笃定,在夜婴宁身上,还有连他都不知道的隐秘。
他坐下来,点燃一支雪茄,静静地抽了两口,然后才下了好大的决心似的,将手里的文件仔细地翻看起来。
宠天戈没有猜错,尽管栾家很是下过一番苦心将几年来栾驰和夜婴宁的交往抹干净,但雁过留痕,没有什么能够瞒得了只要给钱就能为雇主做到无孔不入的私家侦探。
精|光一闪,宠天戈将眼神落在了夜婴宁三年前的出境记录上。
时间吻合,地点吻合,看来,她果然就是自己曾遇到的那个人,确实没有错。
但为什么,她给自己的感觉,却差了那么多?
同样一张脸,中间只隔了三年的时间,几乎没有任何变老,可是前后的反差却实在强烈:三年前的她,柔弱无助犹如一只离巢的雏鸟,他永远记得当时她那脸色惨白到令人心疼的一幕,让他迫不及待想要拥她入怀;三年后的她,虽然同样娇美迷人,却似乎更多了一丝韧性和倔强,总让他有种自己抓不住她的恍惚之感。
接下来的内容,则是宠天戈意料之中的部分,夜婴宁在婚前就同栾驰保持着私下的秘密情|人的关系。对此,栾驰的家人均知晓,并不同意这样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
在栾家人眼中,同样出身红色高干的年轻女孩儿,才是媳妇儿的合格人选。夜婴宁的父亲不过是一介商人,这对于极为看重出身的守旧大家庭来说,简直是致命的硬伤。
正看着,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宠天戈伸手按下接听键。
“宠先生,唐小姐约您吃饭的时间差不多到了,需不需要……我帮您推掉?”
victoria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看出宠天戈此刻的心情很差,所以在猜测着他是否愿意赴约。
“不必取消,谢谢提醒,不用叫司机,我自己开车。”
宠天戈犹豫了一秒,立即沉声回答,他很清楚唐漪这次约他的目的,甚至不惜叫上亲生妹妹作陪。
他将手里的文件收好,放进了抽屉,随手上了锁。
徐徐起身,宠天戈走到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心头微微生出恨意来。
夜婴宁,说到玩女人,我也不是非你不可,我要你知道,随时都有大把的女人供我宠天戈来尽情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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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澜安特地点了几样林行远喜欢吃的菜,她发现他的口味比较清淡,并不像是地道的中海人。
“习惯了而已。”
他淡淡开口,一句话轻描淡写,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的口味是被另一个女人给养叼了。
眼中浮起失望之色,不是看不出林行远的疏远,然而夜澜安依旧努力安慰自己,他原本就是这样清冷性格的男人,并不只是单单对自己这样。
就在她打算再一次依偎进他的怀里的时候,林行远忽然起身,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包房里就有,你干什么出去?”
夜澜安终于忍不住发起脾气来,伸手一指,林行远微笑着解释道:“我想吸根烟,怕呛到你。等我回来。”
说罢,他俯身,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她的滔天气焰顿时熄灭,只能呆呆说好,然后看着他走出去。
将房门拉开又合上,林行远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不见。
夜皓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同意自己去他的公司,当然,这其中夜澜安的作用很大,但就算他再宠溺自己的独生女,也不会拿生意开玩笑。
唯一的可能是,他确实需要帮手,又或者,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所牵制,很多小事疲于应付,索性以此来哄得夜澜安开心。
而无论真实原因是什么,林行远都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一个暂时的依傍而已。
他站在走廊里,微微平静了一下,再掀眸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常色。想了想,林行远迈步,朝着“快雪居”的方向走过去。
就在刚才,餐厅经理带他前往“时晴轩”的时候,略显紧张地用对讲跟门口的泊车小弟交代,说一会儿有很重要客人,让他好好招呼。
“是什么人?”
林行远有些好奇,不禁脱口问道,那经理只当他即将成为夜家的乘龙快婿,自然百般讨好,故作神秘地回答道:“是天宠的老总,宠天戈。”
他拉长声音,“哦”一声不再开口。等走到“快雪居”门前时,林行远故意放慢脚步,虽然包房的门紧闭,但嗅觉敏|感的他还是闻到了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
看来,宠天戈要见的是女人,又特地选在这里,他不免冷笑连连。
这件事本身与他毫不相关,林行远一向又信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准条。只可惜,一想到宠天戈和夜婴宁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隐秘关系,他又无法说服自己做到视而不见。
所以,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这个时候,宠天戈也该到了。
等在走廊一边,果然,没有几分钟,宠天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身边同样跟着亲自接待的餐厅经理。
“宠先生。”
林行远从角落里缓缓踱步走出来,主动出声喊住他。
没有准备的宠天戈一愣,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望过去,等看清来人,他脸上颇为惊讶。
“林先生。”
微微颔首,不清楚林行远的来意,他只是沉声问好。
“麻烦借一步说话。”
餐厅经理立即识趣地离开,很快,走廊里就剩下两道同样颀长高大的身影。
林行远轻笑一声,直奔主题道:“宠先生是佳人有约吧,我也就长话短说了。不知道林某能否多嘴问一句,宠先生和唐小姐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实意呢?”
宠天戈没有想到他真的是如此“直接”,浓眉皱起,冷冷地不悦道:“我觉得,还真是多嘴了,呵。”
他从不向任何人报备自己做事的真实目的,连家人都向来如此,更何况是外人。
似乎预料到宠天戈是如此的反应,林行远也不以为忤,上前几步走到他身侧,笑笑,又开口道:“宠先生应该比谁都清楚,有些女人适合玩乐,有些则不行。高手会寻找到合适的猎物,而低劣的家伙却只能泡良,还沾沾自喜自己搞到了良家妇女。”
“良家妇女?她也配?”
宠天戈脱口而出道,脸上隐现出狰狞的笑容,慢慢转过头来,对上林行远含笑的眼。
“你觉得算,她就算。反之亦然。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皱眉故意激怒道:“宠先生既要在商场上冲锋陷阵,又要在女人们中间醉卧花丛,我倒是担心你实在是应付不来呢。”
宠天戈退开一步,似乎不想和他再谈。
“林先生多虑了,宠某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不过,明明跟妹妹睡在一起,脑子里还总想着姐姐这种事,才是真的应付不来吧?看来我还要向您多学学才是。”
他自然还记得生日宴上,林行远走近夜婴宁,不过和她只说了几句话,就令她仪态尽失,撞到了桌沿那一幕。
别人没有留意到,还以为夜婴宁不过是不小心,而站在稍远一点位置的宠天戈却将全程都收纳到了眼底,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敢当。有些事不过是想想,也无伤大雅,尤其,意|淫是中国人五千年来流传下来的通病。不过姐姐为了目的亲手要把妹妹送上男人的床,哈哈,倒真的是八卦小报们喜闻乐见的啊!”
林行远笑得更为畅怀,他也算有备而来,再加上这两天关于宠天戈和唐漪姐妹的绯闻简直是铺天盖地,想不关注都不行。
“你!”
一直压抑着怒气的宠天戈也终于不免破功,对媒体的纵容当然也有他自己的私心,说不上来是赌气还是故意,总想着那女人看到这些消息时会有什么反应。
“脚踩两只船,难免两只都翻船。不过是好意提醒,我说完了。”
见好就收,林行远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倒退着一步步后退,走开去几米远,这才转身向走廊另一边的“时晴轩”返回。
宠天戈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发恶劣,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眼前不断浮过夜婴宁的脸,这令他异常恼怒。
掏出手机,宠天戈拨通唐漪的电话,等她一接通还未开口,就直接道:“我有事,不过去了,改天再说。”
说完,他直接挂断,几乎不给唐漪任何撒娇或者抱怨的机会。
好像自己的耐心一向都是这么少啊,除了……
宠天戈走回电梯,按下按键,沉默地等待着。
“叮”一声响,电梯门打开来,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女人,正在讲电话,低着头,没有看向面前的宠天戈。
“是是是,夜小姐马上就会到,您就放心吧。喝酒?没问题嘛,我们两个陪着还不行吗?瞧您说的……”
苏清迟一边歪着头夹着手机,一边在随身的小挎包里翻找着什么,对周围的人和事根本无暇顾及,自然也没有看到等电梯的宠天戈。
他看着苏清迟走远了的背影,想了想,冷笑一声,还是走进了电梯,毫不犹豫地按下关门键。
夜婴宁放下电话,好像苏清迟的大嗓门还在耳边响彻,她掏掏耳朵,不禁又想起她刚才的话来——
“给你一小时时间去换衣服化妆,我先去订饭店。那几个老头子特别难约,我还是在电话里把段锐他老子给拎出来,人家才答应见咱们俩一面……”
“你记得穿得浪一点儿,别一身职业装就过来了,我豁出去了,刚开车路过内|衣店我就直接买了个豹纹的换上了……”
夜婴宁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深知苏清迟的话没有太过夸张。
这些人到中年又位高权重的官员们并不好巴结,他们见惯了美色也不缺钱,往往让人捉摸不定。
而苏清迟想尽办法约了一个饭局,自己更是不能不争气,错失良机。
夜婴宁匆匆开车回家,快速洗了个澡,然后一头扎进衣橱,挑挑拣拣起来。
不同年纪的男人所欣赏的女人类型也是不同的:小男孩儿往往最喜欢大姐姐,大男人往往更偏爱小萝莉,而老头子们则是最钟情少妇。
夜婴宁这个“少妇”,显然勾起了这几位官员们的兴趣来,经常和这类人打交道的苏清迟也很清楚,在有求于人的情况下,女人即便不会真的吃亏,可是一些小便宜还是难免不被占了去。
喝杯酒,摸摸小手,听几句荤段子,这些可能并没有实质的伤害,但这些老男人却乐此不疲。
无奈之下,夜婴宁只好换了一条黑色薄纱的阔腿裤,裤腿很飘逸,乍一看倒像是条长裙。她还是受不了把一双大腿都露出来,尤其饭桌上,如果真有一只大手摸过来,还真够令她恶心的。
收拾妥当,夜婴宁依照苏清迟给她的地址,单独开车前往。
果然,苏清迟已经提前到了,正在包房里等着她。一进门,夜婴宁就有些发愣,打量了一圈,诧异道:“这真是吃饭的地方?”
“真的不是古代青|楼花魁的闺房”则是她硬生生咽下去的后半句。
苏清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矮榻上玩着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那你说呢?不吃美了喝美了嘴上便宜占够了,这些个老王八蛋能帮咱们干活吗?”
夜婴宁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夜家的生意她从不过问,自然也鲜少来陪父母出席这种私人的饭局,一时间,她有些局促。
大人物都是迟到的,这话不假,夜婴宁和苏清迟两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得已只好偷偷点了一份蓝莓山药,吃完后又等了半小时,今天请的三位贵客才姗姗来迟。
三人都是五十开外的年纪,堪比夜昀夜皓,一个瘦高个子戴着金边眼镜很是文雅的样子,是王局;另外两个倒像是兄弟俩似的,都是秃头大肚子,笑起来很有几分色眯眯的样子,分别是赵书记和刘主任。
经过苏清迟热络的寒暄和介绍,短暂的问好之后,五个人依次落座。
夜婴宁自然是有些着急的,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张嘴就想提家里生意的事情,被苏清迟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住。
“您几位都是大忙人,今天这么给我们姐妹儿两个面子,我非得先干为敬不可。”
苏清迟伸手给三个人面前的酒杯都满上,又把自己的杯也倒满,她当真是一点儿都没含糊,那酒几乎和杯口平齐,再多倒一点儿都会溢出来。
她慢慢地把杯子拿起来,笑道:“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苏清迟凑近杯沿儿,一仰头,一杯白酒尽数全都喝下去。
这么豪爽的年轻女孩儿倒是不多见,男人们愣了愣,这才异口同声夸着苏小姐好酒量。女人都干了杯,男人自然也不好丢了面子,全都一口喝光。
“那这位夜小姐呢?是不是也这么豪爽啊?”
看起来十分儒雅的王局一张嘴倒是就给了夜婴宁一个下马威,笑吟吟地看着她,轻轻把酒瓶推了过来。
“我……”
她咬咬牙,连忙堆起笑容,自己也把杯满上。
“我酒量不好,不过舍命陪君子了!”
夜婴宁别无他法,她喜欢红酒洋酒,并不喜欢白酒,可这些男人都是非白酒不喝的。
酒液窜过喉咙,火辣辣的,懂酒的人说慢慢回味有股粮食的香气,可她实在品不出来,只觉得一股火从食道蔓延,一直沉到胃里去。
好在,夜婴宁暂时还未感到任何的晕眩,她只是无声地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王局,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轻声道:“叫王局见笑了,我没怎么喝过白酒,也不懂。”
眼前的男人见到夜婴宁脸上的笑容,眼中原本的惊艳之色更盛,连忙伸手过来拍拍她的肩,愉快地大笑道:“不错不错!”
她本能地想躲,还是忍住了,又依次向赵书记和刘主任敬过了酒,这才坐下来。
夜婴宁看了一眼苏清迟,满是感激。她悄悄注意到了,自己的酒杯和其他人的有所不同,从表面看,高矮大小都一样,但其实杯壁很厚,这样盛的酒就比别人少了很多。
这点儿小心思,恐怕男人们也没空留意得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就在夜婴宁犹豫着,要不要怎么主动提起御润的事的时候,几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们早就摸清了她们两个今天的目的,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起哈哈来。
“老王,听说最近你们下边某省送上来举报信?”
赵书记剔着牙,斜着眼睛看着王局,又不时瞄几眼夜婴宁。
“是啊,正在调查呢,事情麻烦,不好办呀。”
王局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细细地嚼,故意慢悠悠地答道。
苏清迟飞快地瞥了一眼夜婴宁,后者也立即明白了过来,当官的如果说了“不好办”三个字,那就意味着这事儿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需要钱。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一卷干净的毛巾,走到王局身边,柔声道:“王局,怎么这喝了两杯酒脑门上都是汗啊?我给你擦擦?”
说罢,夜婴宁就靠过去,伸手轻轻地用毛巾按了两下王局的额头。
旁边的赵书记和刘主任连呼小夜偏心,苏清迟连忙上前,娇滴滴开口,佯装生气道:“小夜小夜,当我小苏是死的呀?来,赶紧给你们都擦擦。”
这一擦一靠,少不得肢体触碰,夜婴宁和苏清迟全都强忍着恶心,一个被王局摸了手背,另一个被赵书记和刘主任摸了头发。
反正,他们倒也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不过就是言语上比刚进门时更放肆了不少,特别是王局,好像很喜欢夜婴宁,不顾自己的年龄都能做人家的父辈了,还生拉硬扯着要认她做“干妹妹”。
夜婴宁不好推拒,只好软软地叫了一声“王哥”,哄得王局眉开眼笑,直说夜家御润的事包在他身上。
这话确实也不是吹牛,以他的官衔,这确实是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如今火烧眉毛,耽误不起,苏清迟自然不会去找那些没什么权力的无关人等来给夜婴宁添乱。
如此一来,夜婴宁就少不了频频举杯,眼前也渐渐昏花起来。
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似乎都是如此,不去做的时候把它想得很难,一旦真的开始了,就变得没有想象中那样艰难,无论好坏,都能继续下去。
喝酒也是如此,夜婴宁发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千杯不醉》的女主角,越喝越提神,话也越说越溜。原来,和所谓的官员们打交道,同和商人们也没有什么不同。
以前,叶婴宁所在的模特公司也经常会暗中给小模特们安排一些有偿的饭局,因为没有名气,出场费自然不会像当红明星们那样高昂,但偶尔遇到出手阔绰的老板,一晚上陪着吃吃喝喝唱唱歌,走的时候也有几千上万块可以领。
放开了一开始的抗拒心理,夜婴宁顿觉放松了许多,就连赵书记讲的那些笑话也能让她笑得前仰后合了。这些当官的都是整日里混迹在烟酒堆儿里的,一个个说起荤段子来绘声绘色,而且刚好还能维持在不算太下流的水平线上。
清醒的时候,夜婴宁尚且能维持夜家大小姐的端庄高贵,这会儿三分酒意微醺,不自觉地就流露出了骨子里的淡淡风尘气。
叶婴宁体|内的妩媚,骚浪,借着酒气一点点泛出来,举手投足间都是诱|惑。
她也跟着笑,眉眼流转之间愈发明亮照人,眸子里闪现出凛冽的美,让男人不自觉地想要征服。
“妹妹你放一万个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包在王哥的身上!什么举报信,最后调查结果还不是要从我们这里过手!来,咱们再喝一个……”
王局有些飘飘然,脸颊酡红,看起来颇有几分衣冠禽|兽的模样,扯着夜婴宁的手臂就往自己怀里拉,还主动倒满了酒杯,非要和她喝什么交杯酒。
一旁的赵书记和刘主任对视一眼,继而全都露出暧|昧的笑容,也跟着在旁起哄,苏清迟抓着一个抓不住两个,一时间想拦都拦不住。
虽然眼前有些晕眩,但夜婴宁的神智还算清醒,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她心里还是有数的。与王局周旋半天,她总算脱身,借口上洗手间,偷偷溜了出来。
包房里就有洗手间,其实不需要走出来,可是夜婴宁多了个心眼儿,她怕那几个男人万一动了歪心思,自己可能会吃亏。
而苏清迟时常跟着段锐应酬,这种场面平素见得多,她的酒量也极好,这会儿头脑依旧异常清醒。见夜婴宁要出去,她飞快地递过来一个“你去吧我没事”的眼神,让她放心。
除了包房,凭着来时的记忆,夜婴宁毫不吃力地找到了洗手间。
不愧是高级餐厅,就连洗手间也被装修得异常富丽堂皇,每一隔间内空间宽敞,三面都镶有镜面,一尘不染。
坐在马桶上,夜婴宁感到一阵胸闷,少了包房里的乌烟瘴气,她甚至觉得相比之下洗手间里的空气都要更为清新怡人一些。
明明可以起身了,但她实在不想回去,继续坐着,又过了几分钟,夜婴宁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身上开始发痒,心跳也跟着加快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整颗心似乎都要从胸腔里跳跃出来似的。
她仰起头试图大口呼吸,但是头顶的琉璃天花板将她的脸倒映出无数个碎裂的形状,让她的眼睛更花,一口气提不上来,生生卡在了喉咙处。
莫名的空虚令夜婴宁的情绪陷入了古怪的亢奋中,明明眼中的景象都是模糊的,但心底的欲求却愈发清晰。一开始她还不弄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可是很快,当她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软得不听使唤的时候,她懂了——
王局要跟她喝“交杯酒”的时候,趁机往她的酒杯里添了东西,而她为了避开他,没有过多地留心,取过来就一口喝光。
算算时间,差不多十分钟不到,药效刚好发作,如果她不走出包房,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夜婴宁后怕,吓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却不冷,反倒是热起来,从小|腹汇集热|流,涌向四肢百合,这让她全身都变得软绵绵懒洋洋的。
那股从未经历过的邪火燃烧得很快,黑色纱裤顺着光滑的小腿滑到了脚踝处,一条小巧的黑色无痕内|裤卡在两腿膝盖方向,她整个人无力地垂着头,瘫坐在马桶上。
“清迟……”
夜婴宁迷蒙地睁着眼,右手迟钝缓慢地摸了摸腰间,她的裤子没有口袋,手机还在包房里。现在的她身无分文又没法和别人联系,唯一能求助的可能就是等其他女性客人或者清洁人员来到这里。
太丢人了,也太可怕了,她喃喃地想,若是此刻自己还在包房里,苏清迟被其他两个男人制服住,那道貌岸然的王局势必要把自己当场“法办”。
而且事后,她甚至没有办法去控告他,一方面碍于自己的身份怕招来更多的流言蜚语,一方面自己确实有求于他,到时候他反而倒打一耙说是自己主动色|诱,那就糟了。
*****
宠天戈走出电梯,穿过一楼直奔大门方向,刚要去取车,手机忽然响起,那边很快传来victoria的声音。
“宠先生,之前您让我留意夜家的情况,刚才我在浏览消息的时候看到,夜家旗下的御润珍珠上市一事因为匿名举报的缘故被迫推迟,相关部门正在开展调查。”
victoria一向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就把这一情况交代清楚。
“她的事我不关心了,以后你……等等!”
宠天戈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刚要掏车钥匙,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你详细地再说一遍,这是什么时候爆出来的消息?”
他皱眉追问,心里某一点似乎被触动,又将方才见到苏清迟的回忆将此事联系起来,宠天戈敏|感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果断转身,折回去,向一脸诧异的餐厅经理问了几句,然后径直上楼。
“嘭!”
一脚踹开包房的门,宠天戈鹰隼般的眼将眼前逐一扫视而过,面前的三个男人都是一惊。
“宠天戈,你见到婴宁没有?!”
苏清迟冲过来,她毫发无损,只是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愤怒,狠狠回头瞪了瞪王局,她狠狠咬牙道:“你等着!要是她出事,你头上这顶乌纱帽我一定给你摘下来!”
尽管只一眼,但宠天戈差不多已经把这里面发生的事情估计了个大概,他看向满面惊惧的王局,微微一笑。
“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就能提前过上退休生活了。”
王局显然不在状况内,短暂的惊讶后,他恢复了脸色,镇定下来,闻言大怒道:“你、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宠天戈懒得跟他废话,迈步上前,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衬衫领口,将他提了起来。
“你是谁我不想知道,告诉我,她在哪儿?”
ps:今天拉肚子,第二更稍晚,但是12点之前一定会有,大家如果睡得早,可以明天看。
哆哆嗦嗦的王局似乎终于醒悟了什么,涨红着老脸,哑声道:“她、她说要去厕所……”
苏清迟也恍然大悟,自己这是关心则乱,夜婴宁确实说要去洗手间,她刚才光顾着为她着急,险些忘了这一点。
“你留在这儿,我去找她。对了,你们几个老东西记着,她是段锐的女人,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保证段锐杀你全家。”
宠天戈指了指苏清迟,轻声开口,果然,一听见“段锐”的名字,王局、赵书记和刘主任都不禁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如果说段锐的老子是中海市的阎王,那他就是活脱脱的小鬼儿!
再不为这群老畜生们耽误一秒钟的时间,宠天戈夺门而出,顺着走廊这一头,开始对每一层的洗手间展开地毯式搜索。
不顾男女有别,他撞开每一间女士隔间的门,直到在楼下拐角处的洗手间里终于找到了夜婴宁。
她大概是留了个心眼儿,防备贼心不死的王局跟过来,所以特地选了离包房很远的洗手间,可却也为宠天戈找到她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门被撞开,看清眼前,宠天戈懵住,他预料到了久久不归的夜婴宁可能会有什么异样,但是没想到眼前的画面如此具有冲击力。
药效应该是发挥到了全部,夜婴宁身上全是汗,像是那晚刚从游泳池里爬上来似的,脸色透着诡异的潮|红,应该是全身乏力,她只是虚虚地靠着马桶水箱部分,软软地勉强保持着坐姿。
散乱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紧紧地贴着脸颊,夜婴宁的后脑抵着身后的墙,双|腿微微分开,整个人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
“夜婴宁!”
宠天戈心头累积的愤怒喷薄而出,大声吼出她的名字,一双眼几乎已经泛红充|血。
他无比憎恨眼前的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她,说不定自己此刻正在优哉游哉地喝着小酒欣赏着美|色,享受着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滋味儿,而不是像流|氓一样闯入女洗手间,惹来许多的尖叫和咒骂。
听见自己的名字,媚眼如丝的女人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夜婴宁眯着眼似乎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她的眼睛上都是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湿漉漉的倒映着头顶上的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懒懒地又阖上眼,没有理会,只是几不可见地挪了挪手指。
宠天戈刚要骂人,忽而看清她的动作,即便是见惯无数大场面的男人也不免有些头晕目眩,气血冲头!
他几乎只是犹豫了一秒钟,就反手重重关上了门,随手拧了几下已经被他踹坏掉了的门锁。
“你这个疯女人!”
宠天戈箭步冲过来,到了夜婴宁面前,由于正对着,完全能够看清她正在做什么——这样的动作对于一个正常男人来说,简直就是毫不掩饰的诱|惑!
或许神志不清的夜婴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多么撩人又多么吓人。经过上一次周扬对她的胁迫,她竟然也学会了用柔嫩嫩的手指尖来试探着两腿|间那看不清的脆弱地带。
痒意入侵到了四肢百骸,令她难受地小声哼哼,像是一只饥饿的猫。
倒吸一口凉气,宠天戈勉强自己将眼神保持在她的脸部,不向下看,然后一把抓|住夜婴宁的肩膀,将她往上提。
“你这像什么样子,给我站起来!”
他愤恨,一方面也是后怕自己没有及时赶来,或许她会发生意外,被人欺负。
这样妖冶放|荡的她,连不举的周扬都能有反应,更遑论是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随便一个走进来,都能把她里里外外从上到下吃个干干净净!
夜婴宁头重脚轻,浑身湿腻腻,见有人来抓她,下意识地耍赖,用脚蹬着地面,就是不想动。
“你起来,我们好商量。”
宠天戈几乎强迫自己耐着性子,轻声哄道,这一招似乎很见效,夜婴宁失焦的双眼终于对上他的脸,见到确实不是那个色心不死的王局,她整个人软下来,不再抗争。
不仅如此,她甚至把头向前一顶,朝着他完全地贴靠了过去!
“烫人”,这是宠天戈触摸到夜婴宁之后唯一的感觉,她像是块儿烧得滋滋作响的小烙铁,比上次发烧时候的体温还要高。
他愣了愣,一晃神的功夫,夜婴宁已经贴得更近,脸颊隔着他的衬衫不停地在他的小|腹处和腰间磨蹭着,似乎还在低低轻哼着什么。
“这个老家伙,真是活腻了!”
反应过来的宠天戈低咒一句,前后因果关系一霎时想了个明明白白:夜婴宁为了家中生意而不得不和这几个官员吃饭陪酒,那个王局则是趁机在她的酒里下了药,想要白占便宜。
看苏清迟的反应,应该也是不知实情,被几个老狐狸联手给蒙骗了。不然,他才不会管她是谁的女人,一律当成今晚的帮凶狠狠处置!
完全不知道宠天戈此时此刻在想着生杀予夺的大事,夜婴宁只觉得靠着这样一堵人墙十分惬意,能稍稍缓解自己的不适。她眉间紧皱,牙齿用力地咬着下嘴唇,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已经刻下了深深的一道痕迹。
提着她的两侧肩头,宠天戈心乱不已,索性俯了俯身。
“给我……我要……”
没想到,她一遍遍重复着的呓语,竟是这样的邀请!
丝毫没有心理准备的宠天戈居然也慌了,手一松,身前的女人就跌坐回去,像是一条断了线的木偶,两腿大开,后脑则跟着“嘭”一声撞到了马桶水箱。
焚烧的爱火让夜婴宁几乎顾不得疼痛,她像是一个吃不到糖果的馋嘴小孩儿,撒娇似的去拉宠天戈垂在身侧的大手。
“我难受……你碰碰……”
“嗯?!”
就算宠天戈身经百战,但也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湿一手嫩,甩也甩不开,夜婴宁这一刻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拧着眉,一脸期待也一脸挑衅似的看着他,满身都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风情,像是夜半时分,敲窗引诱书生的女鬼。
“放手!”
呼吸急促而粗|重,宠天戈的心跳也开始快起来,他声音嘶哑,透着紧张。
被吓到的女人一个战栗,乖乖松开了手,一脸委屈地瞥着他,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原位上不敢动。
几秒钟后,夜婴宁再次坐立不安起来,她并非下|贱,只是体|内深处实在痒意难消。此时此刻,她几乎有了幻觉,好像有一条细细的虫儿来回蠕动翻滚,让她想要叫出来。
痛苦地呜咽一声,她终于卸下最后一丝矜持和理智,即便宠天戈就站在她面前,她还是撑|开了腿,试图把那条折磨她的“虫儿”给挖出来!
平生第二次,夜婴宁感受到了何为瘙痒难耐,那种被噬咬得要发疯的感觉令她犹如脱水的鱼一般痛苦,明明香汗淋漓,但体|内深处的饥|渴却根本无法消除,她要渴死了!
而第一次,就是她死去的时候经历的那一次。
不过,由于当时在毒品的作用下,叶婴宁只觉得飘飘欲仙,相比于性的悸动,大脑空虚,整个人犹如浮荡在云端的感觉更加占了上风一些。
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而现在,夜婴宁很清楚,自己性命无虞。
“你在干什么?!”
宠天戈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她居然拿他当没感觉的死人,就在他眼前,亲自上阵不成!
“我、我好痒……我要抠出来……”
夜婴宁口齿不大清晰,迷迷糊糊地回答着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话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是多么的令男人遐想。
她的声音和平时的柔美不大一样,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细细的,带着压抑的痛楚和丝丝魅惑。说完,夜婴宁仿佛在用行动验证她的话一样,将原本分得大开的双|腿彻底张开,委屈地完全亮给宠天戈看。
“就是这儿……”
大敞四开的姿势,让他能够完全看清那一抹红嫩嫩。
水润,鲜活,粉嘟嘟。
宠天戈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个词穷的人,但是此时此刻,对上夜婴宁的腿间,他几乎不能思考,最后只能想到寥寥几个词来形容。
他愣了愣,一时间脑子里轰然作响,不是没见过这里,明明见过好几次了,也摸过也亲过。可是,不是在这种环境,更不是在她被人下了药之后。
夜婴宁顾不上去看宠天戈的神情,她只是蹙着眉,眼眶里再也盛不下大颗的泪水,不知道是欲|望还是药效令她哭泣出声,口舌一阵阵发干,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你……我扶你起来,抓住我。”
宠天戈伸出手,想要带她马上离开这里。
依言,夜婴宁真的一把攥住他的手,平时都是他热她凉,但这次不同,情况刚好相反,她的体温高得吓人。
她顺着他的手,一路向上攀上他的臂膀,得寸进尺似的,跟着小小娇躯就全都再次贴上了宠天戈的胸膛,将滚烫的脸颊死死靠上了他的脖颈。
“好舒服……”
和自己相比,他的体温正常多了,显得很凉爽,让夜婴宁喟叹出声,闭目享受着那片刻的舒适。
这一次,宠天戈没有推开她,两个人离得这样近,毫无缝隙,他完全能够感受到她的需要和迫切。
“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声音也严厉了几分。
宠天戈很恼怒,一方面是因为夜婴宁太不爱惜自己,居然会为了家里的生意去和几个老不死的狗东西卖笑陪酒;另一方面自然就是气她太信不过自己,遇到困难居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
可他真的下不去手,尤其是看到这样可怜兮兮又媚态横生的她!
夜婴宁哼哼两声没有回应,只是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开始主动地蹭起了他的小|腹,香甜小嘴儿里也开始不自觉地嗯啊了起来。
宠天戈一扭头,叼住了她的红唇,舌尖描摹起那微湿的唇瓣。
她声音里的哭意顿时更重,原本触自己的手索性大胆地去摸上了他,且直奔要害,连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给他。
“这么急?真的不行了?”
眼底糅合了一点点的笑意,宠天戈硬生生将夜婴宁扯开了一些,他可不想在女洗手间里失态,做出什么有违身份的事情来。
她迷蒙点头,其实根本已经听不清他在问什么了。
“你清醒点儿,我抱你走出去,别叫,别嚷。”
他叮嘱着,然后亲手将夜婴宁的长裤提起,系好,这才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刚走出洗手间,苏清迟也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赶了过来,一指相反方向。
“我问过了,这里有员工电梯,直通一个侧门,在小巷里,不明显,你们从那里走。”
她扫了一眼宠天戈怀里的夜婴宁,脸色微微发窘,显然也明白过来。
宠天戈顾不上和她客气,略一点头,迈步就走。
*****
唐漪放下手机,精致的脸上并不见一丝波澜,思索了两秒钟,才对妹妹唐渺开口道:“不用紧张了,他不来了。”
唐渺一愣,脸上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随即眼底掠过一抹失望之色。
“为什么?他、他不高兴见我吗?”
到底年纪小,心事都放在表面上,唐渺咬了咬嘴唇,紧张地看着唐漪。
刚好,服务生前来上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送上了桌,只是这些落在唐渺眼里,似乎已经全都变得毫无价值。
她今天最大的目的是见到宠天戈,那个在中海商界,甚至是全国都能只手遮天的大人物。
或许每个少女在青春年少时都曾做过一个关于大人物的美梦,他们风度翩翩,他们骁勇英俊,而宠天戈就是唐渺想到的最符合幻想的男人。
只可惜,这个男人是姐姐的,关于他的任何事,都是姐姐讲给她听的。
“不要乱想,这里的菜很好吃,多吃点儿。”
唐漪依旧是不动声色,亲手夹了几样菜放到唐渺的碟子里。
唐渺尝了一口,果然连呼好吃,却见姐姐一样不碰,很是疑惑。
“我不能吃这种热量太高的,要保持身材。”
她淡淡回答,依旧是只喝柠檬水,沉思片刻,唐漪幽幽道:“这种仰仗别人鼻息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呢?”
有的时候,她也会抱怨老天的不公,赐予她美色,却没有赐予她财富。
“姐,别难过,等你嫁给宠天戈,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少奶奶,到时候咱们再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
唐渺很有把握似的微微一笑,她还不懂,依照她们姐妹的出身,这辈子永远不可能进宠家的家门。
姐妹两个边吃边说,等到走出包房,也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唐漪戴上墨镜,招来服务生询问这边是否有员工电梯,她最近曝光率太高,实在不想再被狗仔跟踪。
问清了位置,唐漪和唐渺从员工电梯离开,果然,走出来的是餐厅的侧门,在巷子里,距离停车场很近。
两人走到车前,唐漪低下头拿钥匙,忽然,身边的唐渺惊讶地拍了拍她的肩。
“姐,姐!宠天戈的车子!”
她没见过宠天戈,却听唐漪提过,他的车牌号是很牛逼的4个9,而眼前呼啸而过的,正是他的车不假。
唐漪一愣,循着视线望过去,果然是宠天戈,车子转眼间开远,只能看见副驾驶上是个女人的背影。
她抿抿唇没有说话,拉开车门,倒是唐渺忿忿不平,沉着小脸上了车。
今天的事情对于宠天戈来说,同样是始料未及。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同夜婴宁的关系,这种既不符合道德更不符合法律的关系让他也曾有过短暂的头痛,但,自幼便是只要喜欢就要得到的性格,令他只是犹豫了几分钟,就暗下了决定——
他,要她!
哪怕,宠天戈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天大的麻烦,天大的祸害,只要沾染上一星半点儿,就等于陷入了无边炼狱,再难翻身!
既然横竖都是死,宠天戈宁愿自己死得销魂蚀骨一些。
关于两个人第一次的种种设想,即将成真,他愕然地发现自己竟像是一个毛头小伙那样,既紧张又期待,隐隐的兴奋之情下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
宠天戈居然会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完美,让夜婴宁感到不满意,毕竟,她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算婚后和周扬再不恩爱,总归是夫妻,男女被窝里的那点儿事,对她而言也并不陌生。
在床上,男人往往比女人还要小心眼儿,他们比大小比长短比粗细,还要比时间比耐力比花哨。表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敏|感得要死,女人一句埋怨一个眼神都能让他们一败涂地。
伴随着种种复杂的心情,宠天戈驱车一路开往他自己的一处私人住宅,位于中海市北郊的城北花园。
城北花园去年年底刚刚对外发售,正式挂牌之前,预留了十五套送给中海市的达官显贵,其中一套就辗转到了宠天戈手中。
地道的欧罗巴风格,延续的是欧洲贵族式别墅设计,每一栋的外观都不尽相同。虽然相比其他别墅,这里的面积稍小一些,但周围的配备却是在中海乃至全国,我是谁……”
他的柔情旖|旎让怀里的女人颤抖得更加厉害,她似乎努力思考了一下,才从那熟悉的清新体味中找到了一丝线索。
“宠、宠天戈?!”
不是很确定,但也不算茫然,夜婴宁终于吐出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来。
夜婴宁尚能准确地叫出宠天戈的名字,这令他表面虽然不动声色,然而心里却欣喜若狂,属于男人的骄傲终于得到了彻底的满足。
他用手探过去,哪怕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是被她此刻的狼狈吓了一跳。
怪不得一路上她都痛苦得像是随时能死掉一样,就算是再厉害的女人被下了药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未经人事的夜婴宁。
不过,他也确实不想再忍了。
她生日宴那晚,他硬着心肠放了狠话,与其说是对她愤怒,莫不如说是嫉妒和自卑。
是,他嫉妒栾驰敢于当众向她示爱,即便当着她的父母和丈夫,而且他们的年龄是那样的相配。
宠天戈从来不觉得自己老,甚至认为男人就该晚婚,可却在意识到自己比夜婴宁大了近七岁这一事实的时候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不安:如今社会,岂止三岁是一个代沟,一岁都算一个代沟!
原来,自己居然跟她相差那样远!
做不到彻底放手,索性只能放肆沉|沦。
经过今晚,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也许两个人的关系就会彻底改变,而彼此的生命轨迹又将如何前行,他不知道,亦不愿去想。
“看着我。”
他喘|息,仍不忘命令,一手捧起夜婴宁滚烫汗湿的小脸,逼她看向自己。
“要还是不要?”
她被他严肃的眼神吓得瑟瑟,即便头脑再混乱,夜婴宁也知道那是什么。
张了张嘴,她几乎哭出来,羞耻地迫切需要他,无法忍耐。
原来一个人真的能够被欲|望主宰,变成一头没有礼义廉耻的野兽,眼泪疯狂涌出,夜婴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不要。”
见她还是不肯确定自己的心意,沙哑邪魅的男声缓缓响起,宠天戈眸色转深,里面深不见底,正酝酿着狂风骤雨。
她本能地想逃,尤其终于想到自己还是第一次,而他不知道,不知道会是怎么粗鲁暴躁地对待自己,这让夜婴宁吓得很想喊停。
但她喊不出,事实上,如果他再不给她,死的会是她!
房间里极为安静,除了两人的呼吸,就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
宠天戈只是偶尔来此小住,平时请保洁人员每周过来打扫一次,他的居所很多,又行踪不定,甚至喜欢在酒店里长期包下套房,等心血来潮时再过去一晚。
只是他偏爱城北花园的视野开阔,站在别墅话,宠天戈状似不正经地伸手去戳夜婴宁的嘴唇,被她轻轻躲开。
“我让你伤心了吗?”
她忽然出声,蓦地又想起那晚他离开西山别墅时的背影,每次想起都让她一阵揪心,情不自禁地陷入懊悔中。
这样旖|旎的环境,就不该讨论这种严肃敏|感的话题,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清楚明白。
或许女人都有类似这种复杂的心理,无论她喜不喜欢这个男人,在潜意识里,都是希望对方喜欢她的。
“比起伤心,你还是让我伤身吧。”
宠天戈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然后将夜婴宁的双|腿举得高高的,稍用力压向她自己的胸口,跟着,他健硕的身体轻压下来。
宠天戈一霎时有种浑身爆炸开来的错觉,脑中一阵晕眩,但感官的体验却是无比真实敏锐的,令他有种想要推开层层阻隔,一口气强硬到底的冲动。
之前他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而此刻,这种古怪被得到了确切的证实!
“夜婴宁,你……”
因为忍耐,他的俊脸看上去有些狰狞得可怕,话音刚落,一滴汗顺着额头滴下来,刚好打在她的胸口,顺着那白|皙的高耸柔|软缓缓滚落。
“我怎么?”
夜婴宁艰难地冲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浅薄的笑容来,明显带有几分放肆的挑衅。
她明知道这种时刻他不可能喊停,索性也就不再拒绝他,更不会做任何无谓又可笑的挣扎。
“你自找的!”
尽管对此时此刻的疼痛早有准备,但那种被硬生生切割的感觉还是令夜婴宁禁不住叫出声来。或许每个人对疼痛的承受能力都不同吧,有的人说那种痛苦简直让人死去活来,相反,有的人倒也觉得还好,一咬牙就挺过去了。
不得不说,宠天戈还算是个很温柔很决断的男人,如果他磨磨蹭蹭,瞻前顾后,说不定夜婴宁反而会觉得疼痛更甚。
宠天戈喃喃自语,长出一口气,此刻的他没有时间去跟她争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能将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一点,狠狠去攻城略地。
“你太小了。”
将脸埋在旁边的枕头里,夜婴宁不想去看他,她说不上来这一刻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并不十分痛苦,却有种落泪的冲动,眼眶又热又酸,眨了几下,果然就涌出了泪水。
这一哭,居然还停不下来了。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宠天戈也能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他必须有所收敛,以免撕|裂她。
“我……必须动一动。”
沙哑着开口,然后宠天戈就不再说话。
随着宠天戈的动作,他腰上一左一右两个腰窝儿也变得越发明显,看起来格外性感迷人。夜婴宁摸索着将手搭在他的后脊背,一点点下滑,按在那小窝上,轻轻地用指尖划了几下。
“别弄,痒。”
他轻笑出声,立即阻止她的小动作。
宠天戈腾出一只手来将她脸上的乱发拨开,低头,轻柔地含|住了她的嘴唇。
“我、我已经不难受了,你能不能停下……”
夜婴宁明显是过河拆桥的性格,反正药效差不多全都消退了,她体|内那蠢蠢欲动的燥热也已蛰伏,就想着赶紧去清洗一下浑身的粘腻。
“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跑?哪有这样的美事儿?那我怎么办?”
宠天戈一眼就看透她的小心思,有些蛮横地反问道。
再多一点点的快|感她都无法再承受,身体急遽收缩,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神迷蒙,大脑缺氧,夜婴宁终于再也支撑不了自己酸软的上身,细腰一低,彻底趴在了床上。
幸好,差不多同一时间,他也结束。
“我抱你去洗洗?”
喘|息过后,闭上眼,宠天戈静静地等待自己大脑中那战栗的死亡般的快|感完全消失,变得虚无缥缈再也抓不住之后,才轻声开口。
过了几秒,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好奇地去轻拍夜婴宁的脸,这才发现,她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
应该是很疲惫吧,她甚至发出了很细小的鼾声,像是一只动物的幼崽。
宠天戈将夜婴宁抱起,她不适地在他怀里哼了几声,虽然已经很努力控制了力道,但是对于第一次的夜婴宁,他给的这些还是太刺激了。
“习惯就好了。”
他吻吻她的额头,满心欢喜,带她走向浴室去冲洗。
*****
夜婴宁醒过来的时候,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愣了一下,大脑暂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挣扎着半坐起来,打量着眼前全然陌生的房间——
纯男性风格的空间设计,家具不多,十分简洁。
夜婴宁一扭头,终于在床头柜上看见了一样熟悉的物品,她的手机。
拿起来一看,居然已经有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冯萱打的。
七点三十五,还很早。
她飞快地拨回去,那边很快接起来。
“妈,我睡觉,没听见你打来的电话。”
夜婴宁坐直身体,抓了抓一头乱发,夹着手机,到处找自己的衣服。
最后,她在床脚找到了一条皱巴巴的裤子,随手比了一下,完全已经不能上身了,她只得垂头丧气地扔在一边,继续光着身子在床边乱晃。
“你快起来,你婆婆要来中海,下午的飞机,四点二十到中海机场!”
听清母亲的话,夜婴宁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婆、婆婆?!
周扬的妈?!
“她、她来干什么?”
据说因为部队有特殊任务,连结婚的时候,周扬的父母都没有赶回中海,婚事还都是夜昀夫妇一手打理的,所以夜婴宁根本就没见过公婆。
“还不是为了咱们家的事儿,亲家母真的蛮好说话,我打了个电话,就说要过来看看……”
夜婴宁皱着眉头,还是她提议让冯萱去找周扬的母亲,好依附谢家的财力及关系度过这次危难,而今对方要来,她自然无话可说。
“……好吧,我收拾一下就过去,你把航班号短信发给我。”
她挂断电话,烦躁地咬着手指,想了半天,刚要放下手机,两条新短信几乎同时进来了。
第一条是周扬发来的,他约她四点直接在机场1号航站楼停车场见。
一贯的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条是冯萱发来的,谢君柔乘坐航班的航班号,夜婴宁看了一眼,默默记住。
正低头看着手机,宠天戈一身家居服,已经推门进来,看到她光着脚站在地上,眼里流转过一丝惊讶。
“我以为你会睡到中午。”
他不说还好,话音刚落,夜婴宁立即感觉到浑身酸痛无力,方才不觉得,这会儿愈发难受起来,尤其是大腿根很疼,像是被人掰得合不拢一样。
她下意识想要遮住自己,只是从头到脚,她的手里只有一只手机。
“我……需要一套衣服。”
夜婴宁发现躲也没用,索性放下手,落落大方地开口。
宠天戈一脸玩味地看着她,眼神掠过她身上的多处红色指痕,那是自己昨晚留下的“杰作”。
“已经送来了,”他几步走近她,声音越发暧|昧,低低道:“你的尺寸我再熟悉不过,不会弄错。”
夜婴宁微微皱眉,清醒时候的她和昨晚判若两人,虽然不会上演那种哭诉“你这个禽|兽夺走了我的纯真”的这种戏码,但是也不太能继续保持和他甜蜜的状态。
“我……我下午还有事,要走了。”
宠天戈玩味地看着她的神情,眼神又落在她手里紧握的手机上,之前她和冯萱的对话,他不小心也听到了几句,猜到了大致。
“所以说,你把我玩了一宿,一分钱没给,这就要拍拍屁股跑了?”
他故作委屈,抓住夜婴宁的手,一脸伤心地按在自己的心房处。
她不禁微微一笑,挣脱出来,淡淡道:“你和我都很清楚,这事儿一旦开始就没个轻易的结束。所以,不急于一时,别逼我太紧,可以吗?”
中海市四环的某高层公寓中,叶婴宁慵懒地在浴缸中泡了个花瓣澡,铃兰精油的香气随着水汽弥漫开来,舒缓着她躁动不安的神经。
滑动木门隔开公寓的卧室和浴室,浴室的墙壁上镶嵌着水晶砖块,大喷头如莲花蓬般,下方是白瓷按摩浴缸,旁边的透明玻璃架上则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都是来自世界各大品牌的高级护肤品。
拜天生的精致五官和火辣身材所赐,叶婴宁好不容易终于成功跻身中海市的嫩|模圈,偶尔也能接一些小广告小代言,但这些仍旧不足以满足叶婴宁的经济需求——她每个月都要给远在欧洲深造的林行远转一大笔钱,以维持他高昂的学费和日常开销。
不得已,叶婴宁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洗澡的时候,她已经暗暗下了决心,说服自己。
一百万的价码,对她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叶婴宁从水中起身,走到浴室的整面落地镜前打量着自己,她的两颊嫣|红,粉|嫩的嘴唇像是一颗成熟饱满的小樱|桃,微微嘟起,十分的可爱。热水的浸泡令她的肌肤显得更加白嫩晶莹,比例适中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蛮腰小|腹,笔直的双|腿镜中的女人是个罕见的尤|物。
“行远……”
她喃喃念着情|人的名字,眉心禁不住微蹙,其实心底仍有一丝犹豫彷徨,但,叶婴宁必须瞒住林行远,让他专心求学。
距离他学成归国,已经不足6个月,她不能允许天才般的他前功尽弃。
努力挤出一个妖娆的笑容,叶婴宁转身,赤足走向衣橱,挑选今晚的衣物和首饰。
据说,今晚宠家的独生子归国,整个中海市的上流圈子都已沸腾。
且不说主干道封锁了近3个小时,只为了让宠少爷的车一路顺畅无阻,更不要说中海饭店今晚的接风宴汇集了本城有名的达官显贵,单只午夜时分的接风派对就足以令人吃惊——
40个模特,每人的薪酬是一百万起,还不包括各位阔少格外给的小费和奖赏。
叶婴宁并不知道宠家的大少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只知道,熬过今晚就有钱。所以,经过内心的一番挣扎后,她还是前往了位于中海市郊的海滨度假区。
中海市是全国最大的政治经济中心,尽管是一座内陆城市,但富可敌国的投资商依旧有本事在这里建造出大型的人工海滩,这里的度假区是富人们消暑游玩的天堂。
面前的别墅充满了热带风情,希腊风格,以蓝白色为主色调,哪怕是已经接近凌晨,但空气中还是有着一股淡淡的海水腥气混合着阳光暴晒后的砂砾的味道。
男人和女人的盛宴,已经开始。
叶婴宁和其他在场的女人们几乎别无二致:浓妆艳抹,身材有料。
男人们则大多在三十岁上下,都是出手阔绰的有钱人士,出入高级俱乐部和会所,喜爱打高尔夫、马球和驾驶游艇出海兜风。
因为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所以,叶婴宁和另外三个女孩儿,按照派对主办方的要求换上了嫩粉色的比基尼服装,其余的模特则是一律纯白色。
眼前的画面令未经人事的叶婴宁稍显面红耳赤,她垂下双眼,想要避开这样的一幕。
一低头,刚好视线落在手上的眼罩上,她狠狠心,实在看不下去,也把眼罩主动戴上。
眼前一黑,尽管耳畔的嘈杂声音并未完全地消失,但叶婴宁终于感到了一丝轻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从楼上走下来。叶婴宁刚要除下眼罩,不想双肩一痛,似乎被人按住了身体。
“这个身材很不错。”
没什么辨识度的男中音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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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因特殊原因,本文经过几次大修,大眠已经尽力做好上下文的衔接,若还有不尽人意之处,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日与夜,黑与白,其实在很多时候都没有清晰的界线。
电子音乐充满节奏感,再内敛的人也会忍不住摇摆起肢体,更不要说黑暗和酒精原本就加深了每一个人内心潜藏的罪孽。
夜店里多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谁都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哪怕是神仙在此,也得追逐本性里固有的欲|望。
中海市最糜烂的酒吧,这名号自然不是大风刮来的。一扇门隔开人间与地狱,夜色不过初点浓妆,才十一点不到,散台几近全满,二楼的包房则早早就都预订出去,客人当然是非富则贵。
叶婴宁斜着眼睛,手肘支在吧台光滑的镜面上,不时用细长白嫩的手指轻轻扣着,应着乐曲的节拍。
姿态优雅撩人地用手掩口打了个哈欠,叶婴宁蹙了蹙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不到12点,相比于曾经天亮才卸妆睡觉的日子,如今的这具身体似乎更习惯良好的作息。
她的眼神落到右手手腕,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两公分宽的香槟色时尚手链,彻底盖住了那道有些丑陋狰狞的疤痕。
一个女人,该是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用水果刀割腕自杀呢?
叶婴宁至今想不通,她曾过着比妓|女还不如的生活,却也如杂草一般坚忍着活下去,从未动过寻死的念头。
所以,尽管已经出院大半年,她依旧不是很适应,以“夜婴宁”的身份面对这个充满变数令人敬畏的世界。
叶婴宁是个妖艳的美人儿,不然她也做不到靠脸蛋和身体吃饭,但她真正厉害的,是骨子里的媚与娇,融入到了血肉,渗透在一颦一笑。
《聊斋志异》里,蒲松龄笔下,就有一个叫“婴宁”的女鬼。
而现在,她是夜婴宁,一个24岁的已婚女人,内敛沉静,家世清白。
唯一让叶婴宁感到些许欣慰的是,夜婴宁比原来的自己还要美,胸更大,腰更细,腿更长,身材极好,浑身上下一个米粒大的疤痕痘印都找不出。
叶婴宁发现自己“死而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她对美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执念,确认新身体的原主人是个360°无死角天然美女之后,她才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以夜婴宁的身份继续生活。
无袖的纯白蕾|丝紧身上衣,将胸型勾勒得更饱满挺拔,一双纤细修长的腿包裹在牛仔裤中,全身上下并无过分的穿着,但是属于女人的柔美在有些幽暗的灯光下一览无余。
所以,从那一刻起,叶婴宁,就是夜婴宁。
酒里的冰块刺得牙微微泛痛,夜婴宁将唇线抿得紧紧,不自觉露出一颗洁白的虎牙。
面前的玻璃方杯边沿,印了个小小的粉色唇印,酒醉人迷,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
猎|艳的男人很多,但大多都会在搭讪之前掂量一下自身的资本,稍有见识的便一眼看出,夜婴宁并不是一个适合搭讪的好对象。
她不缺钱,一身低调却奢华的打扮足以证明身家,二十岁出头的女人,美,富,连眼神里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淡和通透。
不过是逢场作戏,找个乐子,没人会故意挑选hard模式。
难怪在这里坐了近两个小时,夜婴宁竟找不到可以聊聊天的人。
那个与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男人,叫,周扬是吧?她皱眉,好不容易才想起他的名字,不知为何,每次想起,心头总是滑过浓浓的厌恶感。
按理来说,这是夜婴宁的合法丈夫,最亲密的枕边人,亲自挑选的携手一生的伴侣,两人结婚才大半年,正是该如胶似漆鹣鲽情深的时候。
但是出院后的夜婴宁惊愕地发现,当晚,周扬就主动搬出了主卧,此后的每晚他都在书房或客厅休息。
她这才总算明白过来,为何自己还没有和他有过任何亲密。
夜婴宁来这里并非是想要找男人,只不过周末的时光太长,而她又太闲,实在不想憋在家中,对着周扬大眼对小眼,两个人相看两相厌。
正想着,夜婴宁身边那一直空着的座位上,忽然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气势颇为迫人。
那男人也习惯性地用指节敲了几下台面,熟悉的动作让夜婴宁禁不住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就听见了一个低醇好听的男音——
“麻烦一杯b52给我。”
夜婴宁浑身一震,继而缓缓在嘴角绽开妩媚的笑容,果然啊,这种华而不实的鸡尾酒,最适合他了。
天性,真的是无法改变的东西,就像叶婴宁的妩媚妖娆,宠天戈的放浪不羁。
重生后的叶婴宁,一度发疯似的寻找当日自己惨死的线索,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宠家的大少爷宠天戈。
她曾以为想要接近他一定会大费周章,未料到,今晚正是天赐良机!
“b52”中文名字叫做“轰炸机b52”,以咖啡酒,百利甜,金万力各三分之一调制而成,因为每种酒的颜色和密度都不一样,导入酒杯后会有三个颜色,层次分明。
“啪”一声,酒保将最上层的酒点燃,蓝色的火焰在灯光略显昏暗的吧台上绽放,如同起飞的轰炸机。
她托腮,不动声色地轻轻扭过身,双|腿交叠,姿态撩人,与《本能》中莎朗·斯通接受审问时那一幕如出一辙。
周围有些暗暗偷来注视目光的男人,已经开始私下里吞咽口水了。
夜婴宁瞥了一眼那根静静躺在台面上的吸管,笑着轻咬了一下嘴唇,并不开口。
“宠少,我来帮你把吸管放进去好不好呀?”
一个娇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香风一动,那男人身边已经缠上来一个美艳的年轻女人,涂着亮晶晶甲油的手就要去拿吸管。
被叫做“宠少”的男人轻佻地捏了一把女人,毫不掩饰地哼了哼:“帮我,你是想让我帮你吧?”
“讨厌啦,宠少,就会开人家玩笑……”
女人不依地娇笑,在他手臂上轻轻搔了几下,顺势将脸颊贴到他胸口。
夜婴宁媚眼眯了眯,挽起金色亮片手包,从高脚椅上跳下来,一把抓起那盛有轰炸机的鸡尾酒杯。
“张嘴。”
她低声命令着,面前的男人倒也配合,夜婴宁手一抖,再落下时,酒杯已空。
先是一股酒液挥发的香味钻进鼻腔,后是一阵热浪从口中直窜腹内,宠天戈刚要开口,夜婴宁已经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舔了一下,接着转身闪进舞池,消失不见。
“呵。”
宠天戈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在嘴角揩了揩,鼻翼间似乎还浮动着来自她嘴唇上的香气。
这女人好毒辣,居然将他的习惯摸得这样准,看来也是个标准玩家。
“谁呀,真讨厌。”
缠着宠天戈的女人不悦地嘀咕了几声,这种来自于同性的威胁让她很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每一章看完之后,麻烦顺手点一下下面的“顶”,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谢谢!
对着化妆镜,在自己饱满的唇上又刷了一层薄薄的透明3d唇蜜,夜婴宁左右照了几下,确定脸上无一丝瑕疵,精致到无懈可击,她这才低头拉上手包,准备离开洗手间。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道人影,交缠在一起,伴着女人的低低呻|吟,和男人的粗|重喘|息。
夜婴宁回头,立即认出来那高大的男人是宠天戈,她璨然一笑,小小的虎牙立即沾上了一点点红色的唇蜜。
这是女士洗手间,看来,眼前的男女还真是情难自已,竟一刻也不能等。
斜睨着靠在洗手台边缘,夜婴宁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着这一出直播。
不知道宠天戈在女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那女人脸色忽然大变,一把推开他。
“宠天戈!你这个畜生!祝你早点儿得病去死!”
她大声吼着,又伸出手狠狠在他胸口揍了一拳,这才愤愤离开。
夜婴宁挑挑眉,哦,好戏终于结束了。
“看够了?”
下一秒,背对着他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像是脑后长眼似的,浓黑如墨的一双眼死盯着她,从他的语气里根本听不出丝毫的喜怒情绪。
硬生生逼迫自己眼中故意流露出一抹惊恐神色,夜婴宁有些胆怯地与他对视。
“我……”
唇角动了动,她没再说下去,抬腿就要经过宠天戈,从洗手间走出去。
与他擦身的一刹那,他不负众望地伸出手,攫住了她的手腕。
“打算要多少钱?最近的一次身体检查是多久以前?”
宠天戈想当然地把夜婴宁当成了来夜店玩的女人,他不怎么做这种事,但是偶尔也会有突发奇想的时候,比如现在。
她仰头冲他莞尔一笑,不卑不亢地回敬道:“你搞错了,我只是偶尔来这里喝一杯放松下。”
他嗤笑出声,显然不相信她,“你开个价吧。”
夜婴宁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侧脸,笑得愈发蛊惑迷人。
“去哪里?我赶时间呢。”
最后一个“呢”,又软又柔,像是午夜里情|人的呢喃,听在宠天戈耳朵里,他全身都软了半边。
夜婴宁的话听在男人的耳中,无疑是一种邀请,更是一种挑衅,这让一贯气焰嚣张的宠天戈也不觉愣了愣。
他凝视着她娇|嫩的红唇,只觉得有些心旌荡漾,喉头有些干渴,薄唇一扯,哑声道:“这么迫不及待?一会儿也要拿出本领让我看看再说!”
说罢,宠天戈环顾四周,洗手间里有5个独立的隔间,他伸长手臂,将夜婴宁纳入怀中,长腿一迈,直奔最里面那一间。
她抿唇轻笑,并不抗拒,随着他一同闪身走进。
“嘭!”
隔间的门被宠天戈狠狠带上,落了锁,下一秒,夜婴宁就被推搡到了冰凉的墙壁上。
她嘴角似笑非笑,小小的梨涡说不尽的妩媚风情,柔|软白|皙的双臂顺势缠上宠天戈的脖颈,徐徐呼出一口甜香热气。
“宠少好兴致,只是你不嫌这里的空间太窄小了吗?”
夜婴宁话音刚落,她便感知到宠天戈浑身的肌肉立即紧绷,犹如一头正在草原觅食的雄狮。
他不由分说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一瞬间降到冰点,眸中蓄满戒备,口中冷冷道:“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姓宠?”
她一愣,继而脸上浮上一丝委屈,低眉顺目地瞧着他的严肃眼眸,柔弱道:“刚才那女人叫你‘宠少’,我又不是个聋子,当然听见啦。”
狐疑的目光在夜婴宁的脸上迅速滑过,见她不似撒谎,宠天戈脸色稍缓,手上的力气撤走大半。
“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样,你。”
他抬起手,修长手指在她柔嫩面颊上游走,最后,狠狠捏住她尖尖的下颌。
开心的时候要笑,害怕的时候更要笑。
这是叶婴宁从前做人处事的原则,如今,夜婴宁依旧信奉此道。
所以,她只是微笑着与宠天戈对望,眼底一片澄澈。
许久,夜婴宁才主动踮起脚,柔柔呼吸落在他耳畔,娇声开口:“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不等说完,她声音一滞,原来,他的手已经滑到了她的胸前,从衣领处探进,毫不犹豫。
夜婴宁拼命咬住唇,才努力没有发出声音,宠天戈的指尖带着奇异的热度,让她有片刻的失魂。
不得不说,这男人,是天生的玩家,令女人发狂!
他似乎看出她的隐忍和紧张,不由得嗤笑,嘴角上挑,感叹道:“也不怎么样嘛……”
按着夜婴宁的头,一点点压下去,直到她跪在地上,手上的力道并不怜香惜玉。
好在,今晚的夜婴宁穿的是长裤,下蹲的时候没有拘谨,若是裙子,此时就难免会显得狼狈多了。
她强忍着默不作声,乖巧地配合着宠天戈,跪在他脚边。
从他的表情上看,显然闭着眼的宠天戈享受异常,他身后脊背靠着的即是那扇薄薄的门板,随着夜婴宁的动作不时地轻颤。
几分钟后,宠天戈忽然掀开眼皮,眼中却依旧清明,无有一丝浑浊和迷乱。
他一把提起了夜婴宁,又一次将她抵到墙边,俯下头,准确地吻住了她湿|润的嘴唇。
四片唇黏合,气息交缠,齿颊生香。
事实上,类似今晚的事情,宠天戈并非第一次遇到,他家世显赫,外形出众,女人,从来是要多少有多少。
只是,像面前这样大胆又妩媚的女人,却不是随便就能遇到的。
这也是为何,即便宠天戈心头滑过一丝古怪,却依旧深陷在此刻的温柔旖|旎中的根本原因——他实在不想放过这口嘴边的香喷喷肥肉。
宠天戈一边想着,一边伸出手掌一边向下,摸到夜婴宁的细腰,不禁略略皱眉:这女人,太纤细,好像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她的柔弱身躯。
不知道,她的人又会是什么滋味儿?
他承认,她的美腿即便在牛仔裤的包裹下仍是十分诱|人,但却令他此刻的征讨变得困难,无法轻易触摸到她细腻的肌肤。
轻轻离开她香甜的嘴唇,宠天戈的语气稍显迷蒙,“你叫什么名字?”
夜婴宁并不急着回答,只是伸出手指,点在他的薄唇上,似乎不想用过多的言语打破此刻的静谧。
他了然,更加想要看清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就在宠天戈全部的心思都在如何褪下夜婴宁身上所穿的衣物时,暗夜里,她的眸色微微一转,趁他不注意,从他怀里溜了出来,像是一尾灵巧的鱼。
看得着吃不到,学会吊胃口,是应对男人的第一招,她深谙于此。
“你!”
宠天戈愠怒,瞪向夜婴宁,见她已经打开了门锁走出去,不由得压低声音。
“抱歉,宠少,我要回家了,家里有人还在等我吃夜宵。”
夜婴宁嘴角噙着一缕笑,眉眼弯弯,说话间已经整理好了略显凌乱的上衣,甚至故意用指尖触了触胸口位置。
宠天戈的视线再一次落在她的心房处,想到方才那细腻温润的触感,原本就干渴的喉咙更加滞涩。
他顿了顿,这才听出她话语里的信息量,霎时间两道浓眉挤成“川”,下意识地反问道:“你结婚了?”
夜婴宁笑得更加妩媚迷人,在他眼前晃了晃右手,无名指上一抹星光熠熠发光,她丝毫无所隐瞒道:“戒指没有作假哦,当然是结婚了。你不信?”
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威胁,这女人,实在嚣张!
他出身军人世家,自然熟知这些,更不会以身犯法。
第一次,宠天戈有种是他被人玩了的感觉!
向来只有他玩别人,没有别人玩他!
“最好,别再,让我,看到你!滚!”
欲求不满的男人,因为愤怒,双眼已是有些赤红色,他从牙齿间恶狠狠地挤出来几个字,低低咆哮如野兽。
夜婴宁见好就收,不再试图激怒宠天戈,快步走出洗手间。
她深知,自己与他的交锋不急于一时,若是今晚太过固执逞强,反而会欲速不达。
看似一脸镇定,毫无慌张,其实,当夜婴宁走出酒吧,坐上出租车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得泛着粘腻。
“我一定要查,查出来那天到底都有谁在场,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她暗下决心,嘴唇抿得紧紧的,平日里妩媚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仇恨和坚决。
曾经的叶婴宁身处社会底层,一没学历二没家世,不过是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女。在一次广告拍摄过程中,她巧遇了林行远,原本只以为他不过是个音乐学院的大学生,没想到,他居然是林氏地产老总的独生子。
这段感情注定只能藏于地下,尤其,林行远很快便出国深造,为期两年。
叶婴宁甚至没有等到恋人归国,便死于那晚上的派对,但她只不过是个未成气候的小模特,她的死甚至在上流圈子中没有掀起一丝波澜,无声无息。
她到死,都不知道那天到底有几个男人,而他们又究竟都是谁。
如今的她,重生为夜婴宁,一个有事业有地位的女人,自然不会再任人宰割!
很快,车子拐入市郊的别墅区,夜婴宁付了车费,回到家中。
这是她和丈夫周扬的婚房,一栋维多利亚式的复古小别墅,尽管只有两层,但内部装潢高贵大气,品位不俗,自带的花园和游泳池很适合休闲放松。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夜婴宁尽量放轻手脚,不想惊醒周扬。
不想,她刚换好鞋,转过身来,才发觉,自己的丈夫已经站在了不远处,一脸阴郁地盯着她。
夜婴宁微微吃了一惊,她以为周扬已经睡下了,愣了几秒钟,她还是向他打了个招呼。
“还没睡吗?”
以为自己吵醒了他的好眠,夜婴宁声音里略带几分抱歉,虽说两人同住一处,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今晚,她确实回来得有些晚了。
“贱人!”
周扬的双眼射出鄙夷的光芒,恶狠狠地将夜婴宁全身上下打量个遍,厉声吐出两个字。
夜婴宁的脸色立即笼上一层冰霜,原本的歉意霎时烟消云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要质问他为何要出口骂人,不想周扬快步走过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她几乎无法闪躲,左脸颊就这样狠狠被打了个正着。
“夜婴宁,你这个贱女人,就这么想要男人?”
周扬眯起眼来,恨声咒骂,看得出,他迟迟未睡,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夜婴宁的头歪向一边,隔了几秒钟,她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这是她的合法伴侣,他们在6个月前结婚,婚后不足半个月,真正的夜婴宁自杀,经过抢救,挽回了性命。
嘴角挤出一丝冷笑,她直视着周扬,强忍着脸颊传来的火辣胀痛感,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地回敬道:“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女人,我不觉得对男人有欲|望就等同于下贱。倒是作为赫赫有名的高级工程师,却连男人起码的能力都没有,你是怎么想的?”
夜婴宁的话语精准地戳中周扬的痛脚,只见他眼角的肌肉抽了几下,又欲抬起手。
“怎么,还想打我吗?周扬,你大可以试试,夜家不是吃素的,我也不再是。”
她挑起一侧修得精致的细眉,仰起脸来迎向他的视线,毫不躲闪。
这一次,周扬的手,竟然真的再也落不下去了。
他狠狠咬牙,夜婴宁没有说谎,作为夜家的掌上明珠,她确实有资本与自己抗衡。
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桩男才女貌的美满婚姻:周扬年少有为,颇受领导器重;而夜婴宁年轻貌美,温柔乖巧,且娘家经商多年,家底丰厚,多年来一直与政府要员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见周扬的气焰不复之前的嚣张,夜婴宁站直身体,双手抱胸,冷冷道:“我自问没有做任何伤害你自尊的事情,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做任何背叛你我婚姻的事情。不过,这些日子以来,我却一直没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自杀,还是用割腕这样惨烈的方式。”
她说得不假,尽管占据了夜婴宁的身体,可她却没有她之前的记忆,更记不起来自杀的原因和细节。
医生对此给出的解释是,夜婴宁失血过多,头部受创,导致了暂时性的记忆缺失。
所以,只要一有机会,夜婴宁就会对周扬进行一番旁敲侧击,希望得到线索,探求真相。
不知道是不是夜婴宁的错觉,当她方才说起“自杀”两个字时,面前的周扬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即便这动作很细微,但,夜婴宁还是没有错过,将其纳入了眼底。
“亲爱的周先生,晚安。”
她声音里透着淡淡讥讽,不等周扬再次开口,夜婴宁拎着手袋径直走上二楼,拐入自己的卧室,还不忘锁上了门。
望着夜婴宁的背影,周扬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不禁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
第二天一早,周扬走下楼时,意外地发现本该仍在休假中的夜婴宁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地享用着早餐。
她脸上化了得体的精致妆容,作为一个专业的珠宝设计师,只要出现在外人面前,夜婴宁的外形一向优雅迷人。
“你倒是起得够早的。”
周扬扣上风纪扣,瞥了一眼,部队的车已经等在外面了,他一般每周回一次家,其余时间则住在单位,方便就近工作。
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泄露了他整晚几乎未眠的事实。
“我觉得自己身体已经没问题了,所以打算提前回公司上班了。”
夜婴宁放下汤匙,擦了擦嘴,她自然看出周扬的紧张,他巴不得她整日在家中哪里也不去,最好一个男人也见不到才好。
果然,他一顿,脸色立即转阴,只是碍于身边还有保姆,不好发作。
气愤之余,周扬甚至没有在家吃早饭,沉着脸,裹挟着一股浓浓的怒气走出别墅。等在一边的小战士一脸讨好地敬礼,问好,拉开车门。
周扬哼都没哼一声,漫不经心地抬手回了个礼,沉着脸坐上车。
夜婴宁冷笑一声,戴上太阳镜,不多时,她也开着自己的银色德国小跑前往公司。
*****
夜婴宁就职的公司“灵焰珠宝”位于中海市著名的ini,波澜不惊地看向苏清迟。
“灵焰上半年的业绩没有太大突破,既然天宠地产在业内都是数一数二的,那么这次的强强合作对我们很有利。走吧,清迟,别让客户久等了。”
说完,她率先走出办公室,尽管脚上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可脚步依旧稳稳当当,姿态优雅,
苏清迟颇感吃惊,愣怔几秒,这才和助理们快步跟上。
走在前面的夜婴宁既紧张又兴奋,红唇抿得紧紧,她没有想到,自己刚回到公司,居然也能和宠天戈产生交集,且是工作上的往来。
灵焰珠宝按照公司中不同的会议需求设有多个不同级别的会议室,所谓vip会议室,其实正是高层负责人接待重要客户的地方。
站在磨砂玻璃门前,夜婴宁情不自禁顿住脚步,整理了一下领口,收敛心神后这才敲了敲门。
“进来。”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依旧低醇好听,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和气定神闲,倒叫人心生错觉,以为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不是前来拜访的客户。
夜婴宁和身边的苏清迟对视了一眼,飞快地做了短暂的眼神交流,然后,她推门走进会议室。
听见脚步声音的宠天戈缓缓转过身来,手上正把玩着一条钻石祖母绿项链,他本就修长的手指在宝石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有力。
绿得纯粹,不带一丝杂质的宝石,在灯光的照应下,流转着诱|惑人心的光芒。
“把我的作品放回去!”
媚眼一眯,看清宠天戈手中紧握的东西,夜婴宁不由得愤怒起来——那是“幽”的成名作,也是助她一举扬名的得意之作!尽管那是早期作品,如今看来仍有几分稚嫩,但却浸透了自己的无数心血和汗水,她怎么能够允许他如此轻易亵渎?!
他甚至连手套都没有戴上,任由手上的油脂和指纹沾染上去,她怎么能不愤怒。
这一刻,叶婴宁才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早已和夜婴宁融|为|一|体,不,她根本就已经彻底成为了夜婴宁!
她突如其来的呵斥让宠天戈的眉头立即皱起,活了小|三十年,这世界上连敢和他高声说话的人都屈指可数,更何况是用如此训责的口吻命令着他。
“呵,又见面了。”
他也同样眯眼,颇为意外地打量着夜婴宁,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端庄起来别有一番韵味,和昨晚在夜店买醉时的妖娆妩媚完全不同,这种offiiuu也将已经提前整理好的,天宠地产新楼盘的相关资料送过来。
“其实我这次来主要就是想见一下负责这次推广的珠宝设计师,也就是鼎鼎有名的‘幽’。其他方面,我都可以交给秘书去和贵公司一步步跟进,但我觉得,珠宝是有灵魂的,它能传达具体的感觉,所以我不得不亲自过问。”
宠天戈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只是在说话间,双眼无时不刻不凝视着对面的夜婴宁。
她正端起杯,粉唇凑到杯沿,闻言,动作稍缓,掀起眼眸,看向他。
没想到,这个二世祖,一张口,居然倒也没有显得不学无术。
原本,两个人都把对方想得太低劣,这会儿自然不得不另眼相待,重塑印象。
“我愧不敢当。宠总不妨说说,你想要什么感觉?”
果然啊,有钱人的思维就是特立独行,不过是噱头,却舍得如此大手笔。要知道,灵焰出品,必属精品,价格高昂,非一般企业能够承受得起。
他上身倾过来,双手交叠,放在会议桌上,双眼灼灼,一字一句道:“爱,恋爱的感觉。夜总监,你能表达出来吗?”
这男人实在可恶,一双桃花眼永远在放电,夜婴宁甚至有一秒钟的恍惚——宠天戈的语气和表情,令她有种他在向自己求爱似的感觉。
“在商言商,只要贵公司出得起价钱,要求也属于正常范畴,我们设计部门都能尽全力令客户满意。”
她咬牙挤出一句回复,然后,便死死闭上了嘴,再也不开口了。
接下来,则是苏清迟亲自同宠天戈敲定合同的细节,后者也终于收敛了玩世不恭。
“咦,难道宠总不打算让唐小姐来做发布会的模特吗?”
在谈到珠宝的展示时,苏清迟略显惊讶地看向宠天戈,忍不住好奇发问。
就像stephy所说,近来一周,所有的八卦周刊都在报道着宠家大少的新欢——演员出身的女明星唐漪,她算是赚足了版面和话题,身价更是一路飙升。
宠天戈高深莫测地翘起嘴角,将自己面前的咖啡杯轻轻推到苏清迟的手边,眼睛却并未看向她。
“苏总,能不能劳烦您亲自帮我续杯?”
闻言,苏清迟一怔,反应过来他这是想要支开自己。
在中海市,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宠家人,这个道理,她懂。
有些愧疚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夜婴宁,苏清迟立即起身,连声说好。拿着宠天戈的空杯,她走出会议室,还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房间里,霎时只剩下宠天戈和夜婴宁两人。
她心头好似被一根针狠狠刺着,说不出的怪异,努力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夜婴宁仍是沉默着。
面前的男人倏地站起身,大步迈过来,伸手一把抓起夜婴宁的手臂,力气之大,几乎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上次她故意作弄自己,对此,他已经忍了很久了。一个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男人,自然是心随意动,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
唇上一麻,夜婴宁因为疼痛而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也正是如此,宠天戈一秒也不耽误,直接咬住了她的嘴唇。
真的是咬,他激|烈地用力,很疼。
夜婴宁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刚要挣扎,宠天戈已经顺势按住了夜婴宁的脑后,手指重重几下缠上她的发丝。
夜婴宁瞪圆眼睛,头皮传来的微痛令她不敢硬扯,只得任由他封住自己的樱唇。
宠天戈的胸前微微起伏,那是他在闷笑,不断用舌尖摩擦着她不断躲闪的小舌。很快,他的大手已经放松了她的发,一手按着她的纤细腰肢,紧紧地压向自己。
夜婴宁看准机会,偏过头,避开他的嘴,急喘着低吼道:“宠天戈!你不要太过分!”
这具身体,并未和男人有过亲密接触,十分敏|感。
“我还有更过分的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们俩单独共处一室,难道你让我学老和尚念经给你听?”
一反之前的严肃面孔,此刻的宠天戈又恢复了往日的嚣张,咧出一个不羁的笑,他口中的话语同样让夜婴宁感到无语,真是亵渎!
见她沉默,他变本加厉,抬起手拂过夜婴宁微湿的嘴唇,手指流连不去。
“我还记得你昨晚的表情……”
宠天戈声音低哑,一把将她再次拉入怀中,身体调转,毫无商量余地就将夜婴宁压到了会议桌上!
她的后背立即触到坚|硬冰冷的桌面,难堪的姿势让夜婴宁狠狠扭|动身躯,无奈身上的男人太过沉重,她被他的气息完全包围住。
夜婴宁恼怒,挣扎无效,反而让她呼吸凌乱,气喘吁吁。
宠天戈低下头,打量着身|下的女人,此刻的她无比端庄,得体的职业装包裹着她美好的身材,这种强烈的反差看上去反而令她更加吸引人。
他用手指轻蹭着她的红唇,就连指尖沾上几点口红也满不在意,就在他试图将手指探入她的口腔时,夜婴宁猛地一口咬住了他的指腹!
她十分用力,牙齿狠咬,直到嘴里甚至都蔓延开血腥味道了,也不松嘴。
宠天戈没料到夜婴宁会如此野蛮,他疼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却一声不吭,等她自己感到牙酸,刚一松口,便抽回了自己的手。
“小野猫!”
他恨恨,将手指凑到眼前,两排牙印清晰可见,渗出血珠儿,他愤愤地吮了一口。
“看来,我要是不把你教得乖一些,你还会咬人呐!”
宠天戈脸上浮起薄怒,话音刚落,他便两手各自握|住夜婴宁的脚踝,狠狠一提,将她的两腿悬空,大大分开,按在了桌沿上。
因为上班,夜婴宁穿的是短裙。
“你放手!宠天戈,这里是我的公司,就算你是宠天戈,也别想太过放肆!”
夜婴宁强忍羞怯,低声尖叫。
“呵,伶牙俐齿的倒是很能说!”
夜婴宁抿唇,一脸紧张愤怒地瞪着他。可事实上,她也不确定,宠天戈接下来会有多疯狂。
关于他的恶形恶状,在这座城市,流言蜚语简直满天飞!
此时此刻的夜婴宁,已经紧张得浑身肌肉紧绷,一张绝美容颜此刻也满是惨白之色。
“你、你、你……”
她慌乱得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无法说出来了,面前的男人无比邪恶。
宠天戈眸光一瞥,不经意间再一次看见夜婴宁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上面的耀眼钻石刺得他眼睛一痛,原本稍有平复的心情再一次翻江倒海起来。
“不是结婚了吗?何必装成这副害羞的样子呢?”
宠天戈故意用难堪的话语刺激着夜婴宁。
“别挣扎了,何必呢……”
见她一脸愤怒的表情,他喃喃低语,并没有继续做出更过分的举动,这里毕竟是灵焰的会议室,宠天戈总不好太不给苏清迟几分薄面。
夜婴宁的一张脸憋得红彤彤,一眼望去异常柔美。
“谁让你刚才咬人的时候,没有想到后果?”
宠天戈眯眼,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酷,无论他和这个女人以后还是否会有交集,他决不允许有人敢于不臣服自己,甚至挑战他的权威!
夜婴宁紧咬牙关,激|烈地不停喘|息,细腰扭|动着,拼命想要躲开宠天戈。
“夜总监,跟昨晚比,我更喜欢你今天这样的打扮呢,看起来这么端庄保守,其实……”
宠天戈低笑出声,注视着身|下小女人逐渐变红的双眸。
夜婴宁刚要出声,会议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接着,苏清迟稍显担忧的声音传来。
“宠总,我、我进来了!”
苏清迟到底也算是见多识广,她看出宠天戈对夜婴宁的兴趣,为了不得罪他,只能暂时离开。但最为朋友,她又担心夜婴宁真的被欺负,所以忍不住赶紧来敲门,示意宠天戈不要做得太无转圜余地。
夜婴宁立即从会议桌上跳下来,双|腿还有些虚软,好在短裙放下来后,别人看不出什么狼狈,她在位置上坐好,整整头发,两颊依旧略带潮|红。
苏清迟走进来,将咖啡杯轻轻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宠天戈。
“好了,苏总,合作愉快。”
他伸出另一只手来和苏清迟轻握了一下,便大步离开,连看也没有再看夜婴宁一眼。
直到宠天戈的身影走出很远,苏清迟才一脸担忧地看向夜婴宁,轻声安抚着她。
“我没事。”
她摇摇头,向苏清迟表示自己无恙,然后独自去卫生间,换上一双新的备用丝袜。
但,夜婴宁的心里很快有了盘算:既然是能够和宠天戈在一起喝酒玩女人的人,想必都是同一个圈子中的。只要她能够在宠天戈身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夜婴宁不信自己找不到当日害她致死的那几个男人!
确定了宠天戈对自己调查事件真相的重要性之后,夜婴宁反而不那么排斥接下来与他的接触。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甘心被他一再玩|弄,只是,不得不忍。
曾经,在叶婴宁短暂的二十年生命中,她已经习惯了向权贵富人低头,如今虽然已经换了个人,却还是能够说服自己不要坚持宁折不弯。
“stephy,帮我召集设计部全体员工,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一个也不能缺。”
从卫生间出来后,夜婴宁仔细看了几遍手上的记录,立即和下属碰面,布置具体的工作细节。这一次天宠地产的项目对灵焰来说异常重要,对她自己来说,也是再一次出现在公众视线里的一个绝佳的机会。
直到晚上七点钟,夜婴宁仍在办公室加班,整个设计部的办公楼层亦是灯火通明,所有的设计师全都在紧张忙碌地工作。因为在灵焰,无人不知道,夜总监虽然性格温柔,却很有几分女强人的味道,对待工作一丝不苟,近乎严苛。
她正低着头,专心画着草图,桌上的手机响起,划破一室安静。
夜婴宁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手上一顿,连忙抽出一张湿巾擦干净双手,接起电话。
“妈……”
这个称呼,夜婴宁其实喊的很有几分勉强,毕竟,叶婴宁是孤儿,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今,她重生为夜家的大小姐,凭空多出父母来,任谁都要适应一段时间。
好在,经过这半年左右的时间,夜婴宁已经渐渐地能够坦然面对周遭的人和事了,甚至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叶婴宁,与她合二为一。
打来电话的正是夜婴宁的母亲,夜夫人冯萱。
“宁宁,你怎么这么早就去公司啦?”
夜婴宁不答,暗暗翻了个白眼,呵,这周扬还真够阴损。
“周扬跟你说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欣赏着夜景,夜婴宁的办公室正对着整个商圈的正中心,最适宜俯瞰景致,视角极好。
那一边的冯萱一顿,没否认,便是默认了。其实,作为母亲,她也心怀愧疚,亲生女儿与周扬在婚前不过只见了几次面,彼此的感情自然不够深厚,偶有摩擦也实属正常。
“又加班?注意身体……对了,我打电话是叫你明晚回家,安安说要带男朋友回来,全家一起吃顿饭。”
冯萱忍不住念叨了几句,不忘提及这次打来电话的主要原因。
夜婴宁一愣,似乎没有料到,冯萱口中的“安安”是堂妹夜澜安,她亲叔叔的女儿,今年刚满20岁,是整个家族中最小的孩子,自小便是掌上明珠。
虽然意外,但夜婴宁还是默默记下,口中说好。
“那个……宁宁啊,你和周扬,你们……”
尽管是母女,但一旦涉及夫妻私|隐,冯萱还是有些难以出口,她很想问问这对小两口到底有什么问题,只是女儿自小性情内敛,即便是对父母也很少展示内心的真实情绪。
“我们没事,妈,我明晚一定回去。现在要做事了。”
夜婴宁率先一步截断冯萱的话,实在不想提及周扬。别的事情她不知道,暂且不提,但那一个耳光,已经深深地在她的心头扎下了根,这辈子她都不会想要原谅这个男人。
挂断电话,夜婴宁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她在窗前站了好久,发觉自己今晚已无心工作,索性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从车库缓缓驶出,这座城市俨然不夜城,此刻正是最为繁华的时刻。
夜婴宁百无聊赖地在路口等信号灯,不经意向车窗外看去,发觉几个广告公司的工人正在路边换着灯箱,把巨幅海报贴上去,重新组装好。
大概是哪个明星又要来体育馆开演唱会了吧,夜婴宁漫不经心地瞥了几眼,还没看清上面的字,刚好红灯转绿,她果断地扭过头,踩下油门。
那海报刚好已经展平,贴好,只见上面的男人眉目舒朗,笑容温柔,正坐在一架昂贵的斯坦威大钢琴旁。
海报的正中,有一行清晰的大字——钢琴王子林行远,归国首场个人独奏会。
*****
夜婴宁一踏入公司,便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身边经过的员工依旧同她主动热情地打着招呼,但眼中无一例外地流露出好奇目光,这让她如芒在背。
直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夜婴宁才明白过来,这种古怪从何而来——
一个长方形的灰色高级纸盒静静躺在桌上,绸带半解,刚好露出里面的花束,里面是十几支朵朵绽放,镶有红边的粉红玫瑰。
她甚至还未走到桌前,便嗅到了一股浓郁又不呛人的玫瑰香味,与之相比,任何香水都显得矫揉做作。夜婴宁几乎一秒钟就肯定,这是达到5度香气的玫瑰,也就是最高级别,价格昂贵,数量稀有。
“是宠先生叫人送来的。”
一旁的助理stephy轻声说道,眼中透露出羡慕之色,这样的大手笔,以及心意,鲜有女人会不动心。
夜婴宁已经猜到,她微微点头,捻起纸盒里的卡片,上面并无署名,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手写单词:sweetelegance,甜美的优雅——即便同样是被人玩烂的追爱方式,但只要是宠天戈出手,一切似乎都显得与众不同了一些。
有些失笑地放下,她想了想,让stephy将花束从花泥里拿出,插在花瓶中摆好,放到茶几上。
夜婴宁刚坐下,宠天戈的电话便追到,她一点儿也不怀疑,他究竟是怎么拿到自己的私人号码的。这个男人,无时无刻不在展示他的手眼通天,权势过人。
“还喜欢吗?”
电话那端传来他自负的爽朗笑声,刺得夜婴宁耳膜微痛,她把手机拿远一些,许久才颔首道:“宠先生,我会做好自己的工作,还请你以后不必这样做了,我反而会有负担。因为我一贯不喜和客户有任何私人关系。”
逢迎他的人太多,而拒绝他的人太少,两相权衡,夜婴宁心里早已有了算计。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织网的母蜘蛛,一点点地,接近这个可口的猎物,引他上钩。
果然,宠天戈一怔,没有立即开口。
让他吃瘪的感觉原来竟是如此美妙,夜婴宁靠着椅背,转了个圈,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再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分愉悦。
“宠先生,很抱歉我不是任何人的honey、sweetie或者darling,所以您以后不必浪费金钱和心意了。”
说完,夜婴宁一气呵成地挂断电话,看着不远处那不过几支便要四位数的粉红玫瑰,她兀自笑出声来。
而与此同时,穿着睡衣,正站在落地窗前的宠天戈听着手机里传来的阵阵忙音,不怒反笑,喃喃道:“当然,你自然不是一束花一顿饭就能搞定的。”
越深入调查,夜婴宁带给宠天戈的“惊喜”就越多——
她出身于商人世家,夜家在二十年前就垄断了内地百分之七十的珍珠市场,并延续至今,在养殖、加工和销售方面都是业界的龙头老大。而夜婴宁本人更是在成年后不久便获得国际珠宝设计新人奖,只不过她没有使用真实姓名,而只用了“幽”这个代号。
而且,夜婴宁没有撒谎,她真的是已婚女人,在半年前嫁给了高级工程师周扬。
只不过,在蜜月尚未结束的时候,夜婴宁割腕自杀,经过一系列抢救,她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这些信息,自然令宠天戈对夜婴宁另眼相待,他没有想到,自己误打误撞在酒吧遇到的女人居然如此背景不凡。
他走过来,看见窗前藤桌上的那张纸,上面印有夜婴宁的种种信息。
“夜婴宁……婴宁……3月28日被送往中海市人民医院……”
宠天戈嘴里咀嚼着她的名字,和这个有些熟悉的日期,许久,他终于回想起来,怪不得他曾觉得“婴宁”这两个字很耳熟:半年前他刚回国,一次派对上,死了一个小模特,貌似也是叫这个名字,只不过不清楚是不是同音不同字。
那次的派对玩得有些大,居然死了人,好在最后都摆平了,不过是拿钱堵口,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毕竟是为自己接风,宠天戈还是稍稍过问了一下,免得被自家老爷子知道后还要训斥一顿。
“呵……”
他满不在乎地摇摇头,顺手将那张纸握在手里,捏了几把,扔到了纸篓里。
沉吟片刻,宠天戈拨通了秘书的号码,一接通便吩咐道:“记着,给夜小姐的花不要断,每天一次,送到她公司,都要最新鲜的。”
他不信有女人能敌得过自己的甜蜜攻势,先搞到手,腻了再踹,这一向是宠天戈最喜欢玩的游戏。
下午三点多,夜婴宁提前离开了灵焰珠宝,驱车前往自己的娘家,夜家的别墅位于中海市的西郊,远离市区。
说也奇怪,关于夜婴宁的很多事情,叶婴宁都能切身体会,甚至融合得毫无障碍,唯有关于周扬的那一部分,她很模糊。
据说,两个人是通过相亲认识的,见了几面后,便听从双方家人的意见,举办了婚礼。而在此之前,他们彼此之间虽然没有建立起如胶似漆的热恋,但也算是互相认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竟会发生夜婴宁自杀这样的意外。
直觉里,叶婴宁认定,这和周扬难以启齿的隐疾有关。
两场命案,将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女人的命运连接到了一起。
夜婴宁一边开着车,脑子里一边飞快地做着各种假设:如果她在未来能够跻身中海市的上流社会,频频出席那些阔少和贵妇举办的各类派对,说不定,很有可能与那几个害死自己的人重逢!
毕竟,他们都是资深玩家,逐臭之夫,本城的热闹,他们从来都不会错过。
当夜婴宁将车子驶进夜家的别墅区,她才发现今晚果然热闹,家中的几个保安手握对讲机不停喊话,指挥着车辆的停放位置。
她停好了车,走下来,身边停着一辆全身亮粉色的高级跑车,想必就是夜澜安的座驾了。
这个堂妹与夜婴宁并不十分亲密,她自小被父母送往国外,名义上是游学,其实难免和一群家世显赫的留学生们厮混,最后无一例外地靠着金钱和关系收获一纸文凭。
夜婴宁收回视线,走上台阶,家中的佣人早已手捧热毛巾、拖鞋、外套防尘罩等站在门口迎接大小姐。
“我爸妈呢?”
她心里有些不适应,但面上无波,擦了擦手,随口问道。
“先生和太太都在三楼的琴房,安安小姐和客人都已经到了。”佣人恭敬地回答,帮夜婴宁收好手包和外套。
夜婴宁有些吃惊,夜家别墅中确实有琴房,只是少有人去,加上她自小对音乐也并不感兴趣,那架昂贵的钢琴从奥地利运过来后,几乎从未打开过。
带着满心的狐疑,夜婴宁走上楼梯,还未到二楼,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旋律。
是李斯特的《b小调奏鸣曲》,她无比确定,因为,这是林行远最喜欢,也最常在她面前演奏的曲子!
在两人相处的短短时间里,她最喜欢看他弹琴时候的样子,专注,性|感,迷人,整个人似乎都陶醉在钢琴的88个琴键中去,心无旁骛。
她不懂如何去欣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根本碰不到乐器之王,只是由于喜欢他,所以才喜欢他弹奏钢琴时候的模样。
爱情令女人变得单纯和固执,对乐谱毫无概念的叶婴宁,曾用了一周时间,靠死记硬背将《b小调奏鸣曲》的旋律记了下来。
所以,她现在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认出了这首曲子。
心头像是有一处柔|软的角落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夜婴宁迟疑了几秒,然后,便奋不顾身地向三楼冲去!
琴房位于三楼的最里间,房门虚掩,乐声正是由此传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推开门,果然,父亲夜昀和母亲冯萱都围在钢琴旁,堂妹夜澜安也在,倚着钢琴,正一脸陶醉地欣赏着。
夜婴宁顾不得礼节,快步上前,这次,她果然看到了琴凳上坐着的男人的侧脸。
这张脸,她思念了太久,在脑海中从未忘却,乍一落进视线里,几乎令她泪湿于睫。
林行远刚到欧洲时,两人偶尔还能打破时空的阻隔,在网上聊天,或者通电话,但是随着他进修的课程愈发忙碌,尤其在林氏地产破产以后,叶婴宁一方面努力瞒住他,一方面又要拼命赚钱,联系便越来越少。
虽然根据时间推测,夜婴宁知道林行远最近会回国,却没有想到,此刻,她能在自己家中能见到他!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钢琴前的男人缓缓转过头来,薄唇微翘,仍旧是一身贵族气质。
“我、我回来了。”
夜婴宁无法收回自己落在林行远脸上的视线,她只得沙哑着开口,努力逼迫自己看向父母。
*****
夜家的别墅其实是百来年前中海市一位买办为最宠爱的姨太太所建的小公馆改建而成,依循中国人几千年以来推崇的风水学,分为“福、禄、寿、喜、仙”五大建筑主体部分,既有北方皇家园林的富贵气派,又兼具江南园林的婉约柔美。
餐厅位于别墅一楼,有一面落地玻璃窗能够看到小花园,设计得异常精心。
夜家人按照主客长幼依次落座,说是家宴,其实也不过多了夜澜安、林行远,还有其他几个前来凑热闹的小辈。
婚后的夜婴宁很少回娘家,所以,这一次,夜昀和冯萱都很高兴,提前按照她的口味吩咐家中主厨,特地做了几道她喜欢的菜式。
“真是的,怎么不把周扬一起叫来。”
冯萱私下里握了握夜婴宁的手,还以为夫妻二人在赌气,她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他忙,请假又麻烦。”
面上不动声色,夜婴宁却情不自禁地再一次将眼神投到了夜澜安和林行远身上。
不知道是天意弄人,或者一切冥冥中自有注定,即便她换了个全新的身份,还是逃不开和林行远的纠缠。
见堂妹同林行远坐在自己的对面,夜婴宁心头有些五味杂陈: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曾经的恋人了,不想,此刻他就以夜澜安男朋友的身份再次出现。
“叶婴宁”这个身份的她离世刚满半年,不过180天,他却已经携手他人,似乎早已将死去的旧情|人抛之脑后。
真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顿时,夜婴宁的胸前泛起一阵酸涩苦闷。
“宁宁姐,你身体好些了吗?”
似乎看到夜婴宁脸色有异,对面的夜澜安主动关切地向她发问,一时间却忘了家中长辈们的叮嘱,不要再提起她曾自杀的事情来。
夜婴宁一怔,然后轻点头,挤出一抹笑,“没事,我好多了。”
她刚要低下头,忽然惊觉对面有一道视线凝视着自己,毫不遮掩,正是林行远。
方才在琴房,夜澜安已经为大家做了介绍,夜婴宁装作完全不认识林行远的样子,客气地同他问好。
此后,他的眼神便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身上,而这眼神对于刚刚才认识的男女来说,实在太过直接。
“夜小姐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行远嘴角噙着笑,轻轻端起酒杯,看向夜婴宁。
置身在夜家,他周身并未散发出一丝拘束的气息,反而十分长袖善舞,即便是面对夜氏夫妇的提问,也字字清楚,不卑不亢。这让夜皓和冯萱对他的第一印象很是不错,尤其,他还是海外归来的艺术家,被国内媒体誉为新一任“钢琴王子”。
夜婴宁眉心一跳,不欲多说,刚好佣人上菜,端来一盘脆皮烧腩肉,打断了众人的谈话,她趁机抿唇,不再开口。
“宁宁,你妈妈特地叫大厨做的这道菜,知道你爱吃。”
刚过知天命之年的夜皓一向寡言,但对于女儿却很是宠爱,一心希望她能过着相夫教子的清闲日子,只是夜婴宁对珠宝设计太过热爱,说什么也不肯放弃梦想。
夜婴宁对着夜皓微微一笑,依言拿起筷子夹了两块肉,分别放到他和母亲冯萱的瓷碟中,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
不知道是不是手心出汗的缘故,夜婴宁手上一滑,那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肉就这么掉了下来,在她裙摆上溅上一大块儿油渍。
“我回房换一下衣服,你们慢用。”
夜婴宁皱眉,向其他家人微微颔首,然后便起身走出餐厅。
走上楼梯,无力地搭着楼梯扶手,夜婴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与林行远不期然的重逢让她心悸难忍,几乎无法压抑住自己狂猛的心跳。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楼下传来的欢声笑语,终于找回力气,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卧室。
尽管夜婴宁已经结婚,不再回家居住,但她的卧室仍是一尘不染,衣橱里挂满了四季衣物,很多甚至是全新的,还未摘下吊牌。
她随意选了条米色的长裙,刚换好就听见衣帽间外面似乎有响动,夜婴宁警觉地走出来,意外地看见面前站了一道颀长身影。
“你……”
对面的男人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房门,轻声道:“你忘记关门了,我敲了门,可能你没有听见。”
夜婴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她方才一路神游太虚,竟然真的忘记关上卧室的房门。
夜婴宁有片刻的怔然,她当年第一次遇见林行远时,也是在一个类似的情形下——
那时的叶婴宁刚刚进|入模特圈,接的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广告,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做人形道具,很少有机会独立拍摄。
但她很聪明,留在片场时不忘给导演和摄像等人端茶倒水,嘴巴又甜,毕竟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自小最会察言观色。
而作为林氏地产的未来接班人,一向对生意不甚感兴趣的林行远就在那一天不得不去片场视察一番,因为拍摄的广告是林氏的宣传册。
他无意间闯入本该无人的更衣室,不想刚好撞到了正在换衣服的叶婴宁,她一身洁白无瑕的肌肤,彻底落在了林行远的眼中。
短暂的尴尬之后,林行远连连道歉,就这样,两人相识,而他最初只告诉叶婴宁,自己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主修古典钢琴。
“啊,我太大意了。”
夜婴宁率先出声,几步上前,将房门完全打开,回头看向林行远,眼中逐客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毕竟是男女有别,如今她是夜澜安的堂姐,这层身份她不得不时刻牢记。
“你学过钢琴吗?”
不想,林行远丝毫没有打算离开的意图,他甚至还走近一步,眼含思索地看着面前的夜婴宁。
他也觉得自己一定是入魔了,居然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产生了好奇和怀疑。无他,只因为,在第一眼见到夜婴宁时,他分明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思念,爱慕,以及太多他看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些,让林行远不禁想要一再地接近这个女人,尽管他知道,这有多危险。
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夜婴宁立即摇头否认。
“不,我不懂任何乐器,也听不懂什么曲子。”
她故意隐瞒自己对《b小调奏鸣曲》的熟悉,生怕引起林行远的怀疑,虽然她现在已经换了个人,但是夜婴宁还是担心自己不小心露出破绽,被人发现马脚。
“可我分明记得你当时露出的表情,我确定你绝对不是第一次听到那首《b小调奏鸣曲》,你的神态出卖了你。”
林行远声音很轻,语气却是咄咄逼人的,他看向夜婴宁的眼神已经明显地带有了怀疑和审视。
她顿了顿,有些承受不住他眼里的炙热,那温度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掉。
“林先生,”夜婴宁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蹙眉不悦道:“来者是客,作为安安的娘家人,我想我们全家都对您很客气了,也请您在言谈举止间对我保留些尊重。”
林行远似乎没有想到看起来柔弱的夜婴宁会如此板起脸来讲话,他细细眯眼看向她,愣了几秒后,笑了起来。
几秒钟后,他收住笑声,迈步走来,在夜婴宁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林行远的手几乎触到了她的唇!
“你!”
夜婴宁吓得只能发出来一个单音节,她甚至在他眼睛里,看见了慌乱无措的自己的倒影。
“别动,沾了一点儿油。”
他手指一动,轻轻在夜婴宁的唇角抹了一下,然后伸到她眼前。果然,上面有一丁点儿浅浅的淡黄色,应该是方才她吃饭时不小心蹭上的。
夜婴宁紧紧咬住下嘴唇,她无法说出道谢的话,只觉得胸腔异常憋闷,满腹郁结。
这个男人,已经不属于她了,她分明能够从安安的眼中看到满满的爱慕,一反从前的游戏人间,颇有非卿不嫁的态度。
“我下楼了。林先生您自便。想来,您也不会有独自站在别人卧室的癖好吧。”
她勉强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说完,扭头就走。
和林行远相处的每一秒,对于此刻的夜婴宁来说,都是煎熬,都是挑战,都是折磨。
有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酝酿,她仰头,努力压抑着想哭的冲动。
也曾幻想过,以全新的身份与他重逢,偶遇在某个街角,只是夜婴宁从未想过,会是此刻这种境遇。
夜婴宁重新坐回餐桌,其他人都还在继续聊天,过了几分钟,林行远也走了过来,再次落座。
似乎,并没有人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存有什么诡异之处。
“去洗手间怎么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等他坐下,夜澜安扯了一下林行远的衣角,笑着同他开玩笑,低声打趣着。
“林氏虽然已经破产了,我还不至于在一栋别墅里找不到北。”
林行远忽然板起了脸,压得极低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冷漠,若有似无地朝着夜婴宁投来一道轻飘飘的视线。
她一怔,刚拿起汤匙的手有些颤抖,他已回国,自然会知道家中发生的一切变动,再也瞒不住。
林氏地产原本稳扎稳打,在中海市的地产业很有口碑,只可惜,它挡了天宠地产称霸业内的路,因此只有被搞到破产。
林行远的父亲因承受不了打击,脑溢血猝死,甚至来不及抢救。而他的母亲,早已有了二心,裹挟着剩余的全部财产和情|人双双移民到加拿大,从此再无消息。
正因为如此,叶婴宁只得凭一己之力,为林行远筹措学费和生活费,暂时瞒住他,让他继续完成学业。
夜澜安当即愣住,一时间,她被林行远忽然而来的疏远和嘲讽弄得不知所措,又不好在家人面前发作,只得硬生生咽下想说的话。
*****
从娘家回来,夜婴宁沐浴过后就躺在床头,翻看历年的珠宝设计大赛的获奖图册,努力找寻着稍纵即逝的灵感。
虽然她对宠天戈的一再挑衅感到愤怒,但涉及工作,夜婴宁从来都是严阵以待,力求完美。
就在她打算关灯睡觉的时候,别墅外传来车子的几声鸣笛,紧接着,卧室窗帘上显现出车前灯打过来的几道光束。
夜婴宁皱眉,应该是周扬回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最后停在她的房门前。
“笃笃笃。”
周扬显然没有什么耐心,连连重重地敲了三下,夜婴宁坐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回应道:“我已经睡了,有事明天说吧。”
“房间的灯都还没有关。”
他冷冷指出这一事实,戳破夜婴宁的谎言。
她只得起身,打开|房门,面前的周扬似乎喝过了酒,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夜婴宁皱皱眉,不动声色地戒备起来,“你喝酒了?”
周扬的身体微微地左右晃动,看来喝得不少,他“嗯”了一声,没再开口,只是用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看着面前的女人。
这是他的妻子,属于他的女人,他们是合法的配偶。
他心头忽然浮动起一股强烈的躁动,浑身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之中,或许是酒精令周扬重新燃起了渴求。总之,在他此刻的眼中,面前的夜婴宁美得不可思议,让他十分想要拥抱她,亲吻她,占有她!
大概是周扬的眼神令夜婴宁感受到了一丝潜在的危险,她伸手,双臂抱紧胸前,形成防备的姿态。
“到底有什么事?”
她确实不耐烦,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一个酒鬼在半夜里谈话,然而,她的口气似乎惹来了周扬的不悦,他抬起手,撑在房门上,眯眼觑着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领口,因为睡衣很宽松,所以周扬很轻易地就能看到夜婴宁白腻的脖颈,还有胸前若隐若现的饱满。
新婚那晚,两人还是曾袒露相对过的,他见过夜婴宁美妙的身体,此刻,回忆唤起了他的渴望。
“嘭!”
周扬猛地上前两步,大手一抓,关上了房门,身为女人的敏|感,让夜婴宁立即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到底是军人出身,周扬全身孔武有力,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一把抓住了夜婴宁,将她一路推搡着,按到了床上。
“你干什么,你……”
夜婴宁急喘,死命地推着压在自己身上沉重的男人,想要从他身|下逃开。
满是醉意的周扬已经被欲|望所主宰,他压着夜婴宁,顺势用膝盖抵开了她的两条腿,伸手就朝向她的腿间摸去。
尽管是夫妻,可他的动作却全无呵护和柔情,像是野兽一样,急于发泄。
“周扬!你放开我!别以为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夜婴宁胡乱地踢着腿,有几下踹中了周扬的腹部,他吃痛,松开了手,她得以从床的另一边跌了下去,同时也逃开了他的魔爪。
“呵呵,你也知道我们是夫妻啊……”
周扬脸色一瞬间变得极难看,他按着肚子,吃力地挤出来一句,缓了几秒钟,疼痛稍减,他立即伸出手,再次将跌坐在地板上的夜婴宁给提了起来。
推高她身上薄薄的真丝睡裙,周扬像是恶魔附体一般,火|热的掌心漫无目的地在夜婴宁的娇躯上游走,像是一条正在吐着蛇信子的毒蛇一样。
他虽然产生了欲|望,但是却没有任何反应——这是他的隐疾,也是他全部自卑的源头。新婚之夜,无论周扬与夜婴宁怎么努力,都不能让他展示起男性雄|风。而后的几天,也毫无转好的趋势,之后不久,夜婴宁就因为无法承受这样的“无性婚姻”,而选择在浴室中割腕自杀了。
闻到来自周扬身上的浓重酒气,夜婴宁终于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在自己身上,疯狂发泄他无处排解的憋闷和欲|望!
此时此刻的景象,和惨死之日极为相似,这唤起了夜婴宁心底最强烈的恐惧感。
无奈的是,男人和女人在体力方面天生就有悬殊的差距,尽管她奋力挣扎,但周扬还是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她压制得死死的。
“周扬!你这个疯子!你……”
胸口一凉,夜婴宁的话被迫只说了一半,因为她的睡裙硬生生被撕破了,露出起伏的雪白丘壑,在床头灯稍显昏暗的橘色光晕下,显得异常诱|人。
周扬的牙齿咬得夜婴宁很疼,她皱眉忍痛,口中嘶嘶作响。
他几次试图去吻她的嘴唇,都被她狠狠咬住牙齿,扭过脸避开。
“装什么!”
他冷哼,毫无怜惜,像是在对待一个用钱买来的廉价女人。
这样的语气,十分耳熟,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夜婴宁回忆起那濒死前一刻的无助和恐慌,只觉得浑身犹如沉浸在无垠的冰凉海水中,难以自拔。
“你不是说,我不行,你就要出去找别的男人吗?哈,去啊,你倒是去啊!”
借着酒意,周扬笑得愈发狂妄嚣张,灼|热的气息混着酒精味道喷洒在夜婴宁的脸上,见她拼命躲闪,他眼中闪现着两道冷冷的寒光,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手腕。
“不长记性是吧?真是大难不死啊……”
他的手指狠狠捏着夜婴宁手腕上的那道伤口,疤痕很狰狞,足有小手指粗细。
夜婴宁全身紧绷,脑中跟着一惊,尽管酒醉的周扬有些口齿不清,但她还是听到了他刚才所说的话语。
此前朦胧的猜测似乎在这一刻有了新的证据,她灵光一闪,暂时停下了挣扎,顺着他的话故意问道:“你不行,我为什么不能去找别人?你有本事拦着我吗?”
夜婴宁选择冒险,用言语刺激周扬,果然,他鼻子里喷出浓浓酒气,恶狠狠道:“拦着你?大不了我就……”
周扬打了个酒嗝,没再说下去,夜婴宁急迫地等着他说出下文,他却再也不开口了。
“叫啊,怎么没声音?”
他的笑容很阴沉,像是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般。夜婴宁紧紧抿着嘴唇,她在蓄力,找准时机,终于,被她等到了!
手准确地抓起那本躺在床头的厚实画册,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用它猛地击向了周扬的头部!
那是历年来获奖作品的限量版高清图册,正反面都是用硬皮包装的精装书籍,平时拿在手里就沉甸甸的,苏清迟曾笑称其重得“能够砸死人”。
只是,夜婴宁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需要靠它来自卫。
她剧烈地喘|息着,看着身上一身暴|戾的男人轰然倒下,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上。
许久,夜婴宁才敢伸出手去谈周扬的呼吸,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只是晕过去了,或者说,直接昏睡过去了,并没有死。
如果她没有先下手为强,那么,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或许是身体上的折磨,也可能是精神上的折磨。
同时,她也对真正的夜婴宁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原本的她温柔内向,却嫁给这样的男人,如此年轻却香消玉殒。
“你的死,和我的死,我都会调查明白。这些该死的人渣,一个也跑不掉。”
夜婴宁无力地垂下右手,画册轰然落地,她一秒钟也不敢再停留,简单冲洗掉周扬残留下的难闻气味儿。然后她就换了衣服,直奔车库,踩下油门,飞快地离开了家。
她在距离公司最近的一家高级酒店里开了套房,又叫服务生送来了一瓶红酒和甜点来舒缓神经,在酒精的作用下,夜婴宁终于在凌晨三点昏睡过去。
*****
夜婴宁走进办公室,毫不惊讶地再一次在办公桌上看到新鲜花束,连续一周,风雨无阻,在她到公司之前就会准时送来。
她甚至连问都不需要,就能知道这是谁做的,这家花店一向以价格高昂和服务到位著称,在中海市俨然成为了有钱人的专属花园。据说坊间有许多年轻女孩儿以能够收到一支他家的玫瑰为幸事,只是夜婴宁对这浪漫的象征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富人的游戏,而她则穷惯了,穷怕了,哪怕这一世重生,再无需为了金钱奔波,也依旧摆脱不了对财富的未雨绸缪。
stephy敲敲门,手上碰了个圆盒,笑着问好道:“早啊,夜总监,这是前台送来的,说给您的。”
说罢,她好奇地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好香啊,我闻到豆浆的味道了。”
正在看草图的夜婴宁也颇为意外地抬起头来,她以为又是宠天戈派人送来什么,没想到居然是食物,于是接过来,打开最外面的包装。
是一份很丰富又营养的中式早餐,两片三角形的薄煎饼里夹有翠色|欲滴的生菜、切成薄片的西红柿、鲜美可口的金枪鱼,一小份应季水果,还有一杯现磨的五谷豆浆。
夜婴宁查看了一番,发现没有任何的只言片语,盒子上只印刷着这家手工早点商铺的全称、商标和送餐电话,距离灵焰的写字楼不远,只隔了一条街。
“宠先生真是用心……”
stephy言语间透着淡淡的羡慕,这段时间,宠天戈的鲜花攻势在公司上下不胫而走,员工们私下里都在猜测着他和夜婴宁的关系。一个是风|流不羁的花花大少,一个是新婚不久的富家女,若真的触发天雷地火,可真算得上是一桩天大的八卦谈资。
只可惜,夜婴宁几乎全部时间都在工作,而宠天戈也再未登门,这倒是让等着看好戏的人们失望了。
夜婴宁笑笑,不置可否,她一向将公私分得很清,不会和下属说任何关于自己的私事。合上文件夹,她把手里的工作交代下去,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这段小插曲的影响。
那绝对不是宠天戈叫人送来的,他太狂,太傲,从来不会留心这种小事。
至于桌上那份精美的早餐,虽然看似可口,但已经学会谨慎小心的夜婴宁还是将它打包好,扔到了垃圾桶。来源不清,她怎敢下嘴?!已经死了一次,如今她只能如履薄冰地生活!
埋首于工作中,时间飞快,等到夜婴宁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的时候,她才发现,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灵焰的福利一向在业界都是令人艳羡的,包括员工餐厅,只是夜婴宁口味清淡,一般很少在公司就餐。
她穿上外套,刚走到电梯门口,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男人迈步欲出。
“真巧,这难道不是缘分吗?我特地来找你的。”
看清是夜婴宁,电梯里的男人索性收回了脚步,等着她走进来。
她皱眉,心头暗道倒霉,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宠天戈今天来又要做什么。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办公区域已经三三两两走来了要去食堂就餐的员工,夜婴宁实在不想化身绯闻女主角,快步踏入电梯,按下关门键。
宠天戈看穿她的心思,嘴角不由得翘起,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刚要说话,忽然神情一动,眼神似黏在了夜婴宁的锁骨上一样。在她白|皙修长的颈子下方,有一小块淤痕,淡淡的紫色很是刺眼。
那痕迹,非常像是有人用手勒过的,宠天戈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想也不想,伸手就要去扯开夜婴宁的领口,看个仔细。
“你做什么!”
夜婴宁惊叫,退后一步,满脸警觉地看着他,愤怒道:“这是公共场所,你放尊重些!”
宠天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很容易让人误会,他罕见地露出一丝羞涩,指了指她,喃喃道:“你这里受伤了吗?”
他的神色和语气一反常态,倒是让没有防备的夜婴宁一愣,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周扬按着她的脖子留下的痕迹。
不堪的记忆浮上脑海,她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沉,宠天戈刚要说话,电梯到了一楼,“叮”一声打开了门。
夜婴宁一刻也不耽搁,径直走出去,直奔位于这栋大厦一楼的茶餐厅,她急需用食物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免得被压抑的情绪搞垮。
*****
恰好是午休时间,这间商务茶餐厅里,此时大多是在附近上班的白领们在就餐。
这里面积不大,不设立包房,只是利用绿色植物做成自然的隔断,总体的环境还算清幽,最主要的是,咖啡很香,是正宗的越南滴漏冰咖啡。
所以,夜婴宁偶尔会在午休时来此,暂时放空大脑,让疲惫的自己得到片刻的休憩。
她甩不掉一直走在身畔的宠天戈,于是只得作罢,径直选了一张空台坐下来。
“这里只有商务套餐,牛排煎得一般,宠少您何必委屈自己的肠胃?”
夜婴宁娴熟地报上一客黑胡椒牛排套菜,对面的宠天戈很少来到这种餐厅就餐,很不适应地慢悠悠地看着餐单。
“跟她一样好了。”
他低低咳了一声,掩饰尴尬,抬起头来,把餐单递还过去。
嚼着口香糖的服务生这才留意他的面容,顿时眼睛里闪现出欣喜之色,口中殷勤道:“先生,您还需要其他的吗,我可以为您介绍……”
宠天戈摆了摆手,薄唇抿得紧紧的,根本没有张口的意图,服务生只得讪讪离开。
“这世上的女人,没有一个不在做着灰姑娘的梦。”
夜婴宁端起水杯,没急着喝,只是幽幽笑道,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上午的时候,她为了跟进天宠地产的项目,不得不上网搜索关于宠天戈的一些信息,这其中也包括他最新的绯闻女友,女明星唐漪。
说宠天戈流连花丛,这话倒也不为过,关于他和女人们的花边新闻,八卦杂志就没断过。
“那你呢,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宠天戈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水,掀起眼,别有深意地忽然问了一句。
“我?”
夜婴宁似乎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口中重复了一声,还真的绞紧眉头思索了片刻。
“灰姑娘再好也不过是跟王子在一起,而我宁愿做白雪公主的后娘。”
她玩笑似的歪了歪头,并未当真。曾经的她自然也幻想过能够早日和林行远团聚,与他结婚,过上美满生活。
只是,生活是残酷的,不见得每个人最后都有happyending那么的幸运。
“果然恶毒啊,啧啧。”
宠天戈再次摇了摇头,口中揶揄。
夜婴宁顿了顿,她很清楚,宠天戈这样的人,无事不会登门,于是索性也就直接问道:“宠少,你今天来的目的,不妨直说。”
他双手抱在胸前,凝视着她的眼睛,半晌,笑了。
“你这种性格,真的一点儿也不可爱。”
夜婴宁顽皮地翻了个白眼,针尖对麦芒一般回敬道:“多谢。”
宠天戈低头,从怀里掏出来薄薄一个信封,放到桌上,轻轻推过来。
她挑眉,心里连声道,不会那么俗气,真的是支票一类的东西吧。
“别失望,只是请柬而已。”
果然,宠天戈的话语依旧透着恶毒,一副笑得很开心的模样。拿起刀叉,他一边割着牛肉,一边耐心解释道:“一个老同学,结婚了,陪我一起去凑凑热闹吧?”
夜婴宁没有立即开口,沉吟了片刻,她不答反问道:“宠天戈,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如果说,两人的互动,一开始是基于她的刻意接近,那么现在,一切似乎都变得有些不受她的控制。
这种被人操控的滋味儿,太不美妙。
“我想得到什么?唔,让我想想。”
宠天戈皱了皱眉头,放下刀,用叉子插了块牛肉放进口中,细细地咀嚼着。
“和一个已婚女人,尤其是老公还是军人的女人玩暧|昧,这样的话说出去,人家是不是会觉得我疯了?”
大概是真的不好吃,宠天戈很艰难地才咽下去一块牛排,然后便不再碰了。
她诚实地点点头,嘴角翘起,补充道:“所以,你最好还是……”
宠天戈做了个手势,打断了她的话,平静道:“因为我是宠天戈,所以,我可以玩别人想玩又不敢玩的,玩的就是心跳。”
他说这番话时候,脸上就好像是谈论天气一般自然,习以为常。
“你倒不是一个伪君子,这样的话居然都能说得出口……”
夜婴宁眯了眯眼睛,看不出喜怒,原本握得紧紧的右手,此刻也慢慢挪到了桌上,轻拿起了咖啡杯。
“现在……”
她猛地将杯中的咖啡朝对面的宠天戈|扬了过去,毫无准备的他立即被冰咖啡淋了一身,里面的冰块尚未完全融化,卡在他短短的发丝里。
“是不是更心跳了?”
她放下空杯,从桌上抓起面巾纸,塞到一脸错愕的宠天戈胸前,从他身边走过。
一脸狼狈的宠天戈咬咬牙,连忙擦拭着脸上的咖啡。
好在是冰咖啡,不然,此刻他说不定要被烫出几个水泡来!
夜婴宁径直上了电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路上,她的心跳怦然。
关上门,她背脊紧紧地贴着房门,闭上眼,听着自己不断放大的心跳声,夜婴宁缓缓地牵动嘴角,带出一抹笑靥。
对付宠天戈这样的男人,不能太顺从,也不能太强硬,认输和逞强之间,只隔一线。
她一直知道,宠天戈对自己挂心,绝大多数是因为赌气的缘故:在他身边穿梭的美女何其多,若真的只是空有一张脸,自己根本无法在他的心上稍作停留。
手心里还捏着那枚信封,夜婴宁缓过神来,原来,她一激动,离开时竟将它攥在了手中。打开封口,她抽出里面的红色请柬。
俗话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宠天戈的朋友,自然也是人中龙凤。结婚是一个人一生中的大喜事,这种有钱人家的阔少,自然也不能免俗。
金箔绣制的新人名字,在灯光下熠熠闪光,夜婴宁看完后仔细收好,放进了抽屉。
没有女人不期待自己穿上婚纱的那一天,和爱人一起接受来自亲朋好友的祝福,是莫大的幸福。
她却实在不知道,自己当初同周扬的婚礼是怎么样子的了。
*****
中午的插曲,并不能让只要进|入工作状态就心无旁骛的夜婴宁受到太多的打扰,她在专业的画板上已经将作品的手绘雏形做了出来——在舞台灯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舞者静静地舒展双臂,她浑身上下只有耳垂和裙摆是充满光晕的,绽放着宝石斑斓的色彩。
夜婴宁为天宠地产新楼盘开幕式做的珠宝,正是一对耳环,红宝石钻石群镶,犹如少女的一颗心。
少女的热爱,最为永恒和纯粹,而这,难道不正是恋爱的感觉吗?
退后一步,摘下眼镜,夜婴宁歪着头,欣赏着画板上的草图,微微点了点头。
等她把所有的资料录入,存档,做好密码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才有些愕然,原来,已经这样晚了。
今晚,睡在哪里呢?
回家是万万不可能的,夜婴宁无法再经历一次昨晚的噩梦了。她下定决心想要离婚,但,军婚难离,这是事实。
而另一方面,夜家人至今还不知道周扬的隐疾,无论是夜皓还是冯萱,都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在他们眼里,周扬年少有为,且成熟稳重,在军中是名符其实的一等人才。
夜婴宁叹了一口气,她能深切地感受到周扬身上散发出来的暴戾之气。
或许是身体上的自卑,让他整个人敏|感又多疑,如今他似乎认定了她在男女关系上不检点,若自己真的提出离婚,反倒会被他倒打一耙。
一时间,夜婴宁心头无比纷乱,手机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
“夜小姐吗?”
这声音,太熟悉,夜婴宁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
*****
因为时差的关系,林行远在欧洲学习时,每天等他能够抽出时间打电话给叶婴宁,都是国内凌晨三四点钟的光景。
那时的她,往往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明明一秒钟就能昏睡过去,还要装成刚刚醒来,免得他起疑。
夜婴宁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出声,那端的男人似乎不大确定,又问了一句。
“是我。”
她叹息一声,用手肘支着头,轻轻地揉着酸胀的太阳穴。
林行远闷笑一声,想了想,主动问道:“怎么,还在公司?”
“是。”
夜婴宁老老实实地回答,很明显,是多一个字也不打算说的态度。
林行远靠着车身,抬头看了看,果然,整栋写字楼,只有灵焰所属的那几层依旧灯火通明。
“钱是赚不完的,收拾一下,下班吧,我就在你公司楼下。”
他不自觉地在话语里流露出几分关切,明明夜婴宁没有比夜澜安大几岁,但,两个女人带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一次“偶遇”疯狂购物的夜澜安,她对自己一见钟情,而林行远则选择顺水推舟,很自然地同她成了男女朋友。归国后,他凭借自己高超无双的琴技,以及夜澜安家中无可比拟的财富,成功地赚足了媒体的眼球,也顺利地即将在中海市音乐厅举办自己的首场个人演奏会。
他的荣光,就在眼前,却独独少了一个人的分享。
没人能够知晓,这个年轻的钢琴家,在飞回中海市的当天,便吐血晕倒。
家业败落,恋人身死,世间恐怕再无比这更惨烈的遭遇。
手里握着的手机好像一瞬间变得格外烫手似的,夜婴宁立即换了一只手,听了林行远的话,她整个人都变得无比焦躁起来。
站起身,走到窗前,夜婴宁挑开百叶窗向楼下望过去,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她并不知道他是否在撒谎。
“林先生,”微微闭眼,又睁开,夜婴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正常些,“我觉得我们并没有私下见面的必要。当然,如果是澜安和你一起约我吃饭,我很乐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用指甲狠狠抠着手心的,她就是在逼着自己!
逼迫自己不要流露出丝毫的异样情绪,逼迫自己正视自己此刻的身份,更是逼迫自己远离这个她曾深爱的男人!
发生在她身上的离奇遭遇,无论林行远会不会相信,夜婴宁都无法说服自己向他坦白一切。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真的要告诉他,为了筹措你的学费,我死在床上,然后重生成了现在这个女人?!
不,绝对不能说!
夜婴宁狠狠咬着嘴唇,她宁可一辈子都只能与林行远两两相望,也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那段肮脏的过去!
那一端,传来林行远轻轻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四周车辆和行人的嘈杂声。
“你怕我,你在躲着我。”
他无声地勾起嘴唇,这个女人,真有意思,已经结婚了不是吗?
是谁说的,结了婚的女人好引诱,眼前这一个,倒是很难上手的模样儿。
“那又如何?你是我妹妹正在交往的男人,即便我是故意躲避,也不过是避嫌。”
林行远的话,让夜婴宁顿时有些心浮气躁,连带着语气似乎都变了。
发觉自己不经意间就被对方扰乱了心绪,她自责又懊悔,立即收声,不再说一个字。
“下来吧,别犟,听话。”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似乎不打算给她任何回转的余地。
手机里传来阵阵的忙音,夜婴宁眼神复杂地站在窗前,眉头紧蹙。无他,只不过一句“听话”,已经彻底击碎她的心房。
或许是林行远的那一句“听话”到底触动了夜婴宁的心房,她犹豫许久,还是走了下来。
他没有撒谎,果然,一人一车,就在大楼的门口等着。
幸好在这个时段,整栋楼里的员工大多已经下班。否则,像这样一个帅气年轻的男人,和他身后的那辆名车,足以让女孩儿们频频侧目,说不定大胆一些的就会径直上前搭讪交友。
似乎笃定夜婴宁一定会来,林行远自信地一笑,冲她颔首,主动拉开了右侧车门。
她坐进去,他关上门,也绕过车头,从另一侧坐进车子里。
这个时节的中海市,不冷不热,正是气候最舒适的季节。
车内的真皮坐垫十分柔|软,夜婴宁疲惫一整天的身体轻靠上去,浑身的肌肉似乎都在叫嚣着酸楚,她不禁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一旁的男人微微侧目,也不开口,只是凝视着她明显有些憔悴的面容。
此刻,和上一次见面时,她身上透露出的气势完全不同。
在夜家,她的身份是女儿,是家人,所以是柔弱的,温和的;而此刻,她是商场的女强人,知名的珠宝设计师,所以是强硬的,冷漠的。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得到了奇异的共存。
“你找我有什么事?”
几秒钟过后,夜婴宁率先打破了沉默,与其说是主动交谈,不如说是,林行远有些露骨的眼神引起了她的警觉。
“路过,所以来看看,听说你在这里上班?”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以此来掩藏自己的好奇,但可惜,夜婴宁没有相信他。
“是。是澜安告诉你的。”
她又一次提起夜澜安的存在,不过是为了提醒他,更是为了提醒自己。
“是啊,在国外的时候,澜安就跟我炫耀过很多次,说她有一个能干又漂亮的堂姐。”
林行远眯眼,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再一次引到夜婴宁的身上,眸子里闪动着狡黠的光。
他并非是个多话的男人,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总觉得相见恨晚,有好多话想说。这一点,却在夜澜安的身上从未产生过。
更多的时候,他甚至嫌弃她聒噪,像一只乌鸦。哦,富裕的乌鸦。
“谢谢。”
夜婴宁红唇微启,目视前方,想了想,她觉得还是不能继续放任自己,任由自己单独和林行远独处。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只馋猫面前放了一条鲜美的鱼,她就快要忍不住了!
“饭改天再吃吧,我有事先走了。再见。”
她飞快地说完,然后便一把抓起手包,推门下车。
身后传来一股大力,像是飓风扫过一样,夜婴宁向后栽去,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下一秒,头晕目转的她已经被人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嘴!
男人的口腔里,有着薄荷的清新,和淡淡的烟草香,等她太久,林行远忍不住抽了两根烟。
夜婴宁的的确确地挣扎了一下,但她真的无法抵挡从心底溢出来的强烈的思念和爱,她顾不得理智和道德,几乎是立即就回应了起来。
真实的她,从来不是一个冷感的女人,她敏|感、热情得可怕,尤其,当她在面对心爱的男人时。
夜婴宁的顺从和应允,令林行远颇感意外,他以为,自己非要对她来强硬的手段,才能品味她的美好。
一时间,在他的心底,又冒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想要看轻她,觉得她不守妇道,可又开心得想要呐喊,想狠狠占有她。
罢了,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想通这一点,伸手捧起她微凉的小脸儿,狠狠地用舌尖抵开了她的牙关,将她整个人都用力地顶到了副驾驶的椅背上!
夜婴宁死死紧闭着双眸,好像只要她不睁开眼,这个世界便从未改变,身边的男人亦是从未离开一样。
她柔|软的双臂藤蔓一般缠着林行远的颈子,用力向后仰着头,承受着他近乎于凶残的吻。夜婴宁从来不知道,一向温和的男人会如此激|烈地索要,以至于她嘴唇上立即传来一股刺痛。
他大力地吮|吸着她柔|软的唇瓣,以及口腔中的蜜津,察觉到怀中的女人似乎略显紧张地颤抖,林行远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先勾住她的小舌,慢慢吞咽舔着,试图用百般的柔情蜜意来让她投入放松。
“唔……”
终于,强烈的窒息感令夜婴宁微微回过神来,她迷蒙地睁开了有些湿|润的眼睛,口中模糊地发出单调的音节来。
她双颊的红晕让林行远犹豫再三,还是放开了对她的桎梏,他退后一步,却依旧将她纳在怀中。
“好甜。”
他有些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上面依稀还有属于她的香甜味道,让他一再地着迷,眷恋。
太阳穴疯狂地跳着,夜婴宁像是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梦中,她还是自己,还是那个深爱着林行远的不知名小模特。
只是,她无法永远活在梦里面,再长的梦,都必须有清醒过来的那一刻。
她沉默着,避开林行远格外灼烫的眼神,伸手将副驾驶上方的化妆镜拉下来,整了整头发。
镜中的女人,发丝微乱,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唇上的口红已经被吃掉了大半。夜婴宁从包中掏出湿巾,小心地将超出唇形的红痕擦掉,又仔仔细细地重新涂上了口红。
身边的男人有些着迷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只是觉得优雅,迷人,这些,在他如今的正牌女友身上,都是看不到的。
一想到夜澜安,林行远不自觉再次烦躁起来,他承认,自己确实是伪君子,以为他从一开始就算计了这个夜家大小姐,借助她的爱慕,和家世的显赫,来满足私|欲。
她是无辜的,他却不得不与她保持着恋人的关系,因为如今的他,不再是人人高看一眼的林家太子爷。
短暂的补妆,夜婴宁也终于让自己恢复了正常,她暗暗后悔方才的失态,可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时隔这么久,她还能抱住他,还能亲吻他,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她都要感激上天。
她甚至,都快要哭出来,有一种等来黎明的欢欣,哪怕是偷来的片刻欢愉而已。
但同时,她脑海中的理智再一次占了上风,夜婴宁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坐得笔直,脸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
狭小的车厢里,一时间寂静无声,不知等了多久,林行远率先打破了宁静。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多变?”
两人之间气氛的变化,林行远很敏锐地已经感知到了,他皱皱眉,实在搞不懂,前一刻还柔|软得恰似一潭春|水般的女人,为何下一秒就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来。
她偏偏不在一开始便拒绝他,非要等到一吻之后,果然是熟稔恋爱的老手,懂得节奏,更懂得欲迎还拒!
林行远不禁恼怒起来,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这个女人给玩了!
“女人本来就多变。”
夜婴宁弯了弯眉眼,不喜不怒的神韵,一脸诚实。这次,她看向了他,眼中都是澄净无暇,倒令林行远一时间哑口无言了。
“算了。你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他与她对视几秒,终于还是甘拜下风,承认自己不能拿她怎样,林行远坐直身体,就要发动车子。
不料,夜婴宁按住他的手臂,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林先生,今晚我实在不方便同你一起用餐。”
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如今非常时期,若非必要,她不想同任何男人有过多的接触。
周扬,她的丈夫,那是一枚不定时炸弹,一想到昨晚的生死一线,夜婴宁就脊背发凉。
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固执的态度,这一次,林行远没有进一步强迫她。
“安安很单纯,若是你有什么不欲人知的一面,千万藏匿好。”
夜婴宁走下了车,带上车门的那一刻,她俯身,冲着车里的男人如是说道。
说完,她不等林行远有任何反应,就走上了路边的人行道,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因为太了解他,所以,夜婴宁不会单纯到以为,林行远是真的对夜澜安一见钟情。她根本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类女人,可她又实在不愿意相信,如今的他,居然会连自己的感情都愿意去作为砝码。
车镜中,女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林行远莫名浮上一股焦躁,他无处发泄,狠狠捶了一把方向盘,这才发动起车子,脚踩油门轰鸣而去。
*****
告别林行远之后,夜婴宁再一次回到了前一晚订下的酒店。
她担心周扬查到自己的行踪,在一楼大堂兜了几圈,确定没有任何可疑,夜婴宁这才走进电梯,一路小心谨慎地回到房间。
没什么胃口,她打开冰箱,取了一罐酸奶,一边喝一边走到浴室,放洗澡水。
看着水流缓缓注入白色的浴缸,夜婴宁忽然想起,真正的夜婴宁,就是在自家小别墅的浴缸里割腕自杀。
据说,当周扬回到家中时,整个浴室的地面都已经被红色的鲜血染红,那场景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他第一时间打了110和120,随即又通知了夜皓和冯萱。
警察走进浴室的时候,几乎是立即就确定了这是一起自杀案件,因为现场无任何的挣扎和打斗痕迹,浴缸边有一瓶红酒,还剩了一半,上面有夜婴宁清晰的指纹。
很快,急救车也赶来,令人意外和庆幸的是,夜婴宁居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她被立即送往医院进行抢救,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三夜,没有人知道,再次醒来的,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夜婴宁。
“你真的是自杀吗?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好像哪里很奇怪似的……”
热气蒸腾,白雾氤氲中,夜婴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不禁喃喃自语。
洗过澡后,夜婴宁早早上|床,才十点钟,换了个新环境,她睡不着,于是仍旧拿出画板,将白天差不多已经完工的设计稿翻出来涂涂改改。
就在她刚刚酝酿出些许困意的时候,床头的手机响起,夜婴宁随手拿起,看清号码,浑身一惊。
是周扬,屏幕上,闪现着“老公”两个字。
她不知道周扬的伤势如何,也不想知道,昨晚她是出于自保,可到底还是造成了伤人的结果。
一时间,夜婴宁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
铃声却不停,周扬显然很有耐心,系统自动挂断后,他再拨通,一次又一次。
夜婴宁终于下定决心,将他拉黑,想了想,她担心周扬常年在部队,说不定手机里安装什么不为人知的军方设备,万一能搜索到自己的具体位置就糟了。
于是,她果断地关机,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夜婴宁走到窗前,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隙,手一扬,狠狠地将手机扔向对面大街的方向——15层的高度,足够让它粉身碎骨。
周扬的电话,彻底让夜婴宁失眠了,她蜷缩在被子里,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夜婴宁开始做梦了,其实,她并不知道是梦境,抑或是现实,因为太逼真,让她几乎无法分辨清楚——
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她漂浮在半空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不是自己,是夜婴宁,自杀前的夜婴宁。
她失魂落魄,脸色苍白,锁骨,胸前,手臂,大腿等部位都有着若隐若现的红痕。
那样的印记很刺目,却很明显,是被人掐过留下来的可怕痕迹。
她慢悠悠地在空旷的别墅里穿梭着,无声无息,像是一抹幽魂一样,兀自发出轻微的叹息。
下一秒,她像是感应到了自己的存在一般,缓缓地抬起了头。
“啊!”
夜婴宁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大叫一声,原本裹在身上的被子已经被她踹到了脚下,她像是做了噩梦一样猛地惊醒,额头都是冷汗。
喝了一口睡前放在床头的冰水,她一点点镇定下来,却再无睡意,靠着床头,皱眉深思。
为什么,夜婴宁的父母对于她的自杀,从未有过更多的怀疑呢?
是因为夜婴宁一向内敛,心思沉重,在此之前就曾流露出过轻生的念头,所以家人见怪不怪了吗?
思来想去,这个可能性最大,夜婴宁双手抱着冰凉的水杯,在漆黑的夜里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一早,几乎一|夜未睡的夜婴宁戴着墨镜,脚步略显虚浮地踏入了灵焰。
早早等在办公室的stephy看见摘下墨镜的她,忍不住“啊”一声,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夜总监……”
夜婴宁皮肤白|皙,所以此刻,脸上那两枚巨|大的黑眼圈,就显得格外明显。
“麻烦你,照着这个单子,帮我去一趟万国城。”
她坐下,从手包里拿出记事本,扯下来一页纸,递给stephy,并附上一张银行卡。
离家匆忙,夜婴宁几乎来不及收拾随身物品,有一些必备的东西,就得麻烦助理前去商场置办。
正向stephy交代着,不想办公室的门被人轻敲了几下,是苏清迟。
她走过来,凑上前看了几眼stephy手中的清单,见到熟悉的密密麻麻的品牌,一把夺过来,双眼放光。
“婴宁,我好久没逛街了,走,咱们现在就去!”
苏清迟不给她任何的迟疑机会,扯着夜婴宁的手臂,将她硬生生拖出了办公室。
“反正你是老板,只要不扣我工资就好,带薪逛街我举双手同意,你干什么像是抓壮丁似的。”
夜婴宁笑着摇摇头,仍是不忘戴上墨镜,一弯身,坐进苏清迟的那辆十分张扬的亮黄色小跑车。
万国城是中海市最老牌的购物商城,尽管这十年来有无数的外资注入,大型商场如雨后春笋般矗立在城市各处,但它依旧犹如一个奢侈的符号,成为本城有钱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苏清迟的性格和她的外表极其不符,她长相甜美得好像一只水蜜|桃,但做起事来却总显得毛毛躁躁漫不经心。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一路上她把车开得险象环生,当她终于将车停在万国城的地下停车库,夜婴宁挣扎着推开门下了车,整张脸都是惨白的。
“婴宁,你、你没事儿吧……”
她一脸羞赧,很是关切地询问着,看得出夜婴宁很不舒服,怪不得每一次,只要她开车,段锐那家伙就打死也不肯上来坐。
夜婴宁捂着嘴,好半天才脸色才缓过来,她指了指苏清迟,喃喃道:“太可怕了……苏清迟,一会儿你结账,算给我压惊!”
苏清迟连连说好,然后又皱了皱精致的眉,自言自语道:“我说呢,你一向不敢上我的车,原来今天是打定主意占我便宜……”
夜婴宁一怔,幸好,苏清迟向来与心细如发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不会察觉自己的破绽。但如果是其他人,比如周扬,就很难说了,自己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两个人在商场一楼的化妆品专柜前消磨了近一个小时,离开时每人手臂上都挽着好几个纸袋。原本只想买护肤品的夜婴宁也没有抵挡得住诱|惑,将最新款的彩妆全都纳入囊中。当然,说让苏清迟埋单不过是玩笑话,她刷的还是自己的卡。
她知道,自己是有些病态的,对物质,对金钱。曾经是苦于贫困,如今难免会近似于自暴自弃地享受消费所产生的种种快|感。
到了二楼珠宝专柜,夜婴宁和苏清迟更是兴奋异常,当爱好和工作结合,女人们也会变得犹如猛兽般贪婪。
两人对视一眼,面含微笑,立即冲了过去。
“两位女士,欢迎光临。”
大概是见她们衣着不凡,气质出众,就连柜员都笑得格外客气,请她们坐下来慢慢试戴。
几束光线柔和的聚光灯从不同的角度投映下来,照在钢化玻璃的密闭柜台上,红色绒盘中的钻石首饰都被笼罩上淡淡的琥珀色,逐一望过去,十分迷人。
夜婴宁低头,她想要选一枚戒指,不需要太惹眼,甚至没有钻石也可以,精巧些,戴在手指上,会令她有种安全感。
叶婴宁的生日快到了,曾经,她都是一个人孤独地迎来那一天。原本以为,今年会有心爱的人陪在身边,没想到,还是同样的结果。
可惜,她试了几枚,都不是很满意,夜婴宁暗暗叹气,也许,要自己亲自动手做一枚,权当生日礼物?!
身边的苏清迟则一脸兴味地试着项链,她的珠宝多到不计其数,否则,段锐也不会干脆投资,做了灵焰给她玩。
是的,灵焰珠宝不过是苏清迟拿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说来真是令人嫉妒,一间知名公司,不过是这对恋人过家家似的运营起来的。
“比你设计得差远了。”
趁柜员不注意,苏清迟低声在夜婴宁耳边咬着耳朵,口中啧啧挑剔。
夜婴宁刚要笑她时刻不忘逢迎自己,灵眸一闪,她看见,柜台上那面专门供客人试戴所摆放的椭圆形镜子里,忽然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镜子朝自己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苏清迟兴致不减,继续低头看着专柜里的珠宝。
宠天戈的身边,站了一个年轻女人,虽然只看到了背影,但她的身材应该是极好的,堪比模特儿。
两个人比肩站着,宠天戈依旧站得很直,倒是女人几次想要挽他的手臂而不得,哪怕是撒娇也不管用。
夜婴宁还是从苏清迟口中得知,原来他出身显贵,爷爷更是不能轻易谈论的人物,怪不得他身上总有一股商人少有的威严和凛冽。
不过,说来可笑,自己居然两次都能撞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卿卿我我,夜婴宁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女人的嫉妒心与生俱来,哪怕她对宠天戈并无情愫,但看见他转身就与另一个女人暧|昧纠缠,总归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由此,夜婴宁更加确信,和有钱的男人谈感情,就如同和贪恋物质的女人谈柏拉图一样,不仅不合时宜,而且透着十足的愚蠢。
“你看,我皮肤白,最适合戴粉钻。”
女人柔柔的话语声遥遥传了过来,带着几分耳熟,夜婴宁侧耳细听,终于认出来这是谁。
原来,是唐漪,虽然尚未转过身让夜婴宁看到她的脸,但已经确认无疑。
大概是本身自己就是知名艺人,所以,在同宠天戈讲话时,和其他那些心思浅薄的女人不同,唐漪的语气并不会显得特别低三下四。
而这,也正是宠天戈将她留在身边时间最久的一个主要原因,起码,她不会让他感到喉咙里甜得发腻,像是吞了一块劣质的水果硬糖。
不过宠天戈一贯没有什么耐心,尤其是在陪女人购物上,他宁愿用一张卡打发。
只是,唐漪并不是一个容易打发的女人,他当初一时兴起,如今想要彻底摆脱掉她,难免有几分棘手。
其实唐漪没做错什么,她漂亮,年轻,相对独立,事业正处在蒸蒸日上的时期,和宠天戈传出绯闻,对她而言是冒着很大的风险。
风险大,相对的,一旦成功,回报也极为可观——中海市几乎是宠家的天下,做了宠天戈的女人,别说是正室,即便是地下恋人,也意味着一世风光。
“喜欢就收了它。”
宠天戈翘了翘嘴角,他很少用“买”这个词,因为没有什么是他买不起的。
这条粉钻项链,切工精良,工艺复杂,从色泽和净度上都是上品,而且还难得的全球限量品,在小巧的搭扣上刻有1-9的编号,自然所赀不菲。
见他应允得如此轻松,并非山野村姑出身的唐漪也难免惊讶得一时间微微愕然,她知道宠天戈出手阔绰,不想竟到了如此地步。
“就这个吧,婴宁,你看好了没有?”
苏清迟选了又选,挑好了一对钻石耳钉,十分搭配她的脸型,见身边的夜婴宁似乎一直没有再试戴新的首饰,不禁出声问她。
“啊,没,先不买了,改天再说。”
夜婴宁立即收回视线,冲她微笑了一下,见苏清迟没有察觉自己在偷窥宠天戈,总算放下心来。
即便是面对朋友兼上司,她亦没有办法完全剖开心结,心底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活在世上,犹如与全天下为敌的孤单感觉,压得夜婴宁快要喘不过气来。
再次坐上苏清迟的车,夜婴宁庆幸自己早餐吃得很少,她刚系好安全带,车子就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出停车场。
果然,每个人都是改不了自己一贯的脾性!
车停在路口等信号,夜婴宁新买的手机震了一下,有新的信息传进来,她艰难地从手包里掏出来,划开键盘锁,一行字进|入眼帘。
“听说你去试了戒指,怎么,是想换一枚婚戒,还是想换一个丈夫?”
她看清内容,霎时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想要确定无人跟踪。
有人说,只要宠家人想要调查一件事,就没有他们查不到的。曾经以为是笑谈,如今,夜婴宁已经有几分信了。
看来,自己的偷窥,还是被宠天戈发现了,他故意没有当场戳穿,恐怕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侮辱她!
想了想,她飞快地动起手指,回复道:“承蒙宠总关心,不过是出来找找灵感。”
这一刻夜婴宁无比庆幸她的珠宝设计师的身份,稍稍能缓解一下自己被抓个现行的尴尬。
绿灯亮起,很快,长长的车流蠕动起前行,宠天戈的新信息也跟着传进来。
“周先生对新婚妻子也应该出手大方一些吧?”
他故意提起周扬,不过是想要告诉夜婴宁,她的一切情况,他都了如指掌!
这次,夜婴宁没有回复,默默收起手机,靠着椅背坐好。
*****
不知道是不是逛街真的刺激到了灵感,整个下午,夜婴宁的状态出奇得好,她的草图早已画好,但是对细节的不满意,让她几乎两天没动笔,似乎陷入了瓶颈。
而今天终于一气呵成,她反复修改了几遍,将设计草图发给苏清迟和另外两个灵焰的副总监。很快,他们的反馈意见发了回来,无一例外地在邮件中表示了对她设计的肯定。
趁热打铁,夜婴宁立即决定提前下班,直接去位于市郊的工厂找工人师傅,讨论具体的加工过程。
灵焰之所以在业界声誉过人,除了有多名像夜婴宁这样的有天赋的设计师之外,主要原因就是拥有一批兢兢业业,几乎与珠宝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工艺师傅。他们大多上了年纪,却极其认真,在珠宝镶嵌、打磨、抛光等每一道工艺上毫不含糊,从不糊弄,所以才做出了一件件上等作品。
正因为如此,夜婴宁对他们极为尊重,每一次都要亲自去车间,与师傅反复商讨,每个环节都要过目。
她自己的车还停在别墅的车库里,这几天因为要躲着周扬,夜婴宁甚至不敢回家。
走出写字楼,夜婴宁站在路边等着出租车,中海市人口两千万,几乎在任何一个时段都很难打到车,她不时低头看看时间,有些着急。
正想着,远处开过来一台黑色的奥迪,挂着军牌,稳稳停在夜婴宁面前。
她一愣,俯身看去,刚好,车里的人伸长手臂,推开了副驾驶这边的车门,探出头来。
“上车。”
声音很稳,也很冷,周扬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夜婴宁扫了一眼车标,如果她没记错,他现在似乎还不足以开这样的车,最近查得这样严,由此足可见周扬的张狂。
“不上是吧?”
他作势要下车,夜婴宁立即妥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飞快地扫了一眼,这还是她从医院清醒后,第一次坐周扬的车,车里几乎连一样装饰物都没有,除了她眼前不断轻晃的那个平安符。
大概是夜婴宁多看了几眼,周扬一边开车,一边冷笑道:“怎么,不认识了?这还是你买的,说希望我出入平安,我看,你现在是巴不得我早点儿死吧?”
他嘴角勾着,笑容很凉薄,分明是硬挤出来的,话语里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没那么想。”
做过的事,夜婴宁不会不认,但她没有过的念头,谁也别想强加到她的头上,这是她一贯做人做事的准则,不会轻易动摇。
说完,她侧过脸,向自己曾经拿设计图册砸过去的地方看过去——
周扬的伤势,远比夜婴宁想象得要严重,他脑后还贴着一块纱布,很厚,微微可见血丝渗出来。
“我……”
她承认自己有几分圣母情绪,触目惊心的伤让她泛起一丝后悔,但,一想到那晚他的所作所为,夜婴宁不免又愤恨起来。
“呵,别人问起,我说喝多了,从楼梯上滚下来摔破了脑袋。其实呢,是我的妻子下的狠手,哈哈哈,真是讽刺!”
周扬大笑着,猛地重重拍了下喇叭,一声尖锐的鸣笛吓了夜婴宁一跳,他情绪不稳,车速又比较快,一时间,车身左右摇晃,她连忙伸手抓住扶手。
“要不是你喝多了,我才不会……”
夜婴宁皱皱眉,阴晴不定的周扬,患有隐疾的周扬,此刻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疯子。
“那你和男人偷|情被我撞个正着呢?夜婴宁,你倒是说说看,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突然出现,你是不是就真的会和栾驰出|轨?”
周扬一个急刹车,毫无防备的夜婴宁向前冲去,然而令她更惊愕的,是他的话!
上出|轨?!和谁?!
这个从来不曾有任何暗示的全新的爆炸性信息,彻底令夜婴宁愣怔住,她缓缓扭过头,瞪着一双小鹿般的杏核眼,吃惊地看着周扬。
“栾驰?”
她小心翼翼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此时此刻,夜婴宁一点儿也不想激怒周扬:自己坐在他的车上,就等于小命被他拿捏着,若他忽然发狠,随便找一道街路护栏撞上去,两个人岂不是命绝于此!
大概是此刻夜婴宁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假装,周扬眯眼审视了她一番,继续冷哼道:“怎么,脑子坏了,你的小情|人都不记得了?”
事实上,自她出院,他就觉得她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感觉、气质、眼神,似乎都与曾经的夜婴宁不甚相同。
可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周扬都无法原谅她,这个在自己婚礼的前一|夜,还险些就与其他男人约会的女人!
周扬脸上的阴狠表情让夜婴宁心头一紧,栾驰,栾驰,她心中默念了几遍,毫无印象。但,拜这几个月在家休养闲来无事,经常在家看报纸看新闻所赐,她依稀记得,中海另一个大家族,就是姓栾。难道……
“栾驰他爸爸……”
夜婴宁试探着出声,从旁观察着周扬的表情,果然,从他眼中的神色,她笃定自己这次猜得不错。
“是啊,他是赫赫有名的栾金的儿子。栾家人几十年来一直做官,栾驰含着金汤匙出生,他爷爷可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夜婴宁,我真不懂,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嫁给我!”
最后一句,周扬简直是在对着夜婴宁咆哮,事关尊严,他无法淡然。
而他的病,也是那晚,因为受到莫大刺激,所造成的。
没有一个正常男人,看见自己的妻子同人幽会,而不动怒,不伤身!
面对周扬的质问,夜婴宁硬着头皮一言不发,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试图弄清这其中稍显复杂的关系:看来,这个叫“栾驰”的男人是正牌夜婴宁的恋人,两个人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无法结婚,所以夜婴宁听从家中安排,嫁给了周扬,却又按捺不住,在婚前和情|人约会,却被丈夫抓了个正着。
想通这些,夜婴宁忍不住想要重重叹息,天,她原以为自己上辈子积德,不仅没死,反而重生成一个家世显赫,身份尊贵的女人。哪想到,她留下这么大的烂摊子,不知所踪的小情|人,外加不能人道的丈夫!
叶婴宁生前的问题就够她头疼了,如今,再牵扯上更多的人,无一不是权钱加身,随便哪一个,她都惹不起!
诸狼环伺,无路可逃!
“我和他已经没有联系了。”
沉思了片刻,夜婴宁决定找回主动权,无论以前的她曾做过什么,那都是她无法决定的。如今,和未来的生活,是把握在她自己手中,她不会坐以待毙。
闻言,周扬的眼神不仅没有变得柔和,反而更加冷冽起来。
“是啊,被迫分开这么久,你一定特别想他吧?可惜,他家里怕他惹出更大的丑事,直接把他送到西部,给小少爷上上小夹板,好好去一去娇气。”
周扬嘴角冷笑不减,他见多了这种被家中强制送来锻炼的大少们。上级领导都怕得罪人,于是只好善作安排,搞个“特殊班”出来,几个少爷凑成一个班,不跑操不考核,美其名曰“经受淬炼”。
其实,这不过是各家家长怕他们惹事,暂时圈养小少爷们的一种方法。
而栾驰,就是被他爸爸栾金强制性地送到了西部,并且断了他一切经济来源,算是惩戒。
原本,夜婴宁还担心周扬因为生气而只字不提,现在她总算从他的口中得到了足够的信息。平心而论,听到栾驰不在中海市,她顿时是大大松一口气的。
起码,听周扬的描述,这位小爷也是个不安分的三世祖,混世小魔王。如今的她已经“洗心革面”,丈夫无法人道,她倒是乐得清闲自在。
上一世怎么死的,夜婴宁心有余悸,绝对不想让自己轻易以身犯险!
想到这里,她也稍稍板起脸来,语气十分严肃。
“周扬,和栾驰的事,确实是我的错,不过最后还好悬崖勒马。我知道对你伤害很大,我不求你原谅,也保证会暂时对外保守你的秘密。如果你觉得这种有名无实的婚姻实在没有意义,你可以跟上级打报告,看看能不能离……”
夜婴宁再次皱皱眉,这婚难离,她知道,如果没有能令人信服的原因,确实不容易。
不等她的话说完,周扬立即打断她,看得出,关于离婚的提议,再次激怒了他。
“呵,想得美!夜婴宁,这个婚,我不离!”
他微微扬起下巴,显示出一贯的骄傲,微微眯起狭长的眼,冷笑着将她全身打量一遍。
“我知道,你想要自由,如果得不到自由,你甚至恨不得去死,对不对?”
周扬的语气,还有那个“死”字,都让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寒战,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做的那个噩梦,恐怖的梦境令她瑟缩起来。
或许是车内的空调温度太低了,总之,她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沉默良久,周扬再次出声,问道:“这几天你没回娘家,住在哪里?手机故意不接,把我拉黑了是吧?”
生怕他怀疑自己出|轨,夜婴宁立即报上酒店名字,一脸平静地告诉他,如果不信,可以去前台查登记记录。
周扬哼了一声,冷静了两秒钟,再次发动起车子,这一次,他开向的是她住的那家酒店。
夜婴宁没有和他争辩,她知道,他正在气头上,硬碰硬只能两败俱伤。
掏出手机,她和工厂的师傅说一声抱歉,重新约了时间。然后,夜婴宁闭目,靠在车座上养神。
这几日,她都没有休息好,眼睑下方,微微泛青。
周扬开车的时候,不时转过头来,看了看夜婴宁,她的脸色很苍白,不复曾经的红润,这让他心头浮起莫名的暴躁。
这算什么,只有她的情|人才能给予她快乐和健康吗?!
那他呢,又算什么,一个头顶绿油油的倒霉丈夫吗?!
如果不爱,为什么她会答应结婚,还做出一副对婚姻充满憧憬的模样,引他一步步走入陷阱,泥足深陷!
这些问题,乱麻一样,缠在周扬脑子里,让他无法平静。
好不容易一路开到酒店,他停下车,稳稳心神。
“你上去把自己东西收拾了,和我回家。如果你二十分钟内不下来,我就把你和栾驰的事情,一个字不落地告诉你父母。”
这,近似于威胁了。夜婴宁听完,思考了一下,答应下来。
她推门下了车,脚一沾地,竟有种腿软的感觉,她知道,周扬恨她,也许刚刚那段时间里,自己曾有无数次命悬一线。
*****
一走进办公室,夜婴宁立即感到有几分不适应,她环视一圈,也没有找出问题根源。
倒是stephy脸上明显带有一丝惴惴不安,小声解释道:“夜总监……今天宠先生没有派人送花过来……”
她的话令夜婴宁恍然大悟,原来,不知不觉中,她都已经适应了5度香气玫瑰的自然花香。自从宠天戈坚持每天送花,她的办公室便整天都是清新自然的味道,很是怡人。
“不送还不好吗?这些都是人情债,我一向最怕的就是出手阔绰的客户,关键是,人家还比我有钱。”
夜婴宁口中叹息,对于宠天戈不再送花这件事并不以为意。
如今社会讲究投入产出比,他是商人,更比寻常人精明,擅于算计,在她这里没有尝到更多的甜头儿,自然不会再一味投资。
stephy给夜婴宁倒了杯咖啡,看了她几眼,也笑着转移话题道:“夜总监,草图画好了果然心情也好,你看,这两天你气色可比刚回来那几天好多了呢。”
她的话让夜婴宁感到一阵惊讶,她摸了摸脸,有些不确定。
回到家已经有三天,这几天里,周扬都住在家里,每天早上再自己开车回部队。他们还是分房睡,夜婴宁则聪明多了,时刻不忘反锁房门,以免再发生类似上次的事。
不过也因为回到家里,睡在自己的床上,这让她的睡眠质量好了很多,整个人的脸色确实红润许多。
相比于宠天戈的“半途而废”,另一个人的行为,倒是似乎显得更为持久。
林行远不顾夜婴宁的阻拦,依旧自顾自地每天早晨都送来爱心早餐,且一周五天,绝对不重样,色香味俱全,严格遵守营养搭配。
她并不领情,一口不碰,倒是stephy觉得很浪费,夜婴宁顺水人情,全都交给她,只要她不嫌弃。
好在,除了固定的早餐,林行远倒没有继续打扰她。夜婴宁忍不住搜索了一下他的行程,原来,他的演奏会就在半个月后,如今正是彩排的关键时期。
演奏会……她用手支着额头,暗自叹息,那是他多年的梦想,如今,就要成真。
她很清楚,林行远是音乐天才,据说他不到4岁就展露出过人的天赋,正因为如此,他的父母才允许他潜心学习钢琴,而不是为接手家族事业做准备。
林氏地产,在十几年前,也是业界内响当当的一块活字招牌呵,可惜,在这一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一次错误的投资,导致林氏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趋于土崩瓦解,而内部的亏空,以及家族式企业本身的缺陷,让这个曾经傲视群雄的商业帝国顷刻间倒塌,被对手一击即中。
这个对手,就是宠天戈手中的天宠地产,它发展极快,四处吞并整合中小公司,不过短短五六年间,就成了中海市,乃至全国房地产业的龙头老大。
而宠天戈,也被同行们背地里称为“铁血商人”,因为他下手狠,准,快,对对手从来不留情面,且又出身红色家庭,所以这称号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夜婴宁拿起手边的日历,用签字笔,将林行远演奏会的日期单独圈出来。
她想去,她一定要去,只要在一个角落里就好,无需贵宾席位,无需高级包厢,只要能够见证他成功的那一刻就好。
这样,她曾经的全部付出,就都有了意义,没有变为虚空。
突如其来的丰沛情绪让夜婴宁的心有些烦乱,她喝了一口咖啡,努力平复心情,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去。
不多时,手边的内线电话响起,夜婴宁接起来,是stephy,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助。
“夜总监,我把您的最终成稿发给宠总的秘书了,对方刚刚给我打来电话,说、说……”
夜婴宁用手揉着太阳穴,不疾不徐道:“说什么了?大客户向来难缠。”
果然,stephy怯怯回答道:“宠总不满意,他的秘书转达说,他让你亲自打给他,现在,马上,是原话。”
意料之中,如果一次就过,那他就不是宠天戈了。他的不满意,只不过是下马威而已。
夜婴宁挂断电话,拿起手机,直接拨通宠天戈的号码。
“请问您觉得哪里不够满意呢,我们可以根据客户的需求做出微调,当然,由于时间原因,根本性的改动比较吃力,还请您谅解。”
那边接起,她不由分说,一口气把话说完,语气仍是温柔的,只是柔中带刚。
“这么利索的嘴皮子,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尽管她看不到宠天戈的表情,但单从声音里,夜婴宁就仿佛看到了他正在撇嘴似的。
“宠总谬赞了,改天我要是失业了一定去试试,也算是自谋职业。”
夜婴宁咬牙,话锋一转道:“具体是哪里不满意,您可以直接指出来。”
宠天戈坐在他宽敞明亮的私人办公室里,姿态闲适,握着手机,想了想,开口道:“设计很好,只是,用料不好。我看过了你的那块红宝石图片,货色很差。”
被他的话气得险些一口气提不上,夜婴宁怒极反笑,追问道:“货色很差?宠先生,您何必鸡蛋里挑骨头呢?我们知道您身份尊贵,不在乎造价,所以特地用了我们能够拿出来的最好的料子……”
她没撒谎,这一次,苏清迟拿出来了自己的私藏,据说还是她某一年生日,段锐送她的礼物。
谁不知道段锐拿苏清迟当成自己的眼珠子般疼惜,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差?!
“算了吧,夜总监,我现在手里就有一块铬含量达到百分之四的纯天然红宝石,你要不要亲眼看一下?”
夜婴宁一愣,入行多年,红宝石并不稀少,但,铬含量如此之高的宝石,简直是稀有中的稀有,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宝!
她犹豫了,做这一行的,没有人遇到名贵的宝石而不动心!
“我听说,红宝石很容易有裂缝,十宝九裂,我这块,完美,纯净……”
宠天戈继续拿话语诱|惑着她,他知道,她出于职业天性,根本无法抗拒。
“……希望你能用这块宝石,来令你的作品达到完美的状态。”
他微笑着,把后面的话补充完,果然,就听见那一端的夜婴宁边吸气边开口说好。
就算是圈套,她也认了,能亲眼见见这样的绝世珍宝,甚至能够亲手打磨它,镶嵌它,她非走这一趟不可!
*****
夜婴宁原本以为,灵焰珠宝的选址算是在中海市的最话,而是自顾自地给自己调了一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
擎着酒杯,宠天戈踱步,走到夜婴宁面前,朝她举了下酒杯,很是绅士。
“明明是玩家,又何必总在我面前装良家妇女呢?夜婴宁,女人太矫情了,会让男人觉得很倒胃口的。”
她无语,直视着他的眼睛,片刻,移开目光。
“你想多了。”
宠天戈看看她,淡淡笑了一下,居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走回角落里的保险柜前,蹲下来伸出食指,用指纹开锁。
当宠天戈再起身的时候,手里赫然多了一个黑色的丝绒锦盒。
夜婴宁双眸一亮,立即从包里掏出便携式检测工具,又飞快地戴上了手套。
她握着笔式电筒和10倍放大镜,一脸兴奋地走到桌前,宠天戈“啪”一声打开了盒盖,递过来给夜婴宁。
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布上,果真如他所说,肉眼看上去毫无瑕疵,光泽十分柔和。
夜婴宁按捺着激动,扭亮电筒,用放大镜仔细查看,许久,她直起腰,感叹道:“真的……真的十分罕见。”
见她难掩惊喜,宠天戈这才波澜不惊地问道:“现在承认你们的是烂货了?”
夜婴宁语塞,脸上有些尴尬,没有出声。
“你现在就可以把它拿走,用这个来完成你的设计。”
他挑挑眉,似乎很满意看到她所展现出来的窘迫表情,伸手合上锦盒的盖子,缓缓推到夜婴宁面前。
“不过,我有个条件。”
乍一听说,自己能够用这样难得的真品来做出作品,夜婴宁简直大喜过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她的设计再巧夺天工,没有好的原料,一切也都只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罢了。
但,下一秒,宠天戈的话又让她的心悬起来。
谁知道,他又会趁机提出怎么样的要求。
见她沉默不语,宠天戈当然猜出她的疑虑,眉头下意识皱紧——原来在她心里,他永远都只是一个喜欢趁人之危,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
“这件作品,不要公布于众,做好后我私人收藏。至于新楼盘发布会上要用的,你再做一个出来。合作金我会加倍,绝对不会让你们公司吃亏。”
夜婴宁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个条件听起来不错,虽然她和整个团队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但一想到能亲手完成这件一定会举世无双的艺术品,她仍旧怦然心动。
“好,成交。”
她点头,脸上的表情也终于柔和下来,转而浮上淡淡的喜悦和期待。
这样的她看起来,格外有生气,灵动,诱|人。
宠天戈凝视着夜婴宁,眉间一点点舒展开,视线向下,最终落在她娇|嫩的红润嘴唇上。
又甜又软,他还记得那甜美的滋味儿……
“好了,公事都谈完了,我们庆祝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回吧台,又拿了一个杯子,两个都注满了三分之二的酒,递过来给了夜婴宁一杯。
“合作愉快。”
轻轻与她撞了下杯壁,宠天戈仰头喝掉,夜婴宁仍有几分迟疑,握着杯子,并不入口。
他眯眼,放下自己的空杯,忽然,一把夺过她的酒杯,张口灌下,然后,他一把攫住她的下巴,将她猛地带入自己怀中。
手一松,空杯落地,清脆一声,摔得粉碎。
微凉的酒液窜入口腔,有些辛辣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薄荷气息,不算熟悉,但也绝对不陌生,夜婴宁记得。
这,是他第三次吻她了吧?!
被迫吞下他喂自己喝下的酒,她眼中有些愤怒和不甘,力道相差太大,夜婴宁早就知道她没法从宠天戈的怀里挣脱。
索性,她也就不再浪费力气,好在他的吻技不错,轻轻吸了几下她饱满的唇瓣,舌尖徐徐抵开紧合的牙关,一点点探了进去。
柔|软的舌头舔舐着同样柔|软的口腔,带着有点儿灼|热的温度,夜婴宁闪躲着,下意识将身体向后仰,一只手却适时地托住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
烫人的手掌,就贴在她的腰际,让她只能贴向宠天戈的胸膛。
交换过了彼此的唾液,他从她的口腔里退出舌尖,徐徐舔舐着她的唇瓣,很有耐心地描摹着她嘴唇的形状。
小吧台的高度刚好,宠天戈一路推搡着夜婴宁,将她按在了光滑的桌面上,这样完全方便了他的掠夺。
用双臂揽住她柔弱的肩膀,他将她猛力地往他的怀抱里带,强有力的怀抱不停勒紧,快要让夜婴宁窒息。
手指擦过她紧贴肌肤的黑色长裤,他微微皱眉,慢慢靠近她试图并拢的腿间。
“我喜欢你穿裙子……”
没有预料中的狂风暴雨,这一次,宠天戈只是浅尝辄止,就松开了她的嘴唇。只是,他的唇往下,一寸寸,啃咬着夜婴宁娇|嫩如丝绸般的肌肤,湿热的舌尖在她的下巴、锁骨、颈子和耳垂等部位来回舔弄,留下道道湿痕。
这种刺激令夜婴宁周身发烫,呼吸急促,白色衬衫因她的动作而微微敞开,美好的胸型也跟着上下起伏着,从纽扣之间的缝隙隐约可见蕾|丝内|衣的花边。
尽管是白天,但因为窗帘和灯光的原因,迷|离的光洒落在她裸露在外的细腻肌肤上,宠天戈喘|息着,将修长的手指钻入两粒纽扣之间,轻柔地摩挲着。
“衬衫长裤,你是怕我对你强来?”
他眯眼轻轻笑出声来,看着夜婴宁身上过于保守的装束。
她不说话,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袭遍全身,连指尖都变得麻酥酥的,一阵天旋地转。后背贴在冰凉的台面上,这个姿势令夜婴宁不舒服地扭|动了几下,宠天戈以为她想逃,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上次泼我一脸咖啡的帐,我还没和你算呢。”
混着酒精的气息吹拂在夜婴宁的脸颊上,她蹙眉不语,咬了咬嘴唇。
捏着她的手,宠天戈就势向前下移。
几乎是同一秒,他就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轻微的触碰令夜婴宁紧张万分,她拼命想要撤回自己的手,无奈腕部被强硬的力量禁锢着,她被迫感受到一股热烫的温度从那里滚滚不断地传递到手心里。
“反正都说我好|色,不如我就好|色一回?”
他斜着眼睛看她,前所未有地充满了耐心——直到现在,她也没有认出自己,不得不说,宠天戈一向爆棚的自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那是多久以前,算算看,也有快三年了吧?!
因为时间太久,宠天戈几乎都要忘记了当年在法国鲁西永的那次“艳|遇”,不过一天时间而已,曾给他的瞬间惊艳却再难遇上。
缤纷鲜活的街路上,藏匿有无数精致的小店,更有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厅。宠天戈握着相机站在店门口,透过橱窗,看见了坐在窗边的一个东方女人。
她正毫无表情地将一颗色泽诱|人的小番茄放进口中,稍显凌乱的一缕发丝从腮边落下来,衬得面颊的肌肤白得近似于透明了。因为天冷,她在外套外面又披了一条大披肩,奶白色的羊绒布料将纤细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女人的身后,是一幅油画,笔力一般,色彩却搭配得鲜艳又跳脱,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忍不住扬起嘴角。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对焦,按下快门,放下相机时,那女人正瞪着眼睛,略显愠怒地盯着他——偷|拍被发现,宠天戈只得推开门亲自道歉。
鲁西永地区的中国人并不多,来法国的游客大多喜欢漫步在香榭丽舍大街,先买上一打lv的手袋,再去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和卢浮宫,鲜少有人会选择来这个红土小镇来散心。
但宠天戈一向剑走偏锋,来欧洲多次,他早已厌倦,在飞往巴黎的航班上,他无意间看到了关于鲁西永的宣传片,于是临时起意来此度假。
“相机给我。”
从口音上看,这个东方女人居然也是中海人,这令宠天戈颇感意外,没想到在此遇到家乡人。
“拍得很美,删掉很可惜,不如我请你喝咖啡。”
面对女人,他一向颇有招数,不等她的允许,宠天戈已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最后,他跟她回到了她住的旅馆。
一间很小的家庭旅馆,老旧的木质楼梯,踏上去吱嘎作响,宠天戈跟在女人的身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
他没有问她的过去,但,她的气质不凡,衣着更是奢华。宠天戈的母亲曾是中海市最负有盛名的名媛淑女,他几乎毫不费力地认出来这女人一身的行头价值不菲,单那一条款式简洁的羊绒披肩就足够买一辆普通的家用轿车。
这样的女人,却住在一间连空调都没有的小旅馆,虽然欲|望占据了上风,但他心里已经满是戒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外套里的钱夹。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回头,冲他抱歉地笑笑,笑容里多了一抹局促不安,还有淡淡的落寞。
宠天戈几乎是瞬间便认定,眼前的女人是不折不扣的“豌豆公主”,或许是离家出走的千金小姐亦说不定。
“我的钱只够住在这里,好在房东太太人很好,而且这种家庭旅馆很安全。”
因为冷,她脱下披肩,仍是穿着外套,拿起桌上的水壶去烧水,书桌上有一盒刚开封的袋装红茶。
宠天戈瞧了一眼,慢慢拿起一包,放到人中处,轻轻嗅了一下那醇厚的香气。
她刚将水壶插上电,不等转身,就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
小小的房间里,书桌对着唯一一扇窗,窗帘拉开了一半,可以看见楼下的那条窄窄的街。
街上很空旷,无人经过,只是在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她挣扎了一下,便任由宠天戈将自己搂紧,他的呼吸一点点加重,薄唇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厮磨,辗转。
几秒钟后,她推开他,径直去洗澡。
哗哗的水声传来,宠天戈很谨慎地放好自己的背包,十几分钟后,女人裹着浴袍走了出来,热水并没有让她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反而似乎更白了几分。
他一时情迷,只觉得她干净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忍不住吮着她的嘴唇,很凉,很软,带着一点点残存的薄荷气息。
她在他怀里剧烈地喘|息,面对他的掠夺,反应却并不生涩。
宠天戈有一点儿愕然,率先停下来结束这个漫长的深吻,快速地脱掉身上的衣物,走进浴室。
他洗得很快,前后不过几分钟,等他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人。
她身上的淡淡香气还浮动在空气中,书桌上的红茶包散乱一地,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衣物也在,那件披肩也在。
宠天戈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冲出来检查他的随身物品,无一不在。
显然,她并不是一个玩“仙人跳”的职业骗子。
一场异国艳|遇,竟是这样无头无尾的结束,宠天戈颓然地穿上衣服,去找住在一楼的房东太太。
那女人交足了一个月的房租,今天只是第七天,登记簿上的名字,一看便知是假。
过往的回忆,令此刻的宠天戈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失神,也因为此,他手上的力道放轻,像是蜜意轻怜般的抚爱。
倒是,他少见的温柔,让夜婴宁产生了片刻的恍惚,他果然熟知怎么诱|惑女人,真是不可小觑。
他的办公室里,一时间,空调好像已经失灵,不过初夏季节,竟这样闷热。
“你热?”
从回忆拉回现实,宠天戈觑着夜婴宁绯红的面色,在她耳边低语呢喃,伸出舌尖一点点舔。
“唔……”
夜婴宁一时间眼神迷蒙,下意识地点头。因为难以言明的燥热,她伸出舌舔了舔嘴唇,想要缓解那种像是在发烧一样的滚烫。
这样的动作无疑是在引着心怀不轨的男人,宠天戈的黑眸紧盯,片刻后他伸手,扯住她的领口,左右一拉。
“吧嗒!”
两粒纽扣迸裂,飞落在脚边。
“你干什……”
心口一凉,夜婴宁惊呼,后面的话来不及说完,就被他再一次堵住了嘴唇。
面临着疯狂的上下夹攻,她脑中渐渐空白,呼吸变得更短更急,从四肢到指尖都软绵绵无力起来。
无助的夜婴宁将手搭在宠天戈的背脊上,叩打着他结实的肌肉,颤声呜咽道:“不、不要……”
不顾夜婴宁的求饶,宠天戈将脸深埋在她胸口,不断吸气,汲取着她诱|人娇躯散发出的淡淡馨香。
夜婴宁全身都涌出一层薄汗,上半身撕开的衬衫根本无法遮掩,两腿也一阵阵发软打颤。
“你骗我过来,就是为了……”
她咬牙隐忍,不甘心地开口向他开口质问,其实,夜婴宁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一件事——
宠天戈从不缺少女人,可他每一次都会表现得如同色中恶鬼一般,实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夜婴宁不会愚蠢到真的以为自己的容貌身材举世无双,她唯一相信的就是,这个男人在耍弄自己。
至于为什么,她暂时不想去思考,毕竟,她同样在心中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想太多了,我还不至于饥|渴到这种地步。”
眼神带有几分闪烁,宠天戈略显尴尬地直起身。
夜婴宁长出一口气,嘴角弯起,她伸出舌尖舔舔微麻的嘴唇,露出猫一样的慵懒表情,漫不经心开口道:“怕我不喝,就用这种方法?”
宠天戈眼中笑意不减,摇头否认,格外诚实似的。
其实,他内心里满是冷酷:他要看看,这女人装作不记得曾经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有,她那天仓促离开的原因,又究竟是为何。
“我就是想亲亲你。”
她的心霎时跟着一颤,谁说虚情假意不能撩动人心?这一刻,他的直白还是令夜婴宁有那么一分半寸的意乱情迷。
“哦,对了,这个我上次拿走了,还给你。”
忽然想起来宠天戈朋友婚礼的请柬还在包里,夜婴宁低头,翻出来递给他,趁机收敛心神。
他没马上接过去,挑挑眉,不禁又想起上一次被她泼了一头一脸的冷咖啡,当真是此生难忘的经历。
“后天一早,我去接你。”
宠天戈几乎不给她拒绝的余地,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命令。
夜婴宁大惊失色,且不说周扬知道这件事又会怒不可遏,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完全做好同宠天戈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准备。
朋友?情|人?合作伙伴?究竟哪一种身份才不会被人诟病?!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夜婴宁刚想要说点儿什么反驳他,宠天戈已经转身,拿起锦盒,塞进了她的手袋。
“走吧,我叫人送你回灵焰。”
这枚红宝石价值连城,最重要的是,这是他母亲生前的最爱,所以对宠天戈来说,它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
夜婴宁蹙眉,明明心里很乱,却又理不出思绪说服宠天戈改变心意。
“victoria,送进来一件女式衬衫,夜小姐的尺寸。”
宠天戈拨通内线,吩咐秘书,他的话令夜婴宁脸上一窘,不禁低头看了一眼敞开的上衣,连忙用手遮住。
很快,victoria敲门进来,手上拿着纸袋,递给夜婴宁。
离开宠天戈的办公室时,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的背影,下意识地挺直上半身,步子也迈得更稳,夜婴宁根本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茫然无措的情绪。
“还真是倔强呢。”
宠天戈摇摇头,收回视线,不禁喃喃自语。
*****
事出突然,夜婴宁没有想到会中途更换整件设计中最重要的红宝石,所以,她立即去找苏清迟,将宠天戈的新要求转述给她。
“有钱人的思维还真是怪异,不过确实是世间罕有的好东西。”
苏清迟抬起头,摘下手套,她刚刚用专业的宝石鉴定二色镜查看了一下,这块红宝石无论是成色还是切工,都堪称完美。
双手抱胸的夜婴宁不禁失笑,忍不住口中挖苦道:“你不也是有钱人,还说别人。”
苏清迟极其妩媚地白了她一眼,娇滴滴地开口,一张嘴就是满满的要挟。
“再不带着你的设计部去加班加点地通宵干活,我就把你们的年终奖全都砍掉!”
她的话果然很有效果,夜婴宁无奈,连连举手投降。
宠天戈的临时起意让灵焰的设计部人仰马翻,本以为马上就能放松,没想到对方又要求做新产品,整个部门的员工都愁云满面。
虽然夜婴宁是设计总监,但这一年来,她已经开始带徒弟了,很多小型项目也试着让新人去参与,让她们尽快熟悉公司业务。
“好吧,a组继续跟进,b组跟我一起做新设计,还有不到半个月时间,大家辛苦一些。苏总发话,拿下这个case,全组人飞澳洲休假。”
夜婴宁拿起签字笔,在桌上敲了几下,很快将具体的任务分发下去。
时间确实很紧,整个设计部取消一切休假,夜婴宁给周扬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自己今晚加班,不会回家。
“下个月有演习,我也在加班。”
很快,周扬的短信回了过来,夜婴宁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真有趣,这样一对貌合神离的男女,居然是夫妻,她摇摇头,露出苦笑。
与周扬的关系,看来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得到彻底的修补了。而且,他也完全不在她今后的计划之内,若彼此间能做到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晚上九点多,整栋写字楼,便只有灵焰珠宝设计部这一层楼的灯光还亮着,所有人都在赶进度。
夜婴宁喝了满满一杯咖啡,虽然不困,但是神经绷紧太久,难免疲乏。
她走出办公室,绕过办公区,一个人走到走廊,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十分缓慢地吐出烟雾。
这是她特殊的放松方式,静静俯视着夜景,吸一根烟,将大脑全部放空,什么都不想,不执着于过去,不担心未来,只沉浸在这一刻。
曾经,无数个孤独的夜里,她都是这样度过,叶婴宁从来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正派女人。她没有钱,没有学历,甚至没有什么谋生的本事,除了一身天赐的好皮囊,不然,她也不会走上那样的路,绝路。
香烟的味道熏得眼睛有些疼,太久没有碰,乍一抽烟,夜婴宁不小心呛了一下。
她用手捂着嘴,掸了掸烟灰,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准备回去继续工作。
忽然,在夜婴宁面前,光亮的玻璃上映出来一道人影,就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何时走过来的。
林行远从电梯里一出来就看见了站在走廊上的夜婴宁,她的站姿很优雅,又十分放松,亚麻布料的阔腿裤勾勒出下半身的修长曲线,让她的背影显得十分纤细。
她侧身站着,并没有察觉到他,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站在不远处打量着她。
红唇间那颗烟透着橘色的亮点儿,一颤一颤,她嘴上的口红退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残留的梅子红的晕痕。
头:“我从小就觉得动画片儿里的巫婆比公主有趣得多,她们法力无边,骑着扫帚横行霸道。虽然显得坏心眼儿了一些,但是每一个都能令人过目不忘,由恨生爱。你说呢?”
如果不是夜婴宁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敏|感,这样的话,已经近似于挑|逗了。
她没有立即开口,反而将唇紧抿成一线。
这样的林行远,让夜婴宁觉得他似乎有一些陌生。不,也不是陌生,这种感觉,分明和当年他刚刚追求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
毕竟曾是恋人,夜婴宁太了解林行远了,若非自己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绝对不会展示出如此大的耐心,几次三番地主动来和她兜着圈子,说着一些似是而非毫无营养的话。
男人从来不是擅长语言交流的生物,能够让他多话的唯一原因就是,肾上腺素的激增。
一股危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打了个冷战,身边的林行远察觉到,立即问道:“你冷?”
他有些后悔自己身上没有穿外套,就看夜婴宁双手抱胸,退后两步。
“林先生,我工作很忙,先回去了。”
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掉头就要走,不想,林行远喊住了她,声音略略抬高了些。
“你是怕我,在躲着我。”
他说完,微微颔首,似乎在笃定自己的话。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双眼深邃而幽暗,语气却很轻,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叹息了。
林行远的咄咄逼人,让夜婴宁脚步一滞,一双精致的眉头略略皱起,整个人无端地恍惚起来。
他后面再说的什么,她几乎已经无法听清。
旧欢如梦,他便似梦,不真实,又虚幻得令人不忍清醒。
“等一下,我今天是特意上来找你的。”
夜婴宁回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林行远口中所说的是什么。他却就这样一步步走近她,和她并排驻足,伸出手来。
“给我一根烟吧。”
曾经的他,是极讨厌烟草味道的。
夜婴宁几乎窒息得背过气去,手指颤抖,她从裤袋里掏出刚开封的烟盒递过去,掌心止不住地渗着冷汗。
他看出她的紧张和窘迫,主动自己取了一根,又从她手里接过打火机,“噌”一声,蔚蓝中透着橘红的光焰映进他的黑眸深处,刺得他极快地微微一眯眼。
一口白雾渐渐弥漫,夜婴宁不敢相信,从不吸烟的林行远此刻的动作如此娴熟优雅。她吸气,也点燃了一根,嘟着嘴唇含|住,发泄似的狠狠吐了两口烟。
“都不是十五六岁的人了,明说了吧,我对澜安感情并不深,我知道她喜欢我。”
呼吸里带着他的气息,凌乱又朦胧,林行远按捺不住,索性坦白。
“连假装都不愿意了吗?我知道,以夜家的家业,想要让澜安单纯地谈情说爱,太难。”
夜婴宁忍不住转头,反唇相讥。
他只是微笑,并不解释,眉眼颤了颤,却又没头没脑地抛出来一个问题。
“你吃过拔丝莲藕吗?夹一筷子,怎么都不断,粘连着叫人都不知道如何下嘴。”
她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以对。
“我这个年纪,不可能没有故事,只是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见夜婴宁神色黯淡,似有机会,林行远不禁继续说下去,将夹着烟的手轻轻抵在窗户玻璃上。从她的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线条干脆,不愧是钢琴家的手。
夜婴宁看得失神,这双手曾经拥抱过她,牵起过她的手,更帮她擦去过委屈的泪水。
如今,近在咫尺,却已经没有借口去触碰。
拔丝莲藕,夜婴宁默默在心中咀嚼,这菜甜得腻人,又百转千回拉扯不开,就像是她和他,总归是没个了断。
今夜他不请自来,今夜她玩火自焚。
“不!”
夜婴宁尖叫,忘了唇间还含有一根烟,随着开口,那长长一截摔落在地,溅落一地烟灰。
她没低头去看,只是强迫自己声音冰冷,再次婉拒道:“林先生,失陪。”
林行远顿了顿,还是从兜里掏出来2张票,稳稳地递了过来。
是演奏会的门票,最好的位置,贵宾席。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看清是什么后,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我和澜安特地邀请你来。”
林行远眯眼轻笑,他很聪明,借用夜澜安的名头,笃定夜婴宁没法再拒绝。
果然,她闭了闭眼,一狠心接了过来,道了谢。
达到了目的,林行远不再逗留,转身走向电梯方向,他彩排了一整天,此刻浑身都在酸疼不已,急需回去泡澡休息。
这一次,换夜婴宁凝视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站在原地许久,低下头看手里的门票,薄薄两张纸,似有千斤重。
*****
连续工作了近18个小时以后,夜婴宁疲惫不堪,脸色吓人,苏清迟立即强行命令她休息,让stephy亲自将她送回家中。
周扬果然不在家,佣人因为家中有老人生病住院,所以三天前就请假去陪床了。这会儿,偌大的小别墅就只有她自己,十分冷清,夜婴宁强忍着不适,往他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下个月即将召开大型军事演习,周扬是最年轻的高工,专攻电子作战,身为少有的科技精英,此刻正是他最为忙碌的时候,同她一样,他也两天两夜未合眼了。
匆匆挂断电话,夜婴宁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与其说是睡过去,倒不如说是昏过去更恰当些。
完全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她是被急促且连续不断的门铃声吵醒的。
夜婴宁无比混沌,根本无法清醒,被吵到不行,她裹着被爬起来,眯着根本睁不开的眼睛,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居然是宠天戈,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困意消散了大半。
“你跑到我家干什么?你有事完全可以联系苏清迟,我在休息。”
虽然没有严重的起床气,但是因为疲惫和睡眠不足,她异常头晕,还伴有强烈的恶心,想吐。
“不是说好了吗,我来接你,去参加我朋友的婚礼。”
宠天戈愣了愣,他实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一头乱发,脸色惨白,眼圈乌青的女人,是夜婴宁。
美艳妩媚的她,端庄高贵的她,他都见过,如此邋遢潦倒的她,他还真的没见过。
看来,这次天宠和灵焰合作的项目,真的快把她逼死了。来的路上打她手机,不通,宠天戈索性直接打给苏清迟,得知夜婴宁因为身体原因,回家休息。
夜婴宁这才猛地惊醒,瞪圆了眼睛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她周四在公司通宵,周五中午被送回来,现在已经是周六早晨了!
不知不觉,居然睡了这么久,彻底不分昼夜。
“你、你先进来,我去洗漱换衣服。”
夜婴宁咬咬唇,让宠天戈进门,同时暗自庆幸周扬不在家。
她简直不敢去想,这两个男人要是遇上了,会是怎么样的情景!
宠天戈站在一楼客厅,打量着这栋装修得十分欧化的小别墅,这是夜婴宁和周扬婚后的“爱巢”。此刻,他置身在这里,心中微微浮起莫名的情绪来,有嫉妒,有羡慕,还有一丝不予外人知道的快|感。
中海市的上流圈子里,关于宠天戈的花边绯闻从无间断,一开始他还感到好奇,权当做笑话来听一听,时间久了则丝毫兴趣也无。
他承认,自己确实喜欢玩,玩赛车,玩游艇,玩潜水,但玩女人,却并非是他的爱好。
美丽的女人是人世间的一道奇妙风景,宠天戈相信,没有人会不愿意去欣赏这样的风景。
环视了一圈,他缓缓抬起头,向二楼看了看——夜婴宁正在洗澡。
想到浴室里的香艳旖|旎画面,宠天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下巴,他不算真小人,但也算不上伪君子,好奇心作祟,他思索了两秒钟,还是抬脚迈步走上楼梯。
别墅的二楼是两间主卧、婴儿房、书房以及娱乐室,因为夜婴宁和周扬在家的时间很少,所以房间里虽然整洁,却很空旷,生气不足。
宠天戈看了几眼,很轻易就判断出这对夫妻分居而眠,这个认知不禁令他心头蠢蠢欲动——新婚夫妻间要是连身体接触都没有了,那还何谈感情?!
站在夜婴宁的房间门口,他听见了从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思及方才她脸上那堪比死人般的惨白,宠天戈驻足,皱了皱眉。
反复确认自己将房门锁好,夜婴宁扭开阀门,任由哗哗流下的热水冲刷过全身的肌肤。
此刻若是能泡个澡,喝一口红酒会舒服很多,但,一想到自己马上还要陪同宠天戈去参加婚礼,她实在没了心情。
就在夜婴宁闭上眼,双手轻柔地在头上按摩,揉搓出丰富的泡沫时,她敏|感地察觉到,有人在接近自己!
或许是曾经就“死”在这里,所以她每次洗澡,都是全身戒备的状态,这次也是如此。
刚要动,她的上身已经被一双大手抱住,下一秒,夜婴宁失声尖叫,她下意识要睁开眼看清来人。只可惜,随着身体的晃动,长发上的大量泡沫淌下来,流到了脸上,她用手背去擦拭,不仅没有擦干净,反而把手上没有冲净的洗发水蹭到了眼睛里!
宠天戈冷眼旁观,看着怀里的女人动作里透着无比的慌乱,觉得真是极其有趣儿,不由得闷笑出声。
他的声音令夜婴宁辨认出来,她两只眼睛火辣辣的,还有些酸疼,气愤之余,她不解,自己明明记得锁门了!
“我明明听见你喊我,说不舒服,我想你连续熬夜,身体虚脱,可能在里面晕倒。”
宠天戈故作一本正经地开口,将笑意收敛起来,他只是从夜婴宁的梳妆台上随手拿了一根别头发的细发夹,就轻易地打开了浴室的门锁。
“你出去!”
夜婴宁不是听不出来他在撒谎,口中挤出几个字,气得死死咬住嘴唇。此刻的她不仅一丝不挂,视觉上还暂时缺失着,令她明显底气不足,又羞又怒。
“你不舒服嘛,万一在浴室晕倒,撞到头就糟了。我来。”
深沉低哑的声音传来,一双大手很快在她的头皮上缓缓动起来,手指穿过柔|软黑亮的发丝,轻轻按动。
夜婴宁不受蛊惑,一心想逃离宠天戈的掌控,可惜刚一挪动,便被他狠狠压在了胸前,困得死死,无法动弹。
“你不放开我,我保证你会后悔。”
夜婴宁咬牙,一边开口一边试着睁开眼,但是她很快就被可怕的酸涩感给打败,不得不又死死闭上眼皮。
这个男人很狡猾,他故意关掉了水阀,让莲蓬头不再喷水,短时间内,她无法用清水冲洗眼睛,自然也就没法逃脱。
“我只是帮你洗头发,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揉搓出大量的泡沫,修长的手指在夜婴宁的长发间穿梭,犹如一位艺术家。
“不过,你要是再在我怀里乱扭乱动,我就不敢保证,只是洗头发那么简单了……”
宠天戈笑着俯低身体,一口咬住夜婴宁的白嫩耳垂。
他的威胁果然奏效,夜婴宁不敢再动,浑身陷入紧绷,他说得出做得到,她不想轻捻虎须!
宠天戈审视着她被热水熏得嫣|红的双颊,一只手缓缓离开她的长发,转而搂上她的纤腰。
细腻的脖颈宛如天鹅般优雅,两片锁骨令人怜惜,再往下,两团软嫩的雪腻更是随着呼吸颤颤巍巍,这是个十足的尤物。
娇|嫩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美妙玲珑的曲线无声地宣示着年轻的娇好。他眼色一沉,略略用力。
“啊!”
再也忍不住,夜婴宁猛地睁开酸涩疼痛的眼睛,吃力地从宠天戈怀里挣脱出来。
眯着眼,她胡乱地抓起身边格子架上的一瓶沐浴乳就用力甩了过去。
宠天戈稍微一偏头就避开去,倒是她,脚底一滑,向前栽去,刚好撞入他的怀里。
“这算是投怀送抱吗?!”
口中揶揄,一把抓起她的手臂向上提,夜婴宁被迫挺起胸。
夜婴宁一惊,不得不忽略身体的不适,慌忙去推他,尖叫出声。
“流|氓!你放开我……唔!”
她见自己力气太小,根本推不开,索性一哈腰,照着宠天戈的手腕就狠狠咬下去!
夜婴宁用了全力,她的牙齿都磕到他的手腕骨了,可他还是不松手,就像是没有痛觉似的。不仅如此,他像是报复一般,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一夹。
痛意令她下意识张开嘴,宠天戈趁机从她的“铁齿铜牙”里抽出自己的手,甩了几下,他眯眼一看,上面的齿痕清晰无比,还带着几条血丝儿。
“你真是属狗的吧?算算看,你这都咬我几次了!”
宠天戈气愤地低低咆哮出声,而夜婴宁并不理会,飞快地旋开阀门,将脸和手上的泡沫儿快速地冲洗干净。
她的大眼睛已经泛红,看起来像一只兔子,这让宠天戈又感到些许自责。
怕被水溅到,他连忙闪开,跨出浴缸,走远了一些,靠在门口,看向夜婴宁的眼神却丝毫不减炽|热火烫。
“算了,去换衣服吧,抓紧时间。”
夜婴宁围上浴巾走出去,忍不住回头,狠狠白了他一眼,低低怒道:“宠天戈,你真是小人!”
他不以为然地摊摊手,似乎默认了这一“夸赞”。
浴室小插曲将夜婴宁残存的困意全部打消,而正在开车的宠天戈则心情大好,哼着曲子,不时转过头看她几眼。
白色的套装,心形的领口设计,得体大气中又显得很轻快调皮。
见了她几次,宠天戈发现,虽然夜婴宁是珠宝设计师,但她身上的首饰却并不多,最多只是用不同颜色款式的项链来搭配所穿的服装,起到画龙点睛的效果。
联想起上次她去商场看珠宝,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买,宠天戈不禁又有些好奇:这个女人,她到底想要什么?
论家境,论财富,论地位,论容貌,她几乎拥有令其他女人艳羡的一切。
他不是傻子,不会看不出来,她在有意纵容自己,甚至是容忍他的所作所为。
面对生活,一个女人忽然迸发出惊人的忍耐力,只会因为两个原因,要么想得到,要么怕失去。
一时间,夜婴宁,以及她的过往,在宠天戈的心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一个小时后,两人赶到了婚礼现场。
结婚的确实是宠天戈认识多年的发小,新郎家中是做海藻生意的,女方则是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男方家想得很周到,这次婚礼并没有过分炫富,免得让娘家人吃不消,就连邀请的客人也不多,都是普通亲友。
虽然刻意低调,但整个婚礼的现场布置得却极为用心:荷兰空运的新鲜花束,巨幅的婚照相框上镶嵌有88颗施华洛世奇水晶,每一张白色的长桌上都摆放着粉色的郁金香和香槟。因为新娘是基督徒,所以整场婚礼都是西式风格,婚礼地点就设置在教堂外的草坪上。
走在草坪上,夜婴宁看着四周的鲜花和彩球,似乎也受到了这股浪漫气息的感染,不禁出声道:“真是好久都没参加婚礼了呢。”
一边的宠天戈忽然驻足,挑眉道:“没记错的话,你不是半年前刚结婚吗?”
想到她和周扬貌似分开睡,尤其后者还经常在部队生活,宠天戈不禁萌生出一股奇异的念头,三分吃惊,三分窃喜,三分不解,再加上一分期待。
话一出口,夜婴宁也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幸好,宠天戈的心思还放在她和丈夫分居这件事上,没有过多留意。
“咳咳,我发现你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心中的疑虑,按理来说,结婚不到一年,正是夫妻二人蜜里调油的时光,怎么会分房而居?!
宠天戈的话尚未说完,就看远处一阵喧闹,伴娘们簇拥着新娘走过来,年轻些的宾客们全都围上去。原来,是等着新娘抛手捧花,看谁好运气能够接到。
夜婴宁连忙向旁边的位置挪了挪,扭头冲宠天戈笑笑,“咱们腾出地方来,我都结婚了,就不凑这热闹了……”
不等她转过脸去,忽然,一道弧线从空中划过来,不偏不倚,那束白色的捧花正落在夜婴宁的脚边。
她一惊,再抬起头,四周已经涌过来无数道视线,有遗憾有好奇,似乎都想看看,是哪位在场的女士有这份好运气,能够得到新人的祝福,早日找到心中所爱。
“我……”
夜婴宁稍显无措,刚要向宠天戈投去求助的视线,不想,就在对面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娇俏的声音来。
“宁宁姐?!真的是你?你也在这儿?!”
声音里透着惊讶,夜婴宁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堂妹夜澜安,而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正是一脸古怪表情的林行远。
盛装打扮的夜澜安似乎褪去了女孩儿的青涩和稚嫩,浅紫色小礼服在身的她此刻俨然有几分女人的妩媚,林行远亦是正装在身,白色的衬衫外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马甲,一眼望去十分俊朗洒脱。
原来,新娘的父亲曾经给出国留学的夜澜安写过教授推荐信,算是一个大人情,所以她今日特地带着男朋友前来祝贺,也是趁机献上一份厚礼表表心意。
“真没想到,天宠的宠总也在,你们……是一起来的?”
狐疑的眼光不停地来来往往于宠天戈和夜婴宁的脸上,夜澜安虽然刚刚回国不久,但毕竟出身在商人世家,平时跟父母出席宴会,耳濡目染,中海市的有钱人,她也认识个七七八八。
所以,夜澜安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辨认出,此刻,站在堂姐夜婴宁身边的这个高大的男人,就是天宠集团的掌舵人宠天戈。
“宠总,您好啊,我是宁宁姐的堂妹,我叫夜澜安。家父是皓运集团的创始人夜皓,他时常提起您,说您年少有为。久仰久仰了!”
夜澜安年纪不大,说起商场上的客套话倒是格外流畅,她笑着主动伸手,向宠天戈问好。
宠天戈先看了一眼夜婴宁,然后才眯起眼,握|住夜澜安的手。
“夜小姐,失敬失敬。”
虽然他口中问候的是夜澜安,但眼神看向的,却是不远处的林行远。
当初,天宠集团想要吞并林氏的时候,宠天戈请人做过调查,见过林氏一家人的照片,这当中,自然也包括在外求学的林氏少爷林行远。
所以,宠天戈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而且他相信,对方也不会对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毫不知情。
出生在这样家庭里的孩子,绝对不会蠢,虽然不乏浪|荡纨绔子弟,可那样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则是利用家族的财富为自己的未来铺路,不会甘心做一辈子的二世祖。
两人眼神一对上,瞬间在空中产生了无形的火花——在辨认敌人这一点上,雄性动物们的直觉往往精准得可怕。
松开手,夜澜安讪笑两声,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儿,她眼珠儿转了转,立即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夜婴宁的手臂,顺势将她拉到一边。
“姐,他这人风闻可不好了,你离他远一点儿!”
夜婴宁一怔,继而失笑道:“你不是一直在国外,怎么对国内的事儿,比我还了解?”
夜澜安嘟起红唇,声音压得更低,娇滴滴回道:“听别人说的呗,对了,宁宁姐,我刚才看到几个老同学,她们跟我说起栾……”
不等她说完,站在身后的林行远忽然扬起声音大声道:“澜安,要和新人合照了,快过来!”
夜澜安立即应声,松开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快步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看向林行远,一脸的幸福表情。
夜婴宁微微叹息,刚要迈步,宠天戈已经走到身畔,也握紧了她的手,丝毫不顾身边还有其他人在场。
“小心脚下。”
他示意穿着高跟鞋的她多多留意,夜婴宁不好挣脱,只得与他十指紧扣。
虽然一再提醒夜婴宁,宠天戈不是什么好人,但出于自家生意上的需要,夜澜安还是牢牢抓住了这个同他结识的机会,主动提出在婚礼结束后,四个人一起回市区吃饭。
夜澜安年纪不大,但心思却很重,这次归国后,她想得很多——因为夜昀和夜皓两兄弟都只生下了女儿,即夜婴宁和她。没有男丁,对于信奉传统的家族式企业中,是很致命的硬伤。夜昀尚且还好,但夜皓就显得更为重男轻女一些,他甚至几次无意中提起,想收养一个夜家族里的男孩儿,以免后继无人。
偌大家业,怎么能够甘心做到拱手让人?!
所以,如今的夜澜安想尽一切方法,来确保自己的继承人地位。但她毕竟只是个女孩儿,为避免将来说不上话,她将赌注几乎全都押到了林行远的身上。
他曾是林氏的太子爷,出身高贵,然而家境没落,若肯入赘夜家,帮她打理生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只可惜,林行远毕竟有着艺术家们所特有的孤傲和清高,他对自己家曾经的公司都不感兴趣,只身远赴欧洲深造。所以,夜澜安一直只是悄悄试探,并不敢直接问他,是否愿意和自己一道接手家中的产业。
“澜安,下次我们再……”
坦白说,夜婴宁十分抗拒同宠天戈和林行远一起吃饭,任何一个对她来说,都难以招架,更何况两个,简直无异于对她上酷刑!
“别下次了,就今天吧!”
“难得遇到,聚一聚也好。”
夜婴宁出声阻止的话尚未说完,不料,宠天戈和林行远居然同时打断她,两人果断答应下来。
四个人,分为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婚礼结束后,便直接回到了中海市市区。由夜澜安做主,选了一家泰式餐厅。
“我不知道宠总的口味,我和宁宁姐都蛮喜欢泰国菜的,你们两位男士就照顾一下我们女士吧!”
夜澜安很调皮地一边说着,一边挽着夜婴宁的手,两人走在前面,宠天戈和林行远停好各自的车,也走下了车。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两人谁也没有先移开,而是卯上劲儿似的注视着对方。
许久,还是宠天戈率先微微一笑,开口道:“请吧,林先生,别让两位夜小姐等久了。”
说完,他不等林行远开口,径直迈步跟上。
望着宠天戈的背影,林行远依旧不发一言,只是狠狠地眯了一下眼睛。
*****
夜澜安不愧是老饕级别的美食家,隐藏在中海市各处的该喝点儿酒庆祝一下,不过都开着车,还是算了,生命安全第一位。你说是吧,婴宁?”
宠天戈笑着开口,打破四人之间的沉默,边说边转过头来,语气十分亲近自然,他甚至还伸出手,轻拍了两下夜婴宁的手背。
这样的举动,落在夜澜安和林行远眼中,自然是犹如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不同的涟漪来——
夜澜安自然是好奇、疑惑,不懂自己那个沉默内向的堂姐是如何得到了花花大少宠天戈的青眼相待。她身为女人,对男女间的感情自然敏|感,且不说是不是逢场作戏,起码这一刻,宠天戈看向夜婴宁的眼神,蕴含的是真切的感情,做不来假。
而林行远则是莫名的烦闷,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种被人掠夺心头所好的仇怨。特别是,这个女人是夜婴宁,他早就承认,自己对她颇有好感。
听他这么一说,夜婴宁立即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这个男人是故意的,故意在自己的堂妹和林行远面前,展示着他同自己“非同一般”的关系!
她冷冷地扫了宠天戈一眼,并不开口,只见后者依旧笑容满面,随口几句小笑话,就将年轻的夜澜安逗得咯咯地笑个不停,气氛似乎一瞬间就不复之前的凝滞和尴尬了。
正说着,服务生依次端来菜品,众人动筷,夜澜安并不害羞,夹起一只竹蔗虾就放到林行远面前的小碟子里。
“行远,这个好吃,我最喜欢吃。”
她到底关心他,只觉得自己喜欢的便是最好的,笑眯眯地握着筷子,等着男朋友的称赞。
林行远皱皱眉,并不去碰,对面坐着的夜婴宁暗暗打量着他:她知道,他一向不吃虾。
不为什么,就是不吃。其实,林行远一直都是个骄纵且冷傲的大少爷。
夜澜安并不知道这一点,见林行远并不动筷,反而催促他趁热吃,免得腥气,甚至还要帮他蘸取酱汁。
“林先生大概是不喜欢吃虾吧,澜安,不要勉强。”
最后,还是宠天戈出声阻拦,因为他发现,身边的夜婴宁好像变成了哑巴一样,只是默默低着头,小口吃着菜。
这样少言寡语,不像她,宠天戈是什么样的人,人精中的人精,人群里打个滚儿,谁的花花肠子有几根他能不知道?!
有问题,大有问题,看来,这桌上,不明所以置身事外的,只有夜家的二小姐!
一想到夜婴宁很有可能又和林行远做过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宠天戈不动声色地咬牙,呵,你这个小媳妇,倒是很有本事嘛!
大概是不想在外人面前让夜澜安太过难堪,林行远放下筷子,低声解释道:“我小时候有一次肠胃不舒服,认定了是吃了虾导致的,所以此后便不喜欢吃。”
这件事,他曾给叶婴宁讲过,那晚,林氏夫妻都去参加公司尾牙宴会,只他和佣人在家。半夜疼得他脸色铁青,冷汗直流,被送去抢救,当时陪在身边的却只有家中的保姆和司机。
也正因为如此,林行远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让他固执地开始讨厌吃虾。而他父亲虽然曾是个成功的商人,却不是合格的丈夫和父亲,一直疏于照顾妻子和儿子,最终酿成妻离子散的悲剧。
“我……我不知道,那你吃这个……”
林行远的话令夜澜安感到一丝手足无措,此刻的她像极了一个急于讨好别人的小姑娘,手忙脚乱地又夹了好几样其他菜,放到他的碟子里。
夜婴宁不禁有几分心酸,她这个堂妹自幼是家族中的掌上明珠,何时对别人如此低声下气过。
不过是一个“情”字,竟让女人可以甘心委曲求全,到如此地步。
这一幕落在宠天戈眼中,他自然是不以为意的,这与他无关,此刻,他只想弄清楚,林行远和夜婴宁之间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一个是新婚不久的设计师,一个是刚刚回国的落魄钢琴家,乍一看,风马牛不相及才对。
但,他的眼睛里不揉沙子,只凭林行远看向夜婴宁的眼神,和夜婴宁一反常态的紧张沉默,宠天戈就断定这其中藏有猫腻!
“澜安,你和林先生是刚谈恋爱吧?”
又是他主动出声,提起新的话题。夜澜安点点头,一脸甜蜜道:“是啊,我半年多前去shopping,碰到了行远。这真是我在国外几年中最美好的遇见了!”
她的话验证了宠天戈的猜测,果然,短短几个月,若说林行远毫无企图,那真是痴人说梦!
再次看向林行远,他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一丝审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看来,林氏的这位太子爷,还幻想着卷土重来也未尝可知,为了振兴家业,他甚至不惜利用女人。
默默地在心头冷哼了一声,宠天戈已经暗自戒备起来,在生意场上,他向来不会心慈手软,对敌人亦是从不会放虎归山留后患。
“是啊,我们目前还在热恋中,只是不知道宠先生和澜安的堂姐,你们两位……”
林行远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口蟹黄,姿态优雅地擦擦嘴,做了个手势,略显挑衅地看向夜婴宁。
“……貌似上次聚餐,堂姐夫因为单位有事,所以我没有见到吧?”
他故意扭头,向夜澜安发问,果然,澜安猛点头,顺着他的话接道:“是啊,周扬姐夫很忙,他一直都是骨干,所以……”
声音越说越小,夜澜安也察觉出这话题十分不适宜,说到后来,她的脸色也变了,讪讪地低下了头,闭嘴不言。
夜婴宁皱皱眉,她看得出来,林行远这次是故意的,借着夜澜安的口,来让自己难堪。
因为愤怒,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了起来,刚吃过辣,所以红唇显得格外饱满诱|人。
林行远的视线落在她精致的一张脸上,最终凝在两片娇|嫩如花瓣似的嘴唇上,再也挪移不开,甚至有些忘记了身边还坐着夜澜安,他的眼神愈发炽|热起来。
无声地看着夜婴宁,如果可能,他很想要抓着她的双肩,狠狠地大声质问——为什么你要在我面前装作一副贞洁的样子,却又和宠天戈纠缠不清,就因为他比我更加有钱有势吗?!
说到底,还不是人尽可夫!
思及此,林行远更加恼怒起来,不,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嫉妒:这个女人故意先撩拨起自己的好奇,却又拒绝自己的试探,投身其他男人的怀抱,还真是心计可怕。
放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令夜澜安看出端倪。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夜婴宁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努力绽开一个微笑,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毫无波澜。
“吃得这样少,当心胃会痛。”
宠天戈再次适时地大献殷勤,喊来服务生,为她和夜澜安各自点了一份甜点。
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乎都是宠天戈在说,夜澜安在笑,不时插几句话,而林行远和夜婴宁则好像是约好了一样保持着缄默。
百无聊赖中,夜婴宁低头玩着手机,她下了几个小游戏,偶尔玩一玩放松大脑,却很少有充足的时间去通关,索性现在玩个痛快。
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忽然,毫无预期的,一条信息涌了进来。
幸好,因为参加婚礼,她事先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下意识地抬起头,夜婴宁看见宠天戈正眉飞色舞地和夜澜安讲述着自己在国外独自旅行的趣闻,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而那个刚给自己发了短信的男人,也只是一手握着手机,脸上的神情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低头去看——
“你们在一起了吗?”
一口气卡在喉咙险些上不来,夜婴宁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林行远的话直白到赤|裸的程度!
“开个价吧,多少钱能睡你一次?”
她尚未来得及想好如何回复,第二条短信又涌了进来,这次更是该死的问题,屏幕上的一行字,简直刺得夜婴宁双眼都要疼了!
从来不知道,林行远居然也有如此恶劣的一面,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从未认清他的真实面目了。
夜婴宁的手心泌出汗,她很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一时间,她的脸色惨白,只觉得餐厅里的冷气太足了些,后背都感到凉飕飕的。
或许是她的不安让敏|感的宠天戈察觉到,他转过头看向她,鹰隼般的眼神落在她的手机上。
“我、我差一点儿……就通关了……结果这一局还是没打过去。”
夜婴宁结结巴巴,情急之下,只好拿出游戏做挡箭牌。幸好她方才很快地再次调出游戏界面,宠天戈看着上面大大的gaover,抿抿唇,说话间,神情很有几分高深莫测。
“你啊,本来就不适合玩这种费心费脑的游戏。”
她一顿,总觉得,他似乎在含沙射影些什么。
一顿饭吃下来,夜婴宁三魂七魄都快被吓没。好在,宠天戈要急着回公司,不能多做逗留。
“来日方长,我觉得和澜安十分投缘,下次一定也要和林先生举杯畅饮。”
宠天戈的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连夜婴宁也自叹弗如。
四个人从餐厅走回停车场,道别后,各自上了车。
夜婴宁一路无话,沉默地系好安全带,又整了整头发,她察觉到宠天戈正在盯着自己,不禁回望过去。
四目乍一相对,他立即倾过身体,不由分说地在她的唇瓣上轻啄了一口,吓得夜婴宁小声尖叫起来。
“你干什么!”
夜婴宁伸手推着宠天戈的胸膛,不停向后闪躲,好在,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哈哈大笑着去发动车子。
她两颊晕红,既是紧张又是担忧,生怕不远处的林行远和夜澜安看到方才的那一幕。
“怕什么,难道你以为,经过今天这件事,别人还会把我们当成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宠天戈似乎心情大好,扭开音响,随着节奏哼起歌来。
他的话让夜婴宁彻底说不出话,是的,事实确实如此,她既然已经答应同他一起参加这个婚礼,心底就是默认了和他的关系。
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求来的,求仁得仁,没有什么好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
只是,她依旧无法在林行远面前做到水火不侵,毕竟,她是那样的爱着他,卑微,隐忍,甚至可以放弃尊严。
她承认,前一世的自己不求上进,用错了方法,为了钱简直不要脸皮,罔顾颜面。可夜婴宁仍旧希望,已经死去的自己能够在林行远心底有一方小小的角落,她不奢望他能一辈子单身,但也不想让“叶婴宁”这个人仿若从未存在过。
强烈的矛盾感,令她透不过气来。
见夜婴宁许久不言,宠天戈也觉得逞一时口舌之快无趣,他沉默了片刻,还是主动问道:“你妹妹的这个男朋友,就是林润成的儿子吧?”
林润成,即林氏地产曾经的董事长,亦曾是中海市的风云人物,同夜昀夜皓等人一样都曾是成功商人,他还是最早一批提出在地产界中大力推广“青年复合式高级小公寓”这一理念的人之一,十分高瞻远瞩。
这名字并不陌生,曾经的叶婴宁虽然无缘得见,却因为和林行远的秘密恋情而关注过林润成,只可惜他的下场却令人唏嘘不已。
“他刚回国不久,我也是这个月在家里见过一次……”夜婴宁微微颔首,想了想还是担忧道:“听说他是个钢琴家,对做生意并不感兴趣。你赚钱而已,求财就好,总不要赶尽杀绝了吧?”
她能察觉得到,在宠天戈和林行远之间涌动的莫名敌意,于是想当然地认为,这仅仅是因为那一场商战。
“你倒是很关心这个准‘妹夫’嘛……”
从镜中瞥了她一眼,宠天戈不自觉将唇抿成一线,语气稍稍在“妹夫”两个字上加重,似乎在提醒着什么。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个极为自控的人,若他抿唇多半就是隐藏某种不想外露的情绪。
夜婴宁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语气略显慌乱,她顺势理了下腮边的发,改口道:“我只是个比喻,都说商场如战场,对敌如杀敌的意思。”
她的解释并没有打消宠天戈的怀疑,他哼了一声,却是将夜婴宁的话放在了心上,幽幽开口道:“如果他没存别的心思,我自然没空理会,就怕……”
后面的话,宠天戈没有继续说,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个林行远绝对不只是一个会弹钢琴的男人那么简单。他忍辱负重,想尽办法留在夜澜安身边这件事,就不得不让他保持警觉,注意提防。
“行了,折腾大半天,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宠天戈一打方向盘,将车驶进别墅区,稳稳地将车停在夜婴宁家的小别墅前。
夜婴宁这才惊觉时间飞快,拿了东西准备下车,不想刚扭身去开车门,身边的男人就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
“难道都没有个goodbyekiss吗?”
他恬不知耻地用手指啜了戳自己的脸颊,夜婴宁失笑,不想与他撕扯不休,回身飞快地在宠天戈脸上落下一吻,轻轻淡淡,然后飞快地推门下车。
*****
夜澜安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她的亮粉色德国进口小跑车在车流中极其耀眼,等信号灯的时候,她咬咬嘴唇,犹豫再三,还是出声问向坐在副驾驶的林行远。
“行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家人?”
他正闭目休息,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打着大腿,在无声地练着演奏会上的曲子。
听到夜澜安的话,林行远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睛好看得甚至不像男人,秀气,狭长而美,却又丝毫不会令人产生半分女里女气的感觉。因为过于澄净,所以瞳仁似乎不是纯黑色的,带一点儿金褐色,犹如碎金沉入水中,格外通透。
哪怕看过很多次,但夜澜安还是每每会沉|沦在这样一双眼睛里。
“怎么这么说?”
林行远停顿了几秒,这才轻启薄唇,不惊不怒低低开口。
刚好信号灯由红转绿,夜澜安只得先开车,等过了这个路口,她才略显不安地继续道:“可能是我的感觉吧,我总觉得,和你一比,我们夜家人好像都显得太市侩了。你在我心里,特别不一样,你是艺术家,所以我担心,你不愿意……”
她越说,声音越低,一副极不自信的口吻。
说也奇怪,大抵世间万物,都是一物降一物,从不知“自卑”为何物的夜澜安,在遇到林行远之后,竟忐忑到不能自已,面对这份感情,她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惶恐。
“说什么呢,安安。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林行远淡淡地压下她后半截尚未说完的话,伸手搭向夜澜安的肩头,轻轻抚了两下,伸手比了个不许她再说的手势。
“我只是心疼你,还这么年轻就要操心家里的事,等我圆了自己的音乐梦,一定要多替你分担一些。”
他的话犹如灵丹妙药,就看夜澜安的一张俏脸立即泛起光亮,她神采奕奕地看向他,惊讶道:“真的?你愿意过问生意上的事了?我以为你……”
“安安,小心前面的车子。”
林行远一指前方,让她先专心开车,夜澜安连忙点头,脸上已经满是喜不自禁。
连续多日,灵焰珠宝的设计部终于完成了天宠地产第二件珠宝的设计和加工,将成品送到苏清迟的办公室中,进行最后一轮的品鉴。
之前夜婴宁亲自设计的第一件珠宝是红宝石耳环,因为宠天戈突然拿出个人私藏,经过反复考虑,她没有狠心切割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而是将完整的它制作成了一串项链中的吊坠。最新完成的第二件用来在发布会配合新楼盘展示的珠宝,则临时更改为另一条钻石项链,异常华美璀璨。
天宠地产的新楼盘——“十里红妆”的开盘庆典仪式兼发布会的具体日期也确定下来,就在本周五,将在本市历史最为悠久的五星级酒店中海饭店举办。
不知道是无意还是巧合,这一天,恰好也是林行远举办个人首场独奏会的日子!
幸好,发布会是在上午进行,答谢酒宴则在下午,而演奏会则是在晚上七点半正式开始。
夜婴宁在心头盘算了一下时间,暗暗祈祷天宠的发布会一切顺利,她有些紧张,因为这是珠宝界和地产界的第一次跨界合作,接下来将会引起的效果未尝可知。
同时,这也是“幽”在国内首次携作品的公开亮相,许多业内人士甚至是抱着想亲眼来一睹她的风采的心态,来出席这一次“十里红妆”的发布会。
从衣帽间走出来,夜婴宁长出一口气,她刚刚为苏清迟挑选了和所穿礼服十分相配的翡翠作为点缀,十分符合她身为灵焰珠宝掌门人的身份。
毕竟是第一次如此高调地参加商业活动,在公众面前正式亮相,她不敢草率,同时也要考虑到灵焰的专业形象,因此今天的她,不是不能出错,而是必须出众。
在镜子前面反复照了几下,夜婴宁仍有几分惴惴不安。
一袭高级手工坊系列全白套裙衬托了整个人高贵专业的气质,不会过于严肃,也不会有丝毫的轻佻感,为了凸显简洁干练的职场风范,除了必要的腕表,夜婴宁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
但尽管这样,一股浓浓的贵气也能从她浑身散发出来,天生的优雅体现在举手投足,并非靠外物来衬托。
上午十点十八分,“十里红妆”的发布会准时在中海饭店的如意厅召开。如意厅是饭店内面积第二大的大厅,可同时容|纳800余人,此刻已经由工作人员完全布置妥当,随处可见天宠地产的标识。
除了天宠集团的几位中高层到场,以及大批蜂拥而来的媒体人,这次,宠天戈还特地邀请了许多演艺界明星和政界要人,以及“十里红妆”的少量准业主出席这次发布会。
事实上,因为新楼盘的价值不凡,即便尚未完全对外销售,已经有不少户型销售一空。得知此消息的夜婴宁也不得不承认,在做生意方面,宠天戈简直精明得可怕。
作为合作方,她和苏清迟也在受邀之列,正坐在前排贵宾席位上。稍后,作为展示珠宝的设计者,夜婴宁将上台亲手将作品递交给宠天戈,以示祝贺。
同时,这一次,她也会以“幽”的名义,正式面对国内媒体。
当年,夜婴宁年纪轻轻斩获国际大奖,却一直低调视人,第一个原因是不想被人挖出她是“珍珠大亨”之女的身份,第二个原因则是因为栾驰。
不过,这第二个原因,极少有人知道罢了,连如今的她都不明所以。
“你是我一个人的稀世珍宝,别人想看,那是他们臭不要脸。你可给我记住了,婴宁。”
得知她获奖,栾驰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他有事走不开,无法陪她一起出国。
这个妖孽一般的男人,将她捏得死死的,恨不得藏起来,把她打磨成他专属的玩物才好!
正因为如此,夜婴宁才刻意低调,避开国内外的接踵而至的专访,悄无声息地回国,到灵焰珠宝做了设计总监。
灵焰老板苏清迟,则是栾驰的自幼玩伴,兼生死兄弟段锐的女人。
栾驰,那是一个在中海市都称得上是传奇的人物,亦正亦邪,美得不像是个男人。他家世非同一般,爷爷虽然早已退休,却仍旧显赫,曾是叱咤一生的人物。而栾驰的父亲栾金更是这一代里的佼佼者。
这样家庭长出来的孩子,富贵自不用说,不仅富,而且贵,栾驰就是这么一个金堆子里的金疙瘩。
只可惜,他长歪了——吃喝嫖赌抽,没一样不沾,没一样不精。
直到栾驰遇到了夜婴宁,说也奇怪,世间万物大概都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也不知道夜婴宁怎么就戳中了栾驰的哪根筋,轻而易举地把他降服了。
当然,这些只是外人的想法和猜测,真正的原因是,栾驰爱她,因为爱她,所以听话,所以收心养性,所以甘愿低头。
“现在,让我们有请天宠地产的总裁,宠天戈先生上台!他将与一位神秘嘉宾,为到场的各位朋友展示一份极有珍藏价值的艺术品!”
夜婴宁正回忆着当年自己在国外|参赛时的点点滴滴,忽然台下一阵掌声雷动,原来,经过两位天宠地产的执行这会儿是轮到宠天戈上台了。
“稳住,稳住。”
坐在身边的苏清迟小声地叮嘱,其实她的手心里也都是汗。毕竟,这对于灵焰珠宝来说,也是一次难能可贵的机遇。
夜婴宁缓了缓神,站起来,与此同时,宠天戈也从另一个方向,同她一起走上了台。
经过第一排时,夜婴宁明显感受到了一道灼|热的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望过去,是坐在正中位置上的唐漪。
她同在场的人一样正在鼓掌,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无比自信的笑容。
宠天戈和夜婴宁两个人一左一右走上台,高挑美丽的礼仪小姐微笑着手捧托盘,环绕四周,等吸引到了全场目光后径直走到台中央站定。
接过话筒,宠天戈微笑着看着台下,清清嗓开口道:“谢谢各位对‘十里红妆’的支持,宠某今日不胜荣幸。另外,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一位极具才情的珠宝设计师,曾获得国际大奖肯定的,也是珠宝界最为神秘的‘幽’——来自灵焰珠宝的夜婴宁小姐。”
说罢,他侧过脸来看向身边的夜婴宁,眼神里隐藏不住笑意,和淡淡的骄傲。
夜婴宁蓦地一阵心慌,她好像预感到,宠天戈似乎又要不按常理出牌了。
话音刚落,镁光灯闪烁不停,此起彼伏,簇拥在前排的媒体人嗅觉灵敏,立即热情高涨起来。
地产界与珠宝界,两个看起来丝毫不相关的产业,却在今天强强联手,共襄盛举,只能说,“铁血商人”宠天戈确实是一贯的另辟蹊径!
台下众人无不期待着那件神秘的展示品,想要一睹风采。
夜婴宁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轻声开口道:“首先非常感谢宠先生对灵焰和我的信任,其次也要谢谢我的合作团队。能够完成‘星光璀璨’这件珠宝作品,我感到十分荣幸,更希望它能为‘十里红妆’带来好运。谢谢大家。”
按照事先的流程,说完这些话以后,夜婴宁就将功成身退,站在一边,等待着宠天戈将这条名为“星光璀璨”的钻石项链为今天的特邀模特唐漪戴上,然后由她来配合“十里红妆”的3d效果图向众人展示楼盘实景。
宠天戈站在原地不动,见他一反常态,夜婴宁立即敏|感地在心头警铃大作。
她不太适应眼前“咔嚓咔嚓”不停的快门声和刺眼的曝光灯,下意识地就要下台,不想,身边的男人快了一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很喜欢夜小姐的设计,这条‘星光璀璨’十分符合‘十里红妆’的设计理念,也很符合她的个人气质。如果夜小姐肯赏光的话,我希望你能接受它,这是我的心意,也是天宠集团对这样一位新锐青年设计师的肯定。在未来,天宠会致力于发掘和培养更多更优秀的年轻设计师,无论是建筑、珠宝还是其他领域!”
宠天戈的话,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将在场的人再一次震撼到!
短暂的错愕之后,所有人都不禁将眼神落在他握着的夜婴宁的手上!
顿时,无数探究、好奇、不解、释然、暧|昧,种种种种的复杂眼神,从每个人的眼睛里射出来。
真是大手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样一条钻石项链,简直就是有价无市。
果然啊,风|流成性的宠大少,对女人,确实是舍得下血本!
音响里传来的阵阵的“嗡嗡”回音,刺得夜婴宁耳膜有些微痛,她惊讶地低头,看着宠天戈的大手,正牢牢地紧握着自己的手腕,巨|大的难以置信下,她甚至忘记了甩脱他。
礼仪小姐已经笑吟吟地站在了两人面前,宠天戈用另一只手拿起托盘上的“星光璀璨”,转眼间,他的脸已近在咫尺。
“你……”
夜婴宁退后一步,余光瞥见台下的一众记者,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嘘,都看着呢,别动。”
宠天戈眸底藏有狡黠的浅笑,显然,此刻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被算计的感觉袭遍全身,夜婴宁明白自己此刻是骑虎难下,她勉强挤出来个笑容,没有躲闪。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记者们的密切关注中,为以免影响公司和个人的形象,此刻,夜婴宁只能忍。
眼见宠天戈已经亲手为夜婴宁戴上了“星光璀璨”,并为她正了正位置,台下再一次迸发出热烈的掌声,快门声顿时齐响。
不动声色地皱皱眉,颈间一片冰凉,夜婴宁不太适应地抬起手来摸了摸,锁骨之间的钻石项坠闪耀如星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但这些,都比不上方才,宠天戈俯首,专心致志的表情来得更让她难以置信。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男人认真的时候,神态居然带有一丝令人难以抗拒的迷人。
身边好看的男人太多,珠宝界不乏时尚人士,穿衣装扮都是极有个性的,对此,夜婴宁早已见多不怪。
就连林行远抑或是周扬,随便哪一个,也都是符合世俗眼光的帅哥一枚。
和他们相比,宠天戈的五官算不上更胜一筹:他长得太冷,又太傲,面部线条坚毅冷硬,甚至算得上冷酷无情,一双眼格外有神,无时无刻不透着精明和凛冽。
可就是这样的面容,让夜婴宁心惊不宁。
坐在贵宾席的苏清迟简直已经傻愣在原位了,她眼见着台上的一切都和原计划不同,一颗心已经高高悬起,生怕意外发生。
好在,一向倔强的夜婴宁没有当即翻脸,这让她隐隐松了口气。但同时,身为栾驰的朋友,苏清迟又不禁担忧起来:显然,宠天戈是对夜婴宁动了心思,志在必得,若是小驰哪一天回中海,她和段锐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下,苏清迟忽然想起今天原本的女主角——唐漪。
她连忙向唐漪的位置上看去,只见这位女明星的脸色明显不大好看,却仍是强撑着微笑,维持着一贯的优雅。
毕竟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许久,唐漪很清楚,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个表情,若是落在有心人的眼里,都会添油加醋写上一整版。
输人不输阵的道理,她很清楚,这个时候,唐漪只能强迫自己做一个没有特殊情感的看客。
但,她深深嵌进手心里的指甲痕迹,还是些许透露了她的愤怒和失望。
她以为自己会是今天的女主角,却不想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确实,宠天戈并没有对她承诺什么,可唐漪以为,能在他身边这么久,似乎已经代表了什么。
女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若是一样东西从不抱有希望,也就谈不上失望。只可惜,唐漪还是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将会胜券在握。
站在台上的男人,此刻愈发看不透他了,她兀自在心头叹息。
发布会时间并不长,40多分钟而已,重头戏则在下午的酒宴。这次酒宴除了新品发布的主题以外,也算是对高级客户的答谢,所以异常隆重。整个天宠集团的中高层全部出席,同样在中海饭店举办,选在了面积最大的莲香厅。
灵焰珠宝的设计部也在受邀之列,部门里多是俊男靓女,在苏清迟和夜婴宁的带领下格外夺人眼球。酒宴开始后不久,就已经有天宠集团内主管级别的员工主动走过来同他们攀谈搭讪了。
换了小礼服的苏清迟和夜婴宁两人站在角落,一人拿了一杯香槟,避开喧闹,低低交谈起来。
“宠天戈给你的那条项链……”
看着夜婴宁颈间佩戴的是她自己的水晶吊坠,苏清迟凑近,皱了皱眉低声发问。
“我收起来了,找个机会还给他。”
抿了一口酒,夜婴宁面色凝重,她比谁都深知“星光璀璨”的价值,这样的厚礼她无法接受。
苏清迟沉吟片刻,刚想要同夜婴宁谈谈关于栾驰的事情,不想身后响起一道低醇的男音。
“苏小姐,介意我同婴宁单独说一会儿话吗?”
这该死的男人,近乎阴魂不散了!
夜婴宁咬了咬红唇,自己的名字从宠天戈口中说出来,似乎总带一些特别的味道。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亲昵地喊着她的名字,简直是得寸进尺。
苏清迟稍显为难地微微一颔首,端着酒杯走开,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拂了宠天戈的颜面。
“宠总,”夜婴宁深吸一口气,垂下如蝶翅般的睫羽,淡淡开口道:“我只当你是在媒体面前作秀。‘星光璀璨’稍后我会还给你。”
她甚至无法预料到,接下来铺天盖地的各类报道,将会怎么样描述这件事,更不知道家人和朋友看到这条消息后,会怎么揣测自己和宠天戈的关系。
有一瞬间,夜婴宁觉得她即便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这件事了。
“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拿回来的。你不要,扔了也行。”
宠天戈将夜婴宁脸上的复杂神态全都纳入眼底,她的顾虑她的担忧自然他都是知道的,说完,他晃了晃酒杯中的淡金色液体,微微扬起头,一口喝掉。
这番话让夜婴宁顿时气结,果然,这狂妄的口气很适合他。
“我不想让人误会我和你之间有什么。”
她摇摇头,索性直接说出来。过了今天,两人之间再无公事牵绊,必然会少了许多联络,这对于夜婴宁来说,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不得不承认,宠天戈的气场比预期中强大了太多,她有几分承受不住,甚至每次交手都会将自己逼迫得就快要走投无路。
但另一方面,夜婴宁又不甘心半途而废,她能感觉到,宠天戈已经渐渐对她卸下防备,只要假以时日,说不定他会允许自己走进他的私生活。这样,她就很有可能结识他生活中的朋友和玩伴,抓出当日那几个人来。
强烈的矛盾,让夜婴宁眉头紧锁,一时间心乱如麻。
“你以为那些记者会怎么写?天宠的公关费又不是白掏的,拿了钱不干活的以后也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不是看不出夜婴宁的心思,宠天戈嗤之以鼻,冷冷一笑。
上午的发布会,来的是哪些媒体,哪些名记,都是有名单的,这些人也一向与天宠合作愉快,得了不少好处,自然不会胡乱给出任何负面消息。
金钱和权势,在商场竞争中,总是有其不容忽视的作用和价值。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此刻宠天戈的保证还是让夜婴宁心头豁然开朗起来。
“不管如何,我不能接受这么昂贵的馈赠……”
在这一点上,她固执己见,见夜婴宁态度坚决,宠天戈烦躁地皱眉,哼道:“随你!”
气氛陡然间有些尴尬的凝滞,毕竟,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拒绝自己的礼物,在面子上,宠天戈感到有一丝难堪。
他从来不会在“心意”上大做文章,平日里给女人们的惊喜,大部分都是交给秘书去办,反正不过是一张卡的事。
只是这一次,当宠天戈亲眼看到“星光璀璨”时,一向见多识广的他也有所动容,脑子里滑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要看看它戴在夜婴宁颈间会是怎么样的风情。
她肌肤白,颈子纤细适中,锁骨凸出,最适合在心口处添一抹晶亮,就好像将整个穹幕中最为明亮的那颗星都为她摘取下来。
所以,宠天戈根本没想其他,顺遂着心意,他就是这样做的。
“我们……”夜婴宁略显不安地舔了舔红唇,眼神里带有几分哀求,走近一步,轻声开口道:“别这样,被人看到会以为我们在争吵。”
大概是她说的“我们”两个字刺激到了宠天戈的某根神经,他的脸色稍缓,却仍是罩了一层冰霜似的,他双眼一眨不眨,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
“夜婴宁,我只说一遍。去离婚,马上,越快越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像是在撕扯着她的血肉一般,咬牙切齿,不留余地。
真好笑,这是夜婴宁脑海里最先冒出的三个字。这个男人,他以为他是谁,主宰者,上帝?!
“离婚之后呢,做你的情|人吗?宠天戈,你和我比谁都清楚,你的身份,我的身份,即便我现在不是已婚的身份,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果然天差地别,都说女人情绪化,缺乏瞻前顾后的思考,但其实,往往男人才是更冲动的一方。
宠天戈的字典里,只有“我要”、“我想”,他却永远不会想,他凭什么要,凭什么想——这便是高高在上的惯性思维,生来如此,难以变更。
夜婴宁的质问,让宠天戈一霎时说不出话来。
“我……”
他罕见地哑口无言,确实,宠天戈没想过那么多,只是不喜欢这种她是别人|妻子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抢先一步占有了似的。
所以,他要她离婚,这样就能方便他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创造更大的便利条件。
宠天戈想的是,玩玩而已,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投入了太多的成本。
“宠家的儿媳,只能是名媛,不仅美丽大方,还要出身世家,这样才算是门当户对。”
出于女人的敏|感,夜婴宁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她下意识顺着那道目光望回去,果不其然,是唐漪。
她的话让宠天戈狠狠地皱紧了眉头,一道深深丘壑赫然呈现在他浓眉之间,他没有立即说话。
唐漪一身火红,高开叉露背的曳地晚礼服,让她看起来犹如一支盛开的玫瑰,靓丽中不乏冷艳。
她对上夜婴宁的视线,嘴角勾起,遥遥冲她举了一下手中的酒杯。
夜婴宁回应性地点点头微笑,不知为何,她心头有少许愧疚。
这个叫唐漪的女人,是宠天戈近期的固定女伴吧,无论如何,自己也算是后来者,虽然称不上小|三,但在对方眼里,想必也不是个好女人。
“你说的不错,宠家的儿媳必须是名媛,但我的女人嘛……”
或许是夜婴宁充满反叛意味的话语彻底刺激到了宠天戈,只听他压低了声音,愈说愈低,嘴角不怀好意地勾起,接口道:“……却可以不要脸!”
说罢,他一把攫起毫无准备的夜婴宁的手腕,硬生生将她带离了莲香厅,直往这一层的临时休息室拖去。
中海饭店几乎每个月都会承办大型宴会,故而在每个宴会厅旁都有若干间临时化妆间和贵宾休息室供客人使用,每间面积不大,十几平方米左右,沙发桌椅一应俱全。
绕过作为隔断的花厅,两排房间出现在眼前,紧闭着的红木房门看上去十分厚重。
这里距离宴会厅有一段距离,连喧闹声几乎都听不到了,脚下昂贵的手工进口毛毯似乎能够将脚步声都完全吸附掉。
宠天戈手中拉扯着夜婴宁,随意撞开一间空着的休息室,反手将门狠狠带上。
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踩着10厘米高跟鞋的夜婴宁一个不稳,几乎摔倒在地,整个人向前跌,扑在沙发上。
而宠天戈依旧站在门口,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冷冷眯眼。
“当年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或者说,夜婴宁,我是不是该称赞你是一个标准的‘千面女郎’?”
实在是够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装无辜可以装到如此地步,简直是出神入化,好大的一朵白莲花!
装成从未见过自己,更装成贞烈高洁,真是玩得一手欲擒故纵啊!
夜婴宁忍着脚踝上的酸痛,正在伸手揉着,听清宠天戈的话语,不禁头皮一紧——什么,难道说,曾经的夜婴宁是认识他的?!
糟了,这下真是弄巧成拙了,简直是主动送上去的猎物。
一时间里,她的神色里透出慌乱,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你应该知道我半年前住过院,以前的事情有的已经不大记得了。”
宠天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不怎么相信,轻飘飘开口回道:“是吗?哦,对,听说,你自杀过,失忆了,呵。”
夜婴宁镇定下来,迎着他的目光,笃定地回答说是。她想好了,无论他怎么挖苦试探,自己都要一口咬定,过去的很多事情都已记不清。
“真是不像啊,在鲁西永的时候,你那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哪儿去,还想着和陌生男人搭讪。现在倒好,居然结了婚还要闹自杀,我猜猜看,是和你的小情|人差点儿和他老子闹崩有关吧?”
长腿一迈,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夜婴宁,同时,他的手也抬起来,扯松领带,狠狠一抽,握在手心里。
关于夜婴宁的情事,这几天,他已经调查了个八|九不离十。
结果,自然是令他震惊,愠怒,嫉妒,暴躁——宠天戈原本以为,夜婴宁不过是与新婚丈夫感情不和,毕竟像他们这种人鲜少能在婚姻大事上自作主张,大多是依靠政治经济联姻。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女人居然在不到20岁的时候,就和栾家那个小魔王搞到了一块儿!
说起来,栾驰这个小王八蛋,还比夜婴宁小了一岁。
早就听说过对方的名号,可宠天戈毕竟比他大了七八岁,论起吃喝玩乐,俩人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宠天戈成名早,脾气烈,向来不避讳,而栾驰则是蔫着坏,偷着作,专门来阴的。
宠天戈的声音并没有特地拔高,但是听在夜婴宁耳中,无异于重磅炸弹!
他、他居然也知道了自己和栾驰的事情,虽然这对于宠天戈来说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可也太令她措手不及了一些!
所有人都敢拿她和栾驰不可见人的关系来敲打她一番,她这个当事人,却还没见过栾家的这位小少爷,真是荒谬得可笑!
“只是我一时想不开,和别人没关系。”
强忍着愤怒和耻辱,夜婴宁坐得端正些,将脸上的讶然之色全都收敛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澜。
宠天戈自然不信,口中狠狠地嗤了一声,迈步逼到了她身前,伸手一把提起了夜婴宁,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
“难道做他的情|人,就比做我的情|人要风光?信不信我就在这里办了你?”
眸色转深,看不清那里蕴含的是欲|望抑或是愤怒,这一刻,夜婴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么久以来,从她在酒吧巧遇宠天戈开始,他就一直在纵容自己。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确确实实是在纵容着她,甚至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似的旁观着她的小心机,小算计。
认清这一事实令她后脊生凉,夜婴宁从未轻视过宠天戈,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难以应对。
她低下头,垂眸不语,半晌才嗫嚅道:“你不会的,外面都是天宠的重要客户,如果你在这里……”
声音越来越低,其实,就连夜婴宁也不敢肯定,跋扈嚣张如宠天戈,会不会放任到如斯境地。
她这副表情不得不说很是诱|人,只可惜宠天戈不是一般的男人,并不好哄骗。他冷笑一声,趁夜婴宁心思烦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跟着另一只手上的领带一缠,快速地把她的两只手都紧紧绑缚到了一起!
“你干什么!”
夜婴宁大惊,脸色惨白,猛抬头双眼惊惧地看着宠天戈。就看他薄唇一翘,露出一贯的自得笑容,冷冷道:“自然是你!”
说完,不等她反应过来,宠天戈已经推搡着她,身体下压,顺势将夜婴宁按在了单人沙发上。
沙发不大,深红色真皮材质,两侧有扶手,夜婴宁露在外的肩颈后背一贴上去,立即感到一阵凉意,肌肤上也跟着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来。
将她的手腕高高举到头顶,顺势逼迫她挺胸,宠天戈欺身而上。
白色的高级欧根纱轻薄中有几分柔|软,熨帖地贴在肌肤上,衬得肤色更白,蓬蓬裙摆的设计让夜婴宁一双纤细笔直的长腿露出三分之二。
这样的美景,一霎时就将宠天戈全身的火气撩拨到了极致。
他的嘴唇上有一圈短短的胡茬,扎得她痒痒的,酥酥麻麻的,简直令人神魂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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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天戈不愧是情场老手,他的唇舌都好像带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你疯了!这里随时有人会来……”
夜婴宁简直头皮发麻,没有想到宠天戈会如此胆大妄为,虽然其他宾客都还在宴会厅把酒言欢,但也不排除会有人前往这里。一旦被撞见,她必将在中海市的上流圈子里身败名裂!
结婚不久,知名设计师,已婚,宠天戈,这些关键字,足以让这段桃色韵事飞快地传播开来,她也会沦为笑柄,成为家族中的耻辱。
一想到此,夜婴宁的挣扎更为迫切,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男人将头深深地埋在乳白色的蓬蓬纱之中,宽大的礼服裙摆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这画面落在眼底竟十分的诡异。
宠天戈抬起头,双眼黑漆如墨,透亮似星,凝视着一脸惊骇窘迫的夜婴宁,故意夸张地对着她舔了舔嘴唇,邪肆地勾唇一笑,略显沙哑的嗓音此刻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带有魅惑的味道。
他、他、他完全是在用男色来诱|惑她!
谁说只有女人才会用色来勾人?!
此时此刻的宠天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诱|人的味道,就像是一只打算将夜婴宁拆吃入腹的狡诈狐狸,不用强,反而用诱!
意识到这一点,夜婴宁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像是不曾认识宠天戈一般,费解地看着他宛若三月桃良荡起潮晕的英俊面庞。
“嘶!”
果然,趁她走神之际,他绝不会错过这个好时机,修长的手指没有放弃攻城略地,而是一路长驱直下。
这下,他几乎是半跪在她面前了,呈现出卑微的姿势。
夜婴宁腰间垂下来的白色裙摆,有一半都遮在宠天戈的腿上,沙发旁的落地灯洒下柔和的光晕,一波波似水漾开来,照在彼此身上,让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幅完美和|谐的油画。
没有了这层阻碍,现在的他终于可以罢,他还用指腹轻搔了几下脚心,夜婴宁小声尖叫,眼泪顺着眼角终于落下来。对上她的眼,宠天戈径直伸手摸了一把,揶揄道:“这儿……好滑。”
扭|动中,夜婴宁的两只手腕已经被真丝的领带磨红了,她仰头,尽量不让眼泪弄化了妆,索性微微阖上眼,她只求他快一点儿结束对自己的折磨。
难道,真的就在这里跟他发生点儿什么?不,其实她就控制不了整件事的事态发展了,失控,脱轨,她无路可逃!
他的呼吸似乎就落在耳畔,轻而急促,只一个停顿,宠天戈的唇就轻轻含|住了夜婴宁的耳垂,一串串呢喃像是混沌的梦呓。
第一次,他在她面前竟脆弱得像个孩子,声音隐隐颤抖,抓起夜婴宁的手轻吻。
手腕还有轻微的胀痛感,她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夜婴宁很快又闭上眼,任由他予取予求,只是双颊滚烫,眼眶也像是发烧时那样变得又酸又涩,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起来。
好在,终于结束了,他放开了她的手。
夜婴宁长出了一口气,他到底没有在这里随意占有自己。
“我包里有纸巾。”
夜婴宁随手指了指脚边的亮片手包,宠天戈弯腰捡起来,翻出一包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
忽然,他眸光一闪,盯着手包露出来的一角,狐疑道:“这是……”
那是林行远的独奏会门票,就在今晚,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他给了夜婴宁两张票,此刻,两张票都塞在她的包里。
宠天戈拈起来,看清时间地点,不由分说将票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中。
“这么优雅的音乐会,你当然需要一位男伴。”
慢慢俯身,伸手将夜婴宁腮边的碎发挽到耳后,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地如是开口。
当晚七点三十分,林行远个人钢琴音乐会,正式在中海大剧院音乐厅举行。
尽管,这是他回国后的首场音乐会,但由于他在今年年初斩获欧洲大奖,加之有夜家雄厚的财力作为背后支撑,这一次亮相中海,可以说是吸引了业内诸多人士的眼球,呈现出一票难求的局面。
虽然在此前早已彩排多次,所要演出的曲目也已经弹奏过无数遍,甚至这些天来和世界知名指挥以及世界著名交响乐团的合作也达到了无以伦比的和|谐,可林行远仍是有一丝紧张,他站在后台,不断地握拳,又松开,以此来缓解着内心的焦躁不安。
随着正式演出时间的不断迫近,偌大的音乐厅逐渐坐满了慕名而来的观众。
这座音乐厅可以说是目前国内最为专业豪华的表演场地之一,犹如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天花板由一整片形状不规则的白色浮雕构成,不仅是美观,更为了扩散声音,保证厅内无论坐在哪个方位的观众都能够欣赏到高品质的音乐。
轻灵典雅,这是每一个走入音乐厅内的观众最为直接的感官体验,能在这里欣赏优雅的钢琴演奏,无疑是一场听觉上的完美享受。
夜皓一家三口早已端坐在贵宾席位,这其中最为骄傲的自然就属夜澜安了,当然,她也同样紧张,焦急地注视着台上,因为不敢打扰林行远,她并不敢贸然闯入后台。
此前,碍于林行远是林润成的儿子,已倒闭的林氏地产的太子爷这一层身份,加上他自幼学习钢琴并不插手家族事务,夜皓是并不赞同独生女同他交往的。无奈,夜澜安态度坚决,大有非林行远不嫁的意图,一向疼爱娇纵她的父母只得点头。
“爸,你看,行远今晚的演出吸引好多专业人士呢,他一定会成功的!”
夜澜安压抑不住兴奋之情,趁机在父亲面前为林行远美言,边说边抬起手腕看看时间,越接近演出开始,她便越坐不住。
夜皓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与此同时,经过一系列安检程序,夜婴宁和宠天戈也同样走进了音乐厅,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找到了门票上的位置。
大概是林行远有意安排,他们的座位和夜澜安一家分属于贵宾席位的两个区域,分别是一左一右,演出开始后,一般情况下并不会轻易看见对方。
“这位置果然不错,依我看,有钱也买不到吧?”
演出尚未开始,观众席间的人难免都在轻声交谈,宠天戈扫了四周一眼,眸光一敛,掩去眼底的惊愕之情,勾起嘴角慢悠悠开口问道。
他本以为,林行远不过是个稍有些脾气的顽劣少爷,仗着家中有钱,于是打着游学欧洲的旗号,弹弹琴恋恋爱。不想,眼前这架势,说明对方确实不仅是玩票的水平。
看来,是他小看了对方,幸好,自己及时纠正了这抹轻视,还不算太晚。
宠天戈虽然并不懂任何一种乐器,但他却懂得,一个能够在艺术上有所造诣的人,一定是耐得住寂寞又沉得住气,甚至意志力惊人。
若林行远将这份劲头儿同样用在其他方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面对即将可能的挑战,宠天戈不禁跃跃欲试,充满了期待。
“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隆重的演出。”
刻意忽略掉宠天戈问话里潜藏的揶揄,夜婴宁打量周围,喃喃吐出一口气,同时,她也努力压下即将夺眶的泪水,让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复下来。
怎么能不感慨!
如果说这世上有人能够切身体会到林行远对于音乐是多么热爱,那么这个人非叶婴宁莫属:她不懂钢琴,弄不懂黑白琴键的奥妙,但她清楚他的执着,他的付出,他的一往无前。
所以,在林家破产之后,她尽己所能,也要维持林行远的一切日常开销,让他心无旁骛地完成学业,参加国际大赛。尽管,那是一笔对她来说太过庞大的数字。
而今,就在此时此刻,他的梦想即将成真——在国内最顶尖的艺术殿堂举办自己的音乐会,一偿多年来的夙愿!
“注意你的一举一动,我宠某人在中海也算是小有知名度。我不想人家说,我宠天戈身边的女人好像心不在焉地想着别的男人。”
见夜婴宁神色有恙,宠天戈双手抱胸,瞥了她一眼,声音愈发冰冷,压低音量提醒着。
言语虽然恶劣,但这番话确实令夜婴宁心神一凛,她有些心虚,好在周围的观众就已经被即将开场的音乐会吸引,并无人注意到她。
红色大幕徐徐拉开,并没有主持人上场,台上只有一束光,照在一架钢琴上,琴凳上的男人身着白色西装,尽管只是侧对着台下,但几近完美的面部线条还是令人确定这是一位王子般的艺术家。
开场曲是充满了波兰民间舞曲味道的《d大调马祖卡舞曲》,琴声欢快悠扬,很快将全场的注意力吸引。
这首曲子并不长,只2分多钟,却极富感召力,每一个音符都在林行远的指尖跳跃,犹如精灵。
一曲结束,台下掌声不绝于耳,一霎时灯光全亮,华美的舞台彻底展示在众人眼前,钢琴下方的地面缓缓转动,从一侧逐渐转到中央位置。
林行远起身,微微鞠躬,在场的2000位观众并不能令他显露出慌乱,反而激发出这许多年来他的热忱。
接下来,他按照曲目单,依次演奏了多首经典曲目,就像是外界对他的评论一般,林行远真的如同一位优雅的诗人,静静地谱写着属于他的乐章。
在林行远演奏完贝多芬f小调第二十三钢琴奏鸣曲《热情》之后,是中场休息时间,幕布徐徐合拢,一直鸦雀无声的观众席间这才再一次热闹起来。
夜婴宁站起身,握紧手包,准备去洗手间补妆。
刚好,宠天戈也要去外面打一个电话,二人偕同走出音乐厅,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
尚未走到洗手间,夜婴宁刚拐弯,便有一个佩戴着工作证的年轻女孩儿迎过来。
“夜小姐,林先生邀请您到后台聊几句,他现在不方便出来,只能麻烦您过去了。”
说完,对方像是怕她不信似的,递过来手机。
夜婴宁迟疑了几秒,接过来,放到耳边,轻轻“喂”了一声。
“是我,我想见你,休息时间很短,只能请你过后台来了。”
果然是林行远的声音,从那一端传来,竟有几分不似真切。夜婴宁更加恍惚,不待拒绝,就已经被那女孩儿一路引领到了后台的方向。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穿过走廊,站到了后台休息室的门前。
房门大开,林行远就站在房间中央,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正帮他系领结,他刚刚换好下半场的演出服。
台前与幕后,不过数步之遥,但这几步,林行远却走了十几年。
他自幼便展露出在音乐上的强烈天赋,这令林润成夫妇既喜又忧,他们担心这唯一的儿子将来无法继承家族事业,而一心走上艺术之路。
但即便这样,林行远还是拜师名门,自八岁时开始学习钢琴。
“林先生,距离下半场开始还有十分钟左右。”
助理小声提醒着时间,然后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休息室,经过夜婴宁身边时,对方小心地半掩上了房门。
“其实我很紧张,所以台下坐了多少人,都坐了些什么人,索性都没有去看,眼前就只有那88个琴键。”
林行远对镜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领结,转过头来,冲着站在门口的夜婴宁苦笑了一声。
“……恭喜你,林先生。我叔叔也会很高兴的,安安终于有了个好归宿。”
咽下喉咙处翻涌的阵阵苦涩,夜婴宁挤出来一个微笑,口中祝贺。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他还是他,她还是她,让她能够以“叶婴宁”的身份来祝贺他梦圆。
他还是他,可她已经改了模样,换了个人。
待我长发及腰,你便娶我可好?
在来的路上,夜婴宁掏出手机打发时间,微信的朋友圈里,苏清迟转发了这样一句话,她无意间瞥见,当即险些泪湿于睫。
她早已亭亭,但也早已不能承|欢于他。
眉心微微一皱,旋即舒展开,林行远几步走过来,在夜婴宁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并不远,所以,她几乎毫不费力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你果然……有些紧张。”
夜婴宁不禁失笑,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握|住他的。
这完全是依循曾经的惯性,动作犹如完全不经过大脑思考一般,直到指尖真切地触摸到他手背肌肤的温度,夜婴宁才像是被烫到似的想要立即缩回手。
迟了一步。
林行远见她要退,果断地一翻手,趁机反握|住了她的手。
“放开我!”
夜婴宁一惊,手上立即传来疼痛感,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担心她会逃一样。
事实上,她也是真的想逃:只不过是十指交缠而已,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却犹如电流般,从指尖传递到心尖,眨眼间就将她最后的防备给尽数瓦解。
“给我一点儿鼓励。”
林行远压低声音,靠近她,絮絮低语,双眼扫过夜婴宁精致的五官,眉眼间闪过一丝伤痛。
他说不上来哪里相似,不,其实从外形上来看是不相似的——
眼前这女人只一眼便知道自小养尊处优,那种淡然的气质即可看出她从不会忧心于生计,物质的富足带来了内心的宁静。
而婴宁,叶婴宁,想到这个名字,林行远情不自禁地双手一颤,收得更紧。
他无法想象她在濒死时到底遭遇了什么,甚至不清楚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像是草芥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只在郊区的墓园留下一座孤零零的碑。小小的照片上,她笑靥如花,美丽定格。
“你、你平复一下心情,下半场演出快开始了。”
大概是林行远的神色太过哀戚,夜婴宁眼含不舍,但最后一丝理智令她不得不出声提醒。
果然,等在休息室外的助理也小心翼翼地探头,告知林行远四分钟后准备上台。
原来时间居然流逝得这样快,两个人甚至连十句话都没有说上。
其实曾经便是如此,他一向不是多话的人,大多数时候的约会,都是林行远在练琴,叶婴宁安静地陪在一边。
“你能来我很高兴,你是……特别的。”
略显艰难地开口,林行远很快整理了情绪,也松开了手。
是的,他很清楚她不是心底的那个人,只是莫名的对她有一种信赖和熟悉,想要靠近,想要得到许久未曾有过的平静。
那温暖几乎是立即消失,夜婴宁有一秒的恍惚,后退两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
为了不让宠天戈怀疑,夜婴宁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先拐进洗手间,补了下妆才快步走回。
“坐好吧,马上开始了。”
他并未多问,淡淡开口道,夜婴宁连忙坐下,按捺住怦然的心跳。
下半场的曲目大多是改编过的乐曲,包括多首中国民歌,熟悉的旋律经由钢琴演奏,呈现出中西方的交融,令在座的观众全都全神贯注,如醉如痴。
时间飞快,很快到了最后一曲。
灯光缓缓熄灭,全场陷入黑暗,只有台上一束微弱的光,白色的钢琴琴身反射着光亮,犹如皎洁明月。
琴凳上的男人先伸出左手,轻轻按下第一个音符,接着,流水般畅快的旋律便跃然于琴键之间。
再熟悉不过,是由流行歌曲改编的钢琴曲,在这一刻,这首《安静》出现在此,并没有人会产生违和感。
林行远的鬓角一片闪亮,是汗水,他闭着眼,从第一个音开始便再没有睁开,全身心投入。
同时,他身后的屏幕上也开始出现了事先制作好的视频,取材于林行远在国外求学的那段时间,生活,学习,比赛,一帧一帧,由照片拼凑而成。
第一幅照片出现的一霎时,夜婴宁的心脏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攫住,她目光贪婪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不想错过任何一个镜头。
这是一段她不曾参与的属于他的生活,不仅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还隔着太远太远的距离。
身边的宠天戈抬起手握拳,按在嘴边低咳了一声,眼中不满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夜婴宁只得稍稍控制,按下心头的狂跳。
是的,她并不是忌惮宠天戈,而是因为夜澜安一家就坐在不远处,女人都是敏|感的,若是她的堂妹察觉到异样,事情可能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她不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
而就在这时,眼前的屏幕画面定格,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跳出来,凑成一句最简单的话。
iloveyou.
画面变得更暗,近似于黑白两色,另一行字缓缓显出——
ssye.
坐在台下的夜澜安强忍着没有发出尖叫,她狠狠用手捂着嘴,眼中蓄满喜悦的泪水。
我爱你,夜小姐。
众人此前早已听说林行远与夜澜安的恋情,这样高调的表白简直是出人意料,也喜闻乐见,几乎是一瞬间就将整个音乐会推向了最大的高|潮!
刚好乐曲结束,林行远站起身,鞠躬,一次次致谢。
他的眼睛飞快地一一扫过观众席,最终定格在某一处,停留了几秒钟,这才佯装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呵,确实很浪漫,我看夜澜安非要哭花了妆不可。”
宠天戈一边随着全场鼓掌,一边在夜婴宁耳畔轻声开口。
她木然地点头,隐忍着心中的翻江倒海:为什么偏偏是这首曲子,为什么!
林行远出国前为叶婴宁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弹完后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这句话!
他明明是在自己最辉煌瞩目的时候,在缅怀她,纪念她,与她共同享受这一刻的荣耀!
如此令人艳羡,又如此心生荒凉!
夜婴宁原本想要无声无息地离开音乐厅,最好不要同叔叔一家碰面,但,天不遂人愿。
离场的时候,又是夜澜安眼尖,在人群中率先看到了高大的宠天戈,继而看见了走在他身边的夜婴宁。
于是,夜婴宁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先向叔叔夜皓和婶婶白思懿问好。
“宁宁怎么也来了,早知道就叫安安去接你,顺便一起吃个饭。”
白思懿亲热地拉着夜婴宁的手,她很聪明,在外人面前,她这个做婶婶的难免要显得格外热络些。
夜婴宁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正踟蹰着,一旁的宠天戈已经主动替她解围。
“婴宁是临时赶过来的,之前有工作,很匆忙,没和您二位提前打招呼也是情有可原。”
说罢,他倒是一反平素的倨傲冷漠,竟主动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
这还是夜婴宁第一次见到宠天戈的名片,黑色的薄薄卡片,烫金字体,因为设计得很考究,所以并不显得市侩俗气。
他到底还是骄傲,甚至连头衔都不屑去写,因此除了手机号码,上面便只有“天宠·宠天戈”这五个字。
但即便只有这一行字,也足够彰显他的身份了。
果然,就看一直面色平淡的夜皓眼中也露出讶然之色,似乎未曾料到会在此遇到这位年轻的地产大亨。
夜家所做的生意,与地产毫无关联,但宠天戈是中海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在商场浸淫多年的夜皓当然有所耳闻过。
“原来是宠总,失敬,鄙人夜皓。”
夜皓微微一笑,主动伸手接过,并将自己的名片交换过去。
这边,两个男人正在寒暄,夜澜安则眨了眨因为刚哭过而泛红的双眼,再一次将探寻狐疑的目光在夜婴宁和宠天戈的身上打了个转儿。
她刚要开口,身边的白思懿心思细微,不动声色地飞快伸手在她腰际轻轻抚了一下,不许夜澜安轻易多嘴发问。
“不知道行远那边的采访要多久,等得真着急。”
顿了顿,夜澜安咽下即将问出口的疑惑,转而焦虑地看向后台方向。按照惯例,音乐会之后,会安排有一段媒体采访的时间,不长,二十分钟左右。
宠天戈作势看了下时间,十分抱歉地向夜皓开口道:“夜叔叔,本来第一次见面,我作为晚辈本该好好向您求教一番。只是公司恰好有事,这次是同婴宁的公司合作,我俩还要赶回去……”
夜皓十分了然,叮嘱了夜婴宁几句,让他们先走。
夜婴宁生怕再同做完采访的林行远碰上,立即点头应允,几乎是落荒而逃。
望着她和宠天戈相偕离去,夜澜安皱了皱眉,似自言自语道:“宁宁姐怎么总和他在一起啊……”
闻言,白思懿神色微变,夜皓刚要说什么,不等开口,林行远已经走了过来。
“夜叔叔,白阿姨,安安,谢谢你们过来。”
他一边含笑道谢,一边向出口方向望了望,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
*****
“十里红妆”的答谢宴早已结束,宠天戈不过是看出夜婴宁的不适,随口胡诌了一个借口,带她离开罢了。
下午喝了酒,所以这次是司机开车,夜婴宁和宠天戈并排坐在车后座。
他一上车便靠向椅背,报上地址后双眼微阖,似乎在闭目养神。
夜婴宁心里很乱,像是塞了一个没有头绪的毛线团儿,几次欲开口,可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也一路沉默。
好在,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将她送回家。
这一次,宠天戈一反常态,既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脸无赖地索要亲吻,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在夜婴宁刚下车,尚未完全站稳时,他就吩咐司机立即开车,绝尘而去。
夜婴宁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直身体,宠天戈的车早已开远了。
她苦笑一声,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不由得慨叹,这个男人的阴晴不定简直比女人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根本捉摸不透他的喜怒,完全无章可循。
夜婴宁想了一下,家中的保姆最快也要到下周才能回来,好在周扬也不在家,她行动倒是自由了很多。
不想,一开门,玄关处七零八落地放着一双鞋,再往前,是皮带,军裤,衬衫,一路蜿蜒到楼梯。
他回来了?
倍感意外地悄悄放慢脚步,夜婴宁径直上了二楼,周扬的卧室没有关门,所以,她毫不费力地就在门口看见了俯卧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他。
周扬睡得很沉,呼吸轻浅,一向警觉的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夜婴宁正在不断走近他。
若是平时,夜婴宁绝对不会像此刻这样,居然会主动接近周扬。
但此刻,说不上为何,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竟丝毫不了解这个理应同自己最亲密的男人。
又或许是今天一整天的遭遇,全都大大超乎她的预料,每一件都算得上惊心动魄,以至于令夜婴宁心思烦乱,无意识之间,她已经走到了床畔。
熟睡中的周扬,眉眼间不复每次动怒时的戾气,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他比夜婴宁大了好几岁,举手投足间都有着成熟男人的韵味。
连续多日的辛勤苦熬,让他的眼角周围出现了许多细纹,眼睑处一片黑色,略显憔悴。
夜婴宁虽然不清楚演习的细节具体如何,但多少也能想象得到,撇开其他不谈,周扬在工作上十分勤勉,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多次晋升的主要原因。
他的父母将大半生都献给了国防事业,至今仍在西北生活,尽管组织上几次劝说,但两位老人坚持留在边陲,彻底远离权谋的侵扰。
如果不是周扬几次用言语和行动侮辱自己,夜婴宁会以为,自己和他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只可惜……
她正默默思索着,他已经醒来,睁着眼,没有发出一声响动,眼中丝毫没有刚睡醒的混沌,除了蓄满红血丝之外,仍显得神采奕奕。
“几点了?”
周扬的嗓音有些嘶哑,吓了夜婴宁一跳,她连忙看了看时间,轻声道:“十一点不到。”
他点点头,吐出一口气,喃喃道:“睡了五个多小时,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
夜婴宁大惊失色,她早知道他拼,没想到这么拼,不由得追问道:“这些天你一直这样?”
周扬眯眼看看她,刚要开口,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一阵翻江倒海的声音。
难得如他,闻声,竟也脸红起来。
夜婴宁一愣,忍俊不禁,抿了抿嘴唇,扫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阿姨这几天都不在,正好我也有点儿饿,你要是不嫌弃,我下点儿面条咱们垫垫肚子?”
她忽然间有些可怜起周扬来,这个男人,只身一人,在部队打磨多年,而今即便是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却还不如孤家寡人。
周扬似乎未料到她会这样说,不禁眼眸中射出玩味的光芒。
“婚后你好像从未下过厨。”
夜婴宁没有听出他话语里蕴含的弦外之音,已经转身向外走了,边走边闷闷应道:“你先洗个澡精神一下,要是怕我厨艺太差吃死人,那就别下来。”
周扬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但双眼却一直没有离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
不得不说,如果这个女人现在的一言一行都是表演,那么她的演技,精湛到足可以媲美影后!
曾经的夜婴宁内向阴郁,虽然也柔美可人,但每次面对他,都犹如没有生命的干燥花一般。
直到婚礼前的那一晚,周扬才明白,她并非毫无热情,只不过是对自己没有热情,在面对她的小情|人时,她简直像是复活了的卡门!
卡门,法国小说家梅里美笔下的妖冶女子,她主动勾|引了年轻的士兵唐,令他被军队开除,成为走私贩。但不久,卡门又恋上英俊潇洒的斗牛士吕卡,甚至打算与其私奔。
她泼辣放荡,邪恶轻浮,将男人们的一颗真心玩弄在股掌之上。
得知真相的周扬犹如被惊雷劈中,但他已无退路,且他一向眼高于顶,断然不可能将这种丑闻公之于众。一想到他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和满城的流言蜚语,他只得选择沉默,让婚礼如期照常进行。
只是,从那天开始,他痛苦地发现,尽管自己每天早上醒来都有正常的反应,但,一旦真刀真枪,就会完全不在状态,无法同任何女人亲密。他私下就医,得出的结论是精神和心理原因导致的疾病,且无法通过药物进行治疗。
哗哗的热水兜头流下,周扬狠狠抹了一把脸,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满是凌厉之色——不管夜婴宁在玩什么把戏,他都不会轻易放过这对狗男女!
十五分钟后,换好家居服的周扬走下楼,尚未走到餐厅,他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的食物香味儿,这让原本就饥肠辘辘的他立即更加饥饿难忍。
夜婴宁把头发高高束起,扎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刚好面熟了,她盛好后端过来,来回两次,餐桌上就多了两碗面,一小碟榨菜炒肉丝。
“冰箱里的菜都坏了,我就找出来一袋涪陵榨菜和一小块冻肉,凑合吃吧。”
脸上露出赧然的笑,夜婴宁擦擦手,在周扬对面坐下来。她刚才打开冰箱才发现,保姆走之前特地买了不少蔬菜,整整齐齐摆在里面,只是这几天家里没人,菜叶早就打蔫儿不能吃了。
周扬拿起筷子,没急着吃,瞥了几眼,听不出情绪地开口道:“原来你会做饭。”
夜婴宁刚端起碗,听见他的话愣了愣神,眉心紧蹙又飞快展开。
“煮个面而已,没什么技术含量。”
听她这么说,周扬没再追问,大口大口吃起来。
接下来,两人保持着沉默,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夜婴宁把锅碗拿到水槽里洗着,周扬就站在餐厅里,没有急着上楼。
“我爸妈今天上午打了个电话,问我,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要孩子。”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夜婴宁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儿,手一滑,险些将正洗的碗扔出去。
“那个……我……”
她用力咬着嘴唇,脸色瞬间变白,对这个沉重的话题充满抗拒。
孩子,她自己现在的生活都混乱得像个笑话,怎么可能再让新的生命在此时融入进来。
小生命是父母爱情的结晶,应该充满期待和惊喜,象征着生活的希望,而不能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用来伪装幸福的障眼法。
“我已经挡回去了,说两个人都忙,再说现在孩子精贵得很,大人身体没调理好千万不能贸然怀孕。”
尽管看不到夜婴宁的脸色,但周扬能从她颤抖的声音里听出那份浓浓的紧张,他嗤笑一声,摸着下巴,缓缓开口。
他的话让夜婴宁微微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她转身看向周扬。
“我知道你是家中独子,又是三代单传。如果你想……”
她在心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虽然周扬身体有问题,不过如果精子质量合格,若是他自己愿意,找一个情投意合的女人生儿育女,表面继续维持和她的婚姻,那么,她不会反对。
毕竟,说到底,这是夜婴宁曾经欠下的债,如今她就是夜婴宁,免不了还债。
“我想什么?”周扬斜眼看她,似笑非笑,嘴角一抹冷酷的嘲讽,冷冷打断夜婴宁的话,“我想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不是吗?”
他的严苛责问让夜婴宁头皮发麻,不自觉地甩了甩手上的水,她感到一丝困窘。
尽管她从未故意伤害过周扬,但毕竟,伤害业已造成,她无力逆转。
“对不起。”
夜婴宁垂下头,盯着脚尖,面对周扬同面对宠天戈不同,她做不到针尖对麦芒那般充满斗志。
“你的‘对不起’听起来还真的没有什么诚意。”
周扬的冷笑不减,原本,他并不想与她有什么争执,但,每次只要一对上她的眼,产生的那种强烈的心悸,还有爱与恨交织的痛苦都会逼着他化身成兽,恨不得将她整个人狠狠撕|裂!
若不是对她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他怎么会在结识不久,就想要娶她为妻!
沉默一点点蔓延开,令人齿冷,无声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指尖的水珠儿一滴滴落地,夜婴宁挪移视线,盯着墙壁的某一处,久久不眨眼皮。
不知道站了多久,周扬迈步走近她,从一旁的纸抽盒里拽了两张纸,低头握|住夜婴宁湿漉漉的两只手,仔细擦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个脆弱的玩|偶。
“今晚,我们再试试?”
忽然停下全部动作,周扬拉着夜婴宁的手,他的声音低低,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局促不安。
错愕地猛抬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真是难以相信,直到现在,周扬居然还试图同她修复关系,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我、我要考虑一下,要不明天再说吧,你最近这么忙,要注意休息……”
夜婴宁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想要尽力拖延,不是没有想过周扬可能会再次提出这种要求,可来得这样突然,她几乎束手无策。
ps:本章是加更章节。祝大家中秋快乐,人月两团圆!
周扬的眼角肌肤几不可见地轻微颤动了几下,看得出,他在隐忍着即将爆发的愠怒。
夜婴宁的婉转拒绝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相反,更加刺痛了周扬敏|感的神经。
身体的隐疾令他在面对她的时候,变得心性敏|感,情绪暴躁。尤其,在人前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还要苦撑着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这简直如同在油锅里打滚。
婚姻,真的是冷暖自知,做不来半分假装。
“明天?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真有你的!”
周扬冷哼,手掌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死死攥紧夜婴宁的手指。
他压抑着即将翻腾的怒气,厉眸扫过她面颊,视线忽然凝滞,落在她耳根下方几厘米的地方。
那儿有一小块儿红痕,颜色微淡,并不十分显眼。如果不是此刻两人的距离极近,想必根本无法留意到。
尽管并不熟稔男女爱情,但,身为男人,周扬还是立即反应过来,那该是嘴唇吮出来的痕迹!
事实摆在眼前,反而让人镇定,一瞬间,周扬的脑子里飞转过无数念头——
难道是,栾驰回来了?!
不,不可能,就算栾家再低调,部队这边也会流出消息,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排除了夜婴宁的旧时情|人,他脸色更添一丝阴郁,既然不是老相好,那么自然就是新情|人了!
“周扬,周扬?你弄疼我了……”
夜婴宁拧眉,轻声提醒,她试着转动手腕,他的手一松,她得以抽回自己的手。
高悬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周扬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他应该不会再更进一步逼迫。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根本就是有心无力,无法作战。
可夜婴宁忘了一点,一个男人若想折磨一个女人,一定有千百种难以想象的方法!
她的垂头不语让周扬误以为她感到心虚,他的眼神里,原本残存的一丝光亮渐渐黯淡下去,终于像是彻底燃烧殆尽的炭一样变得死灰。
不由分说,他手上用力,扶住夜婴宁的腰,向上一提,将她整个人抗上肩头,不顾她的尖叫,迈步就走。
“啊!”
强烈的晕眩让夜婴宁脸色涨红,她头部向下倒挂在周扬身上,长发散开,盖住了脸,随着他的走动,她的身体也跟着晃荡起来。
上了二楼,周扬进的是她的卧室,他一松手,将她摔进柔|软的大床。
夜婴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姿势稍显狼狈,这与她平日的优雅完全不符,但她又哪里顾及得上。
“你又抽什么疯?你要是想要孩子,有大把的女人愿意出卖子|宫,什么试管婴儿什么人工授精随你去选,我绝对不会拦着!”
她奋力地把散了一脸的发丝拂开,跪坐在床中央,怒吼着一口气喊出来,因为激动,连两侧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动。
相比于她,周扬则镇定得多,他并非不气,只是已经盘算好了对策。
虽然不明白为何,这段时间以来,夜婴宁的性情似乎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转变,但他唯一确定的是,若他不动用非常手段,她绝对不会甘心臣服。
“我有妻子,我为什么还要去找外面的女人?再说,我的病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跟生理无关。我的‘好老婆’,难道你不觉得,身为夫妻,你对我的康复作用,要比医生更重要?”
周扬慢条斯理地开口,手上已经开始解开睡衣的系带了。
他故意将“好老婆”三个字咬得很重,听起来,充满讽刺。
衣服下,是肌肉纹理结实的躯体,肤色稍深一些,那是多年来在部队里淬炼的小麦色,小|腹处连一丝赘肉也不见,随着呼吸而隐隐显出多块坚实的腹肌。
平时穿上军装,周扬看起来十分儒雅淡泊,可一旦脱了衣服,身材竟也这般令人挪不开眼。
只不过,此时此刻,夜婴宁根本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大餐。
他的话让她愣了,怎么办,怎么办,他居然要她履行夫妻间的义务!
这个时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显然可笑,夫妻间的床笫之事即便说出去也没有人会过多追问,难道真的让他把自己按在床上,狠狠羞辱一通?!
眨眼间,周扬已经脱光,这还是除了新婚夜那晚,他第二次在她面前裸着。
夜婴宁跪坐的姿势,让她的水平视线刚好能落在周扬的小|腹处,她错开眼神,努力不去看他的身体。
但,他一把掐住她的下颌,逼迫她转过头来。
“我都不嫌你脏,你倒是有什么好矫情的?”
冷冷开口,周扬看穿她的窘迫,出声挖苦道。
夜婴宁一愣,看来,对方这是固执地以为,自己和栾驰必定是有过肌肤之亲了。
可笑的是,她现在明明还未有过。
她将这个事实一直瞒着宠天戈,是因为害怕因此刺激他,但周扬不一样,面对他,她暂时是相对安全的。
想通这一点,夜婴宁舔舔嘴唇,认真开口道:“周扬,我没有过男人,你若不信,天一亮我就和你去医院做鉴定。”
这话不亚于一颗霰弹在周扬心口炸开,他显然懵了,僵持在原地。
他的反应,多少有些出乎夜婴宁的意料。
“你是担心我作假吗?那层膜有没有补过,是能检查出来……”
她挑眉,心底的惧怕一点点消退,眼神也愈发显出决绝的厉色来。
周扬竟被她看得有些心底发毛,哑声道:“真、真的?可是、可是那晚明明……我看到……”
其实,即便是周扬自己也承认,他并没有看到夜婴宁和栾驰真正发生什么。只不过当时情况太特殊,二人的姿态看起来是那样亲密缱绻,任何人看了都会自然而然地将他们当做伴侣。
“我早说过,已经过去了。”
夜婴宁扭过头,口中淡淡一带而过,关于栾驰,她的记忆里所剩不多,大多是拼凑而出的碎片,说多错多,索性闭口不言为好。
倒是周扬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连声音都颤抖了,试探着问道:“是不是……过去的事情,你大多不记得了?”
他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似的,不复往日的冷静,脸色很是紧张。
夜婴宁不置可否,半晌,才似是而非地轻点了一下头。
周扬面色稍缓,松开了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
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可他更愿意选择相信她的话,长久以来,心头那若有似无的窒息感也彷佛减轻了许多,让他顿时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轻松畅快了。
但周扬没有忘记,夜婴宁身上的那块吻痕,只是他不想打草惊蛇。
“分房睡是我提出来的,既然一直以来都是我误会了你,那么,今晚起,我搬回主卧来住。”
主卧,即是这间卧室,婚后一直是夜婴宁一个人在此。
她一怔,没有想到周扬玩得好一手趁热打铁,居然这样轻易就逼得她不得不答应同他同床共枕眠。
“我……”
想用自己神经衰弱,一向睡眠质量不好,或者不适应身边有人等理由搪塞过去。可周扬根本不给她机会,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新枕头,扔到床头,跟着就上了床躺下,留下另一半位置。
身边有一只猛兽,尽管,这猛兽的牙口近来有些不好,但即使这样,你就能说服自己睡个安稳觉了吗?!
以上,就是夜婴宁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
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可,没有办法,她试着想等周扬熟睡后再偷偷爬起来,但每次只要身体稍稍一动,他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精确无误,手一伸按住她的腰。
反复了几次以后,夜婴宁只好无奈地放弃。
原以为就这样睁着眼一|夜到天亮,好在即将是周末,无需去公司,但夜婴宁没想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还睡得很沉。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疲惫,乍一松懈下来,整个人的神经极为放松,相比于从前,睡眠质量反而相当不错。
一觉无梦,等到一束阳光打到夜婴宁脸上的时候,她才感到不适,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昨晚事发突然,两个人居然都忘记了去拉紧窗帘。
清晨的天色异常晴朗,带着初夏季节特有的融融暖意,金灿灿的光稍显刺眼,晒得身上的薄被都变得暖烘烘的。
她习惯性地想要翻身再睡一会儿,刚一动,腰际就被一只手拢紧,这才一惊,反应过来身边有人。
两人靠得很近,或者说,夜婴宁干脆是被周扬搂在怀里的,以一种极为舒适和自然的姿势。她蜷在他心口下方的位置,长发散乱,随意地铺开在两人彼此身上。
“醒了?昨晚你滚到我怀里来,害得我一宿没睡好,不习惯。”
头是我们两个一起送的。”
他一眼就看出她的忧虑,果然,夜婴宁长出一口气,眉头舒展开,感到轻松的同时又稍显内疚。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没有提前准备,明年我一定……”
她忽然收声,惊愕于自己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明年,明年,她真的有明年吗,他们的婚姻真的有明年吗?
多可笑,其实没有人能够预知自己的死亡,所以绝大多数才不够珍惜当下,总以为还有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将“明天再说”挂在嘴边。
曾经,她也是这样的人,只是没有想到,一觉醒来,她再也回不去。
周扬并不清楚夜婴宁此刻的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他只当她小孩子脾气一样,几步又折回来,很自然地去牵她的手,拉着她走进电梯,直奔商场专柜。
他为母亲选购的生日礼物是一块定制女表,夜婴宁抬头看了看专柜上闪烁耀眼的标识logo,那是世界三大制表品牌之一,目前在大陆只有万国城一家专柜,只面向会员服务,购买商品需提前一个月进行登记。
“周先生您好,令慈的腕表昨天下午刚刚从总部运来,请稍等一下。”
店员十分殷勤地主动问好,看得出周扬此前应该来过这里,闻言,他点点头,转头看向夜婴宁。
“正好,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发现相对于珠宝,你倒是很喜欢戴手表。”
她不着痕迹地再一次打量了几眼明亮耀眼的专柜柜台,说不上来这一刻是什么感觉。
一直以为,自己和周扬结婚,是下嫁,因为夜家有钱,而周扬充其量算是年轻有为。
可他今天这一出手,倒是把夜婴宁给弄得有些发懵,她发觉自己对他的不了解,似乎又多了一层。
正想着,店员已经将定制的腕表取了过来,打开绒盒,只见表盘内里由一圈耀眼美钻点缀着,在灯光照映下十分璀璨迷人。
周扬拿起来,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瑕疵,于是掏出卡来付清余款。
夜婴宁不清楚这块表的价格,但只凭品牌也能估计个七八成准,她早知周扬孝顺,却还是小小吃惊了一下。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十分耳熟,夜婴宁辨认出那是苏清迟的声音,转过头来。
“真巧,怎么连休息都能遇到你……”
果然是苏清迟,还不是独自一人,她挽着的男人正是段锐。
三个人此前见过面,段锐也认出来夜婴宁,略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刚要开口,一旁收起手表的周扬闻声也走了过来。
“怎么,遇到朋友了?”
他含笑问道,顺势将手搭上了夜婴宁的肩头,姿态亲昵地在她身边站定,这才看向对面的一男一|女。
因为栾驰的缘故,周扬与夜婴宁的婚礼,苏清迟和段锐谁都没有露面。所以,这还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到周扬。
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尴尬,根本算不上融洽。
段锐率先没有压制住厌恶之色,他微微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夜婴宁身边的周扬,不觉间露出鄙夷的神情,口中冷冷道:“夜小姐,看来你心情很好啊,周末出来和老公出来逛街。”
“老公”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带着几分狰狞,他身边的苏清迟立即扯了他一把,想劝他收敛些。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男人为何如此愤慨,作为和栾驰一起长大的好友,段锐其实一直就对夜婴宁没什么好感,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好哥们,可偏偏栾驰就是对她着迷,中邪一般。
可就是这样的女人,居然背叛了栾驰,嫁作他人妇。难得今天巧遇,段锐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气,生在中海长在中海,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栾驰如今还在西北遭罪,然而这没良心的女人似乎早已将他抛之脑后了!
“是啊,我工作忙,平时亏欠婴宁太多。难得今天休息,出来走走。”
不是听不出段锐语气里的咄咄逼人,但,周扬居然难得地装傻充愣,微笑着开口,话语里丝毫没有任何不快。
此刻,在夜婴宁的心里,说不感激他是骗人的,最起码,周扬在她的朋友面前还保有得体的涵养,没有令她下不来台。单看这一点,他还是有可取之处。
另一边,苏清迟也担心段锐再说出什么彻底激怒周扬,连忙推说自己要买东西,冲夜婴宁尴尬地笑笑,扯着段锐走向电梯。
两个人应该是低声争执着什么,就看苏清迟踩着高跟鞋,不停地用手拧着段锐的左臂,像是很气愤的模样。
夜婴宁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向周扬解释。
怎么解释?那男人是我情|人的发小,自然看你不顺眼,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这种话就算周扬能听得入耳,她夜婴宁都讲不出口!
“我买完了,你要不要看一下,有想买的今天就一起买了。”
谁料,周扬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一样,镇定自若地看向夜婴宁,声音里也丝毫没有任何异样。
“不、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
以前夜婴宁面对周扬,是恐惧,因为觉得他阴阳怪气,整个人都透着对自己的怨恨;如今也是恐惧,因为觉得他深不可测,好像藏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愈发觉得自己的这个丈夫,或许也是个很难对付的狠角色。
唯一庆幸的是,他生理的缺陷能够暂时让自己在身体上保持安全,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心理变|态。
听说,古代那些太监,一旦位高权重,也会玩女人,就算身体残缺,照样儿能把女人们折磨得死去活来。
想到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商场的空调温度太低了一些,夜婴宁蓦地打了个冷颤,看向周扬的眼神也夹杂了一丝复杂。
*****
两个人用完午餐,又随意逛了一下,周扬买了两件衬衫,夜婴宁陪在一边,在颜色和款式上给了些许建议。
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这对男女真可谓是男才女貌,是非常般配的恩爱夫妻。
然而,其实不过是各怀鬼胎罢了。
回到家后,周扬直接去了书房,据他说是要做一份报告,把这些天的成果汇总给上级首长过目。
这些工作在家做也可,回单位做也可,和以前不同的是,如今周扬更愿意留在家里。
夜婴宁则在厨房准备晚上的菜,两个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倒也互不打扰。
正在洗菜,桌上的手机响了,夜婴宁擦擦手,拿起手机,上面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没来由的一阵剧烈心跳,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喂。”
那边并没有人讲话,只有一阵阵呼呼的风声,像是在郊外,很空旷的地方。
“说话。”
夜婴宁意识到,这或许是谁的恶作剧,她立即皱眉,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谁这样无聊,居然做这样的事。
唯一稍微有可能的,应该就是宠天戈,可他那么自负,昨天赌气离开,断然不会这么快就主动给她打来电话,放低身段对他来说,简直难于上青天。
“再不说话我挂电话了。”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将手机拿到眼前晃了晃,信号和电量都没有问题,不存在线路不通。
可是没想到的是,对方比她还快了一步,等她再次将手机贴到耳边的时候,那端已经率先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她的心跳更急,分明是前所未有的惊惶,那种好似被人抓住痛脚的感觉令她快要窒息,莫名的心虚起来。
握在掌心的手机有一点点烫,夜婴宁刚要放下,短信的提示音又响起,在这异常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嘹亮,吓得她一个激灵。
稳了稳心神,她低头,点开收信箱,又是刚才那个号码。
“你给我记住了,婴宁。”
寥寥数语,空落落地呈现在屏幕上,带着触目惊心的味道。
她立即就明白了这是谁!
栾驰,是栾驰!
那个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的栾驰!
看来段锐到底没有忍住,还是将今天的巧遇告诉了栾驰。
手一滑,手机跌向地面,与白色的瓷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啪”一声,震得夜婴宁浑身一抖。
这一幕,恰好尽数落在下楼倒水的周扬的眼底。
他端着水杯,正好走到距离厨房门口几步的地方,驻足,等了几秒,周扬才开口道:“怎么了?”
夜婴宁猛地抬头,因为太过惊乱,她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接近。
“没有,我手上很滑,没有抓住而已。”
说完,她立刻蹲下,将屏幕已经全白的手机死死攥在手里。
周扬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踱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
夜婴宁背对着他,不知道说什么,亦不想故意没话找话。可是,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两人之间涌动的气息,实在是太过凝滞艰涩了!
“那个,你忙的话可以喊我,不用自己下楼来的。”
她看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水,抿了抿唇,主动开口说道。
“怎么敢劳烦。”
周扬挑挑眉,又来了,这种阴恻恻的语气夜婴宁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之前的六个月,他对她几乎都是这样的态度!
头疼欲裂,两人间好不容易稍稍修复的关系,就这么轻易地被撕开了伪装,暴露出丑陋的本质——他,是不可能原谅她的!
周一清早,夜婴宁开车前往灵焰,设计部的其他员工已经开始轮流休假了,但她决意上班。苏清迟考虑到公司也该有人坐镇,所以同意了她的请求。
一路上,夜婴宁的心思很乱,索性将车窗开到最大,让风吹拂过脸颊,似乎这样就能把心头的积郁都吹散。
不出意外,周日一早周扬就离开了别墅,临走时他留下一句话,军区演习结束前他都会留在部队,如果有事可以给他电话。
夜婴宁只能点头说好,两人之间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相敬如宾的疏远状态,算不上敌对,但也绝对不属于友好。
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夜婴宁踏进办公室,一进门就发现苏清迟、uu和stephy三个人都在,似乎在等着她。
“我好像没迟到吧?”
夜婴宁淡笑着将手袋放到桌上,看了一眼苏清迟,果然,对方颈间有几处若有似无的红痕,尽管她用散粉小心地盖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瞧出来。
段锐不经常在中海市,小两口一见面自然是浓情蜜意,让人艳羡。不过,周六那天的插曲,还是让夜婴宁感到一丝不快。
苏清迟看向夜婴宁的神情也带了几分尴尬,但她很快就将手里的一个白色信封递了过来。
“珠宝协会寄过来的,我也觉得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再说,难得这次比赛在中海市举办,论实力论机遇,你都该试试。”
夜婴宁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接过来,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
满满的英文,最后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十分潇洒的笔迹,她几乎毫不吃力地就认出来,失声道:“是罗拉女士的信?”
贝丽卡·罗拉,是国际珠宝界的一个传奇,她的父亲为石油大亨,但她却自幼对珠宝品鉴和设计情有独钟。家族中雄厚的财力以及过人的与生俱来的天赋为她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使她几乎刚一成年便横扫世界各大奖项。如今,年过四十的她成立了一家知名珠宝公司,并且每年都要主办设计大赛。
尽管这一赛事是她个人名义举行,但放眼珠宝界却无人敢小觑,罗拉集团在整个欧洲大陆都是财富和权势的象征,贝丽卡·罗拉又是集团主席老罗拉的独生女,也是第一继承人。
可以说,只要能够在赛事中脱颖而出,基本上就已经在国际珠宝设计这个领域站稳了脚跟。
而一向独辟蹊径的丽贝卡在赛事安排上同样令同行吃惊,大赛每年举办一次,举办地则遍布世界各地,比如前年的南非开普敦,去年的澳大利亚阿德莱德,今年更是选择了中国中海。
“是啊,她亲自写信,希望我能够说服你参赛。看来,她消息很灵通,知道你当年的那个决定。”
苏清迟摊摊手,明知道夜婴宁固执得可怕,但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
当年,在拿到新人奖后,夜婴宁就做了一个决定,即不再参加任何业内赛事。
她之所以做这个决定的原因,众人不知,但夜婴宁到底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以非常低调的姿态回国,并且就职在新兴的灵焰珠宝,而非其他的资深老牌公司。
“这个机会……确实很难得。”
夜婴宁答非所问,略一沉yin后,她轻轻颔首,拿着信纸的手也明显地在颤抖。
曾经的她,多少有些年少气盛,斩获新人奖后便自觉这些比赛索然无味,在每一件看似完美的珠宝作品后,藏着的是设计师们充满刻意的讨好和匠气,令她感到厌倦不已。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栾驰不喜她高调,他恨不得全世界都不知道她的好,只独独他一个宝贝她,将她困在自己身边,随时疼爱玩弄才好。
“你打算参赛?”
听出夜婴宁语气里的缓和,苏清迟眼眸一亮,语气里说不出的惊喜。
一旁的uu和stephy也赶紧趁机劝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旁敲侧击起来。
夜婴宁靠着办公桌站着,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似乎也在仔细思考。
对于任何一个珠宝设计师来说,这都是一个弥足珍贵的机遇,尤其,罗拉女士亲自写信邀请,这已经说明她对自己充满兴趣,有意栽培。
这一行很残酷,比拼的是创意,是思想,是毅力,更是机遇。
更重要的是,国际声名远远比国内地位更重要,就算她夜婴宁已经是蜚声全国的新锐设计师,但在世界排行上,她也只能说是才刚刚入门。
这样一想,夜婴宁顿觉自己曾经的骄傲情绪,实在是太过孩子气了。
而为了迎合男人,舍弃自己的事业,更是愚蠢之极。
她甚至对夜婴宁当初如此糊涂的决定,感到十分鄙夷,如今自己再活一次,断断不能再穿新鞋走老路。
“试试吧,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
夜婴宁嘴角翘起,一点点露出笑容,苏清迟愣了一下,然后才像是难以置信一般地瞪圆了眼睛。
而原本并没有抱什么希望的两个助理,此刻也如梦初醒,半晌才反应过来。
“苏总,夜总监答应了,昨晚你熬夜写的推荐信没浪费啊!”
uu是江南女子,平时说普通话,但一高兴起来,声音里明显带着撒娇一样的甜糯,此刻一张漂亮的脸上喜不自禁。
stephy也猛点头,掏出ipad来记下重点,嚷着一会儿要把历年获奖作品整理出来发给夜婴宁。
“好吧,看在你们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参赛的份上,中午我请。”
夜婴宁挥挥手,果断送客。
*****
中午,夜婴宁果然大方,在附近的一家日式居酒屋订了包房。
“我记得你喜欢这家的法国蚝,说微甜带脆,很地道。还有uu上次吃了一次烤白鳗,赞不绝口,我特地叫主厨今天给你多刷了一层手磨山芋泥,来尝尝是不是更滑溜了?”
前菜依次端上来,盘腿而坐的夜婴宁含笑看向坐在对面的苏清迟和uu,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向身边的stephy,一脸关切道:“差点儿忘了,你上次说腿上长了小疹子,那今天还能喝清酒吗?要不要换成果汁?”
stephy微怔着看向夜婴宁,半天才摇头,连声说没事,已经不过敏了。
倒是苏清迟直愣愣地看着夜婴宁,许久才张口结舌地开口道:“婴宁,你、你怎么哪里怪怪的啊?”
她和夜婴宁也算是相识多年,粗粗算来,四五年的光景肯定是有了。一直以来,在苏清迟心里,这个朋友对谁都是冷淡淡的,也从不会将心思放在身边细枝末节的小事上。
夜婴宁也跟着一愣,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或许是自幼是孤儿,习惯了看人眼色,也习惯了察言观色,难免会留心一些小事儿。
再加上,刚入行的时候,没名气的小模特几乎就是做牛做马的小助理一般,订盒饭买饮料熨衣服,什么都要做。她也不觉得低人一等,对那些大牌艺人们的呼来喝去毫不在意,只一心想要多赚钱,尽快露脸。
苏清迟此言一出,uu和stephy难免都有些尴尬,两人连忙转移了话题,刚好忙碌了一上午,都饥肠辘辘,于是低头大快朵颐。
吃过饭后,两个助理先行离开居酒屋,回公司继续工作,剩下夜婴宁和苏清迟留下喝茶。
夜婴宁也不急,她知道,苏清迟势必有话要同自己说。
果然,坐在榻榻米上的苏清迟手握茶杯,眼波流转,几次落在夜婴宁身上,也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满腹话语,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索性,夜婴宁打破了沉默,主动问道:“因为见到我和周扬,你和段锐吵架了吧?”
苏清迟脸上一红,顿了顿,还是点头承认。
“是,我让他不要管别人的事,但他不听,他还……”
她心里是觉得有几分对不住夜婴宁的,无意间在商场遇到,结果段锐非要去通风报信,现在栾驰也知道了,他那个脾性,非要闹得底朝天不可。
栾金和栾驰这对父子,简直就是水火不容,原本栾金就觉得这唯一的儿子被家里的长辈惯得不像话,有心想要拾掇一番。哪知道栾驰少爷脾气一上来,连老子的话都不要听,结果被扔到西北,美其名曰锻炼,其实不过是栾金担心他在中海惹出祸端,故而忍住不舍,将他远远送走。
也算是做父亲的良苦用心啊!
只可惜,夜婴宁结婚也就罢了,还在段锐面前展示出和周扬一副鸾凤和鸣,伉俪情深的模样,怎么会不把栾驰狠狠刺激到?!
“栾驰已经知道了。”
夜婴宁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幽幽叹息,低头看着杯中淡黄色的茶水,只见水面一片澄净,她不由得感叹,若是自己的心也能如此,那该多好。
可惜,可惜呵。
苏清迟一惊,立即坐直身体,握着茶杯的手指都泛白了,可见力气有多大。
“什么?他、他找你了?婴宁,我、我真的不知道……”
栾驰有多嚣张跋扈,她是知道的,别看他现在尚不在中海,可若是有心闹一闹,夜婴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说这个了,还要谢谢你帮我写参赛的推荐信。”
她扬扬眉,呼出一口气,扯动嘴角微笑,尽量拂去心头那若有似无的阴霾,该来的迟早要来,再害怕也躲不过,与其担忧栾驰,还不如操心一下眼下的事。
而苏清迟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恐里,只是略略点了下头,连口中的茶,似乎都变得口感酸涩起来。
想了想,她还是问出了心中萦绕已久的不解——
“婴宁,真的没想到你会同意参赛,我怕你会以为我是为了灵焰在业界的名声才逼迫你去……”
苏清迟一脸坦诚,她当然知道,若是夜婴宁能够获得罗拉集团的青睐,会对自己的公司产生多么重要的影响,但她不想让人以为她不过是个冷血的资本家,榨取下属来为自己牟利。
“……你也知道,我没有经商的天赋,灵焰,不过是段锐给我玩玩的,我没什么野心,只是不想它砸在我手里而已。”
夜婴宁点头,听懂了苏清迟话语里的含义,沉吟片刻,她也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你才打算参赛。只是忽然觉得,人活在世,总要有什么是自己必须坚持的,无论顺境逆境。以前的我,太任性了。”
因为什么都不缺,因为欲|望总能轻易被满足,因为成功唾手可得,所以,前世的夜婴宁活得太安逸,也太脆弱,经受不住一点点打击,尽管那打击甚至是微不足道的。
但现在的她不同,她曾像是一株卑贱的杂草一样在石头缝儿里生存,如今又侥幸拥有了如此多的得天独厚的条件。重新再来,脱胎换骨,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际遇,夜婴宁绝对不允许自己浪费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机会。
“所以,就看看自己这次,能够走多远吧……”
夜婴宁的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将眼神放空,轻轻开口,说完后,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夜婴宁都在熟悉今年的赛制,同比赛城市的选择一样,丽贝卡·罗拉真的是一个十分大胆又充满奇思妙想的女人,也因此,每一年的比赛细则都不尽相同,经常让来自各国的选手们感到措手不及。
stephy果然擅长资料整理,将历年的赛程安排和获奖作品都分门别类地打印好,装订成册,几本摞在一起也有三十多厘米高,都整整齐齐放在夜婴宁的办公桌上。
而苏清迟也全力支持,基本上,灵焰现在处于半休息状态,不再接新的设计项目,趁机让员工们放假休息。
很快,丽贝卡·罗拉亲自发来邮件,对夜婴宁参赛表示极大的欢迎,并且夸赞她的作品富有灵气,甚至称她为“精灵般的设计师”。
一直略显忐忑的夜婴宁这才稍稍建立起信心来,仔细斟酌了语句,修改了几遍这才回复了邮件。很快,丽贝卡·罗拉再次回信,给她留下一串数字,是她私人特助siobhan的电话号码。
夜婴宁特地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备忘录里,因为这位特助的英文名字比较少见,她还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就在夜婴宁全身心投入到比赛的准备工作时,永远不缺少八卦绯闻的中海市,又多了一桩桃色新闻——
一直被媒体追逐,却又苦无证据的宠天戈和唐漪之间的恋情,从之前的扑朔迷|离,在短短几天时间内,迅速地呈现出明朗化的趋势,也同样以惊人的速度登上各大娱乐频道的头条。
一个是青年企业家,一个是新晋女明星,这样的搭配完全符合幻想,足够吸引公众眼球。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两人近日的约会频频被狗仔拍到,画面上,唐漪一身休闲装,陪在宠天戈身边,与他出入各大高级会所,无论是打球还是骑马,都寸步不离,两人显得很是亲密。
滑动鼠标滚轮,夜婴宁托着腮,有一眼没一眼地瞧着屏幕上的图片。
红尘男女,玩玩而已,她当然不会单纯到以为宠天戈真的对她动了真情。但这个唐漪,又何尝不是。
叹了一口气,她默默地点了网页右上角的红叉。
ps:加更一章,新的一周求鲜花冲新书榜,谢谢大家!
夜婴宁一个多月没有回娘家,爱女心切的夜昀终于忍不住,约她下班后到“王府苑”吃饭。
王府苑是中海市四大高级俱乐部之一,地如其名,曾是古代一位王爷的府邸,迄今逾两百多年,依然保存完好,与当年几乎别无二致。
尽管处在中海市最为繁华的地段之一,但王府苑仍透着浓浓的古典味道,青砖灰瓦的外表下,内部装修极尽奢华迷醉。
也正因为如此,王府苑是中海市好。
看看表,已经是十一点半,可她并无睡意。好在王府苑西南角的小酒吧是营业到凌晨4点的,夜婴宁忽而想起,自己还曾在那里存了两瓶红酒,这会儿兴致一来,她迈步就走了过去。
小酒吧毗邻王府苑内的意大利餐厅,穿过走廊即可进|入,沿途所见,陈设布置都十分有异国情调:唐代的上好瓷器、手工制作的琉璃艺术品以及海外18世纪的青铜枝状烛台等等随处可见。
夜婴宁还记得自己初次前来的时候,曾为这些艺术品沉醉不已,险些忘记目的地是隔壁的酒吧。
接近午夜,正是小酒吧最热闹的时段,当然,这里不会有狂野的电子音乐和声嘶力竭的歌声,迷|离灯光下,是絮絮低语,浅酌慢饮的一桌桌客人。
夜婴宁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吧台,一报上姓名,酒保立即认出她,殷勤地派人去酒窖将藏酒取来。
“夜小姐倒是很久没来了。”
酒保推过来一杯开胃酒,笑着问候道,夜婴宁斜靠着吧台站立,端起来杯来抿了一口。
她刚要开口,吧台后的酒保忽然仰起脸来,双眼看向门口方向,一脸堆笑,高声道:“宠先生,晚上好!”
看来,晚上睡不着,想来小酌一杯的人,不只是夜婴宁自己。
“早听说你有一瓶珍藏的酒,还以为放在别墅里,没想到在这儿,真是大隐隐于市啊。”
她刚想转身,唐漪那特有的甜软嗓音先一步已经跟着响起,音量不大,却刚好能够飘忽入耳。想来,对方也足够眼尖,甫一进门就瞧见了孑然一身的夜婴宁。
背对着宠天戈和唐漪的夜婴宁不禁一阵失笑,这算是什么,炫耀抑或是警告?!
但随之,她又浮上一股淡淡的自嘲:自己何必如此敏|感,一涉及到宠天戈就像是炸毛的猫一般,若不在意就根本不会觉得受到了伤害。
想明白这一点,夜婴宁顿时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之前油然而生的憋闷也立即烟消云散了,就连口腔里的酒液的味道也显得格外酸甜可口些。
把剩下的开胃酒一点点喝光,她抿抿嘴唇,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来,看向眼前的男女。
大概是出来度假的缘故,唐漪少见的一身清凉,宠天戈也是从头到脚的休闲装束,两人应该是刚泡完温泉,露在外面的肌肤微微泛红,头发都还湿着。
“宠总,唐小姐,好巧。”
夜婴宁率先开口,声音表情都毫无异样,像是遇到普通客户那样,客套而疏远地打着招呼。
几天没见,宠天戈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倒是他身边的唐漪,尽管素颜却依旧一脸明艳动人。
这,应该算是采阳补阴?夜婴宁不禁暗自腹诽,嘴角不自觉地展露出两个小小梨涡,眼底也跟着萌生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不过,这样的神色落在宠天戈眼中,令他产生莫名的愤怒来。
真是快活啊,夜婴宁,你厉害,你更胜一筹!
宠天戈冷着脸,将她从头到脚都打量一遍,确定她是一个人在此,终于还是没说什么。
他怕一开口,就破功——好不容易,能够忍住好几天不联系她,放着她自生自灭,哪知道,她倒是过得很快活啊,居然在王府苑!
宠天戈不敢想象,要是此刻,夜婴宁身边站着的是周扬,栾驰,或者其他任何一个看起来与她十分亲昵的男人,自己还能不能保持良好的绅士风度。
“难得遇到,夜小姐一起过来坐坐嘛,都认识,聊天也方便。”
唐漪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撒娇般扯了扯宠天戈的手臂,又看向夜婴宁,微笑着开口道:“他就是这样子,夜小姐你不要多想。不如一起过来喝一杯,免得那些记者狗仔拍到了我们俩单独在一起,又要胡乱写,整天飘在娱乐头条,这滋味儿真心难受。”
她皱皱眉头,轻叹一声,一脸的不堪其扰。
夜婴宁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她真的希望自己过去“喝一杯”,若她真的过去了,唐漪非在心里将她咒骂一百遍不止。
上次在发布会上,自己已经被迫地抢了她的风头,虽然那是始于宠天戈的自作主张,但唐漪自然不会怨恨他,只会将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不了,改天吧,我拿了东西就走。你们好好玩。”
刚巧,夜婴宁话音刚落,刚才去酒窖的侍应生已经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桶,里面放着小块的冰块和玫瑰花瓣,还冰镇着一瓶葡萄酒。
她眼光一瞥,心头松了一口气,谢过侍应生,将小桶接过来,提在手里。
在宠天戈不善的眼神,和唐漪貌似遗憾的表情中,夜婴宁走出了小酒吧,沿着小径走到王府苑的客房楼。
“这个夜小姐,好像性格还蛮冷的呀。”
落座后,唐漪状似无意地开口,低头一边玩着手指甲,一边闲闲开口。
宠天戈不说话,掏出手机看了看,解开锁,随意把玩两下,又一脸烦躁地扔回了桌上。
聪明如唐漪这次没有再说话,帮他倒了一杯酒。
*****
夜昀常年包下的套房面积并不大,胜在装修精良,风格古朴,一切都是依照着古代王府卧房的风格设计的。甚至连洗手池、浴缸、马桶等现代风格的家装都有机地融合在古意中,很有韵味。
等夜婴宁泡完澡出来,桌上的酒桶里,冰块早已融化得差不多,一片片新鲜的玫瑰花瓣浸泡在冰水里,吸饱了水,透着娇艳的红色,在橘色灯光的照映下,煞是好看。
她吹好头发,赤脚走在地毯上,一时间玩心大起,把几片冰冰凉的花瓣儿踩在脚心里,又凉又痒,玩得不亦乐乎。
等到夜婴宁终于找到启瓶器,把酒打开时,她才发现,冰块都融化成水了。翻遍了房间里的冰箱,也没有找到新的冰块,只好打电话给前台。
“好的,夜小姐,我们稍后派人给您送去。”
前台小姐声音甜美,一口答应下来,夜婴宁挂断电话,躺倒在沙发上微微失神。
这样的夜里,她在失眠,那其他人呢?
林行远应该是和澜安在一起,方才吃饭时,夜昀无意间提及,说经过演奏会以后,夜皓对他的态度大为改善,对澜安经常留林行远在她自己的公寓里过夜这件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早晚有一天,也是会被她打动的吧……”
夜婴宁喃喃自语,她比谁都清楚,其实林行远的心地很软,加上夜澜安又是美丽单纯的女孩子,日久生情,怎么可能永远不动心。
而那个藏在他心里深处的女人,早晚会被岁月蒙上一层灰,只要不去刻意触碰,总会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是迟早的事,所以,夜婴宁的失落,并不浓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落地钟,心里直嘟囔,这客房服务的效率也实在太差了些,送个冰块而已,居然这么久还不来,早知道,她宁可穿上衣服自己去楼下取算了。
正想着,房门铃响了,夜婴宁立刻披上浴袍,走向门口。
尽管王府苑的安保措施向来一流,别说是闲杂人等,就是名流巨贾,若非内部会员也不可能进得来,但是夜婴宁还是小心谨慎地先看了看猫眼儿,确定门外站着的确实是客房服务生,这才把门打开。
谁料,走廊里站着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一脸为难,手里拎着冰桶的年轻服务生;而他身边那个虽然只穿着浴袍,却满脸冷漠,气势逼人的男人,自然就是宠天戈。
“行了,你可以走了。”
他沉声吩咐着,随手给了小费,将服务生手里的冰桶拿了过来,抬起另一只手按住房门,用力向里一推,迈步就走了进来。
简直是,完全视夜婴宁为空气。
“谢谢你。”
她忍气吞声,向不明所以的服务生道了谢,这才轻轻将房门带上,转身看向宠天戈。
“我觉得,拜访他人之前打声招呼,是起码的礼貌。”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他不在乎声誉,她还要顾及夜家的脸面。起码,这间房是以她父亲名义包下的,夜婴宁实在不想被人诟病。
宠天戈倒是没急着开口,而是用视线将整间房扫了一遍,眼神凌厉得犹如前来抓奸一般。
一室一厅的套房一目了然,只有夜婴宁一个人,桌上也只摆着一个空酒杯。
酒瓶外的冰块都已经融化成冰水,宠天戈抬抬左侧浓眉,原来,她要冰块只是为了冰酒,而不是和什么男人玩“两重天”。
一想到此,他之前那郁结的心情一扫而光,甚至隐隐愉悦起来。
夜婴宁走过来,伸手将宠天戈手中装着冰块的小木桶取过来,重新将酒瓶插|进去。
“你自己来的?”
他仍旧不死心,索性直接问出来,双目灼灼,在夜色里像是两颗耀眼的星子。
“要不然呢?”
夜婴宁失笑,掀起眼皮直视着他,下意识地反唇相讥道:“难不成要带着情|人被记者一路追过来,等着上明天的头版头条吗?”
被问得面上一怔,待宠天戈听清她的话,双眼微微眯起来,他抬起还沾着水珠儿的手,托起夜婴宁的下巴,指腹轻擦过她柔嫩的肌肤,反反复复这一动作。
“告诉我,你在吃醋。是吗?”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次,他用的是问句。
话一出口,宠天戈其实也是一惊,心头重重一跳,他这是在忐忑不安吗?!
一向高傲自负的宠少,居然也有惴惴如青涩少年一般,小心翼翼地故意等女人来吃醋的一天,真是莫名其妙,滑天下之大稽!
夜婴宁懵懂地眨了眨眼,随即嗤笑出声,拨开宠天戈的手,满不在乎道:“吃醋?你配吗?我配吗?她配吗?”
四个问句,一个比一个狠,倒是把宠天戈逼问得当即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凭什么认定她在吃醋,况且她的身份又如何吃醋,说到底唐漪也不过是个有钱就能玩的小明星,三个人无论以什么面目视人都建立不起来敌对关系。
“大半夜的,你就这么出来了?”
夜婴宁扫了他一眼,宠天戈穿着浴袍拖鞋,一副快要就寝的样子。
“一个人睡不着,想到你这里还有酒,就过来了。”
明明是最讨厌解释的人,可怕她胡思乱想,索性,宠天戈也就迂回地表达出,自己今晚没有留宿唐漪的事实。
“怪不得,宠少原来是孤枕难眠。”
夜婴宁转身去橱柜里又取来了一支高脚杯,擦拭干净后,从冰桶里拿起酒,先给他倒了三分之二杯。
1990年的波尔多红,她简直视它若宝,否则也不会特地存在王府苑的酒窖里,每年的寄存费就高得令人咋舌。
“美酒,美人,红袖夜添香。”
宠天戈顺势攥住夜婴宁递过来酒杯的手,在她手腕处轻嗅了两下,稍稍用力一扯,就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
“我的酒我的酒,别浪费!”
夜婴宁紧张着手里的酒杯,顾不上他的轻薄,一直等到宠天戈稳稳将酒杯接过去她才松了一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被他牢牢困在了怀里。
宠天戈深深吸气,慢慢抿了一小口,让红酒的香气在口腔里完全弥漫挥发开来,这才恋恋不舍地咽下。
“我就知道你这里总有惊喜……”
他一语双关,放下杯的同时,低头,用额头抵住夜婴宁的额头,不断地用鼻梁蹭她的鼻梁,像是对孩子一样。
呼吸有些烫人,混合着酒精的味道,蒸腾的迷|离,一点点四散开。
她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是腰际的两只大手,按得稳牢。不仅如此,宽大的浴袍底下是真丝的睡裙贴着肌肤,两条细细的肩带根本毫无作用,其中一条已经滑落下来,露出圆滑白腻的一侧肩膀。
宠天戈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深不见底,透着深重的欲|望。作为女人,夜婴宁对此再熟悉不过,她立即放低身体,以金蝉脱壳的姿势从他怀里挣了出去。
他怀里一空,不免下意识动怒,可一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又禁不住荡漾起丝丝柔情。
这样的温柔乡,旖|旎床,男人怎么能不半边身子都酥掉?!
夜婴宁今晚住的这间套房,名叫“美人醉”,仿照当年王府里女眷们的卧房装修,轻纱幔帐,暗香浮动。
卧床在房间深处,是老式牙床,已经解开了床幔,半遮半掩。
两人身边则有一方酸枝木长形矮榻,铺着厚实的软垫,或坐或躺都极为适宜。
其实从一进门,宠天戈就注意到这方矮榻了,心头不禁蠢蠢欲动。
“今晚,我不走……”
他看着正低头拉紧浴袍系带的夜婴宁,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说不尽的暧|昧。
手上动作一顿,夜婴宁抬头,看清宠天戈眼底的渴求,小声哼哼道:“你不走,我走。”
她自然是色厉内荏,这么晚,走,往哪里走?
宠天戈笑而不语,又端起杯喝了一口酒,这次依旧像上次那样,没急着咽下去,一路推搡着,喂到夜婴宁的嘴里去。
她难免步步退却,正中了他的下怀,一直被逼到了矮榻边,宠天戈一弯身,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压到了软垫上面。
“我都说了今晚不走……”他清清嗓音,背在身后的手绕了过来,掌心里攥着什么,低低嬉笑道:“我还要试试这个呢。”
丝丝凉意,混合花香,沁人心脾。
头清楚一点儿!”
说罢,宠天戈惩罚似的一勾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夜婴宁只得连声讨饶。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己天天上头条,还不许我说!”
她不自觉地向他撒起娇来,气喘吁吁,又逃不开他的手,扭来扭去,最后还不是扭到他怀里,反而惹得宠天戈呼吸更重。
“还不是吃醋。”
他有几分得意,看来,她还是在乎的,只是嘴上逞强罢了。
夜婴宁见好就收,并不过多地辩白,他怎么认为都好。再说,聪明女人才会只爱一分,却让男人以为她爱自己十分。
都是一群既自大又张狂的雄性生物呵!她暗暗冷笑。
“你今晚……”
想了想,夜婴宁还是咬咬嘴唇。
他,难道是在防备她?
“我不想在你没离婚的时候要你,虽然这对我来说,忍得太辛苦了一点儿。”
宠天戈立即看出她眼底的疑惑,叹了口气,闭眼无奈道:“你当我是死人没反应?我难受得都要死了……”
他有他的考虑,他的名声,在中海市总归是坏透了,碍于宠家的势力,和他一贯的铁血手腕,没人敢当面说什么,最多背后嚼嚼舌根。
但她不同,夜昀只不过是一介商人,夜家再有钱也抵不住官员家庭。加上若有有心人将她和栾驰那些破烂情事抖落出来,夜婴宁就算是在这个圈子里彻底被贴上了标签。
宠天戈不想让事情走到那一步,就算是现在有人跳出来,他也敢对天发誓,他没碰过夜婴宁,她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做过真正背叛过丈夫的事。
他难得喜欢一个人,他能给的不多,她不缺钱,不缺名,不缺优渥的生活。
她可以得到他最纯粹的宠爱和关心,只是永远也做不了宠太太……
听老爷子身边的生活秘书说,傅家的小孙女儿,就快回国了。
是,叫锦凉吧,据说在国外长大,只每年春节时飞回中海与家人团聚。
陌生的名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宠天戈蓦地心头泛起淡淡惆怅,长辈催了他许多年的婚事,他一拖再拖,如今怕是不好再推迟,何况,对方又是傅家。
“听说唐小姐的商演出场费,翻了十倍还不止。”
夜婴宁眼波流转,轻轻咬着右手食指,笑得极甜,心头却算得飞快,十倍,岂不是露个面便有近百万,真是羡煞旁人!
不想,听到她的话,宠天戈拉回思绪,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夜婴宁再一次彻底压在身|下,抱在怀里。
“她对我又不是真心,既然要钱,那就给她。今晚,别再提她了……”
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完全消逝在他灼烫的深吻中。
夜婴宁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宠天戈抱上的床。
一觉恍惚香艳梦,唯一记得的是他释放在自己手掌中的火烫,还有落在耳边,属于男人的阵阵低哑的粗吼。
她没想到,宠天戈居然真的能忍得住,虽然也不免牢骚几句,可最后还是蜷缩在她胸口,像个孩子似的,胡乱拱了几下就睡着了。
今早,他先走一步,回公司开会,见夜婴宁睡得香甜,就没有喊醒她,只是帮她叫了一份中式早点,让客房上午九点半左右送过来。
夜婴宁洗漱后用了早午餐,又开了电脑查邮件,等忙完手里的工作,看看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三点,索性给苏清迟打电话,喊她出来喝茶聊天。
没想到,电话里,苏清迟语气急切,说有重要的事正要跟她说,两人立即约好地点碰面。
夜婴宁先到,点了一壶花茶和起司蛋糕,一边等苏清迟,一边拿出小画本找灵感。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相比于手绘板,还是老式的铅笔白纸更容易将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小点子捕捉下来,转为图画。
夜婴宁刚把一个轮廓勾出来,苏清迟姗姗来迟,想来是堵车堵得心烦,一张精致面孔此刻笼罩着怒气,手里的车钥匙“咣当”一声砸在桌面上。
吓了一跳的夜婴宁连忙抬头,合上画本,含笑问道:“谁给我们苏总惹到了?”
苏清迟扁扁嘴,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才满脸郁闷道:“婴宁,你知不知道这次,丽贝卡·罗拉在中国选的大赛协办方是谁?”
夜婴宁一怔,心里隐隐有了答案,既然苏清迟让她猜,那么就说明,她应该猜得到。
“总归是珠宝业的,咱们灵焰资历太浅恐怕是不行,难道是……大福或者金喜?”
大福和金喜,都是知名的珠宝企业,老牌,资历深,口碑好,市场占有率很高,即便是在近些年来国际大牌的猛烈冲击下,依旧屹立不倒。
而灵焰则是异军突起的新鲜面孔,受众多为想要追求独树一帜风格的年轻人,在婚戒和珠宝套装的设计上颇为大胆。
话音刚落,就看苏清迟放下茶杯,露出一个“就知道你猜不到”的表情,满脸郁闷地开口道:“要真是大福和金喜还算好了,最起码摆在明面上,即便有暗箱操作,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夜婴宁挑眉,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居然是天宠集团!我承认天宠是财大气粗,可这算什么情况?做地产做酒店起家的宠天戈,非要插一脚来弄珠宝?还不是要讨那个唐漪的欢心!”
苏清迟拧着眉头,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愤懑。
“唐漪……这话怎么说?”
忽然联想到昨晚,宠天戈对自己说的话,说唐漪对他不是真心。
不是名就是利,那女人总归是要有所图谋。
“我也觉得奇怪,一开始我还以为宠天戈是要捧你……”
苏清迟顿了顿,察觉到自己有些失言,连忙解释道:“婴宁,我、我口不择言,你不要往心里去。”
脸上红了红,夜婴宁还是不禁羞赧起来,只好低低嗫嚅说道:“没事,你继续说。”
“唐漪还有个妹妹,叫唐渺,比她小2岁。她们姐妹俩父母离世得很早,都是在各个亲戚家长大的,没少看人脸色。好不容易,唐漪熬出来了,这几年就送她妹妹出国去留学,学的恰恰就是珠宝设计。这次也要参赛,你明白了?”
寥寥数语,竟蕴含了这么丰富的信息,夜婴宁一怔,终于明白唐漪想要从宠天戈身上得到什么——
她果然不糊涂,知道那样的男人轻易难以降得住,索性也就趁着自己还有新鲜感,给自己和妹妹的未来生计求个保障。
这样看来,唐漪倒是比那些一心想要嫁入豪门的女星们聪慧得多,眼光也长远得多。
嫁进去又能如何,为了相夫教子,甚至要退出娱乐圈,到最后人老珠黄,斗公婆斗小|三,斗无止境,还不如做千娇百媚的影视界女神来得快活自在。
夜婴宁微微失神,甚至没有听见苏清迟在同自己说话,直到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她才“啊”地反应过来。
“我只能管好自己,至于别人参不参赛,咱们也没有办法不是?”
无奈地摊摊手,夜婴宁一脸坦诚,倒是令苏清迟懊悔不已。
“早知道,我们上次就多和宠天戈套套近乎,也比让唐漪的妹妹占了便宜好!”
她的咬牙切齿让夜婴宁不禁失笑,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你担心我实力不济,凭自己走不到最后?”
苏清迟立即讪讪,连声说不是那个意思,当然相信她可以一路过五关斩六将。
夜婴宁一笑而过,招手叫来服务生,笑吟吟地向苏清迟推荐道:“这家的牛轧糖特别好吃,给你点一份甜甜嘴儿。”
*****
苏清迟的消息果然准确,且比官方发布提前了半天时间。
夜婴宁回到家中,登陆了此次大赛的中文官网,在组委会最新发布那里看到了本次设计大赛中国站的承办方、协办方以及志愿者名单等一系列最新消息。
轻轻滚动鼠标,她果然看见了“天宠集团”四个字,而宠天戈也赫然在大赛评委会主席团的十一人名单中。
确实有些头疼,不过,还好,夜婴宁长出一口气,并不像苏清迟那样担忧。
洗过澡后,夜婴宁伏在桌上仔细填着一份表格,到底是国际大赛,需要各种文字材料,她也少不了字斟句酌,为自己的履历好好包装一番。
将表格发到指定邮箱后,整个人忽然闲下来,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夜婴宁有几分难受,不需要为生计奔波,如今好像忽然没有了前行的方向。
她几次套宠天戈的话,比如,他刚回国时,可有和什么人聚会,可有结识什么新朋友。他并未起疑,只是皱皱眉,说记不大清了,毕竟,他是宠家金少,想要巴结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刚回来的那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三四个饭局,又不好全都推掉,硬着头皮去,喝得酩酊大醉回。”
宠天戈如是说道,夜婴宁便也不好再深问,生怕他察觉什么。
正想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号码归属地居然显示是法国巴黎。
夜婴宁连忙接起来,那端立即传来柔美的女声,说的居然是字正腔圆的汉语,若是仔细听,还略带一点点中海口音。
“夜小姐您好,我是siobhanfu……”
顿了顿,对方像是担心她想不起来这个名字似的,好意提醒道:“我是罗拉女士的特助,冒昧打扰了。”
夜婴宁颇感意外,没想到,丽贝卡·罗拉会选择一个中国人做自己的助理,不知道她特地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
尽管满心惊讶,但夜婴宁仍旧客气寒暄道:“siobhan小姐你好,我是夜婴宁。”
那端传来礼貌的微笑,很快,siobhan直奔主题开口道:“夜小姐,是罗拉女士特地委托我,转达她对您的感谢。谢谢您时隔多年又一次参赛,她知道这对您来说,意义非凡。”
夜婴宁再次道谢,不动声色地暗暗揣摩丽贝卡·罗拉的深层目的——是有意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果然,聊了几句以后,siobhan话锋一转,小心翼翼试探道:“不知道夜小姐对这次参赛有什么考虑?我下周会先行一步飞到中海市,主要负责这次大赛的各项准备事宜,不如我们先聊聊,熟悉熟悉彼此的想法?”
夜婴宁下意识地看向面前的穿衣镜,镜中的自己细眉紧锁,眼中流露出疑惑和不解:她不是很明白,siobhan口中的“考虑”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只好先打太极,采取迂回战略了。
“既然参赛,自然是想要有所进步,取得令自己满意的成绩了。不过我也很清楚,罗拉集团主办的珠宝设计大赛,每一届都是人才济济……”
夜婴宁握着手机,一边思忖着一边缓缓开口,因为弄不清楚对方的来意,所以并不托底。
她蛰伏太久,当年的一个新人奖,早已被许多人忘却,时隔多年,再闪亮的奖杯都不可避免地蒙尘黯淡。
这一次,对夜婴宁来说,是她人生的新转折,新,她的野心,远比他人想象得更大。
不是听不出她话语里的谨慎,siobhan轻笑,等她说完后,才明确地表达了自己这次打来电话的根本目的。
“罗拉女士很欣赏您,说从您的作品里依稀能够看到她年轻时的自己。坦白说,我打来电话,就是想问问您是否有意加盟罗拉集团。如果没有意外,6个月后,罗拉集团旗下会成立一家子公司,经营方向就是专门针对亚洲新婚夫妻的高级婚戒定做。”
siobhan的一番话,令夜婴宁倍感震惊,这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很大的商业机密了,一时间,她也有些语塞。
“当然,您不需要立即给出答案,毕竟这是一次很重要的职业选择。我只是受罗拉女士的委托先和您接触一下,还要预祝您在这次比赛中一切顺利。如果有任何事情,都可以随时同我联系。”
显然,无论是丽贝卡·罗拉,还是siobhan,都很清楚,任何人,包括夜婴宁,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都需要足够的时间考虑,催促或者逼迫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挂断电话后,夜婴宁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情霎时被打乱,她在卧室里来回踱步,仔细权衡思索着。
罗拉集团向自己递来橄榄枝,这无疑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而且,为了给新公司造势和宣传,说不定还会在此次大赛中力捧自己,做足噱头;但另一方面,灵焰是自己多年来的老东家,多年来为她遮风挡雨,且待遇一向不错,苏清迟为人干脆大方,相处得也算愉快,况且这次比赛又是她强力建议自己参加的。
去,是为了追逐梦想和名利;不去,是为了回报赏识和友情。
这个时候,万分无助的夜婴宁前所未有地渴望,自己身边能有一个帮忙拿主意,甚至哪怕只是静静倾听自己想法的人。
可是,她居然找不到这样的人选。
夜婴宁颓丧地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又登录所有的手机即时聊天软件,从上翻到下,真的真的是,找不到。
看着屏幕上不断闪动的数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过了12点,她这才意识到,距离自己的生日,居然只剩下了3天。
小的时候,无比渴望每一年的生日,甚至掰着手指,一天一天地倒数。
福利院的孩子,庆祝生日也比不得寻常人家,不过是一碗长寿面,里面加一个鸡蛋。院长偏疼她,总是偷偷在面条下再藏一个,不动声色端给她,吃到最后,碗底居然又有一枚又香又嫩的蛋,那种感觉,真是柳暗花明,如坠天堂一般。
她回想起往事,躺在床上,眼角渐渐有一滴清泪滑过。
辗转反侧,今夜再也无法入睡,夜婴宁终于一跃而起,换好衣服,拿上钥匙出门。
*****
夜婴宁一路驱车,到了“风情”,这是中海市被称为“最糜烂”的酒吧,亦是她上次遇到宠天戈的那一家。
凌晨一点,正是最热闹的时段,不会太早,不会太迟,刚刚好。
之前养病的那段时间,夜婴宁每周都要来此,次数一多,“风情”的酒保都认识了她,知道她姓夜,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给的小费又多,所以一见她进门,立即热情招待。
“夜小姐,好久没来。”
酒保记得她的口味,动作飞快,熟练地调了一杯低酒精软饮,殷勤地推过来。
夜婴宁下意识摸摸脸颊,接过来抿了一口,这才略显诧异道:“好久?”
看来她真的是被这段时间忙碌的工作折腾得昏了头,对时间都已经没有了清晰的概念。
酒保连连说是,闲聊了几句,见她似乎兴致不高,就不再打扰。
一个人靠着吧台坐着,远处的舞台上是低声吟唱的外国女歌者,靡靡的乐声里透着说不尽的哀愁,波萨诺瓦的慵懒随意节奏很是适合这样寂寞的夜晚。
寂寞,是的,寂寞,她很寂寞。
一曲罢了,那女人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中国话,握着麦克风说道:“这样的夜晚,做|爱才不会浪费。”
舞台下立即响起一阵发了疯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还有尖锐的口哨,此起彼伏。
连夜婴宁都不禁笑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摇头,心情似乎一霎时也跟着寸寸光亮起来。
她对冲进舞池跳舞没什么兴趣,更不喜欢和陌生人亲密接触,所以,在吧台喝点儿小酒就好,等酝酿了睡意,打车回家,倒头便睡。
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夜婴宁让酒保为自己再调一杯,然后从高脚椅上跳下来,刚站稳,一转身,险些撞到一个人。
“啊!”
她低低发出叫声,脚上的高跟鞋狠狠一扭,险些摔倒。
那人眼疾手快,扶住她,几乎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怎么这么不小心?”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有淡淡的酒味儿,看来,他也来了“风情”有一段时间了。
夜婴宁抬头,对上那双秀气的眼,狭长而美,在灯光的照映下,一双瞳孔泛着盈盈的琥珀光一般。
酒意猛地冲上头,她下意识喃喃道:“是你……”
这双眼,夜婴宁曾经凝视过太多次,现实中,梦境中,挥之不去。
如今的年轻人很少有视力清晰的,但林行远是个例外,他自小就格外宝贝自己的眼睛,当年学琴时就多用耳少用眼,为了保护视力,他甚至连密密麻麻的琴谱都很少看。
被这样一双眼专注地注视的时候,你会心生错觉,只觉得魂魄都要被吸引进去,难以自拔。
“不是我,那你觉得是谁?”
男人的声音里丝毫听不出喜怒,那双扶着她腰肢的大手似乎紧了紧,并不离开。
“我以为……以为你不会来、来这种地方呢……”
夜婴宁抬起手,捂着嘴,不甚优雅地打了个哈欠,连口红蹭到了手心都没注意到。
林行远冷哼,意有所指地回答道:“你以为,那你凭什么这么以为?”
她的话蓦地勾出他的怒意来,心中潜藏的自大与自卑一霎时狂涌,交织,翻腾,喷薄而出!
他承认,自己是走进了死胡同,非要钻牛角尖儿,然而自林家破产后,林行远实在是见证了太多的人情冷暖。
为了达成自己的音乐梦想,他只身出国,告别不被家人认可的女友叶婴宁。
没有想到的是,在金钱和欲|望面前,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信不过!
父亲林润成因公司被天宠集团强制收购而气急攻心,一命呜呼,但那时家中尚不足破产,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是早已出|轨多年的伴侣。
林行远的母亲立即将林家还未被银行冻结的私有财产裹挟一空,带着小情|人逃往加拿大,从此以后下落不明。
其余的亲属,撤资的撤资,避而不见的避而不见,最后,林润成的丧事,竟然是他的几个老下属请的殡仪公司草草办理,慌乱间根本无人通知远在欧洲的林行远。
得到消息的叶婴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对林行远瞒着这些,让他专心备战几个月后的国际比赛。
为了不令他起疑,她甚至前去求助林润成的秘书,将林家为林行远每个月打钱的那张银行卡要来,偷偷继续为他汇款,让一切看起来都毫无异样。
从前,得知一向优秀的儿子居然找了一个没名气的嫩|模做女友,林润成曾在家中大骂,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女人不过是贪图林家的钱。
但,恰恰是这个“婊|子”,在他死后接替了他,凭借一己之力筹措了几十万,帮他的儿子完成了学业,摘取了钢琴王子的桂冠!
往事历历在目,林行远一想起这些,便痛彻心扉,几乎不忍再回顾。
此刻,他的神情里,哀戚混合着悲伤,还有隐隐的一丝凶狠,看得双眼迷蒙的夜婴宁一怔,莫名地被狠狠牵动了心弦。
原来自己的酒量竟这样差,不过两杯而已,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她连连自嘲,勉强让身体不要左右摇摆,无奈高跟鞋此刻成了累赘,让她摇摇欲坠,两腿一软,朝着对面男人的胸口就撞了上去!
夜婴宁的脸深埋进林行远的前胸,因为离得近,她能彻底地嗅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淡淡的白檀木香气,混杂着烟草味儿。
她一怔,曾经的他是不惯于使用任何香水的,永远是清新的薄荷沐浴乳味道,很是清爽。而今,这陌生的味道幽幽传入鼻中,令人想起伦敦的老式街路,透着一股寂寥和清冷。
“你到底喝了多少?”
林行远重重皱眉,伸手一把捧起夜婴宁的脸,非要她看着自己的眼。
她确实只喝了两杯而已,只不过贪图新鲜,点的是没喝过的鸡尾酒,味道酸甜,后劲却大。加上晚饭吃得很少,胃里空,这会儿难免头重脚轻,酒劲儿翻腾。
“两、两杯而已……”
夜婴宁微眯着眼眸,不时眨动一下睫羽,试图看清他,只不过这眼神看起来显得无比迷魅,像是在勾|引男人一样。
她的嘴唇经过酒精的滋润,更加娇|嫩饱满,张合之间,散发着淡淡甜香,让人禁不住想要一亲芳泽,一饮蜜津。
只不过,夜婴宁糊涂,林行远还没有喝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当务之急,是把她从“风情”里带出去,不然,还不一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这样一个美艳的单身女人,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即使被占便宜,一定都不会有人插手阻拦。
尤其,这里鱼龙混杂,老板与客人的势力也都摸不大清。
“这都是你的东西吧?”
林行远向四周一扫,见夜婴宁点头,一手将她放在吧台上的小手包抓起,另一手搂着她的腰,穿过人群走出酒吧。
风一吹,酒气跟着散了散,夜婴宁发丝舞动,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林行远身上也只一件衬衫,没法给她,只得将怀里的她搂得更紧。
两个人都喝了酒,没法开车,好在“风情”门口停着七八辆等客的出租车,随手招来一辆,他搀着夜婴宁坐上了车。
司机发动起车子,自然要问目的地是哪里,林行远不清楚夜婴宁住在哪里,几次催问,她都迷迷糊糊说不清楚,最后索性在他臂弯里睡着了。
他无奈,扯动嘴角,说不出此刻的心情,或许,是有几分窃喜的吧。
在司机满是好奇的目光下,林行远抱紧怀里的女人,轻声报上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
关掉水阀,林行远甩了甩略显沉重的头,从短短的发丝上滚落一地的水珠儿。
他取下毛巾,擦拭着身体,然后在腰上围上浴巾,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床上的女人无知无觉,睡得正香,霸占了他的一整张床,说实话,睡相十分不佳。
另一个相似点,林行远注视了半晌,终于又发现了这女人与婴宁的相同习惯。
真巧,连名字都一样,音同字不同罢了。
径直走到床边,林行远将床头的灯微微调了一下角度,让灯光找不到夜婴宁的脸,怕吵醒她。
这样,他就能在她熟睡的时候,好好审视她。
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承认,她长得美,但美丽女人见多了,他并不会因此就上了心。
唯一令他反复挂心,难以忽视的,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熟悉感,那种两个人在一起,即便是不说话也丝毫不会尴尬的舒适感。
这种感觉,不是随便在一个异性身上都能体会得到,所以才更为弥足珍贵。
注视了许久,林行远终于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覆上夜婴宁光洁饱满的前额。
嫩滑的触感让他稍稍用力一些,手心贴上,温热,细腻,林行远几乎爱不释手。
短暂停留后,他的手继续向下,轻轻滑过她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小嘴儿,尖细的下颌,最后游弋到纤细的脖颈,落在那微凸的锁骨上。
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滚动了几下喉头,有一种罕见的干渴感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体|内叫嚣,让他忍不住将手继续停留在她的身上。
林行远的手,是典型的钢琴家的手,手指修长漂亮,指腹圆润,连指甲都修剪得非常齐整光滑。
有着这样的一双手,轻抚时如春风拂面,若是他稍稍加重一些,又带着令人不容忽视的灵活和力量。
他的指尖触到微微起伏的柔|软的肌肤,隔着蕾|丝布料,林行远仍能感受到夜婴宁略显烫人的体温。
她喝了酒,这会儿面色酡红,就连呼吸似乎都有些滚热,扑面而来,透着撩人的甜蜜。
睡梦中的夜婴宁安静恬美,少了平日里的几分干练和漠然,不复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这些看在林行远的眼中,更容易令他心生混淆,愈发觉得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加重了许多。
深夜让人心中潜藏的欲|望更容易滋生,蛰伏的兽蠢蠢欲动,他禁欲太久,年轻的身体满是压抑的痛苦。
微微俯身,林行远忍不住用自己的嘴唇轻柔地贴上夜婴宁的红唇,四片唇瓣轻轻触碰到,似有一串无形的电流飞速流窜。
“唔……”
“嗯!”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声响,一个是兴奋难耐,一个是酒醉不适。
夜婴宁的低吟霎时令林行远浑身一紧,他低头审视着身|下这位宛如沉睡中的公主一样的女人,伸手将她脸上的几缕发丝拂去,凝视着他吸吮过的有些微微发肿的娇|嫩樱唇。
大概是他的动作令她不堪其扰,夜婴宁眉头紧蹙,不耐烦地抬起手来在脸前挥了几下,林行远顺势握|住她的手,攥紧了一些。
“你就这么放心我,不设防地睡着了?”
他喃喃自语,嘴角挤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夜婴宁站在宠天戈身边的一幕,手上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捏疼了她。
上一次,他用短信羞辱她,问她要多少钱才能和她上一次床。直到现在,林行远都还记得当时那一瞬间,夜婴宁脸上流露出的受伤表情。
委屈,震惊,难过,种种复杂,一闪而逝。
他以为说出那样的话,心里会觉得很爽快,带有一种报复的得意,却没想到,对上她的眼,自己的心竟也跟着隐隐抽搐,酸楚不已。
“疼……”
昏睡中的女人发出孩子似的咿唔,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被林行远紧紧包裹着的手也开始往回缩。
他立即撤走大部分的力气,仍是握着她的手,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夜婴宁的脸,低低安抚道:“乖,睡吧。”
从来不知道自己在面对除了叶婴宁之外的女人也能做到如此隐忍,收敛着自己叫嚣沸腾的渴望,林行远终于还是苦笑一声,松开手,在她身边安静地躺下来。
随手关掉壁灯,卧室里渐渐陷入黑暗,林行远的公寓是简单的两室一厅构造,他原本也可以去隔壁房间睡,但,存有私心的他还是想在夜婴宁的身边。
十几分钟后,身体的躁动一点一滴地消褪,就在林行远几乎就要睡着的时候,一阵手机震动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静谧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响亮,是夜婴宁的手机在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夜婴宁,确定她没有受到打扰,仍旧睡得很熟,于是轻轻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她的手包。
来电显示清晰地闪烁着对方的名字,幽暗中,“宠天戈”三个字微微刺痛林行远的双眸。他果断地拒绝,想了想,飞快地发过去一条短信。
“她睡了。”
然后,林行远果断地删除来电记录,也删除了这一条短信,最后关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将手机放回手包里,他暗暗冷笑,深夜来电,这个宠天戈倒是真的丝毫不避讳。那么,今晚的黑锅,就让夜婴宁的丈夫来背吧。
心神一动,林行远忽然想起这个倒霉的男人,记得夜澜安和他提起过,好像是一个军人,和夜婴宁是家中长辈安排的相亲才认识的。
怪不得,结婚没多久,他就被戴了绿帽子。两人没有感情基础,夜婴宁自身条件又这么突出,看来不是随便一个男人就能将她收服的。
困意袭来,林行远转身回到了床上,很快睡熟。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胸口一阵闷热给吵醒,短暂的迷蒙过去,看清眼前,原本睡在身边的夜婴宁此刻正手脚并用地抱在自己身上,像是一只考拉。
原来,空调温度有些低,酒精作用消褪,夜婴宁感到了些许凉意,自然而然地向着身边的林行远靠了过去。
男人的体温自然比她高了些,胸膛温暖又厚实,她挪挪身体,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么抱着他继续熟睡。
这样的耳鬓厮磨,对于林行远这样血气方刚,又许久未曾纾解的男人来说,不是软玉温香,不是投怀送抱,而根本就是痛苦的凌迟!
他艰难地移动身体,在不吵醒夜婴宁的前提下,想把她推开。
只可惜,夜婴宁睡得正香,他挪,她也挪,近乎于抱着他不松手了。
“是你逼我的……”
林行远心中一动,忍不住反手抱紧她,亲吻上了她精致的耳垂。
“我快被你逼死了,我要吃了你……”
他低声嘶吼,牙齿轻含|住夜婴宁的耳垂,一点点啃咬噬咬,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浓浓的感情。
腾出一只手解开自己身上的睡衣带子,薄薄的睡衣下再无其他阻挡,此刻,林行远身上的肌肤灼烫得吓人,他微微挺起上半身,小|腹处立即呈现出几块坚实的肌肉。
他整个人虽然看起来瘦削,却并不羸弱,这些年除了练琴,健身也是他的一大爱好,自然练就了“穿上衣服挺拔,脱掉衣服结实”的好身材。
急促地喘|息着,林行远终于摸索到了夜婴宁的手,他紧紧握|住,然后牵引着它,一路来到自己平坦的胸前。
她的体温要比他的稍稍凉一些,一接触到他的肌肤,他就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那种麻酥酥软绵绵的感觉从头皮传到脚底,让他整个人都从心底痒起来。
心痒难耐,林行远闭上眼。
紧张和刺激一齐涌上头,那种明知道前面就是悬崖,却还是不想喊停的感觉,催促着林行远疯狂一次!
他喉头快速地滚动了几下,陌生的感觉让他几乎在同一秒喊出声来。
艰难地隐忍着,林行远咬紧牙关,缓了缓,长出一口气,这才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的手又小又软,温柔细腻得不可思议,那种触感,他如坠天堂。
就在林行远死死地紧闭着双眼,无比期待的时候,剧烈的拉扯,终于还是惊扰到了睡梦中的夜婴宁。
只见她的眼皮轻颤了几下,缓缓地睁开眼来,脸上的表情,在最初几秒内,很是懵懂茫然。
“啊!”
黑暗中,借着房间里隐隐的光,夜婴宁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手。
她脸色惨白,下意识地要收回手,手指一用力,头得清呢?
“想走,也要等天亮吧?”
林行远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醇厚悦耳的男中音,最后一个字,因为是问句,所以轻轻上扬,很是好听。
夜婴宁屏息,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以此来缓解自己此刻的紧张不安。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了然一笑,作势就要迈步走近,吓得她立即喊道:“别过来!”
好在,林行远已经停了脚步,站在离夜婴宁几步远的地方。
房间里没有开灯,模模糊糊的轮廓,更添了一丝丝的暧|昧不明。
“这当然最好不过。”
夜婴宁沉下脸,片刻前的旖|旎早已散尽,此刻,摆在眼前的就是再残酷不过的现实生活——他是她堂妹的男朋友。
“不过,凡事也都难说,万一我一不小心,跟澜安说漏了嘴……”
他故意只把话说了一半,后面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这分明是在威胁她。
“你敢?!”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夜婴宁飞快地扭头,再也顾不上林行远的裸|体,她怒视着他。
“林先生,我拜托你,”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想想清楚后果!”
夜澜安好不容易才在夜昀面前为林行远说尽好话,如今,两个人已经算是众人眼中认可的男女朋友,只等感情再深厚些就会谈婚论嫁。
摊摊手,表示自己的毫不在意,林行远罕见地露出一副无赖的表情,扯动嘴角讥讽道:“后果?我想不到,我一个单身汉,和女人春风一度会有什么后果?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着她,歪了歪头,故意激怒夜婴宁道:“一向都很喜欢独自一个人跑去酒吧,喝得醉醺醺的找男人吗?”
双颊瞬时涨红,夜婴宁不欲与他纠缠,伸手就去拉房门的把手,准备马上离开。
“啪!”
林行远长腿一迈,眨眼间已经逼到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手,将头微微低下,停顿在她的右肩上方。
“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和我再做一次,时间可以向后推迟,随你我方便。然后我保证对今晚的事情向任何人都做到守口如瓶……”
夜婴宁大怒起来,即便同她说这些话的人是林行远,她依然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充耳不闻。
原来这就是男人吗?见色起意,哪管那女人是谁!
一点点悲哀和激愤从心头蔓延开,荡漾出无数涟漪,令她疼痛不已。
再不开口,她用力推开门,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出林行远的公寓,在死寂的走廊里等着缓缓升上来的电梯,心死如灰。
他没有去追她,看着夜婴宁的背影,心头滋生出恼怒来,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自己每次只要是同这个女人单独相处,就会变得不似原来的自己。
变得丑恶,罪恶,充满邪念。
林行远抬起一只手,狠狠砸向自己面前的房门门板。
黎明时分的中海市不复白日里的喧闹,从出租车上下来,夜婴宁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她强撑着走进浴室,脱光衣服,将自己的身体全都浸没在热水里。
无论怎么搓洗,用多么昂贵的沐浴乳,她都觉得,这段时间以来,自己都像是沾染了太多污秽,浑浊不堪。
先是宠天戈,再是林行远,中间还混杂着周扬,三个男人,如同三头虎视眈眈的猛兽,就在不远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像是随时都能如捕猎一般,将她吞吃入腹。
心理的压抑远比身体的劳苦更令人绝望,她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折腾了一夜,天色终于大亮,等从浴缸里跨出来的时候,夜婴宁终于不堪重负地打了个喷嚏。
她找来体温计一测,39度6,发烧,怪不得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家里一向是佣人打理,东西虽然放得井井有条,可一旦着急用,却并不好找。夜婴宁好不容易才翻出来医药箱,眯着眼勉强挑出来一盒开过封的感冒冲剂,冲了一袋,趁着热全都喝下去,然后就一头倒在了床上。
药效逐渐发作起来,身上又冷又热,她裹着被子蜷缩着身体,半梦半醒地根本睡不安稳。
夜婴宁很少生病,但几乎每年都有那么一次病得比较严重的时候,她曾笑称这是排除体内积存的毒素。
不过,今天的发烧来势汹汹,颇有一种要她好看的架势。
眼皮酸胀,即便是闭着眼,也有一种强烈的晕眩感,夜婴宁痛苦地发出几声轻哼,翻了个身。
依稀听见了门铃响,她以为是产生了幻听,侧耳细听,似乎愈发真切了起来。
应该是家里的佣人吧,算算时间,差不多也是这几天回来。
夜婴宁实在没力气,加上佣人有家中钥匙,索性,她用被子蒙住了头,挡住一切来自外界的声源。
直到,卧室的房门把手被人剧烈地转动起来——从上次被周扬酒醉骚扰过之后,夜婴宁就习惯性地反锁房门,无论他是否在家。
她一惊,猛地掀开被子,露出头的一瞬间,房门也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
“你!”
话一出口,夜婴宁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可怕,喉咙又干又燥,刚想大声质问,面前的男人已然快了一步,冲她怒吼道:“夜婴宁!”
她打了个冷颤,不明所以地仰头看着宠天戈,这个土匪一样的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等夜婴宁开口,他已经一把掀开了她身上裹着的被子,抓着她的双肩,像是提小鸡一样把她拖到自己身边,去扒她的睡衣。
“你干什么……咳咳!”
无力的身体根本招架不住,夜婴宁又惊又怕,虚弱地推拒着宠天戈的手。
“你们昨晚做了几次?都用了什么姿势?你到了几次?他让你爽了吗?下面有没有被干肿?”
连珠炮似的发问,伴随着可怕的冷酷嗓音,以及那冷若冰霜的眉眼,都让此刻的宠天戈看起来犹如撒旦附体,不胜邪恶。
夜婴宁先是一愣,接着便是头皮一麻,心中警铃大作:难道,宠天戈居然知道,她昨晚在林行远那里过夜?
这个想法让她不禁浑身血液都倒流了,一瞬间,她脸色煞白,做贼心虚。
夜婴宁眼底流露出的慌乱尽管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几乎像是没存在过,但宠天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脸色愈发阴沉恐怖,几近狰狞。
“居然敢跟我炫耀,这个周扬,他不想活了!”
盛怒下,宠天戈大声咆哮,脱口而出道。
夜婴宁一怔,周扬?关周扬什么事?难道是……
她小心翼翼试探道:“周扬他怎么……”
一把掏出手机,宠天戈冷笑,将屏幕上的字指给夜婴宁,咬牙道:“我说过,跟他离婚!”
夜婴宁强忍着不适,勉强凝神看清,果然,她猜得没错,应该是林行远趁她昨晚睡着的时候,用她的手机给宠天戈发了短信,却被他误以为是回家过夜的周扬。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林行远玩得一手的借力打力:先挑起宠天戈对周扬的敌视,等后者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被彻底三振出局,他再审时度势,依照情况趁机出手。
既然已经造成了误会,为避免更多的麻烦,夜婴宁决定对昨晚的事三缄其口,宠天戈错以为是周扬,那她就顺水推舟。
“我昨晚就发了烧,很早就睡了,他几点离开的我不知道。”
她一看就知病得不轻,脸色恹恹,额头滚烫,这些都做不来假,而且一句话刚说完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宠天戈果然一愣,但很快就继续手上的动作,去撕扯她的衣物。
“你干什么!”
夜婴宁终于恼怒,低吼出声,说话间已经被他按住了腰肢,只得眼睁睁看着他。
“检查。”
宠天戈言简意赅,垂下眼来,仔细检查,并没有发现异样。
看来,她果然没说谎,一想到夜婴宁昨晚没有和周扬同床共枕,宠天戈愤懑的心情好转了许多。
只要一想到她在别的男人身下媚眼如丝,娇喘连连,那种恼怒和嫉妒,就像是毒蛇一样,盘亘在心上,令他几欲发狂!
“不要和他再在一张床上睡觉,我不许。”
再次霸道地发号施令,宠天戈起身,将衣物拉上来,仔细地帮夜婴宁穿好。
她甚至连同他争吵的力气都没有,晕眩和恶心让她一个字也不想说,闭上眼,夜婴宁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宠天戈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高温让他再一次眉头拧紧。
夜婴宁的双颊异常酡红,呼吸也因为鼻子堵塞而变得异常粗重,宠天戈注视了她几分钟,果断给宠家的家庭医生打了电话。
再次醒转过来,夜婴宁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头顶悬挂着两瓶药液,透明输液管的一端连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窗帘拉得紧紧的,她看不出此刻是几点钟,房间里有些暗,只有壁灯亮着。
“都快烧到40度了,不及时消炎会转成急性肺炎。”
见夜婴宁醒来,宠天戈站起身,将床头的一杯水递给她,又怕她手上没力气,索性端着杯子喂她。
“我听人家说,女人发烧时,身上会特别热特别紧,会特别爽。”
等夜婴宁喝完了水,宠天戈放下水杯,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双眼紧紧盯着她,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
宠天戈的话音刚落,夜婴宁的脸色大变,她紧咬着嘴唇,死死瞪着他。
因为发烧的缘故,往日澄净的一双杏核眼儿,此刻更添几分朦胧水润,似怒似怨,眼眶微红,竟有一番别样的诱|人风情。
被她这么看上一眼,宠天戈还真的有些想狠狠要她的冲动。
“来点儿‘运动’,出一身汗,病才好得快。”
他越说越得意,眼见着床上的夜婴宁将他的话当了真,露出一脸的紧张惶恐,宠天戈就更加想要故意逗她。
刚好,两瓶药液都已见底,宠天戈抬头看了看,然后俯身,轻轻将她手背上的针头拔了出来,动作极其熟练。
“按住一会儿。”
夜婴宁依言照做,稍用力按着左手手背,满面狐疑地看着宠天戈,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医生。
“是宠家的家庭医生,我让他过来了一趟,你这是心火旺又着了凉。简而言之一句话,整个人体虚得厉害。要不,我勉为其难,给你采阳补阴?”
宠天戈收拾好空药瓶和胶管,伸手按亮另一盏壁灯,霎时,卧室里明亮了许多,让夜婴宁能够看清墙上的时钟。
居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整整昏睡了大半天。
被宠天戈强迫地又喂了几口水,夜婴宁实在没有任何胃口吃东西,两大瓶药水灌下去,身上凉凉的,胃也跟着发胀,她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
背对着他,不多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我没力气,你不要碰我。”
夜婴宁闷闷地开口,浑身像是被卡车碾过似的酸疼,若宠天戈真的要对她强来,那她是真的会成为砧板上的待宰鱼肉。
他不开口,把自己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下一条白色四角裤,径直上了她的床,动作不停,又开始脱她的衣服。
“你这个禽|兽!”
夜婴宁无力地踢了两下腿,因为出汗,身上的睡裙也黏黏的,紧贴着后背,很不舒服。
宠天戈三两下就把她全都扒光,让她俯卧在床上,然后,开始帮夜婴宁揉|捏双肩。
她下意识地仍是想要挣扎,直到他的大手带着熨帖的温度,抚上她胀痛的肩头,并且以一种适中的力道有规律地帮她按捏起来,夜婴宁才一愣,终于反应过来,宠天戈这是在帮自己按摩,放松身体。
“有些人啊,自己的思想淫秽又下流,就觉得别人也跟她一样。”
宠天戈一边叹息一边挖苦着夜婴宁,说完,故意稍稍用力,捏了一把。
顿时,没有准备的夜婴宁“啊”一声尖叫出来,她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已经表达了一切。
“看什么看,没觉得已经舒服多了吗?宠家手法,名师真传,我可是不轻易出手的。”
虽然心里不服气,但夜婴宁不得不承认,宠天戈很有一套:随着他的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按着肩头和脖颈,久睡带来的颈椎酸痛感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少有的舒展轻松。
她趴在枕头上,偶尔发出满足的轻哼,整个人慵懒得像是午后在阳光下小憩的一只猫。
细腻白|皙的肌肤,随着揉|捏挤压,渐渐显露出淡淡的绯红来,在灯光的照映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一开始,宠天戈还顾不上这些,但随着耳边不时响起夜婴宁诱|人的低低吟哦,他也不禁陷入心猿意马,只觉得掌下的肌肤异常的柔|软滑嫩,令人爱不释手。
整具娇躯,温润得像是极好的羊脂玉,而趴着的姿势,又显得她的腰更细,臀更翘,双|腿更纤细更笔直。
逐渐忘却了自己的初衷,宠天戈火|热的手掌像是有了自主的意识一般,尽情地摩挲起夜婴宁的身体,顺着那些撩人起伏,他愈发控制不住力道,竟放任自己揉|捏起来。
“疼,我疼,你轻点儿……”
闭目养神的夜婴宁尚未察觉出他的异样,只当他的粗|重呼吸是因为在帮自己按摩,感到后背传来一阵痛感,她连忙向他求饶。
这样引人遐思的一句话喊出来,宠天戈立即就起了反应,只觉得耳边都是她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她疼,她让他轻点儿,就好像是两个人在做某件更为亲密的事情一样。
他的浑身肌肉顿时紧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狂涌到了某一处。
手掌像是着了火一般在夜婴宁的背脊上游走,抚过她裸着的美背,顺着她的手臂的边缘,用力探入了前胸,不由分说!
怪不得古人眼中最美的椒乳要达到“丰满、莹白、肥硕、香气微醺”,四大要素缺一不可。此刻,宠天戈攥着夜婴宁的胸前,身体伏下来,狠狠嗅了一口,一向清明的头脑都难免有些飘飘欲仙。
那只满握柔|软的大掌用力地收紧,几根手指放松,然后再收紧,柔|软和弹性在手心里尽情地展露着美好。他像是着迷一般,恣意地用指腹擦过,还在夜婴宁耳边吹拂着热气。
“乖,舒服吗?身上还酸疼吗?”
大脑一片空白,如梦初醒,夜婴宁这才意识到,原本规规矩矩的按摩忽然间变了味道,充满了危险!
她面红耳赤,呼吸也急促起来,把手绕到背后,想要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好了好了,我好多了,你、你起来吧!”
头顶传来轻笑,宠天戈果然很听话地撤走了一只手,在她身侧,用来支撑着自己身体的大半重量,以免压疼了她。
微微松了一口气,夜婴宁暗暗庆幸,看来,他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
但,宠天戈并未离开她的身体,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轻轻挪动着。
“我歇会儿,按了半天,你身上松快了,我累。”
宠天戈很有说辞,就是不动,一边说一边用手将夜婴宁脖颈背脊上散乱的长发轻拂开,指尖轻轻擦过她毫无瑕疵的美背。
“既然你好受些了,咱们就说说话。天宠和罗拉集团的合作你肯定知道了吧?”
夜婴宁一怔,没想到宠天戈会主动和自己说起珠宝设计大赛的事情,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她只好强迫自己,暂时忽略掉他那只手,飞快地思索了两秒钟。
“知道了。没想到你最近对珠宝这么有兴趣。”
她模棱两可地回答了一句,不想,他将头压得更低,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两下。
“我对珠宝没兴趣,可我对你有兴趣。”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如今,夜婴宁也有几分习惯了宠天戈的话。
女人说话生冷不忌,就叫天性放浪;男人说话不分轻重,有时候还会被人称赞是大丈夫不拘小节。
这可笑的社会,到底是由谁来设置游戏规则,约定成俗?!
夜婴宁心头暗自冷笑,然而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酝酿了出来,她扭过头,侧脸问道:“怎么,你要给我潜规则?”
她的话让宠天戈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笑罢,他低下头,用嘴唇寻到她的耳畔。
他一向最喜欢玩弄夜婴宁娇|嫩无比的小耳垂,咂摸在口中,像是一块好吃的嫩|肉。
不住地舔舐吸咬之下,宠天戈满意地听见夜婴宁喉咙深处发出了低低的呜咽,甚至全身都像是过电似的轻颤了几下。
“你错了,不是潜规则,是……”
心头滑过一抹甜蜜的涟漪,宠天戈自己也奇怪,这些话似乎都是脱口而出,自然而然地就全都说了出来。
这应该就是哥儿们常说的,和女人调|情吧,从前他不屑,如今亲自体验,滋味儿居然还不错。
尤其,每每看到这小女人含羞带怯的模样儿,他总会被一种暖意包裹住全身,觉得莫名的满足。
“据说初赛的选手就有成百上千,你一个个‘床’过去,恐怕精尽人亡也未必能……唔!”
夜婴宁话未说完,就被宠天戈狠狠地堵住了嘴——他强行撬开她紧合的嘴唇,将她后半截话都吞下去,火|热的舌已然势不可挡地狠狠侵入。
毫不客气地用舌尖勾缠住夜婴宁的丁香小舌,宠天戈无法控制地顺势用双臂搂紧她,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你说谁精尽人亡?要不要亲自试试再说话?”
他眯眼,不胜邪肆,挑眉勾唇,在灯下竟很有一番成熟男人的味道。
夜婴宁没有防备,微微喘|息地看着他,胸口不住起伏,两点粉樱娇艳欲滴,衬着雪白肌肤格外夺人眼球。
“我听说,唐漪的妹妹也会参赛。”
对上宠天戈已经有些幽暗泛黑的双眸,她抬起手,按在他胸口,及时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
见夜婴宁如此直接,并不避讳地提及唐漪,他脸上露出玩味神色,抓住她的手,轻轻在自己的胸膛上摩挲着。
“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我留她在身边很久。”
像是解释一般,宠天戈淡淡开口,想了想,似乎又怕夜婴宁会误会一般,追加道:“我的住处房间很多,即便她留宿,也不代表同床共枕。”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说完这些,宠天戈自己也觉得有些耳热脸红。
打死他,他也不会承认,自那一晚在“风情酒吧”和夜婴宁重逢以后,他就一直处于“吃素”的状态,只偶尔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自己解决一下。
否则,他也不至于饿到每次一见她就动手动脚,像是一个急色鬼似的。
夜婴宁眨了眨眼睛,失笑出声。
“所以,你答应了她,这次会让唐渺进决赛?”
按理来说,宠天戈不会是这样公私不分的人,偌大的天宠集团都是他一手掌控,如果经常囿于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他也不会在业界获得“铁血商人”的名号。
“是个不错的卖点,炒一炒足够吸引眼球,我是个黑心商人,无利不起早。”
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突然俯身。
“嗯……”
传来的微妙感觉席卷了全身,让夜婴宁无法继续揣测宠天戈话语里的更多含义。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似乎和唐漪姐妹两个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你……欺负病人!”
夜婴宁控诉着宠天戈的恶行,输液后的身体恢复了六七成力气,所以不住地扭|动,用力推着他埋在她胸口的头。
“我的‘小蝌蚪’质量好数量多,给你补补?”
手上忽然摸到一道粗糙的疤痕,宠天戈疑惑地低头,看向夜婴宁的手腕。
真难想到,如斯完美的夜婴宁竟能允许自己的身体上有这么不完美的存在——一条像是蜈蚣一样,将近两寸长的伤疤。
“这是……”
他皱眉,想到之前找人调查她的背景,知道她在今年割腕自杀过,这应该就是当时留下的刀口。
其实宠天戈一直感到很奇怪,他当时看到这消息就觉得不大对劲儿,凭他和夜婴宁的接触,这女人外柔内刚,绝对不是能自杀的人。
尤其,还是新婚不久,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鲁莽举动。
摘了手表和手链,伤疤无处可藏,夜婴宁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腕,沉默不语。
“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时的情景,了解细节的人很少,就算私家侦探再无孔不入,也并没有调查得到夜婴宁和周扬之间的私|密,所以宠天戈对此并不知情。
“不为什么,一时想不开而已。醒来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所以你看,我都没有去除疤美容。”
语气淡淡,夜婴宁似乎不欲多谈这个话题,好在,宠天戈也没有继续追问。
似乎感知到了她的伤感,他将推在一旁的薄被扯过来,盖在她光滑的身体上,然后隔着被抱住了她。
“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这样聊聊天,不然,你可能以为,我对你就只想着那种事儿。”
夜婴宁不说话,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能不能告诉我,三年前,你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鲁西永,又偷偷跑掉?”
这个疑惑困扰了宠天戈很久,只可惜那时候的他对于夜婴宁这个陌生女人一无所知,只凭一面之缘,他无法找到更多的有用的信息。
幸好,夜婴宁在经历了上次被宠天戈逼问得哑口无言的窘境后,学聪明了一些,利用休息的时间,借着打扫房间的名义,将卧室和书房全都扫荡了一遍,果然大有收获。
她在书房的电脑里,找到了一个上锁的文件夹,夜婴宁和周扬各有自己的电脑,平时都不会随意碰对方的。
所以,在文件夹的记事本中,她找到了这些年来夜婴宁的日记,也从中对栾驰有了更深层的了解和认识。
红三代和千金小姐的组合并不罕见,但能和传奇如栾驰这样的男人有染,这对于夜婴宁来说,不知道是幸运,抑或是不幸。
“那时候我在巴黎上短期培训课,一个人偶尔会到处走走。鲁西永,这名字听上去很美,不是吗?”
眼神凭空增添了一丝渺远,她没有亲自去过那里,只是在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里,找到了上千张照片。
夜婴宁曾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浏览日记和照片,陌生的文字和图像逐一进|入眼底,也让她终于理清了自己和栾驰的冤孽情债。
“是很美,也很安静,虽然没有巴黎的纸醉金迷,可我至今怀念。”
宠天戈顺口接下去,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当日的情景,微笑道:“你那件披肩,还被我特地捡了起来,放在行李箱里带回了国。”
想了想,他继续回忆道:“因为我母亲的缘故,女人穿戴的东西,我看上一眼,差不多就能估计出大致的价格。所以,那天,我才敢放心大胆地跟你回了小旅馆,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职业骗子。”
夜婴宁轻笑,并不出声,她担心自己在细节上露出破绽,引起宠天戈的怀疑,所以尽量不开口。
在日记里,她得知了自己为何在三年前出现在鲁西永——因为栾驰对她的占有欲实在太过可怕,让夜婴宁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竟然孤身一人逃离了中海市,偷偷前往法国。
但,她低估了栾驰的手腕,他不动声色地冻结了她的银行卡,甚至查到了她每一处落脚点。
栾驰故意拖延时间,因为他很清楚夜婴宁身上所带的现金并不多,缴了学费后更是所剩无几,所以他静静地等待着时机,准备让她吃一点儿苦头,算是对她这次恣意妄为的惩罚。
但他没有想到,她居然想要通过出卖身体,获得一笔钱,远走高飞。
在咖啡馆和宠天戈的偶遇,令夜婴宁认定他是个不错的人选:年轻,英俊,多金。自己同他一度春风后,若是能够厚着脸皮索取些酬劳,就足够她另寻一处偏僻的欧洲小镇,安静地生活下去,度过余生。
“从这一点上看,你和我在本质上,还真的是同一种人。”
双眼注视着电脑屏幕,透过字里行间看出日记主人的挣扎和无奈,夜婴宁不禁喃喃自语,愈发明白了为何自己的灵魂,和这具身体的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天,是你家人找到了你,怕你不肯回家,所以强制性把你从旅馆带走了?”
宠天戈道出心中的猜测,他只当那时候的夜婴宁年纪小,任性撒娇,同家人生气所以离家出走,并没有想到,整件事居然和臭名昭著的栾驰有所关联。
夜婴宁不置可否,见他已经给出了一个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便索性将真相隐瞒下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自找苦吃。
“看你长得柔柔弱弱的,性子倒真是倔强,那么小就敢一个人往国外跑。”
宠天戈不禁叹息,于是心头的疑惑更加重了几分:这样的女人,真的会在几年后自杀,还选取了割腕这样惨烈狠绝的方式?!
看来,她身上的秘密还真不少,可不管她隐藏得多么深,他也要一窥究竟。
夜婴宁并不知道宠天戈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隐瞒栾驰和自己关系的这件事上。
天知道,若是他知晓这些,会不会雷霆震怒,觉得自己欺骗了他的感情。
虽然,身为当事人,夜婴宁自己也感到很无奈,命运的齿轮不停旋转,将她带入看不清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不过,相比于那些,我更好奇你和你老公是怎么回事儿。看来,我要找个时间跟家里老爷子多聊聊,就算放眼整个军区,像周上校这么年轻有为的人才也不多。”
明明是赞赏的话,但由于宠天戈那格外不善的语气,还是让夜婴宁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想了想,她板起脸来,语气凝重了几分,冷冷道:“我和你纠缠不清,我承认我不守妇道。可是,你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我不想让他因为这些生活私事影响到工作和仕途。”
周扬确实算不上一个体贴入微的好丈夫,可毕竟也是事出有因,真要是论起是非曲直,他和她谁也没有比谁更高尚些。
宠天戈见夜婴宁因为周扬的缘故,居然和自己动了气,虽然心里发堵,但到底碍于她生病,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终究还是影响了心情,他索性起身,将散乱一地的衣服裤子一样样捡起来,穿回身上。
“你再睡会儿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宠天戈一边系着衬衫纽扣,一边低低说道,声音里已经恢复平静,没有了之前的火|热沙哑。
当年是她主动勾|引自己回旅馆,在酒吧重逢又是她装作不认识大胆挑逗,可若是回想起来,每一次,也都是她害怕退缩说“不”,一再地拒绝他。
一定是他下贱,向来骄傲无比,眼高于顶的宠家大少,对她却如此纵容如此小心翼翼。
宠天戈越想越憋闷,顷刻间,一张脸已经黑云笼罩。
夜婴宁恍了恍神,她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疏远,只好点了点头,闭上眼。
她听见关灯的声音,卧室里重归寂静,宠天戈没有走,站在窗前,沉默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努力酝酿着睡意,很快,夜婴宁就处于迷蒙状态。
而宠天戈的手机也在此时毫无预兆地响起来,他先接起来,并未着急说话,而是直接走出房间,轻轻虚掩上房门,这才应声。
“siobhan……时差……你什么时候……回中海……”
隐隐约约的话语透过房门传进来,夜婴宁皱了皱眉,翻身睡了过去。
*****
尽管身体不适,但因为珠宝设计大赛迫在眉睫,夜婴宁还是勉强前往灵焰。
这次大赛的流程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依次分为初赛,复赛,半决赛,决赛四场。
此刻正处于初赛阶段,即面向世界各地各级别设计师的海选,无论是否曾经取得过奖项都可参加,只要有设计构思和推荐信就可以投稿,成为正式的参赛者。
而与此同时,符合参赛资格的设计师信息,都将同步呈现在大赛官网上,以示公平公正公开。
到目前为止,夜婴宁倒是不担心什么,身为专业的设计师,她当然不可能连初赛都无法通过。
不过,她比较好奇的是,唐渺。
好在信息时代,没什么事情是绝对的机密,点开大赛官网,按照姓名拼音检索,她轻而易举就搜索到了唐渺的信息页面。
电脑屏幕上赫然出现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字,每个设计师的信息都是大同小异:除了个人信息之外,最重要的便是求学经历以及所获奖项。
唐渺年纪很小,今年刚满20岁,还在读书,尚未毕业。
她就读于著名的国际时装艺术学院,主修时尚配饰设计,辅修奢侈品营销与管理。看来,唐漪在这个妹妹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也投资了大量的金钱。
这样的科班出身和专业背景,对于参赛者来说是很有利的,虽然丽贝卡·罗拉曾经在很多场合都宣称,设计来源于灵感,并不看重学历。
但,谁都知道,越是重大的国际赛事,评委们往往越会考量设计师的专业素质。
所以,唐渺在这方面很有优势,而且她是新鲜面孔,自然很容易引起注意。不过,她的初出茅庐同样也是硬伤,在揣摩评委喜好、迎合他们的艺术品位方面,缺乏大赛经验。
合上笔记本,夜婴宁靠向椅背,闭目养神,将全部信息在脑海里重新筛选了一遍。
苏清迟的担忧并不是完全多余的,作为一匹很有可能的黑马,唐渺的存在,对于夜婴宁来说,确实不容小觑,值得重视。
而宠天戈在此事上暧|昧不明的态度,才更令她心烦意乱。
其实,两个人若是真的做了爱,似乎事态反而显得明朗化。男女之事,不过是一层窗户纸,真的捅破了,也就彻底少了一层膈膜。
可他又偏偏每每撩拨,戛然而止,美其名曰为她考虑,这令夜婴宁感到啼笑皆非:如此一来,好像既做婊|子又立牌坊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她。
休息了几分钟,将脑子里乱哄哄的事情都整理了一番,夜婴宁强迫自己驱除杂念,专心开始做设计草稿。
这一次,她决定抛开任何花哨的技巧,和浮夸的装饰,甚至不考虑市场元素,只是本着当初想要做设计的初衷,认认真真地做出一件令自己满意的作品来。
在如此高的标准细则和自我要求下,夜婴宁很快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连stephy送来的午饭都没有碰。
深知她正在承受着莫大压力的苏清迟则一手包办了灵焰珠宝目前已经接下来的所有项目,还特地分配了两个不错的设计师,专门做夜婴宁的助手,和stephy一起协助她。
因为太过忙碌,所以当夜婴宁接到母亲的电话时,听她说到自己的生日宴,险些完全愣住。
“原本你是说不信这些的,可是本命年这么不顺当,总归是要好好热闹一下。”
冯萱在电话里如是说道,她和夜皓提前商量过,决定给夜婴宁一个惊喜,为她大肆操办一下今年的本命生日。
以夜家的财力,自然是不会去酒店举办宴会的,夫妻两个思来想去,最后将地点选在了西山别墅。
西山位于中海西郊,这几年随着房价的狂飙,俨然成了本地的富人区。无数达官显贵在此置产,“西山别墅”四个字也逐渐成了在中海市的财富和地位的象征。
西山别墅区面积广阔,分为两大建筑群,一类是以大家族聚集式别墅为主,一类是以单独式新型小别墅为主。近年来,夜家家族中一些上了年纪的长辈多在此颐养天年,都不约而同地在此购置房产。
“家里人都多久不去西山了,太麻烦了,不然就一家人聚聚算了。”
夜婴宁不想大张旗鼓,而且她自杀的事情虽然被刻意隐瞒,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应付那些聒噪势力的亲友足以令人心力交瘁。
“就这么说定了,宁宁,那天一早你就和周扬过来,你爸特意从南方赶回来给你庆生的,别辜负他的心意。”
冯萱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谆谆叮嘱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夜婴宁知道母亲一向享受宴会,最喜欢那种有钱人齐聚一堂的浮夸感觉。
不想拂了她的美意,夜婴宁只好满口应承下来,随之,她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这次珠宝设计大赛,能走到最后的选手,背后肯定少不了中海市的各方势力。一开始可能还是根据每个人的实力说话,但是到了后来,就可能沦为了实力和背景的角力。
夜婴宁略一思忖,一想通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顿时惊觉父母可谓是用心良苦。
*****
生日宴会这种场合,夜婴宁很清楚,自己必须要和周扬一起出席。否则,那些所谓的名媛贵妇们不知道背后会如何嚼舌根,胡乱猜疑。
在风言风语这一点上,有钱的女人因为生活更空虚,反而比市井妇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尽管她心头惴惴不安,十分的不情愿,还是只得硬着头皮去联络在部队的周扬。
还好他没有关机,夜婴宁将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
听到那一端“嘟嘟”的声音持续了半分钟后自动转为忙音,不知道为何,她的心头竟有一种窃喜和放松。
这样一来,就可以和父母说他工作忙,暂时抽不开身……
夜婴宁正暗喜着,手机忽然响起,原来是周扬又将电话打了过来。
“下午抽时间和你一起去试一下礼服?”
不等她说出来,周扬已经主动发问。
虽然夜婴宁从来不和父母提及自己的婚姻,但,无论是夜皓还是冯萱,都能隐隐察觉到她和周扬之间似乎有着不正常的生疏。所以这一次,冯萱自作主张,先联系了女婿周扬,和他商量给夜婴宁办生日宴的细节。
“是。我妈和你说的?”
她咬了咬嘴唇,这才恍然大悟,看来家人早已开始筹办,只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礼服的款式还是我挑的,我当然知道。”
那边传来周扬的轻笑,听起来他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夜婴宁一时语塞,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和羞涩,只好匆匆和他定了见面的时间,然后就挂了电话。
一眼就瞥到了桌上的电子万年历上,夜婴宁看见自己生日那天的日期数字已经自动变红,正一闪一闪提示着。
她一点儿也不惊讶,夜婴宁和叶婴宁是同一天的生日,两人之间早已有太多的巧合,这一个恐怕也是冥冥中的注定。
看得出,曾经的夜婴宁好像很期待这个日子,特地做了系统设置,以示提醒。
但是现在的她,反而有些不明所以的惧怕它的来临,夜婴宁总觉得,自己的身边似乎有什么暗涌,正在向她慢慢地逼近。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很快愉悦起来:毕竟,从医院醒来后,这还是她的第一个生日,能得到家人朋友的祝福,总归是值得快乐的一件事。
身为夜氏大小姐,夜婴宁生日宴的礼服交由中海市的知名服装师亲自设计,对方带着助理及多套服装亲自上门。
周扬也从部队赶了回来,一进门便先去冲了个凉,这才去试穿西装。
“周先生给的尺码很精准,看来无需大的改动,只在这里添加一点点皱褶就完美了。”
设计师口中连连称赞,为夜婴宁轻轻拉上礼服背后的拉链。
为了这次生日宴,周扬特地反复甄选了他和夜婴宁当日所穿礼服的品牌,最后选了这位多年来一直负责中海市名流女眷们晚宴高级定制的设计师,还亲自敲定了两人的礼服款式。
他为夜婴宁挑选的礼服十分符合她的气质,在简洁中透露着个性,抹胸式,前短后长的鱼尾裙摆由11根鱼骨支撑,衬托得上身十分饱满挺拔,还能将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笔直长腿若隐若现地露出来。
“稍后我会把需要修改的细节都记下来,礼服会在您生日当天直接送到西山别墅。”
设计师说完,将夜婴宁的长发帮她简单地绾起来,露出她白|皙纤细的颈子,方便她看清楚整体的造型。
镜中的女人身材纤细适中,雪白的颈下方是两片凸|起的光滑锁骨,两边圆润的肩头形成完美的弧度,香槟色的礼服令她看起来无比高贵典雅,比平时增添了许多神秘妩媚。
卧室的房门轻响,在隔壁房间换好了西装的周扬缓缓走了进来,他十分绅士地朝着设计师和她的助手颔首微笑,简单地寒暄了几句,然后将眼神落在夜婴宁身上。
掩饰不了的惊艳之色在周扬的眼底蔓延开来,他早知自己的妻子很美,气质出群。只是在婚后的大半年时间里,他几乎再也没有机会欣赏到这样盛装打扮的她——两人分房而睡,而他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彼此的关系,所以一直强迫自己减少回家的次数。
“周先生。”
设计师问过好后,亲自将夜婴宁曳地逶迤的长裙摆整理好,然后带着助手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周扬和夜婴宁,两个人离得不远,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在镜中,一眼望过去,赫然是一对璧人模样儿。
“还喜欢吗?妈说要给你惊喜,叮嘱我不要说。”
他一手插兜站在夜婴宁面前,淡淡开口,好像这一切都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并不是发自内心。
“她整天没事做,一有机会自然想要热闹一下。辛苦你了。我很喜欢。”
夜婴宁扯动几下嘴角,勉强向他挤出个感激的笑容。
她真的没有想到,父母这次竟如此兴师动众,想来也是要为自己的未来铺路,毕竟她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作为依靠,夜家的家业以后也只能靠她一人独自承继。
“相比于听见一句‘辛苦’,我更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对我亲热些。”
周扬抽出手,迈步走过来,一直走到她面前。
夜婴宁这才惊觉,他居然这么高,几乎和宠天戈不分上下,穿着高跟鞋的自己还比他矮了将近大半个头。
一时间,莫名的压力和紧张感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惶恐不安。
或许是这桩婚姻里藏有太多的秘密,又或许是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死与眼前这个男人有直接关系,总之,夜婴宁对周扬除了害怕,还有戒备。
“怎么不说话,嗯?”
右手轻揽上她的腰,周扬扳正她的脸,让她的眼正对着自己。
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甚至不想和他说什么,周扬之于现在的夜婴宁,也仅仅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连同床异梦都做不到。
按照相关政策和规定,如果周扬不主动向组织提出离婚,那么不出意外,两人还要纠缠很多年,继续维持这有名无实的婚姻。
而夜婴宁实在不想将他的隐疾大白于天下,公之于众或许能令她从婚姻的牢笼里解脱出来,但那样一来,她和栾驰的感情也无异于彻底曝光,两相利害取其轻,她并不敢轻举妄动。
“没,腰身有些紧,卡得我有点儿难受,看来我该减减肥了。”
夜婴宁慌忙转移了话题,她的下巴还被周扬握在手中,所以只好垂下眼眸,避开他凌厉的视线。
周扬面上一哂,笑她连撒谎都如此不利索,干脆松开了手。
“勒得紧的话,索性就脱掉好了。”
他的手顺势绕到夜婴宁的背后,准确无误地摸到那条拉链,向下一滑。
她大惊失色,立即回头,拼命弯腰想要阻止周扬的动作,身体的姿势顿时极为古怪。
镜子里,两人纠缠在一起,一个死命躲,一个步步逼。
到底,夜婴宁身上的礼服滑脱至腰间,她狼狈地看向周扬,压低声音怒吼道:“你疯了吗?”
设计师一众人还等在外面,一扇门内,他竟然如此羞辱她!
离得这样近,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的淡香,应该是须后水的味道,海洋气息,混杂着薄荷和绿茶的清冽的香,令人一瞬间失神。
胸前是两枚薄薄的乳贴,亲肤的设计,紧紧贴合着肌肤,包裹住那形状美好的两团浑|圆,随着动作颤动不已。
他见过她的身体,在新婚之夜,她一脸木然地在自己面前脱光,机械如木偶般爬上|床。她的脸朝上仰躺着,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即将到来的酷刑。
一股热气自周扬的头顶开始慢慢流窜,全身的气血都跟着隐隐翻腾起来,在小|腹处涌动着阵阵暖流,齐齐汇聚到某一点。
久违的冲动再次席卷了全身,他有些不确定,但又极为渴求,好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说什么都要试一试!
“你松手!”
夜婴宁只当周扬是在故意折腾自己,以此来作为报复,并没有想到更深层的一种可能,这令她羞愤难当。
一心沉浸在期待中,周扬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再拾雄|风,所以,无论夜婴宁说什么做什么,他也绝对不会停下来。
“周扬,你出……”
不等她喊完,周扬已经低下头,借着身高优势,不由分说就堵住了夜婴宁的嘴。
他的一只手,还停在她的腰际,小礼服松松缠绕在纤细腰际。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完全遵循心中的渴望,按在了她饱满的胸口。
自那一晚同床共枕,周扬就可悲地发现,自己原来真的做不到彻底地厌恶这个女人,哪怕就是她将他亲手推向深渊。
对她的爱和恨如同泄洪闸口,内心渴望而身体无能,这无异于干锅烤火,让他整夜难眠。
“他就是这么摸你的?”
回忆起当日的画面,心头浮起浓浓嫉恨,周扬松开嘴唇,轻轻吐出一句问话。
少了衣物的遮挡,光|裸的胸前传来一阵凉意,而男人火烫的手掌又带来一阵灼人的温度。
一凉一热间,夜婴宁的细滑肌肤甚至立即泛起来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有没有把你按在镜子上弄过?”
见夜婴宁不开口,周扬逼问得更甚,音量也微微提升,语气变得更为冷冽。
这个“他”,自然就是他眼中的情敌,已经离开中海半年多,杳无音信的栾驰。
她脸色煞白,只隔着一道门,她担心被外面的人听见他的话,立即放软了口气,小声哀求道:“周扬,你先放开我,我们好说好商量……”
虽然,夜婴宁根本不知道,她和他之间有什么事情是能够通过商量来解决的。但此时此刻,只要能够让他住手,她愿意放低姿态,向他认错。
“商量?”
果然,她的话同样令周扬感到啼笑皆非,亏这个女人说得出口!
他重重挑眉,小动作里体现出此刻的复杂心情,而双眸深处早已酝酿出浓浓的颜色,一扯嘴角狠狠讥笑,周扬彻底打破夜婴宁的幻想。
“我和你根本没什么好商量的,你太贱!”
或许,只有用最不堪的话语来辱骂她,用最肮脏的手段来占有她,他才能说服自己放下仇恨,愈合伤口。
夜婴宁彻底呆愣在原地,“贱”这个字眼儿,是她上辈子和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一个,偏偏周扬每每用它来刺痛她。
她忘记了挣扎与反抗,仰着头看向他,犹如一只受伤的白色天鹅。
周扬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伸手再次攫住她的下颌,将她的嘴唇捏开,舌头伸进去肆意搅动舔舐起来,用力地吸着她口腔里分泌出的丝丝蜜津。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夜婴宁的那颗虎牙甚至磕到了他的唇角,一霎时有淡淡血腥气弥漫开。
一只手掌牢牢地贴在她的腰后,支撑着她,同时也将她狠狠地压向自己的胸前。周扬怀疑这样细的蜂腰几乎要被他折断,可他顾不上,只是顺着她的脊背,将夜婴宁身上的小礼服向下推。
顺滑的布料贴着顺滑的肌肤,跌落在脚边,夜婴宁立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要抬起手来抱住自己。
周扬快了一步,按住她的手,眼中流泻出情动,他喃喃道:“不要挡,让我看,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说罢,他硬生生扯下她胸口最后的遮挡,将那两片薄薄的硅胶片扔在地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头脑清醒的白天里欣赏她的身体,真真正正地直面她的美丽和性感。
分明能够感受到周扬火烫注视的视线,夜婴宁甚至不敢睁开不知何时起闭上的双眼,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在他满是渴望的目光注视下,她全身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求你,别、别羞辱我了,外面都是人……”
夜婴宁几近哽咽,她知道,设计师还没有走,留下来等她给出最后的意见,此刻就在隔壁喝茶。
这边一旦响起稍大一些的动静,那边怎么会听不到,又都是常年和有钱有势的女人们打交道的,八卦传得飞快,她不想自己再次成为别人的谈资。
“羞辱?你当这是羞辱?”
周扬一怔,继而冷笑,这女人甚至将自己对她的肢体触碰当做是羞辱?!
怎么,和栾驰在一起就是与有情|人做快乐事,被身为丈夫的他亲亲抱抱就成了羞辱?!
显然,两个人对于“羞辱”,各自理解得不同,周扬敏|感多疑,夜婴宁的这句话狠狠刺激了他。
一把圈住她的上身,周扬探出舌尖在夜婴宁的颈动脉上徐徐滑过,肌肤上立即出现几道明显的湿痕,印上属于他的烙印。
“不、不要……”
夜婴宁无力地求饶,死死咬着唇,以免发出令自己感到羞愧的尖叫。
残余的理智和冷静似乎都已经被他吸走,全身变得轻飘飘,似乎随时都要站不稳,他顺势抱紧她,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
男人的唇更加肆意地开始游走,让夜婴宁浑身的肌肤都灼烫起来。
“不要?真的不要,怎么不随手抓起来一个东西再来砸晕我?”
周扬剧烈喘|息,舌尖不住地吮着,所到之处,留下一片晶亮濡湿。
他有些后悔上一次对她用强,有时候对女人使用武力并不能起到效果,像是此刻的这种温柔倒是很容易让她沦陷,看,现在似乎已经奏效了——夜婴宁想要装出一副冷感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可能。
“你别……”
话音刚落,周扬已经干脆地抓过了她的两个手腕,一并按在她的身后,强迫她挺起胸膛。
“我别怎么?我是你名正言顺的男人,这些难道不是我可以做的?”
此刻的周扬,有些类似于《阿q正传》里的主人公,抱着一种“和尚摸得我摸不得”的心理,将手缓缓滑入夜婴宁柔滑的大腿内侧。
被问得张口结舌,夜婴宁迷茫地掀起眼皮,面前的男人脸上满是压抑,无处宣泄的欲|望让他看起来不复平日里的英俊,只有狰狞。
她知道他恨她,却又不得不在众人面前和她扮演一对恩爱夫妻,以此堵住流言蜚语。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你的小情|人,有没有……”
周扬眯了眯眼,将她反手一把按在了镜子上!
“……在镜子上?”
“啊!”
夜婴宁尖叫,滚烫的身体紧贴在冰凉光滑的镜面上,犹如沸水中放入冰块,那种感觉难以言说。
巨|大的穿衣镜前,她被他狠狠压制住,面前就是自己酡红妖冶的脸,喉咙处着了火一般干渴,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舔干燥的唇。
她像是一只年幼的花妖,还不清楚自己对男人的诱|惑。
周扬微微失神,目光陷入迷|离,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的她和自己,身影交缠在一起。
她的礼服已经不在,而他身上的西装簇新笔挺,就好像他是主人,而她是他的奴隶。
许久,周扬哑声道:“夜婴宁,你这个邪恶的女人,我会让你死!”
夜婴宁不停地吸气,想要以此来缓解自己胸口的憋闷,周扬这个疯子,看来今天他是真的不会放过她了!
宠天戈也好,林行远也罢,他们两个之所以手下留情,是因为对她多少有疼爱的情绪。
但是周扬不一样,他恨透了她!
恐惧令夜婴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身体被用力挤压在冰凉的镜面上,可她内心深处竟然也跟着渐渐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来。
那种伴随着屈辱、紧张、刺激、害怕等等等等情绪产生的来自生理的渴求,让她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无法忽略他在她身上到处游走研磨,不停打转儿的指尖。
“你说,如果在生日宴会那天,我让所有人都知道,高贵美丽的夜家大小姐,其实是个在婚礼前夜还同情|人幽会的下流货色,他们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夜婴宁喘|息着想要合拢双|腿,咬牙嘴硬道:“随你……”
周扬冷笑,似乎早已料想到她会这么说,再次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不害怕,你觉得有栾驰给你撑腰,你巴不得想要找个机会跟我离婚,一旦这样撕破脸,对你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说完,他沉思了两秒钟,心中更加笃定这一想法。一低头,他恰好对上她拼命隐忍的表情,一时间,周扬的欲念更重。
“看不出来,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他居然没破了你?”
周扬忽而想到上一次夜婴宁对自己说,她还没有过男人,不禁皱皱眉,感到一阵好笑:他自己是有心无力,那栾驰又怎么会忍得住,放着嘴边的肉不吃。
他探过头,用嘴唇擦过她的嘴唇,冷哼道:“你该不会是撒谎吧?”
夜婴宁已经被他作乱的指尖折磨得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以防自己摔倒。
“周扬,我、我恨你……嗯!”
她的愤怒尚未有机会持续,整个人已经陷入僵硬,双眸圆睁,闷哼出声。
周扬恶劣地扯动嘴角,用舌尖舔舐着她的脸颊,低声魅惑道:“恨我?要是我用手把你的纯真象征捅破,你岂不是更恨我?”
夜婴宁当即吓得不敢出声,她信,这个恶魔,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周扬贴着她,这样娴熟的动作让夜婴宁很快承受不住,她呜呜尖叫着捶打着他,身体摇摇欲坠,起伏不已,快|感如海浪般带来灭一边撇嘴,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狡黠,明明是威胁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那样自然而然,那样天经地义!
这,就是命,就是运,就是底气,就是霸道,就是栾驰!
夜家,西山别墅,自清晨起就热闹起来,除了夜家自己的佣人外,冯萱还特地大手笔,聘请了中海市专门承办上流宴会的公司,负责打点夜婴宁的生日宴的一切细节。
自夜婴宁和周扬的婚礼以后,夜家就沉寂了许多。身为有钱的阔太太们之一,冯萱深感百无聊赖。这回她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机会,当然要在朋友圈子里大肆炫耀一下夜家的实力。
夜婴宁提前向苏清迟请了假,刚好段锐不在中海,所以两个人就一起在她生日前一晚到了西山别墅。
她们两个先在别墅内的巨|大游泳池里畅游了两圈,然后享受专业美容师的精心服务,睡前还喝了家中佣人炖了几个小时的高级补品,所以即便一清早就被造型师按在镜子前化妆、做头发,夜婴宁和苏清迟依旧是容光焕发,肌肤吹弹可破,光彩照人。
周扬是早上才赶过来的,据说一|夜未睡,军区演习即将开始,他忙里偷闲,将手头几天的工作一口气做完,才换来了一个短暂休假。
其余夜家的亲友,也都陆陆续续从中午开始赶到。一时间,夜家别墅外名车云集,数名从安保公司请来的安保人员严阵以待,手持对讲机来回调动指挥。
这哪里是普通的生日聚会,分明是又一场华丽奢侈的时尚盛宴!
“实在是有些太张扬了,妈妈辛苦了。”
尚未到晚宴正式开始的时间,所以夜婴宁只穿了一条宝蓝色的连衣裙,虽然款式简单低调,却是上周的米兰新款,是夜昀专门委托下属从意大利购回。
“你妈妈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就让她忙一忙,她才高兴。”
夜昀坐在沙发上,叼着雪茄刚吸了两口,就被太太冯萱一把给夺了下来,不悦道:“抽抽抽,谁半夜咳得睡不着?下回再咳得喘不过气,别叫我给你拍后背……”
一旁的夜婴宁和周扬看在眼里,又不好插嘴,两人下意识地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些笑意和无奈。
不过,只一秒,夜婴宁就立即避开脸去,心头隐隐一跳。
这男人装腔作势的本领,还真不是一般的强!
明明是自己的生日,但从他走进西山别墅,父母就对他嘘寒问暖,特别是父亲夜昀,他对待几个堂兄妹都不曾如此关切过,倒是对周扬另眼相待,青眼有加。
“行了行了,别当着女婿的面儿批评我,不抽了还不行吗?宁宁,你和小周上楼歇一会儿,我和你妈先去见见你叔叔婶婶和其他亲戚。都是上岁数的人,唠唠叨叨,你们年轻人也不爱听。”
夜昀无奈地把雪茄熄灭,挥了挥手,拉上冯萱走向会客厅。
周扬和夜婴宁立即站起身,目送他们离开。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果然是一块儿风水宝地,视野也好。”
见岳父岳母已经走远,周扬主动出声。
他平日里大多穿着军装,或者是作训服一类,今天倒是少见的一身休闲装,衬衣还是上次两个人一起去万国城的时候,夜婴宁帮他挑的那一件。
“我知道你最近很忙,谢谢你抽时间过来。”
想到方才父母看向周扬满意的眼神,夜婴宁止不住心酸连连,婚姻如饮水冷暖自知,但好在她不会令父母太过忧心。只凭这一点,今晚,她也要把这出戏演完,演好,要让整个中海市的上流人士都知道,她和周扬的婚事是一桩美谈,不是一桩笑话。
周扬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眼睛里潜藏的情绪深不见底。
“你最近好像迷上了听钢琴曲?”
他故意放慢语速,露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毫不吃惊地捕捉到了夜婴宁脸上一闪即逝的慌乱。
“家里的佣人看来该换换了,已经事无巨细地开始向男主人统统做以汇报了。”
收敛起原本的淡淡笑意,夜婴宁蹙眉,压下心头的惊乱,平静开口。
面对她的指控,周扬并不在意,略略弯身,将嘴唇凑到她耳边,依旧是慢悠悠的语气,波澜不惊似的。
“你想多了,我只是偶尔打开音响,发现里面放着一张cd,从磨损度上来看,应该是你每晚睡前都会放一段……”
夜婴宁立即垂下黑沉沉的双眸,心头恨恨,这个男人,太享受作弄她的快|感,每一次都是!
“我失眠,听曲子有助于睡觉。这样的回答可以吗,周先生?”
她猛地抬起头,大胆迎向他的目光,也学着他的缓慢语速,一字一句反问过去。
不想,周扬温柔一笑,伸出手臂,竟主动将她圈在怀里,语气里早已不复方才那股阴鸷,而是有着一种异常缱绻疼惜的味道。
“相比于你这么咬牙切齿地跟我说话,我还是喜欢你多撒撒娇,就像是那晚……”
他故意没有说完后半截话,但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而且听起来格外的暧|昧,再不知内情的人也会猜到他的意有所指。
正不解周扬为何变得如此古怪,夜婴宁刚要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身后已经响起熟悉的清脆悦耳嗓音。
“宁宁姐,生日快乐!啊,姐夫也在……”
夜澜安似乎很有些惧怕军人出身的周扬,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有些略显拘束,不若平时的活泼。
撞见堂姐夫妇拥抱在一起,她尴尬地愣在原地,声音低下去,手足无措地回头,向身后的男人求助。
“行远……”
看清来人,周扬的眼底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悠然自得,他缓慢地松开手,却还是保持着拥抱着夜婴宁的姿势。
“原来是安安,这位是……”
他主动问道,十分大方地将眼神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同时,周扬绝对没有忽略掉,怀里女人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起来。
无声的动作,似乎证实了他的某种猜忌。
“啊,堂姐夫,上次行远来家里吃饭你不在。我给你们介绍……”
夜澜安面上微微一红,主动牵起林行远的手,拉着他走近。
周扬和林行远不约而同地伸出手,两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四目相对,仿佛都在做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久仰久仰。”
“周先生好。”
嘴上说着恭维的客气话,但两个男人中,任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演戏——
原来这就是夜婴宁的丈夫。
原来这就是林氏的失势太子爷。
彼此都掂量着什么,可无论是周扬,还是林行远的面上,全都笑得如沐春风,谦和亲切。
“来来,坐下,既然是安安的男朋友,千万不要拘束。咱们边喝茶边聊。”
周扬俨然如主人一般,热情招呼着,叫人上茶,然后拥着夜婴宁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行远客气地道谢,同夜澜安一起在对面的沙发上也落座,然后,他将眼神落在了夜婴宁的脸上。
虽然脸色很好,却似乎比前几天瘦了些,他永远也忘不了,她眼神迷|离地凝视着自己,红唇妖艳欲滴的诱|人画面。
佣人端来茶水,林行远端起杯,借着喝茶的姿势,更加肆无忌惮地用眼神打量着对面的夜婴宁。
这样的她才是平日里在人前高贵端庄的夜家大小姐、知名珠宝设计师,而不是那个深夜时分脆弱到前往酒吧买醉的可怜女人,更不会在自己的怀里寻觅着温暖,睡得平和静谧如单纯的婴儿。
他还记得她在暗夜里长发拂面,娇|喘呻|吟的模样,那样真实,那样柔媚。除了被他强迫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已故情|人,她是仅有的令他动心动情的一个“例外”。
是的,例外。如果没有她,想必,自己和夜澜安的虚情假意,不会像现在一样,变得令他如此难以忍受,厌恶到了极致。
“怎么,林先生不大喜欢这茶吗?”
见林行远一口茶品了许久,倒是目光一直流连在夜婴宁身上,周扬不禁微笑着轻声发问。
令他这么一说,夜澜安也急忙看向林行远,出于好心,她连忙解围道:“行远喜欢喝咖啡,可能是太久不喝茶了,有些不适应。”
林行远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夜澜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一丝不悦。
女人的心向来敏|感,她因为爱而变得卑微,却并不糊涂。
夜澜安当即也就讪讪地住了口,低头看着杯中水面,沸水冲开了蜷曲的叶片,一圈细小的茶沫儿围聚在周围,看得她整颗心也似乎烦躁不安起来。
是她想得太多了吗?
为何,每次见到堂姐,身边的男人似乎就变得格外难以捉摸了呢?
可是如果换做别人,一切似乎也还说得通,但为什么是夜婴宁,为什么是一个已婚的女人?
行远,行远你这是在玩火,你知不知道!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几乎拿不稳茶杯,只好略显失态地急忙放下。
这一切都落在周扬的眼底,他玩味地看着夜澜安,甚至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是吗?也对,一个人既然习惯了什么,就不要轻易改变了。咖啡已经很好了,又何必勉强自己做出改变,非要去喝茶呢?”
说罢,他微笑着扭头,看向身边的夜婴宁,火上浇油地追问道:“老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还是结婚以来,周扬第一次称呼她为“老婆”,夜婴宁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头皮一紧,这男人似乎对“笑里藏刀”有着可怕的执念,总是会在若有似无之间,拿言语做刀子,非要狠狠捅伤她才高兴似的!
她艰难地抬起头,努力做出不失礼节的表情,似是而非地接了一句道:“口味罢了,谈不上好坏。”
强迫自己不去看林行远,夜婴宁只觉得心口异常憋闷,而且现在的她,在面对夜澜安时会不自觉地产生某种愧疚心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或许是因为那一晚,经过那一次之后,她已经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如今的自己从未影响过林行远和夜澜安的感情。
尤其,当她情不自禁地想起林行远那恶毒的威胁,夜婴宁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些男人,为何一个一个都那么喜欢恐吓她!
狠狠抿紧了嘴唇,夜婴宁一口一口咽下了杯中茶水,清冽中尝出一丝微微的苦涩味道。
“阿姨,给林先生换咖啡。”
周扬招招手,吩咐着佣人,然后像是故意和夜婴宁作对似的,不咸不淡地接口道:“来者是客。虽然今天是你生日,但也不能怠慢了客人。”
明明是热络的话语,但听在其余三个人耳中,似乎都各自咀嚼出了不同的味道。
“对了,宁宁姐,还没祝你生日快乐。爸妈他们在和大伯聊天,我和行远就先过来了,晚上人多,我先把礼物给你。”
夜澜安脸上的笑容稍微有些不自在,所以连忙换了话题,低头从手袋里掏出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巴掌大小。
站起身来,轻轻将礼物递过来,夜澜安笑笑,低声道:“我知道宁宁姐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不会买什么,希望你喜欢,我特地找朋友镶了水晶。”
说完,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林行远,又补充道:“这是我和行远的心意,祝你生日快乐!”
夜婴宁接过,连声道谢,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车钥匙。
她不经常开车,只是偶尔日常做代步用,并不像夜澜安那样喜欢各式跑车。不过,这毕竟是对方的心意,所以夜婴宁自然还是表露出一副很喜欢的神色。
身边的周扬轻轻扫了一眼,笑吟吟看向夜澜安,脸上有几分惊讶,赞赏道:“安安好大手笔!婴宁,不要小看这份礼物,这可是在今年东京改装车展上拿了大奖的作品。”
闻言,夜澜安眼睛一亮,似乎遇到知音一般,颇感意外地脱口道:“姐夫好眼力!”
夜婴宁一愣,虽然不是很懂,却也明白了这份礼物的惊人价值,不禁又郑重道谢。
“周先生不愧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来了,名琴赠知音也不过如此。只是没想到,军队里的高科技人才也对这些名表豪车感兴趣?”
沉默许久的林行远忽然就毫无预兆地开了口,且很是直接地带有了几分挑衅的口气。
“瞧林先生说的,部队里也不全都是呆头呆脑的兵疙瘩,而且,在下虽然不才,家母却是出身南平谢家。”
周扬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音量虽然不高,但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谢家?是那个机械装备巨头的谢家?”
夜澜安一声低呼,就连夜婴宁也不禁侧目,相比于政治中心中海市,南平市则是国内的经济中心,而谢家更是近年来榜上有名的国内富豪家族之一。
天啊,她竟不知道,她的婆婆是谢家人!
怪不得,周扬随手一出就是价值近七位数的名表,他不过是军中高工,单凭每个月的工资和补助,连一截表带也买不起。
一刹那有些晕眩,若他身世普通倒还好,偏偏又是一个提起来就让人咂舌的背景,夜婴宁没有欣喜,只有担忧。
“我母亲年幼时非常固执,她和我父亲的婚姻是不被娘家人认可的,这几年才重又和家人走动起来。”
周扬叹气,三言两语道出父母当年的故事,原来,又是一个千金小姐爱上穷困青年的故事。
“听说五年前,谢家的长孙出了车祸,虽然抢救回来,但也落下了残疾。”
夜澜安口中喟叹道,再看向周扬的眼神,自然与从前大不相同。
她的意思很明显,如今谢家男丁不旺,也许,身为外孙的周扬会成为家族继承人强有力的竞争者也未尝可知。
坐在沙发上的林行远淡淡一笑,没有开口,刚好佣人送上了现煮的咖啡,他接过来,闻了闻那浓郁的香气。
相比于林行远的镇定,听闻周扬的家世背景,夜婴宁和夜澜安两姐妹就显得稍微激动了一些,特别是后者。
此前,夜澜安一直弄不懂为何大伯将才貌俱佳的堂姐夜婴宁嫁给周扬,这会儿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姐夫不仅仅是只有军方背景,居然还是个富三代!
谁不知道,南平谢家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起,就一直是国内乃至亚洲的机械装备巨头,稳坐业界第一把交椅近三十年。
而且,这些年来无论是哪一种财富排行榜,谢家都是赫然在列,榜上有名的!
“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夜婴宁说不上来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心头忽而泛起一阵落寞,不自觉地连声音里都裹挟着少许责怨的口吻。
“我以为那并不重要。”
周扬微笑着阻断她的话,见一边的夜澜安似乎还要开口,他抬起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以玩笑的口吻道:“好啦,饶过我吧,这些事我改天再交代。今天是婴宁生日,我可不想喧宾夺主。”
惊觉林行远还在这里,夜婴宁也连声附和,她能敏锐地嗅到来自他和周扬之间的那股互相戒备互相试探的气息。
和与宠天戈四人在婚礼巧遇,然后一起吃饭那次略有不同,毕竟,周扬和宠天戈是两种不同性格的男人——宠天戈太傲太狂,甚至不屑于对敌人进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一出手就是重拳;而周扬则更像是训练有素的侦察兵,先把对方的任何蛛丝马迹都搜寻到,继而找出破绽,最后给予致命一击。
可是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那……我和行远去和长辈们聊聊天,宁宁姐你一会儿还得化妆,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咱们晚上见。”
夜澜安找了个借口,连忙和林行远离开,后者依旧寡言,倒是对她的提议没有任何异议,冲周扬和夜婴宁略一点头,算作告辞。
望着两人的背影,周扬似乎自言自语似的开口道:“原来这就是那位钢琴家啊……”
不知道是不是夜婴宁的错觉,她总觉得,他好像在“钢琴”两个字上格外加重了语气。
“你昨晚没睡,趁着宴会没开始,去补觉吧,我也准备化妆了。”
实在受不了和周扬单独相处时那种诡异的感觉,夜婴宁找了个借口,准备上楼。
不想,周扬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夜婴宁一怔,疑惑地挑眉,无声地询问他的意图。
“如果,我说……”
他皱眉,像是在极力思索着什么,声音拖得很长,但最终仍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有些疲惫地松开手,周扬放开了夜婴宁,耸肩,故作轻松道:“没事。”
夜婴宁只得一脸狐疑地看向他,抿抿唇,沉默地上楼。
*****
苏清迟斜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手机,和正在被化妆师造型师围绕着在脸上头上“大兴土木”的夜婴宁聊着天。
“你那手机一整天没离手,既然这么想段锐,就主动给他打电话啊。”
夜婴宁坐在椅子上,任由好几把大小不一的化妆刷在自己脸上轻扫,抽空瞥了一眼表情明显焦躁不安的苏清迟,笑着出声打趣。
苏清迟一愣,明显语塞,嘴唇嚅动几下,又把话吞了回去。
今天是夜婴宁的24岁生日,作为好友,她自然希望她的生日宴隆重又顺利。
只可惜……
隆重倒是一定隆重,可是顺利嘛……她有些不敢担保。
想到中午时段锐打来的电话,苏清迟不免有些心虚,还有些担心。
原因无他,只可能跟栾驰有关——这个小兔崽子,他跑了!
三天前,栾驰大摇大摆地走进政委办公室,大喇喇地直接利诱恐吓,说要回中海,甚至不惜搬出老爷子来做挡箭牌。政委既不敢当面一口拒绝,可也不敢轻易真的放他回来,所以只好嘴上说好,暗中里马上联系了栾金,栾驰的父亲。
“把他给我扣起来,没我的话,这辈子他别想回来!”
电话里,栾金怒不可遏,这个小王八蛋,居然敢拿老子的老子来威胁老子!
政委接了指令,只好硬着头皮照办,把栾驰关了禁闭,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逃之夭夭,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来的,现在又在哪里。
这消息,目前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至于段锐是如何得知的,苏清迟没敢问。
依照段锐的猜测,栾驰一定会直奔中海,因为,今天是夜婴宁的生日。
“他就是着了魔,发了疯,他早晚要死在那女人手里!”
段锐气咻咻,不停咒骂着夜婴宁,吓得苏清迟只好躲在卫生间里接他的电话,生怕夜家人听到。
“怎么愣神了?还真被我说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啦?”
夜婴宁有些奇怪,平日里话很多的苏清迟今天倒是一反常态的沉默,不知道是不是和段锐吵架了。
“啊?没、没有……”
苏清迟终于回过神来,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堪,想到栾驰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她不免也心惊胆战起来:虽然她没有和栾驰正面打过交道,但是从段锐那里,她听过太多栾驰的“丰功伟绩”。
他是一匹狼,恶狠狠的小狼;他也是一条狐,贼兮兮的小狐。
没有他不敢想的,没有他做不到的,没有他要不起的,没有他放不下的。
除了,除了一个叫夜婴宁的女人。
“那个,婴宁,你说,要是、要是栾驰他来了,我是说假如,当然这不太可能啦……你怎么办?”
苏清迟明显有些语无伦次,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夜婴宁的表情。
化妆师正在为她画眼线,闭着双眼的夜婴宁眼皮重重一抖,没有准备的化妆师手上一滑,尖细的眼线笔立即戳了她一下,疼得她“啊”叫出声来。
“对不起夜小姐,对不起!”
化妆师连声道歉,慌忙用棉签将多余的线条擦干净。夜婴宁则睁开眼,转了转眼珠儿,确定眼睛没事。
“清迟,你说……栾驰今晚……”
她吃惊地看向苏清迟,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的疑问。
既然已经说了出来,苏清迟索性咬咬牙,一狠心,和盘托出道:“你忘了?段锐和我说,栾驰原本就和你有个本命约定……”
脑子里顿时“嗡”一声,夜婴宁张大了嘴,一瞬间大脑全空,几乎不能思考。
最近事情太多,她几乎忘了这茬,光顾着和周扬斗智斗勇,却险些落了栾驰!
“算命的说,我活不过24,除非我找到了一个死而复活的女人。你说,他是不是放屁?死而复活,木乃伊啊?”
“夜婴宁,我比你小,你的24岁生日,说不定就是我陪你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你记着,只要我栾驰有一口气,那天不论我在哪,爬我也要爬到你身边。”
栾驰,栾驰!
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夜婴宁木然地看着镜中明艳夺目的自己,心里说不上是惊,是惧,是喜,是忧!
晚上七时左右,夜家别墅内一片灯火通明,来宾众多,且身份高贵,一时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冯萱挽着丈夫夜昀的手,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八面玲珑地招待着客人们。
她的脸上是那种阔太太们整齐划一的矜持端庄的笑容,看上去像是从上流社会刻好模子,依次分发下来似的,美则美矣,看得多了便不免心生烦倦。
作为今晚盛宴的主角,夜婴宁的出场自然是令人惊艳的,周扬挽着她,两人从螺旋状欧式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灯华璀璨,如梦似幻。
“好一对郎才女貌!”
“真是璧人啊!”
四周人群中,夸赞恭维的话语不绝于耳,想来今晚到场的都是些头脑精明的商人,懂得何时该不吝赞美,所以如今说起客套话来竟是如此自然顺畅,一个个脸不红气不喘。
由夜婴宁和周扬跳起开场舞,宾客们自动向两边退开,留出大片空地。
夜家自幼就曾聘请专业的舞蹈教师,教导夜婴宁的走路姿态和舞步大小,所以她的舞姿虽然算不上绝对的完美,但举手投足间也能显露出贵族气息。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周扬抬起手轻轻搭上她的背脊,第一个音符如迸裂的水银急速流淌,轻快中带有愉悦,正是一首知名的华尔兹舞曲。
心满意足波尔卡,是他亲自挑的曲子,不知道能否合她的心,满她的意。
一曲结束,两人再次向来宾致谢,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
夜婴宁微微喘|息,这曲子节奏稍快,她的高跟鞋又有些磨脚,犹如在刀尖上舞蹈,此刻脚踝处传来一阵隐痛。
“我陪你去换服装。”
苏清迟很体贴地走过来,递给夜婴宁一杯香槟,她身上的晚礼服华美但累赘,所以特地又提前准备了两套短款简洁的改良旗袍和小礼服。
两人刚要上楼,忽然听见别墅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迟到的客人姗姗而来。
夜婴宁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一手稍微衔起礼服的下摆,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没有人敢在今晚来此闹事,很快,门口的保安赶来,说是天宠集团的宠天戈总裁亲自到访,为夜小姐庆生。
夜昀微微一怔,和身边的弟|弟夜皓对看了一眼,两个生意场上的商人不用言语交谈,立即就互通了心意。
整了整身上的西装,夜昀亲自走到宴会厅入口迎接。
果然,不多时,别墅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银白色炫目跑车稳稳停在草坪前,司机下车拉开车门,一个高大的男人自车里走了下来,手上还托举着一个方方正正,包装精美的礼盒。
透过宴会厅的落地窗玻璃,站在楼梯台阶上的夜婴宁看向宠天戈,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死死攥着手心中长而飘逸的裙摆布料。
“我不记得我邀请了他。”
她压低声音,小声向苏清迟抱怨着,对方也微微叹息,想了想回应道:“所以他才故意要这么高调。”
夜婴宁抿紧嘴唇,眼含冰霜,冷酷得不发一言。
今晚,她的一张脸已经美丽到了精致的地步,特别是纤巧的唇,鲜红得锋利,像是随时能够咬断猎物的颈子。
她承认,自己是故意没有通知宠天戈,依照他的本事,想要知道她的生日,以及任意的宴会细节,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可夜婴宁就是不想顺他的心意,为他送上一纸请柬。
所以宠天戈才故意要来此,不仅要来,还要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地来!
隔着重重人群,夜婴宁能够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此刻正或直接或隐晦地投射到自己的身上。然而她并不慌乱,微微垂了眼,思忖了几秒,又高傲地抬起头,逐一迎向那些视线的主人——
堂妹夜澜安曾两次撞见过宠天戈和夜婴宁在一起,此刻倒是不像其他人那样惊讶,但她的眼中依旧泄露了紧张。不,在紧张之外,她似乎还有些不可告人,难以启齿的期待。
相比之下,夜澜安身边的林行远则镇定得多,甚至还在悠然自得地品着手中的香槟。这该死的男人!夜婴宁微微愠怒起来,因为对他太熟悉,所以他潜藏着的兴奋她一眼便知!
周扬,不知道周扬现在在哪?夜婴宁有些急迫地搜寻着,终于在人群中捕捉到他的身影。而他甚至也正用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四目相对的一刻,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
嘴角流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远处的男人冲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将里面盛着的淡金色酒液一饮而尽,而后,周扬伸出手,手一松,“啪”地扔掉了空杯。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心虚,或者是恐惧。
眨眼间,这位不速之客已经在众人讶异好奇的眼神中走进了别墅,他走到宴会厅中央,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主动向夜昀伸出手。
“夜叔叔好,我是宠天戈。”
他没有称呼夜昀为“夜总”,语气里也充满了晚辈才有的客气和尊敬,像是在有意讨好。
等了两秒钟,夜昀才伸出手,同宠天戈握了握,口中淡淡道:“欢迎宠先生莅临寒舍,不胜荣幸。”
宠天戈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冷落的不快,然后又向冯萱问好。因为上次在音乐厅见过夜皓和白思懿夫妇,所以这次他同样打了招呼。
然后,他眯眼,抬头看向楼梯上站着的夜婴宁。
那场景,令她多年后想起仍会感到一丝好笑——像极了《泰坦尼克号》里的一幕。
“夜小姐,生日快乐。”
宠天戈没有走上楼梯,只是站在原地,向她递过来手上的礼盒。
绸带打得很精美,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珠宝?名表?
所有的人都屏息凝视,纷纷在心头猜测,满城闻名的花花公子,出手会是什么样的奢华厚礼。
为避免引来客人们更多的猜忌,夜婴宁终于还是接过来,捧在手里。
“不打开看看吗?”
宠天戈继续挑衅着她本就所剩不多的耐心,冲她露出标志性的笑容,然后做了一个“打开”的手势。
夜婴宁深吸一口气,扯开绸带,掀起盒盖。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手里的礼物,但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又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了浓浓的失望。
没有璀璨耀眼的首饰,也没有全球限量的手表,只有一条披肩。
十分眼熟。
夜婴宁立即认出来,这就是当年她坐在街边的小咖啡馆里,穿在身上御寒的那一条。没想到真的如他所说,被他捡起来收好,一路带回了国内。
喉咙里泛过一丝酸涩,夜婴宁说不上来这一刻自己的情绪是什么样的。
她根本没有想到,他真的曾对她付出过这样多的心思,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连春风一度都算不上。
真情还是假意,真欢还是假爱,一刹那有些模糊不清。
“谢谢。我要去换衣服了,稍后见。”
夜婴宁快要站不稳了,一旁的苏清迟连忙扶住她,同她转身上楼。
“好啊。今晚,才刚刚开始。”
身后传来宠天戈的声音,他凝视着她的背影,轻笑出声。然后,他才转身看向众人,俨然帝王般伸出手。
“各位,请继续享受美好的夜晚。”
二楼更衣间,服装师早已将改良后的修身旗袍拿在手里,见夜婴宁一进门,便和助理七手八脚地帮她换上。
银色暗花,对襟缀满两排手绣的蔷薇花|蕾,腰身很窄,高开叉,行动之间让女人的妩媚柔美若隐若现地释放出来。
换好后,化妆师又要根据这一身的旗袍更改发型和妆容,零零总总又要半小时。不过夜婴宁也不催促,只当这是今晚的一个难得的休息机会。
“这哪一年的款啊?看不出来。这么热的天气送一条羊绒披肩,宠天戈的脑子是不是灌水啦?”
苏清迟忍不住抓着这份“生日礼物”不放,翻来覆去地看,到最后也没找出什么特殊的蹊跷,只得连声问出心中疑惑。
夜婴宁看向面前的化妆镜,叹了叹气,三言两语,简单地把之前那次在鲁西永和宠天戈有过纠缠的事情向她讲述了一遍。
“什么?三年前?三年前你不是和栾驰在一起……”
自觉有些失言,苏清迟狠狠噤声,只是瞪着一双吃惊圆睁的美目看向夜婴宁。
碍于有其他人在场,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苏清迟心中犹如擂鼓,整个人似乎都跟着魂不守舍起来,直到夜婴宁化好妆,连叫了她两声,她才如梦初醒似的。
化妆师和助手们收拾好东西离开,夜婴宁和苏清迟看看时间,也要回到楼下的宴会厅。不想,两人刚走到更衣室房门口,房门就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了。
“单独聊聊?”
来人没有看向苏清迟,独独只望着夜婴宁,平日眼里凛冽的寒光如今似已变得温情似水,柔得荡漾开去。
夜婴宁顿了顿,面色如常,并不惊愕。其实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男人不会这么轻易地饶过自己,索性也就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清迟,你先下去,帮我招呼一下来宾。”
更衣间很快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两道身影,夜婴宁斜靠在房门上,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不急着开口。
“声势很浩大,我随便看了一圈,基本上,中海整个商界有头有脸的都到了。”
宠天戈含笑开口,话语里听不出更多的含义。
旗袍很短,遮不住夜婴宁那双修长的腿。房间里的灯大多关闭,只剩下门廊处还存着一盏,光与影一霎时辉映交错,投射到雪白的肌肤上,破碎而跳跃。
他凝神看过去,不觉有些恍惚,盛装舞步亦不过如此。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像是做梦,不真切。”
是实话,骄傲如宠天戈也要承认这一点。
“只要是梦,早晚都要醒,不过美梦总是不想醒过来。”
夜婴宁歪着头看他,姿态娇媚,轻轻换了下左右脚的重心,高跟鞋太累,站久了连小腿肌肉都要跟着痉挛。
“你该知道,如果我想,今晚的盛宴就会成为你们夜家举办的最后一场宴会。”
“可是你不会的。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吗?”
夜婴宁轻轻地笑起来,脸上渗透着一抹惨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尤为刺目。
宠天戈的威胁确实很吓人,不是随口说说的儿戏。他能收购林氏,靠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权势,还有人脉,还有野心,还有成就天宠商业帝国的魄力。
男人的眼愈发明亮,夜婴宁只得微微错开眼,站直身。
几步走上前,她主动伸手擦过他的手肘,终于抚上,轻轻开口道:“我生日,别让我为难。”
说罢,她已经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烟盒,掏出来,又摸出打火机,点上一支烟。
看着那橙红色的火焰燃起,夜婴宁轻吸一口又吐出烟圈儿,这才转手,将烟塞进宠天戈的口中。
“自从遇到你,我的耐性已经被调|教得好得不得了。”
宠天戈眯眼看她,忍不住微微倾下大半身体,将夜婴宁困到怀中,让喷散的烟雾彻底笼罩在她的发丝上。
“还会更好也说不定。”
见走廊里四下无人,夜婴宁主动踮脚,双臂缠上他的颈子,轻轻一勾,就让自己的娇躯彻底挂在了宠天戈的身上。
艳色的唇即将触到他的薄唇,忽的,她心神一动,没有吻上去,而是探头用力撕扯开他的衬衫领口,将口红印在了他胸前肌肤上。
再次整理好宠天戈的衬衫,那鲜艳的红色痕迹便无人能够轻易看见,于是,夜婴宁如孩童般咯咯笑起来。
“别对夜家下手,我们可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家。”
她轻拍着宠天戈的脸颊,如此大胆恣意,轻捻虎须的动作,恐怕全天下也只有夜婴宁一个人敢做。
他顺势捉住她作乱的手,捏在掌心,只觉得鼻前一缕幽香,香水的尾调如同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扫过他的心上。
“我看到了周扬,你与他看起来很相配,我不懂你为何还要来主动招惹我……”
“……而且,他不是普通的军人,他是谢见明的外孙。就算我父亲见到那谢老头,也得尊称一声‘谢叔叔’……”
看来,宠天戈已经起了疑,果然他比任何人更冷静更清醒,不会轻易陶陶然,所以就更加难对付。
“你就不能想着我对你有真心?”
夜婴宁佯装生气,狠狠一推手,从他手里扯出自己的手,倒退一步站得远些。
他自然不会这样简单就被哄骗过去,摊摊手,似笑非笑道:“别,漂亮又有钱的女人的真心,堪比马里亚纳海沟,深不见底。男人陷下去,连骨头渣儿都不剩。”
夜婴宁失笑,转了转眼珠儿,掩住口娇滴滴道:“我心里没有马里亚纳海沟,可我胸前有,找个机会挤出来给你看看。”
说罢,她上前推了推宠天戈的肩头,小声道:“我先下去,免得被人发现。你把这根烟抽完也下去吧。”
他点头说好,在她嘴角处啄了一口。
*****
夜婴宁下楼,走到宴会厅,环顾四周,气氛已经恢复到了宠天戈到来之前的热闹。
似乎,宠天戈的到来只是一段小插曲,虽然乍一出来的时候令众人吃惊不少,但,多了他的宴会也并未因此就缺失了原本的乐趣。
眼一眯,夜婴宁再一次成功捕捉到了周扬的身影,他站在父亲夜昀身边,同客人轻声交谈,一副标准的孝顺女婿的模样。
怪不得父亲喜欢他,或许,他是所有长辈都会喜欢的乘龙快婿——英俊,成熟,事业心强,受部队领导器重,家世显赫。
刚要伸手招来侍者,已经有人快了一步,主动递过来一杯香槟。
夜婴宁下意识伸手去接,看清来人,微微一愣。
“怕我下药?”
他微笑,把酒杯塞给她,看向面前三五成群的宾客,自嘲道:“我还不至于这么蠢吧?”
夜婴宁迟疑了一秒,还是将林行远递过来的酒杯牢牢握在了手里。
她下意识地去找寻夜澜安的身影,带着一丝不安和心虚的味道。
见到夜澜安正在被一群贵妇围绕着聊天,话题里少不得护肤包|养和珠宝首饰,没有十分钟脱不开身,夜婴宁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你该陪在澜安身边,或者和叔叔多聊聊。这样,对你的前途才有帮助。”
狠蹙了一下眉尖,夜婴宁不自觉地在话语里添加了些许说教的成分:她太了解林行远,凭他的个性,根本不可能寄人篱下,甘心做夜家的入赘女婿。
曾经身份地位悬殊的男女,之所以能够互相吸引,就是因为从本质上看,叶婴宁和林行远根本就是同一类人——全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是啊,做一条会摇尾巴的狗,会博得主人的欢心,这才能够有肉吃,对不对?”
林行远脸上笑吟吟地接口,但眼底却有着不可掩饰的无奈和激愤。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夜婴宁当即变了脸色,手指用力,几乎要把杯壁捏碎似的。
她压低声音,以防惹来周围客人们的注意,想了想,夜婴宁放柔了语气继续道:“安安对你是真心,叔叔婶婶又都是老实的生意人,我们夜家从不会亏待自己人,你不要太敏|感。”
话一出口,连夜婴宁自己都有片刻的愣怔:从刚才面对宠天戈,到此刻面对林行远,她已经完全彻底地适应了自己身为夜家长女的身份,甚至连权衡利弊也会将夜家的利益放到首位。
也许,她和真正的夜婴宁已经彻底地融为了同一个人,会用她的思维方式考虑事情,展露情感。
林行远冷笑连连,反问道:“是吗?也许吧。”
他的口吻听起来自然是不相信她的话,夜婴宁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酝酿着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和其他宾客主动打招呼。
“我和她要订婚了,就在下个月的某一天,你婶婶还在请大师挑日子。”
垂下眼看着大理石地面,林行远扯了扯嘴角,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订、订婚?!”
一霎时面露惊讶,夜婴宁无法继续保持镇定,手里的酒杯甚至都跟着摇晃起来,她诧异地看向林行远,不敢相信他和夜澜安居然发展得这样快。
恋爱中的男女,订婚和结婚自然都是最正常不过的归宿,但,她很清楚林行远接近夜澜安存有隐秘的目的,所以才如此惊讶他会同意早早订婚。
“是啊,订婚。怎么,你想阻止我?”
他有些恶劣地笑起来,表面不露声色,其实暗中审视着夜婴宁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神情。
如果,能够看到那么一点点她的醋意或者遗憾,他也就觉得自己对她一切的特殊感情都没有白白浪费。
“如果你的目的不纯,或者想做出什么对夜家不利的事情来,我想我会。”
短暂的惊讶逐渐地褪去,大脑中,理智再一次占了上风,夜婴宁一脸正色,如是开口。
她知道林行远对自己公司的破产心有不甘,她更清楚他接近夜澜安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许,敏|感如他在尚未回国的时候就嗅到了一丝异样,只是他没有想到,宠天戈的动作竟会那样快,他甚至来不及利用夜家的财富拯救林氏。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也会说,你是因为吃醋,因为你爱我。”
似乎早有准备,林行远悠然自得地开口,他在撒谎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一副成竹在xiong的模样。
“你!胡说八道!”
心底的秘密似乎被人一下子狠狠揭开,暴露在阳光之下,夜婴宁脸色涨红,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不爱我为什么跟我回家,跟我睡在一张床上,还帮我打……”
他步步逼近些,整个人几乎跟她的身体贴到一起,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飞机”几乎在喉咙里咕哝着,却刚好能够让她听得清楚。
“闭嘴!”
夜婴宁几欲疯狂地喊出来,向后退了一大步,却没有注意到身后就是放置点心和甜点的长条桌子,腰间重重地撞到了桌角!
“唔!”
止不住一声闷哼,夜婴宁扶着桌子弯下腰,疼痛令她一张脸都变得扭曲,腰际传来一阵钝痛,脚上一歪,整个人就要向旁边跌倒。
这一幕,顿时引来周围人的注视,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动作,齐齐看过来。
林行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夜婴宁,向身边的侍应生大声道:“拿一条毛巾和冰块过来!”
她想要推开他,却站不稳,头顶传来他焦急的声音:“我扶着你,你先把鞋脱了。”
夜婴宁咬牙,甩开脚上的高跟鞋,赤脚站在地上,果然,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转眼间,夜家人已经全都赶了过来,周扬走近,很自然地从林行远手中拉开夜婴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没事,是我不小心,只顾着说话,撞到桌沿上了。”
她有些心虚地主动解释着,却不敢直视任何一个家人的眼,生怕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宠天戈依旧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他没有走近,只是冷冷看着人群,口中衔着一根香烟,却许久都没有点燃。
*****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渐渐平息下来,侍应生也拿来了冰块为夜婴宁冷敷伤处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一声惊呼,再一次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烟花!看,外面有烟花啊!”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透过别墅的一整面玻璃,远处的黑色穹幕中,正有一束束无以伦比的彩色烟火升腾而起!
别墅前就是巨|大的游泳池,里面碧波粼粼,此刻,一池的池水都被焰火照映得五彩斑斓。
“你安排了烟花?”
夜昀疑惑地看向妻子冯萱,他不记得自己有叫人去安排,除非是冯萱一时兴起。
“没有啊。”
冯萱和所有人一样倍感意外,出于好奇心,大家全都涌到别墅外,不约而同地仰头看向天空——
火树银花不夜天,无数发焰火令夜晚几乎变成白昼。不仅如此,已经有眼尖的人发现了这其中的奥秘,脱口惊呼道:“看图案,看图案,好像是一个女人啊!”
他说的不错,不同颜色不同燃放时间的焰火组成了一幅女人的图案,尽管只是个大致的轮廓,但依旧清晰形象。
卷曲的长发,大眼睛,温柔的微笑,所有的细节都指向一个女人,那就是今晚的主角,夜婴宁!
人像焰火大概持续了30秒,随着这些焰火的熄灭,很快,天幕中依次出现了巨|大的汉字——
宝……
贝……
生……
日……
快……
乐……
最后一个字出现以后,像是有人在精确计时一般,这六个字拉成一条直线,然后,它们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一起上下跳跃闪烁起来!
人群中已经响起了惊呼声和口哨声,几乎所有的女人脸上都露出羡慕的神色,同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着,这到底是谁的灵感。
过生日放烟花绝对不是一个新鲜的桥段,但,能把燃放规模做到堪比奥运会开幕式,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在场的百来人无一例外地仰着头,没有人发现,面前的游泳池忽然溅起一片水花,有一道黑影,正从另一头,飞快地向别墅方向游过来!
它游动的速度异常得迅捷,几乎是眨眼间就已经到了游泳池边。
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人影像是风一样,精准地掠到夜婴宁的面前,众人还大多欣赏着天幕上的焰火,没有注意到他。
“啊!”
同样仰着头的夜婴宁只觉得左臂一疼,一股大力裹着她的腰,恰好按在了她方才的伤处,剧痛令她尖叫出声。
跟着,下一秒,不平衡的力量侵遍她全身,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指向碧波澄净的池水中。
“谁?”
“噗通!”
周扬怀里一空,他慌忙低头,一看大惊失色,怀里轻拥的女人已经不见,同时,不远处的游泳池里两道身影一同跌进去,池边全是水。
“夜婴宁!”
他大吼出声,借着灯光看过去,果然,她已经落入水中,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所有的人还都深陷在隆重盛大的焰火表演中,尚未完全意识到事情已然发生了滔天巨变!
“宁宁!”
夜昀跟着反应过来,冲到池边,无奈他不擅水性,踟蹰了半天也不敢下水。
“那个人是谁?怎么进来的?”
他涨红这一张脸,愤怒地大声质问着别墅中的安保人员,居然可以有人悄无声息地溜进来,这岂不是儿戏!
“噗……”
夜婴宁被拽下泳池的时候狠狠呛了一口水,好在水不算太深,她连忙挣扎着挥动起四肢,用两条手臂快速地划了几下,奋力调整身体的平衡。
“游得不错嘛,应该是我这个老师教得好。”
耳边传来戏谑的声音,她整个人一愣,险些再次沉到水底去。
果然是他!
夜婴宁浑身僵硬地扭过头去,终于对上了一张不算陌生的男人的脸——这张脸她在无数张照片里曾见过,虽然此刻他的发型变了很多,但那样一双神采飞扬的眼,她绝对不会认错!
他用手拉着她的手,两个人面对面踩着水,从水里钻了出来,上半身都是直立着的。
终于见到了,在梦幻和现实之间,栾驰的脸渐渐清晰,放大,他的头发上都是水珠儿,狠狠一甩,溅了她一身。
抹了一把脸,栾驰嚣张地冲着池边的人群挥挥手,然后把三根手指嘬在口中,狠狠吹了一声口哨。
在确定自己已经吸引了在场的全部宾客的注意力之后,他才用两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中海,我回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有人眼尖,马上就认了出来,这就是中海的混世小魔王,栾家的金孙栾驰!
“是他啊!”
“真的是?不是说被送出去了?”
“谁知道他们那些当官的家庭怎么想的,还真的是他……”
似乎对自己今晚的出场方式感到十分满意,栾驰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这才伸手轻轻地捧住夜婴宁的脸,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亲昵地啄了啄她的鼻尖儿。
“宝贝儿,开不开心?你的生日,我没有失约。”
说完,他狠狠地搂紧她,下颌重重地抵在她的头污染大气,只给我了15万。等我回去不搞死这群王八蛋,敢克扣我!”
夜婴宁这才如梦初醒,急急回头看向人群,果然,她几乎一眼就看到了满脸焦急的父母,以及黑云罩面,浑身紧绷的周扬。
他对上她的眼,毫不犹豫地将身上的西装脱下,周扬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然后身体一跃,姿态优美地划入水中!
周扬同样游得飞快,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剑鱼,劈开水面,眨眼间就游到了夜婴宁和栾驰的身边。
他从水里探出头,抹了抹眼睛,甚至没有看一眼栾驰。
向夜婴宁伸出右手,周扬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淡然,连声音里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或者怒气。
“我带你上去。爸妈都等着,别让他们着急。”
周扬轻轻的一句话,立即将如堕云端的夜婴宁从天空中拉回地面,重重跌了个大跟头,她觉得浑身生疼,整个大脑也都彻底地陷入混沌中了。
周扬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心向上,等待着夜婴宁。
她低头,他的掌心纹路十分简洁,丝毫不乱,爱情线、事业线、生命线各自清晰明了,一览无余。而不像是她自己的,三股线混淆不清,暧|昧不明,勾勾缠缠令人猜不透。
“婴宁?”
见她许久不动,周扬的耐心终于即将消失殆尽,他略略提高音量,喊她的名字。
“爸妈在等着,你想让大家等着看笑话吗?”
声音里不复之前的平静,周扬见夜婴宁似乎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得加重了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一丝训斥的口吻。
他在部队里早已习惯了发号施令,上下级之间是绝对的尊敬和服从,平日里难免也会如此,流露出一些军人的威严。
夜婴宁一怔,下意识扭头,果然,所有人都在死盯着别墅前的游泳池,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尽相同。
自然,也有许多人此刻正拼命忍着幸灾乐祸的笑,用恶意的揣测来评判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也许过了今晚,关于她和栾驰的风言风语就会彻底传遍整个中海市。
人人都有阴暗之心,能否隐藏,取决于外在环境和自我约束。而一旦条件允许,那膨胀的嫉妒情绪就会如漫天火焰一般将人全部吞噬掉。
是的,嫉妒,在场的男人女人,哪一个不会偷偷地正在嫉妒着此刻站在泳池里的这一男一|女?
一个是生来就衔着金汤勺的红三代,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富家千金。
若是仅仅这样,那倒还没什么,只可惜,“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女方都已经嫁了人,人家丈夫还就站在旁边。
这出戏,似乎才刚刚鸣锣开场啊!
“笑话?谁是笑话,是我们,还是你?”
忽的,栾驰毫无预兆地冒出一声重重的嗤笑,故意不去看周扬,他伸手轻按住夜婴宁的双肩,挑衅道:“宝贝儿,有人自己说自己是笑话呐!”
他的声音不大,这几句话,就只有三个当事人才能听见。池边的人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在动,但是具体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到的。
一股怒气浮上来,周扬眉间霎时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来,注视着栾驰,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一遍!一遍!一遍!我还说了三遍呢,还不快来谢谢老子!”
栾驰甩甩头,一脸傲慢,脸上遍布奚落的笑容,似笑非笑地瞪着周扬,那股贱贱的劲儿,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
他到底年纪小,玩心重,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夜婴宁的正牌丈夫,难免充满敌意。就像是一只好斗的小公鸡,他恨不得一秒钟炸毛,全副武装对付周扬。
“你!讨打!”
周扬眼狠狠一眯,瞳孔在灯光的照映下几乎瞬间紧缩成一线,双手成拳,一股风声乍起,猛地就挥出来一拳!
他的拳头擦过水面,激起一大片密密水波,溅了夜婴宁一头一脸。
她小声尖叫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劝阻,刚要开口,身边的栾驰松了手,一把推开她,将她推到足够远的安全区域。
“打就打,我还怕你?宝贝儿,过去远一点儿,别溅到血!”
栾驰灵巧地把头朝左一歪,先避开周扬的拳头,然后再确定夜婴宁安全无事。
在部队锻炼半年多,尤其又是号称“猛虎”的特种兵大队,虽然栾驰不过是被栾金强迫打包过去的太子兵,很多时候部队领导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日常的训练都是一个也不能少的。
日复一日坚持下来,如今的他绝对不是看起来那么孱弱的小白脸儿。
“无知小子,欠教训!”
周扬狠狠啐了一口,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霸王完全当成了部队里缺乏管束的新兵蛋子,瞄准了栾驰的脸,他毫不含糊地二次出手,又是一拳。
第一次,栾驰轻松躲过去,这次就有些轻敌,果然,周扬的拳头狠狠揍在了他的颧骨上!
“嘭!”
指骨和颧骨猛地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栾驰愣了一下,他平生最珍贵自己的这张脸,眼下居然狠狠挨了一拳,他当时就双眼泛红起来。
“长得这么丑,还敢打我?”
栾驰一怒,立即摆好了架势,他水性极好,在水中如履平地,相比之下,周扬就没有他这么自在了。
夜婴宁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两个男人就已经彻底厮打到了一起。
一开始,无论是周扬还是栾驰,还都能维持你一拳我一拳的正常打斗,到了后来,两个人已经犹如狗熊一样抱在了一起互相殴打对方,轮流把对方的头往游泳池里死死地按。
不过几分钟,周扬脸上也挂了彩,他的脸撞到了游泳池的岸边,瓷砖划伤了嘴角旁边的肌肤;栾驰也没有占到更多的优势,胸口不知道被什么割伤了,显出一道六七公分的口子来。
“胡闹!放肆!”
夜昀大怒,立即叫来站在一边的十几个保安,咆哮道:“看着干什么?都下去,把他们两个给我拖上来!居然在夜家闹事,我不管他是谁!”
闻言,十来个大男人全都“噗通”、“噗通”跳下水,眨眼间就游到了泳池中央,七手八脚地去制服着打成一团的周扬和栾驰。
夜昀已经发话,周围的人们也不好说什么,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小插曲,于是,众人连忙回到别墅内。
只是一时间,宴会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期待着什么,也担忧着什么。
夜澜安跟在父母身后刚要迈步,见身边的林行远站在原地不动,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口。
“行远……”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好像在乞求他快和自己回去似的。
林行远这才收回眼神,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和她并肩走回别墅。
“胡闹,真是胡闹,拿我夜家当成什么了,游乐场吗?!”
夜昀气得胸前剧烈起伏,生怕他因为动怒而血压骤升,冯萱慌忙喊来佣人去取他的降压药,并不停轻声在他耳边劝着。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而游泳池里厮打得昏天暗地的两个男人也渐渐被保安们分别按住,这时,一个人缓缓踱步,绕着游泳池旁的小径,走到夜婴宁身边。
“抓着我的手,我拉你出来。”
宠天戈沉声,弯下腰,向一脸惨白,透着慌乱的夜婴宁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向池边游过来,抓着池边的扶手,然后将手放在了他的手里。
他奋力将她拉出来,因为腰疼,夜婴宁几乎站不稳了,蜷缩在他怀里。
宠天戈早有准备,脱下西服外套给她披上,嘴唇擦过她的耳畔,低声嘲讽道:“真是一出好戏啊!”
“真是一出好戏啊”几个字,如钉子般狠狠楔入夜婴宁的脆弱心脏,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风一吹,一股凉意袭遍全身,她止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宠天戈冷冷地看着夜婴宁的狼狈不堪,只见水顺着她的头发流淌进颈间,浸透了的旗袍紧贴着肌肤,嘴上一抹残红在夜色中更是刺眼,原本换下高跟鞋后穿在脚上的那双拖鞋也早就消失不见了。
“你看看你!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他满眼都是嫌恶,若不是顾忌着她腰上有伤,宠天戈真想狠狠地甩她一个巴掌,把她彻底打醒!
就算他再搞不清楚状况,但从栾驰一露面之后的种种表现,精明如宠天戈也能猜出个大概——他和夜婴宁之间有私情!
见夜婴宁并不出口反驳,他的火气更盛,她是默认,还是心虚,怎么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不肯说?还是说,她的沉默根本就是为了保全那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儿?
操,真是操!
宠天戈简直想要骂人,他真是瞎了眼才会对她上了心,动了情!
将夜婴宁一路领回别墅里,宠天戈甚至连大门都没有走进,他狠狠一推她,转身就走。
夜婴宁趔趄着艰难站稳,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何,她的心头第一次浮起“落寞”这个词。
是的,这个词语从来都和宠天戈沾不上一星半点儿的边,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王者,令人仰望,甚至摸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也正因为如此,他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淡淡的,不够明晰,不够深刻,因为他离你太遥远,远到你无法推测,无法进一步了解。
“宠天戈……”
手上抓紧他的外套,那上面还残存着他的淡淡体温,以及属于他的独特味道,夜婴宁轻轻嗅了一口,说不上来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儿。
她低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其实是并不抱有什么希望的,从方才他的语气上来看,他简直厌恶透了她,恨不得和她早早划清关系,再不往来。
只是夜婴宁没有想到,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的男人背脊一僵,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停下了脚步。
“我以为你不是个糊涂的女人,但是我想,可能我终于错了一次。这样也好,它时刻提醒着我,我也是个凡人,也会犯错。”
从远处传来的男人的声音,若是仔细听,似乎有着细微的颤抖。夜婴宁来不及细细分辨,宠天戈已经再次迈步,这一次他走得很急,十分坚决,分不清是回避还是逃亡。
栾驰平安归来,她亦喜亦忧;惹怒宠天戈,她亦忧亦喜。
从抢救成功,到痊愈出院,到回到公司上班,到完成项目,到确定参赛,再到今晚的生日宴,太多太多不属于她的生活,太多太多的小心机,小算计,几乎要将夜婴宁压得喘不过气来。
是谁说过的,食得咸鱼抵得渴,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遭罪。
可是她的罪实在太多,成功若是来得太过艰难,连最后的喜悦似乎都带有了一丝苦涩,令人不敢仔细咀嚼。
紧紧拉着身上的外套,夜婴宁一脸颓丧地走进别墅,然后,她惊觉自己根本没有时间自顾自怜,因为走了一个宠天戈,还有周扬,还有栾驰,还有林行远。
每一个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主儿,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招惹了林行远,夜婴宁招惹了栾驰、宠天戈和周扬。
一对四的战役,难道她注定要输得体无完肤?!
今晚的宴会几近尾声,夜昀面色不善,冯萱只好和夜皓夫妇亲自送走各位客人,向大家表达歉意。
而周扬和栾驰则站在大厅中央,两个人依旧是怒目而视,身边的十几个浑身水淋淋的保安不敢懈怠,全都紧张地盯着他们两个,好像随时准备扑上去,以便把他们彻底分开。
眼看着客人们都准备离开,栾驰忽然冷笑,慢悠悠开口道:“谁要是觉得在中海过得腻歪了,想换换地方,就把今儿的事添油加醋全都传扬出去……”
他故意拉长声音,越说越慢,等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意自己在说什么,才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
“……不然就把你们的嘴都管好!要是我栾驰不小心听见了一句不该听的,不想听的,我就不开心,我就想要发脾气。到时候,别怪我顺着宾客名单,一个个找过去!滚!”
美艳的男人发起火来竟也如此狰狞可怕,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等到反应过来,全都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当然不会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是少爷脾气发作,说说就算。
一年前,栾驰一个人单挑了一条街的事迹,至今仍不时被人拿出来,当成神话。
据说,栾驰当晚一个人在酒吧一条街里其中的一家酒吧喝酒,不知道怎么的,这位小爷就动了气。
他二话不说,转身去车里取了家伙,一个人就清了一条街。
无辜的人,栾驰一枪没碰,惹事的那个,挨了三枪,全都避开了要害,直接被他送到了公安局,捆得像粽子似的扔在了门口。
后来才有人听到风声,原来那小子手里有不下百来个从偏远山村拐骗来的未成年少女,先逼迫吸|毒,等上了瘾再逼着卖|淫。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栾金觉得自己的儿子不算是百无一用,起码有血性,所以才动了把他送到部队培养的念头。
“老子要是知道因为这件事我才倒了血霉,我管她们吸不吸毒卖不卖|淫,都给我滚蛋,那么丑,谁稀罕管!”
栾驰得知后,如是说道,他就是这样的邪性,特立独行,从不拿正常人的标尺来要求自己。
这种人,谈三观?他根本就没有三观,也不需要有!
正因为如此,经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后,在场的客人们噤若寒蝉,顷刻间走了个安安静静,连一个废话的都没有。
很快,宴会厅里只剩下夜家人,还有十分手足无措的苏清迟,她连忙和佣人一起上楼去给夜婴宁拿干净衣服去了。夜皓和兄长低声谈了几句,也带着夜澜安和林行远告辞了。
“祝你好运。”
经过夜婴宁身边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林行远忽然顿了一下脚步,在她耳边低低说道。
她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嚅动几下,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林行远,你老老实实地去订你的婚,求求你,离我远一些!
夜婴宁的心底,在无声地呐喊着,她狠狠闭眼,努力平复着烦乱的思绪。忽然,父亲威严的声音响起,令她浑身一震。
“栾少,没想到你今晚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夜昀的声音里全是隐藏不住的愤怒,作为中海市知名的商人,这些年来他也没少同官员打交道。即便是栾金,两人也是多次一桌吃过饭的,可对方的独生子竟是如此令他难堪。
“夜伯伯,不要这么客气嘛。”
栾驰颇为得意地瞥了一眼满脸阴郁的周扬,呵呵一笑,好像并不惧怕夜昀的严肃。
他是人精里的人精,混蛋里的混蛋,最会扯皮,多少达官显贵都拿他没辙,自然不会轻易被眼前这一位给轻易唬住。
“不敢,栾家的太子爷,我们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家惹不起。”
夜昀摆摆手,眯着眼看向栾驰,说话间,口中逐客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不是听不出来,可栾驰继续装傻,向一旁的佣人招招手,很自然地吩咐道:“去拿一条干净毛巾给我。”
那语气,就像是在吩咐自己家佣人似的,阿姨似乎也没反应过来,居然真的转身就去取。
栾驰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那道伤口,还好,不深,浅浅的一条,他可不想在身上留下难看的疤痕。
“栾驰!你别太过分!”
周扬忍不住出口,低低呵斥道,夜昀看了他一眼,可并没有出声阻止。
这个女婿,他喜欢,他认可,将掌上明珠般的独生女儿交给他,他放心。
只可惜,今晚的夜婴宁和栾驰竟然联起手来,当众给他下不来台。对于男人来说,这简直是莫大的难堪!此刻,自己这个做岳父的教女无方,难免也跟着感到一阵老脸无光,觉得十分对不住周扬。
所以,尽管夜昀很清楚栾驰的身份地位,他还是不假以辞色地以长辈身份向他施压,为的也是让周扬感到些许的心理平衡。
毕竟,栾家不能得罪,谢家亦不能得罪,尤其最近坊间传闻更盛,说谢老爷子身体有恙,正在物色家族企业的接班人。
周扬虽然是外孙,又是部队的人,但,不管如何总归是谢家骨血,很多事情虽然无法放在台面上,暗地里却是能够大做文章。
夜昀正思忖着,栾驰瞧着他神情凝重,忽又笑嘻嘻地开口道:“夜伯伯,您说,我就这么偷偷跑回中海,第一站不回家直奔这里,就算我和我爸说我逃跑这件事和您没丝毫的关系,想必他也不会信吧?”
果然是小魔王,威胁的话语说起来完全不用打草稿。
就看夜昀脸色一愣,待明白过来栾驰的意思,已经气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爸!”
夜婴宁冲上去,一把扶住夜昀,轻拍着他的心口,连忙将水杯递给他,又让他抓紧时间服下降压药,以免血压不稳。
“栾驰,如果你想撒野,夜家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我第一个不允许。”
见夜昀没有大碍,夜婴宁这才抬眼看向栾驰,她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声音里不容忽视的威仪还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这才是夜家大小姐该有的气场,不一定非要疾言厉色,却是叫人不敢忽视,不敢轻视。
“很晚了,折腾了一晚上,妈,你先跟爸上楼休息。阿姨,你和大家把厅里先收拾干净。至于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人,夜婴宁目光如炬,尽管她身上还在滴着水,乍一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的话无人敢反驳,包括冯萱。
她望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等他们回到卧室,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比起和男人们的斗智斗勇,夜婴宁更害怕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伤害到家人,牵连无辜。
“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如果你保证接下来的时间里不会再主动惹出任何事端,那么夜家的客房今晚会给你留一间。否则,不要怪我这么晚了还要请你离开……”
夜婴宁看了一眼身边的落地钟,时间已经指向了夜里十二点。她太了解栾驰,既然是偷偷跑回来,势必不会留有余地,这个时候让他离开夜家,无异于帮着栾金尽快找到他。
“你疯了!”
一旁的周扬忍不住出声打断夜婴宁,他脸颊微微肿起来,呈现出青紫混杂的颜色来,一张俊颜不复往日的英朗迷人。猛地一开口,不小心牵动伤处,顿时疼得他冷汗涔涔。
“就这么安排了,有意见的随时可以离开。”
她瞥了一眼他,又忍不住看向面前一脸若有所思的栾驰,接过苏清迟递过来的干毛巾,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上了楼。
见夜婴宁纤细的背影消失不见,栾驰恢复了常色,摸着下巴,歪着头,挑衅似的看着周扬,将他打量了一个遍,这才蓦地轻笑出声,从鼻孔里冷哼道:“你输了!”
扯扯嘴角,像是不屑同他争论,周扬眼含讥诮,并不动怒,只淡淡回应道:“你也没赢。”
想了想,他故意戳中栾驰今晚最大的弱势,微笑道:“而且我师出有名,出手教训调|戏妻子的纨绔少爷。”
果然,就看栾驰变了变脸色,原本白净的一张脸此刻更加白得厉害,心头的怒意尽数地疯狂翻腾起来。
几秒钟后,他飞快地平复情绪,像是变脸一般,竟然冲着周扬笑了起来。
“希望这位置你坐得稳,别跌下去。”
说罢,他挥挥手,将手里的毛巾随意朝半空中一扔,一步步向着楼上的客房走去。
周扬暗暗握紧双拳,满腔的憋闷不知如何发泄,让他无比焦躁。
*****
夜婴宁和周扬的卧室在三楼左边第二间,因为这还是两人婚后第一次来此过夜,故而冯萱特地叫人重新装饰过,整间卧室被布置得犹如新婚蜜月房似的,充满了甜蜜的味道。
周扬推门进来,夜婴宁还在卫生间洗澡,哗哗的水声传来。
他将房间环视了一圈,心底并没有一丝半毫的喜悦和期待,反而有一种被人狠狠嘲讽的羞辱。
一整晚紧绷的神经乍一松懈,整个人变得疲惫不堪,周扬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不知道夜婴宁还有多久才能洗完,他索性拿了浴袍,去隔壁房间的卫生间快速地冲了个凉。
等他回来的时候,夜婴宁也刚好洗完了澡,见到他,一愣。
“正好你也洗好了,我已经叫人把医药箱拿进来了。”
她主动开口,指了指梳妆台,见周扬许久不动,夜婴宁只得试探着主动问道:“你自己不方便涂药,要不你坐下来,我帮你消消毒。”
就在她以为周扬不会理会自己的讨好时,他终于点了点头,沉默地依言坐了下来。
夜婴宁如释重负,从医药箱里拿出碘酒和棉花,蘸了一些,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
周扬脸颊的肌肉甚至都抽了几下,想必很疼,夜婴宁不禁垂下眼,试图掩饰住那隐隐的自责。
不想,他猛地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松了松,又下意识地握紧。
“他爱你,那你呢?爱他吗?现在……还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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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的问话毫无预兆,彻底让夜婴宁愣在当场,她甚至来不及去细细分辨他的语气,耳朵里只反反复复有个声音在一遍遍地追问——
你爱他吗?你爱他吗?
是啊,爱还是不爱?是你在爱,还是原本的夜婴宁在爱?
前者尚且简单,不过是“是与非”的问答题,但是后者就容易混淆不清,令人难辨。
似乎早已料到夜婴宁不会同自己说实话,周扬苦笑一声,松开了手。
“你睡吧,我去隔壁睡。”
他挥开她还拿着棉球的手,站起身来要向外走。
如梦初醒的夜婴宁连忙追上他,一把扯住周扬的手臂,急急道:“你别出去!被我爸妈看到,他们会以为我们两个吵架了!”
他愣了愣,回头看她,嘴角缓慢地勾起,反问道:“那又如何?难道,我今晚没有理由对你生气?”
夜婴宁百口莫辩,张口结舌道:“不、不是这个意思,你要生气我们回家再说,别、别在这里,我怕我爸妈为我难受……”
她好不容易才瞒了这么久,让夜昀和冯萱以为小两口只不过是偶有磕碰但一直还算恩爱,如果被发现周扬和自己一直是分房睡,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周扬轻轻推开夜婴宁的手,依旧是冷冷的语气,讥讽道:“你倒是顾全你夜家的颜面,那我的颜面呢?在你的眼中就真的一文不值吗?夜婴宁,既然是婊|子又何必立牌坊,不如等天色一亮就昭告天下,把你和栾驰的事情大大方方公布出去。反正,以他的身份,也没有人敢治他一个破坏军婚罪!我成全你!”
他的语气太凌厉了,甚至还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
夜婴宁头皮一紧,一刹那间意识到,如果周扬说的情况成了真会有多么可怕。
如果得知自己的独生子同有夫之妇搞在一起,恨铁不成钢的栾金除了会狠狠教训栾驰,第一个就会拿自己开刀。所谓上阵父子兵,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自己的孩子再不争气总归是要心疼的,而她这个外人就会枉做了替死鬼,成为人人口中不安于室的小骚|货,死不足惜。
那样一来,夜家就会彻底从中海消失,几十年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
“不要这样……”
夜婴宁脸色惨白,口中软软求饶,低下头去,整个人已经泫然欲泣。
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做不到只考虑自己一人的未来,而不顾夜婴宁的父母家人。
“不要?”周扬唇角上翘,眼中已是充满鄙夷,嘲笑道:“所以说,大小姐到了今时今日还想着命令我吗?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话?还是你一直觉得,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
看着夜婴宁紧张无助的表情,他心头泛过一阵快意,那是这些日子以来积郁的憋闷终于得到了纾解。但同时,他又暗暗憎恨着自己,为何忍不住一再地为她心软,看不得她一点点的悲伤神韵。
“不是,你听我解释,如果我说我……”
她几乎要把实情脱口而出,但终于还是悬崖勒马,及时收口。
天啊,夜婴宁立即闭眼,急忙稳住自己慌乱的心跳,自己怎么会如此糊涂,竟然差一点儿就把真相说出来!
且不说周扬会不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即便他真的相信了,夜婴宁自杀的真相自己还没有调查清楚,若她的死真的和他有关系,自己和盘托出岂不是会再一次惹来杀身大祸?!
“你怎么?说啊,怎么不说了?”
见夜婴宁欲言又止,周扬心头起疑,不禁大声追问。
同时,他的心里又隐隐期待起来,甚至藏了一丝窃喜:难道,她流露出这副不安的神情,是要准备向自己表明她已经不爱栾驰,愿意和自己修补感情了?
“我愿意用一切方法让你出气,甚至是……”
夜婴宁低着头,双手抚上胸前,不等说完话,已经扯下了身上裹着的白色浴袍。
“……用我的身体。”
她的白|皙娇躯霎时出现在视线中,洗过热水澡的身体泛着自然的粉色光泽,凸|起的两片锁骨下方,是两团圆润的饱满,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毫无预兆,这样的一幕直直冲进眼底,周扬只觉得扑面的香气钻入鼻中,有几分熟悉,那味道他在她身上曾嗅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能令他迷醉欲死。
愣了愣,周扬恶狠狠怒骂道:“夜婴宁,你真贱!居然还学会拿这种事来跟我讨价还价,你简直……”
“不要脸”三个字尚未说完,下一秒,他已经因为她的举动而彻底说不出话来——
不着寸缕的夜婴宁主动贴到了他的胸口,上身同样没有穿衣服的周扬完全能够感受到她微微颤动的丰|盈。那样柔|软那样饱满,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带着奇异的触感,如丝绸般滑|腻。
“是,我很贱,我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我只能这样……”
她低声开口,缓慢地抬起双臂,抱住周扬的脊背,更加贴紧他。
周扬脸色顿时陷入狰狞,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然后强忍留恋,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将夜婴宁甩向卧室的大床。
她慌忙跪坐起来,滚乱了一头长发,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说让我出气吗?知道我现在动不了你,所以故意这么说是吗?那好,那好……”
周扬快步逼近,一把攫住夜婴宁的下巴,在她耳边厉声喝道。
全身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这是前所未有的莫大羞辱,她瑟缩,双眼无神,喃喃道:“不、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原来你只是说说而已?呵呵,那好啊,正好栾驰就住在楼下的客房里,要不要我把相关人等都召集起来,今晚我们仨呢就彻底来个了断?”
周扬加重了一点儿力气,成功地令夜婴宁感到了一丝痛意。
“好,我、我答应……”
她微微哽咽,立即服软,周扬猛地松手,她的身体顺势倒了下去。
咬紧嘴唇,夜婴宁死死闭上眼,却又听见周扬的声音:“睁开眼,看着我!”
她不甘,却只能照做,掀开已有雾气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指尖触到敏|感肌肤的那一刹那,夜婴宁还是露出了一丝羞怯,因为,她的的确确从来都没有做过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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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因为不熟练而显得有些缓慢凝滞,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清楚明晰地落在周扬的眼中,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无声的诱|惑和邀请。
“另一只手,放在胸上。”
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几下,咽下那种灼烧般的干渴,冷冷吩咐。
“不要……”
夜婴宁哽咽得更甚,长如蝶翅的睫羽微微颤动,已经沾上了几点湿意。
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胁迫着她,最终,她只得妥协,抬起手,将手掌心轻轻按在胸口上。
“继续,用手指头继续,专心些,呵。”
周扬的声音更加沙哑暗沉,眸色也渐渐变得漆黑,深不见底,在灯光的照映下泛过欲|望之色。
一股热气似乎在腰际间升腾,有些饱胀的感觉在腿间盘亘而起,飘渺,他需要更多更重的刺激来确定这种快|感。
夜婴宁无奈,一种混合着屈辱和兴奋的快|感霎时侵袭她的全身,让她微微战栗,逐渐找到了状态。
“感到快乐了是吗?用力,不要停!”
周扬眯起眼睛,喘|息在不知不觉间也加重了一些,他抬起头,房间里的空调温度是舒适的26度,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像是发烧。
精神逐渐松懈下来,不再过于紧张。
“唔……”
夜婴宁感到些许的涣散,原本睁着的双眼也微微阖上,半垂着眼。
“继续,继续!”
周扬浑身都有些哆嗦,面对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美景,他再也忍不了。
夜婴宁几乎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感官世界里。
这个时候,如果周扬能够提枪上阵,想必她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完全拒绝他,拒绝他的欲|望。
“呼!”
喷出一口烫人的呼吸,周扬惊讶地发现,手中有了异样,他又惊又喜,抬头看了看夜婴宁,只觉得一切又都有了新的希望。
“我……”
他咽了咽,立即走向床边,一把抓过她的脚踝,将她的下半身拖到床沿处。
周扬忍不住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抚上去,用力向两边掰开,赤红着眼睛仔细审视着——鲜嫩的娇粉色,一看就是未曾被人采撷过的稚嫩,对男人有着深重的致命吸引。
“果然是天生的勾|引男人的东西!”
他恨声开口,听不出声音里是喜还是怒。
夜婴宁清醒过来,被他的力道弄得有些疼,但更多的是满足,她掀起水盈盈的眼看向周扬,踟蹰着开口道:“你……不要……”
她原本想说“你不要碰我”,但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就看周扬忽然变了脸色,闷哼一声,下边似乎喷出了一些白浊液体。
他压抑了太久,猛地受到刺激,身体自然无法承受。
一种难堪和自卑霎时令周扬恼怒起来,他狠狠推开夜婴宁,退后两步。
“你别过来!”
看出她要坐起来,周扬立即沉声阻止。
“我答应你,暂时不会说出去。”
他又补了一句,将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浴袍重又穿好,就要向外走。
“你去哪?”
夜婴宁艰难地起身,大声追问,已经走到门口的周扬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去透透气,你先睡吧。”
说完,他旋转门把手,安静地大步离开。
随着房门的一声轻响,卧室里在一起恢复了寂静无声。
夜婴宁颓然地低头,狠狠捶了一下|身边的床,私心里她希望周扬一直不能恢复男性自尊,这样就可以不用和他真的发生关系,履行夫妻义务。可是,另一方面,这疾病令他阴阳怪气,难以捉摸,她根本无法揣测他的喜好,根本不可能和他和平共处。
静静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平复下来,她去简单冲洗了一下湿腻的私|处,重新躺下。
将灯关掉,在逐渐暗下来的陌生环境里,夜婴宁强迫自己入睡。
也许等天亮醒来,又会有无数意想不到的变化,她需要足够的体力和精力来应对这未知的世界。
昏沉沉中,夜婴宁陷入了浅眠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轻轻被人推开,她感觉到了,以为是周扬,轻轻咕哝了一句,翻过身去,背对着他的方向。
那道身影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两秒钟,似乎在确定什么,然后才向床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女人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似乎相对于男人会更加敏|感一些,尽管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一点点接近床头,但浅眠中的夜婴宁似乎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夜色里,她没有立即转过身,而是在静静等着。
一只手轻轻搭上夜婴宁的肩头,她急速地扭过头,手一伸,“啪”一声按亮了床头灯。
“你……还没睡?”
面前的男人显然极为惊诧,盯着一脸戒备的夜婴宁,慢慢吐出一口气来,显然,他也被兜头而来的灯光狠狠地晃了一下眼睛。
“你疯了!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夜婴宁一个激灵,彻底坐了起来,长发披了一头一脸,她慌忙拨开,看清眼前站立的男人正是栾驰。
她好心,不想让他马上被栾金找到,这才留宿他一|夜。
没想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小霸王居然敢摸到她和周扬的卧室里来!
如果此时周扬也在这里,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被抓个正着?!
到时候,她就算浑身长满一百张嘴,也别想为自己讨个清白。
“你怕什么,姓周的已经走了,我亲眼看见他开车离开这里的。
栾驰不大高兴地撇撇嘴,似乎对于夜婴宁的紧张很是不满,斜睨了她一眼,他又气鼓鼓问道:“你们刚才都做什么了?”
并不是一个毫无城府的人,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栾驰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个23岁年轻男人的幼稚。
“说话,睡觉,还能干什么?难道支上一张桌子打麻将?”
被栾驰问得一愣,不禁联想到刚才那被羞辱的一幕,夜婴宁脸上一红,装作生气一般恼怒地搪塞道。
她匆匆起身,赤足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只见别墅外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周扬走了?
有可能,他这些日子忙得很,本来就是跟部队请假才过来的,被临时叫走也未尝不可。
又或者,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不愿与情敌共处在一个屋檐下。
“打麻将?我真的疯了才会在和你独处的时候还想这种事儿。你知道的,我只会想……”
栾驰邪恶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痞子般的笑容,几步走到夜婴宁身后,双臂一紧,缠上她的腰。
后面两个字,极低,又缠|绵,犹如冬天里呵出来的一口热气,薄薄得吹拂在她的耳后,撩得发痒。
不大习惯他的触碰,夜婴宁不甘心地挣了一下,又怕被他看出破绽,只得硬生生忍着,被栾驰圈进了怀抱中。
他狠狠嗅了一口久违的来自她身上的淡淡香气,满足地闭上眼,喃喃道:“我喜欢中海,因为这里有你。部队生活太枯燥,一群大老爷们,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
夜婴宁一怔,对他而言,这种锻炼也实在太严苛了一些。
“你爸爸怎么说,打算什么时候把你调回来?”
虎毒不食子,再说,她已经结婚,栾金不至于眼看着自己的爱子在千里之外遭罪。
“我真后悔,当初就不该妥协,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
栾驰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顿了顿,他又自嘲道:“其实我是怕害了你。我要是活不过明年,你不就成了寡|妇?要是你死心眼儿,爱我爱得不行,死活要为我守一辈子寡怎么办?”
眨眼间,他又恢复了平时的不正经语气,笑嘻嘻地去亲吻夜婴宁的脸颊。
她试着躲了躲,见躲不过,索性由着栾驰,然而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什么,似乎弄清了为何他一直没有真正要自己的原因。
“栾驰,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所以你一直没有要我?”
夜婴宁仰起脸来,转了个身,与他面对面。
“你好像在暗示我什么。”
栾驰细细地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立即收敛了嬉笑,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我只是不想被当做一件物品,无论它隶属于谁的名下。”
夜婴宁偏过头去,不想同栾驰对视,他的目光太澄净,和其他男人的凌厉不同,干净得像是不受任何污染的湛蓝海水。
可即便这样,她却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栾驰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他不过是信任自己,所以愿意在她面前剖白自己,展露出最真实自然的一面罢了。
如果被他知道,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夜婴宁,那么他会比其他任何一个男人都来得危险,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
这个认知,让夜婴宁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从头到脚都感到了阵阵凉意。
“还是这么怕冷。”
栾驰笑着摇摇头,抱紧她,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
夜婴宁顺从地被他拥住,一言不发,十分乖顺。
“对了,宝贝儿,几个月前你跟我说,你好像发现了一件事,不过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事儿,现在有眉目了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主动问道,夜婴宁愣了愣,下意识反问道:“什么事?”
栾驰失笑,抬起手来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你当时又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夜婴宁更加费解,拼命回想,但在她现有的记忆里,根本搜索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一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栾驰,这说明这件事非同小可,极为重要,甚至有几分神秘色彩。
两人近身厮磨了好一阵子,栾驰早就蠢蠢欲动了。
她一惊,一直陷在思考里,没有料到,面前的男人根本就是个精力旺盛的小禽|兽!
“不、不行!”
夜婴宁立即伸手去推他的肩,想逃出他的桎梏,不想,栾驰冷了脸色,一把攥住她的手,反问道:“不行?”
这还是两人认识几年以来,她第一次拒绝他的求欢!
“太……太危险了,现在不行。”
没想到栾驰翻起脸来居然也如此骇人,夜婴宁承认自己是欺软怕硬,见他已有发怒前兆,语气立即放柔。
“你要体谅我,这里毕竟是我父母的地方,我,我不能……”
原来她顾忌的是这个,栾驰厉色稍缓,将她拥得更紧,伸手把窗帘拉紧一些,不以为意道:“怕什么,我们不是在你家里也能玩得好好的,还是你结婚的前一晚……”
如此轻松的口吻,栾驰满不在乎地提到那一天,但夜婴宁不知为何,还是感到了心底泛起一阵抽痛来。
她自然没有资格和立场去评判原来的夜婴宁为人处世的原则,毕竟她也不过是出卖身体的女人,若真要论起三观也正不到哪里去。
可是,婚礼前一天还和情|人在娘家缠|绵,被丈夫抓了个正着这种事,她觉得真的不是一般女人能够做得出来的。
如果是原来的夜婴宁,此时此刻,这个非同凡响的女人又会怎么做呢?
是先不顾一切地同情|人云雨一番慰藉自己,还是找个理由拒绝他以免打破目前暂时的平静?
似乎无论哪一种,都会引起不可预知的一系列事件,犹如蝴蝶效应一般。
“栾驰,我、我肚子疼,我不想……”
她张了张嘴,随口胡诌了一个借口,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他拖到水里有些着凉,夜婴宁总觉得小|腹那里胀胀的。
“你每次撒谎都会说肚子疼,就不能换一个?”
栾驰挑眉,显然不信她的话,他更不知道夜婴宁晚宴时腰部撞到了桌沿,这会儿正隐隐作痛,只是认为她在拒绝自己。
她在为哪一个男人恪守贞洁?那个姓周的,还是把她拉上岸的?
一时间,栾驰也在心里偷偷地算计着小九九:自己忍了这么多年,现在被周扬吃到了肉,也算对他不薄了,凭什么到现在还得去信守那些道德束缚?!
要论先来后到,他还是夜婴宁的第一个恋人呢,从19岁到23岁,都是自己陪在她身边,如此说来,他周扬算老几。
“我真的……”
夜婴宁百口莫辩,紧咬着嘴唇小声反驳,又不敢彻底激怒栾驰。
“你真的什么?要我猜,你不会是真的爱上他了吧?”
栾驰的语气一霎时变得阴恻恻,他骨子里的阴和狠如猛兽出闸一般狂涌出来,压也压不住。
本就不是胆小怕事的人,若真想鱼死网破,他才不怕!
“你胡说八道!”
夜婴宁愤愤回嘴,心里也是跟着一沉,她当然觉得自己不会爱上周扬。
只是,有一些怜悯罢了。
毕竟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任何人听到了都免不得唏嘘感叹。
“我胡说八道?呵,你自己的事情,当然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了!”
栾驰看着她,怒极反笑,伸手在夜婴宁鬓发那里抓了抓,再摊开时,里面已经多了一颗子弹弹壳。
“礼物。”
她愕然,等借着光亮看清那是什么,顿时有些惊讶。
“我第一次射击训练打的第一发子弹,特地留下来带给你。”
他抓过她的手,将弹壳轻轻放到她的手心里,再扣上她的手。
“我总算说对一句话。我说过,你就像一颗子弹,准确无误直击我心房。这话虽然酸了一点儿,不过是真的。”
栾驰一点点蹲下去,跪在夜婴宁面前,将脸埋在她的腿间,闷闷地开口。
远离中海的近两百个夜里,他对她是如此的思念和渴求,如今能够亲手触摸到那柔|软,这种感觉几乎令栾驰全身紧绷,发疼。
“栾驰,我……”
夜婴宁咬了咬嘴唇,因为激动,她的眸中已经隐约有泪光闪过。
“嘘,别总是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
他眼中笑意盈盈,仰头看她,继续诱哄道:“叫我好哥哥,我就放了你……”
栾驰表面上对姐弟俩满不在乎的态度,但其实,他很在意别人说他比夜婴宁年纪小,两个人不合适。
栾金曾在办公室将他大骂一顿,说他眼瞎了才会喜欢那个女人,一没家世二没教养,而且比栾驰还要大一岁。
他口中的“那个女人”,自然就是夜婴宁。
夜婴宁眉间紧蹙,她犹豫着,颤抖开口:“哥……哥哥……”
眯眼轻笑,不忘欣赏此刻她脸上的魅惑表情,栾驰言而有信,停下了手。
很快,空气里似乎浮动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道。
夜婴宁顿时脸色通红,推开他,期期艾艾道:“好像,好像是那个来了……”
栾驰甩甩手,一副很懊恼的样子,郁闷道:“怎么我吃口肉怎么难啊!快憋坏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走到抽屉前翻找卫生巾。
“对了,你打算怎么跟你爸爸和你爷爷交代,就这么跑出来了,再偷偷跑回去?”
栾驰洗完手,折回来,听清她的问题,神色也凝重起来。
“说实话,这问题……”
他诚实地摊摊手,非常无赖的样子,“我倒是没想过。”
夜婴宁气结,撕开包装袋,扭身去了卫生间。
栾驰歪歪斜斜地靠着门,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我觉得我爸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据说我爷爷每隔几天就要把他叫过去,说什么你把我宝贝乖孙孙还给我什么的。”
夜婴宁皱眉道:“挺好的,你看你,现在多精神。”
栾驰嗤笑,不正经地嬉笑道:“精神也不是锻炼出来的,是憋出来的,一滴精十滴血。我库存丰富,能不精神吗?”
她看看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能留他,免得坏事。
“天一亮你就走吧。”
栾驰点点头,他虽然孩子气,却懂得轻重缓急。
“我先去找我爷爷避避难,等我稳当了就来找你。”
说完,他凑过来在夜婴宁唇上一啄,小声道:“走了!”
就在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栾驰已经冲到了窗前,飞身一跃,破窗而出!
顿时,夜家警报大作,一分钟后所有的保安都急急忙忙冲出来,只是,整个别墅还哪有一个人影?!
“讨厌。”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婴宁盯着面前碎成蜘蛛网一样的窗玻璃,无奈地嘟囔了一句。
顶着一双即便用过了遮瑕膏也无济于事的黑眼圈,夜婴宁走下楼梯,夜昀和冯萱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正等着她用早餐。
“爸妈早。”
她有些有气无力地坐下来,先向父母问过好,这才端起面前的牛奶,懒洋洋地喝了一口。
“宁宁,你和我们说实话,那个宠什么,还有小祖宗栾驰,你们到底……”
冯萱实在无法掩饰心头盘亘一整夜的忧虑,眉间聚拢着浓浓的不解和担心,平日里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也显得有些憔悴苍老。
“妈,我不想说。”
夜婴宁想了想,有些无助地看向夜昀,她知道,父亲在家中虽然一向寡言,却最为疼惜自己,从来不会过多地为难她。
除了,在和周扬结婚这件事上,他罕见地态度坚决,甚至近乎于逼迫了。
夜昀淡淡扫了她一眼,只一眼就让夜婴宁有一种他已经将自己全部看穿的错觉,到底是纵横商场三十年的老江湖,她的那些小心思,骗骗其他人还差不多,却瞒不过亲生父亲。
知女莫若父,夜昀做了个手势,示意冯萱先收声,千万不要将夜婴宁逼迫得太紧,以免起到反效果。
“不说就不说吧,先吃饭,边吃边谈。”
他率先拿起一片吐司塞进嘴里,沉默地咀嚼着,倒是冯萱一霎时眼眶泛红,掩口哽咽道:“你还吃,怎么能吃得进去!那个写匿名举报信的人到底是和咱们夜家有什么仇……”
夜婴宁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举报信,匿名,那是什么东西?!
“妈,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她懵住,下意识站起来,用手撑着餐桌,直直地看向冯萱。
显然,夜昀原本不想早早将这个消息告诉她,但冯萱早已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什么时候管过家里的事!你连自己都弄不好,刚结婚居然就不活了闹自杀,你心里哪还有我们做爸妈的……”
不等说完,冯萱已经呜呜哭了起来,顾不得平时的仪态,捂着脸瘫坐在椅子上。
“阿萱!一码事归一码事,不要扯到别的上头去!宁宁,不要听你妈瞎说!”
夜昀重重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冯萱的哭声立即有所渐弱,但听在夜婴宁耳朵里,无异于锥心泣血。
“爸!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夜婴宁也激动起来,她从来不知道家里的生意居然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甚至惹来举报。因为一向认为父母生财有道,她几乎从不过问,短期内也无接手家族公司的意图。
“到底什么举报信?是不是和夜家的御润珍珠有关系?”
她很快明白过来,御润珍珠是夜家最负盛名的品牌,取其“珠圆玉润”的谐音。又因为清代时,夜家祖上曾有人在朝中做官,专门负责为慈禧太后鉴定珍珠,故而选用了“御”字表明皇家御|用。
御润珍珠的生产基地在南方某市,多年来该地区一直以珍珠培育养殖为主要经济收入来源。近年来,国内多家珍珠企业以此为基地,这其中以夜家尤为知名,是公认的业界龙头老大。
在此前,夜昀本人一直对公司上市一事持有沉默的态度,所以一直到今年,夜氏才终于有了大手笔,但就在御润过会的前夕,一封匿名举报信打破了所有人的期待。
“我这次亲自去南方,就是想把整件事调查清楚。哎,没想到居然会这样,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听从董事会的意见,同意御润上市,哪怕人家背地里说我是老糊涂。”
夜昀叹息,频频摇头,一时间几乎老泪纵横。他为了夜氏的繁盛辛苦了半辈子,自父辈手中接过产业后便辛勤打拼,和国内大多数养尊处优的商人们不同,他是奋起拼搏的一代。
“我不懂,为什么证监会突然发出这个什么公告?我们御润的相关材料不是早就都申报上去也都合格了吗?爸,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夜婴宁努力从父亲的话里找到关键词,生意上的专有名词她知之甚少,但,她实在搞不懂,为何一纸匿名信居然会有如此大的效力,竟能让一个知名企业的上市梦彻底破灭!
一旁的冯萱止住了哭泣,抽噎着插口道:“宁宁,不要怪你爸爸,要怪就怪我吧。一切都怪我,谁让我有私心,想着一边把御润明面上的账目做得好看些,一边让你几个舅舅和阿姨也能跟着沾沾光。所以,我就、就让御润下边的养殖分公司把货都供给他们几个……”
夜婴宁看着哭红了眼的母亲,还是有一丝不解,她不懂,正正经经做生意,即便是把货卖给亲戚,又能如何,难道还犯了哪一条王法不成?
“宁宁,你不懂。这就是所谓的关联交易,这种交易比重一旦过大,是犯法的。而且,你妈妈和你舅舅,他们……他们私下篡改了交易数额,一百万的货,做成五百万的帐,而且定价大有水分。这么说,你明白了?”
夜婴宁脑中霎时犹如一道惊雷劈过,她就算再无知,现在也明白了整件事情的严重性,当即两腿一软,跌回了座位。
而且,凭她对母亲的了解,她既然已经做了这些,那就肯定不只是这些。
“妈,你说,小舅舅这几年一直在香港做生意,他的公司,不会、不会‘恰好’也是我们御润的‘大客户’吧?”
冯萱用两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只是呜咽,并不开口,算是默认了这一切。
夜婴宁颓然地低下头,其实整件事很好弄清楚,那就是,同亲友一道做好账面,业务增长,毛利减少,为的就是便于上市融资。
一定比例的关联交易,其实并不是致命的,甚至国家也在一定程度内允许,承认其的合法性。但,凡事都有一个尺度,只要超过法律允许的境地,那么就是彻彻底底地触犯了法律。
而且,无论这一次夜家能否逃过一劫,御润的上市梦却是被打碎了。
“怎么会这样……”
夜婴宁喃喃自语,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办法去责怪母亲的贪婪和急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确保证监会的调查结果是对夜家有利的。
“宁宁,别怕,其实昨晚爸爸也和几个老朋友聊了聊,可能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即便,即便真的没办法,我和你妈妈也早就给你准备了一笔钱,这些钱足够你……”
夜昀艰难地开口,想要劝劝夜婴宁,为她宽心。
“爸,你说的什么话,都这个时候了,你当我还会想着自己以后有没有钱花?”
她猛地抬头,似乎一下子振奋起来,想了想,夜婴宁站起来,目光坚定道:“我去问问清迟,她做了几年珠宝生意,总归是有些门路。”
余光看见冯萱哭泣的脸,夜婴宁语气又柔和下来。
“妈,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这事儿还得你去出面,去找找我的……婆婆吧。”
想到周扬的外祖父是谢见明,也许,只有那样富可敌国的人,如今才能救夜家于水火之中。
相比于夜婴宁,宠天戈的状况更为严重一些。
他的一侧耳朵由于受到爆炸的冲击,暂时处于失聪状态,此外,有一片铁皮在爆炸的时候飞起来,狠狠地楔进了宠天戈的左肩膀里。
因为位置比较刁钻,他自己看不到伤口,原本还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就是疼,使不上力气。
夜婴宁帮着医生将宠天戈上身的衬衫撕开,看到半截铁皮露在肌肤外面,当时就忍不住痛哭失声,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居然出了这么多血,那你刚才还抱着我做什么……”
她擦擦脸上的泪水,手忙脚乱地拿着两团棉花,小心地蘸着伤口附近的血渍,想要帮着他清理干净。
宠天戈摇摇头,示意她自己不疼,然后一把握紧夜婴宁的手,试图让她先安静下来。
“要是我不抱着你,你刚才还真的就要傻乎乎地往正在着大火的车里冲了。到时候,我没出事,你倒是出事了怎么办?”
他无奈,但不可否认,心头有一丝甜蜜。
亲眼看到她因为关心自己而不顾一切的样子,不能不说,真的有强烈的感动。
尽管,当时的夜婴宁披头散发,活像个疯子似的,不要命地往前靠近。当时的那一幕,简直令宠天戈心惊肉跳,比车体爆炸的一刹那还令他感到惊惧。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亲眼看到,是不是你在车里……要是是的话,我就……”
她其实也弄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什么,脑子里就是一根筋似的,往前冲,却忘了应该马上报警,或者做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当时,夜婴宁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近一些,再近一些,一定要看清楚。
“你们这小两口,还真淡定,急救车上就别卿卿我我了,还要命不要命了?坐好坐好,手臂伸出来量血压。”
拿着血压计的医生又好气又好笑,训了两句,给宠天戈测量血压。
很快,几分钟后,车子驶进酒店附近的一家医院,宠天戈和夜婴宁被遗弃送到了急诊中心。
夜婴宁的双脚、手臂和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多处擦伤,宠天戈则需要做手术,马上取出那截铁片,而且由于他的一只耳朵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所以院方直接下了住院通知。
伤口经过了消毒包扎之后,夜婴宁马上联系victoria,请她立即赶到这家医院里来,处理宠天戈住院的事情。
又过了没多久,有警察也闻讯赶到。
宠天戈还在手术室,暂时没法做笔录。他们例行公事地向夜婴宁问了几句,她确实对整个经过一无所知,只是尽量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把宠天戈和她分开之后的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件地向警察讲述了一遍。
“这个情况十分复杂,影响也比较大,居然在公共场所发生车辆爆炸的案件,上头极为重视。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能马上确定,究竟是仇家报复,还是其他的原因。”
其中一个警察一脸严肃地同夜婴宁说道,然后,他同另一个同事简单交流了一下,决定留下一个等着宠天戈做完手术之后做笔录,另一个先返回到案发现场去看看情况。
刚送走警察,前后脚的功夫,一脸惊慌的victoria也赶到了医院。
她甚至没敢自己开车,是打车赶来的,因为放下电话,听说宠天戈遭遇了爆炸案,她吓得两手两脚都在发软,用了好几分钟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婴宁,情况怎么样?”
victoria紧紧地抓着夜婴宁的手,满脸担忧。
她立即安慰道:“你先冷静,事情还没有想象得那么可怕,车子爆炸的那一瞬间,他并不在车里,距离车子还有几步远,爆炸的强气流把他整个人都掀翻在地了,一只耳朵被震到,听力受损,身上也有些伤口。不过,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谢天谢地,他当时还没有上车……”
说这些的时候,尽管夜婴宁是在劝慰着victoria,但她自己的声音也是颤抖个不停,怎么都控制不了。
两个女人紧紧地抱在一起,静静地,不发一言,互相从彼此的身上汲取着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于夜婴宁来说,她似乎从来没觉得时间竟然会过得如此之慢。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宠天戈被推了出来。
他还是清醒的,只不过麻药的药效暂时还没退,所以半侧身体还没有知觉。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同寻常的发白,有点儿近乎于透明的颜色。
夜婴宁扑过去,握紧他的手,和他一起前往病房。
victoria则留下来,同主刀医生问清楚整个手术的情况,以及办理住院的一系列手续,她还马上给宠天戈的律师打了电话,让律师马上过来,因为警察还在这里,需要找宠天戈了解当时的情况。
“宠先生,一会儿警察问你的问题,你可以等考虑好了再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victoria善意提醒着,毕竟宠天戈的身份特殊,他是天宠集团的负责人,很难说接下来的警察调查会不会涉及商业机密。
“我知道。你先带着婴宁出去。”
宠天戈点点头,麻药的药效逐渐消退,他的半边肩膀也渐渐地开始恢复知觉,铁片被取出,伤口也缝合完毕,只不过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愈合。
“我留下,万一你需要拿什么也不至于找不到人,而且我也想知道当时的情况。”
夜婴宁执拗地拒绝他,宠天戈犹豫了一下,只好同意她也在场,紧接着,律师也赶到了。
鉴于宠天戈的身份,以及他现在刚做完手术,警察只简短地问了几个问题,车子是不是你的,爆炸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生活里有没有什么仇家。
“车子是我的,上周才从车行提回来,刚开了几天。爆炸的时候,我正往车那里走,马上就要走到车头那里,结果一下子就炸了,我当时就被那股气流给掀翻在地,当时有几秒钟的时间里,脑子很空,后来我听见周围有人尖叫,就爬起来向安全区域跑……我不知道是谁报的警,我的手机不见了,可能是跌倒的时候从裤袋里滑出去了。仇家的话……我一时间想不到谁会做这种事。”
宠天戈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况,虽然说起来轻描淡写,但当时的情况远比人的语言能够描述得复杂得多,也可怕得多。
只要再晚几秒钟,他就有可能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如果车子就在那个时候发生爆炸,那他必然会尸骨无存,当场炸死。
警察一边听着,一边不时地在手里的本子上记着什么。
宠天戈靠在床头,按照他的问题,逐一回答,态度十分配合。
“那你走向停车场的时候,一路上是否觉得被人跟踪,四周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你的车子旁边停的是什么车,这些都还有印象吗?”
基本上,说是先入为主也好,说是一贯经验也罢,警察根据目前手里了解到的情况,更倾向于这是一起由于私人恩怨导致的报复行为,而不是某些危险分子随机挑选,制造社会恐慌的案子。
宠天戈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按住了脑后的位置。
他努力地回想,但是由于当时接近爆炸源太近,受到气流的强烈冲击,脑震荡严重,导致他现在的思考能力和表达能力都受到了影响。
“不好意思,警察同志,我是宠先生的律师。依照类似的情况,他现在患上逆行性失忆的可能比较高,对于当时的一些细节恐怕也记不太清楚,如果说出来的线索和事实不符,对你们接下来的侦破工作也不利。不如这样,等他的状况稍微稳定下来,我陪同他主动去公安局做一份更详细的笔录,您看怎么样?”
站在一旁的王律师立即上前一步,同警察交涉。
三年前,由于帮助宠天戈成功地证明了清白,从杀人案中抽身出来,这位年过四十岁的中年律师名声大噪,此后也一直被宠天戈聘请成为自己的私人律师,兼任天宠集团的法律顾问。
夜婴宁赶紧倒了一杯水,让宠天戈先喝下去,平静一下。
很快,王律师说服了警察,让他先行离开。
病房里,再一次恢复了安静。
“宠先生,我的分析是,这是一次仇家买凶杀人的行动。不过,对方显然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而已,所以他才在你还没有上车的时候就引爆了炸弹。”
送走警察的王律师重新折返回来,一脸凝重地如是说出自己的分析。
正在喝水的宠天戈一愣,呆呆地反问道:“引爆炸弹?你的意思是……”
王律师推推眼镜,进一步解释道:“当然,这种情况远距离引爆是不太现实的,根据我的猜测,应该是有人在你离开之后,迅速地在车身|下方布置了炸弹,不是倒计时装置,是手动引爆装置。然后,他一直守在那里,就等着你从酒店里出来,算计好时间,在你就马上要上车的时候,果断引爆。”
宠天戈的脸色,当即寒了下来。
要是范围缩小到仇家,那他是真的没办法,整个中海,他的仇家实在太多。
生意上的死对头,这些年来吞并的那些企业,抢来的订单,夺来的客户,凡此种种,没有上千也有几百。
比如林行远那样的人,宠天戈甚至随口就能说出十几二十几个来。
从前,他不在乎,因为自己一向认为,商场如战场,技不如人就没什么好哭诉的。就好比在网络游戏里,你被人一刀杀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爬起来吃药复活,自己去升级提高战力,难道朝对方大喊一声“你凭什么杀我”就能满血吗?!
“我仇家多得是,中海想我死的人也不少。”
他一脸平静地说道,似乎早有预料。
王律师点点头,这种有钱人遭遇车祸、绑架的案子,确实不在少数。不过,像是今晚这种级别的,这还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遇见。
“相信警方能够尽快给出结论,据说,上面很重视,因为这是发生在公共场所,引起的社会恐慌比较大。”
他收拾了一下东西,又交代了一下宠天戈现在如何应对媒体和警方,尤其如果有记者打来电话,不要落入他们提问的陷阱之中,这才离开了医院。
宠天戈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依旧紧紧地握着水杯。
许久,他才吐出一口气,语气笃定道:“就算抓到了人,也没什么意义,一定是顶包的。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自小,他就知道,自己每一天都可能置身在危险中。
当年在国际学校读书,身边的同学非富则贵,每到周末,学校门口汇聚了无数豪车。
在外人看来,这无非是赤|裸|裸的炫富。但实际情况也并不尽然,因为曾经发生过很多富豪的子女被绑架的案件,所以他们的家人宁可开好车,派保姆和保镖一起去接。
宠家亦是如此,在宠天戈十岁的时候,他身边就固定有两个一组的保镖,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他成年。
后来他十分厌恶这种毫无隐私的生活状态,果断地辞掉这些保镖。
最近一段时间,宠天戈一直在考虑,要不要给宠靖瑄的身边也安排几个人。还没有落实,没想到反倒是自己先出了事。
夜婴宁坐在一边,两只脚上还缠着纱布,她的两个脚底被碎渣扎伤,不能长时间站立,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日常行动也受到了阻碍。
victoria办好了住院的手续,敲门进来。
“媒体那边都已经得到了消息,毕竟你的那辆车很惹眼,他们想要查到并不难。呼,又要开始了,狂轰滥炸。”
她耸耸肩,对三年多以前的那段经历记忆犹新。
之所以重回天宠集团,是因为宠天戈被匿名举报,说涉嫌谋杀,当时中海乃至全国的媒体都在发了疯一样报道,各种猜测各种污蔑各种虚假新闻铺天盖地。陈燮英带着宠家的公关团队几乎用尽三十六计,在最缺人手的时候,victoria主动回归。
这一次,恐怕情况也不会比上回好多少,一定有人会把今晚的爆炸案,和当年的案子联系起来,大做文章。
“随他们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别想从我手里再赚到一分钱!”
宠天戈勃然大怒,他厌恶这群记者,毫无良心,为了钱能写出各种各样的新闻。
听他这么说,victoria一脸的不赞同,她和媒体打了很多年的交道,深知其中的猫腻,这种时候,宁折不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一直沉默的夜婴宁也和victoria持有同样的看法,她皱皱眉,轻声分析道:“目前来看,媒体不存在十分明显的态度,毕竟,你是爆炸案的受害者。他们现在只是想拿到最新的一手消息,以此来得到点击率……”
她边说边想,心中渐渐酝酿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的想法。
既然,敌在暗处,我在明处,不如先避避风头,静观其变。
“我有个想法,说出来我们一起讨论一下,看看可行不可行……”
夜婴宁的双眸亮起,看向对面浓眉深锁的宠天戈。
听见夜婴宁这么一说,宠天戈眉间的丘壑似乎舒展了些许。
只不过,他猜不到她到底要说什么,于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听听她有什么新点子。
“现在重要的是要让媒体觉得,发生这起爆炸案,你是受害者,而不是罪有应得。如果你对他们充满敌意,很难说他们不会在新闻报道的时候加入主观判断,引导民众的态度。”
夜婴宁轻声开口,立即引来victoria的连声赞同,她也是这样的观点,绝对不能同媒体交恶。
毕竟,这个世界的人,大多都是同情弱者。宠天戈的身份已经很容易被人诟病,而且网上一些人听见富人被仇家找上报复的消息,本能地都有些发自内心的快|感。
“既然我们不知道是谁做的,为了防止一直在明处被人盯着,还不如先躲一躲,让他以为我们示弱了。”
夜婴宁缓缓开口道,说出自己的想法,见宠天戈没有打断,她继续说下去。
“不如,就对外宣称,宠天戈被送到医院以后,医生发现颅内有淤血,导致严重脑震荡,陷入昏迷,暂时还在抢救中,现在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不等宠天戈开口,victoria担忧地说道:“可是,这么一来,一旦宠先生昏迷的消息散播出去,公司的股价可能会下跌。”
夜婴宁看看她,点头,她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不过,她摊摊手,很快又补了一句:“我猜这消息早就被发到网上了,现在没有什么是能瞒得住的。就算我们不说,明早九点半,股市一开盘,小买家们也都会沉不住气。”
确实如此,网络时代哪有隐私可言。
victoria迟疑着看向宠天戈,他也正在思索着夜婴宁的提议。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她的计策还不错。
“如果我暂时不露面的话,一直在医院,那么,对方要么以为自己警告的目的已经达成,可以就此收手,要么会再到医院里找寻机会,彻底要我的性命。”
如果是前者,他起码能保证接下来的日子无虞,如果是后者……
宠天戈想了一会儿,立刻拿定了主意。
“就这么办。公司的常规项目由各部门自己先处理,如果是急件,你可以私下拿到医院里给我过目。然后你通知媒体,就说我现在陷入昏迷之中,案件交给警方全权负责。”
他将自己的决定告诉给victoria,说完,还特地补充了一句:“就说我送到医院就昏迷了,还没有机会和警察交流过,你们也对当时的情况一无所知。”
顿了顿,宠天戈想到爆炸之后的几分钟,夜婴宁也出现在了事发地点,考虑到她的安全,他请victoria帮自己去一趟公安局。
“警方现在肯定已经调取了停车场的录像,只要他们不主动公开,婴宁应该不会有事。”
victoria乐观地说道,却看见宠天戈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很难说,如果真的像是王律师说的那样,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盯着我,他引爆炸弹之后,说不定会混进围观人群中,确定最后的情况是什么样。所以,根据我的猜测,他很可能已经看见了夜婴宁,也看见了我和她一起上了救护车。”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凝重可怕,因为,这件事不只牵扯到了他自己,还有刚回国的夜婴宁。
“你先不要担心我,新店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基本上我可以soho办公,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不安全的……”
她看出宠天戈的担忧,立即出声。
“婴宁搬来和我一起住好了,我家里空间足够,而且我一个人确实很孤单,有个伴儿很好。”
victoria提议,她也不放心夜婴宁接下来自己继续住酒店,太不安全。
夜婴宁点点头,暂时答应下来,她还是打算自己置产,早日能和宠靖瑄一起生活。
只不过,由于宠天戈的突然受伤,一切话题都不得不先放一放。
“好了,婴宁,你也回去病房休息,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情按铃找护士。”
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大家全都疲惫不堪,victoria想要送夜婴宁先回病房。
谁料,宠天戈立即反对。
“让她留下,我可不想看护士的脸色。”
他故意随口找了个借口,不允许夜婴宁再一次离开自己的视线。幸好这一次是自己,如果当时夜婴宁也在,那他岂不是要后悔终生。
victoria无奈,只好叫人来,在宠天戈的病床旁又加了一张床。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她悄然离开,让夜婴宁和宠天戈好好休息。天亮之后,victoria会主动联系媒体和记者,开一个小型的发布会,抢先一步,正式公布今晚的情况,以免假新闻满天飞。
麻药之后,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宠天戈简直无法入睡,也无法完全躺下,他只能侧着靠在床头,十分痛苦,而且保持同一姿势久了,半个身体都是麻痹的。
黎明到来的时候,一夜未合眼的男人,两只眼睛都是红彤彤的,看起来无比可怜。
最后,夜婴宁想了个办法。
她先爬上了床,靠着床头,让宠天戈侧躺在她的怀里,她来充当“人肉床垫”。
“这样你起码能睡几个小时。”
极度困倦之下,宠天戈偎依在夜婴宁的怀里,沉沉睡去。
因为注射了静脉营养袋,他的脸上稍微恢复了些许的血色,但还是有些苍白,嘴唇上微微起了一层干裂的皮。夜婴宁看着他,轻轻伸出手,抚|摸过他的脸颊,那上面还有一些小的擦伤,涂过了药,已经不再流血了,只不过下巴那里的伤比较严重,还包着纱布。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现在只能这么安慰着自己。
其实,说到仇家寻仇,夜婴宁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林行远。
她比谁都清楚,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林行远也不可能放下仇恨。他执拗地认为,林氏企业的覆灭完全是宠天戈一手操纵的结果。否则,他的父亲也不可能走投无路,走上自杀的绝路。
所以,他是她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人。
不过夜婴宁不明白,林行远早不下手晚不下手,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个时候呢?
在过去的三年多时间,他完全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不需要等到现在。
难道……自己其实猜错了,这次……不是他……
一时之间,夜婴宁心乱如麻,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像样的头绪。
困意渐渐袭来,她也实在捱不住,抱着怀里的男人,靠着床头,夜婴宁阖上了双眼。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事情的复杂程度,显然已经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爆炸后的二十分钟以内,公安、武警、防暴警察等数十人已经赶往了现场,虽然整个停车场已经彻底封锁,然而当时在场的围观群众已有上百人,想要完全封锁这个消息已经是不可能。
凌晨的时候,关于爆炸的视频和新闻,就已经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视频大多是热心网友用手机拍摄的,不甚清晰,但也完全可以看得到当时火光漫天的情景。
victoria一宿没有合眼,先去了公安局,又联络了熟悉的媒体朋友,最后她和王律师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里碰头,商量着该如何发表声明,如何措辞如何应对,等等等等,等都准备好,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两人马不停蹄,将起草好的声明发布给媒体,很快,短短五分钟以内,许多门户网站的官方微博都转发了这份文字简洁但信息丰富的声明。
声明中首先感谢了广大网友对这起爆炸案的关注,然后表明天宠集团愿意配合警方缉拿凶手,最后宣布在集团总裁宠天戈昏迷住院的这段期间,公司暂由副总裁全权代理,公司事务不会受到影响。
就连许多娱乐板块和名人明星都在关注这起爆炸案,更有些八卦无聊人士扒出宠天戈开的车子是什么品牌,什么型号,价格多少钱,牌照是多少号。
还有人言之凿凿,历数这些年来同宠天戈有染的女明星女艺人,他当年和唐漪曾经出双入对的旧绯闻又被拿出来炒炒冷饭,搞得另一个目前正在和唐漪一较高下的女演员在微博上酸溜溜地转发,说“某人真是没良心,旧金主昏迷,自己却纵容团队炒作”,这条微博立即又成为了双方的粉丝大打口水战的根据地。
一时间,整个网络,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这么多跳梁小丑上蹿下跳,倒是把事情本身的许多信息都给掩藏住了,有坏的一面,自然也有好的一面。
天亮之后,宠天戈转入医院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宠天戈拉着夜婴宁,在病床边坐下来。
她愕然,指了指自己,疑惑道:“我?跟我有什么关系?谢我做什么?”
他笑了笑,眨眨眼回答:“谢谢你昨晚气得我胸闷气短,站在停车场边上抽了两根烟,拖拖拉拉才准备去开车。要不然,我大步流星,直接走到车跟前,那人要是控制不好时间,晚了两秒钟,‘嘭’一声,我就没了……”
夜婴宁愣了一下,这才慌忙伸出手,堵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下去。
哪怕只是想想那样的场面,她就不寒而栗。
“不要说,不要说了……”
她声音颤抖,满脸乞求。
宠天戈抓着她的手,慢慢握紧,握在自己的掌中。
“其实遗嘱我早就立好了,天宠集团说到底,还算是宠家的财产,不归我个人。不过,属于我自己的那部分,我早就全都写得清清楚楚,留给宠靖瑄。我和他的亲子鉴定证明书也都放在律师那里保管,到时候拿出来,谁也不容置疑。”
听清他的话,夜婴宁急忙抽出手来。
这算什么意思,交代后事吗?!
“不,你不要告诉我这些话!我宁愿你一直活着,活得好好的,跟我抢,跟我争,说瑄瑄是你一个人的,绝对不能让我带走……”
她是真的不敢想象,若有一天,宠天戈死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一堆堆的烂摊子,想收拾都收拾不完。
“放心吧,都说‘祸害遗千年’,我死不了。想要我死的人很多,但是我不会让他们如意。”
宠天戈看着泫然欲泣的夜婴宁,嘴角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除了假装昏迷来暂时保证人身安全,他还有其他的想法,正好趁此机会,一并实施,双管齐下。
他到现在也没忘了那个叫顾默存的神秘商人,还有那块地,看来,是时候马上吃下来了。
中午的时候,victoria、杜宇霄和王律师等人,一起前往宠天戈的病房。
几个人都是从早上忙到现在,临时把病房当成了会议室,一边吃饭,一边商量着接下来的对策。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异常的严肃凝重,都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夜婴宁的双脚刚换了药,昨晚,她的脚底烫出来好几个血泡,现在血泡全破了,流出脓血,疼得她根本没法走路,只好坐在轮椅上。
两个人都是异常狼狈,这场无妄之灾,波及太大。
而且,从上午开始,病房的门外就多了两个武警模样的年轻人,据说是上面派来的,要在这里值班72个小时。幸好,这里的医生和护士也算训练有素,他们一向都是专门负责诊治政客和富商的,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假装一律没看过没听过。
所以,暂时来看,宠天戈和夜婴宁住在这里,相对安全。
victoria把她在公安局里得到的消息转述给大家,期间陈燮英的团队也打来了两个电话,简单说明了一下现在媒体的态度,以及网上的主流态度,杜宇霄则是负责公司事务,天宠暂时还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不过宠天戈昏迷的消息一传出去,股价确实有小范围的下跌,但不严重。
“警方已经从酒店的停车场那里拿到了24小时监控录像,不过很显然,那个人是有备而来,他穿了件兜头的卫衣,一直把帽子扣在头上。而且,他一定是事先踩过点,知道停车场哪里安装了摄像头,走路的时候,他很巧妙地背对着摄像头。”
victoria把几张打印好的图片发给大家看,果然,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看不到正脸,在宠天戈停好车,和夜婴宁离开之后不久,他快速接近了他的车,把一团东西塞进了车下,然后快步离开了。
“看这里,这里有时间,他一定是一路跟着你们,确定你们进了酒店,又等了一会儿,才去放炸弹。等放好了之后,再去一边等着,说不定,他已经做好了要等到第二天天亮的准备。”
王律师指了指图片右上角的时间,推推眼镜,如是分析道。
的确如此,毕竟,宠天戈原本是不打算离开酒店的,但他和夜婴宁谈话的时候,心生不快,所以临时决定离开。
听他这么一说,夜婴宁更加愧疚,她觉得,如果自己留下宠天戈,说不定他就不会有事。
“你不要这么想,王律师说得很清楚,那个人很有耐心,会一直等到你们出来,和时间没关系。”
victoria看出她的自责,连忙出声安慰。
“宠先生,麻烦您再回想一下,当时全部的情况。包括你遇到的人,看到的事情,最好不要有任何的遗漏,一定要全都告诉我,哪怕是一些对你个人名誉会产生不|良影响的事情,希望您不要对我有任何的隐瞒。”
王律师见宠天戈一直没有说话,立即又问了一遍。
杜宇霄皱皱眉头,似乎对他的语气感到不悦,沉声道:“王律师,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爆炸案会是我们自导自演,用来博眼球的吗?网上那些人胡乱猜测,你一个专业人士怎么也跟风?”
夜婴宁一愣,她还没有来得及去上网,不明白杜宇霄话里的意思。
victoria无奈,简单说了一下,原来是有人在网上发表不实言论,一口咬定这纯属是宠天戈个人进行的炒作,因为天宠集团目前正在参评中海市十强企业。
宠天戈不屑地嗤笑,他还不至于拿生死的大事来争夺这些虚名。
王律师十分尴尬,连忙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帮助宠天戈重新回顾,理清思路,说不定会找到一些遗漏的信息。
夜婴宁眼前灵光一闪,猛地想到,当时还有一个人在场。
是唐渺!
“你是不是说过,你在酒店大堂的时候遇到了唐渺,当时她和你说,她是一路跟着我们从商场回到酒店的?”
夜婴宁忽然想起这个细节,连忙扭过头,问向宠天戈。
他微微一顿,似乎也想了起来。
之前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那晚上还遇到了唐渺,从时间上来看,她说不定还真的能遇到凶手!
“唐渺?她怎么在那里?什么情况?”
victoria一脸错愕,好几年没有听见这个名字,现在乍一听到宠天戈和夜婴宁提及,她也有些发愣。
夜婴宁立即把当时的情况和众人说了一遍,大家全都沉默不语。
“她从商场跟着你们回酒店,一定是开车或者打车,嫌犯跟踪你们,自然也是要自己开车。三辆车开在一条路上,说不定,这个唐小姐会对嫌犯有印象,或者,甚至见到过他的正面也说不定。”
王律师给出推断,确实,从时间上来看,这个可能性十分高。
“其实我们每天都会见到很多人,当时可能不甚在意,但是对于一些特殊的人物,我们还是会留下印象。只要稍微做引导,就能帮助我们回忆起那些和正常人有明显区别的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图片,那个有些模糊的嫌犯的身影。
宠天戈轻轻颔首,眉头皱紧又松开,迟疑道:“所以,现在还要主动联系唐渺,让她做证人,帮忙回忆一下前后的情况?”
“是的,包括她上车以后,停车,走进酒店,再从酒店出来,一路上的全部细节,可能都对我们有帮助。只要你同意,我现在马上去做,还要联络警方,毕竟这是一条十分珍贵的线索,我们不能错过。”
王律师起身,快速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出发。
不过,宠天戈没有立即同意。
他转过头,看向夜婴宁,似乎在征求着她的同意。
她一怔,有些不解。
“如果现在去找唐渺的话,可能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要和她打交道。我怕某人会吃醋,又会无缘无故地给我罗列出一大堆的罪名。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宁可不去查了。”
宠天戈故意说得委屈,透着一股可怜巴巴的味道。
夜婴宁顿时感到哑然失笑,她连忙双臂抱胸,用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道:“你别把我说成这样,好像我是非不分一样似的。现在什么恩怨也没有性命来得重要,既然她是现在我们唯一能够追查下去的线索,知情不报也有罪,我们还是马上通知警方,找唐渺过来问一问吧。”
她虽然厌恶唐渺,不过,此刻的夜婴宁更关心究竟谁是幕后黑手。
当天下午,两个便衣警察走进了金喜珠宝的写字楼,找到了正在工作中的唐渺。
任何一个普通人见到有警察上门,都不可能做到一点儿都不害怕,唐渺也是如此。她愣了一下,立即将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上,然后才请他们坐下。
亲自给警察倒了两杯水,唐渺交叠着两只手,犹豫着开口道:“其实,就算你们不来找我,我也想下班之后主动去找你们……”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过,毕竟生平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唐渺还是有几分忐忑不安,生怕自己说的哪一句话出了问题,可能要负上法律责任。
“唐小姐,看来,你是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了?”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个开口道。
唐渺是当时在场的人之一,她看到嫌犯的可能性很高,所以,警察对她的态度还算客气,也不想因为调查这起案子而对她的工作造成什么负面的影响。
“昨晚我的确是和宠先生在一起了一段时间,大概……有十五分钟吧,在酒店大堂旁边的那家酒吧,聊了一会儿,估计这些你们也都知道了。然后我就去停车场取车,那个时候的停车场人很少,我在国外住了几年,听到过很多连环杀手的报道,所以当时就很小心,避免被人跟踪。”
说到这里,唐渺停顿了一下,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其实我当时也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不过,我看到了旁边的一辆帕萨特车里,坐着个男人,一直在抽烟,他只把窗开了一条缝来透气,所以,车里看起来烟熏火燎的感觉。”
两个警察飞快地看了一眼彼此,都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所以,其中一个马上掏出纸笔,快速地记了下来。
“唐小姐,能详细说说吗?他是什么年纪,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征?”
唐渺思考了一下,迟疑道:“当时天色很黑,他的车也没有开灯,我看不大清。而且,他似乎还戴着了个帽子,低着头,好像很刻意不让人看清似的……不过我确定是个男人,三十多岁,属于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角色,如果平时走在街上,恐怕胆小的人都会绕着走那种。”
尽管只是回想,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正在低头记录的警察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不解地问道:“你不是没太看清吗?怎么能断定,他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多年的职业习惯,让这个警察在问询的时候,多了点儿吹毛求疵的味道。
唐渺顿了顿,知道他是怕自己在说谎话,事关重大,又涉及宠天戈,她并不恼怒,只是心平气和地回答道:“是,我承认我没有看清,因为一共就看了那么两眼,你要是现在让我说出来,他具体的鼻子眼睛嘴长什么样子,我真的说不出来。可就是那种感觉,大概是相由心生吧,他看起来真的就带着一股穷凶极恶的味道,所以我拿了车钥匙,马上就走了。”
接下来,两个警察又轮流问了几个常规问题,都没有再进一步的收获。
“唐小姐,请问你能否和我们回局里一趟,我找技术科的同事,让他帮你做个人像拼图?”
一个警察站起身来,主动征求着唐渺的意见。
她迟疑了片刻,放在办公桌上的两只手握紧又放松,不答反问道:“他……我是说,宠天戈先生,真的因为这起爆炸案,导致昏迷了吗?”
从早上到了公司,耳朵里听到的就全都是关于这件事的消息,沸沸扬扬。
一开始听见同事聚在一起讨论,唐渺还不以为然,以为又是什么网上胡乱传的假消息,直到天宠集团的声明正式发布出来,她才意识到,昨晚自己离开后不久,宠天戈真的出事了!
她心乱如麻,连忙上网,看了个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依旧不放心,最后,唐渺终于忍不住往天宠集团打去电话,却被告知此事无可奉告,一切都以公司的声明内容为准。
警察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答道:“是的,上午的时候,他的助理主动到局里配合工作。”
唐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她顿时有种复杂的感觉。
如果自己昨晚不走得那么早呢?主动缠住他,或者,在酒吧里装得乖乖的,和他谈天说地一整晚,是不是宠天戈就不会出事了呢?
不了解当时情况的唐渺,此时此刻感到无比的后悔。
“好,我跟你们走。不过,我刚来公司,不想让同事们说闲话,可不可以你们先下去,我等十分钟之后再下去?”
她站起来,飞快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警察立即说好,谢谢她的配合,先一步走出唐渺的办公室,去楼下等她。
唐渺稳了稳心神,坐在椅子上慢慢调整着呼吸。
她忽然想到了唐漪,她现在很红,认识的人也多,说不定有办法。唐渺连忙拨通她的号码,却自动转到了她的助理那里,原来,她现在正在剧组里,今天有她的两场戏份。
无奈之下,她只好简短地留了言,让唐漪收工之后马上联系自己。
暂时处理好手头的事项,唐渺拿起随身物品,去找主管请假,表示自己临时有事,要先下班。
*****
夜婴宁睡醒的时候,发现杜宇霄还没有离开病房,正坐在宠天戈的床边,两个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都有些严肃。
她怕打扰到他们,所以小心翼翼地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睁开眼睛,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听得出来,宠天戈正在和杜宇霄讨论着公司的事务。
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上拿着一沓报表,宠天戈看得很认真,还不时地抬起头来,指着上面的数据,向杜宇霄问几句。
都是些枯燥的数字,还有些专业名词,夜婴宁听得糊里糊涂,越听越瞌睡,几乎又要睡着了。
正当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钻入耳中,毫无预兆。
“那个吴城隽,你去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觉得有问题的地方?他公司现在的资金链运转得如何?”
夜婴宁大惊,没想到,宠天戈居然背地里去调查吴城隽。
可是,吴城隽又有什么问题呢?
这些年,他前后只来了几次中国,他的生意一向都在欧洲。甚至,为了同前妻丽贝卡·罗拉撇清关系,以免被人说他吃软饭,他甚至很少涉及北美市场。
“他本人没有什么问题,公司的状况也正常,但是,我查到了其他的……”
杜宇霄皱皱眉,要不是宠天戈忽然在昨晚遭遇意外,他今天到了公司要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于这个情况。
虽然明知道偷听是不对的,但是鬼使神差,夜婴宁没有发出声音,仍是背对着宠天戈和杜宇霄,看起来像是依旧在熟睡的模样。
大概以为夜婴宁还在睡梦中,两个人并没有过多地防备着她。
“你还查到什么了?”
宠天戈脸色一顿,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出于一贯的敏锐,他早就猜到那个人会有问题。
杜宇霄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犹豫着,自己应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向他表达清楚。毕竟,事情有些棘手,而且听起来也带着些匪夷所思的味道。
“宠先生,这个顾默存,他……”
他摇了摇头,似乎也觉得难以置信似的。
“……他竟然和夜婴宁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
宠天戈眉头紧皱,脱口道:“周扬?!”
是了,怪不得自己看到那张侧脸的照片,总觉得哪里熟悉,似乎曾见过似的。
难怪他会有这种感觉,原来那个人,分明就是周扬!
“是啊,居然和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长得十成十的相像。我曾经在夜澜安那里见过他们结婚时候的家族合影,对他一直有几分印象。所以,当我查到顾默存的时候,几乎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我刚找到了一张新的照片,正面的。”
说罢,杜宇霄掏出手机,从里面调出张图片,递给宠天戈。
他接过来,细细查看,几秒钟之后,点头。
“是他,没错,我们见过。”
照片上的顾默存,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装,笑得很开怀的样子,他的身边是同样一身运动装的吴城隽,看得出,两个人正在球场挥杆。
“照片你是怎么得到的?”
宠天戈又看了几眼,把手机递还给杜宇霄,随口问道。
显然,这照片是最近才拍的,因为从吴城隽来中海到现在,时日不多。
“有人把它发到了我的私人邮箱里,不过对方的地址是加密的,我追查了一下,发现是一个国外的服务器代理商,现在我正在申请进一步查询,不过至少需要48个小时。”
杜宇霄有些困惑,到现在他也猜不到是谁会这么无聊,要做这种事。
“不用查了,很明显,是我们这边一直没有进展,对方索性直接来点拨我们了,以免我们水平太菜,斗都没有斗的乐趣了。”
宠天戈抚|摸着下巴上一|夜之间冒出的胡茬儿,轻笑着说道。
“你是说,给我照片的人就是……”
杜宇霄有些吃惊,不禁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图片,喃喃道:“那他为什么要换个这么神秘的身份?他到底想做什么?我竟然查不到更多的信息……”
宠天戈也费解地摇摇头,他同样困惑不解。
“如果是他的话……那么我们就不要对爆炸案的告破抱有什么幻想了。最后,警方一定会抓到一个犯罪嫌疑人,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那个人也一定会老老实实地认罪。至于究竟为什么这么做,真实的原因,他们是永远问不出来的。”
杜宇霄恍然大悟,原来是买凶杀人。
“别说得那么难听,或许,人家是有什么特殊的人格魅力,能让他人前赴后继地为自己做事,牺牲也在所不辞。你说是不是,婴宁?”
说到最后一句,宠天戈的音量忽然拔高,看向远处的夜婴宁。
她的病床在房间里的另一侧,她又是背对着宠天戈和杜宇霄,难怪她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他们谁也没察觉。
杜宇霄侧过头,脸上布满吃惊的表情,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熟睡中的夜婴宁已经醒了。
倒是宠天戈依旧平静,对于夜婴宁的偷听行为,好像并不生气。
反正他们刚刚说的那些话,她早就知道了,不过是一直在和自己装傻罢了。
他真正生气的是,她和周扬早有联络,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宠天戈不知道,夜婴宁一直帮着周扬隐藏着他没死的消息,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很显然,她也是最近才知道他还活着,当年的表现自然不是假装能够装出来的,这一点他还是能分得清。
可是她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这一点,宠天戈感到很失望,也很愤慨。
她不信任自己,遇到问题也不会向自己求助,这令他觉得自己在她的心中,不过是个路人甲。
听见宠天戈的声音,显然,装睡失败了。夜婴宁难堪地动了动身体,转过来,慢慢坐起身,很尴尬地开口道:“我刚醒……”
杜宇霄看了看这两个人,十分尴尬地抬起手来,在唇边掩着,低咳了一声。
“唔,说了这么多,你也累了,我先回公司,有什么事情我们电话联络。好好休息。”
说完,他几乎是忙不迭地开溜。
谁知道老板会不会因妒成恨,当场发飙,拿自己开刀啊?!他可不想做炮灰,这几年在天宠集团,杜宇霄吃香喝辣,乐不思蜀,根本不想回香港,只要宠天戈不赶人,他打算在这里一直做到五十岁退休,然后去环游世界!
杜宇霄趁机溜走,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夜婴宁和宠天戈两人。
她有点儿尴尬,自己其实不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偷听的,只不过一听见“吴城隽”这三个字,本能地想要听听宠天戈为什么要查自己的老板,所以才好奇,一声不吭继续听下去。
“那个……我……好吧,我都听见了。”
与其死不认账,还不如痛快承认,她直视着宠天戈。
“你上次回国就见到他了,是吗?显然,他作为投资人,主动联系了吴城隽,也趁机见到了你。”
宠天戈平静地发问,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就像是大草原上的一头狮子,他的猎物被另一头狮子盯上了,他能第一时间感觉到。就好比昨晚上那个电话,一般人可能根本不会在意,但宠天戈不是一般人。
或许,正是因为夜婴宁昨晚没有接到那个电话,所以才导致了后面的爆炸。
周扬啊周扬,你已经沉不住气了,就算你想用“顾默存”这张皮来掩饰着自己,你也已经露出马脚来了!
“对,上一次他和吴城隽在高尔夫庄园碰面,我和stephy也在场。”
夜婴宁连忙表明,自己不是单独和顾默存相处的,她很聪明地把自己曾和顾默存在停车场里见过一次面的事情完全从脑子里抹除干净,以免不小心说出来,被宠天戈误会。
“哦,这么说,你已经确定,他就是周扬,而不是什么狗屁的神秘投资商顾默存了。”
宠天戈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有些危险了,再看向夜婴宁的眼神,里面也多了一丝警惕和提防。
他的神情和语气,令夜婴宁脑中警铃大作。
她皱眉看向宠天戈,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都没有说话,两个人视线在空中某一点交汇,那感觉十分的诡异。
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以为,自己和周扬是一个战队的,合伙算计了他不成?!
想到这一点,夜婴宁立即正色道:“你刚刚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你以为我会心虚,所以不敢看你的眼睛吗?”
虽然不是没有被人误会过,但是这样的“误会”,对于夜婴宁来说,她承受不起。
“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反倒先紧张什么?”
宠天戈咀嚼着她话语里潜藏的怒气,抢先一步反问道。
夜婴宁被问得一滞,忍不住出声讥讽道:“是,你是什么都没说,可你刚才那句话,根本就和把我判了死刑没什么两样。任何人换作是我,听见了你这么说,恐怕都会有我这样的反应。”
吵架不能解决任何的问题,想到这一点,夜婴宁还是勉强把心头的气压了下去。
“是,虽然可能别人看不出来,但是我确定,他就是周扬。”
她点点头,决定不再帮着周扬隐瞒下去,他还真是厉害,消失四年,诈死,然后摇身一变,成了个神秘商人。
是无意为之,还是金蝉脱壳?!
“是啊,一|夜夫妻百夜恩,同床共枕那么久,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宠天戈也学着夜婴宁刚刚的语气,反过来讥讽她。
她被噎得够呛,勃然大怒道:“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别忘了,周扬和夜婴宁两个人确实是合法夫妻,但是他现在是顾默存,我现在是宁安,我们八竿子打不着!你用不着故意来酸我!我听见了也不会往心里去!”
可是,事实上,她还是往心里去了,不然不会像现在这么气愤。
“你知道吗?昨晚,你在商场试衣服的时候,你的手机响过一次。我要先道歉,因为我没有告诉你,还偷偷把那条来电记录给删除了。”
宠天戈一脸平静,把昨晚的事情讲给夜婴宁。
她满眼吃惊,下意识地反问道:“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不管来电的人是谁,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是你怎么能随便删我的记录?你的手机落在我的酒店房间,我甚至没有解开屏幕锁就拿起来去还给你……”
在英国独自生活了三年多,夜婴宁在很多事情上已经习惯了和周围的当地人一样,包括对于自己隐私的看重,以及对他人隐私的尊重,所以,一听见宠天戈这么做,她本能地有些接受不了。
“那个号码是顾默存的,他打电话找你,会有什么事情?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你们其实一直保持着联络?而那个电话,会不会又是什么暗号?”
宠天戈打断她的话,索性挑明心中的疑惑,直截了当地问道。
夜婴宁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窒息。
她再也坐不住,顾不上双脚脚底还有伤,气得从病床|上跳了下来,怒道:“宠天戈!你发什么疯!难道你觉得是我和他一起设计你,要你死吗?”
这个男人颠倒黑白的功力,简直比几年前更上一层楼!
“你是不是还有一片钢片进脑子里了!你居然怀疑我……”
她浑身哆嗦,要不是忌惮着宠天戈身上还有伤,夜婴宁真想跳起来狂揍他几百下泄愤。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你一直因为瑄瑄的事情而憎恨我,再加上你莫名其妙对那个小模特的死格外上心,一直觉得我就是杀人凶手,结果证据不足,我没有被起诉,现在那女人下落不明,是死是活没人知道。万一你怀恨在心,和他一拍即合,我岂不是就等于是砧板上的鱼?”
宠天戈眯着眼,一张嘴显然已经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
“还有,说不定,你是故意要让我先一步离开酒店。这样一来,他的人就不需要等到天亮再动手。”
他越分析越觉得自己想得很对,如果他在夜婴宁的住处过夜,那么恐怕要等到第二天上午他才会出现在停车场。白天动手要比夜晚难得多,而且那个时段停车场里的人也会比晚上多,说不定会有人注意到,难度系数和危险系数全都倍增。
夜婴宁随手抓起病床上的一个枕头,猛地朝宠天戈投掷过去。
当然,她专门避开了他的肩膀,枕头从他身边飞了过去。
“你……你放屁!”
她气到浑身要爆炸,连脏话都飚了出来。
以为他在车里,她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冲上去一心想要救他,难道这也是故意做出来的吗?!
“就算我放屁好了,反正我不能允许这么大的潜在危险在我身边。我马上给victoria打电话,让她帮你安排另外一家医院……”
说罢,宠天戈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夜婴宁拦住他,她双眼冒火,情绪就处在失控的边缘。
“用不着你赶人!我马上就走!你看我危险,我看你还危险呢!”
她双脚疼得要命,一边说话一边左右脚来回倒腾着,正好轮椅在旁边,夜婴宁一把拖过来,坐了上去,直接出了病房。
有护士见到她,十分惊讶,问她可有什么需要。
夜婴宁借了电话,给stephy打去电话,对方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即尖叫出声。
原来,看到新闻的吴城隽和stephy从早上开始就到处找她,可夜婴宁的手机在酒店里,他们又没法进到这家医院里,怎么都联系不上她。
“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虽然犹豫,但是目前,这一对活宝是她唯一能够求助的人了,她不想再麻烦蒋斌,免得给他带来工作上的负面影响。
stephy挂断电话就和吴城隽匆匆赶来,原来,他们打听到消息,知道宠天戈被送往这家医院,就一直在附近徘徊,想着找找关系能不能混进来。
夜婴宁已经自己坐着轮椅,在医院一楼等着他们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怎么是自己一个人?难道出事的时候,你没和宠天戈在一起吗?”
见到她独自一人,吴城隽极为吃惊。
“jere,拜托你,现在可不可以什么都不要问我?我们先离开这里行吗?”
夜婴宁微微低垂着头,低低开口,满是祈求的味道。
认识这么久,吴城隽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沮丧落魄的夜婴宁,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飞机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很是类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令她这么痛苦?!
虽然好奇,但是吴城隽还是和stephy一起,推着轮椅,三个人从医院的后门,快步离开。
一路上,吴城隽和stephy商量了一下,一致认为,目前最好的去处就是stephy他父亲送给她的那套公寓,她自己都没去过两次,很少有人知道她还有这么一套房产,暂时来看,那里是最安全的。
原本吵吵闹闹的两个人,在正事儿面前,倒是表现得出奇的和谐,丝毫没有像往日那样的拌嘴斗气。
“婴宁姐,我真的都要吓死了,醒过来看新闻才知道出事了!”
stephy拍着胸口,有一种恍若梦中的感觉,喃喃道:“你不知道那视频看起来有多吓人!有网友用手机远远拍的,大晚上火光冲天……”
夜婴宁苦笑着,告诉她,自己当时距离那辆正在燃烧的车子,不足二十厘米远。
“什么?!所以,你被烧伤了?”
stephy盯着她缠着纱布的脚,小声轻呼。
“没有,只不过当时我把鞋脱了,地面太烫,把脚底烫出来一溜儿小血泡,后来流脓了,疼得没法走路,护士就给我配了辆轮椅。看起来很吓人,其实没那么严重。”
夜婴宁连忙把整件事情的经过讲给吴城隽和stephy,以免两个人一直挂念着自己的状况。
不过,她并没有说出宠天戈怀疑的人就是顾默存这一点,因为觉得没必要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尤其吴城隽现在和顾默存的关系匪浅,一旦说漏嘴,事情会很难办。
“那宠先生现在真的是昏迷不醒了吗?网上传的是真的吗?这么一来,他的公司怎么办?你要不要出面去帮他……”
stephy一脸焦急,她读书的时候看了好多美国时装剧,里面的豪门争斗戏码简直烂熟于心,所以无比担忧夜婴宁母子的那一份财产会不会趁机被宠家人吞掉。
吴城隽率先开口,让她不要犯蠢。
“天宠集团那么大的公司,不会因为一个人而马上倒下。ann现在完全不适合露面,不仅仅是因为她和宠先生的私人关系,更因为她也是案发现场的目击者,据我分析,放置炸弹的人很有可能在确定你们上了救护车之后才离开现场,说不定在场的许多人都见过那个人,只是当时没有在意而已。ann,或许连你都见过他,他离你们一定不远。”
他的分析,和王律师说的话,简直如出一辙。
“这么一说,婴宁姐岂不是也有危险?那个人原本只想对付宠天戈一个,现在又多了一个!”
stephy立即尖声喊起来,吓得脸都白了。
夜婴宁苦笑,她暂时还不清楚顾默存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她也不知道,他在对付宠天戈的同时,会不会也顺手一并把自己解决了。
这个可能,令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很快,吴城隽将车子开到了一处公寓地下的停车场,他先停好车,自己下车,四处查看了一下,确定无事,才朝车里挥了挥手。
然后,stephy推出轮椅,和夜婴宁快步进了电梯,吴城隽来断后,三个人胆战心惊地上了楼。
stephy的爸爸似乎料定女儿会嫁不出去似的,所以早早地为她买了这套房子,大概有120平方米,精装修,家用电器等全部的生活必需品都已经准备好了,连冰箱里都塞满了新鲜的半成品食物。
她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爸每隔几天都会来帮我打扫卫生,他半年前退休了,很清闲。不过我从回国以后,都没来这里住。万恶的资本家非得抓着我和他一起住酒店……”
stephy口中的“万恶的资本家”,自然就是吴城隽,他正在公寓各处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在查看着什么。
夜婴宁从轮椅上挪下来,坐到沙发上,也微笑着打量了一下周围。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肯收留我,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以前的朋友都不能联系了,整个中海对我来说,已经不算是我的家了。”
stephy一听,立即挨着她坐下,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怎么能说是‘收留’呢?我早就说让你搬来和我一起住,我们正好做个伴……”
两人正说着话,视察了一圈的吴城隽也走回客厅,点头道:“我决定了!”
stephy翻翻眼睛,没好气地问道:“你又决定什么?这里没你决定的份儿!”
他立即走上前,指了指天花板,洋洋得意开口:“韩小姐,我决定租下你这里作为我们的临时办公室,房租参照市价的同时,再多给你百分之三十。另外,我看次卧那里的风景很不错,那间房就归我了。”
夜婴宁忍笑不止,埋着头不说话只是笑。
stephy顿时跳起来,一副炸毛母狮的样子,伸手点着吴城隽的鼻头,叉腰大骂道:“资本家!资本主义的吸血鬼!你居然把歪脑筋动到我爸爸给我买的房子上来!你亏心不亏心啊!我只是打一份工而已,我全家都要卖给你吗?百分之三十?百分之百我都不租给你……”
她的手指都快戳到吴城隽的眼睛里去了,他也不生气,只是伸出“二指禅”轻轻把她的手推到一边去,然后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韩叔叔吗?哎呀你好你好,抱歉这两天有点儿忙,不能陪您下棋了……啊没事没事,小悦很好,在我旁边呢,晚上叫她给您打电话……那个,韩叔叔,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您给小悦买的那套房子,我看了一下,位置不错,空间也够大,我想租下来做个临时的办公室……谢谢韩叔叔,好好好,改天我亲自登门拜访……”
吴城隽一脸谄媚的笑容,那阵势,堪比新姑爷孝敬老泰山。
夜婴宁掩着嘴偷笑,显然,在stephy不知情的情况下,吴城隽已经成功打入“敌人内部”了。
果然,stephy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吴城隽口中的“韩叔叔”是自己的爸爸。
她大怒,反问道:“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不就是上次送我回家的时候,你和我爸下了一盘棋吗?你你你……你安的什么心?!”
怪不得最近每次她打电话回家,爸妈在电话里的语气都是一副很奇怪的样子,原来是吴城隽这个小人从中捣鬼!
“不管怎么说,现在你爸爸同意我租下这里了,毕竟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爸爸的名字,他说的算。”
吴城隽果然露出小人得志的神情,他看看夜婴宁,笑道:“刚好ann现在也住在这里,这样我们工作联络就方便得多了。”
stephy更怒,吼道:“婴宁姐身上还有伤呢?你要不要那么剥削我们?”
“我……我没事,我可以工作。stephy,家里有一位男士,也安全一些,而且有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丢给他做,是不是?”
关键时刻,夜婴宁只能向老板表忠心,暂时出卖好友。
吴城隽心满意足地朝夜婴宁眨眨眼,感谢她的大力配合。
死皮赖脸,非要也一起住下来的吴城隽,自动自觉地充当起了司机、搬运工、清洁工等等,倒是令一直对他充满偏见的stephy刮目相看。
夜婴宁又换了两次药,脚底的血泡都已经慢慢结痂了,不太疼了,开始有些痒,不过不再影响走路,她果断地把轮椅收起来,多一眼都不想看。
三个人暂时在同一屋檐下“和平共处”,偶尔听着吴城隽和stephy斗斗嘴,还算有趣。
这期间,所有人都在继续关注着爆炸案的进展,网上的消息也开始五花八门,各种猜测版,升级版,阴谋版轮番上阵,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真相被公布。
宠天戈一直没有露面,原本一些他计划中出席的酒会和慈善宴会等等,都是公司其他高层代为前往。于是,大家渐渐相信,他是真的受伤昏迷,情况显然是不容乐观。
夜婴宁还一直因为那天的对话而感到耿耿于怀,索性也没有主动联系viiracle珠宝进军中国大陆的消息传开,公司也开始了铺天盖地的大范围的轰炸式宣传,吴城隽顿时忙碌起来,每天都要带着stephy参加各类商业活动,两人早出晚归。
而夜婴宁则是负责留在公寓内,和伦敦总部接洽,保持两地的联络,偶尔也会和李薇薇线上开会,她将一部分精力仍旧放在新产品的设计和开发上。
这一晚,她刚结束和总部的电话会议,关了电脑,准备去洗澡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起。
夜婴宁接起电话,以为是英国的同事打来的,下意识地“hello”了一声。
那边没有立即开口,顿了几秒,才发出轻轻的笑声。
她呼吸一滞,本能地想要挂断电话,没想到,对方快了一步,抢先道:“你要是敢挂断电话,我就马上去亲自拜访一下韩幽悦小姐的父亲,据说,你现在住的地方,正是他名下的住所。”
真是无耻小人!
夜婴宁咬着嘴唇,冷冷回敬道:“与别人无关!你最好不要去骚扰其他人!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她猜到,自己的下落不会那么难以追查,毕竟,在中海,她能投奔的人本来就极其有限。
这些天,吴城隽和stephy频频参加各种酒会,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所以,顾默存很自然地就能猜到,他们已经确定了夜婴宁平安无事,否则不会如此轻松。再进一步顺藤摸瓜,他就更加轻而易举地确定了夜婴宁现在是和他们处在一起。
不过,他不明白,为何她在事发后,并没有和宠天戈在一起。
那一晚,他知道,夜婴宁确实是和宠天戈形影不离。从在商场见到唐渺,再到商场试衣服,最后到酒店,一路上,他们两个人的动态,顾默存都一清二楚。
他是故意在夜婴宁走进试衣间后才打通她的手机,为的就是让宠天戈发现自己。
在暗处伺机太久,他有些厌倦,想要主动出击,玩一些刺激的桥段。
“是吗?如果我真的去骚扰了你又如何?你不会放过我?好啊,我倒是想要等着看看,你到底怎么个不会放过法呢?”
面对夜婴宁的威胁,顾默存丝毫没有流露出惧色,反而一再挑衅着她的隐忍力。
隔着电话,他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但是大概能够揣测出来,夜婴宁脸上的那种气愤又无奈的表情。只要想一想,顾默存就觉得极为畅快,看来,当权势和金钱双管齐下,对于男人来说,这果然是世间最好的春|药。
他以前就是太愚蠢了,才会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才会相信人生有真爱。
“stephy只是吴城隽新招来的一个小设计师,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她的父母也都是老实本分的知识分子,你不要把她一家人牵扯进来。只要你答应不涉及无辜,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谈。”
夜婴宁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和设计图。她暗暗想,这里自己是不能再住下去了,否则说不定哪一天,真的会给stephy带来麻烦。
“好。”
顾默存倒还真的一副很好说话的口吻,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夜婴宁放下话筒,走到窗前,她轻轻撩起窗帘,向楼下的街上看了一眼。果然,街边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辆昂贵的车,想来,此刻的顾默存应该就坐在车里。
“原来你就在楼下。”
她折回去,拿起话筒,手指有一点儿颤抖。
“需要派人上楼去接你吗?还是你自己可以下来?”
这个问题,听起来就好像是,你要我把你强制性地掳走,还是你配合着,自己去羊入虎口。
无论哪一种,都不像是什么好的选择。可是,夜婴宁目前别无所选,她只能尽量平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轻声回答道:“我自己下去就可以,需要几分钟,我要收拾一下公司的文件,涉及商业机密。”
顾默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微微颔首道:“我给你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你如果没有出现在公寓的门前,我一点儿也不介意用好莱坞电影里的手法,把你带走。”
连威胁的话语都能说得如此的理所当然,或许只有顾默存一个人。
当周扬的心中充满了仇恨,他就已经变成了顾默存,周扬这个人已经彻底从世上消失。
在夜婴宁的眼中,他俨然已经不再是周扬。
周扬是理智的,即便生气也会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周扬也是理性的,不会视人命如草芥,为了一己私欲,罔顾那么多条人命,随意开展报复行动。
放下电话以后,夜婴宁足足用了一分钟,才算是彻底找回了力气。
她确定关机,又把桌上的文件都整理归纳好,放在一边,然后去拿了两件换洗衣物,都是这几天stephy上街帮她买的,放在一个稍大的手袋里。
其他的,夜婴宁什么都没有拿,拿了也是累赘。
反正,顾默存如果真的要带走她,总不会把她扔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一开始就不管她的死活。
在第十一分钟的时候,她就出现在了公寓的楼下。
那辆车就停在马路的对面,车旁站着个男人,见她出来,拉开了车门。
顾默存坐在后车座,上身靠着座椅,双手静静地放在大腿上,像是笃定了夜婴宁不会偷偷溜走一样。
刚好是晚上八点钟,街上还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流涌动,似乎谁也没有觉察到这里的异样。
吴城隽和stephy今晚去参加了中海本地的一个商务酒会,恐怕要到凌晨才会回来,等他们发现自己不在公寓,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了。
为了怕他们担心,夜婴宁已经在玄关那里留了张字条,简要地说明了一下情况。
就算顾默存可能会卖给吴城隽一个薄面,但这件事毕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她还是明确地表示,请他们不用找自己,她不会有事。
顾默存现在不会杀她,要是真想她死,他早就下手了,之前那么多次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又何必拖到现在。
深吸一口气,夜婴宁迈步走了过去,沉默地坐上车,车门立即关上。
顾默存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她的配合。
他低头看了一下时间,赞叹道:“动作很快,我以为迟到是女人的天性,越是有人在等,她们越要磨磨蹭蹭,好像不这样做,就没法体现自身价值一样。”
夜婴宁不开口,她打定主意,除非一定要说话,否则绝对不同他闲聊,浪费唾沫。
面对着她的冷漠,顾默存没说什么,好像压根也不在乎她会有什么反应。
就在他吩咐司机开车的那一刻,医院的病房里,宠天戈的手机也立即响了起来。
一旁的victoria皱皱眉头,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把她带走了……开往……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跟着……”
手机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声音,宠天戈抿了一下嘴唇,敛敛眼神,冷静地吩咐道:“先慢慢跟着,不要跟得太紧,会被发现,如果发现不对劲儿,就马上先放弃……”
挂断电话,victoria立即问道:“婴宁没事吧?你何苦冒这么大的险?为什么你总是自作主张,就不能事先和我们大家商量一下吗?我和杜宇霄还有王律师这些人,难道在你心中全都不可靠吗?”
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生气,却又没办法阻拦他。宠天戈想要做的事情,根本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一向如此。
宠天戈可能也是陷入了紧张的情绪之中,他紧握着手机,半晌没有开口。
“她暂时不会有事。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她留在我身边其实才是最危险的。如果顾默存真的把她带走,那么她现在就是安全的,起码短时间内是最安全的。”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试图说服victoria,打消她的担忧。
她不解,反问道:“你确定你没说反了?婴宁呆在他身边才是安全的?为什么?我实在弄不懂,咱们两个人,一定是有一个人疯了……”
宠天戈笑笑,伸手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肩膀。
“这个说明什么?他只是想警告一下我,没想着马上杀了我,他接下来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大动作。但是我却不清楚,下一次会是在什么时候,又会是在哪里。我既不能让婴宁一直和我在一起,增加她的危险,又不能马上露面,时时刻刻保护她。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带走她,只要她在他手里,顾默存不会下手对付她的。”
这个分析,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victoria叹口气,还是不禁连连摇头道:“可是,这也太冒险了。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会做伤害婴宁的事情,万一……”
宠天戈嘴角的笑纹加深,把手机扔到一边,身体向后靠在枕头上,他笃定地开口道:“不会,他爱她。”
爱是最强大的武器,也是最致命的软肋。
要是对夜婴宁仅仅只是仇恨,那索性在找到她之后,一把枪崩了,开辆车撞死,那么多种方法,随便哪一种都能一了百了,多简单。
但他没有,他想尽一切办法,一点点接近她,甚至用大量的金钱来吸引她的上司,和她逐步产生交集。当然,这或许也是为了享受报复的快|感,可无论怎么说,这些事实都证明,顾默存还是想要和夜婴宁再多一些纠缠,他舍不得。
“他以为自己是想复仇,但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不管他承不承认,他做这些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把她抢回去。”
用了一整晚,他想通了这个问题,同时也意识到,现在的自己,真的没有十足的把握,保证夜婴宁在自己的身边,安全无虞。
他只能冒险赌一把,没想到,顾默存真的上钩了。他只忍了几天,就再也忍不住,亲自出马。
“抢回去?婴宁是个人,又不是奴隶主时代,谁强势谁就能随意把女奴占有!你们两个人就没问过她自己的意愿吗?”
victoria急得跳脚,在病房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不禁在心头轮番大骂这两个男人。
*****
夜婴宁安静地坐在车上,既不发问,也不向车外看,似乎对于自己将被带到何处去,并不在乎,也不担心。
这份平静,若说是完全伪装出来的,倒也不太像。
顾默存很有些疑惑,他原本以为,她要么大吵大闹,要么哭个不停。
女人不都是这样子吗?
“你不问问我,要把你带到哪里去吗?”
他忍不住,率先问道。
夜婴宁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机器人一样重复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顾默存感到一阵挫败,无奈地回答道:“多一个字都不问?”
她歪头看看他,像是在看一个白痴,口中依旧是毫无波澜的语气:“你见过绑匪和人质其乐融融欢聚一堂的场面吗?我又没患上斯德哥尔摩症。”
顾默存有些生气,显然,他对她一个一个“绑匪”感到极为不满。
接下来,两个人不再交谈,一路沉默着,直到车子停下来。
他先下了车,回头见夜婴宁没动,朝她做了个手势。
她无奈,只好也走下车,夜婴宁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她不知道车子一共开了多久,差不多有两个多小时吧,看看周围,似乎已经到了中海的郊区。
这一片新兴的别墅区,她之前没有来过,加上离开中海好几年,其实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
郊区的风很大,几乎脚一踩到地面,夜婴宁的长发就被吹得乱舞,她连忙裹紧了身上的衬衫。
顾默存倒还有几分绅士风度,立刻把外套脱了下来,递给她。
她不伸手,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
她的倔强惹怒了他,只见顾默存快步走过来,用力把外套扣在了夜婴宁的脖子上。他的力气很大,她踉跄了一下,险些被他推倒。
这一次,夜婴宁终于也生气了。
她勉强才站稳身体,愤愤地一把肩膀上的外套扯下来,用力扔回到顾默存的身上,然后抱紧双臂,桀骜不驯地看着他,眼神灼灼,像是一头小兽。
夜色之中,夜婴宁的头发被吹得乱舞,一双眼睛也亮得吓人,好像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不想要你的东西!不需要!”
她察觉到凉意,缩了缩脖子,但固执地拒绝着顾默存的好意。
他一把接住自己的外套,瞪着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不穿就不穿,冷的是你自己。”
顾默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手把那外套向左边一扬,落在不远处的那一片花圃上。
这是一栋欧洲风格的私人别墅,四层,车子刚刚穿过了大门,就停在游泳池旁。面前的建筑里灯火通明,显然,里面的人已经早一步得到了消息,知道顾默存会来,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夜婴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需要八抬大轿吗?”
他往前走了几步,见她没有跟上来,回头讥讽地问道。
来都已经来了,还在拿乔什么,这女人还真是惺惺作态,令人倒足了胃口!
“不需要,我自己能走。不过我想问问你,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总归是有一个期限吧?你大概什么时候会让我走?要知道,吴城隽找不到我,他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放弃的,我手里还有他新一季度的设计稿,如果没有我在,就算他临时找人都来不及。”
她没撒谎,也没故弄玄虚,说的都是实话。
一天两天尚可,如果顾默存打定主意跟她耗下去,要不了一个月,吴城隽就会找上门来。临走的时候,夜婴宁已经在字条上暗示他,自己是被顾默存带走的,她只说了自己暂时没事,不代表永远安全。
“期限?这里应有尽有,什么都不需要你做,需要什么,你只要说一声就有人帮你做。我觉得你可以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不必不好意思,我向来是个热情好客的主人。”
顾默存耸耸肩,似乎故意不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复。
夜婴宁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来又放下,半晌,她才咬咬牙,低吼道:“你无耻至极!你这是绑架!非法囚禁!”
他摇摇头打断她,冷笑道:“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马上就可以找到十个目击证人,证明你是自己走下楼,自己主动坐上我的车的。今天是周末,任何人都只会把你这种女人当成是有钱人豢养的金丝雀,坐上金主的车去卖肉而已。”
顾默存充满挖苦的话语,令夜婴宁憋了一口气,差点儿窒息。
他转身,继续朝前走。
夜婴宁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顿饭,她原本是打算做完工作后点外卖的,没想到半路里杀出来个顾默存。她现在又困又饿,站在冷风里一吹,忍不住想要打嗝。
无奈之下,她只好迈步跟上顾默存,随着他走进了别墅中。
里面的佣人似乎知道他要来,立即有人拿来拖鞋、热毛巾,又接过他手上的东西,对夜婴宁也是如是照做。
顾默存径直走到餐厅,坐下来,低着头把玩着手机,然后让人上菜。
嗅到煲汤的香气,夜婴宁抿了抿嘴唇,忍着饥饿,只好也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她没那么有骨气,可以做到绝食抗争,先吃上一顿再说,就是死也不做个饿死鬼。
很快,佣人们端上一道道美味,先给他们两人各自成了一碗汤。
一口汤下肚,夜婴宁就再也顾不上别的了,她饿得要死,尤其还是这么一桌美味佳肴。最近吴城隽下厨,做的都是些中不中西不西的食物,再不然就是点外卖,她已经好久没有吃到像样的中式美食。
相比于她的胃口大开,顾默存却吃得很少,他每一样菜几乎只尝上一口,只喝了一小碗汤。
他不说话,夜婴宁也乐得清静,动作斯文却一刻不停地吃着菜。
最后,她一个人就把桌上的大部分菜都扫荡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放下了筷子。
“你吃得不少。”
顾默存眯着眼睛看她,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几乎已经空了的盘子。
“所以说,绑架也是需要成本的,除非你决定今后都饿着我。”
夜婴宁拿起餐巾,赌气似的狠狠擦了擦嘴,又扔到一边,掀起眼皮,她怒视着面前的男人。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说正事儿了吧。
“爆炸案是不是你做的?”
她单刀直入,懒得和他玩迂回试探的那些小把戏,索性一开口就是挑明了说,刚好可以趁机观察一下他的反应,如果真的不是他,那最一开始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顾默存向椅背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微微笑着看向夜婴宁。
“宁安小姐,注意你的言辞。如果最终爆炸案宣布告破,我不是警方抓捕的犯罪嫌疑人,那么你刚才说的话,可就是构成诽谤了。”
夜婴宁一扯嘴角,立即反驳道:“奇怪,我只是一个疑问句,你怎么就那么笃定警方抓到的人一定不是你?还是说,你早就想好了退路,找人顶包?”
很明显,顾默存一不小心,刚刚掉进了她的语言陷阱里。
而他的回答,也证实了宠天戈在早前就做出来的猜测,警方抓到人也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那个人一定是顾默存早就安排好了的,他打点好了一切,让那个人一人扛起来整件事。
只要他认罪,谁都不会再继续追查下去,这就是一件已经破获的案子。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没人关心,也不重要。
“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对现在的你来说,太头脑聪明太口齿伶俐没有好处。”
顾默存有些动气,眼睛里已经开始在酝酿黑色的风暴漩涡,他眼神危险地看向夜婴宁,十分不喜欢她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语气。
“我只问一句,什么时候结束。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什么不满,怨恨,都可以对着我来,不要牵扯无辜的人,他们和我们之间的事情没关联。我婚姻出|轨,是我的问题,你何必让别人来陪葬?”
夜婴宁猛地站起来,两手支在餐桌上,忽然间拔高了音量。
餐厅里的佣人们都还在,但他们好像大气都不敢喘,也没有一个人敢往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依旧沉默地在做着手上的工作。
顾默存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招招手,叫人来把桌上的餐具都收拾干净。
立即有人走过来,把杯盘全都撤走,又换上了新的餐布,还有人立即端来茶水和水果。
忽然,夜婴宁瞥见果盘里有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她想也不想,马上伸手抓了过来,紧紧地把刀柄握在了手心里。
夜婴宁的动作,落在顾默存的眼底,他脸上的表情微微有变,但并未上前,夺过她手里的刀。
他笑了笑,故意将眼神轻飘飘地从她的手上挪开,口中轻描淡写道:“这么贤惠,主动帮我削水果吗?那我就先道一声谢了。”
夜婴宁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还真的从果盘里随手抓起来一枚还没切开的纽西兰甜橙,一道从中间劈开。
汁液飞溅,有一滴甚至溅到了顾默存的脸上。
他皱紧眉头,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揩去。
夜婴宁把一枚橙子切得乱七八糟,橙黄色的汁液流到餐布上,她把破碎的果肉全都推到顾默存面前,冷笑道:“顾先生,请慢用。”
刀子还是握在手上,她并没有打算松开的意思。
“杀人可比切水果难多了。一刀下去,扎在肉上,脂肪层会起到阻碍,你要非常用力才能继续深|入。”
顾默存站起来,也学着夜婴宁刚才的样子,双手撑在餐桌上,直视着她。
但他比她高大太多,轻易就高出了一个头的高度,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腹部,主动问道:“需要我把要害处都指给你吗?还是说,你只是想练练手,那你就扎肚子好了,这里肉厚,最多肠子流出来,塞回去缝上,人死不了的……”
他说得实在太恶心了,夜婴宁全身都在颤抖着,大声喊道:“闭嘴!”
“那你他妈的到底想做什么?!”
顾默存猛地一拍桌子,两人之间响起“嘭”的一声巨响,他伸长手臂,直接按住了她握着刀子的手。
她死也不松手,两个人在暗暗较力。
刀尖滑到了顾默存的手心里,戳了进去,很快,有血珠儿泌了出来。
一滴,两滴……
血滴落在了深红色的餐布上,黏黏答答,很快产生了一小片湿痕。
夜婴宁一惊,连忙看向他,怒道:“你放开我!”
顾默存的大手重重包裹着她的手,如果他不先松开,她也根本没法松开。
“你怕了?流血的是我,你怕什么?”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发白,低头再看看餐桌上那越来越多的红色血滴,顿时感到一阵的心惊肉跳。
“……”
夜婴宁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她面对的人分明就是一个疯子。
“难不成你心疼?嗤!”
顾默存显然也觉得这是一个笑话,不等她开口,自己就先笑出了声。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你根本就没有心,你怎么会疼?我傻过一次,不会傻第二次……”
她从来不曾想过,他竟然会把自己憎恨到了这种地步。
“不要再对别人下狠手了,吴城隽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他只是个想要赚钱的商人而已。我和宠天戈已经结束了,有什么新账旧账,我们两个私下结算。”
夜婴宁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法把手抽出来,她只好说些什么,试图转移着顾默存的注意力。
果然,在听见“宠天戈”三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微微有变。
几秒钟后,顾默存松开了手。
“当啷”一声,夜婴宁手中的水果刀也掉在了餐桌上,刀尖上甩落一串血滴。
他吃力地活动了一下手掌,幸好,刀尖刺|入的是手掌心,而不是手指关节。
立即有佣人提着医药箱快步地走过来,熟练地帮着顾默存清洗伤口,喷上止痛药剂,又缠上了绷带。
顾默存自己将袖口向上拉,露出手腕和一截手臂。
那上面,似乎隐约可见四五道新旧不同的伤疤。夜婴宁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又定定地看了好几眼,终于确定,她没看错。
之所以一下子就辨认出那伤疤大有蹊跷,是因为,在她的手腕上,就有一道。
等到佣人提着医药箱离开,她再也忍不住,冲到顾默存身边,一把将他的另一边的衬衫袖口也卷了上去。
看清另一条手臂上也布满了许多刀疤,夜婴宁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脱口道:“你这个疯子!你居然自残!你知不知道……唔!”
后面的话,被他的嘴堵住。
顾默存用完好的那一只手抬起夜婴宁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然后,他顺势低头,吻住了她的嘴。
他咬得她极疼,连连吸气也不能遏制那强烈的疼痛,娇|嫩的嘴唇被尖利的牙齿硬生生咬破,她尝到了自己的血液的味道。
猛地,顾默存一把推开了夜婴宁。
刚才,他好像根本不是为了情|欲才吻她,而只是为了弄疼她,把她弄出血。
他的嘴唇上还沾染着她的血,他邪肆地当着她的面前,轻轻探出舌尖,将那血丝舔掉,舔得干干净净。
“怎么样,新鲜血液的味道很甜吧?刚刚暴露在空气的时候,是没有腥味的,味道还不错,我好像多多少少理解那些所谓的吸血鬼了。”
顾默存双目泛着汹涌的光,死盯着夜婴宁。
她的嘴唇肿起来,疼得她口中嘶嘶作响,她瞪着他,视线终于一点点向下,还是落在了他两只手臂上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上。
怪不得他家的佣人会很奇怪地在端来水果的时候还在旁边放上一把水果刀,那分明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家的主人有奇怪的嗜好,他喜欢用刀子割自己的肉,来享受自残带来的快|感……
“你是真的疯了……”
她喃喃,下一秒,像是终于意识到危险的兔子那样,本能地拔腿就跑。
但是,身强力壮的顾默存立即追了上来。
他人高腿长,一步几乎抵得上夜婴宁的两步,几乎没费什么劲就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肩膀。
“放开我!你放……”
她挣扎,想要把他的手拨开,无奈,他按得死死的,包括那只还缠着纱布的手,都还十分有力量。
夜婴宁将求救的眼光看向那些在别墅角落里打扫着的佣人,可他们根本就视而不见,甚至像是把她和顾默存当成空气一样,没有一个人朝这边看。
“你这个疯子!你不要……”
她张嘴,一口气咬下去,大概咬在了他的手背上,或者手腕上,夜婴宁根本来不及去细看。
顾默存虽然吃痛,却并不放开她,反而像是被惹怒了一样,将她猛地从地上,连|根拔起一样,扛在了肩头,转身就向楼梯那边走了过去。
强烈的晕眩感令夜婴宁来回踢打着双|腿,拼命捶打着他的后背。
她大头朝下,只能看到一级一级的台阶逐渐被甩到了身后。
他扛着她,向三楼走,三楼是主次卧,以及书房。
顾默存想也不想,直接踹门,走进了次卧,次卧和他的主卧,有一道相连的门。
顾默存像是扔沙包一样,随手将夜婴宁扔到了房间深处的那张床上。
她的身体颠了两下,身|下的床垫实在太柔|软,如果不是此情此景,她还真的很想躺在上面,尽情地享受一下这种,唯一的意义就是让我不要想起过去!”
顾默存一把捞起床上的夜婴宁,像是捞起一只小鸡仔那么容易,轻松地就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强迫她和自己面对面。
“荡|妇,嗯?劈腿,嗯?既然不爱我,为什么嫁给我?就因为把我当成傻子一样耍来耍去,让你十分有成就感哈?我从来没奢望过我的妻子会有多么美貌温柔,但起码她应该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绿毛龟!”
他一口气咆哮完毕,重重地松开了手,将夜婴宁重新推回到了床上。
赤|裸着上身的顾默存同样剧烈地喘|息着,一双眼睛已经红得可怕,像是一头随时可以发怒的野兽。
“我……我不是……”
她惊恐地喃喃,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因为从某个角度来看,他说的是实情。但是,她从来没有洋洋得意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她一直提心吊胆,也充满愧疚,不停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不知道应该如何取舍。
夜婴宁也曾问过自己,如果当初周扬不选择主动离开中海,最终,她是否会被他的付出和包容而感动,离开宠天戈,放下一切的仇恨,甘于和他做一对平凡夫妻。
真正的答案,她并不知道,但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日日夜夜朝夕相对,她怎么可能会对他没有感情。
没有感情,就不会一直在心底挂念他的安危。
没有感情,就不会一直在心底产生负罪感和内疚,甚至以此不断地折磨自己,折磨宠天戈。
没有感情,就不会在得知他客死异乡后整个人不顾还怀着孕,直接就晕厥了过去。
“如果你没有走,或许,答案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一点点低下头去,痛苦地用双手抱着头,不断抽噎着。
如果他不走,如果他还在……
他把她一个人留下来,孤军奋战,带着所有的秘密和仇恨。这一场感情的战役,最终走向了三个人的毁灭。
“一样还是不一样,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顾默存毫无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件衬衫,甩在肩膀上,就要走回自己的卧室。
“哦,对了,好心提醒你一句,只要你走出这里一步,我就不敢保证你的姘头的生命安全。”
他已经走到了两间卧室中间相连的那道门前,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
低着头的夜婴宁浑身一震,愣愣地抬起头,不解地看向顾默存。
她原本以为,他已经对宠天戈有所警告,目的达成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下一步的行动!
“怎么,他没告诉你吗?我以为,你离开医院就是按照他的要求。宠天戈不傻,他一定知道,把你从他身边带走,对于你来说才是暂时安全的。”
顾默存挑挑眉,对于夜婴宁的反应,似乎稍稍有那么一点点的疑惑。
难道,她不知道?!
是自己主动离开宠天戈的?!她是真蠢,还是装蠢?!
看来,宠天戈还真的是把自己的这一步棋算计得很准呢,知道自己舍不得先杀了她,所以冒险赌了这么一次。
他赌赢了,不过,以后说不定就不会这么好运气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走?”
夜婴宁终于爬了起来,她光着脚站在地上,大声问道。两只脚底的伤已经结痂,又痒又疼,她摇晃了两下,还是站稳了。
顾默存没有回头,已经推开了面前的那扇门。
不过,他还是稍稍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过头,轻声回答道:“等他死了,或者我死了,再或者,你死了。”
这个回答,几乎瞬间就令夜婴宁头昏目眩!
这岂不是等于,他要把她一辈子都拴在这里不可?!
顾默存没有再停留,直接消失在了门后。
她颓丧地坐在了地板上,浑身发凉,瑟瑟发抖。
直到一个中年女人轻轻叩响了房门,她走到卫生间帮夜婴宁在浴缸里放满了水,又拿出了新的睡衣和毛巾等等,放在她的手边。
夜婴宁回过神来,试着向这女人求救,请她帮自己打一个电话。
对方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只是让她先去洗澡,以免一缸水冷掉。
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绝望。
或许,对于宠天戈来说,这样的她是安全的,不用担心车祸、爆炸、中毒,但是,留在顾默存的身边,对于夜婴宁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酷刑,一种凌迟。
她坐在地板上,头枕着床沿,没有洗澡,也没有动。一开始,她睁着双眼,打量着这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黑漆漆的,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最后,她竟然也慢慢地睡着了,而且似乎因为疲惫,反而睡得很香。
天色渐渐亮起的时候,门无声无息地,被同样几乎一夜未睡的顾默存轻轻推开。
和预想的有所不同,在床上没有找到那抹身影,顾默存有些慌,他快步走过来,才发现,夜婴宁坐在床的另一边,她的身影被一床被子给遮挡住了。
僵硬的姿势,说明她一整夜都没有爬上过床。
还真是在倔强地负隅顽抗。
他无奈,只好走上前,轻轻将她从地板上抱起来。
夜婴宁没有醒过来,但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所以,她抬起了手臂,软软地朝着顾默存挥了一下,口中也轻声地咿唔了两声,看起来像个孩子似的。
顾默存被她的手碰到,莫名地下|腹一紧,忍不住低头打量着怀里的女人。
她的身上还是来的时候穿的那件白色衬衫,只在领口那里有一点点装饰的花纹,如此简洁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股味道。尤其,因为睡姿的缘故,此刻的衬衫向上卷起了一道边儿,露出了她平坦白|皙的小|腹。
目光一闪,顾默存见到了她肚子上的那道小疤痕,当年剖腹生产的时候留下来的,夜婴宁没有去做除疤手术,反而觉得那是那条小生命给自己唯一的纪念--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就像宠天戈说的那样,她的孩子一出生便夭折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上那道疤痕。
熟睡中的夜婴宁似乎瑟缩了一下,顾默存立即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原样,他迟疑着,再次将指尖触了上去。
并没有想象中的狰狞和坚|硬,她连身上的疤都是软软的,而且经过三年多,疤痕的颜色并不深,几乎已经和附近的肌肤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的话,并不太明显。
顾默存觉得自己有点儿变|态,对着条疤痕,都能产生一点儿不|良反应。
不过,现在的他,不觉得发泄欲|望是首要的事情。反正,他打定主意,把夜婴宁就困在这里,他有大把的时间享受她的身体,并不急于这一时。
他知道,这女人很贱,一天都缺不了男人。或许,等到某一天,当她饥|渴难耐,甚至会主动爬上他的床,求着他来干她。
等到那个时候,自己一定会狠狠地羞辱她,再狠狠地折磨她。
想到这里,顾默存的动作不复之前的那么温柔,将她径直扔上了床。
夜婴宁颠了两下,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
“瑄瑄?”
她还没睡醒,脑子不太清楚,所以还以为是宠靖瑄在自己身边,在床边跟自己闹着玩。
“错了,我可不是那个野种小鬼头。”
从头顶传来冷冷的一声,带着无比严厉的味道,夜婴宁本能地全身一颤,揉着眼睛,看清了面前的男人。
她明显地愣了一下,本能地瑟缩,向后挪动身体。
这间房间和他的房间,显然是相连的,他根本不需要走到走廊上,就能走进来。这岂不是说,以后,她这里的风吹草动他马上就能知道,而自己根本毫无隐私可言!
但是,最重要的是,顾默存刚才说的那句“野种”两个字,深深地伤害到了夜婴宁。
她不能允许自己的孩子被动地承受这样的莫大羞辱,他怎么样骂她都可以,但是不能这么对待宠靖瑄,他还不到四岁,虽然他可能完全不懂得这种话意味着什么,但却能够明白这不是什么好的评价。
“你不要那么说他!孩子是无辜的!”
夜婴宁仰起脸,对宠靖瑄的疼爱令她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只炸毛的母鸡,拼了命也要呵护着自己的小鸡。
顾默存斜睨着她,发出阵阵瘆人的冷笑,反问道:“我怎么说他?说他是野种?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他不是野种是什么?是你和宠天戈偷|情生下来的,我叫他野种再贴切不过。要不然,你来帮我想一个另外的称呼,一个比野种更恰当的称呼?”
他是故意的,她越不让他说,他越要口口声声,一口一个“野种”,就要刺激她不可。
夜婴宁全身颤抖着,狠狠地咬住下唇。
侮辱孩子,比侮辱孩子的母亲,更加令她感到痛苦。
“你就不能放过他吗?他还那么小,他根本就不懂大人的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她放软了语气,希望能够令顾默存发发善心,哪怕他再怎么针对大人,也千万不要对宠靖瑄下手。
“我还没有那么无耻。”
他瞥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的心中所想,冷冷发话。
虽然顾默存的语气依旧是冷酷的,但这一句话听在夜婴宁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天籁。
她松了口气,后背湿湿凉凉的,吓得不轻。
顾默存要去对付宠天戈,她也担心,但是,她却清楚,宠天戈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否则,在此之前,那么多商场上的竞争对手,想他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然而,顾默存要是去对付宠靖瑄,夜婴宁却几乎要发疯,他还那么小,身边也只有保姆和保镖,若真的出事,中海这么大,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行了,连澡都不洗就这么睡了,你可真够邋遢的。”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扭头就走。
夜婴宁咧咧嘴,昨晚上,她担心顾默存会兽性大发,随时冲进来,所以一直忍着没去洗澡,瞪着两只眼睛,暗暗防备着。结果,最后没忍住,后半夜四点多的时候,她还是睡了过去。
确定顾默存又走了,夜婴宁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卫生间去洗澡。
昨晚佣人放的那一缸水,自然已经凉透了,她只好放掉,再放新的水。
看着水龙头哗哗哗地流淌着,她忍不住又想起昨晚顾默存说的那一番话来--
难道,宠天戈那天故意拿特别难听的话气自己,是故意的吗……
现在想想,倒是也可能,毕竟,他不像是那么没有脑子的人。
哎,只怪自己当时也在气头上,脑子里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果我犯了错,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你不能随意冤枉我,污蔑我,把我没做过的事情扣在我的头上。
所以,一气之下,她抬腿就走,这下,正着了宠天戈的道儿。他原本想的就是让她暂时离开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令她避开可能的危险。
她摇了摇头,掬了一把温水,打湿整张脸,没来由的,眼眶有些发热。
难道,两个人的相处,永远都要靠猜吗?!
他就不能坦坦白白,老老实实地和自己说清楚吗,何必总是在用力拥抱她的时候,同时不忘用一身的刺去狠狠扎伤她。
带着复杂的心情,夜婴宁洗了个澡,然后在卫生间的橱柜里找到了全新的内|衣和睡衣。
看来,顾默存是早有准备。
出来的时候,她闲来无事,把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打量了一遍。
结论就是,别说逃出去,这里连一件能让她自杀的东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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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慌乱之后,夜婴宁也就随之平静了下来,算是接受了眼前的这一现实。
事实上,她也根本不会去寻死觅活。
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能真切地体会到,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未曾死,何来生?当年那么惨痛的境遇之下,夜婴宁脑子里的唯一一个想法都是,活下去,更遑论现在。
她知道宠靖瑄还活着,健康活泼,只这一个他,就足以让她面对剩余人生的一切艰难险阻,她可以为了他披荆斩棘,绝处逢生。
顾默存似乎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基本上没有对夜婴宁担心太多,只是把她留在这里,太过分的举动,他也并没有做。
但是夜婴宁却没法做到放下心来,因为她知道,他只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付宠天戈身上,而自己则不足为惧。只要宠天戈一倒下,她就是个纸老虎,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更无力反抗。
终于,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她主动拦下刚走进别墅的顾默存,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解恨?不如你直接说出来,何必遮遮掩掩,既然一定要做,不妨就大胆承认好了。”
他愣了一下,将外套交到佣人手上,抬起手来松了松衬衫领口,这才微笑着回答道:“抱歉,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的时候,如果我高兴,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不高兴,那我也可以不说。”
分明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
夜婴宁知道他这是故意而为之,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嘴长在他的身上,他不说,她也没辙。
想了想,她又忍不住再三确认道:“你说过,你不会对孩子下手,这个是你昨天就答应过我的!”
见她一脸紧张,无比担心着宠靖瑄的安危,顾默存忍不住心头一酸,居然跟才三四岁的小鬼头吃起醋来,他冷冷一笑,口中挖苦道:“你也知道我昨天就说过了,那还唠唠叨叨又过来问什么?你再抓着这话题不放,信不信我直接把他抓过来,随便扔到哪个穷山沟里,饿死了事?”
或许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太过狰狞,夜婴宁不禁瑟缩了一下,两个眼圈顿时泛红。
这个恶劣的男人,他太清楚现在的她,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了!
顾默存转身,招呼佣人准备开饭,他特地赶回来,就是因为想要和她一起吃饭。因为上一次看她吃得津津有味,那画面看起来令人很有食欲。
不敢再触怒他,夜婴宁转身就走,她今天没有什么胃口,不想吃饭,尤其还要对着他,在不是饥肠辘辘的情况下,根本就是食不下咽。
“你去哪儿?”
身后响起一道不悦的声音,里面透着丝丝危险。
夜婴宁收住脚,指了指楼梯,不答反问道:“除了上楼,我还能上哪儿去?我能长翅膀飞了不成?你不用像防贼似的防着我,我走不出这里,索性也就不会做无谓的抗争。”
她这种逆来顺受的口吻,令顾默存感到很不爽。
“回来,坐下吃饭。”
他冷冷吩咐着,命令的语气。
夜婴宁挣扎了一下,犹豫着还是转身,走了回来,乖乖往餐厅走去。她在前一晚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但却紧紧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能逼着她坐在这里,却不能逼着她张嘴说话。
今晚的晚餐是西餐,十分丰盛,还有从澳洲空运的海鲜。顾默存对此似乎很满意,食指大动。
夜婴宁吃得很少,一方面是因为整天没有什么运动,除了坐就是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挂念着宠天戈宠靖瑄父子,心里好像堵了块大石头,塞得她胸口发闷,喘不过来气。
“明天上午有土地投标的报名,你如果想出去走走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忽然,顾默存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毫无预兆地来了一句。
夜婴宁本来正在百无聊赖地用叉子叉着面前盘子里的一只虾,听他这么一说,愣了两秒钟,反应过来,他正在竞标那块地皮,也就是要拿来给racle珠宝建立旗舰店的那块地。
“你还真是空手套白狼,地皮明明没有拿下来,就骗吴城隽说是一切都没问题!”
她生气起来,用力将叉子一掷。
溅起来的酱汁,刚好有一滴溅到了顾默存的脸颊上。
他的眼睛里有怒意一闪而过,但他压抑着情绪,拿起纸巾揩掉污渍,悠然道:“你以为他不知道吗?我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我只是告诉他,在中国想要赚钱,和在欧美不一样,在这里,关系大于实力,会打点会做人高于一切;在这里,我说了算!”
说罢,顾默存将手里的餐巾重重一扔。
夜婴宁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只知道,吴城隽确实也有野心,而今,两个有野心的人凑到了一起,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一个想要跨进中国市场,一个想要合法的赚钱外衣,双方完全就是一拍即合。
“我不懂做生意上的事情,我不要去。”
她摇头,很清楚,顾默存是想要在自己的面前炫耀,炫耀着他现在过得多么好,多么有钱,多么能够疏通一切关系。
然而,一个人若是真的拥有什么,反而不会去刻意炫耀张扬什么。
“可是我想让你去。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你要和我一起出门。”
顾默存一句话就做了宣判,不容置喙,夜婴宁根本就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她张张嘴,刚要说什么,他已经快了一步,站起来就往楼上走。
她连忙也起身,跟在他身后,发现他径直去了书房。
“我不想去!你不是不允许我出去吗?我没死,你也没死,你干什么非要逼我出去?”
她恼怒地拍着门板,明知道和他说理无用,还是在做垂死挣扎。
“我带着你出去,不算。”
门里面响起他的回答,夜婴宁无奈。
*****
第二天一早,果然,夜婴宁一睁开眼,果然就看见两个佣人在自己房间里等待着。
她们早就准备好了符合她身材尺码的套装和鞋,让她先去洗漱,出来之后换上。
夜婴宁清楚,她们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自己又何必和人家过不去,只好认命地裹着床单去洗澡。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却愕然地发现那两个佣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顾默存衣衫完整地坐在她的床上,正在低头小心地剪着那件衣服后领口那里的商标。
一瞬间,夜婴宁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明明恨她恨到恨不得她马上就去死,却非要一再用类似的这种小动作来令她感到困惑。
不管多么大牌昂贵的衣服,夜婴宁买回来清洗熨烫过后,都会拿着剪子把领口的牌标剪掉,她很讨厌脖子后面似乎有个东西的感觉,哪怕穿上去之后其实根本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久而久之,和她在一起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她的这个小癖好。
周扬也不例外。
没想到,现在的顾默存竟然记得。
他分明口口声声地曾说过说,过去的事情他全都忘了,只是知道她是个背叛了自己的荡|妇,他为复仇而回来。
“你做什么?”
夜婴宁放下毛巾,声音有些颤抖。
顾默存站起来,收好了剪刀,似乎没有把它留下来的打算。听清她的问话,他冷冷一笑,讥讽道:“打好预防针,免得你再用什么蹩脚的借口,从佣人那里骗来什么剪子刀子,把自己捅死在房间里。”
顿时,她的脸色变得有几分难堪。
很显然,顾默存这个人十分地记仇,还记着她之前用水果刀威胁他的事情,他吃一堑长了一智,开始防着她了。
“好了,你先换衣服,我先下楼,你弄好了自己下去就可以。”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没有逗留,走了出去,顺便自然也带走了那把剪刀。
夜婴宁翻了个白眼儿,有些生气地把毛巾甩在桌上,气哄哄地看着床上的那条白色套裙。
不得不说,他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以前也是这样,周扬帮她挑的衣服,往往都是最简单的颜色,最简单的款式,但一穿上去就会在人群中格外出挑。
她拿起来,从里到外,一件件穿好,又坐到梳妆台前,随手画了个淡淡的日常妆,特地遮了遮黑眼圈,总不好看起来真的像是在蹲监狱似的。
等到夜婴宁下楼的时候,车子已经在别墅前久等了。
两个人沉默着坐上车,顾默存一路上都在看着手里的那份土地投标书,他似乎不大放心似的,对里面的数据反复核对校准,然后打电话给助理,让他在最后一刻改好,直接拿过去。
夜婴宁不在乎,扭头看着车窗外。
她知道宠天戈现在还处在“昏迷”之中,这一出戏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是不会轻易散场的。做戏就要做全套,否则就没了意义。
不过,她也知道,天宠集团似乎也在谋划着拿下这块地,他们原本的态度并不明朗,没说准要,但也没说一定不要。现在,顾默存既然已经放话说自己要它,宠天戈也憋着一口气,哪怕是买下来盖个厕所,也一定会和他争一争。
目前能出面管这件事的,非viiracle珠宝上。
他想投资racle珠宝,其实就是个幌子,一根钓鱼的钩,先把她钓上来,又把宠天戈钓上来。他们两个就像是饥饿的鱼,一口咬住饵。
而顾默存,现在就可以慢悠悠地收鱼竿了。
无论他今天拿不拿得下这块地,宠天戈都会吃个哑巴亏。后者拿到了,也只是属于怄气的结果,没什么实质的利益;可拿不到的话,就等于被名不见经传的顾默存当众狠狠打了脸。
进退维谷,这一次,天宠怎么做都不对。
不得不说,听完了顾默存这番话,夜婴宁这两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被撩拨上来。
只是碍于此刻的地点和时间,她没办法立即发飙。
而这种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吞的感觉,实在太令人愤怒,夜婴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试图先冷静下来,她不想一直被顾默存牵着鼻子走。他现在说出这些话,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炫耀,一个是故意激怒她,想让她失态。
“你真有钱,就是为了一口气,可以绕这么大的圈子,花这么多的钱。”
她好不容易缓过神,扭头看了他一眼,很明显的,夜婴宁的眼底有一抹讥讽滑过。
顾默存看见了却故意假装没看见,坐在原位上,他来回扭了扭脖子,权作活动筋骨,甚至没有理会她刚刚的那一句挖苦话语。
正说着,前面的竞价,很快又过去了两轮。
从夜婴宁坐着的位置这里,她刚好可以远远地看到victoria的侧脸。
victoria虽然只比自己大两岁,但是这些年来,她一个女人,一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早就练出来不输给男人的气势,也不会像一般的小女人那样,把情绪都挂在脸上。可即便是这样,夜婴宁还是看出来,此刻在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态,她似乎已经决定了,想要放弃这块地。
坐在她身边的杜宇霄,间或和她低语几句,看起来也是一脸不甚乐观的表情。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块地对于天宠集团来说,意义真的不大。虽然地段很好,可是面积不够大又不算小,即便最后中标,可究竟把它拿来做什么投资,现在看来都还是个未知数。
“看,这个时候就要权衡一下,是自己的意见重要,还是老板的意见重要了。看他们经历种种内心的挣扎,多有趣,不是吗?”
顾默存顺着夜婴宁的视线,也看了过去,看到victoria和杜宇霄此刻脸上的表情,他浅笑着砸着嘴,故意把头再靠近一些。
那语气已经近似于邪恶,夜婴宁恨不得扬起手来就是一记耳光,可她不能这么做。
一旦那么做了,在场的人都要看过来,而她并不想成为众人注视的焦点。
夜婴宁沉默着祈祷,快些结束吧,再快一些。
终于,上天似乎听见了她的心声——结束了,德兰拿到了这块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顾默存很开心这个结果似的。
他没等大家都起身,就直接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夜婴宁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victoria和杜宇霄,她很想冲上去向他们询问一下宠天戈的近况,但是她刚要迈步,没想到顾默存去而复返,竟然又走回来,一把拽着她,快步从会议厅的后门离开,直接把她拖到了电梯里。
“你就这么关心他?才两天就等不及?”
他毫不控制地把她一把推到电梯的墙壁上,恶狠狠地问道。
夜婴宁的手肘重重地撞了一下,她本能地低下头去查看,果然,那块凸|起的骨头被撞到,此刻疼得要命,稍一打弯就疼得她眼睛发酸。
“别装了!”
顾默存以为她是假装柔弱,以此来回避他的问题,语气不善地呵斥道。
电梯缓缓下降,夜婴宁缩在角落里,端着手臂,一动也不敢动,她本想吼回去,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一切只化为了三个字,不值得。
在他面前哭,不值得,和他对骂,不值得,求他不要这么折磨自己,还是不值得。
既然如此,她选择缄默。
电梯停在一楼,顾默存又伸手将她拖出去,生怕她跑了似的。
“我不会跑,我有腿有脚能走路,你放开我。”
夜婴宁抽着冷气,一个字一个字说道,额头那里已经疼得冒出了一层汗,不过因为有头发挡着,顾默存看不见罢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又不是宠天戈,不会心疼你。”
他冷冷开口,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他率先上了车。
夜婴宁不甘心,回头看了一眼,只见victoria和杜宇霄已经随着人流走了出来,她想也不想,抬起脚就向回跑,一直跑到他们的面前。
“婴宁!”
虽然早就从宠天戈那里知道了夜婴宁现在在顾默存的手上,但是乍一见到她,victoria和杜宇霄双双变了脸色,一起脱口喊出了她的名字。
“告诉他,我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了,可是,下一次一定要和我明说,不要每一次都要我去猜他的心思。人的心思是很难猜的,我怕我只要猜错了一次,就再也……”
夜婴宁一口气急急说道,说到最后,眼睛里已经有泪花在闪烁,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她怕猜错一次,就把两个人这辈子的缘分,彻底弄没了。
victoria点点头,刚要说话,须臾间,已经坐上车的顾默存已经下了车,大步追了过来。
夜婴宁闭闭眼,她没想跑,只是想让他们帮自己带一句话。现在,话已经说完了,她转身就朝着顾默存走去,颇有大义凛然的味道。
杜宇霄连忙拦住忍不住想要冲上去的victoria,压低声音劝道:“先忍着,就这两天了。”
她本想挣开他的手,听见他说的话,只好又放弃。
victoria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夜婴宁再一次走到了顾默存的面前,感到一颗心都揪起来了。可是,一想到杜宇霄刚才对自己的善意提醒,victoria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不要因小失大。
这几天的每一分每一秒,宠天戈都没有白白浪费掉。顾默存有他的计划,难道他宠天戈就没有吗?!
“既然她已经懂了,那她就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放心吧,要不了多久了,我们先回去,把消息告诉给宠先生。”
杜宇霄揽住victoria的肩膀,半强制性地把她带离这里,走向停车场。
“怎么样,他死了没有?唔,我猜还没有死,不然他身边的这两条狗早就去披麻戴孝,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顾默存摸着下巴,幽幽说道。
夜婴宁再也忍不住,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想要去打他。
可惜,她不善用左手,手臂刚一抬起来,就被他发现了企图。顾默存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攥得死死的,提着她,将她顺势一把拉扯到自己的怀中。
“想他?还是想被他干?他有的我也有,你怎么不来求我?说不定我的更好,你会更喜欢!”
要不是在街上,他真的控制不住,想把她当场扒个干净。
夜婴宁抿紧嘴唇,既不求饶,也不反抗,只是被顾默存那充满了侮辱性的话语惹得满脸惨白。
她就快要到达崩溃的边缘,但却不能低头认输。
顾默存将她连拖带拽,直接塞进了车后座里,自己也上了车,紧挨着她坐下,然后吩咐司机开车。
他身边的人都有个特点,那就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聋子做哑巴做瞎子,不该听不该问不该看的一律不会触碰雷池。所以,任凭夜婴宁怎么挣扎,前排的司机都是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对后面发生的事情一概不关心不过问。
夜婴宁早就预料得到,没人会救自己,所以,她也就不去做无谓的挣扎,以免反而激起顾默存的征服欲,被他伤害到。
刚才撞到的手肘还在隐隐作痛,她咬着下嘴唇,牙齿留下深深的齿痕。
“我带你出来是要让你知道,宠天戈他没有能力和我斗,他救不了你,也救不了自己。”
顾默存没有再进一步行动,他的自尊令他没有办法在这种地方就对夜婴宁下手,他拉不下脸来当着外人的面将她就地正法,这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所以,他只能一再地用语言伤害她,刺痛她,看她露出那样受伤而倔强的表情,心头才能得到些许的快慰。
这是一种变|态的心理吧,顾默存自己也清楚,可就是无法不这么做。
“你错了,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就决定别人的生死。就算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也有他感到无力的时候,只要一个人想活下去,就没有任何人能够让他死。”
夜婴宁回过头来,狠狠地瞪着顾默存,忍痛咬牙说道。
她知道,对宠天戈的信任,此刻,就是对他最大的蔑视。
果然,听见她这么一说,顾默存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伸出手,一把攫住夜婴宁的下巴,将她的脸拉到自己的眼前,嘴唇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她艰难地挣着,冷冷道:“再说十遍都可以。你是个懦夫!”
他狠狠一松手,夜婴宁几乎立刻就跌回了原位,后背猛地撞到车窗上,硌得她生疼。
她远远地和他保持着距离,身体几乎全都蜷缩在另一边,尽可能远离他,端着受伤的手臂,眼神充满了怨恨和戒备。
顾默存冷笑,伸手整了整衬衫领口和袖口,悠然自得道:“我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昏迷,他是故意散播这个假消息。不过那又如何呢?他就算醒着,现在还能做什么?是去劝吴城隽不要和我合作,还是拿下那块地让我知难而退?这两件事,他都做不到,不是吗?”
他说的是实情,夜婴宁不得不承认。
她在等待,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能等来什么。
从确定宠天戈是故意把自己气走之后,凭借对他的了解,夜婴宁明白过来,要不了多久,宠天戈势必会有所行动,算是回击。
但几天过去了,那边却毫无消息,她不禁产生了些许的动摇,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她已经做不到像从前那样了解他,这一次估计是错误的。
她犹疑不定的眼神落在顾默存的眼中,他像是会读心术一样,轻易就能读懂她此刻的忧虑。
“拿一个残花败柳换得一段平安的日子,这笔买卖也不算亏不是?夜婴宁,你真可怜,看,你这只破鞋已经被宠天戈一脚踢开了。果然啊,你这种女人,只能被玩玩而已呢……”
他伸手,轻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下巴,脖颈。
她一手挥开他的手,怒喝道:“不要碰我!滚!”
顾默存收回手,并未生气。
时间有的是,他不在乎。
*****
当晚,夜婴宁洗完澡出来,惊愕地看到有佣人从隔壁将顾默存的被褥和睡衣等物搬了过来。
她的房间根本毫无隐私可言,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但是看着眼前,她还是又惊又怒,上前一步问道:“他又要做什么?”
佣人抬抬眼皮,平静客气地回答道:“顾先生说今晚要在这里睡,所以把需要的东西先拿过来。您稍等,马上就铺好床,不会影响您休息。”
夜婴宁愣了一下,她哪里是要着急休息,她是要着急骂人!
她顿了顿,想也不想,拔腿就走,第一次推开那扇相连的门,直接闯进顾默存的房间。
“你干什……”
看清眼前,夜婴宁像是见鬼了一样,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吞下了肚子里去。
顾默存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闯进来,有点儿惊讶的同时,脸上又露出恼羞成怒的味道,喝道:“你连起码的家教都没有吗?进来的时候不会敲门?”
她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一样,只是呆呆地看着这间房。
夜婴宁愣住的原因是,这是一间宽大的卧室,这是一间和他们当年住的那套别墅里卧室摆设布置一模一样的卧室,包括壁纸、天花板、吊灯,就连床、组合柜、衣柜等等家具,颜色大小看起来都是别无二致的。
尽管已经好多年没有再回去过,但是只要一眼,她就立刻认了出来。
“你回去过,是不是?”
她终于回过神来,轻声问道。
顾默存装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似的,皱眉不语。
他回去过,那又如何?对于他来说,那套房子只是套房子,他不记得自己在那里的点点滴滴,无论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回忆,都无法再做到切身体会,一切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说。
“她真的是那样的女人么?那她为什么还要嫁给我?我又是哪里对不住她?”
男人痛苦地问道,双手捂着剧烈疼痛的头部,拼命回想,却又捕捉不到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幻影。
中年美妇站在病床边,痛心疾首,一把抱住他。
“我早就说过,不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放弃那么多,听妈妈的话,一切重来,换个身份,换个人生。现在谢家只是表面光鲜,你大舅和舅母拼命捞钱,名义上是为了给谢尧治病,其实还不是想要搞垮谢家!你要是不帮妈妈,我还能去相信谁……”
嘤嘤啜泣着的女人,不是谢君柔又是谁。
她没想到,爱子周扬居然真的愿意离开部队,投身商场,所以他才亲自安排了一次“诈死”,从非洲回到南平。
但,人算不如天算,回到南平的第一晚,他就出了车祸。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报应,周扬出车祸的地点,距离当年谢尧出车祸的地点,甚至不足一百米。
他立即被送往医院抢救,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却因为撞到头部而彻底失忆。
很显然,从此刻顾默存脸上的表情来看,他绝对没有想到,夜婴宁会毫无预兆地闯进来。
在她进来的那一刹那,他正在和助理打电话,询问着关于今天竞标的后续事项,同时也在商量着下一步怎么去对付宠天戈。结果,夜婴宁就这么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发现了他的“秘密”。
床头的墙上,甚至还挂着他们当年的婚纱照,只不过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都有些古怪:一个是本能排斥,强颜欢笑,一个是一贯严肃,不苟言笑。结果,拍出来就是这么奇怪的鬼样子,就连摄影师都在私下里抱怨,这简直是入行以来最不配合的一对客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夜婴宁从巨|大的惊愕之中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地看向顾默存。
不是她瞎了,就是他疯了。
顾默存低头又朝着手机说了一句,然后挂断,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插兜走了过来。
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抽带休闲裤,显得十分颀长,和记忆里穿军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显得年轻了许多。
因为只顾着看着他,以至于,当他彻底走近自己,夜婴宁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而顾默存只是像是提小鸡一样,提起她,将她拎出了自己的房间。
夜婴宁自然挣扎尖叫,再次回房,发现佣人已经把大床铺好,已经离开了。床上新换了粉色床单,又多了一个枕头,一条空调被,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夫妻的大床一样。
“你不许睡这里!”
她的手肘还在疼,所以不敢用力,只敢用双|腿踢打着顾默存,口中尖声喊道。
“笑话,这房子里从上到下都是我的,我怎么不能睡这里?你要是不愿意在这里,我可以考虑把你绑到花园里,不过别忘了,那里还住着一条成年的高加索犬,有80多公斤重。”
顾默存牵动着嘴角,指了指窗外。
夜婴宁立即闭嘴,她虽然喜欢小狗,但还是不敢轻易去招惹这种看家护院的大型犬。如果这个变|态真的把自己扔下去,那她一定整夜都得大睁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见她乖乖不开口,顾默存露出满意的表情,一低头,恰好看见她的手臂,肘部那里紫了一大片,还微微肿起。
“你手怎么了?”
他伸手指了指,夜婴宁顿时气得岔气,明明就是他推的,他还有脸问。
她的脸色黑如锅底,一扭头,掀起被子,钻进去就要睡觉。
夜婴宁想好了,今晚,他要是敢强来,她就以命相搏,反正大不了一死,死了也不让他来侮辱自己。
没想到,顾默存非得把她拖出来,说要上药。然后,他就真的去楼下拿医药箱了。
两分钟后,他回来,提着个药箱,从里面翻出来两瓶类似于红花油之类的药瓶,倒出来一些黄澄澄的药油,在手心里搓热,按在夜婴宁红肿淤青的手肘上。
又疼又凉,她龇牙咧嘴,幸好没一会儿,那凉意减退,又变得有些发热,撞到的地方果然不那么疼了。
顾默存掀起眼皮,看看她,握着她的手,让她把手臂伸直,继续用药油搓着。
“据说我以前是在部队,怪不得做起这些来还挺顺手的。估计训练的时候没少受伤,自己搓搓,或者给战友搓搓,都成熟练工种了。”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拧好药瓶,重新放进药箱,然后擦干净双手。
夜婴宁张了张嘴,终于多少明白过来一些:想必,是婆婆谢君柔在他的面前,把自己的那些事都添油加醋地抖落了出来,顾默存对自己的从前一无所知,一切都只能从别人的嘴里知晓那个叫“周扬”的男人身上的经历。
出乎她意料的是,顾默存洗好了澡,安静地上|床睡觉。
他侧身躺着,睡姿很老实,几乎不动,有点儿像小孩儿,很快就睡熟了。
夜婴宁几乎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在黑夜里瞪着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羊,一只羊两只羊,忘了数到几百几十只羊,她也睡着了。
*****
顾默存醒得极早,一醒来就是打电话。大概是因为和国外有时差的缘故,他没法睡懒觉。
夜婴宁在睡梦中只依稀听见了一些数字,她嫌吵,本能地用被子裹住了头,翻身再睡。顾默存看了她一眼,握着手机走了出去。
等她彻底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夜婴宁顿时松口气,准备去楼下吃饭。
她穿好衣服,走到梳妆台前,打算把头发扎起来,只是在看清了桌上摆放着的两个红色小本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一震。
是结婚证。
夜婴宁翻开,果然,是她和周扬的结婚证,保存得很好。原本,它们都是放在原来那栋别墅卧室的床头抽屉里的。看来,顾默存是一起把它们都拿过来了,和那幅婚纱照一起。
她的手指尖儿,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险些没有抓稳。
顾默存一定是故意的,他把它们放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她一睁眼睛就能看到。
她连忙拉开手边的抽屉,将它们一股脑儿地塞了进去,用力关上。
当天,晚饭的时候,原本在安静吃饭的夜婴宁忽然放下筷子,一脸平静地对着对面的顾默存问道:“你现在这个身份,是已婚还是未婚?”
正在喝汤的顾默存皱皱眉,放下汤匙,擦擦嘴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夜婴宁看着他,半晌以后才回答道:“我们结婚吧。”
他似乎没有想到,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语,顾默存的手一抖,撞到旁边的汤匙和汤碗,罗宋海鲜汤汁溅出来一些,洒到他的手背上。
“你说什么?”
夜婴宁却已经又拿起了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慢慢咀嚼,咽下去才重复道:“如果是未婚,我们结婚,我这个身份也是未婚。你不是想折磨宠天戈吗?发现你再一次做了我的合法丈夫,他一定会气死,而且你也可以把我名正言顺地困在你身边,这样不是很好?”
她慢条斯理地回答着,分明是一副已经妥协的口吻,认命了。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我总觉得你好像正在酝酿着什么阴谋似的,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顾默存擦去汤汁,扯着嘴角,讥讽地开口道。
不得不说,当她说出“我们结婚”的时候,他的心还是禁不住颤动了一下,无法控制。
那种感觉就好像,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但你却收不住脚步……只能拼了命地向前,再向前……
“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么聪明。不同意就算了。”
夜婴宁轻轻起身,翩然地离开餐桌旁。
“等一下!”
身后响起顾默存的声音,她背对着他,嘴角扬起。
说来可笑,这一次,是夜婴宁向周扬,也就是现在的顾默存求婚的。
她现在的身份是宁安,一个在伦敦生活了三年的中国籍未婚女人,并非拿不到英国籍,只是夜婴宁还想保留着自己中国人,中海人的身份不愿意割舍。
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在手续上不需要操劳太多,两个人都不着急马上去办理。
从说完这件事的第二天开始,顾默存就开始着手重新装修这栋别墅。
当然,对他来说,这是两人新婚的地点,但是对于夜婴宁来说,这是自己被绑架被囚禁的地方。
顾默存十分大手笔,直接联系了一家荣获过顶级品味豪宅奖的豪宅地产公司,高价聘请了设计师来重新规划。就连住惯了豪宅的夜婴宁也不禁惊叹连连,她知道,他一向喜欢德国进口的高级配置,但却没想过可以同时拥有这么多。
“德国人的专业素来值得钦佩,所以我没有询问你的意见。”
顾默存如是说,环顾着四周,想要将整套别墅都再次装修过显然已经来不及,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派人购置了新的家具和各类电器,又着重设计了一下卧室的布局,把原有的两间卧室彻底打通成一间。
“呵,你没必要问我的。”
夜婴宁收回视线,轻呵了一声,她不太在意这些,犹记得这么多年来唯一稍稍费心过装修的就是当年的那栋婚房,只不过当时也是为了排遣寂寞。
只不过,眼前这一切,越看越熟悉,就像是对婚房的翻版,显然,顾默存是故意的。
自然全部是极为奢侈的装修,全部按照香港豪宅精装修标准,采用世界一线厨卫浴品牌。穿过一道拱门,满眼都是地中海风格的符号,开放式的餐厅带来一阵清新海风。
“虽然不希望你沾满油烟的腻味,不过还是期盼着女主人能够偶尔下厨,三两样小菜,一盅老汤,足可算人间美味。”
顾默存看了几眼厨房和餐厅,重新走回来,才发现夜婴宁已经返回客厅了。
他有些许失落,但却很聪明地没有表现出来。
至于为什么答应和夜婴宁结婚,连顾默存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不是不知道,她可能会故意设下的这个骗局,但即便是骗局,一想到能够真正合法地拥有她,他还是抵挡不了这种巨|大的诱|惑,只能选择欣然接受,而不去思考其他。
“相比于厨房,客厅倒是让我觉得很舒服。”
她坐在沙发上,四下里打量了一圈,这个区域的设计很有古典感,
木头和布艺结合圆形、正方形和长方形的沙发靠包组合,既适合人在沙发上用不同姿势或坐或躺,整体的搭配还使得整个客厅有典雅、温婉的感觉。
“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沙发很适合在上面做|爱。”
顾默存冷不防地说,一本正经的表情,好像说的是什么严肃的国家大事。
夜婴宁错愕了一秒,视线低垂,顿了顿才回应道:“真是邪恶。”
女人一旦到了这种年纪,在听到男人们荤段子的时候如果还表现出明显的娇羞,实在是不聪明,她只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以免尴尬。
“这很正常,有人说男人每隔七秒钟想到一次性,相对来说我已经很克制了,每天只想几次而已。”
顾默存耸耸肩,可这冷幽默一点儿都不幽默,起码夜婴宁这么觉得。
又过了两天,主卧室重新装修完毕,工人们和设计师交工后离开了别墅,基本上这次匆忙的装修宣告了正式结束,只留下若干佣人继续做着清洁打扫工作。
打通了隔断的卧室更大,不仅有超大的露台,还新建了一个衣帽间和一个超大的洗浴间。
原本就是挑高空间的设计,使得整个空间会显得比较大,所以设计的时候,用了对开门的设计,加上主卧门口用了台阶作铺垫,使得卧室看上去更大气、雅致了许多。即便里面的东西还比较少,由于一些氛围的营造,使得整个空间不会因为东西少而显得空旷,倒像是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而为。
这些还不重要,重要的是,又是一次复刻版本,和之前两人的卧室一模一样。
“你还是婴宁吗?”
顾默存将手搭在夜婴宁的肩头,眼睛里有些不确定,他有些慌乱,自己的这次赌博是不是太冒失了。
“我当然还是婴宁,没变过。”
她动了动嘴唇,笑靥退潮一般从嘴角隐没。
顾默存深邃的茶色瞳眸深处,若有若无地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那是一种冰冷的、绝望的光亮。
它刺痛了她的瞳眸。
夜婴宁不得不转移了视线,以一种自我怀疑的语气回答道:“不,我也不知道,也许我还是那个婴宁,也许我早就不是那个婴宁了。我,我不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顾默存双手抱住了前胸,微表情里说,这是一个很防备的姿势。
“不管你是谁都好,我希望你能自己清楚。至于我,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又是谁。”
说罢,他伸手,拉开洗浴间的门。
“着重让他们换了木桶和浴缸,两种,任你选。”
顾默存挑挑眉,若非和他之前罅隙太深,单凭这栋房子,夜婴宁恐怕自己就会忍不住心甘情愿地做这里的女主人。
完美,一栋适合在漫漫长假里缩在这里躲避人世的完美的别墅。
“这两天装修,影响了你休息,今晚可以早睡。明早会有人来送礼服和珠宝,我就不陪你选了,要去公司一趟,明晚可能不会回来。”
顾默存转身去叫人帮他收拾一个2天的短途行李箱,带上内|衣和衬衫。
夜婴宁一怔,疑惑地看着他。
顾默存要回一趟南平的家,谢家现在乱得一塌糊涂,自从四年前老爷子撒手人寰,整个家族内充满了内斗。去年底,舅舅舅母两个人打算离婚,竟然又因为财产分割而大打出手,各自大肆捞钱,不仅把自己的那两家公司弄得半死不活,还把注意力转到了谢君柔手上的股份上。
明明是骨血至亲,可是在钱的面前,亲情比纸还要薄。
谢君柔暗自庆幸她现在不是孤军奋战,还有儿子在身边,他换了身份,更加自由,主要负责中海这边的生意,帮她分担了不少担子。
“你最好不要动什么逃跑的歪脑筋,别墅四周,有12个退役的特种兵,每4个小时一轮岗,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顾默存看着夜婴宁,皱皱眉,不是猜不到她贼心不死,不过,他下的命令是擅入擅出者当场击毙,总不希望她真的被一枪崩死。
夜婴宁吃惊地张了张嘴,在这里生活了足足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但她除了知道楼下的花园里养了一只站起来几乎有自己那么高的大狗,还真的不知道,顾默存甚至雇请了退伍兵在附近把守着。
他以为他是古代大户人家的主子,身边竟然还有一群会武的家丁?!
“你的人有枪?非法持有枪械是犯法的,你怎么……”
她大惊失色,连忙快步走到顾默存的面前,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他轻轻抽出手腕,似笑非笑道:“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我的事情你不需要操心,你只要记住,不要趁我不在的时候,胡乱瞎跑就可以。我可不希望自己再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你的尸体。”
说罢,他抬起手来抚|摸了一下夜婴宁的脸颊,温润滑|腻的感觉立即在指尖蔓延,顾默存竟然感到一丝爱不释手,但他很快收回了手,不想任由那种柔|软的情愫占据自己的心头。
很快,佣人走过来轻声告诉顾默存,他的行李收拾好了。
他点头,沉声说好。
当晚,顾默存果然没有回来,留下夜婴宁独自在空大的卧室中睡觉。
因为怕对身体有伤害,这次装修几乎没有使用什么特殊的涂料,只是换了张床。或许是新床的原因,她躺在上面辗转反侧,怎么样都无法入睡。
宠天戈那边,依旧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夜婴宁原本以为,这些天,会有什么人来刻意地接近自己,传达消息,就比如《风声》里演的那样,一根烟一根线或许都是暗号。
可她显然是电影看多了,现实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起床的时候,夜婴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两个黑眼圈,兀自叹息。
顾默存说得不错,用过早饭之后,有人上门,送来了礼服和鞋。
大概是顾默存事先已经将尺码告诉给了设计师,所以,试穿之后,夜婴宁发现都很合身,只不过在两、三个细节上需要稍作调整,都是小工程,几针几线而已,大的方面无需修改。
她以为会有婚纱,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为什么,她发觉自己没有办法穿上那圣洁的白纱。
幸好,只是一条抹胸小礼服,还有两条日常款式的长裙,很显然顾默存没有昭告天下,举办婚礼的打算。夜婴宁松了一口气,她恨不得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她向他低头,向他屈服。
送走了服装助理,夜婴宁喝了杯水,看看时间,接下来会是有人送来需要佩戴的珠宝首饰。
她自己就是珠宝设计师,整天打交道的就是各类钻石宝石,早就看得麻木,所以对这些并不是十分感兴趣。不过,既然顾默存已经叫人来了,夜婴宁也不会故意忤逆他,她现在就是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
没想到,他选的牌子竟然是金喜。
其实倒也不惊讶,这几年,国内最好的婚庆金饰品大多出自金喜,尽管年轻人们都喜欢各类铂金钻石,但只要涉及婚嫁,大多还是要买一些金饰应应景的。
一看见走进来的那个女人,夜婴宁愣了一下。
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唐渺!
很显然,从玄关那里换好了拖鞋向客厅里走的唐渺,在看清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的时候,也是明显的一愣!
她今天是来顶替同事的班,同事患了急性胃肠炎,在医院打吊瓶,实在没法赶来,她临时被老板派到这里来救救急。却没有料到,今天的客户,居然是……是夜婴宁?!
唐渺迟疑着走了过来,她拿出预约单确认了一下,伸手问好道:“您好,是顾先生让我们来的。”
夜婴宁同她握了握手,也不避讳地客气道:“唐小姐你好,这么快又见面了。”
唐渺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在她对面坐下来,呈上这一季的新品手册。
“您先看一下吧,顾先生之前选了两套,他说剩下的由您来选。”
压抑着心头的好奇,唐渺还是不得不劝着自己,要以工作为重。这可是一单大生意,是公司的重要客户,不能敷衍更不能得罪。
夜婴宁笑笑,不太在意,低下头随便翻翻。
连和顾默存结婚都是权宜之计,她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东西。所以,看了几眼之后,夜婴宁就把图册合上,随手放在了一边。
“你知道爆炸的事情吗?警察应该也去找你了吧。那晚上,我知道你也在。”
夜婴宁想起那一晚,唐渺在看见自己以后,故意假装站不稳,让宠天戈扶住自己,她则是趁机投入他的怀抱,为的就是让夜婴宁恰好见到这一幕,心生误解。
但唐渺算计错了一件事,夜婴宁已经不再是年轻气盛的小女孩儿了,这些年,她变了许多,不再会为了这种小事去和男人怄气。尤其,那个男人又是宠天戈。只要他自己不想摘除掉生活中那些花花草草,莺莺燕燕,没有女人能够凭借一己之力看得住他。
唐渺顿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是实话照说,还是装作与己无关。
“警察来找过我,我没有看得太清楚,不过有一点儿印象,就把自己看到的记下的都照实和警察说了。他们后来也没有再找过我。其实,我很怕他们再来找我的,我怕公司的老板和同事以为我做了什么事,一次次被警察上门。”
她拧眉,其实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前途。因为比谁都清楚,现在的这些,她得到的过程有多么的不容易,唐渺绝对不容易任何人把它们再夺走。
“不会,除非发生特殊情况,他们应该不会再找你了。剩下的别人会处理好,不会影响你,放心吧。”
夜婴宁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这个别人,指的自然就是宠天戈,但是现在,自己不方便提到他的名字。
唐渺再也忍不住,上身向前探,皱眉向她发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既然都已经回来了,也找到了宠天戈,那你为什么又要嫁给别人?这个顾先生到底是谁,你们……”
她实在是搞不懂,这些人到底在玩什么!
夜婴宁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尤其不要提到宠天戈。
“你有笔吗,借我一下。我看中了这套项链,但是这里的设计我不喜欢,我标注一下,你照我改的这样,重新拿回去改。”
她发现,在自己和唐渺说话的时候,一直有个佣人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偶尔会端过来水果或者是茶水。表面上看,那女人是在殷勤地服务,其实就是在暗中监视着她们,应该是顾默存交代过的。
有这个人在,夜婴宁很着急,她没法让唐渺把消息帮自己带出去。
唐渺愣了愣,连忙将手中的签字笔递了过去。
夜婴宁接过来,翻开手边那本珠宝图册,选了一条项链,还真的在上面的挂坠上涂改了起来。
果然,在她低头涂画的时候,之前那个站在不远处的女佣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她的身后,似乎在看夜婴宁到底在做什么。见她只是拿着笔,在上面涂涂抹抹,也没写什么字,她这才放下心来,板着脸走开了。
夜婴宁快速地在上面又勾了几笔,把图册和笔一起还给唐渺。
“如果你看不懂的话,可以找信任的人帮你看一下,务必要按照我的要求去修改。”
说完,她便站起来,朝着之前那女佣吩咐道:“帮我送送唐小姐,我困了,要去睡一会儿,午饭的时候再喊我就好。”
唐渺见状,只好起身告辞。
女佣一脸戒备地将她送了出去,又抬起头朝楼上看了看,这才将茶几上的东西收拾起来,然后走到厨房去准备午饭。
走上楼梯,夜婴宁的心跳得很快,她靠在房门上,不确定唐渺会不会真的明白自己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快步走到卧室的小天台前,看见唐渺已经走出了别墅。唐渺回回头,似乎站在车前迟疑了几秒钟,然后上了自己的车,很快开走了。
一路上,唐渺都是边开车,边不时地看看放在副驾驶上的那本图册。
她摇摇头,总觉得这女人怎么神经质十足,一会儿是夜婴宁一会儿是宁安,一会儿是宠天戈一会儿又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有钱人顾先生,令人搞不清楚。
只不过,一直开回公司,唐渺的耳边都不停地反复回响着夜婴宁最后跟她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看不懂的话,可以找信任的人帮你看一下,务必要按照我的要求去修改。
唐渺心烦意乱,真是个难缠的客户,金喜的设计在业界都是知名的,偏她仗着自己也是设计师,就非要修修改改。她一把翻开图册,气鼓鼓地去看夜婴宁到底改了什么。
这一看,唐渺简直笑岔气,这是什么鬼画符似的东西,也敢叫修改设计吗?!
她不仅看不懂,也不屑去看。
扔到一边,唐渺转过头去做手头的其他工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一直不踏实,回想起今天见到夜婴宁的过程,每一个细节都令她觉得怪怪的。还有那个女佣的戒备,她也感受得到,对方好像一直担心自己和夜婴宁接触过多似的,总要找机会,过来靠近。
思来想去,她觉得不对劲,皱皱眉,唐渺上网查到了天宠集团的号码,打过去查了一下总台,辗转联络到了宠天戈的助理。
那小助理不敢耽误,立即又去联系了victoria,后者立即给唐渺回了电话。
“唐小姐,你在哪里?我马上去接你。”
victoria一听此事同夜婴宁有关系,二话不说,直接到了金喜,将唐渺接走,又带她开车直奔自己的家。
对外,天宠集团一直宣称宠天戈陷入了昏迷,但其实,某一晚他已经离开了之前的那家医院,暂时到了victoria的家中。任谁也想不到,他会在这里落脚,所以这消息暂时只有三个人知道,宠天戈自己、victoria以及杜宇霄。
唐渺没想到宠天戈居然真的没事,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只不过最近的天气越来越热,不太利于伤口的恢复,肩头依旧缠着绷带。
“你见到她了?”
他也有些吃惊,没想到唐渺误打误撞,顶了同事的班,竟然见到了夜婴宁。
想来,是顾默存也不知道唐渺其人,更不知道她现在在金喜工作。否则,以他的性格,不会冒这么大的险。
唐渺平静下来,将整个见面的过程描述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掏出来那本图册,翻到那一页,给宠天戈看。
他接过去,看得很仔细。
但是,确如唐渺所说,乱糟糟的,看不出来什么。
“她说,务必要照着她说的去修改。但是我实在看不懂这是什么……”
唐渺摇摇头,凑近一些,又看了几眼。
宠天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歪过头,看了看,索性把手里的图册颠倒了一百八十度。
这一次,他终于看懂了上面写的是什么。
一串英文,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用一些线条作为掩饰,怪不得所有人看的第一眼都会觉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诡异图案。
时间有限,夜婴宁只来得及写出几个单词。
婚礼,12人,守卫,枪。
再多的信息,她来不及,担心被那个一直监视自己的女佣发现这其中有蹊跷。
夜婴宁也是在赌一把,她根本不敢完全确定,唐渺可以看出自己的处境有危险,主动去找宠天戈。但如果她赌赢了,那么事情的形势就会完全逆转过来,自己也能及早离开这里;如果她赌输了,那么也怪不了任何人,这是自己选择走的路。
谢天谢地,唐渺虽然讨厌她,但是这几年的磨练下来,性格沉稳了不少,和以前相比,起码能够冷静思考了。
“多亏你觉得怪怪的,主动来找我们。”
victoria接过图册,颠倒过来看了几眼,脸色立即也跟着变了变。
“你说是顾默存要买婚庆金饰是吗?怪不得,这上面有‘婚礼’这个词。难道,他是在筹备婚礼?”
宠天戈有些吃惊,这些天他一直派人盯着顾默存,只是怕他起疑,所以不敢盯得太紧。不过,他现在和夜婴宁的住处的大概方位,他已经弄清楚了。现在,一听见唐渺带来的新消息,他更加震惊,没想到顾默存的行动这么快,居然又想用婚姻把夜婴宁困住。
“他们两个现在身份都换了,就算结婚,法律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依我看,可能是婴宁故意出的这么个主意。”
victoria努力地分析着夜婴宁这么做的动机,觉得宠天戈想得并不是十分正确。毕竟,她很清楚,夜婴宁深爱的人是宠天戈,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想要嫁给别的男人,哪怕是顾默存逼迫她,她也不会妥协。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自己同意了,点头了。
“你的意思是说……”
宠天戈眯着眼,这么说来,他的计划要提前了,原本打算下周再做,现在看来,形势有变,择日不如撞日,索性越快越好。
“交代下去,叫他们尽快把东西准备好,明晚动手。”
他沉思了几秒,冷冷开口,向victoria吩咐道,一旁的唐渺则是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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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天戈交代完毕,victoria点点头,表示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唐小姐,情况特殊,就不留你多坐了。我马上送你回去,多谢你跑这一趟。这个……”victoria晃了晃手里的珠宝新品图册,开口道:“我先留下,能给我吗?”
唐渺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们……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还有,你明明没有昏迷,为什么却要……”
后一句,自然是问向宠天戈。
宠天戈看看她,没说什么,只是微笑地答道:“快回去吧,你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这样才不会有任何麻烦,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来过这里,见过我。”
唐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看victoria,谢绝了她的好意。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不用麻烦你了。”
victoria没有过分同她客气,亲自将她送进了电梯,又折了回来,一脸担忧地看向宠天戈。
“其实我觉得,就算是你把婴宁抢回来了,又怎么样呢?那个顾默存……哦,就是周扬,他恨的是你们两个人联手给他戴了绿帽子,你今天把她从他身边带走,难保以后还能高枕无忧不是吗?”
她冷静地帮着宠天戈分析着现在的情况,虽然能够体谅他此刻的焦急心情,但是,还是忍不住要劝他不要小不忍乱大谋。
他点头,生平第一次像是困兽一样在公寓的客厅里转了几圈。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想想,婴宁她平时是什么性格?她是那种做事糊里糊涂的人吗?我承认,有的时候,她一着急确实会有些手忙脚乱,但她绝对不是个临时起意的人,对不对?现在那男人忙着要和她结婚,为什么?一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所以这是个信号,一个让我快去把她接回来的信号!”
宠天戈困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从来没有这么焦虑过。
victoria被他说得也有些动容,两个人都算是比较了解夜婴宁性格的人,所以都知道,她不会忽然毫无原因地答应和周扬二次结婚。
“你的意思是说,她现在……”
回想起前两天在竞投现场见到的夜婴宁,虽然表面看起来安全无虞,可是脸上的憔悴却是化妆也掩饰不住的。而且,顾默存看待她的眼神,也实在过于凶悍了一些,最后那一幕,他将她拖上车,动作之间充满了狠绝,的确没有半分的怜惜。
一想到这些日子,婴宁很可能受到了顾默存施加的身体和心理的双重**、虐待,victoria简直感到一阵阵的痛苦不已。
“我猜,她可能是觉察到,哪怕自己留在他身边,也起不到什么重要的作用。所以就想着,大不了鱼死网破,回到我身边来……我……我现在真的有一点儿后悔,还不如那一天不气走她,死也和她死在一起!”
宠天戈一脸的懊恼,颓然地坐下来。
他还记得,当初曾对她说过,我们一起下地狱。
可是关键的时候,他还是把她推了出去。不是不爱,而是爱。
如果顾默存要的只是他死,那他愿意,只要他不要对付她。可是现在的状况是,他要的不只是自己死,还要拉着夜婴宁殉葬。
“难道……他真的那么恨她?你不是说,他爱她……不会伤害她吗?”
victoria大惊,本以为顾默存不会那么丧心病狂,现在完了,听宠天戈这么一说,她的心彻底悬起来了。
“喜欢一样东西,若是看不见摸不着也就罢了,天天放在眼前,如果不能占有,恐怕只能摧毁了。我只是没有料到,他的爱竟然这么深,所以,恨也更深。”
千算万算,没算准确周扬对夜婴宁的情意到底有多么深,所以这一次,算是宠天戈的失误,等于是亲手把他逼到了极限。
*****
顾默存在南平停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又赶了回来。
他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脸色虽然疲乏,但却没有风尘仆仆之色,回来之后洗了个澡,喝了碗汤,很快又返回公司,说是下午再回来。
对此,夜婴宁没有太大的感觉,她只是一直在想,唐渺那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向她求助。如果有的话,她到底能不能想到马上去找宠天戈。或者说,她意识到了,想到了,但是愿不愿意帮助自己。
这些问题,一环套一环,其实都是未知数。
她既不能表现出来,又无法做到不去思考,所以一整天都是混混噩噩的,吃了午饭就倒在了上。
没想到,接近傍晚的时候,顾默存打来电话,让女佣通知夜婴宁,说今晚结婚。
夜婴宁愣了愣,她知道,这次所谓的“结婚”并不会大宴宾客,但是也不至于这么草率吧,居然就在今晚,完全不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
她有些发懵,又无法拒绝。
结婚想要办理手续,这一点,无论是谁都无法越过。
夜婴宁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当晚就和顾默存把结婚证拿到,反正不拿证就不算真的结婚,想到这里,她顿时感到了轻松许多。
果然,六点钟刚过,顾默存就回来了,比之前都早了许多。
家里的佣人从中午就开始准备丰盛的晚餐,尽管只有两个人,但却格外正式,甚至从室内的一家高级法式餐厅临时请来了一位主厨。
之前两个人一直都在小餐厅用餐,今晚则是到了一楼尽头的主餐厅,法式设计,夜光杯、烛光、美景、美食、美人,应有尽有。
在水晶吊灯摇曳的灯光下,对坐的男女显得高贵而典雅。
夜婴宁穿上了此前顾默存特地请设计师设计的那套小礼服,抹胸的设计,浅藕荷色,长发只是随意地挽起,脸上并没有化妆,很白净的一张脸上闪现着淡淡温润的光芒。
他也换了一身新的西装,没穿外套,衬衫配马甲,领口随意敞开着,很是自然帅气。
今晚的菜品是按照真正的法式大餐的程序,一道道端上来。精致的同时,也要耗费三个五小时的时间,所以,夜婴宁并不想浪费时间,她想趁机和顾默存好好地聊一聊。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她试探着出口,不想一开始就惹来他的反感。
佣人们穿梭着前来,送来各式各样的开胃酒任由两人自由挑选,有葡萄酒、香槟、鸡尾酒、果汁等等。夜婴宁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香槟和果汁,顾默存也和她一样。
“说吧。我也觉得你直白一些比较好。”
他举来酒杯,和她手里的杯轻撞了一下,以示庆贺。
桌上很快又多了些小吃,橄榄仁、乳酪条、沙拉等等,只可惜,两人谁都没有去碰。
“你在哪里醒过来?醒来以后见到的人又都是谁?为什么你要换一个身份?”
她一张嘴,就是三个问题。
夜婴宁一直怀疑,当初在非洲执行任务的时候,周扬是假死。现在,这个怀疑几乎已经得到了完全的证实。
“在非洲的时候确实是被一种有毒的当地昆虫咬伤,不过抢救还算及时,所以命救了回来,不过身体很虚弱,已经不适合继续执行任务,所以就选择了回国。不过当时的情况我不记得了,因为我到了南平就发生了车祸,撞到了这里。”
他放下酒杯,指了指自己的头部,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像是在讲着别人的事情。
尽管已经有了多多少少的心理准备,可是听到他亲口说出来,那种感觉对于夜婴宁来说,还是非常的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因为曾经在前往南平奔丧的时候,曾头听过周扬母子的对话,以及周扬在表哥谢尧病床前的忏悔,所以,夜婴宁是知道那桩丑闻的:为了钱,亲姑姑竟然对亲外甥下手,导致谢尧年纪轻轻就成了植物人。然而,真是天理报应,几年后,她的儿子也在南平发生了车祸,居然失忆。
可惜的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以后,谢君柔并没有太多的自责和后悔,她反而觉得,这是上天给自己、给周扬的一次绝好的机会。周扬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才更加好操控,才更加听她的话,他乖乖地北上到中海,来为她大肆赚钱和洗钱。
“因为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所以也不在乎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打算想要一个一张白纸一样的身份。我知道我原来的名字和职业,不过那都不重要,我现在是顾默存。”
他说完,一口气将手中的香槟全都喝掉。
“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回中海,你完全可以在南平重新开始你的一切。”
顾默存显然没有料到夜婴宁会再次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似乎愣了一秒。
“你真的想要知道答案吗?”顾默存重重地挑眉,向坐在对面的夜婴宁正色地确定着。
她点头,喝了一口香槟,又点点头。
“因为你。”
顾默存的双眼一眨不眨,紧紧地,或者说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夜婴宁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只好随手捻了一枚橄榄,酸酸甜甜苦苦涩涩的味道顿时蔓延在口中。真奇怪,一种小零食而已,竟然能像她的心一样,同一时间弥漫着千奇百怪的滋味儿。
“我知道你背叛我,我也知道你有其他的男人。不过这些都是经由其他人的嘴说出来的,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我还想知道,这段失败的婚姻里,究竟是我投入的不够多,还是你要的东西,我根本就没有。”
说完,顾默存伸出手,将夜婴宁面前的北极贝用手拿起,蘸取了一些芥末、酱油,还有足足的厚厚一层蛋黄酱,再放回她的面前。
“请慢用。毕竟,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呢。”
他擦干净手指,托腮看她,并不怎么吃东西,只是喝酒,喝得有些快。
“不是你不够好,而是我太贪心。对不起。尽管这句道歉已经晚了四、五年,但我还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夜婴宁的眼神陷入了迷茫之中,其实,哪怕是从前,她也曾有过某种冲动,想要将一切全都直白地、毫无隐瞒地告诉周扬,她不爱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栾驰,也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仅仅是因为,她不是真的夜婴宁,她是一个独立的女人,她只是想要追随自己的内心,获得自己的爱情。
但她真的做不到,每每话到嘴边,最后又都是咽了下去。
如今,是不是她真的可以说出来了?哪怕就算只给彼此一个解脱。这么多年过去,秘密早就不该再隐瞒,索性一股脑儿全都说出来好了。
作为前菜的海鲜盘之后,佣人们端来主菜。菜单是顾默存独自订的,一份牛排一份三文鱼。
他给夜婴宁准备的主菜是嫩牛排,配上加有奶油和胡椒的汁,再来上一杯香醇的红酒。而他自己则是白葡萄酒、白米饭搭配一份薄切的三文鱼。
夜婴宁拿起刀叉,却忽然食不知味。
“我有话想和你说……”
她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只要稍微拖延一下,说不定,又要咽回去。
从来都不是什么意志格外坚定的女人,稍微退缩,下一次鼓足勇气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夜婴宁太了解自己了,她一向就是这么认怂的性格。
顾默存比了个手势,摇头道:“难得今天的鱼很新鲜,而你一讲话,我恐怕要消化不|良。你能不能等我吃完再说。”
很显然,她要是非说不可,他也有办法让她住嘴。
夜婴宁只好低下头,百无聊赖地把牛排切成小块小块,却又毫无胃口,并不往嘴里送,只偶尔抿一口红酒。
这就是她的第二次结婚的新婚夜吗?还真是……比第一次也强不了多少!
顾默存自己吃得很开心,事实上,他心里的火气,此刻也不小。
毕竟是长辈,他还要和夜婴宁结婚这件事,自然也没打算对谢君柔有所隐瞒。只不过,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谢君柔险些背过气去。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要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栽倒两次!
“你疯了!她不管换没换名字换没换身份,她都是那个狐狸精!骚性难改!你非要被她活活折磨死是不是!如果你非要娶她,好,从今以后,你的德兰别想再从谢氏拿到一分钱,我当初拿给你做生意的那一个亿,你也要马上还给我!”
顾默存淡然地冷笑,歪头看看谢君柔,平静道:“一个亿?这两年我给你赚到的钱,十个亿恐怕也有了。你现在问我来要这当初的一个亿,是不是太可笑了一些?”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但是他根本对她毫无印象。
她怂恿自己,改变身份,到中海来,靠走私赚钱,但大部分的钱最后还是落入了谢氏,落入了她的腰包。
“我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的,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毕竟于情于理,你是我的母亲,虽然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没有什么亲人朋友,我是谁也查不到我有什么背景的顾默存,孤家寡人一个。”
说完这些,他连夜又从南平赶回中海。
而现在,等他悠然地吃完自己面前的这份食物,再享用过甜点之后,他就可以和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履行婚姻手续了。
凡事有始有终,这是他的一贯性格。一顿美味而奢侈的法式大餐,自然也要不疾不徐地结束,否则便显得太不重视。
夜婴宁沉默着,不时看一眼墙角的落地钟。
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最后的甜点姗姗来迟,终于送了上来。蟹肉薯泥,烩芒果。依次摆在两人面前。
夜婴宁自从得知今晚结婚的消息,惊惶得连午饭都没怎么吃,现在,她确实是饿了,舀着薯泥,一口口吃下去。
顾默存将自己那份也推给她,她没拒绝,一个人慢悠悠地吃光了两人份。
要是这顿饭,能一直吃下去就好了。
可惜,无论夜婴宁怎么磨蹭,晚餐还是结束了。
不多时,佣人默默地撤下了全套的餐具和刀叉,又重新铺好了餐布,桌面上焕然一新。
“时间差不多,我刚才已经叫人过来了,就等在外面。”
他起身,向门口方向走,好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身后已经多了两个人,面生,一男一|女,夜婴宁看了两眼,确定自己不认识。
他们走到桌旁,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两张a4纸,上面印满了铅字,又拿出两本已经盖好了钢印的结婚证,只等着顾默存和夜婴宁签好名字。
“请两位在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就算是正式做好了婚姻登记。”
夜婴宁一愣,这才明白过来,他们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
太可怕了,顾默存竟然将他们叫到自己的家中来办公,还是在晚上九点钟的时候!
顾默存从自己的马甲口袋里抽出一支笔,拔下笔帽,在指定的区域里快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笔递给了夜婴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一支笔而已,却忽然好像有千斤重似的,坠得她连手腕都快要抬不起来了,手臂一个劲儿地向下坠。夜婴宁尴尬地看看顾默存,握紧了手指,抓着那支笔。手心里猛地泌出了好多好多的汗水,滑不溜丢的,她抓稳了,再抓稳一些,手指抖得厉害。
笔尖戳到了薄薄的纸上,扎破了,立即出来了一个小洞洞。
她深吸一口气,确定自己现在写的名字是宁安,其实经过三年多的时间,她也已经适应了落下这两个字,不像最初的时候,总是本能地想要写“夜婴宁”三个字。
一点,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唔。”
就在夜婴宁弯着腰,想要继续写出下一笔的时候,身边的顾默存忽然发出了一声闷哼。
像是被什么抵住了一样。
等到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向顾默存,这才发现,他的神色瞬间变了。
站在夜婴宁旁边的女人一把将铺在餐桌上的餐布扯下来,哗啦啦,上面的东西散乱了一地。
“你的老板是谁?”
顾默存咬着牙,冷声问道,他现在不敢动,是因为在他的腰后,正有一把已经上了膛的自动手枪用力抵着,看起来随时都能崩断他的腰。
“你马上就知道了。老实点儿,你外面的人已经都被解决掉了。很不错啊,12个人,身手确实很利落。”
他身边的男人沙哑着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
听他这么一说,夜婴宁的心头顿时又惊又喜。
显然,有人已经看懂了她留下来的信号!一定是宠天戈!她就知道,就算所有的人都看不懂,他也一定能够看懂!
就算顾默存再低调,可他一旦找上了负责办理结婚事宜的民政单位,这个消息还是会传出去。看得出,宠天戈是故意等到这个机会才下手的。
“12个嘛?你告诉他的?我记得,我只告诉过你,这里有12个退伍兵。”
顾默存忽然笑了出声,定定地看向不远处的夜婴宁,眼睛里流转着诡异的光芒。
心跳得轰隆作响,夜婴宁倒退两步,脸色煞白,她手里的签字笔,也立即落在了地上。
不对,她上当了!
他刚才的语气,分明透着一股阴谋得逞的味道!
果然,就看顾默存撇撇嘴,不满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样把消息告诉给宠天戈的,不过,那不重要,我也不关心,因为你给的消息,是错误的。今晚,你恐怕会亲手害死她。做得真好,婴宁,我好像都已经爱上这样聪明又这么愚蠢的你了呢。”
说罢,他一直一动不动的手肘忽然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角度重重地向身侧一击,似乎有轻微的咔咔声传来,接着,只听他身边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上一松,那把枪跌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嘭!”
顾默存伸手一抓那男人的肩头,顺势摔过去,将他甩落,同时一哈腰,捡起地上的枪,丝毫没有犹豫地把地上的男人一枪爆头。
他的手从腰后摸了一把,等再拿到身前的时候,另一只手上,亦多了一把小型手枪。
一把枪对准夜婴宁,另一把枪对准她旁边那个也要拔出枪的女人,然后,他的手指扣下了板机。
“砰砰!”
那女人基本上和夜婴宁站在同一个角度,所以,当顾默存拔出枪的一刹那,夜婴宁几乎有一秒种的失神,以为他要开枪的目标是自己。
直到身边的女人“啊”一声倒下,她才回过神来,连忙去看她。
顾默存瞄准的是这女人的咽喉,一枪击中,毫无偏差,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身上都穿了防弹衣,只有头部和咽喉是露在外面的射击点。
他的枪法比在部队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的退步。
夜婴宁眼看着汩汩的鲜血从女人的喉咙里狂涌而出,吓得连忙用手试图堵住她的伤口,但是那血根本就止不住,眨眼间就将她的两只手染得血淋淋。
“起来!”
顾默存将这两个人身上的枪都捡起来,别在后腰,快步走过来,一把抓起夜婴宁的手臂,将她向门口方向拖。
别墅内的佣人们,早在枪响的第一声就鸟作兽散,尖叫着跑了出去。
此刻,偌大的别墅内,竟然像是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道。
夜婴宁的手脚彻底软了,她的两只手上还都是血,血珠从指尖滴滴答答滚落,蜿蜒了一地。
“放、放开我……你杀人了,你杀人了……”
她低声重复着,眼神空洞麻木,整张脸白得像是白纸一样。
“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他们是宠天戈安排进来的,是他先下的手!是你和他一起逼我的!”
顾默存警惕地向四周望去,口中恨恨,他的侧脸上也沾染了几处血迹,从眼角,到下巴,一条红纹,令他在黑夜中看起来犹如修罗一般恐怖骇人。
夜婴宁拼命想要把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无奈,他抓得死死的。
两人从别墅中慢慢挪出来,一直走到别墅前的游泳池边上,池边的灯没有一盏是亮着的,四周一片的乌漆墨黑。
脚边都是碎片,顾默存用脚踢了两下,看清了,是灯罩的碎片,看来,那人没有骗他,宠天戈已经解决了别墅四周的12个退伍兵。
他哼了一声,快速地找了一处隐蔽处,拖着夜婴宁和自己站在一处,同时把手臂从她的肩头上绕过去,用胳膊圈住她的颈子,防止她乱跑乱叫。
“不要出声!”
说罢,顾默存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四声长一声短的口哨,在黑夜里,听起来又急促又响亮,顿时刺破了夜的静谧。
哨声停止,四周并无异样。
几秒钟之后,有“沙沙”的轻响传来,像是灌木丛中行走穿梭着的一头头猛兽一样,有人在快速地朝着他们两人的位置赶来。
“你错了,12个只是放在明处的,其实,还有另外4个。而这4个,可以抵得上好几个刚才被杀掉的那12个。”
顾默存静静等待着,终于,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低下头,他用枪托抵住夜婴宁的下巴,轻轻抬了抬,冲她微笑着。
感觉到她不停地在战栗,颤抖,他稍微用力地抱紧了她,亲自用自己的体温来为她暖着。他明明在为她做着如此温暖亲昵的举动,但是说的话语却犹如恶魔之音,令她全身寒透,从头皮到脚底,全都是驱之不散的寒气。
不要出来,宠天戈,快走,不要和这个疯子硬碰硬!
她不停地在心头默念,恨不得出口狂呼。
可是,夜婴宁看不到他在哪里,或许就在四周的某一处,静静蛰伏。
“宠天戈,出来吧!别躲在角落里,畏畏缩缩,像个懦夫一样!既然你敢带着人过来找我的麻烦,难道还打算着连个照面都不打吗?你送了这么一份厚礼,专程来庆祝我结婚,我不当面向你道谢怎么好意思呢?来,见见我的新娘子,看看她今晚美不美丽!”
说罢,顾默存将手臂放下,猛地将怀里的夜婴宁朝着前面的空地,重重一推!
她毫无准备,踉跄了两步,终于勉强站稳。
前方黑茫茫一片,这片别墅区的集群状况本就分散,每一户业主之间离得都较远,最近的一栋邻居家的别墅也在百米之外,远远能见到零星的光亮。
不知道是什么昆虫,在夏夜里嗡嗡鸣鸣地唱着歌,如果是平时,还会显得很有情趣,但是此刻,只会让人不免陷入心烦意乱。
夜婴宁紧张地向四周看去,她希望,宠天戈能够听见自己的心声,一定一定不要出现才好。
但是,显然他并不肯听信她的意见。
不远处的游泳池水面上忽然荡起一圈圈涟漪,紧接着,“哗啦啦”的水花四溅,水底像是埋着惊雷一样发出巨响,几个人从池底一跃而出!
他们事先打碎了池边的照射灯,此刻,别墅前一片黑暗,潜藏在水中不动,几乎见不到人影。
夜婴宁吓得连连倒退数步,被顾默存再一次拉到身边,怕她会趁乱逃走。
此刻,对于宠天戈这个敌人来说,她才是自己手中最有利的武器,比枪快,比刀利!
“瞧你说的,我的女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美丽不美丽。不过我猜,你就快要不知道了,因为死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想知道,只好去问问阎王爷了!”
随着水花的落下,一把枪出现在顾默存的眼前。
浑身是水,穿着黑色防弹服的宠天戈从游泳池中上了岸,他抖了抖脸上的水,握着枪的右手却丝毫不见任何的颤抖和犹豫。
黑洞洞的枪口,距离顾默存,或许只有五米远。
“哦,你想送我去见阎王爷啊。哈哈!”
顾默存哈哈笑起来,胸膛一阵起伏,他的马甲扣子散开,衬衫前襟处沾了星星点点的血渍,妖冶可怖。随着他的放声大笑,那干掉的血花似乎也在随着呼吸起伏微动,散发着腥膻的血的味道。
闻到这味道,再想起刚刚死在别墅里的一男一|女,他们就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几秒钟的时间里就没了性命。夜婴宁强忍着呕吐的感觉,刚吃下不久的食物此刻不停地在胃里来回翻搅,像是一只残忍的大手,在拧着扯着她的器官。
她张张嘴,弯下腰,干呕着。
“可是我还不想死呢,而且,阎王爷见我也见烦了,他不收我!”
顾默存重重冷笑一声,顺势将弯腰的夜婴宁又拽回了自己的身边,手中的枪晃了晃。目的是让宠天戈看清,他的枪已经上了膛,随时都能射出一颗要人性命的子弹,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演戏。
他将枪口,抵在了夜婴宁的脸颊上。
轻轻用力,再用力,如果这一刻,他扣下了扳机,那么一颗带着高温的子弹,就会从她的脸的这一边,穿进去,从另一边射出去,带着血,肉,牙齿,还有其他肌肉组织,等等等等。
果然,宠天戈的脸色微微有变。
“让她走,我来和你单挑。”
他把枪稍微撤开一些,但仍是瞄准着顾默存的左心口位置。
在宠天戈的身后,还有两个异常高大的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后方,端着狙击枪,腰上挂满了子弹夹,姿势异常的专业,看得出,应该是专业的雇佣杀手。
顾默存不说话,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夜婴宁的脸颊和嘴唇,指尖流连,眼神暧|昧。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呢?你看,你的王子来救你了,只可惜,他救不了你,他只能送死。别忘了,在我们的身后,我有四个人,四把枪,对着他们三个人。三对五,你说,哪一方的胜算更大一些呢?”
他的声音很轻,近似于情|人间的呢喃,在夜婴宁的耳边轻声说道,只能让她一个人听见。
夜婴宁颤抖不已,眼泪无声地流下。
她的嘴唇由白变紫,不停地哆嗦,几次张开却说不出来话。
“不、不要管我,你先走……”
拼尽全力,她终于挤出来一句话,看向宠天戈,满心都充满了愧疚。
她应该再坚持一段时间的,因为她的懦弱,她就要害死他了!
顾默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军人,而他早有准备,身后还有四个杀手,宠天戈和他带的人,偷袭尚可,正面交锋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是故意的,故意把错误的信息透露给自己,如果宠天戈来了,他就能瓮中捉鳖,如果他不来,他亦没有任何的损失。
“为什么我要放弃自己现有的优势,为了所谓的大丈夫,就和你去单挑?就算胜之不武那又如何,手下败将没有提条件的资格!”
顾默存忽然大声说道,显然,他不会那么蠢,真的去和宠天戈一对一厮杀。
“你怕了。”
宠天戈微笑着,似乎对夜婴宁让他先走的话,置若罔闻。
说完,宠天戈看看夜婴宁,笃定地说道:“放心,我们一起走。不管你和他,我和他之间,究竟还有多少新仇旧恨要去清算,我今晚一定会带你走,不会再为了什么安全不安全,就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了。”
宠天戈的话音刚落,顾墨存就发出了一阵嘲讽的冷笑。
黑夜里,他的笑声充满了讽刺和嘲笑。
他在笑宠天戈的狂妄自大,也在笑他的愚不可及,以为单凭自己的孤勇,和这么两个身手一般的家伙,就能从自己这里全身而退,还要把夜婴宁带走。
“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宠天戈,就凭你们,能做掉之前那12个人,已经实属不易,强弩之末了吧?还逞什么英雄!”
顾默存依旧用枪口轻轻抵着夜婴宁的脸,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选择先杀她。
那只是最后的一步,他不会轻易冒险。
“三个人怎么了?”
宠天戈挑挑眉,对顾默存的话并不生气,他敢来,就没想过空手而归。
“你不要和他硬来!”
夜婴宁看准空当,尖叫一声,试图从顾默存的怀中挣脱开。但是后者的反应很快,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向后扳了过去,痛得她不停吸气。
“真是动人啊,你关心我,我关心你是吗?要不要我|干脆送你们两个一起去死,黄泉路上做个伴?”
她的动作显然激怒了顾默存,他狰狞着开口,体内的恶劣因子在这一刻全都被激活,膨|胀,令他变得前所未有的狠绝。
“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居然对一个女人下手!你放开他,我可以放下枪。”
听见夜婴宁的呼痛声,宠天戈的脸色立即大变,为了吸引顾默存的注意,他举起一只手,朝着他缓缓地举了起来,而握着枪的那只手,还是没有移开,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
“哦?真感人啊,要拿自己的性命来换这女人的命?你觉得值得吗?别忘了,这女人在我这里好多天了,该玩的我都玩腻了,啧啧,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嘛!你怎么那么着迷?还是说,她身上哪里特别有意思,我还不知道?”
顾默存恶劣地用枪口,从上到下地擦过夜婴宁的肌肤,从她的脸颊一直指向她的心口位置,顶了顶她的胸前丰|盈。他的动作,看似没有用力,然而冰冷的枪身撞|击着那一团柔|软,着实狠劲。夜婴宁强忍着疼痛,低低呜咽,并不敢出声,生怕令宠天戈缴械投降。
“闭上嘴,你的声音令我感到恶心。”
明知道他是故意在刺激着自己,可是听见顾默存说起他和夜婴宁的事情,还是让宠天戈无比的反胃。
他看向夜婴宁,后者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不承认和顾默存上过床,宠天戈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只要是她说的,他选择相信她的话。而且,事到如今,这种事情对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来说,根本也已经不重要了。
“你考虑好了没有?放她走,我就把枪放下。”
宠天戈沉声发问,现在,夜婴宁在顾默存的手中,他自己根本做不到心无旁骛地对付他,频频分心,要挂念她的安危。只要确定她没事,他才能彻底专心。
“唔,我考虑一下。”
顾默存得寸进尺,一扬手,在他身边的一个狙击手猛地射|出一发子弹,故意打偏,从宠天戈的小|腿附近擦身而过,子弹落在他脚下不远,激起一片烟尘。
夜婴宁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他,低低咆哮道:“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他猛地一把推开她,力气之大,令毫无准备的夜婴宁摔倒在地,跌出去几米远。
“好了,你可以滚远点儿了,可以亲眼看着你的奸夫是怎么死的。”
顾默存阴恻恻地开口发话,终于决定放弃继续用夜婴宁做人质,对面的宠天戈立即松了一口气。
他依言,按照自己刚才所说的承诺,在顾默存的注视下,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枪。
“你后面那两个呢?”
顾默存并不满足,冷冷开口。
宠天戈咬牙,愤怒道:“你不要太过分!我只承诺我放下枪,不代表他们也放下!只要他们一放下,你马上就会开枪打死我们三个人!”
说罢,他立即向夜婴宁大声道:“婴宁,跑远一些,听话!”
她还坐在地上,手脚发软,根本连站起来都吃力。听了宠天戈的话,夜婴宁咬紧牙关,踢开脚上的高跟鞋,拎着裙摆,想也不想地就冲到了他的身边。
宠天戈无奈,一把攥|住她的手,不赞同道:“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你应该直接跑出去……”
她摇头,反手抓着他的手,颤抖着双|唇,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如果她跑出去之后,顾默存开枪打死了他,那她就算活下来,又能如何?宠靖瑄再也没有爸爸,而她也不可能再见到他……这样的日子,比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直视着死亡,更加可怕,更加折磨。
夜婴宁以为,宠天戈会一把推开自己,执拗地让她走。
没想到的是,面对这一次她的任性,他却什么都没说,一反常态地接受下来,然后挥挥手,示意身后的两个人也都把枪放下。
整颗心彻底悬起来,这样一来,这边的四个人,一把枪都没有,等于说,完全就是任由顾默存枪杀的活靶子。夜婴宁是真的害怕,她只能紧紧地握着宠天戈的手,任由大量的汗水泌|出,说明了她此刻的恐慌。
没有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能够做到彻底的冷静和漠然,她也不能。
“哈哈,还真是听话啊。不过你的苦心显然是全都白费了,你看,她现在就站在你的身边,只要一颗子弹,我也能送她上西天。你说,我是发发善心,让你们一起走呢,还是说,我把她留下来,闲来无事就玩一玩?”
顾默存抬了抬手,用枪口轮流对准着宠天戈和夜婴宁,那神态和动作,似乎已经完全地将他们两个视为了待死之人。
“是吗?等你杀得死我们,再说吧。”
宠天戈并不惊恐,也不求饶,站得笔直,脸上好像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
他并不是神仙,预料不到太多,但是,他从来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做好事也好,做坏事也罢,重要的是做好准备。
今晚他来到这里,做的是杀人的事情,一旦准备不足,代价就是付出性命。
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可以,怎么敢只带两个人?!
顾默存,你是太自大,还是太嚣张?宠天戈微微笑着,不停地在心头发问着。
只是这个问题,顾默存怕是永远都不会听见他来问自己了。
因为,宠天戈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顾默存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宠天戈,然后才小心地挪步,走到身后的两片灌木丛中。别墅前栽种了大量的植物,枝叶繁密,是最好的天然屏障,他其余的四个杀手,按照原计划,事先都埋伏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指示。
他不敢放下枪,依旧指着面前的宠天戈和夜婴宁,快速地回了一下头。
这一看,顾默存淡然的一张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抹恐慌。
身后的灌木丛中,确实有人,但是,却不是他的人!
怪不得宠天戈敢只带着两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他分明是已经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消灭掉,才派了那两个人走到别墅里面,专程转移了他的视线。
“你明白得还不算晚。怎么样,你一把枪对着我们四个人,但是你的身后,有四把枪同时对着你。还想要冒险试一试你的枪快,还是他们的枪快吗?”
宠天戈淡笑着开口,他知道,顾默存不会甘心,他会开枪。
即便他选择开枪,他也只能会朝着自己,而不会对夜婴宁下手,只有一次机会,他当然舍不得用在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身上。
“算我小看了你。”
顾默存咬牙,冷冷地开口,这一次,确实是他技不如人。
“那你是把枪放下,还是选择开一枪,然后被打成筛子?”
宠天戈眯着眼,故意把他狠狠地逼到死路上。
“你们走吧。”
顾默存承认吃瘪,慢慢弯下腰,打算把枪放下。
宠天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睛盯在他的手上,他不相信,顾默存这么轻易就能认输。
“我们,我们赶快走吧……”
夜婴宁用力地攥着宠天戈的手,这里到处都是血腥味道,她快要受不了了。
她不知道,今晚的事情会不会有警察来处理,也不知道顾默存和宠天戈会不会因此而背上人命官司,她只想马上离开这人间地狱。
宠天戈依旧不动,也不开口,只是警惕地盯着对面的顾默存。
顾默存的腰弯下来,眼看着,他手里的枪就要被放在地上。
忽然,就在他抓着枪的手马上要碰到地面的时候,弹跳力极佳的身体以地面作为支撑,他的身体忽然平地倒拔一样高高跃起,顾默存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顾默存的动作,落在夜婴宁的眼底,像是放慢动作一般,她的瞳孔紧缩成一线,忍不住张开嘴,想要喊出声。
但是她的喉咙却好像发不出声音似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默存在站直身体的同时,稳稳地将手里的枪对准了她身边的宠天戈!
宠天戈的枪,已经在之前就被他放在了脚边,此刻想要去拿,已经是完全来不及了!
顾默存扯着嘴角,露出嗜血癫狂般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宠天戈迅速地一把推开了夜婴宁,但是,因为他们和顾默存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他推开了她,自己便再也没有时间去躲闪子弹。
“噗!”
子弹穿破空气,稳稳地扎进了宠天戈的手臂上方处,他早有准备,临出门前换上了一件防弹衣。但是背心式的设计,这里没有被防弹衣保护到,所以,子弹还是射|进了他的肌肉里。
“呼。”
他疼得喘气,但却不敢耽误任何时间,立即就地一滚,将原本放在地上的枪捡了起来,握在手里。
与此同时,在顾默存开枪的一刹那,一直潜伏在后方灌木丛中的几个人也开了火。
只可惜,顾默存的身后就是宠天戈和夜婴宁,他极其聪明,知道有这么两个人在场,这些人不敢肆意开火,所以,无论他怎么移动,都是和他们两个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基本上保持在一条直线上。
这样一来,宠天戈的人不得不心有顾忌,他们担心开枪之后,没有打中顾默存,反而射|到自己的老板,所以动作上难免迟疑不前,落入下风。
“不错,宠天戈,你看你的几只狗,怕伤到你,都不敢开枪了呢!”
顾默存得意地大笑,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可以不管别人的死活,但是这些拿钱雇来的人不行,如果错手将宠天戈杀了,他们还找谁去要剩下的那一半酬劳去。
现在,他只要保持着和宠天戈站在同一条直线上即可,身后的那几个人都是狙击手,很难移动,即便移动,也势必要经过顾默存的身边,他完全可以率先动手。
情势一瞬间逆转,宠天戈举着枪,手臂上方的子弹孔处在汩|汩地流着血,但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只是用一双鹰隼般的利眸,死盯着眼前的顾默存。
“不要以为我怕你,或者以为我怕死。怕死我就不会来了!我不管你是周扬也好,你是顾默存也好,在我眼里都一样。现在的你,只是一个欺负女人的懦夫罢了!你一再地利用婴宁对你的愧疚,把这个作为武器,加倍地折磨她,你真不是一个男人!”
宠天戈沉声大骂,一旁的夜婴宁跪坐在地,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宠天戈以这种语气去骂别人,从未曾见过。
“如果你还能找到当年在场的那两个人,你可以去问他们,婴宁为什么会早产?你故意算准了时间,在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把自己的‘死讯’带给她,你安的到底是什么心?周扬,你太过分了,你懂不懂什么叫一尸两命!她以为你死了,伤心过度,连孩子也不想要了,我因为嫉妒,会更加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这些,不都是你算计好了的吗?让孩子早产,让她痛苦,让我发疯,一箭三雕,你做得真好,真好哇!”
宠天戈说到激动之处,忍不住用力绷紧手臂,手握成拳,受伤的那条胳膊上的血,流得更快,很快就在脚边汇聚成了一小滩。
“不要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夜婴宁担心着他的伤势,不想他再挣开伤口,一心想着和他马上离开这里,去把子弹先取出来再说。
“为什么不说?我和你有今天,全都是他害的!瑄瑄那么可怜,一岁前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医院,先天不足,他活下来遭了多少罪!我今天不只是为了你,更为了我儿子!”
宠天戈气得浑身颤抖,朝着顾默存就是一枪。
只是,由于他过于激动,没有瞄准,打歪了,子弹擦着顾默存的腰|际,斜斜地飞了出去。
“说了这么多,枪法却不怎么样嘛……刚才还口口声声地说,要和我一对一,现在呢?我开了一枪,你也开了一枪,接下来又该轮到我了吧?”
顾默存勾着嘴角,故意嘲讽道。
论起枪法,别说是宠天戈,就算是专业的狙击手,也不见得能够赢得过他。
“不要答应他!”
就连一旁的夜婴宁都听出来顾默存在使诈,如果宠天戈真的答应下来,那么他绝对会再找机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杀了他!
“刚才说我是懦夫,现在,躲在女人身后的人,可是你宠天戈啊。”
顾默存闲闲说道,继续用语言刺激着他。
宠天戈何尝不知道他是在用计,只不过他也不是自诩为正人君子的人,所以,他当即拒绝。
“就算是两败俱伤,我也不会给你任何的机会。”
宠天戈回头看了一眼夜婴宁,估算到她此刻应该无事,立即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他的手刚落下,身后就响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射击声。
顾默存全身戒备,在他举起手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放低身体,尽可能地贴在了地面上,然后一个驴打滚,直接翻到了游泳池旁边的草地上。
他用草地上的一丛茂密的植物作为掩体,藏好身体后,开始了新一轮的反击。
除了他自己的枪,进|入别墅的男女两人的枪也都在他的身上,所以,相比于宠天戈那一方,顾默存的火力也并不很弱。
他从腰间又拿出一把枪,两只手同时射击。
一时间,顾默存的别墅前,枪声密布,火光照亮了夜幕的一角。
两个人都清楚,事不宜迟,再拖下去就会引来警方插手,所以,他们都想要尽快解决掉这一切恩怨。
而这一次,宠天戈则是瞄准了顾默存的头部。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压下扳机的那一刹那,夜婴宁猛地冲上来,抱住他的腿,大喊道:“不要,不要杀了他!”
宠天戈大惊,不知道她怎么又回来了,之前确定她已经到了大门那里,才放心和顾默存交火,未料到一眨眼的功夫,夜婴宁居然又跑了回来。
“危险!你快找地方躲起来,趴低!”
他用力推着她的手,催促她赶快走。
夜婴宁看不清顾默存此刻具体躲在哪里,草丛后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她不确定。
“我们走,我们马上走!”
她既不想看到宠天戈继续受伤,但也不想看到顾默存真的被宠天戈一枪打死,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劝宠天戈和自己离开。
“不解决掉他,我们永无宁日!”
宠天戈也杀红了眼,发狠地说道,今晚,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说话间,他又朝着顾默存掩护自己的方向开了一枪。
而他带着的人,也集中火力,开始同一时间狂轰滥炸,几乎是两秒钟,顾默存身前的那一丛灌木就彻底被炸飞,剩下的残根烂节开始着起火来,噼啪作响,火光弥漫。
“你找死!”
顾默存再不躲藏,一跃而起,整个人舒展着向宠天戈站立的方向扑过来。
他的枪口,正对着宠天戈。
宠天戈愤怒地迎上前,离他最近的夜婴宁跪坐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见这两个人迅猛地朝着对方扑过去!
她本能地扬起脸,伸手想要阻止。
“不要……”
“啪啪!”
最后的画面,是两个人齐齐开枪。
紧接着,夜婴宁感到左眼睛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一开始是烫,滚烫,像是不小心被水蒸气熏到了眼睛,接下来才是可怕的痛感传来,像是用一根针在戳着眼球,再然后,眼前全是刺眼的血红色!
一瞬间,世界全黑。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尖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婴宁!”
耳边响起了宠天戈的声音,似乎还有顾默存的,但是夜婴宁听不太真切。
她本能地抬起手,想要去捂住眼睛。
有血顺着眼眶流出来,她看不到,但是可以闻得到那股血腥的气味。血很热,热热的流了一手,连手指缝间都是粘|稠的。
夜婴宁慌了,好像明白了什么。下一秒,她就彻底昏了过去。
“滚开!别挡路!滚开!”
宠天戈用枪指着同样打算冲过来的顾默存,然后猛地将夜婴宁抱了起来。
他的伤口同样在流血,而且有止不住的趋势,以至于,在站起来的时候,宠天戈的手臂使不上力,险些将怀里的夜婴宁摔了出去。
顾默存用手捂着小腹,他中枪了。
刚才他和宠天戈的对决之中,宠天戈成功地打中了他的小腹,而他则运气稍差一些,打偏了。
子弹击打在地上,而地上全都是之前宠天戈带着人打碎的游泳池边的路灯的碎片。
其中一枚碎片受到弹击,在彻底碎裂的同时,四下飞溅,其中一片碎片,刚好射|入了夜婴宁的左眼之中,她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两人,躲闪不及。
夜色中,宠天戈发了疯一样抱着夜婴宁,冲向一辆停在别墅外的车。
宠天戈双手抖得厉害,身上全是血,一路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把车子开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院。
车子尚未完全停稳,他就跌跌撞撞地推开了车门,将躺在副驾驶上的夜婴宁抱下来。
她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之中,眼眶外的血渍干涸掉,黏在眼睑附近。因为疼痛,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干掉又泌|出一层新的,脸颊上已经全是汗。
“急诊!大夫!我找大夫!”
宠天戈抱着夜婴宁,向急诊大楼里狂奔而去,一进去就疯狂地大喊大叫,险些将两个闻讯赶过来的小|护|士给迎面撞飞。
“玻璃碎渣刺到了眼睛,左眼睛,快,快找大夫!”
宠天戈抹了一把汗,将夜婴宁放到急诊室的诊疗床上,那条受伤的手臂彻底麻痹,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因为失血过多,他在狂吼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摇摇晃晃。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出去,站在这里不方便我们给病人清理伤口。”
一个护士急急忙忙将他往外推了推,宠天戈纹丝不动,直到见到两个医生模样的人匆匆赶来,他的精神稍一松懈,身体顿时栽倒在地。
“哎,你怎么了?来人,他手上也有伤,是枪伤……”
耳边立即响起一阵大呼小叫和嘈杂的脚步声,头实话,最可能的后果就是,他把自己手背上的针头一扒,直接下床去问医生。
果然,宠天戈醒了之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婴宁的眼睛怎么样。
victoria顿了顿,虽然知道不能有所隐瞒,但一时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心虚地瞄了一眼身边的杜宇霄,后者给了她一个“你加油,我沉默”的表情,立刻微微低下了头。
“说话!你哑巴了还是我聋了?把话说明白!”
从不对victoria动气的宠天戈见她半天不说话,也恼怒了起来,作势就要从病床上坐起来。
“你别动!我说,我说……”
victoria吓得要死,唯恐他又把刚刚缝合好的伤口给挣裂了,连忙上前稳住他,然后,她将之前医生说的话,又对宠天戈重复了一遍。
听完后,他半晌没有出声。
如果夜婴宁真的缺了一只眼睛,那么,余生里,他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
宠天戈狠狠地捶了一下床畔,任凭手上的点滴胶管不停地颤动,针头险些从他的手背上戳起来。victoria急忙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杜宇霄也连忙上前,不停地低声劝说着。
“她醒了吗?”
他丝毫不在乎,也不觉得疼似的,只是一脸麻木地问道。
victoria摇摇头,去找护士要一台轮椅,她知道,不亲眼看到夜婴宁,宠天戈不会甘心的。
很快,他们推着宠天戈走进隔壁的一间病房,夜婴宁的麻醉药还没完全退掉,她还昏睡着,平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的白色纱布上,隐隐还能够看得到一丝绯红色的血渍。
“你们先出去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我不想自己不在她身边。”
宠天戈脸色依旧苍白,说话的时候,仍是止不住地一阵阵晕眩。但是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看不到她,他的心就无法安定下来。
“好吧,等一会儿这瓶药水打完,我叫护士过来。”
victoria抬起头,看了看他头顶上的输液瓶,确定还要滴上一阵子,又帮他在腿上盖了一条薄毯,这才和杜宇霄一起离开。
“对了,这些天帮我好好照顾一下瑄瑄。千万不要让他知道,不然他一定吓坏了。”
临出门前,宠天戈又叮嘱了一句。
最近,因为忙着对付顾默存,他已经好多天没有能够抽|出时间去看宠靖瑄。小家伙委屈极了,每一次打来电话,问的问题无非是两个,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那可怜兮兮的语气,听了真令人心都疼了。
一想到,如果以后的某一天,夜婴宁真的失明,彻底摘掉了受损的眼球,即便日后去国外安装上了假体,可她又该怎么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成长……
宠天戈恼怒得疯狂揪着自己的头发,从未如此绝望过。
他好想她尽快清醒过来,可又好怕她醒过来。
如果,她醒过来,摘下纱布之后,真的看不到了,那他又该怎么面对这样可怕残酷的事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宠天戈听见,从面前的床头,传来了夜婴宁一声痛苦的低吟。
他知道,麻药的药效过去了,眼睛又是人体之中最为敏|感的器官之一,那里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的神经,想必,此刻夜婴宁此刻疼得要命。
宠天戈连忙移动轮椅,靠近床头,用完好的那只手连忙按住夜婴宁的手,以免她去触碰自己的眼睛。
“我在……不要用手去摸……听话,如果疼得受不了,就用手掐我的手。”
他一个大男人,几乎从未落过泪,但是此刻,宠天戈十分想哭,可是只能强忍着。
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这种时刻,如果他倒下了,她和瑄瑄还能去依靠谁呢?
宠天戈的话语,夜婴宁似乎是听见了,挣扎了几下,果然乖乖不动了。其实,她并未完全清醒过来,只不过随着麻药的减退,她感受到了疼痛,所以在昏迷之中也无法睡得踏实。
又过了几个小时,宠天戈今天的五瓶药水全都输完了,夜婴宁终于醒了过来。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第一句话便是,你们怎么不开灯,好黑。
好黑,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了一丝不耐烦。
又过了几秒钟,她大概是终于回忆起了昏迷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人忽然就沉默了下来,不再开口。
“婴宁,你的眼睛没事,不要怕。但是要养上几天。”
宠天戈尽可能地说着违心的话,其实,他也不确定,她的眼睛能不能真的没事。
医生说过,情况还要再观察,即便现在无事,谁也不敢保证一周以后,一个月以后,一年以后也能无事。
眼球是极为脆弱的器官,一旦受损,就会发生各种并发症,严重的甚至还会坏死。
一旦真的坏死,那么除了摘除,他们也别无他法。
“真的?你不要骗我。”
片刻后,她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声音哽咽着问道。
宠天戈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圈在怀中,笃定道:“相信我,一定不会有事。”
如果她的一只眼睛坏掉了,那他索性就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她安上!
两天后,是夜婴宁第一次拆掉纱布的日子。
玻璃碎片在手术的时候就已经取了出来,只不过,所有人,包括她的主治医生都不清楚,她现在的视力会如何。视力下降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目前来说最乐观的情况,大家担心的是,受伤的眼球萎|缩,坏死,那样的话,只能毫不犹豫地摘掉,否则就会引发一系列的并发症,后果不堪设想。
护士将病房的窗帘都拉上,以免强烈的阳光让夜婴宁不适应。
尽管是白天,但是病房里还是有些昏暗。
这两天,夜婴宁的各项体征指标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是宠天戈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稍微恢复了一些之后,便开始联系各个眼科专家,让他们全都赶到这家医院里来,制定了多套的计划和方案,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这期间,victoria也一直帮着他,联络国际上的眼科权威,希望能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飞到中海来,为夜婴宁做一个初步的诊断。如果有可能,她和宠天戈一直认为,还是去国外做手术比较安全。
宠天戈坐在夜婴宁的对面,他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一旁的护士小心地剪开夜婴宁眼睛上的纱布,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纱布渐渐地透露出浅浅的已经干掉的血的颜色。最后一点纱布几乎黏在了她的眼皮上,经过简单的清洗和消毒之后,医生也紧张地轻声开口道:“你轻轻睁开眼睛,不要太着急,不要用力,轻一点儿。”
夜婴宁放在两腿上的手握紧,松开,又握紧。她听见了医生的话,但是,她不敢去睁开眼睛。
如果睁开以后,世界依旧是完全的黑暗,那她该怎么办?
虽然说,现在的医学昌明,技术高超,她也还年轻,而且负担得起高昂的手术费,甚至可以飞到国外去做手术。可是,失明毕竟是失明了,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一只眼睛呢?
她害怕得全身都在颤抖,这两天的全黑世界,是夜婴宁此生经历过的最恐怖的日子。
她不敢去想象,接下来自己还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不要怕,听医生的话,慢一点儿,睁开试试。”
宠天戈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口中鼓励着她,尽可能地给她足够的勇气。
虽然做不到感同身受,但他一定会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接受任何可能的结果。
夜婴宁点点头,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慢慢地,试探地睁开了双眼。
那只受伤的眼睛很明显变得更加脆弱,睁开的一瞬间,眼皮就本能地想要再次合上。左眼睛还好,只不过是闭了好几天,所以不太适应忽如其来的光亮。但是右眼睛却酸疼发涩,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纱一样,看不太真切。
夜婴宁伸出手,轻柔地按在了宠天戈的脸上。
“能看到,但是……看不清,眼前像是有东西,就像是刚睡醒似的……”
说完,她本能地想要用手去揉眼睛。
宠天戈连忙按住了她的手,生怕她真的去触碰受伤的眼睛。
站在一旁的医生快速地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听见她这么说,立即让护士将受伤的眼继续遮住,不要被光源刺激到。
“宠先生,我们还要继续开个会讨论一下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很快,医生们都走了出去,护士将夜婴宁的眼睛重新包起来之后,也离开了病房。
宠天戈一直抓着夜婴宁的手,她的手很凉。
“不乐观,是不是?”
半晌,她终于沙哑着开口,刚才虽然只有半分钟左右的时间,但她已经清楚了自己现在的状况。
确实没有瞎,但是,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好,只要情况维持得住,就不会有问题。”
宠天戈开导着她,其实心头也在打鼓,如果能维持得住,当然好,可就怕维持不住。
“如果留着它的后果,就是要一直这么提心吊胆着,那还不如干脆摘掉得好。”
夜婴宁扭过头去,淡淡开口,好像说的不是自己一样。
这几天,虽然宠天戈一直不和自己说实话,但是她也渐渐地弄懂了自己的病情,所有人都说,要继续观察,看看一周后,一个月后的情况,再继续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可是,谁都没有办法打包票。
而她已经快要被折磨疯了,除了睡觉以外,每天陷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时间好像被无限度地拉长,她都是在胡思乱想,甚至完全控制不住。
“不要说丧气话。”
宠天戈心痛不已,站起来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支在她的头上。
“想想瑄瑄,他一直以为你在工作,所以没有时间去看他。等你好了,我们还要再去一趟迪斯尼,香港,东京,一定把每一家都去一遍。”
她一听见宠靖瑄,整个人颤抖起来,不停抽噎,痛苦得几乎昏厥。然而,夜婴宁甚至不敢放声大哭,两天来,医生和护士反复告诉她,眼泪中的某些物质对她的伤口不利,一定要避免哭泣。
然而,积攒多日的情绪,实在需要一个突破口来发泄。
夜婴宁再也忍不住,决堤般的泪水涌|出,瞬间便打湿|了眼前的纱布。
见她流泪,宠天戈惊慌失措,连忙捧起她的脸,试图想办法让她停下来,以免伤到眼睛。
“婴宁,不要哭。我会给你找到最权威的医生,最好的医院。相信我,如果你不肯相信我,那我还怎么办?”
他也语带哽咽,比任何人还要自责。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不应该把她故意推到顾默存的身边。
他以为,这样对她来说,是最为安全的,却忘了同样也会带来伤害。
夜婴宁把脸埋在宠天戈的怀中,她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片刻后,她努力忍住了汹涌的泪水。
“不要告诉瑄瑄,他一定会吓坏了。”
她吸吸鼻子,叮嘱道。
宠天戈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有victoria照顾他。”
夜婴宁还想说什么,但是,他却不许她再说了。
“乖,睡一会儿,我要去找医生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宠天戈轻声哄她入睡,看着她呼吸平稳,渐渐进|入了梦乡。为夜婴宁盖好被子后,他离开病房,快步走向医生的办公室。
*****
不知道睡了多久,夜婴宁觉得喉咙很干,她咳了几声,幽幽转醒。
“我想喝水。”
察觉到身边有人,她没有多想,以为是护士,或者是宠天戈,所以轻轻开口。
对方似乎走到了饮水机前,接着,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很快,有水杯凑到了夜婴宁的嘴边,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喝了几口水。
“谢谢。”
那人身上的气息不属于宠天戈,所以,她轻声道谢。
没有听见任何回应,夜婴宁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奇怪,这里的护士都很有礼貌,每次她道谢之后,她们都会语气轻松地回一句“不客气”。
总的来说,夜婴宁是个很安静也很配合的病人,没有一般高级病房的病人中常见的颐指气使,她们感到十分意外,私下里都连连说自己运气好,终于排到了个不错的班。
“你是谁?”
夜婴宁绷直了上半身,手也不自觉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这个时候,她再一次体会到了视觉的重要性。
因为看不到,所以才会更加感觉得到什么叫做恐惧。
“你不说话,我叫人了!”
她回过头,伸手想要摸索到床头的呼唤铃。
就在她的手指差一点就按下去的时候,那人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夜婴宁顺势用手指摸上去,摸|到他的手腕,那里有几条密密麻麻的刀疤似的痕迹,她立即明白了过来,失声喊道:“顾默存?”
见他不开口,她颤抖地问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我死了没有吗?你给我滚!”
说罢,夜婴宁大声喊道:“来人!来人!谁把他放进来的……”
唇上一热,顾默存生怕她真的喊来人,连忙一把用手死死地堵住了她的嘴。
“不要喊!我只是来看看你!”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以免她不停挣扎,反而伤害到了自己。见到夜婴宁这副样子,顾默存连连皱眉,心口一阵发堵。
真的没有想到,他和宠天戈对决的时候,反而会令她受伤。
宠天戈伤了肩膀,他腹部中枪,两个人谁都没有得到完全的胜利。
那一晚,在宠天戈抱着夜婴宁飞奔离开的时候,剩下的几个雇佣兵也没有继续难为他。毕竟,谁都不知道这一单生意到底最后怎么算,而他们向来是拿钱做事,没收到钱,也不会随随便便杀人。
“你的眼睛……医生到底怎么说?”
见夜婴宁没有继续再挣扎,顾默存轻声问道。
他知道宠天戈在这里,所以,他也不敢轻易露面。刚才,他确定宠天戈和几个医生在楼下的办公室中开会,这才敢悄悄接近夜婴宁的病房之中,前来探望。
夜婴宁狠狠地咬着嘴唇,上身坐得笔直,然而,顾默存的手按在她的肩头,她没法挪动,也没法去按下床头的呼唤铃。
他果然把时间算得很准,这个时段,基本上护士们都不会过来查房,而宠天戈也在楼下和医生们商量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差不多有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不会有人到这里来。
“放开我,不要以为我现在看不到你,你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她恨声说道,固执地挣了一下,果然没能挣脱他的大手。
听了夜婴宁的话,顾默存蓦地一愣。
看不到,看不到……
他压下心头的惶恐,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不停地追问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看不到?那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恢复……”
夜婴宁微微侧过头,冷笑着,一言不发。
怎么会这样,因为你的那一枪。
虽然,那颗子弹没有射中她,但是却射|到了地上的玻璃,飞溅起来的一枚小碎片直接进了她的眼睛里!
顾默存忍不住俯下腰,用力扳过夜婴宁的下巴。
她用力挣脱,却抵不过他强悍有力的手指,只能被迫让他的目光细细流连在自己的脸上。
夜婴宁能够察觉得到,顾默存在用手,轻柔地触碰她的眉心,然后试探似的轻轻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
“不要乱晃,看不到但是感受得到!”
她没好气地说道,觉得他的动作实在太幼稚了一些。
顾默存尴尬地收回了手,夜婴宁趁机向后一退,尽量离他远一些。
“我有话要问你。”
沉默了一会儿,夜婴宁忽然开口。
她还记得,那一晚,宠天戈质问顾默存的话。
他有些惊愕,但还是点点头,忽然意识到她现在其实是看不到的,连忙答道:“好,你问。”
夜婴宁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颤声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怀|孕,所以算准了时间,派人到我那里,把你死在国外的假消息告诉我,这样我就很有可能早产?”
顾默存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问自己,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似的。
片刻后,他还是坦白地回答道:“是,应该是这样。我……我也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我弄不太清楚,不过诈死确实是真的,那么这样说来,你说的应该是对的。”
周扬这个人对于他来说,陌生得很,一切关于他的信息,都是出自于别人对他所说,所以,顾默存也不确定。
但是,如果他真的是周扬,他会选择这么做,这确实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
夜婴宁咬紧嘴唇,肩膀轻微抖动着。
回想当日,她因为伤心过度,险些死在了手术台上。
而她的反应,激怒了宠天戈,吃醋和盛怒之中的男人简直发疯,丧失了理智,他对她百般折磨。
这些,显然也都在周扬的算计之中。
“你……好狠的心……”
极度的悲哀之下,夜婴宁反而哭不出来,她只是压抑不住满心的悔意,对宠靖瑄充满了亏欠。
因为她的关系,这个孩子险些没能来到世上,是她的错。
顾默存站直身体,听见她的指责,他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因为依旧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女人,他却产生了一丝内疚。
他明明就是想要折磨她,凌|辱她,然而她现在确实是遭罪,他本该开心,雀跃,可是并不是这样。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极其喜欢的一个玩具,却在不小心之下,被自己弄坏了一样,而且根本没法再修补。
“我……以后不会再对付你了。和宠天戈的帐,我找他另算。你和你儿子,我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了。”
顾默存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的让步,至于其他的,他不可能再妥协。
宠天戈给他的那一枪,险些就把他的肠子打穿,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顾默存根本不可能率先低头。
在他的字典里,只有战败,没有认输。
“呵,那我是不是该向你道谢?谢谢你的不杀之恩,跪在地上谢过你的恩情?”
夜婴宁的冷笑不停,转过头来“看”着顾默存。
奇怪,明知道她是看不到自己的,可是,他还是一阵阵心虚不已,内心里莫名地充满了一种罕见的恐惧。
这个女人,此刻用最平静的表情,最淡然的语气,却将自己全身的戒备都驱逐掉,顾默存觉得自己此刻已经变得赤|裸而孱弱。
他甚至觉得,不是他放过她,而是他根本无力抵抗她。
“你……你好好休息。”
几乎是落荒而逃,顾默存转身就走。
“等一下!”
夜婴宁忽然喊住了他,他脚步停下,好奇地转身,不明白她还会和自己说什么。
“你刚才的意思是,我们从今以后是不是各不相欠了?我欠你的,用一只眼睛来还,你还满意吗?”
她冷静地开口,想要确认这件事。
“我的本意不是让你受伤!”
顾默存立即出声,矢口否认道。
他承认,自己恨不得宠天戈去死,但是,自从决定和她第二次结婚,甚至因此而不惜和谢君柔翻脸,他就想着,试图和她重新开始。
他们都告诉自己,这个女人的过去有多么的不堪。可是,他总觉得她对自己有着强烈的吸引,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和她开始一段新生活,哪怕是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壮烈。
他这一次,仍旧是在赌,而且,又一次赌输了。
顾默存不甘心,是真的不甘心。
输一次,可以,输两次,凭什么!
“你的本意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这些年来,我一直活在对你的愧疚之中,我不知道你还活着,以为你在国外殉职。我一直在反思自己,反思和你的婚姻,其实我原本有好多话想要告诉你。但是现在这些都已经没有必要了,你亲手布置了一张网,把我和你全都罩了进去。我不知道,在做了这些事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快乐一些。”
夜婴宁喘了一口气,慢慢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受伤的那只眼睛上。
陷入黑暗的时候,才更容易看清人的心。
“我不快乐。”
顾默存重重地叹气,他不想承认自己的无力,但是在她的面前,他做不到撒谎。
“我已经弄懂自己到底是谁了,可是你依旧还没有。或许,新的身份都能令我们感到一种安全,但是一个人如果忘了自己是谁,真的是一件十分悲哀的事情。”
她幽幽叹息着,说完,便不再开口。
顾默存静静地站了几分钟,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一如他来的时候那样,无人察觉。
然而,夜婴宁却再没有了困意。
几分钟之后,她听见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的声音。
“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皱眉,不悦地开口问道。
然而,来的人却并不是去而又返的顾默存,气息不一样。
看来,今天的访客真是异常的多。
夜婴宁打起精神,主动问道:“是谁?我看不见,不要和我玩这种低级的把戏。”
语气里,显然已经带了一丝愠怒。
“没有,我只是到处在找,能放花的地方。”
熟悉的声音响起,居然是好久不见的林行远。
说实话,回国以后,除了见面那一次,夜婴宁发觉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个人。
真有意思,几年前,她还爱他爱得义无反顾,为他生,为他死,愿意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
然而时过境迁,心境大不相同,而那原本深厚的爱意,竟然也被时间磨没了。
时间,真的是一个最残忍的小偷,偷走单纯,偷走爱情,偷走记忆。
“居然是你,看来,真的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夜婴宁自嘲地勾起嘴角笑了笑,无奈地靠在床头,拉高被子,朝林行远努了努嘴。
“应该有花瓶吧,我不知道。”
林行远将放在床头的花瓶中的旧的鲜花抽|出来,扔到垃圾桶,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外包装都扯开,把手里的花束插|进去,调整了一下,又放回床头。
“什么叫坏事传千里,我这是关心你。”
他淡淡开口,自动自觉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宠天戈一直压着消息,你以为不费点儿功夫能打听到你在这里住院吗?”
林行远细致地打量着夜婴宁,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失望。
来的路上,他一直心怀侥幸,或许,是他的消息有误,她不会承受这种无妄之灾才对。
但是现在亲眼看到了,没有那么幸运,看来,一切传言都是真的。
周扬回来了,这个消息,也同样令林行远狠狠地吓了一大跳。
此前,他和周扬交过两次手,自然不敢轻视这个男人。
“谢谢你来看我,不过其他的话就不必说了。我知道我是咎由自取,用不着你再来奚落我,患病的人大多心理变|态,我也不例外,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忍不住往不好的那方面上去想。”
夜婴宁没什么好气地说道,她不明白,林行远为什么会来,还是在这种特殊时候。
夜婴宁的冰凉语气,并没有令面前的男人知难而退。
他凝视着她,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再次面对着她,林行远有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感觉,明明,她已经重获新生,为何还要卷入这些是非之中呢?似乎,只要她在宠天戈的身边,就大小麻烦不断,几年前是这样,几年后同样是这样。
“值得吗?我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觉得替你不值。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小女孩,应该知道自己应该要什么样的生活,为什么总是执迷不悟呢?”
林行远忍不住劝阻,他并没有苛责的意思,只是不懂,为什么世上的人都要亲手为自己量身打造一个坚固的牢笼,再义无反顾地跳进去。
他是这样,夜婴宁也是这样。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切身体会到她的痛苦,一如自己,感同身受。
“我没有执迷不悟,我只是学会了随波逐流。”
夜婴宁叹气,语气渐渐温和下来,就像是一头收回了利爪的龙一样,面色了多了一丝凄然。
“我想过抗争,可是抗争的结果又是什么?我根本斗不过命运,它让我如何,我就只能如何,甚至,连我的命都不属于我,我还能怎么样?”
她握起拳头,不甘心地砸了一下|身边的床。
林行远挑挑眉,他注意到,她刚刚说了一句,连她的命都不属于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忽然有些困惑不解。
“你可以离开他,我是指,彻底离开他,而不是给自己一切可以再和他相遇的可能。不要告诉我,你这次回来完全是为了公事,别骗我,也别骗自己。只要你愿意,你完全能够避开他,你只是……”
说到这里,林行远难免有些情绪激动。
被看穿的滋味儿并不美好,夜婴宁的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去辩解。
她知道,他说得对。
“或许是这样,我没有办法彻底和过去告别,除了有我自己的因素,还因为我有了瑄瑄。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他就是我的一切,你叫我怎么当做他不存在?我已经错过了他生命的前三个年头,我简直一天也不想错过了!”
夜婴宁哽咽着说道,可是,现在的她甚至不确定,以后的自己,是否还能够健康地陪在他的身边。
“如果你想打官司争夺孩子的抚养权,我可以帮你请最好的律师,不见得一定会输。国内的法官一般都会倾向把孩子交给母亲去抚养,而且你的经济情况也不错,或许你……”
林行远皱皱眉头,不等说完,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你再往下说一个字,就给我马上滚出去!”
是宠天戈,他刚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想来看看夜婴宁睡得如何,没想到,正抓到林行远在怂恿夜婴宁和自己争夺宠靖瑄的抚养权,他险些冲过来将他打出去。
碍于夜婴宁在场,宠天戈还在勉强压抑着怒气。
林行远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毕竟,这件事确实是自己理亏。
他刚刚的心思全都放在夜婴宁的身上,居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实在是有些不应该。
“虽然我的话不太合适,不过,我是为了她好。”
他站起身,平静地注视着宠天戈。
“不管你承认也好,否认也罢,她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年,痛苦远多于快乐。或许,在其他方面,你是个成功的男人。但是在她面前,你却是个失败的情|人。如果一个女人留在你身边,得到的只能是伤害和疼痛,而不是快乐和幸福,那她为什么还要一定属于你?她值得更好的。”
短暂的尴尬之后,林行远恢复了正常,语气里也多了些咄咄逼人的味道。
宠天戈冷笑,瞪着他,一扯嘴角:“怎么,难道你的皓运快要倒闭了,所以你准备转行,要做心理咨询师了?别人快乐不快乐,你好像很清楚似的,站着说话的时候,腰的确不疼,是吗?”
林行远笑了笑,一抬眉,不答反问道:“你自己都觉得心虚,又何必来问我呢?”
宠天戈一怔,咬牙,想说什么,到底还是隐忍住了。
“说完了吗?说完就走!马上,你们两个!”
一直没开口的夜婴宁忽然出声赶人,她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然而这两个男人却完全视自己为空气,你唱罢我登场,丝毫没有任何的自觉。
见她大为不悦,两个男人只好压下继续争吵的冲动,改为互相怒视。
“林先生,谢谢你来看我,不过我现在不太方便接待你,既然你看完了,就请便吧。”
夜婴宁正式下了逐客令,林行远看看她,也知道自己该走了,于是点点头。
“我改天再来看你。对了,你最近运气似乎不太好,这个送给你。”
说完,他把一个方形的蓝色小盒塞进了夜婴宁的手中,然后走出她的病房。
宠天戈快步走过来,扫了一眼,发现放在花瓶中的花是新的,想必是林行远送来的,他愤怒地把花束抽|出来,直接扔了出去。
“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嘟囔了一句,暗自后悔没有找人在病房外时刻守着,居然一不小心让人趁机溜了进来。
“我不是鸡。”
夜婴宁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把手中的盒盖打开,摸索着里面,不知道林行远给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摸|到之后,她整个人一愣,似乎不确定一样,又摸了一遍,这才确信自己没有弄错。
是个小小的平安符,之所以认得,是因为那是叶婴宁当年亲自为林行远求来的。
得知他即将出国进修,叶婴宁独自去爬了泰山,为了表示虔诚之心,她硬是没有坐缆车,一步步上了山,到了碧霞元君祠,专门求得了这枚平安符。
给他的时候,林行远还笑称,自己是要国外,不知道这中国的神仙,管不管外国的事儿。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平安符最后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嗤,没想到他还挺迷信的。”
宠天戈也难免好奇,凑过来想要看清楚,看完之后,他嗤之以鼻。
夜婴宁自然没有将这其中的不为人知告诉他,只是郑重地按照原样收起来,然后将它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
她谨慎的动作令宠天戈有几分吃醋,但他又开解自己,她这么做不过是不想亵渎神明而已。
“我刚刚和医生谈过了,他们说,其实现在的情况还算乐观,只要继续用药就可以。”
挨着床边坐下来,宠天戈握|住了夜婴宁冰凉的手。
“对了,吴城隽那边,要不要告诉他们?这两天,stephy有联系过viiracle珠宝的旗舰店,真的就要开起来了吗?”
夜婴宁忽然想起什么,她还是放不下工作上的事情。
宠天戈点头,不禁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嗜血的神韵。
“若不是你曾经说过,吴城隽这些年来待你不薄,我真想连racle一口气连|根拔掉!”
听了他的话,夜婴宁大惊失色,脱口道:“不要!那也是我的心血,你怎么能够这么做……求你,不要动racle,它和这件事毫无关联……”
他连忙抬起手,手指轻轻点住了她的嘴唇,安抚道:“嘘,我知道。”
她安静下来,但脸上犹有急色,生怕他只是哄着自己,背地里又要搞什么小动作。
“其实,我原本确实是这么想的。前几天,丽贝卡·罗拉给我打电话,她的意思是,让我帮忙,让我帮助她,一起对付吴城隽,也就是她的前夫。这女人,倒是心狠手辣,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竟然一点儿都不念旧。”
夜婴宁有些错愕,不明白丽贝卡·罗拉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利益。她几次三番要闯进中国市场,全都以失败告终,如今,眼看着你们的racle即将要成功抢滩中海,她简直气得跳脚。”
宠天戈笑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但是,夜婴宁却没有太过在意丽贝卡·罗拉,她想到的却是,已经重回罗拉集团的那个女人,傅锦凉。
这个女人,多年来,如同一只毒蛇一样,盘桓在夜婴宁的心头。
她很想对别人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自己完全已经可以做到百毒不侵,不再恐惧任何人的存在。但是,她却不得不承认,无论到了何时何地,想起傅锦凉这三个字,她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复杂情绪。
不只是仇恨,不只是惊惧。
女人之间的纠葛,往往比几个世界大国在一起的斗争更有看头儿。
“丽贝卡·罗拉找你?她还真的好意思张开这张嘴,这几年,她从racle那里捞了不少的好处,吴城隽是个念旧情的人,偶尔能帮一把也就帮一把,不太计较。现在可倒好,怀里的蛇醒了,就该咬上一口了。”
原本,夜婴宁对丽贝卡·罗拉还曾一度有着知遇之恩,然而,此刻听见宠天戈这么说,她顿时对吴城隽心生同情,觉得他这么多年的好人完全白做了,不由得冷冷说道。
宠天戈挑眉,他倒是不觉得吴城隽是一个这么好欺负的大善人,他之所以多年来一直没有和罗拉集团完全撇清关系,自然也是因为有利可图。不过,鉴于夜婴宁和他的私交还算不错,他决定不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以免引起她的反感。
“放心吧,现在和过去不一样,吴城隽喜欢stephy,不管是真是假,以后丽贝卡再找他,他应该懂得自己该怎么做,会掌握好分寸。”
他向夜婴宁轻声开解道,事情很清楚,吴城隽这种商人根本不会为了一腔热血,或者是曾经的花前月下,就把到手的生意给赔进去。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宠天戈旁观者清,看得如此通透,一下子就看出来这两个人之间的情潮暗涌。
“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插手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因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关系,比哥德巴赫猜想还要难解。他们两个,一个是你的老板,一个是你的闺蜜,无论哪一方受到伤害,你都难做人,还不如暂时装装糊涂,不帮忙,倒也不添乱。”
宠天戈一向擅于明哲保身,不忘叮嘱着夜婴宁。
她撇撇嘴,面上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然而心里也清楚,他说的话十分有道理,自己无从反驳。
两人沉默了片刻,夜婴宁忍不住,还是皱皱眉,犹豫着开口问道:“你……这几年,见过傅锦凉吗?我只是知道,她又回到了罗拉集团,现在的职位已经很高,据说依旧十分得丽贝卡的欢心。”
在racle工作的日子里,夜婴宁一直避免同美国市场直接打交道,为的就是尽量不碰见傅锦凉。为此,她专门负责部分欧洲市场和日韩市场,刻意地低调,不想横生枝节。
所以,渐渐地,关于傅锦凉这个女人的一些消息,也大多来源于同行们私下里的八卦和趣谈,不知真假,来路不明。
夜婴宁装作不动声色,天长日久,假装也成了真,后来便是真的不在乎,不过问。
“见过两次。一次是商务酒会,还有一次是在我父亲老友的寿宴上,没想到她也会去。不过,没有和她单独相处过,都是很多人在一起的场合下。”
宠天戈的眉间似有犹豫之色一闪而过,他明知道夜婴宁看不见,但还是有些紧张,生怕她一激动,再一次误会自己。
“是啊,中海就这么大,这个圈子就这么大,除非是一个人彻底地销声匿迹,否则,不可能一直遇不到的。”
没想到的是,夜婴宁却前所未有地平静,顿了顿,她轻声开口说道,听起来不知道是在宽慰宠天戈,还是在宽慰自己。
然而,听了她的话,宠天戈却丝毫没有变得轻松起来。
他知道,当一个女人十分平静地说没事的时候,男人如果真的以为是没事,那就一定要出事了。
“你不要误会,我……”
宠天戈想要解释,可又担心说的太多,显得心虚,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我累了。”
夜婴宁蹙了一下眉头,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不耐烦。
因为眼睛受伤,近日来,暂时失去视力的她,脾气变得有些古怪。虽然大多数的时候还是和平时一样,可一旦闹起情绪来,一般人都承受不住。
本想把刚刚和医生们商讨出来的结果告诉给夜婴宁,但看见她的脸上似乎已经在酝酿着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阴霾神韵,宠天戈立即又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亲手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几乎忘记掉,自己也是一个刚做完手术不久的病人,医生也一再地叮嘱他,需要静养。
但是,他真的做不到,整天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的日子。
她的眼睛,永远都是他心头上的一道血口子。
*****
又过了三天,夜婴宁的主治医生为她做了第二次的详细检查。
检查的结果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眼球没有受到明显的伤害,不过,视力不可避免地下降了不少。打个比方,就好像和一个原来不近视的人,忽然有了五百度近视,这种情况差不多。
夜婴宁明显感觉到不适应,尤其,两个眼睛的视力相差太多,引起了眩晕和呕吐等并发症状。
“这种情况,要么是等着病人自己慢慢适应,要么就是到美国去。那边的医疗科技水平,确实要比国内发达很多。两年前我看到过一篇医学论文,就是针对这方面的,你们可以去试试。”
她的主治医生在纸上写下了两行字,给出了这家医院的名称,以及医生的姓名。并且表示,如果夜婴宁愿意去美国接受辅助治疗,自己愿意帮她联系一下那位医生。
夜婴宁本人尚在犹豫,但宠天戈已经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不能忍受所谓的“慢慢适应”,眼睛的疾病怎么能够适应,再说什么时候能够做到适应,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宠天戈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没有意义的冒险。
他一向都是说做,马上就要做,从不耽误时间,这一次更是不例外。
很快,联系好了医院和专家,宠天戈立即带着夜婴宁飞往华盛顿,公司的事情则交给其余人去打理。唯一令两个人有些割舍不下的,就是宠靖瑄。
尽管担心他见到自己的眼睛受伤,会感到害怕,可是,左思右想,临走之前,夜婴宁还是忍不住去了一趟宠靖瑄的住处,和他玩了一个下午。
宠靖瑄一开始的确吓得不轻,后来,经过宠天戈的简单解释,他弄懂了,妈妈不小心弄伤了眼睛,很痛很痛,要去美国看医生。
“瑄瑄给妈妈吹吹也不行吗?一定要去美国吗?”
他哭丧着小|脸,伸出小胖手,指着夜婴宁的眼睛,难过地问道。
宠天戈一把将他抱起来,把他的小|嘴儿凑到夜婴宁的脸前,宠靖瑄“吧唧”一口,印在妈妈的脸上。
“你吹吹也不行啊,要医生来给妈妈看眼睛。”
宠靖瑄瘪着嘴,憋了半天,涨红着脸颊说道:“那好,以后我就做医生,妈妈哪里也不要去。”
宠天戈和夜婴宁愣了愣,面面相觑,只觉得好笑之中又带了些心酸。
最后,夜婴宁一边讲着故事,一边哄着宠靖瑄睡着了。
宠天戈靠在门口,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夜婴宁猛地一抬头,见到他,生怕他大声讲话,又把刚睡着的小家伙给吵醒了,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急忙快步迎上,怕她看不清,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我没事,你放开我。”
在孩子的卧室里,夜婴宁紧张地立即扭|动了几下,生怕他会做出来什么不雅的举动。
“我知道,你别乱扭,踹到我下面了。”
宠天戈俯身,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隐忍,同时忍不住将落在她背脊上的手往下滑了滑,停留在那美好挺|翘的弧度上,略微一施力,捏了一把。
夜婴宁惊得几乎叫出来,咬着嘴唇,一脸嗔怪地瞪着他,只不过,离得这样近,受伤的那只眼睛看到的他的脸,还是有些模糊,她不禁悲从心来,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
宠天戈见她情绪不对,连忙将她抱出了宠靖瑄的卧室,急切地问道,以为她眼睛不舒服。
“我只是……很怕,以后见不到……见不到瑄瑄,还有你……”
夜婴宁抽抽噎噎地说道,本来,自己多日不见宠靖瑄,那种思念似乎还勉强能够承受,而今见到了,却又马上离别,那滋味儿更加令人痛苦。
“所以,你更要配合我,配合医生,不要再闹别扭。知道吗?”
宠天戈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又在她的鼻尖儿上轻吻一下,不由得大笑道:“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女儿似的?还是说,这意味着,等你身体好些了,会给我生个女儿?”
她立即又气又笑,忍不住在他的肩头狠狠地捶了一把。
自从换了新身份以后,夜婴宁就不得不承认自己过上了“空|中|飞|人”的生活,以前是因为工作的需要,不停地要在欧洲各国之间飞来飞去,现在则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健康,又要从中海前往美国。
不过,这么多年来,她都没去过美国,好像潜意识里一直很抗拒这个国家,因为她知道,傅锦凉就在这里。
宠天戈除了要陪同夜婴宁接受眼部复健之外,还要顺便把公司的事情处理了。他之前一直有心开展海外市场,经过多次的市场调查,认为美国这个市场相比于欧洲要更合适一些,加上很多老同学老朋友都在美国发展,他这次前来,也正好能够和他们商量一下合作的事宜。
白天,两个人去医院,晚上,夜婴宁独自在家,或者在住处附近走走,宠天戈则需要出门应酬。
两人没有住酒店,因为差不多要停留三周左右的时间,所以viiracle珠宝的一位设计师。
而和罗拉集团、卡地亚、宝诗龙那样的珠宝公司相比,racle实在有些微不足道,不足畏惧,所以,夜婴宁才一直能以这个新身份继续她的珠宝设计生涯。
很快,傅锦凉冷静了下来。
几年过去,她的道行也精深了不少,虽然心中无比的惊讶,但是没多久,傅锦凉也收敛起了惊愕的表情,直勾勾地看着夜婴宁。
“你想证明什么?证明离开了男人你也能活得很好?哈!真是笑话,只要你一天不离开宠天戈,你就永远都是依附他的菟丝花!你根本就是……”
傅锦凉还要说下去,不料,对面的宠天戈已经松开了夜婴宁的手,大步站到了她的面前。
“我说过,我不想打女人,但是我不在意偶尔破例。”
他微微眯起眼,不怒自威地低声开口。
傅锦凉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被宠天戈的威严震慑到,她还是有些惧怕他。不,是十分惧怕他。
“你……”
她咽下没说完的话,气愤地将头扭到一边去。
“听说罗拉集团在筹备香港国际珠宝展,racle也在准备。既然如此,那就拭目以待吧。”
夜婴宁同样心口发堵,她原本想要等到珠宝展结束之后,再去向丽贝卡·罗拉和傅锦凉挑明自己的身份,算是一个三年来的总结。不过,依照现在的情况,傅锦凉根本不会给她这个缓冲的时间,干脆,一口气全都说出来,不管以后怎么样,起码,现在自己是舒服多了。
“你这是给我下战书?”
傅锦凉有些吃惊,她没想到,夜婴宁的斗志居然如此旺盛。
看来,这三年来她也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事业,一直在蛰伏着,等待机遇。
关于“复仇之翼”和“四季的轮回”这两件作品,傅锦凉是有着深刻的印象的。原本,这种世界级别的珠宝展上,展台基本上都是被各大道。
夜婴宁好不容易已经平静了下来,听到他的问话,她轻哼一声,不答反问道:“那你为什么留着她?我知道,你要顾忌着傅家,她爷爷还在位,她爸爸也混得风生水起,你担心……”
“你觉得,以我的性格,我会在乎那些吗?”
他立即打断了她的话,眼睛里满是讥讽的神色。
真是笑话,从他敢逃婚的那一刻起,就根本没把傅家放在眼里。不管是宠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还是离世之后,宠天戈的字典里都不存在怕这个字,他更不会怕傅家的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夜婴宁也冷静了下来,不再无理取闹,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逆反的心理,故意和他作对。
她也明白,人一生气,智商就下降的道理。
“我要是每件事都帮你做好,你讨厌的每个人都帮你收拾干净,你觉得还有快|感吗?亲手搞定一件事一个人,这才是能让你感到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再说了,女人的事情,男人不懂,我觉得自己还是在一旁看着比较好。你需要刀,我就帮你磨快,你需要枪,我就给你上膛,你杀完人了,我来为你埋尸。”
他摸摸下巴,好像很满意自己的这个比喻。
夜婴宁瞪着宠天戈,表情十分的不满,他竟然把自己说成了个杀人犯一样。
“我没有想要她死……”
“可人家想要你死。”
宠天戈打断她的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夜婴宁。
她愣了愣,果然,自己还是太圣母心了。
“我不想她成为第二个夜澜安,那样的话,我还是不会有快感。”
夜婴宁想了想,不由得再一次想起了那个下半生永远无法坐起来的堂妹,摇了摇头。
“她绝对不会是第二个夜澜安,她那样的人,永远都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信你就看着吧。”
傅锦凉这样的人,宠天戈见多了,他们能屈能伸,关键时刻甚至可以把自己埋进尘埃里,默默地潜伏,等待着机会,宁为瓦全,不为玉碎。
这么一看,她和林行远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倒是你自己,就这么向人家下了战书,那珠宝展什么时候开始?詹姆斯博士说过了,你不能过度用眼。在我看来,不能过度用眼的意思就是,除了平时睁着眼睛以外,其他的一切书籍、电脑屏幕或者手机都不要看。”
宠天戈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婆婆妈妈的内在性格,这一次被夜婴宁彻底挖掘出来,他取过一袋药,一边低下头翻找着,一边碎碎念叨。
夜婴宁不开口,从后座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后接过药片,沉默着一口吞下去。
见她这样,宠天戈也不好再说什么,把纸袋放好,帮她系好安全带,然后发动起车子,回到他们租住的公寓。
原本平静的生活,因为这一次偶遇傅锦凉而再一次发生了变动。
夜婴宁借着同宠靖瑄视频的机会,偷偷开了电脑,想要上网同李薇薇联络,问她关于今年香港珠宝展的事情。既然已经准备用这个机会让傅锦凉那个贱人没话说,她不得不立即着手开始准备。
趁宠天戈正在洗澡,她匆匆和瑄瑄道别,然后戴上眼镜,打开设计软件。
夜婴宁太专心致志了,以至于连卫生间的水声结束了,她都没有注意到,仍是双眼紧盯着屏幕,正在画草图。视力下降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工作效率都随之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心里不免十分的着急。
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宠天戈正擦着头发,却发现夜婴宁没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才发现她躲在角落里,抱着笔记本,眼神专注。
他火气顿时被勾了上来,大喝道:“你做什么?眼睛不要了是不是?”
夜婴宁心虚得厉害,吓得险些把笔记本扔出去,缩缩脖子,小声道:“就一会儿还不行嘛?我回一封邮件就好,一封就好……”
说完,她想要把软件退出去。
没想到,宠天戈手疾眼快,走过来一把将她提起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冷笑道:“你以为我傻?这是哪个公司的邮箱?你给我也注册一个?”
夜婴宁只好讪笑,扣上笔记本,无奈地将眼镜摘下来。
“再被我抓到一次,别怪我让你彻底与世隔绝。你要是真的无聊,就给stephy打电话好了,我猜她一定一肚子牢骚要找你发泄。吴城隽把她一个人留在中海,自己来了华盛顿,因为丽贝卡·罗拉找他。”
宠天戈松开手,为了成功地转移夜婴宁的注意力,将刚刚听到的消息讲给她听。
果然,夜婴宁立即忘了工作,吃惊地看着他,瞪大了双眼。
“我没听错吧?那老女人做什么一次次地找吴城隽?两个人离婚好多年了,她又想重温旧梦还是怎么的?你们男人都是贱骨头,离都离了,招呼一声就又会凑过来……”
她忍不住数落起所有的男人来,一旁的宠天戈立即反驳道:“什么叫我们男人都是贱?人家两口子的事情,为什么你非要把所有男人都算上?”
“他不是喜欢stephy吗?既然喜欢,就应该和丽贝卡·罗拉划清关系,避免任何的往来,以免落人口实,让stephy误会。”
夜婴宁振振有词,反正,她现在根本做不到公正客观,一心只想要为自己的好友打抱不平。
“怪不得人家书上都说了,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我算是发现了,这两种生物在交流方面还真是有天生的障碍。你们女人是不是觉得,吴城隽现在就应该避开一切和丽贝卡见面的机会,只要有她在,他就该拿她当空气?”
宠天戈无奈地按住额头,他懂了,怪不得这些年来,夜婴宁对自己一向误解很深。
这个原则,套用在他和傅锦凉的身上,也一样说得通。
“对,就应该这样,他既然想要追求stephy,就不应该和前妻频频见面,纠缠不清。”
夜婴宁也气得胡搅蛮缠起来,她其实不是这样的性格,但是现在,她忍不住顺着宠天戈的话往下说。
“别跟我说什么公事私事,反正见面就不是小事!他们两个毕竟曾经是夫妻,感情自然同普通朋友不一样,没事见见面,喝喝咖啡,一旦死灰复燃怎么办?”
她放下笔记本,就要去拿手机。
“你做什么?”
宠天戈急了,真后悔把这件事告诉她,弄出这么多岔子来!
“大骂吴城隽,给他讲讲陈世美的故事!”
夜婴宁拿起手机,不料宠天戈仗着手臂长,立即又夺了过去。
“感情的事情,外人最难插手,如果你管不好,就别多此一举。吴城隽又不是三岁小孩,他对丽贝卡要是有感情,当初就不会在拿到racle之后就和她离了婚。两个人本来就是相互利用,你以为丽贝卡现在是想挽回这婚姻?她才没有这么傻,据说最近俄罗斯一个军火大亨对她大献殷勤,她闲来无事约约前夫,故意吊着人家的胃口而已。”
他皱眉,索性把话一口气说完。
夜婴宁愕然,讪讪地放回了手机。
“这世界也太可怕了,结婚是为了利益,离婚是为了利益,约会是为了利益……”
她不停地摇头,喃喃自语。
“所以说,我才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有良心的有钱人。”
宠天戈恬不知耻地邀着功,同时一脸坏笑地说道:“我洗完了,洗干净了,所以有没有奖励?”
说完,他不怀好意地挺了挺腰,某一处用力地蹭着夜婴宁的小|腹。
两个人以前恨不得每天都要,尤其是宠天戈,体力好得吓人,每一次都要把夜婴宁给折腾得连喊救命。
倒是最近,他节制得很。
因为医生叮嘱过,夜婴宁现在的免疫力不算高,容易生病,而一旦患上流感之类的,对她的眼睛康复很不利。所以,宠天戈憋了将近一个月,今天是终于克制不住了。
说来也奇怪,三年四年都能忍,现在和她每天在一起,他连三天四天都快忍不住。
“没有。你肩膀还没彻底好,不能撑着……”
话一说完,夜婴宁自己就率先感到了不好意思,因为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压在自己身上做连续动作的画面。他重,每次一压在她身上,她就喘不过气,所以每次宠天戈都是用手臂撑着自己上半身,下边却是一定要和她紧紧相连,推都推不走。
“知道你心疼我,那好,你在上面,我肩膀就没事了。”
眼见着夜婴宁跳进了自己事先设计好的圈套,宠天戈笑得狡黠,他知道她一定会这么说,所以故意等着,终于能平躺下来好好享受一次了。
“你想得美!”
夜婴宁试图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只可惜,他抱得她死死的,她越挣扎他搂得越紧,而且,耳鬓厮|磨之间,宠天戈的反应更热烈了,简直硬得像是烙铁一样。
“帮帮我,很难受的,你想要的时候我要是不给你,你不难受?快快,趁我出门,还有半小时,就看你的本事咯。要是半小时弄不出来,我就放对方鸽子,在家干|你一整天!”
宠天戈说完,拉着她的手一路向下,猛地按在了自己渴求许久的地方。
她动弹不得的同时,又惊又羞,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男人厚脸皮,可是每一次他在自己面前“不要脸”,都能刷新上一次的记录!
“注意,你还有二十九分四十秒,哦,三十九,三十八……”
宠天戈对她递过来的眼神置之不理,反而取过放在桌上的手表,开始了倒数计时。
半个小时……和……一整天……
想了一下,夜婴宁觉得还是前者合理一些,毕竟,宠天戈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要是自己真的被他按在床上干上一天……别说走路,下床都下不来了……
她握着凶器,一脸悲壮,表示认命。
宠天戈得意洋洋地把她抱起来,直奔卧室。
二十九分钟之后。
宠天戈用手支着头,一脸闲适,口中还念叨个不休。
“稍微用力一点……嗯?不是这样,嘴唇含得松一些,舌头打圈儿……对对,嗯……”
他用另一只手将面前女人垂下来的一缕头发绕到耳后去,露出夜婴宁的一半侧脸,这样他就能看到她不断吞吐的小|嘴儿,十分性|感诱|人。
“完了,你的时间用完了哦,只能一天了。”
说完,宠天戈拿起手机,打给今天约见的那位朋友打电话,告诉对方改天再碰面。
夜婴宁吓得连忙抬起了头,一脸恐慌。
“那个……”
她急忙擦擦满嘴的口水,哀求道:“干正事要紧!”
宠天戈点头,应声道:“对啊,你就是‘正事’啊!你这是主动邀请我,我却之不恭啊!”
夜婴宁翻了翻眼睛,倒在床上装死。
他靠过来,开始像狗一样舔她,是真的在舔,从后背一直舔|到了臀|尖儿,还想往下。
“救命……我嘴酸得要死,你别碰我……”
她哀嚎不已,试图博得他的同情。
“就舔两下嘛……”
宠天戈正说着,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收敛起之前的神色,接听。
“好,晚上么?可以。”
放下电话,宠天戈眼神复杂,不停地瞥着夜婴宁。
“你看我做什么?”
她头皮发麻,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儿。
“丽贝卡·罗拉打来的,约我吃饭,今晚。”
闻言,夜婴宁大怒,猛地跳起来,咆哮道:“这女人还有完没完?为了自抬身价,找了吴城隽又找你,她是不是疯了?”
宠天戈摸着下巴,看着她吃醋时候的炸毛模样儿,笑得十分奸诈。
“淡定,傅锦凉告诉她,你也在这里,所以她例行公事,约我们dinner而已。”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来,傅锦凉真的是比想象中还要,贱。
原以为只是个三人晚餐,没想到,尽然是个小型聚会。
时间过去了三年多,丽贝卡·罗拉这个女人倒是越活跃洒脱了,而且好像有着从上流贵妇走向上流老|鸨的趋势,身边围着三五个年轻女孩儿,对她亲热得不得了。
这也难怪,她在上流圈子里打滚了二十年,身边什么都不多,就是有钱的男人多。
男人有了钱,心事大多就不愿意同妻子说了,他们需要和年轻的,美丽的,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儿来交流,畅谈他们的抱负和梦想,诉说着人生哲理。
所以,女王一样的丽贝卡·罗拉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样的女孩儿来介绍给她的朋友们,客户们。
她倒是不需要金钱,但是,她需要人脉和关系来打开各个地方的市场。
在丽贝卡·罗拉新购入的别墅中,为了庆贺她的乔迁之喜,私人聚会正在热闹地进行着。
随处可见衣香鬓影的美女,随处可见衣冠楚楚的绅士。
因为堵车,所以宠天戈和夜婴宁来得稍晚一些,他们抵达别墅的时候,聚会时间刚刚过半,那间大得吓人的宴会厅里气氛热络得不得了。
夜婴宁会英语,但是她发现,在这里的人恨不得全都卷起舌头来说法文。
“谁说美国人不自卑?蓝血到哪里都是蓝血,哪怕现在活得再落魄也有贵族气息。你是没看见,他们恨不得能花钱把自己全身的血都换成法国或者英国的,除了患尿毒症需要透析那一种方法。”
宠天戈挽着夜婴宁的手,低声同她咬着耳朵,说的话逗笑了她。
可身边太多宾客,想笑又不敢大声笑,她只好捏捏他的手背,示意他低调些,连讲别人的坏话都如此趾高气昂,真是令人无语啊。
他抓紧她的手,一个是担心她的视力问题,二个是因为夜婴宁今晚脚上的高跟鞋足有10公分。
“干什么要这么高?”
宠天戈一直不明白世上是谁第一个穿高跟鞋的,在他看来,那一定是个心理极其自卑的变|态,才能想出这种办法来让全世界的女人来疯狂自虐。
虽然,女人穿上高跟鞋,腿部线条拉长,走路仪态万方,确实十分的赏心悦目。
“没办法,这可是国外的聚会,外国女人全都长得人高马大,胸大如牛,我可不想丢中国女性的脸。”
夜婴宁如是回答,说完,她狠狠心,又往胸前加了一对透明加厚硅胶插片,这回总算看起来雄伟壮观,波澜壮阔了不少。
“我还是喜欢你这种大小适中,一手刚好掌握的。那种木瓜、吊钟似的,实在不敢恭维。”
宠天戈忍笑不止,看来,女人的竞争意识比男人尤甚。
话虽如此,两个人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丽贝卡·罗拉亲自来迎接他们,对于夜婴宁自我介绍说她叫做宁安,这个女人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但毕竟阅人无数,所以,她并没有表达出任何的疑惑,而是十分平静又十分热情地伸手。
“欢迎莅临,宁小姐。”
夜婴宁和她轻轻|握了手,也问了好,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丽贝卡的女管家。
很快,宠天戈就被男人们叫走了。
“我没问题,你去。”
她不想因为自己束缚住他,立即轻声说道,然后远离人群,踱步到自助餐桌旁。
这种场合下,无论男女,都是只喝酒只聊天,极少极少有人会真的吃东西。
所以,夜婴宁给自己找了一个看起来绝对不会显得孤单落寞,又绝对不会被迫陷入人群的好地方。而且,餐桌上的食物精致新鲜,如果一直无人理会,岂不是太过悲哀。
她挑了两只三文鱼寿司,小心地蘸取着芥末,吃相文雅。
下午的时候,夜婴宁去了离公寓最近的一家高级会所,做了spa又做了全身护理,足足用了五个钟头,她知道今晚会见到傅锦凉,所以一定要做好准备,宛如大战前夕。
现在,一身莹白柔润的她却背对着众人,享受着海鲜和香槟。
因为进门之后,她并没有找到傅锦凉的身影,这令夜婴宁十分奇怪。按理来说,今晚是丽贝卡的私人聚会,她不可能不在。
而且,也没有见到吴城隽。
夜婴宁不禁暗暗地撅了撅嘴,感到一丝遗憾。
吃喝完毕,她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丽贝卡聊聊。
头过,丽贝卡丝毫没有露出破绽,微笑着问好,“我给大家介绍,这位是racle珠宝公司的设计师宁安小姐。”
一听见身边这位女人竟然是珠宝设计师,男人们都有些吃惊,打量起夜婴宁的目光也同刚刚有所不同。
原本,他们还以为,这是丽贝卡新新招入麾下的一名女公关呢。
众人依次问好,握手,看起来气氛十分的友好。
“racle珠宝?不就是吴先生的那家公司?没想到吴先生招了一位这么年轻的设计师呀。”
丽贝卡身边的其中一个女孩儿啧啧有声,略带敌意地看了一眼夜婴宁,说完,她装作喝香槟,透过玻璃杯杯壁朝着身边的女孩儿递了个眼神。
“是呀,宁小姐真是年轻有为,设计师这职业好让人羡慕,既能和珠宝打交道,又能有吴先生那么帅气的上司……”
那女人心领神会,又把话题绕到吴城隽的身上。
淡淡一笑,夜婴宁不是不明白她们的意思,这是拐着弯地说,自己是靠着吴城隽上|位,想要在丽贝卡的面前邀功。
“吴总确实十分体恤下属,不过,他最近没有时间和我们这些小员工犯难。不只是女人谈恋爱的时候会忽视工作,男人们也会。所以,你们看,我才有机会偷溜出来玩,不用担心被老板炒鱿鱼。”
夜婴宁摊摊手,带着玩笑的语气。
两个女孩儿面面相觑,没想到,夜婴宁居然甩出来一个如此惊人的消息:吴城隽恋爱了,和谁?!
她之所以这么大胆,敢把这个消息当众说出来,是因为下午在做spa的时候,夜婴宁接到了上司前来负荆请罪的电话。
吴城隽告诉她,自己已经把心有所属这一点清清楚楚地告诉给了丽贝卡,也得到了她的祝福,而且他也很清楚她想从自己的身上得到什么。基本上,两个人现在是各取所需的状态,所以,他请她帮自己在stephy面前说几句好话,他实在受不了她对自己冷若冰霜。
“你自己去和她说,我不要做传话筒。”
对于吴城隽和丽贝卡的交易,夜婴宁很不屑,也懒得帮他。
不过,话虽然如此,不代表她不会帮着好友来捍卫一下主权,特别是在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们面前。
“宁小姐,和吴先生恋爱的女人是谁?”
之前还气势汹汹的女人,此刻不禁有些着急跺脚,她原本还巴望着从丽贝卡这里得到些许的机会,要知道,吴城隽可是本城有名的黄金单身汉之一,虽然年纪大了些,可是风度翩翩,身家又不容小觑。
“无可奉告。不过肯定是个女人。”
夜婴宁耸耸肩,刚好,有侍者从身边经过,她取了一杯香槟,抿了一口。
哈哈,真畅快,stephy,姐姐也算帮你报仇了!
正想着,忽然,她瞥见门口处走来一男一|女,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原来,傅锦凉不在这里,是亲自去接吴城隽了。
看来丽贝卡还真是重视这个前夫,竟然让爱徒亲自去接,以示重视。
吴城隽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傅锦凉没穿晚礼服,倒是穿着衬衫长裤,和一众塔夫绸在身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而出挑。
夜婴宁摇摇头,普通女人,本来就不是傅锦凉的对手,连自己都栽过几次跟头呢。
众人的目光和注意力立即被吴城隽的出现给彻底吸引过去,几乎没有人不晓得,这位就是今晚主人的前夫。
人的心理都是很奇怪的,明明,丽贝卡对宾客们的招待十分热情周到,而她又一向对朋友大方,可是,在场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巴望着,接下来,这两个人见到面会有些什么异于平常的举动。
都想要看热闹罢了。
夜婴宁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唇,表示不屑。
她虽然背地里也不齿丽贝卡的行为,但却没有这种心态,毕竟,吴城隽对自己是有着恩惠的。
刚要转身,宠天戈已经从不远处脱身,急忙朝着夜婴宁走了过来。
“没事吧?有没有不舒服?”
他压低声音,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轻声问道,见她喝了香槟,不免皱皱眉,顺势将酒杯抽走,不忘叮嘱道:“还在服药,不要喝酒。”
夜婴宁叹气,她原来怎么就没看出来他的婆妈潜质呢?!
“沉住气,看好戏,别多管闲事。”
宠天戈又叮嘱了一句,把她酒杯里的酒液一口喝光,放下酒杯。
夜婴宁撅了一下嘴,不太明白,看好戏是看什么戏。
很快,吴城隽成了众人包围的中心,他站在丽贝卡的身边,笑得春风得意,八面玲珑。
“反正我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那群女人,吴城隽名草有主了。谁再敢觊觎,发|骚,不等stephy出手,我也会上去一巴掌呼死!”
夜婴宁咬了咬牙,恨恨说道。
宠天戈无奈,清楚她的性格,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丽贝卡将吴城隽约来,主要的目的就是气气她那位追求者。上周,她临时有事要出差,没能去莫斯科赴约,结果那位军火商一气之下直接带了小模特去地中海玩了三天。她听到消息后,说什么也要把这一局给扳回来,想来想去,最适合的人选就是吴城隽。
看见众人把他们两个团团围住,傅锦凉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完成了任务。
她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很快看见了宠天戈和夜婴宁。
傅锦凉伸手取了一杯香槟,朝他们走了过来。
“谢谢你们能来。”
宠天戈冷淡地开口道:“这句话,似乎由主人来说比较合适。”
傅锦凉也不生气,微笑着回答道:“丽贝卡和我现在算是姐妹,差不多,半个主人。”
“那你就把另一半凑齐了,再和我说话。”
他一点儿也不给她面子,语气更冷。
“你看,你把堂堂宠大少给逼成了什么样子,他本来话很少的,现在倒成了一个小喷壶。”
傅锦凉摇了摇头,转过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夜婴宁,口中啧啧。
夜婴宁微微笑,还是不开口。
等了一会儿,她才启唇笑道:“起码我不会因为得不到一样什么,就变得阴阳怪气,心理扭曲。这样活得才更健康,是不是?”
真无趣,嘴上斗气,这哪里是傅锦凉的真实实力。
果然,傅锦凉见好就收,她举了下杯,“enjoyyourself,我去招呼客人。”
说完她就走开,倒是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夜婴宁倒是失望,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说的好戏是什么?能给我一个心理准备么?”
她歪歪头,眼看着不远处的丽贝卡靠在吴城隽的怀中,笑得如同小媳妇一样羞怯。
“时间差不多了,估计就在三分钟之后。”
宠天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再一次开始给夜婴宁倒计时。
她惊讶,掀起眼皮又看了看四周,没觉得哪里不对。
三分钟之后。
没什么特殊的动静发生,夜婴宁忍不住挖苦道:“故弄玄虚!我要走了,这聚会真无聊,我来回换着英语法语中国话,头都要大了!”
宠天戈笑了笑,摇头道:“怎么会。看来,你有一个叫做‘缺乏耐心’的短处。”
话音刚落,远处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
夜婴宁蹙了下眉头,心说不会吧,这么巧。
她和周围的人齐刷刷地回过头,全都朝着之前那个尖叫的女人看过去。
一个穿着金色晚礼服的年轻女人,此刻手里正拿着手机,面色尴尬而惨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一着急,开始叽里呱啦地说起俄语。
能听懂的人不多,所以,大家全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倒是之前还一脸幸福的丽贝卡立即快步走了上去,从那女人的手里一把夺下了手机,急切地看着。
旁边的吴城隽挑挑眉毛,朝宠天戈和夜婴宁这边看了过来,过了一会儿,见到她也在看着自己,他偷偷做了个鬼脸,立即又恢复了正常。
“搞什么鬼?她说什么?为什么丽贝卡一脸紧张似的?”
夜婴宁看了看吴城隽,又看了看宠天戈,心头暗叫不妙,这两个男人鬼鬼祟祟,不知道藏着什么坏主意。
“看看手机不就知道了?网络时代,掌握最新的信息很重要,美丽的女士。”
说完,宠天戈把手机拿出来,登录他的个人主页,然后递给夜婴宁。
“特地申请的,就为了等这条消息,哈哈,一定写得很传神。”
他摸着下巴,眼看着吴城隽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凑过头靠近夜婴宁,跟她一起看。
是一条八卦新闻,内容是,珠宝女王化身partyqueen,表面的灯红酒绿下,是暗藏的肮脏交易。撰稿人毫不留情地指出,随着罗拉集团近年来在业界不断走向下坡路,这位昔日的女王如今已经沦落为高级的鸨母,为那些成功人士介绍所谓的交际名媛,以此来换取商业上的好处。
显然,执笔人用幽默又充满讽刺的笔法,将丽贝卡·罗拉描绘成了一个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的恶心女人。
而对方显然没有忘记她手下的傅锦凉,索性将其描绘成为了为虎作伥的存在。
“在挑选所谓的名媛的过程中,还少不了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女性,这位在祖国拥有强大背景的女人堪称是女王的马前卒。她的品味和审美尚佳,永远知道成功富有的中年男士们最真切的需要:一个善于倾听又懂得何时该开口何时该闭嘴的美貌女人。”
夜婴宁草草浏览过之后,终于明白刚刚丽贝卡的反应为何会那么大了。
她把手机还给宠天戈,扶额哀叹。
看起来,这个夜晚,要比想象中的有趣得多,也……混乱得多。
果然,众人很快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掏出手机。
没过多久,这些人的表情也都变了,因为,他们正是媒体人笔下的所谓的,需要金钱又爱慕虚荣的交际名媛,和饥|渴的富豪。
“我最喜欢和记者打交道了。他们的一支笔,简直能生出花来。”
吴城隽压低声音,用中文小声地和夜婴宁说道,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足的洋洋得意。
“你说的是妙笔生花吧?”
夜婴宁一脸鄙夷地看着他,心里怀疑着他怎么能够想出来这么低三下四的招数。
“管他呢?反正我现在出了一口气,开心多了。你呢,宠?”
他看向宠天戈,居然亲昵地喊着他的姓氏。
“叫我全名,假洋鬼子。”
宠天戈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过,脸上的表情也是压抑着的轻松。只不过,大概是碍于有其他人在场,他还要强忍着,紧绷着一张脸。
夜婴宁吃惊地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何时开始,他们竟然变得这么熟悉了。
“走吧,好戏看完了,出去喝一杯。”
吴城隽松了松领带,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宠天戈不置可否,搂着夜婴宁的肩头,向门外走去。
这个时候,大家也全都反应了过来,生怕在场的人之中就有潜伏进来的记者,立即遮脸的遮脸,捂头的捂头,乱作一团,全都往门口冲。
混乱之间,有女人的高跟鞋掉了,有男士的眼镜撞飞了,尖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丽贝卡的脸色变得灰突突的,脖子上的那串昂贵的钻石项链更显得她面色晦暗,她想要发火,可又找不到发泄的源头,猛地一抬头,她刚好看到慢悠悠走到门口的吴城隽。
“jere!是你做的,是你做的!你在报复我当年对你的背叛,你是故意的……”
丽贝卡失心疯一样冲过来,险些崴了脚,但她丝毫不在乎,冲过来揪住吴城隽的胸前衬衫,尖声嘶吼着。
“别说的那么难听,报复这种词汇我不喜欢。你可以说,这是平等。”
吴城隽笑了笑,抬起手,很轻松地就掰开了丽贝卡的手指,将她推远了一些,顺势掸了掸衣服。
宠天戈和夜婴宁站在一旁,谁都没有开口。
隐隐地,两个人都明白了过来吴城隽这一次为什么要找到记者,彻底曝光丽贝卡的所谓的私人聚会的真面目。
“你会下地狱!你这个疯子!”
丽贝卡疯狂地继续纠缠着吴城隽,他也不恼,只是推开她,但她斗志昂扬,一次次又冲上去,纠缠不休。
“这就是你的警告么?如果我继续下去,下场会比她还要惨?”
身后忽然响起了傅锦凉冷冷的问话,此刻,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瘆人。
夜婴宁刚想要转过身,不料,原本轻轻搭在肩头的那只手忽然稍稍使力,让她一疼,没法再动。
而宠天戈则是微微侧过了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女人。
“多可笑,所谓的名媛不过是价格高一些的妓|女而已。而你在这里面所扮演的角色,充其量只算是素质一般的女龟公罢了。”
他挖苦着傅锦凉,对于她为丽贝卡·罗拉做的这些事情,早些日子,宠天戈也有所耳闻。不过,事不关己,他也懒得过问,但这一次不同,吴城隽打定主意,要搞一把丽贝卡,所以这件事就成了最好的契机。
两个人在中海的时候,私下碰了几次面,虽然说不上一见如故,但在许多生意上的看法却是惊人的一致,也算是言谈甚欢。
一个是要在丽贝卡身上讨回当年的耻辱,一个则是被傅锦凉阴过以后要复仇,一拍即合。
“妓|女也比通奸的情|妇强许多呢,起码自食其力。”
傅锦凉冷笑,凝视着夜婴宁的背影,她永远都知道该把刀子插在敌人的哪里。
果然,听了这话,夜婴宁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宠天戈感受到,不由分说,带着她就立即离开了丽贝卡的别墅。
不多时,吴城隽也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衬衫领口都被扯歪了,看来,为了脱身,他刚刚是不免和前妻撕扯了一番。
“女人发起疯来,力气也够大的。”
吴城隽有些尴尬地说道,然后掏出车钥匙来,向宠天戈和夜婴宁招呼道:“要不要去喝一杯?去哪家酒吧?”
宠天戈看看他,知道他现在烦躁,需要喝酒发泄,又看了一眼怀中有些面色疲惫的女人,他沉声道:“回去的路上买点酒,到我那里喝,婴宁要睡觉,她现在不能熬夜。”
说罢,他带着她上了吴城隽的车,他们两个都喝酒了,不能开车。
吴城隽在路上买了两打啤酒,一瓶洋酒,全都塞进车里,这才开到了宠天戈和夜婴宁的住所。
两个人一进门,外套一脱,就开始在沙发上喝起来。
夜婴宁无奈地摇摇头,进了卧室洗澡换了睡衣,准备睡觉。
没想到,她的脑袋刚一沾到枕头上,stephy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显然,这小丫头在国内也看到了新闻,真难为她,自从吴城隽来了美国,她过的也是毫无时差的美国时间。
“我已经哈欠连天,你有事情千万要直说。”
夜婴宁忍着笑意,故意逗她。
果然,stephy扭扭捏捏地张口问她,网上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简单解释了一遍,也不管stephy到底有没有听懂。
“好了,你不必跟我解释你们之间的关系,我有眼睛看,再说,猜也猜得到了。你们上过床了没有,怎么样,老男人还能勉强用用吗?”
夜婴宁一脸淫|邪,探头看了看门外,还好,两个男人都在喝酒,没注意到卧室这边的动静。
要是被吴城隽知道她背后这么侮辱他,非打死她不可。
大概是因为羞涩,stephy一开始还吭吭唧唧地不说实话,到后来,她也实在憋不住了,索性一口气说个痛快,要不是夜婴宁拦着,她恐怕连细节都要说。
“打住,打住,我对我上司的床|笫之事虽然感兴趣,但是也不要说得太详细,我怕做春|梦。”
她连连讨饶,笑得在大床之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儿。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这才挂了电话。
外面的说话声好像也已经停了,夜婴宁穿上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发现吴城隽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而宠天戈则是一脸无奈地给他的秘书打电话,让对方赶紧过来把自己的老板接走,他这里不准许醉鬼过夜。
又折腾了半个小时,吴城隽的秘书终于把他接走了。
宠天戈将一地狼藉的啤酒罐子全都捡起来,又拖了一遍地,喷上空气清新剂,这才去洗澡。
等他出来之后,看到床上的女人,有点儿发愣。
他以为夜婴宁早就睡了,没想到她却换了一身蕾|丝睡衣,正靠在床头上等着他。
“你……不困吗?”
宠天戈咽咽口水,眼睛像是黏住了似的,在她露在外面的肌肤上不停地游移。
做过护理的肌肤在温柔的灯光照映下,闪耀着珍珠白,柔润,光泽,格外迷人。
“困啊,运动一下才睡得香嘛。”
夜婴宁娴熟地抛了个媚眼儿过去,宠天戈的喉咙动得更厉害了。
“行,居然用这招,你别后悔。”
他狠狠说道,然后以猛虎下山的姿势,冲到了床上。
压住,扯掉,关灯,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女人的惊叫和喘息立即响彻整间卧室……玩火自|焚的戏码,由此正式开始。
*****
夜婴宁被手机铃声吵醒,她摸了半天,才发现手机在自己的枕头下面,昨晚和stephy通过电话以后,顺手塞到了一边,没想到一大清早就扰人清梦。
她闭着眼睛,迷迷瞪瞪地喂了一声。
那边传来吴城隽的声音,他找宠天戈有事,急得不行,偏偏他的手机还是关机状态。无奈之下,他只好打给夜婴宁,反正两个人肯定是在一起的。
“你等一下。”
夜婴宁听出吴城隽的语气不太对,连忙握着手机,去推宠天戈。
他赤|身|裸|体地躺在她的身边,昨晚折腾得几乎一夜没睡,这会儿睡得正香。
她推了他好几下,可一向浅眠的宠天戈此刻却睡得鼾声连天似的,就是不醒。那边的吴城隽也急了,从手机里传来他的大喊声。
“快醒醒,丽贝卡她自杀了!”
听见吴城隽杀猪一样的大喊声,夜婴宁的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砸在了宠天戈的脸上。
他疼得醒过来,捂着脸,不解道:“你干什么打我?”
夜婴宁没有时间跟他解释,直接把手机抓起来,按在他的耳朵上。
果然,一听见里面传来了吴城隽的声音,宠天戈也立即清醒了过来,他坐直身体,靠在枕头上,接过手机,一脸的凝重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先不要去,嗯……我担心是陷阱……她那种女人……好,我们这就过去……”
放下电话,宠天戈长出一口气,烦躁地抓抓头发。
从昨晚凌晨开始,丽贝卡·罗拉的丑闻简直占据了世界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宠天戈和夜婴宁一晚上都在床上厮混,谁都没上网,所以不太了解目前这种铺天盖地的状况。
夜婴宁听见宠天戈答应吴城隽要出门,忍着困意,也不打算睡了,下床洗漱换衣服。
宠天戈抽空吸了根烟,然后拿着手机刷新闻。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谁也没想到消息散得这么快。
一开始,还只是在珠宝界和时尚界等传开了,但是很快,就变成了全民津津乐道的话题。
毕竟,丽贝卡·罗拉手下的“姑娘们”不仅有想要攀到上流社会做凤凰的野鸡,还有不少已经有了不小名气的模特、演员或者是电视主播等等,总之,这次的事情,牵扯甚多。
不仅是这些女人犹如惊弓之鸟,那些通过丽贝卡而认识了“红颜知己”的商界大亨们此刻也是人人自危,生怕被查出来,导致丑闻缠身,股票下跌,抑或是被妻子责骂,家庭危机。
“你还笑,你看看你和吴城隽,搞得整个北美地区鸡飞狗跳,血雨腥风。”
从浴|室里走出来的夜婴宁瞥了一眼靠在床头吸烟的宠天戈,无奈地念了一句,连忙坐下来吹头发。
他洋洋得意,笑道:“我这次帮了他一个大忙,找了个本城之中,笔杆子特硬嘴皮子特损的主编给他。这回吴城隽欠了我一个大人情,我得想好了怎么让他还回来。”
见夜婴宁洗完了澡,宠天戈也快速去冲洗了一下,换好衣服之后和她一起出门。
三个人在市区内的一家咖啡馆内碰头,吴城隽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很明显,他脸上的表情十分紧张。
“放心吧,多半是傅锦凉那女人帮她做的危机公关。毕竟,媒体大都会同情弱者,丽贝卡大概是觉得用自杀这件事能够转移视线,或者把这件事的舆论导向给扭转过来而已。你不要着急,说不定,你在这里上火,人家在某个私人小岛上冲浪潜水呢。”
夜婴宁坐了下来,点了杯奶咖,看向吴城隽,轻声安慰着他。
并非她不尊重死者,而是,她所说的这种可能性十分高。
宠天戈颇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扯着嘴角笑了笑,口中也表扬道:“果然啊,吃了几次亏,这圣母心也变成钻石心了,你总算变得聪明一些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面对着这对男女的一唱一和,吴城隽绞紧的浓眉总算是舒展了一些。
在此之前的半个小时里,他简直把种种最坏的后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丽贝卡真的死了,吴城隽觉得自己很难向从前的岳父,老罗拉先生交代。
毕竟,老罗拉对他有恩,算是把他一手栽培起来的。
“诈死?不会吧?这种手段,她也能做得出来?”
不过,对于夜婴宁和宠天戈所说的话,吴城隽还是感到一丝难以置信。
两人对看一眼,全都笑了。
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以前傅锦凉就曾用过这一招,来试探宠天戈的心意。现在,她不过是把这个办法交给丽贝卡而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坐在这里,已经刷了一个小时的网页了,网上全都是这条消息。”
吴城隽显然对后果估计不足,现在有些慌。
夜婴宁皱皱眉,刚想要去拿咖啡,不料,宠天戈已经快了一步,把她的咖啡抢走,叫服务生换上一杯牛奶。
“一没留神你居然敢点咖啡。”
她刚才点单的时候是自己鬼鬼祟祟溜到前台去点的,没想到还是被宠天戈发现了。
“喂,你们两个要秀恩爱回家去秀,我还在发愁呢!”
吴城隽不满地嘀咕了两声,他现在十分后悔,没有把stephy一起带来。
不敢带她来,是怕这小丫头一听自己要去见丽贝卡,还不一怒之下把他活剐了?!
“愁什么?要是我,就趁机接受记者采访,增加一下曝光率。”
说罢,宠天戈直接拿起手机,随手拨了个号码,看了一眼手边的桌牌,把地址报给对方听。
他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约了本城的一位知名记者,告诉对方吴城隽现在就在此处。
吴城隽的手机已经关机十几个小时了,这些记者们知道他是丽贝卡的前夫,昨晚也在现场,所以到处在找他,一听见他的位置,那位记者忙不迭地开车赶来。
“好了,你知道该怎么应对,我要带我女人去医院做复健了。祝你好运。”
宠天戈喝了两口咖啡,做了个“这顿你请”的手势,拉着夜婴宁就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还打包了一份饼干,搭配牛奶给她做早饭。
“你真‘贴心’。”
她咬着饼干,愤愤地说道,心中还想念着那杯香浓的奶咖。
“为你的健康负责而已。早一点儿确保没事,我们早一点儿回去。我昨晚做梦,都梦见瑄瑄了。”
看出夜婴宁不开心,宠天戈连忙拿出宠靖瑄做挡箭牌。
一听见宝贝儿子,夜婴宁连忙改了脸色,连声说是。
他们又去了之前去过的那家医院,由医生再次做了详细的检查,了解一下她这些天来的恢复情况。
等结果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握,都十分紧张。
“你怎么脸色比我还难看?”
夜婴宁看着宠天戈,越紧张她越想要笑出声来。
“我本来就紧张,我确实紧张,嗯,很紧张。”
宠天戈有些语无伦次,他知道的是,如果连这家医院的医生都表示夜婴宁的眼睛没救了,那就是等于真的宣判了死刑。这里毕竟是世界医学水平最顶尖的地方,这里给出的结果,也可以说是最后的结果。
有护士走出来,见到两个人满脸紧张地坐在长椅上,不禁笑道:“宠先生,检查报告还要等几个小时才能出来,您打算和夫人一直坐在这里等吗?”
他顿时有些尴尬,连忙向她询问,医院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地方。
“有啊,出去之后步行五分钟就是一间大型百货商场。”
护士好心地把地址告诉给宠天戈,建议他可以去那边喝杯东西,或者随意逛逛。
两人道谢,这才手牵手走出了医院。
“呼,居然我也有白天逛街的清闲日子。”
宠天戈伸了个懒腰,看向夜婴宁,笑着说道。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victoria和自己说过的,这几年,宠天戈一直过着机器一样的生活,除了住所就是公司,和客户的应酬之外,私下里根本没有任何的娱乐活动。
“钱是赚不完的,做什么一定要那么拼命?”
夜婴宁一边走一边问道,其实,就算从现在起,宠天戈直接退休,他的钱也足够他下半生挥霍了。
“不拼命怎么养活自己的女人儿子?婴宁,你不知道这个社会有多么现实,简直现实得可怕。过去,你曾经嫌弃我一身铜臭,可是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尊称我一句‘宠先生’,唯独就是因为我有钱。或许有一天,我没了钱,我还是我,这具身体,这张脸,然而那个时候,我或许就不再是‘宠先生’,而不过是个落魄的中年大叔罢了。”
听了夜婴宁的问话,宠天戈索性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一脸正色地回答道。
她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认真,不禁也停下来,同他隔了两步远,回头看了看他。
“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你,你在我眼里,就是你,不会变的。”
夜婴宁思考了一下,假设,宠天戈现在一无所有,自己还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答案是愿意,她原本就不是为了得到他的钱才选择和他在一起。
“但是我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他长吁一口气,看向她的眼神里带了一丝复杂。
这些年来,自己早已习惯了做主导,做领军人物,如果有那么一天,他可能比死还难受。
一个男人如果不强大,那么怎么保护妻儿。
“瑄瑄有他的使命,这是一定的,他是我的儿子,他的命运从他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或许你会觉得有些残酷,但是没有办法。”
说完,他轻轻一笑,握|住了夜婴宁的手。
“走吧,陪你四处逛逛,你们女人不是最喜欢逛街血拼?同一个颜色的包不买上一打,都觉得自己吃了亏似的。”
宠天戈笑着说道,和她一起穿过商场的玻璃转门。
没想到,两人一进去,就察觉到一丝异样。
原来,商场二楼有剧组,正在拍摄电影。
虽然没有戒严,不过,剧组的工作人员还是将二楼中间的那一块空地给围了起来,并连连向商场里的工作人员和顾客们致歉。
宠天戈和夜婴宁手牵着手,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寻常情侣那样,也随着身边的十多个人驻足,停下来看看热闹。
他们两个人都是东方面孔,男的高大帅气,女的则是妩媚漂亮,所以一时间也得到了不少关注。
“我还以为这种美国大|片儿都是在洛杉矶的好莱坞拍摄的呢,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宠天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告示牌,上面写着剧组的名字,今天需要拍摄的场次等等信息。
身边的人都拿着手机在拍摄,也有个别大胆的影迷,看准演员们休息的空当儿,冲上去合影留念。
夜婴宁踮着脚,还真的看到了好几张面熟的脸,知道都是些知名当红的演员。
她瞄了瞄告示牌上的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似的,正绞尽脑汁地拼命回想着,忽然,眼前出现了个亚洲女人,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衣皮裤,在场边开始做着准备活动,下一场是一场在商场里追踪的打斗戏。
“唐漪!”
夜婴宁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怪不得她觉得这电影的名字十分熟悉,原来,之前在国内的时候,只要上网,天天都能看到唐漪的经纪公司为她做宣传。说这是她进|入好莱坞之后最为重头的一部戏,扮演的是片中真正的女二号,反派角色,打斗戏繁多,十分出彩,绝对和其他女星那种到好莱坞大|片中打个酱油露个脸的影片有本质的区别。
听见夜婴宁的声音,宠天戈也不禁朝着唐漪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是她。
只可惜,他们隔得有些远,加之正在专心准备下一个镜头,唐漪并没有听见夜婴宁喊自己。
倒是她的助理耳朵很尖,好像朝这边望了过来。
一看见宠天戈,那助理似乎愣了一下,又看了几眼,这才确定是他无误。
“cara!”
助理刚要同唐漪说,只听导演一声令下,唐漪已经和演对手戏的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走到了场地中央。
围观的众人也都十分配合,尽量不大声讲话,或者来回走动,全都十分兴奋地高举着手机,亲身体会着片场围观的趣味。
“就这个就是最近红得一塌糊涂那个好莱坞明星?”
宠天戈撇着嘴,眼见着周围的年轻女孩儿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有些不以为然。
“对啊,就是他。你看我都不追星,认识的明星屈指可数,但是我都知道他呢,人长得超级帅,还有腹肌,人鱼线,哇,简直……一会儿要是能让唐漪帮我要个签名照就帅呆了!”
夜婴宁压低声音,小声地说道,两只眼睛里也满是粉红色的心,踮着脚往片场里看个不停。
“腹肌,人鱼线?我没有吗?我不帅?”
宠天戈几乎气得嘴歪眼斜,不许她再看,拉着夜婴宁就走出了人群,要带她去楼上坐着喝点东西。
“宠先生,请留步!”
正拖着夜婴宁朝人群外面走去,不想,从身后传来喊声,宠天戈疑惑地转过身。
只见小跑过来的正是唐漪的助理,跟了唐漪很多年,之前她也见过宠天戈,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他,所以脸上还满是疑惑之情。
“我是唐小姐的助理,之前我们见过面的,可能您太忙不记得了。唐小姐今天只有这一场戏,难得在这里遇到,不知道宠先生方不方便多留一会儿,唐小姐要是知道您在这里,一定很开心。”
小助理显然很了解唐漪,努力说服着。
宠天戈看看夜婴宁,后者显然还对得到男明星的签名照一事心怀不轨,见他询问着自己的意见,她立即点了点头。
两人靠边站着,继续看着片场中几个演员在互相打斗。
看得出,制片方很捧着唐漪,给她的戏份都很精妙,其中不乏一些打斗戏。而她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听助理说,唐漪之前封闭训练了半个小时,剧组为她找了两位专业武术指导,每天八小时的高强度训练,一般的男人都受不了,可她硬是挺了过来。
“成功的人必定是付出了一般人没有付出的努力。”
听到这些,夜婴宁深有感触地说道。
虽然几个人都是专业演员,但毕竟这段戏很难拍,几次ng之后,导演停下来,为演员们讲解了一下。经过短暂的休息,以及酝酿情绪之后,大家重新投入了拍摄之中。终于,随着导演一声“ok”,这段在商场打斗的动作戏终于拍摄完毕。
唐漪走下来,整个人已经气喘吁吁,她伸手接过一条毛巾和一瓶矿泉水,擦干汗水之后,喝了口水。
放下水瓶,她也看到了宠天戈和夜婴宁,眼睛一亮。
唐漪刚要朝这边走过来,几个外国影迷追了上来,索要签名和合影。她没什么架子,全都微笑着一一满足了,几个粉丝顿时心花怒放。
她摆脱了粉丝,总算走了过来。
助理早就准备妥当,立即为她把自己的衣服拿好,带她去换衣间。
“稍等我几分钟,马上就好,穿着这个衣服实在太不舒服了。”
唐漪抱歉地笑了笑,冲着夜婴宁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这种季节,她身上的皮衣穿在身上,几乎汗透了。
等到她收拾妥当,戴了副墨镜,直接和他们两人上了楼上一间中式茶室。
三人要了个小包房,位于走廊的尽头,十分安静,也不用担心狗仔。
“我很喜欢在美国拍戏,在这边我是纯新人,不会有八卦记者成天围着你转。而且这边的明星实在太多了,见到了最多说一下,哦,你是某某某,不会被人追着跑。”
看得出,唐漪在国外拍戏的生活很辛苦,但她也很享受。
“卫先生放心你在这边吗?这部戏还要拍多久?”
宠天戈很好奇她现在和卫然的关系,虽然,外人很少知道,他们除了公司老板和旗下艺人的关系以外,其他的关系,他们的保密关系简直做得滴水不漏。
唐漪笑了笑,摇摇头没说话。
夜婴宁有些狐疑地看看她,又看了看宠天戈,她暂时还不太清楚卫然这个人对待唐漪如何,很多年前只是听说了她跳槽去卫然的公司,此后便一直大红大紫,星途顺畅。
宠天戈见她的反应有些反常,心里明白,唐漪似乎是有难言之隐,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三人点了一壶茶,又点了些茶点,边吃边聊。
“最近几个月我一直在影视城拍戏,那边一杀青,马上就到了这边,所以对国内的事情不是很了解。你那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想到之前一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件爆炸案,唐漪不免心有余悸地问道。
宠天戈叹口气,挑些关键的,一一和她仔细说了。
听完之后,唐漪也是感慨许久。
“知道为什么我见到你,一点儿都不惊讶吗?”
她喝了口茶,微笑着向夜婴宁问道。
夜婴宁不解地摇摇头,基本上,唐漪的反应和唐渺的反应截然不同,虽然她们两人是亲姐妹。
一个是十分的淡然,一个则是见了鬼一样。
“没办法,演戏演多了,演的都是别人的命运,喜怒哀乐都是编剧们写的。你知道,八点档狗血剧里最多的就是什么失忆呀,装死啊,车祸啊,演得多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活在自己的剧情里,还是活在一沓沓的剧本里了。”
唐漪偷笑不已,伸手指了指放在桌边的那一沓已经卷边了的剧本,上面印着的台词都是英文,还有她自己用红色水笔标注的许多文字和波浪线。
三个人说说笑笑,时间飞快。
宠天戈看了一下手表,距离拿结果的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告辞。
“你们这次来美国,是不是……有事?”
尽管一直避免着询问他人的隐私,但是直觉里,唐漪知道,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来到这里。
宠天戈看了一眼夜婴宁,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她。
“前段时间,我的眼睛意外受了伤,在国内看过,效果甚微,所以只好来美国做检查。我们就在旁边的那间医院,没想到来这边逛逛,见到了你。”
夜婴宁并未隐瞒,简要地说了一下。
唐漪大惊,聊了这么长时间,她并未看出来夜婴宁的眼睛有问题。
“是,淤血已经散开了,外面看不出来什么,也已经不肿了。”
夜婴宁点点头,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着。
唐漪亲自将他们送出来,因为还要去找导演和编剧,所以她只好和他们改日再约。
重新走进医院里,两个人轻松的心情顿时再一次烟消云散了。
“哎,在举目无亲的国外见到了自己熟悉的人,这种感觉真的蛮好的。”
夜婴宁故作轻松地说道,其实,她此刻的心里简直紧张得要死。
宠天戈更是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敲敲门,宠天戈和夜婴宁一前一后地走进詹姆斯博士的办公室,博士正仔细地看着面前的眼部x线及ct检查片子。
看见他们进来,博士抬起头,摘掉眼镜,一脸欣喜。
“宠先生,我想,你终于可以稍微放下心来了。从ct检查片上来看,恢复的情况比我预料得要好很多!”
闻言,两个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夜婴宁更是觉得眼眶发热,此前,她几乎已经绝望,如果不是宠天戈执意要带着她来美国做检查,继续治疗,她甚至想过彻底放弃。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继续治疗下去,按部就班,就能有彻底好转的可能吗?”
相比于夜婴宁的激动,听了詹姆斯博士的话,宠天戈反而冷静了下来。
詹姆斯博士扬扬手,示意他走近一些,将片子指给他看。
“原本,这个区域是受伤的,幸好并不算太严重,因为距离这里还有一点点距离……”
他详细解释着,虽然话语中掺杂着一些两人听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不过其中的大概意思,他们还是听懂了。
“接下来,你们可以选择回国继续治疗,毕竟,在这边还是不太方便。”
詹姆斯博士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宠天戈本想继续留在美国,不过夜婴宁觉得这样实在太耽误公司的事情,她决定尽快回国。
他执拗不过,只好同意。
从医院出来以后,两个人的心情算是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想吃什么?”
宠天戈打开车载音响,放着吵闹的摇滚乐,带着夜婴宁在城中乱转,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肆地表达着自己的情绪了,此刻俨然回到了十年前的自己,恣情地发泄着心头的快乐。
夜婴宁似乎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多日来心头的积郁一扫而光,如果不是考虑到时差的问题,她真想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宠靖瑄,告诉他,妈妈很快就能回到国内,和他在一起生活。
“想吃中餐,不想吃西餐。”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着,来了美国好多天,自己真是怀念家常菜了。
宠天戈说好,直接把车开到了唐人街。
华盛顿的唐人街,位于华盛顿市区的第7街和h街的交界处,这里比照起纽约的唐人街,还是差得远,不仅中餐馆少,而且味道也一般,甚至在街上还有许多和中国特色没什么关系的店铺。不过不管怎么说,起码这是全城里中国味道最浓郁的地方,多多少少,还是能够令中国人感受到家的味道。
宠天戈停好车,然后和夜婴宁牵手穿过那道巨|大的牌坊,两人走走停停,想要挑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餐厅。
只可惜,这里的餐厅看上去大多都是以广东、潮汕一带的风格为主,这令两个自幼在中海长大的北方人连呼吃不消。不过,最后,他们还是选了其中一家看起来尚可的餐厅。
餐厅是一、二层,一层虽然不满,但有些吵闹,宠天戈直接和夜婴宁上了二楼,二楼十分安静,甚至连一个客人都没有。
操着一口潮州话的老板亲自过来接待,极力推荐自己家的几样招牌菜。
宠天戈很给面子,基本上,他把招牌菜都点了一遍,老板自然眉开眼笑,招待起来更加热情殷勤。
“这位女士,要不要去洗手间,在那边,我可以带你过去。”
老板大献殷勤,刚好夜婴宁也想去,于是站起来请他在前面带路。
宠天戈立即也起身,表示和她一起过去。
夜婴宁本来想说不必,但是想一想,在这里毕竟人生地不熟,她又想到在网上看过的那些恐怖的新闻,立即心有余悸,点头说好。
三人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餐厅老板在前面带路,很快,到了洗手间门前。
门口处,一个中年大妈正在打扫卫生,宠天戈给了她一笔小费,确定女洗手间里没人,他推门进去查看了一番。只见洗手间不大,只有两个隔位,倒是打扫得很干净,他四下确认了一番,确定里面没人,这才让夜婴宁进去。
“我在门口等你,如果有任何问题,大声喊。”
他十分警惕地站在门口,挡着路,中年大妈虽然没法继续工作,心生不悦,但她毕竟刚刚拿了一笔不菲的小费,只好也陪着笑脸站在一边。
夜婴宁拿着包走进洗手间,走到第二个隔位里,锁上门。
知道外面有宠天戈守着,她并不怎么害怕,而且心中还充满了对于眼睛没事的狂喜。
等到她冲好了水,推门准备出去洗手的时候,隔位的门一开,兜头一张手帕就朝着夜婴宁的脸落了下来。
她立即嗅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脑子里一慌,跟着,头便一阵阵犯晕,浑身不由自主地发软没力气,向前倒去。
一个个头瘦小的男人立即将夜婴宁接住,四下里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把墙壁上的排风扇拆了下来,墙上立即多了个大洞,他连忙将她塞了进去。
里面似乎有人接应着,很快,瘦小男人和夜婴宁一起消失在了女洗手间里。
一扇门外的宠天戈对此浑然不知,他依旧在外面等着,过了三分钟,听见里面没声音,他有些着急,不禁提高声音问道:“婴宁?你不舒服吗?还是需要我帮你买棉条?”
他以为她忽然来了例假,没有准备,所以在里面磨磨蹭蹭。
没想到,根本没有任何的回应。
宠天戈皱眉,犹豫了两秒钟,立即想也不想,踹门冲了进去。
果然,他猜得不错,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夜婴宁的手袋孤零零地落在了地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的脑子在一瞬间里顿时“嗡”了一声!
十分钟之前,宠天戈就有不好的预感,现在看来,他并非是杞人忧天!
不顾门外大妈奇怪的眼神,宠天戈冲出去,找到餐厅老板,拽着他的衣领就把他按在二楼的窗户上。
“说!卫生间里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出口?通到哪里?不说我直接给你踢下去!”
说罢,他真的用力,险些把老板从窗户推下去。
“我说,我说,通到隔壁,我偶尔会让人送一些很便宜的地沟油过来……生意不好做嘛……反正国内的同行都用这种油,又吃不死人……”
那老板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宠天戈是来调查他这里的食品安全的人,嘴不对心地说着,想来不过也就是罚款,他还应付得起,于是满脸无所谓地说着。
宠天戈大怒,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了下去。
解决掉餐厅老板,他立即重新折回女洗手间,发疯一样在墙壁上拍打着,终于在排风扇口附近摸|到一处声音发空的区域。宠天戈用力一拍,果然,排风扇掉下来,后面是一条黑黢黢但足以通过一个成年人的通道。
他咬牙,二话不说,直接钻了进去。
果然,通道的那一边是在另一家24小时便利店,见到他出来,正在理货的一个店员吓了一跳。
“人呢?刚才有没有人出来?”
宠天戈用中文问了一遍,看着对方茫然的表情,他愤怒地又用英语问了一遍。
“没、没见到,我是五分钟之前才交班的……我们是轮班……”
店员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说完,他一指结账台那里,“我们有工作时间表,不信你可以看……”
显然,对方是卡准了两拨店员交接工作的小小间歇,偷偷将人从这里带了出去!
宠天戈冷静了下来,他掏出手机,先拨打了911报警,然后又给吴城隽打了电话,告诉他,不管他在哪里,在做什么,都要马上赶过来。
吴城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宠天戈的语气,是他从来都没有听过的。
冰冷,麻木,血腥,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等到他按照电话里的地址赶来,得知夜婴宁被绑架了,吴城隽整个人险些没昏厥过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不是一直跟着她吗?人怎么就这么没了?”
他无比惊讶,又无比不解,一再地追问着。
而此时,警方已经先一步赶来,他们正在现场做各种勘测,还有一个女警官正在为宠天戈做详细的笔录,让他把进|入到餐厅之后的全部过程都仔细地回忆一遍,不放过任何的细节。
餐厅老板、打扫大妈和超市店员等等,也都接受了严格的问询,不过,由于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们都和这宗人口失踪案有关,所以,警察并没有将他们逮捕。
“失踪?这是明明是绑架!如果你们没有办法抓到凶手,那么好,我自己去找!果然,各国的警察都是一路货色!”
宠天戈盛怒之下,险些破口大骂。
吴城隽拦住他,亲自和警方交涉了片刻。毕竟,他自幼在美国长大,对于这边的情况相对熟悉了解一些,此刻也比他更加冷静。
“这家餐厅正门和一二楼都有监控录像,但是由于需要保护客人的隐私,所以洗手间里并没有安装摄像头。而且按照你刚才找到的那个通道,他们也不会是从正门进|入到餐厅里的,这一点比较麻烦。”
吴城隽将警察的话转述给宠天戈,而这一点,也正是他担忧的所在。
没有监控录像,就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把夜婴宁带走的。是蓄谋已久的仇家来报复,还是被几个小毛贼给掳走想要勒索些钱财?
这些,他们目前完全是一无所知。
如果是后者,或许情况还能稍微好一些,他们要的无非是钱财,大概并不能伤人性命。
只不过,这一带势力混杂,暂时还不清楚是什么人做的,是当地的白人混混,还是些有色人种的小团体,这些都还不清楚。
而最危险的一种可能就是,这件事是宠天戈和夜婴宁的仇家做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任何人也不敢保证她的性命无虞。
简单的交涉之后,两个人还是跟着警察回到了警局,又做了一份详细的笔录。
驻美大使馆这边也派出了两位资深的工作人员前来跟进,毕竟,宠天戈的身份特殊,家族背景也不容小觑,看得出,他们对这件事也很紧张。
吴城隽立即联络了他的多位好友前来帮忙,他甚至还找到了一位专门帮助失踪儿童家庭寻找子女的私家侦探,请他来找寻蛛丝马迹。
但即便是这样,宠天戈依旧是心急如焚,他觉得这些远远不够。
然而,这里是华盛顿,不是中海,他再着急也没有办法越级办事。
到最后,宠天戈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吴城隽的阻拦,他直接联系了黑市,购买了枪支弹药。吴城隽知道他有持枪许可证,但是这么大批量购买,若是被警方知道,还是一件麻烦事。
“你可以去举报我,也可以视若无睹,还可以和我一块干。你自己选一个吧。”
宠天戈将手里的一把自动手枪校对完毕,直接扔给他,吴城隽一把抓|住,在手里掂量了几下,无奈地笑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嘛?”
“没有,保持安静,不要聒噪就好。”
他一边装着子弹,一边瞥了一眼满脸无奈的吴城隽。
一切都毫无头绪,距离夜婴宁失踪,已经超过了四个小时,宠天戈犹如困兽,心急如焚。
吴城隽知道,这种时候劝他冷静,于事无补,也没有任何的意义,还不如任由他发泄一下,总比坐以待毙强上百倍。
他甚至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给stephy,以免她着急,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再搞出什么新的乱子,到时候真的是两边全都陷入了麻烦之中。
而在另一边,一个仓库之中,夜婴宁也幽幽转醒。
她醒来的时候依旧有些头晕脑胀,用了将近一分钟才彻底清醒,回忆起晕倒之前的事情来。
等到看清自己此刻身处的环境,夜婴宁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自己被人绑架了!
她吃力地晃了晃头,勉强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仓库不大,也并不肮脏,四周堆满了若干空箱子,一个个摞起来,看得出,这里经常有人来。
夜婴宁吃力地眯着眼睛继续观察,这里没有灯,还是有些黑,而她的视力在昏暗的地方会更差,所以,她摸索了一圈之后,还是在原地坐了下来。
没有食物,没有水,幸好,仓库上方是透气的,不至于活活憋死。
她明明心中十分的害怕,十分的惊恐,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大喊大叫,而是安静地坐在一处空地上。
或许,是因为料到了,即便哭泣尖叫,也不会有人来救自己,所以,她才愈发淡然。
虽然表面上看,夜婴宁什么都没做,但是在她的脑子里,却想了很多事情。
是谁把自己带到这里,为何竟然会这么巧,那家餐厅到底又有什么玄妙?想来也奇怪,毕竟,没有人料到究竟自己和宠天戈会选择在哪里吃饭,可为什么他们的动作那么快呢?
是有心为之,还是误打误撞?
如果是求财的小贼,那就不要紧,大家好说好商量,谋财不要害命。
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连枪林弹雨也穿过了,这一次,夜婴宁也淡定了许多。
不过,当她细想一下,就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第一是,太过巧合,她和宠天戈到美国治疗眼睛这件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第二是,回想整个过程,显然是有准备有预谋,那个麻醉药手帕就说明了一切。
夜婴宁正想着,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什么金属拖在地上的声音。
铁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透进来光线。
夜婴宁本能地用手挡着眼睛,但尽管这样,她的双眼还是感觉到一丝刺痛,吓得她连忙垂下头。
来人似乎很满意她的表现,看到夜婴宁没有大呼小叫,或者跑来跑去,给他省了不少的麻烦。
她谨慎地看了看,发现这个人就是之前用手帕捂着自己口鼻的那个瘦小男人。
看起来,对方也是个华裔。
夜婴宁试着挪了挪身体,小声却口齿清楚地问道:“你抓我|干什么?你认识我吗?”
她想要先弄清楚,自己是随机选的目标,还是说,他们找的人,就是自己。
“你别问了,只要你老实呆着,我不会为难你的。”
瘦小男人的中文不是很流利,带着浓浓的潮汕一带的口音,咬字不太清楚,看得出来,他大概是自幼生活在美国的华裔,并不是最近几年移民过来的。
“我不会乱跑,就是想要问一下,是不是你们搞错了?我不认识这里的人,你们确定要找的是我,还是说你们打算随便抓一个要钱?”
感觉到这个人好像并不算特别的凶神恶煞,夜婴宁趁机问出心头的疑惑。
瘦小男人一声不吭,手里拖着长长的一根金属锁链,朝着夜婴宁走了过来。
她这才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意识到原来刚才自己听见的“哗啦哗啦”的声响,就是出自于他手中的铁链,夜婴宁终于恐惧起来,不停地向后挪蹭着。
“你、你要干什么?我都说了,我、我不会乱跑的,你干什么……”
夜婴宁眼看着瘦小男人拖着锁链越走越近,口中也终于开始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确定你不会乱跑而已。”
男人言简意赅,说完这句话以后,就不再开口,低下头,试图抓|住夜婴宁,把她绑起来。
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开始挣扎起来,想要逃脱,双手紧握成拳,不停地拍打着面前的男人,口中也忍不住尖叫道:“不要碰我!别碰我!”
夜婴宁吓坏了,来自陌生异性的触碰令她感到恶心又恐怖,而他手中的铁链更是加剧了这种惊恐。
“不用锁她全身,一会儿就有人来接她了。你把她弄伤了,倒霉的就是你了。”
两个人在撕扯着,谁都没有注意到,仓库的门口处缓缓走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人。
尽管她戴着一副宽沿墨镜,但是只听这声音,夜婴宁就能够完全认得出来,这是傅锦凉!
阴魂不散!
“是。”
瘦小男人似乎很惧怕傅锦凉似的,见她发话,立即把锁链从夜婴宁的脚踝上拿了起来。
“跑了怎么办?”
但他还是有所顾虑,担心夜婴宁跑了。此刻,在他的眼中,夜婴宁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金元宝,一个能够给他带来一大笔财富的金疙瘩。
“你把她的脚拴上,她跑不了。”
傅锦凉走过来,一边摘了墨镜一边打量着四周,看来,她似乎也很满意这里,觉得这个仓库很适合暂时安置夜婴宁。
瘦小男人立即依言,把夜婴宁的两只脚拴了起来,铁链的另一头连在浇筑在水泥地上的一个铁钩子上。
“行了,你去外面看着吧,等会儿就有人来接她走。钱一分钱也不会少你的。”
很快,傅锦凉打发走了瘦小男人,仓库里,只剩下她和坐在地上的夜婴宁。
“你害怕吗?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一定会怕得不行,会发抖,会尖叫,说不定还会晕过去。”
她慢慢走近,用镜腿挑起了夜婴宁的下颌,细细地审视着她此刻脸上的表情,语气轻柔地问道。
夜婴宁瞪着她,一言不发,避过脸。
“哎,你知道吗?我当年真的巴不得自己能够晕过去,晕过去可能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但是没办法,那种场合之下,全身的感觉反而越敏|感呢,一开始是痛苦,到后来居然也有快乐。真是可耻的快乐啊,黑人的那里简直大得可怕,又粗又黑,像牲畜一样,你还没试过吧?”
傅锦凉硬扳过夜婴宁的下巴,手上的力气好像很大,她硬是闪躲无能。
“你想做什么?把自己承受过的苦痛,施加到别人的身上,才会让你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惨吗?”
夜婴宁见躲不开,索性迎了上去,注视着傅锦凉的双眼,她低声质问着。
这个女人丧心病狂竟然到了此种地步,简直令人发指。
或许,是这一次的重逢彻底刺激到了傅锦凉,任谁也想不到,她会做出这种事。虽然,又是故技重施,还是绑架,但这一次,她绑架的是夜婴宁本人。
夜婴宁的质问,显然激怒了傅锦凉。
“哪有那么多切身体会?如果不是自己亲自尝试过一次,所有的人全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也不例外!你口口声声说理解我的痛苦,其实呢?还不是背地里笑话我是个残花败柳!你凭什么笑话我,你这个样样都不如我的烂货,破鞋,下|贱的狐狸精!”
傅锦凉越说越气,终于发火,她一把揪住夜婴宁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拖到自己的身边,口中大声咒骂着。
头皮处传来尖锐的痛感,夜婴宁吃痛不已,却咬着牙不肯吭声。
她觉得自己要是向傅锦凉求饶,就实在太丢脸了。
女人间的对决,和男人们不太一样,她们要么当街耍泼互相撕扯,要么则是不动声色暗中补刀。
之前,是夜婴宁借着吴城隽的手捅了丽贝卡·罗拉和傅锦凉一人一刀。
现在,反过来是傅锦凉在暗地里捅了夜婴宁一刀。
真是刀刀见血。
或许局外人会说一句,何必。但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清楚,这场战役迟早要发生,难以避免,也没有人想要避免。
终于,傅锦凉仗着夜婴宁的脚踝上拴着铁链,行动不便,她占到了优势,彻底地把她推到了墙角。
她抬起一只脚,尖尖的足尖抵着夜婴宁的下颌,似乎随时都可能狠狠地踹上去。
“知道我是怎么抓到你的吗?我知道你今天要去医院复检,做完检查你们一定会吃饭,我派了四拨人跟着你们,一路跟到了唐人街。华盛顿的唐人街和纽约的不同,中餐馆就那么几家,看上去不错的就是这一家。巧得很,我只花了1000美金就买通了那家便利店的店员,让他带人走那条小通道。天时、地利、人和,我全都占尽了,你还拿什么和我斗?”
话音刚落,傅锦凉想也不想地踢了一脚。
夜婴宁的脸被踹得狠狠歪向一边,嘴角火辣辣的,像是被蜜蜂蛰到了似的。她抬起手,手背一抹,果不其然,已经出|血了。
“你为了我,还真是付出了很多,时间,精力,金钱……”
她幽幽出声说道,没想到,傅锦凉现在为了全力对付自己,简直动用了各种力量。
傅锦凉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睛看着夜婴宁,不住地牵动嘴角发出冷笑。
“那是自然,我活了小|三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趣,又这么打不死的对手呢。放心,我不会轻易就让你没命的,那我岂不是少了很多快乐?我要确定你活着,活得还不错,这样我才能想和你斗斗的时候,就放你出来斗斗,看你心烦的时候,就让你滚开。就像是养一条狗那样,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呢?”
她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狰狞,夜婴宁坐在地上,从下向上仰望着她,只觉得这个女人阴森得可怕,像个恶魔一样。
“你太可怕了,简直变|态一样。”
夜婴宁喃喃,她不知道,自己除了“破坏”了傅锦凉和宠天戈的婚事这件事上,究竟还做出了什么令她将自己怨恨到了这种程度的坏事。
可是,傅锦凉这样的女人,也根本不是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谈恋爱上的女人。宠天戈不要她,她大可以去找财阀首席,或者是其他国内红色家族的三代,完全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更何况,她还根本不是那么爱宠天戈爱到发疯的地步。
充其量,当初那段还没来得及确立的婚姻,只能说是各取所需。
“变|态?我早就变|态了。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她本来就不完整,本来就容易走向极端。凭什么是我?我自小在国外读书,一个人照顾自己,要强自立,我知道想要被家族承认就得拿出比别人强百倍的实力来!可是为什么是我被那些臭男人伤害?在那之前我甚至连一个正式的男朋友都没有谈过!而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还能被男人们当成宝,捧在手心上?!”
傅锦凉越说越气,她忍不住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一幕,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脸上有冰冷的泪水滑过,女人精致的妆容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明明在哭泣,但是嘴角却咧开得大大的,在放肆地大笑着。
“哈哈,变|态,我是变|态!对,我就是要变|态!我要让我承受的苦难加倍加诸在你的身上!”
她尖声嘶吼,面部的表情带着十足的恨意。
夜婴宁终于还是害怕了起来,她不停地向后躲着,然而,身后就是墙壁,她已经被傅锦凉逼|迫到了仓库的角落里,何况铁链的长度有限,一端系着她的脚踝,另一端连在地上,她根本无处可逃。
“你、你要做什么?”
夜婴宁惊恐地想到,傅锦凉为了发泄心头的愤怒,该不会是想要重复她当年的遭遇,是要找来几个外国大汉,把自己给活活轮|奸了吧?!
想到这种可能,她吓得一脸的血色尽失,不停地在心头说,如果是那样,她就咬舌自尽。死了的时候管不了,活着的时候,万万不能受到这种屈辱。
不然,就算将来侥幸逃脱,活了一命,经历了这种事,她也生不如死。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夜婴宁真的十分佩服傅锦凉,她当年还那么年轻,正在读书,要强好胜,是校园中的风云人物,又是处|女,居然强忍着咬牙活了下来。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辣的女人,对待别人……更是可想而知。
“你猜啊,你猜猜看,我会对你做什么?猜对了我就告诉你,哈哈!”
傅锦凉用一只手遮着自己的嘴唇,她的水晶甲上涂了细碎的星星形状的亮片,一闪一闪,晃得人眼睛疼。
夜婴宁嚅动了几下嘴唇,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你不是很聪明吗,不是一向都很会猜测别人的心思吗?那你倒是猜猜看啊,我把你弄到这里来,我会怎么对你呢?你怕不怕?”
傅锦凉用手指轻轻揩去面颊上的泪水,笑得愈发恣意,一步步走近夜婴宁,欣赏着她脸上的恐惧表情。
看了半晌,她终于满意地笑了。
因为在夜婴宁的眼中,傅锦凉终于找到了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她以前从未在对方的身上真正地得到过。
“哈哈!你也会害怕!我还以为,你一听见有男人要上了你,会高兴得合不拢腿呢!”
她站直身体,继续用言语来侮辱夜婴宁。
夜婴宁用背脊紧紧地贴着仓库的墙壁,紧张地四下里环顾。难道,这里,就是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么。
她瞪大了双眼,吃力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傅锦凉停止了冷笑,走近了一步,从手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药丸。
一手抓着夜婴宁的下巴,一手撬开她的牙关,她把那两粒药丸全都倒进了她的嘴里。
“我不要……唔……唔……咳咳咳!!”
夜婴宁拼命捂着脖子,想要把嘴里的药丸吐出去,但是她一张嘴,反而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不知道是什么古怪的药物,她吓得脸色苍白,担心又是什么催|情|药。
“你、你会有报应的……”
唾液顺着嘴角缓缓滴落,夜婴宁头发蓬乱,两个眼窝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诅咒我下地狱是吗?好啊,我在十八层地狱里等着你,因为像你这样的女人也不会上天堂,你和我一样下地狱!即便到了地狱里,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傅锦凉得意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得意地大笑。
渐渐地,她的脸变得模糊起来,夜婴宁困惑地摇了摇头,试图看清。
她的视线逐渐涣散,听觉似乎也在逐渐流逝。
傅锦凉的脸开始变形,开始变得遥远,夜婴宁只能看到她的嘴唇似乎在动,但是却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自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充满了杂音。
她吃力地想要坐直身体,但是却没有力气,整个人像是几天几夜也没有睡过觉似的,又累又乏。
虽然明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闭上眼睛,然而,脑子里像是有一个温柔的声音正在不停地蛊惑着她:睡吧,睡吧,你已经很困很累了,现在就应该马上睡去。睡着了,就不会有恐惧,也不会有痛苦,更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这个声音太具有魔力了,夜婴宁的眼皮在不停地打架。
终于,她放弃了全部的抵抗,头一歪,靠着墙角,彻底睡了过去。
傅锦凉等了一会儿,确定夜婴宁是真的睡着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擦了擦脸。
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算了算,距离有人来接夜婴宁恐怕还要十个小时。幸好,自己刚给她服下的药能够令她在接下来的一整天时间里都昏睡不醒,浑身无力,根本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把之前那个瘦小的男人叫进来,傅锦凉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美金。
“看好她,不许碰她一根手指头。过了今晚就有人来接她,那时候给你的钱比现在还多。”
说完,她把手里的钱塞给他,扬长而去。
渴,口渴,非常渴。
喉咙里在冒烟儿,好像着了一把火,话说不出来,就已经被烧成了水蒸气。
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疼,夜婴宁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原以为发出了很大的响声,但其实,听在别人的耳朵里,只是像蚊子哼哼一样细微。
“水……我要水……给我水……”
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低吟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头也跟着动了动。
无力的身体被人紧紧地抱在怀中,那人几乎是在做她的人肉座垫一样,将她的上半身揽在怀中,帮她找到了一个最为舒适的姿势。
听见夜婴宁的声音,男人伸出手来取过一瓶水,很体贴地倒在纸杯中,将她扶起来,杯口凑到她的唇边,轻微地喂她喝水。
甘洌的液体进|入口腔,滑过喉咙,带来一股滋润,她贪婪地不停吸吮着,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无边的沙漠中行走的迷路旅人,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片绿洲。
一杯水喝光,她还想再喝。
不过,男人却不再给她,她已经十个小时没有进食进水,一口气喝太多,对胃的伤害太大。
不满地咕哝了几声,夜婴宁舔舔嘴唇,继续昏睡。
男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计算了一下,眉头深锁。看得出,他对于她一直睡下去,丝毫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这一点,已经开始心生不满。
按照傅锦凉那女人说的,她早就该在一个多小时以前就醒过来了,但是现在,夜婴宁显然还是在昏睡。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省了不少事情,免得她在路上挣扎着想逃走。
这个男人……不错,正是顾默存!
他原本不认识傅锦凉,或者说,不记得傅锦凉是谁。
对于这么一号人物指名道姓地要找自己,顾默存一开始心生反感。这些日子,他还在养伤,小|腹中了一枪,打在了肠子上,虽然不算有性命之忧,然而毕竟他也是凡胎肉体,需要静养。
不过,一听见夜婴宁的名字,顾默存立即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你是谁?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在大脑中拼命搜索了一下,发觉自己不记得这一号人物。
“呵呵,你不认识我,这并不要紧,也并不妨碍接下来我们的谈话。顾先生,如果我的信息没有出错,你原本是姓周吧?”
傅锦凉在电话那端发出一阵悦耳的浅笑声,如果不是担心顾默存起疑,她真是想要放肆地大笑:周扬居然没死!真是天助我也!
之所以查到顾默存这个人,说来,傅锦凉也真是煞费苦心。
那一日,她在医院见到宠天戈和夜婴宁,便心生疑惑。两个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何必从中海千里迢迢跑到美国来?而且,又是在医院和他们巧遇,傅锦凉不禁猜测,恐怕是夜婴宁患上了某种疾病,所以宠天戈专门带她出国诊治。
带着这个疑惑,她开始费力去查线索,果然被她查到了问题所在。
夜婴宁伤到的是眼睛,而至于她为什么会伤到眼睛,却几乎无人得知。
此事越是隐秘,傅锦凉就越是断定,整件事的背后藏着一个惊天的大阴谋!她愈发兴奋,像是发现了藏宝图一样,甚至将线头儿从宠天戈查到了吴城隽那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她顺藤摸瓜,又查到了顾默存。
一个商人而已,乍一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对于嗅觉敏锐的傅锦凉来说,她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的。
到底,到底被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战斗的人!
“你什么意思?主动找我,有什么目的?”
这个女人的问话,勾起了顾默存的一丝兴趣,这些天他在养伤,闲得无聊,又找不到夜婴宁。
后来,他再一次去了之前她住院的那家医院,却再也没有寻觅到她的踪迹。就算他怎么威逼利诱医院的工作人员,但是没有人知道夜婴宁到底去哪里了。
而现在,却有人主动找上他来,他的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容。
“我只能告诉你,她现在和宠天戈在美国,华盛顿,在为她治疗眼疾。”
一听见“美国”两个字,顾默存不由得坐直身体。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夜婴宁的眼睛出了问题,国内的治疗水平毕竟有限,想必,宠天戈正在抓紧一切时间帮她联系国外的医院和主治医生。
看来,这个信息的可信度很高。
“那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好处?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到底是谁……”
不等顾默存问完,傅锦凉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她直截了当地说道:“好处?不需要,你想不想把她从宠天戈的身边带走?只要你有本事留得住她,我就能帮你得到她。毕竟,他们现在在美国,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
顾默存用另一只手掏掏耳朵,似乎觉得这女人的口气有些大。
“哦,是吗?那你试试吧,只要别把宠天戈当成傻|子就好,他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儿呢。”
说完,顾默存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懒得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打着长途废话,想不想得到夜婴宁?想,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当初他也不会大费周章,非要冒险和她结第二次的婚了。
可是若是要顾默存这么轻易相信别人,他还是做不到。
这件事,很快被他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顾默存自从知道夜婴宁和宠天戈在美国之后,心里也多了个主意,只不过,真的实施起来,尚且还需要一些时间。
没想到,过了没几天,他再一次接到了傅锦凉的电话。
“傅小姐,你的耐心真的很令人佩服,不过我说了,我对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感到……”
顾默存感到十分的好笑,这女人好像死盯上自己,可他根本没兴趣和别人合作。
“何必这么自负?等我说完再下定论也不迟吧?顾先生,你好像对我很没有耐心,也很没有信心呢。不过,何不接一下视频,亲眼看看这是什么?”
说完,傅锦凉不由分说,按下了视频键。
顾默存皱皱眉头,不知道这女人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不过料想她也不敢轻易玩自己,索性也就接下了视频。
画面有些暗,很快,变得清晰起来。
傅锦凉握着手机,走近一些,好方便顾默存看得清楚一些。
“看到了吗?确定了吗?现在,是不是开始想要和我好好地谈一谈了,顾先生?”
她忍着笑意大声问道,为了怕他不相信,还特地走得更近一些,给正在昏睡中的夜婴宁一个十分巨|大明显的特显,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顾默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女人居然还真的说到做到,把夜婴宁给绑架了!
“说,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他大怒,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顾默存很确定,夜婴宁现在是处于昏迷的状态。
“哎呦呦,心疼了?放心吧,没怎么。”
傅锦凉收起视频,也不兜圈子,直接说道:“要是你能马上赶来,这女人你带走,带到哪里去,我不过问,也不会管。如果你不能马上来,或者压根就不打算来,我就把她卖了,要知道,这种东方女人还是很有市场的,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你敢?!”
顾默存勃然大怒,几乎摔了手机。
“还是赶紧想办法马上过来吧,你在这里和我讨论敢不敢,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要被卖的女人又不是我,我敢怎么的,不敢又怎么的?对了,顾先生,记得多带些现金过来,这笔劳务费,可是要你来出呢。”
说罢,傅锦凉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地址发给顾默存。
他收到以后,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愣了片刻。
太不可思议了!
夜婴宁居然被人抓了,而这个人似乎是她的仇家,还联络到了自己。
尽管也猜想到,这或许只是一个设计好的陷阱,但,顾默存还是不敢轻易拿夜婴宁的性命和清白开玩笑,立即着手准备前往美国。
现在,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之后,他落地后立即联系到了傅锦凉。
她很小心谨慎,根本没有同他直接碰面。
而是像是做游戏任务一样,一关又一关,最后,顾默存终于在一处仓库里找到了不知道昏睡多久的夜婴宁。
要不是这间仓库还算干净,他都怀疑,甚至连老鼠蟑螂往她的身上蹦,她或许都不知道。
“婴宁,婴宁,醒醒!”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傅锦凉也告诉了他,她不会醒,但顾默存见到夜婴宁之后,还是马上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的身上,拼命想要叫醒她。
未果,顾默存不敢再耽误时间,他不确定,宠天戈究竟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所以,他马不停蹄地将夜婴宁抱上车,直奔机场。
这一次,他要彻底把她藏好。
当飞机飞到一片湛蓝海域的时候,枕在男人怀中的夜婴宁终于幽幽转醒。
事实上,她既是口干舌燥被渴醒的,又是被耳膜强烈的刺痛感给疼醒的。
在高空飞行的时候,人体的感觉毕竟和在地面时是截然不同的,身体一点点小小的不适,都可能扩大到夸张的地步。所以,夜婴宁吃力地做着吞咽的动作,勉强掀开了眼皮。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极为疲惫的噩梦,在梦里面,她不停地奔跑,然而脚下的路好像没有尽头,而且,身后还不停有人追杀着她。她一路狂奔,忽然,眼前已经没有了路,而她根本停不下来,最后只能从高处跌落……
有种粉身碎骨的错觉。
腿部一个抽|搐,夜婴宁彻底醒了。
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眼,感觉到自己睡在一个人的身上,而这个人令她觉得十分的熟悉。
所以,她想也不想,本能地以为这个男人是宠天戈。
“我好渴……”
疲乏地再次闭上眼,夜婴宁无比信赖地靠在男人的身上,渐渐地让心跳平复下来。
纸杯递到唇边,喂她喝了一小杯。
她终于觉得舒服了一些,明白过来自己此刻是乘坐在飞机上,原来,这么快就又要回家了,看来,马上就能见到瑄瑄了呢……
想到宝贝儿子,夜婴宁闭上眼,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然而,她此刻无比混沌的大脑中,却并没有完全记起来她昏睡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想什么,居然笑起来?”
顾默存好奇又不解,因为夜婴宁脸上刚刚流露出来的那个表情,让他觉得,充满了幸福。
听见这个声音,她浑身一震,倏地睁开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居然是……是他?!
夜婴宁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极为苍白,近乎于透明,她吃惊地瞪圆了双眼,嘴也微微张开。
抱着她的男人不是宠天戈!只怪她还不清醒,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里反应过来!
“怎么是你?我怎么会和你在一起?我……”
她连声发问,然而,后脑一阵不期然的酸胀|疼痛,令夜婴宁忍不住抬起手,她捂住头部,拼命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变得正常一些。
可是,该死的是,她睡了太久,又是依靠着药物,此时此刻,整个人头重脚轻,刚一挪动,几乎就彻底向前栽倒在地。
“小心!”
顾默存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她。
夜婴宁本能地排斥他,下意识去推他,朝着他的小|腹伸手一推,不料用力过猛,加上顾默存没有心理准备,竟然险些被她推倒。
他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样对待自己。
刚刚,她的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推到了他的伤口上。
原本顾默存现在的身体情况就不适合坐飞机,他的伤恢复得不算好,刚才夜婴宁的那一下,着实令他疼痛不已。但是,身体上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她对他厌恶所带来的心理上的疼痛。
他微微愠怒,原来自己怎么做,都还是这个结果。
“你坐好,现在在飞机上。”
顾默存立即收敛起之前的温柔,一张脸遽然冷了下来,把现在的情况直白地告诉给夜婴宁。
她一惊,四下里看了一圈,果然是飞机的头等舱,只有他们两人。
“普通的客机而已,这又不是南平,我没有那么能耐,还能再找一架私人飞机来。”
顾默存冷哼,把头扭了过去。
夜婴宁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的薄毯,蜷缩成一团。
她终于彻底地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了,自己和宠天戈去唐人街的一家餐厅吃饭,她在卫生间被一个瘦小男人绑架,塞进墙上的密道里,然后就到了一间仓库,在那里见到了傅锦凉……
回想起傅锦凉说过的话,夜婴宁全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掀开毯子查看自己的身体。
“别乱动,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睡了十几个小时。”
顾默存皱皱眉头,显然明白过来夜婴宁正在担忧着什么。
他也担心过,所以,登机之后立即就让随行的医生给夜婴宁做了简单的检查,确定她并没有被人侵犯过。确定了这件事以后,顾默存才终于放下心来。
夜婴宁抓着薄毯的一角,她的身体还蜷缩在座位上,显得越发瘦弱可怜。
她虽然还茫然着,但是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傅锦凉把自己抓到之后,送到了顾默存的手上,就像是献上一只羊一头牛那样,彻底让她做了祭品。
“那女人现在在哪里?”
夜婴宁冷静了下来,沙哑着声音,开口问道。
她做得真绝,明知道自己现在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顾默存,偏偏,傅锦凉就是抓|住了她的这一弱点,将她送到他的手里!
“不知道,我并没有亲眼见到她。她只是把仓库的地址交给我,在电话里告诉我,如果我不能按时来接你,她就把你卖掉。”
顾默存也对傅锦凉十分的好奇,他也想要见一见,究竟是什么样的蛇蝎心肠,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一个女人居然要把另一个女人卖掉,真是匪夷所思。
殊不知,这世上难为女人的人,往往正是女人自己。
夜婴宁颤抖着双手,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忍耐住骂人的冲动。
“飞机往哪里飞?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要回中海,我要见我的儿子!”
她转身拉开窗板,窗外只有蓝天白云,一团团棉絮般的云丝占据了全部的视线,夜婴宁根本不知道这航班的目的地是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要飞往哪里,总之,不是中海。从今以后,你也不要幻想还能再回中海了,至于你的儿子,相信孩子的父亲也能把他照顾得很好。三年多来,你不知道孩子的存在,他们不是也活得很好吗?”
顾默存冷静地开口,他已经想好了,上一次,是自己太过疏忽,导致宠天戈杀上门来。
这回,他绝对不会给她任何的机会再从自己的身边逃走。
“你说什么?你疯了!你这是绑架,非法禁锢!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是犯法的!我在美国的境内失踪,大使馆也不会不管我的!”
夜婴宁脸色涨红,气得全身颤抖。她知道,现在飞机还没降落,她根本没法逃走。
“哦,是吗?可是我们早就已经成功离境了呢,现在和美国的国土已经相当有相当远的距离了。你看,也没有谁拦下来你,所以,你最好安静一些。否则我也不排除会用那女人对付你的方法来令你保持安静。”
顾默存瞥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取过眼罩,遮在眼睛上,准备小睡一会儿。
连续的飞行令他疲惫不堪,确认夜婴宁已经醒了,他紧绷的神经也不禁松弛了下来,距离飞机落地还有一个小时左右,顾默存决定小憩片刻。
他睡得很快,不多时就睡着了。
夜婴宁坐在座位上,惊恐地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人。
她小心地站起来,想要走出去,不料刚走了没几步远,就有笑容可掬的空姐迎上来。
“小姐您好,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顾先生吩咐过,等您醒了就可以上餐,您想吃些什么?意大利面,还是……”
不等空姐说完,夜婴宁转身就走回了原位,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她知道,顾默存早就同飞机上的工作人员打过了招呼,他们根本不会帮助自己。
饥肠辘辘,然而毫无食欲。
等到顾默存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夜婴宁睁着两只眼睛,一脸木然地坐在座位上,面前的食物一口未动。
他把眼罩扔到一边,伸手扳过她的下巴。
“不要试图和我闹别扭,就算你绝食我也不会心软。要知道,我可以给你注射营养素,即便你一个月不吃一口饭,你也死不了!”
原本,顾默存并不想这么对待她,但是,夜婴宁的反应,总是能够撩动起他心底最邪恶的那根神经。
“飞机快落地了。如果你不希望我真的灌你吃药,你最好配合一些。”
说完这些,顾默存便不再开口。
他说的不错,二十分钟后,飞机徐徐降落。
夜婴宁立刻戒备起来,她想着,一旦见到机场的工作人员,就冲上去大声求助。
可是,五分钟后,她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他们一行人根本就没有走普通通道,从机场的特殊通道走出来,一路上甚至根本没有见到什么人。夜婴宁绝望地跟在顾默存的身边,因为没有力气,所以她走得很慢,一双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各类广告牌上都是英文,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里不是亚洲,不知道是欧洲还是大洋洲。
终于,其中一个广告牌上有袋鼠和考拉的形象,她明白过来,这里大概是澳大利亚。
她猜的没错,飞机在布里斯班机场降落。
本以为这样就是终点,没想到,接下来等着她的是另一架小型的飞机。
“抱歉,我不会告诉你,会带你到哪里。不过,那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好地方,只有我和你。”
顾默存从助手的手中取过一条围巾,裹在夜婴宁的肩头,带她再次登机。
ps:一周年加更至此结束,5章,共15000字。
大眠的腱鞘炎还没好,手腕剧痛,每天码字时间有限,已经尽力。
谢谢大家一年的陪伴和鼓励,爱你们!(2013.8.19——2014.8.19,爱你的365天)
直升机的螺旋桨不断旋转着,带起一阵阵气流,吹得草坪凌|乱不堪,尘土飞舞。
除了机长以外,机上还有一位当地人,他显然对这一带的情况十分熟悉,操着一口带有澳洲口音的英语偶尔和顾默存说着什么。
但是,两个人都很谨慎,避免说出具体的地名,只是用类似于“那个地方”之类的词语模糊地一语带过。
夜婴宁不知道顾默存要把自己带向何处,她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偶尔会看一眼窗外。
无边的大海上,零星地点缀着一些小型的海岛,星罗棋布。
她清楚,这里远离美国,远离中海,应该距离澳大利亚不远,但是具体是哪里,如果顾默存不告诉她,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永远,这个词,令夜婴宁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她一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宠天戈和宠靖瑄,不免有些浑身颤抖,悲从心来。
“怎么了?你冷吗?”
顾默存一边问着,一边脱下外套,搭在夜婴宁的肩头。
她没有道谢,但也没有抗拒,因为心里很清楚,抗争在此刻没有一丁点儿的意义。
连续的飞行让夜婴宁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闭上眼,暗自劝自己要忍耐,不要崩溃。
幸好,这一次飞行的时间并不是很长。
他们是在一处海岛上直接落地的,原来,这是一处带有600米跑道和单独停机坪的私人小岛,至于这座小岛现在的拥有者是谁,不言而喻。
夜婴宁惊愕地看着无尽的海水,以及岛上的房屋,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一次顾默存如此笃定,她跑不了。
她几乎不会游泳,狗刨能够支持几分钟,但是这是海洋,不是游泳池,就算她是泳坛健将也不可能单凭一双手臂一双|腿游回中国。
而根据刚刚的飞行时间,她能够推算出,这里距离最近的陆地小镇,恐怕也有近50公里的路程。
一瞬间,她绝望了。
小岛上共有五栋别墅,风格各异,四栋小别墅围绕着其中一个大别墅,有种众星拱月的味道。
距离飞机跑道最近的一间小房子里的人听见飞机落地的声响以后,纷纷跑出来,他们是一对夫妻,当地人,身后还跟着三个小孩儿,最大的不过四五岁,最小的还在学走路,摇摇晃晃。
“他们是帮我看海岛的人,在这里住了有一年多的时间,当地人,只会说简单的英语。接下来,他们可以照料我们的饮食起居。”
顾默存摘下墨镜,向站在旁边的夜婴宁耐心地解释着。
她一言不发,感觉到自己被投进了一个巨|大的监狱之中。
而这座“监狱”之上拥有原始海滩和生机勃勃的植被,周围被珊瑚礁包围着,生长着各色各样的海洋生物。
如果是平时,她会十分雀跃地来这里度假,享受阳光、沙滩和海鲜,但是现在,她只感受到了恐惧,绵绵不休的恐惧。
老死于此?做他的笼中鸟?
“先生,太太,欢迎你们的到来。”
夫妻两人用不是很标准的英语问候着,孩子们好奇地看着陌生人,眨着大眼睛羞涩地站在母亲的身后。
看到他们,夜婴宁顿时又想到了宠靖瑄,一瞬间哭了出来。
顾默存立即皱了下眉头,拉着她就要走向别墅。
“不要碰我!”
夜婴宁尖叫,用力甩脱他的手,想也不想,立即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
脚下是粗粝的砂石,她跌跌撞撞,根本跑不快。
“噗通”一声,左右脚相互绊了一下,她跌倒在地,手掌心和手臂内侧都蹭出一道道血痕,上面沾染了许多细小的沙子。
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浑身无力,她挫败地砸了一下地面,痛哭流涕。
“我以为你踏上这片岛屿的第一时刻,就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呢,根本跑不掉,就何必做徒劳的抗争呢?这是我的私人领地,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也别想站在这里。”
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顾默存站在距离夜婴宁三步远的地方,没有打算伸手把她扶起来的意图。
“你愿意趴在这里就趴着吧,要知道,在这个远离人群的岛屿上,时间根本就没有平时所具有的意义。你在这里躺上一整天也不会有人来赶走你,随你的便。”
他说完,转身就走。
两天的飞行让顾默存疲惫不堪,他现在只想好好地泡个澡,喝一杯红酒,然后蒙头大睡,醒来之后再尽情地享受一下最新鲜的海鲜大餐。
夜婴宁揪着地上的砂石,似乎感受不到伤口传来的痛意一样。
站在一边不明所以的佣人夫妇面面相觑,好像弄不懂顾默存和夜婴宁之间的关系。
他们两个犹豫了一下,妻子海伦忍不住上前,想要搀扶起夜婴宁。
“不要管她!她自己有腿有脚,想起来自然知道怎么走!”
已经走远了的顾默存像是脑后有眼一样,大声喊着,严厉地阻止道,海伦立即缩回了手,不敢再靠近夜婴宁。
她的丈夫劳伦斯只好走过来,抱住她的肩膀,用本地话让孩子们先回房。
夜婴宁趴在沙地上,昏昏沉沉,太阳将沙地烤得滚烫,热哄哄的,散发着石子和砂砾特有的味道。她嗅了嗅,觉得并不难闻,四肢贴在热滚滚的地面上,居然还有一种奇特的舒适感,闭上眼,她的脑袋晕晕的,竟然有一种躺在床上的错觉。
忍不住就这样打起了瞌睡,手心里的伤口渐渐不再流血,血渍干涸在了掌中。
顾默存泡好了澡之后,在主卧室里睡觉。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边系着睡袍的带子,一边走下楼梯,看见海伦正在往餐桌上端着晚饭。
“顾先生,今晚的晚餐希望您能喜欢,有生蚝、龙虾,以及……”
海伦惴惴不安地说道,她不清楚这位中国老板会不会满意自己的手艺,所以有点儿忐忑。
顾默存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盘子,四下里看看,却没有见到夜婴宁的身影。
“夫人呢?”
他对外一直宣称夜婴宁是自己的妻子,两个人来此度假。
海伦一怔,等反应过来之后,她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您、您不是说……不要管她么……所以,所以下午的时候我和劳伦斯一直在干活……夫人应该……应该还在别墅前的沙滩上……”
顾默存也愣了愣,这才明白,自己当时太过气愤,确实是说过不许有人去管夜婴宁的话。
这么晚了,她不会还在那里吧?如果在那里还好,要是她趁机乱跑,跑到小岛上哪个犄角旮旯里,天已经全黑了,找又不好找,就糟了!
他立即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喊着海伦去拿照明设备。
从别墅到沙滩还有一小段距离,顾默存气喘吁吁,远远地看着沙滩上有个模糊的黑影,位置大概就是夜婴宁倒下的位置,他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走近了一看,果然是她,还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顾默存伸手抱起来夜婴宁,这才发现她浑身烧得滚烫,稀软一团,把身|下的沙地都烫热了。
海边地区的温差极大,白天的时候,沙地还被太阳晒得热腾腾的,这会儿已经全都变凉了,她在这里躺了大半天,自然被海风吹得发了烧。
“你这个蠢货!白|痴!沙地上也能睡着?”
他忍不住一顿低声的咒骂,伸手探了一下夜婴宁的额头,确定她烧得不轻。
赶来的劳伦斯和海伦,一人拿着照明灯,一人拿着急救箱,快步赶过来。
“要冰块,还有退烧药,快点儿!”
顾默存抱着夜婴宁,直接大步返回别墅,带着她上楼,把她平放在卧室的床上。
这里距离城镇太远了,又是夜间,即便立即打电话叫医生过来,等赶来也不知道是几小时以后的事情了。顾默存不想耽误时间,直接把夜婴宁身上的衣服脱掉,不停地用棉球蘸着医用酒精,帮她物理降温。
海伦拿来退烧药和冰块,并且不停地用毛巾擦拭着她的额头,让她不那么难受。
夜婴宁自己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烧得有些糊涂,意识不到自己现在在哪里,脑子里乱糟糟的,还以为自己是在美国的公寓里。
“我好难受……烧心……宠天戈,我要喝水……”
迷迷糊糊之中,她喃喃地喊出宠天戈的名字来,两只手握紧了,又松开,额头上不停地出汗,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
海伦听不懂中文,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尽责地为她擦拭着汗水,配合着顾默存帮她降温。
正在给她用酒精擦着脚心的顾默存在听清她的梦呓之后,动作不由得一顿,眼神也跟着变得有些复杂。
“宠天戈……带我回去……我要瑄瑄……”
昏迷之中,夜婴宁还记挂着宠靖瑄,为了到美国治疗眼睛,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他了,作为一个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她的心里想得不行。
“好,回去,等醒了再说。”
知道她现在烧得难受,顾默存倒也没有狠心把她弄醒,只是随口接下去,先把她安抚下来再说。
“不要骗我……骗我……”
退烧药的药效渐渐发挥了作用,夜婴宁呢喃两声,歪了头,沉沉昏睡过去。
夜婴宁醒来的一刹那,触目可及的便是拖曳至床脚的层层纱幔,身|下的是复古四柱床,金色的栏杆上雕刻着中世纪特有的图案,厚而软的席梦思床垫则如棉花糖一般令人想要沉溺其中。
墙壁被粉刷成金色和红色,橡木镶板的墙上装饰着挂毯、镜子和雕刻品,华丽的彩绘描金天花板更是营造出了一种幽雅神秘的氛围。
她捂着后脑,慢慢坐起,蚕丝被从身上滑落。
有一颗头颅忽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夜婴宁吓得一哆嗦,惊叫出声。
“啊!”
头颅忽然动了动,她终于看清,原来是有人坐在床边,只露出半截脑袋来,却险些把她吓死了。
顾默存听见夜婴宁的尖叫声,不悦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她。
“鬼叫什么?我刚睡着。你烧了一晚上,不过看你现在挺有精神的,估计是烧退了。”
说罢,他伸长手臂,手掌心按在她的额头上。
果然如此,吃了药又睡了一觉之后,夜婴宁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当然,这也得益于昨晚一整晚,顾默存都在不停地用酒精擦拭她的手心和脚心,为她降温。
她低下头,嗅了嗅自己手上残存的味道,知道他没有撒谎,顾默存确实是照顾了自己很久。
“这里是哪里?”
沉默了片刻,夜婴宁沙哑着出声问道。
“我的领地。”
顾默存故意模糊她的问题的重点,避重就轻地回答道。
“我知道是你的领地,我想知道的是,这是什么岛屿,附近有什么城市?”
夜婴宁耐着性子,继续问道。
顾默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双|腿,见她已经醒了,他索性抬腿上了床,扯过一截蚕丝被盖在身上,倒头睡去。
时差的缘故,他一直困得要命,然而为了照顾她,他只能强撑着,支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
“别问了,除非我想要告诉你,否则你不会知道的。而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你。”
他说完,很快就睡熟了,甚至,还微微打起了鼾声。
这个回答令夜婴宁感到十分的不甘心,她伸出手,试着推了他一把,但是顾默存纹丝不动,恍若未闻。
见他睡着,她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夜婴宁飞快地跳下床,强忍着病后的晕眩,开始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四处找寻着。
这间卧室太大了,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置身在城堡里似的,有壁炉,有起居间,有内嵌的浴|室,浴|室里甚至还带有漩涡浴缸。
夜婴宁费了好大劲才彻底转了一圈,而这还只是仅仅一间卧室而已。
她气馁地坐下来,房间虽然大,也随处可见古董、艺术品和原版书籍,但,唯独没有任何先进的通讯工具。
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网络。
大概是猜到她会找这些东西,所以顾默存早有准备,事先就都撤走了。
总而言之,她住在这里,完全就是与世隔绝一样。
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那架小型的飞机,除非坐上飞机,否则,她即便有一艘小船都没法逃跑,因为动力不足,淡水不足,食物不足,独自一个人在海上漂泊几天,即便不渴死饿死,也会吓死。
他亲手造了一间海上监狱!
颓败地扭过头,看了一眼倒在床上睡得死死的男人,夜婴宁不住地叹息。
只要他不放她走,她就走不了,自己等于是完完全全地已经被他宣判了无期徒刑!
她无助又气愤,捂着脸,无声地啜泣。
房门被人轻轻敲响,夜婴宁根本懒得理会,她从踏上这座海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得毫无隐私也毫无尊严了。
等了一会儿,门被人缓缓推开,海伦蹑手蹑脚地捧着餐盘起来。
牛奶,烤牛角面包,果酱,黄油,剔掉鱼刺的鱼肉条,以及一小碟新鲜的水果沙拉。
“夫人,您感觉好些了吗?”
海伦轻轻将餐盘在夜婴宁的面前放下,一脸恭顺地问道。
她的英文不太好,但是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
夜婴宁看看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海伦的手,用英文飞快地问道:“告诉我,这里是哪里?我在哪里?我是不是在澳大利亚附近?这里是东海岸还是西海岸?最近的城市是哪儿?”
一连串的发问,令海伦无比惊恐。
她既不敢甩开夜婴宁的手,又清楚自己不可以回答她的问题,一时间,海伦的脸色尴尬,站在原地,格外为难地看着她。
“夫、夫人,请……请用早餐!”
海伦终于还是推开了夜婴宁紧紧攥着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卧室。
夜婴宁挫败地跌回原位,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丰盛早餐。
她明明胃里发空,需要吃东西,因为很久没有进食,但是却毫无食欲,甚至连多看一眼这些食物,都好像要吐出来似的。
床上的男人依旧睡得十分香甜,翻了个身,抱住了夜婴宁的枕头,在梦中嗅着属于她的味道,渐渐安下心来。
别墅内除了没有网络和电脑等这些电子通讯设备以外,其他的设施都同城市没有任何的区别。海岛上有独立的海水净化系统、电力系统,差不多每三天的时间,会有人前来送蔬菜水果、肉蛋奶等食品,至于海鲜等,则是由劳伦斯亲自出海去捕获。
两天之后,夜婴宁也多少了解到了这里的大致情况。
一年前,顾默存成功地成为了这处海岛的新一任主人,租期为99年,他在原有的基础上又重新翻修了一下五栋别墅中的三栋,其他两栋则因为年久的缘故,他暂时放弃了翻修,有推倒重建的打算。
劳伦斯和海伦这对夫妇是海岛上生活多年的本地人,多年前,他们的婚姻遭到了双方父母的强烈反对,所以他们私奔来此。前一任海岛的所有者好心收留了他们,于是二人一直生活在这里,不再踏上家乡的土地。
顾默存接手海岛后,继续雇佣了他们守护着这座岛,所以,他们对他十分的感念。
劳伦斯负责捕鱼,海伦则负责其他家务,两个人分工明确,手脚麻利,将顾默存和夜婴宁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格外妥帖。
而她也从最初的时时刻刻想要逃跑,逐渐冷静了下来,开始可观地考虑自己逃跑成功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
最后,夜婴宁不得不无奈地承认,她目前根本跑不了。
也清楚这一点,所以顾默存才更加地有恃无恐,他甚至并不会每时每刻都确保夜婴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反正,她除了在别墅内走动,最多就是去花园摘几朵花,或者别墅前的那片海滩上走走,捡几枚贝壳罢了。
相比于她的被囚禁一般的痛苦,顾默存的生活则轻松快乐得多。
他完全像是在度假,睡到自然醒,在卧室里用一顿早午餐,然后洗澡,游泳,或者跑步,打桌球,甚至偶尔会和劳伦斯一起出海。
两个人满载着胜利品回来,每次海伦都会热情地迎上去,亲吻她的丈夫,而他们的孩子也会雀跃地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一家五口欢快地说笑着。夜婴宁则只是斜着眼睛看一看满身海腥味道的顾默存,飞快地转身离开有他的地方。
别墅内部拥有一切生活必需品,这里俨然是一个小国家一样。海洋性的气候令这里不太冷也不太热,极其适合度假休闲。
只不过,夜婴宁做不到放松。
第五天晚餐后,顾默存示意她跟自己前往旁边的另一栋别墅。
她不愿意,但却又没办法,如果她不主动跟着他,那么他一定会用另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让她出现在那里。
这栋别墅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最外面的墙体已经斑驳不堪,尖尖的顶透着哥特风格。别墅内配有角楼和回音长廊,巨型楼梯通往装饰设计各不相同的宽敞卧室。然而房间里面却并不算落魄,拥有着橡木镶板、沃特福德水晶吊灯和洛可可镀金镜。
他带她去了一间小小的,仅能容|纳20人左右的小教堂。
宗教的浓郁味道迎面袭来,拱形天花板、六米高的彩色玻璃窗、石栏杆以及浪漫的旋转楼梯,推开木门,夜婴宁远远地便看见了巨|大的十字架。
她感觉到一丝慌乱,不明白他带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在主的面前,任何人的心思无处遁形。
“‘他的量带通遍天下,他的语言传到地极’,既然你这么全知全能,为何不能让一个女人爱上我?甘心情愿地和我在一起?”
顾默存站定,大声说道。
夜婴宁站在他的身后,有些手脚发麻。
他疯了,居然跑来责问上帝,自己为什么不爱他。
上帝要是弄得懂女人,这世上的麻烦事就会少了一大半!
“你自己在这里慢慢和上帝对话吧,我回去了,我不舒服。”
夜婴宁掉头就要走,她没有撒谎,最近这些天她一直觉得浑身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什么特殊的感觉。
很困,明明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但还是想睡觉。
“不许走。”
顾默存勃然大怒,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到了一排木椅上。那原本是前来观礼的客人们坐着的位置,可以看到新娘缓缓走过地毯,走向心爱的人。
夜婴宁慌了,她本能地抬起手按住顾默存的胸口,试图拉开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
“这里是教堂!就算你不信教,烦请你也尊重一下神灵!”
她尖叫,无法控制地恐慌,面前越靠越近的男人令她感到一阵阵窒息,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似乎周围的空气全都被他掠夺了一样。
“尊重神灵?他不是希望全天下的人都能够相亲相爱吗?他不是会祝福他的信徒吗?我们现在在他的注视下得到快乐不好吗?”
顾默存的嘴唇贴着夜婴宁的脸颊,呼吸带来的热气喷洒下来,令她更添一丝惊恐、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六角形的窗户上,琉璃色的玻璃映照着的光落在顾默存的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分明带着嗜血的快|感。
他用一只手,强制性地将夜婴宁压在一排木椅上,小教堂里似有冷风吹过,她脸上的惊惧之色让顾默存感到十分的满意。
从把夜婴宁带到这里之后,她还是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神态。
这几天来,除了刚踏上海岛的时候,其余的时间里,她都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还是喜欢她在自己面前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会令男人很有成就感,很有征服欲。
“你是疯子!你就不怕下地狱吗?”
伸手遮挡着胸前,夜婴宁低声咒骂着,同时伺机寻找着机会,想要用膝盖去话!你怎么在流冷汗?”
顾默存也懵住了,因为,此刻在夜婴宁的脸上,呈现出来的是一种可怕的绝望的神韵。
他连忙支起身体,伸手去拨亮床头的壁灯。
灯光下,她的身体正在轻微地抽|搐,鬓角处一片晶亮,都是汗。
见到这样的一幕,一向冷静的顾默存不禁也有些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跪坐在夜婴宁的身边,轻轻伸手想要把她抱起来。
“你们……害死了他……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们……”
百般失措中,他听见了夜婴宁的诅咒,那声音凄惨骇人,像是来自地狱的审判。
害死了谁?
顾默存茫然地看着她汗湿的脸,直到耳畔听见了夜婴宁痛苦的呻|吟。
他这才后知后觉,下意识地伸手去撩|开了原本盖在她身上的薄毯。夜婴宁的两只手按在她的腹部上,细长的手指正不停地痉|挛颤抖。
顾默存一把托起夜婴宁的两条腿,推高她的裙摆。
果然,他打了个冷颤。
白色的底|裤上已经有了绯红的血渍,尽管量不多,但是她确实正在流血。
“你……”
他再愚蠢,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当成她来了例假。
夜婴宁已经疼得说不出来话了,她扭过头,狠狠地咬着嘴唇,想要把那痛楚压抑下去,可她做不到,有破碎的低吟从唇齿间溢出来。
“不要动!你不要动!我这就去找人过来!”
顾默存两腿发软,他没经历过这种事,此刻也是脚踩棉花一样。可是,他也清楚,自己若是手足无措,夜婴宁必死无疑。
他先是跳下床,将已经睡下的劳伦斯和海伦叫醒。
一听说夜婴宁怀|孕,而且有流|产的征兆,海伦也吓坏了,她的身体十分强壮,连生了三个孩子,甚至连医院都没有去过。
她连忙拿着干净的毛巾冲进卧室里,试图照顾夜婴宁,但是看得出,毫无医学知识的海伦此刻也帮不上什么忙。
“派人来,必须派人来,马上去接!”
顾默存连连打了四五个电话,然后让劳伦斯即刻出发,去距离海岛最近的城镇将医生接来。
“夫人现在不能乘机吗?我担心,即便医生来了,如果需要什么设备……”
劳伦斯担忧地问道。
“需要什么就统统都搬上飞机!把可能需要的都准备好!她现在没法飞行,我甚至不敢挪动她!”
顾默存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咆哮着。
劳伦斯立即出发,亲自去接医生来岛。二十分钟后,他早先乘坐的那架小型飞机也已经停在了跑道上,飞行员是刚刚得知消息后,从另一个岛上乘小艇迅速赶来的。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顾默存转身跑上楼。
海伦跪在床边,握着夜婴宁的手,不停地擦拭着她额头上的冷汗。
在她的身|下,已经垫上了一条新的毛毯。
“难道还在出|血吗?”
顾默存看见海伦将夜婴宁的长裙下摆翻了上去,盖在小|腹上,也帮她重新换过了一条内|裤。
她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回答道:“量不多,但是一直少量地在流血。看得出,夫人现在很痛苦……可能……不是好消息……”
顾默存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边,铁青着脸色,看着躺在床上的女人。
片刻后,他挥挥手,示意海伦先出去。
“你先去楼下,医生一到,马上把他们带上来,一刻也不能耽误。”
海伦马上放下毛巾,无声地离开了卧室。
顾默存走近床边,他不知道,此刻的夜婴宁是否清醒,有没有因为疼痛而昏过去。
“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怀|孕了?你为什么要刻意隐瞒?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整座岛上连一个能救你的人都没有!如果下一秒你死在这里,我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因为你活该!”
他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在颤抖。
太害怕了,他比她还要害怕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夜婴宁汗湿的眼皮轻微地动了动,显然,她听到了顾默存的话。
许久之后,她沙哑着出声道:“我生瑄瑄的时候,因为差一点没命,所以之后医生告诉我,我今后几乎不可能怀|孕。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再有孩子了……我……我也不知道它会忽然到来……我完全不知道……”
她的话令顾默存懵住,他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如果这一次,夜婴宁流|产,那么她或许真的不会再生育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愚蠢……”
他握紧拳头,狠狠在半空中砸了一下,咬牙隐忍着开口,话未说完,两个眼眶就红透了。
顾默存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嫉妒痛恨宠天戈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有一个和她共同孕育的生命,他也渴望享受做父亲的快乐。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她牢牢地囚在这里,那么总有一天,无论她是被迫还是甘愿,他们都有可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后代。
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不可能了……
此刻,他既感到无比的遗憾,又十分心疼夜婴宁正在承受的痛苦。
“无论是对瑄瑄,还是对这个……我都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或许,上天觉得我不配再有孩子……”
夜婴宁闭上眼,泪水止不住,沿着眼角不停地滑落。
顷刻间,她的脸上已经全都是泪水。
腹部隐隐的疼痛,宣告了生命的流逝。
顾默存不再咒骂她,他接替了海伦,拿起毛巾擦拭着她额头不停冒出的冷汗,不时地喂她喝一些加了蜂蜜的热水。
又过了半个小时,夜婴宁的脸色终于稍稍恢复了正常。
“不疼了是吗?”
她的冷汗止住了,颤抖也结束了,身边的顾默存立即察觉到了。
点了点头,夜婴宁的嘴唇多了些血色。
她捂着肚子,犹豫了片刻,还是迟疑地开口道:“我想上厕所。”
顾默存立即起身,要去找一个容器。
夜婴宁想也不想地马上拒绝,她绝对不能允许自己像个瘫痪病人一样让他给自己接尿。
“那好,我扶你去。”
见她的脸色好像恢复了正常,顾默存也就没有过分固执,慢慢把她扶起来,带她去卫生间。
不过,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卫生间。
夜婴宁只好坐在马桶上,虽然害羞,但是此刻也顾不了其他。
嘘嘘的水声传来,她十分尴尬。正想着速战速决,忽然,毫无预兆的,腹部重重地一个绞痛,让丝毫没有准备的夜婴宁痛苦出声,整个人像是虾米一样弯了下来。
正背对着她站立着的顾默存急忙转身,等他冲过去的时候,发现夜婴宁几乎已经昏过去了。
他抱起她的腿,只见洁白的马桶中,一大|片血红,还不停地有一小缕鲜血滴滴答答地从她的腿|间滑落。
“婴宁!”
顾默存大喝一声,想要唤醒夜婴宁,见她的脸色几乎是在几秒钟内再一次变得惨白,他的心顿时凉得像是跌入了冰窖之中。
好不容易将她重新抱回到床上,平躺,顾默存朝着楼下大喊:“怎么还没有到?海伦!马上给劳伦斯打电话!问他究竟还要多久,还要多久!”
此刻,他发现,自己居然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束手无策。
重新飞奔回夜婴宁的身边,顾默存一把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心里都是汗。
“不要怕,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他一遍遍地说着,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等到医生带着助手终于赶到的时候,跪在床边的顾默存已经几乎也要昏迷了。
他颤抖着,被劳伦斯扶起来,安置在一旁坐下。
全身虚脱的顾默存眼睁睁地看着医生架起了夜婴宁的双|腿,临时支起来的检查工具开始在她的双|腿|间进出,做着检查,金属的一道道冷光刺得他双目发痛。
“十分遗憾,顾先生,经过检查,我确定,夫人体|内的这个五周的胚胎已经结束发育了。”
医生做完了初步的检查,给出了结论。
尽管已经早早地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亲耳听见这样的定论,顾默存还是呆了几秒钟。
“流|产的原因是什么?能查到吗?”
他瞥了一眼床上的夜婴宁,如果,真的像是她说的那样,是因为傅锦凉给她下了药,自己又在无意间给她吃了退烧药的缘故,那么,他想他或许会自责很久。
“很难说,胚胎有自我选择的能力。当它意识到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存活,就会主动选择终止,这就是人类生命的优胜劣汰。当然,也和外界因素有一定的关系。”
医生耐心地解释着,顾默存想了想,还是站起来,从抽屉里找出那一晚给夜婴宁服用的退烧药。
“和它有关系吗?”
见他的表情异常的严肃阴沉,一时间,医生也不敢轻易给出答案,他只能模棱两可地说道:“或许吧。毕竟这个原因很难查清楚,有自身原因,也有外界因素。顾先生,我很抱歉。”
顾默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难为他。
说话间,助手已经帮助夜婴宁做好了清洁,医生请顾默存等人先出去,他要为夜婴宁做子|宫的清理工作。
“我不会影响你,我就在这里。”
没想到,他却无比固执,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十分钟以后,一切全都结束了。
因为全程都有麻醉剂,所以夜婴宁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在床上昏睡,整个人并没有立即清醒过来。
医生吩咐助手,为她注射了消炎药水,又另外开了一些药物。
西方的女性并没有“坐小月子”这一说,她们即便刚刚生了孩子,只要身体允许,也可以立即抱着孩子出门,甚至自己开车回家。
所以,医生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以后,就要告辞离开。
顾默存这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也不允许他们就这样离岛,一定要他们留下来,至少再多住1-2天,务必要确定夜婴宁平安无事。
“她的身体……以后都不太适宜受|孕了是吗?”
犹豫了许久,顾默存还是问出声来,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医生沉吟了片刻,还是选择老实地回答道:“我给她检查过,她几年前曾经生育过,是剖|腹产手术,恢复得不是很好,子|宫受损的情况也比较严重。所以,这一次的流|产,其实也和她本身的身体状况有很大的关系。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是不建议她再次受|孕的,因为流|产的风险很大,即便能够保胎成功,在生产的时候,大出|血的概率也比一般的孕妇要高出许多。”
这一番诚实坦白的话语,将顾默存心底残存的那一丝侥幸击打得粉碎。
他站在原地,很久之后才向医生道谢,请他先到隔壁休息。又叫海伦准备早饭。折腾了一|夜,在场的众人都是又累又饿,急需要吃饭补充体力。
而顾默存自己则是去书房上网,搜索了一下这个时候夜婴宁需要吃什么来补充营养,然后亲自下厨。
等到他端着汤重新走回卧室的时候,发现夜婴宁已经醒了。
她平静得有些诡异,其实,从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看清头了,是胚胎本身的问题,物竞天择,优胜劣汰,这是遗传学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当它发育到一定程度,发现自己不能继续发育下去,就会自我终止。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的吧?”
顾默存苦口婆心地说道,他很怕夜婴宁因为这件事而钻进死胡同,非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这太符合她一贯的性格了!
果然,听他说完之后,她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是这样吗?”
夜婴宁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顾默存。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确定。
“虽然主要是先天的原因,但是如果不是傅锦凉给我吃了那个药,或许也不会这样,还有那个退烧药……”
她停顿了几秒钟,幽幽开口道。
顾默存放下碗,正色道:“我发誓,我并非有意!当时你烧得浑身滚烫,我除了给你尽快吃下去退烧药,再用酒精擦手擦脚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我还不至于恶劣到故意这么做来害你流|产,何况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怀|孕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些话说明白,否则,他岂不是即将要背上一个故意谋杀的罪名了?!
夜婴宁抿紧嘴唇,不再开口。
她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一刻,她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肩膀轻微地颤动着,她憋了许久,终于还是哭了。
顾默存犹豫了几秒钟,伸出手来轻轻环住了她。
“不要紧,你还年轻着,养好了身体,或许……”
他本想要安慰她,只是想到医生告诉自己的话,又觉得有的时候对别人撒谎也是一件难事。毕竟,按照医生的说法,夜婴宁以后还能受|孕的机会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不要再骗我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
她抽泣着,无力地想要伸出手,去推开顾默存。
“我只是抱抱你,别推开我。”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乞求的味道,不含情|欲,也没有任何欺骗的意思。
夜婴宁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终于,她还是没有彻底拒绝他在这一刻给予自己的温暖。
“不要告诉别人,不要告诉他,不要让别人知道这条小生命来过。”
这是此刻她唯一的要求。
她没能保护好它,所以也没有脸告诉宠天戈,她流|产了。
顾默存愣怔了一下,他以为,夜婴宁会趁机求自己,离开这里,或者想办法通知宠天戈,把自己救出去。
“好,我答应你,不会告诉别人。”
事实上,按照他的计划,他是想要去找宠天戈炫耀的,毕竟,从他的手里把人抢走,他现在估计已经着急死了,也快要气死了。
“我答应你了这件事,那你也要答应我,把汤喝下去,养好身体。”
顾默存把手松开,让夜婴宁靠在床头,转身端起桌上的汤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喂给夜婴宁。
她很顺从,一口口地喝了下去。
一滴眼泪溅在了汤中,带起一丝水花。
*****
顾默存把自己搜索到的一些食谱全都打印下来,交给海伦,让她按照上面的为夜婴宁煲汤,做小月子餐,给她补身体。
而他自己则是推迟了回中海的行程,几乎每天都留在别墅内陪伴着她。
然而,顾默存发现,原本就沉默的夜婴宁,现在似乎比原来更加沉默了。她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超过五句话,即便是说话,也大多是“好”、“谢谢”、“嗯”这种十分简单的话语。
她从不发脾气,也不会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甚至无比配合,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
一开始,顾默存还松了一口气,毕竟,起码不用担心她要逃跑了。
但是,又过去了三五天,他开始有些慌了。
海伦的厨艺很好,这几天她甚至开始无师自通地学习中国菜,做得居然也像模像样起来。尽管夜婴宁没有消瘦,甚至还有些稍微丰腴了一些,但是她的双眼却变得黯淡无光,少了以前曾有的灵动。
顾默存想要问她,到底是哪里不适应,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问,他不会放她离岛,这一点想都不要想。
直到有一天早上,夜婴宁睡醒之后,主动问顾默存。
“我能要几本书吗?差不多亚马逊就有卖。”
他不解,可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又向他要了纸和笔,唰唰唰地写下来一长串的书单,然后递给他。
顾默存接过来一看,全都是和珠宝设计相关的书籍。
“你要在这里工作?”
他挑挑眉,书房的钥匙只有他有,整座岛上也只有那里能够上网,但他绝对不允许她走进去。
“我还想要参加香港珠宝展,我知道你不会允许我离开这里。我会把作品交给你,只要你愿意帮我,我就能参加。”
夜婴宁看向他,她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她要堂堂正正地让傅锦凉输得心服口服。
“你还需要什么?”
顾默存把那张纸小心地叠起来,放在口袋里收好,在床边坐下来,认真地问道。
“每星期都会有人过来送东西,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买下来,一点点叫人运过来。可能会比较慢,毕竟从陆地到海岛,距离不近,不过只要时间允许,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的话让夜婴宁的双眼明显地一亮,显然,这对于此刻的她来说,是很大的诱|惑。
“你有什么条件?”
夜婴宁知道,顾默存不会这么好心眼,一定会趁机和自己谈条件。
果然,他眼睛一眯,像是在思索着。
“我的条件嘛,就是在每天日落之后,陪我去海滩上散步,每天半小时,散步回来刚好吃晚饭。”
她失笑,不禁反问道:“就这样?”
这算什么条件?她不懂,总觉得他包藏祸心。
“就这样,要不然你以为我会让你怎么样?”
顾默存摊摊手,一副“你才是小人”的表情看着夜婴宁。
“好,我答应你。我还需要一些设计上的工具,暂时不会需要太多,因为我还没有画草图。”
听她这么一说,顾默存也正色道:“虽然我不会干涉你在岛上的人身自由,但是我必须控制你每天的工作时间,你的眼睛不能高强度工作。这样吧,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们商量一下从明天起的时间安排,还有,你需要一间通风又足够明亮的工作室。”
说完,他不等夜婴宁开口,立即走到窗前,将正在修剪花圃的劳伦斯叫了上来,让他顺便搬来梯子和各类工具,打算两个人一起将楼上的一间空房间改造一下,做夜婴宁的工作室。
她本想喊住他,但是见到顾默存似乎兴致勃勃的样子,而且自己也想要尽快恢复工作,便什么都没有说。
没想到做事一向周全的男人也有这种说风就是雨的冲动,夜婴宁本想喊住他,但是,她见到顾默存似乎兴致勃勃的样子,而且自己也想要尽快恢复工作,便什么都没有说。
顾默存和劳伦斯两个人也算得上是干活的好手,几个小时的乒乒乓乓之后,楼上的一间空了许久的房间还真的初具规模。
他拿了卷尺,逐一量好了尺寸,然后给家具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明天送来配套的工作台。
吃过晚饭,两个男人再一次一头扎进房间里,鼓捣到了睡觉之前。
夜婴宁洗完澡之后,好奇地上楼看了一眼。
她原以为顾默存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还真的像模像样地做了起来。
而最令她感到开心的是,这间房是面向大海的,那扇窗特别大,而且不是普通的常见的玻璃落地窗,而是老式的带有木棱的那种窗,需要伸手去推。
“别看这间房空了很久,通通风就好了,这可是整栋别墅里视角最好的房间呢,涨潮落潮的时候都能看到,日出日落也不会错过。”
顾默存摘掉手套,站在夜婴宁的身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海平面。
一股夜风夹杂着海水特有的咸味儿吹了进来,凉凉的,但又不觉得冷,楼下传来听不懂的悠扬曲调,那是海伦正在给孩子们唱歌。
“希望你能在这里收获你的灵感。呼,不说了,我去洗澡。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顾默存见夜婴宁凝视着夜色微微出神,脱掉身上全是汗的t恤,活动了一下四肢,走出房间。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听着海浪拍打着岸边岩石的声音。
那声音乍一听起来有些单调,每一声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但如果仔细听,却又都不一样,连起来,像是一首曲子。
她闭上眼睛,伸手将窗子开到最大的角度。
这样一来,就好像置身在海水里一样。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她不是智者,但是这一刻也十分喜欢这片蔚蓝的海水。
想到那个早逝的生命,她不禁泪湿于睫,喉咙发堵。
“愿你在遥远的地方能够获得安息和快乐。”
她喃喃,双手合十。
*****
尽管距离陆地遥远,交通也不算便利,但是三天后,基本上夜婴宁需要的设备和书籍,以及一部分原材料,都已经被顾默存整理在了工作间内。
他说到做到,为她制定了严格的时间计划表。
“这太扯了吧?每天的工作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不可能,我做不到,在伦敦的时候,我做出一件参展作品,甚至要两个月不停地在公司加班……”
拿到那张纸,瞟了一眼,夜婴宁连呼不可能。
设计师虽然看重灵感,但是任何一件完美的作品都是由无数次失败得来的,一件成品的背后,或许有一千件失败的半成品,甚至更多。
“要么每天四小时,要么我马上就去锁上那间房。我可以给你咒骂我是暴君的权利,但是我不会改变我的态度。”
顾默存双手抱胸,大有寸步不让的架势。
夜婴宁扶额,她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眼睛。
想想看,顾默存已经算是比较好讲话的了,之前,宠天戈甚至不允许自己碰电脑。
“好吧,四小时。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饭前散步……这些都可以。等一下,每周花园劳作和出海捕鱼各一次,这是什么鬼东西?”
夜婴宁妥协之后,继续看着时间表上的文字,等看到后面,她不由得脱口尖叫。
“你既然住在这里,就有义务分担一部分家务。花园里种植了一些蔬菜,你要配合海伦去浇水和采摘。至于出海,有劳伦斯这个捕鱼高手在,你只要帮忙在他把渔网拖上来的时候,把网里的鱼一条条扔到桶里就好。”
说完,顾默存又补充道:“我也会做这些事,在岛上生活,都要自食其力。”
夜婴宁攥着纸,默不作声。
她倒不是懒惰到一丁点儿家务都不愿意做,只不过,一个拥有私人海岛、私人飞机、私人别墅的富豪,居然要去亲自种菜,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实在超出她的认知范围。
“好吧。”
最后,夜婴宁只能妥协。
“这些都要在你的身体修养之后才会进行,今天是21号,你至少还要再休息十天才可以正式工作。这期间可以看看书,最好还是卧床静养。”
在看似好说话的表面之下,顾默存还是十分的专断。
说完,他把几本书抱到夜婴宁的身边,正是她之前在纸上写下来的那些。
见他的效率这么快,夜婴宁难免有些吃惊,然而,等她接过来翻翻看,果然都是正版原文,顾默存没有糊弄她。
“我以为还要再等上几天。”
她抬起头来看看面前的男人,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话语听在对方的耳朵里,似乎也算是一种别样的赞美。
果然,就看顾默存勾起嘴角,颇有些自负地回答道:“我叫人去了阿姆斯特丹,那里有欧洲最大规模的英文书店,按照你写的书单,一本本找回来的。如果不是要坐直升机才能登岛,恐怕还会再快几个小时。”
闻言,她吐吐舌头,再一次体会到有钱人的办事效率。
“那个,谢了。”
夜婴宁扬了扬手里厚得几乎能够砸死人的原版书籍,向顾默存不太自然地道了一声谢。
他哼了一声,算作是不客气的意思,想了想,顾默存伸手指了指她手里的书,耸肩道:“感谢就好,我倒是怕你哪天冒起火来,直接拿一本就砸我头上,非死不可。”
说完,他还收回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
夜婴宁愣了愣,几乎是想也不想,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大声道:“你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她的的确确曾拿一本珠宝设计大赛的获奖年鉴书砸过他的头,那书极其的厚,还在他的头上留下了一道疤。此前,她也正是凭借这道疤痕,才无比确定他就是周扬本人。
现在听见顾默存这么说,夜婴宁以为,他是终于记起来了以前的事情。
“想起来什么?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会真的要对我行凶吧?”
顾默存一脸诧异的表情,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
夜婴宁有些失落,重新坐回了原位,喃喃道:“我以为……你记起来了……”
他看看她,不太清楚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表情。
“我记起来,或者不记起来,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吗?反正,还不都是这样?难道,只要我记起来以前的事情,你就会死心塌地地爱上我吗?”
顾默存的话,霎时间令夜婴宁哑口无言。
她结巴了两句,终于还是沉默。
“看书吧,只准许你看半小时,半小时之后,我端汤上来,到时候无论你看到哪里,都要结束。”
顾默存走近了一些,将床头的灯光调到了阅读模式。
夜婴宁也知道自己的眼睛不能长时间阅读,点点头,答应下来。
转身离开卧室,顾默存直接去了书房。
他听到夜婴宁说起了香港珠宝展,但作为一个外行,他对此一无所知。本能地点开搜索引擎,顾默存输入“香港珠宝展”五个字,摸着下巴,逐一点开网页,了解了起来。
二十分钟之后,他总算是有了个初步的了解,而且把自认为有用的页面打印了出来。
一直以来,对于夜婴宁的事业,顾默存都知之甚少,毕竟,隔行如隔山。
他忽然对她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心,忍不住继续去搜她的新名字,racle设计师宁安。
然而,关于这个人,网络上的信息很少,所有人都说,这是个神秘的珠宝设计师,连是男是女都很少有人能够确定。
又看了一会儿,顾默存才关掉眼前的网页,下楼去厨房。
等他拿着汤碗和打印好的一沓纸走回卧室的时候,果然,夜婴宁正戴着眼镜,一脸认真地在看着手里的书,手边还做着笔记。
书太重了,她拿不住,最后,夜婴宁索性把几本书全都放在床上摊开着,然后跪坐在旁边阅读。
“我真好奇吴城隽许诺了员工多少奖金,能让你这么废寝忘食,就为了这个比赛?喏,上网搜集了一些关于今年展会的信息,给你看看有没有用。”
顾默存佯装不经意似的把手里的纸摔在夜婴宁的手边,然后喊她过来喝汤。
她一愣,连忙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很有用,原来今年珠宝展的细节和往年不太一样,幸好看到了。”
夜婴宁推推眼镜,紧紧地把那几张纸抓在手里。
“你还没回答我呢,如果珠宝展上能够有一件知名作品,吴城隽答应给你多少钱?”
对此,顾默存十分好奇,五百万?一千万?能让她连命都不要了?
“跟racle没关系,参展作品上的确会标明设计师所属的珠宝公司。不过我之所以想要参赛,是因为我在美国的时候,和傅锦凉打了个赌。”
夜婴宁拿起手边的碗,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她又放下汤匙,把之前和傅锦凉见面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和顾默存说了一遍。
顾默存原本心不在焉的表情,随着夜婴宁的诉说,而变得渐渐严肃起来。
他毕竟是男人,考虑问题的时候往往更注重问题本身,而不像是女人那么流于情感的宣泄。
所以,他不费什么劲,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症结所在。
“看来她把你绑架,又送到我手上,不完全仅仅只是想让你离开宠天戈而已。事情并非这么简单,或许,她是想要终结你的事业。”
顿了顿,顾默存绞紧眉头,又补充道:“无论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对于傅锦凉来说,都不只是一个情敌那么简单。”
听他这么一说完,连夜婴宁自己都愣了。
她十分费解,吃力又疑惑地问道:“我到底做什么了?为什么她这么恨我?她拥有的是一般人这辈子永远都没法拥有的东西,相貌,学历,家境,别说是普通的女人,即便是放眼中海,也没有几个女人能够超过她。她这么针对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真的弄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
两个人纠缠,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每每想起这个仇敌,夜婴宁自己也不清楚,傅锦凉那么憎恨她,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有男人爱你,却没有男人爱她。你不知道么,在你们女人的眼里,有人爱就是最大的资本了,一个女人没人爱,那么任何一个同性都可以看低她。这逻辑虽然听起来诡异得可笑,但是,这确确实实就是你们女人的逻辑。”
其实,顾默存说的一点儿也不错,张爱玲不就说过类似的话,简直堪比至理名言。
“真是可怕。因为仇恨和嫉妒,所以她把我送到你的手上,想要借你的手毁了我。”
夜婴宁打了个寒颤,傅锦凉真是足够邪恶,她几乎每一次都不需要自己亲自出马,而是能够找到周围人最脆弱的那一点作为钳制,让他们不知不觉地为己所用。
“不过,她虽然想了这么多,却唯独有一件事想错了。”
顾默存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床畔站定,微微俯下|身,注视着夜婴宁,忽然伸出手来。
她有些惧怕,本能地一躲,但却慢了一步。
不料,他的手却准确地抚上了她的唇角,揩去了她刚刚不小心蹭上去的汤渍。
“可我不想毁了你。”
夜婴宁慌乱地避开眼神,不想和顾默存四目相对。
幸好,她还戴着一副眼镜,两枚镜片在此时此刻好像成了一层保护膜,让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的无措。
“你把我关在这里,与世隔绝,就已经是在毁了我了。”
夜婴宁扭过去的头又转过来,她看着顾默存,平静地说道。
他闷笑出声,肩膀耸动,大笑着死死盯着她的脸,好像她刚刚在说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
“我要是你,现在反而要感谢你。这里多好,没人能够害你,你能专心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傅锦凉就算千算万算,恐怕也没有算到,我会允许你备战珠宝展。她大概会以为,我把你藏到某个犄角旮旯,整天把你困在床上折磨你呢。呵呵。”
顾默存也冷笑了起来,揣测着傅锦凉这一次把夜婴宁主动交到自己手上的真实目的。
她还真是厉害,想对付夜婴宁,却没有正面出现,而是用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直接把她丢给自己。
这样一来,到最后,即便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也可以把全部的责任都推到顾默存的身上,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或许,这种做事风格是她一贯最喜欢的,在幕后看着别人为她身先士卒,只要静静地等着成果就好。安全而高效,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夜婴宁叹了一口气,其实傅锦凉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这个策略,可惜,自己并没有从过去的经历之中吸取教训。又或者,人终究是要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她也要栽在傅锦凉手上不止一次才行。
“既然你清楚这些,为什么还不将计就计?”
顾默存站直身体,向后退了一步,稍微拉开了他和夜婴宁之间的距离,她顿时觉得呼吸顺畅多了,之前的那股紧迫感消除了不少。
“将计就计?”
夜婴宁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自己现在就像是离了水的鱼一样,虽然这两天有心想要重新捡起工作来做做设计,但也无非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以免整天胡思乱想,真的变得抑郁。
“反正你现在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同样的,外界的人也联系不到你。你想,别人不知道你的下落,傅锦凉是再清楚不过,她一定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先下手为强。结果,你若是能够漂亮地杀回一记回马枪,我想,那时候的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顾默存笑得十分奸诈,脸上的表情,则是奸商特有的算计。
听了他的话,夜婴宁明显地愣了一下,显然,她也听出来了他的弦外之意。
仍旧不十分相信他的态度,她犹豫地问道:“你和她……难道不是一伙的?”
虽然直觉里,夜婴宁觉得顾默存和傅锦凉原本没有什么联系,可是傅将她绑架之后,毫不犹豫地直接扔给了顾默存,这一点总让她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巧合才对。
“我和她一伙?呵,你想得似乎有些多。我在国内好好养伤来着,是她主动来找我,说如果我不接管你,她就要把你卖掉做高级妓|女,大概是这个意思,说什么美国的一些有钱人对东方女性很有好奇心,总之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之类的。”
既然难得提到了这个话题,两个人索性也就开诚布公,把当天的情况互相和对方碰了一下。
如果傅锦凉知道了这一幕,想必,她一定会吐血吧。
“看得出,她的准备太充足了,完全不是临时起意的决定。她一定是在见到我之后,就酝酿着这一切。所谓为丽贝卡报仇这一点,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夜婴宁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起来,如果她的分析不错的话,那么傅锦凉完全不会就此收手,一定会让自己彻底不能翻身。
这么说来,顾默存刚刚说的话,还真的有几分道理。
她若是不知道自己的现状,说不定会放松警惕。
“听你这么一说,我似乎也觉得……现在的情况,没有想象得那么坏。最起码,我还能尽快恢复自己手上的工作。”
夜婴宁又看了看手上的打印纸,她现在也不至于完全一无所有。
顾默存挨着床沿坐下,手上来回把|玩着她刚用来做笔记的那支笔,想了一会儿,主动提议道:“如果你真有参展的意愿,我会联系吴城隽,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好歹也是racle珠宝的投资人呢,哈哈,这个身份如今看来可真不错。”
乍一听见他提起吴城隽,夜婴宁皱皱眉,还不知道吴城隽和stephy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一定也知道自己被绑架的消息了。
真是令人扼腕,难道傅锦凉就真的做得这么滴水不漏,天衣无缝,到现在,宠天戈都没有能够找到她犯罪的证据么。
“并不容易,唐人街一带鱼龙混杂,非本地人也很多,而且她找的人都是没有案底的。再加上,我赶到得也算及时,你从被带走之后几乎没有再见到其他人,就直接到了这里。除非宠天戈有手眼通天的本领,否则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
顾默存一张嘴,顿时又令夜婴宁感觉泄|了气。
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扑灭了。
被囚禁的生活,没有那么好过,但似乎也没想的有那么糟糕。
十天之后,夜婴宁的小月子算是坐完了,原本,按照顾默存的意思,她还应该再休息几天,但是她并不怎么在意。
“我生瑄瑄的时候,甚至根本连月子都没有坐。”
犹记得当年,她在victoria的帮助下,逃出医院,直奔警局去找蒋斌帮忙,然后在他的公寓里短暂停留了几天,最后登机前往英国。这期间,哪一天不是兵荒马乱的,心里紧张害怕,夜婴宁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好,更何况坐月子。
她刚说完,就看见顾默存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他迟疑了几秒钟,还是犹豫着开口道:“你那天……你后悔过吗?”
她愣了愣,才意识到顾默存问的是,她生产的那一天。
“不,”夜婴宁摇了摇头,严肃地开口道:“我不后悔,我不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后悔。小孩子的世界里才有对与错,大人的世界里只有付出多还是收获多。哪怕我付出了很多,却毫无收获,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来不曾后悔自己的每一个决定。”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补充道:“周扬不在了,我的伤心难过都是真的。我对他……毕竟,不可能完全没有过爱意。”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自己对于周扬的情感。
意识到自己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夜婴宁顿时有些尴尬,幸好,现在的他是顾默存,他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周扬的时候发生的那些事。
听了夜婴宁的话,顾默存脸上的表情蓦地一僵,但是,很快的,他就恢复了原来的神色,丝毫没有再流露出一丝的异常。
只不过她所说的还是令他感受到了些许的惆怅,毕竟,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明白,虽然将她强自囚禁在这里不假,可是夜婴宁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他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了意义,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算你和我后悔,我们两个也已经回不去了。”
顾默存微微拧眉,他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但是意识到的时候,话都说出去了,覆水难收。
我们回不去了。
这句话,不久之前,夜婴宁也亲口和宠天戈说过。
那日,今时,两次还真像。
夜婴宁张了张嘴,其实她并没有想过,要同周扬重圆旧梦,尤其,他现在还不是周扬。
她想想,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夜婴宁站起来,把床上散乱的书籍和笔记全都一一整理好,整齐地摞在床头,然后看了一眼时间,按照顾默存给她制定的时间表,现在两个人要出门散步,刚好是落日的时候。
她已经好多天没出门,此刻还真的有些怀念那片海滩。
“我总算有机会出去‘放风’了。走吧,尊敬的‘监狱长先生’。”
伸手敬了个礼,夜婴宁换上一双宽松的鞋子,主动招呼着顾默存,两人一起下楼。
海伦正在准备晚饭,等他们回来刚好可以开饭,时间刚刚好。
其实,在她和劳伦斯看来,眼前的一对男女只是一对偶尔吵架拌嘴的恩爱夫妻,妻子生了气,所以丈夫特地陪她来这里散心而已。
殊不知,他们的真实关系,要比这一种混乱得多得多。
夜婴宁一走到沙滩上,就直接把鞋脱掉了,这里的砂砾要比国内沙滩的细腻得多,因为是私人海岛,也不必担心会有游客留下来的碎玻璃瓶子渣之类的东西割伤脚趾。
她踩着软|绵绵的砂石,顿时觉得室外的空气是如此的清新怡人。
顾默存和夜婴宁之间隔着稍微远一些的距离,他倒是没有她此刻的轻松,相反的,一想到傅锦凉处心积虑地要对付她,他还十分地替她担心。
他不禁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对策。
想来想去,这里面都有一个关键人物,可是,目前看来,顾默存又不认为自己可以足够相信对方。
这个人就是夜婴宁现在的上司,吴城隽。
顾默存知道,吴城隽这个人,为人处世十分的圆滑,基本上,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得罪一个在生意上对自己可能会有助力的人。
他更知道,吴城隽和宠天戈走得不算太近,但也绝对不远。因为有着夜婴宁这层关系,他们两个人似乎还不算陌生。
如果将夜婴宁仍旧打算参加香港珠宝展这件事告诉给吴城隽,顾默存真的不敢保证,他不会将这个消息通风报信给宠天戈。
他现在不能轻易去冒任何的风险,以免前功尽弃。
甚至,顾默存忽然在心头里涌|出来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如果在夜婴宁失踪的这段期间,傅锦凉那个女人能把她高超的手段同样应用在宠天戈的身上,那就好了。
“说要出来的是你,站在原地发呆的也是你。”
猛然间,前面传来女人稍显不悦的声音,顾默存愣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他这才意识到,十多分钟的时间里,自己几乎没挪步。
“来了。”
顾默存摇了摇头,立即把心中的杂念摒弃掉,快步跟上。
他想,自己刚才的想法实在有些过于龌龊,且不说宠天戈不喜欢傅锦凉,就连他都觉得这女人的心机强得可怕,毒蜘蛛一样,黏上就甩不掉似的。
*****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夜婴宁似乎也从流|产的阴影里逐渐走了出来,大概工作就是排解伤痛最好的方式之一,她整个人全都投入到了作品的创作之中去,甚至几乎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被顾默存抓到这里来做囚犯一样。
期间有一天,顾默存忽然消失了近一天的时间,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则是请来了一位眼科权威专家。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夜婴宁的眼睛,加上,这些天来,她用眼的时间着实要比之前长一些,虽然每天顾默存都态度强硬地控制着她的时间。
专家详细地为夜婴宁又做了一次检查,情况倒是和詹姆斯博士说的话大致相同,目前还好,以后未知。
对此,和顾默存的忧心忡忡的态度截然相反,夜婴宁倒是十分的乐观。
“我已经想通了,经过最初的不愿意相信,怨天尤人,到现在,其实我已经很平静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算没有这次意外,人老了眼睛也都会花掉。只要我在能看见的时候,看到的景色并不比别人少,那就足够了。”
她如是说道,反而比顾默存看得还要开。
他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哑声道:“我总觉得,你受伤,和我还是有着直接的关系。或许,如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的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夜婴宁看看他,平静地问道:“那你能放我走吗?让我离开这里,回到我想见的人身边。”
她太想念瑄瑄了,虽然白天的时候,可以用工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迫使自己全心全意地盯在面前的图纸上,但是到了夜里,她总是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踏实。
为了能够令夜婴宁休息得好,顾默存已经搬离了她的卧室,一直睡在她的隔壁。
说是隔壁,但是由于别墅太大,走路也要走上近一分钟,需要绕过长长的走廊。
看着夜婴宁眼睑处的淡淡青黑色,顾默存猜到,她最近的睡眠质量并不好。
“如果你还想继续做你的珠宝设计,首先最好保证你的身体健康。一旦我觉得你的身体不够健康,那我就会随时中断你的设计,把这些书和笔记统统拿去烧掉。喏,那边有壁炉,正好添柴火。”
顾默存抬起一只手,随便指了指远处的欧式壁炉,脸上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
夜婴宁无奈,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这番话不只是说说而已。
“好吧。”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生活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呢?
她也不想知道。
每次一想到这个问题,夜婴宁就会感到绝望。
而她同样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男人,比她还要绝望,这个人就是宠天戈。
既是自责,又是担忧,宠天戈几乎要被夜婴宁的失踪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一次,和上一次以为她遭遇了民航的空难不同,那毕竟是少见的祸事,难以预料,全世界的人都被这个噩耗击打得回不过神来。
宠天戈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和夜婴宁只隔着一扇薄薄的厕所门板,就能把她给弄丢了。
经过最初几天,发了疯一样的地毯式寻人之后,宠天戈终于静了下来。
他并不是妥协了,而是觉得自己需要认真思考一下,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吴城隽也在帮他出谋划策,只可惜,收效甚微。
“你认为有没有熟人作案的可能?比如,就是丽贝卡那娘儿们偷偷跑回来了,先拿婴宁下手,算是给我们两个一记回马枪?”
吴城隽这些日子和stephy经常厮混在一起,动不动经常往外冒几句地道的中国话,虽说偶尔也会闹笑话,不过中文水平确实已经大有提高。
宠天戈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他在想的是,丽贝卡和傅锦凉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同伙,有没有沆瀣一气。还是说,丽贝卡并不知情,只是傻乎乎地被傅锦凉给彻底利用了,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想通这一点之后,他决定一边找夜婴宁,一边找丽贝卡。
私家侦探果然具有挖地三尺的本领,出事之后,丽贝卡躲在夏威夷,对外宣称自杀,到现在还在抢救,情况不明。
丑闻的杀伤力确实不小,等到宠天戈和吴城隽感到夏威夷的时候,见到的丽贝卡哪里还是那个风光的上流贵妇,简直像个腌臜的老太太一样,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坐在沙发上吃着膨化食品,头发如鸡窝。
见到这两个人,丽贝卡先是一愣,然后张了张嘴,嚎啕大哭起来。
接着,一连串的俚语骂人话疯狂地从她口中冒出来,咒骂的对象自然是吴城隽其人。
宠天戈虽然着急,但他也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吴城隽既然是打算来帮自己的,他也不好不让他们把话说完。
果然,吴城隽脸色一变,立即把陷入癫狂之中的丽贝卡拉扯到了楼上。
二十分钟以后,情绪终于恢复正常的丽贝卡走下楼梯,看得出她刚刚洗了一把脸,精神虽然还是很萎|靡,但是整个人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的确是siobhan教给我的这个法子,她说,只要我诈死,再躲起来一阵子,等到风头过了,那帮狗仔们也就不再记得这件事了……”
丽贝卡揉着太阳穴,一脸无奈地说道。
ps:不好意思,电脑坏了,修不好旧的又买不起新的,所以最近更新可能稍微晚一点点,抱歉。
很明显,刚才的那段时间里,吴城隽还没有把自己和宠天戈这次前来的主要目的告诉给丽贝卡。她大概是仍旧以为,他们是为了那桩丑闻而来。
所以,她张嘴就直接把傅锦凉给招了出来。
吴城隽和宠天戈本能地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在一刹那间就肯定了一件事:丽贝卡目前应该还不知道夜婴宁已经失踪了。
如果真的是傅锦凉做的,那么她一定是瞒着丽贝卡。
“你现在一个人躲在这里,公司怎么办?罗拉集团上上下下近万员工,你怎么跟他们交代?还有老罗拉先生呢?他现在在哪儿?”
吴城隽皱皱眉头,十分不认同丽贝卡的做法。
“他?趁着希腊经济衰退,大概是直接带着十几个年轻女人去爱琴海游玩了吧。公司有siobhan帮我打理,我并不担心,她能力很强……”
丽贝卡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口中无所谓地说道。
宠天戈忍不住,索性打断她:“能力强?所以你都不担心她把你的心腹们都拐走?别忘了,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华尔街打工仔,她的家庭足可以让她将来某一天自立门户。你这么信任她,等哪一天,她把你的中层和客户都带走,你可别哭才好!”
他的语气十分凌厉,倒是令丽贝卡神色一变,整个人的表情不由得也跟着变了。
宠天戈说到了她的心事上。
这些年,因为夜婴宁的死讯传来,她没能招来这样一个厉害的设计师支撑门户,而公司连年下滑,所以丽贝卡只能仰仗社交手腕强劲的傅锦凉。
为集团的高级客户们寻找红颜知己这个想法,自然也是由傅锦凉提出来的,她说动了丽贝卡。
没想到,最后事情败露,丽贝卡一个人背起了所有的黑锅。
“你们……你们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这件事吧?”
就算丽贝卡再迟钝,此刻,她也看出来了事情的重要性,以及宠天戈脸上的那份凝重,不禁脱口问道。
“婴宁失踪了,我现在唯一能够怀疑的人就是傅锦凉。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宠天戈也不和她啰嗦,开门见山地问道。
果然,就看见丽贝卡一脸的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惊呼道:“失踪了?婴宁是不是就是宁安?siobhan和我说过,说她并没有死。”
吴城隽觉得这个女人的关注点已经歪了,连忙来回来,他急急问道:“你要是不知道的话,就别东拉西扯这么多。现在你住在这里,这些天来总要和傅锦凉联络吧,她现在在哪里?我们之前去了罗拉集团,你的助理说她不在。”
丽贝卡转身从沙发上掏出一部崭新的手机,递给吴城隽。
“就这个号码,新办的,只有她知道。她让我安心在这里,就当度假。”
其实,听了宠天戈刚才所说的那番话,丽贝卡现在的心里也是毛毛的,她也十分担心自己信任的人把公司给暗中搬空。
吴城隽直接拉开最近通话,果然找到了一个新号码。
可能是为了避免被人追踪窃听,经过对比,他们发现傅锦凉也用了一个新号码。
宠天戈立即叫人去查这个号码,说不定,傅锦凉和其他人也会用这个号码,毕竟,她总不可能手里攥着四五个小号吧。
这段时间内,丽贝卡招呼保姆端来茶水,让吴城隽和宠天戈坐下来,听他们把整个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
“你们说,是siobhan绑架了夜婴宁?这太不可思议了吧?绑架可是犯法的!”
丽贝卡一脸大惊小怪地说道,明显不相信这两个男人的说法。
宠天戈喝了一口茶,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如果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干出这件事,那也必须是傅锦凉。除了她,没人有这么恶毒的心肠。”
吴城隽也点头称是,这些天来,两个人把能查的线索都查了,能问的人都问了,最后,他们双双把目标人物都锁定在了傅锦凉的身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
听了他们笃定的话语,丽贝卡深思不已,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两个人谁都不再开口,好像都在等待着她能够提供出有用的信息来。
过了好半天,丽贝卡才一脸不确定似的开口道:“我好像依稀记得……之前在再一次员工聚餐会上,siobhan和我说,她有一天在网上拍到了一个闲置的仓库,虽然不大,但是很干净,只要请工人重新装修一下,就可以做一个类似小酒窖的场所。”
听她这么一说,宠天戈的神色立即严肃起来,放下手里的茶杯,他向前探身,紧张道:“你还知道更多的吗?”
丽贝卡无奈地摇摇头,她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毕竟,傅锦凉那样小心谨慎的人,在公司和同事们极少极少说自己的事情,自然也包括和丽贝卡。
不过,这对于目前来说一筹莫展的宠天戈来说,已经算是一个极大的好消息了。
“网上拍卖来的……那我估计应该可以查得到。”
吴城隽摸着下巴,一边思考着一边说道,基本上,华人喜欢去的网站无非是那么几家,范围已经大大缩小了。
“好,你对本地比我熟悉,你去查,务必要找到这个什么仓库。我总觉得,这个线索十分重要。”
宠天戈沉吟片刻,也下了决心顺着这条线继续跟下去。
“那就先这样,你好自为之,既然打算先躲一阵子,那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吧。”
吴城隽朝着丽贝卡叮嘱了几句,毕竟也曾是夫妻,说到底,他也不想把她赶尽杀绝得太惨。
两人离开了丽贝卡的暂住处,回程的路上,吴城隽便开始联系朋友,让他们调查傅锦凉买下的仓库到底是什么,在哪里。
“我知道你的心情,不过,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对不对?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傅锦凉早就按捺不住想要来炫耀了。”
放下手机,吴城隽拍了拍宠天戈的肩头,努力开解着他。
宠天戈知道他是好意,但是心头还是无法得到一丝的松懈,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竟然这样无能过,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夜婴宁依旧是毫无下落。
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甚至找不到她在任何一个地方稍作停留的痕迹。
幸好,等到两人再回到华盛顿的公寓时,已经有了新的消息传来。
吴城隽找的私家侦探通过罗拉集团的内部邮箱系统,找到了傅锦凉的个人邮箱,然后黑了进去。
不负众望地,黑客也找到了她在某知名网站的账号,找到了她在上个月拍卖的那一家私人仓库的地址。
拿到了地址的宠天戈激动莫名,急忙和吴城隽一起前去查看。
只不过,这里毕竟是美国,私有财产受到严格的保护,他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撬门压锁,只好迂回地前去打探消息。
“这里距离唐人街那边一点都不远,只隔了两条街,而且这边有色种族很多,基本上不出大问题没人来管的。如果真的是在这里,那么更能肯定,就是傅锦凉做的了。”
吴城隽叼着烟,在仓库附近转了一圈,最后熄灭了烟蒂,他如是说道。
宠天戈叹了一口气,刚想点头说是,忽然,他眸光狠狠一扫,看见在不远处的拐角处似乎站了个人,正探着头偷偷往这边看。
他直觉里觉得对方鬼鬼祟祟的不像个好人,拔腿就追。
还没反应过来的吴城隽也是本能地跟上脚步,两个虽然已经过了30岁但每周都按时锻炼的大男人倒是脚步飞快,几步就把跑在前面的那个瘦小男人给按在了地上。
“你跑什么,是不是心虚什么,嗯?”
吴城隽用地道的英语大声问着,反手用力按了一下男人的双手,疼得他吱哇乱叫。
“你追,我肯定要跑!”
瘦小男人还在嘴硬,死活不承认心里有鬼。
“胡说八道!你不跑我|干嘛追你?”
吴城隽气喘吁吁地大骂,而一边的宠天戈则是站定后就开始打量着这个男人,他很快确定,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个瘾君子。
“我们不是警察,你吸不吸毒我们不管。站起来,有话好好说,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了就放你走,答不好直接送你去见条子。”
宠天戈眯着眼,不怒自威。
瘦小男人哼了几声,吴城隽也放开了手,只见他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摆摆地总算站稳了,忽然,从他的口袋里掉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来。
吴城隽手疾眼快,一把捡起来,他用手指头捻了一点在嘴里一抿,脸色顿时微变。
“瞅你这副鬼样子,怎么买得起这么贵的货?天戈,这是顶级的货,一般人抽不起的。”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宠天戈比划了一下手里的白粉。
说罢,吴城隽想也不想,用力踹了一下瘦小男人的膝盖窝,迫使他双|腿一软,跪在了两人的面前。
“说,哪里搞来的钱!肯定不是正道儿!都这个时候了,你在这里偷偷摸|摸想干什么?”
宠天戈皱皱眉,一把扯起男人的衣领。
就在刚刚,他分明看见,这个瘦小男人一直在拼命盯着仓库的方向,好像是在找着什么。
大概是宠天戈和吴城隽两个人高大的身躯,和严厉的语气吓到了瘦小男人,只见他哆里哆嗦地连连鞠躬作揖,口中不停地说着明显带有口音的英文来道歉。
“他说什么呢?”
宠天戈连连皱眉,听不太懂这种夹杂着俚语又明显不地道的外语。
吴城隽仔细地听完,翻译给他。
原来,这个男人手里的毒品,是他的堂弟给他的。
堂兄弟两个人都是多年的瘾君子,也都知道彼此的这个嗜好,互相帮着对方欺瞒着家族里的人。
而平时和自己一样,游手好闲,整天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的堂弟,却在两天前忽然神秘兮兮地给了自己一包上好的白面儿。
“他比你还穷,出手这么阔,你都不觉得有问题,还敢拿来吸?”
吴城隽气得一把把手里的白粉扔到了路边的下水道里,瘦小男人本能地想要去捡起来,就像是一条狗一样。但由于惧怕面前的这两个男人,他吞咽了几口口水,还是忍了下去。
“我就是觉得有问题,所以才会找到这里来嘛。他在我家里抽烟,掏打火机的时候,不小心从裤袋里带出来一张纸,落在沙发的缝里。我后来看见了,发现上面原来写着一个地名,我以为是买毒品的地方嘛,就想着跟来看看,万一以后想要买,就直接过来咯!”
瘦小男人一脸冤枉的表情,嘴角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了几下,看起来显得无辜又猥琐。
“什么地址?拿出来看看。”
吴城隽恶人做到底,索性开始严刑逼供起来。
果然,他掏出来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最常见的那种打印的a4纸裁下来的一角,上面的字也是打印出来的,写着的地址,赫然正是傅锦凉刚买下来不久的这件小仓库的地址!
“带我们去找你的堂弟!快!要不然我直接毙了你!”
宠天戈再也按捺不住,从腰里一把掏出来这些天从不离身的手枪,直接了……求求你们,不要杀我……不要……”
灿坤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一旁的松萨也倒地不起,叩首不止。
吴城隽生怕宠天戈会闹出人命来,连忙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小声劝道:“冷静!你还真的能杀了他们啊?这两条贱命我们还得留着呢,看好他们,将来如果有需要,让他们做污点证人啊!”
听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宠天戈终于咬着牙,把手放了下来。
紧接着,吴城隽便立即找人,将灿坤和松萨两人接走,严加看守。以免他们走漏了风声,让傅锦凉知道宠天戈已经抢先一步找到了这些人。
等安排好了这一切,两个精疲力竭的大男人跑到一家清净的酒吧里喝酒解愁。
“现在能确定两件事,第一,绑架是傅锦凉做的,第二,夜婴宁现在在顾默存的手里。哎,依我看,在他手里还能好一些,起码没有性命的安危。要真是被那个小婊|子给卖了,那就糟糕了。”
吴城隽端着酒杯,一脸严肃地帮着宠天戈分析着现今的情况。
然而,宠天戈的心头,却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夜婴宁此刻在顾默存的手中就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想的是,吴城隽不了解他们三个人这几年的感情纠葛有多么复杂。夜婴宁落在顾默存的手里,的确倒是衣食无忧,身体上不会承受太大的痛苦,但是心理上的折磨,才往往更加可怕。
这些话,他对着别人,也说不出口。
拍拍吴城隽的肩头,宠天戈沙哑着声音开口道:“先不说了,今天出来,就是喝酒,我们无醉不归。”
吴城隽连声说好,这些天来,两个人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晚好觉,睁开眼睛就是寻找着夜婴宁的下落。
而今,虽然还未找到她,不过,起码已经有了个大致的方向。
*****
傅锦凉一回到中海,马上前往傅家大宅,去拜访爷爷。
她的爷爷明年即将退任,基本上,现在在开始做收尾的工作了。傅家的儿子一辈也都开始分散到军、商等领域,尽量全面开花,提升家族在中海的地位。
老爷子曾私下里与人闲聊时说,说一般的女人遇到这种事,莫不是天塌一样,闹死闹活,可傅锦凉虽然也闹了那么一次,过后不久就像是没事人一样,又回美国了。
这不禁令他想起了自己的结发妻子,也是一个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奇女子。
自此,老爷子似乎对傅锦凉看重了许多,也常常腾出空来同她通个电话,过问一下她的日常生活。
生活在这种家族里的人,本来就是长了八只眼睛,十只耳朵,很快都知道了老爷子的态度。
渐渐地,他们对傅锦凉也从不屑一顾,到拼命巴结起来。
可以说最近一两年的时间里,才是傅锦凉在家族里真正扬眉吐气的时候。
当然,一开始的时候,她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这又是什么糖衣炮弹,尤其格外忌惮着父亲的妻子,她的大妈。
不过后来,墙头草们的态度也令她放心下来,甚至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私生女怎么样,私生女你们还不是一个个地巴上来讨好着,希望自己能够在老爷子面前说你一句好话!
她不止一次地在心头冷笑,然后同这些伪善的嘴脸继续虚与委蛇。
傅锦凉这次归来,完全是意外,她吃惊地得到消息,是爷爷亲自发话,让她回来一趟的。
她有些吃惊,也有些忐忑,不知道爷爷叫自己回国是所为何事。
不过,傅锦凉知道,一定不是一件小事,不然,也不会令他老人家开了金口。
她下了飞机之后便匆匆赶往大宅,刚好是晚餐的时间,老爷子难得在家里用餐,顺便等着傅锦凉。
以前,她想都不敢想全家人会围坐在一起,等着自己吃饭,像她的身份,或许都没有上桌的资格。
而现在呢,傅锦凉一边忍着笑意一边进门脱鞋,先去洗了手,然后才前往饭厅。一家人十几口,正坐在桌边,等着刚下飞机的她。
“表姐,你累不累呀?我新买了个蒸脸器,可好用了,一会儿送你房里去。”
表妹甜甜地笑道,不知道这番心意究竟是自己想到的,还是叔叔婶婶特地教的。
傅锦凉倒也没有恃宠而骄,她先站着,冲着在场的长辈们都一一行礼问好了,这才坐下来。
老爷子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招呼着大家吃饭,叫工人们赶紧上菜,早些吃晚饭,好早些让傅锦凉休息。
饭后,老爷子将傅锦凉叫到了书房中。
她惴惴不安,不知道老爷子要对自己说什么话,看起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小锦,你从大学毕业之后,就开始在罗拉集团工作。好几年过去了,你觉得自己现在对于这一行,了解得如何?”
老爷子端坐在书桌旁,一脸凝重地问道。
傅锦凉愣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实不相瞒,爷爷,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学生呢。”
她的诚实和谦虚倒是令老爷子感到了些许的安心,如果这孩子一张嘴就是左保证右承诺,他反而觉得不靠谱。
接下来,老爷子才将这一次把傅锦凉从美国叫回来的目的详细说出。
原来,他是打算把其中一个家族企业交给她打理,主要就是涉及珠宝采矿业。而此前,这个公司是由傅锦凉的亲生父亲在管理。
“我发现他贪污,这种行为我接受不了,但毕竟又是自己的儿子,我总不能把他送到监狱里去。所以,我只能换个人来管公司。”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如今他还在位,儿子做出这种事,其他人或许不敢多言语什么,可若是自己退了呢?会不会有人落井下石?这些都是未知数,他怎么能够不发愁……
傅锦凉蓦地一怔,她是知道父亲盗用公司款项在外面包小三吃喝嫖赌的,只不过,她懒得过问,以免被人当做是自己有心抓父亲的小辫子,换取好处。
没想到,此刻,老爷子就这么直白赤|裸地说了出来。
“爷爷,那您是说……”
她皱皱眉的同时,心里也在擂鼓,难道说,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还会再提高……
老爷子松展了紧皱的眉间,温和地笑道:“我觉得你在外面历练得也差不多了,该回来了。掌管自己家的生意,总比给别人做事要自由一些,你说呢?”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不妥,甚至还十分有道理。
但是,听在傅锦凉的耳朵里,却怎么的都不是个滋味儿。
她出外求学,在外工作,哪里是因为想要追求自由,完全是因为从前的她在家中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就像是被放逐一样,给她足够的日常花销,让她在国外,眼不见心不烦!
想到这里,傅锦凉垂在身边的手,不由得轻轻地握紧了拳头。
忍,继续忍。
只要把想要的东西,都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中,等到了那一天,一切曾受过的委屈和苦难,就都会烟消云散。
一定会是这样的吧……
“能为家里分担,我当然责无旁贷。不过毕竟我上班的公司那边还有许多工作要处理要交接,恐怕还要等上一阵子我才能彻底办理好离职的相关手续。”
傅锦凉的态度依旧恭谨有礼,丝毫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老爷子颔首,表示她当然要做好收尾工作,家里这边也不要太过着急。
离开书房,傅锦凉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她站在走廊里,静静地站了一分钟,这才走回自己的卧室。
一路上,她都在想,自己的事业帝国似乎从这一刻可以一点点建立起来了,也不枉费她这么多年的卧薪尝胆。
丽贝卡·罗拉的性格急躁,和她长久接触其实并不是一件好过的事情,但是这么久以来,傅锦凉也都忍了过来,为的就是学到她身上的本领,以及将来有一天挖走她身边的企业团队。
“呼,终于……这一天要来了么?”
她躺倒在大床上,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自问自答,语气里却有着一丝怅然若失。
年少时读书,看过苏青的书,她在书里写着,看看这房子里面,连一根钉子都是我自己买的,没用男人的一分钱,可是这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
这一刻,傅锦凉倒是忽然羡慕起夜婴宁来了。
不是妒忌,而是羡慕。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羡慕她每一次遇到问题,都有男人为她冲锋陷阵,排忧解难吧。
这一点让傅锦凉觉得很不齿,也是瞧不起她的重要原因。
但现在,她却忽然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幸福……
她不曾拥有过的幸福。
*****
在中海短暂停留了两天的傅锦凉,很快又返回美国,丽贝卡在装死,公司的事务暂时都由她来负责,所以她不能长时间离开公司总部太久。
果然,虽然只离开了几十个小时,但是总裁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积压了厚厚一摞,尽管丽贝卡的秘书已经将它们尽可能地分类清楚,可想要全部处理完毕,也要花费很久。
“我要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特浓咖啡,这期间任何事情都不要来吵到我,我先把这些看完,紧急待处理的事项我会优先过目。”
傅锦凉脱掉外套,直接走到办公桌旁,随手翻看了一下手边的文件,如是交代着。
很快,她便投入到了工作中去。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人撞开,紧接着秘书急切的声音传来:“先生,如果您执意这样,我会报警……”
傅锦凉一愣,急忙抬头,刚好见到宠天戈冲进来的一幕。
她倒是平静地扣上手里的文件,面无表情地看向秘书,吩咐道:“没事了,你出去吧。”
秘书虽然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古怪地瞥了一眼宠天戈,以及他身边的吴城隽,还是走了出去。
吴城隽现在简直是一刻也不敢轻易离开宠天戈的身边,完全成了他的司机和跟班,一方面是他对于本地的情况比较熟悉,另一方面则是他担心宠天戈在盛怒之下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横生枝节。
到时候,夜婴宁还没找到,他自己先出了事,那就糟糕了。
若真的是那样,回中国以后,stephy那母老虎非得活剥了自己的皮不可啊!
吴城隽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刺激到了已经处在情绪爆发边缘的宠天戈。
果然,就看见冲进办公室的宠天戈迈着大步直直冲向傅锦凉,将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他咬牙冷声问道:“你把她藏哪里去了!说!”
傅锦凉立即感觉到呼吸不畅,好像嘴边的空气已经全都被剥夺走了,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里的签字笔都已经落在了脚边。
“放、放手!”
她艰难地开口,两只手拼命想要去扯开宠天戈那拽着自己领口的大手。
“我有一百种让你开口的方式,只要你还有命能够坚持下来去逐一体会!说不说?”
宠天戈的语气和脸色都是前所未有的狰狞,此刻,他犹如厉鬼的化身,恨不得生吃了她的肉,喝了她的血。
傅锦凉感到一阵的窒息,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从喉头处泛起一股浓浓的腥甜味道。
她拼命张着嘴,想要呼吸到更多的新鲜空气。
但是宠天戈快了一步,用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捂住了她的嘴。
喉咙被掐着,嘴也被堵着,傅锦凉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她的身体向后栽倒,软|绵|绵无力地倒在了真皮转椅上。
吴城隽生怕宠天戈真的搞出人命来,急忙冲过来,扳过他的手,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她如果真的死了,咱们还能问谁去?”
宠天戈愤愤地松开手,任由傅锦凉瘫软在椅子上,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张脸已经憋得发青。
她也有些发懵,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多天,宠天戈找人未果,已经回中海去了。没想到,他竟然还逗留在这里,继续找寻夜婴宁的下落。
看来,他倒是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幸好自己抢先一步,和顾默存暗中达成了协议,起码还不算是孤军奋战。
“这里是美国,你敢乱来的话,我保证你会后悔。咳咳……”
傅锦凉还在嘴硬,用手捂着脖子,惊魂甫定,立即恶狠狠地开口威胁道。
她倒是不害怕宠天戈真的会杀了自己,起码现在还不会。毕竟,他还没有找到夜婴宁呢,他不敢冒这个险。
“你这个女人嘴还真是够贱的,都快没命了,还在这里说别人,活该你作死。”
吴城隽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他认识的中国女人倒也不多,一个stephy一个傅锦凉,说起话来,可都是一张嘴就要把人气死的。
傅锦凉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讲话。
宠天戈推开桌上的一堆东西,直接坐了上去,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把人交出来。”
她装傻充愣,反问道:“什么人,你想让我交什么?”
宠天戈一扯嘴角,冷冷地笑起来,别说傅锦凉,就连一边的吴城隽也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他就知道,傅锦凉不可能一诈就把话全都说出来,她现在的反应,对于宠天戈来说,也算是意料之中。
“我知道你不想说,或者说,你压根就不想告诉我。不过不要紧,咱们慢慢地磨。你相信我,你让顾默存把夜婴宁带走,这绝对会荣登你这辈子最后悔的几件事之一。”
宠天戈慢悠悠地说道,果然,就看傅锦凉的脸色一变。
“你知道了?”
她听出来了,显然,宠天戈是找到了帮自己干活的那个泰国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明明让他拿了钱就缩起来,没想到还是被人揪了出来!
这么一说,就等于全都暴露了。
“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你去警察局报案,让警察把我抓起来啊,反正我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据。就算警察把我带去问话,我也有把握走出来。你要不要去试试?”
短暂几秒钟,傅锦凉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想到的是,既然宠天戈是自己来的这里,而没有一起叫上警察,就说明他要么是证据不足全凭猜测,要么就是担心夜婴宁而不敢轻举妄动。
“呵,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的。”
宠天戈笑得似乎更加得意了,他很清楚傅锦凉的性格,这种反应才是正确的。
“顾默存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对付,如果你以为,联合他对付我是一种好办法,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这么和你说吧,他爱夜婴宁,要是等到哪一天,他发现了你对夜婴宁曾做过的那些伤害她的事情,他一定会反过来咬你的。等到那个时候,我就在一边等着看好戏。”
他不仅了解傅锦凉,还了解顾默存,事情如果真的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那么宠天戈简直是拭目以待。
顾默存对傅锦凉完全不认识,和她的家族也没有任何牵连,他没有忌惮,下手就会更狠。
果不其然,傅锦凉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脸色,似乎又变白了一些。
她咬着嘴唇,桀桀地笑起来:“是么?或许不会吧。如果我是你,我可能就不要去找她了。你也不想想,一个女人,落在别的男人手里,就算找回来了,你不嫌她脏么?男人都是有占有欲的,你还真的愿意和别人共享一个女人啊?”
傅锦凉知道,这个就是夜婴宁最大的弱点。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宠天戈的心底还是猛地一个抽痛。
他倒不是嫌弃夜婴宁,而是担心她会被顾默存折磨。
傅锦凉满意地捕捉到了宠天戈的情绪波动,她以为他是被自己的话影响到,不禁心头一喜。
“是吗?你又错了一次,还真是越‘错’越勇啊。不过像你这种,就算是做了一辈子处|女,我想也没有男人愿意碰你的。”
不料,宠天戈根本就不给她任何得意的机会,出口讥讽道。
这算是傅锦凉此生最大的疮疤了,没想到宠天戈这么轻易地就说了出来,她当即有一种五雷轰才好。
“怎么会?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确定一件事,看看婴宁是不是在顾默存的手里。如果不在他那里,我可能才真的会慌神了。不过现在看来,我们的推断没有错误,傅锦凉以为联手顾默存就能彻底把我打趴下,不过她还是太幼稚了。”
宠天戈冷笑着,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去。
他看了看站在车身旁边兀自发愣的吴城隽,催促道:“快上车啊,愣着干什么,先送你回去,把东西收拾好,我们在机场会合。”
吴城隽摇摇头,苦笑道:“我可真是欠了你们俩的……”
自己当年不过是在飞机上绅士一回,给旁边不停哭泣的女人递了张纸巾,没想到,居然扯出了这么多千丝万缕的后续故事!
******
stephy早早地就赶到了中海机场,虽然国际航班很少有完全准时的,不过她一点儿都不敢耽搁,生怕路上堵车。
接到了宠天戈和吴城隽之后,她又想问,又不敢问,一路上憋着憋着,快要冒出火来了。
长途飞行过后,两个人又累又乏,吴城隽倒还好,好多天没见到stephy,这下终于能够一解相思,和她忍不住又斗起嘴来。
“你闭嘴吧,我开车,老实坐好!”
stephy瞥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宠天戈,见他面色疲乏,知道是这些日子来没有休息好,生怕自己和吴城隽打情骂俏的刺激人,连忙训斥了他一声。
宠天戈笑了笑,一副十分了然的样子。
“你可别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了,你家老吴这次可算是帮了我大忙,你再给他摆脸色,我都看不过去了。总不能婴宁不在,就不许他和你亲近亲近吧?得了,你给我送到公司,我不做你俩的电灯泡,叫他回去好好睡一觉。”
闻言,stephy连忙啐了一口,脸红道:“谁是我家的!他臭不要脸!宠先生,你还要去公司?难道不是直接回家吗?”
见无法说服宠天戈,同样深知他性格的stephy连忙在下个路口调头,开往天宠集团。
下车后,宠天戈没急着马上走,而是撑在车门上,冲着stephy眨眨眼,笑着为吴城隽说好话。
“你别再给他甩脸色了,他这些天和我遭了不少罪,有什么帐以后再算。这几天你多陪陪他,让他好好休息。”
听他这么一说,吴城隽简直感激涕零,连连拱手作揖。
“世上还是好人多,我就知道你这人不会撒谎,说的都是实情。”
吴城隽一边说着一边装腔作势地抹抹眼泪,一副无比委屈的样子,同时偷偷拿眼角瞟着身边那个面罩寒霜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这次单独跑到美国去见丽贝卡,stephy要气疯了。而且,不仅如此,夜婴宁还被绑架了,这算是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怎么会不想把一肚子的怨气都发泄在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吴城隽身上!
“哼,陪他?陪他下地狱吗?”
stephy气得嘟囔了两句,抬起手来猛地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吴城隽立即吓得一个激灵,瑟缩在副驾驶上。
“不管你们两个欢喜冤家了,我回公司,晚点儿再联系。”
宠天戈挥挥手,直接走向天宠的总部大楼。
见他离开,吴城隽这才胆战心惊地看向一脸怒容的stephy,低三下四地讨好道:“你别这么看着我嘛,我害怕……再说,又不是真的找不到婴宁了……”
stephy立即有些变了脸色,急急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在电话里说又说不明白,我问你又不许我多问,你真是白长了一张嘴!我还不开了呢,你现在就在这里,老老实实把话给我说明白!整个经过,全部过程,要是敢少一个字,我扒了你的皮!”
吴城隽摊摊手,知道早晚捱不过,索性一口气原原本本地和stephy说了个透。
听完这些的全过程,stephy只觉得自己的衣服后背都要被冷汗给浸透了,她呆呆地坐在原位上,好半天过去,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天哪,太可怕了,真的是她……我见过她几次,真是看不出来……”
当年,傅锦凉怂恿指使夜澜安去伤害夜婴宁的事情,,stephy和uu等人并不知情,所以,她还以为现在是傅锦凉第一次对夜婴宁下手,听了吴城隽所说的这些,不免心有余悸。
“最毒妇人心,中国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你们女人就是最……”
吴城隽的话刚说了一半,,stephy就抬起手来狠狠给了他头也说完了,那……你有办法找到婴宁姐吗?她现在在哪,没人知道,总不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吧?”
她把最后的希望都放在了蒋斌的身上,所以,此刻,stephy无比紧张又无比期待。
谁知道,蒋斌也一筹莫展地摇了摇头。
stephy眼睛里的光彩,顿时瞬间全都熄灭了,她简直就快要失声痛哭。
蒋斌虽然摇头,但是很快,他又看向了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的吴城隽。
“吴先生,初次见面,请恕我冒昧。我想问问,你是一个能让我信赖的人吗?”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笑,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你能不能让我相信你。
不过,此时此刻,蒋斌愿意做一个好笑的人。
吴城隽看向他,双眼直视,几秒钟后,他点头,浅笑道:“我会让你永远都不会后悔从现在起相信我。”
蒋斌也笑了,然后他迅速地抓起手边的筷子,搅了搅面前的拉面,三口两口吞下肚。他加了半天的班,到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既然已经确定吴城隽不会胡乱说话,那就先吃饱了再干活。
一旁的stephy不明白个所以然,看见蒋斌唏哩呼噜地吃面,心里还有些不是个滋味儿。
吴城隽连忙在桌下面扯了扯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
果然,五分钟后,蒋斌擦擦嘴,手一挥埋单,然后说带他们去见一个人。
“见谁?我们现在几个人想破头都没办法,还能去找谁?难道直接找傅锦凉她爷爷去要人不成?”
stephy急了,气得直跺脚,看来蒋斌也是个二流子!
“去了就知道了。”
蒋斌眨眨眼,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愈发令stephy看不透了。
倒是吴城隽十分相信似的,直接跟上蒋斌,不忘拖过stephy的手,叫她也快步跟上。
在路上的时候,蒋斌打了个电话。
从他说话的语气来看,stephy分辨不出来,他是在给谁打电话。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最简单的一句话,我有事情需要马上见你,马上。
他说了两个马上,虽然没有故意表现出来很急迫,但是任谁都能感觉得到,很急迫。
一行人的目的地是中海市的彩电塔。
“登塔看风景?你……”
stephy看着门口排队买门票的观光客们,要昏厥了。
蒋斌比了个手势,直接带着她和吴城隽从员工通道走向一间无人的电梯,然后直升最高层。
几十秒钟后,三个人已经来到了最高层的观赏区。
蒋斌走在前面,七拐八拐,最后和stephy以及吴城隽来到一处空旷的小|平台,一路上不见任何游客,也没有见到一个工作人员。
大概两分钟后,他们的身后响起了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极轻极轻,像是一只在缓缓接近猎物的雄性猎豹。
stephy和吴城隽还没有听见,听力过人的蒋斌已经听见了,急忙转过身来。
其余两个人见状,立即也匆匆转过身,齐刷刷地回头,看向来人。
吴城隽还好,在中海,除了宠天戈和夜婴宁以外,他谁都不认识。倒是stephy一见到来的人,整个脸色马上都变了,她失声惊叫道:“栾少?!”
正走近自己的这个男人,她竟然是认识认识的,他以前曾来灵焰珠宝找过夜婴宁,stephy见过好多次,绝对绝对不会认错!
居然是传说中早就死了好多年的栾驰!
他、他、他竟然没死,此刻,他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眼前?!
“嘘,stephy,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容易惊慌。”
栾驰站定,一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一笑。
时间似乎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不|良的痕迹,年少时不辨男女的美丽,此刻已经全数吸收升华成为了男人的魅力,这个男人,原本是妖孽,现在已经得道成仙。
stephy不停地吸气,拼命做深呼吸状,胸膛一阵起伏。几秒钟后,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出声问道:“栾、栾少……真的……真的是你吗?我听说……婴宁姐说你已经……”
栾驰双手习惯性地抱在胸前,微微俯身看向她吃惊的双眼,微微一笑,淡然道:“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这么多年来,他倒是也没有再去特地关注她,毕竟,那个女人不是他的爱人,虽然也曾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假的毕竟就是假的,他早已学会了放手。
已经改名叫肖驰的栾驰,如今和真正的婴宁生活在一起,两个人均已改名换姓,而且,由于栾驰的工作特殊性,他很少长时间停留在中海市,基本上都是在各国到处开会,进修学习,交流经验。
stephy茫然困惑地张了张嘴,到现在为止,她也弄不明白这些事的来龙去脉。
天啊,太可怕了,婴宁姐的孩子没死,周扬没死,栾驰也没死!
这些人竟然统统都没有死,都活得好好的!
她现在有些发懵,脑子跟不上。
吴城隽看出事情的异常,连忙揽过stephy的肩头,将她向后拉了一步,然后主动伸出手,向栾驰问好道:“你好,我是婴宁和宠天戈的朋友,我和蒋局是一起来的。”
栾驰和他轻轻|握了手,寒暄两句,然后拧眉看向站在一边的蒋局。
“蒋哥,到底什么事情?”
认识这么多年,栾驰还从未听到过蒋斌在电话里如此紧迫着急的语气,所以他不由分说,立刻从单位赶来了。
这里是两个人偶尔见面的一个“秘密据点”,他们两个的身份特殊,既是从前的同事,又是生活里的朋友,自然要谨慎小心。所以,经过了千挑万选之后,他们决定了在这里碰头。
蒋斌也不啰嗦,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道:“婴宁失踪了,好多天一直下落不明。我听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发现自己也没有一丁点儿的头绪,只好来找你了。我知道你的手里全都是人才,虽然大海捞针很难,不过如果连你都没办法,那估计也没人能够找得到她了。”
栾驰的表情微微有变,似乎十分意外。
“是谁做的,知道吗?”
他扭头看向stephy,直接问道,因为栾驰很清楚,做这种事情的,必定不是陌生人。如果只是一般的绑匪,夜婴宁身价不菲,他们早就该主动联系她的家人朋友,进行钱财勒索了。
而现在都毫无消息,只能说是,她一定是被仇家绑走,以此控制,折磨,最终达到目的。
心里咯噔一下,栾驰的脑子里滑过的第一个可能的人选,是钟万美。
这女人在三年多以前,就离奇地消失在了那间警匪火拼的酒店之中,谁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究竟去了哪里。
此后,在回到国安以后,栾驰派人继续着手去调查钟万美的下落,想要查到她究竟是继续留在了中国境内,还是偷偷回到了越南,结果却一无所获。
她就好像人间蒸发了,在任何一个毒品产业链条上都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但是栾驰知道,这样的人生来便是毒枭,死也会死在制造和贩卖毒品的路上,永远不会改邪归正。
“知道,是周扬。不过,他遭遇车祸,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周扬,不知道怎么摇身一变,换了姓名和身份。”
吴城隽抢在stephy前面,低声回答道。他担心她会因为情绪比较激动,而说不到点子上。
乍一听见周扬的名字,栾驰忍不住一扯嘴角,轻蔑地笑道:“就那个半废男人?凭他也想闹出点儿什么花来吗?我早就猜到了,他才不会那么容易死,金蝉脱壳罢了。这一招我会用,他也会用,大家都会用,彼此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吴城隽不清楚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他只是一五一十地把在美国发生的事情,一一又讲给了栾驰听。
“姓傅的那女人一定是疯了!自己想死不成还要拉着别人做垫背。她故意把人交给周扬,就是笃定他能把她藏好。”
栾驰听完以后,发出阵阵的冷笑,虽然他同傅锦凉不熟,但多年以前也曾在各种场合偶尔打过那么两三次照面。他原本就不喜欢这女人,现在更是厌恶到了极点。
唯一庆幸的是,她带走的不是他的女人,不过,即便带走的是现在的夜婴宁,栾驰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忧和愤怒。
毕竟,两个人也相处了一年的时间,多多少少,刨除去她的外表和长相,或许,他也曾对她有过那么一点点的动心吧。
“怎么样,你有没有把握,让你的人去查一下婴宁的消息?我这边,恐怕还是没有那么高的权限,有些系统,我还是没法进去,只能拜托你了。”
蒋斌也是走投无路,这才来向栾驰求助。
为了保证他的人身安全,除非万不得已,蒋斌很少很少主动联系他,生怕他曾经的工作经历被边境的毒贩子们获知,以此打击报复。
不过,这一次,他必须要来找他,因为事情太棘手太难办,蒋斌自己知道自己根本兜不住。
“我只能说我尽力,而且……”
栾驰拉长声音,眼神里有着一丝复杂的光芒闪过。
整件事,从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多快五年了,到底该不该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呢?!
如果不说,他担心真正的夜婴宁或许会误会自己的用心。假的夜婴宁失踪了,被周扬藏起来,自己如果费心费力地去找寻她,叫真正的婴宁该怎么想?
这事儿,牵扯的东西太多,无数个线头,稍微一不留意,就会出大乱子,把所有人都绕进去出不来。
“……而且确实很难办,我想想办法吧。”
说到最后,栾驰的话到险些就嘴边,但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这事儿,他不敢擅自做主,必须去找婴宁商量一下。
三个人都是成年人了,不是听不出来栾驰语气之中的敷衍成分,一听这话,不禁都有些丧气和绝望。
蒋斌也不能理解,栾驰怎么对夜婴宁的事情可以做到如此的置之度外,他们两个难道不是曾经……
“你怎么忽然……”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不料,栾驰已经没了耐心,急躁地截断他的话:“我说会想办法就一定会想办法,先走一步。”
说完,他冲着面前的三个人略一颔首,转身就走,丝毫没有任何的停顿。
面面相觑了几秒钟,stephy才吐出一口气来,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栾少怎么变成现在这种样子了……”
和记忆中那个风|流倜傥,颠倒众生的妖孽男印象,已经相去甚远,似乎,他已经脱胎换骨,涅槃成仙了,栾驰连对夜婴宁的事情都能如此淡定,不得不说,世界全变了。
而她只是不知道,两个婴宁身上曾发生过的匪夷所思的故事罢了。
三个人默默地乘电梯走出了彩电塔,一路无话。
临分别前,蒋斌虽然也颇为无奈,但还是郑重其事地承诺道,自己一定会尽己所能去寻找各种有用的消息。
“我的权限和栾驰比起来还是有些微不足道,要知道,很多系统,都是要高级负责人才能进去查看的,毕竟里面的信息,全是和国家安全紧密相关的。”
他虽然着急,却也不得实话实说。
stephy点点头,蒋斌做了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再三道谢后,和吴城隽离开。
而早先一步离开的栾驰则是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分别离开,沉默地一口气吸了两根烟,这才让司机把车开走。
他想了又想,这件事,还是要去和婴宁商量一下。
今天婴宁长期合作的那家画室有展览,请她过去帮忙,所以酒吧暂时没有营业,只有两个酒保,安静地擦洗着杯具器皿。
他们一见到栾驰,立即问好。
“简小姐说她大概是五点钟左右回来,您稍等。”
栾驰在吧台边坐下,点了一杯酒,看看时间,婴宁也差不多回来了。
果然,不多一会儿,化名简若的婴宁出现在了酒吧。
她惊喜不已,好多天没有见到栾驰,他最近很忙,几天甚至不回家一次。
栾驰见到婴宁,放下杯,十分开怀地拉她坐到自己的膝盖上,轻轻用下巴上的胡茬儿扎着她嫩嫩的脸颊。
“若若,想死我了。”
他现在早就习惯把她当成简若,既不是夜婴宁也不是叶婴宁,而是一个全新的人,重新爱上她,和她生活在一起,携手余生。
简若把包放在吧台上,要了一杯水,一口气喝掉一半,这才开口道:“啊呀渴死我了,幸好没和她们继续去玩,不然就见不到我的大宝贝老公了呢。”
说完,她扭过身体,伸手扯着栾驰的脸颊,不停地揉|捏。
这要是被他的同事们看见,一定会吓得眼珠子都会掉出来,堂堂大领导,居然被老婆当成大型玩具。
栾驰任由她玩个不停,好半天,他才伸手按住她的手,轻声道:“若若,我有事和你商量。”
简若一愣,自己似乎好久都没有见到这样严肃凝重的他了,她不由得好奇地问道:“怎么了?你不会要外调吧?”
这是她最害怕的几件事之一,栾驰本来就天南海北地到处跑,几天不见人影都是常事,如果再外调,甚至出国,那自己以后就更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栾驰微微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没有,我已经和上头说了,五年之内不离开中海。也许以后你也想要出去进修,或者换个环境,那时候我们再走。”
听他这么一说,简若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她松了一口气,笑着捶了他一把,娇嗔道:“烦人,你可吓死我了。”
栾驰顺势一把握住她的手,亲了两口,这才犹豫地开口道:“我想说的是……她被周扬带走了,现在谁都找不到他们两个,下落不明,不知道是死是活。”
简若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了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周扬?不是说在国外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了吗?”
她大惊,越想越害怕。
这群人一个一个就像是猫一样,全都有九条命似的,说死又不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蹦出来坏事。
“你说呢?我早就不相信,他那种人,我都弄不死,还能被几只虫子一咬就死了?是蒋斌找的我,他啊,心思都在那女人身上,但是人家根本就不可能多看他一眼。他就是个傻|子。”
栾驰摸着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道。
“他找你帮忙吗?那你怎么说?”
简若沉吟了几秒钟,开口问道。
聪明如她,自然也知道栾驰在担心着什么,但是简若更厉害的一点就是,他不说,她不问。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不希望我去,那么我就找个理由回了他。”
栾驰心平气和地如是说道,如今的他,只在乎她一个人的想法。
简若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你是怕我吃醋吗?觉得你如果去救她,担心我会因此和你闹别扭?”
她太了解栾驰的想法了,这世上,她是最了解他的人。
果然,栾驰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想多了。不过……”
简若皱皱眉头,又拿起吧台上的水杯,她喝了一口,这才忧心忡忡开口:“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怕周扬把她带走。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那个还是自己的老婆,充其量就是给她点儿委屈。你知道我最怕什么的,我担心的人一直都不是周扬,而是钟万美。”
栾驰握住她的手,点头道:“不愧是我老婆,和我想的一样。蒋斌说完之后,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抓她的人是钟万美。幸好不是。现在大家已经确定是在周扬的手里,傅锦凉因妒成恨,那女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她绑架之后塞给了周扬,觉得这样一来,宠天戈就彻底尝到了痛苦的滋味儿,成功把他报复了。”
他又把从蒋斌和stephy那里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和简若说了一遍,听得后者直皱眉头。
“这个蠢货还真是够凶悍的,下得去手。”
简若听得直皱眉,她是弄不明白,傅锦凉这个女人怎么对夜婴宁会有那么强烈的仇恨,自己这个正主儿都没说去做点什么不好的事情,偏偏她非要反反复复地落井下石。
“我现在也在发愁,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如果是出入境那里能查到,想必宠天戈早就去查了。”
回来的一路上,栾驰也在不停地思考,既然连宠天戈那边都毫无头绪,那么事情还真的十分棘手。或许,真的需要他动用军方这边的势力,才能多少有些进展。
“不好说,全世界这么大,总归是有些政府力量触碰不到的地域。你看我们国家倒是国泰民安,还有那么多战火纷飞的地方呢。只不过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简若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事儿确实头痛。
栾驰若有所思,没有马上开口。
“你说……”
“我觉得……”
十几秒钟以后,两个人一起开口,然后又都笑了。
“你先说。”
简若笑着说道,她倒是想看看,栾驰刚刚想到的,和自己想到的,究竟是不是一件事。
栾驰也笑了一下,犹豫着说道:“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找宠天戈,和他把话说清楚?如果我插手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吃力不讨好,还容易被他误会。最重要的是,势必会暴露出我的身份来,我担心,到最后反而弄巧成拙。”
她想的就是这件事,如果栾驰也去参与到找寻夜婴宁的行动之中去,那么早早晚晚,宠天戈会知道栾驰还在人世,这个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
若他因为吃醋,或者其他误会,导致两个人再出现任何的矛盾或者战争,那岂不是十分的没有必要。
所以,简若的意思也是,两人去找宠天戈。
事不宜迟,两个人收拾了一下东西,前往天宠集团。
在过去的三年多时间里,他们尽可能地避开一切旧识,以免暴露身份。但是这一次,为了找到夜婴宁,栾驰不得不主动向宠天戈表明自己现在的身份。
他们赶到天宠集团的时候,前台拦下了他们。
“我没有预约,我要见宠天戈,你直接给他本人打电话,就说我姓栾,是他的老朋友。”
栾驰也懒得同前台接待废话,直接说道。
虽然,前台小姐对他的话感到奇怪和不解,但见到栾驰和简若两人的气度不凡,她也不敢怠慢,直接拨通了楼上的电话,请秘书部代为转告。
五分钟以后,宠天戈亲自下楼。
他听见“姓栾”这两个字,整个人就不淡定了,直接冲下来,想要验明正身。
等到宠天戈一出电梯,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栾驰的时候,他全身的血“轰”的一声就往脑子里涌上来。
真的是栾驰,没死,活得好好的!
“是你……”
他声音颤抖,再想说什么,栾驰已经站起来,一手搭在他的肩上,重新和他走进电梯。
这里人多口杂,他不想多说,直接和简若同他一起回了楼上的办公室。
关上门以后,栾驰站定,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是为了夜婴宁的事情来的,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刚才我见到了stephy和她的男朋友,两个人简单和我说了一下。”
说罢,他将自己的工作证递给宠天戈。
上面的“国安”两个字,着实令宠天戈吃惊了一下,再看清里面的职务,他更加咋舌。
“太有意思了,周扬没死,你没死。还全都摇身一变,改头换脸了。肖局长,你好。”
宠天戈把证件还给栾驰,重新和他握了一下手。
“这位是……”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下站在栾驰身边的女人,这一看不要紧,宠天戈顿时觉得她十分的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栾驰笑了笑,看出他的疑惑。
“要我说,还是叫你的秘书端点茶水咖啡来吧,这个故事太长了,我怕没等讲完,大家就都口干舌燥了。”
他转身,一屁|股先坐在沙发上,倒是并不拘束。
简若也微笑,挨着他,在沙发上落座。
“瞧我,都忘了待客之道。”
宠天戈一拍脑门,立即拿起桌上的电话,叫人送来咖啡。
几分钟之后,三个人都坐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栾驰要说什么,但是直觉里,宠天戈能够感觉得到,他要对自己说的事情,十分重要。
“宠先生,我是夜婴宁,不是现在的那一个,是真正的那一个。我知道,让你能够接受这件事似乎非常困难,而且,你可能也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简若说完,看了一眼身边的栾驰,后者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似乎正在给她无穷的勇气,让她说下去,
毕竟,对其他人说出整件事对于她来说,要比任何人都艰难。
“不管接下来我要对你说的,有多么不可思议,都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故弄玄虚,更没有骗人。”
她喝了一口咖啡,尽量让情绪平复下来,然后对着宠天戈娓娓道来。
“所有的事情,都要从我去赌石,结果投资失败开始……”
尽管简若不愿意回首往事,但她不得不承认,当她还是夜婴宁的时候,自己确实不是一个什么贤良淑德的好女人。
她的野心太大,在平和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所有人都被她的表象所蒙蔽,只有栾驰才能看透她的内心,因为他们本质上分明就是一路人。
一样的人,总是能够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辨认出彼此的存在。
经过友人的牵线,夜婴宁打算去赌石。
那是一桩风险极大的生意,一刀下去,是珍宝还是石头,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是如何。但是她愿意赌一把,如果赌赢了,就是一本万利。
很可惜,她赌输了。
等到工匠切开毛坯,发现里面的玉石虽然也是玉石,但其品质根本和预期的相差太多,甚至连回本都不够。
“当时我欠了很多钱,瞒着家里面做这个,最后血本无归。最后,我发现自己无意间得知了周扬家里的一个秘密,我也知道,他是个孝子,又是极其爱面子的人,所以我要挟他,如果他不帮我把钱上的空缺补上,我就把那件事说出去。”
简若叹了一口气,现在想想,她也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听到这里的宠天戈,几乎已经吃惊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面前的这个女人,从一进门开始,他便觉得有几分面熟。直到她告诉他,她现在是叶婴宁之后,他整个人都觉得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夜婴宁,叶婴宁,一字之差,同音不同字而已。
然而,两个人的命运却是迥然不同。
一个是天之骄女,崭露头角的新锐珠宝设计师,一个则是穷困孤儿,不得不自食其力的不出名小模特。
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却因为一个自杀,一个谋杀,死神将她们两个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直沉默着的宠天戈,直到此刻,实在压抑不住满心的好奇,忍不住插口道:“你知道了关于周扬的什么?为什么那么笃定他会给你钱来封你的口?”
他猜不透,像是周扬这种人,能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的手中。
简若笑了笑,笑容里有着一丝对于自己当年冲动做事的浓浓悔意。
“我无意间得知了另一起谋杀,只不过谋杀未遂。周扬的妈妈谢君柔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成为娘家的继承人,所以不惜花钱请人在她的亲外甥的车子上动了手脚。那种有钱的阔少爷,玩够了女人还要玩车,每到周末的凌晨,南平的几条主干道上都是这种飙车党。其中就有一个,是周扬的表哥谢尧。”
回忆起这些事来,她不禁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么说来,周扬诈死,也是早有准备。听说,他舅舅的儿子已经是植物人很多年了,根本就不能继承家业。”
宠天戈轻抚着下巴,细细地思考着简若的话。
她说,她才是真正的夜婴宁,在医院被抢救过来之后,自己则成了叶婴宁,那个在淫|乱派对上被人灌酒灌药死了的小模特。后来,她担心被人灭口,慌不择路地改名换姓,悄悄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甚至不敢主动回到家中,担心被家人当成是疯子轰出门去。
个中苦涩,也确实非常人所难以体会。
“总之,我说了这么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情就是这样。没法用科学解释,说出去别人也会把我当成是精神病,妄想狂。可是,它就是确确实实发生了。”
简若摊摊手,一脸无奈。
五年的时间过去了,她自己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缘由来。
从一开始的痛苦不堪,发疯一样想要变回来,再到后来的麻木无感,行尸走肉一样地苟延残喘,最后到了现在的平静接受,试着用一个全新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她用了足足一千五百个日日夜夜去适应这个命运的玩笑。
另一个婴宁亦然。
“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或者说,你的话,让我之前那些盘桓在心头的不解和疑惑,全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和回答。”
宠天戈长叹一口气,他不是傻|子,不是看不出夜婴宁每一次面对自己的时候,那种欲盖弥彰,欲言又止的压力。
如果她不是她,那么一切他曾觉得蹊跷古怪的地方,似乎都能够说得通了。
“她后来那么对我,我懂了,也是为了给自己报仇吧。她……是不是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轻轻扣着茶几,一瞬间,想明白了为什么夜婴宁要三番五次地报复自己。原来,她是把自己当成了杀死叶婴宁的人,在为过去的身份报仇雪恨。
简若浅浅地颔首,过去的三年时间,是她难得的平静生活,再加上夜婴宁出现在遇难飞机乘客名单上,她也就没有考虑过来主动找宠天戈说明一切。
毕竟,牵扯太多。
“我不说有我的忌惮,她不说有她的难处。表面上看,她得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但是同样的,在那些好处的背面,她也得到了我该去承受的那些罪孽,比如现在。”
简若一口气说完,停下来喘喘气,不禁又为她担忧起来。
宠天戈许久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才站起来,踱步走到落地窗边,沉默地注视着外面。
坦白说,这些谈话内容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他就算再强自镇定,但此刻的内心里还是有些消化不|良。
栾驰一直没有怎么开口讲过话,一方面他觉得整件事没有自己说话的立场,另一方面他也有着自己的小算计,生怕宠天戈跑来和自己抢简若。
说到底,宠天戈当年在鲁西永见到的夜婴宁是真的夜婴宁,不是现在的那一个。万一,是说万一,他恋恋不忘的那一个是自己的女人怎么办。
他还是有些孩子气。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你怎么想?”
等了半天,见宠天戈都没有说话,栾驰有些坐不住了,他主动问道。
简若扯了一下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着急,这是大事,宠天戈要思考一下也是正常的反应。
“不怎么想。我都爱了她这么多年,你现在就是跑过来告诉我其实她是一条狗,我也乐意了。”
宠天戈徐徐转过身来,拍了拍额头,笑着回答道。
他现在忧心的,并不是她是谁的问题,而是她在哪里。
栾驰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脸颊忽然变得有些热,大概是也自认为自己想多了。
“好吧,我多嘴说一句,一个人不论失忆也好,换了个身份也罢,就拿我来说,我觉得自己的行|事作风都没有什么本质的改变。所以……”
简若看看宠天戈,拧了拧眉,果断地继续说道:“……所以我觉得,不要把带走她的人当成一个陌生人来看,他就是周扬。我算是相对了解他的人,你们别急,让我来想想,他要是想带走一个人,会去哪里……”
此言一出,两个男人都深以为然。
他们两个不再随意开口,以免打扰到她的思考。
简若站起来,在宠天戈的办公室里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托腮思考着。
她知道周扬有钱,只不过低调得要命,他的手里捏着好多栋国外的豪宅,甚至听说在皇后镇那边也有私产。
私产,私产……
她想了又想,无论如何,都觉得依照周扬的性格,不可能把人带到哪个穷山恶水去吃苦遭罪,他自己也吃不消。
所以,目前来看,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现在此刻在他手里的一处私人领域内。
“你去开启系统,查一下,不管他是周扬还是什么别的人,在他名下的私人不动产都有哪些。尤其要注意那些三不管地区,又或者是几国交接的地方,我怀疑,他们现在在一处资源丰富但是与世隔绝的地方。”
简若很聪明,想了一下之后,给出了这个结论。
“你确定不会是一些人口密集度很高的大城市吗?比如东京或者香港之类的,那边外来人口很多,查起来十分困难,或许他……”
栾驰想的是另一种可能。
宠天戈摇头,表示认可简若的话。
“你别忘了那个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依我看,周扬大概是想要囚禁婴宁一段时间,让她和我们联络不上,只能依靠他,这样时间一长,或许,她不得不屈服。所以,我也倾向于他们现在在一个交通不发达的地区,有可能是边境,也有可能是……海岛?!”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谢家曾有一架私人飞机,在国内的豪门之中算是首家,当时还引起过一阵小骚|动,所以,宠天戈立刻想起来,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在海上!
“我马上去查,开启最高的权限,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
事不宜迟,栾驰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那个……还有个事情……”
宠天戈见他们两人要走,急急喊住。
“我希望,你们不要让她知道,我已经知道这些事了。”
他不想让夜婴宁知道自己已经见到了栾驰和简若,也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栾驰和简若面面相觑,双双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弄不清楚宠天戈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前嫌旧恨也就说开了,宠天戈也不是杀死叶婴宁的凶手,况且这个人也根本没有死。
只要夜婴宁能够平安归来,其他一切都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你不告诉她你知道了?为什么?你还想要做什么?”
简若飞快地瞥了一眼宠天戈,她实在弄不明白此刻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倒是栾驰,身为男人,这会儿十分清楚宠天戈的心情。
他伸手拉住简若,示意她稍安勿躁。
“好,那是你们的事情,你们两个自己说吧。我们这边,我尽力,一有消息马上会通知你。不过……”
栾驰皱皱眉头,决定还是把丑话说在前面。
“不过我不保证一定能把人找回来,也不保证找回来的一定是……活人。”
简若觉得他把话说得太直接了,担心宠天戈会受不了,连忙扯了他的手臂一把。
“我没开玩笑。人已经失踪这么多天了,她是什么性格我们也知道,万一受不了周扬,一咬牙自杀了,即便找到了也是一具尸体。”
栾驰摊摊手,表示这种事谁也不敢打保证一定不会发生。
宠天戈咬了咬牙,摇头道:“不会。如果是以前,或许会,但是现在,她不会随随便便就去死。哪怕不是为了我,她也会舍不下瑄瑄。有孩子在,她怎么能够轻易去死?”
简若也深以为然,母爱的力量足以让一个女人无坚不摧。
两人离开了天宠集团,宠天戈亲自将他们送出大楼,然后独自回到了没有开灯的办公室。
天色已黑,偌大的落地窗外,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每天都是如此生机勃勃,对世间百态冷眼旁观,冷嘲热讽。
他有些迷茫,觉得过去的五年时间里,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境,醒不过来似的。
直到victoria的电话打来,宠天戈才惊觉,自己答应今晚回家去看瑄瑄,险些又要爽约。
他马上拿起钥匙和外套,开车回家,在路上又绕到一家甜品店,瑄瑄很喜欢吃那里的芒果布丁。
原本因为宠天戈迟到了一个多小时的宠靖瑄,在看见他拎着的布丁袋子时,脸色终于多云转晴。
“阿姨说这家店的客人很多,要等很久呢,谢谢爸爸。”
他主动帮宠天戈找到了晚归的借口,然后去洗干净双手,坐在桌边安静地等着。
宠天戈有些尴尬,立即把布丁给了他。
victoria看出他的脸色有些古怪,趁着宠靖瑄和保姆阿姨在客厅,拉着他悄悄进了书房。
“什么事情耽误了?你精神看起来有点儿不对头,是不舒服还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关切地问道,今天下午带着宠靖瑄去买衣服,所以victoria特地请了半天假,提前离开了公司。
宠天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只好模棱两可地开了个头儿。
幸好,一旦开了个头儿以后,后面的话讲起来也就容易多了。
他讲了半天,victoria的脸色是越听越变,到最后,她看起来像是见鬼了一样,大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
“好吧,我……我有些接受不了……不过你放心,这个事儿我会替你保密的,连杜宇霄我也不会告诉他。对了,你……不会反对我和他交往吧?其实我也清楚,办公室恋情不太适当。他也一直在考虑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离开天宠,免得让大家都感到为难。”
victoria犹豫地开口说道,她和杜宇霄最近三个月开始试着交往,目前进展还不错。两个人都不算是十分年轻了,谈起恋爱来都还保有着一丝理智,没有爱到死去活来的那股吓人的架势。
用杜宇霄的话来说,就是随时都好像准备分手一样。
宠天戈最近一段时间都不在国内,心思全都放在寻找夜婴宁的这件事上,所以,乍一听见这个消息,他还有几分吃惊。
“我祝福你们,至于跳槽的事情,暂时没有必要。在我心里,你们都不像是随随便便就能让私人情感影响到工作的人。而且你们结婚以后,就算是夫妻一体,正好全都把命卖给天宠集团,我反而求之不得。”
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也为victoria能够从离婚的伤痛中走出来而感到由衷的开心。
victoria笑笑,她现在已经不是20岁的年轻女人了,对于爱情和婚姻,和十年前要的完全不同。
“我只是担心你,听你说了那么多,很多事情我还是一知半解,糊里糊涂的。我怕你因为这些,好不容易和婴宁走到这一步,然后就……”
她缓缓道出内心的担忧,这也是此刻victoria最为害怕的一点。
宠天戈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坦白说,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很乱,乱得简直不想去思考任何的问题。
在栾驰和简若面前说了大话,多多少少,也有爱面子的因素。现在静下心来想一想,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毫无芥蒂,如果不能,以后的他们两个人又会朝着何种方向走下去……
“这样吧,今晚我留下陪瑄瑄,我让杜宇霄陪你出去喝一杯散散心。你一会儿陪瑄瑄聊几句,他也该洗澡上|床睡觉了。他睡着你就走。”
victoria简单想了想,知道宠天戈现在也没什么心思陪儿子,干脆让他出去放松一下。
宠天戈勉强扯了下嘴角,点头说好。
两人走出书房,看见瑄瑄还坐在桌边吃着芒果布丁,一口一口很斯文,小短腿悬在半空中,坐得不像个小孩子,倒是十分的端庄。
“爸爸,我想妈妈,她也爱吃布丁。”
瑄瑄放下勺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宠天戈的腿,用脸颊轻轻蹭着。
他很少和宠天戈这样撒娇,这一次,也着实是小肉包太想念父母。
宠天戈愣了一下,摸了摸宠靖瑄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这是自己和她的骨血,不管她是谁,这个事实都不会变。
“妈妈工作忙,还在国外,等她忙完了就回来跟瑄瑄一起玩。吃了布丁,记得刷牙,不然你的小白牙就会有虫。”
宠天戈弯下腰,和宠靖瑄平视,笑着指了指他的嘴巴。
瑄瑄吓得一把捂住嘴,连忙往卫生间里冲,嚷着让保姆阿姨帮自己拿牙膏,他要刷牙。
“好了,知道你心里烦,我带他洗澡,一会儿说两句话你就走吧。”
victoria走过来,轻轻说道,手里握着手机。她刚和杜宇霄通了个电话,让他赶过来陪陪宠天戈,两个男人在一起喝两杯,也算是能放松一下。
“谢谢了,这么多年,你倒是像我的姐姐一样。”
宠天戈笑了一声,轻轻抱了一下victoria的肩头,无比感慨地说道。
victoria笑笑,没说话。
当年她既然选择了背叛老爷子,那么就不会选择再去背叛宠天戈。无论发生什么,现在也好,以后也罢,她都会选择追随他,做他的左膀右臂。
等到哄着宠靖瑄睡着以后,宠天戈和闻讯赶来的杜宇霄两个人一起前往不远处的一家酒吧。
“victoria说你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了?”
杜宇霄尚不知情,只是以为宠天戈还在为了夜婴宁的失踪而忧心。
“没事,好久不见你,出来喝一杯。”
宠天戈实在没有勇气再说一遍,说一遍就像是死一次一样,同样令他难受,所以他选择沉默地一带而过,没有多说。
杜宇霄亦没有多问,两个人点了一打啤酒,慢悠悠地喝着。
“对了,林行远那边,还有没有继续蠢|蠢|欲|动?”
宠天戈在华盛顿停留得有些久,生意这边都是杜宇霄在帮忙打理,他也担心,林行远会趁机落井下石。
这三年多以来,皓运和天宠的摩擦就没停止过,台面上的,私底下的,合法的,非法的,擦边球的,各种各样,你方唱罢我登场。
虽然谁也没说过你死我活这样的话,但是,双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皓运从规模上来看,根本和天宠无法相提并论,充其量只算是它旗下的一家子公司罢了。但是由于林行远这几年的执掌有方,皓运竟然也发展得十分惊人,特别是在物流这一块老本行上,有的时候,就连大公司也没法与其抗衡。
“还那样,贼心不死,不过他也确实十分厉害,有魄力,居然把皓运的那些个老家伙全都做掉了,全部大换血。”
杜宇霄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道。
宠天戈倒是没有把林行远太过放在眼里,不过,一想到他是叶婴宁原来的男朋友,他的心口顿时有些发堵。
怪不得,她和他之间总是有一些什么微妙的情愫蔓延着,原来,她是他的女人。
这样一来,原本不懂的那些事情,宠天戈已经全明白了。
只不过,他不知道,夜婴宁有没有把那些事统统告诉给林行远。如果他也知道的话……那他会不会放手呢?!
ps:祝大家中秋节快乐,人月两团圆!
一想到周扬这边尚未得到解决,林行远那边又有可能冒出问题,宠天戈的眉心就根本一点儿也舒展不开。
愁,是真的愁。
面对周扬的时候,他有十足的自信,因为他知道,即便夜婴宁对他有感情,那感情相比于男女之间的深刻的爱,也稀薄了许多。
但是林行远却和周扬有着本质的不同,他是叶婴宁真正的爱人,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想要的男人。
曾经,她可以为他付出那么多,那么之后呢?他们有没有相认,他们有没有不在乎身份背景,继续以新的身份相爱?
这些问题,不停地在宠天戈的大脑里面绕来绕去,绕来绕去,苍蝇一样嗡嗡嗡个不停,吵得他就快要无法思考,难以呼吸。
“不过,很奇怪的一点是……”
杜宇霄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欲言又止,想了想,他又开口道:“有一点我觉得有些古怪,但是其他人又都觉得没什么,我也担心自己是太敏|感,小题大做。”
宠天戈一怔,很快,他抬起手来拍拍杜宇霄的肩膀,笃定地说道:“不,我相信你的直觉,如果你觉得有问题,那我相信绝对不是你想多了。说吧,他又在私底下搞什么小动作了?”
有了宠天戈的信任,杜宇霄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没有觉得自己是无风起浪。
于是,他简单理清了一下思绪,把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向宠天戈扼要地描述了一下。
“他最近倒是非常的低调,除了公司内部的会议,几乎很少出面一些商业活动,都是叫公司里的其他人去代表。不过,我却从一个老同学那里听到消息,他近来频频去香港,光是在香港的一家高级酒店里,他就见到了三、四次林行远本人。他一个人出现,身边没有随从,不知道是在见谁。”
因为林行远出现的地方是香港,杜宇霄在那边有很多的旧同事老同学,所以他对那边的情况也一直都比较了解。
“我和victoria也提到过,不过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毕竟香港那里进进出出很多商人,去谈生意或者见客户,甚至购物也没什么稀奇的,她叫我不要神经过敏。”
杜宇霄一边回想着,一边尴尬地笑了笑。
被女朋友说神经过敏,这滋味儿确实不算是那么美妙。
一听这些,宠天戈的表情也微微起了变化。
他十分清楚,林行远绝对不是没有事乱跑的人,他既然一个人独自前往香港,又三番五次,那么一定是在做什么事情,或者见什么人。
至于是公事还是私事,那就暂时不得而知了。
“你绝对没有多想,我也觉得这事情蹊跷得很。只不过,我现在没空理会他,就让他先张狂一阵子好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
刚说到这里,宠天戈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号码是被屏蔽的,看不到具体的号码,他顿时有些明白过来是谁打来的,立即一把抓过手机,按下通话键。
果然,是栾驰打来的。
宠天戈原本充满信心,但是接下来,听见栾驰所说的话,他顿时又陷入了绝望之中。
“他们用的是假护照,做得很高明,瞒过了航空公司的一切检查。我只能查到,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澳大利亚。但是,不排除他们之后又使用其他交通工具,前往新西兰,或者其他国家,如果是障眼法,那么也可能兜了一圈再回美国也说不定,还有欧洲,等等等等。”
栾驰说了半天,自己都觉得有些汗颜,说来说去,他说的这些基本上等于废话。因为他的意思是,夜婴宁有可能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不确定。
宠天戈也有些急了,扬声道:“这就是你手里的那个顶级系统?!”
栾驰冷笑,反唇相讥道:“不是我的系统还查不到这么多,你这一个月查到什么了?”
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他们同时意识到,这种时候互相推诿责任,没有任何的意义。
“好吧,谢谢你,我继续查,就从澳洲作为一个圆心,向外辐射着做搜索吧,现在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宠天戈挤了挤酸胀的眉心,轻声道谢,然后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杜宇霄知道是什么事情,这种时候,除了和夜婴宁有关的事情,再没有什么能够令宠天戈流露出这种表情的了。
“会不会在公海?或者一些什么土著岛屿之类的地方?我听说,在那边有很多小岛,虽然名义上是归政府所有,但其实都被租赁出去,一般的期限都是99年。而且,基本上,在国外,富豪们买别墅,买游轮,买岛屿,都成了一种风气。”
杜宇霄伸出手,轻轻叩打着光滑的吧台,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的话,倒是给宠天戈提了醒。
在此之前,他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是因为思维陷入了僵局,想的都是夜婴宁被带走了会不会受到折磨。但是,她具体被带到了哪里去,因为实在一筹莫展,大海捞针,所以宠天戈也没有太深地去思考。
“买岛屿?你是指,一整块小岛,在一定的租赁期限内,都归个人是吗?唔……”
宠天戈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可以说,杜宇霄的话给他指了一个新的方向,不是某个国家,也不是某个城市。
周扬可以在某个地方,关起门来做自己的土皇帝,占山为王,这倒是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那我们……”
杜宇霄见宠天戈神色有变,不禁迟疑地开口问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了,今天几号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9号,怎么了?”
宠天戈忽然想起来,他记得,在华盛顿那家医院第一次见到傅锦凉的时候,夜婴宁曾和她说过,要去参加香港珠宝展。
现在夜婴宁下落不明,这倒是给了傅锦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两年才刚投身原创设计这一领域,急需要一个国际大奖来证明实力,少了夜婴宁这个强劲的对手,再有罗拉集团和傅家的背景做靠山,她拼死也要把这一年的珠宝展最佳大奖拿到手。
不管她再怎么想要在近期内一段时间避开八卦记者,避开狗仔的追踪,总之,傅锦凉一定会出现在不久以后的香港珠宝展上。
“帮我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弄个什么组委会成员之类的,要是那边想要赞助就让他们直说,珠宝展我要去。”
宠天戈灌了一口啤酒,想了想,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起码再逼问一次傅锦凉,看她能忍着多久不说实话。
他不信,她能够憋得住不去找顾默存,她需要胜利的快|感,所以她一定要去了解一下夜婴宁的近况。她越惨,傅锦凉就越满足,为了得到这种心理满足,她也要冒着各种风险,主动去联系顾默存,问清楚一切。
“宠先生,这个……操作起来有点儿难度吧?那边都是蛮专业的,一般想要临时安插|进去比较吃力……”
杜宇霄颇为迟疑地说道,他不太明白宠天戈为何心血来|潮,要去香港。
他更不知道,夜婴宁当时和傅锦凉还打了个赌。
虽然两个人谁都没有明说,不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输的那个人,老老实实地直接滚出珠宝设计界,从此别再踏入这一行。
生死之战。
“不吃力的活,我能交给你去做?行了,我今晚也想明白了,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明天一睁眼睛,她该不在我眼前,还是不在我眼前。我都快一个月没正经八百地睡觉了,一会儿回酒店,我要好好睡个觉。”
宠天戈一口气喝光自己剩下的啤酒,哈哈大笑地说道。
杜宇霄更加疑惑,“你不回家?”
“我女人都不在,我还哪有家?我告诉你,在这世界上,儿子和钱,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但是要是没有我儿子的妈,别说钱,我连命都不想要。”
宠天戈站起来,打了个酒嗝,灯光下,他的眼睛有些泛红。
杜宇霄将宠天戈送回酒店,几乎是一沾到枕头,他就睡着了,衣服也没脱,澡也没洗。
他无奈,帮他关了灯,离开酒店。
打车回家的路上,杜宇霄给victoria打电话,两人全都无限唏嘘感叹。
“你说爱情到底有多少种样子?你看他们的,和我们的,还有别人的,全都不一样。可是那些爱情专家们,每天都在教授各种情感法则,好像只要遵循了那些公式定理,人人都能收获美满的爱情一样。”
杜宇霄换了一只手握着手机,苦笑着说道。
另一边,victoria也刚哄睡着了宠靖瑄不久,她悄悄走出孩子的卧室,轻手轻脚地向保姆道别,然后走进电梯离开。
“我怎么知道?我自己本身还是个情感失败者呢,我只知道,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victoria笑了笑,压下心头的隐忧,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在单位忙碌了一整夜的栾驰走进家门,时间还早,他以为简若还没醒,动作难免小心翼翼的。
没想到,刚弯下腰换鞋的功夫,他就闻到了从厨房里传来的一阵香味。
听见门响的简若戴着手套跑出来,很明显,她正在烤饼干。
“稍等,曲奇马上出炉,帮我倒牛奶好不好?”
她微笑着又连忙跑了回去,查看着烤箱。
栾驰摇摇头,知道她是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做点心。每一次简若遇到烦心事,睡不着,家里的饼干和蛋糕就会多得吃不完,于是他上班的时候就会拎着纸盒,拿去分给同事们。
看来,得知夜婴宁被周扬绑架,她也是无心睡眠。
他洗干净了双手,帮着简若把牛奶倒好,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来,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聊天。
“没什么进展,宠天戈很失望。”
虽然泄气,不过栾驰还是得实话实说,他也没有想到,这一次遇到的问题竟然这么棘手,毫无头绪。
简若一点儿也不吃惊似的,她没有什么胃口,托着腮,支撑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这一点,我倒是早就猜到了。你也不想想,周扬当年在部队,刚入伍的时候,他做的可是侦察兵,这么多年一步步升上去的。他最擅长的就是搜集敌情和反跟踪,这是他的老本行,你们非得在这上面和他较劲儿,根本比不过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拨|弄着面前的奶油曲奇,语气里很是担忧。
栾驰顿时有点儿生气,她说的这些话,分明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
“比不过?你等着我把他揪出来的!我还不信邪了,这一回,挖地三尺我也把他弄出来不可!”
说完,栾驰一仰头把牛奶喝了,站起来上楼去洗澡。
他今天回家就是为了取几件换洗衣物,原本就公务繁忙,加之还要公器私用查顾默存和夜婴宁的下落,栾驰只好暂时住在单位里。
简若摇摇头,知道自己无意间触动到了他,这下栾驰的倔脾气上来了,说什么也要非找到人不可了。
她连忙跟着上楼,帮他准备干净的衬衫和内|衣袜子,一样样叠好,都放在一个小行李包中。
很快,冲完了澡的栾驰赤身裸|体地走了出来。
他一看见站在床边,弯着腰正帮自己收拾着衣物的简若,立即没了脾气,贱兮兮地凑上去,一把抱住她,贴着她蹭啊蹭啊蹭个不停。
“乖宝儿,我刚才一着急,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等我回来你再教训我,或者我躺平在床上任你凌|辱三天三夜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啄着简若的耳后和颈窝,呵得她痒痒的,不停地躲闪。
她拼命推着他,忍笑着拍打着他嬉笑着的一张俊脸。
“真不要脸,谁要凌|辱你,还三天三夜……”
简若灵巧地从栾驰的怀中挣脱出来,把放在床上的一件熨好的衬衫递给他,让他赶紧换好。
帮他挑需要搭配的领带的时候,她幽幽叹息道:“哎,等他们的事情都结束,我们出去散散心吧。最近,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坦白说,她出事,其实我也是多多少少能够感觉得到的。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这几天,我一直感到浑身上下哪里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剥离似的,那种感觉特别的难受。”
简若翻捡着抽屉里的领带,拿起一条,又放下,面露愁容。
说是心灵感应也好,说是惺惺相惜也罢,总之,她能体会到,这些日子,夜婴宁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度日艰难。
“好,等这些都忙完,我们出去旅行。你不要多想,我一直陪着你,不会有任何事。她是她,你是你。”
栾驰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简若,默默地给他力量。
“好,我现在就开始想一想,我们将来去哪里玩……等一下!”
简若微笑着说道,忽然,她的话戛然而止,她的脸色也立即跟着变了,好像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她的手狠狠地掐着栾驰的手臂,掐得他感到非常疼,连忙问她怎么了。
简若懵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是在拼命地回想着什么。
“你有没有看过《指环王》这部电影?”
栾驰也是一愣神,没明白她怎么毫无预兆地向自己抛出来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来。
他缓缓神,这才点头道:“看过啊,大|片儿,怎么没看过。”
简若咬了咬嘴唇,好像在拼命回想着什么。
“我记得……周扬好像特别喜欢这电影,家里有它的正版dvd不说,还有很多官方发行的周边,他一样样全都收了回来。而且……他似乎说过,特别喜欢那边的风景,所以如果将来有钱,一定会在澳大利亚或者新西兰周边置产。后来我还听说,他外公曾经把位于皇后镇的一处小别墅送给了他……”
她说完,一拍脑门,大声道:“你去查,皇后镇!那房子写的不是周扬的名字,是他外公的名字!不过他外公已经死了,现在归谁我不知道。但是说不定,你的人不知道这层关系,漏掉了!”
栾驰愣住,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简若刚才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什么,他只记住了一个地名,皇后镇。
一把拿起放在床上的行李包,他大步就往外走,临走时不忘在简若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宝儿真厉害,我这就去查!”
说完,栾驰一阵风似的冲下楼去,留下同样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简若。
她摸了摸脸,也不完全确定自己的记忆有没有错。
毕竟,她和周扬在一起,一共也没生活多久,连蜜月还没过完,两个人的关系比陌生人强不到哪里去。
不过,好歹也算是相识一场,一直到现在,简若都还记得两人新婚之夜的情形。
那记忆,着实不太美好。
忍了一整个婚礼过程的周扬,在送走全部的宾客之后,沉默地返回两人的卧室。
而她自己则是去卸妆,洗澡,惴惴不安地换上性|感的新娘睡衣。
没想到,一向对自己的身体极有自信的夜婴宁发现,嫁的丈夫居然是……无能?!
她既绝望,又带着一丝窃喜,似乎没有感知到,危险在朝着自己步步逼近……
回忆起往事,简若蓦地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没想到,她的灵光一现,对于栾驰那边来说却是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
他按照她所提供的信息,顺藤摸瓜,居然真的查到了那栋有些年头但却极其昂贵的别墅。
但是,结果却同样令栾驰感到吃惊。
因为别墅早在三年多以前,就从周扬的手里过户到了夜澜安的手上。
他很惊奇,因为栾驰是认识夜澜安的,知道她是夜婴宁的堂|妹,两个人年岁相仿,原本的关系倒也还好。
万般无奈之下,栾驰只好叫人继续去查。
最后,他弄清楚了,原来,这栋别墅,是周扬以自己和夜婴宁的名义,送给林行远和夜澜安作为新婚贺礼的。
还真是大手笔,连他都感到了一丝吃惊,觉得不可思议。
皇后镇这些年举世闻名,每年都要吸纳来自世界各地的亿万游客,这里的地价房价高得惊人。而且,这样的别墅如果短期租赁出去,简直是一本万利。
但他就这么轻易地拱手送人了,想必,当初周扬这么做的原因,也是为了给夜婴宁争争面子,不想让她这个做堂姐的落于人后。
栾驰不想和林行远有任何的接触,但又觉得自己如果不当面问个清楚明白,这事儿肯定没完。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亲自会会叶婴宁的前男友。
说到林行远的这一层身份,栾驰心中不免觉得十分的膈应。毕竟,真正的夜婴宁现在用的身体是叶婴宁,而这个姓叶的女人,以前是林行远的女人。
就算是她把第一次给了自己,想到林行远,他也不免会有一种想要吃醋的奇怪感觉。
临去找林行远之前,栾驰忍不住打电话给简若,说出心头的抱怨。
“哈,我可不认识他,对他这个人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你觉得有必要就去试试他,没必要的话,大可以不必去自找不痛快嘛。”
简若忍着笑,她太了解栾驰的性格了,别扭的小孩儿一个,外人觉得他这几年的确有变得成熟,但其实骨子里还是没有太大的改变。
“算了,要是我真把她救回来了,宠天戈就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到时候他就算对你有点儿什么狗屁想法,也不敢跟我叫板。我就当积德行善了。”
栾驰嘟囔了几句,道出内心的真实想法,然后直接开门见山地去找林行远。
面对他也没死这件事,林行远倒是十分的镇定。
“狡兔三窟,猫有九命,我早就知道,你们全都死不了。偏偏只有一个蠢女人会相信,哭得死去活来,差点儿连命都不要。”
坐在办公室中一脸悠然自得的林行远如是说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平静地看向同样坐在自己面前的栾驰。
“这处房子,周扬送给你和夜澜安的,是吗?”
栾驰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林行远的面前,让他看清楚。
ps:不好意思,最近更新不太能够保证。十月份结婚,我是辽宁人,先生老家在江苏,我们现在在广州生活,婚前需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而且两家人距离太远,各种琐事焦头烂额。抱歉了。
面对着栾驰的语气不善,林行远倒也没说什么,拿起手边的座机,拨号让秘书送咖啡进来。
然后,他伸手把照片拉近一些,看了两眼,点点头。
“应该是这样。不过坦白和你说,我一没去亲眼看过这房子,二也没对这房子太上过心,如果不是,我也没有办法。”
他说的是实话,准备和夜澜安结婚的那两个月时间里,夜家的亲友们送了小两口无数的结婚礼物,大到房子车子,小到黄金首饰,两个人忙不过来,他一个大男人更是不会轻易过问。
如果不是那一次周扬实在大手笔,他根本也不会留下印象。
“你们结婚,他送这么大的礼,你不吃惊吗?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下来了吗?后来房产更名过户这些事,都是谁去做的?”
栾驰皱皱眉头,总觉得找林行远还不如找夜澜安,不知道那女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一个倒插门的女婿,我吃惊有用吗?这些都是夜澜安在管,我没有多问,而且后来我们连正式的婚礼都没有办,很多事情我在她的家族里根本没有发言权。你以为她爸妈是真心喜欢我才把公司交给我打理吗?还不是因为他们的女儿现在半死不活,唯恐我不管她的下半生!”
说到这里,林行远显然有些心烦意乱,顺手把面前的照片向前一推。
“如果你想要问清楚房子的事情,我建议你直接去问夜澜安,她只是瘫痪而已,还没完全丧失语言能力。”
很显然,林行远是打算送客。
栾驰吃了个闭门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不过此刻听着林行远的话,他也异常的不爽。
“周扬现在带着夜婴宁一起消失了,我不信他是属土拨鼠的,还能在地上打个洞不出来?他既然能这么久都不出来,说明他们现在是在一个环境隐蔽但是不缺乏资源的地方长期停留。”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把现在的情况讲给林行远,希望他能够重视,不要以为自己在开玩笑。
听栾驰这么一说,林行远的面色多少有变。
“我问问我的律师,这些事一直都是他们在打理。如果有可能,你的人最好亲自过去,实地查看一下。我和夜澜安都没有去过那里,对那边的环境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拿起手机,马上给律师打电话。
不多时,林行远已经确定,房子确实在几年以前就正式过户到了夜澜安的名下,这些年一直有按时缴纳相关的费用,全部手续都是正规合法。虽然两个人一直没有去过,但本地的一家付费清洁机构每三个月都会去别墅内进行一次清扫,隔壁邻居也有帮忙打理花园和草坪。
“既然没有人在那里,那么也不排除周扬会偷偷过去的可能。他可以伪装成你,或者你的代理人,搞定相关的手续。”
栾驰摸着下巴,谨慎地思考着。
即便一个再凶狠的猎人,也需要在出行之前,检查好自己的枪支和子弹,找到就近补给的地方。周扬也不例外,他带着一个女人,不可能彻底做到与世隔绝,总要先找到落脚之处。
“这么说来,你可能要跟我们一起前往这里了。毕竟,这是你的私有财产,就算我有办法硬闯,也不想和当地政府产生任何的摩擦。要知道,我现在可是公器私用呢,要是让上头知道,我这饭碗丢了可怎么办。”
栾驰摊摊手,半真半假地开口说道。
林行远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半晌,才无奈地问道:“我也去?我去干什么?关我什么事?”
栾驰看看他,心里把状况外的林行远骂了一百遍不止。
关你什么事儿?要不是你搞出来这么多幺蛾子,事情会变成这样吗?!结果,现在这个始作俑者还在这里装无辜,真是让人火大。
他腾地站起来,一拍桌子,从头到脚的做派,看上去倒十分有些像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官僚。
“关你什么事?你再说一遍。我告诉你,这些破事儿都是你惹出来的!我今天就原原本本给你全都讲明白,免得你一张嘴就让我想拿枪崩了你!”
林行远蓦地笑了,他仰起头,看看栾驰,脸上还是一副很欠扁的表情。
“讲明白?你要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呢?”
栾驰沉住气,此刻也不愤怒了,他直接从钱夹里掏出半张纸,展开,扔到林行远的面前。
“别装糊涂了,这个人你认识吧?你敢说你不认识吗?”
林行远愣了一下,低头伸手按住那张纸。
上面是一张身份证的复印件,全中国人的身份证就没有几个照得好看的,男的大多像在逃犯,女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眼前这一张倒算是另类中的另类,上面的女孩儿看起来十分清秀可人,没有一般证件照那么狼狈。
“你是来找我帮忙的,还是来调查我身份背景的?”
林行远捏着纸的手指暗暗收力,这是叶婴宁的身份证复印件,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看他的反应,栾驰就知道,这小子贼心不死。
哈哈,宠天戈,我虽然打算帮你这个忙,不过,我也不想让你的小日子过得特别自在,总要给你找点儿事做,让你顾不得来找我的晦气。
这是栾驰自己心中的小九九,连简若他也不打算告诉。
“我这人一向赏罚分明,你要是帮我的忙,我也帮你的忙。这女人我查过,她姓什么叫什么和你什么关系,我全都一清二楚。三年多以前,你派人把当时的那段录像交给媒体,不就是一心想着把宠天戈拉下马么?”
这件事,当时在英国的夜婴宁虽然关注,但毕竟海外信息做不到和国内那么对等,所以她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最后这桩案子算是不了了之。
据说,宠天戈聘请了一个高达数十人的律师团队,成功帮他脱罪。因为证据不足,甚至,检察院都没有办法正式起诉他。
只不过事情的真实情况,被彻底保密,外人都不清楚具体的细节。
“你到底想说什么?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有意思吗?”
林行远终于按捺不住,将手里的纸紧紧地攥|住,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栾驰翻了翻眼睛,相比于对面那个火冒三丈的男人,他倒是十分的沉得住气。刚好,林行远的秘书终于姗姗来迟,将两杯咖啡送了过来。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还品头论足说了好几句,故意撩|拨着林行远的火气。
“好了,我直接告诉你,这些事都是你惹出来的。要不是你千算万算,想要找机会扳倒宠天戈,所以搞了那么一出接风派对。结果呢,老天爷没告诉你吧,去负责给那群男人玩乐的人里面,偏偏有你自己的女朋友!”
林行远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线,他知道,只要栾驰想要查这件事,这些都是瞒不过他的。
“行了,我长话短说。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你也要跟我一起去吗?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因为我要你和我一起去找夜婴宁,听好了,叶婴宁,叶子的叶,不是夜晚的夜!”
此言一出,林行远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
几秒钟之后,他连声音都变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猛然间站起来,甚至没有留意到手边的咖啡杯,手一扬,滚烫的咖啡全都浇到了他的手背上,淅淅沥沥地沿着桌沿淌了一地。
连站在一旁的栾驰都觉得疼,但是林行远却好像没有知觉似的。
他顾不得去擦拭手上的咖啡污渍,只是用双眼紧盯着栾驰,一字一句地问道:“到底是谁被周扬带走了?你把话说清楚!”
栾驰顺手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按在他的手背上,笑吟吟地说道:“你明明听清楚了,为什么还不信,非要让我再说一遍呢?”
他的话令林行远整个人都要疯狂了,就看他绕过宽大的写字台,径直走到栾驰的面前,试图伸手揪住他的领口。
但栾驰是什么身手,就看他随便一个小擒拿手,就死死地攥|住了林行远的手腕,让他一动也不能动了。
“我说,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周扬带走的就是你以前的女朋友,那个姓叶的模特。至于真的夜婴宁,她现在的下落,我猜你也不感兴趣,所以我也不说了。”
栾驰松开手,退后一步,表示他不会再随便动手了。
此刻,他真希望自己手里有一部摄像机,这样就能把林行远脸上那极其丰富又极其扭曲的表情一个不落地拍摄下来了。
到时候,不管是拿给夜婴宁看,还是叶婴宁看,想必都会十分的有趣。
“你坦白和我说吧,当初你安排这一切的时候,是不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女朋友会去做外围女?”
栾驰有几分洋洋得意地问道,毕竟,这些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谁知道,林行远的脸上,却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神色。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然而,今天,大概是憋了太多年,他想要告诉给栾驰这个根本不算是朋友的人。
林行远终于恢复了之前的正常神色,拿起纸巾,把手上的咖啡渍擦拭干净,又叫秘书进来清理了一下桌面的狼藉。
等到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和栾驰的时候,林行远低咳了一声。
“不是没有想到,其实,我当初找上她,本身目的就不纯。”
他决定说出来,或许,一旦说出来,自己心头萦绕多年的负罪感就能少一些,不会让他在每一个失眠的午夜辗转反侧。
栾驰表情微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反问道:“目的不纯?!”
林行远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找个清纯一点儿的女大学生,身世凄苦可怜一点,长得漂亮,调|教好了之后送去给宠天戈做情|妇。然后趁机搜罗一些他给官员行贿的证据,到时候说不定就能扳倒他。”
这个想法虽然如今听起来十分搞笑,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是屡试不爽。
就连栾驰听了之后,他也收敛了之前脸上的笑意,点头道:“这年头,小偷和情|妇才是打击官员贪污的利器,你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稀奇。怎么,那叶婴宁就是你挑中的人选吗?”
看来,林行远对宠天戈的恨意,还真是难以消除,居然想出来这么一个办法。
想当年,早在林氏集团还没有彻底倒闭的时候,作为林氏的太子爷,林行远就从旁人的口中打听到了一些风声。
而那段时间,父亲也确实每日愁眉不展,强作欢颜。
造成这些原因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意气风发的宠天戈,他把目光盯在了这家老牌的地产公司上,想要借助它的力量,一口气吞并,然后彻底壮大自己的天宠集团。
这么做虽然省时省力,但是也势必会引来对方的仇恨。
当时,宠天戈已经竭尽所能地打压林氏,争抢林氏的客户,挖林氏的中高层员工,算是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林行远就开始暗暗谋划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所以说,其实林氏的破产,以及父亲的自杀,对于这些,他早有预感。
“我原本是想去大学城那边碰碰运气,毕竟要找一个跟我们日常生活都不能有任何交集的女人,又要年轻又要乖巧,最好家境也贫寒一些,需要用钱那种才比较好控制。所以,我那段时间,基本上没事就往学校跑一跑。你知道,现在的一些学生,只要你随便开一辆好车,在校门口停留十分钟,就会有人主动靠过来了。”
林行远一边回忆着,一边摸了一下下巴。
“叶婴宁是你在学校哪边找到的?”
栾驰很有些好奇,他不是很了解那个女人的过去,简若对她也是一知半解,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原来是个小模特,后来因为没有钱,索性走了弯路,做了外围。
“不是,是在我父亲公司的一个活动上,请了一堆这种年轻模特。我当时刚好有时间,负责这个活动。那天的场地是临时搭建的,我以为休息间可以喝水,就走进去了,没想到她因为来回赶场,时间来不及,就在里面换衣服,她正把t恤脱下来,穿个胸|罩,背对着我。”
林行远笑了笑,心说自己那时候还是有些生嫩,就因为见到了叶婴宁的半截身体,当时就有些发愣。
白,嫩,好像一摸都能攥出|水来。
后来他亲手摸过,也十分纳闷,那么多有钱的富家千金,恨不得天天泡在牛奶里,也没有这么一身冰肌玉骨。怎么一个自小在孤儿院里长大,差点儿营养不|良的小姑娘能长成这样。
“然后你就见色起意了?把她招到身边,想着让她接近宠天戈?”
同样是男人,栾驰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察觉到了林行远当时的情生意动和神魂颠倒,所以,他有几分戏谑地开口问道。
不料,林行远却摇了摇头。
“我一开始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后来,我有点儿舍不得,毕竟,一个女孩儿一旦做了男人的情|妇,这辈子就没法回头了。但我又很清楚,我和她之间天差地别,两个人的感情根本不可能有结果,所以我直接去了国外进修,没有把她带走。”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两声,主动向栾驰问道:“我这种做法,很缺德是不是?”
对此,栾驰不置可否。
“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没哭没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说要等我回来。没多久,林氏破产,也算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还一直帮我筹措学费和生活费,可能是在她的认知里,我家破产,我就一无所有了吧。”
林行远的神色晦暗下去,原本飞扬神采的眼神此刻也变得有些无光。
对于那样出身的女孩,有这样单纯幼稚的想法,恐怕也不稀奇。别说一百万一千万,就连一万块,对于当时的叶婴宁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幸好你现在的表情没有什么嘲讽的情绪在里面,不然我不保证一定不会打你。”
连栾驰都忍不住摇摇头,还真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我本来想,等把宠天戈解决掉,就给她一些钱,让她出国学习也好,自己做点儿小生意也好,算是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但是我真的没想到……那三十个女人之中,居然有她……”
这一点,是林行远无论怎么算计,都没有算计得到的。
一失足成千古恨。
说到这里,他抹了一把脸,发出唏嘘的感叹。
但是很快地,他又开口问道:“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这些事,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过。倒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又是怎么回事儿?她的墓地,我亲自去过,还不止一次。一个人死了,怎么又会活过来?”
如果不是栾驰的身份特殊,他一定会打电话叫保安把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疯子给扔出去。
“你一定很清楚,当年宠天戈之所以能脱罪,最有利的一点就是,墓地里的骨灰盒是空的。别惊讶,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几件我查不到的。”
栾驰嘿嘿一笑,又说出一个秘密来。
无法定罪的原因就是,没有人能够完全确定叶婴宁已死。
据说,有人甚至挖开了叶婴宁位于眉苑的墓地,翻出骨灰盒,想要做dna鉴定,结果发现里面装的是一捧土,根本就不是骨灰。
这样一来,杀人案变成了人口失踪案,对宠天戈的起诉也就不了了之。
林行远原本是想要找证据定他的罪,没想到,反而间接地证明了他的清白。他以为这件事几乎不可能有人知道,不料,还是没有逃过栾驰的法眼。
栾驰作为旁观者,恨不得所有人都查不到简若的下落才好,而这件事发生以后,他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彻底帮她把新的身份全都做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这才放下心来。
幸好,她已经适应了做简若,就好像生来就是简若一样。
“是你脑子慢还是我表达能力太差?我都说了,她们两个互换了,换过来了,你懂吗?”
栾驰有几分气急败坏,伸出两只手,来回比划了一下。
刚才,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没想到林行远还是不明白。
“我的意思就是说,你爱的那个女人,现在是夜婴宁,不对,不是现在,是从四年多以前就是了。你回国之后,从开始和她打交道开始,她就是那个小模特。你这回听明白没有?你要是再听不懂,我就要跳楼了!”
他简直无语,只好把话讲成最简单的那一种。
林行远终于彻底被震撼到,整个人浑身无力地倒在了真皮座椅上,双眼无神,似乎陷入了一片茫然之中。
片刻后,他沙哑着开口问道:“所以,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是这样吗?”
栾驰耸耸肩,表示无奈。
“也还好,宠天戈比你早知道一天,你俩差不多,半斤八两。你心理平衡了没有一点儿?”
林行远摇了摇头,怎么都想不到,她竟然真的是她。
其实回想一下,那么多的相似,那么多的巧合,如果说是没有关系,那也实在说不通。
“好吧,我把这边的事情收拾一下,就和你一起过去。”
他缓了缓神,终于艰难地开口。
栾驰颇不赞同地抬起手腕,直截了当地拒绝道:“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我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们直接出发去机场。”
林行远大惊失色,想不到栾驰做事的风格竟然会如此癫狂。
尽管他也觉得手忙脚乱,但是一个小时后,他已经坐上了前往机场的专车。一路上,栾驰已经拿到了关于皇后镇房产的其余资料,林行远也和那边的房产经纪人打过了招呼,表示自己马上会过去。
对外,他只是宣称遇到一些资金上的周转问题,所以想亲自前往当地,把这栋房子出售,其他的话并没有多说。
而就在登机之前,栾驰又拿到了一个新的线索。
“前一段时间,有一个亚洲男人主动联系过你的邻居,想要购买他的房子,不过对对方婉言谢绝了。我查了,那个人刚好就是周扬。事情不会这么巧,看来我们这一趟,应该不会白跑。”
栾驰笑着说了一声,然后立即拉上眼罩,抓紧时间休息。
而坐在旁边的林行远则是长叹一声,无语地看向窗外的层层叠叠的白云。
婴宁,真的是你吗……你早知道我是我,为什么却……不告诉我……
在前往机场的路上,栾驰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打电话给蒋斌。
对于这个曾经的工作拍档,他说不上来多么喜欢对方,但是却无比的钦佩。
两人这几年很少联系,都是为了彼此的安全考虑,然而这一次,因为夜婴宁的事情,他们两个再一次被拴到了一起。
“好,你们一路平安,我们保持联系,我这边有什么消息也会立即通知你。”
蒋斌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姿势却是许久未变,想到下落不明的夜婴宁,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个女人身边的男人有很多,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只是,她却很难过得上平淡安稳的生活,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蒋斌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几下。
“进来。”
他把手机放下,立即调整了情绪,低声说道,声音里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威严。
一颗小脑袋探进来,是局里的内勤文员小沈,她刚工作两年,是个挺活泼的小丫头,也算是警队一枝花,无数小伙子们拼命追求讨好的对象。
“蒋局蒋局,火线帮忙呀!你能不能帮我先买个东西,我明早用支付宝把钱还给你!我信用卡透支了,今天不买,明天打折活动就截止了啊!”
小沈见蒋斌不像是在工作,急三火四地冲进来。
“买什么?支付宝是什么?”
蒋斌有点儿发愣,基本上关于这些话题,他从不参与,从不关心。
小沈明显怔了一下,这才确定,单位里有关蒋局是原始人的传言竟然是真的,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居然不知道支付宝是什么,天呐!
“就是……就是一种……哎,你没有?”
蒋斌皱了一下眉头,从手边的抽屉里掏出来一个u盾,晃了晃,他有点儿发窘地问道:“我有这个什么,网上银行,可以吗?不过,我也不太会用,我把密码告诉你,你在我电脑上买吧。”
小沈咽了口口水,本想说不用了,但是实在抵挡不了大促的诱|惑,她猛点头,一脸感激地说道:“好好好,蒋局你真是大好人!我明天一早就把钱还你,还你现金!”
蒋斌起身,把位置让给她。
“这是什么,就是淘宝啊?我看你们在收发室里总有快递,就是在这上面买的?”
他十分好奇,眼看着小沈坐下来,熟练地打开网页,登录,她的购物车里赫然放了三十多件商品,其中有好几个还提示着“库存紧俏”之类的,怪不得她急得不行,借钱也要拍下来。
“对啊对啊,蒋局,这个可方便了,什么都有!比逛街省事多了!而且你看,女人都喜欢淘宝,男人们也省事多啦,不用再陪着老婆逛来逛去,只要把账号密码一上交,女人们绝对马上闭嘴,一句多余的废话也不说!”
小沈得意洋洋,二十分钟内秒杀到了十几个优惠产品,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之前还不忘对向自己及时伸出援手的蒋斌千恩万谢。
蒋斌苦笑着摇摇头,看了一眼时间,快下班了,最近难得地没有什么大案要案,他倒是有些清闲。
还有半小时不到就可以回家,零碎的时间不知道用来做什么,他鬼使神差地也打开了淘宝,笨拙地给自己申请了一个账号,想在上面随便浏览一下。
这一看可了不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上面的商品多得简直令人难以想象,而且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人甚至出卖个人的时间,还有拍卖一小时男友女友的,总之,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出于职业敏|感,蒋斌觉得自己更头疼了,本来打击网络犯罪,就是近年来的一个无法忽视的主题。现在,互联网发展得这么快,各种新型犯罪也是层出不穷,他忽然觉得,自己完全有必要去听听课,掌握一些新的知识,以免落伍,成了什么都不懂的老古板,叫同事们笑话。
他握着鼠标,正胡乱闲逛着,忽然,页面上右上角的一组商品推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蒋斌愣了一下,然后顺着链接,直接点进了这家店铺。
店里卖的都是一些饰品,定价并不算贵,中等价位,都是女人们喜欢的样式。蒋斌扫了一眼,他对这些耳环项链之类的一窍不通,虽然赵子秀是杰出的珠宝工匠,但他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受到熏陶。
不过,之所以这些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是因为他留意到,店里面有一个小分类,叫做“店主私藏”。
而这其中,蒋斌看得很清楚,有一件蜻蜓形状的胸针,是夜婴宁设计的。
那时候的她刚到伦敦不久,对于当地的气候和环境都做不到马上适应,虽然夜婴宁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但是蒋斌很了解她当时的无助。
所以,他经常劝她,要多出去走走,哪怕只是街边的公园里散散步,也比一个人闷在公寓里发呆要好上许多。
夜婴宁听取了他的建议,果然,一个月之后,她的状态就好了很多,还做出了一组胸针的设计,全都是昆虫的图案,有蜻蜓,瓢虫,蝴蝶等等,都是在公园里见到的,然后她画下草图,回去之后再将其艺术化,抽象化,做成最终的设计。
作为一个最先看到她设计图的人,蒋斌毫不吃力地辨认出,这家店店主私藏的这一枚胸针,正是夜婴宁当年的作品之一。
不过,那时候的ann在欧洲设计界籍籍无名,据说,夜婴宁后来曾笑着和蒋斌打趣道,六枚胸针一组,才卖出了两打啤酒的价格。
“钱不在多,够用就行。说不定,你的心血就散落在世界各地,在哪个不知道的角落里,被欣赏着它的人悉心保存呢。”
犹记得当时,在电话里,蒋斌如是说道。
诚然,他当时不过是在安慰着她,只是没想到,居然真的被他说中了。
面前的页面上,店主用了大段大段的细腻文字讲述着她是如何得到的这枚胸针,是在布达佩斯一个人闲逛的时候,在一家小店里发现了它。那一刻,她惊喜不已,视作珍宝,但又担心自己的反应刺激得老板张口就是漫天要价,于是只好装作漫不经心地去询问价格。
“星星就是穷人的珍宝,可是,一个穷女孩儿也想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星光。这就是我和它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看完了这一段长长的文字,蒋斌一向冷硬的心,却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他在替夜婴宁感到幸福,一种亲手缔造幸福,再去传递幸福的幸福。
蒋斌犹豫了一下,萌生了在这家店里买点儿什么的冲动。
他确实没有任何网购的经历,也不太懂该怎么买,不过刚才在一旁“观摩”了一下小沈的操作,蒋斌赶鸭子上架,也不算是一窍不通。
在店里挑了一会儿,蒋斌看见有一个车载的手工摆件做得十分精美,刚好,他的车子也新换了才几个月,车里空空如也,买一个正是时候。
尺寸,颜色,下单。
全套做下来,虽然不太熟练,但是好在也磕磕绊绊地买了下来。
直到付款完毕,蒋斌才靠向座椅后背,长出一口气,连说自己真是老了老了,网上买件东西,竟像是执行任务一样紧张,他不禁笑话起自己来。
下班的时间到了,关了电脑,蒋斌拿起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很快,他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三天后,蒋斌路过收发室的时候,被人喊住。
“蒋局,有你的快递!上午刚送来的!”
蒋斌愣了一下,本能反应是,又是什么匿名举报的文件。
他谢过,接了过来,发现是个小纸盒,挺轻的,掂了掂量,他也没猜出来是什么,回到办公室随手就放到了一边。
这一放,就又是三天。
没想到,第四天中午的时候,蒋斌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是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也是中海。
“您好,请问是蒋斌先生吗?我是‘心海’店铺的店主uu,打扰了,我想问一下,您对我们的摆件还满意吗?”
他明显思索了一下,对方说的话蒋斌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是连起来他就有些发懵。
“店铺?什么店铺?”
蒋斌有点儿愣,他完全把自己的淘宝处|子秀忘到脑后了。
“您没有在淘宝上买我们的商品吗?您的账号id是不是……”
对方也有些没想到,吃惊地报上了蒋斌那天随手申请的账号名字。
他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站起来,在办公桌上翻找到了那个小纸箱,一边歪着头夹着手机,一边找裁纸刀把它打开了。
果然,里面是一个小摆件,和在网上看的一模一样,倒是十分的精美别致,水晶造型的小熊,憨态可掬。
“哦哦,收到了,很好,很好。”
蒋斌有些哭笑不得,他那一天心血来|潮,居然脑子一热买了个这样的东西,看来只能待会儿送给小沈那样的小女孩了。
“哎,蒋先生,我们在旺旺上给您留言好几次了,一直联系不上您,我只好给您打电话了。”
那一端的女孩儿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似的,然后又很开心地说道:“我开店正好满三年,这一次三年庆做了个回馈活动,您好幸运哎,是我答谢客户活动中的特等奖活动者……”
听到这里,蒋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笑容。
“抱歉,小姐,这种低劣的网络骗术早就过时了。我想你肯定忘记看我的收货地址了,我是警察。”
真是世风日下,这年头,骗子都把主意打到一个警察局局长的头上了!
ps:主角暂时甜蜜不起来,就让配角们甜一下好了~(@^_^@)~
相比于蒋斌的冷嘲热讽,投身淘宝大军几年来,已经接触了各类形形色|色客人的uu显然淡定了许多。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会被当成骗子,不过这样赤|裸|裸的讽刺和栽赃,她倒是头一次遇到。
“先生,请注意您的用词,就算您是警察,我只要不犯法,我们就都是平等的。我开店这么久,从来不和任何客人交恶,就算是买卖不成,也有仁义在。”
uu按捺着火气,心里一阵阵庆幸,这通电话是自己亲自打来的,如果是店里做兼职的客服小妹,被这位警察先生连诈带唬,此刻说不定已经吓得哭出来了。
幸好,她可是在电商界里打滚了好几年的老油条,打不死的小强,脸皮已经修炼得原子弹都打不透,任尔东西南北风,只要我不卖假货仿货,谁都甭想欺负我!
听见对方这么一说,蒋斌倒是笑了。
“你们现在的心理素质还真不错,被人戳穿之后,倒是振振有词的。我猜猜看,接下来你会怎么说?嗯,我中了你们的特等奖,奖品是什么?笔记本电脑,还是新款手机?不过,需要我先把扣的税款给你们打过去是不是?”
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随意地翻看着助理放在桌上的一沓文件,手边的那只水晶小熊乍一看起来,和这间冷硬的办公室似乎一点儿都不搭,但是若是细细品味,好像倒也有几分协调。
uu翻了翻白眼,疑心病她见多了,但是这样疑心又自负的男人,倒是真的不多见。
她飞快地移动鼠标,看着面前的客人信息,留的地址,还真的是公安局,看来对方没有撒谎,确实是一名警察。
“既不是电脑也不是手机,真是令您失望了。奖品不值钱,也不需要纳税,只不过是店里的随意一件商品,价格不限,您可以随便挑。放心吧,绝对不需要您打钱给我,连邮费都不用付,我包邮。”
uu扔了鼠标,坐在转椅上转了一圈,无奈地揉着太阳穴。
自从辞职之后,她就一头扎进了淘宝的茫茫大军之中。
一开始,无数在灵焰珠宝工作的老同事都不相信,长着一张情|妇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狐狸精味道的uu居然会去自己创业。更有甚至,私下议论,说她一定是被哪个有钱的大老板包|养了,对方一掷千金,给了她百八十万的钱任她挥霍,美其名曰开店做生意。
直到几个月后,她们之中有人在本市著名的一个材料批发市场门外,见到了自己驾驶着一辆二手小货车,灰头土脸来进货的uu,才不得不相信,她是真的开起了一家网店。
于是,之前的猜忌又变成了毫无理由的同情,言谈之间,少了一丝鄙夷,却又多了几分莫名的瞧不起。
女人们的友谊,就是这样脆弱又廉价。
倒是uu自己甘之如饴,前后的态度几乎没变过,也没有四处拜托老朋友老同事们去照顾一下店里的生意,如果有人主动来买两样小东西,她也会细心做好,再附上贴心的小礼物。时间一长,一来二去,店铺居然也逐渐地热闹了起来,老客人带来新朋友,渐渐地竟然也在小圈子里小有名气。
所有的人都劝她,不如趁机再用其他人的名字去申请两家分店,冲了蓝冠冲金冠,批量生产,大肆宣传。
uu却固执得很,依旧慢悠悠地做着一些小饰品小摆件,有的时候没了灵感,就关店歇上十天半个月不接单,再回来,又是一堆让人疯抢的新品。
她也有梦想,那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实体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原创品牌。
在中国,坚持搞原创的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大家都这么说,可她还是想一条路走到黑,大不了,一辈子没钱,糊口而已。
“最惨的也不过是开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车,今天头疼明天的房租和饭钱,都经历过了,还能更惨不成?所以我才不怕。”
她如是说,幸好,店里一天天好起来。
所以,才有了这次的三周年店庆。
没想到,却遇到了这么一个难缠的新客人。
“免费送一件店里的商品?不要钱?哈哈,难道天上真能掉馅饼,这等好事居然被我遇到了?”
蒋斌哈哈一笑,还是没有太当回事儿。
他表明自己的身份,也不过是为了吓唬吓唬这个店主,听声音,还是个年轻小女孩儿呢,千万不能走上歪路才好啊。
“你怎么能这么质疑我们店的信誉和我的人品呢?你如果不信,现在就来我们店看看,其他一二三等奖的很多客户都收到了我们的小礼物,东西不贵是份心意,我总不能找二三十个人做托儿忽悠人吧!”
uu终于也怒了,做淘宝以来,第一次主动挂了电话。
“既然您不信,那我也不多占用您的宝贵时间了,再见!”
挂断电话,uu越想越憋气。
这次抽奖,她没有设置什么门槛,只要有过一次消费,满500元的都可以参加,结果,特等奖的获得者就是一个新客人。
那么多支持了她好几年的老客户都没有获得这份幸运,偏偏这位蒋先生还不领情,真是令人郁闷!
她气得一把把手边的一个毛绒玩具给扔到了身后的沙发上,瞪着面前的显示器,暗自生闷气。
没想到,十多分钟以后,旺旺窗口亮了起来。
她的店里一直是自助购物,很少会有客人过来问东问西,一切细节都在宝贝详情里写得都很清楚,完美主义的客人她宁可不伺候。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看到你的其他客人给你的留言了。”
面前的对话框里,显示着一行字。
uu愣了愣,等看清对方的id,才明白过来,是刚才那位过来道歉来了。
她简直哭笑不得,顺手看了一下蒋斌的资料,发现这明显是个新账号,都没有什么信用值,搞不好是同行派过来捣乱的小号,又或者是专业差评师,这种恶心事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看来,以后店里要安装一个软件,对于这样的账号,一律自动关闭交易才行。
想了想,uu还是伸出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着,回复他。
“没关系。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您可以在本店选任意一件商品,然后拍下来,我来改价,价格是象征性的0.01元,也就是一分钱。”
打完这些,她就不再说什么了。
反正这样的客人,也就是一锤子买卖,做完这一单,她真是死都不做了。
相反的,这边的蒋斌却是十分的疑惑。
一分钱?!那岂不就是白送?还有这么做生意的?赔钱赚吆喝?
“我是特等奖,那其他奖项是什么?”
他不禁感到好奇。
uu一阵无语,显然,这位客人连她置了一句废话,权当做吐槽,真是个龟毛的男人。
“不是,我是白羊座。”
蒋斌一点儿也没有听出来她话语里的讽刺,一本正经地回复道。
冲动的乐天派,不知疲倦的性|交机器。
uu的心中立即浮现出几个关键字,然后她无奈地再一次摇头。
“我想要这个。”
蒋斌打完这句话,然后把那枚蜻蜓胸针的图片发了过去。
等了半天的uu,在看清面前的图片的时候,整个人是真的彻底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的挚爱!
简直想要骂人了!
“您看不到上面写的‘店主私藏’四个大字吗?这意味着不对外销售,不卖,懂吗?!”
要不是担心对方拿着聊天记录去找官方投诉,她都想问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店里只有这件标价最贵,既然我是特等奖,总要物有所值吧。”
蒋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午休时间,他不去沙发上小睡一会儿,为下午的一整个会议做准备,却跑来上网,和一个淘宝掌柜在这里扯皮!
“我标价99999元,就是怕有顾客不声不响地拍下来!所以才定价这么贵,就是为了欣赏,分享,我……”
uu一个头两个大,她发现,和这种新手买家沟通起来,无异于自我摧残。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把客服小妹抓来顶班,没想到,那边却又冒出来一行字。
“不要紧,我可以接受这个价格,我买下来。你卖不卖?”
虽然很清楚,对方问的是,胸针卖不卖,不是那个意思,但是火冒三丈的uu还是对着电脑大吼了一声:“你才卖呢!你全家都卖!姑奶奶我卖你个大耳刮子!”
大概三分钟后,凭借着多年来所受的良好教育,以及几年来同客户打交道的本领,uu还是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遇到了一个逗逼,生活顿时变得与平日大相径庭。
我看世人尽傻|逼,料世人看我应如是。uu忍不住摇头叹息,连连吸气,最后还是伸出手噼里啪啦地敲出一行字。
“不卖就是不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头好,你出多少钱,我也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如果说到这种程度,对方还是不懂,那她就是真的彻底没有办法了。
蒋斌也忽然冒出来了犟脾气,只要是商品就都有价格,他还非买不可了!
刚想要再说两句,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小沈的头又探进来。
“蒋局,上头忽然临检,说马上有个临时会议,快,还有五分钟,六楼大会议室!”
蒋斌一愣,最近系统内有不小的变动,人人自危,他也不例外。
直接关了机,他拿起记事本,立即起身。
uu随手从桌上拆了一包薯片,还等着接下来和这位客人继续拉锯战,没想到,对方的头像一暗,居然显示下线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战士拿好了矛和盾,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战场,却发现,对手已经先一步撤退了。
实在令人感到泄气!
她狠狠咬着薯片,心里忍不住把这个叫“蒋斌”的龟毛男人骂了不下五十遍。
一个会买水晶小熊的男人,如果是买给女朋友还好,如果是买给自己用,那就是十足的娘炮外加自恋癖。
但是很快,同样醉心于工作的两个人,很快就把这一段不算愉悦的小插曲忘在了脑后。
只不过,店里抽奖活动的特等奖获得者一直没有来领奖这件事,令uu难免耿耿于怀,可她又不想更换名单,便空缺了下来。
半个月之后的某一天,uu接到了一个刚回国的老同学ya的电话,两人约了吃宵夜,选的是新开的一家麻辣小龙虾的店。
“酒香也怕巷子深,你在哪里找到的这么一个憋憋屈屈的小巷子啊?”
uu连停车的地方都几乎没找到,不得已,只好把自己的小车停到了附近的一个老式居民小区里面,暗自祈祷千万别被贴到罚单。
ya是典型的“麻小迷”,整个中海哪里有好吃的小龙虾,问她就对了,至于那条声名显赫的一条街,她早就在出国前就吃腻了。
“内部组织口口相传,才不要信网上那些什么点评网,我们每一个真正的吃货心中都有那么两家绝对不外传的秘密基地。”
ya一脸的得意,顺便还带着一丝“我够朋友才会带你来”的骄傲神色。
她果然没说谎,从吃了第一口之后,uu就几乎不说话了,以免影响啃小龙虾的速度。
能令一向话多的女人们都选择闭嘴,美食的魔力可见一斑。
两个人戴着一次性手套,一手一只,左右开弓。其他桌上的客人,也差不多都是这副德行,谁也没有觉得谁粗|鲁,反正吃起来根本顾不得看别人。
一大盆下肚,桌边堆起两撮高高的壳,两个女人硬是吃的比男人还多,似乎全都忘记了各自的减肥大计。
“我撑得要吐了。”uu一脸快乐又一脸痛苦地开口。
“正常,我每次来都是这样,习惯就好了。”ya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安慰道。
她们两个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点茶去腻,这才从巷子深处的店里走出来。
ya招手打到了一辆出租车,摆摆手离开,承诺下一次找到好店再喊上uu来分享。
而uu摸了摸自己明显隆|起来的胃和小腹,决定先散散步,消化一下,否则她真的十分怀疑自己能否一路平安开车回家。
出门的时候是八点多,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虽然不是很晚,但由于这条巷子有些偏僻,加上灯光很暗,走在这里面,uu也不禁有些害怕。
她抓紧手里的包,幸好出门的时候只随手抓了几百块在里面,多余的钱一分也没拿。不过,她转念一想,要是真的遇到劫匪,一看没钱,说不定怒火中烧,气得在自己的脸上划几道可怎么办?!
uu越想越害怕,踩着高跟鞋走得飞快。
狭小的小巷子里,顿时都是鞋跟和地面撞击发出来的“嗑哒嗑哒”的响声,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更加响亮。
一开始是走,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uu后背发凉,直接拔腿就跑。
她简单辨认了一下方向,想要马上回到之前停车的那个旧小区,偏偏,她对东南西北天生就不敏感,一向都是靠着某一样标志物来记方向的。
原本,她记得那个小区的门口有一个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等到好不容易从巷子里转出来,uu绝望地发现,这里有三、四个小区门口,每一个前面都有个电线杆!
她这回是真的着急了,已经快夜里十二点,她的住处距离这里开车也要四十多分钟,不算很近。
正犹豫着要不要先打车回去,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uu一惊,左右看看,并没有见到什么人,但是出于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她确定,有人正在接近自己!
“啊!”
猛然间,一束手电筒的光照在了uu的身上,与此同时,她尖叫一声,发了疯一样用手里的包狠狠地砸向来人!
然后,她拔腿就跑!
“是个女的!看看脸!”
“她打到我眼睛了,疼死我了!”
“赶紧的,先抓到车上再说!大晚上在这里乱晃,不是‘贼鹰’也不是什么好人!”
四周传来乱糟糟的话语,处于巨大惊恐之中的uu一句也没听清楚,就被几个人半拖半拉地从小区门口拖到了临街对面的一辆中型面包车上。
她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坏了,我被绑架了!
“蒋局,抓到个女的,不过好像不是‘贼鹰’。”
其中一个大嗓门捂着眼睛,瓮声瓮气地说道,刚才抓人的时候,他首当其冲,正好被uu的手包狠狠砸到了眼睛和鼻子。
“不是怎么还抓回来了?这下真的也跑了,怎么做事的!”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威严的男声,之前还七嘴八舌的几个人立即闭上了嘴巴。
“天太黑,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不是说嘛,‘贼鹰’是个女的,身材很好,长头发,打扮时尚,又专门喜欢在小区里作案。你看,这女的在小区楼下晃了半天,外形又符合,见到我们第一反应就是跑,这肯定有问题嘛……”
大嗓门忍不住,辩白了几句。
被按在座椅上的uu这才稍微弄清楚了一些,敢情这伙人,是警察,正在抓贼?!
她抬起头,看了一圈,果然,身边的几个人都是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没有穿警服,都是便衣,但是看上去也都是一身正气的样子,不太像是地痞流|氓。
站在自己对面的,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很高,有些瘦,眼神十分凌厉,正眯眼看着她。
uu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半袖紧身小背心,外套还搭在手臂上,下面是超短裙,露着两条大|腿,这装扮平时看倒是没什么,但是这会儿,恐怕容易被当成是特殊职业者也说不定。
“你们是什么人?我就是一个过路的,你们抓我|干什么?”
她终于镇定下来了,也不像是之前那么慌张,意识到对方似乎搞错了对象,uu气得大声质问道。
“身份证。”
那男人朝她伸出手来,不等uu反应过来,就把她的包从大嗓门的手里接了过来,从里面找到钱夹,取出证件。
身份证,驾驶证,医保卡,全都在钱夹里。
男人皱着眉头,仔细地看完,终于确定,手下这回的确是抓错了人。
“不好意思,我们抓错人了。”
他把东西全都放回原处,然后把手包轻轻放到了uu的手上。
她愣了一下,顿时更加气愤不已。
“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你怎么不把我开枪杀了,然后说一句‘不好意思,我们杀错人了’呢?”
旁边的大嗓门按捺不住,嘟囔道:“谁让你正好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啊,和我们要抓的贼从外表上根本没什么区别嘛!而且你干嘛看见我们就跑啊?不心虚你跑什么……”
uu跳起来,这才发现大嗓门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她只好踮脚,也吼回去:“你放屁!一条大马路你能走我不能走?那地方是你们家承包的?你们好几个大老爷们朝我冲过来,我不跑我是缺心眼儿吗?”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瘦高男人忽然出声,打断了uu和大嗓门的互相怒视。
“我们这一次确实有错误,我向你赔礼道歉,对不起,关宝宝小姐。”
蒋斌一脸无奈,语气诚恳地道着歉。
他这一次是响应上级号召,在各个基层带队,每个大队带一周,和其他的平级干部们一起轮换岗位。正好今天轮到这个区公安局,就赶上这么一个大乌龙,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写报告,真是让人头疼。
uu一听见对方口中说的是自己的本名,原本怒发冲冠的她,顿时泄|了气。
她这辈子没什么死穴,除了自己大名“关宝宝”三个字,每次只要从别人嘴里一念出来,uu就好像被人扎了眼的气球一样,马上瘪掉。
小的时候还好,亲戚邻居都是一口一个“宝宝”、“宝宝”的叫,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后来,随着uu长大,念书,尤其是上了大学以后,因为她长得极其美艳动人,说难听话就是长得有点骚,所以就有很多人不怀好意地拿她的名字大做文章,说她长得像狐狸精,连名字也起得风|骚得要死,好像生怕身边的男人们不知道她怎么回事儿似的。
“我、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警察啊,万一是假冒伪劣的怎么办?”
她咬着牙齿,脖子一扬,瞪着两只平时看起来水蒙蒙的媚眼,故作镇定地看向蒋斌。
这男人平时一定不苟言笑,瞧他嘴边的纹路就知道了,嘴唇那么薄,一看就是薄情寡义之徒,而且面部线条又那么冷,他要是一生气,身边的人谁也别想过好日子。长得这么冷峻,的确天生适合抓贼,胆小的贼恐怕被他一瞪,就全都招了也说不定。
当然,以上这些,全都是关宝宝小姐一个人的内心独白,她暂时还是不敢把这些话当着蒋斌的面说出来。
蒋斌一拍脑门,连忙从裤袋里掏出来自己的证件,递给她。
“抱歉,差点儿忘了。你好,我叫蒋斌,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说罢,他把证件当着uu的面翻开,请她看上面的照片、钢印、姓名以及警官编号。
这一看,uu的眼睛瞪得更大。
蒋斌?!
她的客人有成千上百,但是这一个名字却是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水晶小熊?!”
uu脱口惊呼,然后看见面前的男人脸色似乎变得有些诡异似的,正盯着自己。
“你有没有在我的店里买过水晶小熊?对,一定就是你,那人在电话里和我说过,他是个警察!”
她捂着胸口,没想到天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哈哈,这回是你理亏,看你还敢不敢说我是骗子!
uu得意洋洋,眼看着蒋斌似乎也想起来了,露出些许尴尬的表情。
“原来你就是个那个淘宝店的老板啊……”
蒋斌不想在手下面前多说,顺手把警官证一收,站直身体,就要叫人把uu送回去。
不料,她还有话没说完呢。
uu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踝上忽然一疼,原来,她刚才跑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之所以之前一直都没有发现,是因为情绪太紧张,以至于都没觉察到脚腕上的疼痛。
现在,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安全,一放松,顿时感到疼痛不已。
蒋斌看出她要跌倒,连忙伸手想要搀扶住她。
uu本能地排斥着来自陌生异性的触碰,向后闪了一下,胃部忽然一个抽|搐,她张嘴想要说话,不料,一股呕感浮上来。
实在忍不住,uu脸色惨白,想要推开面前的蒋斌。
“你没事吧?”
“嗷!”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声:一个是关切地询问,一个则是形象尽失地呕吐。
于是,面包车上的所有人都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惊悚一幕--
他们的头儿,被一个险些被当成贼的女人,吐了一身!
是真的吐了一身,淅淅沥沥的,一大堆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小龙虾、啤酒、皮皮虾、生蚝……
众人立即纷纷扭过脸去,以免被蒋斌杀人灭口。
就算是淡定如蒋斌,这一刻也真的很想骂人。
“你……你刚吃了什么?”
他张着两只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秽|物的胸口,甚至连下手擦拭都没法擦,因为根本无处下手!
“小、小龙虾啊!你不会看嘛……”
uu捂着嘴,又羞又气,满脸惨白。
她吃得太饱,刚才又跑了好几步,被几个便衣按住之后吓得不轻,这一肚子海鲜河鲜就彻底造了反。
不等说完,uu连忙把头探出车外,继续吐个不停。
“我、我胃疼……我、我要上医院……”
胃部忽然一个狠狠的抽|搐,疼得她几乎是一秒钟内就满头大汗,强忍着喊出这一句,uu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算了,你们几个先回所里,我带她去医院。顺便……找个地方冲一下……”
蒋斌的脸色堪比锅底,已经黑到透。
活了三十多年,自从警校毕业参加工作以后,他抓了无数大盗飞贼,破了无数大案要案,可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既然被一个吃多了的女人给吐了一身,还当着下属的面!
几个小警察立即如蒙大赦,纷纷跳下面包车,转眼间就剩下司机老王、蒋斌,和半死不活的uu三个人在车上了。
“王哥,开车吧,中海医院。我估计,她这是急性胃肠炎。”
蒋斌抽了一沓面巾纸,勉强擦拭了一下,实在没法,只好作罢。
二十分钟后,uu已经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了。
“这个季节是胃肠炎的高发季节,暴饮暴食,过量使用海鲜都是一定要避免的,人体在夜间的代谢速度本来就很慢……”
急诊科的医生一边说着,一边大摇其头,显然,像是uu这样的吃货,她真是见多了。
“消炎,挂水,住院一晚观察,没事的话明天上午就能回家。家属,家属过来去办手续……”
医生快速地说着,然后拉长声音喊着蒋斌。
特权主义在此刻还是发挥了一定的作用,蒋斌找到了医院的一个值班主任,冲了个澡,对方又找了一套住院服先给他换上。
他刚给同事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自己放在办公室的衣服送过来。
这么困窘的情况,蒋斌发誓,他绝对是第一次遇到。
他一走进来,正对上uu眨巴眨巴看着自己的两只大眼睛。
她吐得小|脸发白,嘴唇也有点儿白,整个人没精打采的,恹恹的样子。
“呆着别动,我去办手续,拿药。”
蒋斌一肚子气,想想现在这是在医院,对方又是个病人,只好先把火气压下去。
等到他把入院的手续全都办好,同事也刚好把一身干净衣服送来了。
蒋斌换好衣服,躺在病床上的uu正伸着手背,让护士给她挂水。
“蒋局,这谁啊这是?”
送衣服的下属好奇地问道,心想,去基层锻炼的领导不是带了一伙人去抓贼吗,怎么竟然抓出来一位体弱多病的娇小姐?!
“这是我亲姑奶奶。”
蒋斌沉着脸色,语气不善,仔细听还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那人立即不敢再问,急忙告辞。
四人间的普通病房里,空着两张床,隔壁也是个年轻男孩儿,戴着耳机玩着手机,和uu一样,正在挂水,整间病房里十分的安静。
蒋斌拿了一把塑料椅子,坐在床尾,瞪着躺在床上的女人。
uu有气无力地看看他,小声哼哼道:“我闻到你身上有小龙虾的味儿。”
说完,她还动了动鼻子,闭上眼,继续说道:“就好像一只特大的麻辣小龙虾坐在我脚边似的,特别大,特别辣……”
听了这话,蒋斌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他忍不住低头抓起身上的衣服嗅了嗅,辩白道:“胡说八道!我洗了两遍,倒了一手心的沐浴露!衣服也是新换的,哪儿还有小龙虾的味儿了?你鼻子是不是拉稀了?”
他虽然一向话不多,但并不表示,他真的嘴笨,蒋斌要是损起人来,有的时候也够缺德。
果然,就看uu一脸吃惊地瞪着他,难以置信般地喃喃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就是开个玩笑……”
吐他一身,的确是自己不对。
可是,要不是他的手下闹出抓错人的乌龙戏码,自己此刻说不定已经躺在家里的浴缸里泡澡准备睡觉了呢!
如果不是手背上还埋着针头,uu真想奋力一拍,纵身跃起,好好地和这个男人讲讲理。
“医药费我付,你放心好了。”
片刻之后,蒋斌忽然冒出来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这种做生意的女人,恐怕平日里已经精明算计到了骨子里,与其和她在这里为了钱磨牙扯皮,蒋斌宁可自认倒霉,花钱消灾。
uu一愣,她根本还没有想过个这问题。
“干嘛你花钱,我生病我自己有钱看。”
感觉怪怪的,一码事归一码事,她还没有吝啬到这个地步,近似于讹人了。
“反正是我们抓错人在先,只要你没事,出院之后不要投诉我的下属们就好,他们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如果有被投诉的记录,以后会很难往上走。”
蒋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清楚,在单位的表现有多么重要。
uu点点头,承诺道:“你放心,我从来没想过什么投诉之类的,我最讨厌差评。对了,你到现在还没给我的店好评呢,记得有空上网给我个好评,我还得继续冲冠呢。”
她说的话,蒋斌几乎听不懂,不过,他也没多问,大不了,回单位问问小沈就知道了。
“咕咕咕咕……”
刚说完,两个人都听见一阵轻响。
uu大窘,吐完了之后,胃里很空,她居然又饿了!
蒋斌这一次连眉心带眼角一起抽|搐,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忍了又忍,开口道:“我这就去给你买粥,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看着蒋斌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uu的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立即摇头拒绝,口中嘟囔道:“别!我可不能为了一碗粥,连节操都没了!”
虽然很饿,但是,此刻的uu还不至于蠢笨到轻易上了蒋斌的套。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他颇有兴味地看着面前一脸戒备的女人,顺势将双手抱在胸前,不自觉地又把在单位的那一套展现了出来。
uu看了一眼蒋斌,总觉得他现在这副样子,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不自觉地有种颈后凉飕飕的感觉。
“虽然我吐了你一身,确实有点儿过意不去,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你的人抓着我跑,我也不至于把刚吃下去的全吐出来……”
她在这里秋后算账,是因为uu已经看出来了,蒋斌的条件是什么。
想要她的小蜻蜓,没门!那可是她的镇店之宝呢!
虽然不算十分的昂贵,但是,毕竟是她从国外亲手淘回来的,而且很奇怪的是,自从她把小蜻蜓带回家,店里的生意就一天好过一天,对uu来说,就像是一个平安符一样。
“好吧,既然你还是不同意,那当我没说,你闭上眼歇会儿,我速去速回。”
幸好,蒋斌也没有勉强,看了一眼时间,转身走出病房。
见他离开,uu松了一口气,不过,她又不禁一阵的好奇,这个男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那枚胸针?
分明是女人用的东西,他这么执着,莫非是个变|态?!异装癖?!下了班以后偷偷扮女人?!
一想到这一点,uu简直恶心得又要吐了。
她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十分钟以后,蒋斌拎着一个打包盒回到病房,却发现uu已经睡了,而隔壁床的男孩儿已经输完液,正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往外走。
“关小姐,粥买好了。”
蒋斌环视了一圈空空如也的房间,唔,这种和陌生女人同处一室的感觉,滋味儿有些古怪。
“关小姐?”
眼看着刚才还咋咋呼呼,生气勃勃的女人,现在半个脑袋都蒙在被子下面,只有输液的那只手露在外面,好像是睡着了。
蒋斌无奈,此刻,他也没空去分辨,她是装睡还是真睡,只好轻轻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坛边上,抽了一根烟,然后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stephy,告诉她尽量别担心,第二个电话则是打给宠天戈,希望能够从他那里得到点儿什么新的消息。
没想到,宠天戈的手机不通。
蒋斌想了一下,还是觉得直接找viiuu的手里买到那件蜻蜓胸针,因为认识了夜婴宁这么久,他发现自己居然还没有一件她的作品。
而那些华丽璀璨的获奖珠宝,蒋斌并不是买不起,只是,他觉得,那些或许并不完全是她的才华的真正流露。
但这一套昆虫胸针不一样,那时候的夜婴宁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在那样的情况下,逼|迫自己投入到创作之中,就连心境都是独一无二的,想必以后再也不会有。
一共六枚胸针,其余的五枚,恐怕已经散落到世界各地,难觅踪影。
难得找到其中一个,蒋斌也想做私人收藏。
虽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可是,他更不想错失良机。
无论夜婴宁能否平安归来,蒋斌都清楚,自己和她,永远都只能是朋友。
就让这份友情继续下去,如果能有一个纪念,那他就更加没有遗憾了。
*****
那一晚的小插曲之后,uu倒是十分受触动。
刚巧,爆出好多个新闻,都是关于淘宝店主过劳死猝死的,uu看到朋友圈里疯转的消息,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儿。
要不是平时缺乏锻炼,饮食不规律,上一次自己也不至于那么糗,居然吃完就吐了。
于是,她下狠心恢复正常的作息时间。但是很可惜,没几天,正好又要赶上上新品,uu不得不再次化身不眠不吃的女超人。
等到她把最后一个单子发出去,这才意识到,香港珠宝展马上就要开始。
uu连夜买了机票,决定赶到香港去,顺便购买一些材料,这样就能在圣诞节之前继续上新。
等到她拖着小行李箱,过了安检,到登机口准备坐下来的时候,却发现,在不远处的座椅上,似乎坐着个十分眼熟的男人。
“蒋……蒋斌?!”
uu拉着箱,踩着小碎步,直接绕到正在低头看书的男人面前。
蒋斌抬起头来,合上了书,他没想到,在这里候机,竟然也能遇到认识的人。
“你也去香港呀?”
uu瞄了一眼他手里的登机牌,见他身边的位置空着,自来熟地挨着他坐了下来。
“好巧,我也是去香港,你要停留多久啊?哪天回中海,我们能不能做个伴……”
她还记得上一次蒋斌帮自己付了医药费,等她离开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见踪影了,害得自己只好欠着他这个人情。
这回好了,刚好遇到,请他吃两顿饭,也算是扯平了。
“不好意思,关小姐,我们不是很熟,而且我有公务在身,也不适合和你一路同行。”
蒋斌把扣在膝盖上的书又拿了起来,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打算继续低头看书。
这样的女人,惹不起,躲得起。
uu明显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从来没想到,自己主动热情邀约,居然还会被异性这么直白地狠狠拒绝,她愣了愣,有点儿难以置信。
“哦……这样子啊……”
她颇不自然地在原位上挪动了一下,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了握,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马上安静地走开。
这个男人,还真是没有风度啊,这种情况下,即便不是欣然接受,不也应该委婉一些吗?
蒋斌刚要低下头,忽然,一向警惕的他敏锐地察觉到,有几个人正在暗中接近自己。
他们大概就坐在他的五点钟方向,刚坐下来没多久,但是很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对方似乎没有动手的意图,或许,只是想要跟着他而已。
心神一动,蒋斌知道,自己这一次去香港出差,知道消息的人并不多,行程也不长,只有三天而已。这群人跟着自己,是单纯的盯梢,还是打算等到了香港再动手,就没人知道了。
不过,他还是决定谨慎一些。
最短的时间内,蒋斌做了个有几分冒险的决定,但他很清楚,这也是为了身边的这个女人好。
因为那几个人分明已经看到了自己和她讲话,万一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转而也去跟踪她,那样就实在难办了,还不如……
“我一直很想看一下美女被人拒绝后的神态,看来,美女失望的时候还是美女。刚才在逗你呢,我也是一个人,至于回来的时间,暂时还没定下来。如果你不是要在那里待上个十天半个月,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去,一起回。”
这一次,听清他的话,uu脸上的表情更加丰富。
他在开玩笑?!居然也会开玩笑?!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刚刚出现了幻听。
“啊,好吧。我……我不会待那么久,还要回来看店的,几天而已。”
说完,uu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珠宝展的宣传手册,递给蒋斌。
“就是这个,我打算去看一下展览,再买一些店里需要的手工珠宝的材料。”
蒋斌接过来看了几眼,心中一动,好奇地问道:“你也是做珠宝的?”
还真是巧。
uu立即抛过来一个骄傲的眼神,从他手里拿回宣传手册,神气道:“怎么,没看出来吗?我辞职之前,还在一家正经八百的珠宝公司做事呢。”
提起灵焰珠宝,她的语气里顿时又多了一丝伤感。
当年一起在公司里打拼的老人,如今只有苏清迟一个人还在,夜婴宁已经遭遇空难,stephy也出国深造,至于自己则是做起了小生意,大家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坐下来一起喝茶聊天了。
蒋斌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给单位的同事发了条短信,让他帮忙查一下关宝宝这个女人。
既然决定和她暂时一路同行,那么,就得先|摸|摸她的底细才好。
很快,蒋斌的同事将系统内所能查到的关于uu的信息简单整理了一下,发给他。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出生长大在某个北方小城,身家清白的女孩,也不是很年轻了,27岁,大学毕业以后就留在了中海。
此前是在灵焰珠宝担任苏清迟的助理,后来辞职,自己开了一家淘宝店,主营手工珠宝,店里刚有些起色,在圈子里也算是小小地有了些名气。
匆匆瞥了一眼,蒋斌几乎可以断定,基本上,这是个没有案底,也很干净的普通女孩儿。
可惜,她非得过来主动找自己说话,还显得两人很熟似的,这就等于酿下了祸根。
而且巧合得很,之前夜婴宁也是在灵焰工作,而这个uu也是,说不定,两个人以前还真的认识。
“开始登机了,走吧,先上去。”
蒋斌收起手机和书,主动帮uu提起她的小行李箱,率先走在前面。
看着他高大伟岸的背影,乖乖跟在后面的uu不禁吐了吐舌头,心里还挺诧异,今天的蒋斌倒是和以前那一次的冷淡大相径庭,这男人变脸变得也真是忒快,令人防不胜防。
不过,她此刻已经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占据了全部的心神,顾不得考虑其他的古怪,uu紧跟着蒋斌,一起登上了前往香港的客机。
与此同时,心心念念这一次珠宝展的人,除了uu,还有夜婴宁。
在顾默存的囚禁之下,她度过了一段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
但是,和一般的囚禁生涯不同,她并没有遭受任何的折磨和摧残,相反,因为顾默存严格控制她的作息时间,不断地给她补充营养,小产之后,夜婴宁反倒还胖了几斤,并没有变得憔悴瘦弱。
海岛上有着得天独厚的资源,每日都可以吃到大量新鲜味美的海鲜,劳伦斯是捕鱼的好手,每次出船,必定满载而归。相比之下,随着他一同前往的顾默存则逊色了很多,明明渔网在刚一扯动的时候已经沉甸甸的,但只要由他经手打捞上来,就一定少了一大半--鱼趁机跑掉。
“幸好不指望你捕鱼来养家糊口,否则我们都要饿死了。”
饭桌上,听着劳伦斯讲完,海伦和孩子们已经忍不住笑作一团,夜婴宁则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顾默存放下刀叉,也板起脸来看向夜婴宁。
“术业有专攻而已,你们为什么嘲笑我啊?你面前碟子里的那条鱼明明就是我捕的好吗?我专门在鱼尾巴上做了记号。”
谁料,他越是严肃的语气,几个人就越是想要笑。
晚饭后,顾默存主动约夜婴宁去别墅前的沙滩上散散步。
她加了一条羊毛披肩,跟在他的身后,一直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你的设计我已经托人提交完毕,展出一定是没有问题,正好今年那边还搞了个什么主题竞赛单元,所以直接帮你勾选参赛了。不过,据说参赛的人创了历年新高,你的压力恐怕不小呢。”
顾默存抬起手,握成拳头,放在鼻子下面,轻轻咳了一声。
夜婴宁的脚步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有任何的迟疑,每一步,她都走得虽然缓慢但却异常的坚定。
“我辛苦了一个月,不会因为其他人的存在而轻易放弃。再说,我和傅锦凉打赌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这种时候我退出,就算她不笑话我,我也会笑话自己。”
她拉紧身上的披肩,望着不远处的海面,轻声开口。
在这里不问世事,与世隔绝,所以,夜婴宁还不知道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大事小情。不过这样也好,不受干扰的她,竟然找回了三年前初到伦敦时候的那份平和的心态,不为盛名所累,才能够纯粹地做出一件令自己满意的珠宝。
顾默存皱皱眉头,显然,夜婴宁不清楚,如今的傅锦凉已经不再罗拉集团,转而自立门户了。
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对于罗拉集团来说,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第一,消失了半个多月,闹出自杀丑闻的丽贝卡·罗拉再次出现在了公众的视线里,而这一次,她既没有哭天抹泪,也没有呼天抢地,而是主动召集集团内的公关团队,向媒体做了一次小型的发布会。
据说发布会当天,丽贝卡·罗拉衣着得体,表情平静,简短的致歉中,每个字都是由公关团队反复核对推敲过的。可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逆袭战。
第二,傅锦凉高调辞职,离开了工作了近八年的罗拉集团。就在众人纷纷好奇,她究竟是被哪一家竞争对手挖角过去的时候,她又抛出来了一个重磅炸弹,那就是,她要创办一家全新的珠宝公司,并亲自担任设计总监。
之所以她能够如此的胸有成竹,原因不外乎,傅家的当家人为她撑腰,已经为傅锦凉准备了足够的创业基金。傅家本来的私产之中,就有同珠宝业息息相关的两家公司,原本都是由傅锦凉的父亲来打理。但他包|养情|人、购置地产、挪用公款等一系列劣迹被老爷子发现之后,就被收回了管理权。
老爷子可谓是高瞻远瞩,已经开始为自己退休之后的家族之路进行了一番详细的部署,所以,他十分果断地把两家公司合并,以一种全新的面貌交到了孙女的手上。
“我把一个女人一生中的青春,信仰,梦想,忠诚,在过去的八年里,几乎全都给予了罗拉集团。时至今日我从未后悔,从未彷徨。谢谢罗拉女士对我亦师亦友般的照顾和提携,我爱你,以你为荣。谢谢各位。”
屏幕上的女人容光焕发,似乎之前那件丑闻,对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就连无孔不入的八卦记者私下里都在议论,能如此坦然的女人,要么是不要脸皮要么就是情商极高。
很显然,傅锦凉是后一种。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那就是,傅锦凉辞职了,已经不再是罗拉集团的人了。”
犹豫了片刻,顾默存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给夜婴宁。
毕竟,这是关于她的最大的竞争对手的有用信息,他并不想让她被动挨打,连自己接下来要和谁较劲都不知道。
“哦。”
夜婴宁却似乎并不惊讶,几秒钟之后,她给出了一个单音节。
“我想,这件事应该是傅家老爷子做的吧。听说,她父亲在外面的花边新闻很多,被拿下来也是早晚的事情。人一老就容易变得多虑,一旦疑神疑鬼起来,那几个儿子女儿便全都不可靠,反而是一直养在外面的孙男娣女们,或许还可以信得过一些。”
她笑了笑,跟在宠天戈身边久了,也算是多多少少能够体会到这种大家族的人诡异的思考和做事风格。
“宁可去信任隔代人?呵,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这些老头老太太的思维。”
顾默存玩味地接口道,有点儿不赞同夜婴宁所说的话似的。
她瞥了他一眼,明知道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这有什么?你别忘了,你母亲心心念念的就是你能够脱下军装,进|入谢氏去独揽大权。要知道,你外公在世的时候,很偏疼你,如果那时候你没有进部队,或许,谢氏的一半都会给你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夜婴宁还是有些怨恨谢君柔。
这个婆婆的手腕太强硬,明明一把年纪了却还是满脑子的赚钱,赚钱,如果不是她野心勃勃,一味逼|迫,或许也不会有后来的谢尧的意外,周扬的意外。
“好了,不要说到我身上来,这些事即便你和我说,我也觉得和我无关,反而觉得很乏味。”
顾默存不想由傅锦凉的事转到自己这里,和她混为一谈让他觉得羞耻。
“不过你确实要警惕一些,考虑到傅锦凉家族中的地位和势力,不排除他们家的手也可以伸过来,毕竟内地和香港之间的关系也是纷繁万缕。”
如果这一次傅家的老爷子卯足了劲要在退休之前,和孙女全力捧上去,那么香港的珠宝展,无疑是她最好的事业跳板。
“没办法,如果一定有内幕,我也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拼人品。”
夜婴宁顿了一下,如实回答。
听了她的话,更听出来她语气里的无奈和被动接受,顾默存不由得嗤笑一声,反问道:“你当我是死的?”
她愣了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顾默存扯动嘴角,被忽视的感觉令他觉得十分的不爽。
“我可以带你去香港,但是首先,你必须全程听从我的安排,无论是地点上,还是时间上;其次,一定不要有任何关于逃跑的念头;最后,无论你这一次是赢是输,以后都不要再涉足任何形式的比赛。这三|点,你能做到吗?”
不许夜婴宁再参加比赛,并不仅仅是担心她的曝光率,更重要的是,他在意她的眼睛。
或许对于很多珠宝设计师来说,获奖之后得到的百万奖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是对于顾默存来说,那笔钱简直不值得一提。为了这样的小钱,眼看着夜婴宁熬心熬力,彻夜难眠,反复修改,实在是不合算。
他知道,她不是为了得到那笔奖金,但他心疼她这样,所以,他万万不许,这是最后一次。
听了顾默存的话,夜婴宁不禁沉默,垂下了眼皮,许久没有开口。
她其实也不是逢赛必参加的那种性格,只不过,任何一个设计师都需要国际大赛的加冕才能得到这个圈子的认可和尊重,夜婴宁亦不能免俗。在这一行混,作品本身重要,但外界赋予的光环也同样重要。
否则,以傅锦凉那半路出家的水平,为何也能在近年来做到小有名气?一句话,要靠捧。
没有捧不起来的作品,也没有捧不起来的设计师。
“好,反正我也觉得有些倦了,这一次只要我能够了无遗憾,我就真正做到‘金盆洗手’了。”
想了一会儿,夜婴宁扯扯嘴角,颇为自嘲地开口说道。
浮浮沉沉小十年,荣誉,奖励,掌声,光环,凡此种种,都不如内心的平和以及家庭的幸福来得重要,对于此刻的夜婴宁来说,是这样。
只不过,她也清楚,顾默存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香港之行,会不会是一个机会呢?夜婴宁不禁在心头好奇不已,一遍遍地问着自己,她想要逃跑的念头其实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而已,但这并不表示,她甘心情愿地留在他的身边。
不过,他刚才特地提醒自己,不要有任何想要逃脱的想法。这也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除非计划百分之百的完美,否则她绝对不可能做得到。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夜婴宁想,或许,她得认命,要妥协。
“明天傍晚,飞机会来接我们出发。不过,暂时要在附近休息一晚,后天早上再前往香港。”
顾默存看了一眼手表,把早就确定好了的时间告诉给夜婴宁。
他在皇后镇那边,提前找了一处住处,巧得很,就紧挨着当年送给林行远和夜澜安的那一栋。
原本,他是打算把夜婴宁安置在那里,不过后来为了足够的安全和隐蔽,顾默存还是舍弃掉了这个选项,和她生活在了私人海岛上,避免一切可能的麻烦。
而那栋房子就一直空闲了下来,这一次,在前往香港之前,他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晚,然后再到机场。
这么一来,夜婴宁还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从香港返回来之后,一切照旧,他才能感到安心。
夜婴宁无声地点了下头,没有拒绝,她清楚,拒绝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倒是顾默存准许她前往香港参加珠宝展,已经令她喜出望外。
想到自己一个多月来不眠不休完成的作品即将能够呈现在公众的面前,她整个人都充满了期待,觉得付出的辛苦也是值得的。
然而,傅锦凉这个强劲的敌手,她知道,依旧不容小觑……
*****
皇后镇,南岛的旅游胜地,景色万千,湖光山色,宛若仙境。
夜婴宁是第一次来,尽管作为一个“囚犯”,心境自然和旅游客不一样,但是见到如此美景,整个人还是感到心旷神怡。
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居住的那座小型海岛,距离此处很近,乘坐直升机只要十五分钟。
平时岛上的一些物资,就是从此处运送过去的。
虽然只是一夜,但是别墅内的一切物品都已经准备妥当,看得出,平时这里一直有专人在打扫卫生。别墅前的草坪也是经过一番精心打理的,就好像一直有人在这里照料似的。
“我在当地一家家政公司雇了工人,他们每隔三天都会来这里一趟。”
似乎看出夜婴宁的猜测,顾默存摘下墨镜,解答了她的疑惑。
他回头,指挥随行的工人将几个大的行李箱搬进来,这一次他们要在香港停留一周左右的时间,需要携带的私人物品不少,装起来足有几大箱。
夜婴宁已经迫不及待上了三楼,因为她听说,在别墅后方有一个天然湖,站在卧室的床前就能看见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顾默存抬起头,只来得及捕捉到她的一片衣角。
他笑笑,没说话。
管家站在一旁,微笑着回答着顾默存提出来的一些问题。
“哦,对了,隔壁那栋别墅,昨晚似乎有人搬了进来,不过因为是在夜里,所以并不太清楚详细的状况。”
管家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将最新的情况告诉给顾默存。
后者一愣,拧眉追问道:“是亚洲人,还是本地人?打听一下,是原来的屋主,还是主人把房子转卖出去了?”
管家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回答道:“其实,我当时也没有看得太清楚,是在昨晚凌晨的时候,那时候刚好还在下雨,我隐约看到有两个男人走进了那栋别墅……”
这个小细节,令顾默存的心中有些警觉。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有人走进那栋别墅,实在是……
幸好,他和夜婴宁只在这里停留一夜,明天一早就会启程去机场。否则,夜长梦多,还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晚饭后,夜婴宁想要去别墅后面的湖边散散步。
“明天要早起,你最好早些休息。”
顾默存抬头看看她,继续低下头看书,口中委婉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哦……”
夜婴宁拉长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浓浓的失望。
“在楼下走走总可以吧?我今天有些胃胀,不想马上去洗澡睡觉。”
她退让求其次,实在不想闷在房间里。
顾默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算是默许,不过,他马上叫来管家,让他陪夜婴宁在别墅前的花圃里随便走走。
她雀跃地小跑上楼,加了条披肩,然后又从楼梯上跑下来,一路跑出客厅,走向外面的花圃。
管家跟在后面,顾默存无声地冲他比了个手势,让他务必要把人看好。
虽然身后多了一条尾巴的感觉并不好,但是能够独自散步,这对于现在几乎完全丧失了个人自由的夜婴宁来说,还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尤其,这个季节的皇后镇,天气舒爽,算是整年里都排得上的好月份。
伸了个懒腰,夜婴宁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气。
她完全不知道的是,自己此刻的一举一动,全都呈现在不远处另一栋别墅之中的一面显示屏上。
那间别墅,恰好就是当年周扬送给林行远和夜澜安的新婚礼物。
看见夜婴宁果然走了出来,双眼紧紧盯着显示屏的林行远眉头紧锁,连忙招手把栾驰喊过来。
“确定是她,是她!看得这么清楚,一定不会有问题!栾驰,我们这一次居然真的赌对了!”
他激动地朝着栾驰喊道,一张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
原本以为,这一次澳洲之行,注定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图的是心理安慰。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收获,真的靠着守株待兔,等到了顾默存和夜婴宁!
相比于林行远的激动和惊喜,栾驰倒是淡定得多,他套着一件格纹毛衣,端着牛奶,慢悠悠地走到屏幕面前,一边喝着一边仔细看了看,确定上面图像中的女人确实是夜婴宁。
三年多没见,这女人的变化倒也不算大。
本以为再次见到她,自己的心情会难以做到完全的平静,没想到的是,真的见到了她,栾驰倒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自从知道她不是真的夜婴宁之后,他就慢慢地把感情抽离了出来,如今看来,他做得还比较成功。
“你最好冷静一下,不然我担心你会影响我们的计划。他们明早就飞香港了。”
栾驰喝了一口牛奶,挑眉说道。
林行远一怔,连忙扭头,惊愕道:“我们难道不在今晚动手吗?”
他本以为,就在今天晚上,栾驰就会带着手下,直接闯进去,把夜婴宁从顾默存的手里带走,带回中海。
栾驰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今晚动手?我拿什么动手?没确定她一定在这里,我这次出来甚至连多余的人手都没带。就凭咱们两个,还没等走到他们那里的花园,就会被一阵扫射扫死了!”
这种莽夫一般的行径,打死栾驰他也不会做。
他讲究的是艺术,杀人也有艺术,所谓暴力美学,每一发子弹都是一件艺术品。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大摇大摆地离开这里?”
林行远有点儿难以置信,说要来这里的是栾驰,什么都不做的也是栾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跟着他从中海赶过来,却完全没有意义!
“谁告诉你看着?明天一早,他们前脚一走,我们后脚也跟上。这里人生地不熟,没有主场作战的优势。”
栾驰一口气把牛奶喝光,杯子扣在桌上,他重重一点头说道:“回香港,好办事。而且,宠天戈也在那里,我这个人最喜欢借力打力,能省则省。”
林行远看看他,还是不太满意。
“那我们这次来,几乎什么都没做……”
栾驰连连摇头,不同意他的说法。
“谁说我们什么都不做?今晚月黑风高,最适合杀人放火。杀不了人,放放火也是好的。”
说完,他诡异一笑,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
闻言,林行远立即站直身体,他回头看看屏幕上正在散步的夜婴宁,再扭头看看一脸得意的栾驰。
他盯着栾驰手里的打火机,小簇的火苗一窜一窜,好像是在手指间绽放出来的蓝芯黄瓣的花朵一般。
“放火?难道你要烧死他?这……”
林行远顿时有几分迟疑,这里毕竟是高档别墅区,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会有管理员和大批的警察马上赶过来。
栾驰歪了歪嘴角,收起打火机,摇头道:“你想什么呢?走,我们先去附近的酒吧喝一杯,现在还早得很,直升机三个小时之后才会来接我们。”
说完,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直接关掉监视屏。
林行远虽然满腹牢骚,不过,在这里的一切行动他都要听从栾驰的指挥,,所以,他只好跟着一同出门。
栾驰说的不错,三个小时后,一架小型的直升机停在了草坪上。
气流带动起一阵狂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跳了上去。
栾驰戴好眼镜,拿出电子导航仪查看位置。
“如果我们的情报无误的话,那么这里就是顾默存最近停留的小岛。他向澳洲政府提出租赁申请,应该是租了50年,岛上的一切电力、水力、通信设备等等,都是他自己投资建的,这孙子太有钱了!”
林行远凑近一些,看着屏幕上的小红点,他们此刻所乘坐的直升机正在不断地移动,靠近这个小红点。
“真的是私人海岛……怪不得我们怎么样都查不到他们在哪里落脚……只要把出入境记录作假一下,那么根本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如果不是周扬胆大到居然把旁边那栋别墅买下来,恐怕我们永远也别想找到他……”
他不禁感到一丝庆幸,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周扬选了皇后镇这里作为暂时的一个中转站,并且在这里做物品补给,本身也带有一定的冒险性质。
不过,这里具有充足的地理优势,距离小岛近,而且这里的流动人口多,尤其是外地观光客,即便遇到几个新鲜的亚洲面孔,也不会引起太多的关注和怀疑。
百密一疏,周扬没想到的是,会有人记得他送给夜澜安的那套房子,还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既然找到了,我们总不能空手而归,先烧了他的老巢再说!”
栾驰顽劣地翘|起嘴角,连他这样的人都还没有租下一整个岛屿,享受阳光和海滩,居然被周扬那小子抢先一步,他实在是又气又嫉妒,正好找个理由,毁了他的小岛来解恨。
他事先查过,岛上原本有一对当地的小夫妻帮着看守房屋,但是他们一家人已经于昨晚也离开了这里。据说,是因为大儿子到了读书的年纪,为了让孩子受到正规的教育,不得已,他们还要回到城市里生活。
所以,岛上现在空无一人。
是个绝佳的下手的机会,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飞机落地,不等停稳,按捺不住的两个人就从直升机上跳了下来。
栾驰自己动手,从飞机上搬下来了几桶汽油。
“就这些?够吗?”
林行远在一旁搭把手,见栾驰只准备了三五桶汽油,眼看着这岛上有好几栋别墅,估计不够烧。
“得,敢情你比我的心还狠,你打算把这整个岛都烧光啊?我在卫星地图上看过了,这几间别墅大多是木质结构,我带来的汽油是新研制出来的专利产品,就算下暴雨都浇不灭,放心,等着看好戏就好了!”
栾驰冲他挤挤眼睛,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接着,两个人提着汽油,沿着小岛,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不忘四处洒上一些。
最后他们不忘走进了别墅,栾驰破坏掉每一栋别墅的自动报警系统,还切断了十多处感应装置。没了这些高科技的保护,这里就像是与世隔绝的中世纪城堡一样,虽然高大华丽,但却没有任何的保障措施。
“他们要是一直在这里生活,不离开,恐怕我们想要在这里登岛也很难。现在即便有人告诉我,顾默存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雇佣兵军队我也不会太惊讶。看来,走私真的很赚钱呐。”
林行远摸着下巴,审视着这一片海岛。
与其说是一座岛,还不如说是一个小帝国,顾默存在这里做他的土皇帝,还能顺便把夜婴宁囚禁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发号施令,继续自己遍布全球的走私生意,也更加方便和安全。
想必,就连国际刑警都没有办法来这里调查他的底细。
“我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要不,我回去写个好一点儿的报告,跟上头邀邀功算了,就说我除掉一特大的走私商人,说不定这一趟的花费全都能给我报销了。”
栾驰一边说着,一边把最后一桶汽油浇到最后一栋别墅的屋地射|出了一枚榴弹。
“轰!”
榴弹带着火舌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落在了别墅的上空,刚一接触到特殊汽油,就在半空中彻底爆炸开,一小团烟云霎时在房顶上升起,空气中除了海水的潮|湿,马上又多了一股浓重的烟熏味道。
“我|操!”
栾驰一拍大|腿,低吼了一声。这武器是新研制出来的,目前还属于内部调试阶段,他以权谋私从武器库那里调用出来,为的就是看看效果,没想到这么惊人。
见他如此,林行远也不禁跃跃欲试,尽管手指有些颤抖,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射|出了第二枚榴弹子弹。
第二栋别墅的上空也立即开始冒烟儿,轰,又是一声巨响。
“我|操!”
他也忍不住喊了一声,揉了一把眼睛。
栾驰对于林行远模仿自己的言语表示很不满,他不悦道:“就不能换一句有新意的吗?”
林行远笑笑,这一次,他抢在栾驰前面,又来了一发。
几十秒之后,这座属于顾默存的私人岛屿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撤。”
栾驰一声令下,直升机盘旋一圈,兜上云空,以胜利者的姿态返航。
难掩兴奋之情的两个人收起榴弹枪,好像那只是男孩子们用来发泄旺|盛精力的大玩具一样。
“我们这边算是解决完了,已经把他老巢端了,下一步,就看宠天戈那边怎么样了。走吧,去一趟香港,就当度假。”
栾驰叉着腿,倒在座位上,眯起眼来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倒是林行远皱了皱眉头,对于接下来和真的叶婴宁的重逢,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紧张的情绪。
整座城市似乎一整年都在散发着浓郁的购物狂欢的味道,女人们来到香港、巴黎这样的地方总会陷入疯狂,不买到手软、钱包空、信用卡刷爆,是不会停止血拼的。
除了香水、彩妆、衣服、手包、鞋之外,最能令|女|人尖叫的,自然就是璀璨华美的珠宝首饰。
作为国际大都市之一,这里从每年的三月份起,到年底,都有各式各样,种类繁多,规模大小不一的各类珠宝展。
落地后,在飞机上睡了一个小时的夜婴宁看起来仍有几分疲惫,但她固执地拉着自己的行李箱,不需要其他人帮忙。
顾默存的脸上戴着宽大的墨镜,一身低调的休闲装,令他看起来像是商界精英,身后跟着的五、六个年轻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两个,自然是保镖无疑。
除了这些,从机场到下榻的酒店的一路上,在不同的地点,他都安插了不同数目的安保人员,甚至在途中的两栋高楼的,他们是不是在为你报仇啊?”
顾默存飞快地走上前,一把扯住夜婴宁的手,他狠命地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然后猛地将她按在了墙壁上!
ps:大家十一快乐!
夜婴宁失声尖叫,光|裸的背脊贴在冰凉的墙壁上,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但是,这些还不是最令她无法承受的。
真正令她感到疯狂的,是刚刚顾默存所说的话!
夜婴宁没有想到,放火烧了整座海岛的人,竟然是林行远和……栾驰?!
她以为他早就死了,死在那场毒贩云集的火并之战中,死在了钟万美的野心里,死在了他张扬邪肆的青春里。
在那个细雨霏霏的日子里,她曾挺着大肚子去参加他的葬礼,对于栾驰来说,那葬礼寒酸又低调,与他生前的辉煌和奢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刚刚说什么?”
夜婴宁好不容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发问。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一点点涣散,因为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异常狰狞可怕,像是要吃了她一样。
难道,栾驰还活着?!
顾默存的双眼死盯着她脸上的表情,这一刻,他相信,她应该是真的不知道整件事。
而且,她这些天来一直和自己在一起,既没有办法和外界联络,也没有机会把消息传递出去,相信预谋整件事的人,不应该是夜婴宁。
“你已经听到了,我不必再重复一遍。那座岛前前后后一共花了我几十个亿,这笔账我和他没完!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只要我有机会见到他,我一定会掐断他的脖子!”
顾默存眼角附近的肌肉都抽|动了几下,足可见他此刻有多么的愤怒。
不,不只是愤怒,还有权威和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之后的震惊,意外,以及无法接受。
夜婴宁慌了,她原本以为,顾默存是在开玩笑,但是现在她知道了,这绝对不是一个玩笑!
栾驰带着林行远,放火烧掉了顾默存的小岛。
且不说整件事无法令人相信,单说这个双人组合,就来得太过莫名其妙。
栾驰怎么会和林行远搞在了一起?就算他没死,他也不该和林行远产生什么交集才对。而且,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隐瞒着自己还活在世上,究竟又是出于怎么样的目的?一连串的问题,全都浮上了夜婴宁的心头。
无解,她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你最好老实一些,别以为这里离中海近,就可以有什么小动作。栾驰他救不了你,宠天戈也救不了你,你只能在我的身边,到死为止。”
顾默存伸出手,轻轻地撩了一下夜婴宁垂在腮边的一缕还湿着的头发,脸上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他和她都不配拥有幸福,那么,就彼此继续折磨下去,或许,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彻底分开。
“你要做什么?”
夜婴宁大惊失色,和他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单凭刚才那句话,她就读出了顾默存藏在话语背后的含义。
他径直转身走向门口,这一次,没有任何的犹豫。
没有回答夜婴宁的问话,顾默存离开了他们的套房。
笑话,自己的家都被人端了,难道,他还要笑眯眯地坐在这里,等着对方再次找上门来吗?!
门打开又关上,夜婴宁的心顿时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哆嗦着,几乎站不稳,连忙用手撑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栾驰还活着!
这个惊天的消息让夜婴宁又惊又喜,当然,喜悦占了上风。
他一直是她心头的一道伤疤,深深的伤疤烙刻在心上,怎么样都不可能消除,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情况居然有了如此巨|大的逆转。
好半天过去,她才察觉到一丝冷,只好转身去重新冲洗。
*****
这一次的珠宝展,位于本地的会议展览中心,这是全城之中,海边最新建筑群中的代表者之一。
除了用作大型会议、大型展览用途之外,这里还有两间五星级酒店、办公大楼和豪华公寓各一幢。而它的新翼则由填海扩建而成,内附大礼堂及大展厅数个,分布于三层建筑之中,是世界最大的展览馆之一。
罗拉集团、racle珠宝等大公司的珠宝首饰作品将在“品牌精粹廊”展区展出,而来自世界各地的设计师们的作品,将于“珠宝设计精选”这一展区进行展示。
幸好在此之前,顾默存已经将一切的报名申请的手续帮助夜婴宁打点好,否则,以她现在的状况,恐怕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虽然“宁安”是racle珠宝的设计副总监,但是毕竟还没有真正地跻身国际一流设计师的行列,对于讲究资历讲究师从的珠宝圈来说,一切从头开始,舍弃原本的光环是一件十分冒险的事情。
由于97香港回归的典礼即在这里举办,所以整座会展中心知名度极高,每天的访客流量可达十四万人次,这里也是亚洲第二大的会议及展览场馆,可容|纳2211个标准展台,最大的会议大堂足有4000多平方米,是全球最大的宴会厅之一。
这样的场合,完全当得起“人头攒动”这样的描述,尽管入门参观的条件稍显苛刻,但是丝毫不影响前来观展的人数,以及他们的热情。
这一次的珠宝设计大赛,是整个展览的主题活动之一,也是最为引人注意的一个环节,吸引了许多活跃在世界珠宝一线的大牌设计师参与其中。
和其他大赛不同,这一次的赛程相对低调,也相对简单。
全程评委匿名交叉审核打分,在公布结果之前,不|泄|露任何关于作品和设计师的信息。
也就是说,当一名评委在看到一件参赛作品的时候,除了作品本身所呈现出来的状态,在公布结果之前,他(她)不会知道这件作品究竟是出于哪位设计师之手。
这样,就将一些影响公平打分的可能降到了最低。
当然,但凡是比赛,就不可能做到百分之一百的公平公正公开,虽然还会有猫腻,但是,起码这一次的组委会已经做出了一些姿态,在比赛伊始就引来了一片的叫好声。
“听说大赛组委会的联络官是刘叶紫,刘家和傅家也有不浅的交情。虽然刘家人现在是不怎么管事了,都在做生意,可毕竟也是元勋的后代,他们骨子里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顾默存坐在车上,闭目养神,忽然出声说道。
一旁的夜婴宁在听见这个女人的名字时,表情微微一变。
刘叶紫算是国内珠宝界的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她出身红色世家,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即出国留学,投身时尚圈,后转而设计珠宝。可以说,刘叶紫是改革开放以后,第一批在国际上展示东方美的名媛之一。
现如今,刘家几乎已经淡出了大陆的政治舞台,后人都在商界,但即便如此,他们的红色血脉也吸引了无数人的关注。这其中,刘叶紫以其时尚女强人的形象,得到了最多的褒奖。
没想到,刘叶紫也是这一次比赛的评委之一,夜婴宁感到有些意外。
“我记得几年前她接受采访的时候就说过,想要到国内寻找一些有才华有想法的年轻设计师,或许这一次也是来挖掘人才也说不定。她自己的品牌走的是高端定制,不大量投放市场的策略,受众群都是一些名媛千金,大概,最近也是有些其他的想法吧。”
她想了想,轻声开口说道。
顾默存还是闭着眼,不置可否,但是夜婴宁知道,他一定听见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要是傅锦凉利用家族关系,和她攀交情,你怎么办?”
等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
夜婴宁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我难道还能去插手别人的交情不成?如果连这种级别的比赛都是完全要靠裙带关系,不看作品实力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毕竟,我现在用的名字是宁安,不是夜婴宁,我只是一个没什么过往荣誉的小新人而已。”
顾默存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很快,车子停了下来,两人这次出门是为了来见顾默存的一个朋友。原本,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来谈公事,不过,鉴于栾驰和林行远的突然出现,他认为有必要随时把夜婴宁带在身边,以免他们实施调虎离山计。
两人一起走进酒店,几个随行的保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顾默存的朋友已经先一步到了,要了靠窗的位置,在这里刚好能够见到赫赫有名的维多利亚海港。
尽管此时是白天,没有霓虹闪烁的夜景,但是整座海港依旧如美人一般,美妙景致尽入眼帘。
夜婴宁跟着顾默存入座,寒暄之后,她细细打量着对面的中年男人。
此人一看即知是香港本地人,四十几岁,浑身都是名牌休闲服,说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国语,倒是对顾默存十分敬重的样子。
他自称kevin,讲起话来,偶尔夹杂几个粤语,或者英语的单词,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
“最近姓林的有找你吗?他到底怎么想的,拖了几个月,还没考虑好吗?”
顾默存拿起茶杯,想了想,没喝,他又放下去,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姓林的”三个字,令夜婴宁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说的,该不会是林行远吧?!
果然,不等她继续想下去,对面的kevin就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嘛,那个林行远做事好拖拉,和我喝了几次下午茶,可是偏偏还是搞不定他嘛!”
kevin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彻底印证了夜婴宁此前的猜测。
她一个激灵,原本放在桌上的右手微微轻|颤,碰翻了搭在餐盘上的刀叉,清脆的响声打断了身边两个男人的交谈。
“咦?”
对一切一无所知的kevin疑惑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美女,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间失态,倒是顾默存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他自然知道,夜婴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异常反应,因为,她刚刚清楚地听到了“林行远”这三个字。
眼含讥讽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顾默存故意追问道:“哦?那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既然三番五次从中海跑来见你,其实也是想要合作的吧?”
夜婴宁越是不想听见关于那个男人的消息,他便越是要说,这也是顾默存将她带出来的主要目的。
kevin原本还想趁机多看几眼,然而听见顾默存向自己发问,他只好收回视线,满脸堆笑地回答道:“是是是是,要不是这样,他才不会总是喊着我喝茶呢。食得咸鱼抵得渴,他既然想要赚钱,总要对我客气一些。”
虽然暂时还不清楚这个本地商人究竟是做什么的,但是,从他对待顾默存的态度和语气上,夜婴宁知道,他对后者是相当谄媚巴结,甚至在刚刚,他还亲手帮着顾默存用茶水涮了餐具碗筷。
听了kevin的话,顾默存冷笑了一声,没再开口,反而招手叫人拿来餐单,准备点菜。
他叫了一桌子粤菜和点心,原本,夜婴宁也是很喜欢这类粤式点心的,但是此刻,她完全没有食欲,因为总觉得顾默存正在布置一个陷阱,在诱|惑着林行远往里跳。
如果他算计的仅仅只是林行远,那还好,然而夜婴宁很清楚,林行远一定只是一块跳板而已,顾默存最终的目标,是宠天戈。
这些年来,林行远一直在同宠天戈作对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都能够打探得到。
想来,是顾默存也探听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要先把林行远吸引过来,以投资合作作为幌子,然后|进一步去蚕食皓运,接着再借力打力,转过风向去对付天宠集团。
这个计划听起来简直是天衣无缝,既不需要动用自己的财力,又能够占据皓运的资源,把天宠拉下马,可谓是一举数得。
如果一切都能像是计划之中这样的完美无瑕,那么最大的赢家自然就是顾默存。
太可怕了,想到这里,握着筷子的夜婴宁几乎一松手,就要把它们扔掉。
“怎么,今天的菜不合你的口味吗?这里可是全城最知名的喝下午茶的地方呢,难得客人不太多,倒是很安静。”
顾默存明知故问地说道,然后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皇,轻轻放到了夜婴宁面前的小碗里。
“尝尝,味道真的很不错。”
见到此情此景,kevin一脸讨好地堆笑道:“顾先生对太太真体贴,好恩爱……”
被误认为是顾默存的妻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如今再听见这样的话,夜婴宁已经懒得去辩白,反正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所以她一声没吭,只是低着头,用筷子尖儿轻轻戳着面前的那只虾饺。
倒是顾默存忽然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道:“她不是我太太,只是我包养的一个情人罢了。你猜猜看,这种姿色的,一个月要多少钱?”
说罢,他变本加厉,抬起手掐着夜婴宁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能够让kevin看得更仔细一些。
一开始还忌惮着顾默存的kevin一听这话,男人的劣根性顿时暴露无遗,他裂开嘴,不由自主地开始对着夜婴宁傻笑起来,目光里似乎也多了一丝淫|邪的欲望,甚至带着几许赤|裸裸的蔑视。
“真的吗?靓女,你还有其他的姐妹吗?可以介绍给我,我太太在加拿大嘛,几个月见不到一次,她不太管我的……”
kevin丝毫没有察觉到顾默存说的是假,一心以为面前的夜婴宁是一只被金主豢养的金丝雀,言谈之间愈发放肆。
他露骨的话语和眼神令夜婴宁感到无比的羞愤,她紧紧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抬起手,用力地推开了顾默存的手。
“我去洗手间。”
她从齿缝间努力挤出来这几个字,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见到夜婴宁站了起来,顾默存一个眼神递过去,立刻有一女两男三个保镖跟了过去,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到了洗手间。
上一次夜婴宁被傅锦凉绑架那件事,可以说是给顾默存提了个醒,哪怕是去洗手间也要多派几个人跟着她,不需要考虑个人隐私什么的,先确保人不会丢了就好。
夜婴宁无奈,也清楚,自己甩不开身后的那几条小尾巴。
她上了洗手间,然后出来洗手,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努力忘掉刚才那一幕。
三个保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夜婴宁,六只眼睛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她的身上,对此,她虽然不适应,但也没有任何办法。
从洗手间出来,要穿过一条长廊。
夜婴宁走在前面,三人和她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看自己。
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夜婴宁回头,四处看了看。
“怎么了?”
那个女保镖立刻迎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同时,她担心夜婴宁要跑,已经下意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没什么。”
夜婴宁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身继续向前走。
她只是觉得哪里怪怪的,然而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所以只好快步走回了靠窗的餐桌位置。
等她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之前坐在对面的kevin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顾默存一个人在喝着茶。
也好,那人的嘴脸让她觉得恶心,夜婴宁松了一口气。
她坐下来,面对着一桌几乎没人动的菜,依旧没有什么胃口。
顾默存喝了一小杯茶,这才开口道:“怎么,提起林行远,你就坐不住了?他现在可是真的不容易呢,守着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堂|妹,摸也不能摸,亲也没法亲……”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倒好像真的十分同情林行远的遭遇一样。
只有夜婴宁知道,他不过是故意在讥讽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沉下脸色,实在不想听顾默存在这里和自己兜圈子。
“没想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他这一次选择和栾驰合作,实在是太蠢了,我会弄死他,再踩着他的尸体,让宠天戈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他捏着茶杯,像是在捏着敌人的颈子。
夜婴宁目光平视,看了看顾默存,安静地回答道:“随便你。你现在已经丧心病狂了,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感到吃惊的。不过,你要是以为,还能用这些无关人等来威胁我,那你就错了。”
顾默存似乎没想到她的态度居然是这样的,不由得愣了一秒钟,这才翘|起嘴角说道:“唔,你倒是学会了铁石心肠。”
夜婴宁冷笑,反驳道:“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己的小命都捏在你的手里,还能顾得上谁?话又说回来,我和林行远没关系,你想怎么对付他,都不必再特地拿到我面前来说一说。若是你想从我这里看到心痛或者担忧的表情,那么大可不用这么做。”
当年的很多事,发生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古怪,然而细细想来,却有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先是最开始那一次的怀|孕堕楼诬陷事件,夜澜安站在门外,偷听见了夜婴宁和林行远的对话,得知林行远已经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所以夜澜安才下了杀心,既能够除掉孩子又能够栽赃夜婴宁。
而林行远当时推开房门,在门外捡到了一枚夜澜安晚礼服上的亮片,他其实是知道她在这里的,却没有去提醒夜婴宁有危险。
还有,第二次的u盘事件,那分明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包括最严重的夜澜安闯入私宅,拖着夜婴宁走进电梯那一次,如果林行远有心阻拦,或许也不会发生惨剧。
凡此种种,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或者无心,但是次数多了,就很难让人不陷入思考。
所以,夜婴宁得出来一个结论,那就是,林行远也许一直在纵容夜澜安对付自己。
至于为什么,她不懂,也不想弄懂。
这个男人实在太矛盾了,一方面做出来一副很想亲近她的样子,但另一方面却不停地放纵着夜澜安,三番五次地加害于她。
当然,这种复杂的情感,连林行远自己都不太清楚,源自于什么。
“你不在乎林行远,我并不惊讶呢,可你也不在乎宠天戈吗?如果他破产了,那个叫瑄瑄的小男孩儿可就要吃苦了。他还那么小,将来还要读书,用钱的地方真不少……”
顾默存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幽幽说道。
“你真卑鄙!”夜婴宁忍不住出声打断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别人她都可以不管,唯独自己的儿子,她不可能不在意。
瑄瑄已经三岁多了,再有两年多,就要开始读书,虽然说男孩要穷养,可她还是想要给孩子提供最好的教育。现在,宠天戈有钱,自然能够负担得起,然而如果顾默存真的玩阴的,令天宠集团覆灭,那……
“他也可以认我做父亲啊,我不在乎白捡个儿子。”
顾默存把手里的茶杯向桌上重重一放,只要宠天戈死了,那孩子还小,或许可以留下来当自己的养子。
顾默存的想法可谓是简单粗|暴,这一次夜婴宁流|产,以后她怀|孕的机会几乎是零,她或许再也不能生育,那么宠靖瑄就将是她唯一的孩子。
只要掌握了宠靖瑄,就能够掌握住夜婴宁。
这孩子还小,还不记事,只要稍微对他好一些,小时候的事情长大之后说不定也会彻底忘掉。
先把宠天戈除掉,然后获得宠靖瑄的抚养权,这样就能完全掌控住这对母子。
顾默存的如意算盘,确实打得很不错。
“你做梦!”
夜婴宁大吼一声,气得全身都在哆嗦。
她想也不想,拿起手边那杯还没喝的茶水,就朝着顾默存扬了过去。
毫无准备的顾默存躲闪不及,被她扬了一头一脸,甚是狼狈。
因为这一幕突发事故,已经有不少其他桌的客人听见夜婴宁的声音,而纷纷好奇地朝着这边看过来。
站在一旁的几个保镖连忙围过来,尽量遮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然后警惕地注意着四周,以免有人趁乱闹事。
“你别太过分!”
顾默存恼怒地压低声音,飞快地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擦拭着头发和脸,他还从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尴尬过。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瑄瑄的父亲只有一个,哪怕有朝一日,宠天戈死了,别人也休想从他的嘴里听见‘爸爸’两个字!”
夜婴宁握紧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一拳打出去的冲动。
他的想法也真是太疯狂,居然想取代宠天戈的位置,宠靖瑄还那么小,如果真的被顾默存带到身边,保不齐会“认贼作父”。
那样的情况,是夜婴宁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你何必那么紧张,就那么笃定我真的会打败宠天戈?如果输的人是我,你还能回到他的身边不是吗?”
顾默存冷笑一声,然后起身也走向洗手间,同时他吩咐身边的人,马上为自己送来一套新的衬衫。
夜婴宁呆呆地坐在原位上,一时间,她的脑子很乱,似乎涌进无数的思绪,它们在互相争吵互相撕扯,令她几乎无法再保持最后的冷静。
身边的几个保镖面面相觑,但谁都不敢轻易出声。
忽然,一个经理模样的男人走来,身后跟着一位大厨,大厨的手中还捧着一个汤盅。
“小姐,您好,这是本店的招牌汤品,请您品尝。”
经理微微躬下|身,口中客气地说道。
这种时候,夜婴宁根本没有胃口,她只是略一颔首,没有开口。
“它的名字很独特,叫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经理别有深意地说道,深深地看了一眼夜婴宁。
她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来也看了他一眼,正对上对方的视线。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本店选用了十八种常用药材中的十七种,只少了一种,如果有客人能够说出来少了哪一种,我们就会免费赠送这盅汤。”
经理微笑着,解释着名字的由来,他说完,身后的大厨立即将汤端到了夜婴宁的面前,为她盛了一小碗。
“请慢用。”
说罢,经理翻开餐单,翻到某一页,上面刚好有这盅汤的图片,图片下面是十八种药材的名称和简介。
“您不妨猜一猜,今天的这盅汤少了哪一种。”
经理站直身体,继续微笑着说道。
夜婴宁皱了一下眉头,她倒是没想到这里的花头这么多。
之前一直没有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她确实有些饿了。再加上,面前的老火靓汤香气逼人,味道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而且刚好顾默存也不在,想了想,夜婴宁拿起小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药膳的味道并不浓,但却非常香醇,回味无穷。
说实话,别说十七种,就是七种,夜婴宁也没有尝出来。
“味道很好,但是我喝不出来什么。”
她喝了一小碗,无奈地放下空碗,冲着经理笑笑。
对方也不逼|迫她,而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轻轻在餐单上的某一种药材名称上画了个圈。
“缺的是这一种……当归。”
经理站直身体,收起笔,“不打扰了,再一次感谢您光临本店,祝您用餐愉快。”
然后,他便和身后的大厨一起离开。
夜婴宁本想喊住他,想再问几句,但,余光一瞥,她看见顾默存已经从洗手间走出来了,正朝着这边走来。
她下意识闭嘴,飞快地合上餐单,轻轻推到一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归,当归。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样古怪的名字,还有这药材……似乎都在寓意着什么?!
难道……
再联想到之前自己走出洗手间时候的诡异感,夜婴宁不禁浮想联翩。
既然栾驰能够放火烧了顾默存的小岛,那么他一定也能知道,他现在和自己在香港逗留。是不是他此刻也来了这里,正在计划着将自己营救出去?!
“怎么回事?那个人是餐厅的工作人员吗?”
思索之间,已经换了件新衬衫的顾默存已经走了过来,他当然也看见了那个经理和大厨。
“过来介绍他们这里的汤,味道一般,倒是宣传得很花哨。”
夜婴宁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漫不经心地说道。
“哦。”
顾默存瞟了一眼桌上的汤盅,见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便没有说什么。
从餐厅出来后,两个人再次坐上车。
一路上,顾默存都在打电话,同某家国际保险公司交涉细节。他倒是颇有先见之明,当初刚租下那座小岛之后不久,他就为小岛购买了五十年的巨额的保险。
原本,保险公司以为这是一笔从来不需要担心理赔的单子,因为那座岛既没有下沉的趋势,也不会轻易有任何的损坏,他们想的是每年数百万的保金,却没有料到,有一天真的要赔顾默存一笔天文数字。
趁着他有事在忙,夜婴宁刚好能把之前在餐厅发生的事情,再在脑子里过一遍。
她越想越不对,仔细回忆着,似乎顾默存在点菜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点那道名字稀奇古怪的例汤。
这么说来,那汤就是餐厅经理主动“赠送”的,可是,他为什么要主动送来这么一盅汤,还搞了那么多名目,为的不就是引出来最后那个当归……
是谁在提示她,当归,当归,应当回归……
再回想那人当时的眼神,语气,动作,夜婴宁此刻已经百分之百地敢肯定,他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故意说那些话给自己。
汤也不过是个噱头,障眼法,传递消息而已。
是谁呢,栾驰,林行远,还是……宠天戈?!
不管是谁,夜婴宁都知道,他们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顾默存在珠宝展结束的时候,把自己带离香港。
珠宝展的展览时间相对来说并不算短,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是,其中的设计大赛的结果在后天公布。只要公布了获奖者名单,她就没有任何在此停留的借口,那时候,顾默存就会和她一起离开这里,前往另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上一次是海岛,这一次,说不定是什么无人区,南极北极之类的也说不定,夜婴宁自嘲地想到,未来的自己恐怕要变成爱斯基摩人了。
她这边正走着神,那一边,顾默存的电话也快要讲完了。
“实地勘测结果下周会发过去,好,先这样,你也要最快时间给我一个书面的报告,那么……怎么开车的?”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顾默存正在专心讲电话,一个没注意,上半身直直地冲向了前面。
司机连连道歉,脸色煞白。
“抱歉顾先生!是前面的车忽然急停,您没事吧?我下去看一下。”
司机说完,连忙推开车门去和前面的车主进行交涉。
夜婴宁捂着额头,她刚才也是没有留意,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前面的椅背上。
“搞什么,大马路上急刹车,后面的车也跟着遭殃!”
顾默存有些生气,如果这里是中海或者南平,他或许早就下车去骂人了。不过,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栾驰又很有可能在这里,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现在只能刻意低调。
夜婴宁忍不住探头去看,顾默存的司机也气得不轻,正在和前面的车主理论。
而在后面,顾默存保镖的乘坐的几辆车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她有点儿烦躁,诸事不顺的感觉,吃饭,坐车,这些日常的小事今天也忽然一件件不平凡起来,让她有一种深深的压抑感。
“注意点,确定四周没有狙击手。”
顾默存忽然拿起面前的对讲机,向后面几辆车里的人下达着命令。
他很敏感,觉察出不对,浑身都戒备起来。
好在,就在此时,司机折返回来,原来,他和前面的车主已经达成了共识,对方倒也没有逃避责任,顾默存的车急刹车的时候,车前脸蹭了一条划痕,那人开了张支票,算作赔偿。
司机上了车,把支票给顾默存看了一眼,又把整个过程说了一遍。
“开车吧,尽快离开这里,避开附近的主干道,兜两圈之后再回酒店。”
顾默存皱皱眉头,他决定了,只要大赛结果一公布,马上带着夜婴宁离港,不作任何的拖延。
ps:今天的两章,一章是今天的,一章是补昨天的。
半路上发生的小插曲很快过去,司机按照顾默存的吩咐,在路上足足又兜了两圈,防止有人跟踪,然后才将顾默存和夜婴宁送回酒店,便开着车去修补车头的那道划痕去了。
不过,看得出来,顾默存还是很心疼。这车是他交代朋友特地直接从国外运到香港的,没想到,新开没几天就被蹭了一下。如果不是考虑到人生地不熟,尽量行|事低调,他倒是真的想揪住那肇事的车主狠揍一顿泄愤。
刚回到酒店,一份请柬便翩然而至。
顾默存瞥了一眼,见上面写的是“宁安小姐台启”,便没有多看,转手递给她。
“给我的?”
她有些吃惊,换了衣服走出来,接过请柬,当着顾默存的面前拆开。
邀请人居然是刘叶紫,明晚八点钟,她的私人宴会。
“唔,她是组委会的联络官,恐怕是在结交一些比较有潜力的参赛设计师,打算招到自己的麾下做事。”
顾默存很快给出自己的判断,冲着夜婴宁抬抬眉毛,倒看不出究竟是同意她前往,还是反对。
夜婴宁低下头,又看了看手中那张浅紫色的请柬。
这个颜色……她记得,傅锦凉也很喜欢,不,应当说是最喜欢。
正因为她喜欢,所以夜婴宁没来由地讨厌起这个颜色来。虽然这种心理非常幼稚,但她就是忍不住,甚至在设计作品的时候,也会本能地排斥浅紫色,尽量不适用它或者类似的颜色。
刘叶紫也喜欢,会不会她和傅锦凉也气味相投呢?夜婴宁不禁好奇地想到。
再联想到她的家族,以及和傅家可能存在某一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她顿时感觉到更加的头疼了。
“我不去。”
她随手把请柬放到一旁的桌上,转身走回卧室。
顾默存没讲话,只是等夜婴宁回房之后,又拿起那张请柬看了看,记下了时间和地点。
刘叶紫那女人搞什么,她邀请了宁安,肯定也跑不了傅锦凉。到时候三个女人一台戏,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也觉得有些头痛。
正烦躁着,顾默存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下号码,接起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后天下午离港,你最好别横生枝节。”
顾默存抬起手把领口扯松一些,皱眉说道。
澳洲的小岛目前已经毁坏,他短期内不打算重建,所以也就意味着没法回去,接下来要把夜婴宁安置在哪里,他暂时还没想好。
而且,接下来他必须回中海,不可能再像这几个月一样,一直留在她的身边。
一想到这些,顾默存顿时就没了好气。
“你想怎么玩我不管,你的事情我也没多问过,不过你别拖我下水。我现在很忙,挂了。”
他懒得多说,索性挂断了电话。
太平静了,不对劲。
依照栾驰的做事风格,他既然已经追到了小岛,不可能现在不在香港,守株待兔,等着自己主动跳到他亲自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但是一整天都过去了,毫无消息。
顾默存派人去查栾驰的动向,想要知道他和林行远是否已经入境,同样也是一无所获。
要么是他们两个根本就是虚晃一枪根本没来香港,要么是他们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连出入境记录都能消掉。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令顾默存恼怒,扼腕。
而且,他更清楚的是,栾驰林行远这种不过是先遣部队,真正的目标是宠天戈,而他更是下落不明,只知道人不在中海,但也没显示他到了这里。
疑云密布。
“妈的!”
一向不骂人的顾默存,此刻也没了好脾气。
*****
夜婴宁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又看了一下接下来两天的时间安排。
明天是设计师和作品的公开展览,由于她的身份特殊,这一个环节按照顾默存的要求,她跳过了,不打算露面。
后天上午则是最终获奖名单的公布,无论是否获奖,都要前往会展中心的现场。然后下午离境,她将要再次被带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在那里继续生活,孤独终老。
所以,从现在开始,到后天上午的几十个小时里,是她能够呼吸到自由空气的最后一段时间。
“我要逃走,必须逃走。”
夜婴宁合上记事本,再也坐不住,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在卧室里踱起步来。
就算是真的输给傅锦凉也无所谓,和荣誉相比,能够逃离顾默存,再次见到儿子的渴望,在这一瞬间占据了上风。
当归,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几个字,不停地在夜婴宁的脑子里盘桓,它们好像在眼前手拉手跳着舞,放大,旋转,令她头晕目眩。
她跌倒在床|上,瞪着天花板。
欠的东风是什么呢?她怎么样才会知道,究竟是谁在暗示自己,传递消息,那个人是否可信,值得自己放手一搏呢?
会不会是顾默存为了试探她,而特地布下的又一个陷阱呢?
夜婴宁翻了个身,将抱枕抓在手里,心里七上八下。
不管了,无论如何,她也要试一试!
忽然想到放在桌上的那张请柬,夜婴宁眼前忽然一亮,这会不会也是一个机会呢?这种宴会,顾默存一定不会准许自己独自前往,但又不能带太多保镖进入别人的私人宅邸,到时候,她只要趁着他和其他人聊天的时候,甩开身后的一两个保镖,说不定就能顺利逃走!
这个想法,让夜婴宁的双眼顿时熠熠生光,亮了起来!
她翻身坐起,仔细听着门外的声音,判断着顾默存还在不在。
没有听见门响,夜婴宁连忙站起,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走了出去。
她在想,到底该怎么和他说,毕竟,刚刚自己说的是,不去。
夜婴宁有些后悔,自己刚才拒绝得太早了,现在反悔,要是被顾默存察觉到自己的真实目的,那就糟糕了。
顾默存还在酒店,他刚叫了客房服务,管家带着熨衣服的人上来了,帮他打理两套西服。
“这套我明晚要穿,所以帮我再熨一下。”
他指了指一套黑色的西服,如是说道,刚说完,正好见到夜婴宁走了出来,于是朝她喊道:“我明天有个应酬,如果你要去参加刘叶紫的派对,我让其他人和司机陪你过去,要穿的衣服鞋子要是挑好了就给他们帮你打理一下。”
夜婴宁愣了愣,这几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她暂时没有办法一口气全都消化掉。
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顾默存明晚应该是不和自己的在一起的!
急忙平复了一下心头涌起的狂喜,夜婴宁表面平静,走了过来,看了看衣架上的西服,这才淡淡开口道:“喔,你要是出门,那我也不一个人在酒店里了,我就去那边看看吧。”
顾默存瞟了她一眼,只点了点头,然后就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夜婴宁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挑了一条款式简单的短款礼服裙,还拿了一条厚一些的毛披肩,为明晚可能的逃跑做着准备。
“夫人不打算配一双高跟鞋吗?”
一旁的管家见到夜婴宁回房取了一双平跟鞋,不禁诧异地问道。
她把鞋子交给酒店的人去打理,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我的脚踝扭了一下,有些痛,穿高跟鞋会不舒服。”
说完,夜婴宁暗自祈祷,希望顾默存不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幸好管家是个男人,他也没有继续纠缠,很快,夜婴宁就把明天需要的衣服鞋手袋等等全都准备好了——衣服尽量都是款式简洁的,鞋子是平跟鞋,手袋也比普通的晚宴包大了两倍,为的是能够多装一些东西,方便逃走。
唯一让夜婴宁担心的是,她没有现金,没有银行卡,也没有任何的身份证件,以及通讯工具。
她忍不住拿起桌上的请柬又看了一遍,刘叶紫在香港的别墅位于山上,想要到达山顶还要乘坐专门的缆车。想到这里,夜婴宁顿时拧眉不已,就算她甩开了保镖,想要独自一人下山,也是一件大难事。
一张原本轻飘飘的请柬,此刻拿在手里,居然好像重达千斤。
不过,生怕被人看出端倪的夜婴宁立刻又恢复了常色,因为她用余光瞄见,顾默存已经打完了电话,往这边走过来了。
“我想去看焰火表演,这里有宣传册。”
夜婴宁连忙拿起酒店里给客人发的旅游手册,收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是的,今晚就有,可以乘游艇到维港观赏,焰火还是很美的,如果二位想去,我可以去安排,保证是最佳的观赏位置。”
一旁的酒店管家殷勤地说道。闻言,顾默存思考了一下,颔首算是同意。
夜婴宁松了一口气,否则,她撒谎说扭伤脚踝所以要穿平底鞋的说法就要被戳穿了。
下一步,就是要找机会了解明晚的时间安排,和甩掉随行的保镖了。她心怀鬼胎,所以表面上看起来更加乖巧,包括吃晚饭的时候。
顾默存虽然觉得蹊跷,但也找不出来什么异常,只好暗暗嘲笑自己多疑。
很明显,他小瞧了女人的决心。
“听你上次说起了刘叶紫,你认识她吗?”
焰火表演快开始了,夜婴宁装作不经意似的问道。
时尚女王刘叶紫今年四十多岁,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去欧洲读书,那时候夜婴宁才五岁,自然不可能认识她这样的风云人物。
和大富豪的女儿丽贝卡·罗拉不一样,刘叶紫是真正的红色贵族,又是中国人,所以在西方人眼中,她的身上充满了神秘的气息。
“她?她是刘家的异类,据说她从小就很受已经过世的元帅的宠爱,所以哪怕她一身小姐脾气,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也没人敢对她说个‘不’字。”
顾默存似乎没有想到夜婴宁会突然问起刘叶紫,愣了一下之后,才向她讲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豪华游艇的专属vip房间里,这里的角度和位置都是最好的,能够欣赏到漫天的焰火。
焰火表演尚未开始,刚好适合喝喝香槟,聊聊天。此刻,整条游艇上已经聚满了前来欣赏维港夜景和绚烂烟火的人们。
“后来,老元帅去世,不过那时候的刘叶紫也已经长大成|人,就算是其他人嫉恨她小时候得宠,想要挤兑她,也已经来不及了。”
顾默存简单地说了几句,更多的,他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
毕竟,这种红色豪门的内幕,外界大多都是猜测,而没有真凭实据,坊间更是越传越玄乎,添油加醋的成分居多。
“咦,你倒是对她蛮了解的?”
本来想要探听消息的夜婴宁忽然感到了一丝惊诧,在她的记忆里,周扬对别人的事情都是不大上心的。
顾默存笑了笑,给她的杯子里又倒了一些香槟,揶揄道:“你在吃醋?”
她一窘,连说没有。
“风云人物,略有耳闻罢了。快开始了,你不是闹着要来看焰火么?专心看吧。”
听他这么一说,夜婴宁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过,今晚的焰火表演确实是高水准,不虚此行。
主办方邀请了来自世界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高水准烟火公司参加表演,整场的演出以烟花配上音乐演出,效果和气氛被烘托得格外显著。
焰火盛放在维港的上空,五彩缤纷,景象万千。
一瞬间绽开,一瞬间陨落,一瞬间消失不见。
或许,这就是它们的宿命,夜婴宁不禁眼眶温热,心生感慨。
表演的压轴节目是一组大型的烟火音乐秀,灯光、音乐、烟花,彼此间交相呼应。
游艇vip客房的音响里传来一阵满是兴奋之情的现场解说,两个主持人似乎也对接下来的表演充满了期待,只可惜,夜婴宁听不太懂粤语,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很快,漆黑的天幕之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精美图案。
夜婴宁不禁想起,多年前,在她的生日宴会上,也有个男人费尽心思搞来了大量的烟花,在天空中用烟花来为她庆生。
还记得当年看《神雕侠侣》,其中读到杨过为郭襄贺寿,烧了敌军的粮草,就是用了礼花做信号,还在天空上用烟花排出“祝郭二小姐多福多寿”这样的贺语。
只不过,夜婴宁一直对这位痴情的小姑娘喜欢不起来,倒是对她又刁蛮又任性的姐姐郭芙颇有些怜爱,据说她的结局,在书中虽未明说,然而根据多处暗示,许多射雕迷都认为十分的悲惨。直到最近又有人给出大胆的结论,说她才是最后和杨过携手余生的那个人,夜婴宁读罢后,这才有些心有戚戚然,说不出的惆怅和欢喜。
然而,小说毕竟只是小说,就连小说里,小东邪也没等到心爱的大哥哥,生活中,栾驰就更是没有办法和她这个假婴宁在一起重温旧梦。
夜婴宁仰着头,或许是烟花太刺眼太炫目,一滴泪悄悄滑落。
没想到,她随口用来牵扯顾默存注意力的焰火表演居然是这么的精彩纷呈,以至于回酒店的路上,她的眼前都好像一直有五彩斑斓的火焰在不断地腾空升起似的。
“你醉了。”
顾默存搀扶住走路不稳的女人,口中笃定地说道。
“才不会,我只喝了香槟。而已。”
夜婴宁断然否认,只是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左脚开始绊起了右脚。
“是,不过你自己喝下了一整瓶,期间甚至没有去上洗手间,我真佩服你的肾功能。”
顾默存眼角微微抽|搐,他眼睁睁地看着夜婴宁一边看烟花一边喝香槟,想要阻止她,但她却直嚷着香槟好喝,停不下来。
这东西就是十分迷惑人,喝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觉得晕,但是后劲很足,而且风一吹,夜婴宁的额头从中间开始向两边疼了起来。
她执意要在酒店楼下走一走,顾默存当然不同意,他不确定酒店的附近有没有人在暗中盯梢,又或者,万一栾驰派人在这里狙击呢。
“我就不上去……我要吹吹风,我的眼睛都花了,眼前全是五颜六色的……”
夜婴宁伸手指了指天空,拼命晃了晃头,伸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又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嗝。
顾默存赶紧伸手扶着她,生怕她跌倒,同时,他又不得不分心,留意着四周是否有异动。
跟在后面的几个保镖也保持着警惕,十分担心酒店附近藏有埋伏。
冷眸一眯,顾默存审视着夜婴宁的表情,想要判断,她是真醉,还是假醉。
记忆里,她的酒量和酒品都应该没有这么差才对。
不过,他看了半天,也没能分辨出来真假。
“好了,回房间的阳台上也能吹风,我们上去吧。你不是要听刘叶紫的事情吗?我讲给你,站在这里没法讲。”
顾默存心神一动,想到焰火表演开始之前,夜婴宁似乎对刘叶紫很感兴趣,不禁拿这个话题当做诱饵,想要把她哄上楼。
果然,一听见他这么说,夜婴宁不再抗争,乖乖地跟着他走回了酒店。
她确实不算是真的醉,不过是趁机装醉,遮掩一下,以免被顾默存看出自己心怀鬼胎。
“你说刘、刘叶紫怎么啦?”
进了酒店,夜婴宁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然后装作好奇地追问道:“她在香港有别墅?我看明晚宴会的别墅是在山顶,那可是富人区。”
说罢,她晃了一下|身体,勉强站稳。
看她无事,顾默存松开手,兀自去解自己的衬衫纽扣,一粒粒解开,脱了衬衫,随手搭在沙发上。
“她年纪不小但却没有结过婚,有很多情人,从二十岁到八十岁的都有,遍布世界各地。不过,这么大的八卦,却没有几个人在中海谈论,原因就是,她几乎有十五年没有踏足过内地。”
半眯着眼睛的夜婴宁一听这话,立即精神起来,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张了张嘴。
太劲爆了。
“那她……她……我记得你问我,要是她和傅家有私交怎么办……那她到底认不认识傅锦凉?”
她咬着嘴唇,有点儿不敢去假设这个可能。
不是没见识过黑幕,也不是没经历过黑幕,只不过,轮到自己的身上,总是多多少少会难以接受。
尤其,那个人还是傅锦凉。
“不清楚,女人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懂。”
顾默存见夜婴宁也不像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所以他直接把衣服脱了,走向浴|室去洗澡。
很快,她听见水声响起。
原本也想换衣服洗澡的夜婴宁刚走了两步,就一下子顿住了。
因为她看见,顾默存的手机,从裤袋里露出了一小截,正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对她发出无声的诱|惑。
他在洗澡,没有十分钟恐怕不会出来。
夜婴宁激动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了,她犹豫了几秒钟,他们的房间里是不可能有保镖进来的,因为涉及隐私,顾默存也不可能在这里安排摄像头。
所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把裙摆的一角缠在手上,以免留下指纹,然后才将手机慢慢慢慢地抽了出来。
谢天谢地,顾默存没有设置手机锁,夜婴宁滑开屏幕,电量满格,信号满格。
脑子里滑过一串数字,是宠天戈的号码。
她用裙子遮住指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心跳加剧,像是做贼一样,几乎每按一个数字,夜婴宁都忍不住要回头朝着浴|室的方向看一眼,唯恐顾默存会走出来。
她吓得不行,口干舌燥。
按到第八个数字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毫无预兆的刺耳的响声,紧接着,一束白光冲入夜空。
蹲在地上的夜婴宁没有心理准备,吓得手一抖,手机从手中滑了出去,跌在地毯上。
她脸都吓白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浴|室里的水流声也停了下来。
不敢再继续,夜婴宁只得捡起手机,再把它塞回原位,而且像原来那样,露出一小截。
做完这些之后,她才敢走到窗口,想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居然又是焰火,本以为早就结束了。
漆黑的天空被五颜六色的烟花占据着,遥远的空际中渐渐地出现了几个汉字。
东。
风。
太。
平。
山。
夜婴宁数着,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脸色就变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之前在餐厅的时候,餐厅经理神神秘秘地说出的话,不就正是这一句吗?!
夜婴宁一直没有弄清楚,欠的东风到底是什么。
而现在,有人用焰火告诉她,“东风”就是太平山。
太平山位于香港岛的西南部,当地人一般都会简称它为“山,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避世所在。每次他心情不好,或者需要休息的时候,都会把手头的工作全推掉,一个人独自来岛上住上一星期,反正也没人查得到他的行踪。
“当年……我以为他死了。那时候,他和钟万美厮混在一起。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女人,也是个狠角色,听说,她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说到栾驰,夜婴宁的话语中不免还是会有几分惋惜的味道在里面,这个男人不是她的爱人,从头到尾,她和他的纠缠都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顾默存点头,当年那件两伙毒枭火并的大新闻,他是后来才知道的。媒体给的消息自然是修饰过的,但他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所以对钟万美这个人并不陌生。
“既然他现在敢大摇大摆地出来,说明当年那案子也差不多了,他胆子倒是不小,也不怕那群人跑到中海去报复他。”
他想得比夜婴宁要更加深远一些,很多卧底在完成任务之后都会转为内勤,尽量减少在公众面前露面的机会,甚至有的人牺牲之后,家里的亲人都不敢祭拜,就是为了防止被打击报复。
顾默存的话,让夜婴宁心头一紧。
她倒是从没有想过这么多,总觉得栾驰只要还活着,就是一桩大喜事,却没有料到,这里面还潜藏着如此可怕的危险。
“你是说……”
夜婴宁有点儿不敢想下去,钟万美要是还活着,她一定恨死了栾驰,而且,虽然杰哥伏法,但是泰国那边的毒枭据说还是跑了大半,到现在都还在被国际刑警全球通缉。
“所以,对付他甚至不需要我亲自出手,只要我找个机会,派人把他的消息透露到金三角,剩下的事情,我就可以等着看好戏了。”
顾默存桀桀冷笑,这两天,他的脑子里盘算了无数种方法来对付栾驰,最后,他想到了这个最省时省力的点子。
既不需要他动手,又能假借他人之手让栾驰死无葬身之地,真是一举两得。
“想一想你的小情人被无数把ak-47扫射倒地的情景吧,据我说知,这几年,边境那边的毒贩在武器装备上都投了很多钱,配备的水准甚至堪比小型军队。”
这一点,顾默存倒是没有耸人听闻。
随着各国打击毒品犯罪的力度在逐年加大,这些亡命徒们也深知毒品交易越来越难做,然而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他们开始疯狂地充盈武器配给,频繁地在密林深处同警方展开小规模的交火。
一个杰哥死了,但是金三角地区的罪恶交易,却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终止。那片土地上永远不缺野心和贪婪。
夜婴宁沉默不语,她确实害怕,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怎么,你不打算为了他来求我吗?”
见她许久不吭声,顾默存有些惊讶,一脸玩味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按照他的预想,这女人现在不是应该又哭又闹,求他不要对栾驰那小畜生下手吗?!
夜婴宁确实很为栾驰担忧,那群毒枭的眼中,根本没有对生命的尊重,尤其,栾驰还是一个卧底,专门搜集情报,就连接近杰哥的女人钟万美,也是为了获取消息。
要是栾驰被他们抓到,不可能活命,唯一的区别就是,会怎么死。
这么一想,她顿时打了个哆嗦。
“他这么做,都是因为你和傅锦凉联手,非要把我强制性地留在那座岛上!就算他烧了你的岛,那也不是我们的错,你怎么能够把这笔账算到我们的头上……”
夜婴宁又害怕又生气,整张脸都涨红了。
顾默存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因为,她口中的“我们”两个字深深地刺痛了他。
她和栾驰是“我们”,和宠天戈也是“我们”。唯独和他,是仇人是怨偶,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这么心疼他,怎么不求我?跪下来,磕头,作揖,说好话,我也许会考虑让他死得痛快一些。或者,你可以发挥一下你身为女人的长处,取|悦我,讨好我……”
夜婴宁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之大,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做梦!我不会为了任何人再去委屈自己,作践自己!你要是以为,拿栾驰就能威胁我,那你这次依旧想错了!栾驰也好,宠天戈也好,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她一把将整床的被子都扯下来,裹住自己,做好了随时跳下床的准备。
以前那种一受到别人的威胁,整个人就慌不择路的感觉,她不想再去体验了。身边的男人,随便哪一个都比自己强大,他们想活就活,想死就死,唯一弱小无能的就是自己,她又何必像从前那么愚蠢。
“没看出来,几年的时间里,你倒是学得心狠了。”
顾默存的眼睛眯得几乎成了一线,听不出来是在贬她,还是在夸她。
夜婴宁警惕地看着他,原以为他会继续纠缠下去,没想到,一分钟之后,躺在床|上的男人伸手关了灯。
“我明天有事,白天的时候,你可以自己找点事做,晚上司机会送你去刘叶紫的别墅参加她的私人宴会。”
他翻了个身,说完没多久,似乎就睡着了,连被子都没盖,因为一整床的被子都被夜婴宁抢走了。
卧室里极为安静,夜婴宁在黑暗中瑟瑟,她裹紧被子,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
明晚,如何甩掉保镖,如何逃出别墅,如何下山,如何联络上宠天戈,如何……带着这些问题,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婴宁是被一连串打喷嚏的声音给吵醒的,她本不想睁开眼,但是耳边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她想翻身,却发现四肢好像有点儿紧绷。
她吃力地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用整床被子把身体包起来,包得像个粽子似的,团成个球。
而不断地打喷嚏的人,正是顾默存。
夜婴宁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昨晚是她把一床被都扯了过来,顾默存大概是整宿都没盖被。
“柜子里还有一床被,你不知道吗?”
她伸手指了指房间另一端的实木壁橱,有些冷酷地问道。一个人的身体是自己的,自己不爱惜,想要别人可怜,不切实际。
顾默存用纸巾捂着鼻子,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或许是他的眼神有些过于凌厉,被他这么一看,夜婴宁顿时也闭上了嘴,继续缩在床头,依旧像个粽子。
用了几十张纸巾,好不容易才止住喷嚏的顾默存下床去洗漱了,他动作很快,十分钟不到就走了出来,然后开始像平常一样穿衬衫打领带,只不过鼻头红红的,人中那里似乎也因为擤鼻子给擤破了。
“我叫早餐,你要吃什么?”
因为瓮声瓮气,所以顾默存的声音听起来很怪。
夜婴宁把头埋在被子里,半晌才答道:“你先吃,我睡会儿,一会儿自己叫东西吃。”
顾默存也没强迫她一定要起来,自己走出卧室,往起居室的方向走了。
很快,外面有餐车推进来的声音,顾默存独自吃了早饭,然后离开了酒店。
他一走,夜婴宁顿时松了一口气,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睡意全无。
她也飞快地洗漱,换衣服,然后叫来管家。
“我晚上有个派对,所以请帮我安排司机和车。还有,听说这里是香港的最高峰,景色很好,别墅也非常贵,能和我讲讲吗?我第一次来这里,不是很了解。”
夜婴宁一脸好奇地问道,其实,她是想要多搜集一些相关的信息,为了今晚的计划做准备。
管家站在一边,客客气气地回答道:“夫人,山起这话时候的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她多疑,她总觉得,那女孩儿似乎话里有话。
鞋跟,鞋,包……
她忽然站起,去拿放在桌上的鞋盒,之前她选的那双平跟鞋正规规矩矩地躺在里面,已经做好了保养。
夜婴宁拿起来,左看看右看看,都没看出来什么奇怪的地方,她不由得嘲笑自己真是草木皆兵,想太多。
刚要把鞋放下,忽然,她发现,右脚鞋跟那里似乎有一处接线的地方不太平整似的,摸上去微微凸起,但是并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会是手工留下来的线头吧?”
夜婴宁自言自语,把鞋子举到眼前,迎着光看了看。
她今晚就要穿着这双鞋逃跑,样子好看不好看根本无所谓,但是一定要舒适耐穿,要是没走几步路,鞋底开胶,那就糟糕了。
“这个是……”
夜婴宁皱眉,细看了几眼,用指腹按上去,顺着那个小小的线头一拉。
她竟然把线头拉了出来!
紧接着,一条一厘米左右的小|缝隙露了出来,夜婴宁连忙放下鞋,回房去找了一把美容小镊子,然后用镊子,稍微用力,把藏在鞋里面的一小截白纸给夹了出来!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看来,这种原始老套的传递消息的方法,即便到了今天,也还是行之有效的!
夜婴宁反复确定门锁好了,房间里只有自己,再无其他人,然后才缓慢地,轻轻地展开了那张纸条。
很小的纸条,一厘米宽,两厘米长,卷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小白点。
上面只有两个字,但是夜婴宁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宠天戈的笔迹。
看得出,他很不习惯在这么小的一张纸上写字,所以每一笔都是相当的收敛,不敢用力似的。
“我在。”
透过这两个字,夜婴宁好像就能看见他本人似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这两个字。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既没有承诺那么动人,也没有情话那么唯美。
不过,夜婴宁一看见这两个字,眼睛就忍不住温热起来。
她知道他从来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擅长说让女人心花怒放的话语,甚至,宠天戈压根就懒得哄女人,他不需要。
即便是和她在一起,他也几乎不去主动说好话。
我在,有的时候,或许比我爱你,还要来得更加令人感动一些。
就算真的没有办法离开顾默存,有这么两个字,夜婴宁也不觉得有遗憾了。
尽管她再不舍得,但是留着这纸条,还是太危险,她犹豫再三,还是把它撕碎了,冲进马桶里。
一股水流呈漩涡状地流走,夜婴宁盖上了马桶盖子,愣怔地站在洗手间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的双|腿都有些麻了。
艰难地走到水池边,夜婴宁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午饭的时候她没有胃口,索性没有吃,打算下午的时候喝个下午茶,然后就出发。
一整个中午和下午,夜婴宁都在不停地猜测着,宠天戈现在有没有到香港,如果他也在这里,那他会在哪里,他说的“我在”,指的是他在哪里?是这间酒店,还是珠宝展,还是其他地方?
一直到有化妆师前来帮她做造型,夜婴宁都没有想出一个能够让她自己信服的答案。
她十分淡定地对着梳妆镜,佩戴着几样价值不菲的珠宝。
这些都是顾默存给她的,如果是以前,夜婴宁一定嫌弃累赘,而且不想在人前太张扬。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她身上没有现金,没有信用卡,甚至连一部手机都没有,如果想要逃跑,或许可以找地方变卖这些首饰。
“夫人,司机已经等在外面了,您随时可以出发。考虑到可能路上会有一些堵,建议您提前二十分钟下楼。”
管家恭敬地站在一边提醒着,夜婴宁整理完毕,挽着一只稍大一些的手袋,将请柬塞进去,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迈入电梯。
眼看着电梯的指示灯一点点闪烁变化着,她的体|内渐渐升腾起一种窒息的感觉。
刚走出电梯,穿过酒店大堂的时候,忽然有人朝她直直地走了过来。
“夫人,顾先生请您接电话。”
那人递过来一部手机,夜婴宁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凑到耳旁。
因为几个月来,顾默存一直禁止夜婴宁使用任何通讯工具,所以,他想要联系她,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果然,手机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因为昨晚着凉,这会儿,顾默存说话的时候,依旧还是带着浓浓的鼻音。
难免的,夜婴宁的心中产生了一丝丝的愧疚之情,但也仅仅只是一丝丝而已。当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可怜顾默存的时候,就马上告诫自己,这个男人比谁都心狠手辣,根本不值得同情。
“我只是想告诉你,山上风大,多加一条披肩。”
他平静地叮嘱道,夜婴宁不禁暗暗地立即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他察觉到了什么,不准许她出门。
“知道了,我穿得不少。”
这一点她倒是没有撒谎,因为不知道山上的气温到了晚上会降到什么程度,又担心下山的时候拦不到车子,所以夜婴宁事先就挑了一条厚披肩,很宽大,伸展开之后能够完全地包裹住她的上身,像是一件大外套似的。
“是吗?我出门的时候特地看了黄历,原来今天诸事不宜。早知道,就不选在这一天出门见客户了。你也是,早点结束早点回酒店,在外面呆久了,我怕有危险。”
那一端传来顾默存的淡笑,不过,夜婴宁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不知道那笑容里是否藏着讥讽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因为他的话语,似乎有暗示的味道。
“好。”
还来不及思考更深奥的问题,顾默存表示他要忙,先挂断,夜婴宁慌忙应了一声,话音未落那边已经是忙音。
她怅然若失地将手机递到对面那人的手中,道了一声谢谢,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酒店大门的方向走去。
车子已经早早就等在了外面,门童拉开车门,夜婴宁低下头,安静地坐上了车。
车身缓缓驶离酒店,向目的地驶去。
夜婴宁乘坐的车子里除了她自己和司机,还有一名保镖,其余的两个保镖坐在后面的那辆车里,不远不近地一路跟着。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既盼望着快一点赶到刘叶紫的别墅,又似乎想着这一路永远也不到终点才好,两种截然不同的矛盾想法在脑子里拼命地进行着拉锯战。
天色已晚,沿途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所见所闻令人心旷神怡。如果不是心里暗藏鬼胎,夜婴宁倒是真的想要欣赏一下从山下到山上一路的景致。
刘叶紫的别墅并不在山什么就直说。
“宠天戈找过我,你猜怎么着?被我三言两语打发了,哈哈,他对你的深情也不过如此嘛,我倒是有点儿心疼你,真想把你的下落告诉给他。只可惜,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呀。”
傅锦凉摊摊手,做出一副无奈惋惜的神态。
若非周围都是人,夜婴宁真想抬起手就做一回女流氓,冲着她的脸招呼过去,先打一顿再说。
但现在,她只能选择冷笑。
还拿她当过去的那个傻傻的女人吗,随便就能被激怒,然后方寸大乱吗?
“那就好,我还真怕从你的口中说出有关我的事情,还请你一直保持这种缄默,对我来说就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夜婴宁冲她举了举杯,喝了一半,眯眼看向傅锦凉的身后,好意提醒道:“你的那位绅士不停地朝这边看过来,注意你的表情啊,别让他知道你的内心有多么的丑陋。像你这种女人,想要找到一位.right已经不容易,可千万别竹篮打水一场空。”
果然,话音未落,之前那个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已经向这边走了过来。
而傅锦凉果然被夜婴宁说中心事,这一个月来,她被家里的老爷子催婚多次,对方甚至也在暗示她,只有等到她结婚之后,才会正式把家里的生意正式交给她。为了自己未来的事业,傅锦凉不得不尽快找到一个合适的,能够结婚的适龄对象。
眼前这一位,刚聊了十几分钟,离异过,现在在南非做钻石生意,虽然年纪有些大,但其他条件却相当不错,于是她想要进一步接触一下。
“我并不担心你说的这些,不过,那一位倒是确实饥|渴,二十分钟内已经勾搭了三五个,真是有本事。”
傅锦凉加快语速,赶在那男人走过来之前,轻声向夜婴宁说道,她口中的“那一位”自然就是刘叶紫了。
她的语气里不免也带了几分恨恨,刚刚要不是她下手快,这里的男人她一个也搭不上话,全被刘叶紫一网打尽。
夜婴宁懒得搭理她,想用三言两语就挑拨自己和刘叶紫的关系,傅锦凉想得倒是美。再说,刘愿意抢谁的男人,又关外人什么事。
见她没什么反应,傅锦凉只好悻悻转身,满面笑容地迎上了前来找她的中年男人,她心里算计的是那座南非钻石矿。
夜婴宁皱皱眉头,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刘叶紫,发现她在和人聊天的时候,总是忍不住频频低头扫一眼腕表,好像,是在等谁。
难道,今晚是有贵客要前来吗?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夜婴宁也不例外。
所以,这一刻,她也很想知道,能令刘叶紫如此心神不宁的人是谁,想来,一定是个男人。毕竟,只有男人和女人相遇,才能产生这种强烈的化学效应。
姗姗来迟的贵客究竟是谁,不得而知。
夜婴宁和周围的几个贵妇人模样的女子寒暄了两句,她不擅长拍马逢迎,也对八卦不感兴趣,而那些女人也瞧不上racle珠宝这种二线品牌,所以彼此间也都是冷冷的。
她找了个借口,打算溜到洗手间去看一圈,顺势查看一下刘叶紫家中的地形,最好能够找到一个不为人知的侧门,趁机开溜。
七扭八拐,夜婴宁按照侍应生的指引,来到了位于花园角落的洗手间。
她原本以为,派对正热闹着,这里应该没人才对。
没想到,一进来,就听见有女人躲在洗手间里小声地在讲电话。
那女人虽然压低了声音,可洗手间里极为空旷,说话难免会有回音,所以,尽管她刻意把声音放低,但是夜婴宁还是能够听清她在说什么。
“哎,是这样……那我就是想来见识一下嘛……再说,我给了她钱,她把今晚的派对请柬卖给我,又有什么不行嘛……反正这里又没有人认识我,我混进来,起码还能喝到两杯不错的香槟……谁钓凯子了?我又不像你,有本事找到那么一个高富帅……”
女人越说越开心,似乎有点儿忘乎所以,声音不自觉地也提高了一些。
夜婴宁站在洗手池旁边,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只不过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她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心想着无意间听见别人的秘密,总归是不太好,所以,夜婴宁打算先退出去,一会儿再进来,以免和这个女人打了照面,相互尴尬。
她正要迈步走出去,不料,从门口处忽然涌进来了三个女人。显然,她们三个一直缩在门后偷听,也听见了刚才女人偷偷讲电话的内容。
她们脸上的表情极为不善,而且眼底满是不屑和嘲讽,一张张红嘴唇都要撇到耳根下方了。
“哪里混进来的大陆妹?真是想不到,这种便宜也会有人占!”
“哈,我早就说,现在要特地注意这些内地的小女孩,一个个年纪轻轻不做事,满脑子想的都是傍上有钱人,做不了阔太也要做小三!”
“出来呀,怎么不敢出来了?是不是要我们叫人把你抓出来啊?”
几个贵妇打扮的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故意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为的就是让洗手间里面的女人听见。
也站在门口的夜婴宁此刻顿时尴尬得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那三个女人将她也从头到脚瞄了一遍,确定她不是本城的红人,但夜婴宁颈间,手上佩戴的珠宝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女人们的眼睛早已经毒得不行,一眼就认出来全是珍品,所以再看向她的眼神也不禁收敛克制了许多。
原本讲电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洗手间隔板内的女人顿时闭上了嘴,显然是知道事情败露了。
“不出来,抓你出来!”
为首的一个女人唯恐天下不乱地冲了过来,尖尖的高跟鞋就踹到了门板上。
身后的两个女人也立即上前帮忙,六只镶着水钻的指甲又抓又拉,三人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了平时的端庄雍容。
夜婴宁想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她们为何要这么做。
很明显,是想要给今晚的女主人刘叶紫一个难堪。
有人拿到了她的派对请柬,却没来,而是私下里偷偷转卖出去,让不相干的人混进来吃喝,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说出去,足够让八卦娱乐周刊的那群人写上一整个版面。
刘叶紫这半年来都停留在香港,难免“重操旧业”,据说把好几个知名的富豪撩得心|痒痒,这些富豪大多年过半百,平时也偶尔和一些明星模特传传绯闻,他们的老婆子女大多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刘叶紫,一个年纪不轻的半老徐娘,要是还能把这些有钱男人耍得团团转,就知道她的本事不一般了。
所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女人就是那群阔太太们的手下喽啰,此刻逮到了一个机会,自然要大肆张扬一下,起码也要杀杀刘叶紫的威风。
“狐狸精,骚|女人,滚出来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几个女人围成一团,叽叽喳喳地从卫生间最里面扯出来一个女人。
双拳难敌四手,尽管奋力挣扎,但是那女人还是被狠狠地拖了出来,一时间,洗手间里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极为刺耳。
“你,愣着干嘛,过来帮帮忙呀!”
为首的女人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夜婴宁,红唇一张,高声勒令着,竟然是把她也当成了盟友。
“啊?”
夜婴宁愣了愣,这才明白对方是在叫自己,她不想稀里糊涂地就搅合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件里,反正又不认识,夜婴宁本能地转身要走。
但就在她刚要转身的一刹那,透过女人们丰腴有致的身躯,夜婴宁不小心瞥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uu?你怎么在这儿?”
她大惊,急忙冲回去,一把推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女人,伸手搀扶起已经快要被按在地上的女人。
夜婴宁完全没有想到,刚刚躲在洗手间里打电话的女人,居然是好多年没见过面的uu啊!
“婴、婴宁姐?你、你不是……”
uu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等到她抬起头,看清这个向自己伸出手的好心人,顿时脸色大变,惨白惨白的。
两人一对上眼神,就确定,彼此都没有认错人。
夜婴宁朝她做了个眼色,到底是曾经一起共事过很长时间,见她这样,uu马上闭上了嘴,尽管她的表情里还是充满了惊诧和狂喜。
“你是谁?”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脸色不善地看着夜婴宁。
这女人忽然倒戈,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儿。
“这是我的朋友,我们和闺蜜打赌输了,所以躲在洗手间里打电话,就和‘国王游戏’差不多。你们不会这么幼稚,以为真的有人用别人的请柬混进来吧?”
夜婴宁扶起了uu,似笑非笑地,淡淡扫了一眼身边的女人们。
或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太淡定了,一瞬间,还真的把她们唬住了。
“谁能玩这种无聊的游戏?我们谁都没见过她,谁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们这些内地人……”
另外一个女人一脸不屑地嘟囔道,显然还是不相信。
夜婴宁的脸色沉下来,截住她的话,冷冷道:“我们这些内地人怎么了?有本事,你把自由行关闭,让各大商场都不要接待我们这些内地人,索性让全香港都不要和内地人做生意如何?你信不信我把你今天说的这些话都转述给媒体,看看你们家的生意会不会受影响?”
被她这么一呛声,那女人不说话了,只是依旧用眼睛斜斜地看着夜婴宁。
“吵什么!是不是溜进来的,我们去问问刘小姐就知道了!反正,身为女主人总不会不知道自己邀请了哪些人,没邀请哪些人吧?”
相对来说,为首的女人更沉得住气一些,此刻见夜婴宁占了上风,她连忙出声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无论是夜婴宁,还是uu顿时都紧张了起来,因为只要一见到刘叶紫,谎言就必然会被戳穿了。
“对!走,去让那个刘叶紫来认一认!”
“真是丢人,居然和这样的人一起出现在这种派对上,看来以后还真的不能随随便便就接受邀请……”
女人们忿忿不平,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屈辱一般。
夜婴宁扭头看向uu,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uu简直委屈死了,要不是她一直很崇拜刘叶紫的设计,何苦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用这种方法溜到这里来。
现在,她无比后悔,原本,蒋斌还约她今晚去吃宵夜,但她为了能够见到偶像,拒绝了他的邀约。没想到,刚躲到厕所里来和朋友小小地炫耀一下,就穿了帮!
“没办法,硬着头皮也要过去。到时候随机应变。”
夜婴宁小声说道,心里也是乱成一团。
她本来是过来查看地形的,没想到这么一打岔,正事全忘了做不说,还多了个小麻烦。
三个女人推推搡搡,很快,和夜婴宁、uu一起走出了洗手间,又走回了花园。
夜婴宁匆匆一扫,只见花园里和刚才没什么区别,依旧有一支爵士乐队在台上表演着,客人们则是三三两两,喝酒聊天,包括傅锦凉在内,她已经和那个中年商人躲到角落里的沙发那里去单独畅聊了,看样子,言谈甚欢。
刘叶紫站在远处,正在和一个本城有名的船舶大王在咬耳朵,姿态暧|昧撩|人。
她倒是真特立独行,一点儿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她,评价她,夜婴宁不禁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只可惜,她来不及多想,身边的uu已经被那三个女人围拢着,其中一个更是亲自走到了刘叶紫面前,颇不客气地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女人的音量不算小,加上刚巧一首歌演唱完毕,所以,只要是周围的人,几乎都听见了她在说什么。
很快,大家都把眼光齐刷刷地投在了uu和夜婴宁的身上。
两人全都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只小手包还是uu来到香港之后新买的,花了她一万块,可能对于别人不算什么,但她却下了好大的决心,没想到,刚拎了两天,就遭受了这种事。
夜婴宁想要拦住她,可uu动作太快了,还来不及她反应,只见圆桌上就散乱了一堆东西。
唇膏,纸巾,化妆镜,手机,钥匙,全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随身物品,哪里有半分钻石耳钉的影子?!
“好了吧,根本就没有什么耳钉,你们够了吧,我们离开,这件事到此为止……”
夜婴宁挡在uu的身前,桌上的东西她也不打算要了,牵着她的手就打算和她一起走出刘叶紫的别墅。
“包里是没有了,那身上呢?反正既然要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不如脱……”
女记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扬声说了一句。
“别欺人太甚!你自己的东西在哪里,你自己心里有数!不要含血喷人!”
这一次,夜婴宁彻底被激怒了,她大声开口,只差没有骂人。
她刚刚看见,傅锦凉回过一次头,看的正是女记者站立的那个方向,要是说她们之间没有猫腻,打死她她也不信!
被夜婴宁的怒吼震慑到,女记者又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清白的,那找一间房间,搜就搜啰,大家左右都是女人,看了又没什么,哦?”
赵太死灰复燃,口里嘟囔个不停。
“别说得好像那么无所谓,任何人都没有随便搜身的权利……”
夜婴宁大声喝止住她,如果今天uu真的在这群女人面前脱|光了衣服,任由她们检查,别说她,就连自己,这辈子也根本没法抬头做人了。
ps:加更一章,感谢别小肉、ealice等人的贵宾票,《如骄似妻》又多了一位人仙和一位盟主,大眠感到很幸福,鞠躬~
被夜婴宁的厉色给震住,一时间,倒也没有人敢真的走上前,带uu去搜身。
几个女人相互使了个眼色,见刘叶紫脸色不善,她们打算就此作罢。
没想到,有了傅锦凉给自己撑腰的女记者此刻倒是忽然来了底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口齿犀利,拿起手机晃了晃,大声说道:“既然我们没有搜身的权利,那么警察总是有的吧?我这就打911报警好了……”
说罢,她似乎真的要拨号。
uu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一般极为难看,她虽然没有做过那种龌龊事,可一旦警察真的来了,那么自己必须配合调查,说不定还会在香港滞留,到时候,店里的生意,自己的名声,全都要受到不良的影响。
可如果她此刻站出来说不要报警,那么,这些人又会指控她做贼心虚。
一时间,可怜的uu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夜婴宁一直站在她的身前,像是一只护着小鸡的母鸡一样,虽然她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好了好了,一点点小事情搞得要报警,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还嫌八卦杂志写得不够多,一个个抢着要上头条吗?”
刘叶紫终于出声,没好气地开口说道,见她似乎生气,谁也不敢再开口了。
话音刚落,别墅外缓缓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在别墅的门口停下,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听到这声音,原本满面冰霜的刘叶紫顿时露出欣喜的表情,她连忙走到屋是赵太等人,就连刘叶紫本人都愣住了。
她看看站在蒋斌身后的夜婴宁,一时间还真的搞不清楚这个宁安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儿。
要不是顾默存让自己把她邀请过来……她还真的不认识这位设计师,后来查阅了一下,才知道是吴城隽手下的人。
现在,她居然又和蒋斌扯上了关系,这令刘叶紫不得不对面前的这个女人刮目相看。
uu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蒋斌,虽然这几天,两个人住在同一家酒店,偶尔也会在一起吃个饭,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不苟言笑的警察,居然和一个红色家族的后代称姐道弟,攀上了关系!
而除了惊讶之外,夜婴宁想得更多的是,她在今晚居然见到了蒋斌,蒋斌可以救她!
两个人虽然心思各异,却全都是惊讶,狂喜。
“哪有,误会,是误会……”
刘叶紫尴尬地笑了一声,急忙把事情的经过简略地和蒋斌叙述了一遍。
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淡定地撒着谎:“她知道我堵在路上会迟到,所以和我开个玩笑,怎么,还真的有人当真了?”
uu无限委屈,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一伸手指向那不知何时又缩回了人群之中的女记者,她眼眶微红,声音哽咽道:“她不见了东西,就说是我偷的,我把手袋都翻了个遍给她们看还不行,还要搜我的身……”
听到uu说“搜身”,蒋斌当即就火气直冒。
他原本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自己的身份不太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但是眼看着夜婴宁和uu当众受到了侮辱,说什么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蒋斌随着uu的手,果然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
他迈步就走了过去,所到之处,原本站着的宾客竟然全都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蒋斌不费什么气力就站到了那女人的面前。
“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他彬彬有礼地问道,然而冷冽的目光已经在她的脸上扫射了一遍,似乎想从她不断闪躲的目光里瞧出些蹊跷。
“叫我linda就好了。”
女人还在强装镇定,同时,她偷偷用眼角瞥着不远处的傅锦凉,希望她能够继续帮助自己逃脱困境。
不料想,原本一直在给自己使眼色的傅锦凉此刻却避开了她的眼神,倒是和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暗送秋波,看起来好不暧昧,事不关己一样。
linda有些绝望,她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人利用完就一脚踢开了。
“哦,linda小姐,请问您丢了什么东西,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现它不见了的呢?”
蒋斌继续微笑着发问,此刻他已经心里有数,知道她是在故意陷害uu了。
linda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间她进退维谷,结结巴巴地小声道:“是、是一枚耳钉……我也……就是刚才伸手一摸就不见了……我不……”
蒋斌不急不慌,等到linda磕磕绊绊地说完,才回过头,朝着夜婴宁和uu的方向,浅浅一笑。
他本来就很少笑,尤其刚刚,一张脸绷得紧紧,脸色骇人,这会儿一笑,倒显得格外温柔。
uu不晓得蒋斌的本事,但夜婴宁却清楚,当即心头一松,双|腿竟然有些发软,如果不是当着这些人的面,她恐怕都要支撑不住了。
“婴宁姐,他……他到底行不行啊?”
uu紧张地攥着夜婴宁的手,轻声开口,说实话,她压根也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蒋斌,本以为他就是个普通警察,没想到还能和刘家那种豪门搭上关系,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刘叶紫的干弟弟。
“如果他不行,那也没有行的了,以后我来告诉你,他是我的大恩人。”
夜婴宁挠挠她的手心,微微笑了笑。
uu蹙蹙眉,忽然对蒋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这个男人,对刘叶紫的父亲有恩,对夜婴宁有恩,似乎对自己……也有恩,看来,他还真算是个善良的人。
她正想着,耳旁又传来了蒋斌的声音。
“linda小姐,不如我来帮你找一找吧,我们两个一起找,或许,那枚耳钉忽然就出来了呢?你说是不是?”
蒋斌不由分说,一手按住了linda的肩膀,将她拉到旁边的花圃处,用身体遮挡住众人的视线。
“我知道耳钉还在你的身上,拿出来,事情到此为止。”
他压低声音,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快速地说道。
见事情已经败露,而且,刚刚向自己使眼色的傅锦凉此刻也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孤军作战的linda只好狠狠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有几个人不知情,还在冷笑,说什么花园本就不大,刚刚大家已经找遍了,根本不可能再找到之类的。
一分钟之后,linda的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手指间拈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耳钉,向在场的人展示了一下。
“真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弄掉了,就在这里找到的,多谢蒋先生。”
她指了指身后的花圃,把手臂抬高一些,方便大家看得清楚。
“关小姐,抱歉,我误会你了,真的对不住。”
linda向着站在远处的uu微微欠身,诚恳地道了歉。
“很高兴能为如此美丽的小姐效劳,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戴上。”
蒋斌十分绅士地伸出手,主动提议着。
linda只好把耳钉递给他,让他帮自己戴在耳|垂上。
“你很识时务,谢谢你的配合,不过这件事我会记住。奉劝一句,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就做他人的马前卒,懂吗?”
他调整了一下耳钉的位置,顺势在linda耳畔轻声说道。
“好了。”
蒋斌收回手,微笑着拉开距离,再次走回刘叶紫的身边,示意她已经没事了。
“真是虚惊一场,好了,大家继续,开心一些。”
刘叶紫虽笑着,但一一扫过众人的眼神却又几分犀利,看得赵太一众人不禁立刻找了个借口,先后走远了,纷纷躲到角落里去,不敢再造次。
“难得你能来,就让你见到这种无趣的事,真是……”
摇了摇头,刘叶紫一脸的无奈。
“姐,不要见外,你总是不回中海,我们要见一面太难了。”
蒋斌的表情比刘叶紫还要无奈,他自己是独生子女,父母又都离世得早,多年来一直和小|姨赵子秀相依为命,后来遇到了刘家人,刘叶紫又对他一向很亲,所以他很看重和她的这份亲情。
不过,因为不想被人背后诋毁,说他是靠着刘家人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几乎很少有人知道,蒋斌居然是刘正旋临死前收养的干儿子,而且还是磕过头喝过茶见过祖宗的干儿子。
“家里那群人,不见也罢,都说我给刘家丢脸了呢,我回去做什么?”
刘叶紫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无所谓的表情,点了一支烟,袅袅雾霭之中,眸色间也有一缕忧伤。
蒋斌微微叹气,他隐隐约约也知道一些刘家的事情,但作为外人,总归是不好多说什么。
一回头,见到夜婴宁和uu还站在原地,他立即走了过来。
“婴宁!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他们找……”
不等说完,见到uu好奇不解的神情,蒋斌意识到在这里不适合说这些,立即强迫自己把后半截话咽下去。
夜婴宁点点头,uu和此事无关,当初,stephy也被搅合进来,她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现在不想让另一个朋友也跌进这个泥潭之中。
所以,她连忙做了个眼神,示意蒋斌不要说,蒋斌也立即明晰她的想法,很有默契地闭上了嘴。
“你们……认识多久啦?”
uu太好奇,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居然认识,而且听他们说话的口吻,好像很熟似的。
“三年多?四年?差不多,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
夜婴宁歪歪头,仔细回想了一下。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是四年零两个月,时光飞逝啊。”
蒋斌很自然地接口道,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这句话,让外人听起来会有几分暧昧的感觉。
uu很聪明地没有继续问下去,但她又说不好自己心底一闪而过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或许,是今晚发生的事情令她感到烦乱,总之,她有些失落似的低下了头。
“宁小姐是我邀请过来的,我知道她也是这一次珠宝大赛的参赛设计师,所以请她过来坐坐。没想到,出了这种事,全都是我这个东道主的失职,两位千万勿怪。”
说话间,刘叶紫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笑吟吟地分别递给夜婴宁和uu两个人。
听她这么说,她们两个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两人接过酒杯,向她道谢。
这件意料之外的小插曲,虽然一波三折,险象环生,但却为夜婴宁带来了两位旧识老友,所以,尽管她惴惴不安,可终究还是感到一种暌违已久的快乐。
但她一直没忘了今晚自己来到这里的最根本的目的,逃走……
有了蒋斌的出现,夜婴宁本就死水一样的心,顿时又活泛起来,只要他在,再加上宠天戈的那张纸条,两点加起来作保障,她一定要跑!
趁着刘叶紫去招待其他宾客,uu也去了洗手间的功夫,夜婴宁急急忙忙和蒋斌找了个无人的角落。
“顾默存把你带到哪里去了?他人呢?”
蒋斌环顾四周,确定这里没有人盯梢,这才轻声开口。
他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好不容易才压抑住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庞的冲动,她似乎瘦了,又似乎没瘦,几个月不见,他这才知道,自己其实很是想念她。
然而现在真的见到了她,蒋斌才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他不在这里,他今晚让我自己来参加这个派对。这段时间我被他带到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听他说,两天前,栾驰放火烧了那座岛。”
夜婴宁咬咬嘴唇,迅速地把情况和蒋斌说了一遍。
他愕然,这才明白过来,为何之前栾驰给自己打了个电话,怪不得在电话里,他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就是在前往那座岛的路上了。
“有几个人跟你过来?他们现在在哪?”
由于是私人活动,所以今晚蒋斌是独自来到这里,没有和香港的同事打招呼,他担心顾默存的人太多,自己单枪匹马应付不来。
“三个,一个女的两个男的,还有一个开车的司机,不清楚手上有什么武器,他们现在应该在门口等着我。”
夜婴宁指了指前后门的方向,之前她晃了一圈,多多少少也把这里的方位搞清楚了。
说完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觉得自己能够从这里跑走了。
夜婴宁抬起头看看天空,今晚的夜色不错,屋顶上的景致也相当的迷人,几颗星子点缀着漆黑的穹幕,晚风袭来,发丝拂过,让人有一种凉爽舒适的感觉。只不过,她的心依旧是七上八下的,因为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可顾默存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催她回去。
临来之前,他还特地说过,早一些回去。
派对已经到了尾声,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宾客提前告辞,按理来说,他早就该打来电话,或者直接让手下把她带回酒店了。
“我联系栾驰。”
蒋斌不由分说掏出手机给栾驰打电话,他现在一个人,不敢轻举妄动。
偏偏,栾驰的手机竟然无人接听。
“怎么偏偏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不悦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打了个叫车电话,找人马上来接uu,让她先回去。
从洗手间出来的uu察觉到一丝诡异,又听见蒋斌说,稍后有人来接自己回酒店,不禁愕然道:“我和婴宁姐很久没见,要是方便的话,今晚我想和她……”
不等她说完,夜婴宁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也有话和你说,但是今晚不是时候,事情太复杂,我不能把你牵连进来。听话,马上就有人来接你,你上了车直接回酒店。如果……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络你!”
说这些话的时候,夜婴宁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好像,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uu,或者stephy、 victoria,还有吴城隽、李薇薇那些好朋友了似的……
事发突然,空长了一张狐狸精般的脸,却没有长了一颗狐狸精那样七巧玲珑心的uu只能呆呆地看着夜婴宁。
半晌,她才皱紧了五官,要哭不哭似的开口道:“婴宁姐,你别吓我……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
蒋斌担心这一幕被有心人看到,连忙拉过uu的手臂,低声道:“先回去,处理好这里的情况,我会把整件事给你讲明白。现在等车来了,就走,明白了?”
uu点点头,这个男人的话总是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或许,从第一次见面,她就不由自主地信赖他。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
“那我先走了,你们,你们注意安全。”
虽然不知道夜婴宁和蒋斌要做什么,但uu知道,恐怕是危险的事,她忍不住替他们捏了一把汗。既然自己帮不上什么,她只能保证不拖后腿,先离开这里。
十分钟后,蒋斌叫的车到了,就停在刘叶紫的别墅前。
核对了一下车牌照,uu上车离开。
确定她已经平安上了车,夜婴宁终于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看蒋斌,意有所指地轻声说道:“她是个好女孩儿……”
尽管多年不见,但是她还是对uu有着不浅的了解,可能,连她本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已经对蒋斌动了心。
男女之间的感情,有的时候,和时间真的没有太大的关系,否则怎么会有“一见钟情”这样的说法。
“当然,物以类聚,你的朋友自然都很不错。”
蒋斌并非听不出夜婴宁话语中的信息,却故意轻描淡写地搪塞了回去,假装听不懂她的真实意图。
“我身上只有一把枪,如果就这么冲出去,胜算不大。”
顿了顿,他不得不把目前的情况告诉给夜婴宁,让她做到心里有数。
眼看着其他的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刘叶紫的别墅,夜婴宁看了看时间,心急如焚,如果再不快一点儿找到机会,那么,过不了多久,顾默存的人说不定就会直接闯进来,把自己带走。
“栾驰怎么不在这里?他一定知道我到了香港,可却一直没有露面。”
她真的弄不清楚栾驰现在的做事风格了,亦正亦邪,随心所欲,以至于,她现在根本不敢把赌注押在他的身上。
还有宠天戈……明明告诉她,我在。其实,却根本不在!
“五分钟之后,你先离开,我……我跟他们回去。”
夜婴宁下了决心,她不能让蒋斌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为自己冒险。
她这边因为内心处在强烈的忧虑之中,而眉头紧皱,没想到,对面的蒋斌却勾起了嘴角,朝着夜婴宁微笑了起来。
“我赢了!看,我和她说,今晚我是自己来的,她果然让我一个人先走,宁可自己回去继续遭罪。”
夜婴宁错愕地看着微微笑着的蒋斌,愣了几秒,才磕磕巴巴地问道:“你、你在和谁说话?”
对面的男人将风衣的领口向下拉了拉,露出耳朵里戴着的小巧耳机,让她看到,然后又飞快地塞进了耳蜗里。
“当然是和盟友,没有准备我怎么敢贸然过来?你说是吧,老姐?”
他回头冲不远处的刘叶紫挤挤眼睛,笑得一脸的神秘莫测。
刚送走了两位朋友的刘叶紫连忙走过来,一手搭在蒋斌的肩膀,冲着夜婴宁抛了个媚眼儿,帮她解惑。
“顾默存为了能够让你打败傅锦凉,塞了不少钱,当然也塞到了我这个组委会联络官这里。唔,那数目是真的不少,所以我就‘见钱眼开’,把你请到这里咯!”
说完,她斜眼看看蒋斌,做了个手势。
“说好三十五岁之前结婚的,我不管你是不是心有所属,到时候记得给我带个弟媳妇回来,不然今晚的人情你到死都还不了了!”
刘叶紫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瞄着夜婴宁,她知道蒋斌的心上人是谁,但是很明显,这女人不属于他,让他早点死心也好。
“所以……你们……”
夜婴宁从茫然和震惊之中挣扎出来,隐约明白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顾默存为了确保夜婴宁这次能够拿到设计大赛的冠军,不惜砸重金贿赂评委,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刘叶紫,但他并不知道刘叶紫和蒋斌的这一层私人关系。蒋斌这一次来香港,对外宣称是交流工作,其实真正的目的是追查一批毒贩的下落,他刚好从刘这里得到了夜婴宁的消息,并将其通知给栾驰,和他联手制定了计划,两人打算今晚把夜婴宁救出去。
“我和栾驰打了个赌,我说如果你以为我是自己来的,一定不会允许我冒险,宁可回去。果然被我猜中了,你就是这种性格,生怕拖累了别人。”
蒋斌的笑容里藏着隐约的苦涩,他知道,夜婴宁不希望自己有事,一是出于朋友间的关怀,二也是因为他不是宠天戈。
如果换做是那个男人……她一定是愿意和他一起去冒险的,活,一起活,如果活不了,那就一起去死。
“那……宠天戈呢?”
夜婴宁忍耐不住,终于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明明告诉她,他在这里,但却一直不见踪影,怎么能不让她着急心慌。
蒋斌猜到夜婴宁一定会问这个问题,可他也不知道答案。
“实话实说,我不清楚他到底怎么想的。我第一时间联系了栾驰和宠天戈,但是后者听我说完之后,只是说他知道了,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告诉我,甚至我问他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行动,他也只是说不必了。”
他说完,听见耳机里传来栾驰的声音。
“栾驰让我问你,还喜欢不喜欢他送你的烟花?”
蒋斌苦笑,一开始,他是不同意栾驰这么冒险的,毕竟,一大束带字的焰火腾空以后,整个香港都能看见,如果顾默存看到后起了疑心,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夜婴宁只好点头,果然,那是栾驰特有的做事风格。
“好了,言归正传,外面那几个人你解决没有?我们现在能不能直接出去?”
蒋斌调整了一下耳机,低声说道,同时环顾四周。
别墅花园内的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十几个侍应生正在打扫着室内外的卫生,整理着满桌的狼藉。
别墅外不远的小径上,栾驰坐在一辆车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雪茄,身边是一脸面无表情的林行远,他手里正在把|玩着一根项链,项坠正是那枚银亮的小骷髅挂件。
“你说呢?三个保镖,一个司机,全都清理干净,你现在就是大摇大摆走出来都没问题,直升机准备好了,出来我们就走。”
他没点燃那雪茄,只是含在嘴里,咬着一截,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一旁的林行远整晚几乎都没有开口,此刻却忽然抿紧了嘴唇,想了一下开口道:“谨慎一些总是好的,我总觉得,好像一切太顺利了……”
栾驰摘了耳机,斜眼看他。
“难道非得死上个把人,你才觉得正常吗?我这次带来的几个人可都是精英,别说死,就是骨折了我都会心疼得不得了。”
对林行远的担心嗤之以鼻,显然,栾驰觉得,这一次带人来将夜婴宁带走,无疑是探囊取物一样简单。
林行远思索了一下,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
手上稍微一用力,那挂在指间把|玩着的细链忽然断开,林行远的两只眉毛深深地绞紧,狠狠地一把攥|住了那根细细的项链。
远远地,透过车窗即可看见刘叶紫的别墅屋顶,隔得并不远。
和栾驰确认完毕,蒋斌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准备和夜婴宁马上离开这里。
“姐,明天完事之后,你也尽量离开,这段时间不要回香港,注意安全。”
他不忘叮嘱刘叶紫,经过今晚,恐怕自己和刘家的关系也要暴露,到时候,顾默存会不会找刘叶紫报复泄愤,也很难说。
刘叶紫哈哈大笑,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反倒是觉得现在的这群年轻人可比自己那时候勇猛多了,简直是在上演现实版的营救行动,直追好莱坞巨作。
蒋斌见夜婴宁穿得单薄,脱了风衣,盖在她的肩膀上,就要带着她离开。
就在他们刚转身的一刹那,原本还在大笑的刘叶紫,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僵硬了。
她感觉到脑后有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在抵着自己。
凭借这么多年的经验,她毫不吃力地辨认出来,那是枪,一把真枪。
而蒋斌的敏锐也让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四周涌动的危险,他本能地将身边的夜婴宁推了出去,准确地把她推出了手枪的射程之外。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身侧飞了出去!
夜婴宁毫无准备,被蒋斌推了一把,猛地跌倒在地。
等她抬起头,看到的正是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端着一把枪,指向蒋斌。很明显,刚刚那一枪,就是他开的。
另一个侍应生则站在刘叶紫的身后,用枪口顶着她的后脑。
其余的十几个人,每一个手上也都握着一把枪。
十几把枪,同时对准了蒋斌、夜婴宁和刘叶紫三个人。
“夫人,顾先生说过,今天诸事不宜,您应该早一点儿离开的。”
刚才开枪的那个侍应生悠然地开口,瞥着倒在地上的夜婴宁,她认出来他,之前她询问洗手间在哪里,就是这个人回答她的。
没想到,他们这群人居然都是顾默存提前安排好,混到这里来的。
话音未落,不只是夜婴宁,就连一向镇定自若的蒋斌都变了脸色。
他的手还停在怀中,隔着一层风衣,手枪还尚未掏出来。
论人数,蒋斌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有两个累赘,夜婴宁和刘叶紫,论武器,他随身只有一把枪,怎么看,似乎都处于下风。
“放开我姐,她和这件事无关!”
蒋斌冷声喝道,回头看了一眼刘叶紫,确定她暂时没事。
她是来帮自己和栾驰的,不应该受到牵连,如果她今晚因此而受伤,那么他难辞其咎。
“我没事,你带她先走,顾默存不敢动我,除非他真的不想混了!”
刘叶紫有着一股女人身上少有的淡定,即便是被枪,手臂已经抬了起来,瞄准了蒋斌。
无数次被人用枪对着,但是这一次,蒋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他的食指也在轻扣着扳机,唯一不确定的是,能不能一枪也撂倒对面的顾默存。
投鼠忌器,蒋斌担心,他能打中顾默存,可却无法兼顾夜婴宁和刘叶紫。
“哔!”
顾默存用嘴发出了一声,忽然放下了枪。
他笑出声来,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好的点子。
“我给你一个机会吧,这两个女人,我可以答应你,先让一个走。你选择一下,让谁走?”
他是故意的,一个是不是亲生却感情很好的姐姐,一个是偷偷爱慕了多年的梦中情人,顾默存想要看看,蒋斌到底会怎么做选择。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最喜欢看别人陷入两难的境地了。
果然,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三个人飞快地相互看了一眼。
刘叶紫还是那句话,让夜婴宁先走。
不过,蒋斌依旧是不同意。刘叶紫知道栾驰在哪里,只要她先出去,那边就会知道自己这边出现了情况。
“婴宁,让我姐先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默默地在心里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有事,我下去陪你。
刘叶紫当然不同意,不过,连夜婴宁也在不停地劝她,让她先走。最后,她没有办法,只好向门口走去。
“等等。”
顾默存忽然喊住她,临时又变了主意。
“你,带刘小姐去卧室休息,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
他招呼了一个手下,那人立即跟上刘叶紫,将她看住,以防止她去报警或者求援。
蒋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的耳机里许久没有声音传来了,也不知道栾驰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刘叶紫不情不愿地被人带走了,下了楼,三楼就是她的卧室。
“现在还剩下你们两个,让我考虑一下你的死法。你有特别偏爱的死法吗?”
顾默存走近了两步,手枪在掌中来回地把|玩,也不怕走火。
蒋斌刚要开口,耳机里终于传来了“沙沙”的响声。
“老蒋,怎么半天没声音?我重开了一个频道才连上,听到后回话!我觉得不对劲儿……”
栾驰着急地一口气说了好几句,就在刚刚,他发现忽然频道被人攻入,信号被切断,所以他直觉里感到别墅里恐怕是出事了。
“猎物自己出来了而已,还带了一些小礼物,准备得还比较充分。”
蒋斌调整了一下耳机,四处环顾了一圈,除了顾默存以外,对面还剩下十个人,应该都是退伍兵出身,反应很快,身手不错,但是比起栾驰带来的人,就差得远了。
所以,在和栾驰联络上以后,他并不怎么担心。他可以和顾默存单挑,剩下的那群人就丢给栾驰他们解决就好了。
果然猜对了,栾驰恨得一把砸向方向盘。
“等着,马上就到!”
他气恼不已,扯断了耳机,推开车门,纵身一跳。
林行远也早早准备妥当,随着他从另一边跳下车,两人一前一后往别墅的方向奔跑。
而隐匿在整条小道上的人也立即纷纷行动,原本那架在太平山山顶处不断盘旋的直升机,也悄悄打开了舱门,开始缓缓放下了一条软梯。
“我不介意你用‘猎物’这样的字眼儿称呼我,因为有的时候,猎物也是能够撕碎狩猎的人的。”
顾默存微微扬起下颌,显然,蒋斌刚才说的那句话,把他得罪得不轻。
“哦?”
蒋斌也眯起了一只眼睛,似乎对他的骄傲不大相信。
他承认,自己现在确实是在拖延时间。
十几个人,他确实顾不过来,最重要的是,他还要确保夜婴宁的安全。
“我想想看,这个,还是那个……”
关键时刻,顾默存忽然自言自语了起来,他把枪重新握紧,抬起来,先对准了蒋斌,又对准了夜婴宁。
“把你手上的枪放下,踢过来,不然我就打她的手臂,或者大|腿。你知道的,这些部位中枪死不了人,不过却很痛苦。”
顾默存晃了晃枪口,抬起头看了一眼花园的上空。
他听力极好,已经隐约听见了飞机飞行的声音。今晚,顾默存没有叫直升机来,而这个时段不该有普通的飞机经过这里,除非,是栾驰早就在这里布好了陷阱,等着他来这里跳。
速战速决,先干掉蒋斌,再去收拾栾驰,他已经在心里有了计划。
蒋斌皱皱眉,冷冷道:“你别乱来!”
“别听他的!你把枪交出去,你身上没有枪他还是不会放过你的!”
夜婴宁忍不住冲着蒋斌大喊了一声,她知道,他就配了一把枪,完全不是顾默存的对手。
蒋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手臂向下沉了沉,显然也在犹豫,不想交出武器。
他原以为,顾默存不会对夜婴宁开枪,所以还抱了最后一丝的侥幸。
没想到,似乎早就猜到他的心思一样,顾默存已经照着夜婴宁面前的地面开了一枪。
子弹射|进草坪里,一股烤焦了的味道立即传来。
夜婴宁向后猛地退了一步,那块草坪距离她还不足一米远。
“快一点儿。”
顾默存不耐烦地又催了一声。
蒋斌立即举起了双手,把枪缓缓放到地上,然后用力踢了一脚,踢到了顾默存的一个手下的面前。
那人立即捡起了枪,三下五除二地卸下了子弹夹,把空枪扔到了一边。
蒋斌靠近花园的门口,背对着设计成月亮型的拱门,面朝着顾默存和他的手下,夜婴宁距离他三米远,和顾默存也保持着几米开外的距离。
他算计了一下距离和速度,想着能否带她安全离开。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蒋斌完全有把握杀出去,但现在多了一个,他反而害怕了,不敢冒险。
“再见了,功勋卓著的蒋局长,我会帮你把今晚的事情抹得干干净净,你的去世是内地公安系统的一大损失,这笔债我会放在那伙你正在调查的毒贩头上。你就放心走吧。”
顾默存扯动嘴角,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蒋斌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一个鲤跃,向另一边躲去。
但是,由于顾默存和他之间并没有明显的障碍物,所以子弹几乎是直直地飞了过来。
“小心!”
夜婴宁尖叫,想要扑过去,但是却晚了一步。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从蒋斌身后的拱门外,突然多了一道身影,从后面将他狠狠地推了出去,那人自己则来不及闪开,正好迎上了顾默存射|出的子弹!
“呃……”
直到那个忽然冒出来的人倒在地上,捂着肩膀痛苦地呜咽,众人才看清她到底是谁。
居然是已经离开了的uu,她竟又回来了!
“砰砰砰!”
蒋斌的手里赫然多了一把袖珍的小型手枪,朝着顾默存连开了三枪!
他常年都在右腿的小|腿那里多放一把枪,也从不告诉其他人,而每次,这把枪都会在关键的时候救他一命。
“关宝宝?你怎么又回来了!”
眼看着顾默存带着人频频后退,蒋斌不敢掉以轻心,举着枪追上前,但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女人。
夜婴宁也反应了过来,急匆匆地冲上去,一把扶起了中枪的uu,颤抖着用手轻轻按住了她的伤口。
幸好,子弹没有打中要害,只是楔进了她的肩膀里。
“我、我不放心……婴宁姐,我是不是……又拖后腿了……”
uu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一张脸已经惨白如纸,因为疼痛,她的鼻尖和额头上已经泌|出了大量的汗珠。
夜婴宁托起她,让她尽可能地坐起来。
“不要说这种话,我知道,你回来是为了他……”
虽然这种时候说感情的事情不太恰当,可是,夜婴宁不想让uu的一腔心意打了水漂。
uu闭了闭眼,不停地喘息。
头道,帮她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让她先藏在那里。
餐厅有一整面玻璃墙,墙外就是游泳池,水面上有明显的血渍,很明显,这里刚才交火过。
果然,当他靠近游泳池的时候,看见有两具尸体沉在了池底,从服装上来看,是顾默存的人。
蒋斌松了一口气,但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顾默存那边死了人,就会更加凶猛,予以反击。毕竟那些人都是拿钱办事的亡命徒,留下来的人越少,事成之后,每个人分的钱就会越多。
就在他检查完了尸体,想要马上去接夜婴宁的时候,忽然,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蒋斌没有转身,屏住呼吸,暗暗将枪口调整了角度。
“咔。”
那人似乎不小心踩到了一小片干枯的落叶,所以,鞋底那里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音。
一般人根本听不见如此轻的声响,但蒋斌却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音节,深吸一口气,他猛地转身,手臂稳稳顿在半空中,将枪精准地对准了来人所站立的方向,分毫不差。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那人的眉心。
“怎么是你?”
看清对方的脸,蒋斌放下枪,忍不住脱口问道。
之前见过一次面,所以,他不费什么力气地就认出来了面前的男人。
如果慢一秒,他恐怕就要开枪了。
“栾驰带人在后方包抄,我在前面等你们,她呢?”
林行远稳了稳神,他毕竟不是栾驰,也不是蒋斌,遇到这种事,难免还是会有些许的惊慌,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蒋斌长出一口气,不觉间,他的额头上也出了很多的汗。
“在餐厅。”
他回头一指身后,把枪抓在手里,往回走。
林行远点点头,快步跟上,只要他接到蒋斌和夜婴宁,就可以带他们先乘坐直升机离开,等到栾驰和他的人解决掉顾默存,两伙人再去事先约定好的地方会合即可。
此刻,价值上亿的豪宅灯火通明,然而华美奢侈之中却透着一股死寂,就连空气中也多了一丝浓郁的血腥味道。
杀戮的气息在这里蔓延,笼罩着整栋别墅。
两个人并肩返回了餐厅中,左右看了一圈,林行远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人呢?”
蒋斌径直走到餐厅最东边的欧式壁炉旁,那里原本有一个单人的沙发,他刚刚就是把沙发拖到了壁炉口那里,让夜婴宁蹲在沙发后面。
“婴宁?”
他走近壁炉,用力推开沙发,却发现沙发后竟然空无一人。
蒋斌脑子里“嗡”一声,急忙回头,对上林行远的眼,说不出话来。
看他的表情,林行远就明白了一切。
脚边踢到了一个发夹,他捡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递给蒋斌。
“是她的吗?”
蒋斌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堪。
“操!”
林行远愤怒地出拳,击打到了蒋斌的下巴,后者没有躲闪,生生挨了这一拳,整个人向后趔趄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壁炉。
“你他妈是顾默存的人吧?叫你带个人下来还能带丢了?”
他也是实在压抑不住,吼了一声,还要再出拳,想了想,林行远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蒋斌扶着壁炉站起来,伸手抹了一把嘴角,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没还手,是因为真的理亏。
坦白说,uu的受伤确实让他分神了,以至于放松了警惕。
他以为带着夜婴宁走出别墅是一种冒险,却没有想到,把她单独留在这里,也是另一种冒险。
“检查一下,他们要么还在别墅里,要么走不远,我确定,我和她分开还不超过三分钟。”
蒋斌站直身体,重新握紧手里的枪。
林行远已经拉出了一只耳机,向栾驰询问他那边的情况。
“什么?顾默存也不见了?你们让他跑了?”
他又惊又怒,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顾默存声东击西,让人牵制住栾驰,自己杀了个回马枪,把夜婴宁掳走了!
ps:不好意思,我以为发了定时更新,结果一登陆网站才发现我忘记放了,这么晚才更,抱歉。
一旁的蒋斌也变了神色,眸底闪过一丝自责,伸出手,他狠狠地一拳砸在了壁炉上方的墙壁上。
林行远扯过他的领口,还想再发火,可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你觉得,他现在能在哪儿?”
他想,三分钟说长不长,可是说短也不短,如果顾默存直接把夜婴宁打晕,拖着就走,恐怕现在他们已经离开这里了。
正所谓关心则乱,一向镇定机警的蒋斌此刻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让我想想。”
见林行远脸色不善,蒋斌只好先安抚一下他的情绪。
想了一下,蒋斌立刻冲到了别墅大门的玄关处,在上面的可视对讲屏幕那里输入了密码。
幸亏昨晚的时候,他特地来此踩了一下点,否则,在这栋几百平的大房子之中行走,他还真的有些晕头转向。
很快,出入此处的影像从屏幕上显现出来,蒋斌调了一下时间,倒退回三分钟以前,仔细地盯着屏幕。
果然,没一会儿,画面上就出现了顾默存抱着明显昏过去的夜婴宁迅速走出别墅的一幕。
“走!”
他和林行远立即冲出去,后者的车子就停在外面不远处的林荫小路上。
两人上了车,林行远开启了导航系统,他们对这里都不太熟,要是顾默存找了本地司机,那么肯定又占了一大优势。
“坐稳了。”
林行远说完就把油门踩到了底,蒋斌还没系好安全带,整个人差点儿被甩出去。他知道林行远这么开车,是有故意的成分在里面,算是惩罚他刚才居然把夜婴宁给弄丢了。
他自己也自责得不得了,同时,又忍不住担心刘叶紫和uu的安危,一心多用,自然容易忙中|出错。
“我们现在在……等我看一下地图……这他妈是什么路?什么道?”
林行远再次联系上栾驰,一边开着车一边看着导航地图,准备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他,可惜车速太快,车身不停地摇晃,他对这一带又完全陌生,几乎要把车子开出车道外。
栾驰那边的情况也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乐观:他的人都是精英,这一点确实不假,但人数上却只有顾默存带来的人的三分之一。后者自从上一次吃过了宠天戈的亏,就疯狂地四处搜罗全世界各地的退伍兵和雇佣兵,出高价聘用,几乎都快组建了一小支军队,这次差不多全都集中到了香港。
“小心!”
副驾驶上的蒋斌一把按住他的手,林行远这才及时地把方向盘给转过来,等看清车道的位置,他们两个人都吓得后背直冒冷汗,连呼好险。
原来,不知不觉,林行远已经差一点儿就要把车开到山崖那一边去了。
“下山的路就这一条吗?”
惊魂甫定的蒋斌忽然想起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们已经开出去几百米了,距离刘叶紫的别墅也有了一段不近的距离。
有了刚才的教训,林行远不敢再把车速提得太快,以防止翻车,听了蒋斌的话,他一脚刹车踩了下去,也慌了。
“不知道。”
原本,他们的计划并不是乘车离开,而是坐直升机离开,所以没有人特地去制定下山的路线。
但由于夜婴宁被抓走,整个计划被打乱了。
蒋斌没说什么,立刻调出方圆五公里内的卫星导航地图,仔细地看着。很快,他用手指指了一下地图上的一段曲线,示意林行远来看。
“这条路,非游览路线,很少有游客走这条路线,是市政部门专门开辟出来的一条绿化带,每年有专人固定修葺,沿途也有十几处私人宅邸,但相对来说,不如这边的几条路有名气。如果我是顾默存,我一定走这条路。倒车,我们追上去!”
他看了一下手表,只要车速足够快,还是有希望赶上的。
此刻,林行远只能选择相信他。毕竟栾驰那边自顾不暇,他也不想一个劲儿地让栾驰分心,以免到时候即便找到了夜婴宁,大家也没法全身而退。
“好吧,我再相信你一次。”
他咬咬牙,回头看了一眼,开始倒车,调头,迅速地按照卫星地图上的指示,朝着另一条路开去。
沉寂无边的夜色中,两人乘坐的车急速地穿梭在山路上,犹如一颗飞行的子弹。
就在同一条路上,顾默存也同样不要命地将车速提到了范围内的最高,他双目炯炯,警惕地留意着后视镜,随时注意着车后方的情况,以免有人追上来。
虽然,他已经避开了常用路线,尽可能地选了一条少有人行驶的小路,不过他仍是不敢放松警戒。
“咯噔!”
车轮碾压过一块小石头,车身震动了一下,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重重颠簸,她的头狠狠地撞到了车窗玻璃,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夜婴宁本能地去捂住额头,同时感到自己的颈子剧烈地酸痛,她动了动脖子,等到看清自己坐在车里,身边开车的男人是顾默存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蒋斌帮她把沙发挪到了壁炉前,让她躲在那里,自己走出别墅去查看外面的情况。
她看着他走了出去,一直走到游泳池边。
就在这时,从身旁的那面墙上,她隐约看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阴影。
陷入恐惧之中的夜婴宁向后缩了缩身体,刚一回头,脖子上就传来剧痛,她吃力地抬起脸,接着,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来是被顾默存的手刀给劈晕了,被他带上了车。
“我早就提醒过你,今天诸事不宜。”
见夜婴宁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顾默存一边开车,一边扔过来一个冰袋,让她敷额头。
而她像是在躲什么妖怪一样,拼命向车窗那边靠拢,尽可能地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你早就知道我想要在今晚逃走!”
夜婴宁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故意告诉自己,说今天要去见客户,还让她一个人独自来参加派对,原来,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用来蒙蔽她而已。
他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看着身为凡人的她在为了命运而汲汲奔走,却无力回天,而她所做的一切,落在他的眼中,根本就像是一个笑话一样!
“风筝也要适当放出去吹吹风,不然一直束之高阁,可惜了,只要抓着线,不让它飞走了就好。”
顾默存似乎很喜欢自己说的这个比喻,微微一笑,他扭头看向夜婴宁,告诉她,今晚的确是对她的“测试”。
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我以为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你已经认命了呢,看来我还是太低估你了,我的警告在你眼里毫无作用。”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动怒,余光一瞥,后视镜里只有两旁的植物,但不知道为何,顾默存的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他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人会追上来,但还是小心为妙,于是将车速再次提高,想要尽快下山。
夜婴宁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按着脖子,拼命向窗外张望。
来的时候,她还抱着一丝小聪明和侥幸,努力记下沿途经过的标志物,但是眼看着盯着外面半天,她都没有认出来一个熟悉的标志,所以,夜婴宁立即明白过来,顾默存这是故意换了一条不同的路带她下山!
“你打伤了uu,还想要杀蒋斌,他们两个跟你从来无冤无仇!你已经疯了,你这个变|态,刽子手!我宁可跳下去都不想和你再多待上一秒钟!”
手上的血渍半干未干,在紧闭的车厢内散发着浓重的腥膻味道,夜婴宁手上的血来自uu的伤口,令她全身哆嗦。
“无冤无仇?他想带走你,他和栾驰是一伙的,这还不够吗?要不是那女人忽然冒出来,蒋斌早就死了。怎么,你心疼了?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们以前是炮|友,打过几炮,让你这么舍不得?”
露骨粗俗的话语令夜婴宁哆嗦得更厉害,她想也不想,扭过身体就去用力推撞车门。
控制锁早就落下,她根本不可能推开车门。
她意识到这一点,转而伸长手臂,想去开锁,顾默存不由分说挥开她的手,将她用力退回到座位上。
“你才是疯了!这条路这么窄,你乱动车会翻,到时候滚下去,我们两个谁都别想活!”
顾默存气得用力在半空中挥了一下手,防止夜婴宁再冲过来,打扰他开车。
她好不容易坐稳,犹不甘心,还想冲过去。
车身开始左右晃个不停,因为顾默存把车开得极快,所以,车子的轮胎都快要离开地面了似的,他既要把着方向盘,又要躲避夜婴宁的骚扰,所以一时间焦头烂额,车速不停地降了下来。
眼看着山路还有三分之二,后面又随时有人追上来,顾默存再也忍不住,伸手给了夜婴宁一个耳光。
“嘭!”
她的后脑狠狠地撞在了车玻璃上,眼前金花直冒,一股温热的血沿着夜婴宁的嘴角缓缓淌下。
强烈的晕眩令她只能瘫软在座椅上不停地喘息,就在这时,打算踩油门继续提速的顾默存看见后车镜中,远远地有一辆车在快速地开过来,接近自己。
“妈的,阴魂不散!”
他暗暗咒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想也不想地把油门踩到了底,同时从后车座里取过两把突击步枪。
夜婴宁的身体歪斜地靠在真皮座椅上,刚才那一下重击,让她整个人都差点儿昏死过去,后脑上似乎鼓起来了一个包,她也不敢伸手去摸。
然而,等到看见顾默存从后车座里取出了枪,夜婴宁就再没法保持冷静了。
强忍着嘴角火辣辣的疼痛,她同他撕扯。
“你干什么?”
刚说完,从后方遥遥地露出一点灯光,夜婴宁不禁回头看过去。
这一回她也看到了,几十米开外,依稀有两束车头的灯光隐隐地透过来,虽然不确定车上的人是不是蒋斌他们,但她的心头还是立刻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干什么?”
顾默存冷笑着反问,目光落在夜婴宁身上穿着的那件风衣上。
那是蒋斌担心她着凉,特地把自己的风衣让她穿上,此刻,落在顾默存的眼底,显得无比的刺目。
他把步枪架在两个膝盖上,腾出一只手来,一边盯着前面的路面,一边去撕扯夜婴宁身上的风衣。
“别碰我……”
她嘴角的撕裂伤口因为大声说话而再次裂开,有新的鲜血汩|汩流下,沾在了下巴上,又落到前胸。
顾默存哪里肯听她的话,硬是把那件风衣扒了下来,然后摇下自己那一边的车窗。
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已经接近凌晨,山上的温度很低,山风又大。
他猛地一甩,直接把风衣朝后面扬了出去。
这么做的原因,一半是为了泄愤,一半也是故意想用它阻挡后面那辆车。
顾默存想得不错,风衣本身的重量并不沉,所以风一刮,它如同一件斗篷一样张开去,车速带着风速让它快速地向后飞舞着。
茫茫夜色之中,正在专心开车的林行远只来得及看到前面一个黑影朝自己这边的方向袭来。
“躲开!”
一旁的蒋斌连忙伸手帮他转了一下方向盘,勉强避过去这从天而降的危险,两个人都是一头的冷汗。
“这他妈是个什么东西啊?”
林行远回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似乎落在了地上。要不是为了追上顾默存,他还真有一股下车去看看的冲动。
“快点儿,我确定前面那辆就是他们的车!刚才那是我的风衣,之前我让夜婴宁穿在身上的!”
蒋斌眼尖,风衣飞过去的那一刹那,到底是自己穿过的衣服,一眼他就认了出来。
“怎么不早说?!”
林行远的坏脾气再次发作,恨不得把油门踩烂,只可惜表盘上的指针晃了两下,无声地表示再也没法提速,他才稍微收回了力气。
这种山路,开飞车无异于不要命。
现在,则是两辆车一起不要命。
它们之间的距离,一直保持在百十米之间,车的性能本身不相上下,开车的人车技也不分伯仲,所以短时间内,林行远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顾默存。
就在他想办法想要撞上去的时候,顾默存根本不给他这样的机会,直接将步枪的枪托架在车窗上,开始朝他们的车子猛烈地开枪。
“你只管开车,我来对付他。”
以前在警校,早就曾听说过周扬的枪法精准,一直没有机会切磋,所以这一次,蒋斌不想错过这个亲手报仇的机会。他才不管他是周扬还是顾默存,反正刚才那一枪,已经彻底把他心头的怒火给激了出来。
uu替他挨了一枪,这份恩情令他觉得异常的沉重。
“废话,要不是你,我们现在早就撤了,还用得着在这里云霄飞车?”
林行远猛地拍了一下喇叭,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划破了寂静,声音刚停,前方立即又开始疯狂的新一轮扫射。
“操,真当我们没家伙?枪在后面,你翻过去拿,也给我拿一把。”
他指了指后面,栾驰给他留下了不少好东西,似乎还有上次炸小岛的时候的那种榴弹机枪,轰出去就是一个巨大的火球,人一旦挨上边必然尸骨无存。
不等他说,蒋斌已经灵活地从副驾驶跳到了后排座位,果然在箱子里找到了得心应手的武器。
这回,他算是彻底信了,栾驰和林行远只凭两个人,单枪匹马,就把顾默存的小岛给夷为平地这件事。
蒋斌掂量了几下,直接用枪身把手边的玻璃车窗给砸开,风呼呼灌进来,他架好枪托,开始反击。
“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子弹射|进顾默存的车后箱,还有一颗直接击碎了后玻璃,“哗啦”一声巨响,成片的玻璃碎渣落了满地。
“不错嘛。”
见蒋斌身手不凡,林行远微笑着翘|起嘴角,不吝赞叹。
“开好你的车,慢慢从左边蹭过去,能贴多近就贴多近。”
蒋斌的表情格外严肃,一只眼睛还贴着瞄准镜,不敢放松警惕。
林行远立即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但还是觉得不放心,因为太冒险了。不过,眼下除了这个办法,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你小心,我尽量往前蹭。”
他想了两秒钟,还是同意了蒋斌的决定,于是稍微降低了车速,力求车身稳一些,开始将车尽量地向左前方移动。
山道并不宽,但也不算很窄,两辆车并行,如果是平时,或者是白天,倒也很顺畅。但是,此刻是深夜,又是激烈的车战进行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保证,能把车开得像是平常那么稳。
所以尽管车子颠簸得厉害,好几次,蒋斌都打歪了子弹,他倒也没有说什么。
同样的,将大部分注意力依旧放在开车上的顾默存,他的枪法也失了往日的准头儿。
他着急下山,因为山脚下,还有他的人,只要下了山,就算是栾驰赶来,这群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操,我看出来了,他不在乎能不能打中我们,他是要着急下山!”
林行远反应很快,见顾默存根本不恋战,半空中示威似的开了几枪之后就没动静了,立刻明白过来了他的想法。
“没错。”
蒋斌也坐直身体,放下枪,直接抓起车上的车载卫星电话,主动联系栾驰,想要确定他能不能赶过来。
“搞什么?我的直升机一直在低空盘旋,危险得要死,你们人呢?”
栾驰也疯了,握着对讲机震怒地咆哮。
他的人也有了不小的伤亡,就像他之前说的,带出来的人都是他的宝贝,哪一个伤筋动骨都令他心疼不已,比丢了钱还要难过。
蒋斌简单地把事情经过向他讲了一遍,又把此刻的位置坐标发给他。
“拖着他,我马上到。记住尽量在路上磨时间,不要让他下山,他山脚下肯定还有埋伏,你们小心不要中计!”
认识了好几年,栾驰也算是清楚周扬的性格了,所以连忙提醒着蒋斌。
“知道了。”
他沉声回答,挂了线。
“直接把他的车子打烂不行吗?”
林行远有些按捺不住,他一向觉得自己开车技术很牛逼,没想到就是死活没办法把两辆车的距离拉得再近一些。
“我怕打到她,不排除他可能拿她挡枪的可能。”
蒋斌一边说一边瞄准了前面车辆的右后车胎,开出去一枪。
“噗!”
车胎果然应声憋了下去,顾默存的车像是弹床一样,上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是依旧还在往前开,没有停。
夜婴宁抓着头顶的扶手,整个人摇晃不已,像是在坐船一样。
她快要吓傻了,就在刚刚,子弹贴着车窗玻璃,就在车身外嗖嗖地向前飞,这情景俨然电影里的飞车激战,连想都不敢想,更何况亲身经历。
刚才车胎一扁,刺耳的摩擦声从车后面响起,顾默存恨恨地抬起头,瞟了一眼后视镜,顺势把手里的枪又扔到了一旁,专心开车。
他也打开了地图,屏幕上有一个不断移动的小红点,显示的是他目前的位置。从这里到山脚下,还有三分之一左右的路程,只要能甩掉蒋斌和林行远,一切都好说。
想到这里,顾默存油门全开,飙到了极限。
“妈的,既然找死,就送你们上路去见阎王爷!”
他看着屏幕上的一个弯道,心头盘算着,一会儿在那里,直接把后面那两条跟屁虫送上西天。
夜婴宁大惊,失声喊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已经把我带出来了,我也跑不了了,你还要怎么样?”
她用力撕扯着顾默存的右手臂,想要改变他的决定。
无奈,他根本不会动摇。
“老实坐好!”
顾默存冷冷地甩开夜婴宁的手,将她推开,见她不死心,他的脑子里顿时想出来了一个好点子。
眼看,距离前面的那个弯道,只剩下五百米不到了。
他摇下夜婴宁那一侧的车窗的三分之二,用力按住了她的头,将她的头和一小半身体都推了出去。
“啊!”
她不禁尖叫出声,车外的温度下降得很快,风又大,半个身体悬在车外,夜婴宁差一点儿就吐了出来。
顾默存用剩下的那一只手开车,悄悄减速。
蒋斌听见声音,也立即探出头去,正好见到夜婴宁的盘发散开,长发飘舞,大半身子悬空在车外的一幕。
“顾默存,你这个畜生!”
他忍不住大声咆哮,而一旁的林行远更是将车子开得几乎要飘了起来,极快地靠近了顾默存的车。
见到他们钻进了自己的圈套中,顾默存暗自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
或许蒋斌和林行远还没有意识到顾默存的狡诈计谋,但是坐在他身边的夜婴宁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她还记得,多年以前,他用带她去市区吃宵夜作为借口,在那个转弯处差点儿谋杀了自己的事情。
虽然,在最后的关头,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并且饶了她一命,但是这件事还是令夜婴宁至今想来也是惊恐不已。
“追吧,有本事就追上来。”
顾默存按着夜婴宁的头,迫使她弯着身体,悬在车外。
她知道他的本意不是要自己的命,所以挣扎扭动得也并不剧烈,但是一想到自己成为了顾默存的诱饵,夜婴宁只能暗自祈祷,希望后面的林行远和蒋斌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追上去,我直接跳过去。”
蒋斌被激怒,更重要的是担心夜婴宁的安危,高速行驶中她的半个身体挂在车外,一旦有任何的刮蹭,都有生命危险。
“好,你坐稳。”
林行远也不含糊,直接让车子飞了起来,向左不断靠拢。
很快,他追上了前方那辆悄悄减速的车辆。
蒋斌一脚踹开了自己那一边的车门,呼啸而过的风似乎根本不能对他起到一丁点儿的影响,他灵巧地用双手向上一扒,双|腿用力一个倒勾,就翻到了车的前盖上。
林行远努力让车身更加平稳,匀速接近顾默存的车,找机会上他的车。
“哈哈,想得倒是美。”
顾默存瞥了一眼,冷笑不已,然后将车窗再摇下去一点,又把夜婴宁推出去了一些。
失重的感觉让她忍不住脱口大声惊呼,凉风从喉咙灌进胃里去,夜婴宁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的头朝下,一直咳嗽得眼泪鼻涕全都呛了出来。
一回头,夜婴宁也看见了单腿支在车盖上的蒋斌,他们和顾默存的车已经挨得很近了,大概只有两米的距离。
“不、不要过、过来……不要过来……”
她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顾默存是故意减速,再把自己推出窗外,唯一的目的就是吸引他们过来。
只可惜,她微弱的声音被风一吹,根本没法传到蒋斌的耳朵里。
相反,她这副模样落在蒋斌和林行远的眼中,更坚定了他们说什么也要把顾默存干掉的决心。
“想上我的车?”
顾默存眯了眯眼,看出蒋斌的意图,他狠狠一转方向盘,用力撞上了他们的车。
林行远刚刚成功地把车挤进了顾默存的车和旁边的山体之间,空间不大,勉勉强强,甚至在行进的时候,左边的一排车轮都会倾斜成明显的角度。
所以,顾默存这一撞,险些把林行远和蒋斌的车子了几个字,就被顾默存用手肘用|力|一|顶,顶在她的心口位置上,她的脸白了一白,立即说不出话来,心脏受到重击,令她感到呼吸艰难,眼前发黑。
“有本事你冲我来!”
见到顾默存如此丧心病狂,蒋斌双眼泛红,咆哮一声,右腿使出全力向车里一插,揣上他的肩膀。
顾默存吃痛,一条手臂用不上力,手一歪,车子也开始晃个不停,左右扭动,像是一条行驶在路面上的蛇。
他忍着疼痛扫了一眼导航,心里暗道不好。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掉眼前这个麻烦,接下来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想到这里,顾默存将心头最后的一丝犹豫彻底舍弃,他拿出一直偷放在脚边的一把微型消音手枪,照着蒋斌的手就是一枪。
“嗯!”
蒋斌一声闷|哼,皮肉烧焦的味道传来,他的右手受伤,再也抓不住车顶,只剩下左手还在勉强支撑。
顾默存随手把枪扔回去,伸手就去开车门。
摇摇欲坠的车门像是一扇护盾,他一边开车一边用车门去击打蒋斌的腹部,终于,十几下之后,中枪的蒋斌体力不支,被顾默存成功地甩脱。
“噗通!”
他从车上滚落,在地上连连滚了四、五个滚,这才停了下来,鲜血不停地从手上的枪眼里涌|出,很快打湿|了地面。
远远地,也受伤不轻的林行远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他试图和栾驰联系,却发现耳机早已碎了,还剩下一半卡在耳朵里,另一半早就不见了。
“你的手……”
林行远看了一眼蒋斌的手,也惊骇不已,这样的伤,他以后能不能再拿枪,还不好说。
“我没事。我只希望,宠天戈那家伙是真的在暗中部署,而不是故弄玄虚。”
蒋斌疼得一脸冷汗,面色惨白,受伤的那只手颤抖不已,鲜血淋漓。
林行远的一条腿大概是骨折了,但是其他部位都还没有受伤,他扯出蒋斌的耳机,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给栾驰。
栾驰早有预感,只不过,他现在那边的情况也不是很好,脱身不易。
“我叫直升机过去接你们,马上上医院,老蒋的手不能耽搁,手要是废了,他以后还怎么抓贼?”
林行远看看蒋斌的手,内疚道:“对不住你,真是太冒险了,如果我当时能拦住你……”
蒋斌看看他,因为疼痛,他的五官紧皱,有些扭曲。
“说什么对不住对得住的,不是我也是你,总归那种情况谁都得这么做。最郁闷的是,还叫他跑了。”
他端着手,一脸憋屈地看着顾默存离去的方向。
“没有办法,那畜生手里有夜婴宁,我们开枪也不敢开,撞车也不敢撞。要是宠天戈真的在这里就好了,要是他也放鸽子玩消失,恐怕……”
林行远不敢再想下去,蒋斌也明白他没说完的后半截话的意思。
恐怕就再也别想找到夜婴宁的下落了。
现代社会,想要囚禁一个人,听起来似乎是不可能的,但是真的实施起来,顾默存绝对有这个本事。
“宠天戈他……真的有来吗?”
此刻,连蒋斌也不确定了。他想的是,如果victoria说的是真话,那么现在宠天戈就应该还在香港,他要是个男人,自己的女人被抓走了,不管能不能救人,此刻也该露个面才对。
两人相顾无言,等了一会儿,果然,从头了一句,整张脸不复往日的英俊,剩下的只有嫉妒,残暴和不甘。
话音未落,静谧的夜色里,前方忽然传来了强劲的马达轰鸣声!
就在山路的另一边,有车辆逆向行驶,无视车路上明显的禁行标志,从山脚向上疯狂地开了过来!
那人竟然开了远光灯,远远地,两束刺眼的光线射过来,顾默存本能地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真的来了啊,作死!”
顾默存揉了两下眼睛,眼前一片花,他不由得低骂了一句,然后同样开了远光灯,想要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两辆车都是在急速行驶之中,所以眨眼间,它们已经近在咫尺。
“吱嘎……”
来人及时刹住了车,车胎处发出了刺耳摩擦声。
静静地,谁都没有先动。
就在这时,有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
夜雨来得十分迅疾,一开始还是细小的雨丝,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变成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没一分钟,就又发展成了瓢泼大雨。
顾默存打开车前的雨刷,“唰唰唰”的声音响起,眼前的世界顿时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雨珠顺着车窗滑下,蜿蜒成一道道模糊的线。
刚才那个弯道是弧度最大的弯道,但是并不意味着,之后就再也没有弯道了,只不过弧度并不明显而已。
下雨之后,路面变得更为湿|滑,在车灯的照映下,漆黑的路面闪着一层危险的光。
透过蜿蜒着雨丝的车窗,两个男人隔着玻璃,遥遥相望。
一见到那张熟悉的怎么都不会忘记的脸,呆坐在座位上原本如泥偶似的夜婴宁立即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顾默存手很快,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硬是压了下去。
“好狗不挡路,看来,宠天戈还不如一条狗。你说,我要不要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他?”
他狠狠地压着夜婴宁,让她没法动。
她咬着嘴唇,下嘴唇上露出一排深深的齿痕,不敢多说什么。夜婴宁很怕,由于自己的逞一时口舌之快,反倒激怒了顾默存,让他对宠天戈趁机痛下杀手。
但她却忘了,即便此刻她怎么乖顺听话,他们也不会放过彼此,两人见面,新仇旧恨,必定是不死不休的结果。
两辆车停在原地,车灯大亮,晃得人眼睛痛。
夜婴宁本能地用一只手去遮挡在额头上,贪恋地看着那张暌违已久的脸。
宠天戈自然也看到了她,虽然同样的激动不已,但他毕竟是男人,而且,眼下又有顾默存这个咄咄逼人的敌手在场,他不敢掉以轻心。
确定夜婴宁只是有些小伤,并未危及生命,他放下心来,收敛了情绪,准备接下来专心对付顾默存。
“堂堂宠天戈,也会躲在别人的身后当缩头乌龟吗?我要是栾驰,我一定懊恼,忙了半天却是为了你这种人打下手。你们几个‘分赃不均’说不定没等下了这座山,就要一拍两散了。”
顾默存嘲讽的话语,从那扇玻璃已经碎掉的车窗里传了出来,在雨夜里,竟然也无比清晰。
宠天戈挑挑眉,显然是听清楚了。
他出现得晚,不代表他的计划有漏洞,也不代表他打算当甩手掌柜,坐视不管,或者先让栾驰他们消耗殆尽,他再来插手。
而是,经过上一次交手,宠天戈已经掌握到了顾默存的行|事风格。
所以这一次,他直接倒着来,掉头包抄,先断了他的后路再说。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是极其有效的:栾驰已经搞定了守在刘叶紫别墅附近的几个保镖,以及赶过来救援的那伙人,而宠天戈则带人直接消灭了顾默存留在山脚下准备接应自己的那伙人。
此刻,顾默存是单兵作战,就算他能带着夜婴宁下山,单凭他自己,也不可能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逃出这天罗地网!
不过,宠天戈有他自己的想法。 那就是,就在这座山上,同顾默存来个彻底的了结,一劳永逸!
刚才接到手下的求救电话,顾默存就明白,他的人恐怕此刻已经死的死,撤的撤。那些人都是他雇来的,死了也拿不到钱,还不如先撤退,没有人会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而现在,宠天戈的出现,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所以,此时此刻,顾默存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正因为如此,在他的心中,孤注一掷的情绪更加浓厚。
“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强弩之末的人,没资格管别人。”
宠天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没有刻意提高音量,所以,坐在他对面车里的顾默存,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在一张一合。
雨下得越来越大。
顾默存的两只手,慢慢地全都放在了方向盘上,紧握。
他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目光最终落在了面前的电子导航仪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小红点,原地不动,一下下闪烁跳跃着。
距离山脚已经不远,几个小弯道,开过去即是市区。
顾默存在思考,如果他抢先发动车辆,占据这条路的大半路面,逆向行驶的宠天戈还有没有可能追得上自己。
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但他的性格令他根本不可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所以,顾默存打算冒死一试。
他抢先一步,发动了车子,依旧像是刚才那样,一口气就把油门踩到了底,如果不是身下的这台车性能良好,这样恐怖的车速早已把车胎磨烂,底盘也不可能在高速行驶之中做到这么稳当。
顾默存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方向盘。
“不枉费我花了几十万的改装费。”
为了今晚,他特地叫人去把这台车的发动机改装过,大马力,高速度,强负荷,如若不然,或许此刻的逃亡之路便不会如此顺畅。
夜婴宁频频回头,她想要看看宠天戈是不是也跟了上来,大雨落在后车窗,她看不真切。一方面,她希望他赶快追上来,把自己从恶魔的手里救走,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他追上来,以免有任何的生命危险。
这种复杂的情绪令她感到紧张不已,夜婴宁浑身直打颤,右手死死地抠着安全带的带子。
宠天戈果然追了上来,只不过,调头耗费了他不少的时间。这条路说窄不窄,说宽也不宽,就在刚刚,顾默存开着车,从宠天戈的车边擦身而过,只剩下一小条缝隙。所以,宠天戈在调头的时候,也觉得有些艰难,等他好不容易改了方向,顾默存的车子已经如离弦的箭一样弹出去了好几百米,远远看去,只剩下了一个小白点。
“呼!”
顾默存心情大好,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你怎么能变成这样?一个人就算没有了记忆,难道连心性也可以彻底改变吗?不管你是周扬也好,你是顾默存也好,你怎么能够做到这么狠心?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呆坐着的夜婴宁终于出声,半是质问,半是自语。
她知道,他的变化,有她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已经彻底变了。
在小岛上生活的那段时间,偶尔的时候,夜婴宁也能听见顾默存在和公司的下属打电话。德兰的生意似乎十分顺利,接连从竞争对手那里抢了好几个大单子,顾默存因此而是高兴。
就连生意上,他都变得不择手段,威胁,恐吓对手,贿赂大客户,许诺回扣等等。甚至,原本那些走私的见不得光的生意,都被他一再地扩张。
“我变成什么样?”
他忽然安静了下来,扭头看向她。
“为了能让我妈同意你和我在一起,我答应她,一年之内让谢氏在中海站稳脚跟。没有钱,我拿什么作保证?你以为我和宠天戈只有私人恩怨?你错了,只要他死了,天宠就会垮掉,整个中海的经济也会受到剧烈的震动,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顾默存向夜婴宁隐瞒了自己和谢君柔的交易,自然,他也没有告诉她,这些年来,两人之间的母子亲情早就逐渐变得淡薄,几年来,顾默存北上,为的就是替谢氏做先遣军,而谢君柔则留在南平总部,为了能够帮他拿到谢氏的继承权而大肆排除异己。
与其说是妈妈和儿子,还不如说是合作伙伴。
一开始,谢君柔还努力地寻医问药,想要让他恢复记忆,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发现,或许,这个儿子,做顾默存比做周扬还要好。
谢君柔心一横,索性对他放任自流,她觉得,亲情有的时候反而会束缚了商业的合作,只要自己能把谢氏的一切都留给他,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你凭什么想要搞垮天宠!你家的基业是基业,宠天戈的公司难道就不是他的心血吗?”
无论如何,顾默存的说辞都没法说服夜婴宁。
他懒得再说,因为,从后视镜中,顾默存看到了,宠天戈的车子已经一点点地接近了。
前方不远是最后一个小弯道,过了这个弯道,山脚近在咫尺。
宠天戈跟在后面,弯了弯嘴角。
今晚这个舞台,已经给了顾默存太多表演的机会,接下来,应该给他一个绝唱了。
他故意加速,几乎已经赶上了顾默存。
顾默存咬紧牙关,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在这里甩开宠天戈。
随着车身划出一个快速的弧线,他成功地超过了后来居上的宠天戈足足一个车头的距离。
虽然成功超越了一直故意紧追不放的宠天戈,但是,顾默存的入弯速度太快!
他还来不及得意,就惊恐地发觉,在这样的转弯速度之下,车体根本不可能成功地拐出弯道!
陷入焦急之中的顾默存,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他想要及时调整。然而,整辆车子犹如任性的魔鬼一样,完全不听他的指挥,眨眼间已经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歪歪斜斜地冲向了侧边的防护栏!
山道上的防护栏不比公路两旁,虽然结实,但越过护栏就是山崖,平时行车,任何司机都会尽可能地远离它们,以免发生意外。
刹车!
在雨水的润|滑下,刹车似乎失灵了一样。
满是雨水的地面极其的湿|滑,像是打了蜡一样,车胎在上面疯狂地空转,却产生不了足够的摩擦。
顾默存的脸色骤变,腮边的肌肉也不免跟着抽|搐了起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刹车的失灵,不仅仅是由于下雨天路面的湿|滑,而是,似乎被人动过了手脚!
自己的车一定是被高人碰过,平时的时候,不会显露出任何的不妥,但是此刻的危急关头,刹车却恰好地“罢工”了!
车头撞倒了护栏,车身的三分之一探了出去,悬在了半空之中。
“咣!咚!”
两声沉闷的巨响之后,顾默存的车停了下来,似乎被什么东西卡在了路边,总算是固定住了,没有连人带车全都翻下去。
是一块凸起的大石头卡住了车胎,加上一些路边的杂草,碎石粒,湿漉漉地缠在了轮胎附近,加大了阻力。
安全气囊弹出来,惊魂未定的顾默存和夜婴宁的胸前,都被气囊填满了。尽管如此,剧烈的冲撞之下,两人还是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特别是夜婴宁,眼前金花直冒,嘴角的伤口再次裂开,她的下巴上都是半干不干的血渍。
宠天戈惊得从车座上微微弹起。虽然这就是他明知的结果,但当它真真正正发生时,他却还是感到了一丝慌乱。
因为夜婴宁也在车里,稍有差池,死的不仅是顾默存,还有她。
他反复深深吸气,总算平静了下来,然后提起枪,缓缓地走下了车。
顾默存的这辆新车,此刻看起来已经有些破烂,前面一截探出了路边,从布满弹痕的后车窗里,可以看见坐在前排的一男一女。
夜婴宁喘息着用力解开了安全带和气囊,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力气了。
顾默存的情况比她好了很多,他艰难地把摇摇欲坠的车门一脚踹开,然后从后车座上抓了把枪,半爬半走地从车里走了出去。
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征兆,反而愈发加大。
雨滴砸在两个人的身上,又顺着他们的脸庞和身体,滑落下去。
几乎是眨眼间,他们就彻底湿透了。
没人闪躲,也没人先说话。
顾默存很清楚,即便他到了事先说好的地点,也不可能等到来接应他的人了。宠天戈逆向包抄,已经把山下解决得干干净净。
他快速地在脑子里思考了一下,自己这一次失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很快,他得出了结论——
或许他也是不死心,赌一把,想看看夜婴宁到底是不是真的要离开自己,在两个人共同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以后。
如果自己在她的心里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位置,可能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彻头彻尾的绝路。
宠天戈抬起一只手,对准顾默存。
后者自然也不甘为鱼肉,他那把枪里,还有三颗子弹,三颗,足够了。
就在顾默存刚要瞄准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枪声响起。
宠天戈的手指,还没有按下扳机。
枪声散去,只剩下雨声。
两个男人对视着,似乎谁都没有料到,这么一颗子弹的忽然出现。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顾默存,子弹虽然打中了他,不过却是左边肋骨下方的位置,做不到一枪致命。
他伸手捂着,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向身后。
夜婴宁匍匐地卧倒在了两个座位之间,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一支微型手枪,全身还在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找到的勇气,居然敢朝着顾默存开枪。
那把枪,是刚才他无意间放到手边然后又滑落在地毯上的,夜婴宁偷偷用脚尖勾了过来。顾默存下车之后,大概是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把枪,所以,她趁机弯下腰,一把攥在了手里。
冰凉的枪身上,无声地透露出一股死亡的味道。
对上顾默存的双眼,夜婴宁一阵心虚,手上一松,慌忙扔了枪。
她的本意,或许并不是真的要他死。然而再一次见到顾默存和宠天戈面对面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场面,夜婴宁本能地拿起了那把枪,她想也不想地就扣下了扳机,射杀的对象必然是前者。
开枪的那一瞬间,她既想要打中他,又不希望真的打中他。
可是,她没有时间去过多地思考。
趁着顾默存回头的机会,宠天戈也按下了扳机,他似乎也有些犹豫,觉得自己这个举动不算太过光彩,所以,位置稍稍偏了一点,子弹没有精准地穿过他的心脏,而是留有余地。
他也不想让顾默存当场就死在这里,人生难得知己,也难得劲敌。宠天戈忽然萌生了一种做一只猫的冲动,把对手抓在手里,慢慢地玩。
“嘭!”
宠天戈开枪之后,顾默存甚至连瞄准的时间都没有,但他也按照本能的反应,给予了回击。
“砰砰!”
他更凶狠一些,一口气两枪。
枪法不如往日那么的精准,事实上,他的心已经乱了。
枪声退去,顾默存握着枪的手有些颤抖,他只剩下一颗子弹。
最后一颗子弹,是射向宠天戈,还是夜婴宁?
这个问题,对于此刻的顾默存来说,是个艰难的抉择。
“我穿了防弹衣。”
宠天戈放下枪,故意继续刺激顾默存,他这次来就是为了四个字,万无一失,不可能允许自己犯下任何的错误。
除非,顾默存能够做到,一枪爆头。
“不要紧,再硬的头颅被射爆,也是一地的带血豆腐脑儿。”
顾默存一脸的无所谓,身上的伤口像是不存在一样,此刻对于他来说,身上的疼痛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宠天戈挑挑眉头,懒得和他继续废话,他的弹药充足,枪法也不赖,不信撂不倒顾默存这个单枪匹马。
他现在唯一投鼠忌器的地方就在于,夜婴宁还在车里。但他又不敢在没有控制住顾默存的时候喊她出来,以免令她再一次沦为人质,陷入危险的境地。
所以,夜婴宁现在一个人躲在车里,倒也不失一个安全的策略。
看见宠天戈的眼神透过自己,似乎在看向自己身后的车,顾默存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一颗子弹,或许胜算太微弱。
尤其,宠天戈还告诉自己,他已经穿了防弹衣,只要打不到他的颈子以上,那么这颗子弹就根本没法当场要了他的命。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顾默存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呻|吟的声音。
这声音很低,而且,雨下得很大,所以,如果不是他就站在车前,恐怕根本听不到。
他回头瞥了一眼,原来,刚才车撞上护栏的时候,夜婴宁的腿卡在了车门和车座之间,恐怕这会儿已经骨折了。
怪不得,她宁可缩在里面,也没有马上爬出来。
整个车头都已经悬空,夜婴宁所在的副驾驶座位自然也难逃一劫,就在护栏外,透过车窗就能看到下面黑黢黢的山崖。
她本来就有点儿恐高,更不要说在这种人迹罕至的雨夜,如果能动,夜婴宁爬也要爬出来了,根本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
吃力地用手摸着膝盖下方,迎面骨那里剧痛无比,因为穿裙子,所以夜婴宁只穿了一条薄薄的丝|袜,丝|袜连着皮肉都卡在了缝隙里,粘|稠的血顺着小|腿不断往下滑,堆聚在脚面上。
她试着扯了一下那粘连的肉,疼得连连倒抽气,小声呻|吟起来。
有的时候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没了知觉。夜婴宁现在就是,觉得小|腿那里一阵发麻,不怎么疼,就是凉凉的,酥|酥麻麻的,她暂时没意识到,那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体温下降。
顾默存听见了她的呻|吟,猜到了她已经受伤。
分秒之间,他的脑中酝酿出了一个决定。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其死在宠天戈的手里,或者被他抓|住,带回去,还不如……
猛地扭过头,顾默存的决心已定。
他比出一个要开枪的动作,迷惑着站在对面的宠天戈,然后,顾默存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重新一猫腰钻进了早已没有车门的车中!
他知道这辆车已经岌岌可危,不,甚至可以说,已经被死神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毁灭和拯救,本就在一线之间。
“不要!”
宠天戈面色一变,眨眼间,眼看着顾默存已经试图重新发动了车子,他顿时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了!
他要带着夜婴宁一起死!
“再见,你永远孤独地活着,而我们作伴去死。输的人还是你,而不是我。”
顾默存摆摆手,眼看着宠天戈还要冲上来阻挡自己,他果断地开枪,把最后的一颗子弹送给他,作为最后的礼物,然后把已经没有子弹的枪用力一甩,扔向山崖。
“啪!”
他故意打中宠天戈的膝盖,让他站立不稳,更没法追上来。
宠天戈也不示弱,连连开枪。
从不远处传来车响轰鸣,栾驰带着他剩下的手下,终于在山脚处和宠天戈的人汇合,他们也一起赶了过来。
受伤的林行远和蒋斌死活也不同意去医院就医,两人坐在栾驰的身后,再次返回事发现场。
“你敢……”
看出顾默存真实目的的宠天戈挣扎着站起,刚一迈步,碎裂的膝盖骨处顿时一阵剧痛,让他的腿一软,倒在原地。
“你可以去死,但你不能带着她!婴宁,快,爬出来,拿上你的枪!”
他忍着疼痛,红着双眼,冲着车内的人大声咆哮。
夜婴宁疼得满脸都是冷汗,她也不傻,要是能够爬出来,她早就爬出来了,说什么也不会做累赘,拖后腿。但是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有心无力。
因为疼痛,所以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在她的眼前有些模糊,她来不及思考,为什么顾默存又要回到这辆破车上,它卡在悬崖边,根本没法轻易地倒车。就算是倒车成功,也很难逃得出宠天戈的追杀。
她没有想到的是,顾默存现在的目的不是为了逃,而是……去死,和她一起。
“他要把车开下去!”
宠天戈一瘸一拐,试图冲过来,他的膝盖已经裂了,小|腿在裤管里晃荡个不停,随着他每一步的艰难行进,血水伴着雨水从裤腿那里狂涌而出。
夜婴宁正在低头撕扯着和车门纠缠在一起的丝|袜,一听这话,她也懵了,指甲用力,真的扯断了丝|袜。
就在她刚听见宠天戈的话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震,原本悬挂在外的车头似乎又向前猛冲了一下。
“咯吱咯吱……”
车底和山路边的碎石之间相互挤压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停下!”
从宠天戈的角度看下去,这一幕真是惊心动魄。
车身已经倾斜了足有百分之三十,再向下一点点,可能就真的会掉下去了!
“拿绳子!快去!”
迎面赶来的栾驰远远地也看到了这恐怖的景象,没等车停稳,他就撞开车门跳了下来。跟在后面的林行远和蒋斌也立即相互搀扶着,挣扎着走下车来。
夜婴宁脸色惨白,她试着去推车门。
不知道是不是控制锁已经失灵,原本推不开的车门,这次竟然一推就开了!
她大喜,两只手一起用力,想要把受伤的小|腿抽|出来。
夜婴宁慢慢挪蹭着,只要她能把这条腿拿出来,她的身体就能够活动了,也能从车里爬出来了。
“不要动!婴宁!不要!”
宠天戈一眼都不敢眨,眼看着,夜婴宁受伤的那条腿踩在了车边的地上。
可也正因为是这样,车身的重量发生了变化,车头又有了向下俯冲的趋势,而且势不可挡!
“停下!”
正从手下手中拿过绳子准备去绑车的栾驰也明白过来了,沙哑着喉咙大声吼着,他的腿一软,就差扑上去用两只手去拖车。
身边的手下及时拉扯住他,一个人的力量和一辆车,完全就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如果不拉着他,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哈哈哈哈哈!”
雨夜之中,顾默存的笑声犹如来自地狱。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说完,他用力向前一顶,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面前的方向盘上,右脚猛踩。车胎终于从抵着的那块石头上漫过去,车身晃荡了几下,最终,在力量的作用下,整辆车终于抑制不住,像是一条鱼一样,跌向了面前的深渊!
中海的某家私立贵族幼儿园外,此刻,正是放学的时候,大门外,停满了各式名车,颇有种跑车展览的味道。
前来接这些小少爷小公主的,除了有各家的保姆,佣人之外,偶尔也有打扮时髦的年轻妈妈。她们无一不是名牌套装在身,高跟鞋太阳镜,手挽昂贵的包包,每隔几分钟就要补补妆。
距离大门稍远一些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和那些恨不得挤在最前面的名车不同,这辆车普通得甚至有些寒酸,任何人在这里经过,似乎也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这只是表面。
一拉开车门,车厢内的布置都是过,等他变成大孩子,就知道妈妈在哪里了……
因为想得太过入迷,所以,连差点儿撞到前面的人,他都没发觉。
“瑄瑄,走路的时候要注意路面,如果跌倒了或者撞到其他小朋友怎么办?把大肚子的阿姨撞到了,小宝宝也要哭的啊。”
站在车旁边等着宠靖瑄放学的victoria爱怜地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道。
宠靖瑄这才从自己的思考之中回过神来,他害羞地点了点头,轻轻环抱住victoria的腰,把脸贴到她的腹部,小声说道:“你能听见吗?”
victoria不禁失笑,自己才怀|孕13周,三个多月,暂时还没有显怀,不明显,宠靖瑄恐怕以为,肚子里的小宝宝这么早就可以和自己对话了。
“它再大一些才能回答你呢,不过,肯定能够听见的。不信,等它出来以后,你问问它。”
说完,她不禁摸了摸宠靖瑄的头,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上了车。
没想到,车里还坐着一个人。
背着小书包低着头上车的宠靖瑄似乎没有料到,除了vitoria以外,这一次来接他回家的人,竟然还有宠天戈。
他不禁愣了一下,这才又惊又喜地喊道:“爸爸!”
宠天戈立刻张开手臂,笑道:“过来给爸爸抱。”
宠靖瑄立即甩开小书包,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虽然高兴,但是看得出,他的动作明显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宠天戈的膝盖。
他用手环着宠天戈的颈子,开心地用脸颊蹭着爸爸的脸。
这样早熟的孩子,擅于察言观色,比平常的孩子看起来要乖巧懂事很多,所以也更加令人心疼。
宠天戈把宠靖瑄举高一些,温和地向他询问着幼儿园里的情况,比如吃得饱不饱,和小朋友们玩得开不开心,学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等等。victoria也上了车,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对父子,像是朋友一样在聊天。
一刹那间,她不禁又有些伤感:如果这个时候,坐在旁边的不是自己,而是孩子的母亲,那该多好。
而婴宁……那个美丽的女人,充满了艺术创作的才气,却红颜薄命,走得那么早。
尽管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但是那一日的情景,只通过宠天戈的口述,听在victoria的耳朵里,还是令她感到不寒而栗。
夜婴宁就好像是死神早已看中的猎物似的,她能够逃脱一次,却没法逃脱第二次,在那个雨夜,她和一心赴死的顾默存一起跌入山崖。
尽管救援队在第一时间赶到,但由于当地的地形复杂,而且那条路不是缆车游览线路,只不过是为了工作所建,整个路面和另一条上下山的路完全没法相提并论,再加上当时雨势很大,搜救工作几乎无法全面地展开。
而且,这件事到底还是惊动了栾驰和蒋斌各自的上司,牵扯太多,没人敢对此负责,更何况,还得对内对外全都隐瞒消息,做好保密工作,因此,他们两个人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分。
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所有人才艰难地利用各种专业设备慢慢降到了山崖下方。原来,从修建的人工山道上看,此处是接近山脚的位置,但是从整个山体上看,这里并不是真正意义的山脚,恰好是一整片陡峭的山体斜坡。
顾默存正是开着那辆破损的跑车,带着夜婴宁,和她一起沿着这片斜坡,冲了下来。
“宠先生,我们找到了车子,不过……车里面都是血,而且有着过火又被雨水浇熄的痕迹……找到两具尸体……都烧焦了……您看,还要进一步提取dna吗……”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当时手下人问自己的那句话,宠天戈不禁有些发呆,陷入了回忆之中。
“爸爸,我唱得好不好?”
忽然,一声童音唤回了宠天戈的神思,他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又走神了,甚至还错过了宠靖瑄专门给自己唱的歌曲。
“啊,好,很好听。”
他有些尴尬,连忙回答道,然后鼓了鼓掌,笑着看向宠靖瑄。
“又骗人。”
宠靖瑄十分聪明,一下子就看出来他是在敷衍自己,不禁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小脑袋瓜,双眼死死地盯着脚尖儿。
“没有啊,瑄瑄唱得真的很好听,爸爸都听入迷了呢,所以看起来愣愣的嘛,这个就叫做‘三月不知肉味’……”
victoria连忙接过话题,拉着宠靖瑄的手,给他讲起来这个成语故事,以便转移他的注意力,以免他难过伤心。
果然,一听victoria阿姨给自己讲了一个没听过的新故事,宠靖瑄立即眨巴着大眼睛,认认真真地听了起来。
宠天戈长出了一口气,他实在不希望自己无意识的一个小举动伤了孩子的心。这个孩子,是他最大的财富,如果没了这个有着自己和婴宁血脉的爱的结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撑下去。
车子缓缓驶向宠靖瑄一直居住的小公寓,为了他的安全,宠天戈很少和他碰面,也从不在公开场合表示自己有儿子,除了家里人,身边也只有亲密的友人才知道宠靖瑄的存在。
他怕极了孩子被绑架,不是舍不得钱,而是怕他真的出事。所以,当宠靖瑄开始读幼儿园的时候,宠天戈就聘请了两组六人保镖,24小时形影不离地跟着他,就连身边的保姆和厨师也是层层筛选,确保身家清白、素质完善的佣人陪伴在宠靖瑄的身边。
可即便是这样,也没法弥补自己不能经常陪伴在他身边的遗憾。更何况,他几乎从未和母亲长时间地生活过,所以,宠靖瑄的性格是,懂事独立之中,又带了一点点的敏感和孤僻。
回到公寓,宠靖瑄放下书包,先跟着保姆阿姨去楼上洗个泡泡澡,他最喜欢每个周末回家在浴缸里洗澡,家里的玩具比幼儿园还多,浴缸也更大,他可以带着小鸭子,大白鹅,在里面游个痛快。
眼看着保姆牵着宠靖瑄的手走上了楼,怀着孕的victoria难免有些疲倦,她扶着腰在沙发上坐下来。
看了几眼站在客厅里的宠天戈,想了又想,她还是主动问道:“怎么,还是没有办法告诉孩子真|相吗?瑄瑄早熟得很,或许不会大哭大闹……”
婴宁不在了的消息,宠天戈一直瞒着宠靖瑄,怕他小小年纪受不了丧母的悲恸。
他摇摇头,将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搔了搔眉心,似乎极其烦躁。
“早熟也没用,这种事,我张不开口。我不愿意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她已经不在了。我不相信,永远也不会信。”
victoria了解他的痛苦,但是事实就是事实,那份完整的足有十几页的验尸报告已经证明过了,车里的尸体,确实就是夜婴宁。
“如果不相信就能够真的让她重回到我们的身边,那我也不相信,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
她有些激动,目光不禁落在宠天戈的腿上,再开口,声音已经多了一丝凄怆。
“你的膝盖骨彻底碎了,安了假体,这条腿等于是废了,婴宁也不在了,你总要为孩子多考虑一些。我和宇霄是你的朋友,也喜欢瑄瑄,可终究不是亲爹亲妈,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好的打算,为孩子的以后想想?你不觉得,瑄瑄有的时候,懂事得可怕,敏感得可怕?”
victoria确实是在担心,她担心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再也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带着瑄瑄。更何况有了自己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就算再喜欢,也不可能继续做到从前那么的视如己出,势必会变得疏远一些。
“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婴宁刚走了半年,你就要我找个别的女人去结婚?”
宠天戈无法久站,他坐下来,恼怒地大声反问道。
话音刚落,他的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楼梯上,似乎站着个小人,也不知道他已经来了多久。
宠天戈顿时有些慌,因为,他不知道,宠靖瑄到底是什么时候又偷溜下楼的,更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这小鬼灵精到底听去了多少。
所以,一瞬间,他反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瑄瑄,你、你怎么跑下来了?”
坐在沙发上的vie over”嘲笑着他的又一次失败。
车窗外春光明媚,车窗内,宠家小少爷的心情异常晦暗。
他想,小蝌蚪都能找到妈妈,他一个大活人,难道还不如一个水里游着的小黑点儿?!
当天晚上,宠靖瑄骨碌着大眼睛,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中午,正在南平开商务会议的宠天戈接到电话。
“你再说一遍?宠靖瑄不见了?你们六个大男人都是废物?我让你们看一个孩子都看不住?信?什么信?瑄瑄给我写的信……你马上给我传真过来!”
他中途离场,听到消息后,勃然大怒。
也难怪保镖会失职,宠靖瑄人小鬼大,个头儿又小,吃过了早饭,他钻到卫生间的衣物桶里,拿了几件脏衣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竟然一口气躲了两个多小时。上午十点,不知情的新来的钟点工把大桶提了出去,送上了干洗店的车,拿去清洗。
就这样,这个看似简单的计划,居然毫无纰漏,宠靖瑄就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从公寓里逃了出去。
临走前,宠靖瑄还写了一封信,留给宠天戈。当然,上面的字七扭八歪,有的是同音字,有的是拼音,甚至还有图画。
意思很简单:既然你不去,那我要去找我妈妈。他还在最后画了一只小蝌蚪,表示这就是自己。
远在南平的宠天戈,一看到传真,整个人就感到头大如斗。
再厉害的竞争伙伴都没能够让他如此的手足无措,倍感无奈,拿着传真纸,宠天戈不由得在原地走来走去,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宠靖瑄会到哪里去。
很快,中海的人也查到了宠靖瑄是坐着干洗店的车子离开,但是到了干洗店之后,他就找机会溜走了,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万般无奈,宠天戈只好再去搬救兵,同时,他派人去准备私人飞机,要马上赶回中海。
救兵自然就是已经怀|孕五个月的victoria,她也算是高龄产妇,所以,杜宇霄十分紧张,已经达到了连手机都不准许她频繁使用的地步。
“你找我老婆干嘛?她在睡午觉。”
杜宇霄的口气十分不满,victoria前天才开始休假,宠天戈今天就过来骚扰,想必一定没好事。
“瑄瑄不见了,给我留下个字条,说要去找他妈。”
宠天戈长话短说,也不同杜宇霄客套,两句话就点明了自己今天找victoria的目的。
“瑄瑄不见了?那些保镖都是干喘气的?你等着,我去叫她。”
一听事态严重,杜宇霄也慌了,急忙跑到卧室,把熟睡中的victoria叫醒,让她听电话。
victoria一直拿宠靖瑄当亲生儿子,一听他居然离家出走,一掀被子,光着脚就跳下床。
“你马上赶回来,我和宇霄先去找找线索。如果是他自己走的还好,我是担心有人绑架了瑄瑄!”
放下电话,victoria一脸焦急,杜宇霄连忙蹲下来,给她穿袜子,拿拖鞋。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走出家门,直奔宠靖瑄住的小公寓,查找线索。
在那里,他们果然看到了宠靖瑄留下的那封信的原件。
几个保镖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生怕宠天戈一怒之下,会狠狠教训自己。他们人人自危,又不敢轻易离开,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着,早点儿找到这位小少爷。
victoria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以前看公司里的合同也没有这么认真过。
“从天而降的妈妈……这小子,还会用‘从天而降’……”
她皱皱眉,一时间又着急又想笑,只不过宠靖瑄不会写“降”,写了汉语拼音代替。
“等等!他该不会是……”
杜宇霄眼睛一亮,接住了victoria的话茬儿,脑子里也随即窜过一个念头。
不愧是两口子,他刚想到,victoria也明白了,她瞪着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爱表情。
“小孩子嘛,思维当然和成年人不一样。事不宜迟,我这就赶过去,你不要去,小心肚子,我到了那边马上给你电话!”
杜宇霄拿起外套,带上两个人,就冲了出去。
他们两个想到了一处:宠靖瑄可能去了中海机场。
因为第一次见到夜婴宁就是在那里,或许,在他的脑子里,只要再回到那个地方,说不定就还能找到妈妈。
虽然这个逻辑在大人的眼里,幼稚得可笑,带着“刻舟求剑”的味道,但宠靖瑄毕竟还不到五岁,他有自己的小九九。
与此同时,赶往机场的杜宇霄也马上给宠天戈打了电话。
“什么?你说瑄瑄有可能去了机场?他去机场干什么,想去哪儿?”
正准备登机的宠天戈一愣,没想到这就是他们夫妇二人思考的结果,一时间,他有些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杜宇霄把自己的分析,快速地和他一说。
“这……听起来还真的有可能,这孩子倒是遗传了她的倔。好,我也到机场,很快,要不了太久。”
宠天戈立即挂了电话,走上舷梯。
杜宇霄急得不行,中海机场这么大,三座航站楼,又不好通知广播找人,毕竟,谁也不确定宠靖瑄是否在这里。最重要的是,他担心一旦把消息扩散出去,和宠天戈有过节的人会趁火打劫,反而给孩子带来危险。
要知道,这些年,宠天戈为了赚钱,在商场上手腕更狠辣,把不少竞争对手都逼上了绝路,恨他的人绝对不比巴结他的人要少。
他只好和一起前来的那两个保镖,分头去找,一人负责一座航站楼,地毯式搜寻,两眼一见到小孩儿就放光。
只可惜,见到了无数四、五岁的小孩儿,却根本就没见到宠靖瑄的身影。
到了最后,连杜宇霄自己都怀疑了,难道是他和victoria根本就是想错了,宠靖瑄压根没来这里?!
面对着人来人往的机场候机大厅,杜宇霄无奈,刚要拨通宠天戈的手机,不想,对方已经快了他一步,给他打来了电话,让他到国航的贵宾室找自己,说宠靖瑄找到了。
杜宇霄松了一口气,有种刀子终于从颈子边撤走的感觉,连忙赶往宠天戈所说的地点。
等他赶到,走进去一看,宠靖瑄正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一脸怒容的宠天戈。
小家伙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已经失了血色,大概是被吓得不轻。
再一细看,嫩呼呼的小|脸上,有个巴掌印。
“有话好好说,你不要打孩子。”
杜宇霄赶紧走上去,想要把宠靖瑄从地毯上拉起来。
“就让他跪着!”
宠天戈怒喝一声,连杜宇霄都有些胆寒,伸出去的手不自由主地停在了半空中,果然不敢再动了。
宠靖瑄瑟缩了一下,一直挂在眼睫毛上的泪珠儿也终于落了下来。
“你不是有本事吗?什么好的不学,学离家出走?你走啊,背着你的小包,想去哪儿?”
宠天戈一把把放在地上的小书包抖落起来,想看看他到底都带了些什么,打算去哪。
没想到的是,里面连一瓶水,一袋饼干都没有,就只有几张照片,一幅画,还有一个已经瘪了气的米老鼠造型的气球。
他不相信似的,又用力抖了抖,还是什么都没有。
照片轻飘飘落地,翻了过来,正是那几张少有的一家三口的合影。至于那幅画,则是幼儿园老师曾经布置过的美术作业,我们一家。而气球,宠天戈怎么看怎么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还是上一次他带着宠靖瑄去迪士尼乐园玩的时候买的。回国的时候,他非要带回来,可气球没法上飞机,夜婴宁只好帮他放了气,夹在行李箱里带回国内。
看到这些,宠天戈的双手不禁有些颤抖。
“以前,妈妈在机场出现,她一定还会在这里,只要我在这里天天守着,肯定还能找到她!”
跪在地上的宠靖瑄一仰头,虽然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泪痕,但表情里却是透着一股浓浓的倔强。
“行,你乐意守着就守着,有本事一辈子守在这里!”
宠天戈猛地站起身,把手上抓着的那一叠照片往书包里用力一塞,扔到了宠靖瑄的脚边。
“让他等着,不管他!”
他径直绕过宠靖瑄,拉上杜宇霄,就要走出贵宾室。
宠靖瑄抽抽噎噎,拼命把眼泪憋回去,他早就知道爸爸一定能够找得到自己,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你跟一个孩子生什么气?你把他留在这里,出事了有你后悔的!”
杜宇霄反手一把按住宠天戈的手,然后赶紧示意宠靖瑄快点过来,主动道歉,目前来看,孩子没事,先让盛怒中的宠天戈消消气才是最重要的。
“后悔?我养他我才后悔!我养一条狗,还会乖乖戴在门口,等我回去摇摇尾巴!”
宠天戈甩开杜宇霄的手,恼怒之中,一时间口不择言。
两人急忙收声,不约而同地齐齐看向一旁的宠靖瑄。
小肉包愣了一下,等到明白过来,宠天戈说自己还不如一条狗,“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他想也不想,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甩开小短腿就朝外面冲了出去。
*****
中海机场,t2航站楼。
一个戴着口罩,头上压着一吧,要多少钱?一会儿交警来了,大家都麻烦。”
那人推门下车,像是黑社会似的开口说道,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女人,又瞟了一眼旁边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心里也直犯嘀咕:现在碰瓷的人倒是真下血本,这牌子的自行车最便宜的也要五千多块,看起来还十成新,这女人都舍得骑出来骗钱,还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知道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我不要钱,我要去医院,我脚踝好像断了。”
倒在地上的女人忍着一肚子的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明天还要赶飞机,依照现在的情形,自己恐怕要架着拐杖登机了。
被派下车来处理这个突发小意外的保镖也是一愣,他抬起眼来,胡乱扫了扫倒在地上的这女人,看她衣着不凡,这才慌了,明白对方可能还真是个没法用一点儿小钱打发走的碰瓷者。
“好吧,我送你去医院。”
保镖想了想,反正无论花多少钱,这钱都是从老板宠先生的口袋里掏,自己也就别强硬了,免得一会儿有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主动报了警,等交警赶来,事情更麻烦。
于是,在宠靖瑄随身保镖的搀扶下,女人上了车,被送往医院的急诊部大楼。
经过昨晚一天,她的脚踝虽然还未好,仍是高高肿着,但起码,架着拐杖,靠另一条腿,勉强还能走。
中海机场里乘客多得犹如过江之鲫,每个值机柜台都排满了人,女人等了一会儿,有点儿站不稳,刚想要把身体的重心稍微挪移一下,猛然间,从身后传来一阵风,凌|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响起。
“瑄瑄,别跑,小心摔倒!”
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的杜宇霄大声喊着,没想到小不点儿仗着身形小,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滑得像条泥鳅似的,他一个身长|腿长的大男人,竟然到现在都没追上宠靖瑄。
“嘭!”
一边往前跑,一边向后看的宠靖瑄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
正好,女人正在架着拐杖,小心翼翼地挪蹭着自己受伤的脚踝,没太站稳,宠靖瑄一头撞上她的膝盖窝,两个人“哎呦”一声,齐齐摔倒,滚作一团。
杜宇霄暗道不好,机场里到处是人,他原本担心宠靖瑄跌倒,这回可好,不仅他自己倒了,还偏偏又撞到一个腿脚不好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杜宇霄怀疑,他和他老婆是不是把命都卖给了宠天戈,既要在公司里给他卖命,私下里还要解决他家里的烂摊子。
不过,谁让他们两个乐意呢?既然认准了这个朋友,哪怕一条道走到黑,也认了。
思考间,杜宇霄已经冲了过去,先把宠靖瑄拉起来,又去搀扶倒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本能地伸手,抓着他的手,艰难地站了起来。
“你才几岁啊,怎么这么有力气?我的腰都要被你撞散架了!”
女人捂着后腰连声哀叹,语气里倒是没有特别的愤怒,听得杜宇霄松了一口气,这要是遇到一个泼妇,非得闹上一通不可。
“小姐,真抱歉,孩子不懂事,被他爸爸说了几句,闹脾气往外跑,把您给撞了。怎么样,脚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杜宇霄一脸真诚,抢先开口。
他特地温言细语地说道,为的就是,让对方的心理能够稍微平衡一些。要是撞了人,又凶神恶煞,人家没脾气也要变得有脾气。
果然,女人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倒也没说什么。
刚巧的是,之前那个工作人员也帮她办好了登机手续,把登机牌和护照等一起交还到女人的手里。
“荣小姐,您怎么站在这里?您是我们公司的钻石会员,我扶您去贵宾室休息吧。您乘坐的中海飞往香港的航班还要30分钟才登机……”
工作人员很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和她身边哭得一脸鼻涕的宠靖瑄。
哪里来的小鬼?!一副闯了大祸的样子。
倒是站在一旁的杜宇霄耳朵很灵,一下子听见了那地勤称呼这女人为“荣小姐”。
姓荣?香港?不会是那个香港荣家吧?他打了个哆嗦,脑子里灵光一闪。
林行远执掌的皓运公司一直啃不下来的那个硬骨头,内地各大企业想要进驻香港的那块敲门砖,不就是香港荣家吗?
杜宇霄忍不住上前拦住那女人,脱口道:“为了安全起见,咱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万一骨折,问题就大了。”
他的目的是,找机会和荣家人套套近乎,要真能够抢在皓运之前和荣家达成合作关系,那天宠集团这回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杜宇霄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
“没事吧。我也没觉得特别疼。”
女人一脸狐疑地看着杜宇霄,她马上就要上飞机,哪里有空和他去医院。再说,旁边这个小男孩儿虽然稍微胖了点,可毕竟只是个小孩儿,撞一下倒也不算是太严重。
见女人要走,杜宇霄连忙给宠靖瑄使眼色。
一大一小|平时就默契十足,杜宇霄夫妇平时和宠靖瑄相处的时间,比宠天戈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还长,宠靖瑄极其听杜宇霄的话。一见他朝自己挤挤眼睛,小东西心领神会,立即抬起手背擦擦鼻涕,瓮声瓮气道:“阿姨对不起!我带你去医院吧!”
说完,他还用另一只干净的小手,去抓女人的手。
她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小男孩儿居然长得十分帅气。
浓眉毛,大眼睛,鼻梁挺直,嘴唇秀气,虽然满脸都是眼泪,但看起来更是令人心生怜爱。
她有些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可是飞机就快要起飞了,自己真的没空耽误时间。
“乖,阿姨要回家,所以……”
不等她说完,机场广播响起。
“遗憾地通知您,由中海飞往香港的……由于天气原因……”
因为突降暴雨,所以女人乘坐的这次航班延误,具体的起飞时间暂时未定。
女人皱了皱眉头,看来,她今天恐怕还真的没法回家了。
手袋里响起一阵悦耳的铃声,她掏出手机来接通。
“是我,没办法,天气不好……只好改签吧……什么?我不想留在这边,雾霾十分严重呀……是爷爷的意思吗?那好吧……你叫玖玖和昆妮过来帮我,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擅长……我受了一点小伤……还好,不是很疼……”
女人微微转身,讲着电话,虽然她说得很隐晦,但是站在一旁竖着耳朵的杜宇霄还是马上就确定,这个女人绝对就是荣家的孙子辈之一,而且,还是能够插手生意的那种!
天上掉下来个金元宝,杜宇霄暗戳戳地两眼放光,忍不住去打量起这个女人。
女人年纪也不大,看上去只有25、6岁的样子,但是,也不排除是因为有钱,所以保养得好。而且,很明显的是,这张堪称完美的漂亮脸蛋上,曾经多处动过刀,眼睛,下巴,额头,鼻子,全都是整过形的。
对于这些豪门继承者们来说,飞去国外做手术,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所以,杜宇霄也没觉得怎么吃惊。他想的是,趁机把这个女人拦下来,借着送她去医院的机会,和荣家谈谈合作上的事情,才是王道。
“你好,荣小姐,我姓杜,这是我的名片。既然您打算改签,不如坐我的车,我送您去医院,确保脚没事,我才好放心啊。这是我|干儿子闯的祸,我做干爹的绝对不能不管。”
杜宇霄一手按着宠靖瑄的小脑袋,让他赶紧帮忙。
“阿姨。我下次不乱跑了。”
小肉|球再一次心领神会,开始拼命卖萌,歪着头,眨着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漂亮阿姨。
宠靖瑄也觉得十分奇怪,看来,机场绝对是个能够遇见大美女的地方。虽说没有找到妈妈,可这个阿姨也漂亮好看得不得了,而且她身上香香|软软的,他刚才有那么几秒钟,简直都不想从她的怀里爬起来了!
“我……好吧。正好送我的朋友有事先走了,你开车了吗?”
美女双手接过杜宇霄的名片,看了看,开口说道。
天宠集团,这名字似乎有几分耳熟,不知道是在哪一场饭局上听人提到过。可惜自己是闲人一个,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至于香港和内地的家族生意,她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杜宇霄连忙点头,一脸谄媚,浑身狗腿相似的请她和自己走出航站楼的候机大厅。
宠靖瑄摸|摸后脑勺,回头找了一圈,也没见到宠天戈的影子。
他有些失望,也有些伤心,看来,自己这一回,是真的把爸爸给惹怒了,他恐怕是不要自己了。
没找到妈妈,还把爸爸给气坏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宠靖瑄耷|拉着脑袋,丧家之犬似的,踢着两条腿,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拄着拐杖的荣甜一回头,看见满脸失落的宠靖瑄,忍不住感到一丝心疼。
听刚才那男人说,这小孩儿刚才被他爸爸训了一顿?怪不得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她回过头,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宠靖瑄走近自己,她才伸出手来。
“小帅哥,你叫什么?我叫荣甜,你可以叫我美美的荣甜。”
宠靖瑄迟疑了一下,这才伸过去汗津津的小肉手,嗫嚅道:“我叫宠靖瑄,你也可以叫我帅帅的宠靖瑄。”
一大一小,两只手,轻轻地握在了一起。
似有一股微小的电流窜过,荣甜一愣,心里暗道,不会吧,我居然被一个这么小的小男孩给“电”到?!难道我是个想吃嫩草的变|态?!
宠靖瑄眨巴眨巴眼睛,也仰着头,专注地注视着这个叫荣甜的女人。
很快,杜宇霄把车子开了过来。
荣甜架着拐杖,和宠靖瑄慢慢腾腾地走了出来,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上了杜宇霄的车子。
杜宇霄打了好几遍宠天戈的手机,一直不通,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急得他直拍方向盘,生怕错过这个良机。
不管这个荣小姐是不是家族里受宠的那一个,总之,她现在在中海,又被长辈要求留在这里处理生意上的事情,那就说明,她还是有一定的话语权,说不定,只要把她拉拢过来,天宠集团和荣家的合作就会事半功倍。
杜宇霄一边打着小算盘,一边把车子开往中海医院。
坐在后排的荣甜和宠靖瑄倒是玩得很开心,一大一小,渐渐熟悉起来。
“你能这样吗?”
宠靖瑄伸出右手,把食指和中指靠拢,又把无名指和小拇指靠拢,两两的,让它们分开。
因为班里的很多小朋友都做不到,所以,他一直很自豪。
荣甜撇撇嘴,把两只手一起伸出来,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做到了。
宠靖瑄看呆了,没想到人家不仅也能做到,而且还是两只手都能呢。
他鼓鼓腮帮,不甘心,想了想,又把嘴张开,冲着荣甜把舌头卷起来,口齿不清地说道:“那你能这样吗?”
荣甜有点儿疑惑,不知道宠靖瑄为什么要把舌头卷起来,不过也立即学着他的样子,顺顺利利地就把舌头给卷了起来。
小肉|球更加气馁,扁了扁嘴。
这回,他遇到高手了,两项全都打了平手。
“除了我妈妈,还没人比我厉害呢。没想到现在居然又多了一个……”
他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脸的伤感。
坐在旁边的荣甜刚好扭头看向窗外,没太听清他的话。
倒是杜宇霄,看了看后视镜,无奈地摇了摇头。
很快,他把车开到了医院的停车场,带着荣甜去做检查,又拍了一下片子,确认昨天刚打的石膏没有碎掉,接起来的骨头也没有再次错位。
“好了,果然没什么事,杜先生,谢谢你,你可以放心回去了。”
荣甜松了一口气,微笑着道谢。
杜宇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见她这么一说,他立即又接口道:“别客气,应该的。那个……”
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连忙又开口道:“正好是饭点,我们都没吃饭,走吧,一起去吃个饭。”
如果说,之前宠靖瑄撞到了人,他执意要带荣甜来医院做检查还说得过去,但现在,又约吃饭,就实在有些让人怀疑了。
所以,荣甜歪歪头,笑着直截了当地问道:“杜先生,恕我冒昧,您是打算追求我吗?”
杜宇霄顿时尴尬地红了脸,一旁的宠靖瑄立即揭他的老底,拼命摇头道:“他结婚了,而且他有小宝宝了,还在阿姨的肚子里。”
荣甜笑个不停,伸手摸|摸宠靖瑄的头。
“多谢你呀,小帅哥,和我讲了实话啊!”
宠靖瑄也不客气,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我从来不撒谎!”
听着他们两个的一唱一和,杜宇霄颇为尴尬,他只好坦白地解释道:“荣小姐,不瞒你说,请问令堂是不是荣三小姐?”
荣甜愣了一下,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底细给摸清楚了,怪不得,他刚才那么殷勤,原来是另有所图。
“没错,家母排行第三。”
杜宇霄笑了笑,见荣甜亲口承认,也坦白道:“我就是地地道道的香港人,只不过来中海好多年了,普通话说得都比粤语流利了。香港人哪个不知道荣家?要说不知道才会奇怪。”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脸上的戒备之色才多少褪去一些。
荣三小姐,也就是荣甜的母亲,是荣鸿璨的四姨太所生的女儿,自幼性格如男孩儿,无奈心是男儿心,身却是女儿身。成年以后,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不外嫁,只招赘,生的孩子无论男女,一律姓荣。
对此,很多人都嘲笑她,为了家业,什么都豁出去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荣三小姐的野心彻底暴露无遗,荣鸿璨对她的宠爱也不如从前,但到底还是念着父女之情,也把家中的几间公司交给她来打理。
这两年,荣鸿璨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许多常年住在国外的晚辈也都纷纷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飞回香港,随时待命,无一不是担心自己的利益受到影响,荣甜也不例外,被荣三小姐急召回港。
荣甜长得漂亮,很有四姨太当年的神韵和风采,因此一回来就得到了老爷子的赏识,他还力排众议,把她派到了中海来,就是希望她能够和内地的政府打好关系,把去年大半年荣氏受到的经济缺口尽快给补回来。
“走吧,好歹,我们也算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一顿饭而已,再说,这臭小子已经把我的底都托给你了,你更不需要担心遇上一个固执的追求者了,不是吗?”
杜宇霄摊摊手,笑着开玩笑。
虽然刚认识,不过,荣甜直觉里相信,这男人不是一个坏人。再加上,她真的很喜欢宠靖瑄这个小鬼头,所以,她并没有拒绝。
在荣甜去上洗手间的时间里,杜宇霄忍不住又打了个电话,这一次,宠天戈的手机终于接通了。
“你连瑄瑄也不管了?”
他忍不住责问道,自从夜婴宁出事,宠天戈性格变得更冷。只要是别人的事,似乎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似的,他几乎全都不过问也不关心,这回更加变本加厉,就连涉及到宠靖瑄,他也麻木了。
“我看见你已经找到他了。”
宠天戈平静地说着,看了一眼时间,他约了客户吃饭。
“好吧。你在哪儿?你猜我遇到谁了?你现在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哎,你猜一下……”
不等杜宇霄说完,宠天戈简洁地回答道:“我在紫荆阁,没空。”
说罢,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杜宇霄气得险些摔了手机,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看见荣甜走出来了。
不过,很快,他想到了个好主意。
“好了,可以走了。”
荣甜笑了笑,拉着宠靖瑄的手,再次坐进杜宇霄的车子里。
“我知道一家饭店味道很好,中海饭店紫荆阁,走,我来做向导,带你好好尝一下中海的美食。”
杜宇霄系好安全带,立刻发动起车子。
*****
正赶上饭点,一般情况下,没有预订,中海饭店紫荆阁里,一般人根本拿不到空位。
不过,中海饭店是天宠集团旗下的餐饮企业,杜宇霄又是宠天戈的左膀右臂,他自然不是一般人。
经理亲自来迎接,把他们三个人迎到了包房里。
杜宇霄漫不经心地问了几句,很快,从经理的口中打听到,宠天戈果然在这里,他约了公司的一个重要客户在楼上的高v套房里吃饭,也是刚来不久。
点菜完毕,杜宇霄和荣甜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宠靖瑄无聊地玩着桌上的餐巾,把它们扭来摆去,弄成各种形状。
“你是……孩子的干爸?”
看了一眼宠靖瑄,荣甜忍不住主动问道。
杜宇霄点头,模棱两可地说道:“算是吧,我老婆,是他干妈,从他出生以后,一直带着他。”
荣甜愣了愣,脱口道:“那孩子的妈妈都不管孩子吗?”
杜宇霄揉了揉眉心,也不知道怎么把整件事和一个不熟的人讲,只好一带而过地回答道:“孩子的妈妈不在了……”
没想到,他刚说到这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宠靖瑄忽然猛地抬头,两眼冒火似的瞪着他。
“你胡说,我妈妈没有不在!她说了,她会回来找我的!你胡说,你胡说!”
小小的孩子气得浑身直哆嗦,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朵用餐巾叠成的花朝杜宇霄扔了过去。
荣甜连忙一把拉过他,将宠靖瑄带到自己的怀里,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安慰。
“乖,不要发脾气。”
她自己也奇怪,一向不怎么喜欢小孩子的自己,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有耐心,居然在这里柔声细语地安慰着一个刚认识的小朋友。
大概是,自己很同情,很可怜这样敏感的孩子吧。荣甜心想。
被荣甜轻轻环抱住的宠靖瑄好不容易才安静了下来,但是一张小|脸也是绷得紧紧的,显然被杜宇霄刚才说的话气得不轻。
“好了好了,杜先生,麻烦你点菜吧,我不挑食,吃什么都可以,你做主就好。”
荣甜低下头,继续哄着怀里的宠靖瑄,见他依旧闷闷不乐似的,于是从手袋里掏出来一个小玩意儿,塞到他手里。
小孩子果然就是小孩子,见到没见过的新奇东西,没一会儿就忘了之前的不愉快。
点完菜的杜宇霄也有些好奇,挥手让服务生下去,他问道:“瑄瑄,阿姨给你什么东西?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礼物,想要什么和干爸干妈说,知道吗?”
宠靖瑄玩得不亦乐乎,但还是点了点头。
一旁的荣甜喝了一口苹果汁,笑道:“不要紧,是我以前项链上的一个挂坠,后来那条项链找不到了,我就把它随手放包里了,不值钱的。”
宠靖瑄一直低着头,玩着手上的小挂坠。
他平时的衣食住行用都是最好的,世面上有的玩具几乎没有他没有的,可是宠靖瑄忽然对荣甜给自己的这个小东西起来浓厚的兴趣,爱不释手,就连平时最喜欢吃的糖醋鱼也没动几口。
杜宇霄也是别有目的,所以,他也没有怎么动筷。
他一直在想着两件事儿:一个是,怎么把话题转移到荣家的生意上去,刺探一下荣家有没有打算找一家内地企业进行强强联合,二个就是,这一次荣甜被派到中海,到底是想做什么。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不过坐在对面的这位千金小姐举止优雅从容,身上也没有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倒是和她的母亲,赫赫威名的荣三小姐迥然不同。
想起那位荣三小姐,杜宇霄就不禁有些头疼。
荣三小姐年轻的时候极是风光,长袖善舞,周旋在整个香港的上流社会中。那时候,香港尚未回归,就连英总督见到她,也要客客气气地同她聊上几句。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等她人到中年,身上的倨傲之气便愈发浓郁,加上这几年到了更年期,更是整日里凶神恶煞,为了生意上的往来,以及荣鸿璨的遗产,她几次不惜和媒体以及家族中人恶言相向,大打出手,被八卦杂志披露出去,成为了坊间津津乐道的谈资。
幸好,这位荣小姐并没有继承她身上的这些恐怖特质,杜宇霄无声地在心中暗自感叹。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和她相见恨晚,对方身上有一种自己很熟悉的感觉,可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杜先生是累了吗?感觉你好像心不在焉,一直盯着我的下巴看似的。”
荣甜忽然微笑着出声,打断了杜宇霄的思考。
她又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和下颌,诚实道:“我很喜欢整形,第一次做双眼皮和开眼角据说还是在读高中的时候。不过是我妈妈说的,我不太记得了,据说,那时候我住在寄宿学校,假期里专门飞到东京做的。”
杜宇霄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直白地讲自己的脸上哪里动过刀,一时间也颇为尴尬,连忙转移了话题。
“荣小姐,接下来,你是打算在中海停留一段时间吗?”
他拿起餐巾抹抹嘴,还是打算直奔主题,反正,和聪明人打交道,不需要浪费时间。
荣甜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似笑非笑地斜眼看了他一眼。
果然,这男人一开始就是动机不纯。所幸她也不是什么无知的小白兔,以为对方是看上了自己的美色,这年头,哪里有什么一见钟情,全都是见财起意。
“实话实说,我也只是被长辈安排到中海,美其名曰了解一下内地市场而已。至于其他的,我没有任何的决定权。”
荣甜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免得令杜宇霄心生希望,又心生失望。
她这次来,也确实是想找到一家能够长期合作的酒店。
“占中”之后,香港的旅游业受到重创,内地前往香港旅游的游客数量大幅下跌,几乎少了七成,荣家的生意也不好做。想来想去,他们打算颠倒过来,鼓励更多的香港本地人前往内地进行自助游。
听她说完,杜宇霄了然地一笑。
“哈哈,瞧你说的,我也只是给大老板打工的打工仔一枚。既然这样,那不妨就由我来牵线,找个时间,请你和我们宠总喝个茶,好好聊一下。这家中海饭店也算是中海最有资历的高级酒店之一,属于我们天宠集团。稍后,我帮你订一间房,等你有时间可以来小住两天,体验一下。”
面对杜宇霄的大献殷勤,荣甜却之不恭,只好欣然接受。
不多时,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经理悄然走到杜宇霄的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嘀咕了两句。
他眼神一亮,表示知道了。
如果真的能够促成天宠和荣家的这次合作,自己也算是头号功臣了,到时候,不怕宠天戈不给他和victoria放大假。杜宇霄想好了,等到一休假,立刻关机,带着老婆一起人间蒸发,说什么也不让宠天戈再找到他们俩来收拾烂摊子。
他想得正美,坐在对面的荣甜已经擦了擦嘴,表示吃好了,谢谢他的盛情招待。
“那个,荣小姐,我带你四处转转吧,让你也能更好地了解一下我们酒店的情况。”
杜宇霄飞快地站起来,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口吻开口道。
正准备穿上外套的荣甜难免一愣,这位东道主今天也实在是过于热情了吧,没看见她腿脚不利索吗?还到处转什么?
她的脸色顿时有些臭,但嘴上还是婉拒道:“来日方长,我还是改天再逛吧,脚上的石膏挺重的,走路不方便。”
拒绝的味道已经很明显了,可惜,杜宇霄是听明白却故意装糊涂了。
“不要紧,如果实在走路不便,我可以找人帮你搬来一辆轮椅。择日不如撞日,荣小姐既然来了,我亲自为你做向导。”
杜宇霄赖皮赖脸,死活非要带着荣甜在中海饭店里逛一逛。
荣甜无奈,只好拿起拐杖。
“阿姨,还给你。”
宠靖瑄踮起脚来,恋恋不舍地把手上的挂坠还给荣甜。
她看着他胖乎乎的小手儿,捏捏他的脸蛋儿,笑呵呵地说道:“归你了,看你挺喜欢的。就当是阿姨送你的见面礼吧。”
宠靖瑄的眼睛里立即闪现出惊喜之色,他确实很喜欢这枚枫叶造型的小挂坠,刚才在饭桌旁玩了好半天。
“这个太贵重了,不要不要。”
杜宇霄一听,连连摆手。
荣甜撩了撩散在腰后的长卷发,满不在乎地说道:“哪有,链子都丢了,一个小玩意儿而已,拿去玩吧。”
一听她这么说,杜宇霄才冲宠靖瑄点点头。
小家伙儿立即蹦起来,大喊一声“太好了”,然后他才像模像样地朝荣甜再三道谢,一张小|嘴儿特别甜。
杜宇霄在前面带路,荣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身边是蹦蹦跳跳的宠靖瑄。
一出包房,杜宇霄的两只眼睛就在拼命地四处搜索,按照刚才经理所说的,宠天戈和客户的碰面马上结束,就快要从楼上的套房里下来了。
所以,杜宇霄在算计着时间,想要制造一场宠天戈和荣甜的“巧遇”。
三人走到电梯前,杜宇霄抢先按下按钮,站在一边等着。
刚巧,电梯门打开了。
“爸爸。”
宠靖瑄探出头来,率先出声,喊完之后,就把小|脸又藏回了荣甜的身后。
他担心,宠天戈还在生气。
看见宠靖瑄,宠天戈微微一愣,然后朝身边的客户一颔首,沉声道:“您慢走。我就不送了。”
说罢,他跨出轿厢,电梯门在他的身后徐徐合上。
“啊,我来介绍一下。”
杜宇霄笑得得意,搓搓双手,主动要为两位作介绍。
“你好,宠天戈。”
没想到,宠天戈居然主动伸出了手。
但其实这是很不符合社交礼仪的:男士不该主动向女士伸手,索求握手,而应当等女士主动伸手才可以。
荣甜看着眼前这张和宠靖瑄有着六七成相似的英俊的脸,不由得微微一个失神,这个男人是谁?气场竟然这么足,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股气势,竟然让她自己也有些承受不住。
这种感觉,她还仅仅曾在祖父荣鸿璨的身上见识过。可荣鸿璨毕竟已经是八十岁的老者,眼前这一位,却不过三十多岁,风华正茂,如果再修炼几十年,已经不敢想象会是如何的光景了。
“哦,你好,我叫荣甜。”
荣甜连忙站好,把重心压在拐杖上,也伸出手,和宠天戈握了握。
两只手相互交叠,他的手很暖,而她的却很凉,从五个指尖到整个掌心,都是凉凉的。
一碰到宠天戈的手,荣甜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这男人,叫什么来着?宠……宠天戈吧,她在心里想了一下,没有记住他刚才说的名字,毕竟,他一共只说了五个字,还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
“那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着向后抽了抽自己的手,毕竟对于初次见面的男女来说,这握手的时间是不是稍显长了一些。
宠天戈不动声色,不仅没松手,反而还添加了一丝力气。
这回,荣甜微微变了变脸色。
“原来是荣小姐,失敬失敬。”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发脾气的时候,面前的男人笑得云淡风轻,松开了手,说的话一点儿都听不出来异样。
荣甜的一口气顿时又咽了下去,只好也跟着客气两句。
“原来是来内地考察市场,这样吧,正好我没什么事,杜总监,麻烦你送瑄瑄回去,我来陪荣小姐四处看看。”
宠天戈微笑着下了指令,杜宇霄一听,立即猛点头,他一把抱起宠靖瑄,准备溜之大吉。
宠靖瑄还有些茫然,他当然不懂得这些大人和商场上的勾心斗角,连忙挥了挥手,向荣甜道别。
“阿姨再见。”
他本想也和宠天戈说再见,但宠天戈瞥了他一眼,笑意褪去,又恢复了一脸的严肃,吓得宠靖瑄刚要说出口的话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电梯再次升上来,杜宇霄抱着宠靖瑄走进去,急忙离开。
小家伙从昨晚开始,精神就高度紧张亢奋,这次逃跑计划算是成功一半,失败一半,还不等走到停车场,他就趴在杜宇霄的肩头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抓着荣甜送给他的那枚枫叶形状的挂坠。
看见杜宇霄带着宠靖瑄离开,宠天戈这才放下心,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面前的这个女人。
她是荣家的人?还真巧,居然在机场被宠靖瑄撞到,又被杜宇霄给邀请到了这里。
他知道杜宇霄是故意制造的这一出巧遇,毕竟,荣家现在需要入驻内地市场,而天宠集团也需要找到一个新的合作伙伴,以遏制那些同样进步飞速的国内竞争者。
不过,眼前的这一位,似乎太年轻了一些,不知道能不能在她的家族里说得上话。
而且这女人看起来,总令宠天戈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具体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想了又想,他明白过来,很可能是因为,荣甜的脸上明显都是人工痕迹,不禁让他联想到国内许多撞脸的女明星,都是差不多的锥子蛇精脸,大眼睛,高鼻梁,下巴和额头也都垫得极为夸张,只要出门,从来都是浓妆示人。
宠天戈对于这样的女人,从来都是敬谢不敏,主动送上门都不要。
但对于合作伙伴,他只能硬着头皮。
“你是刚才那孩子的父亲吗?”
没想到,荣甜一张嘴,说的不是生意,而是有关宠靖瑄的事情。
宠天戈微怔,在这个问题上,似乎还没有人怀疑过自己。想当初,他刚把宠靖瑄的存在告诉给家里人的时候,家族里有些长辈也私下里质疑过这孩子,但是当宠天戈把他抱回家,所有人一看见那张小|脸儿,就全都闭上了嘴。
因为实在是太像了,有人拿出来宠天戈小时候的照片一对比,众人发现,父子俩小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不像吗?”
宠天戈伸手,示意荣甜跟着自己往大厅的方向走。
她急忙架好拐杖,跟上他的脚步。
“可是我感觉你并不关心他,居然让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在机场那种地方乱跑,那里的人那么多,要是孩子被拐卖了怎么办?”
荣甜一边走一边说道,有些气喘吁吁。
走在前面的宠天戈猛地回头,眼睛里有寒光闪过,吓得荣甜立即噤声。
“我们家的私事,就不劳荣小姐费心了。还有,听说你自幼在香港长大,十几岁到国外读书,没想到普通话说得竟然这么好。”
他故意停顿了一秒钟,然后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把话题转移到她的身上。
“我……我觉得粤语不好听罢了。”
没来由的,荣甜竟然有些心虚,脑门儿也开始冒汗。
“好吧,言归正传,这边走。前面是我们中海饭店的一个小型会议厅,类似这种规格的会议厅,酒店一共有18间,可以满足各类小型商务会议的需求。至于大会议厅,则可以根据客户的不同需要,在会议开始前的24小时内进行专业布置……”
宠天戈抬起手,握成拳头,放在鼻子下面低咳了一声,恢复了常色。
见他如此,荣甜也立即打起了精神。
她从包里掏出相机,随意拍了几张照,宠天戈也叫来中海饭店的客户经理,特地为她取来了近几年的酒店宣传光碟,拿给荣甜回去作参考。
简单在两层楼里转了一圈,考虑到荣甜的腿脚不便,宠天戈主动喊停。
“暂时先看到这里吧。杜总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顶楼的一间套房,你随时可以过来住,算作体验。也希望荣小姐将来,能够在荣老爷子面前,为我们天宠集团多多美言,希望有机会能够正式合作。”
说罢,他向她微微颔首。
荣甜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拐杖立在沙发的一旁,这一圈走下来,她确实累得不轻,鼻尖儿上都泌|出了一层的细汗。
放下水杯,荣甜抬起右手,用食指指节随意刮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刚好把汗擦拭干净。
正侧着身体,和身边的经理交代着几样注意事项的宠天戈用余光瞥到了这一幕,他浑身一震,话没说完,就转过头去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但她已经坐直了身体,翻看着手边的杂志,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宠天戈瞬间产生了一种恍惚感:难道,是自己近来失眠,导致的出现了幻觉?为什么刚才那一幕,他分明以为,坐在那里的人,是夜婴宁?
对,他记得很清楚,她喜欢勾着手指给宠靖瑄擦鼻子上的汗,就是刚才那样的动作。他曾经批评过她,说这样不卫生,容易把手上的细菌,再蹭到孩子的皮肤上。但夜婴宁虽然态度良好,却死不悔改,她总是忘记去拿纸巾,直接上手。
次数多了,宠天戈无奈,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
没想到,在这里,他依稀彷佛又见到了这个小动作……
“你……”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一秒钟后再睁开。
“好了,送荣小姐回去。”
宠天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特别,他已经刻意地忘掉了自己刚才产生的幻觉,让酒店的经理送走荣甜。
这边,荣甜前脚刚走,杜宇霄的电话就及时地打了过来。
“怎么样,我这回算是立了大功一件吧?唔,这里面也有瑄瑄的功劳,要不是他上去一撞,我哪里能知道她居然是荣鸿璨的孙女啊……我查了一下,荣老头可能要不行了,他的几个姨太太全都把子女叫回了香港,估计都怕老头子咽气的时候自己不在跟前,吃了哑巴亏……”
杜宇霄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为自己今天的英明果断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宠天戈打断了他,直接让他说清楚,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杜宇霄只好比刚才介绍荣甜的时候再详细一些,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宠天戈越听越皱眉头。
“怎么可能会这么巧?这么巧的事情就被你遇到,难道你不担心这根本就是个骗局吗?”
他换了一只手,站在落地窗前,怎么想都觉得这像是一个骗局,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杜宇霄被问得有些噎住,顿了顿,不甘心地反驳道:“是不是骗子,我找个香港的朋友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吗?再说,我看她谈吐穿戴,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宠天戈冷笑,现在的骗子都懂得下血本,没有五十万哪敢骗五百万。
“算了,我们先不说她了。瑄瑄已经洗过澡,也睡了,一切都好,我准备回家了,victoria还等着我呢,要是我不把这些事告诉给她,她的心也放不下。”
杜宇霄匆匆挂了电话,赶往自己的家里。
宠天戈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这些日子,如果不是有这些朋友陪在他的身边,他还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能不能撑得过来。
眼看着窗外的天色,由亮转暗,一天的时光就这么过去。
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惧怕黑夜的来临,比之前那些日子尤甚。
无处可去之下,宠天戈再一次厚着脸皮,开车前往简若的酒吧。
恰好,栾驰也在,他一看见宠天戈,脸色明显变得很不好,就差动手把他往外推了。
“滚滚滚,我们二人世界,你总来当电灯泡,不觉得自己瓦数特别的大吗?回去哄你儿子睡觉去,这是给瑄瑄买的童话书,带好了赶紧走。”
栾驰从吧台后面翻出两本崭新的漫画,甩手一扬,扔到宠天戈的怀里。
后者连忙接住,有些尴尬。
他确实是不知道去哪里,公司再住下去,员工们也要私下非议,回酒店更加沉闷无聊,打开电视和电脑,一个人却坐在沙发上发呆。
也就只有在栾驰夫妇这里,宠天戈还能勉强说上几句话。
“我……我坐一会儿,喝杯东西就走。”
宠天戈甩了甩手里的漫画,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系着围裙,带着手套的简若从厨房里走出来,酒吧这一晚照常没有营业,她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鼓捣新买的烤箱。
“曲奇饼干,搭配红茶。不过……似乎卖相差了一点儿。”
她放下手里的托盘,手叉腰,看着盘子里那些有些发黑的“曲奇饼干”,自我安慰道:“第一次做,我觉得吃不死人。你们觉得呢?”
简若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看栾驰。
栾驰立即扭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宠天戈也有些紧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咽了咽唾沫,支吾道:“我、我喝茶就行……我怕甜。”
发现没人捧场,简若不禁大为泄气,她自己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很快就变了脸色,冲到卫生间去呕吐了。
栾驰和宠天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无比庆幸的表情。
“上次的面包让我上了至少二十次厕所,开会的时候我差点儿憋出内伤。”
宠天戈露出了一副十分后怕的表情,连忙又喝了一口茶来压惊。
虽然现在的栾驰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妻奴,但对于简若的烘焙手艺,他昧着良心也无法恭维。
“怎么,今天情绪不对头?”
在他对面坐下来,栾驰小心翼翼地问道。
自从山人人皆知,也差不多了,如果我要骗人,我不选荣家,目标太大。”
简若率先摇摇头,出于女性的第六感,她并没有觉得宠天戈口中所说的那个女人,一定就是个冒牌货。
栾驰也摸着下巴,虽然没说话,但神色却是表示赞同,再一次和爱妻站在了一个阵营。
“我觉得,从你的字里行间里,你好像很排斥这个荣小姐啊?”
到底是女人,足够敏感,简若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宠天戈愣了一下,不确定地反问道:“我有吗?我为什么排斥她?今天之前,我又不认识她。”
简若撇撇嘴,俯身拿起茶几上摆着的手机,手指灵活地滑动,在网上搜索起荣甜的信息。
只可惜,没搜到多少跟荣甜有关的事情,倒是搜到了很多她的母亲,荣三小姐的八卦绯闻,陈年旧事,零零总总,各色消息。
三个人虽然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但也禁不住,三颗脑袋凑到一起,看了起来。
“有其母必有其女。这个荣甜是刚回香港,不然,肯定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栾驰的嘴巴一向恶毒,这会儿也不例外。
虽然网上有关荣甜的消息不多,但是八卦版有人爆料,说她极其爱美,偏偏基因还不够优秀,据说她生下来就是塌鼻子厚嘴唇,所以从青春期开始,荣甜就利用各种假期去做整形手术,对外只说是去旅行。
因为荣家极其有钱,家中的产业又涉及了多家媒体,许多照片被狗仔拍下来,不超过几个小时就被买走了,不准许公开发布。所以,关于荣甜整容的事情,也只是口口相传,那些对比照片网络上却不见踪影。
“这脸上动这么多刀子,估计也挺疼的,真想去捏捏她的鼻子和下巴,看看会不会‘吧嗒’一声掉下来?”
简若把手机扔到一边,一脸向往地说道。
栾驰笑她嘴贱,轻推了她一把,两个人笑得靠在一起。
宠天戈低咳一声,微微笑道:“注意点儿,还有我这个电灯泡在呢。”
简若忍着笑,坐直了身体。
“好嘛,终于承认你是电灯泡了。行了,反正她如果真是荣家人,对天宠百利无一害,你纠结什么?你也看见了,网上都在说,荣家老头可能捱不过今年了,那荣三小姐上蹿下跳,为的不就是多分一些钱,她把女儿推到最前线,目的太明显了。”
栾驰也连连点头,觉得这一次宠天戈的担心着实有些多余。
“是不是看人家年轻漂亮,所以你就信不过啊?不过,这张脸要真是靠整出来的,那也确实是整容界的极品了。哎,你们看,真的挺好看的。”
他装腔作势地又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那几张荣甜的网络照片,引得简若醋意大发,捶了他好几下。
看着面前这一对有情人打情骂俏的样子,宠天戈的眼圈有些发红,他连忙低下头,又喝了几口茶,掩饰着内心的悲恸。
如果婴宁还在,四个人坐在一起,忘记从前的那些不快……
那样的画面,确实算得上是十分完美,堪称是大团圆一样的结局。
不过,他没说的是,那个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他幻觉的小细节。
“好了,你们早些休息,我回去了。”
宠天戈站起来,拿好栾驰买的漫画,抓起车钥匙,准备告辞。
见他要走,栾驰连忙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喊住了他。
“你最近有和蒋斌联系吗?我给他打过电话,他不接。”
因为那件事,受处分的不只是栾驰一个人,还有蒋斌。而且,蒋斌执意不许刘家人插手这件事,所以,他受到的处分不小,记大过,扣除奖金,取消五年内一切个人奖励的评选资格,还要做深刻检查。
“好久没联系了。可能,他也想一个人静一静吧。”
宠天戈苦笑了一声,当时在场的几个人,全都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所以,他立即蒋斌想要躲起来一个人疗伤的心情,确实不便打扰。
栾驰只好也点点头,送他走出了酒吧。
*****
又过了两天,荣甜主动联系了天宠集团,不过她找的不是宠天戈,而是直接去接洽了集团的市场开拓部的负责人。
她委婉地表示,虽然天宠集团的实力雄厚,同荣氏合作的诚意也十分浓厚,但经过一系列考虑,她觉得两家进行合作的时机暂时还不够,所以客气地拒绝了同天宠的合作。
这个结果,基本上,是在宠天戈的预期之内。
所以,当听见市场部那边的汇报的时候,他并不怎么惊讶。
但是相对于他的反应,杜宇霄那边却是失望得不得了。
“怎么会呢?她就算周游全国,也不可能找到比天宠更好的合作方了啊。除非,她根本就不打算在内地找……”
杜宇霄气得团团转,听到消息后,立即杀到了宠天戈的办公室。
一直低头看文件的宠天戈终于忍不住,他放下签字笔,朝杜宇霄招招手,开口道:“你能不能不要像祥林嫂一样,唠唠叨叨说了一上午,都是这句话吗?”
自幼在香港长大的杜宇霄不知道谁叫“祥林嫂”,但他知道,宠天戈说的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他无力反驳,只好坐下来,还是感到忿忿不平。
宠天戈看看他,摇了摇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
没一会儿,秘书处送来宠天戈这个月的私人账单,包括宠天戈自己和宠靖瑄的各项生活花销。他确定无误之后,签好字,再返给秘书处,月底一并送到财务那里结算。
因为没有结婚,这几年来,宠天戈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他懒得自己去打理钱财,索性都丢给公司的会计。
“虽然荣氏不打算和我们合作,不过,这件事也正好提醒我,咱们可以趁着港澳游热度衰退的机会,挖掘一下内地游,试着和新马泰那边的比较成熟的旅行机构接触一下。没办法,酒店这一块的竞争太激烈,有的时候我们也不得不放低身段。”
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一项项看过去。
忽然,他飞速扫过的视线猛地顿住,因为,除了基本花销,他还看见,这个月有一栏特殊支出,显示的是,在接送宠靖瑄上下学的路上发生一起车辆肇事的理赔费用。
车辆肇事?
宠天戈并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仔细地查阅了一下文件袋里的凭证,果然找到了一沓医院的诊疗单和付费单。
那笔钱是由宠靖瑄的随身保镖垫付的,自然要把这些票据都留着,让老板给报销。
虽然钱花得并不多,只有几千块,但是当看到患者姓名那一栏的时候,他却有些愣了。
竟然是……荣甜?!
宠天戈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下入院日期,受伤部位,以及医生的诊断和处理意见,等把这些都看完之后,他确定没有弄错,就是荣甜。
原来,那天她架着拐杖,居然被接宠靖瑄回家的司机撞到的。
还真是……太巧了。
“怎么了?是不是瑄瑄那边有什么问题?”
见宠天戈的脸色不对,杜宇霄也安静了下来,走过来瞥了几眼他手上的票据,一看居然是医院的单子,连忙又细看了几眼。
等看完之后,他也是一头雾水。
“所以说,瑄瑄之前在机场撞到了架着拐杖的荣甜,而撞到荣甜的那个司机,恰好就是瑄瑄的司机?”
杜宇霄也有些懵了,果然,事情有着太多的巧合,连他自己都没法彻底说服自己了。
“就是这样,如果真的都是上天注定,那我只能说,他们之间的缘分,好得让人嫉妒。”
宠天戈收起手上的东西,在最后签了个字,然后让秘书处的人过来拿走。
“你怎么想?我打听过了,她确实是被荣家老头子留在中海,据说是要找今年下半年和明年上半年的合作酒店,关于内地深度游的企划案。我们要不要再去主动联系她一下?”
杜宇霄还是不甘心,在他看来,中海的酒店里,中海饭店无论怎么看,都是数一数二的,那个荣甜就算掘地三尺,她也别想再找到一家更好的。
“我来搞定这件事。victoria需要人陪,你忙完自己手里的就早点儿回家,不需要每天都来公司。”
宠天戈站起来,拍了拍杜宇霄的肩膀,算是给他放了假。
确实心疼爱妻的杜宇霄自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谢过之后,他走出宠天戈的办公室。
见他离开,宠天戈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小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瓶珍藏多时的红酒。
几排架子上,摆了好几瓶他的私人珍藏,以前是舍不得喝,现在是找不到可以陪自己喝两杯的人。
他有些后悔,以前,夜婴宁代替流|产的victoria来天宠集团上班的那段日子,她曾经很是觊觎他的这几瓶酒,总嚷着想要偷偷打开来尝尝。而他也都是做足了小气鬼的样子,说什么也不同意,非要等到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再打开来,和她一起分享。
没想到,却是再也没有等到。
宠天戈苦笑一声,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添了一杯,一口气喝光。
有些事,真的是当时不去做,此生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
接下来的又一个周末,宠天戈破天荒地没有去应酬,而是准备在家陪宠靖瑄。
只可惜,小家伙夜里踹被子,着了凉,周六上午就开始不停地腹泻,上了几趟厕所之后,还不见好转,宠天戈立即决定带他去了一家离家最近的综合医院。
挂了儿科的急诊,一检查,果然,急性胃肠炎,春季儿童的多发病之一。
“普通的症状,给孩子吃些藿香正气水或者黄连素就好了,不过小朋友现在还伴有呕吐和发热,最好还是静脉输液,这样来得比较快。”
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完后,见宠天戈点了点头,开始对着电脑屏幕敲打出诊断结果,准备给宠靖瑄输液。
“爸爸,我不想打吊瓶……”
宠靖瑄苦着一张脸,仰起头,抓了抓宠天戈的裤线。
他从小就怕打针,偏偏又有些体弱多病,一年总要跑上几趟医院。
“乖,打完针就不疼了。”
宠天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开口哄道。
宠靖瑄扁了扁嘴,小手插在口袋里,忽然大叫了一声。
“爸爸!‘小枫’不见了!”
拿着单子准备去交钱的宠天戈一愣,回头问道:“什么不见了?”
宠靖瑄急得在原地跺脚,抓耳挠腮地哭出了声来。
“就是‘小枫’啊,阿姨给的‘小枫’!我抓在手里来着,结果不见了……”
他气得直敲自己的头,“哇”的一声就大哭开了。
儿科诊疗区,全都是患病的小孩儿,只要一个哭起来,就能带动起一大|片。随着宠靖瑄的嚎啕大哭,各个角落里顿时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洪亮的哭声,一层楼全都是鬼哭狼嚎。
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宠天戈,面对这数以百计的小鬼头,也招架不住。
他连忙把宠靖瑄牵在手里,哄道:“不会丢不会丢,我们从车库出来,直接坐电梯到了这里,没多远,等你输液的时候,我来回走一遍,找到拿给你,好不好?”
真是头疼,他生来就没有和小朋友打交道的那种天赋。
没想到的是,一向乖巧听话的宠靖瑄这回却死也不同意,一把甩开宠天戈的手,他迈着小胖腿,自己就拼命往楼下跑,连电梯也不坐了。
“别乱跑!”
宠天戈无奈,现在没有杜宇霄完,他还用手把自己的鼻子给捂住了,嫌臭。
荣甜笑个不停,扯开他的手。
“哪有人还嫌弃自己啊?医生怎么说,要不要挂水?是不是害怕打针,吓得都哭出来了?”
她伸出手,小心地揩去宠靖瑄脸蛋上的泪水,又刮了刮他的鼻尖。
这一次,宠天戈就站在宠靖瑄的身后,这一幕,他分明看得清清楚楚。
脑中晕眩不已,她脸上的那种神情,还有手上的动作,都让他觉得无比的熟悉,非常熟悉。
“荣小姐,走吧,再耽误就要迟了。”
荣甜身边的女人小心地提醒着,她今天来医院复诊,主要是着急拆掉石膏。虽然医生不建议她早早拆掉,但荣甜觉得成天这样实在行动不便,她执拗地要早点儿结束这份“酷刑”。
“好,玖玖,麻烦你扶我一下。”
荣甜站直,把重心调整好,就要伸手去拉助理玖玖的手。
“我来。”
半空里,毫无预兆地伸过来了一只大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也很圆润,干干净净的,是那种一眼就会引起人好感的手。
荣甜迟疑了一秒钟,还是不受控制地把手递到了他的手掌里。
宠天戈一把握住,带她往前慢慢走。
玖玖歪着头,看着前面的这一对男女,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肉|球。
一大一小,怎么看都带着一点儿电灯泡的味道呢。
那男人看起来还不错,可惜有个拖油瓶,估计是做不了我们荣小姐的女婿了。
她耸耸肩,赶紧带着宠靖瑄快步跟上。
ps:恭喜唯爱昆妮成为本文的又一位盟主,我帮你和常玖玖各自安排了一个小角色,荣甜身边的两位大美女助理,么么哒,感谢!
儿科和骨外科不在一层楼,到了电梯前,荣甜发现宠靖瑄还是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
她低头瞄了一眼,发现小家伙的腿在微微颤抖,估计是怕打针。
“瑄瑄怕吊水?”
荣甜捏了捏他的小肉手,笑着问道。
宠靖瑄扁扁嘴,不肯承认,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孩子胃肠弱,不能着凉,吃东西也要注意。”
看见他的短款小外套窜上去了,露出里面的一截衬衫,荣甜忍不住说道,又伸出手,帮他把外套往下拽了拽。
“小肚皮不能露在外面的,露在外面肚肚疼。”
她补充了一句,站直身体看看身边的男人,语气里似乎有些责怪。
真是的,这么大的人,居然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荣甜暗自腹诽。
“荣甜阿姨,你陪我去吊水好不好。”
宠靖瑄手里紧紧地攥着“小枫”,忽然出声问道,仰着脸,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小朋友,荣甜阿姨要去找医生给她看脚,外面的石膏要摘掉哦。”
站在一边的玖玖实在看不下去,出声阻止道。
她怎么不知道荣小姐这么受小朋友的喜欢,来了中海没几天,居然认识了这么一个小家伙。
“荣小姐,昆妮还在酒店等我们回去呢。”
玖玖再次出声提醒着,把自己戴着手表的手腕递到了荣甜的面前,让她留意上面的时间。
荣甜愣了一下,见到宠靖瑄她感到很是意外,竟忘了从医院回去以后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给昆妮打电话,说我们稍微晚回去一会儿,如果有什么急件让她直接转到我手机上。”
她想了一下,马上吩咐道。
玖玖愣了愣,难以置信,身边这个小鬼头竟然这么有影响力,她不由得多看了宠靖瑄两眼。
小家伙也正得意洋洋地看着玖玖,胜利感十足,朝她挤了挤眼睛,后者顿时感到哭笑不得。
“好的,荣小姐。”
走出电梯,玖玖连忙掏出手机打电话。
荣甜重新握住宠靖瑄的手,和他一起回到儿科诊室。
这期间,宠天戈一直沉默着,跟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用玩味的眼神,暗中打量着荣甜。
之前简若八卦,在网上找到许多关于荣甜整容的信息,所以,此刻宠天戈才注意到,如果仔细看,她的五官多少有些不自然。比如,闭眼的时候,眼皮那里似乎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痕迹,大笑的时候,下巴那里也稍微有些凸出,而这些,恰恰都是小报记者们最爱拍的东西,用来炒话题。
不过,荣甜自己似乎并不怎么忌讳,她的日常表情也很丰富,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会被人发现自己是整过容的。反正,香港那边的周刊已经把她的脸扒了个遍,哪里动过刀,怎么动的刀,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吊水的时候不要乱动,不然手背会鼓出来一个小包,痛。”
荣甜正在充满耐心地叮嘱着宠靖瑄,生怕他不老实。
没一会儿,护士带着小家伙去注射病房,给他找了张空床位,让他躺好,把两瓶药水挂好后离开。
“可能是昨晚他要吃披萨,我拿微波炉热了一下,大概……没热透?”
宠天戈回想了一下,终于找到了宠靖瑄这次急性胃肠炎的源头。
荣甜连连摇头,冰箱里的东西不热透了,小孩子吃了,必定要闹肚子的,怪不得宠靖瑄上吐下泻,一张小|脸青青的。
乖巧地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宠靖瑄十分老实,只是抓着“小枫”不撒手。
等到第一瓶药快打完的时候,他终于抵挡不住困意,靠着宠天戈睡着了,小脑袋枕着他的胸口,小|嘴一张一张的。
“我先去拆石膏了,正好他也睡着了。”
荣甜无声地朝宠天戈说道,她的时间也很紧张,要赶紧回酒店,香港那边要过来好几份传真给她。
没想到,宠天戈站起来,用手轻托着宠靖瑄的小脑袋,很自然地让站在一边的玖玖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我陪你去拆石膏,这位小姐麻烦你帮我看一下我儿子。”
一直等到宠天戈和荣甜走了出去,玖玖才缓过神来,自己的老板是荣甜,她干嘛乖乖听一个才刚认识半小时的男人的话?!
偏偏,她刚才一点儿想要反驳的意愿都没有,好像听从他的吩咐是天经地义的一样,真是可怕!
宠天戈扶着荣甜,见她走路的时候还是有些瘸,再想了一下出车祸的日期,不由得皱眉不悦道:“你脚上的石膏不应该这么早拆掉,万一留下点儿后遗症怎么办?还这么年轻。”
荣甜也知道太早,但她这副样子,出门谈生意也不方便,不知道的人还得以为荣家到底怎么了,居然派出来个腿脚有问题的出来洽谈,要被人家笑话的。
“就是因为年轻,所以才恢复得快一些嘛。那个,好巧,居然在医院里又碰到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随便捡着眼前的话题说两句。
身边的这个男人身上有着很强烈的危险味道,虽然究竟是什么危险,荣甜也说不上来,但她清楚地知道,应该离他远一些。
所以,尽管中海饭店的综合指数都是目前她接触过的酒店之中最高的,可她最后还是放弃了和天宠集团的合作,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荣甜明白荣家现在处于非常时期,老爷子已经进了icu,不一定哪天就要咽气,家里的百十口人都瞪大眼睛盯着,盼着律师快一点儿宣布遗产分配,也都怕自己少得了一星半点儿。
而她自己……很有可能被派到内地来。
内地是一块很大的肥肉,利润可观,只要她能够帮助母亲把这里的生意带上正规,整个家族便谁都不敢小瞧她们母女。但这也同样意味着,要长时间地驻扎在中海,适应这里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节奏。
荣甜觉得,自己应该避免和宠天戈这样的人合作,他是个聪明的商人,虽然能够为自己带来更多的利益,但同样也意味着更多的风险。
“你好像很怕我?”
不容置疑的声音从头到做到,把荣甜送到停车场,转身就走了。
很快,玖玖也赶了过来,取车,送荣甜回酒店。
一路上,玖玖也十分好奇,不明白荣甜为什么最先剔除了中海饭店,宁可去选别的酒店,毕竟,依照荣氏的身份地位,目前也只有中海饭店是最适合的合作对象。
“因为我觉得那个宠天戈,他挺讨厌的。”
坐在后座的荣甜低下头,随意摆|弄了几下手指,口不对心地说道。
宠天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看宠靖瑄。
这个季节是幼儿多发病的时段,医院里到处都是正在挂水的孩子,哭声此起彼伏,有些刺耳。
以宠天戈的身份,想要单独要一间病房给宠靖瑄挂水,完全是一句话的事情。但他觉得以前夜婴宁的态度很对,自己不能养出来一个小祸害,仗着家里有钱就做尽坏事。
所以,基本上,宠靖瑄和其他的家庭比较富裕的同龄孩子相比,没有太大的区别。
对此,宠天戈感到很满意,也很欣慰。他想,如果夜婴宁还在的话,见到孩子虽小,却不骄不躁,她也会感到十分的开心。
第二瓶药水打完之后,宠天戈叫醒了宠靖瑄,帮他把外套穿好,又把额头上出的汗轻轻擦拭干净,怕他着凉。
“荣甜阿姨走了吗?”
小家伙四处看了一圈,没有见到荣甜,脸上明显有着一丝失望之色。
宠天戈正在帮他拿书包的手一顿,愣了两秒才点点头,开口道:“是啊,荣甜阿姨也要看医生,所以等你睡着了,她就上楼了呢。”
宠靖瑄低下了头,坐在床沿上,晃了晃两条腿,没出声。
半晌,他无比后悔地自言自语道:“要是我没睡着就好了,还有事情想要问她的……”
还是第一次,宠靖瑄这么粘人,宠天戈有些惊讶。
老实说,那女人给他的感觉并不是很好,出生在那样的家庭,又有一个那样的母亲,身上难免怪里怪气的,而他早已经过了喜欢追逐叛逆者的年纪,宁可过上安稳的生活。
“没关系,注定能够遇到的人,早晚还是会再次遇到的。”
宠天戈拿起一只鞋子,帮宠靖瑄穿上,忍不住说出一句十分玄妙的话,而小宝贝所处的这个年纪,恐怕还理解不了它的深意。
站直身体,看见宠靖瑄还是不开心,宠天戈摸|摸他的头,让他自己背起书包,带他离开了医院。
上车之后,他扭过头看看宠靖瑄,叹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会像其他小朋友的爸爸那样,把别的女人带回家?”
宠天戈记得,上一次,宠靖瑄朝他大吼,好像已经认定了自己也会二婚,或者找一个固定的情人。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话题了,那么父子两个人,干脆就在今天把话说清楚。
宠靖瑄抬起头,张张嘴,想要否认,但最终还是沉默,他一向是个寡言的小孩子,尤其是在宠天戈的面前。
“别人的爸爸是别人的爸爸,别人的生活我们不去随意评价。但是我,是你的爸爸,我会对你负责,所以,我不会那样做。或者你也要记住一句话,即便我将来身边有了其他的女人,我也一定会确保,她会对你很好,而且,我不会和她再生孩子,你是我的唯一。懂吗?”
这样的话,对于还不到五岁的宠靖瑄来说,太艰深难懂了。
但他多多少少还是听懂了一些。
还是很想妈妈……宠靖瑄又把小脑袋低下了,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但他不敢说。虽然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也知道,或许妈妈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宠天戈看看他,摸了摸宠靖瑄的头。
视线向下,他注意到,儿子的小胖手里,还一直紧紧抓着荣甜送给他的那个挂坠,看样子,他是真的很喜欢。
“这是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宠天戈征求着他的意见,只见宠靖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爱的“小枫”递到了他的手上。
他把手掌展开,借着光线,仔细地打量着。
荣甜的东西,自然是值钱货,他虽然是个男人不太懂珠宝,可也知道,这挂坠价值不菲,而且胜在造型很独特,枫叶形状,直径大概有五、六公分,不小。
宠靖瑄把小脑袋凑过来,指了指,眼巴巴地说道:“我还有问题要问荣甜阿姨呢,可惜我刚才睡着了。”
“什么问题?”
宠天戈心思一动,把手里的东西还给儿子。
“秘密,不告诉你。”
宠靖瑄顽皮一笑,连忙一把把“小枫”抓在手里,扭过头去,赶紧坐稳了。
宠天戈无奈地笑了笑,这才几岁啊,就开始有秘密了,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他问不出来,只好专心开车,先带他回家。
*****
几天之后,经过杜宇霄的提醒,宠天戈才犹豫着,要不要去看望一下荣甜。
毕竟,她脚上的伤,是自己的人撞到的。
“帮我去买份礼物,看望病人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内线,叫秘书去买礼物,然后,他又看了一下时间,打算让人买好了直接送过去。
没一会儿,杜宇霄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你难道不是亲自去?没诚意啊。真是……”
隔着电话,宠天戈似乎都能看见好友正在撇嘴。
他换了个手握着手机,挑挑眉,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干嘛?我怎么觉得在荣甜这件事上,你有些不怀好意呢?难道我们天宠已经穷困潦倒到,我这个堂堂大老板要去出卖色相才能混下去了?”
杜宇霄被宠天戈问得有些尴尬,支吾几句,连说不是不是。
但他话锋一转,很快又开口道:“那个……天戈,别怪我多嘴,你这么单着,根本不是个事儿。瑄瑄一天天大了,不能总靠着保姆和保镖照顾。我知道,这年头,说为了孩子不离婚,或者为了孩子结婚,都是扯淡,但是你要不要试着找一个能过日子的女人……”
宠天戈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些不耐烦。
“你还算是我的朋友,婴宁的朋友吗?我连她的墓地都没资格帮她选,我现在能有心情再去找别的女人吗?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也做不到身边凭空多出来个女人,做不到。”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还不解恨,还是生气,宠天戈站起来,踹了椅子一脚,以此泄愤。
不知道是不是迁怒的原因,虽然和荣甜没什么过节,但宠天戈就是看她不顺眼,没来由的,完全不想和她再有任何的接触。
randa代替宠天戈,买了礼物和鲜花,前往荣甜暂时下榻的酒店去看望她,并且带回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荣鸿璨的病情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老爷子现在的神智也很清醒,晚辈们每天按时前往医院,向他汇报各个公司里面的情况。
他做出了一个令众人都十分吃惊的决定:安排荣甜常驻中海,并且要在中海建立第二个位于内地的分公司,在此之前,荣家只在南平有一家分公司,负责处理与内地的一切生意往来。
这个决定,别说是荣家人,就连作为外人的宠天戈听了之后,都震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商界的人都懂,没人敢轻易小看内地市场,就算有些香港人私下里极其看不起内地人,可他们也知道,小小的香港怎么会有内地那么庞大的购买力,谁也不敢放弃内地的大好商机。
荣鸿璨分明是把一个肥缺,扣到了实际上是外孙女,名义上是孙女的荣甜头上。
荣三小姐暗地里得意得要命,但却一反常态,并没有过分炫耀。
众人原本还以为,她会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折腾一番。
等randa把这个最新消息告诉给宠天戈的时候,这个消息差不多已经传遍了香港和中海,他都已经算是比较晚知道的了。
荣甜已经着手选址,她认为分公司的地址必须在中海的商业圈中心之内,哪怕租金高昂,这份钱也不能省。
不过,荣鸿璨派来的另一个协助荣甜的孙辈,荣珂却并不这么认为。
荣珂是荣二少爷的二儿子,荣甜的表哥,在孙辈里是年纪稍长的一个,在英国读企业管理,一直认为自己是家族中唯一汲取了东西方文化精髓的继承者,一向派头十足,也瞧不起荣甜和她入赘的父亲。
两个人再一次出现了分歧,几次争执,最后都不了了之。
而且,荣珂的女朋友从来遍布世界各地,他以前没有在内地久居过,来了之后才发现,中海遍地是美女。何况,他只是来协助荣甜的,分公司落成之后他就会回香港,好与坏跟自己没关系。所以,荣珂假模假样地辛苦了两天,就开始摆出了大少爷的派头,开始到处找美女,开派对,美其名曰,同本城的权贵们打好招呼,建立关系。
吃他这一套的人,偏偏还真的不少。
于是,荣珂开始隔三差五地举办派对,拉大旗作虎皮,还要扯着荣甜出面作陪。后者不想露面,但又担心荣珂会反咬一口,说自己苛刻,只好硬着头皮,实在推不过的,也要偶尔参加两三次。
所以,半个月之后,宠天戈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来自荣珂的邀请卡。
一见到姓荣,他就心里有数了。
而且,这么长时间来,很多似真非真的消息,也都陆陆续续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荣甜到现在都还没有敲定合作方,宠天戈难免感到一丝得意。
他早说过,放眼中海,还没有一家酒店能和他的中海饭店相提并论,这绝对不是吹牛。
荣甜也不是傻|子,宠天戈明白的事情,她用了半个多月,也明白了。
每天拖着没好彻底的脚,跑遍了大半个中海,荣甜不得不认命,看来,这个宠天戈狂果然有他狂的资本,中海饭店的确是全城的首屈一指。最重要的是,这间酒店不只是高级套房、总统套房的规格高,就连普通的商务房、标间的规格,也是一律向国际水准看齐的。
如果荣氏想要在一片低迷的香港旅游业里杀出一条血路,可能,她不得不向天宠集团再次主动抛过来橄榄枝。
这么一想,荣甜不禁有些头疼。
原本,是人家主动,自己不由分说地给回绝了,现在却又得主动巴上去,她有点儿做不出来。
幸好有荣珂,她害臊,不代表这位荣二少也会害臊。
自从他打探到了宠天戈在中海的地位,就恨不得变成八爪鱼一样攀上去。可惜,他在香港牛逼,不代表到了中海一样牛逼。中海最不缺的就是当官的和有钱的,荣二少那位曾经做过政协代表的爷爷也罩不住他。
所以,荣珂也在嘟囔,怎么样才能见到宠天戈,他一连|发了好几次请柬,可连人家的一根头发丝也没瞧见。
“人家不来,你何必三番四次邀请。”
荣甜在穿衣镜前试衣服,身边两个助理帮她整理着下摆,她照了几眼,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玩手机的荣珂。
两个人从小也没见过几次面,这个哥哥和她不熟,对于老爷子这次心血来|潮地把这两个小辈捆在一|起|打包送到中海来,他们彼此都是暗地里不爽,但又没辙。
话音刚落,荣珂正在玩的游戏里,人物被对手一招绝杀,他恼怒不已,用力扔了手机。
“不关你的事,反正我下个月就回香港,到时候你自己搞定这边!”
他气冲冲地开口,依旧是一口粤语。
“我听不懂。你讲普通话。”
荣甜挑了挑眉,也有些挑衅似的语气。
“看看三姑究竟把你惯成什么样子了?一个香港人不会说粤语你还是什么香港人?”
荣珂气得跳脚,据说,前些年,荣三小姐把两个哥哥嫂嫂都压制得很厉害,所以,现在只要一逮到机会,这些小辈也不想对她太客气。
荣甜在镜子里白了他一眼,没开口,倒是身边的昆妮和玖玖露出生气的表情,想要替她出头,反被她拦住了。
没想到,今天晚上,宠天戈却来了。
他最近一年很少出现在这些私人派对上,偶尔露面,也都是在一些商务会议,或者慈善晚宴上,都是一些推不掉又不好推的场合。
所以他能够出现在荣珂的宴会,在场的人都十分的惊讶。
荣珂顿时也觉得自己特别有面子,腰板挺得也更直了,他笑得满面春风,早早地主动迎了上去。
对于这位荣二少,来之前,宠天戈也特别花了几分钟,了解了一下。
发现对方没什么真本事,倒是脾气不小之后,他感到轻松多了,对付这种人,宠天戈向来游刃有余,稍微捧着他一些,就足够让他飘飘然了。
果然,当他这么做以后,荣珂的一张脸几乎要笑得开花。
他十分不解,觉得宠天戈似乎根本没有荣甜向自己描述得那么恐怖,相反,他觉得宠天戈十分的平易近人,而且很给荣家面子。
“远来是客,本来应该我请荣先生小聚的,只可惜最近公司里事情太多,这个季节刚好是国内的旅游高峰,这两年我把重心从房地产转到酒店方面,自己也算是个新手,所以实在推脱不开。抱歉,抱歉。”
宠天戈说着歉意的场面话,握着荣珂的手,看上去十分的亲热。
他说完,环顾四周,并没见到荣甜的身影,心里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失落。
宠天戈绝对不肯承认,他今晚来这里,其实是因为想见见荣甜。至于和荣氏的合作,他一直觉得,成了就是锦上添花,不成也无关紧要,所以他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是淡淡的。
没见到荣甜出现,他和荣珂寒暄一下,再和身边的几个熟人打了个招呼,就走到旁边的休息区,找了沙发坐下来,静静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这种宴会,十多年前的宠天戈还会兴致勃勃,但现在他只是觉得累。
“一个人?”
身边走过来一个年轻女人,从旁边的侍者手里取了一杯香槟,递给宠天戈。
他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我不喝香槟。谢谢。”
听口音,这女人也是香港人,估计是荣珂的手下,宠天戈明白过来,所以才很客气地回了一句。
“不要紧,那我给你再拿一杯好了。”
那女人倒是十分的热情,踩着高跟鞋,扭|腰摆胯地去了又回,端了一杯白兰地给宠天戈。
这回,他不好再拒绝,接过来,谢谢她。
“我叫昆妮,香港人,一直在荣家做事的。”
女人微笑着说道,一身小麦色肌肤,很健康很活力的样子,乍一看令人想起了傅锦凉,她们都不是那种锥子脸白皮肤的常见的美女。
所以,宠天戈愣了一下,这才恢复了常色。
“你好。”
他觉得没什么话题,又不想过于怠慢,于是问了一声好,就又沉默了。
昆妮看看他,有点儿挫败,她在香港可是战无不胜,主动和男人攀谈的时候,很少会有这样冷场的情形出现。
“我听玖玖说,你和荣小姐是认识的?我们两个都是她的助理,特别从香港赶来协助她的。”
见宠天戈一直没有什么反应,昆妮只好使出杀手锏。
果然,一听见“荣小姐”三个字,宠天戈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她。
昆妮歪歪嘴角,看来玖玖的情报还是没错的,这个男人的确对荣甜有些想法。不过也是,就凭荣家在香港的财势地位,没有男人能够做到完全的无动于衷。
“嗯,见过两次。”
宠天戈收起打火机,又喝了一口酒,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手边,就要走。
“哎,她马上就来的,刚才要下楼的时候,荣老爷子来了视频,所以她在楼上接电话呢。”
昆妮见他要走,连忙喊住宠天戈,指了指楼上。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有点儿较劲的情绪,既然对方上一次那么坚决地拒绝了和天宠集团合作,那现在自己也没有必要主动凑上来。
正想着,前方一阵骚|动,荣甜下来了。
她虽然和荣珂一样,也是刚到中海,但因为比较低调,所以在场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荣小姐,难免心生好奇。
和周围那些立刻迎上去的人不同,宠天戈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移动。
但他知道,荣甜已经看到自己了。
她抓紧时间,和周围的几位商人打过招呼之后,忙不迭地抽身,款款走到了宠天戈的面前,站定后,仰起头看向他。
今天荣甜穿了高跟鞋,两个人的身高差距缩小了不少,但他还是太高大,她不禁心生气馁。
她抬头,宠天戈低头。
“脚好了吗,就穿高跟鞋了。”
他很好奇,为什么女人对于这种酷刑一样的东西如此热衷,宁可晚上的时候双脚疼痛,也都要踩上一双才开心。
“还好吧。”
荣甜耸耸肩。
其实,对于宠天戈能来,她也是感到很吃惊的。
毕竟自己之前给的态度也确实有些刺激人,她以为和天宠集团肯定没戏了,玩完了,没想到,荣珂锲而不舍地送请柬,还真的把宠天戈给请来了。
这回,荣珂在自己面前,恐怕会更加的趾高气扬。好在他也不会在中海常驻,以后这里还是她说了算。
要不然,荣甜也不会这么好说话,一直忍让着。
“谢谢你赏光能来,跳支舞吧?”
她主动伸出手来,邀请着他。
宠天戈看了看四周,果然,乐队刚刚换了一支柔和的曲子,在场的客人已经成双成对地滑入舞池之中了。
“不胜荣幸。”
他握住荣甜的手,带着她也滑进了舞池中央。
虽然不经常跳舞,但毕竟年轻的时候是找专业的老师教导过的,宠天戈的舞技虽然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坏。
荣甜亦然。
她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解释道:“我是家里最一事无成的一个,经商没天赋,琴棋书画也样样稀松,绝对不是谦虚,是真的。”
刚说完,她脚下的步子就没踩到点上,有点儿乱了。
宠天戈连忙带着她,重回舞点,这才没相互踩脚。
“嗯,我相信。”
他觉得很有意思,连带着,今晚的宴会也好像没有那么无聊了。
乐曲结束,宠天戈拉着荣甜的手,带着她转了个圈。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看来自己的确不太擅长跳这种中规中矩的舞步,在酒吧里跟着dj瞎晃乱扭还差不多。
他也看出来了,笑笑,就要松开她的手。
忽然,宠天戈的目光落在了荣甜的手腕上。
她戴着一条钻石手链,相当耀眼,但是令他感到疑惑的并不是夺目的钻石,而是她的手腕处的皮肤,似乎和旁边的皮肤不太一样。
想到简若说过的关于荣甜整形的八卦,宠天戈及时地收回视线,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看来,现在的女人想要变美,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荣甜也没有过多纠缠,和宠天戈跳了一支舞之后,她便抱歉失陪,转而去同其他客人聊天寒暄。
他颔首说好,自然也不需要挽留,随手又拿了一杯白兰地,举杯的时候才嗅到手掌间多了一缕甜丝丝的清香,荣甜的味道。
于是,一整晚,这味道都呼之不散。
倒是荣珂殷勤得多,抽身前来,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宠天戈明白,是为了合作上的事情,但他故意也不点破,只是天南海北地陪着荣珂闲聊,也想看看,到底什么时候,他会坐不住。
果然,没多久,荣珂犹豫了犹豫,还是主动问道:“宠先生,对于荣氏想要通过内地的旅游业来进行翻身仗,您怎么看?”
他的普通话不太好,说起来很吃力,咬文嚼字的样子,听得人想要笑。
宠天戈勾着玩味的笑容,也不急着回答,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荣珂,手里轻轻摇晃着杯中的酒。
不远处,两个身着晚礼服的女人头碰头。
“怎么样,叫你不要去碰钉子,你一定要去,怎么样,比得上一台空调吧?冷得要死。”
白皮肤女子一脸促狭地说道,用手肘拱了拱身边的那个深肤色|女子。
后者自然是刚刚同宠天戈过了招的昆妮,她有些气馁,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点头承认道:“他虽然很客气,态度并不倨傲,但是却能让你知道,他其实是瞧不起你的,可你又偏偏找不出来任何他有所怠慢的证据,你说气不气人?”
玖玖抿了一口酒,微微扬起下颌。
“你有什么可生气的,你瞧,二少在他面前,不也抓耳挠腮得像一只猴子?我们只是跟在老板们屁|股后面打工的。”
她说完,率先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也把身边气鼓鼓的昆妮给逗笑了。
“那位三姑奶奶究竟让我们盯着什么?我看荣小姐还蛮好讲话的,二少狐假虎威,这些天可算是把他得意坏了。”
昆妮好不容易止住笑,然后才想起来正事儿,好奇地问道。
她刚跟了荣甜一个多月,不像是玖玖,似乎已经跟了大半年了,也算是荣三小姐手下的心腹。
玖玖脸色一顿,笑容也消失了。
“什么盯不盯的,你讲话还是注意一些好,哪有做母亲的派人盯着自己女儿的?只不过荣小姐年轻没经验,上面又要在中海建立分公司,我们从旁协助,顺便照顾好她的饮食起居罢了。”
她说完,连忙举起自己的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掉,不给昆妮继续开口问的机会。
见玖玖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昆妮耸耸肩,刚好有人走过来请她跳舞,她连忙喜滋滋地同那人滑入舞池。
玖玖握着空杯,皱了皱眉,同时忍不住向宠天戈坐着的方向看了几眼。
而荣珂见到宠天戈一直没开口,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他在心里不停地骂着荣甜那丫头误事,如果不是当初她一口回绝,自己在宠天戈面前也不会如此的局促不安。
这么一想,荣珂决定,马上和荣甜撇清关系,以免自己也稀里糊涂地被扣上了不识抬举的帽子。
“宠先生,荣甜是我姑姑的女儿,年纪小,又不懂得商场上的种种规矩,她如果有什么做的不到的地方,我代她向你道歉。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还希望我们两家能够有多多合作的机会。”
荣珂笑容满面,主动把酒杯举起来,轻轻地和宠天戈的酒杯碰了一下。
“哦,她是你姑姑的孩子,按理来说,不是你表妹吗?怎么也会姓荣呢?”
宠天戈有些好奇地问道,虽然,他早已经从网上看到了一些八卦,但还是想听听荣家人自己怎么说。
听他这么一问,荣珂有些坐立不安,他回头看看远处的荣甜,确定她不会注意到这里,这才压低声音,小声回答道:“这个你有所不知,还不是我那个心高气傲的三姑妈,她生来就恨自己为何不是男儿身,所以招了姑父入赘,婚前两人就协议好,无论生男生女,都要姓荣,做我们荣家人。可惜呢,在荣甜三岁的时候,她得了子|宫肌瘤,彻底切除了,要不然,她怎么样都不可能不生个儿子出来。”
男人讲起八卦来,有的时候,也不比女人更少。
荣珂一脸复杂表情地说完,看向宠天戈,他正微微沉思着,像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似的。
“是吗,哈哈,大家族的事情,说也说不完的,我明白。来,荣二少,我们来喝酒,难得见面,不要被这些事情影响到我们的心情。”
宠天戈心知荣家的这些事情与己无关,听听就好,于是索性和荣珂喝起酒来,随便聊聊中海投资的事情。
荣珂一开始还无比拘束紧张,后来见宠天戈并未过分咄咄逼人,他放松下来,言谈之间也随意了许多。
“说到我这个不知道是表妹还是堂|妹的妹妹啊,哎,她根本就不懂做生意。虽然三姑妈好强,可女人嘛,总归是应该相夫教子。宠先生你见识多,朋友多,要是有合适的人,就给荣甜多留意,何必做个老姑婆……”
荣珂酒量不佳,酒品也差,几杯酒下腹,话渐渐变得多了起来。
“荣小姐才貌双全,自然不会缺少追求者的,何况又还年轻,你不必着急。”
宠天戈故意拿话套着他,看看从荣珂的嘴里能够套出什么信息来。
荣珂摆摆手,表示不是这样。
“她啊,前几年就迷上整容,今天动动鼻子,明天动动眼睛,后天再动动下巴,就连我们自家人到现在都弄不清她到底长什么样。我不怕坦白和你讲,她不主动和我打招呼,三五个月不见面,我都不敢认是不是她,哎……”
虽然最近荣珂追捧的几个三线小明星都是靠整出来的脸蛋上|位,但那毕竟是在外面玩玩就算的女人,可荣甜不一样,说到底她还是荣家人,是自己的妹妹,所以说到这里,他也是连连叹气。
“你说,就算她再美,对着这么一张人工假脸,有几个男人能对她真情实意的?还不是图她的钱?”
荣珂摊摊手,表示无奈。
“也不尽然吧,说不定有看不出来的,或者不在乎的。”
宠天戈挑挑眉毛,还好,荣甜的脸虽然有些假,但还不至于让人心生厌恶,大概是找了国际水准的团队操刀,基本上还算自然。
“对了,宠先生,那个……”
荣珂想来想去,还是不能不提这件事。
“我们荣家想在内地找到一家合适的酒店,作为旅行社固定合作的对象,以后每周从香港发团,直飞中海,每个团至少都在50-80人左右。您看……”
他试探着问道,想看一下宠天戈的反应。
“这个嘛,我确实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而且,之前有一次碰面,荣小姐也和我提过,我还带她在中海饭店里四处转了转。中海饭店是我几年前就收购下来的,重新装修过,盈利我也比较满意。”
宠天戈没有保留,实话实说。
听他这么一说,荣珂更是气得想要骂人。
这么好的机会她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真是愚蠢!还以为这里是香港,人人都要买荣家人的帐吗?要知道,她不小心得罪的人,可是宠天戈!
他在心里把不知轻重的荣甜给狠狠骂了一遍,可脸上却笑得一朵花一般。
“宠先生,我早说过,她不懂事。听说,她把您这边的……给回绝了?”
荣珂急得不行,也有些隐隐的高兴。
如果,荣甜把事情险些搞砸了,却因为他出马,又把宠天戈给拉回来了,拿自己就是头号功臣,到时候,谁来坐镇中海分公司,还未尝可知呢!
宠天戈哪里会不晓得荣珂此时心里的小九九?他一开口,他就明白了,荣珂是想趁着荣甜还在犹豫是否和天宠合作,想要亲手搞定自己,再去荣老爷子那里邀功,或者,还会顺便告状,扳倒荣甜。
荣家的内讧,他才懒得去管。
但是荣甜……看在她对瑄瑄不错,瑄瑄也喜欢她的份上,宠天戈不打算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空手离开中海。
起码,那女人比眼前这个油头粉面,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却蠢得要死的花花少爷,看着更舒服一些。
想明白了这件事,宠天戈更加轻松,和荣珂的谈话,也就显得更加有一搭没一搭。
见他态度并不热情,荣珂也不敢急于求成。
刚好有人过来找他,他就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宠天戈微微一笑,抿了一口酒,基本上,今晚的事情都做完了。他看看时间,差不多,可以准备离开了。
正打算给司机打个电话,忽然,门口处响起一阵骚乱。
他按了一下眉心,觉得吵得心烦,正想不告而辞,忽然看见那些不请自来的人吵吵嚷嚷地点名要找荣珂。
要是宠天戈没认错,几个人簇拥之中的那一个,是中海有名的混子,刘顺水。
荣珂要是真的惹上这种流氓头子,那还真是倒霉了。
在场的人大多见识过,也听说过刘顺水这个人物。
据说他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年头久了,原本叫什么大家也都记不住了,但自从改了这名字以后,整个人生还真的顺风顺水地得意起来了。
中海的政府要员多,商界显贵多,但是刘顺水之所以能够混得起来,是因为本身他的底子就不干净。
这么嚣张跋扈,又脏底子的人,之所以还能在中海横着走,是因为他擅长认爹。左一个右一个,谁当权他找谁认爹。偏偏这些人还真的吃他这一套。
因为刘顺水命硬,本来是克亲爹克亲娘克老婆的命,但他找了几位高人瞧过他的生辰八字,都说能够帮人挡厄。他就靠着这一条,四处认干爹,认了之后又是磕头又是敬茶,又找大师给讲经布道,口口声声说要给干爹们挡灾挡难。
大概是巧合或是怎么样,在他刚认了第一个干爹之后不久,干爹就查出来了体内有肿|瘤,刘顺水衣不解带在特干病房照顾了一个月,再去复查,肿|瘤是良性的,没有性命危险。从那以后,他自己吹得更玄了,一些当官的怕死,也就渐渐地开始买他的帐。
见到刘顺水出现在这里,大家都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不过也有脑子灵光的,立刻反应过来,他来这里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为女人呗!
众人想了想,就都明白了,荣珂是“外来户”,香港来的有钱小开,虽然有钱,但是不清楚本地的一些“风土人情”,他不知道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
稀里糊涂的,荣珂就捧了一个三流的女演员,叫樊瑞瑞。
樊瑞瑞和荣甜差不多,也是一张假脸,不过她的假的程度要更高,因为是去韩国做的,被媒体跟踪到以后,打死也不承认,非说自己只是矫正了牙齿外加减肥成功。不过这个也算是给她增加了一些曝光度,否则以她这张和其他女明星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五的脸,她也占不到什么大的版面。
樊瑞瑞是刘顺水的干女儿,现在刘顺水得意了,自己也开始做干爹了。
他黑|道白道拼命使劲儿,给樊瑞瑞拉了好几个电影里的女三女四,可还是没法给她捧起来,因为这女人实在是个草包,电影学院读了四年,基础学分都没修满,剧本拿在手里,一场戏总有好几个字不认识读不出来。她唯一擅长的就是买东西,外加自拍之后拿美图软件给自己修照片。
所以,当得知荣珂来了中海以后,就迷上了这么一个女人之后,荣甜连管都懒得管了。
“不会真的是奔着樊瑞瑞来的吧?”
昆妮凑近玖玖,低声说道,玖玖也是脸色一变,两个人一起不着痕迹地朝荣甜身边走过去,向她靠拢。
之前,帮着荣甜调查这个樊瑞瑞的时候,她们也把她的事打探得差不多了,包括她的干爹刘顺水,都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
他既不是官员,也不是商人,但在哪里都有关系有人脉,关键时刻还不怕死不怕坐牢,这种人才是最不能招惹的,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就是这个道理。
更何况,荣家人是来内地做生意的,不是来抢地盘砸场子的。
荣甜迅速地在四周环顾了一圈,暗自祈祷,樊瑞瑞今晚可别在这里才好。
但是很不幸,荣珂怀里那女人似乎正是樊瑞瑞无疑。
两个人刚才还腻歪在沙发上,你喂我一颗提子,我喂你一片橙子的,秀恩爱秀得好不刺眼。
而随着刘顺水带着一伙人闯进来,他们两个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吓得缩在了沙发上。
樊瑞瑞原本半躺半坐在荣珂的怀里,现在则是一把推开了他,马上梨花带雨,看得荣珂一脸惊愕,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就哭了,刚才还笑得满眼都是妩媚。
“我们哥几个不请自来,对不住了,各位别见怪,该吃吃,该喝喝,都继续,没你们的事儿。”
穿着一身对襟黑色褂子的刘顺水双手抱拳,进门以后,满脸含笑,率先道歉。
可哪里还有人敢吃喝?全都呆愣愣站在原地,天也不聊了,舞也不跳了,连乐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刘顺水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人,往门口一站,不动声色地就把唯一的出口给封死了。只要他们不挪开,今晚,谁也走不了。
“荣公子,你远道而来,我特地来拜访,尽尽地主之谊。”
等到周围全都静下来,刘顺水向前走了两步,朝坐在沙发上的荣珂拱了拱手。
荣珂打量着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合体的黑色绸褂,黑布鞋,走起路来八字步慢悠悠,很有几分民国时期老上海买办的那股味道。
这样的人,荣二少只在tvb的电视剧里见到过。
“不、不用客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勉强接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呦我|操,他说啥,说不用客气?他还真当我们水哥跟他客气呢?”
刘顺水没说话,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倒是他身边跟着的那群人之中,爆发出了一阵充满讽刺味道的大笑声。
等了一会儿,刘顺水才比了个手势,后面的人立即收声了。
“瑞瑞啊,在这里玩得开心不?”
他扬了扬下巴,看向荣珂身边的女人。
樊瑞瑞立即“哇”的一声哭起来了,连滚带爬地到了刘顺水的脚边,一把就把自己的晚礼服给撕开了。
“爸,爸,都是他逼我的!他把我灌醉了,给我拍了一堆裸|照,说我要是不陪他两个月,就要把照片发到网上去!爸,我也是害怕自己出了丢人的事,让你脸上不好看,所以我才……我才答应陪他玩玩……爸爸你救救我啊,原谅我啊……”
樊瑞瑞连哭带喊地把后背露出来,上面果然还有一些鞭痕。
荣珂懵了,他连忙站起来,张口结舌地辩解道:“你乱讲,明明是你让我抽你的,说这样好爽……谁给你拍裸|照了,你有没有搞错……”
听了他的话,樊瑞瑞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那神态与刚才的温顺可怜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看到这里,一旁的荣甜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这女人的演技,或许也没那么差,只不过没用在合适的场合罢了。
她看了看刘顺水身后的那群人,知道他今天既然敢带着人主动上门闹事,那么就不怕出事,如果只是单纯地要钱还好说,如果真的让荣珂挨一顿打,她该怎么向爷爷交代呢?
“荣二少,瑞瑞是我的干女儿,我可是舍不得动她的一根汗毛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一个女孩子呢,还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
刘顺水玩着手上的戒指,笑眯眯地说道。在他的身边,已经自动形成了一片空地,因为没人敢靠近他,全都在悄悄往后退。
“我没有。我给她钱她陪我玩,我们各取所需……”
荣珂还在嘴硬,显然,他暂时还不知道刘顺水的厉害。
“各取所需是吗?你给她多少钱?”
刘顺水冷笑,同时低下头,厌恶地看了一眼半|裸着跪在地上的樊瑞瑞。
不忠的女人还不如一条狗。
他今天来,也不是出于不舍得樊瑞瑞这个贱货,而是必须要让外面的人懂得,他刘顺水的东西,哪怕不喜欢不想要了,只有他高兴了给出去,没有别人随便就拿过来的份!
荣珂不知死活地说出来一个数,他也不知道是多了还是少了,反正就大概这些钱吧。
刘顺水点点头,一分钟后,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把手上的一个黑色皮包打开,在地上抖落出百来摞一叠叠扎好的粉红色纸币。
“我知道你是香港人,但我还是喜欢人民币,够坚挺。”
刘顺水眯起眼睛,指了指地上的钞票。
“钱我还给你了,只多不少,可我的人你也玩完了,我不能做赔本的生意。这么的吧,你给我留下来一根手指头,随便左右手,随便哪一根,我也算有进有出。你看怎么样,荣公子?”
话音刚落,人群里已经有胆小的女人发出一声尖叫。
有靠近大门的人想要跑走,但是刘顺水的人堵着门口,谁也走不了。
荣珂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里不是中海,不是法治社会吗,怎么敢有人要剁掉自己的手指头?!
“你、你别胡来啊,我告诉你,我可是香港来内地做生意的……合法的商人,受、受内地政府保护的……你弄我,我要告你的……”
他色厉内荏地大声吼道,其实吓得险些尿裤子。
一听荣珂在关键时刻说出这种话,一旁的荣甜闭了闭眼,心里暗呼,完了,这个逞强的货,嘴硬有什么用!
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看好戏的宠天戈也有些纳闷,这个荣珂是傻|子吗,居然和一个黑|社|会讲法制,讲法律。他还真是在家被宠上了天,以为自己真的是走到哪里都能为所欲为的荣公子呢,竟然把威风耍到中海来了。
不过,事不关己,宠天戈暂时也没有想要为荣珂出头的想法。
刘顺水那种人,他不想打交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依照荣珂那种性格,别人救得了他一次,也救不了他一百次。他在中海如果学不会低调和收敛,那吃亏是早晚的,一根手指头还只是小事。
如果,少一根手指,能让他懂得做人做事的道理,想必荣家老爷子也不会说什么。
天狂有祸,人狂作死。
果不其然,一听见荣珂说的话,刘顺水反倒笑了。
他这种人轻易不笑,要笑也是对着上面的那些人笑,如果他选择对自己不想巴结的人笑,那么这个人多半要倒霉。
“告我?告我什么?我充其量就是来这里见义勇为。你看你,仗着自己有钱,就强|暴女性,还非法囚|禁她,我作为她的长辈,过来搭救,政府说不定还要给我颁发个荣誉奖状呢!”
刘顺水笑吟吟地说道,然后回过头,指了指在场的众人。
“你看看,这么多人都在呢,有人证有物证,你要是真的和我打官司,我也不吃亏呀!”
说罢,他一挥手,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立刻围了过来。
樊瑞瑞一抹脸,也不哭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就站到了刘顺水的身边,瞪着荣珂,像是在看阶级敌人一样。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荣珂的身边,有一个手里拿着一样金属的小玩意儿,在他指间“咔哒咔哒”直响,赫然是一个用来专门剁手指头的东西。
“你、你们……你们别想吓我!我是正当合法来做生意的!我是荣家的人,我爷爷是荣鸿璨,你们政府领导接见过他的……”
荣珂扯着脖子,红着眼睛大喊道。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啊,荣公子,你懂不懂啊!还是,你要去蹲监狱,当强|奸犯啊?”
刘顺水慢条斯理地说道,说完,他又看看四周,态度十分的嚣张。
眼看着他的手下就真的要去剁掉荣珂的手,荣甜无奈,只好拨开身边的人,尤其是想要拉住她的玖玖和昆妮,走上前去。
“刘先生,稍安勿躁,我是荣珂的妹妹,我叫荣甜,我们两个初来乍到,又年纪轻不懂事,有什么做得对或不对的,您大人大量,多指点多包涵。”
荣甜硬着头皮走到刘顺水的面前,也没看荣珂,先给刘顺水戴了一道。
刘顺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宠天戈,带着樊瑞瑞,和一众手下,走了出去。
这伙人来得突然,也走得突然,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半天回不过神来。
荣珂探头,确定刘顺水走了,这才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吓得浑身冷汗淋淋。
玖玖走过去,伸手一摸,发现他的衬衫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荣甜紧紧地抿着嘴唇,不说话,脸色相当的难看。
昆妮连忙向宾客们说好话,说今晚的派对到此结束,改天再聚,请他们先行离开,然后招呼着下人们赶紧过来收拾。
谁也不想惹祸上身,一看可以走了,转眼之间,几十个人走了个干干净净。
剩下的就只有礼仪公司请来的员工正在收拾残局,厅里都是残羹冷炙,杯盘碟碗一摞一摞。乐队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把临时搭的小舞台拆了,人家拿了钱就走了。
玖玖见荣珂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衣服也湿透了,怕他感冒,硬拉着他上楼去换衣服。
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的荣甜独自去了隔壁的小茶厅,叫人给自己泡了一壶浓浓的热茶,反正今晚是别想睡着了,她干脆也不打算睡了,一会儿这边忙完了,上楼去看文件。
宠天戈循着她的身影找了过来,他没走。
靠在门边,他手里把|玩着一根烟,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荣甜似乎察觉到了,扭过头来,看见是宠天戈,有些意外。她愣了愣才开口道:“你还没走?要不要我叫人送你?”
她和荣珂租的这处别墅,位置有些偏,距离市区十分远,即便是开车都不方便。
宠天戈摇摇头,说不用,他的司机一直都在外面,随时可以走。
“那……”
荣甜不明白,他干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刚才……谢谢你出面,帮我说话。”
虽然不清楚,宠天戈和那个樊瑞瑞说的两句话代表着什么,但无论如何,他说完之后,樊瑞瑞就一改态度,主动抓着刘顺水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荣甜也知道,宠天戈帮了自己和荣珂的大忙。
“没什么。我的人撞到了你,一直欠你个道歉。”
宠天戈低下头,专注地玩着手里的香烟。
荣甜听完了他的话,忽然间觉得有些泄气。
她虽然没觉得自己是什么绝世大美女,可在这个男人身上一次又一次地碰了钉子,荣甜还是有些心里不痛快。
这就是女人们的通病,欲擒故纵对于她们来说,同样奏效。
不过,宠天戈没有“欲擒”那部分的想法。起码,他并没有想和荣甜有更深入的关系,虽然他偶尔也会想到她,产生片刻的微微的失神。
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令人恼怒。
他一向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谁也不行。
“哦。”
荣甜拉长声音,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都不再开口说话,宠天戈也没打算走似的,继续靠着门站着。
等了一会儿,荣甜又取了一个茶杯,翻过来,倒进去些茶水,倒掉了,又重新倒满。
“你赶时间吗?不赶的话,坐下来喝杯茶再走吧。茶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很好。”
她伸手指了指茶壶,唯恐他不相信似的,急忙补了一句。
其实,宠天戈也一直等着这句话。
这么早回家,他根本睡不着。
以前一个人住在酒店里,也没觉得怎么寂寞,但现在却完全不同的感觉。他依旧有很多处房产,大部分都已经更名到了宠靖瑄的名下,他依旧不睡在任何一处房子里,依旧是随便找一家酒店,轮流住上十天半个月,再换另一家。
一个得到过温暖,之后又永远失去温暖的人,反而更加惧怕寒冷,可能就是这个道理。
宠天戈走过去,在荣甜的对面坐了下来。
她轻轻把茶杯推到他的面前,不期然地,宠天戈再一次注意到了她的手腕那里的皮肤。
他好奇,忍不住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毕竟,对还不太熟悉的人询问这种私人的事情,有些太不礼貌了。尤其刚刚发生那样的事情,想必,荣甜现在的心情也很差。
“我打算明天就和爷爷说,让荣珂先回去。原本,他要在这里再待上一个多月,美其名曰帮助我。”
荣甜拿起茶杯,吹了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她承认,生意上的事情自己是个外行,但好歹不会在中海花天酒地,打着家里人的旗号招摇撞骗,惹了祸不说,还要被人找上门来羞辱。
别人家的事情,宠天戈不予评价。
他端着茶杯,平放在手心里,微微闭目养神。
荣甜见宠天戈不说话,也知道自己对一个外人说这些,很没有意义。但她觉得心头太压抑,憋也憋不住,只想随便找一个人倾诉一下。
而且,越不熟悉的人越好,有的时候,秘密反而只能够和不是朋友的人说,才觉得轻松。
“我承认我不太懂做生意,但是我也不想刚来这里就得罪人。我听我的助理说,刚才那个刘顺水,背景很复杂,如果不让荣珂尽快离开这里,我怕他背后还会有什么小动作……”
她皱皱眉,对荣珂和樊瑞瑞的事情还是放心不下。
“你在国外不是学的企业管理吗,怎么不懂做生意了?”
没想到,宠天戈忽然出声打断了荣甜的话。
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自己的专业是什么,有些愕然。
“我……我是草包,商科教材放到我眼前我都看不懂的。”
荣甜尴尬地笑笑,低头喝茶。
真的会有女人承认自己是草包吗?宠天戈不相信,而且,就从刚才当着那么多人,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荣甜还能冷静地和刘顺水那样的人说出那么一大通的话,她就不可能是什么都不懂的废物一个。
“我感觉你说话的时候带中海口音,你觉得呢?”
他故意试探她,想听听她怎么说。
荣甜伸手摸了摸脸颊,尴尬道:“不会吧,我才来了没多久,可能是周围都是中海人,不自觉地被拐带了口音吧。我小的时候都是保姆带的,保姆不会讲粤语,我又是读国外的学校,导致我现在也是听听可以,不会说。”
荣三小姐一直怀念着回归前的香港,反而觉得女儿学说一口流利漂亮的伦敦腔才是贵族的表现,所以也不苛求她一定要学会讲粤语,就这么一直放任自流着,搞得荣鸿璨一度很不高兴。
宠天戈点点头,没继续问下去。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挖金者,一锄头一锄头挖得辛苦,可越是到了地底下,就越不敢继续挖下去了。好像在害怕什么一样。
害怕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喝光了手里的那杯茶,把空杯放下。
荣甜本能地拿起茶壶,想要帮他再倒满。
宠天戈伸手挡住她,看了一下手表,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其实时间还早得很,但他不想再坐下去了,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荣甜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遗憾,她收回了手,不再挽留,也站起来,准备把他送出去。
宠天戈走在前面,她跟在他的身侧。
走到门口的时候,宠天戈忽然转过来,荣甜低着头,猝不及防,差点儿撞到他的胸口。
“啊,那个……等一下,你领口这里有脏东西。”
她猛地一抬头,看见宠天戈衬衫前襟上似乎黏了一根细细的线,不知道是在哪里蹭上的。
荣甜伸手帮他摘下来,没想到,宠天戈自己也低下头,想看看在哪里。
他的下巴一下子撞到了她的脑门。
“嘭”一声,宠天戈能想象到有多疼,他的下巴倒是不太疼,但是荣甜就疼得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她抬起手捂着额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你那是什么下巴啊,硬死了,硬死了……”
荣甜哽咽着,揉了揉脑门,她的口中迭声抱怨着,委屈地低下了头。
宠天戈看看她的手指间,上面果然沾着一根线,是她刚才帮他从衬衫上拿下来的。
他原本以为,她是随便找了个借口,主动往自己身上靠来着,投怀送抱。
这么一看,确实自己有些小人的心理了。
“那个,抱歉了,我光顾着低头看,没注意到你……”
宠天戈不太擅长和别人道歉,但这次确实是他做错了,他也不能眼看着人家受罪,自己闷声不吭。
“好了好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才对。”
荣甜吸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手也离开了额头。
宠天戈一看,果然撞得不轻,上面红了一片。
见她又要伸手去揉,他一把按住她的手,顺势拉着她的手,走到外面去。
宴会厅里,佣人们还在收拾着,宠天戈四下里一看,冰桶里还有没有用完的冰块,他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装了几块冰,用手一兜,按在了荣甜的额头上。
“不能用手揉,揉出个包来,明早上你就变成大鹅了。用冰敷效果最好,一会儿就不疼了。”
荣甜“哦”了一声,傻呆呆地接过宠天戈手里的冰袋,继续按在自己的脑门上。
冰冰凉的沁凉感传来,果然,不那么火辣辣的疼了。
再一抬头,宠天戈已经在给他的司机打电话,让他把车子开到门口这里来。
“路上小心。”
见他挂了电话,荣甜微笑着向他说道。
宠天戈刚点头,收起来的手机又响了,他拿出来一看,脸色有些不对劲。
“瑄瑄还没睡吗?什么?在哭?哭什么?”
他着急了,一边大声问着,一边大步朝门口走去。
荣甜歪了歪头,听见了“瑄瑄在哭”四个字,也有些站不住了,连忙抬腿跟上。
刚好,宠天戈的司机已经把车子开到门口了。
他挂了电话,大步走下台阶,上前拉开车门,刚要坐上车,发现身后还多了一条“小尾巴”。
“外面凉,你快回去。有事电话联系。”
宠天戈皱皱眉,视线落在了荣甜的肩膀上,她还穿着那条礼服,也没有披肩,上半身有三分之一都露在外面,看起来很冷。
“瑄瑄怎么了?哭什么?”
荣甜抱着手臂着急地问道,她一想到那个小肉包的脸皱成一团的样子,就觉得十分的可怜,心疼他。
“不知道。保姆在电话里也没说明白,我马上去看看。”
宠天戈着急就着急在这里,宠靖瑄没生病,但是哭得很凶,看样子是在闹情绪。果然,孩子大一些,虽然听话了懂事了,可随之而来的是,心事也多了,他本来就不太会为人父,这下更加手忙脚乱。
“我跟你一起过去,咱们一男一女,到时候无论什么问题,都能试着看看怎么解决。”
荣甜走上去,一弯腰也上了车。
宠天戈虽然不想让别人插手自己的家事,但已经这么晚了,他不好去惊动怀|孕着的victoria,公司里其他的女员工瑄瑄又不喜欢,想想荣甜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他只好也坐上车,吩咐司机快点儿开车。
荣甜用宠天戈的手机,给玖玖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去了哪儿,顺便让她和昆妮一起留在别墅里,小心防范,以免刘顺水的人再杀回来,主要是让她们两个把荣珂稳住,别让这位大少爷再去闯祸。
等交代完这些,她喘了口气,把手机还给了宠天戈。
荣甜一怔,手机险些从掌心里滑出去。
因为她发现,宠天戈一直在盯着自己的侧脸,已经不知道看了有多久,神情专注而古怪。
她有些不安,伸手摸了摸脸颊,确保上面没沾到什么污渍。
“你……你看什么?”
荣甜把手机递给他,被宠天戈看得有些慌。
“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顺手把手机接了回来。
她好像懂了什么,以为他是在看自己的鼻子和下巴,嗯,做过的,她似乎也没有否认过这一点,但是好像很多人都很忌惮似的,要么偷偷打量,要么私下议论。
“看我的脸吗?据说是在日本做的,和韩国的不一样。”
荣甜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放下,淡淡说道。
宠天戈捕捉到她话里的“据说”两个字,挑眉反问道:“据说?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都不记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语病,连忙补充道:“我有说了吗?可能是有点儿糊涂了吧,我最近一直晕晕乎乎的,可能是不适应中海的天气吧,雾霾有些严重。”
说完,荣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此时此刻,宠天戈的心思都在宠靖瑄身上,也顾不上其他,他只希望车子开得再快一些,马上赶到儿子的身边。
司机把车子开得飞快,到了夜晚,一向堵得不行的道路上也畅通了许多。
宠天戈开了门,直奔楼上,宠靖瑄的卧室。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推开一条缝,果然,宠靖瑄坐在地板上,正哭得抽抽噎噎的,面前堆了一大堆的手工劳作半成品,纸板、胶水、彩笔……
旁边的废纸篓也倒了,十多个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团散落一地。
一向干净整洁的小卧室,此刻乱作一团。
见宠天戈上了楼,跟在后面的荣甜换了拖鞋,抬头向上看了看,又看向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保姆阿姨。
“大姐,孩子怎么了?”
她柔声询问着,按理来说,宠靖瑄看起来很乖,不像是无缘无故就会发脾气的小孩子。
大姐连连叹气,给荣甜倒了一杯温水。
“幼儿园布置的手工课作业,我做做饭洗洗衣服还可以,那些东西干脆就不会弄,小零件又特别的小,我戴着眼镜也没弄明白,瑄瑄自己又不会做,说班里小朋友都是家长帮着做的,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一脸的为难,毕竟自己只是来照顾孩子生活的,这些家长的工作,自己一个保姆真的做不来。
荣甜一听就明白了,她喝了几口水,让阿姨带着自己去洗了手。
楼上,宠靖瑄的卧室。
宠天戈松了松领口,站在门旁边,看着一地的狼藉,忽然间心里烦躁得无以复加。
他每天这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能哭,他呢,他究竟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地上是谁弄乱的?捡起来!我给你房子住不是让你来耍脾气的!”
宠天戈一指脚边的废纸篓,怒气压抑不住,大声地吼出来。
正在咧着嘴大哭的宠靖瑄被他吼得打了个激灵,吓得不轻,朝他看了看,嘴一扁,哭得更凶了。
“呜呜……都是你……也不来帮我……我都不会弄……又要被批评了……次次都是我分数最低……他们都有爸爸妈妈帮着……就我没有……”
小家伙哭起来,口齿不清,说了半天,宠天戈也没有听明白。
他只是大概听见了,什么爸爸妈妈帮着,他不帮之类的话,心里更加愤怒。孩子这么小,就开始依赖家长了,以后还怎么得了,一点儿自理自立能力都没有!不配做他宠天戈的儿子!
他小时候靠谁了,还不是靠自己,不也活得好好的,不比任何人差吗?!
一想到这里,宠天戈怒不可遏,见宠靖瑄还坐在地上咧着嘴,气得几步上前,就把他从地上给揪起来了!
“我花钱送你去学习,不是要让你去学一身少爷脾气的!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指望谁来帮你做?”
他提着宠靖瑄的衣领,一直把他推搡到了墙角。
宠靖瑄等了一晚上,没想到好不容易把宠天戈盼来,就等到一顿骂,他更加不开心了,虽然不哭了,但是抽噎个不停。
正赶上荣甜跟在保姆大姐身后,走上楼来,看到这一幕,她飞快地冲过去,一把把宠天戈推开。
“你干什么?你把孩子堆到墙角干什么?你打人去外面打啊,拿孩子出气还是男人吗?”
宠天戈一个不备,竟然被荣甜差点儿推得一个趔趄,晃了两下才站稳了。
他回过神来,再看看宠靖瑄惨白的小|脸儿,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得太过分了。可能是这段时间太压抑,导致他的情绪不稳,又控制不住,这才对一个还不足五岁的小孩子大呼小叫起来。
“我……对不起,瑄瑄,我刚才太生气了。”
他连忙道歉,但是很明显,宠靖瑄被吓到了,看见荣甜,他连忙扑到她的怀里,把头埋在她的怀里,任凭宠天戈怎么说,都不肯再把脸转过来了。
“宠先生,先去换双鞋,洗洗手吧。”
站在后面的保姆轻声说道,眼看着面前这一大摊烂摊子,父子两个都很倔强,真是要命。
宠天戈看了几眼宠靖瑄,又无奈地看向正在搂着他,轻声细语安慰着他的荣甜,然后只好先下楼去换鞋,洗手。
房门关上,荣甜轻轻拍着宠靖瑄的后背,小声地说道:“他走啦,现在就剩我啦,你快转过来,你的鼻涕都蹭到我肚子上了!”
听她这么说,宠靖瑄连忙把脸拿开了。
“根本没有鼻涕。”
他盯着她的衣服,上面除了有些皱褶,并没有沾上鼻涕。
“哈哈,不这么说,你不起来呀,我真聪明。”
荣甜洋洋得意,伸手轻轻戳了戳宠靖瑄的额头,一回头,她看见地上的一堆失败的手工制作,惊讶道:“这一地都是什么?”
他连忙跑过去,很害羞把把地上的废纸板都搂在怀里,不让她看。
荣甜也不继续问,只是伸出右手,在半空中挥了挥,自言自语地说道:“哎呀,我这只手,特别的灵活,我在学校做的小工艺品,老师都说好呢……”
宠靖瑄眼睛一亮,手一松,废纸板掉了一地。
“真的?你能教教我吗?我不需要你帮我做,只要你教我就可以。”
他脑子里还记着刚才宠天戈骂他的话,生怕被他知道,以为自己不想做手工,丢给别人去做。
“教你倒是可以,就是某些小朋友,脸也脏,手也脏,据说还不肯吃晚饭,我觉得这样的小朋友不好,真不想和他一起做手工啊。”
荣甜歪着头,继续把两只手都伸出来,在眼前左比比,右比比,嘴里嘟囔着。
宠靖瑄掉头就跑,打开门,跑下楼,一边跑还一边喊:“阿姨,阿姨我要洗手,我要洗脸,我要吃饭!”
站在原地的荣甜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招这么奏效。
她笑了笑,先蹲下来,把地上的杂物都收拾好,又抓紧时间看了一下幼儿园里的手工教材,大概了解一下老师布置的是什么作业,做到心里有数。
既然她答应了宠靖瑄帮他完成这个功课,自然不能稀里糊涂,做就要做到最好,这次即便拿不到最高分,也得帮他在小朋友面前找回些面子才行。
要知道,小朋友的自尊心,也是弥足珍贵的呢!
保姆煮了面条,给宠天戈和荣甜也一人带了一碗。
他们两个今天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这一折腾,也都感到了饥肠辘辘,两人坐下来,中间还夹着一个刚刚洗了澡的宠靖瑄。
幸好明天是周日,今晚晚睡一些,把手工作业做好,明天也能晚起两个小时,中午吃好了饭,宠靖瑄就又该回幼儿园了,要下周才能再回家来。
他低着头专心地吃着面条,主要是还有些惧怕刚才发火的宠天戈。
“我吃好了。”
宠靖瑄安静地吃光了一小碗面条,低着头就要上楼。
荣甜赶紧也吃完自己那份,放下筷子,喊住他。
“等下,瑄瑄,我们让阿姨帮着把手工材料都拿下来,铺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叫爸爸也来帮我们好不好?”
刚才那件事,恐怕要在小家伙幼小的心灵上造成不良影响,所以,她现在要努力修复一下这对父子的关系。
宠靖瑄犹豫了一下,没开口,偷眼看向宠天戈。
宠天戈点了点头,抽了张面纸擦擦嘴。
很快,两大一小,三个人,坐在地毯上,面对着手边一大堆的材料,开始了今晚的奋斗历程。
“作业的题目叫做‘我们爱吃的水果’,老师说,可以做苹果,橘子,什么都可以,但是一定要做自己和爸爸妈妈都爱吃的,所以每个人要做三种!”
宠靖瑄把教材翻出来,翻到指定的那一页,指给身边的两个人看上面的要求。
宠天戈看着上面又是文字又是图画,再看看手边的彩笔、纸板、彩色毛线,觉得脑袋疼得要命。
“咱们去买一个,把商标剪掉不行吗?”
他率先开始想要走歪门邪道,举手问道。
“不行。”
“不可以!”
旁边的一大一小立即出生反对,尤其是宠靖瑄,小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嘴巴也撅起来了。
“这个是亲子手工作业,要是都像你似的,人家老师还怎么教课啊?再说了,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啊?到时候被戳穿了,瑄瑄要受到批评的。我们做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不能投机取巧,是不是,瑄瑄?”
荣甜摸了摸宠靖瑄的脑袋,她也觉得这些东西真麻烦,可没办法,既然答应了,就不能让孩子失望。
接下来,在做什么的问题上,三个人又出现了分歧。
不,不对,是宠天戈自己一伙,宠靖瑄和荣甜一伙。
“行,一个苹果,一个橘子,来吧,先做哪个?”
他想好了,反正在纸上画个苹果,剪出来,随便再涂个颜色就好了。
“我不爱吃苹果,我也不爱吃橘子,我喜欢吃葡萄!还有西瓜!爸爸你爱吃什么?”
宠靖瑄立即反对,他本来就不吃苹果和橘子。
宠天戈无奈,表示自己不爱吃水果,吃饭就够了。
“那就做葡萄和西瓜,还缺一个,做什么?”
荣甜无所谓,反正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已经有想法了,能做得出来,就算不那么完美,应付作业也足够了。
“不知道妈妈爱吃什么……”
宠靖瑄终于犯了难,这第三个水果,他也不知道选哪个。
“爸爸知道吗?”
他扭头看向宠天戈,后者也立即张口结舌起来,支吾半天,只好说不知道。
宠靖瑄泄|了气,用手扒拉几下面前的彩笔,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瑄瑄的妈妈也是女孩子嘛,女孩子都喜欢吃樱桃,我们来做樱桃好了!”
荣甜实在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看看手表,已经不早了,早做完早收工。
宠靖瑄一听,立即猛点头。
宠天戈眯了眯眼睛,也没反对,他记得,以前偶尔夜婴宁做早餐的时候,烤了吐司,煎了鸡蛋之后,确实也会摆上两小碟樱桃或者切成块的西瓜来佐餐。
三个人立即动手做了起来。
荣甜觉得纸板做出来的水果不够饱满好看,提议用毛线球来做,她把自己的想法慢慢讲给宠靖瑄听,小家伙眉开眼笑,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剪了好几张纸板,都弄不出来那种形状,所以才会气得直哭。
毛线柔软,色彩丰富,而且做成毛球之后非常的顺贴,拿在手里也轻巧。
“紫色线做葡萄果实,深绿色的线做叶子,浅绿色的线做西瓜皮,红色的线做西瓜肉,黑色的线做西瓜籽儿,粉色的线和黄色的线做大樱桃!”
宠靖瑄从一堆毛线里逐个挑出自己想要的颜色,然后一样样摆好,又拿起剪刀、胶水、彩笔等用具,开始做水果。
他很聪明,听了荣甜想出来的的点子之后,就动手开始。
有些细节的地方,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做不好,荣甜就会在旁边指点一二,实在不行,她才会上手帮他弄。
基本上,都是宠靖瑄自己在做,荣甜在旁边帮他打下手,整理用具。
宠靖瑄一口气卷了二十多个紫色的小毛球,用线串好,再把小叶子安在葡萄粒的最上面,用胶水粘牢固,大功告成!
“耶!把瑄瑄最喜欢的葡萄做好了耶!耶!”
他把“一串葡萄”托在手心里,高兴得原地转圈,兴高采烈。
宠天戈看看他,又低头看着正在匍匐在地上,帮宠靖瑄整理着接下来需要用的毛线的荣甜。
她穿着礼服不方便,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就借了一件保姆大姐的连衣裙穿。裙子在荣甜的身上有些宽松,更显得她十分的纤细瘦弱,腰身盈盈一握。
宠靖瑄炫耀完毕,赶紧把葡萄放好,继续做西瓜。
荣甜建议他,只做一块切成三角形的西瓜,一来小一些比较好做,二来样子也好看,总比一个大圆球漂亮。
宠靖瑄深以为然,此时此刻,荣甜在他的心中,形象异常高大。
有了第一个打底,第二个就做得又快又好。
等到西瓜做完了,宠靖瑄不像之前那么兴奋,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荣甜看看表,居然都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怪不得孩子困了,她有些心疼,试探着问道:“要不要先去睡,明早起来再做?还是阿姨帮你把最后一个做完,反正前两个都是你自己做的,这个就我来帮你弄?”
宠靖瑄揉了揉眼睛,摇摇头。
“这个是妈妈爱吃的,必须我来亲手做。要不然,等她回来了,会难过的。”
他低下头,仔细地整理着手里的两种颜色的毛线,想要做两颗又大又圆的樱桃,一个粉红色一个橙黄色,让它们紧紧地靠在一起。
见拧不过他,荣甜只好尽可能地把各种要用到的材料都帮他准备好,递在手边,缩短时间。
这一次,宠靖瑄做得很耐心,也很仔细,黏胶水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尽量不让胶水露出来。
两颗大樱桃,果然做得很漂亮。
“好了,终于做好了。阿姨来帮瑄瑄都收好,不要碰坏了,明天带到学校去。”
保姆立即走过来,帮着收拾一地的毛线头儿和碎纸屑,又把宠靖瑄的成品都拿到一旁去,牵着他的手,带他上楼睡觉。
宠靖瑄已经困得走路都摇摇晃晃了,还不忘冲着荣甜挥挥手,和她说晚安。
“晚安,好梦。”
荣甜跪在地上,也冲他摆了摆手。
她吃力地站起来,跪得太久,两条腿都麻了。
“小心点儿。”
一旁的宠天戈看出她要跌倒,连忙一把扶住她,荣甜两腿使不上力气,“哎呦”一声,带着他一起往旁边的沙发倒去。
幸好沙发足够柔软,两个人倒栽葱似的跌倒在上面,也没撞到哪里。
荣甜挣扎着坐了起来,感到十分尴尬。
她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自嘲道:“胳膊腿|儿老化了,居然都不听使唤了,刚才差点儿就扑街了。”
宠天戈用手撑着,也坐起来。
他刚要说话,就看见荣甜的两个膝盖上,都变成深红色了,跪得太久了,留下两个圆圆的印子。
她也感觉到膝盖那里很疼,用手按了两下,连连吸气。
“你先坐着,我给你拿红花油擦擦。”
宠天戈立即站起来,走到放药箱的那个抽屉里翻找,果然找到了一瓶。
他倒了一点儿在手心上,搓热以后,盖在荣甜的膝盖上。
“真没事儿,不用了。”
她很不好意思,往后缩着腿,不想让宠天戈帮自己擦药。
“这牌子的药酒很好用的,活血化瘀,揉开了就好了。不然你两个膝盖又青又紫的,别人还以为你来我这里到底做什么了。”
宠天戈一边擦一边说道,他难得和人开一次玩笑,说完,自己也笑了。
被他这么一说,荣甜更加窘迫了。
左右两边各擦了两遍,宠天戈还想再倒一点儿,被荣甜一再地制止住了。
他的手掌心很暖很热,对于药效的发挥很有帮助,可是,被这么一个大男人,一只手在自己腿上又按又揉的,荣甜有些难以承受,她活动了一下膝盖,觉得不那么酸疼了,就说什么都不让他再弄。
“那个……瑄瑄也睡了,我也赶紧回去了,还不知道荣珂那边怎么样了。”
荣甜跟保姆说,把她的裙子先穿回去,洗干净了改天再送过来,倒是令大姐很不好意思,连说又不是什么值钱的衣服,不用这么麻烦的。
等她洗好了手,再回来,发现宠天戈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拿着钥匙,说要亲自送她回去。
荣甜执意说不用,但宠天戈非送不可。
两个人,一个说必须,一个说没事,争吵了半天,最后,双双被保姆推出了家门。
“荣小姐,让宠先生送送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也不安全。”
连保姆大姐都这么说了,荣甜不好意思再推迟,只好上了宠天戈的车。
原本已经出了门的宠天戈又折回去,再下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件他的外套。
“家里没有女士衣服,你先披披我的吧。”
他丢给她,然后发动起车子。
夜里的温度下降得很快,荣甜确实冷得直缩脖子,她没拒绝,直接把宠天戈的外套裹在了身上。
“我还是去看一下荣珂吧,免得他想不开。”
她想了想,让宠天戈把自己再送回别墅,一般情况,如果没什么事,她都是自己一个人住酒店的,因为实在不想和荣珂共处一个屋檐下。
宠天戈想了想,毕竟是别人的家事,自己不便多问,于是一脚油门,沿着来的时候的路程开回去。
“你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喊你,眼睛都红了。”
他看了一眼车镜中的女人,大概是陪宠靖瑄做手工很耗费精力,此刻的荣甜看起来十分憔悴,妆也有些花了。
她连忙照了照镜子,果然如此,荣甜拍拍脸颊,也没客气,靠着座椅就闭上了眼睛。
宠天戈不动声色地稍微把车速降了下来,车里的温度也重新调整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感激。
毕竟,身边的这个女人,如此疲惫不堪的原因,是帮他给自己的儿子完成作业,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好好感谢一下。
于是,心头那一丝古怪的感觉,就被他完全地压制了下去。
等到车子停在别墅前,宠天戈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侧头看了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荣甜。
她是真的睡着了,一开始把头歪向那边,现在睡熟了,又把头转过来了,朝着自己的方向。
一缕刘海滑下来,挡住了她的额头。
宠天戈忽然感觉这种场景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发生过似的,他仔细回想,又记不大清楚。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把那头发拢上去,好好地看一下这个女人。
没想到,就在宠天戈的手差一点儿碰到荣甜的脸颊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醒了。
“到了?”
她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
宠天戈被吓得不轻,连忙把手伸回来,点头道:“嗯,到了,刚想推醒你的。”
荣甜没觉得哪里不对,连忙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
他制止住她,“冷,穿着吧。”
的确,荣甜刚把衣服脱下来一半,就觉得身上的暖意少了不少,所以她也没推辞,点点头又把宠天戈的外套裹紧了一些。
“你回去吧,我就不进去了,早点休息……”
宠天戈实在不想再见到荣珂那张脸,连客套都懒得和他客套,没想到话音未落,从别墅里传来一阵巨响,好像有人在砸东西。
紧接着,荣珂的咆哮从里面传了出来——
“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给她打下手?老头子该死不死,是不是糊涂了……”
正要推门下车的荣甜明显一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宠天戈。
她明显十分抱歉,轻声道:“让你见笑了……”
宠天戈看看她,分秒间决定和她一起下车,走进去看看。
荣甜快步下车走进别墅,果然,荣珂还没睡,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在客厅里把摆设装饰用的几个花瓶全都扔在了地上。
旁边站着冷眼旁观的玖玖和昆妮,她们两个都是荣甜的人,对于荣珂,表面上尊敬,其实根本不管他做什么,只要不太闹,她们完全就是无视。
两个人在这里守着荣珂,想的是,如果他闹得太狠,再去给荣甜打电话,如果只是小打小闹,就随他去吧。
反正丢人的又不是自己。
“你想发泄的话,我叫人再去拿几个给你摔,又不贵,可比豪车什么的便宜多了。”
荣甜快步走进来,见她回来了,玖玖和昆妮明显松了一口气。
荣珂愣住,红着脸吼道:“你什么意思?管起我来了?”
他听出来刚才她话里的讽刺味道,因为荣珂给樊瑞瑞买了一辆三百多万的车,上礼拜才从车行里提出来,没想到今晚就出了事。
“我不管你,我也管不着你,但我要管我的钱。买车的钱,走的是中海分公司的账目,如果是你自己的钱,别说管,连多问一声我都觉得浪费了我的唾沫。”
荣甜从他面前走过去,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脚边是一地的碎片,荣甜不回来,连家里的保姆都不敢走过来收拾。
荣珂刚要发火,居然看见宠天戈也走了进来。
“你、你怎么来了?”
他还不知道刚才荣甜去了宠靖瑄那里,问了玖玖,玖玖只说荣小姐有事,先离开一会儿。
宠天戈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刚才两个人的对话,他听见了。
“送荣小姐回来,打扰了。”
他微微一笑,精明的眼神在荣珂的脸上打了个转,后者顿时就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来干什么,是不是和荣甜是一伙的?荣珂不禁不安起来。
“今晚的事情和我无关,是你的私生活,所以我也没有必要拿去和爷爷他们讲。但是我说一下我的态度,如果钱是你拿去用,买什么都可以。现在三百多万是买了送人的东西,不管你送谁,这个帐我都要做明白的,这么大的缺,我自己补不上。”
荣甜把身体坐直,平静地说道。
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第一,不会拿樊瑞瑞刘顺水的事情去添油加醋,跑到荣鸿璨的面前给荣珂穿小鞋。第二,他挪用公款那三百多万,必须拿回来,她不会帮他揩屁|股。
“你!三百多万而已,你就要趁机治我是不是?荣甜,你太心黑了!我从香港跑来帮你的忙,一辆车罢了,你有必要吗?”
荣珂一听,气得跳脚,破口大骂。
“我怎么听的是你|妈妈一个劲儿在老爷子面前说你稳重,脑子快,老爷子烦得不行,一挥手就把你也送来了?”
这些话,有外人在,荣甜原本不想说。
但是现在,荣珂一张嘴,就让她想打人。
“呵,只许你|妈给老头子那里灌迷魂汤,不许别人讲话了?你来了两个月,拿下来任何一笔单子了吗?”
荣珂一扯嘴角,专挑荣甜的痛处下手。
荣甜语塞,她确实还在挑选合作方,只不过,剔除了中海饭店以后,着实没了什么特别好的选择,哪怕是花更少的钱,她都不想降低要求和质量。
见她不说话,荣珂更见得意。
“你和我半斤八两,所以,那三百万,我……”
他本来想说,那三百万,我不需要还给公司,因为我也在中海出力了。
没想到,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宠天戈忽然上前一步。
“别人我不知道,起码我代表天宠集团刚和荣小姐谈过,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至于细节,那就交给底下人去做吧。”
宠天戈微微笑了笑,长|腿一迈,在荣甜对面坐了下来。
她一惊,急忙去看向他。
很快,荣甜明白了,他是帮自己在解围。不管真假,先堵住荣珂的嘴再说。
荣珂张口结舌,可又知道,宠天戈没有必要撒谎。
“我原本不想三更半夜和你说这些的,既然你非要我说,那我就直说吧。既然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合作方,那么中海分公司这边马上就会走上正轨,一部分员工对外招聘,还有一些职位会从香港总部调人。你也可以回去了,而且,你不担心你继续留在中海,刘顺水可能还会找你的麻烦吗?”
她不提刘顺水还好,一提起这个人,荣珂的火气就蹭蹭上窜。
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他原本也不是什么强龙。今晚被刘顺水带人羞辱一顿,想来,等到明天,这些事就会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他也没法在中海混了。
“昆妮,帮我去订早班的机票,我要马上回香港!”
荣珂一挥手,在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来。
昆妮不动,拿眼睛看荣甜。
她是荣甜的人,平时,荣珂耍大少爷威风,她忍忍也就罢了。现在,两个人都快撕破脸了,昆妮肯定要站队。
“去给他订,要头等舱,公司报销。”
荣甜一扬下颌,亲自发话,昆妮这才上楼去订票去了。
“你能耐了是吧?觉得自己这回回香港特别牛逼是不是?要是我把上次看到的告诉老头子,你别想……”
荣珂实在气不过,张嘴就威胁道,只不过,他瞥见一旁的宠天戈,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你上次看到什么了?”
荣甜一脸的不解,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把柄在荣珂的手里。
哈
“荣二少,我帮你上楼收拾行李吧。这边到机场要很久,早早收拾比较好。”
一直没有说话的玖玖忽然站出来,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
自知失言的荣珂连忙起身,走上楼去。
见他离开,荣甜把保姆叫来,收拾地上的碎片,免得谁不小心踩到割伤了脚。
等到保姆把一地的狼藉收拾好,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的事情了。
荣甜按着眉心,朝坐在对面的宠天戈无奈地一笑。
“又让你见笑了,我们家的破烂事儿……真是说也说不完。本以为离开香港,就能避开这些事,没想到……”
她是真的觉得丢人,同样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来中海以后,见到的这些商人的子女,虽然也有个别纨绔烧钱的,但是起码都是脑子灵光的。如果不是樊瑞瑞看准荣珂有大少爷派头,又好骗,也不至于一张嘴就是三百多万的车子。
更郁闷的是,听玖玖和昆妮私下里八卦,荣珂似乎到现在为止,还没真正睡到那个樊瑞瑞,几百万就已经出手了。
“反正,先让他回去再说,那个刘顺水不是省油的灯,他今晚没占到便宜,如果消气了也就罢了,如果回去越想越赌气,还不一定以后会怎么借机会大做文章。中海的很多人也买他的账,所以让荣二少回家躲一躲也是明智的选择。”
宠天戈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荣珂初来乍到,中海的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的,很容易做炮灰。
荣甜一怔,宠天戈说得隐晦,但她却是听懂了。荣家在香港能耐不代表也能把手伸到中海来,这里随便一个有势力的人,都可能不给荣家任何的面子。
“好,我一会儿再去劝劝他。至于你刚才说的合作……”
她皱皱眉,虽然知道宠天戈是为了帮自己解围才那样说,可他据说一向是说到做到,怎么会突然撒起谎来。
“合作的事情,你觉得,还能有比中海饭店更合适的酒店吗?”
宠天戈微笑着反问道,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向荣甜,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才是客人一样。
荣甜愣了愣,咬紧嘴唇,直截了当开口道:“从方方面面的数据上来看,中海饭店自然是最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我实话实说,天宠集团是全球知名企业,而我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新手,和你合作,我担心自己吃亏。”
她把心头的担忧一口气说出,也不怕宠天戈会笑话。
反正,和一个商业巨搫在一起斗智斗勇,失败的只能是她这个小新人。
“哈哈,吃亏?做生意不是吃亏就是占便宜,你不想吃亏,我也不想吃亏啊。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宠天戈摊摊手,同样表示无奈。
荣甜看看他,瞪了瞪眼睛,也说不出话来。
“就不能都赚钱,一起去赚别人的钱吗?”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在老鸟们的眼里应该很幼稚,可她就是想法简单,不想赔钱,不想灰溜溜地回香港去,告诉荣家其他的人,我不行,内地的钱我赚不到,中海分公司那里你们另派高人吧。
“我和你想的一样,从一开始我就赞同有财大家发。”
宠天戈看着荣甜,一点点露出微笑。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委婉地向自己保证,这次合作,两家起码都要得利。
“具体的,到了公司再谈。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宠天戈站起来,又抬起手拦住了欲起身的荣甜。
“不要再送我了,不然,你送我,我送你,送到天亮吗?”
他扯起嘴角轻笑着开口说道,倒是令荣甜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他。
“我就送到门口而已。”
她起身,带他从客厅走到门口。
“今晚多谢你了。瑄瑄的事情……”
宠天戈转身又补充了一句,倒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荣甜笑笑,没再说什么,主要是她也喜欢宠靖瑄那个小肉|球,如果换做是别人,即便是堂兄弟的孩子,恐怕自己也没有那份耐心。
等到送走了宠天戈,荣甜一回头,才看见沙发上那件他的外套。
她想喊住他,别墅外已经响起了车子发动的声音,宠天戈把车子开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了。
荣甜拿起外套,抓在手里,站在地上有些发愣。
看来,这一次还真的要和天宠集团合作了,由不得自己再任性。况且,经过今晚,她发现,宠天戈那个人似乎还没有之前印象里的那么恶劣,虽然算不上温和亲切,但好歹也算是彬彬有礼。或许,自己之前把他太过当成洪水猛兽了。
她笑了笑,把外套抱在怀里,上楼去洗澡。
*****
送走了荣珂之后,荣甜这边的效率也很快,她说的不错,中海分公司的中层以上员工,基本上都是从香港总部调过来的。此外的一些文员,外勤,司机,货物仓库那一类则都是在本地进行招聘,由于福利待遇都是业内较高的,所以在招聘过程中一切都很顺利。
这些事荣甜统统交给了昆妮去做,她在香港总部就是做hr的职位,对这些驾轻就熟,招聘之后就是短暂的员工培训。至于跟天宠集团合作的有关事宜,荣甜亲自负责一部分,稍微繁琐的一些细节则由玖玖负责。
玖玖是荣三小姐的人,这一点,基本上荣氏的人全都心知肚明,荣甜本人也知晓。
不过,她也把话同玖玖说得很明白,你去汇报公司的事情我不管,但是我的私事是轮不到你来插手的。
玖玖也明白,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荣三小姐的话她大多数也只是嘴上答应,具体怎么操作,她自己也心里有数。
荣三是上司不假,可荣甜也是顶头上司,得多么糊涂的人才会真的分不清。
这期间,荣甜去了一次天宠集团,玖玖陪着她。
可惜宠天戈不在,去了临近一个城市的工地视察。自从上一次工地出事,他一直很重视工地安全,个把个月就要自己去一趟集团在建的某一个工地,而且绝对不提前通知,想到哪个去哪个,谁也没法做面子工程。
两人跟着宠天戈的秘书randa一起等电梯,恰好集团内部刚开好了一个会,电梯拥挤。
“荣小姐,我带您坐宠先生的电梯吧。”
randa看看时间,担心荣甜着急。
说罢,她直接按下了旁边那台电梯的按钮,门开了,三个人一起走进去。
荣甜挨着门边站着,随手按了四个数字,电梯门徐徐合上。
“荣小姐之前来过公司吗?”
randa十分好奇,按理来说,荣甜来了,自己作为宠天戈现在的秘书,不可能不知道才对。
“没有啊。”
荣甜很自然地回答道,她只是去过中海饭店,还没来过天宠集团的总部大楼。
那你怎么知道宠先生私人电梯的密码……
randa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差点儿就问了出来。
话到嘴边,可惜,电梯“叮”一声,已经到了指定的楼层,randa只好把话咽下去,笑着请荣甜和玖玖先到会议室,稍后有市场部的高级经理过来,和她们进行初步的沟通。
把荣甜送到会议室之后,randa接到了宠天戈的电话。
“我尽量赶回去吧,这边工地有一辆起吊机大概有些问题,你让市场部的先和她好好谈谈。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等企划书下来再说吧。”
宠天戈站在工地边上,头上戴着一顶建筑工人的安全帽,裤脚和袖口也都卷起来了,乍一看也像个工人似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是堂堂天宠集团的总裁。
他挂了电话,又赶紧叫人抢修,心里也有些后怕,幸亏自己临时起意,执拗地让人把这辆一直没用上的起吊机开出来检查一下。要不然,等到工程进展到一定程度,所有的机器一起作业,工人着急,随便检查几下就开出来赶工,肯定会有人受伤。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小心”,宠天戈一个回神,本能地向左边一跳,跳进一个满是水泥的浅坑里。
他刚才挨着一个脚手架站着,结果脚手架被经过的一辆小卡车给刮倒了,冲着宠天戈就砸了下来。旁边一个工人刚好看见了,想过去帮他扶着,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出声大喊。
脚手架贴着宠天戈刚才站立的方向直直砸了下来,幸好,宠天戈及时躲开了,架子倒在满是砂石的地上,只碰到他的一只脚。
宠天戈面向下倒在水泥坑里,脸上、手上、身上都是水泥,这些都好办,他只是觉得脚踝有些疼。
旁边的人一拥而上,赶紧把他从地上抬起来,先把手和脸擦干净。
宠天戈活动了一下脚腕,骨头没断,筋可能是扭了一下,有点儿酸酸涨涨的感觉。
“没事,问题不大,我先回中海,你们要确保那辆起吊机没问题才能出工,有问题的话不要省钱,必须换掉。”
他忍着脚上的不适,还不忘叮嘱着,又留下了两个工程部的经理在工地看着,让司机先把自己送回公司。
一进大楼,宠天戈正好遇到了刚出电梯的荣甜。
她也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才几天没见,宠天戈就成了这副样子?浑身都是干掉的水泥,手脸也脏兮兮的,走起路来还有些跛脚?!
“宠先生,你是……掉水泥池子里了么?”
荣甜张了张嘴,这是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唯一答案。
荣甜瞪着眼睛,忍不住走近宠天戈,绕着他走了一圈。
她真的很想哈哈大笑,不过,考虑到他的面子问题,荣甜还是忍住了,想要弄清楚宠天戈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在工地,不小心摔倒了。”
宠天戈尽量平静地给出了回答,其实,脚上还是有些疼。
说来也是巧,他这次伤到的地方,和上一次荣甜受伤的位置,几乎是一模一样,当差不差的。这回,宠天戈算是亲自体会到了行动不便是什么滋味儿。
“我刚才和张经理已经谈过了,合作的事情一切都顺利。你……你还是先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吧。还有,我怎么感觉你走路的姿势有些怪?是伤到腰还是伤到腿了?”
毕竟刚拆了石膏没多久,荣甜深有体会,疑惑的目光不时地在宠天戈的下|半|身扫来扫去,她笃定他肯定是受伤了,只不过觉得丢人,不肯承认罢了。
宠天戈从来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的多话,他好不容易才赶回来,荣甜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拆自己的台。这回可倒好,要不了五分钟,各个部门各个楼层的员工都会知道,宠先生今天去工地考察现场,结果摔进水泥池里,还把脚给扭了。
这让他还怎么在集团内树立威严啊?以后岂不是每个员工一见到他,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全身水泥的倒霉蛋形象?
宠天戈不禁连连扼腕,再看向荣甜的眼神也变得十分的复杂。
randa接到电话,得知宠天戈意外受伤,也赶紧从楼上下来接他。
“对了,宠先生,您是不是忘了,今天周五?”
她小心地提醒着他,因为宠天戈一直没有将宠靖瑄带到公开场合,甚至公司的很多员工都不知道这位小少爷的存在,randa也不敢说得太明白,只好委婉地开口说道。
果然,一看宠天戈的表情,她就知道,他忘在脑后了。
“糟了,是不是晚了?”
他连忙低头去看手腕上的表,还好,还好,距离瑄瑄放学还有半个小时,车子开快一些,还不算晚太多,只要路上别太堵就好。
站在一边的荣甜好奇地看着宠天戈,她倒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慌张的表情,不免脱口问道:“什么晚了?你赶时间吗?”
宠天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答应瑄瑄这周去接他。差点儿忘了。”
荣甜点点头,上次帮宠靖瑄做手工作业的时候,她了解到,小家伙每周才能回家一次,而且每次回家还不一定能见到宠天戈,因为他们父子并不住在一起,如果宠天戈很忙,或者时间上安排不过来,宠靖瑄可能个把个月才能见到他一面。
想一想,那孩子也真的着实可怜。
“那你就这么去?”
见宠天戈向randa交代了两句,就要走出去,荣甜再次目瞪口呆,忍不住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仰头吃惊地问道。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和自己有肢体触碰,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抓着宠天戈的手腕向上一点的位置,不轻不重。
荣甜也反应了过来,一把松开了手,张了张手指,表示自己是不小心。尽管如此,她还是强忍着尴尬,解释道:“我、我是觉得你这样去,对小朋友不好吧?而且……肯定有细菌……”
说完,她还指了指宠天戈上衣和裤子上的水泥点子。
“这样吧,我帮你去接瑄瑄,你先回去洗澡,差不多你洗好了,我也把他送过去了。这样算起来,时间好像勉勉强强也够。”
荣甜也低下头,看着腕表,推测了一下时间。
她只是单纯地想帮忙,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但是,她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也会这么想。
这个“别人”,就是指宠天戈。
他有点儿不明白,荣甜好像对宠靖瑄十分关心似的,在此之前,也曾有一些女人使出这一招“曲线救国”,以为只要能够搞得定小的,就能搞得定大的,先得到宠靖瑄的认可,接着就能顺顺利利地嫁到宠家做宠太太。
对于持有这种想法的女人,宠天戈一直敬而远之。他不允许任何人把宠靖瑄当成一种工具,一种途径来利用,哪怕那些人是想要得到自己。
“既然这样,就麻烦荣小姐了。”
分秒之间,宠天戈已经在心中做了个决定,他想要和荣甜把话说清楚,如果她以为,借助宠靖瑄的好感,就能让她在两家的合作事宜上得到什么好处,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哪家幼儿园,你把地址抄给我,我开导航去。”
荣甜把手里拿着的合作意向计划书交给身边的玖玖,让她先回住的酒店,和昆妮再推敲一下细节,自己则拿到了宠靖瑄的幼儿园地址,马上开车前去接他。
看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宠天戈眯了眯眼,心情复杂。
不过,对他来说,当务之急,是先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再在脚上涂些跌打药酒!
*****
荣甜担心自己要是去晚了,其他的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宠靖瑄会难过,所以加足马力,把车子开得飞快。庆幸的是,当她赶到幼儿园门前的时候,大门刚打开两三分钟,小朋友们还在按照班级,站成一排排,被老师们领出来。
离得还很远,她就一眼看到了宠靖瑄。
小家伙背着书包的腰板挺得笔直,一点儿也不驼背,只是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合群,自己一个人走着。旁边一个带着粉色发卡的漂亮小女生好像和他说了几句什么,趁他不注意,在他的脸上偷亲了一口,然后跑远了。
只见宠靖瑄的脸颊顿时有些红,他冲她比了比手,小声地说了一句再见。
哇,不会吧,这么小的孩子难道就学会拍拖了?!
荣甜好笑地看着这一幕。
不过,不佩服不行,这孩子的遗传也真是好,看得她这个单身女青年都不免有些嫉妒了,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是做了妈妈,生的宝宝会不会也这么漂亮可爱。
“瑄瑄,这边!”
眼看着宠靖瑄在四下张望着,荣甜赶紧冲他挥挥手。
就看宠靖瑄的两只眼睛猛地一亮,看清她站在哪里,立即迈着腿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在荣甜的面前站定。
“美美的荣阿姨,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惊喜,不是假装的。
“你爸爸有些事耽搁了,他忙完先回家,我来接你,你一回家就能见到他。”
荣甜蹲下来,帮着他把书包拿下来。
没想到,宠靖瑄居然一动不动,也不上车,只是看着荣甜。
他记得爸爸说过,只要不是保姆阿姨,和他本人,其他任何人来接自己,都不能跟着走。如果对方强拉自己上车,就要大喊大叫,找老师。
“哦哈哈,真聪明啊,等着,给你手机,你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荣甜转了转眼珠儿,把手机掏出来,递给宠靖瑄。
他果然接过来打给宠天戈,听见爸爸的声音,小家伙儿顿时放心了,挪着小屁|股坐到了荣甜的车上,还自己用力关上了车门。
一路上,一大一小连说带笑,好不欢快。
宠靖瑄还破天荒地把新学的儿歌唱给荣甜听,要知道,无论宠天戈怎么威逼利诱,他可是从来都没有屈服过,从来都是抿紧嘴巴,一声不吭。
“瑄瑄唱歌很好听啊,要多多练习,才会唱得更好。对了,我刚才看到一个小女生和你讲话哦,长得好漂亮的,是你班里的小朋友吗?”
宠靖瑄的脸又开始红了,拿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点点头。
“那等到班级有表演的时候,你们两个可以一起唱歌嘛,一定很好玩。”
荣甜一边开着车,一边故意逗着他。
小家伙羞得不行,捂着眼睛把身子拱过去,把脸全都埋在座位里,用屁|股对着荣甜。
她哈哈大笑,觉得这个小孩儿太有趣了。
等到荣甜牵着宠靖瑄的手,按响门铃的时候,宠天戈刚好也洗过了澡,换了身宽松的衣服,他坐在客厅里,等着他们。
“爸爸!”
宠靖瑄一周没见到宠天戈,自然很想他,换了鞋就跑了进来,上了沙发,往他的怀里钻了钻,像一只小狗。
“荣小姐来了,里面请。你们先坐,我回厨房继续炒菜,一会儿就能开饭了。”
阿姨记得荣甜,笑着招呼道。
荣甜欠欠身,换了拖鞋走了进来,笑吟吟地看着沙发上的父子俩。
她并不知道的是,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并不是多么值得期待的事情。
“瑄瑄,去洗手上楼换衣服。”
宠天戈把宠靖瑄先支到了楼上,他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和荣甜说这些事。
“荣小姐,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开口说道。
荣甜只是觉得宠天戈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严肃,她以为他还在因为在工地上意外受伤的事情而耿耿于怀,于是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宠靖瑄是我的儿子,如果不出意外,我也希望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所以,他对我很重要。甚至比我的命还重要。”
说罢,宠天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看楼上,想到正在自己穿衣服的小家伙,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荣甜坐在沙发上,蓦地有些紧张不安。
她也随着宠天戈抬了抬头,隐隐听见宠靖瑄似乎在哼着刚在路上唱过的儿歌,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坦白说,荣甜不知道宠天戈要和自己说什么。
但她可以拍着心口保证,自己对瑄瑄毫无恶意,只是很喜欢这个小朋友。
“这个……肯定的,哪有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孩子的。我能理解的。”
荣甜稍显局促地说道,然后冲宠天戈笑了笑。
他收回了视线,朝她挑挑眉,忽然间也有一丝犹豫,到底,要不要早早地把丑话说在前面呢?这几次,还真是多亏了她帮忙,太直白了似乎也有些伤人。
不过,这种事,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麻烦。
想了想,宠天戈还是开口道:“瑄瑄对我很重要,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如果有任何人想要通过在瑄瑄的身上下功夫,继而从我的身上,或者天宠集团那里得到些什么好处,这条路都是走不通的,我不允许任何人来利用他的童心,孩子毕竟还小,不应该被带入到大人的世界中来。荣小姐,你说是吗?”
荣甜原本还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去听宠天戈的话,但是,听见他最后特地来问自己一句,她再不敏感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宠先生,有话请直说。”
她皱皱眉头,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好像,大概被误会了。
这种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对瑄瑄有些过度关心,而他和你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或许你只是单纯地喜欢小孩子而已,不过,早晚有一天瑄瑄没法再见到你。你现在让他十分依赖你,以后怎么办?以后等你回香港了,孩子哭着喊着要见你,我也没有办法再变出来一位荣小姐。还有,恕我冒昧,如果你觉得只要自己得到了瑄瑄的喜欢,就能令我也对你有什么好感,或者在生意上放松底线,那我现在就可以明说,不可能。”
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宠天戈也觉得有些口干,他连忙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荣甜张了张嘴,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遭受这种侮辱,生气,太生气了!
握紧拳头,荣甜把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道:“宠先生,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先听听你所说的冒昧的话是究竟有多冒昧,没想到,你的尺度还真大,居然真的把我‘冒昧’到了!我承认我确实很喜欢瑄瑄,也觉得你工作忙照应不到孩子,他小小年纪很可怜。我自己行得正,不怕外人乱想,倒是你这位做父亲的想得太多了,竟然以为我是想要拉拢小孩子,然后……然后得到你?”
她气得脸颊有些红,而且,也听明白了宠天戈话语里潜藏的味道,他大概以为自己对他有好感,想要和拍拖什么的,真是妄想狂,自恋癖!
“我从来没想过来中海找男人拍拖!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爷爷的命令,我母亲很想要我有一番作为,这样我们母女才能在荣家站稳脚跟,我根本没有那个美国时间来恋爱!没想到,反而还被你误会了。”
荣甜越说越气愤,觉得自己受到了人格上的践踏。
“你不要这么激动。”
宠天戈似乎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放下水杯,开口劝道。
“我怎么不能激动了?宠天戈,你真是自大狂,还以为所有的女人都会爱上你!你听好了,我懒得搭理你!以后合作上的事情,荣氏会有相应的工作人员去和你们天宠沟通,至于我们两个,最好别、见、面!”
荣甜一把捞起放在沙发上的黑色手袋,冲到玄关,换好了鞋子,夺门就走。
宠天戈愣了愣,站在原地,似乎有些发懵。
“赵姐,赵姐!”
他忍不住,朝厨房喊,保姆赵姐探出头来,宠天戈迟疑了一下,把刚才自己说的话对她转述了一遍。末了,他问道:“我这话很伤人?”
其实在听的时候,赵姐的表情就已经很内伤了,一听他这么问,赵姐挥挥手里的炒勺,只留下一个“我也懒得理你”的表情,继续把头缩回去继续炒菜。
宠天戈抽抽眼角十分无奈,又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和宠靖瑄解释。
正苦恼着,门铃响起。
他走过去一看,居然是去而复返的荣甜。
宠天戈顿时感到一丝庆幸,回来了就好,他想要跟她解释一下,顺便道歉,自己刚才的话,好像有些太重了。
“你……”
他连忙把门打开,没想到被一团东西砸在了脸上。
“大姐,你借我的裙子我洗好了,放在鞋架上了啊。”
荣甜伸进来一只手,把一个纸袋放进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刚才上车,一回头才看见后车座上放着两个袋子,这才想起来里面是借来的两件衣服,还没还。
宠天戈把盖在头上的东西拽下来,一看,是自己那一晚上披在荣甜身上的外套。
这女人,还真是脾气大啊!
他哭笑不得,手上拿着那件外套,心里想着,这回一定是把她给得罪了。
“踏踏踏踏……”
换好了衣服的宠靖瑄走下楼梯,四处一看,没有见到荣甜的身影,他很是失望,可一见到宠天戈的表情,小家伙到了嘴边的问话又憋回去了。
真是郁闷啊,那些喜欢也自己喜欢老爸的女人,他不喜欢。
总算遇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偏偏人家又不喜欢老爸,老爸似乎也不喜欢她。
除了妈妈以外,唯一他也喜欢,老爸也喜欢,对方也喜欢他们两父子的,就是已经马上要生孩子的victoria阿姨了……
世道艰辛啊!
宠靖瑄痛苦地低下了头,暗自叹息。
*****
从宠靖瑄的住处出来,荣甜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
她横冲直撞地开着车子,也不想马上回酒店,回去看见和天宠的合作意向书,想到宠天戈那张脸,她会更加郁闷。
周五的晚上七点,街路上十分的热闹。
荣甜开着导航,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逛着。虽然这里不是香港,但中海大得多,而且道路规划也很好,基本上她没怎么迷路,有些路,经过的时候还觉得很眼熟。
她有些饿,所以把速度放慢,一边开车一边找餐厅或者酒吧。
很快,一家名叫“喵色唇”的酒吧进入了荣甜的视野,因为时间还早,门口还有剩余的车位,她娴熟地把车子停好,走了进去。
果然,里面还没正式营业。
“您先去楼上坐吧,我们马上就营业。”
一楼的酒保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客气地说道。
荣甜四下里看了一眼,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刚换好工作服,从休息间里走出来,都穿着猫咪图案的服饰,头发上还带着猫耳朵的发卡,每个人都是年轻漂亮。
她觉得有趣,所以走上楼梯,到了二楼。
二楼的布局看起来就比一楼好很多,而且设有最低消费,酒的价格也属于在中海比较高的,但因为环境不错,所以物有所值。
荣甜看了看餐单,叫了一客芝士海鲜菠萝饭,又点了酒,然后就靠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她在中海没什么朋友,之前荣珂也在这里,虽然两个人没什么感情,但是去哪里玩玩也能做个伴,现在可好,身边干脆没有什么能一起出来喝一杯的朋友了。
海鲜饭送上来,荣甜饿得要命,拿起叉子就叉了一块,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她一边吃一边恨恨地回忆着宠天戈刚才说的话,越想越气愤,所以连吃饭的动作都显得恶狠狠的。
楼下隐隐传来嘈杂声,没一会儿,楼梯上也传来了脚步声。
荣甜看看时间,八点多了,周末的晚上,酒吧热闹是很正常的,所以她也没在意,吃光了一客饭,她又点了两样没喝过的酒,慢慢地品着。
林行远一上楼,就看见吧台那里靠着一个女人,角度的原因,他只能看到背影。
“婴宁?”
他脱口而出,疾步走了过去,忍不住一把按住了荣甜的肩膀。
她吓得全身轻|颤了一下,急忙回过头来。
一张陌生的脸,虽然同样很美,但不是她。
“抱、抱歉,我认错人了。”
林行远非常窘迫,连连道歉。
“这个搭讪方式蛮老套的,我很好奇,你用这个方法,到底成功了多少次?不会是,一次都没成功过吧?”
荣甜回过头,看了几眼,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
不过,他看起来还挺顺眼的,作为一个标准的“外貌党”,在酒吧被异性搭讪又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所以,荣甜也不在乎和他说几句话。
“第一次用就失败了。”
林行远耸耸肩,一脸遗憾似的开口道。
“一个人吗?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他指了指荣甜身边的空位,她满不在乎地点了下头。
“你请便,反正整层楼就我一个客人,现在时间还早得很。”
荣甜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林行远打了个响指,也要了一杯龙舌兰。
“这么早就喝这种烈酒,难道是心情不好?”
荣甜促狭地挤挤眼睛,她知道,一般情况下,男人都愿意和新认识的女人说,我心情不好,身边的人不理解我,我觉得很孤独,哈哈。
“下一句话是不是该说,他们都不理解我,我觉得很孤单?”
酒保把酒轻推过来,林行远一把握紧,笑着问道。
“所以,就为你的孤独干杯。”
荣甜主动和他碰了一下杯子,大声笑出来。
两个人碰过了酒杯,各自呷了一口,虽然初相识,不过言谈之间也还算自然。
尤其,这个时段,“喵色唇”里的客人并不多,猫女郎们都在楼下闲散地走来走去,真的如同一只只优雅的猫咪。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你呢?”
荣甜打量了一下四周的装潢陈设,不得不说,这里的环境即便放到香港去,也是话,那些猫女郎没有一个敢上来主动攀谈的,原来是大老板来店里视察,想必她们早就打起精神,各就各位,唯恐被经理抓到小尾巴了。
没一会儿,酒保递过来一杯血红色的鸡尾酒,轻放在荣甜的面前。
“‘女鬼’还在尝试调配阶段,请慢用,多给一些意见。”
林行远做了个“请”的手势,荣甜看看杯子,欣赏了一下,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传到了网上。然后,她才拿起来,小口抿了一下。
“怎么是有点儿辣!”
荣甜有些吃惊,咂了咂嘴,疑惑地喊出声,然后又摇摇头,否定了刚才的说法:“不对,是有点儿甜……”
最后,她等了几秒,仔细回味了一下口腔里的味道,无奈地感叹道:“最后是微苦。”
三种完全不同的,完全迥异的味道,竟然同时存在于一杯鸡尾酒中,这对于荣甜来说,真的很令她大开眼界。
“对,先辛辣,然后甘甜,最后是余味绵长的微苦。”
林行远靠在吧台上,点了点头。
“它叫什么?女……鬼……女鬼的女鬼吗?”
荣甜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吧台上,双眼盯着面前的红色液体,迟疑地问道。
林行远又要了一杯酒,每次他自己来这里喝酒的时候,都是喝得飞快,好像一定想方设法要把自己灌醉了一样。
“怎么叫了一个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呵。”
不知道是不是二楼的空调开得温度太低了,荣甜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
见林行远忽然沉默了下来,她也不再开口说话,犹豫着伸出手,又喝了一口。
那味道是真的很怪,但也真的很吸引人,第一口第二口还不觉得,再喝就有一种停不下来的感觉了。等到她意识到,一杯鸡尾酒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了。
“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很有名,里面有很多性格不同的女鬼,我觉得好玩,就叫人按照我的想法,做了这么一个新品。”
本以为林行远不想多谈,没想到,他却忽然再次开口。
“那,为什么要有辣,有甜,有苦啊?”
荣甜刚才又喝了大半杯酒,所以对里面的味道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她有些奇怪,虽然常见的鸡尾酒都是多种颜色多种口感,但是像这个这么奇怪的,倒是第一次喝道。
“女鬼大多美艳诱人,她出现的时候,自然令人浑身发热,就像是着了火,那感觉不就是辣吗?火辣辣的激情和缠|绵。然后呢,夜深人静,红袖夜添香,书生读书,美人在侧,自然是甜蜜多情的。只不过,书中的女鬼却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要么离开,要么死去,留下来的也就只能是苦涩的回忆。”
林行远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全都喝光,然后站起来。
“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记得把最真实的意见告诉阿斌,他会适当改进的。说不定,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成为热销品了呢。”
说完,他冲着荣甜挤了一下眼睛,微笑着转身离开。
真是个奇怪的老板啊,这么忧伤这么文艺,都已经不像是个商人了呢。
荣甜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地想到。
她又在原位上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女鬼”喝掉,其实荣甜也给不出什么专业的意见,不过就是告诉酒保,她觉得最后的苦味里应该去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味,虽然是苦,但也可以是不令人那么难过的苦,换做是一种回味悠长的感觉。
阿斌记下来,连连道谢。
说完这些,酒吧里的客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连二楼也开始陆陆续续有客人走上来了。
荣甜看看时间,九点多,她拿起东西,结了账走下楼。
离开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刚才那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一点点失望。
刚要推门走出去,一个个子高挑的猫女郎追上荣甜,塞给她一张纸片。
她以为是酒水促销卡,本不想接过来,结果低头一看,是名片。
“我们老板有急事先走了,托我把这个给你,他说刚才忘了,你有空可以过来玩。”
猫女郎妩媚一笑,把话带到,就踩着灵巧的步子,猫一样地走远了,身后的尾巴还跟着一摇一扭的,非常俏皮。
荣甜挑挑眉,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
皓运集团,林行远。
她呼出一口气,把名片塞进风衣的口袋里,走到路边等车。
因为喝了酒,没法开车,荣甜给昆妮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晚上有空过来把车开回去,她自己现在打车回酒店。
刚挂了电话,玖玖的电话就催了过来。
“我马上回去,别着急。”
荣甜以为是玖玖在催自己,笑着说道。
没想到,玖玖的声音很是着急,还有些慌似的,急急开口道:“荣小姐,你赶紧回来吧,不知道是不是荣珂回去告状了还是怎么的,三小姐来了!她刚给我打电话,问我你现在住在哪里,她要从机场直接到酒店!”
一听这话,荣甜的手机险些没飞出去。
她妈来中海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不容易送走了荣珂,结果呢,又把荣华珍给招来了!
她匆匆挂断电话,招到一辆空出租车,赶紧赶回这些天一直住着的酒店。
果然,一见到荣甜回来,惴惴不安的玖玖终于长出一口气。
“三小姐语气不太好,所以我也不敢多问,生怕她发火。我问要不要去接,她说不用,已经叫了车子,算算时间,我看再有半个小时也就到了。”
荣甜点点头,马上换了衣服,赶紧去洗澡,她可不想被荣华珍知道自己刚从酒吧回来。
也难怪她们两个人都吓成这样,要知道,荣华珍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角色。这些年来,她招赘,生女,但是这些事情全都没有拖她的后腿,她也一直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敢抢敢拼,甚至还一度幻想着,荣老爷子能够把主要的家业交给她去打理。
这一次,荣华珍亲自来上海,目的有二,一个是听说了荣珂的事情,她要来做做样子,不然她二哥一家脸上无光。二个就是来确定分公司的进展是不是一切顺利,究竟荣甜能不能在中海做出一番作为来,行的话,留下她,不行的话,马上滚回香港,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即便是对荣甜,她也永远都是不假辞色。
等到荣甜全都准备好了,又等了一会儿,果然,荣华珍到了。
她走在前面,神态略显倨傲,身边还跟着两个酒店的工作人员,帮她拿着两个无比沉重的行李箱。
ps:“婴宁”是《聊斋志异》中的一个形象,作者蒲松龄很喜爱她。
荣华珍走到房间里来,四下打量着,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眼底的不悦却是异常的明显。
玖玖连忙把小费给了门童,让他们把荣华珍的行李箱小心地先放到客房里去。
“不是早就让你们去租一处好一些的房子么?为什么来了这么久还在住酒店?传出去像什么话,还以为我们荣家落魄到要让前来谈生意的小姐住酒店。”
见没有了外人,荣华珍忍不住皱眉训斥道。
对于这位荣三小姐的脾气,大多数香港人都曾有所耳闻,她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即便是鸡蛋里,她也能挑出骨头来。
所以,荣甜和玖玖一点儿也不意外。
“这几天已经在找了,不过中海的房价很高,算下来,住酒店还有人每天来打扫,倒也很划算。”
荣甜也不反驳她,只是随口打着马虎眼,她倒是宁愿住酒店,楼下就有好几家24小时的餐厅,有的时候加班到深夜,如果饿了,随便套一件衣服,就能下楼去吃宵夜。
“房价再高高得过香港?这里空气又差又干,不行,懒得和你说,我要去泡澡敷面膜。”
荣华珍指使着玖玖去给她放洗澡水,然后就去客房翻找睡衣和洗护用品去了。
见她离开,荣甜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自己的母亲有一种十分奇怪的疏离感,两个人也并不亲近,甚至,荣甜觉得,荣华珍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总是无比古怪的,那种眼神,不像是妈妈看女儿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国外念书吧,不亲密也是情有可原的,好多次,荣甜暗暗地这么安慰着自己。
正想着,荣华珍的声音再次传来,她一边抱怨着这里的房间不够大,采光不够好,一边又列出长长的用品清单,让玖玖帮她买回来。
可巧的是,玖玖的手机响个不停,正好是天宠集团的张经理打来的,说是下午提到的一个细节要再确定一下。她只好一边听着张经理的电话,一边分心去记着荣华珍要买什么,一心二用,难免手忙脚乱,看起来十分狼狈。
“算了,我去买吧。”
荣甜很是无奈,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应付,接过玖玖手里的纸和笔,继续记录要买的东西。因为眼前这位挑剔的中年贵妇,就是荣家的三小姐,她的母亲。
从进门到现在,她甚至没有询问过一句,女儿来到中海是否适应这里的气候和饮食,一个多月以来有没有不舒服,生活上还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一句都没有,荣甜怎么能够不心寒?!
她甚至想,如果不是因为荣鸿璨在儿女面前流露出了,想要派一个孙辈前往内地开拓市场的念头,荣华珍根本不会把自己从国外急召回来。
“你快去快回,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我都是等着要用的。”
荣华珍催促了一句,然后就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去浴|室泡澡去了,很快,从里面传来了她吟唱歌剧的声音。
看着那扇门,荣甜叹了口气,找了件外套穿上,然后下楼。
她住的酒店旁边不远,就是一家知名的大型连锁超市,步行只要三分钟左右。
推着购物车,乘电梯上了楼,荣甜掏出外套兜里的那张纸,按照上面的记录,一样样去找。先是一些生活用品,纸巾之类的,然后是食物,零食还有水果,等等。
而这些东西,荣华珍都是指名道姓要什么什么牌子,所以,荣甜只好来来回回地找,有的时候找不到她说的牌子,她又不敢不买,只好比对着其他的品牌,挑其中的最好的或最贵的先买下来。
半个小时后,手里的购物车已经差不多都满了。
照着手里的纸上比对过一番,发现只差两三样东西还没买,荣甜低头看了看购物车,累得有些直不起腰来,她只好把车子推到一处人相对较少的地方,一边喘着气一边歇会儿。
歇了两分钟,荣甜推车继续。
最后一样东西,是罐装的意大利面蘑菇酱,纯进口的牌子。
荣甜在货架上找了半天,只找到了这个牌子的辣椒酱,蔬菜酱和海鲜酱,却没见到蘑菇酱,她有点儿气馁,只差这一个了,买完就能回去交差了。
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不甘心,打算再重新翻找一下。
忽然,她眼睛一亮,因为荣甜隐约看到,在自己头了一遍。
就连荣华珍都有些愣了,听到刘顺水说要当着众人的面,剁掉荣珂的手指头的时候,她吓得连忙拍拍脸上的面膜,暗呼可怕。
“我究竟有没有污蔑他,要看证据。反正,从他来了以后,每一笔大的开销,都是有发|票有记录的,我花了多少,花在哪里,他花了多少,花在哪里,我都可以叫人拿出来,一笔笔去比对去核实。所以,这件事即便是老爷子亲自问我,我也是这么说。”
荣甜理直气壮,丝毫不慌。
听她这么一说真实的情况,荣华珍的气也消了不少,她取掉面膜,将上面残余的精华液细细拍匀,脸色稍缓。
“荣珂的脾气就是他们二房给惯的!就让他浪荡去,反正他在香港也有那么多风流帐,不一定哪天就要又惹上麻烦,到时候二太太哭死也救不回来他!不过话说回来,他说你选了天宠集团,这消息是真的吗?”
关于中海的天宠集团,荣甜了解不多,但荣华珍却是略知一二的。
唐漪开了门,把手里的购物袋先放在地上,然后站在玄关那里换鞋。
听见房门响的卫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挑挑眉,没说话。
她有点儿吃惊,没想到他今天会过来。
拎着塑料袋,唐漪往厨房走,一进去更加吃惊,身边那个男人正在煮意大利面,旁边还放着一罐刚开封的蘑菇酱。
她笑了笑,看来,是自己的,怎么都逃不了。
“你怎么来了?万一我不在家,不是扑了个空?”
唐漪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一边随口问道。
自从云筱安回来以后,卫然已经有很久没主动联系自己了,她以为,他不可能再来了。
据说,她的眼睛,和云筱安很像,所以当年,他才会拉她一把,帮她和原来的经纪公司解约,开出了一份条件十分诱人的新合同,一个劲儿地砸钱捧她。
据说,云筱安当年也曾想要进入娱乐圈,为此,卫然和他哥哥卫了彻底翻脸,从家里的娱乐公司出走,带了一批老经纪人和知名艺人,重新组建了新公司。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不料,她却走了。
没选卫了,也没选卫然,云筱安就这么走了,出国读书,一读就是两三个学位。
只不过,她最近又回到了中海。
得知卫筱安回归的消息以后,卫然似乎比唐漪还要淡然一些,他甚至没有急吼吼地跑去见她一面。不得不说,时间会让人成长,尤其是男人。
倒是唐漪,一直在等着遣送费,或者说是分手费。
不过,她现在并不在乎钱,这几年,她在华星娱乐赚的钱已经足够多了,而且,公司的合约也不苛刻,甚至有些松散,她如果想要离开,自己开公司做老板,也是万事好商量,根本不需要撕破脸皮或者对簿公堂。
对此,唐漪看得很开,心态也还好。
这几年她陪着卫然的时间并不算多,两个人都忙,她更是一个戏接着一个戏,出了这个剧组就要进那个剧组,就连说梦话都是剧里的台词。偶尔休息一个月,卫然都会带她去国外,一个是能避开国内的八卦记者,二个也是能好好放松享受一下不同的景色。
至于上床……似乎也没有人刻意提起,很自然地就发生了。
两个人都不是第一次,也很默契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纠缠,两个人就像是认识了多年的朋友一样,甚至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也没有谁感到不自然。
然后,就一直保持了这种不远不近,不清不楚的关系。
庆幸的是,由于卫然一直很善于和媒体打交道,有那么两次,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貌似被拍到了,不过,由他出面,还是都压了下来。
再加上,唐漪从来不拿这种事炫耀,在公司也非常低调,所以很多公司里的高层都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这么一想,她手上停了停,单腿跪在冰箱方便,微微出神。
“袋子都空了,怎么还不起来?面好了,我先端出去,你去洗手。”
耳边忽然响起卫然的声音,唐漪急忙转过头,正好见到穿着围裙的他的背影,正在朝餐厅走去。
她连忙起身,洗干净了双手,在他对面坐下来。
“真巧,我今天也是想吃意大利面,所以去了超市。”
唐漪拿起叉子,搅拌了几下,微笑着说道。
卫然把手臂伸过来,帮她点了一点小|胡椒粉,抬了抬左边的眉毛,接口道:“你加了班回家肯定要吃意大利面,我怎么会不知道?晚上给你助理打了电话,她说你一放工就自己开车走了。”
他确实很了解她,已经超出了老板对艺人的了解和关心。
面很劲道,又淋上了进口的蘑菇酱,唐漪吃了一口,忽然想到超市里发生的事情。
“对了,今天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她把整个过程和卫然说了一遍,最后很不好意思地说,到底还是把蘑菇酱给了那个女人。
“你总是这样,属于你的也不肯争取,宁愿做首先放弃的那一个。”
卫然好像没什么胃口似的,并不吃什么。
听唐漪说完,他给出了结论。
“不是啊,只是觉得没什么好争的,今天不吃明天再吃也可以,或者换成肉酱啊蔬菜酱啊也不错。”
唐漪没听出来卫然的弦外之音,耸耸肩,继续又吃了一口面。
话虽然那么说,可她还是最喜欢淋了蘑菇酱汁的面啊,唐漪满足地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卫然抬起手来揉了揉眉心,表示无语。
“那蘑菇酱呢?也许它今晚就想淋在你的盘子里,你就这么给别人了,它还不愿意呢!”
他有点儿生气,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用力一摔,走去洗澡了。
这男人有洁癖,他极少极少下厨,因为讨厌油污。
唐漪还没回过神来,不明白卫然怎么就忽然生气了。
“我还没讲完呢……我不是想说蘑菇酱……我是想说那女人说话时候的神态和语气让我觉得很熟悉似的……可我确定自己不认识她啊……”
她摊摊手,表示疑惑不解,见卫然已经走到卫生间了,唐漪只好讪讪地住口,继续低头吃面。
*****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荣华珍,荣甜依旧十分的紧张。
如果说面对刘顺水那种人,她还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几句,那么面对着荣华珍,她就果断地变成了哑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以免不小心说错话,招来呵斥。
“是的,经过一系列调研,我觉得天宠集团是最合适的合作对象,目前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一会儿我让玖玖把意向书拿过来给您过目,哪里有问题,大家还可以找时间,坐下来商量一下。”
对于天宠集团,荣华珍无疑是颇为满意的。
但是对于荣甜的做事风格,她却十分的不赞同。
“商量?很多事情没什么好商量的,你记住,你代表的是荣氏,我们不需要向任何的企业摇尾乞怜,指望着和他们合作。相反的,能够雀屏中选成为我们的合作方,才是许许多多企业求破天才能得到的大机会。所以,以后无论再谈什么,你都要强硬一些。”
十分难得的,荣华珍说了许多,虽然言辞不善,但也算是亲自指点着荣甜怎么做生意,后者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声说是。
虽然,荣甜的心里并不赞同这种没意义的炫耀和摆谱。
荣氏怎么了?再牛逼,现在不也得进军内地,跑到这里来做生意了?
不过,这话她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敢在心里想一想罢了。
“听说,那个天宠集团的老总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结婚,是单身。是中海有名的钻石王老五,怎么样,你见到了没有?”
荣华珍眼睛一眯,虽然已经接近五十岁了,但眉眼之间还是有些风韵犹存的味道。
荣甜一惊,心里想着,该不会是……
虽然父亲是入赘荣家的,可到底还是荣家的上门女婿,难道荣华珍是要和宠天戈见一见?荣甜脑子里有些发懵。
“你在想什么龌龊事?我是问你,他会不会看上你?”
荣华珍气得瞪眼,连鱼尾纹都露出来了,怒斥一声。
荣甜吓得不轻,也觉得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竟然在想那么不靠谱的事情。
她猛地摇摇头,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我见过……他、他有个上幼儿园的儿子,我和他当然不可能了,差了好几岁而且又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做后妈。”
为了打消荣华珍的念头,荣甜立即把宠靖瑄的存在告诉她。
“有儿子?好几岁了?那还是算了,你就算嫁过去,也分不到全部的家产,搞不好将来还要和那个大儿子打遗产官司。算了算了。”
荣华珍挥挥手,她生活在荣家,早就受够了几房太太之间的争宠,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费尽心机,就为了多分一些老爷子的遗产。
“玖玖一直跟着你吧?她头脑聪明,你有什么不懂的多问她。”
末了,荣华珍又叮嘱了几句,眼含深意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玖玖,这才回房间睡觉去了。
“妈妈晚安。”
荣甜赶紧站起来,目送她离开。
直到看见荣华珍的房门关上,她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倒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真有意思,也真是可怕,母亲居然已经丧心病狂到了为了生意,恨不得把自己嫁给合作伙伴的地步了。如果将来冒出来一个能帮助荣氏在生意上更上一层楼的人,不管那人是不是老头子,秃头大肚子,说不定她都会第一时间把自己推出去吧。
“她会这么做吗?”
终于,荣甜还是忍不住,小声地把自己心中的猜测讲给玖玖听。
玖玖帮她倒了一杯水,有些悲悯地看着荣甜。
许久之后,她才安慰着开口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既然你是荣甜,那你就得去做荣甜应该做的事情,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是荣甜了,说不定,你还会羡慕荣甜呢。”
听她这么一说,荣甜也不禁点了点头。
是啊,就算自己的母亲再严厉,可说到底,她还是荣家人,要为荣氏的发展,尽一份心,出一份力呢。
荣华珍习惯晚起,荣甜让人把早饭直接送到她的房间里去。
她更喜欢西式早餐,因为读书的时期是在英国度过的,所以荣华珍很崇尚英国贵族式的享受方式,此后几十年也一直向着这个方向看齐。
荣甜等在外面,直到听见里面有声音,才敲敲门,叫人把早点送过去。
她有些无奈,荣华珍来到中海,表面上看是母女同心,但其实呢,她对自己在这里的事业毫无助力,甚至自己还会为了照顾她,而束手束脚,生怕她不满意。
好几次,荣甜话到嘴边,都想问问荣华珍这次来到底还要做什么,还要停留几天。
但是,她并没有这个胆量。
好不容易捱到了上午十一点,荣华珍总算起来了,荣甜连忙问她,今天一白天都有什么安排,是否需要司机,等等。
“我自己去见一个朋友,不用司机了,我坐计程车去吧。你忙你自己的,我办完事自己就会回来。”
很难得的,荣华珍和颜悦色地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荣甜立即松了一口气,连问她去见谁的欲望都没有了,忙不迭地离开。
分公司选址在中海的中央cbd商圈,租下了一栋知名写字楼的27-28两层,选好了位置之后,那里一直都是昆妮在忙,荣甜还没去过。她打算今天亲自去看看,如果确定没什么问题,立即就可以叫员工们过来报道和集中培训了。
简单安排了一下,荣甜特地把玖玖留下了,为的是,如果荣华珍临时改变了主意,需要人陪着出行,玖玖也可以跟着。
荣甜前脚刚一离开酒店,荣华珍也准备妥当,开始换衣服,穿鞋。
“三小姐是打算……”
玖玖站在一旁,一边问着,一边帮她整理着手袋,把钱夹、墨镜、钥匙包等一些随身携带的小东西逐个放进去。
“既然来了,听说他也在这里,那自然要去见一见咯,看他怎么说。”
荣华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认无误以后,拿起包,穿好鞋,也快步地离开了酒店。
玖玖看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出了酒店,荣华珍直接上了一辆出租车,从包里掏出来一张事先写好的纸片,把上面的地址给司机看。
是中海的一处度假区,十分有名气,中海的人几乎没人不认识。
她坐稳后,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我要见你。我已经坐在车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到。”
荣华珍的语气有些急迫,同时也带着一丝不安,好像不确定电话那一端的人,是不是也准备要见自己似的。
等了一会儿,那边的人才淡淡地开口道:“来都来了,那就见见吧,不过我现在这样子,最好别吓到你才好。”
荣华珍连忙说不会的不会的,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挂断了电话。
如果他坚持不见自己,那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打道回府。
没想到,已经过去半年多了,他还是这么谨慎。
不过,荣华珍很快还是露出了微笑,她喜欢和谨慎的人合作,因为谨慎的人才不会轻易犯下愚蠢的错误,更不会拖累别人。
车行了五十分钟,果然,远处已经看见了大幅的广告牌,前方的标志也显示出,他们已经开到了度假区的区域内。
司机把车子开到停车场,告诉荣华珍,出租车这种社会车辆是没法开到里面去的,防止有司机拉活抢活,所以他只能让她在这里下车。
她只好付了车费,下车后辨认了一下方位。
幸好,有人过来接她了。
“请问是不是荣小姐?请跟我来。”
穿着西服的男人毕恭毕敬地向荣华珍问道,见她点头,男人动了动耳机,轻声禀告,说自己接到人了。
然后,荣华珍跟着他上了车,车子在度假区里继续又开了五分钟,终于才在一栋充满东南亚风情的木屋前停了下来。
男人做了个“请下车”的手势,荣华珍下了车,直接走上木梯台阶,推门进到了木屋里。
里面的摆设也都是木制的,木桌木椅木床,推开窗正对着一片人工湖。
不愧是度假区,这里的空气清新,满眼绿色,很容易令人感到轻松愉悦,怪不得许多有钱人一到假期,都要往这里聚集,放松休闲,享受少有的宁静。
荣华珍打量着周围,满意地微笑着,想到这里也是那个男人名下的,她不禁有些贪婪地想要入股。
忽然,从楼上传来下楼的声音,她这才发现,原来木屋上面还有一个相连的天台,突出去搭在房屋外面,怪不得自己刚才上来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有个男人从上面缓缓地走了下来,脚步很轻。
“你这次来中海,事先并没有告诉我。”
这声音十分的平静,听不出喜怒,既不像是谴责,也不带有惊喜,只是带着陈述的味道。
“我怕影响你的休息,所以,所以就……”
荣华珍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她不想说实话,可是在这个男人的强大气场之下,她又不敢满口胡说八道,撒谎搪塞他。
男人没说什么,指了指身边的木椅,让她先坐下。
他自己也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还伸出手,把木桌上的两个茶杯倒满了茶水。
荣华珍顺从地坐下,只不过,在看见对面的男人的脸的时候,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立即把眼神挪开了,故作镇定。
男人放下茶壶,很是自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淡定道:“很吓人?我也知道,不过医生说,遮挡住脸部不利于伤口的恢复,我一向是个自私的人,所以,宁愿别人觉得恐怖,我也不会让自己难受。”
他的话让荣华珍连连说不是,为了证明她并不害怕,她只好大胆地把目光落在了男人的脸上。
现在的这张脸,已经比几个月前,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好很多了。
那个时候,他的脸已经几乎不能称之为脸了,鼻子几乎塌下去,嘴唇也被削掉了一半,从额头到下巴更有数不清的擦伤,一道连着一道。
经过几个月的诊治,修复和美容,现在,他的脸上就只有四、五条颜色很浅的疤痕了,算不上丑陋,不过,乍一看起来还是有几分吓人,相比于原来的英俊,却是变化太大了。
见荣华珍强忍着看向自己,男人也不强求,自己端起茶杯,示意她也来尝一尝。
荣华珍顿时拿起茶杯,借着喝水,她赶紧收回了视线。
“怎么忽然来了?说说吧,这几个月来我专心休养,不问外事,很多消息恐怕我也不知道。”
男人谦虚地开口说道,荣华珍却不会轻易相信。
她不信,这男人会真的与世隔绝,一个那么狠的人,是不会真的忽然收起锋利的爪子,安安静静地在狼窝里吃素的,他依旧渴望鲜血。
“老爷子果然把荣甜派到中海来了,她过来一个月,已经和宠天戈碰过几次面了。”
荣华珍惴惴不安地说道,一提到“宠天戈”,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感,放在桌上的两只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还是没看出来什么吗?”
男人把|玩着手里的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喝光了,他却没有再续上,只是单纯地玩着空杯子。
“应该是没有,我问了我的人,他们两个人见了好几次面,公开场合,私下场合,都有,但是宠天戈好像什么都没发觉,甚至还有些疏远荣甜……”
她老老实实地把刚才自己从玖玖口中问到的消息,逐一地讲给面前的男人,尽量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听荣华珍说完,男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似的。
“当然,他不可能会轻易怀疑,即便他怀疑了,他周围的朋友也会把他当成精神病。而且,就凭我对宠天戈的了解,他这个人相当的有意思,遇到这种悲伤的事情,他会第一时间开启应激反应,那就是强迫自己接受夜婴宁已经死了的事实,逼|迫自己去面对现实。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即便见到了一个和她有三分相似的女人,也不会多做联想的,不是吗?”
听他这么一说,荣华珍放下心来。
她点点头,也赞同地附和道:“就是,就是,尤其,我们可是找的最好的日本的整形……”
男人打断了她,不认可似的说道:“是你,不是我。记住,去买通警方把dna鉴定书换掉的人,是你,把人带到东京去换脸的人,是你,阻止她接受脑部扫描恢复记忆的人,也是你。这些事都是你做的决定,千万不要把我算在里面。”
一听他这么说,荣华珍愣了愣,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是我是你,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如果我这边出了什么意外,你也……”
不等她说完,男人挥了挥手,表示不赞同她的话。
“就算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不受什么损失。我的生意都有专人打理,就算我再休息上三五年不露面也不碍事。倒是你呢,别忘了,你家老爷子熬不了一年半载了,你没法再生,而你唯一的女儿也吸毒死了。”
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荣华珍,她的脸如死灰,坐在原位上,一言不发。
荣华珍许久都没有说话,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对面男人刚刚说的那几句话。
她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这么有恃无恐的原因。自己等不了,但人家可以等上三年五载,甚至一直不露面也不影响赚钱,可以闷声发大财。
她的背脊弯了下来,也不像之前坐得那么笔直了,显示出她此刻的心虚。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先生,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再分析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你是知道的,现在的那个荣甜她不是……到底隔着肚皮,就算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看出来了,她也不太听我的话。你说该怎么……”
荣华珍一脸的为难,两只手扒在木桌的边缘上,满眼乞求的味道。
如果,此刻有其他人见到这一幕,他们一定会吃惊地瞪大双眼,向来以骄纵、不可一世出名的荣三小姐,居然像一个弃妇一样在求着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已经毁容的男人!
男人,也就是顾默存浅笑着看了她一眼,将自己手中已经空掉的茶杯再次斟满了茶水,小口抿着,依旧沉默。片刻之后,他把茶杯放下,不答反问道:“我不明白,按理来说,即便荣老爷子去了,他也会把遗产进行妥善安排的。你上面有两个哥哥,你是最小的女儿,他不会置之不理的。既然这样,你又何必汲汲于家财呢?”
人的心,真是一个无底洞啊,没有的时候想要有,而有的时候就想要更多。
荣华珍尖声回答:“最小的女儿?那又有什么用?我都已经找男人入赘了,可是还是抵不上做儿子的!老爷子的几个太太手里全都攥着实业,那些将来都是要给儿子孙子的!我不为自己的未来谋划,以后三十年我要怎么活?老公窝囊,荣甜也是个不争气的,小小年纪跟着人家学,去吸毒,吸什么不好非要注射!死讯我瞒了整整一年,甚至不敢去她的坟前祭拜她!我这么做,难道有错吗?既然老爷子偏心,我就要让他看看,荣家到底谁才最有商业天赋!谁才能把荣氏发扬光大!”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生气,放在桌上的两只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了几下桌面。
看着对面无比愤慨的中年女人,顾默存微微笑了笑。
“冷静一些。一开始我已经答应同你合作,也没有半路走掉的道理,你说对不对?”
他一开口,荣华珍愣了愣,等到她反应过来,立刻喜不自禁。
“对对,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呀。”
她急忙挤出笑容,满是期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也不觉得他脸上的伤疤有些刺眼了。
然而,顾默存却没有再开口。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踱步,在木屋里慢慢地走了一圈,然后站定了。
“就算宠天戈不愿意去相信,时间久了,他总会怀疑。要知道,一个人的外表可以改变,短期内甚至连行为模式、思考方式也可以改变,可同一个人总是一个人,而且你不是还特地留下了几处疤痕没帮她修复吗?手上有,脚上也有吧。只要机会合适,他总是会看见的。”
荣华珍连连点头,附和道:“我就是不确定要不要完全的改头换面,所以才留了那么几个地方,不过都是小疤痕,如果需要修复,也只是小case而已。”
顾默存点了点头。
“让她先做着,反正,现在不是已经和天宠那边接上头了吗?我的意思是,这次合作一定要成功,无论是对荣氏还是对于你,都是有大好处的。至于天宠那边,留着先不动,我来对付,不过,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我的身体还要再休养上几个月,我不想还没做完该做的事情,命就先丢了。”
他的声音很冷,毫不客气的语气,听得荣华珍也是浑身一抖。
“既然……既然这样,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她飞快地拿起手袋,站了起来,主动告辞。
顾默存微微点了一下头,让她先走。
荣华珍惴惴不安地转身要走,不料,他又喊住了她。
“她……她好吗?做了那么多手术,从头到脚,从脸到声带,人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终于,顾默存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她去日本做手术的时候,他已经悄悄回到了中海,并没亲眼见识到。
荣华珍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谁,一口保证道:“当然,我可是花了高价钱,绝对不是找的那种市面上随随便便的机构。是日本军方的医疗整形机构,全程签署保密协议的,我早有准备,所以事先整理了很多荣甜的照片和视频,现在做出来几乎就是一模一样,就连声带也是做过微调的,可惜,她不会说粤语,不过好在荣甜也不怎么回香港,对外我就是推说她常年说英文,忘掉粤语怎么说了。”
她连连保证着,事实证明,也确实没人发现出来什么异常。
第一,在过去的十年,荣甜极少回香港,就连荣珂都曾说过,走在街上,如果荣甜不先和自己打招呼,他是认不出来。第二,荣甜一直热衷于整形,就连网上的照片也都一张一个样,没人知道她又去新做了哪里动了哪里。
有这么两个重要原因在,假的荣甜一直到现在也没有露馅儿。
这也是为什么荣华珍这么不放心,亲自从香港赶到中海的根本原因,表面上看,她是为了跑来训斥荣甜,监督中海分公司的进展。其实,她是担心,要是现在这个荣甜穿帮了,会牵连到自己,如果被荣鸿璨知道了,那她就死定了。上面的两个哥哥嫂嫂一直在想尽办法抓荣华珍的短处,这个罪名着实太大了!
“好吧,你不是一直派人跟着她么?告诉你的人,有什么事都要及时向你汇报。如果事情严重,你也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轻举妄动。宠天戈那个人不好对付,稍微不留神,就可能被他察觉。”
顾默存皱皱眉头,对于自己的这个老对手,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对了,听说,有个孩子,那孩子到底是不是……”
荣华珍其实一直担心着这件事,正所谓母子连心,血浓于水,要是荣甜不小心……
她也是做母亲的,自然清楚这里面的奥妙。
“这件事与你无关。那孩子你不用担心,他们一直没在一起多久,小孩子最是喜新厌旧,早就不记得什么了。不过,你记住就好,不管你去做什么,都不要碰那个小孩儿。”
虽然,顾默存憎恨宠天戈,但是他比谁都清楚,夜婴宁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如果宠靖瑄出事了,她将来如果一直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还好,如果记起来了,是会发疯的。
他宁可看她死,也不愿意看她疯。
“这个自然,我知道了。”
荣华珍点点头,终于离开了小木屋。
走出来之后,她才长出一口气,之前想要在顾默存身上占点儿便宜的想法,也早就荡然无存了。
独自坐在木桌旁的顾默存慢慢地喝掉杯里的茶水,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摸着脸上的伤疤。
他原本虽然不算美男子,可也眉眼疏朗,五官端正,但是现在却布满了细小粉红色的疤痕,虽然医生说,完全可以恢复到之前的皮肤状态,顾默存却清楚,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夜婴宁不再是夜婴宁,而他也永远不是周扬了。
*****
荣甜在昆妮的陪同下到了写字楼,27层和28层两层都被荣氏租了下来,初步的装修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到了27层,一走出电梯,最明显的地方就是荣氏企业的标识,她打量了一圈,基本上很满意。
接下来,就是员工培训了。由于荣氏在整个香港甚至东南亚的地位,所以之前的招聘工作十分顺利,几位从总部调职来的高层下周也就会陆陆续续抵达中海,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有序进行着。
荣甜坐下来,喝了一口水,这间房是她的办公室,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布置。
她向四周看了一圈,总觉得似乎自己以前就有过这样的办公环境似的:高层,视野开阔,中央商圈,大落地窗,真皮座椅,超大的办公桌……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据说,自己之前在国外一直都是混日子,连毕业都是勉强,最后还是贿赂了导师才拿到了学位证。
“嗯,就按照正常标准来装修就可以,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用品的采购你可以交给内勤去做,最后你过目一下就可以。”
荣甜又交代了几句,看看时间,还早,她不想回酒店。
主要是,不想面对荣华珍,虽然她也同样不会这么早回去。
“这附近有商场吗?我想转转,来了这么久还没怎么逛过街,我们去买衣服吧?”
她向昆妮提议道,立即得到了昆妮的双手同意。
“太好了,我还没有换季的衣服呢!”
两个人立即掏出手机,一个查路线,一个查血拼攻略,很快敲定了一晚上的时间安排,先买买买,再吃吃吃!
中海各大商场的打折力度虽然不若香港那么狠,但是两个女人一旦疯狂起来,还是相当的吓人。
昆妮喜欢鞋,一口气买了三双新款凉鞋,即便新品都没有什么折扣,可刷起卡来一点儿也不心疼。荣甜对鞋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只买了两件小衫和一条裙子,倒是因为想要搭配那件小衫,还需要买两样饰品。
两个人在商场一楼的珠宝柜台逛了一圈,没什么收获,所以只好跑到一家连锁糖水店去吃芒果捞。
荣甜刚坐下,就透过手边的窗户看见不远处的商场背身那里,还有一栋特殊的三层建筑,呈三角形,像一块奶酪似的卡在两家商场之间的空隙上。只见,墙体全部是由光亮可反光的某种黑色半透明的材质包裹着,此刻已经是傍晚了,广场的灯全都开着,照得整栋建筑像是一处会发光的三角体,异常奢华。
她有些好奇,不知道那是什么,看样子似乎刚开业似的,因为门口摆满了系着红丝带的各式花篮。
“等会儿我们吃完也去看看,不知道能不能买到一条合适的长链,或者胸花之类的,不然单穿一件衣服太死板了。”
荣甜笑着说道,昆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忽然间变得有些古怪。
她虽然也是第一次来到中海,但是刚刚在来的路上,她用手机查过,就在这个商圈里,有一家racle珠宝在中海新开的旗舰店。
看样子,那栋建筑就是了。
“不用这么辛苦,我去帮你拿卡地亚的新品图鉴,你挑好了再让人送来就好了。”
昆妮喝了一口饮料,急忙说道。
荣甜用勺子舀着碗里的西米,微笑着拒绝道:“哪有,刚好已经来了,如果有合适的我想给妈妈买一件小礼物。她这次来,可能……也对我的能力不放心吧。”
听荣甜这么说,昆妮也不好再反对,以免反而让她生疑。
两个人吃好了甜品,拎着之前的战利品朝不远处的三层建筑走去。刚才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现在走近了,就更会觉得这里无比的气派:三面墙体在灯光下,犹如滑|润甜美的巧克力果冻一样,流光溢彩。一楼大厅的水晶灯足可以媲美欧洲的皇宫宴会厅,巨大而华丽,一层层环绕盘旋,矜持柔和地洒下如水般的光芒。
里面的客人不太多,全都是轻言细语,在认真挑选着心仪的饰品。
荣甜和昆妮走进去后立即有专人接待她们,帮她们把纸袋单独保存在寄存室里的保险柜里,然后才请她们轻松地去挑选珠宝。
这种店在欧洲和香港都不少见,但是中海却不多,特别是服务很贴心,工作人员周到又不会过分热情,让人觉得舒适的同时,也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拘束。
昆妮一步不离地跟着荣甜,站在她的身边,陪她挑选着配饰。
“你不是一直想买一个钻石手链吗?刚好可以看一下,不用一直陪着我的。”
荣甜试了两条项链,见昆妮寸步不离,不由得开口说道。
昆妮看了一下,手链的柜台在二楼,她不放心让荣甜一个人在racle的店里,生怕她看见了什么,想起了什么,那就糟了。
“不、不用了,我陪你看看就好。”
她有些着急地说道,四下里观察了一下,还好,这里新开业,没有什么人在,工作人员也不多。
荣甜挑了一条较长的黄钻项链,可以当做毛衣链用,她还想挑一样礼物送给荣华珍,但又不知道送什么,所以一直在犹豫着。
“荣小姐,不如我们先回去吧?我怕三小姐先回酒店,着急见你见不到,她又要发脾气了。”
所有的人都对荣华珍的脾气无比忌惮,一旦她发起火来,大家都要跟着遭殃。
荣甜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买了东西她不见得高兴,但是等到她想要找自己却找不到的时候,却一定会大发雷霆。
“那好吧,走,我们去取东西,直接回酒……”
没等她说完,忽然,荣甜看见大门口那里走进来一位客人,而这个男人,她是见过的。
昨晚在酒吧,他请自己喝了一杯名字古怪的鸡尾酒。
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就再见了,是谁说中海很大,两个人相遇不容易的?
荣甜想到对方还托人给自己送了名片,装没见到似乎不太好,于是主动过去,打了招呼。
“林先生。好巧。”
她朝男人浅笑,对方也有些吃惊似的,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邂逅这个女人。
“你好。”
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暂时只能舍弃掉称呼。
“我的名片,今天中午刚印好的,昨晚很失礼,没及时做自我介绍。”
荣甜低下了头,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林行远。
“理解,那种场合是出来放松的,为了安全,女孩子确实不适合主动暴露太多的自我信息。”
他双手接过,看了一眼,脸上立即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荣小姐,失敬,居然是荣氏的千金。我之前因为公事去了几次香港,对荣氏的印象很深。你们荣氏的生意可以说是遍布整个香港,厉害,厉害。”
林行远半是恭维,半是诚恳地说道,仔细看了荣甜的名片,心说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他就知道,这女人绝对不一般。
“林先生客气了,皓运也是内地物流业的龙头。不过,我们两个人真的要站在别人的店里,互相夸赞对方吗?”
荣甜歪了歪头,开玩笑似的说道。
林行远也是轻笑起来,连说不了不了,还是以后有机会再谈生意上的事情吧。
“你来这里是……”
她有些好奇,一个大男人来看珠宝,恐怕是要选礼物送人。
林行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丝绒珠宝盒,拿在手里,淡淡回答道:“我以前在这里买过一样饰品,不过不小心弄坏了,想来问问,能不能修复。”
正说着,从楼上走下来一位干练得体的年轻女人,看见林行远,她招呼道:“林先生。”
荣甜和林行远一起回头望过去,说话间,女人已经走到了他们两个人的面前。
“林先生很守时。这位小姐是……”
林行远点点头,主动介绍道:“这位是香港荣氏的荣小姐,她也是你们racle的客人,这位是racle的高级客户经理韩小姐。”
女人伸出手来,笑着开口道:“原来是荣小姐,你叫我stephy就好了。”
荣甜一愣,stephy……这个英文名字虽然很常见,许多外企公司里的白领女性都会选用,但是此刻听在耳朵里,还是令她有种奇异的熟悉的感觉。
“stephy你好,我是荣甜,虽然是第一次购买racle的产品,不过我很喜欢。”
她对刚才新买的那条项链很满意,觉得这里的服务也很不错,如果有机会,以后当然还会再来。
和那种贵死人不偿命的奢侈品珠宝不同,racle的珠宝虽然也是真材实料,但价格却并不会令人望而却步。再加上钻石珠宝等原材料,本来就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一点点品级上的不同都会造成价格上的巨大差距,所以,这里的珠宝都是中等偏上价位的,佩戴出去既不会失了面子,又不会让人有种大出|血的感觉。
甚至,荣甜都快要对这里的老板和设计师心生敬佩了,能够这么精准地抓|住女性顾客的心理,怪不得,他们敢在这寸土寸金的中海开设这么一家大型旗舰店,而完全不用担心收不回成本,无法运营下去。
“谢谢喜欢,稍后我让我的同事帮您办理一下vip,这样以后每个月上新品,我们都会为您投送一份精美的会员手册,也方便您查看新品。”
stephy笑容可掬地说道,然后叫旁边的一位助理前去帮荣甜办理会员的手续。
林行远走过来一些,把手里的的丝绒珠宝盒打开,递给stephy,轻声问道:“能修吗?去年买的。这里有一处断掉了……”
他手里拿着,正是去年春天,在racle珠宝专柜巧遇夜婴宁那一次,买的那份礼物,原本是送给夜澜安的。
stephy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连连摇头。
“林先生,这一批产品,都是李总和婴……和宁总一起参与设计的。李总现在主要负责带新人设计师,不参与一线的设计了,宁总她也……所以,所以如果坏了的话,可能没法返回去修理。”
说罢,她把那个挂坠拿了出来,放在身边的柜台上,又仔细看了看。
原来是上面那个跳芭蕾的小女孩儿的一条腿,和蓬蓬裙相接的那里断掉了,一条腿晃晃悠悠的,随时都能掉下来似的。
“这个挂坠,澜安很喜欢,一直戴着。你也知道她的情况,躺在床|上基本上不能动,我也不想看见她因为这么一个小玩意儿不开心。她活在世上,现在已经……没什么乐趣了。”
林行远的神色有些黯然,当初,他把这个送给夜澜安,其实是抱着邪恶的目的,想要刺激她,让她发疯,最好直接自杀,一了百了。
夜婴宁也看出来了他的目的,所以当她看见这个挂坠的时候,才一个劲劝说他不要拿给夜澜安,但他还是给她了。
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很喜欢,爱不释手,经常对着上面正在踮脚旋转的小女孩儿出神。
stephy后来也从夜婴宁的口中,听说了当年的事情,虽然她有些同情夜澜安,但也清楚,她有现在的下场完全是她自找的。
不过,听到林行远这么一说,她也不禁有些怜悯,想了想,还是把盒子留了下来。
“这样吧,我试着看看能不能接上,不过接上肯定会影响美观,修的话,也不太可能。如果她还在的话,就好了……”
这个“她”指的自然就是化名为宁安的夜婴宁,她是这个挂坠的设计者,一定会有办法来补救。
林行远也清楚,他今天过来不过是碰碰运气。
夜婴宁已经不在了,她的设计也成了绝响,即便有人能够再按照这个样子,去重新做一个,其内核也不可能模仿到一模一样。
“没关系,谢谢你。那就先放在你这里好了,有结果的话……你打给我。”
林行远点点头,心情忽然低落了下来,转身就走。
荣甜刚办好了会员信息的登记,一回头,她看见林行远已经走到门口了,心里不禁一动。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里好像酸酸涩涩的。
昆妮也去寄存室将两个人的东西取回来了,荣甜接过一个袋子,转身的时候,正好不小心撞到了走过来的stephy的手上。
“啊,抱歉,我不小心……”
眼看着自己把对方手里的东西撞到了地上,荣甜也赶紧蹲下,帮stephy把地上的绒盒捡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她急急道歉,绒盒敞开了,里面的挂坠也掉了出来。
“是不是我给弄坏了?”
荣甜看见小女孩儿的腿晃荡着,也吓坏了,捡起来抓在手里,她赶紧向stephy问道。
stephy连忙摇头,安慰道:“不是,原本就坏了,所以林先生才拿回来修。不过,这个作品的设计师已经不在我们公司了,所以,想要修复几乎不太可能了……”
见她一脸惆怅的样子,荣甜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挂坠。
很漂亮,是个正在跳芭蕾舞的小女孩儿,只不过一条腿和蓬蓬裙的连接处断掉了,如果焊上的话,一定会留下来一块焊接的金属,腿部那里就会多出一块儿,影响美观。
“这么好看的挂坠,坏了也真可惜,怪不得他会特地拿来修,如果是我,可能也舍不得就这么把它束之高阁。美的东西都应该被展示出来的,不是吗?”
她有些感慨地看着,轻声感叹。
“荣小姐,您和林先生……是认识的吗?”
stephy扶着荣甜,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她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些年来,皓运集团的千金夜澜安因高位截瘫常年卧床不起,只能偶尔坐着轮椅去花园看看。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都怀疑,作为她的丈夫的林行远是不是会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久而久之,甚至很多人都私下里说,即便他真的出轨,也是情有可原。
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林行远一直没有任何的绯闻,就连逢场作戏似乎也没有过。
他好像和任何人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论男女,在保证礼数的情况下,不和任何的圈子走得太近。以至于在中海的商圈里,没有人不认识林行远,但也没有人和他很熟,同样,也没有几个人和他有什么严重的过节。
当然,除了宠天戈。
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因为在香港太平山不定,是他的红颜知己,现在看来,怕是自己太敏感了。
也是,林行远是入赘到夜家的,他如果和夜澜安离婚了,那么夜家的财产他一毛钱也别想得到。别看现在他在皓运混得风生水起,那是因为夜氏夫妇看在这么多年来他对夜澜安不离不弃的份上。只要他敢提出来离婚,那下场不言而喻。
至于这位荣小姐,以她的身家背景,当然是不会做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的。
“荣小姐,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站在一旁的昆妮出声催促道,她担心回去得太晚,在荣华珍之后,她可能会生气。
荣甜点头,拿着东西,和她一起走出了racel珠宝。
一路上,荣甜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一闪而逝的景色,不知为什么,她的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坏掉的挂坠,不由自主地,她似乎想要把它修好。
断腿,裙子,焊接。
这些关键词一直都在荣甜的眼前闪现,最后,她烦得不得了,索性打开手袋,从里面掏出来自己用来纪实的那个笔记本,拿着笔在上面随手勾画起来。
昆妮专心开着车,见她低头写着什么,也没在意,继续往酒店开回去。
荣甜一开始还有些迟疑,不过一拿起笔来,心里顿时就敞亮了,怎么下笔好像完全不需要人来教,想到什么就画下来什么。
没一会儿,她就凭着印象,把那个挂坠的大致样子画在了记事本上,接着,她开始望着断裂处微微出神。
最后,荣甜合上了记事本,闭上眼,像是在休息。
等到她们两个人回到酒店的时候,荣华珍果然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她在顾默存那里也没尝到什么甜头儿,又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没精打采,脸色也恹恹的。
“妈妈,你不舒服吗?”
荣甜把东西交给昆妮,让她去收好,然后走到荣华珍面前,轻声询问着。
“这里空气好糟糕,连呼吸都不舒服。”
荣华珍坐在沙发上抱怨着,一只手按着太阳穴,旁边的茶几上还放着一瓶白花油,估计是她刚才头痛,让玖玖帮她擦了一些。
荣甜俯身拿起来,看了看,觉得这东西只能起到缓解的作用而已。
“要不要去看医生?”
她无奈,这里毕竟是中海,不是香港,不可能做到一个电话,就有家庭医生主动上门来诊治。
荣华珍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要不要我让玖玖去联系一下这边的港商协会,你既然到了中海,想必这里也有不少老朋友,大家聚在一起,开个派对怎么样?”
荣甜其实早就猜到了,荣华珍那么爱热闹出风头的性格,她断然是不会悄无声息地来,再悄无声息地走,势必要在中海也展示一下她荣氏千金的尊贵。
所以,她现在只是在投其所好罢了。
只要她在中海的这段时间,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荣甜也就别无所求了。否则,她完全能够想象得到自己会有多么悲惨。
有一个能干且强势的母亲,也不见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果然,听见荣甜主动给出了这个提议,荣华珍的眼睛不由得一亮,好像呼吸也不困难了,头也不疼了似的,神采奕奕地说道:“不错,我还有个老同学现在从政,和她联系一下,想必将来也会有很多帮助。玖玖,玖玖!”
她急忙把玖玖喊过来,向她叮嘱了几句,叫她先去联系,最快时间把邀请的客人名单拟定出来,给她过目。
“你不是说,和天宠集团合作吗?那他们的酒店肯定有合适的宴会厅吧?我开派对,总不能再去租一个场地吧?去和他们谈一下,就当是我们过去考核环境好了。”
听荣华珍的语气,那就是摆明了不给钱。
荣甜只好答应下来,心里却想好了,如果天宠那边同意还好,不同意的话,她宁可自掏腰包,也不能丢这个人,非要占人家的便宜。
玖玖领了命令,立即去隔壁打电话去了,留下荣华珍和荣甜母女二人。
“妈妈,我有件事情想问您,我洗澡的时候,发现手腕和脚面上都有疤痕。所以我想问问,这些都是怎么受伤留下来的?”
关于荣甜失忆的这件事,荣华珍之前就给过她一个理由——
说她毕业之后,和同学一起自驾车旅游去美国大峡谷的时候,遭遇了危险,越野车翻车,她被砸到了头部,导致失忆。而荣华珍作为母亲第一时间赶到了美国,陪她做完了手术之后,不放心她一个人,将她领回了香港。
这个说法虽然说得通,但是,荣华珍也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荣甜想起来点儿什么。
“疤痕?谁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玩的时候弄伤了自己!”
荣华珍急忙从沙发上坐起来,说了一句之后,就回房间了,又开始吩咐昆妮去买宵夜,说想吃海鲜。
望着她的背影,荣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脚面上的疤痕还好解释,但是手腕上那个……
她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那是有好几年的老疤,而且,在那个位置上,唯一能够给出来的解释就是,割腕。
荣甜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想不通,自己以前怎么会自杀。
难道是,因为缺乏家庭的温暖?
据说,她从很小就被荣华珍送到国外去读书了,学的还都是管理相关的专业,为的就是以后能够接手家族的生意。但偏偏,荣甜是个没什么商业天赋的人,也不感兴趣,成绩差得一塌糊涂。而荣华珍又极其地好面子,拼命花钱将她塞到了名校,以此在家族里炫耀。
应该不至于,从来没得到过来自父母的关爱,小的时候或许还会难过,过了青春期,或许就完全不在乎了,即便在乎,也得不到,又何必在乎。
这样的情况下,一个人在国外独自长大的女孩儿,要么极其内向腼腆,要么就是格外的开放,甚至是放|荡。
幸运的是,自己现在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唯一的问题就是,她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而荣华珍给她的理由,一直都是之前说的那种,和朋友出去玩,翻车,撞到头部,导致失忆。
既然不是因为亲情,那难道是为了爱情?
可是自己出事这么久以来,原本的那些同性的,异性的朋友,竟然一个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自己的人缘有多差,足可见一斑。每每想到这一点,荣甜都有一点儿心里发堵,于是更加好奇她原本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如果说,荣华珍肯多同自己讲讲过去的事情,多多刺激一下大脑里的某个区域,或许,她能尽快想起来也不一定。
但是参照现在的情况,她是不可能这么做了,虽然荣甜不清楚这是因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母亲不太喜欢自己,甚至也根本不在乎她失忆与否。
这么一想,荣甜难免感到既沮丧,又疑惑。
好像,荣华珍在防备着自己什么似的……
可自己是她唯一的女儿,能做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么,母女之间又何必如此的小心翼翼,敬而远之,中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一样。
玖玖打完了电话,走出来,看见站在原地,兀自出神的荣甜,轻声说道:“荣小姐……”
荣甜这才回过神来,笑着看向她,问道:“辛苦你了。估计在中海的港商不少,缺了哪个都不好,所以还得要你费心,把名单确认好,以免到时候有什么不愉快,那就不好了。”
玖玖连忙点点头,一口答应下来。
“对了,之前,你一直是在我妈妈身边,做助理是吗?”
难得有些时间,荣甜拉着玖玖的手,在沙发上坐下,和她闲聊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荣甜的错觉,她总觉得,从香港派过来的这两个人,无论是玖玖,还是昆妮,她们好像都一直瞒着自己什么似的。尤其是在平时的工作中,她们两个人虽然也尽心尽力,不过,有的时候,还是让荣甜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说严重一些,就好像被人时刻监视着一样。
相对来说,玖玖年长一两岁,做事也比昆妮更沉稳一些,当然,嘴巴也更严一些就是了。
所以,从一开始,荣甜也就没打算真的从她的嘴里问出来一些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这不代表她想要一直装傻,适当的时候,她也想敲打一下这两个女人。
现在,就是适当的时候。
“是的。我从大学毕业以后,就在荣氏工作的。”
玖玖果然老道,回答的时候避重就轻,她不说自己是在荣华珍身边工作,只说毕业后就进入了荣氏。这两种说法虽然本质上差不多,但对于听的人来说,却很不一样。
荣甜笑得更加和善似的,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在商场上,你其实是我的前辈了。”
玖玖连说不敢,她虽然尽力保持镇定,但荣甜看得出来,她已经开始紧张了。
紧张什么,她有什么好|紧张的,除非,她的心里一直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而且,我在医院的时候,也一直都是你和昆妮轮流来照顾我,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们。这么说来,之前我在国外读书,你们有过来看过我吗?我听说,妈妈一直很忙,她可能不太会亲自过来,不过我们学校每一年都会邀请学生家长去学校观礼的,我家里是你们两个去的吗?”
荣甜装作不经意似的问道,想要听听玖玖怎么说。
她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她的母校每一年的学期结束之前,都会邀请一部分的学生家长到学校,欣赏学生表演,展示学术成果等等。像是荣华珍这种身份的学生家长,自然会在受邀之列,而她一向喜欢炫耀,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当然,如果她因为公事不能亲自前往,按照她的性格,也会派身边可信的人。
“这个……我、我没有去过……我英文不太好,所以这件事不在我的工作范畴内。”
玖玖有些结巴地说道,眼神有些闪烁。
事实上,荣甜和荣华珍早就闹崩了,荣甜出事之前,已经有一年多不和荣华珍联系。接起电话,只要是荣华珍的声音,荣甜二话不说马上挂断,荣华珍大怒之下停掉了她的信用卡,荣甜就直接去找她的父亲。虽然是入赘的女婿,但给女儿一些生活费的钱,她父亲还是有的,所以,荣甜肆无忌惮地和荣华珍冷战,更不要提什么学生家长的观礼邀请函了,她早就撕碎扔掉了。
荣甜没有再逼问下去,玖玖刚才的反应,已经在她的预料之中了。
正说着,昆妮买了夜宵回来。
“我去喊妈妈出来,都闻到砂锅粥的香味儿了呢。”
她笑着站起身,朝着荣华珍的房间走去。
见她离开,坐在沙发上的玖玖才松了一口气,一低头,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都是汗。
往桌上摆夜宵的昆妮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的不安,好奇地问道:“怎么了?荣小姐和你说什么了,你的脸怎么那么白?”
玖玖瞪了瞪她,没有开口。
两个人自从“荣甜”住院的时候就在医院陪护,基本上一直按照荣华珍的要求,不断地向她灌输着她就是荣家人的思想。期间,她们两个也不是没有害怕过,担心她有一天会想起来以前的事情,特别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过,接连几次大型检查,医生都很肯定的是,她的脑部在受到重创之后,一块十分重要的区域为了自我保护而彻底失去了原本的作用,选择性地遗忘了过往的记忆,也就是俗称的失忆。
主治医生并不清楚荣华珍的计划,所以,他很抱歉地表示,病人现在的情况,在香港乃至亚洲的医疗水平都是无法治疗的,建议家属转院到美国进行继续的医治。
不过,这样的情况对于荣华珍来说,却是正中下怀。
她对家人瞒着荣甜的死讯,已经瞒了快一年,眼看着就要瞒不过去了,因为老爷子快不行了,如果真的有驾鹤西游的那一天,就算荣甜再叛逆,她也必须回家参加葬礼,到时候怎么样都要露面。
原本,荣华珍已经做好准备,承认她唯一的女儿已经死了的事实。
但在那个雨夜之后,她的欲望又促使她不再向命运妥协。
看到那个同荣甜的身高体型几乎都一模一样,重伤失忆的女人,荣华珍的脑子里渐渐地成形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
吃过宵夜,荣甜在泡澡的时候,又把记事本拿在手里,翻到自己在车上勾画的那一页。
她觉得自己的眼前似乎有许多漂浮不定的灵感,想要伸手抓|住的时候,它们又像是泡泡一样,飞远了,令荣甜感到非常的困惑,却又令她更加坚定,自己一定要捕捉到其中一个才可以。
呷了一口红酒,荣甜拔|出插在头发里的铅笔,开始在纸上继续涂抹。
等到一缸的水终于冷掉的时候,她也刚好完工。
看着纸上的图,荣甜不禁有些得意,自己在金融方面毫无天赋,但是在艺术上好像还是有些细胞的嘛,起码,她现在横看竖看,都没觉得自己哪里画得不好。
而且,虽然只是纸上谈兵,但她有信心把林行远的那个挂坠修好。
一想到林行远,荣甜赶紧从水里站起来,擦干身体后,她穿上浴袍,走回房间,找到他之前给自己的那张名片。
尽管有些晚,但她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想要第一时间告诉他,自己或许有办法帮到他。
铃声响了三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你好,我是荣甜,抱歉这么晚打给你。”
荣甜手里拿着记事本,有些紧张地开口说道。
她承认,这个男人,对自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虽然,她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
“荣小姐,你好。”
远远地,手机那端传来了林行远的声音。
他握着手机,挑挑眉,还在公司里加班。要不是她打来电话,他还会一直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许,就这么直到天亮。
“有没有打扰你休息?我长话短说。”
荣甜有些忐忑地问道,同时,她也有几分小心机,这么晚了,如果他身边有女人,恐怕讲话一定会不方便,自己也等于从侧面了解一下他的个人情况。
从转椅上站起来,林行远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也换了只手拿手机。
他没想过,荣甜会主动打电话给自己,还是在……深夜的时候。
“不会,我还在公司加班,你说吧。”
林行远看了一下时间,刚好,等挂了电话,直接去吃个宵夜,然后再回来继续完成手头的工作好了。
荣甜愣了愣,没想到这么晚了他居然还在工作。
“呃,好辛苦。是这样,我今天在珠宝店无意间看到你拿去修的那个项链挂坠了。因为觉得很漂亮,就这么坏掉了有些可惜,刚才我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好像大概有了个方案,可以把它修好。不过,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所以忍不住打来电话问一问。”
她有些紧张,上一次,自己好心帮忙,结果被宠天戈误认为是有所图谋,现在,荣甜多多少少有些心理阴影了,生怕又被人扣上什么罪名。
“真的吗?”
没想到,林行远似乎有些意外,但他的声音里,却是透着一股惊喜的。
荣甜放下心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意识到自己点头对方也是看不见的,于是连忙应声道:“是真的,嗯,真的。”
说完,荣甜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镜子,刚洗完澡的女人,脸上正带着傻傻的笑容,居然还有一丝甜蜜的感觉。
她有些失神,难道,自己……
飞快地摇摇头,荣甜想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全都甩出去。
“荣小姐,你说可以吗?”
见她一直没说话,林行远不禁又追问了一句。
荣甜“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她的脸烧得滚烫,只得不好意思地问他刚刚说了什么,自己这边信号不太好,没有听清楚。
林行远笑了笑,重复道:“没关系,我是问你,明天有没有空,我们见面说。如果真的可行的话,我明天再给韩小姐打电话。反正,她那边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的主意,如果你能帮忙修好,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荣甜想了一下明天的安排,明天下午她有空,于是两个人订好了时间地点,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荣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长出一口气,觉得心脏忽然跳得好快好快。
一想到明天的碰面,她再一次心猿意马起来。
对于那个只见了两次的男人,荣甜承认,她确实对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好感。
那种感觉很复杂,她从来没有在其他的异性身上得到过,好像两个人很早很早以前,就十分熟悉了似的。但她又知道,自己明明不认识他,在“喵色唇”是第一次碰面才对。
就好像,在冥冥中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似的,一直在不停地督促着她,再去和他见面,去了解他,或者,去……爱上他。
脑子里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塞得慢慢的,以至于,荣甜竟然失眠了。
她来了中海这么久,哪怕是刚来的时候也没有过失眠的时候,居然在今晚,只因为和林行远约定第二天下午见面,她就辗转反侧,一直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过来之后,荣甜毫无意外地看见自己的眼睛下方青灰灰的,急得她四处翻找眼膜,想要补救,起码不能法和画工上看,她似乎不太像是个外行。
“你是学艺术的吗?”
等她说完,他率先问道。
“啊?不是,我是学管理的,不过成绩很衰就是了。”
荣甜尴尬地说道,她在香港的时候见过自己读书时候的成绩单,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都是好的。
“或许你在这方面有天赋。起码,我听完之后,觉得你的想法非常好。”
林行远不吝赞美,实话实说。
“真的?你觉得可以?你愿意用我的这个方法来试试?”
荣甜很惊讶,她原本以为,自己天马行空的点子,或许林行远根本不会采纳。毕竟,她看得出来,这个挂坠对他来说很重要,否则他也不会亲自拿去店里维修。
林行远点点头。
她喜出望外,但又明白应该矜持一些,于是笑了笑,开始吃着面前的冰激凌。
接下来,两个人说的话都很少,气氛好像有些尴尬似的。
不过,好在甜品和冰激凌的味道都十分的好,特别是冰激凌浓郁香馥,味道好得叫人尝上一口,就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荣甜默默地记下来地址,想着有机会还要带朋友来品尝。
林行远虽说不忙,但手机也总是零零星星地在响。偶尔,他也会接起来,应付两句,半真半假,开开玩笑,更多的时候,他按断了并不接听。
她一边吃着一边歪着头,不着痕迹地在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应该比自己大几岁,但也不会很老,三十岁上下,刚刚褪去青年特有的那股青涩的味道,又不会有任何衰老的迹象。不得不说,这个年纪的男人,特别的迷人。
而且,他的话很少,并不是那种高傲的沉默寡言,而只是单纯的安静,不会令人有反感的安静。
林行远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来,终于主动出声问道:“我的脸上有脏东西吗?”
“啊?没有啊。”
荣甜疑惑地看着他,左看右看,确定没有,然后,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偷看被发现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只是……”
她结结巴巴一句,说不下去,因为实在编不出来一个合理的理由,所以荣甜只好眼神飘忽地看向他身后的磨砂玻璃屏风。
“没有就好。其实我是不好意思,很久没有女生这么看着我了。”
林行远摸|摸鼻头,自我解嘲地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的一句问话其实都已经到了嘴边,但她又咽下去了。
她很想问问,那个挂坠,是属于一个女人的吗?
可是,不敢问,她怕一问了,自己心里的那一点儿刚刚萌芽的感情,就彻底死了。
自欺欺人也不过如此吧。
所以,最后,她只是笑了笑,低下了头。
或许这个时候装矜持,才是最合适的,荣甜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林行远刚要开口,手边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号码,原本轻松的神情立刻紧张了起来。
一见到林行远的表情变了,荣甜也立即闭上了嘴,以免打扰他听电话。
她依稀听见手机那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语气也很急,不过具体说的什么,她没有听清,而且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期间,林行远几乎没怎么说话,等那边一说完,他就直接站起来,厉声道:“看好她,必要的时候直接注射镇静剂!千万不要因为不敢碰她,就任她继续这么闹下去!我马上到!”
握着手机,林行远一脸歉意地看向荣甜。
“抱歉,我有急事,我们改天再去找韩小姐吧。我必须先走……”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忽然间变得极为难看,原本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也猛地按在了胃部上,手指紧紧地收拢,抓得衬衫皱在一团。
“没关系,你有事就先走……你怎么了?”
荣甜察觉到他的古怪,连忙站起来,不经意间甚至将手边的那只叉子都碰在了地上,但她顾不得,急忙上前搀扶住林行远。
“你的额头都是汗,是不是不舒服?”
她敏感地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荣甜很快明白过来,惊道:“你胃疼?那怎么还喝咖啡?”
这个男人还真是不要命,夜里加班,白天胃疼还要吃这些刺激性的食物,明明点了松饼,但她压根没见他动过,只是喝了半杯咖啡提神。
“没、没事。”
林行远按着荣甜的手,勉强站稳,咬牙回答道。
他的外套里还装着一盒强效止痛药,林行远艰难地掏出来,叫来侍应生,麻烦他给自己倒一杯清水。
荣甜眼尖,看见那药的名字,皱眉道:“这个药虽然止痛效果很好,可是只要吃上三五次就会有抗药性的!你现在吃一颗,以后吃三颗恐怕都没有效果了!”
侍应生端来一杯清水,林行远服下一颗药,苦笑着摇头道:“现在不疼了就好,哪儿还管得上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虽然是这么说,但他疼得坐在位置上,已经没法再像刚才那么谈笑风生了。
荣甜也坐下,一脸紧张焦急地看着林行远。
“等你不那么忙了,要去做个胃镜的。看看是什么原因,严重的话,或许还要住院。”
她有些担忧,该是什么样的疼痛,能让一个这么高大的男人瞬间变了脸色,嘴唇都在哆嗦,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行远看看她,忽然想起那一次,夜婴宁在自己怀里晕倒的事情来。她也是因为胃疼,比自己的情况还要严重,直接昏厥。
“好吧,我抽空去检查。”
他点点头,今早上一次,现在一次,疼痛这么频繁,再不去看看,恐怕要出问题。
坐了三分钟,林行远低头看了一下时间,咬牙硬撑着再次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不疼了吗?”
荣甜见他的脸色根本没有缓和,急忙走到他面前。
“荣小姐,恐怕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林行远颇为无奈地看向荣甜,轻声开口说道,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法开车,临时叫司机赶过来,时间又太久,来不及。
荣甜惊诧地“啊”了一声,连忙点头。
“做什么?”
林行远站直身体,笑着看看她,“麻烦你,屈尊做一下我的司机。”
这个男人,就连在向别人求助的时候都这么优雅,荣甜一怔,她根本没打算拒绝,因为根本抗拒不了他脸上的笑容。
荣甜按照导航仪上的地址,尽快开向目的地,不时扭头看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林行远。
她把一直放在后座的一张薄毛毯给他盖在身上,以免他受凉,看着林行远老老实实地裹着自己的粉红色毛毯,闭着眼睛休息的样子,荣甜不禁扯了扯嘴角,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忧。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看到他这么着急,即便胃疼也要匆匆前往,她也清楚,等待他的,恐怕不是什么好的情况。
该不会是……
荣甜的右眼睛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她的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林行远给的地址,是中海知名的一处别墅区,前几年就已经兴建完毕了,地价十分昂贵,在这里居住的业主不是明星就是富商。
而这栋别墅,算是夜皓夫妇给夜澜安和林行远小两口的一份新婚礼物。夜家不缺房产,除此之外,夜澜安刚成年的时候,夜皓就为她购置了两三处市区内的公寓,方便她出行。只不过,自从那次的意外事故之后,夜澜安就几乎不出门了,林行远觉得这里相对安静一些,安保措施也做得很好,外人不会前来打扰她休养,所以将她一直安排在这里生活。
当车子快要到达别墅区入口的岗亭的时候,小睡的林行远醒了过来,眼睛有些红,他向外看了看,掏出电子钥匙,刷了一下,荣甜的车子才得以开了进去。
“我们……是要来拜访什么人嘛?”
荣甜小心翼翼地问道,然后按照林行远的指挥,把车子开向别墅区的深处。
“是我回家。”
林行远淡淡地回答了她,声音里有些压抑。
她有些吃惊,再联想起之前他在餐厅里对着手机说的那些话,似乎懂了什么。
说不难过是假的,这里是他的家,而这里,还有一个女人。
荣甜觉得自己的喜欢就像是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小嫩芽,还来不及接受阳光雨露,就被一阵狂风骤雨给打得稀巴烂,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把车子刚拐过一处喷泉,因为车窗是摇下来的,所以几乎毫无防备地就听见面前的那栋别墅里传来了女人尖利的叫声。
“都给我滚……不要碰我!你们这群王八蛋!滚开!叫林行远那个骗子过来……”
女人的喊声里带着一种凄厉的味道,荣甜本能地扭头看向了身边的林行远,这才发现,车子几乎还没停稳,他就推门冲了出去。
荣甜急忙把车停好,推开门,四下里看看,也快步地跟了上去。
她才走到别墅的门前,里面的尖叫声和摔东西的声音就更加清晰了,好像有人在劝说着,但是根本无济于事。
等到荣甜战战兢兢地走上台阶,伸着脖子向里面看去的时候,她才彻底震惊了。
只见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正坐在轮椅上,她的下|半|身都是被完全固定在位置上的,盖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把整个腹部以下全都遮挡住了,一直垂在脚面上,看不到任何的身体部位。她长得还是十分动人的,眼睛很大,鼻梁也挺直,只不过,由于她现在正在大声哭嚎,所以整张脸看起来有一些狰狞扭曲,有点儿瘆人。
在她坐着的轮椅的四周,是一地的狼藉,有花瓶碎片,还有木雕摆件的残骸,甚至还有一把水果刀,以及滚落得到处都是的各种新鲜水果,而原本装水果的盘子也被砸碎了。
这些都是她触手可及的东西,如果不是身体条件不允许,夜澜安甚至巴不得把整栋别墅都拆了,一把火烧了才好!
反正,现在她的娘家的几乎所有的财产,全都统统进了林行远的口袋里,这房子虽然是她的陪嫁,可早晚也要落到他的手里去,所以她一点儿也不心疼。
“夜小姐,请您冷静一下,我们已经给林先生打电话了。这里虽然是您的家,可是闹成这样,如果隔壁的业主投诉,我们做物业的也很难解释的……”
物业公司派出的一位工作人员焦头烂额地劝着,如果这位夜小姐只是在家里闹一闹还好,但是,她敞开着大门,朝外面扔东西,抓到什么扔什么,花瓶、水果、杂志、沙发靠垫……而且,她的嗓门很大,哭起来骂起来,就连附近的别墅里都能听见,到今天为止,已经有两三个业主打电话给物业管理办公室投诉了。
“闭嘴!你也说了,这里是我家,你给我滚!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夜澜安气得猛拍轮椅的扶手,厉声呵斥道。
“你还想怎么闹?”
跨门进来的林行远大声地问道,他一出现,别墅里的其他人立即像是见到了天神一样,露出轻松的表情,纷纷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去,让出来一片空地。
林行远径直走到夜澜安的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闹了,之前,刚出事不久的那几个月,现在这种情形倒是每隔几天就会发生一次。后来,不知道夜澜安是认命了,还是没力气作了,从那以后,她很是安静,安静得彷佛成了一个智力有问题的人一样,每天就是呆呆地看着窗外,连眼睛都是很久才眨动一下,根本没人知道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很久没来看我了。”
谁知,夜澜安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委屈得像个小女孩儿一样,她低下头,两个眼圈一瞬间全都红了。
林行远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有差不多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没到这边来,以前差不多是一周来看一次,最忙的时候也不超过三个星期。
因为公司里的事情太多,林行远一时没有腾出时间来,加上这段时间,他总是梦见夜婴宁和简若,两个女人交替着在他的梦里出现,分不清谁是谁,导致他白天总是有些神经恍惚,提不起精神来。
所以,他也就没有特地抽|出时间过来,没想到,今天就险些出了大祸。
刚才保姆打电话的时候还说,夜澜安甚至想要跳楼,但是,一方面她在轮椅上不能动,一方面别墅又不太高,跳下去也死不了,所以她和物业的人合力又把她从楼上给拖了下来。
“这段时间公司里的事情多,我抽不开身……”
林行远尽量避免和夜澜安发生正面的冲突,她毕竟是病人,情绪波动太大,对她的身体百害无一益。
“你撒谎!一定是和那个女人有关,是不是?别以为我整天出不去,就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我猜得对不对?你倒是说话啊!”
最近这几个月,她能感受得到,林行远的情绪很不对劲。
当年的飞机失联事件,夜澜安是除了宠天戈之外,最为坚信夜婴宁不可能死的人,她在别墅里曾经大吼大叫,说夜婴宁死不了,只不过是一次金蝉脱壳的阴谋罢了。
然而,没人相信她的疯言疯语,大家都以为,她因为那次行凶,成为了残疾,而变成了一个疯子。
“说什么?你叫我说什么?她死了,你这回满意了吧!这次她是真的死了,我亲眼看见她掉下去的,我亲眼看到尸体检验报告的!你高兴了吧,她死了!”
夜澜安的咄咄逼人,终于令一直压抑着情绪的林行远爆发了起来。
他红着眼睛,弯下|身体,两只手按着夜澜安的肩头,用力地摇晃着,那样子看起来十分的吓人。
夜澜安自然要挣扎,她的两条腿虽然不能动,但上半身却同正常人没有分别,两只手也很有力气,扭动之中,她挥手给了林行远一个耳光。
她没有打得很重,但指甲也在他的脸颊上挠了长长的一道。
林行远吃痛,一只手本能地去掐夜澜安的脖子。
死吧,都死了吧,掐死她,然后自己也朝脑袋上开一枪!这一笔笔的烂账,我们统统下地狱再去清算好了!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这个恐怖的念头!
旁边的保姆谁也不敢贸然上前,生怕殃及池鱼,而一直站在别墅门口位置上的荣甜则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她情愫暗生的男人正在朝着一个残疾人大吼大叫,痛下狠手,那样子看上去令人吃惊不已。
“你放开她,你已经让她很不舒服了!”
万不得已之下,荣甜只好走上前,大声阻止。同时,她转身看向身后那两个物业的工作人员,急急喊道:“你们过来把林先生拉开!出事的话全都得被警察喊去做笔录!你们都在这里看热闹,就不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吗?”
单凭她一个人的力气,是绝对不可能把林行远从夜澜安的身边拖走的,搞不好,还会被他用力地一把推开,荣甜把此刻的情况看得很清楚,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
听她这么一说,原本还呆若木鸡的几个人立即一拥上前,把林行远拖走,保姆也赶紧推着夜澜安的轮椅离开,让他们两个人分得远远的,以免再出状况。
“把她送到楼上去,不许她出来!门锁上,每天把饭送上楼在房间里吃!谁让她下楼,谁就不要再在这里做了!”
林行远扯开衬衫的领口,指着楼梯,大声喊道。
他说话的时候,牵动到脸颊上的那道伤痕,疼得他连连吸气。伤口处痒痒的,林行远伸手一抹,抹到了一条血迹。
荣甜低头从包里掏出来一张湿巾,扯开包装,递给林行远。
刚从虎口逃生的夜澜安,终于注意到,别墅里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你是谁?林行远你在外面新找的小姘|头吗?哈哈,你胆子够肥了啊,居然敢把情|妇带到我家里来!你别忘了,这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皓运也是我们家的,姓夜不姓林!你少在外面装有钱人!你们林家早就破产了,你爸因为没钱了所以还跳楼了,你|妈也跟别人跑了!哈哈哈……”
夜澜安瞪着眼睛,怒视着林行远,在人前狠狠地戳着他的伤疤。
她知道,他最在意的就是家人,否则,也不会舍弃了自己二十年的梦想,几年不碰钢琴,只逼着自己在商海里打滚,为的就是把父亲当年失去的东西再一样样地夺回来。
“小姐,注意你的言辞,虽然是初次见面,不过也请你不要随便揣测我的身份。特别是‘姘|头’这种词,不该从我们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女性嘴里说出来,侮辱别人的同时也侮辱你自己。”
荣甜是真的生气了,她承认,自己确实对林行远很有好感,甚至还有些自欺欺人地不想去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结婚。但是,直到现在为止,他们两个人甚至连手都没碰过,只是喝了一杯咖啡,又谈何勾搭成奸一说?!
被荣甜呛了几句,夜澜安停止了辱骂,但表情里,分明还是满满的不甘心。
“这里是我家,没有你说话的份。我没问你,你不用说话。”
她摆出来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冷冷回答道。
荣甜哪里受到过这份气,扭过头,看了看林行远,平静地开口道:“林先生,你的家务事我就不便多管了,你注意身体,及早去医院检查,不要延误了治疗。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你站住!把话说明白,行远他怎么了?他生病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夜澜安着急地用手撑着轮椅的扶手,似乎因为担心,想要站起来,但是她的腰部以下完全没有知觉,也根本使不上力气,所以一切都是徒劳,她只能坐在轮椅里。
“你们自己说吧,和我没关系。”
荣甜顿了一下脚步,说了一句,然后直接走出了别墅的大门。
她心里很堵得慌,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开始。但其实她甚至都不知道那女人叫什么,到底和林行远是什么关系,她明明对这些全都一无所知,但是就是不可抑制地心烦意乱了起来。
本应该马上开车就走,可荣甜心里乱得要命,不知道为什么,手都有些在抖。
她站在车子旁边,想冷静冷静再说。
见荣甜走出去,夜澜安尖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她要让你上医院?你们为什么会一起过来,是不是你们两个原本就在一起,所以她过来要看我的笑话?”
林行远无奈地抓着头发,低低咆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儿?最近这两年不是一直都在恢复吗?怎么忽然又开始发疯了?夜澜安,你说清楚,我到底哪里还不能让你满意,你非要折磨死我不可吗?死就死,你以为我怕死?她都死了,我守着你活下去,你以为我真的快乐?”
夜澜安愣在当场。
她从来没想过,夜婴宁的死,会让林行远这么绝望。
她也从来没想过,那个女人真的会死。
自己还活着呢,她怎么会死?!
夜澜安眨了眨眼睛,有点儿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对了,刚才那女人是谁?怎么有点儿眼熟似的……”
无奈之下,她只好转移了话题,希望林行远能够平静下来,不要再说什么死啊活啊的话,太吓人。
虽然只看了几眼,可夜澜安很奇怪,总觉得自己好像见过那个女人似的,不过仔细想想又不现实,因为她已经有四年多的时间没有出现在公众的视线里了,平时只是在别墅区里让保姆推着走一走,几乎见不到一个陌生人。
“只是个商场上认识的朋友,我的车子出了点儿问题,她送我过来而已。”
林行远避重就轻,实在不想说太多荣甜的信息。
她本来就和这些人这些事没有丝毫的关系,今天是临时帮忙,如果再把她牵扯进来,以后大家再见面就相当尴尬了,而且林行远也着实不想得罪荣氏集团。
“不对,我越想越觉得她好像哪个地方特别的熟悉,就是一时说不上来……”
夜澜安皱着眉头,拼命回想,只是越想,就好像越没法想出答案似的。
林行远当然不会相信她的胡说八道,他冷笑一声,先打发走了物业派来的那两个人,保证不会再制造噪音了,又急忙叫家里的佣人把楼上楼下全都打扫了,尤其是一楼一进门的地上,全都是花瓶碎片,不小心就会割伤了脚。
处理好了这一切之后,林行远给夜澜安的心理医生打了个电话,请她有空过来一趟,因为他觉得夜澜安的精神现在又变得有些不稳定了。
“你就不能在这里住一晚吗?我们好歹也是夫妻……”
夜澜安的气焰不复存在,低垂着头,一脸的哀求,那样的低微姿态,和刚才的样子迥然不同。
林行远怒极反笑,放下手机看了看她。
“对,我们是夫妻,你放心,我不会离婚,也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们两个绑在一起,一直到死。如果哪天你不想活了,我们就一起去死好了。我这么说,你放心了没有?”
说完,他推门就走。
没想到,荣甜靠着车门站着,正在打电话,林行远还以为,她早就走了。
听见从自己的身后传来脚步声,荣甜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过身来,看见了朝自己走过来的林行远。
“……好吧,以后这些事你出面处理就可以,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我不想和宠天戈碰面。嗯,就这样,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是玖玖打来的,还是同和天宠集团的合作有关,荣甜放下手机,向林行远挑了挑眉。
“怎么,事情都解决了吗?”
她指的自然是夜澜安,那女人看起来很疯狂,不知道是不是精神有一点儿问题。
林行远点了一下头,有些尴尬地向她道歉:“不好意思,荣小姐,我代替她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她误会你和我的关系了,请你原谅。”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排斥着将身边的人带到这里来,探望夜澜安,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他生怕夜澜安会把出现在他身边的女性全都当成情敌,大肆辱骂,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没想到,今天还是出了这种事,避无可避。
“没关系。我看得出来,她可能有一些心理障碍,所以我不会把她的话当真,更不会往心里去,你不用太在意的。”
荣甜挥挥手,她已经从刚才的愤怒里平静下来了。
“对了,你怎么出来了?”
见林行远好像不打算再回去,荣甜有些吃惊,忍不住又朝别墅看了看,好像那女人随时会追上来似的,让她心惊肉跳。
明明没有和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可那种感觉……真的很微妙。
“放心,她吃了药,马上就会睡了,而且我也已经叫医生过来了。坦白说,我留在这里,不起到任何的作用,说不定还会令她的精神状态更加恶化。我们在一起……很少有不吵架的时候。”
林行远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开口说道。
其实,在说起这些的时候,他也是有些抬不起头来的,夜澜安出事的根源,是想要去伤害她的堂姐,她本身就是一个杀人未遂的凶手,不值得别人同情。可是看着她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还不到三十岁,剩下的几十年都要这么痛苦地活下去,又让人多少会有些不忍心。
所以,林行远对她的感情,要比世界上的任何一种感情都更加复杂。
“你们……你们结婚了?”
这个问题,果然没法继续回避下去,荣甜挣扎了一下,还是主动问道。
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清清楚楚吧,她这么劝解着自己。
林行远愣了一下,点点头。
“领了结婚证,没有办酒席。本来是打算办的,但是后来出了一些意外,就……就没有办。我和她的情况很复杂,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欲多说,荣甜自然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你能送我回市内吗?我想回公司。”
林行远低头看了一下时间,还早,他要回去继续处理两个项目,都是很着急的,不能拖延。
“能,不能。”
荣甜歪头看看他,给了两个自相矛盾的回答。
他不解,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你也看到了,你的责任要比一般的丈夫还要重,你比别人更需要一个好的身体。所以,我可以送你回市内,但是我不能送你回公司,而且我还打算送你去医院,你去不去?”
说完,她主动把车门拉开。
林行远思考了一下,他的胃也确实还在隐隐作痛,所以,最后他点了下头,再一次坐上了荣甜的车。
荣甜一边开车,一边让昆妮帮着预订了一下专家门诊,这样节省时间,只要他们到了医院,无需排队,挂了号直接就能去门诊看病。
“我刚到中海不久就出了一点小车祸,经常要去医院,所以比很多不生病的中海人还要熟悉现在医院里给人看病的流程呢。”
挂断电话,荣甜笑着说道。
林行远很好奇,不禁追问道:“车祸?严重吗?”
他暂时还没有看出来,荣甜身上哪里有车祸留下来的痕迹。
“不严重,脚踝那里,和我在国外那次车祸根本就比不了,那次我撞到头,直到现在还不记……”
她说漏了嘴,自知失言,连忙住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见荣甜似乎忌惮着什么似的,林行远也没有问。
“对了,我刚才好像听见你提到了宠天戈这个名字,怎么,你这次来,荣氏和天宠集团有合作?”
两家合作的事情,出于商业机密的保护,而且也因为还没有正式签字,所以也就没有对外公布,林行远自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荣甜在听见“宠天戈”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差点儿打歪了方向盘。她生怕被林行远看出自己的窘迫,连忙岔开话题道:“是,不过我都交给手下人去管了,我和他不熟。对了,你现在胃还疼吗?”
见她好像不想多说话题,林行远也顺口接道:“好多了。其实不用去医院也行的……”
荣甜瞥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问道:“你该不会是害怕医生吧?”
说来也有趣,有的时候,越是高大的男人,越是恐惧针头啊,抽血啊,什么的,那种画面,想想就有意思。
林行远一窘,他还真的有些惧怕做胃镜,据说十分痛苦。
两个人到了医院,幸亏有了昆妮帮忙预约,他们才得以直接到了专家门诊进行诊治。
“幸亏来得还算及时,如果再严重一些,就会胃出|血,严重的甚至还会吐血,到时候搞不好要住一个月的院……”
医生给林行远做了初步的检查,然后把情况说明了一下,听起来很有些吓人,两个人面面相觑。
“年轻人啊不注意,喝酒熬夜吃烧烤,早上不吃早饭,晚上遇到好吃的又吃起来没命。以后你得管住他的嘴,早晚喝粥,养胃,小米粥最好,熬得稀烂……”
医生一边安排着林行远去做进一步检查,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显然是把陪着林行远看病的荣甜当成了他的老婆。
“行了,叫你太太先去交款,你躺到这上面来,我给你看一下。”
他把一张“一卡通”递给荣甜,示意林行远躺到旁边的诊疗床|上。
林行远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荣甜,又不好和医生解释什么,只好随便他这么胡乱猜想两个人的关系了。
等到检查完毕,又拿上了一大袋子中药西药,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
两人走到医院的停车场,荣甜问道:“你还要回公司吗?”
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已经下班了。不过,她也清楚,林行远恐怕不是正常人。
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塑料袋举高一些,笑道:“回家熬小米粥,吃药,养胃。”
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笑了。
“本来应该请你吃晚饭做感谢的,不过,说实话,我现在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他很清楚,荣甜不是一个适合玩玩的对象。
他也很清楚,她对自己有好感,所以更加不能随便跨出那一步。
她让他觉得,和她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彼此之间都很舒服都很自在,甚至不用刻意去做什么,就不会有新认识的朋友的那种尴尬和刻意讨好。
这种感觉……似乎,在林行远刚回国的时候也曾有过,就是在他刚认识夜婴宁的时候。
“当然,我懂,我就当你是大恩不言谢。好了,我回去了,出来好几个小时了,助理一直在催我。你自己叫一辆车吧,医院门口的计程车很多。”
荣甜笑着朝他挥挥手,双手插兜,独自向自己的车子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林行远忽然有些发怔。
很像,太像了。
如果不是因为太相似,第一次在酒吧里,他也不会认错人,将她错认为是夜婴宁。
虽然,荣甜一口咬定这只是他的搭讪方式,但林行远自己却清楚,他不会用这么蹩脚的方式,只是因为真的很像很像她。
“婴宁。”
他站在原地,小小声,小小声地喊了一声。
好像只要这样做,她就真的能够重新出现在这个既美好又残酷的世界上一样。
已经走远了的荣甜忽然转过身来,又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林行远吓了一跳,还以为她真的听见了自己说话。
原来,她只是让自己先走,别等她。
他愣了愣,然后挥手。
荣甜转过身,手拉开车门,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儿想哭。
自从车祸醒过来以后,她就不得不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以及一个商场女强人的母亲。为了那份遗嘱,她不得不前往中海打拼,没有人问她究竟想要什么,有没有适应自己的身份。
现在,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自己稍稍有感觉的男人,对方却已经结了婚,老婆还是个性情古怪的残疾人士。
看来,今晚要找个地方好好喝一杯,才能压制住心头的难过。
荣甜发动起车子,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瞎逛。
忽然很想吃蛋炒饭,最好还是用上一顿的剩饭炒的,鸡蛋金黄,米饭一粒粒裹着蛋,想想就要流口水。一碗蛋炒饭,再配一杯伏特加,这搭配简直酷毙了。
只不过,荣甜有些头痛,上哪里去找一家卖蛋炒饭的酒吧,或者卖伏特加的餐馆。
她慢吞吞地开着车,边开边往旁边看,不小心蹭到了前面的一辆白色帕萨特。
坏了!
荣甜赶紧把车停下来,小跑着上前查看。
等到荣甜下了车,她才注意到,被撞的那辆车后面的玻璃上还贴着个卡通胶贴,上面写着,新手多担待。
敢情,自己刚刚心不在焉地开着车,一不小心还把一个新手给刮蹭了。
她心里暗道不好,很担心这个新手司机有没有伤到,或者,对方会不会趁机狮子大开口,讹诈一番。
就在荣甜惴惴不安的时候,车里的人也下来了,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
对方显然十分镇定,没吵没嚷,走下来之后看了看车尾。
上面果然有一道十分明显的凹痕,是荣甜的车子撞上去留下来的。
她开的是宝马,当然比对方的帕萨特坚挺许多。
“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小心。您看……”
荣甜主动赔着不是,想看看这女人怎么说。
“大家都有保险,反正就是个小坑,这车子我是拿来练手的,没事,你走吧。”
女人一边说,一边低头翻着手袋,大概是在找手机。
听她这么一说,荣甜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她今天出门遇贵人了。如果又是一个泼妇,她恐怕会头疼得整宿睡不着觉。
“既然这样,那我把名片留给你,如果车子有任何问题,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说罢,荣甜从包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面前的女人。
听她这么一说,女人抬起头来看向荣甜,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荣、荣甜?!”
简若吃惊地看着荣甜,目光从她的脸上一直落到她手里的名片上。
她一把接了过来,果然,名片上印着“荣甜”两个字,证明她刚刚没有认错了人。
“你、你认识我?我们……”
荣甜有些迷惑不解,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但是对方却在没有拿到名片的时候就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实在有些诡异。
“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我在网上看过你的新闻,没想到真的是你。”
简若坦白地说道,然后忍不住上下打量起荣甜来。
她和栾驰对这个女人印象深刻,说到底,还是拜宠天戈所赐。前两天,宠天戈不知道又发什么疯,跑到酒吧里一个人喝闷酒,两个人轮番去撬他的嘴,最后才好不容易地得知,原来是他对那位生意伙伴荣小姐说了很不客气的话,自己有些后悔,所以才出来借酒浇愁。
“啊,是这样,请问怎么称呼?”
荣甜也笑了,伸手撩了一下头发,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姓简,我先给我老公打个电话,让他一会儿过来把车开走。荣小姐,你现在有其他事情吗,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送我去个地方?”
简若指了指荣甜身后的她的那辆宝马,客气地问道。
“没问题,本来就是我撞到的你。上车吧,我送你过去。”
荣甜帮她开了另一侧的车门,让简若坐上自己的车,她也上了车。
简若给栾驰打了个电话,他没接,估计是在忙,所以她又留了一条语音,告诉他有空的时候去某某路上把那辆帕萨特开回去,顺便再修一下那道凹痕。
“我老公说,不出三天我就要出问题,不是我撞人,就是人撞我。还真的被他说中了,今天刚好就是第三天。”
简若收起手机,耸耸肩,无奈地说道。
荣甜笑出声,连连抱歉:“都是我不好,你差一点儿就可以赢了他的,还有几个小时就三天结束了呢,看来我可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
“没错没错。”
简若也笑了起来,然后,她把酒吧的地址告诉给荣甜,“你送我到这里就好,以后你如果有空,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在的话,你就过来玩。”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精致的小卡片,不是名片,而是像是邀请函那一类的透明硬质卡片。
荣甜好奇地看了几眼,确定上面写的是法文,而且好像是一家酒吧。
“是你的酒吧吗?”
她很惊讶,因为眼前这位简小姐,丝毫没有中海常见的各大酒吧里女人身上的那股味道,既不风尘,也不前卫,反而有点儿艺术家的气质。
“是我的店,不过不算酒吧,几乎不营业,就是几个朋友坐坐那种。偶尔我会收购一些不错的红酒,自己也会调几种酒,你如果有比较喜欢的酒庄的酒,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荣甜很是兴奋地眨了眨眼睛,“你会做蛋炒饭吗?”
简若愣了一下,基本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表示想要尝一下她做的食物。
机会难寻。
*****
荣甜跟着简若来到了她的酒吧,从一进门,她整个人就亢奋到脸颊通红,两只眼睛也亮得吓人,像是一头母狼一样。
“天啊,你这里设计得简直太完美了!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营业了,这种私人领地不想受到外人侵入的感觉,连第一次来的我都有,更何况你!”
香港有无数间酒吧,中海的酒吧更是比比皆是,风格各异。
但是,它们却全都不具有吸引荣甜的某一种特质。
除了这一间叫做“deja vu”的不算酒吧的酒吧。
“‘deja vu’在法语里面的意思是,幻觉一般的记忆,还有人说,是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很喜欢那种感觉,也比一般人更能体会那种感觉,所以,我给这里取了这个名字。”
简若脱了外套,给荣甜倒了一杯水,然后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唇上,她想了一下,问道:“蛋炒饭配伏特加是吧?真不错的idea,我喜欢,你等一下,马上就好。”
说完,她立即转身去了后面的厨房。
荣甜喝了一口水,她端着杯子,四处走走,继续打量着这间没有调酒师也没有侍应生的酒吧。
角落里有一整面的照片墙,是特地做旧的风格,大大小小的相框拼成金字塔的形状。
上面大概都是简若的朋友吧,男女老幼都有,全都是开怀大笑的表情。看得出,她没有撒谎,这里的确是她和朋友们小聚的地方,而不是用来谋生和赚钱的场所,所有的人在这里都能收获一份愉悦和开心,而这种情绪是千金难买的。
荣甜握着杯,一张张仔细看着,忽然,她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是宠天戈和宠靖瑄父子。
宠靖瑄似乎是小寿星,戴着一顶生日帽,坐在宠天戈的怀里,侧着脸,正在用小猪嘴亲吻爸爸。而宠天戈也难得地露出了大笑,甚至还露出了几颗牙齿。
真是难以想象,那样的男人居然也会笑,荣甜不由得靠近一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
照片右下角显示着时间,去年,看来,是去年宠靖瑄生日的时候,他们一起在这里庆祝的。这么说,宠天戈和简若也是认识的,怪不得她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恐怕也是从宠天戈口中知道她这个人的。
荣甜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她不禁又想起了宠天戈和自己说的那些十分难听的话。
她和那些女人不一样,她不需要通过讨好宠靖瑄来接近宠天戈,而且她也没有做后妈的打算,更何况,她对宠天戈也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甚至,还不如对林行远的好感来得多。
想到林行远和他那位疯子老婆,荣甜又叹了口气,她同样也没有做简爱的打算,更何况,荣华珍也绝对不允许她这么作践自己。在婚姻大事上,想必,荣华珍也会像是做生意一样,帮她找一位能令双方利益最大化的丈夫,至于感情……那些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股有些奇怪的香味,荣甜急忙回头。
简若身上穿着一条围裙,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样子可疑的黑黄颜色的食物,还有一杯酒。
“嘿嘿,蛋炒饭嘛,很简单的,可以吃了。”
荣甜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糊味儿,她低头看着面前的那碗“蛋炒饭”,上面还有几根完全焦掉了的葱叶,脑子里想象的淡金色的鸡蛋此刻呈现出一种黄和黑交错的颜色,看起来十分的古怪。
“辛、辛苦你了。谢谢。”
她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了,为什么刚才简若听见自己要留在这里吃东西,表情无比的兴奋和期待。
原来,她是送上门做小白鼠的。
“你尝尝,我老公从来不让我做饭的,所以我一直没机会尝试,后来我特地练习了几次,不过从那以后他就说要减肥,不吃晚饭了。”
简若若有所思地说道,似乎也开始怀疑起栾驰声称要减肥的真实原因是,不想吃她做的饭。
荣甜只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太……太咸了!
她拼命咽下去,低头一看,果然,米粒里除了裹着鸡蛋,还有完全没有化开的一团一团的咸盐!
荣甜猛地灌下去一口酒,辛辣的味道才终于遮掩住了那种咸死人的感觉。
“味道……味道太特别了……”
她喃喃自语,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简若,只好给出来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真想不到,一个长得这么漂亮的女人,做出来的饭居然比毒药还可怕。
“对了,我刚刚做饭的时候,在后厨给宠天戈打了个电话,他一会儿也会过来。你……不会怪我吧?”
无辜地眨眨眼,简若微微俯下|身,朝荣甜抛了个媚眼儿,轻声说道。
听清楚了她的话,荣甜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简小姐,这样不太好吧……我是不会怪你,可是这样子我确实会十分尴尬。谢谢你的招待,我改天再来看你吧。”
说完,荣甜拿了包和外套就站起身要走。
简若急忙一把拉住她,满脸都是歉意,口中央求道:“你不是说,欠我一个大人情嘛。你就见见他吧,他一直想和你道歉来着。上次那件事,他告诉我和我老公了,我们两个一致认为是他缺心眼,你就大人大量原谅他好了!”
荣甜更加无奈,想说什么,心里乱糟糟的,只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哎,这个是……”
简若握着荣甜的手,顺势一拉,正好摸|到了她手腕上的那道疤痕。
两个人顿时都是一怔。
简若率先反应过来,急忙把手松开,尴尬道:“抱歉,我不是故意……”
荣甜也有些窘迫,尤其,当她意识到,对方可能也会猜到,那道疤痕是自杀割腕留下来的之后,她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是简若很清楚,那个伤疤是刀片留下来的……
等等!
她脑子里似乎有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但是太快了,以至于她甚至捕捉不到它。
“简小姐,我有空再来找你玩,车子如果有事你就电话我,我先走了。”
荣甜趁机拿好东西,从简若的身边快步走开,直奔门口的方向。
没想到的是,她还有几步走到酒吧大门,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宠天戈已经到了。
他明显有些气喘吁吁,估计是从附近的停车场直接跑过来的,因为距离不算近,差不多有三四百米,他大概是着急,也怕荣甜一听见他要来,掉头就走。
“那个……”
荣甜低了低头,侧过身,把门口通往吧台的那条路让了出来,示意宠天戈先走。
可是他不动,就堵在门口。
这样一来,她也没法走。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都不肯先说话,或者先移动。
“我家电费不要钱吗?门这么开着,冷气全都跑出去了,我要热死了。”
简若走过来,故意大声说道。
宠天戈如梦初醒,急忙转过身,把门带上了,但是,他还是站在门前,似乎不想让荣甜就这么轻易离开似的。
“能坐下来聊聊吗?”
最后,还是他先出声问道。
荣甜把眼睛看向别处,她并不觉得自己和宠天戈还有什么好聊的,不过,鉴于简若也在这里,她总不好太不给面子。
简若眼看着荣甜没有拒绝,连忙把她拉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然后招招手,让宠天戈也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虽然我的厨艺很差,不过调酒还不错,稍等片刻。”
她交叠着双手,笑着说道。
简若离开,剩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更加诡异了。
“荣甜小姐。”
宠天戈挑了挑眉,出声问道:“请问下午的时候,您的助理有没有给您打电话,提到关于下周正式签约的事情?”
他说的,正是在林行远家的时候,荣甜接的那个电话。
她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点头道:“打过了,我已经安排相关的工作人员负责这件事了,我的律师到时候也会到场,还有香港总部那边过来的法律顾问等等。您放心,应该到场的人都会准时到场,这一次我们和贵公司的合作,绝对是百分之百的诚意。”
一席话,说得点滴不漏,就算宠天戈是地主恶霸,他也万万挑不出来任何的差错。
“哦,是吗?那荣小姐呢,您不去吗?天宠的签字方,是我。”
宠天戈嘴角的笑容加深,翘|起一条腿,显然,他已经逐渐开始放松了下来。
甚至,荣甜觉得,刚才在门口,他透露出来的那一丝紧张感,好像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似的。
他刚刚,紧张了吗?为什么,因为担心自己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这里了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关于这个男人,他的一切都太危险,她不想触碰,也不敢触碰。
“好像没有任何一条细则说到,我必须出面吧?我是中海分公司的负责人,我只需要对总部负责,不需要任何事情都去亲力亲为。宠先生,我哪里做错了吗?”
荣甜有些气愤,也有些恼怒,在她看来,宠天戈现在就是无事找事,制造矛盾。
他不说话,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一样,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荣甜。
一分钟,两分钟。
这回,荣甜终于沉不住气了。
她站起来,冷冷开口:“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我说过,除非万不得已,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以免气氛不对盘,彼此都难受。”
简若在吧台后面,听见不对劲,立即把两杯调好的酒端了过来。
“不许走,不许走。还没喝到我亲手调的酒,你怎么好意思走?嗯,我老公一会儿回来,你先别走,万一车子有问题,我还要找你索赔呢。”
她一边笑着一边开着玩笑,知道荣甜的性格有些较真,所以简若故意拿车子作为借口,不许她走。
果然,一听到车子,荣甜只好又坐下来了。
“那好吧,你先生回来之后,我们商量好车子的事情,我就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觉得心里闷闷的。
简若点头说好,然后拿起手机,催促栾驰赶紧回来。车子根本不重要,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和他好好地商量一下。要不然,她的心里总是乱乱的,止不住一阵阵的七上八下。
那个荣甜……真的很奇怪。
宠天戈拿起面前的酒,没着急喝下去,只是端着,放在手心里。
荣甜不想喝酒,她刚才只喝了一口伏特加,现在还很清醒,要是再喝,一会儿就不能开车回去了。
两个人正僵持着,她的手机响了。
居然是林行远打来的。
“我是来说一声,我已经回家了,我自己的家。”
他在那边一顿,似乎有些羞涩地开口说道。
“嗯,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原本,林行远主动打来电话,荣甜是很高兴的,只可惜,现在旁边还多了个宠天戈,令她有些不爽,连高兴的情绪都大打折扣了。
“那个……其实我是想问……有个中药是……”
林行远有些尴尬,在医院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纠结于医生误会了他和荣甜的关系,以至于取药窗口的那个医生和他说的话都没记住。
等他回到家,翻看今天开的那些药,发现有两个中药上面根本就没有写明用量。
“你是不是想问,一天吃几遍?你仔细翻一下那个塑胶袋,里面我写了一张纸条,你做胃镜的时候我问了医生,怕你记混了所以拿笔写了下来。”
荣甜忍着笑意说道,她果然猜对了,林行远确实没记住。
林行远很是意外,换了一只手去翻翻袋子,果然,在最底下,有一小张纸片。
他拿起来,看见上面清秀的字迹,每一样药品一天吃几次,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已经看到了,多亏你细心。”
不自觉地笑弯了眉眼,林行远捏着那张纸片,对着手机轻声道谢。
“早就猜到了嘛。”
荣甜握着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口吻,然后和他说了再见。
放下手机,她看见坐在对面的宠天戈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在看着自己。
荣甜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坐直了身体,她狠狠地瞪了回去。
“你看我|干嘛?”
宠天戈的眼神让荣甜很不高兴,她觉得,他似乎把自己看得通透无比,这令她格外慌张。
“是和男性朋友在打电话吗?”
果然,他一下子就听出来,荣甜刚刚是在和一个男人打电话,从语气和表情上就能看出来。
荣甜咬牙,嘴硬道:“难道连这种事也要通过宠先生的允许吗?我和我男朋友打电话,管你什么事?莫非我还得和你签个合同不行?”
男朋友?!
这三个字令宠天戈一愣,他脱口道:“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凭他对她的了解,她没有男朋友才对。
“就今天,怎么了?”
荣甜虽然明知道自己在撒谎,但她就是看不惯宠天戈的这副嘴脸,她想也不想,动了动脖子,扬着脸大声说道。
宠天戈沉默了下来。
他是在思考,荣甜初来乍到,刚到中海没有多久,如果就这么贸然交了男朋友,对方到底是虚情还是假意不得而已,或许,说不定是为了她的家产也说不定。
总之,他情不自禁地把一切都往坏处想。
而这其中,还隐约有一丝醋意。
雄性动物就是这样,即便这个女人不是他的,但是当她突然成了另一个雄性动物的,他还是会发自内心地不爽。
非常不爽。
“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才多久,怎么就交往上了?”
宠天戈皱皱眉头,脱口而出。
荣甜咬着嘴唇,不答反问道:“你是不是姓荣?”
他一愣,不明所以:“我姓宠。”
她也笑了,挑衅道:“原来你不姓荣啊,我还以为,就冲你刚才那语气,你是我爷爷呢!”
被荣甜的话说得一愣,宠天戈的脸色更加难看。
一个刚来中海不久的女人,这么快就找到了所谓的男朋友,想必,她在感情上也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宠天戈越想越气,忍不住出声讥讽道:“怎么,把香港的男人都玩腻了,所以跑到中海来找刺激了?幸好我不让瑄瑄和你太亲近,真怕我的儿子被不知不觉地带坏了,他才不到五岁。”
荣甜两只手握成拳,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简直太过分了!
他凭什么一次次地羞辱自己!就凭他有钱吗?可她也不是穷人,更没有伸手朝他要过一分钱啊!
她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刚要说话,眼前金星狂闪,跟着一阵发黑,荣甜想要伸手,扶住什么好让自己不跌倒。
但是来不及了,宠天戈疑惑地看着她朝自己挥手抓了一把,然后就看见她的身体向后栽倒。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他甚至来不及站起来。
站在吧台后面的简若就更来不及了,她急忙小跑过来。
“她怎么了?你对她做什么了?”
她不明所以,怎么自己就离开一会儿,给栾驰打个电话的时间,荣甜居然就晕倒了!
宠天戈也是非常的发懵,但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昏倒在沙发上的女人抱了起来,扭头问向简若:“楼上是不是有空着的客房?”
简若把这里买下之后,把原本的包房全都砸掉了,打通了其中的三间,重新装修成了她自己的画室,其余的房间则是改为主卧和客卧,偶尔,她和栾驰会住在这里。
“有的,楼上第三间就是客卧,定期打扫的,你抱她先上去休息,我去给她倒一杯热牛奶。”
简若急忙点头,指了指楼上。
宠天戈三步并作两步,抱着荣甜匆匆上楼。
*****
缓缓地睁开眼,荣甜还有些没有完全清醒。
房间里里一片黑暗,她的眼睛一时间不能适应,眨了眨眼睛,又过了半天,荣甜才突然想起,这不是在自己住的酒店,大概……还是在简若的酒吧吧。
她静静地躺着,想等到缓过劲来之后,再慢慢起床。
有些窘迫,荣甜没想过自己会在和别人争吵的时候直接晕倒,太丢脸了,她甚至一句话都没反击,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大概是低血糖吧,她暗暗地给出来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
忽然,荣甜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儿。她的嗅觉向来很灵敏,尤其,还是这种十分特别的烟草香气,意味悠长,并不呛人,反倒有种淡雅的清香,她曾在宠天戈的身上闻到过,所以一直记得。
那味道,似乎是从靠窗的方向,在源源不断地一直飘过来。
荣甜悚然一惊,急忙转过头去看。
只见微微飘起来的窗帘旁边,皎洁的月光下,静静地站着一个男人,看身形,就是宠天戈。
他的指尖上,依稀有着半明半灭的一颗橘红色。
荣甜再也躺不住了,坐起来,口中轻声道:“是不是宠天戈?”
对方没动,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似的。
她有些着急了,伸出手在床头一阵摸索,想要开灯。
就在这时,他转过身,掐灭了烟蒂,顺着窗户扔了出去,然后走过来了。
荣甜更添一丝狼狈,没有摸|到角灯的开关,反而不知道把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给扫下去了。她正懊恼着,忽然,左前方的一盏壁灯遽然亮了起来,浅浅的米黄色,十分柔和。
她半跪半坐在床沿上,吃惊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几点了?我怎么晕过去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荣甜向他开口问道,然后轻轻晃了晃有些发沉的头,她也不知道自己睡过去了多久。
“八点多。我不知道,可能是低血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动作太急了。要不要去医院?”
宠天戈非常冷静地回答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荣甜有些发白的脸,在灯光下,她的嘴唇依旧没有什么血色。
荣甜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她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就是,在宠天戈面前示弱。
但直接晕过去了,算不算是最大的示弱?!
“不要。我要回去了。”
说完,她侧身就要下床,弯腰找着鞋子。
宠天戈没有拦着她,只是冷眼旁观地看着荣甜摇摇晃晃地穿好了鞋,站直了身体。
“头还晕吗?你这样子怎么回去?不怕死在路上?”
明明是关心的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宠天戈一张嘴,就是惹人发怒的口吻。
“和你无关。”
荣甜虽然虚弱,但语气还是倔强的,她瞪着他,狠狠开口。
“和我无关?难道你在我面前晕倒不就是为了想让我抱你上来,然后在这里和我发生一点儿什么吗?这里有床,或许我可以勉为其难……”
宠天戈一脸平静地揣测着荣甜的意图,直言不讳。
她愣了,这一次是彻底地愣了。
几秒钟之后,荣甜十分想要冲到窗边,推开窗朝着外面的夜空大喊一声,到底是谁给了这个男人爆棚的自信心,让他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对他充满了觊觎之情,恨不得想要用各种方法来得到他?
虽然不用想也知道,的的确确有很多女人挖空了心思,一心想要嫁进宠家,做宠天戈的太太,可这并不包括她!
荣甜咬了咬嘴唇,挺直背脊,反正,她们愿意怎么讨好你,都和我无关。
想到这里,她反唇相讥道:“自我感觉良好的自大狂,以前是听过没见过,现在倒是让我长见识了。”
宠天戈沉默了一下,忽然轻笑起来。
“要是我把这些事告诉给你的男朋友呢?你觉得,他作为男人,会不会多想?别以为我查不到是谁,只要他在中海停留过哪怕一天,凭我,我也找得到。你信不信?”
荣甜又是一惊,她之前是撒谎,骗宠天戈说自己有了男朋友,可他如果真的当了真,查来查去查到了林行远的头上,到时候乌龙被戳破了,那样就着实太尴尬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十分勉强地说道:“信……好吧,随你怎么想,我不和你吵了,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话刚一说完,没等宠天戈再开口,荣甜就飞快地转身向外走去。
她越走越快,快到门边的时候,几乎接近于小跑了。身为女人,荣甜并不迟钝,她本能地闻到了某种陌生的,类似于危险的气息。
很快,她终于十分顺利地找到了门锁,心情也瞬间由紧张转为轻松,出去就好了,车子就停在外面,只要上了车,她就能马上开车离开这里。
突然,荣甜的身后笼过来一道阴影,那种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接近,她的心跳也开始加速,她拼命用力扭转门锁,两只手心也开始微微沁汗。
刚打开一条小|缝,女人的身后蓦地伸过一条手臂,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只听到重重的一声,门在眼前紧紧地合上了。
瞬间,荣甜的身体被大力反扳过来,狠狠抵在门后。
她接触到一双没有任何表情的双眸。
荣甜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拼命挣扎道:“你要干什么?”
她的意识居然还很清醒,从牙缝中迸出一句话,大声威胁道:“快放开我,不然我要叫人了!简若还在楼下,我不信她会真的不管我!”
宠天戈恍若未闻,他的唇角微微牵起,竟然在朝她微笑。
“你可以试试。”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今晚过后的很长时间里,对于荣甜来说,都是一场梦境。
不是美梦,是噩梦。
宠天戈静静地,略带评判目光地看着她,而荣甜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她似乎从没有这么害怕过。
察觉到这点,他的唇边似乎也跟着勾起一丝微小的弧度。
然后,他虽然缓慢,但没有任何迟疑地俯下头来。
荣甜呆若木鸡。
她听见他在自己的耳边低低开口:“你一直在勾|引我,我要不要满足你?”
几乎在十秒钟之后,荣甜才意识到,她正在被一个男人非礼,而他还以为自己一直都是欲擒故纵。
这层认知令荣甜感到无比的屈辱,她一边带着愤怒和羞辱地拼命闪躲,一边拼尽全身力气反抗,踢他,打他,推他。
但是,她的嘴唇被他紧紧堵住,她的双手被他反剪到身后,她的两条腿也被他压住,就连动也动不了。
没多久,荣甜就感到了筋疲力尽,可完全不能撼动他哪怕分毫。她几乎是绝望地发现,男人和女人之间,在力量上相差得无比悬殊。
可是,她不可以坐以待毙。
于是,荣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朝他的唇咬下去。
她咬得很重,几乎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可是,宠天戈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脸和她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眉头甚至都没有皱起来,而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依然在他们的唇|舌之间密密麻麻地蔓延着。
不一会儿,荣甜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道。
她有些茫然,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
然而,宠天戈好像没有任何的知觉一样,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的唇|舌甚至开始向荣甜的脸颊和耳畔慢慢地延伸过去,吹拂着温热的气息。
两个人就这样纠缠在一起,在浅色的温和灯光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宠天戈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荣甜。
她在微微地喘息着,也看着他,她的脸上有着明显而强烈的愤怒之色。
男人的唇角上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绯色,血痕微干,借着灯光,荣甜看见宠天戈那张一向没有什么多余表情的脸上,竟然有着浅浅的笑意。
他凭什么笑,是不是嘲笑!她瞪着他,被人欺负的感觉太不美妙。
片刻之后,宠天戈收敛了微笑,他松开手,把荣甜放开一些。
夜色中,她听见他开口,在和自己说话。
“别再引起我的注意,无论用任何的方式。”
说罢,他狠狠一推,将荣甜从怀里彻底地推开了。
她浑身没力气,被推得猛地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荣甜彻底地愤怒了,她站直身体,没有趁机开门跑出去,而是重新站回到了刚才的地方,和宠天戈面对面地四目相对。
“我引起你的注意?我勾引你?你一次次恶意中伤我很好玩吗?到底是谁对谁上了心,感了兴趣?姓宠的,你敢说你现在没有对我动心?”
她气疯了,脱口而出。
听到荣甜这样直白的话语,他顿时有些尴尬,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好像有一种当众被人戳穿谎言的窘迫感,令宠天戈十分的不爽。
“男人最自然的反应而已,你何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他淡淡开口,尽量小幅度地深呼吸,想要尽快把自己调整到正常的状态。
荣甜嗤笑一声,恨恨地把手甩开了,退后一步,放开了宠天戈。
她的话令宠天戈感到一阵的发懵,什么?
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事关男人的尊严,不能忍,一定不能忍!
宠天戈眯了眯眼睛,想要荣甜把话说清楚。
“什么都没看到也敢下结论?信不信我让你看个明明白白?”
荣甜又羞又怒,转身去扭动房门把手,想要离开。
“放心,我没想做什么。我有喜欢的人,不会碰你的。你现在那种表情,其实大可不必。”
身后传来他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声音,荣甜不禁一愣,扭过头,傻傻地看向宠天戈。
他已经又掏出来了一根烟,用手拢着火,给自己点燃,然后吸住,喷了一大口烟雾。雾色迷茫中,宠天戈的脸几乎都被遮掩住了,她有些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唯一能够看得见的只是他那双纯黑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发亮,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害怕。
“你说的……是……是孩子的妈妈吗?”
听了他的话,荣甜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出声问道。
她没有去查宠靖瑄的母亲是谁,因为这个人对荣氏和天宠集团的合作没有任何的关系。但荣甜知道,宠天戈既然允许一个不是自己妻子的女人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孩子,就说明那个女人在他的心目中一定很重要。因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像荣家那样的家庭,对长孙的重视程度还是普通家庭的人无法理解的。即便将来宠天戈正式结婚,他的妻子所生的男孩儿,也未见得就一定比宠靖瑄更加受到长辈的疼爱和肯定。
宠天戈思考了两秒钟,微微眯眼,轻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同别人剖白心迹的习惯,所以,即便荣甜继续问下去,他也是不会多说的。
那是他心底最隐秘角落的一个所在,无人能够触碰,他也不想与人分享,就让它静静地停留在那里,而他时不时地独自回忆,无论酸甜苦辣,都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荣甜“哦”了一声,她虽然不是什么八卦成性的人,但此刻也不免有几分好奇,是什么原因导致一个女人要离开自己的亲生儿子呢?尤其,瑄瑄又是一个那么可爱乖巧,懂事早熟得令人隐隐心疼的孩子,连她这个外人见了几次都喜欢得不得了,何况是亲妈。
“你不用刻意告诉我这些,我也不会因为这一个吻就对你有什么怦然心动。你有喜欢的人,我也有。所以,忘了刚才的事情,无论是你,还是我。”
荣甜微微喘着气说道,她觉得自己差不多缓过来了,不像刚才,全身无力,头昏脑涨,这才被这个可恶的男人趁机占了便宜。
“你的男朋友是谁?”
宠天戈忽然想起什么,同时,他心里暗暗想着,那个人最好不是做生意的圈里人,否则,搞不好两家的合作会有人从中插一杠子,难免会生出多余的事端。
尤其,女人最容易公私不分,如果荣甜脑子一热,把生意上的事情也都甩给她的男人去打理,有外人插手,荣氏的情况恐怕就更复杂了。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中海没有你搞不定的事情,那你去查吧,没必要来问我。况且你问了我就一定要说吗?自大狂。再见。”
荣甜轻哼了一声,开门就走下了楼。
一下来,她就看见简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样子,好像正要上楼。
“荣小姐,你、你没事吧?”
简若急忙迎过来,小心翼翼地查看着荣甜的脸色。
荣甜摇摇头,刚要说话,发现不远处的沙发上有个年轻的男人正歪头打量着自己,眼神颇有些古怪。
被一个完全陌生的异性这么看着,她有些不太自然,只好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简若。
“吓死我了,说着说着话,你人就倒了。没事就好。对了,我给你介绍。”
简若把牛奶杯塞到荣甜的手里,拉着她走到沙发前,笑道:“荣小姐,这是我先生肖驰。肖驰你干嘛直勾勾地看着人家,快起来打个招呼啊!”
栾驰现在化名肖驰,面对外人一概都是这么说,他也已经习惯这个身份了。
现在,他没有摸清楚荣甜的情况,自然也要对她保密。
听了简若的话,栾驰站了起来,向荣甜问好。
“荣小姐,你一直生活在香港吗?”
虽然第一次见面这么问十分失礼,但栾驰还是难得的一脸正色地问道,然后又看了看一旁满眼不解的简若。
荣甜愣了愣,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口中还是诚实地回答道:“我一直在国外长大,今年刚回中海。我刚开始做生意,以后还请多指教。”
听她这么一说,栾驰的眼中蓦地多了一丝玩味,他不禁追问道:“也就是说,连香港那边也没有多少人认识荣小姐,是这个意思吗?”
荣甜不太明白他拐弯抹角地想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简小姐,我先走了,改天再来找你玩。如果车子有事的话,随时打给我。”
说完,她把牛奶杯轻轻放下,拿起手袋径直离开。
看着荣甜的背影,栾驰长出一口气,站在原地,一个字也没说,脸色看上去有些阴沉。简若同他心有灵犀,也怅惘地开口问道:“怎么样?你觉得,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吗?”
她急找栾驰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栾驰看看简若,神态凝重。
“如果真的有问题,那又该怎么解释?再一次借尸还魂?之前那一次,她是和你交换了,那这一次又是和谁?”
几年来的历练,已经让栾驰的性格沉稳了很多,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也不禁充满了焦躁的情绪,看向简若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迷惑不解。
她刚要说话,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听见宠天戈也下楼了,简若急忙轻轻拽了一下栾驰的袖子,不然他继续说下去。
毕竟,这些都还只是他们夫妻二人的猜测,再何况,宠天戈到现在都不知道夜婴宁和叶婴宁两个人的真实关系,要是再扯上这个不知道真假的荣甜,被她知道了,非要闹出大乱子来不可。
简若走过去,看着宠天戈,试探地问道:“你们……还好吧?我刚才看见荣小姐的脸色不太好,你们是不是争吵了?”
她原本是好意,想要让他过来向荣甜道个歉,没想到,最后搞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简若,你今天是在哪里遇见她的?”
宠天戈挑眉,有些好奇今天荣甜在见到简若之前,到底是和谁在一起。
“康复西路啊,从人民医院南门拐过来那条路。她的车子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车尾,就这么认识了,很巧吧。”
简若回忆了一下,似乎没觉得哪里有什么问题。
人民医院……宠天戈想到,荣甜在电话里提到了药品,那么看来,她今天确实是陪着某个男人去了一趟医院。
她的……男朋友?!她才来中海多久,就在这里交上了男朋友?不会显得太仓促,太不自爱了吗?
宠天戈越想下去,心情就越恶劣。要不是当着简若和栾驰的面,他可能还会真的当场发作一下。
只不过,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但脸色却极为难看。
简若是什么人,刚才她见到荣甜的脸色不对,就隐约猜到了,在楼上的时候,她和宠天戈之间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小插曲。要不然,她的神情不会看起来那么慌,而且嘴唇似乎还有些微微的肿|胀。
再加上,宠天戈似乎对她的事情,很是上心。
“怎么了?你有没有向人家道歉啊?”
简若见宠天戈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说话,忍不住出声追问道。
他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颇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对她感兴趣了?”
一直没出声的栾驰忽然插话进来,大声问道,惹得简若和宠天戈齐齐扭头看向他。
宠天戈皱了下眉头,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婴宁才走了几个月,你觉得我会是那样的人?只是我一直觉得这个女人怪怪的,天宠最近和荣氏合作,我怕出事,所以一直盯着她。”
他叹了一口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些话,心里有些发虚似的。
脑子里闪过荣甜的那张脸,以及,她刚刚用手抓着自己的感觉。
真是该死,她从客房里走出去之后,宠天戈用了整整三分钟的时间才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他竟然像个没什么经验的小伙子一样,被她撩|拨得欲|火焚身,真是耻辱,莫大的耻辱。
听他这么一说,简若和栾驰飞快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你也觉得她怪怪的?我和你说,我就是觉得……”
简若脱口就要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去。
“别说了,让他先坐下来,我们喝杯东西,不要说这些了。”
栾驰打断她,不让她继续往下说,很快转移了话题。
宠天戈点点头,他也不想说这些事情,总是让人莫名地陷入烦躁中,他宁愿和栾驰喝点儿酒,放松一下。
简若冷哼了一声,撅了撅嘴,显然有点儿不高兴。
她觉得,如果荣甜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那么宠天戈对她的关心程度就有些过头了,对于已经死去的夜婴宁来说,也是一种伤害和背叛。虽然,恋人不在了,剩下的那个人也要往前看,好好生活,可话是那么说不假,真的看见宠天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她还是会觉得惆怅。而如果荣甜和夜婴宁有关系,那么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恐怕这其中的奥秘,谁也说不清楚,就像当年她自杀,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没死,但是却变成了另一个女人一样。
不寻常的事情,不能说它就是不存在。
可是,看荣甜的样子,她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宠天戈,还有他们这一群人似的。
真是想不清楚,令人头痛。
简若无奈地摇摇头,去吧台帮两个男人拿酒。
她知道,短时间以内,这个问题是不可能水落石出了。
在栾驰的对面坐下,宠天戈看看他,翘|起二郎腿。
“要是我想重查一下当天晚上的情况,香港警方那边,你能帮我摆平吗?”
他沉思了片刻,出声问道。
栾驰猜到了宠天戈会这么问,他摇摇头。
“我的手伸不到这么长,何况,我的处分上周才到期,我现在一动都不敢动。”
栾驰也很无奈,那件事波及太大,用领导的话讲就是性质极其恶劣,要不是他家里有人,老爷子还能撑一撑,搞不好他都要降职。
宠天戈明白他的处境,想了想,又想到了蒋斌。
“蒋斌也背了处分,估计他也是为难。”
他也摇了摇头,觉得恐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不一定。你忘了他上一次去香港是干嘛去了?现在香港警方那边只能求着他,因为只有他能破得了那个案子,连国际刑警都没辙。所以,要我说,咱们几个人之中,也只有蒋斌现在还有这个能力。不如,找一天我们一起去找他吧?”
栾驰笑得有些奸诈,主要是,又能去狠敲蒋斌一笔了。那小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些年来可攒了不少娶老婆本,又是房子又是车子的,过得特别滋润。
一听栾驰这么说,宠天戈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知道,蒋斌做事靠谱,可以值得信任。
“你想查什么?不是所有的证据都已经过了一遍吗?”
说到这个话题,栾驰有些疑惑。
虽然他也和简若一样,怀疑荣甜的来路,但是当时他也是眼睁睁地看着夜婴宁和周扬一起摔下去的,警察赶到的时候,他们也是一起跟着到了现场。至于已经烧焦的尸体,确实是看不出来什么,可dna鉴定,几个人也是看过的,也签了字认可。
难道,半年的时间过去,宠天戈又觉得当时的情况有问题,想要重新调查?
栾驰问出心头的疑惑。
“是过了一遍,可我总觉得哪里好像漏了点什么。当时情况特殊,调查总要结束,我们也都急着回内地,所以可能会有些遗落。尤其是dna那东西,我们都是外行,里面的报告数据全都看不懂,只能看到个最终的结果,如果被人篡改了,我们根本都不会发现。”
宠天戈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
当然,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罢了。最重要的一点,他暂时还没有说出来。
真正引起宠天戈的怀疑的一件事是,当初和他枪拍卖地皮的那家公司,叫做德兰地产的,最近新动作十分频繁,不得不令他警觉。
当初,顾默存并没有隐藏这家公司的背后老板就是他的这个事实。
按理来说,他已经不在了,公司的重大事情,包括一些上层的决策等等,都应该由他的母亲,也就是谢君柔来出面处理才对。
但情况并不是这样的,谢君柔一直没有插手中海的生意,还是在南平,而中海这边一直都是顾默存生前的几个助理,以及公司的中高层在决断。这样的话,就不禁让人有些心生好奇了。
哪个老板会把生意全权丢给打工的?又有哪个打工的敢在老板死了之后还管这些闲事?
所以,宠天戈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外人不知道的。
不过因为暂时没有明显的证据,所以他没有拿出来说。
“行,那就这么样先说定了,我今晚给老蒋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最近很忙,年中嘛,各项事情都多,听说他原本又要提了,因为那事儿……给耽误了,不过上头似乎又要给他了,谁知道。”
栾驰轻声嘟囔了两句,然后催着简若,赶紧帮他们把酒拿过来,今晚必须要不醉不归。
*****
荣甜好不容易开车回到酒店,发现荣华珍不在,她松了一口气。
结果,没几分钟以后,她发现荣华珍的行李也不见了。
“三小姐去中海饭店了,她嫌这里的服务太差,楼下的那家干洗店她不满意,担心把真丝睡袍给洗坏了。”
昆妮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向荣甜转述了一遍,基本上,整件事情就是荣华珍在吹毛求疵。
这里好歹也是一家五星级酒店,服务能差到哪里去?!
“然后呢?去了中海饭店,入住都办好了?”
荣甜强忍着头痛,在沙发上坐下来,哑声问道。
昆妮十分不好意思似的,为难地看了看她,只好老老实实地把之后的情况全都交代了。
原来,荣华珍和这边吵了一架之后就给宠天戈打了电话,说自己想要住到中海饭店去,而且,她说她要住到宜珍园去。
“宜珍园?”
荣甜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她知道,中海饭店的宜珍园是一栋独立的建筑,也是中海的一处文物古迹。宜珍园修建于乾隆年间,原本是皇帝赏给自己的一个儿子作为府邸的,也是清代保存完好的几座王爷府之一。只不过,文|革的时候,房体本身受到了很大的损坏,原本的大宅子只剩下两间,上世纪八十年代,当时的中海饭店的负责人斥巨资将这里买了下来,将它规划进了中海饭店的区域内,在保持原样的基础上,改造成了一处高级的总统套房。
很多各国的领导人都曾在宜珍园下榻过,基本上,这里不接受社会宾客的预订。
即便允许预订,恐怕很多人也要掂量一下价格再说。
“宠先生同意了,还专门派自己的秘书过来,接了三小姐过去。”
昆妮总算讲完这一段,赶紧喝了一口水。
自己的母亲做出了这种事,荣甜觉得非常非常的窘迫。
谁说有钱人都是大方的,不占小|便宜的?眼前就有一个反例。
当然,荣华珍执意要住进中海饭店,除了想要占便宜以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尤其这一次,她来中海,又见到了顾默存,荣华珍就更加确定,这一次自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医生已经说得很明确了,荣鸿璨的身体真的是不行了,现在每天十几万的天价医疗费,只是在勉强维持着他的生命而已,如果不是因为荣家有钱,完全负担得起,按照目前病人的情况,恐怕寻常的家庭早就放弃治疗。
她想好了,一定要在老爷子死之前,确定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这样才能多分家产,将来也有机会拿到更多的掌事的资格,免得被其他几房的太太和子女爬到头上去。
荣华珍的做法,让荣甜感觉到非常抬不起头来,她不知道,母亲这么做,宠天戈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荣家的人全都是这种爱占小|便宜的性格,甚至因此更加瞧不起自己呢?
那个男人原本就自负得可怕,这么一来恐怕更会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吧,荣甜暗暗地思考着,她觉得既窝火,又无奈。
怪不得,刚才在简若那里,他对自己动手动脚,还出言不善。
原来,是因为下午的时候荣华珍刚从天宠集团要了好处,宠天戈才更加瞧不起她,口口声声认定了她故意来勾引他,想要借题发挥。
想到自己是被亲生|母亲间接地给害了,荣甜感到十分的难过。
她坐在沙发上,有些疲惫。
玖玖去联系港商协会,也刚刚回来,正在打电话给荣华珍,向她汇报进度。
挂了电话,玖玖过来告诉荣甜,时间和地点全都已经定下来了,荣华珍也已经同意了。
“时间是这周五的晚上八点,地点是在中海饭店八楼的中式大宴会厅,宠先生给了很不错的折扣……”
玖玖的话音未落,荣甜整个人已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为什么还是要选在中海饭店?全中海难道除了这家酒店再也没有其他的了吗?是不是以后吃喝拉撒全都要有宠天戈同意才行?”
她虽然清楚,这些事不是玖玖能够决定得了的,但就是忍不住当场发怒。
玖玖有些吃惊地看着荣甜,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毕竟,就连一向龟毛的荣华珍都已经同意了在中海饭店举办这次宴会。
“荣小姐,因为荣氏和天宠有合作,所以选择中海饭店对双方都是有一定好处的,我们正好也可以实地考察一下对方的……”
玖玖尽力解释着,不料,荣甜根本听不下去,直接走回了自己的卧室,狠狠地关上了房门。
一直没有插上话的昆妮只好安慰着玖玖,看着紧闭的房门,她轻声劝道:“可能是心情不好,你也看到了,自从三小姐过来,我们这里就是鸡飞狗跳。”
说完,她又把下午的事情稍微详细地给玖玖讲了一遍。一整天玖玖都在外面跑,只知道荣华珍不住在这间酒店了,却不清楚她对这里不满意,非要搬去宜珍园的细节。
“我们只是来工作的,老板自己家里的事情,管不着也管不了。算了,我只希望中海分公司这边尽快走上正轨,然后我就要向总部打报告,申请调回香港。”
昆妮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开口说道。
玖玖皱着眉头,没说什么,又看了一眼荣甜卧室的方向,表情有些复杂。
*****
一整晚,荣甜几乎都没有睡着。
她一直捱到第二天早上天亮,早早地就起来洗澡,换衣服,化妆,然后拿起车钥匙,准备去宜珍园,想要把荣华珍接回来。
这一次,就算是惹得她生气,荣甜也不想再让宠天戈抓|住自己的小辫子,被他趁机侮辱。
玖玖和昆妮听见声音,从各自的卧室里走出来,两个人迷迷糊糊地看着穿戴整齐要出门的荣甜,愣了一下,她们齐齐去看墙上的挂钟。
才八点不到。
“我出去一趟,有事情打给我。”
荣甜的脸上有些憔悴,昨晚晕倒过一次,整夜又没有睡熟,此刻她的脑袋有些发沉,但精神又格外亢奋似的,心里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开了导航,她不费什么劲儿地就找到了宜珍园。
在停车场里找到一个空位,荣甜停好了车子,给荣华珍打电话。
她知道荣华珍一向都是很晚才起床,所以已经做好了被她骂一顿的心理准备,没想到,铃声才响了三四声,就有人接了。
“妈妈,我过来看你,你告诉门口的保安让我进去。”
荣甜刚才路过大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有岗亭,里面的客人如果不拨打内线电话通知保安,恐怕外面的人不能轻易进去。
荣华珍显然有些吃惊,没想到荣甜怎么会忽然来了。
不过,几秒钟后,她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放下手机,荣甜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她也没多想,直接开了门下车,往入口走去。
荣华珍给保安处打了电话,荣甜很顺利地就进了宜珍园。与其说这里是酒店,还不如说是私人园林更贴合一些,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此时正是春末夏初,对于中海来说是最好的时节,满园葱茏,入眼就是一片绿。
只可惜,荣甜没有心情欣赏这些,她直奔园内的那栋后建的别墅,荣华珍就住在那里。
奇怪的是,一向睡到上午十点的荣华珍今天却早早地就起来了,还化了淡妆,换了衣服,从时间上来看,她绝对不是在接了荣甜的电话之后做的这些。
“妈妈,你起来这么早,要出门吗?”
荣甜觉得异样,忍不住出声问道,然后打量着四周。
荣华珍没让她上楼,就和她在一楼的客厅里坐着,整栋别墅都是中式的设计,红木家具,屏风隔断,古色古香,很有韵味。
“没有,没有,只是换了个新环境,我有些睡不着,就起来了。”
荣华珍略显不自在地回答着荣甜的问题,也看了看周围,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荣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妈妈,除了这里,你愿意住哪里都可以。可是,你能不能别住这里了?我很怕外面的人说闲话,好像我们荣家要占天宠的便宜一样……”
她知道自己这么说,荣华珍一定会不高兴,然而在荣华珍不高兴,和被宠天戈瞧不起之间,她宁愿选择前者。
荣华珍一愣,她没觉得住在这里有什么不好,环境不错,服务也到位,比之前那家五星级酒店好多了。
荣甜一脸乞求地看着她,很怕她会勃然大怒地和自己发脾气。
果然,荣华珍反应了过来,脸色立即变得有些难看。
“你什么意思?占便宜?我占了谁的便宜?你可知我们荣氏和他们合作,每年会带多少香港那边的客户到内地来玩?就算是两个客人一间房,也足够把他的酒店塞得满满的了!中海这么多酒店,我们选择了他们,这笔生意会让他们赚钱赚得手抽筋的呀!”
荣华珍瞪着眼睛,一副要和荣甜把账算清楚的样子。
就猜到了会是这样,荣甜并不怎么吃惊。
其他几房是怎么样她不清楚,但是在自己家这一房,荣华珍就是绝对的权威,太后老佛爷一样的存在。而她的先生由于是入赘,几乎没有任何的发言权,两个人婚后几年就开始分房睡了,特别是荣华珍做了手术以后。基本上,这个家里只有她来决断一切,任何人不能反对她的话。
不过,在今天这件事上,荣甜还是想要抗争一下。
“实话实说,我不喜欢宠天戈这个人,我猜,他对我的印象也不是很好。所以,除了必要的合作以外,我不想和他有任何的私人交集。可是妈妈,现在你住在这里,我就根本没有办法完全和他保持距离。”
荣甜无奈地看着荣华珍,她承认,这里的环境确实是中海最顶尖的,可是只要一想到这里是宠天戈的酒店,她就浑身不舒服。
“你这样的性格,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做生意要八面玲珑,你把情绪和好恶全都挂在脸上,还怎么赚钱?还有,你来了中海这么久,认识了多少个内地的官员,多少个企业的老总?你有没有主动邀请过他们,让他们知道一下我们荣氏进驻了中海?你什么都没有做,难道还要我来手把手教你吗?”
荣华珍怒视着荣甜,将她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我是负责分公司项目的,我|干嘛要像公关小姐一样去卖笑?难道你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那些中年官员们揩油吗?”
荣甜也恼怒了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正当的生意人而已,何必一定要急着去做这些。
她的话,彻底让荣华珍变了脸色。
一颗被她看中的棋子而已,居然敢同自己大呼小叫?!
“卖笑?亏你说得出口,你现在这种大小姐脾气,就算是卖笑,恐怕也没有人会买你的帐!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荣家的,现在让你为荣家做事,难道还委屈你了?要不是我把你从……”
荣华珍越说越气,说着说着,险些说漏了嘴。
咳。
似乎从隔壁传来了一声轻轻的低咳,荣华珍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噤声,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她在后怕,如果刚才一不小心说了出来,那就……
荣甜瞪着她,原本还在等着她说下去,没想到荣华珍忽然闭嘴了。
“你把我从什么?”
她有些不解地追问道,刚才她似乎还听见了有人在咳嗽,只是分辨不出来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见荣华珍不说话,荣甜从沙发上站起来,环顾一圈。
“这里是不是还有别人?你有客人在?”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儿,荣华珍几乎从来不早起,偏偏今天早早地就收拾妥当了,实在太蹊跷了。
“你不要胡说,我是自己来的,怎么会有别人?”
荣华珍也急急站起身来,试图打消荣甜的疑虑。
可是,荣华珍越是这样的急于剖白自己,荣甜就越是怀疑。
她盯着母亲,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然而经过了最初的那一丝丝慌张之后,荣华珍也镇定了下来,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她的表情里就再也没有任何的纰漏,也坦然地看着荣甜。
一分钟之后,荣甜忽然站起来,快步朝着客厅后方连着的那片小花园走去。
荣华珍脸上一惊,尖声喊道:“你干什么?”
荣甜头也不回,冷冷道:“你这里还有别的朋友,怎么都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吗?”
刚才那一声绝对是有人在咳嗽,虽然很低很低,但是她相信,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和幻觉,一定是刚刚有人站在这里,偷听着自己和荣华珍的对话。
荣华珍立即上前,想要阻拦,但是荣甜的脚步很快,已经到了客厅的后面,一把推开了那扇通往小花园的门!
门外,空无一人。
荣甜深吸了一口气,向四周看了看,还是没有人。
她有些迷惑不解,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不会,那声音很低也很清晰,她怎么都不相信它没有存在过。
虽然没有见到人,可是荣甜还是笃定,荣华珍这里有其他人在,起码刚才还是在的,只不过现在那个人已经快了一步,先走了,不给自己任何的机会见到他。
荣甜握着门把手,站在原地。
荣华珍已经赶了过来,见小花园里没有人,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做什么?一大早跑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突击检查……”
不等她说完,荣甜猛地一抬头,看向她,眼睛里分明有着一丝难堪,但她口中还是倔强地问道:“那是你的情人吗?你在中海有情人对不对?”
荣华珍一怔,显然,荣甜误会了,以为她在这里私会情人。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澄清这个天大的误会。
然而,荣华珍的沉默却令荣甜以为,她猜对了。只见荣甜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很有几分古怪。
“你的私事我不想管,我也不会告诉爷爷和爸爸。你……你好自为之。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开这里,如果宠天戈知道了这些,我怕他会在我们的合作细节上趁机增加附带条件。”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到客厅,拿起东西就往外走。
荣华珍哭笑不得地盯着荣甜的背影,感到既无奈又生气,可她又没法解释,不能告诉她自己在这里见的人究竟是谁,只好默默地背下了这个黑锅。
门响声传来,荣甜走了。
两分钟后,荣华珍的身后再次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站定,忽然浅笑道:“我成了你的情人,真是有趣。”
荣华珍头也没回,一脸凝重地开口:“她要是发现了我们之间得事情怎么办?我怕她怀疑了以后,就会一直跟着我……”
男人摇了摇头,似乎不赞同她的话。
“你见过有几个做女儿的发现母亲出轨以后还有心情去调查?她难过还来不及,恐怕需要几天时间来缓缓,这几天你别去找她,也别解释,就让她这么以为好了。”
凭他对她的了解,那女人就是这种纠结到死的性格,趁着她纠结的时候,刚好能够争取到一段时间,起码,最近这几天,荣甜是一定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所以,你是故意要让我到这里来,然后今天让她怀疑了?”
荣华珍大吃一惊,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真是深不可测,恐怖得让人害怕。
对此,顾默存不置可否。
他又不是神,哪里能想得这么深远,只不过今天真的巧得很,荣甜居然把自己当成了荣华珍的情人,那么她必然是不会再来这里了,以免大家全都尴尬。
荣华珍虽然有些不悦,不过当着顾默存的面,她也不敢说什么。
荣甜的突然到来,打断了他们两个人之前的谈话。
“你刚才说,她似乎怀疑了什么?”
顾默存坐下来,想到之前荣华珍说的话,只可惜当时没等她说完,荣甜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说已经来了,他只好先躲到了小花园里,以免被她看见。
荣华珍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她也知道,这件事不可能真的瞒一辈子,而且她也做不到像是对待亲生女儿那样对待她。原本,荣华珍就计划好了,只要等自家老爷子一咽气,荣甜作为孙辈拿到了她该得的那份遗产,她就把这个假女儿打发走,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
如果她赖着不走,那就把她交给顾默存,让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荣华珍的算盘也是打得噼啪响,至于顾默存,他原以为自己早就和夜婴宁一起死在那个雨夜了。没想到两个人命太大,几次意外都能侥幸逃脱,从死神的手中活了下来。所以,在顾默存的心中,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天都是白赚来的,他更要得到最后的疯狂。
“一定是她觉得你不是她妈,你看你和她相处时候的表情和态度,连外人都看得出来,她只是失忆,又不是白|痴。”
顾默存冷笑一声,一针见血地说道。
那语气,似乎在责怪荣华珍。
她听出来了,也恼怒起来,反驳道:“所以,一旦出了事情都怪我咯?可整件事又不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为什么风险都让我来承担?她如果现在撂挑子不干了,我上哪里再去找个女人来顶替?”
见荣华珍是真的急了,顾默存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安慰着她。
“你急什么?你自己也说了,她只是怀疑,又没有证据。再说,怀疑了又如何,以她现在的情况,就算去查也查不到什么。蒋斌和宠天戈他们一群人都查不到的东西,她一个女人能查到什么?你自乱阵脚的话,我也帮不了你!还有,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她现在做的是荣甜,你就要像是对待荣甜一样对待她,不然别说她,就连外人都会怀疑。”
顾默存早就对荣华珍的一些做法有所不满,今天只是趁着这个机会,点醒一下她而已。
如果她再执迷不悟下去,他不在乎和她拆伙,各干各的。
他无所谓露面还是不露面,但是“荣甜”要是消失了,不只是中海分公司的这边会出问题,荣家的那一大笔遗产,荣华珍也拿不到。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旦事情败露,那么所有的人都会知道,荣华珍的女儿因为吸毒死了,她为了骗到家族的财产,找了个失忆的女人,通过整容来冒名顶替。
到时候,她一定会声名狼藉,搞不好还会被只剩下一口气的老爷子扫地出门。
那样的话,事情就糟糕了。
“……好吧。”
荣华珍虽然不甘心,可也知道顾默存说得对,只好乖乖地闭上了嘴。
“你们的第一批游客什么时候到?现在这个季节很适合旅游,爬长城游故宫也不会太热,到了三伏天,恐怕人会少一些,而且我相信香港那边的游客也不大愿意赶上下半年的十一国庆吧。”
顾默存皱眉问道,这一次,他极力促成荣宠两家的合作,也是有他自己的考虑计划。
而且,这计划,他是打算瞒着荣华珍的。
“很快,要不了很久,下个月一号,正好是香港回归的纪念日。我们旅行社那边设计了一个新的套餐,是香港直飞中海,然后到南平再到羊城这样子的路线。到了羊城之后,根据旅客自己的需求可以选择到羊城和周边的乡下祭祖,或者到珠城,直接过桥去澳门,都可以。”
说到这里,荣华珍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
因为在此之前,香港本地的旅行社做的线路都是相对单一的,到中海,或者到南平,很少有把内地城市的几个点连在一起来做。因为这样的旅行时间跨度长,收费高,相应的目标客户也少了很多,如果是实力不足的旅行社很少有人敢这样来冒险。
而如今,香港的旅游业不景气,荣家下属的旅游公司也只好另辟蹊径,深挖内地游的价值,希望这样能够挽救颓势。
“这么说来,能够来这边的游客,都是中产阶级以上的经济水平了。”
顾默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给出结论。
荣华珍得意地笑道:“当然,我们一直做的都是精品游,和那种很便宜的旅游社是不一样的,我们为客户购买的人身意外保险,最高的赔偿数额都是高达八百万港币的。换句话说,没钱的人也不会选择我们,价位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她显然还没有想到,顾默存会在不远的将来,在她家的生意上大做文章。
“很好,听起来非常的不错。”
顾默存微笑着,不吝赞许。
原本,他还担心着,怎么样让荣甜和宠天戈搭上线,现在看来,一切都十分的顺利。
不管宠天戈会不会发现她就是夜婴宁,顾默存都打定了主意,这一次自己坚决不出面,他把公司的事情都交给手下的亲信去办,至于南平那边则全都甩给了谢君柔。两个人如今母子情分淡如白水,只剩下扯不开分不清的利益在其中纠缠,好在,谢君柔这个女人也算是认钱不认人的典型,她已经不怎么逼|迫顾默存按照她的想法去做事,甚至现在已经从不在他的面前提起“周扬”这两个字了,而是如外人一般,称呼他为顾先生,生疏又客气。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而这一切,都是夜婴宁和宠天戈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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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甜不知道自己是以一种什么心情走出宜珍园的,她只是把车子开得飞快,想要尽快地离开那里,好像那是一头凶恶的猛兽,随时都能将她撕裂一样,所以她一定要逃。
逃得远远的。
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目睹父母的出轨,她完全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
尽管荣甜和荣华珍并不是一对亲密的母女,然而撞破这种事,她还是无比的尴尬,甚至怨恨起背叛婚姻的母亲来。
人人都羡慕她的家庭和出身,殊不知,在光鲜的外表下,荣家同样藏着太多不被人知的腌臜。
她心里很乱,中海的路况又一向糟糕得可怕,市区里的车龙开得慢吞吞的,路口处排着长队,一连两三个信号灯都过不去。
荣甜越想越烦,忍不住把头埋在方向盘上。
就在她差一点儿就哭出来的时候,昆妮传了一条信息过来。
“荣小姐,申请的官方微博账号和您个人的认证账号都通过了。登录名和密码都在下面,官博平时由我和玖玖来轮流打理,至于您私人的账号可以根据喜好来决定用还是不用。”
荣甜扫了一眼手机上的一串字符,刚好信号灯由红转绿,她把车子开到一条车流较少的小马路上,找到了路边的一个收费停车位,把车停下,然后走进一家咖啡店,要了杯榛果拿铁慢慢喝着。
才上午十点多,这个时段的客人不多,只是在角落里有两桌正在轻声讨论课堂作业的大学生,其余的地方都空着,很是安静。
荣甜环顾四周,她现在只是想找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坐一会儿。
掏出手机,看着昆妮发来的账号,她下载了一个app,登陆了那个专门为她申请的私人账号。原本,荣甜是不怎么玩这些社交软件的,她后来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发现了几个常用的网站,但是由于账号密码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所以最后只好作罢。
荣甜不太熟练地试着玩了片刻,觉得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有意思。
很快,她还搜索到了荣珂的账号,发现他一直和许多女艺人都是互粉状态,每条微博的下面也有很多女人主动发一些充满挑逗意味的暧昧话语,而他也偶尔会挑着回复。
荣甜顿时有一种“打入敌人内部”的窃喜感。
她试着又搜索了不少在香港的朋友,一一添加了关注。最后,在推荐关注那里,荣甜居然发现了一个叫“思近行远”的账号名字。
她几乎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林行远,果然,点进去一看,这个账号没有认证,也几乎没有原创的内容,只有寥寥几条转发。他的关注不多,粉丝也不多,很容易就被人忽略,当成了僵尸粉。
接着,荣甜做了一件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会做的事情——去查看林行远的关注人都有哪些。
幸好他关注的人只有几十个,要不然,她还真的看不过来。
把营销号剔除掉以后,能看的也就只有十几个人,再把男性剔除掉,荣甜发现林行远居然只关注了一个女人。
她更加好奇,忍不住戳进去看。
是个珠宝设计师,有实名认证,叫夜婴宁,就职于灵焰珠宝。这几点,荣甜反复看了好几遍,几乎全都背下来了。
但是让她觉得有些奇怪的是,这个账号的主人已经好几年没有发新的微博了,最后一条距离现在,也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荣甜随手往下翻翻,发现这个女人虽然不算微博控,可是时不时也会转发一些跟珠宝有关的微博,几年没了消息,似乎有些奇怪。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带着一种微妙的情绪,开始深入挖掘。
此时此刻,荣甜似乎有些体会到了那些娱乐狗仔们的心情,有的时候,或许他们也不只是为了工作业绩,还出于自己的好奇心。
仔细核对了那个女人和林行远的头像,荣甜发现居然,两个人的头像都是猴子的卡通形象,一对卡通情侣车猴。而且,夜婴宁的头像上传时间远远早于林行远的头像上传时间,夜婴宁换过几次头像,从本人真实照片又换成了卡通图案,而林行远则是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个没有换过。
也就是说,林行远是故意跟着夜婴宁换的。
难道他……
荣甜顿时有些小小的紧张,但是更多的则是窥探到了别人秘密的兴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全都在搜集信息,汇总,分析。甚至忍不住上网,搜索了灵焰珠宝和夜婴宁,结果,荣甜吃惊地在当年轰动全球的飞机失联名单里,看见了这个名字。
相对于她的名气,网上关于她的信息,很少。
除了人物百科之外,很多标题上有夜婴宁的帖子,荣甜点进去一看,发现都显示已过期,或者该帖子内容不存在等等。很明显,都是被网站撤掉或者屏蔽掉了内容,不知道为什么。
手边的咖啡一共没喝几口,都冷掉了。
越到后面,荣甜有点儿越不敢继续往下搜索了。
她总觉得这些信息,冥冥之中似乎带着一种神奇的力量。
它们没有指引她,倒好像在诱|惑着她。就像是伊甸园的那条蛇,想尽办法要让她吃下一颗苹果似的。
荣甜果断地把软件全都退出了,也清理掉了一切搜索记录,好像刻意在抹杀掉这一切一样。
究竟她在恐惧什么,她也不知道。
做完这一切,她发现自己的手机都快没电了。
翻遍了手袋也没有找到充电宝,荣甜庆幸自己悬崖勒马,没再继续玩,不然手机关了机,有事别人都找不到自己。
正想着,手机果然真的响了起来。
她见到是生号,本不想接的,只是手机一直在震,荣甜只好接过。
“喂,是不是美美的荣甜?我是帅帅的瑄瑄。”
还不等荣甜说话,那端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居然是宠靖瑄。
荣甜颇为吃惊,这个小家伙儿怎么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的呢?还居然真的打了过来,胆子不小,难道不怕宠天戈知道了,又要勃然大怒吗?
“我是。你怎么知道的我的手机号码啊?”
荣甜有点儿担心,不清楚宠靖瑄出了什么事请,要找自己。
好在,一旁的保姆很快把手机接了过去,向一头雾水的荣甜解释了清楚。
“荣小姐,是瑄瑄在宠先生的书房见到了你的名片,就拿笔偷偷记在手心里了。刚才,他嚷着要用我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不好意思,小孩子比较倔强,我怎么劝他都不听的……”
荣甜明白了过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只要不是宠靖瑄忽然出了什么事就好。
站在一边的宠靖瑄踮着脚,一直伸手,把手机又要了过来。
“荣阿姨,你明天有空吗?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完全没有信心了。
荣甜更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事情能够让这位小少爷亲自开了尊口,又犹犹豫豫地说不下去呢?
“荣阿姨,明天是六月一号,是儿童节。”
宠靖瑄握了握小拳头,想到如果不向荣甜求助,明天的家庭比赛,自己一定又是全班倒数第一,他的脸面哪里放。
以前他还能厚着脸皮去求victoria阿姨来顶包,现在她怀了孕,肚子那么大,一定不能玩两人三足和三人接力了。如果小宝宝出事,杜叔叔会把自己狂揍一顿的。
所以,他只好寄希望于荣甜了。
而且经过上一次,荣甜帮他完成了手工作业,居然拿到了最高分,宠靖瑄就对她充满了敬佩,在他心里,她简直成了无所不能的代名词。
“啊,对对,是儿童节呢,瑄瑄节日快乐。”
荣甜愣了一下,这才想到五月份已经马上就要过去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中海逗留这么久了。
“谢谢阿姨。可是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我想求你跟我一起去参加明天的亲子乐园的比赛。我们幼儿园把整个乐园都租下来了,让我们全园的小朋友进行家庭比赛……”
在宠靖瑄稍显口齿不清的描述之下,荣甜弄懂了他来找自己的目的。
到底是贵族幼儿园,过六一儿童节居然能把全亚洲最大的亲子乐园都包了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这还不要紧,还弄了一个什么家庭运动会,利用乐园里自带的项目,让小朋友和他们的家长进行各种各样的比赛,有大人项目还有小朋友项目,但最多的是大人小孩儿一起完成的,用来考验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默契。
“我……我缺乏运动细胞,而且平衡感也不好,你知道我上个月脚还受伤来着……”
荣甜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些东西她确实不太擅长,如果写写画画还行,要是跑跑跳跳她还真的有点儿害怕。
另一边的宠靖瑄一听她这么说,着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虽然心疼小家伙,但是一想到宠天戈的那张脸,荣甜还是狠狠心,咬牙回答道:“对不起了瑄瑄,阿姨真的没有办法帮你了,你还是直接去问问爸爸吧,他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哼,你的爸爸不是很牛逼吗,一副全中海他最厉害的样子,就让他给你变出来一个妈妈,明天陪你们去参加亲子会就好了!荣甜暗暗想着。
宠靖瑄只顾着难过,哪里知道荣甜心里想着的,他见自己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整个人顿时犹如打蔫的茄子一样,低下了头,大眼睛里也闪烁着点点泪光。
这下玩蛋了,之前他的手工作业好不容易在班里拿了罕见的最高分,当时就有小朋友不信,说宠靖瑄以前的作业做得那么烂,这一次肯定是找了“外援”,搞不好还是从别人手里买回来的。
无论他怎么反驳,大家都是不信,到最后,连任课老师都有些怀疑了。
原本,宠靖瑄还想着,要是荣甜能够在儿童节那天出现在自己的同学面前就好了,虽然她不是自己的妈妈,可也是一个漂亮阿姨啊,总能堵住那帮家伙们的嘴巴。
现在看来,他又要被嘲笑了。
见到宠靖瑄在低着头“吧嗒吧嗒”掉眼泪,一旁的保姆阿姨看不过去了,从他手里轻轻接过了电话。
“荣小姐,不好意思,孩子小不懂事,你不要往心里去。其实,就算你答应瑄瑄了,宠先生那边也是有问题的。所以,瑄瑄的话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听她这么一说,荣甜有些好奇,不禁追问道:“为什么他那边有问题?瑄瑄的母亲不在,他做父亲的不也是可以出面参加孩子学校的活动吗?”
保姆赵姐见了两次荣甜,对她的印象很不错,听她这么问了,连忙让宠靖瑄先去洗手,把他支开。
看着宠靖瑄耷|拉着脑袋往卫生间里走,赵姐这才压低声音,小声地同荣甜讲起了听来的八卦。
“虽然我照顾瑄瑄也有一段时间了,不过他妈妈和宠先生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们两个没结婚,瑄瑄妈妈就怀|孕了,孩子出生之后,她就离开这里了。再后来呢,她回国了,和瑄瑄在一起生活了没多久,又消失了……”
赵姐知道的也不多,捡着重要的几句,轻轻告诉了荣甜。
荣甜点点头,虽然她不知道内情,不过差不多也猜到了这一点,那就是,宠靖瑄是非婚生子。
“……所以啊,这些年,宠先生对外都是从来不提瑄瑄的,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可你说他不认这个孩子吧,也不是,他们家人全都拿他当宝贝,可就是没有个正式的认祖归宗的仪式什么的……哎!他不会去什么亲子运动会的,一旦去了的话,岂不是大家都知道他有个五岁的儿子了?好了荣小姐,我也不同你唠叨了,我今晚得做几道瑄瑄爱吃的菜,哄哄他,小家伙哭得呦……”
赵姐飞快地挂断了电话,连忙赶去卫生间,查看伤心欲绝的宠靖瑄去了。
剩下荣甜一个人,傻愣愣地握着手机,半天回不过神来。
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她才放下来手机,心里怎么都想不通,自己究竟是怎么和这对父子搭上关系的,他们两个就这么横冲直撞地闯入了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闹了个天翻地覆。
不过,很神奇的,或许是因为宠靖瑄的电话,荣甜纷乱的心情似乎得到了平复。
她又叫了一杯咖啡带走,然后开车去了公司的写字楼,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下午的时候,新进员工有一个小型的见面会,荣甜作为分公司的大老板,自然要出场的。她忘了带手机,等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林行远打来的。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自己是马上拨回去,还是装作看不到。
他是个聪明人,如果她不回应,那么不需要多,只要一两次之后,他就会很识趣地不再联系她。这一点,荣甜十分确信。
她和他的公司并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如果他找她,那么肯定是私事。
所以,荣甜十分纠结。理智上,她清楚,没有必要和一个已婚男人走得太近,可是从好感度出发,她又想和他保持着稍微亲近的关系,哪怕只是做做朋友也好。
一时间,她没了主意。
最后,犹豫再三,荣甜还是把手机放下了,说来也巧,她刚放下,手机屏幕就显示因为电量过低,自动关机了,甚至没给她机会充电。
“那就装看不到吧。”
她自言自语着,很快又被繁忙的工作包围住了。
而在皓运物流的林行远,此刻正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握着手机也在犹豫。
刚刚,夜澜安的心理医生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夜澜安的确患上了抑郁症,而且是重度的,伴随着幻想,还有暴力倾向。至于更详细的检查报告,要等下周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之后才能出来。
他是个普通人,不懂抑郁症到底算不算精神病,也不清楚这个病对于患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夜澜安以后会不定期地在家里闹一闹,摔东西或许还是小事,他最担心的是,她伤人,或者自残。
她如果自杀还好办,最怕的是,像上次那样,去杀人。
虽然现在的夜澜安已经是高位截瘫的残疾人,但林行远却很相信,只要她想,她的脑子里还是能够想出无数种杀人的办法来。
事到如今,他竟然对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夜皓夫妇如今已经完全不过问林行远和夜澜安的事情了,林行远这才知道,原来有些有钱人的亲情观念竟然诡异到了这种地步。从前夜澜安又蹦又跳的时候,这对夫妻对她无比疼爱,甚至是溺爱,骄纵,而今她整天坐着轮椅,下|半|身早已没了知觉,正是急需要父母关怀的时候,他们却退缩了,甚至是避而不见,常年在国外旅游散心,将女儿的一切都交给了女婿去打理。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林行远都只能把自己完全陷在酒精里,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求来的,求仁得仁,他怪不了谁,也怪不了老天爷。他用夜家的钱,亲手给自己打造了一副黄金枷锁,套在颈子上,永远,一辈子也取不下来了。
“你是没看见,还是害怕了?”
林行远也握着手机,喃喃自语着。
荣甜……她的背影,真的太像太像她了。
自从知道夜婴宁其实是叶婴宁之后,林行远其实轻松了很多。因为,毕竟他不想叶婴宁真的死掉,他祈祷过无数次,如果一切重来,他宁愿不报仇也不想让她死在自己的复仇计划里。但他又清楚,发生了的事情就是发生了的,永远不可能重来。
但其实,她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只可惜,死神还是没有放过她,依旧把她带走了。
不可否认,作为一个聪明的男人,他看得出来,荣甜对自己感兴趣。
但是,她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自己和夜澜安的关系,她一定避之不及。
林行远知道,他一定是个福薄的人,因为在他生命里的光,总是一闪即逝,不可停留。
荣甜,她也只是一道流星。
这么一想,他忽然释然了,放下手机,不再打给她第二次,算是维持着自己一贯的清醒和骄傲。
正想着,林行远的秘书忽然在外面敲了敲门。
“进来。”
他坐直身体,转过来面朝着门,应了一声。
秘书走了进来,将手里的一沓文件交给林行远,口中说道:“林先生,这是您要的关于荣小姐和荣氏的一部分资料,只是比较简略的,详细的我还在整理。而且,消息已经打听到了,这一次荣氏到内地,主要做的还是旅游这一块,荣氏在香港就是靠旅游和博彩起家的,不过内地博彩这一块做不了,他们就继续维持老本行,做旅游业了。”
他打听到的消息,和荣甜同自己说的差不多,所以可信度比较高。林行远点了点头,随手翻了几页,继续问道:“旅游的话,他们会找合作方,问出来了吗,是不是天宠?”
其实,不用问,林行远也知道,在中海,只要是酒店这一个领域,就避不开天宠集团。它的旗下有十余家高级酒店,左挑右选,最后的钱也是会流进了宠天戈的口袋。
秘书有些迟疑地点头说是,因为清楚自己家的老板同宠天戈一向不对盘,所以他有些不敢说。
“我没生气。酒店那一块不是我们皓运的,难道还不许他做生意了吗?不过,物流这一块,他要么别和我对着干,要么我就一定要来个你死我活。好了,你去忙吧,有事我喊你。”
林行远拿起手里的那沓纸,朝秘书晃了晃,冷声说着。
*****
荣甜第一天坐镇公司,需要处理的事情一大堆,自然焦头烂额。
回到酒店之后,她泡了个澡,甚至连面膜都没力气做了,直接倒头就睡。
一宿居然连梦都没有做,她睡得特别香,一直到被人吵醒。
她的卧室外面似乎传来了昆妮的尖叫声,还有玖玖说话的声音。荣甜烦得要命,从床头摸索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七点,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不好意思,荣小姐还在休息,请您出去,不然的话我只能联系酒店的保安,让他们上来请您两位出去了……”
穿着睡衣的玖玖皱着眉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一大一小。
还没睡醒的荣甜本能地把被子全都蒙在了头上,还想再睡一会儿。
但是,外面的说话声音一直不断,紧接着,她还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宠天戈?!
荣甜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翻身坐起,她紧紧地抱着被子,两只眼睛也不由得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房门的位置。
他来做什么?大清早就一定要扰人清梦吗?
“她还在睡吗?那麻烦你帮我喊一下。”
宠天戈站在套房的入口处,身边站着小小的宠靖瑄,父子两个都是一身休闲装,貌似还是父子同款,连脑袋上扣着的帽子也是一模一样的。
宠靖瑄自己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野餐盒,正一脸期待地等着荣甜从卧室里走出来。
昆妮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出声道:“宠总,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嘛?就算是有急事,您派一个部门经理过来找我们就好,劳您亲自过来,真是抱歉。”
她实在很想吐槽,就算是资本主义国家的大老板也没有这么压榨员工的,现在距离上班还有两个多小时呢。
荣甜裹着被子听了一会儿,想想装死也不是办法,只好在睡衣外面又套了一件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荣阿姨!”
宠靖瑄眼尖,最先看见她,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了过来,像一枚小炮弹一样扎进了荣甜的怀里。
哇,荣阿姨的身上好香,软软的,香香的。
宠靖瑄色心大起,赖在荣甜的身上又蹭又扭,只差没有美得大鼻涕冒泡了。
荣甜摸了摸|他的头,疑惑着问道:“瑄瑄怎么来了?”
她虽然看着的是宠靖瑄,但是问着的人却是宠天戈,不明白他把孩子带到自己的住处来做什么。
“荣小姐,今天瑄瑄的幼儿园举办亲子运动会,我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参加。如果可以的话,你现在去梳洗换衣服,在车里吃早饭,我们大概不会迟到。”
宠天戈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虽然语气还是一贯的严肃,不过眼角似乎有淡淡的笑意,让他看上去还是和平时不太一样。
荣甜一怔,有点儿发懵。
她什么时候答应了他们两个,会和他们一起去参加什么亲子运动会了?昨天她明明已经在电话里拒绝了宠靖瑄啊。
一旁的玖玖和昆妮也面面相觑,不明白现在上演的究竟是哪一出,更不明白宠天戈为什么要带着孩子来找荣甜参加六一儿童节的活动。
“等等,宠先生,我猜你肯定误会了。昨天瑄瑄给我打电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第一,我的身份不适合,第二,我也不擅长体育活动,第三,我不想过多地参与你的家事,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所以,很抱歉,如果你们赶时间的话,我就不送了,请便吧。”
荣甜急忙站直身体,为了避免宠天戈再次误会自己,她只能抢先一步把话说清楚。
没想到,听她这么一说,反应最大的不是宠天戈,而是宠靖瑄。
他眨了眨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宠靖瑄把背上的小书包取了下来,放在地上,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道:“爸爸,我不要去了。我们两个人,打不过三个人的,小健小康是双胞胎,他们家里四个人,更厉害。我不想做倒数第一,我不想总是做倒数第一……”
他没说完,抽抽噎噎地就大声哭了起来。
昆妮看不下去,急忙去找糖果,想要把宠靖瑄哄一哄,小孩子哭起来也着让人头疼。
“荣小姐,之前的事情我向你郑重道歉,大人的事情还是不要牵扯到孩子吧,瑄瑄真的很喜欢你,希望你能帮我们这个忙。令堂这段时间住在宜珍园,我也会叫人特别照顾她的,你放心吧。”
宠天戈伸手拍了拍宠靖瑄的肩膀,转头看向荣甜。
听到他提及荣华珍,荣甜整个人的呼吸都跟着一凛,想到昨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她顿时有种呼吸困难,喘不过气的感觉来。担心宠天戈发现自己的异样,她急忙开口道:“宠先生,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因为我母亲住在你的酒店里,所以你就一定要和我大谈条件,你真是……”
他打断她,摇摇头。
“别这么说,我没有那样的意思。只是我身边的女性朋友不多,能够和我儿子合拍的就更少了。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会很感激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用什么不入流的手段逼|迫你。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想让孩子太委屈,你就当我们没来过吧。”
说完,宠天戈拽了拽站在原地,一脸不甘心的宠靖瑄,示意他把书包拿在手里,马上和自己离开。
宠靖瑄挣了一下,嘴上说着不去,然而心里明显还是想要去,他可怜巴巴地盯着荣甜,只可惜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被宠天戈给拉到了门口。
荣甜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间心里有一阵没来由的刺痛。
眼看着宠天戈已经走了出去,宠靖瑄还在挣扎,扁着嘴看着荣甜,她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地喊道:“瑄瑄,你书包上挂着的那个帽子,是给我的吗?”
宠靖瑄是个小人精,耳听着荣甜的话里有意思,他一把挣脱了宠天戈的手,再次跑了过来。
“是的,是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
他赶紧献宝一样地把书包上的休闲帽举得高高,递给荣甜。
荣甜看着眼前这张胖嘟嘟的小|脸儿,把帽子接了过来,顺手扣在头顶上。
“等我十分钟,刷牙洗脸换衣服。”
宠天戈也折了回来,挑挑眉,似乎笃定荣甜会答应一样,把手里的一个纸袋也递到了她的手里。
“衣服。幼儿园发的。”
她有些赌气地一把接过来,没搭理他。
*****
荣甜和宠靖瑄在车上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饭,是赵姐提前做好放在餐盒里的,宠天戈只象征性地吃了一个煎蛋,其余的都没碰,专心开着车。
时间确实有些紧,好在宠天戈的开车技术还是过硬的。
三个人赶到亲子乐园的时候,其他的小朋友和父母大多数已经到了。宠靖瑄所就读的是中海首屈一指的一家贵族幼儿园,每年的学费杂费等加一起要几十万元,还不包括其他的素质拓展的费用。所以,这里的学生家长大多数都是非富则贵的。
孩子们平时大多数都是由保姆照顾,难得和父母在一起过节,一个个都很兴奋,激动。
包括幼儿园老师都是第一次见到了宠靖瑄的父亲,宠天戈在此之前从来没有露面过,瑄瑄的入园手续等等,都是victoria经手办的。
他们没见过荣甜,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宠靖瑄的妈妈。
不过,这三个人走在一起,确实十分的抢眼。
荣甜换上了那件幼儿园发的统一的t恤,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她还特地找了一双轻便的鞋子,方便跑跳。一向披散在肩头的长卷发今天也专门扎了起来,吊得高高的,一条马尾甩来甩去,让她看起来十分的青春活泼,像个学生似的。
“瑄瑄的妈妈真年轻啊。”
幼儿园老师笑着夸赞,荣甜微微一愣,忍不住看向宠天戈,他倒是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一样的。
“不是,我是瑄瑄的阿姨,他妈妈今天没法过来。”
荣甜有些尴尬,她又不想冒名顶替,只好胡诌了一个理由去搪塞。
“是这样啊。那你们好好准备哦,第一个项目是两人三足,爸爸或者妈妈上场都可以。”
年轻的女老师也颇为不好意思,随便说了两句就离开了,走到其他的家长那里去打招呼。
荣甜又看了看宠天戈,再看看手里拿着一截红色绸布的宠靖瑄,他正在比划着,把它绑在小|腿上。
第一个比赛项目,孩子和大人两人上场,两人三足,用绸布把两人挨着的两条小|腿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条腿,两人一起走完规定的一段路线,看哪一组用的时间最少,最少的一组就是第一名,其余的以此类推。
“你上还是我上?”
她看了看周围,其他的家长们都在带着孩子练习,只有宠天戈,一动不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我。”
宠天戈的回答非常简略,荣甜不禁白了他几眼,本来不想管,可眼看着比赛就要开始了,他也没和宠靖瑄走上几步,她顿时有些着急。
“你们要不要也跟他们一样,先把腿绑上,练一练什么的?”
一旁的宠靖瑄也猛点头,很赞同荣甜的提议。
哪知道,宠天戈向四周看了看,很不屑地开口道:“就那么几步路远,有什么好练的?到时候我说先迈哪条腿,瑄瑄你跟着我一起迈腿就可以了。”
宠靖瑄可不这么觉得,他急得脸都憋红了,但他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因为怕自己多话,宠天戈会生气。
荣甜没玩过这种游戏项目,她只是觉得好像没有这么简单,可宠天戈的态度极为坚决,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站在一边,看着一个个的小朋友拉着爸爸或者妈妈走上场。
“瑄瑄加油哦!”
她冲着宠靖瑄挥挥手,微笑着给小家伙打着气。
宠天戈站在一众家长之中,尽管大家穿的都是幼儿园统一发的休闲t恤,乍一看上去全都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不仅个头高,而且气质也比较突出,看上去冷冷的。
原本有几个女家长还想着和他打打招呼,但见他臭着一张脸,也就纷纷远离开,转而去和其他的家长搭讪了。
比赛开始之前,有几分钟的准备时间,大家全都围成一堆一堆的,孩子们也是,三五成群。
这里面的例外就要数宠天戈宠靖瑄父子了。
“一会儿开始之后,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迈腿,你迈这条腿,我迈这条腿。听懂了吗?”
宠天戈弯下腰,把两个人靠近着的两条腿绑在一起,扎紧了一些,口中叮嘱道。
宠靖瑄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
他很想说,我没太听懂。
可是他不敢这么说,生怕宠天戈嫌自己太笨,所以他只好拼命地调动小脑袋瓜里的一切细胞,仔细回忆着爸爸刚才说的是,自己到底先迈哪条腿。
还没等宠靖瑄想明白,做评委的体育老师已经吹响了口中的小哨子,所有场上的队员立即各自归位,在起跑线外齐齐站好。
宠靖瑄抽到的是中间的位置,两边都有小朋友和他们的家长。
他环顾四周,有些紧张,幸好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场边的荣甜,荣甜正在朝他挥手微笑,小家伙的心中这才多少安稳下来。
正想着,老师喊了一声:“各就各位,预备,开始!”
宠靖瑄立即握紧了两个小拳头,宠天戈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赶紧低声喊道:“一二三,走啊!”
说完,他本能地先去迈自己那条没用红绸绑着的自由的那条腿。
宠靖瑄懵了,他本来就没有听懂宠天戈刚才和自己说的话,现在一看宠天戈迈了那条腿,也本能地学着他的样子,跟着迈了自己的右腿。
两个人绑在一起的那条腿就等于是原地不动,他们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急了。
“都说了我这条腿,你这条腿,你怎么还不懂?”
宠天戈不太明白,这么简单的事情,宠靖瑄怎么还会弄错。
他忽视了,他还是个才五岁的孩子,并不是他公司里的员工,孩子的理解能力,比照成年人,差了太多太多不止。
基本上,宠天戈还是没有什么和孩子打交道的技能值。
“我、我也不知道……”
被宠天戈的严肃表情吓到,宠靖瑄瑟缩了两下,小声嗫嚅道。
同时,他急忙抬头去看其他的小朋友,发现人家已经越走越远,而自己已经落下一大截了。
“爸爸,快,快!”
宠靖瑄实在不想第一个比赛项目就成了倒数第一,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站在场边的荣甜直跺脚,她就知道,不练习一定会出问题,偏偏宠天戈刚才还一副拽拽的样子,说什么也不肯带着宠靖瑄练习。这回可好了,爷俩儿两条腿。说了,显得自己更加废物啊。
“没事的话,站直了,还没到终点呢。”
一直没说话的宠天戈忽然弯下了腰,把手里的红绸重新绑在自己和宠靖瑄的腿上。
荣甜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不禁去推他的手。
“你做什么?孩子都摔倒了还要跑?”
宠天戈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比赛是结束了,可他自己的路还没跑完,一辈子长着呢,摔一跤难道就不活了?”
荣甜被他反问得噎在原地,愣了愣,只好讪讪地把手又伸了回来。
于是,这对奇怪的父子在众人的注视中,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终点。
所有的家长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他们看来,反正都已经比完了,孩子又摔倒了,何必呢。
不过,宠天戈执意要这样,他有他的道理。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有十五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
说是自由活动,其实就是家长们带孩子上厕所,洗洗手脸,或者吃点儿东西,毕竟孩子们都太小,比赛项目太密集,他们的身体也吃不消。
荣甜等宠靖瑄休息好了,给他喝了点儿装在保温杯里的凉白开,又帮他把脸和手全都擦了一遍。
看得出,小家伙的情绪还是不太高。
“瑄瑄,接下来是什么比赛啊,你跟荣阿姨说一说,我们来讨论一下战术。”
她故意逗着他说话,想让他开心一点儿。
听荣甜这么一说,宠靖瑄的眼睛才微微亮了起来。
“下一个是平衡木比赛,老师说要妈妈去比,看谁的妈妈平衡感最好。”
说完,他回头指了指后面的一块空地,那里已经布置好了一些器材,有些类似于健身房里的平衡练习器,可以站在上面,保持身体的平衡。
“然后呢?站在上面要干什么?”
荣甜瞟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要站在上面和我唱歌,你唱一句我唱一句,唱到接不上来,或者从上面掉下去为止……”
宠靖瑄煞有介事地给荣甜解释着。
在旁边听着的宠天戈忍不住出声低低骂道:“这谁想出来的玩意儿?缺德不缺德?站着唱歌,我还蹲着放屁呢!”
荣甜推了他一把,不让他当着孩子的面前这么说。
这样的场景,看起来,就跟一家三口没什么两样儿。家长中也有几个人是认识宠天戈的,谁都没想到自己家的孩子和宠天戈的孩子居然是同班同学,在这里见到他都觉得无比的难以置信,再看见他身边还有个女人,大人小孩儿有说有笑,他们觉得更加不可思议了。
因为,外面都在传,最近几年,宠天戈的身边根本没有女人,或者有女人,也是个神秘的角色,谁也没见过。
但是眼前这一个……究竟是谁呢?
“都唱什么歌啊?儿歌?”
荣甜顿时有些头疼,她上哪里去临时学内地的儿歌啊?
她急忙掏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搜索了一下“儿歌合辑”,刚想打开放一下,临时抱佛脚,没想到,比赛的老师已经拿起扩音器开始喊着,准备集合了。
“算了,反正已经倒数第一了。”
宠靖瑄没什么信心,见荣甜一脸着急,他也知道没什么戏。
荣甜只好无奈地放下手机,从草坪上站起来,拍拍身上,拉着宠靖瑄的手,往前面的比赛场地走。
“没事,到时候我们就唱你上次给我唱的那首歌,我要是想不起来,你就偷偷给我对口型……”
一大一小一边走,一边商量着接下来的对策,荣甜把小聪明发挥到了极致,开始和宠靖瑄算计着接下来怎么应付过关。
因为这个项目需要考验平衡感,而且还要唱歌,所以,基本上所有的小朋友都是选择和妈妈一起参赛,留下一个个爸爸站在场边给他们加油助威。
宠靖瑄也回头,四处找寻着宠天戈的身影。
可惜,宠天戈刚好接了个国外打来的越洋电话,亲子乐园这边放着音乐,他有些听不清,所以一边讲话一边朝外面走去。
宠靖瑄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就被荣甜拉着去参赛了。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
只见荣甜牵着宠靖瑄的手,一大一小走到自己的面前,看起来俩人全都垂头丧气的。
宠天戈一看,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成绩不太好。
不过他压根也没有把今天的比赛当一回事儿,其实他很不理解,几岁的小孩子过儿童节,为什么一定要采取比赛的形式,大家好好地玩玩游戏不好吗,干嘛非要排出来个你第一我第二的,虽然培养竞争意识是大有必要的,然而这么看起来,总令他对目前国内的教育模式心生怀疑。
“好了好了,上午的比赛还有没?没有的话,差不多也到时间了,我们去吃午饭怎么样?”
如果宠天戈没记错,幼儿园的安排是上午有几个项目,下午再有几个,中午时间由家长和孩子自行安排,可以去园区内的餐厅用餐,也可以进行家庭自助式野餐,完全随意。
宠靖瑄和宠天戈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去餐厅吃,这样中午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在昨晚的时候还没确定荣甜会不会来,如果她不肯来,那依照宠靖瑄的性格,他宁可不来,也不要只带着宠天戈一个人过来,一旦被其他小朋友见到,那可就完全坐实了他没有妈妈的传言。
宠靖瑄低着头,肩膀抖了抖,小|脸埋得很低。
宠天戈看不清他的脸,心里想着,不会是因为这一次也垫底,所以直接哭了吧?!
他急忙蹲下来,用手捧住宠靖瑄的脸,正犹豫着该怎么安慰他,忽然听见他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爸爸也上当了呢!他果然猜错了!”
宠靖瑄一扭头,扑进荣甜的怀抱里,抱着她的腿笑得乐不可支,两个小拳头拼命地砸着她的小肚子。
荣甜赶紧把他像是剥牛皮糖似的剥下来,以免他真的把自己打成内伤,这小子肉滚滚的,人不大力气倒是不小。
“怎么回事儿?这小子在胡言乱语什么呢?”
宠天戈一脸的不解,看向荣甜。
“喂,干嘛对我们这么没有信心啊?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次还是很差啊?哈哈,你想错了,我平衡感超强!她们那些女人全都掉下去了我还没掉下去呢!你以为健身房里那些瑜伽普拉提是白练的吗?还有还有,瑄瑄唱歌特别好听,谁让你走到外面去接电话都没听见,活该!”
荣甜气哼哼地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宠天戈有点儿愣,不过还是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的几点信息。
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还赢了这一局,这倒有些令他吃惊了。
“唔,真是可喜可贺,说吧,想吃什么?”
宠天戈一把把宠靖瑄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跟着其他的家长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荣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在生活中也自带领袖气质,明明是他带自己的儿子来参加亲子活动,但看他现在的架势,好像依旧是在公司里一样,自己呢,就活脱脱地成了一个打工小妹。
眼看着宠天戈腿长步子大,荣甜只要咬着牙,快步跟了上去。
折腾了一上午,三个人都饿坏了,尤其是早上几乎没吃什么的宠天戈。
他选了客人相对少一些的西餐厅,中餐厅那边点单都要等上半天,他懒得耽误时间,直接把宠靖瑄和荣甜带到了位置偏一些的那家餐厅,坐下来就可以直接叫东西吃。
荣甜拿着菜单,和宠靖瑄一起认真地翻看着,低声商量着吃什么,这一幕看起来非常的温馨。
坐在他们对面的宠天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他赌了一把,赌的是荣甜今天会来。
没想到,还真的赌赢了。
虽然拿孩子来做诱饵并不算光彩,可对于宠天戈来说,他只是看重结果,不在乎过程。
他的视线,再一次不经意地落在了荣甜的手腕上。
她手里正拿着那本厚厚的菜单,不时地翻过一页询问着宠靖瑄的意见,看上去表情十分的专注,还带着点儿与平时不一样的温柔。
特别是她在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似乎都带着如水的柔情。
宠天戈的心底似乎被什么触动到,他愣了愣,目光刚想要从荣甜的手上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整个人都跟着一震。
他本能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捞荣甜的手腕。
她刚好看完了菜单,欠了欠身,“啪”的一声轻轻合上递过来,“我们选好了,你看吧。”
菜单停在半空中,宠天戈看也没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不喜欢来自异性的触碰,尤其,难以启齿的是,宠天戈的手艺碰到她的肌肤,荣甜顿时产生了一种过电般的感觉,酥|酥麻麻的。
他挑眉,见她无端地这么抗拒自己,心有不悦。
“不做什么。”
说完,宠天戈的手掌翻了过来,包住了荣甜的那截手腕,转了一圈,这才松开了手。
她被他无礼的举动气得脸色有些发白,然而在外人看来他并没有对她做什么,之前的那个小动作完全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她知,所以,荣甜也没法子发作,只好气愤地又重新坐了下来。
宠天戈拿起菜单,叫来服务生,按照自己平时的口味点了主食和其他几样小食,又点了荣甜和宠靖瑄要的那几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荣甜还在纠结着刚才那件事,有些心浮气躁,连带着,和宠靖瑄聊天都没了兴致。
倒是宠天戈一直有意无意地瞟着她手腕上的那道明显的伤疤,他一直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大意,这么重要的细节以前都忽略了,简直是愚不可及!
还记得多年前,他和夜婴宁躺在一张床|上,欢愉之后,两个人都懒洋洋的,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他问过她,怎么没去做个除疤美容的小手术,毕竟现在这种技术都已经很先进了,也不会很疼或者很麻烦,毕竟有一道这样的疤痕,平日里单凭手表或者手镯来遮挡,还是一个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来的?宠天戈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或许是他当时真的太累,只是和她胡乱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题。
“你干嘛一直看我?想看就大大方方直说好了。”
荣甜十分不乐意,索性把手腕上的那串碧玺手钏退了下来,直接把手摊开,放平在桌上。
“喏,你看吧,不就是因为有一道疤吗?我都不在乎,你遮遮掩掩还是不是个男人啊?”
她赌气地开口说道,拿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宠天戈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一扯嘴角玩笑道:“我是不是男人,上一次你不是很清楚吗?”
当着孩子的面,荣甜实在不想和宠天戈说任何跟颜色有关系的话题。
幸好,园区里的餐厅上菜都很快,不过味道就另当别论了,属于又贵又难吃的那一种。
不过三个人都饿得不轻,此刻也顾不上挑嘴了,再加上下午还有其他的活动,必须靠食物来补充热量和体能。据宠靖瑄说,一个是考验家庭成员默契度的,还有就是水上乐园专区,因为下午的气温会高一些,所以跟水有关的比赛都专门被放在了下午。
“什么?还有水上项目?我没带泳衣啊……”
荣甜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同样也没带泳衣的父子两个。
“买呗,老师说了,让大家不要带,现买就行。”
宠靖瑄把嘴里的牛排咽下去,认真地说道。
两个大人相顾无言,表示都清楚这是幼儿园和亲子乐园之间的猫腻。好在出来玩一次,也不在乎这点儿了,以免让孩子不高兴。
“我不会游泳,我是旱鸭子一只。”
荣甜老老实实地汇报着,这方面她确实不擅长。
嗯,又有一条特征吻合了。
宠天戈记得很清楚,当年夜婴宁过生日,栾驰特地从西北军区赶回来给她庆祝,和周扬把她拖下水之后,她就是差点儿爬不上来游泳池,呛了两口水,最后还是自己伸手把她拉上来的。
“不要怕,老师说了,水很浅,就到你们大人的腿那里。”
自从刚才的平衡感项目拿到了第一名,宠靖瑄信心大增,此刻底气也足了,吃饱喝得之后,小|脸红扑扑的,对下午的比赛充满了期待。
“我、我现在选择退出的话……还来得及吗?”
荣甜艰难地挤出来一句话,她刚说完,就听见身边的大男人和小男人异口同声地反问着自己:“你说呢?”
“我……我看行……”
她哆哆嗦嗦地回答道,总觉得自己今天一个不小心,主动上了一艘贼船呢。
“不许!”
“不可以!”
宠靖瑄憋红了脸,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似的,抓着荣甜的衣角,死也不松手。
吃过午饭之后,两大一小慢慢地在园区内散着步,短暂地休息。
走到游乐场区域,宠靖瑄看中了旋转木马,爬上去玩了好一会儿,开心极了。等着他的时候,宠天戈和荣甜就站在亭子旁边,不时地冲他招手,或者等到他转过来的时候,拿相机给小家伙拍照。
“你这一次被你|爷爷派到中海,大概要多久?”
宠天戈放下手里的相机,扭头问道。
荣甜还记着刚才吃饭的时候发生的不快,不禁没好气地答道:“怎么了?你这么看我不爽,祈祷我赶紧滚回香港去?”
他笑笑,连忙顺毛道:“怎么会,你不要胡思乱想。和你合作,比和荣珂合作简单多了。我还怕刚签完合同,他就要我给他准备两个高级公关呢。”
说罢,宠天戈大笑了起来。
荣甜皱皱眉头,虽然荣珂这个人确实好色,可别人说起来,总归是刺耳。
“我哥还没到这种饥不择食的地步。相信他这一次在中海也受了教训,回去应该会收敛一些吧。”
话是这么说,可最近的八卦周刊上关于荣二少的绯闻可一点儿都没有少。荣珂的妈妈急得快疯掉,唯恐自己的宝贝儿子在这种关键时刻出了什么差错,老爷子只剩一口气,天天拿钱吊着命,一旦这一房失了势,将来可怎么办。
“是么,呵。”
宠天戈明显不信,他到底也比荣珂年长一些,大家都是男人,随便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荣珂如果不在男女关系上谨慎一些,早晚要吃大亏。樊瑞瑞那件事,只不过是一碟小菜,他以后要是惹到了什么大人物,将来吃不了兜着走都有可能。
“喂!你那是什么语气!好像很想看我家人出事一样。”
荣甜瞪了他一眼,忿忿不平地说道。
庆幸的是,音乐声停止了,宠靖瑄和其他小朋友一起从旋转木马上爬下,欢呼着朝这边跑来。
“是不是给我拍照啦?我看看,我看看。”
宠靖瑄扬着小胖手,拼命抱住宠天戈,想要看他手里的相机。
宠天戈一张张给他看,父子两个难得地亲昵着。
荣甜站在旁边,看得有些出神。她很好奇,这样的情况下长大的孩子,会不会真的幸福。如果从物质层面来说,他肯定要比万千的孩子都要丰富,以宠天戈的财力,他的儿子想要什么都买得起。可是如果从亲情和关爱的程度上看,宠靖瑄长时间缺失母爱,甚至连父爱都不能保证,她十分怀疑,再过几年,等他到了叛逆的年龄,还会不会这么单纯。
“好了,回家再看,准备一下,好像时间差不多了。”
宠天戈收起相机,放进包里,看了一眼时间,周围的家长都带着孩子,三三两两朝集合区走去了。
他们也赶紧跟上大部队,率先去看了一下上午的排名。
“哇,我不是最后一个呢。”
宠靖瑄看见自己处于中等偏上的位置,异常开心,看来荣甜和他拿回来的那个第一名,为他挣回了不少分数。
小孩子们挤在一起,头挨头地看着自己的成绩。
接下来的项目更加令人无奈,也不知道是幼儿园里哪个老师想出来的:父亲做俯卧撑,母亲问孩子常识问题,看看哪个爸爸坚持的时间长,哪个孩子答对的题目多。
幸好,宠天戈一直坚持健身,宠靖瑄平时最喜欢看的书是《十万个为什么》系列,加上荣甜吐字清晰,表达清楚,三个人合作无间,竟然又拿了个第二,而且距离第一名的家庭只差了一道题。
算上上午的成绩,最后统计出来之后,宠靖瑄居然已经进了前三名。
“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也有机会拿第一?”
荣甜也有些惊讶,宠靖瑄更是连呼“万岁”,兴奋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宠天戈看着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泼了一盆凉水。
“难说,因为你是旱鸭子,接下来的几项都是水上运动。搞不好的话,我们会连本带利地输下去,又得倒数。”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宠靖瑄听了之后,一张笑脸顿时又变成了苦瓜脸。
“瑄瑄会游泳?”
荣甜泄气地问道,然后意外地看着他朝自己点了点头。
“我儿子当然随我,他两岁多就在水里扑腾了,然后我就给他报名了幼儿游泳班。要知道,游泳这项技能,其实只要训练得好,刚出生的小孩儿都能学会。”
宠天戈一脸不屑,对于荣甜不会游泳报以了最大程度的鄙视。
她咬了咬嘴唇,立即把宠靖瑄拉到一边,两个人嘀嘀咕咕地研究起对策来了。
荣甜虽然运动细胞不太发达,可她脑子灵活,把游戏规则问清之后就开始想办法钻空子,虽然这么做有带坏小孩子的嫌疑,不过,她也希望能取得个好成绩,让宠靖瑄高兴一下。
果然,听完了宠靖瑄对水上世界的描述,荣甜转了转眼珠儿,一把把旁边置身事外的宠天戈给扯了过来,安排部署起计划来。
“一共有七座桥,反正都是建在水上的那种桥,有独木桥,绳索桥,还有那种充气气垫的桥,总之呢,就是一个家庭派出三个人,我们家只有一个宝宝,所以就是大家一起上。每个人要穿上特制的厚厚的道具服,里面充着气,要是一旦掉进水里也不会出危险,但是这么一来行动就迟缓了,很可能从桥上摔倒。你听懂了吗?”
荣甜皱着眉头,问着宠天戈。
其实,这种就是类似于《城市之间》那种真人互动游戏,可惜宠天戈从来不看任何的综艺节目,所以听完了荣甜的解释,他有些云里雾里。
宠靖瑄看不下去,直接抓着宠天戈的手,把他一直拉到了水上项目专区,指着不远处的那条长长的由七座桥组合起来的路线,焦急地又说了一遍。
“掉下去也不怕,可以爬起来继续走,最后老师会统计每一家的时间,谁的时间少谁就排第一,谁时间最多谁就排最后。”
这回,宠天戈终于懂了,眼看着,他们的身边也开始陆陆续续走来其他的家庭,大家都研究着怎么上场,因为顺序是自由决定的,妈妈在先或者爸爸在先,怎么样都可以。
“我觉得,这个顺序很关键。”
荣甜观察了一遍七座桥的差异,自言自语说道。
很快,轮到了宠靖瑄。
三个人都换好了充气服装,宠天戈是海豹,荣甜是企鹅,宠靖瑄是小海马。
按照荣甜的计划,宠天戈第一个上场,打头阵。
“干嘛非要让我第一个?”
他本来是想要殿后的,但荣甜不同意。
“你是大人,应变性强一些,而且第一个桥是绳索桥,体重重一些反而容易通过。瑄瑄最小,灵活,通过独木桥最适合,不然你的大脚丫子都比桥身还宽呢。至于最后两个,一个秋千桥,一个是气垫桥,都很滑,我平衡感好一些。听我的,绝对没错!”
她有理有据的说法完全打动了宠靖瑄,现在他已经完全唯荣甜马首是瞻了。
两票对一票,宠天戈只好妥协,爬上了高高的楼梯,站在了绳索桥的这一边。
他明显有点儿紧张,两手握成了拳头。
“你爸爸不会恐高吧?”
荣甜见宠天戈的表情十分凝重,不由得嘻嘻笑着问道,这么大的男人怎么可能害怕,再说桥也不高,只有三米高。
“好像……是有点儿……”
宠靖瑄挥着手,然后走到第四座桥那里等着宠天戈,只要他顺利通过了前三座桥,他就可以开始过第四第五个,最后的两个留给荣甜。
幸好宠天戈虽然有些恐高,不过到底是大人,还是以很快的速度就过了三座桥,用力地拍了一下宠靖瑄的手,大喊道:“儿子,跑!”
宠靖瑄早就跃跃欲试了,转身就上了独木桥,小|腿飞快。
“小心呀!”
荣甜等在第六座桥的桥头,见宠靖瑄跑得那么快,担心他掉下去。
果然,刚过了一座桥,宠靖瑄一个踉跄,摔了个屁|股蹲儿。不过身上的气垫服的作用此刻就体现出来了,孩子被包裹在里面,根本不用担心受伤,反而让人觉得很有趣。
宠靖瑄连一声都没叫,两手撑着桥身,慢慢站起来,站稳了之后,他深吸一口气,闷头继续朝前跑,固执得像是一头小蛮牛。
等跑到荣甜的面前,她分明已经听见了他的粗喘,鬓角上也出了很多的汗。
“加油加油!”
宠靖瑄呼哧呼哧喘着气,朝着荣甜的手心用力一拍。
荣甜不敢耽误,也是转身就跑。
第一个是秋千桥,需要参赛者小跑几步,两手抓着秋千,荡过去一小段距离。
之前几个家庭也大多都是在这里耽误了很多的时间,不是从秋千上掉下去,就是体重过重,荡不起来。见到他们的前车之鉴,荣甜也很紧张,小跑的时候,她手心里都是汗。
“嘿!”
她大喝一声,稳稳地抓|住了秋千的两条绳索,用力地朝着前面荡了过去。
一次成功!
荣甜松开手,刚要继续迈步向前跑,不料,脚下一滑,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啊啊!”
她试图站稳,但是脚下是滑不溜丢全是水的气垫,就看她好像踩单车一样,在上面连踩了好几脚,还是仰了过去,“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哈哈哈哈哈!”
周围人全都被她的动作逗笑了,本来,这个游戏设计的时候就是为了让人掉下去,这样才有意思。每个人掉下去的时候,不论男女老少,大家全都忍不住大笑。反正水不是很深,一米二的深度,岸边也站了好几个专业的救生员,根本不用担心有危险。
不过,好几秒过去了,本该站起来的荣甜却没有冒头。
“爸爸,荣阿姨不会游泳,她旱鸭子啊!”
已经完成了任务的宠靖瑄跑到宠天戈的身边,着急地说道。
宠天戈挑挑眉,这么浅的水,应该不会出事,就算荣甜真的是旱鸭子,只要站起来就没事了,水才到她的腹部那么高。
又过去了三五秒钟,荣甜的头终于从水里露出来了,但是表情看起来异常的痛苦。
“糟了,不会是抽筋了吧。”
宠天戈用力把身上略显累赘的气垫服给扯了下来,扔在一边,直接越过水池边的护栏,跳进了水里。
水虽然不深,但是六月份的中海,显然还没有达到炎热的程度,所以一下水,宠天戈就觉得有点儿凉,而这种水温很容易让人小|腿抽筋。
他蹚水过去,弯下腰,很快走到了桥下,一把抓|住了荣甜的手臂。
果然,她见到他,皱着五官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左腿突然变得好僵硬……一点儿都……使、使不上力气……”
宠天戈提着荣甜,一阵怒气往上涌。
这女人是傻的?抽筋都不懂?
他顾不上骂她,一把抱起荣甜,刚好岸边的救生员也走过来了,和宠天戈一起合力,将她抬上了岸。
“荣阿姨……”
宠靖瑄还穿着一身小海马的气垫服,两个小手在半空中挥舞着,艰难地跑了过来。
他吓坏了,以为荣甜溺水了,这会儿根本就不记得比赛了,只要确保她没事。
“不用担心,抽筋而已。”
宠天戈回过头来,先把宠靖瑄安抚下来,然后才转过身查看荣甜。
她疼得脸色有点儿白,水顺着发丝滴答滴答往下落,正咬着嘴唇看着他,一脸无辜。
本来嘛,她不会游泳也从来不下水,自然不清楚小|腿在水里怎么会忽然抽筋。荣甜当时简直吓死了,她连扑腾带呛水,连最基本的“站起来”都忘之脑后了。
等到宠天戈赶到,一把把她拉起来,她才意识到,真是太丢人了,如果当时自己能够冷静一下,用没抽筋的那条腿支撑着身体,完全可以不需要别人来救就能脱险。
“你差点儿就成为在儿童水区淹死的第一人了,恭喜你。”
宠天戈因为担心和后怕,所以此刻他的心情极为恶劣,恨不得把荣甜抓起来揍一顿才能解气。
她没听出来他的关切,只听见了他的嘲讽。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许你只要上网一搜就会知道,各种各样的死法都有,我绝对没有这个荣幸成为第一人!”
荣甜气鼓鼓地说道,仰着头回敬给宠天戈。
他一扯嘴角,提醒她:“能反驳我,就证明不疼了是不是?”
说罢,宠天戈用一只手是一道疤,或许,连一张脸都能改变。
如果她真的是有心隐瞒,那么很简单的一个除疤手术就能去掉一切证据。
可她为什么还要留着手腕上那道疤痕呢?
那是夜婴宁当年自杀留下来的铁证,如果不消除掉,分明就是个事先设计好的圈套,等着他来故意往里跳。
想到这里,宠天戈的脸色看起来更加阴沉了。
荣甜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似乎这么多次的交锋以来,她也习惯了这个男人的阴晴不定,反正他就是这样,上一秒还正常着,下一秒就不知道在抽什么疯了。
“瑄瑄,真对不起,害你没法拿第一名了。这个项目我们彻底完蛋啦。”
荣甜又活动了一下小|腿,确定没事以后,在宠靖瑄的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她是真的很抱歉,原本他们父子俩的速度是很快的,虽然她手里没有计时器,但是单纯用眼睛就能看得出来,起码要比之前的几组都快,证明了她制定的计划是很正确的,可惜她掉进了水里,还很不幸地抽筋了,要不然,即便她再爬上去,也不会落后太多。
宠靖瑄一阵受宠若惊,连说不是的不是的。
“如果荣阿姨不来陪我玩,我才会真的丢人。我今天已经很开心啦!”
小家伙很懂事,一点儿都没有低落的情绪。
宠靖瑄的老师也急忙赶过来看望荣甜,宠天戈趁机向老师道歉,说要先走一步。
三个人提前离开了亲子乐园,毕竟荣甜的腿虽然没有大碍,但是不太适合跑跑跳跳的项目,出于安全考虑,就连宠靖瑄也同意先送她回酒店。
“谢谢瑄瑄的理解,以后有机会来香港,荣阿姨带你去迪士尼乐园玩哦!”
荣甜伸出小手指,要和宠靖瑄拉钩。
没想到,她刚说完“迪士尼乐园”五个字,宠靖瑄就毫无预兆地“哇”一声大哭起来。
坦白地说,宠靖瑄这么一哭,彻底把荣甜给哭毛了。虽然她认识他的时间不长,可也觉得他是个很乖巧很听话的小朋友,没想到居然也是说哭就哭。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啊……”
荣甜求助似的拍了拍宠天戈的肩膀,不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到底怎么了。
“你不要提迪士尼,他妈妈答应了他带他去,结果一直没有去。他一直记着呢,都成了心病了。”
宠天戈面无表情地说道,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一脸错愕的荣甜,以及哭花了脸的宠靖瑄。
她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什么忌讳,赶紧掏出纸巾帮宠靖瑄把眼泪擦掉。
小哭包顺势倒在了她的怀里,呜咽呜咽地浑身都抽抽了,抓着荣甜的腰,死不撒手的架势。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荣甜住的酒店,宠靖瑄似乎已经赖在荣甜的怀里睡着了。
她不敢推门下车,怕吵醒他。
“起得很早吧?从上车就看见他一直在打哈欠,居然在车上就睡着了。”
荣甜一边把宠靖瑄额头上的薄汗擦掉,一边轻声地说道。
看着她细致入微的动作,那一瞬间,宠天戈真的希望,她就是她,她根本就没有消失过,她依旧活在这个世上,不曾离开。
“嗯。”
他应了一声,先下了车,然后帮荣甜把车门打开,躬身进去,把宠靖瑄抱在了怀里。
这么一动,小家伙醒了过来,揉着眼睛,他说要喝水。
车里的水刚好喝完了,荣甜想了想,让他们跟着自己上楼,反正房间里肯定有水。
三个人刚走进酒店的大厅,就有人喊了荣甜的名字。
她循声望过去,竟然看见了坐在大厅沙发上的林行远,他看见了她,也站了起来。
只是,在看清她身边的男人的时候,林行远脸上的微笑凝滞了。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他们两个怎么会认识?
林行远和宠天戈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问题。
荣甜尚未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暗涌,她朝着林行远笑了笑,快步走过去,同他打着招呼。
“林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行远之前给她打了一次电话,但她没有接到,后来也就没再拨回去,因为她已经暗暗下了决定,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他,可是他毕竟是别的女人的丈夫,无论如何,荣甜都觉得一定要远离这种麻烦。
林行远笑了笑,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然后又把目光落在了荣甜的脸上。
他没想到在这里居然会见到宠天戈父子,也算是一个意外收获。
林行远只是知道夜婴宁给宠天戈生了个男孩儿,但是由于宠家一直很保护这个长孙,所以今天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宠靖瑄。
小家伙原本把脸缩在宠天戈的怀里,后来听见荣甜和人说话,这才好奇地把头转过来,看了看林行远。
“叔叔好。”
宠靖瑄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因为他感觉到,似乎爸爸不太喜欢这个叔叔。
“你好。”
林行远微微俯下头,摸了摸宠靖瑄的小手,也和他问了好。
“我之前给你打过一次电话,不过你可能比较忙,没注意到。因为韩小姐已经按照你给的方案,把项坠修理好了。我觉得,应该拿过来给你看一下。”
说完,林行远从怀里掏出来那个黑色的丝绒首饰盒,递给荣甜。
荣甜一愣,没想到那家珠宝店的效率这么高,几天时间就已经修好了。
一听说对方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坏掉的项坠修好,荣甜也十分激动,急忙接过来,站在原地就把它打开了。
果然,和她之前在图纸上画出来的草图一模一样,甚至细节上更加精良了。
“真的修好了,而且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呢!”
荣甜惊喜地开口说道,然后用眼神询问着林行远,自己可不可以把它拿出来。
林行远点了点头,她立即把它从首饰盒里拿了出来,摊平在手掌心里,迎着光线,仔细地查看着。
“连韩小姐都夸你很有想法,她说,能想出这种方案的,要么是设计师,要么就是极其聪明有天赋的人。她很佩服你,还想等你有空的时候约你喝下午茶呢。”
荣甜听了他的话,有些发怔,但她很快就露出了一个羞涩的微笑。
“没有,我只是胡乱瞎想,难得有效果,所以你们就不要再夸我了。能帮上你的忙,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因为我感觉你十分珍惜这个项坠。”
说罢,她把东西重新放回去,盖好首饰盒,还给他。
林行远接过来,又看了看荣甜身边的宠天戈父子,这才装作惊讶似的开口问道:“荣小姐,你们这是……”
听他这么问,荣甜顿时有些尴尬。
“我、我今天……我今天是和宠先生和他的儿子……临时参加一个活动……”
荣甜觉得十分的难以启齿,因为她不想让林行远误会自己和宠天戈的关系,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似乎想要解释也很不容易。
“你们……呵呵,是因为合作的事情吧,很正常。”
林行远主动替她解了围,见她张口结舌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有趣。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似乎全都没在意宠天戈,后者的脸色此刻已经变得格外的难看,就连宠靖瑄都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瑄瑄渴了,要是你这里不方便,我就带他去买瓶水了。”
关键时刻,宠天戈忽然冷冷说了一句,把荣甜给唤回神来。
她急忙伸手去抚摸宠靖瑄的小手,抱歉让他等了半天。
“走,跟阿姨上楼喝水。”
被冷落了的林行远也立即出声道:“荣小姐,上次看病的时候,医生跟我说,那个进口的西药怎么服,我忘了……”
荣甜左右为难,只好叫他们都跟自己一起上楼回房间,到时候宠靖瑄被带去喝水,她则告诉林行远服药的注意事项。
三个大人外加一个小孩儿,先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刹那,轿厢里的气氛就变得无比的诡异,就连一向自嘲为神经大条的荣甜都察觉到了。她小心翼翼地分别打量了一下宠天戈和林行远,却又看不出来什么特殊的地方,唯有宠靖瑄和自己大眼瞪小眼,都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她住的楼层是过,你的那个胃药一定要记得是饭前服用,其中两样是饭前,还有一样是饭后。我只顾着帮你写一日吃几次,忘记告诉你这一点了。不好意思。”
荣甜回忆了一下,叮嘱着林行远。
“是我不好意思才对。明明是我去看病,但是当时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也没听清楚医生说了什么。看来,我还得抽个时间再去复查一下。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帮我记着,我只好丢人丢到底,再回医院问个清楚。”
林行远的一只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低下头,自嘲地笑了起来,看上去非常的温和友善。
这样的表情神态,对于荣甜这种女人几乎是没有一点儿抵抗力的,她顿时有些发呆,两只眼睛傻愣愣地看着林行远,嘴角翘着微笑。
这种表情通常被俗称为,犯花痴。
果然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丑女犯花痴就会惹人厌,美女犯花痴就会让人心花怒放。
反正,林行远觉得,他看见荣甜这样,自己的面子很有光。
宠天戈看了一眼宠靖瑄,后者立即心领神会。
“我困了,我想睡觉。”
说完,宠靖瑄揉揉眼睛,“咕咚”一声倒在了沙发上。
荣甜立即回过神来,连忙走到沙发前,抱起宠靖瑄,嘴里柔声道:“不行啊瑄瑄,睡在这里要感冒的,进房间睡一会儿,五点钟我叫醒你啊……”
现在刚三|点零五,小孩子睡上一个多小时也就醒了,她没想太多,很自然地就把宠靖瑄抱到了之前荣华珍住的那间房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然后帮他脱了衣服,哄他睡觉。
看见荣甜和宠靖瑄全都消失在门后了,客厅的两个男人一起卸下了伪装。
“如果你隐瞒了你已婚的事实,继续这么诱|惑她,你还真是比原来更加无耻了。”
宠天戈率先发难,搬出夜澜安这个烫手山芋来。
林行远慢慢踱着步,走到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向窗外看去。
“不好意思,你猜错了,她见过夜澜安了,我也没有对她隐瞒什么。”
他看了几秒钟,回头朝着宠天戈扯了扯嘴角。
宠天戈拧眉,他不理解,按照荣甜的性格,怎么会不忌惮这种事。而且,从她的表现上来看,她也不像是不在乎男人有家室这一点。
“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别把她带到我们之间的事情里来!”
说到这里,宠天戈已经没了什么好语气。
他知道,是他当年让林氏破产,林行远的父亲因为不堪重负,跳楼自杀。也正因为这样,林行远才恨死了自己,不惜放弃艺术之路,转投商海。
虽然“派对视频”那件事没有证据,但宠天戈猜想,背后的主使人应该就是林行远无疑。
他处心积虑了好几年,就是为了对付自己,可见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见宠天戈发怒,林行远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
“怎么,好长时间没见你,你又多了个管天管地的毛病?我结不结婚,和我同别的女人有没有交往,好像和你都没有什么关系吧?再说,中海的人,认识你的同时也认识我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再或者,请你告诉我一下,凭什么我就不能结交你的朋友?”
他不清楚,宠天戈和荣甜除了合作关系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交情。
可是不管有还是没有,这似乎都不应该成为他和荣甜接触的障碍才对。
但是现在眼看着,宠天戈似乎很紧张她,生怕她和自己走得太近,林行远就有些心生疑惑了。他不明白的是,荣甜到底有什么本领,能让这些年不近女色的宠天戈对他另眼相待。
“别让我知道你有任何利用她的行为!”
宠天戈眯了眯眼,率先终止了和林行远的谈话,因为他用余光看见,荣甜安顿好了宠靖瑄,已经从客房向外走出来了。
“嗯,要不要下楼去喝个下午茶,我来做东。”
荣甜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有些僵持,走到客厅里,她微微耸了耸肩,两手交叠地问着两个男人。
宠天戈还是坐在沙发上,而林行远从一开始就没有坐下,还是站在客厅中间。
“那个,你们不反对我就当大家都同意了。给我五分钟时间,我换个衣服。”
荣甜说完赶紧跑回卧室,她身上还是早上换的那件亲子t恤,出了汗之后,衣料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几分钟以后,她换了条无袖的裙子,拿着手包走了出来。
虽然宠天戈和林行远的面色看起来都很阴沉,不过,他们还是跟着她坐电梯到了酒店的一楼,一起喝下午茶。
三个人落座,看餐单的时候,林行远刚要点一杯咖啡,荣甜就伸出手,轻轻压在上面,她朝着他歪头笑问道:“你还想胃痛?”
他一怔,本能地按了一下胃部,几天来,虽然按时服药,但是那里还是时不时地隐隐作痛。然而公司里的事务繁忙,林行远每天依旧是靠着大量的咖啡来提神,令自己保持旺|盛的精力。
“改成水果茶吧。”
他也笑着摇头,扣上餐单,向她妥协。
荣甜满意地收回手,低头继续看着,她要了一块草莓拿破仑,又要了一杯锡兰红茶,有点儿古怪的搭配,不过她喜欢这么任性。
“宠先生看好了吗?难得我请客,不要给我省钱。”
见宠天戈半天不说话,荣甜怕气氛一直这么难堪下去,只好主动问他,开了个玩笑。
他没说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要了一杯拿铁。
荣甜觉得自己就不应该搭理他才对,现在讨了个没趣,她悻悻转过了头,用手指把|玩着桌布上垂下来的一穗穗流苏。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本来,荣甜倒是很愿意和林行远聊聊天,随便说点儿什么都好。只可惜,有宠天戈在一旁,她的兴致都没了,宁可闭嘴。
“我还欠你一顿饭,没想到今天又被你抢了先。不行,下次说什么也让我有一个请你吃饭的机会。我想想,去哪里吃。主要是,味道要好,环境也要好,能坐下来边吃边聊。”
林行远似乎看出了荣甜的心思,主动和她说起话来。
一听到好吃的餐厅,荣甜眼前一亮,她来了中海这么久,最喜欢的就是到处找特色饭店去品尝美味。
平时林行远陪客户吃饭,偶尔也会发现几家不错的风格餐厅,见荣甜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他便一一说给她来听。
相比之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宠天戈就显得有一些格格不入了。
他虽然不说话,却在一旁暗暗地打量着言谈身患的荣甜和林行远,眉宇间带着一抹淡淡的思考味道,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思索着什么。
正想着,宠天戈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神色立即凝重了起来,起身走到咖啡厅外面的空地上。那里有一个小花园,还布置着小喷泉和假山,环境不错。而且,水流的声音刚好也可以遮挡住谈话的声音,几乎所有的客人有电话打来都会走到那边去讲,渐渐地甚至形成了大家的默契。
宠天戈确定自己的身边无人,然后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蒋斌打来的,栾驰早先已经找了他,把宠天戈交代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什么情况,为什么你忽然想起来,要去查那份验尸报告?是不是……是不是你又有了什么发现?”
虽然和宠天戈不是很熟,但是蒋斌很清楚,他并不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既然他动了这个念头,就一定他的理由和原因,绝对不是一时兴起,不顾后果。
所以,蒋斌急急打来电话,就是为了向宠天戈求证。
宠天戈抬起一只手,挤了挤眉心,长出一口气,不答反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蒋斌刚从美国交流学习回来,顺便读了一个为期半个月的犯罪心理培训班,授课的是美国的fbi,令他觉得受益匪浅。
“还能在哪儿,在我自己的办公室。行李箱还没打开,刚回来。”
蒋斌刚才洗了澡,这会儿他歪着头夹着手机,一边给宠天戈打电话,一边对着镜子换衬衫。
宠天戈想了想,把荣甜住的这家酒店的名字告诉给蒋斌,让他马上过来,其余的话一个字也没说。
他想看看,凭蒋斌的眼力,到底能不能看出来点儿什么特别之处。
宠天戈也承认,有的时候他的心理甚至可以用“古怪”来形容,就好比打高尔夫,顺手的时候,他可以一杆接一杆,越打越放松。但偶尔也会有手气不顺的时候,开局就没开好,导致越到后来他越是不敢轻易挥杆,总要握紧再握紧,瞄准再瞄准,怎么样都下不了决心,把球打出去。
他现在的情绪,就有点儿像是后一种。
明明都已经怀疑了,直接求证就好,反正现在科学技术这么发达,一个指纹,一个唇印,甚至是一根发丝都有可能给出让人信服的答案。
但他偏不这么做。
就好比一个厨子要炒菜,他总要细细地把接下来要用到的葱姜蒜,鱼肉|蛋全都洗好了切好了打好了,才能准备下锅。
蒋斌自己开车,难得的路上不堵,十五分钟就到了,他的单位距离这里不算远,加上电话里宠天戈的语气十分着急,所以他也没耽误时间,匆匆赶来。
宠天戈一直没有回去,在酒店的门口等着蒋斌。
“这么急把我叫来,到底是什么事情?”
蒋斌抓着车钥匙,一见到宠天戈就忍不住低声问道。
宠天戈也不解释太多,直接交代道:“我让你看一个人,看完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看法。”
说完,他走在前面,把蒋斌带了过去。
两人没有走进去,站在外面,离门口还有一小段距离。蒋斌是见过林行远的,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他,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坐在林行远旁边的那个女人。
第一眼,他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因为不认识她。但是很快,蒋斌的目光就钉在了荣甜的脸上。
宠天戈仔细地观察着蒋斌的表情,不错过一丝一毫。
又看了一会儿,蒋斌狠狠地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他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宠天戈,嘴唇嚅动了几下,还是问道:“你还有什么证据?我现在……说实话,有点儿发懵。”
看了他的反应,不用多问,宠天戈也知道,这回是真的有问题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试图平静一下。
“不知道,婴宁的手腕,脚面,还有小腹上都有疤。但是,这些东西如果想要除掉,还是很容易的……”
宠天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都没有真正去着手调查的缘故,他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的他已经完全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打击了。
如果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和猜测,荣甜和夜婴宁毫无关系的话,他想,他可能会疯掉。
但是现在,多了蒋斌也产生了怀疑,他总算多了一点儿勇气。
“为什么要去查那些,直接查dna好了,让她和瑄瑄去做一个亲子鉴定。”
蒋斌给出了一个更好的提议来。
“我不想让瑄瑄知道。”
宠天戈说出自己的忌惮,瑄瑄还小,他甚至还不是很清楚夜婴宁到底去哪里了,所有人也不敢把她可能已经死了的消息告诉他。现在突然告诉他,荣甜有可能是夜婴宁,他怕是很难接受这种假设。
“干嘛要告诉他们?私下里做,有了结果再说。”
旁观者清,连蒋斌都有些受不了宠天戈的婆婆妈妈了。
宠天戈还是有些不赞同,摇头道:“你没有孩子,你不懂那种忌惮,瑄瑄这孩子从小就受了很多苦,不是物质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就算荣甜那边没什么问题,我也怕瑄瑄受到哪怕一点点的伤害,你懂吗?绕过他不是不行,只是……”
他在犹豫,但也清楚,除了这个,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蒋斌无奈,他觉得,宠天戈哪里都好,就是现在这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性格,他作为外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如果真的是,再好不过,皆大欢喜;如果不是,大不了把整件事和那个女人说清楚,她总会理解,即便不理解,好,那就赔礼道歉,只要想想办法,总能化解这个误会。
“我的确是没有孩子,可我也明白你想要保护瑄瑄的心情。但是你想想,一个残缺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没有母亲的关爱,会是多么的敏感和自卑。这些不是靠嘴上说说就能弥补的,这种事我最有发言权,我是小|姨一手带大的,我小|姨为了我,甚至一辈子没有嫁人。她是我此生最感激最爱的人。可是你知道吗?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还是会想着,我想要和我自己的爸爸妈妈在一起,哪怕一家人过得穷苦,也觉得开心。这种心情,你又能懂吗?”
这还是蒋斌第一次在宠天戈的面前谈及自己的身世,所以,他的情绪难免有些激动。
宠天戈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看向蒋斌的眼神不禁有些复杂。
他们两个在这里迟疑着,而在不远处,林行远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他接听之后说,公司有些急事,他要马上回去。
“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一步了。”
林行远收起手机,十分抱歉地看向荣甜。
她见他要走,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也一把抓起手机,站起来急急道:“那个……我的助理帮我申请了一个微博,对了我还有微信,你的账号是多少,我加你啊?”
自从上一次偷偷|窥视林行远的微博之后,荣甜就对他的过去充满了好奇。
反正,永远不要小瞧一个女人的好奇心有多重, 绝对不只是杀一只猫那么简单。
林行远一怔,几秒钟后,他用依旧得体的微笑看向荣甜,轻声道:“我平时不玩那些的,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就好。”
荣甜的表情顿时流露出了一丝失落,她知道,他不是不玩那些,而是他申请账号的目的只是为了和心里在意的人保持互动而已。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林行远和她道别之后,直接离开,留下荣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她抱着手臂,靠着椅背,扭头看向窗外,眼神有些飘忽,谁也不知道她此刻正在想着什么。
蒋斌同样不想和林行远碰头,所以,当看见他要走出来的时候,蒋斌直接转身走到旁边去,避免和他正面相遇。确定林行远走出了酒店以后,他才看向宠天戈,用眼神示意他,接下来要怎么做。
“你想见她吗?要不要当面确认一下?”
宠天戈挑了挑眉,直接问道。
蒋斌的心跳忽然有些加快,他摸了一下鼻子,罕见地有些失态,尴尬地摇头,表示不用。
无论是她不是她,有这个男人在,于自己来说,似乎一切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好吧,那你稍等,等一会儿我把她用的杯子给你。这样是不是就行了?”
蒋斌点点头,反正按照宠天戈所说的,荣甜现在也不认识自己,那他也进去点杯东西喝,稍微等一下就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回餐厅,蒋斌坐在距离荣甜和宠天戈隔了几张桌的位置上,装作是路人。
宠天戈走回去,故作惊讶地问道:“他走了?”
一直在魂游天外的荣甜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宠天戈已经回来了,她点头,轻声答道:“嗯,公司有事先走了。先坐一会儿吧,五点半上楼喊醒瑄瑄,不要睡太久,不然等到晚上,小孩子就不要睡了。”
宠天戈也接话道:“是啊,尤其白天玩得那么疯,可能晚上睡不着。”
两个人说起孩子的事情,语气口吻,听上去都像是一对寻常夫妻似的,毫无违和感。
“你说的那个男朋友,不会就是林行远吧?呵,你的眼光真‘不错’啊。”
宠天戈的心里还是有个疙瘩,很不舒服,令他忍不住又一次主动提起了林行远。
听了他的话,荣甜顿时感到了一丝丝的尴尬,她当天和宠天戈怄气,才撒谎说自己找到了男朋友,虽然当时心里想着的人选确实是林行远,拿他做了挡箭牌,可是今天谎言被戳穿了,她现在难免有些无地自容了。
“不要说反话故意让我难堪啊,我确实已经很难堪了呀。”
荣甜的语气里多了一些求饶的味道,脸色微红地看着宠天戈,听出来他是故意在揶揄着自己。
宠天戈看看她,半天没说话,忽然笑出声来。
“你求我啊,撒撒娇,我就不再拿这种事来笑话你了,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翘|起一条腿,好整以暇地盯着荣甜。
别说是荣甜,就连坐在不远处的蒋斌都感到一丝好笑,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还要人求一求,是想玩什么把戏。
果然,荣甜愣了愣,以为自己听岔了。
“撒、撒娇?我……我不会撒娇。”
她摊摊手,一脸惊愕。
宠天戈歪头看着她,摇头,表示不相信。
“哪有女人不会撒娇?撒娇是女人的天赋技能,就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荣甜明白过来,宠天戈这是故意地在取笑着自己,她咬了咬嘴唇,有点儿赌气。
“撒就撒,我敢撒,你也敢受着!”
说罢,她一扬头,眼中露出一抹挑衅的光芒。
宠天戈这才摆摆手,率先败下阵来,他还真的怕荣甜当众做点儿什么出格的事情,到时候两个人都难堪,毕竟,他现在还没有拿到确实的证据,证明她就是自己的爱人。
“哈,你不敢了是吗?宠天戈,你总是针对我,会不会因为你怕自己爱上我?”
荣甜顿时又找回了自信,她的上半身凑近,忽然想要逗逗这个男人,他刚才不是还在逗自己么,这就叫做“君子报仇,一刻不晚”,现在,就应该轮到他尴尬了才对。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宠天戈的脸色变得看起来十分的古怪。
“我怕什么,爱上你?你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一些吧,荣小姐?”
他故意在“荣小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实也是在提醒着自己,对于自己来说,眼前的这个女人,只能是荣甜,因为尚且还没有任何的证据表明,她不是荣甜。
如果在一切都还不确定的情况下,自己对她动心,那岂不是一种对夜婴宁的背叛?如果答案表明,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她是个毫无关联的女人,那时候自己该怎么样去面对她,以及对她的感情?
所以,荣甜说对了。
她的所有的表现对于宠天戈来说,的确都是有着强烈的吸引。
他在刻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以免产生更多的无能为力。
“那是,我原本以为我是世界上自我感觉最良好的一个人,直到遇到你,我自愧不如,比起你的良好程度来说,我的只能算是毛毛雨啦。”
荣甜拿起杯,喝了一口,才发现茶已经冷掉了。她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走吧,我们去叫瑄瑄起来,休息几分钟你也带他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她率先招手叫来侍者,主动买了单。
宠天戈没争抢,只是问道:“不和我们一起吃完饭了吗?我还要谢谢你今天肯帮忙。”
荣甜在账单上签了名,横了他一眼,她冷哼道:“嗯,等了一天,也就这句话还算顺耳吧。改天吧,我今天好累,实在不想动了,也吃不下去什么。等我专门饿三天,再去吃你一顿贵的,记得到时候不要喊肉痛就好了。”
宠天戈笑着没说话,和她一起并肩走了出去。
确定他们两个人已经离开,蒋斌抢在服务生清理之前,叫来了餐厅经理。
他出示了警官证,然后主动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需要带走荣甜刚刚用过的那只茶杯。
经理连忙叫人戴上手套,把那只茶杯包好之后拿给了蒋斌。
确认无误,蒋斌带着茶杯离开。
相对荣甜的dna样本,瑄瑄的样本也很好拿,最难的是,想办法去复查香港警方提供的那份关于夜婴宁死因调查的报告。按照当地的习惯,报告都是双语完成,英文在前,中文在后,如果作假的话,那么两种语言都需要一一对应完全。
蒋斌记得很清楚,报告拿到手之后他习惯性地翻到了后面的中文页面,至于英文部分,他只着重看了结果那部分,前面的细节都没有细看。
现在想来,蒋斌不禁有些后悔,如果那份检验报告真的被人动过手脚,那么中文部分肯定是不会有明显问题的,英文部分就不一定会毫无瑕疵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来,和那边的交涉是在所难免的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就是检测一下荣甜和宠靖瑄之间是否存在血缘关系。
宠天戈和荣甜一先一后走进电梯,没想到,这个时段的酒店竟然没有什么客人,两人从一楼到顶楼,一路上电梯都没停。
也就意味着,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对于荣甜来说,她忽然间觉得时间过得好像变慢了,二十几层楼,怎么好半天都还不到。
宠天戈站得十分笔直,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好像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
不过,从他面前的光滑镜面里,宠天戈完全可以看见荣甜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又不会吻你,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他没转过头,闲闲的口吻。
荣甜一惊,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本能地“啊”一声,看向宠天戈。
等到她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刚想要反驳,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了,宠天戈没给荣甜机会,直接迈动长|腿,率先走了出去,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眼看着电梯门又要合上了,荣甜这才赶紧走出去,跟上他。
低头掏房卡的时候,她忍不住狠狠地白了宠天戈一眼。
他当做没看见,但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的轻松心情,果然,她真的十分不禁逗,随便两句话就能让她像一只炸毛的小兔子一样。
两人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荣甜轻轻走到客卧那里,一推开门,见到宠靖瑄居然已经醒了,只是脸色有些发白,正呆呆地坐在床|上,被子已经有三分之一滑到地板上了。
一见到荣甜,宠靖瑄“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还张着两条手臂,要扑向她。
她急忙赶到床边,一把抱住他。
“怎么了,瑄瑄?”
荣甜轻柔地抚摸着宠靖瑄的后背,察觉到他在自己的怀里哭得一抽一顿的,好不伤心。
“我、我梦见……我梦见妈妈了……她冲我笑,我也冲她笑,我想走过去抓她,但是她不让我靠近,然后……呜呜呜呜……然后她就从一个高高的地方掉下去了……呜呜呜呜呜……我想妈妈,我要我妈妈……”
宠靖瑄抽抽巴巴地终于说出来了自己刚才做的那个噩梦,然后又嚎啕大哭了起来。
荣甜一愣,拍着他后背的动作一顿。
她一直以为,宠靖瑄极少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对母亲的思念,一方面是因为他比较内向,一方面也是因为孩子毕竟还小,对人的记忆和印象都比较淡,过一段时间不接触,或许就会渐渐地淡忘了。没想到,其实不是这样的,小家伙一直都没有忘记妈妈,就连做梦都会梦见妈妈消失不见了。
虽然没做过母亲,可宠靖瑄此刻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疼呀。
荣甜连忙抱紧宠靖瑄,可是不知道怎么劝他,因为她也不知道,关于瑄瑄妈妈的事情,宠天戈和其他人是怎么跟孩子说的,她怕自己好心办坏事。
所以,荣甜只能拼命回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门外站着的宠天戈。
听见瑄瑄的哭声,宠天戈也从外面的客厅走过来了,但他没有走到床前,而是在门口就停住了,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床|上的儿子。
此刻,他真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去下定决心,查清楚荣甜的身份。
如果她是……是不是现在就有机会一家团聚了?!
可如果她不是,自己是不是又要承受一次打击……他不敢去想,如果发现又是一场空,他到底还能不能够咬牙坚持下去……
现在的宠天戈,就好比一棵内里已经空掉了的树,虽然外面看上去还是枝繁叶茂,但其实内心已经彻底朽掉了,一场风暴就能把他彻底击垮,打得粉碎。
“好了好了,瑄瑄乖,做梦呀,梦都是反的……”
荣甜见宠天戈也不开口,只好强撑着安慰着宠靖瑄,她没什么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所以哄起孩子来,有点儿手足无措,全身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宠靖瑄哭了半天,也有些累了,抽噎着,把脸搭在荣甜的肩膀上,赖着,说什么也不起来了。
荣甜实在不忍心推开他,虽然肩头有些发酸,可她还是不断地,很有规律和节奏地一下下拍着小家伙的后背,安抚着他让他渐渐安静下来。
果然,五分钟过去了,宠靖瑄眼睫毛上还挂着眼泪,但是又打起了瞌睡,眼皮一顿一顿的。
宠天戈走过来,伸手要抱他。
“瑄瑄,回家了。”
猛地听见他的声音,半睡不睡的宠靖瑄一下子醒过来,大概是被他忽然说话给吓了一跳,小家伙的嘴巴扁了扁,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要……不要回家……呜呜呜……不回……”
他的两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使出吃奶的力气攥着,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听话的宠靖瑄好像是被刚才那个噩梦给吓到了,忽然不乖起来。
宠天戈伸手要去抓他,被他一下子挥开。
“动不动就哭,你到底还是不是一个男子汉?”
他有点儿焦躁地呵斥道,眼看着荣甜抱着宠靖瑄,这幅画面虽然看起来温馨,可是落在宠天戈的眼中,再加上他现在起伏不定的心情,他顿时有些说不出的烦恼。
是还是不是,蒋斌那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结果!
忽然,他想起来,荣甜的样本取走了,瑄瑄的还没给呢,看来,又要拖上一天,最快也要等明天再说!
这么一想,宠天戈更加闹心。
“我不……我今天不要做男子汉……”
宠靖瑄抹着眼睛,抽噎着开口说道。
荣甜被逗笑了,抱着他往卫生间走去,看他哭得一脸鼻涕混眼泪,两只小手不知道干净不干净就往眼睛上揉,也太不成样子了。
“今天不做,那明天做不做?今天不要做男子汉,那你做小姑娘嘛……”
她一边逗着宠靖瑄,一边拿一条全新的毛巾给他洗脸洗手。
等再出来,果然一张小|脸变得彻底干净了。
“爸爸,我今晚不要走了,我要和荣阿姨睡一起,明早再回家。你走吧,拜拜。”
宠靖瑄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朝宠天戈挥了挥手。
宠天戈愣愣神,确定自己没听错。
“你住这里?为什么?”
他有些生气了,印象里,宠靖瑄似乎还从来没有这么不听话的时候。
宠靖瑄往荣甜的身后缩了缩,但还是探出来小脑袋,怯怯道:“做噩梦荣阿姨会抱住我,她身上香香的,软软的,我喜欢。”
两个大人听了他的童言无忌,都有些无语。
不过,最后,大的还是对小的妥协。
宠天戈无奈地给保姆打了个电话,让她把自己和宠靖瑄的换洗衣服拿给司机,又让司机开车送过来。
等到玖玖和昆妮回来,两个人都有些吃惊,没想到出去半天时间,酒店里居然就多了一对父子。
“不好意思,今晚打扰了。我来请大家吃日本料理吧,听荣小姐说你们都很喜欢。”
宠天戈倒是彬彬有礼地向荣甜的两个助理抱歉着,虽然她们连连说不要客气了,可最后还是一起出了门。
荣甜专门挑了一家口碑很好的日料店,当然,价格也是很好。
不过,经过白天的一折腾,她没什么胃口,全程几乎都在低声教着宠靖瑄一些吃日料的基本礼仪。小孩子很聪明,学东西也快,没一会儿,他就能有模有样地品尝各种美味了。
宠天戈同样没怎么吃,在一边沉默地喝着清酒,偶尔吃一口鱼。
“瑄瑄的妈妈……”
见到宠靖瑄被昆妮和玖玖领着去洗手间,荣甜犹豫了一下,还是皱着眉轻声问道。
“失踪。”
他回答得言简意赅,事实上,就算是当初确定了夜婴宁已死,他也没有告诉过宠靖瑄,他的妈妈已经死了,只是告诉他,妈妈迷路所以暂时回不来。
或许,这样的说法对小孩子来说,更好一些。
荣甜吃惊地张了张嘴,因为她一直觉得,孩子的妈妈一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找过,但是没有下落吗?”
她很清楚,凭借宠天戈的能力和财力,不可能不去寻找。那么唯一的结果就是,找不到。
宠天戈缓缓地点了点头,默认了。
他表面上看起来无比平静,其实心跳得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为什么她看起来是那么的自然镇定,难道在听见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竟然一点儿都没有特殊的感觉,或者特殊的记忆吗?
怎么会真的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那么清醒那么淡然呢?
看出来宠天戈不愿意多说,荣甜也就没有继续问。
回酒店的时候,宠靖瑄拉着荣甜的衣角,非要她上宠天戈的车子,而他也很绅士地帮她拉开了车门。
于是,他们三个人被宠天戈的司机送回酒店,玖玖和昆妮也喝了酒,打了一辆出租车,也随后回来了。
本来非常宽敞的酒店总统套房,因为今晚忽然多了两个人,而显得热闹和窄小起来。
宠靖瑄吃了一顿非常美味的晚饭之后,情绪恢复了很多,乖乖地让宠天戈给他洗了个澡,然后穿着小企鹅的睡衣在客厅里,拿着玩具跳来跳去。
宠天戈也飞快地冲了个澡,把笔记本垫在腿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邮件,顺便看孩子。
但他的眼神却总是时不时地朝着荣甜的卧室里瞟,他听见,她正在讲电话,至于打电话的对象,似乎是荣华珍。
宠天戈垫着笔记本,手指不时地在键盘上敲打几下,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自己正玩得不亦乐乎的宠靖瑄,然后其余的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不远处的荣甜身上。
他虽然听不见电话那端的荣华珍在说什么,但是,从她的语气,以及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样子就能推断出,这对母女的谈话,显然不是那么的愉快。
如果,她不是真的荣甜,那么荣华珍对她的态度不怎么样,也就有理可循了。
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又继续打字。
果然,没一会儿,荣甜走过来了,将玖玖叫过来。
她似乎也没避讳着宠天戈,轻声问道:“港商会那边的客人你都邀请过了是吗?为什么荣珂还要过来?我不知道,还是刚刚才听说的。”
玖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她连连道歉,说以为荣华珍会提前和荣甜商量,毕竟这是家事,她便没有多言。
“是家事不假,可我真担心荣珂又要惹祸。这里毕竟不是香港,有人卖面子有人不卖面子。”
玖玖也不好再说什么,她知道,这是荣华珍的主意。
至于荣华珍这一次为什么要有意帮着荣珂,那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因为荣家那边也对她施压了,毕竟荣珂的父亲,在家里还是很有几分话语权的,而荣华珍尽管招赘入家,可到底也是个女儿,比不得儿子。
荣甜也想到了这些,所以也没再和玖玖多说。
“荣阿姨,你什么时候回香港啊?”
没想到,一直在旁边自娱自乐的宠靖瑄忽然走了过来,握住了荣甜的手,仰着头轻声问道。
她微微一怔,弯腰勾住他的手指,反问道:“那我要是回家了,你会不会想我啊?”
宠靖瑄一脸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
“我会想你,所以你还是先不要回家了吧。”
荣甜失笑,她回不回家不取决于她想不想回家,而是取决于荣家想让她去哪里,想让她做什么。不过,这样的话题实在太沉重了,不适合拿来和小孩子谈论。
“瑄瑄,很晚了,把|玩具收好,洗手去睡觉。”
一直没出声音的宠天戈忽然出声吩咐道,宠靖瑄回头看了他一眼,乖巧地松开了手指。
“晚安。”
他朝荣甜和宠天戈挥了挥手,把|玩具放到茶几上,然后跑去洗手,很快又小跑着跑回了下午睡觉的那间房。今晚,宠天戈父子两个都会睡在那里。
“小孩子不懂事,他说什么你不要太在意。”
宠天戈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
荣甜握着手机,双臂抱胸,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她确实不喜欢荣珂,浮夸又炫耀,拿着家里的钱在外面随意挥霍,而且最重要的是,花钱不做事。这一次听见荣华珍告诉自己,荣珂还要过来,荣甜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
“我刚才……隐约听见,你提到了荣珂。怎么,他最近还会来中海?”
宠天戈对荣珂的印象也比较负面,反正他是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合作伙伴,不过鉴于荣甜的缘故,他上次亲自为荣珂除了头,现在就不得不过问一下了。
荣甜叹气,点头道:“是啊,还要来,明晚的飞机,我还要让昆妮去接他。那么大的人,非说中海太大走不明白,必须有人接机才行。酒店,车子,什么什么都有要求,规格低了还不行,都不知道是来赚钱的,还是来享受的。”
宠天戈挑眉,这样一来,刘顺水如果再来找麻烦怎么办。
“他和那个小明星没什么往来了吧?千万别再暗度陈仓,偷鸡摸狗的,不然那个刘顺水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这里可是中海,是他的地界,他说的算。”
荣甜一惊,因为不知道荣珂和樊瑞瑞到底有没有一刀两断,现在被宠天戈这么直白地一问,也有些吃不准,所以她更加惊慌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的事情。真是头痛。”
她敲敲头,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转身准备去洗澡睡觉。
“晚安。”
宠天戈见荣甜要走,轻声同她说了一句。
她回头,也轻声道:“晚安。”
*****
荣甜泡澡的时间有点长,导致她进了被窝里很久都没睡着,而且喉咙发干。
她挣扎了很久,终于决定去厨房拿瓶水。
蹑手蹑脚地披上一件外套,她推门走出卧室,客厅角落里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刚好能够照得清脚下的路。荣甜小心翼翼地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的门,翻出一瓶矿泉水。
她手里握着矿泉水,刚要伸手把冰箱门关上,手腕刮到了放在冰箱门一侧的一罐草莓酱。
“嘭!”
一整罐草莓酱从门上的凹槽里掉了下来,落在了地砖上,声音不低。
荣甜暗骂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大半夜的弄出这么大的噪音,扰人清梦。
她赶紧取了几张纸和抹布,打算快速地处理一下眼前的“案发现场”。
刚蹲下,厨房门口就多了个身影。
“我来吧。”
宠天戈快步走过来,按住了荣甜的手,怕她在捡玻璃碎片的时候割到手指。
她没和他抢,让到一边,讪讪地看着他麻利地把地砖上的玻璃都捡走了,然后开始擦拭上面的果酱,五分钟以后,地砖光洁如新,看不出来任何的污渍。
“你渴了?”
宠天戈洗干净了双手,指了指荣甜随手放在桌上的矿泉水,用手背试了下瓶身的温度,虽然拿出来几分钟了,不过还是有些凉。
“嗯,还有点儿饿,所以溜出来找东西吃。没想到还打碎了一罐酱。”
她颇为尴尬,耸耸肩。
“你不是减肥吗?”
他故意嘲笑她,记得在饭桌上,他见她没怎么吃,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荣甜随口扯谎,说自己正在减肥。
“凌晨吃,白天减。”
荣甜一本正经地说道。
宠天戈摇摇头,转身又把冰箱打开了,找到速食面,又取了个鸡蛋,还有一小片培根和几根青菜。
他用水冲了一下锅底,点火预热,然后找到一条围裙穿上。
“你会做饭?”
荣甜有些吃惊,她原本是坐在一旁的料理台上的,现在因为意外而跳了下来,瞪着宠天戈。
他回头看她两眼,平静道:“做饭是中国人的基本技能,会吃不会做的毕竟是少数。我也不是样样都是少数。”
荣甜嘟嘟嘴,没说什么。
煮面很快,没一会儿,一大碗加了蛋、培根和青菜的面条就出锅了。宠天戈特地用葱花呛了一下锅,倒了两滴香油,所以整间厨房都弥漫着一股香气。
荣甜坐下来,抓着筷子,满眼期待地看着宠天戈帮她端过来。
“烫,凉凉再吃。”
他像是对待孩子似的,很有耐心地叮嘱着。
荣甜抬头问他:“你不饿?我们分着一起吃吧?”
宠天戈顿了一下,摇头说不用。
她没再客气,尝了一口,立刻停不了筷子,飞快地把一大碗面全都吃光了。
“你的手艺已经可以开店了。”
荣甜把汤都喝光了,放下碗称赞道。
宠天戈却很不给她面子,撇嘴答道:“我吃饱了撑的去卖面条吗?”
这倒是,堂堂天宠集团的老总,不可能落魄到去摆面摊。
荣甜拿纸巾擦擦嘴,把空碗放到水池中,摸了摸肚皮。
完了,更加睡不着了,她真的吃撑了。
“反正你也不能马上就睡,我们聊聊天吧。”
宠天戈好像一点儿都不困似的,抓着荣甜要在大半夜里聊天。因为他听说,警察审犯人就是这样,用强力灯光照着,不许他们睡觉,人只要一犯困,精力不足的话,就很难说谎。
荣甜打了个哈欠,懒懒问道:“聊什么?”
宠天戈想了想,装作若无其事地指了指荣甜的手腕。
“除了这里有伤疤,别的地方你还有疤痕吗?”
她有点儿发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过看在刚才那碗面的面子上,荣甜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应该……有吧?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我出过车祸,可能身上有不少疤痕,不过比较浅的应该看不出来。”
他继续追问:“在哪里出的车祸,什么时候的事情?”
或许是宠天戈的语气令荣甜感到了一丝威胁,她抿了一下嘴唇,脸色也冷了起来,起身要走。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她。
“什么时候,在哪里?这么大的事情,你不会完全不记得了吧?”
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双目炯炯地盯着荣甜毫无瑕疵的脸。
宠天戈承认,这是一张任何男人看了都会心动的脸,没有任何能够挑得出来的毛病和缺点,眼睛,眉毛,鼻子,嘴,都是最完美的比例,精致得像个假人一样。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些说给你……很晚了,谢谢你的宵夜,我去睡了。”
荣甜一把推开了宠天戈,转身朝自己的卧室方向跑去。
她的心脏在急速地狂跳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直到房门关紧的那一刹那,她才贴着门站稳了,确定宠天戈没有追上来。
荣甜吞了一片药,才终于勉强入睡。
药是她出院的时候医生给开的,因为脑部受到过强烈震荡的病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入睡困难的症状,所以荣甜的身边一直都有小剂量的安眠药。
在药效的作用下,荣甜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除了昆妮还在酒店里,其他人都已经不见了。
“我和玖玖起床的时候,宠先生就已经带着小朋友走了,说送他去幼儿园,离得比较远,所以要早起。我们看你睡得熟,就没喊醒你。”
昆妮见荣甜已经起床,就帮着她订了一份下午茶,看看时间,她也要出发去机场接荣珂了。
一想到荣珂,荣甜的心情更添了一丝阴霾。
缩在沙发上一边喝水,她一边回忆着昨晚上宠天戈对自己说的话。
车祸在哪里发生,什么时间。荣甜发现,自己不是有意隐瞒,而是真的不清楚。
她醒过来的时候,一切的调查都已经结束了。
因为脸部受伤,五官存在外伤,所以在香港结束了初期救治之后,荣甜直接被送到了东京进行特殊的治疗。
荣家拥有自己的私人飞机,荣华珍亲自护送荣甜出院,全程都是保密的,为了避免记者的围追堵截,荣甜甚至佩戴了医用面罩,防止被人拍到,大肆炒作新闻八卦。
荣华珍做事一向独断专横,她要求荣家的下人全都不许多提此事,包括几个照顾荣甜的护工,也都禁止她们和荣甜聊起车祸的事情,为的是怕她受到刺激,影响康复。
虽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母亲在极尽全力地保护女儿,但是,仔细推敲一下,也会说明是她担心走漏风声。
荣甜抱着膝盖,沉默不语,金枪鱼三明治和摩卡就在手边,可她全无胃口。
她知道,如果宠天戈有心去查,这些资料,他都是查得到的。
那么他到底在戒备着什么呢?他好像一直都对自己心存怀疑,反复试探,难道是怀疑自己要骗他的钱吗?难道荣氏企业的招牌在内地就这么不值一钱吗?
荣甜困惑纠结得整个人都快疯掉了。
等到她把冷掉的下午茶吃光,接到了前台打来的电话,说有一位本城速递的工作人员要酒店送货,问询荣甜可不可以亲自下来取一下,这样比较安全,也能确认包裹无损坏。
她说好,放下电话急忙套上一件外套,匆匆下楼。
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圆盒,荣甜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回到房间,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反复端详。
拆开最外面的丝绸花带,看见盒子上有个龙飞凤舞的“宠”字,荣甜明白了,是宠天戈送来的,大概是为了答谢昨天,她帮忙参加宠靖瑄的亲子活动吧。
他一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如果不小心欠了,能还的话,就要马上还。昨晚从日料店回来的路上,他就是这么说的,看来果不其然。
荣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外盒打开了。
里面是一盒粉红色的永生花,是“the vase”花店的招牌产品,这几年在网上炒得很火,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此外,还有一个正方形的首饰盒。
荣甜愣了愣,打开它。
入目即是一块光滑硕大的红色宝石,即便还没拿起来,只是躺在盒子里,看起来都是熠熠生辉,流转着晶莹夺目的光彩。
她傻愣愣地注视着这条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红宝石项链,一时间,荣甜的脑子里,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并非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高级珠宝,荣家的千金不至于如此没见过世面。
不过,荣甜却从未对一样首饰冒出过任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还是第一次。
她刚要颤抖着出手,把这件堪称艺术品的珠宝拿起来,送到眼前看看,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响了,吓了荣甜一跳。
宠天戈的时间一向算得精准,这么多年了,他对时间的把握几乎不会差过。
他算准她已经收到快递了,所以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
似乎又想起来当年第一次给夜婴宁送花的往事来,他选了浮夸昂贵的花束,虽然她满不在乎,他却毫不气馁,日日不断。一个月下来,算算竟然也花出去了十几万块。
“收到了吧,还喜欢吗?”
两个会议之间的空隙,宠天戈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手机听在耳边,他的右手里还夹着一根签字笔,在需要签下自己名字的地方飞快地落笔,一秒钟也不耽搁。
荣甜迟疑了几秒钟,咬咬嘴唇,她轻轻伸出手,拂过那条异常华美的项链。
“花我收下,可是项链……对不起,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的语气是笃定的,虽然没有女人在面对这么强大的诱|惑时,还能做到脸不红气不喘,但是毕竟不合适,所以无论如何荣甜也不想要接受这么重的谢礼。
宠天戈放下手指间的笔,静静地想了想,似乎当年夜婴宁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太贵重,我不能收下,还给你。
那是她亲自设计的作品,是专门为天宠集团在楼盘的开盘仪式而特地准备的,宠天戈亲自为夜婴宁当众戴上,她当日的风华绝代曾秒杀无数菲林,被不少同行笑称为“设计师里最像模特的,模特里最会设计的”。
“是吗?哪里贵重了,一块石头而已。再好的石头也是石头,不会变成面包,饿了的时候也不能塞进嘴里。”
他挑眉,试图说服荣甜收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反驳道:“那怎么一样。总之,我不能……”
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秘书探进来一个头,示意后面的会议即将开始。宠天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打断荣甜,以一种不由分说的语气说道:“发布会那天你戴上,其余的我们以后再说。”
说完,宠天戈率先挂断了电话。
荣甜还没回过神,手机里就传来忙音了,她只好放下手机,转而继续去打量桌上的那份厚礼。
这么完美的红宝石,荣甜确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太纯净太罕见,而且最重要的是,设计感太强,整条项链太浑然天成。
她连连感叹,看了好久,忍不住去找寻项坠后面的品牌标志。
灵焰。
荣甜对着这两个汉字发呆,这是什么品牌?内地的珠宝品牌吗?她没听过,也不清楚它在行业内是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不过,这条项链既然是宠天戈送来的,整块宝石又如此珍贵夺目,想必负责设计和制造的公司也不会是名不见经传吧,她暗暗地想着。
正想着,荣甜的手机又响了。
她以为是宠天戈话没说完又打来,没想到,一接起来,居然是简若。
一听见简若的声音,荣甜就连连抱歉,最近事情太多了,这两天她都要忙昏头了,居然忘记主动给简若打电话,问问她的车子到底修得怎么样了。
“不是车子的事情。怎么啦,除了车子有问题,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啦?”
简若笑着同荣甜开着玩笑,荣甜连声说不是,然后问她有什么事情。
“找你逛街买衣服啊。我过几天有一个个人画展,还没想好穿什么衣服。你今天有时间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包你满意,也能找到漂亮的衣服。”
简若不遗余力地帮着顾黛西做宣传,这几年,她几乎已经把身边所有的同事,朋友,客户等等,都带到“绯色”去了。
荣甜看看时间,她昨晚吃了一颗安眠药,睡到这个时间,正经事什么都来不及了,倒是逛逛街吃顿晚餐正合适。所以,面对简若的邀请,她一口答应下来,和她约好了时间。
“好了,我算着时间,开车过去接你。”
简若很干脆地挂了电话,荣甜看看时间,赶紧去洗澡换衣服。
半小时后,简若的车子果然已经停在酒店外面了,荣甜上了她的车,笑着问道:“怎么,你老公大出|血,给你换了辆好车?”
她四处摸|摸,这辆车人民币八百多万,在豪车里面虽然不是顶尖的贵,但颜色是亮眼的艳粉色,特别适合年轻女人来开,开到哪里都是一道风景线,回头率绝对是百分之两百。
“周年礼物,我讹来的。”
简若也笑着轻抛媚眼,然后开动起车子。
对于简若再一次帮自己介绍来了一位重量级大客户,顾黛西的好心情溢于言表,没有让助理负责接待,亲自接待了她们两个人。
简若很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说荣甜是自己的一位朋友,至于其他则是没有多说一个字。
这几年的历练,让顾黛西也渐渐地早已习惯了和权贵女人打交道,哪些话能问哪些话不能问,她全都心知肚明。
所以,送来点心和咖啡之后,她也只是把这两个月来设计的新品拿给简若和荣甜翻看,自己坐在旁边不时解答几个小问题,其他的一律不闻不问,装聋作哑,但是耳朵却是竖得老高。
荣甜虽然知道中海一定也有这样的私人定制成衣店,可没想到这里已经如此具备规模,也感到非常的意外和欣喜。
一边帮着简若作参考,荣甜也一边给自己挑选着,想要找到一件能搭配宠天戈今天送来的那条项链的小礼服。
没办法,和那个男人有关的信息,不受控制地一直在她的大脑内萦绕不休。
糟了糟了,他怎么不知不觉地开始变得阴魂不散呢?!
“顾小姐,我有一条项链,你看一下,帮我选一条款式简单些的礼服吧,短款的就好,不要太累赘。”
荣甜从身后的包里掏出手机,将下午的时候自己拍的那张照片给顾黛西看。
因为那条项链实在让人觉得太惊艳,她忍不住对着实物,咔咔拍了十几张照片,各个角度的都有,不需要用任何的修图软件,就能让任何一个见到照片的女人为之疯狂。
顾黛西微笑着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她就“嗷”的一声叫了起来。
“‘十里红妆’?它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听了她的话,就连一向镇定自若的简若也微微变了脸色,放下手上那条刚要试穿的裙子,走过来,拿过顾黛西手里的手机,看了几眼。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条曾经在几年前名动中海的项链,但只需要一眼就足够了,只要是个女人,都没法抗拒珠宝的诱|惑。
“那个,是,是……是别人借给我佩戴的,有个场合需要我出席。”
荣甜有些结巴起来,因为,她觉得顾黛西和简若的表情以及语气都十分诡异,让她顿时有些头皮发麻,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宠天戈这个名字来。
“你干嘛那么紧张,不说我们也知道,宠天戈嘛。只是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见这条项链,我以为,婴宁走了之后,宠天戈会把它永久地收藏起来……”
顾黛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简若轻轻扯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当着荣甜的面说太多,尤其,不要提到夜婴宁,毕竟这个话题不适合。
顾黛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她急忙笑道:“你们先看着,我差不多知道荣小姐需要什么样的礼服了,你稍等,我去取,有两件你一定会喜欢的。”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vip休息室。
望着顾黛西的背影,荣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如果她刚刚没有听错,那么她似乎从对方的口中听到了一个稍显熟悉的女人的名字。
在哪里听到过来着呢?她忽然记不起来了,越想就越没法马上想到。
“你放心,顾黛西她不会随便说出去的。这几年,在她这里买衣服的客人很多,难保当着她的面不说些什么,不过这么长时间,她也没出过什么事情,所以可见她的嘴巴也是很严的,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别担心。”
见荣甜神色有变,简若主动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心。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也不是怕人知道。就像顾小姐刚刚能够认出来,我想只要我戴上,其他人肯定也有能够认出来的,到时候一样还是要被人知道。只不过……”
荣甜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简若会不会和自己说实话。
“只不过,在这条项链的背后,好像很有些故事,我不清楚,所以难免心里也有些忌讳。”
她其实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简若身上,这种事,只要是外人都是不愿意掺合进来的吧,更何况,涉及的人还是宠天戈,他那么别扭的性格,恐怕也没有几个知心朋友。
简若看了看荣甜,心里只恨栾驰和蒋斌的工作效率太慢,怎么好几天过去了,连个结果都没有,这女人到底是谁啊,和夜婴宁究竟有没有关系!搞得她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她相处了,因为不知道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万一一句话说错了,宠天戈岂不是要发疯!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最后,只好艰难地说道:“嗯,都是些陈年旧事,很多年了,早就没有人提起了。你要是想听,改天叫上他来我的店里坐坐吧。”
简若只能把皮球再次踢给宠天戈,反正,这种事,还是由当事人出面说明比较好。
荣甜点点头,很快转移了话题,继续帮着简若挑衣服。
很快,顾黛西也把两件珍藏着的小礼服拿过来,给荣甜试穿,然后让助理记下来哪里需要调整和修改,把她的三围尺寸和鞋子尺码等等全都做好记录。
荣甜选了一件腰后有一排系带的小裙子,她站在试装台上,顾黛西帮她打理着裙摆和系带,简若则站在一边,看完之后给出建议。
三面的镜子能够看到全身的各处细节,头不定还能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所以就同意了她开车送自己回酒吧。
酒吧依旧没开业,简若从来都是率性而为,一个月三十天,能营业三天就算多了。尤其她最近在忙画展的事情,所以更是无暇分心,索性给手下的两个小员工放了带薪假,告诉她们下个月再回来。
听说栾驰今晚不回来,荣甜也就没急着马上离开,因为见识过简若的厨艺,属于实在不敢恭维的水平,为避免她一个人图省事叫外卖糊弄,所以她亲自下厨做了两菜一汤,留下来和她一起吃晚饭。
两个人有说有笑,不时地说些八卦趣闻,十分融洽。
忽然间,荣甜想起来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向简若问道:“你认识林行远吗?他老婆,好像……好像有些不正常。还有,林行远他……是不是暗恋一个女设计师?”
简若愣了两秒钟,放下筷子,她注视着荣甜,一脸正色地反问道:“你说的设计师,是不是叫做夜婴宁?”
简若的直白,倒是令荣甜有些迟疑起来。
她看着简若的眼睛,浅浅地低下头去,好像有一点点的心虚。
这么和别人在一起私下议论林行远,说到底,是因为荣甜对他有好感,可是一想到毕竟涉及私隐,她还是隐约不安。
“好、好像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荣甜喝了一口红酒,转头把视线小心地挪蹭到别处,有些不敢和简若对视了。
其实,此刻的简若比她还要纠结,因为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恨不得从头说起,从几年前自己自杀的那一天说起,从两个人的离奇经历说起。
但是她知道,现在还不能。
因为那些事情连宠天戈都还不知道,而且说出来,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她的话。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事情在正常人看来,都实在是太荒谬,太难以接受了。
自己能和栾驰说,是因为和他心意相通,携手面对过生与死,而和其他人哪里来的这份相知相守的情感,说出去就是祸害,简若皱皱眉头,还是打算先静观其变。
“你也说了,是暗恋,如果是暗恋的话,我们外人又怎么会知道真实的情况呢?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林行远的老婆,哦,就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夜澜安,和夜婴宁是叔伯堂姐妹。所以,林行远和夜婴宁当然认识的,也算是很近的亲戚。”
说完,简若夹了一口菜,细嚼慢咽后笑道:“你的手艺比我好太多,幸好今天不是我来做菜,否则最后还是要点外卖。”
荣甜笑了笑,连说哪有,心里也知道,简若刚才的回答,带了几分搪塞的味道。
只是,她确实没有想到的是,上次见到的那个疯女人,林行远的老婆,会是那个神秘珠宝设计师的堂|妹。
“你是不是也很好奇,我|干嘛一直在问林行远的事情?实不相瞒,我是在一间酒吧和他认识的,说实话,当时是有些一见钟情的感觉,蛮心动的,不过当时没有想太多。没想到,后来又见了一面,互相留了姓名电话,我就……”
荣甜放下筷子,双手搭在桌上,倒是对简若开诚布公,免得她对自己今晚频频提起林行远而心生怀疑,产生些奇怪的想法。
“你喜欢他?不可以!”
听了荣甜的一番话,简若顿时急得脸都白了,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荣甜愣了愣,不明白简若的反应为什么这么过激,这件事……似乎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我为什么不可以喜欢他?因为他有老婆吗?”
她顿了两秒钟,朝着简若大声反问道,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叛逆的味道。
荣甜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性格,这几个月来,她被荣家人压制久了,大事上不敢随便反抗,可在小事和私事上,她就有些逆反心理了,越是不让我怎么样,我就偏要怎么样,看看结果会是如何。
所以,一听见简若说“不可以”,荣甜心里的火气被撩|拨起来。
“他有老婆是一个主要原因,更重要的是,在他的心里,利益是第一位的,至于感情,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都要屈服在利益之下。我虽然和他不熟悉,不过好歹也是地地道道的中海人,对他的了解,和听到的传闻,无论如何都要比你这个初来乍到的人深一些。正因为我不认识他,所以,我才更没有在你的面前说他的坏话的必要,不是吗?”
简若的反问,令荣甜当即有一种哑口无言的感觉。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有点儿难受。其实我好像真的没有对哪个男的有过那种感觉,就是,就是怦然心动那种,你懂吗?”
荣甜按着心口,急切地注视着简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到林行远的时候,就对他有好感。虽然,那时候是在酒吧,酒吧里鱼龙混杂,她甚至还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就是有一种想要和他聊下去的冲动。
简若凝视着荣甜,她懂,她太懂了。
她就是她,她也是她,她怎么会不懂呢?
看来,爱情真的是很玄妙的一种东西,兜兜转转,总会回到原点。
“我懂心动,但我更懂道德。我们都还年轻,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犯错误,你说呢?不管别人的婚姻是冷是暖,是苦是甜,那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你何必委屈自己?”
简若轻轻|握住荣甜的手,劝着她,千万不要再犯糊涂,试图主动去接近林行远了。
离开简若的酒吧以后,荣甜拎着两个纸袋,沿着路边慢悠悠地走着。
她没叫出租车,想要走一段路,让自己安静下来,想一想接下来要做什么,又该怎么去做。
晚饭时,简若对自己说的话,一遍遍地在荣甜的脑子里回响。
像是警钟,又像是叮咛。
她知道,简若说这些,是为自己好,也是没把自己当做外人来讥讽嘲笑,而是真的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可是,凡事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比登天。
她已经刻意地逼|迫自己想要远离那个男人了,可是,他忧郁的表情还是时不时地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或许,女人都容易产生一种救赎的情绪吧,对孩子是,对男人也是。这种情怀,令|女|人们对忧郁的男人毫无招架之力,总想用自己丰富的情感去温热他们的内心。
路口的红灯亮起,荣甜随着大批的人流在斑马线上站定,默默地等着信号灯。
因为走神,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向前走去,荣甜也没有迈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前面的倒数数字已经变成个位数了。
她急忙一路小跑着,在最后的两三秒钟的时间里穿过了马路。
跑得有些急,荣甜不得不弯下腰,在人行道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十分狼狈。
荣甜回头,眼看着身后的路口很快又聚集起很多等信号灯的人,她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真是笨,等下一个就好了,干嘛要跑……”
没等她说完,一辆车缓缓地靠着路边停了下来。
车后座的人摇下车窗,露出半张脸来,看见路边的女人确实是荣甜,这才开口道:“离远远的就看见有人在马路上狂奔,你就不怕再把那只脚给崴了吗?”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但是这么质问的语气说出来,任谁也不会产生感激之情。
荣甜歪歪头,看了看瞪着自己的男人,忍不住哼道:“关你屁事。”
宠天戈一怔,似乎没想到,从她的口中能说出来如此粗俗的话语,简直不敢想象,这哪里还是淑女所为,根本就是个泼妇。
“好好说话!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他忍不住板起脸来,像是训斥宠靖瑄一样,出声训斥道。
“关你屁事!关你屁事,我还就说了!”
荣甜心里的火气彻底发作出来,一跺脚,说完之后她扭头就走。
凭什么,凭什么他阴魂不散,竟然走在路上都会遇见,还大言不惭地教育自己!他以为他是谁,又不是她的老板,她的长辈,她的男人!
宠天戈一把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跨出车厢,三五步追上荣甜,一把扯住她的手臂。
她当然挣扎,用力一甩,想要把他甩开。
无奈,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荣甜不仅没有把宠天戈推走,反而手上拎着的几个纸袋全都掉了,散了一地。
“你干什么,你别碰我!你再抓我,我喊人了……”
她抠着他的手背,眼看着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过来了,荣甜也顾不得丢人,咬牙切齿地瞪着身边的男人,压低声音,冲他低吼着。
“喊啊,扯着嗓子喊,我看你能喊多大的声音!”
宠天戈阴沉着脸,右手死死地攥着荣甜的手腕,丝毫不畏惧她的威胁。
“你!”
她脸色发白,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无耻。
“来……来人……”
荣甜憋出来一个“来”字,又挤出来了后面的两个字,可她终究还是怕被人笑话,声音反而越来越低。
“你喊完了?”
宠天戈一扯嘴角,笑容里尽是讽刺,这种蚊子哼哼,也敢叫喊人?
“你不怕丢人,我还怕丢人呢。你放开我!”
荣甜气得几乎抓狂,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得罪了眼前这一位瘟神,走到哪里都能遇到不说,他还总挑自己的刺儿!
“放开?好啊。”
没想到的是,宠天戈居然还真的松了手。
他还把两只手在荣甜的面前举高,示意他已经松手。
荣甜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松开了自己,反应了两秒,急忙把地上的几个袋子捡起来,抓在手里,掉头就跑。
她穿着高跟鞋,跑和走的速度没差多少。
没走两步,身后似乎有一股风传来。
紧接着,荣甜感觉到身下一空,有两只强有力的大手,把她一把给腾空抱了起来!
“啊!”
女人尖利的叫声响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似乎倒也显不出非常刺耳,当然,路过的人还是纷纷侧目,想看看这对俊男美女在大街上演着怎么样的戏码。
宠天戈抱着荣甜,叫司机帮着他把车门拉开了,然后一把把她塞了进去。
至于荣甜手里抓着的那几个碍事的纸袋,他看了一眼里面是礼服,倒是没扔,扯过来后,扔进副驾驶位置上了。
“开车,去城北花园。”
宠天戈按着荣甜,冷冷吩咐着。
荣甜被塞进车子里的时候,是脸朝下的姿势。
宠天戈用两只手不轻不重地压着她的腿,再加上车后座的空间毕竟有限,她挣扎了半天,居然还真的没法让自己翻过来了!
“流氓!欺负女人!没素质!”
她身上没法动,但是嘴还是可以说话的,于是一声接一声地骂了开来。
荣甜每骂他一句,前面开车的司机就忍不住哆嗦一下,不时地偷眼看看后视镜里的宠天戈的脸色,生怕这位荣小姐真的把自己家老板给惹怒了,到时候一旦出了事,不好办。
不过,宠天戈本人倒是十分的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荣甜的辱骂而动气。
“你限制我人身自由,我可以报警抓你!别以为内地没有限制令我就会怕你了!大不了我请保镖,以后每天24小时跟着我!”
荣甜脸朝下,说起话来有些吃力,但还是气冲冲地低声咆哮着,两只手抓着身下的坐垫,像是狗刨一样在车座上扑腾着。
“堂堂荣氏的千金大小姐,张嘴就是粗话,你觉得你好意思吗?”
宠天戈手上加劲儿,按着她,让她没法再乱踢乱踹。
“不用你管!”
荣甜一扭头,见到宠天戈的手就搭在自己的背上,张嘴就要咬他的手指。
刚好车子经过一处坡路,车身一颠,她没咬到宠天戈,反而把自己的上下两排牙给硌了一下,疼得荣甜的一张脸都抽|搐起来。
“你看,不老实的下场就是这样。”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眼圈开始泛红,不由得把手抽了回来,顺势把她拉起来,让荣甜正常地坐在位置上。
“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了?你把我抓到车上来干嘛?”
她坐直,抓了抓头发,瞪着他。
其实荣甜倒也不是怎么害怕宠天戈,她心里很清楚,他不敢对自己怎么着,也没有那个必要,但就是忍不住心里紧张,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会有这种被压迫的窒息感。
这种感觉,在其他异性的身上就不曾有过。
她喜欢和林行远在一起,是因为很轻松,很愉快,带着点儿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就像是初恋一样,有点儿酸有点儿甜,总是能令她有种小鹿乱撞的怦然心跳。
“找你聊聊,或许,你也有些话想要问我吧。”
宠天戈意味深长地回答道,说罢,他又深深地看了荣甜一眼,眼神里带着平日里不曾对她有过的一抹深邃。
荣甜愣愣神,想到宠天戈送来的那条昂贵的项链,又想到顾黛西和简若见到它的反应,她不禁压下要说出口的话,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车窗外。
城西花园在哪里,她并不知道,听起来应该是宠天戈私人的一处房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带她去哪里,好像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似的。
几年间,宠天戈从来没有回到过城西花园生活,依旧在酒店里包下房间,偶尔去宠靖瑄那里住上两晚。但他每周都让人来这里打扫卫生,保持原样,甚至连花园和草坪都请专人定期打理。
司机将车子稳稳停下,宠天戈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也有些惴惴不安。
几秒钟后,他推开车门,下车后又绕到荣甜那边,帮她拉开门,示意她下车。
“这是……我……你干嘛要我来这里?”
她看向窗外,紧张地看着宠天戈,双手紧紧地按着身下的坐垫。
他一手搭在车门上,歪过头来看着荣甜。
“你要是不下车,我也不强拉你下来,那你自己走回去好了。这个时间,这里根本没有出租车,就算你打电话叫车,也不见得有司机愿意过来接你。”
“你!”
荣甜气结,只好下了车,和他面对面站好,四目相对。
“宠天戈,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没有风度,最不是绅士的男人了!”
她抬起脚朝他的小|腿上踢了一脚,率先迈步走上台阶。
宠天戈吃痛,皱皱眉,大步追了上去。
尽管好多年没有再回来过,但是开了门,打开灯以后,他确定,这里和自己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因为长时间不住人,房间里太冷清,说话的时候似乎都有回音。
“你平时都不回来住吗?我看这里很干净,应该是经常有人来打扫吧。”
荣甜伸手在茶几上轻轻抹了一把,指肚上不见一丝灰尘,她再抬头一看,不远处的桌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束未完全凋谢的风信子。
有钱人大多都有些怪癖,想来宠天戈也不例外,荣甜此前也听玖玖说过,宠天戈名下房产无数,但他似乎更喜欢住酒店,在好多家酒店里都常年包下套房,偶尔去住几天。
“好几年没回来了。”
宠天戈的声音有些奇怪,似乎带着点儿哽咽似的。
荣甜听出来,回头看了看他,有些不解。
“这里……让你有回忆吧。”
她并不傻,从他的语气里,她多少听懂了一些。
只是荣甜不明白,这些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里来。
“没那么复杂,只是我顺路想过来,就把你带过来了。”
宠天戈松了松领口,眼神闪烁了一下,终于还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什么都没说。
本以为还有什么特殊原因,听他这么说,荣甜顿时泄|了气。
“果然,我就不应该高估你……”
她环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来,向四处看看。
“你吃饭了吗?”
宠天戈脱了外套,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找到一袋速冻饺子,开始烧水。
“我在简若那里和她一起吃的,下午和她一起逛街来着。”
他一听,顿了顿,忽然有些紧张,因为不知道简若会不会和荣甜说些什么。整件事都透着古怪,这两天,宠天戈将前前后后的各个细节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遗漏了什么,而这些被他忽视的东西,又是至关重要的,甚至是解开所有疑团的金钥匙。
“你们不是刚认识吗?怎么好像变得很熟似的。”
宠天戈走过来,递给荣甜一瓶果汁,不经意似的问道。
她接过,握着瓶身,挑眉回道:“女人不就都这样,逛街美容都是要相约的,时间合适就一起咯,有什么好奇怪的。”
荣甜打量了几眼宠天戈,觉得他有些奇怪。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厨房煮饺子。
饺子出锅,宠天戈端出来,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又问了一遍:“你吃不吃?”
荣甜摇摇头,不过觉得味道还不错,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宠天戈又补了一句:“就一袋,我自己吃勉强够,你不吃正好。”
她翻翻眼睛,白了他一眼。
“你在公开场合也是这样吗?没礼貌,没气度,和财经杂志上的个人访谈里写得一点儿都不相符。”
荣甜看着他,觉得赫赫有名的宠天戈不应该是在自己面前吃速冻饺子的这个男人。
他应该高高在上,像个天神一样,不苟言笑,没有情绪。
“记者写的东西你也信?”
宠天戈抬起眼来看了一眼荣甜,语气里都是鄙夷,“再说,这是我家,我|干嘛要把这里当成公开场合?还是说,你是公开场合?”
男人在外面才需要征战沙场,回到家里,就该做最真实的自己,在自己的女人面前,男人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儿。
“瑄瑄来过这里吗?”
荣甜发现这里并没有小孩子玩的玩具,看样子,宠天戈应该没有带儿子来过。
他吃掉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之后才回答道:“当他还在他妈妈的肚子里的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刚怀|孕的夜婴宁被他软禁在城西花园,因为这里是市郊,出行不便。几个月以后,确定她不会随便逃跑,他才把她接回市区里的一处公寓休养。
荣甜没想到宠天戈会主动和自己提起宠靖瑄的母亲,稍微愣了几秒钟,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条项链,不由得脱口道:“那条项链的主人……是不是就是瑄瑄的妈妈?”
还有,无论是顾黛西,还是简若,似乎都对宠靖瑄的生|母有几分忌惮,每次提到两个人都会言辞闪烁,再加上之前荣甜也曾听到过一些私下的传闻,说宠靖瑄是非婚生子,所以,她现在终于有了这么一个大胆的猜想。
“也是设计它的人。她叫夜婴宁,是个珠宝设计师。”
宠天戈站起来,把碗筷放进厨房的水槽里,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流冲洗着。
他的声音被水声遮挡住了大半,不过他的话,荣甜还是听清了。
“是她……怪不得,怪不得……”
荣甜觉得自己浑身发冷,怪不得宠天戈和林行远碰面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诡异,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说不定他们之间原本还发生过什么事情,而那些事情一定和夜婴宁有关!
“怪不得什么?”
不知不觉,宠天戈已经折回来,还走到了荣甜的面前,朝她步步逼近。
荣甜本能地向后仰,脖子很快就贴到了沙发的靠背上,她颇不自在地扭动了两下僵硬的脖子,不知道宠天戈还会不会进一步靠过来。
谢天谢地,他没有,就在距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松了一口气,可还是难免有些慌张,连瞳孔都不免缩成一条线了,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怪不得,我觉得,你和林先生之间……似乎有些不对盘。我只是以为,你们是竞争对手,没想到你们其实还……”
还可能是情敌。
不过,这一句话,荣甜没有说出来,而是咽回了肚子里。毕竟,这样的话语,任谁都是不喜欢听到的吧,她并不想主动去触宠天戈的眉头。
“竞争对手?呵,我可从来没有把他当对手,他不配。说到对手,我只承认一个人是我的对手,只不过,他暂时还不敢露面罢了。”
宠天戈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荣甜把头扭到了一边,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和自己说起这些。
“那个,瑄瑄妈妈设计的项链很好看,也很珍贵,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觉得,保持它的原样比较好,因为珠宝是有灵魂的,它会和佩戴者产生一种很复杂的关系,我想,我不太适合成为它的临时主人,或许,它也不愿意接受另一个女人的颈子。”
荣甜想了想,觉得怪怪的,而且她自己带到中海的珠宝首饰虽然不算多,但是拿出几样打眼的,在重要场合抬抬身价,还是完全可以应付的,实在没必要接受宠天戈的这份好意。
“灵魂?那你觉得,见到它,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没想到,宠天戈并没有勃然大怒,认为她不识抬举,他反而拧起眉头,一脸正色地问着荣甜。‘
她怔了怔,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啊?”
荣甜张张嘴,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宠天戈到底想问什么。
她的样子,令他终于微微恼怒了。
说了这么多,根本就是对牛弹琴!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或者根本就是个毫无关系的人吧!宠天戈在心头愤怒地咆哮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早早地充满希望,还不如再等等蒋斌的消息,有了确切的答案再说!
荣甜根本还没有明白宠天戈到底在说什么,更不明白他究竟在为什么事情生气。
这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否则,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说着说着就又要发火,再说,自己又不欠他的,凭什么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反正我的意思已经说明白了,你同不同意就不管我的事情了。谢谢你能信任我,把你的私事说给我听,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和我说过的这些隐私,我都不会拿出去说给别人,你放心。”
说完,她站起来想要马上离开。
宠天戈快了一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等一下。我刚才已经让司机先回去了,你坐一下,我去打电话帮你叫辆车。”
他的语气似乎已经平和下来,荣甜看了看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似的,但眼看着外面已经黑透了,这里又是市郊,她只好点点头,又坐回了原位。
宠天戈走到一边,拿起手机打电话。
荣甜百无聊赖地坐着,正好有些口渴,她拿起之前宠天戈给自己递的那瓶果汁,拧开后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她一连又喝了几口,这才放回到茶几上。
很快,没等两分钟,已经打完电话的宠天戈走回来。
“再等一会儿,车已经朝这边开过来了。你先看会儿电视好了,我上楼收两封邮件。”
他一边说一边帮荣甜打开了电视,把遥控器递给她。
“……好。”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随便调了个电影频道,借此打发时间。
宠天戈转身上楼,没多久,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画面的低低的声音。
是一部甜掉牙的爱情片,对白都充满着甜蜜的味道,可惜太甜了,就有些腻歪人了。
荣甜看着屏幕,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可能是下午的时候逛街有些累了,几分钟后,她便用手撑着额头,感觉开始犯困。
“还要等多久啊?”
她自言自语着,看向角落里的落地钟,上面的时针已经指向九了,不知道还要多久,来接她的车子才会开到。
一个哈欠又接着一个哈欠,荣甜的眼睛里很快就满是泪水,她抽了张纸巾擦擦眼睛,实在抵不住了,她握着纸巾,想要站起来,上楼去问一下宠天戈。
不料,刚一起身,荣甜的眼前一黑,一股浓浓的睡意袭来,她挣扎了一下,还是任由身体软|绵绵地倒回了沙发上。
本能地调整了个姿势,她侧身躺着,双眼不自然地紧闭。
很快,从沙发上竟然传来了微微的鼾声。
楼梯上的暗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的视线,宠天戈无声无息地走了下来。他一直走近沙发,走到荣甜的身边,轻声喊道:“荣小姐,车来了。”
荣甜似乎睡得很熟,只是眉头还在微微蹙着,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忽然困得无法忍耐,一闭眼睛就睡了过去。
宠天戈又喊了一声,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看来,药效已经发挥作用了。
他转身,把荣甜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果汁瓶子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这才拿到水池那里倒掉,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做完了这些以后,他又折回来,将沙发上的女人抱起来,带她上楼。
主卧室同样空置了好多年,幸好宠天戈刚才已经提前把空调打开换过气了,所以不至于一进门就有那种清冷的味道,此刻,房间里的空气很新鲜,温度也适宜。
宠天戈把怀里的女人轻轻放平在床|上,沉默地注视着她的睡容,半晌后,他像是承受不了内心的紧张感似的,深吸了两口气,然后踱步走到房间的另一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对荣甜下|药,剂量不大,只能让她睡上个把钟头而已。
所以,抓紧时间对于此刻的宠天戈来说,十分重要。可他忽然间有些犹豫,宁可浪费时间,去考虑要不要亲自求证了。
今天早上,他已经把宠靖瑄的头发以及口腔黏|膜全都做了采集,给蒋斌送过去了。
按照正常的dna检测的时间,还要再等上几天才能有结果。
可是,宠天戈觉得,他已经等不了了,多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煎熬。
所以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人的脸能改,人的身体总不至于完全改变吧。
不过荣甜平时的着装风格都比较倾向于职场轻熟|女,鲜少袒胸露乳,所以宠天戈也没有什么机会仔细查看她的身体和肌肤。现在,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让她昏睡,自己好好检查一下。
只不过,为了等她醒过来之后不会察觉到这些,他觉得还是尽量谨慎一些。
犹豫了一会儿,宠天戈大步走回床畔,开始动手脱荣甜的衣服。
脱并不难,但一会儿还得给她穿上。他不太擅长给女人穿衣服,脱倒是还算娴熟。
脱下外套之后,宠天戈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对真|相和答案的渴望。
然后是衬衫。
解开衬衫最下面的两粒纽扣,甚至连底下的内衣都不用再脱,他就已经确定了。
因为那道疤痕。
夜婴宁是剖|腹产,当初,宠天戈一怒之下,让医生不给她打麻药,要给她活生生来一刀,直接把孩子拽出来。后来,要不是主刀医生不忍心,加上她有大出|血的征兆,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更加恐怖的事情来。
宠天戈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捂着嘴转身,生怕自己因为太激动而发出声音,让床|上的女人察觉到,提前醒过来。
是她,真的是她。
但是她已经好像不是她了,不仅五官变了,声音变了,就连性格似乎也变了,而且完全不记得自己,不记得瑄瑄,不记得身边的旧识,甚至连林行远夜澜安他们都不记得了。
她是主动整容,还是被人胁迫?
如果非要换掉一张脸,获得全新的身份,那么为什么身体上最明显的两个疤痕,一个手腕上,一个小腹上,这两个没有一并除掉,是不小心遗漏的,还是根本就是故意留下来,等着被人发现的?
宠天戈顿时打了一个激灵,重新找回最爱的激动和喜悦,好像被兜头的一盆凉水,浇得点滴不剩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她还活着,还活着,就活生生地躺在自己得面前。
只这一点,或许就足够了。
他的身体下滑,慢慢地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俯下头,将嘴唇轻轻地印在她的小腹上。
好几年过去了,那道伤疤的颜色已经渐渐变浅了,和周围的肌肤相比,它是浅浅的一道褐色,微微凸起,并不算丑陋,但的确是雪白肌肤上的一点瑕疵,令人看了就觉得有些心疼,遗憾。
可如果没有它,宠天戈却无法这么快这么简单地就确定,她就是她。
他轻轻吻着那道疤,抓着身边的那只有些温凉的小手,伏在她的身上,大声地呜咽起来。
荣甜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些发懵,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按着额头慢慢坐起来,她环视一圈,发现自己还是躺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还开着,演的还是刚才看的那部电影。
她急忙看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大概睡了不到四十分钟。
“居然睡着了?真是的……”
荣甜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上还盖着一条崭新的毛毯,拿起来嗅了两下,她闻到上面隐约有一股樟脑防潮丸的味道。
她站起来,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沙发的另一边,然后赶紧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宠天戈应该还是在楼上,因为荣甜在客厅里走了两步,都没有见到他。
正犹豫着该怎么喊他,书房的门被人推开,紧接着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宠天戈走了下来。
一见到荣甜,他似乎愣了一下。
“你醒了?我还想着,要不要下来喊你,车子已经到了,就在外面。”
宠天戈若无其事地说道,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任何的不妥当。以至于荣甜稍显疑惑地看了看他,又转身看了看自己刚才睡着躺倒的沙发,好像一切都没有问题,除了自己太困,居然在别人的家里睡着了这一点。
“那个……我居然睡着了,可能是太困了吧。”
她一脸尴尬,回身指了一下放毛毯的位置。
“叠好了,放在那边。”
宠天戈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轻轻点头。
“我刚才下楼,想告诉你车子快到了,没想到见你睡着了,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叫醒你。不过,我猜你回去也没什么要紧事,所以想想还是任由你睡一会儿吧。”
他撒起谎来,眉不皱气不喘,就算荣甜总觉得哪里似乎有些古怪,现在她也挑不出任何的茬儿来。
奇怪,自己难道已经未老先衰到,看着看着电视,就能睡着的地步了吗?!
她越想越奇怪,猛地一回头,正好看见茶几上,自己刚才喝的那瓶饮料还摆在上面。
“我有点儿口渴,我……我拿着水路上喝。”
荣甜快步折返到茶几旁边,拿起那瓶饮料,装在手袋里。
“好。”
宠天戈微微一笑,他做事当然不会那么不小心,把她从卧室里抱下来之后,他又重新从冰箱里拿了一瓶一模一样的没有加任何“特殊成分”的饮料,拧开盖子,倒出去一点儿,甚至还拿起荣甜的手,托高她的头,把指纹和唇印全都印在上面。
当然,就算她心中有所怀疑,也不至于真的大动干戈地去查这些。他做全这些细节,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见他这么坦然,荣甜虽然心里直犯嘀咕,可也说不出什么来。
她上了车,坐稳之后,左思右想,总觉得今天晚上的宠天戈实在太奇怪了。
荣甜并不傻,她分析了一下宠天戈的行为,虽然暂时还没有弄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笃定他肯定是有什么不可说的目的。
一开始,他在大街上和自己“偶遇”,一言不合,硬是把自己生拉硬拽地拖上了车,又让司机把他们两个人送到了一处多年来都没住过人的房子里,然后他说了一堆有些奇怪的话,最后,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让自己离开,这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实在令人无法理解的诡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
用手袋挡着,荣甜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没觉得哪里有问题,胸前和腿|间的贴身内衣裤似乎也没有感到任何的异样,她甚至还有些心情复杂地照了照化妆镜,以确定嘴唇上并没有被人亲吻过。
检查完这些,她松了一口气,但同时,说不上来为什么,心底深处竟然还有一丝失望。
等到荣甜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失望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
天啊,你难道竟然还希望着,那个男人趁着自己睡着的时候,来侵犯自己吗?!
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长长地呼气,调整着情绪。
荣甜回到酒店,玖玖和昆妮见她的脸色有些疲惫,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她赶紧去洗澡,尽快休息,明后两天的事情很多,需要大量精力去应对。
泡澡的时候,荣甜接到了宠天戈打来的电话,确定她已经安全回到了酒店。
“抱歉,我忘了主动给你电话。”
她挑挑眉,其实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私下接触,但既然他打来了,她也只好这么客气一下。
宠天戈就在刚才的那间卧室里,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站在之前站着的位置上,沉默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身后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十几个掐灭的烟蒂。
烟雾缭绕,他的脸色里看不出来喜怒哀乐。
“我猜,你一定有些失望,因为在你睡着的时候,我竟然难得的是个君子,什么都没做。”
宠天戈的话让半躺在浴缸之中的荣甜神色一凛,这男人居然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他是怎么做到的?真是令人感到惊恐。
她咬了咬嘴唇,当然拒不承认这一点。
“胡说,你猜错了。”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里却有一丝心虚的味道。
宠天戈笑着吐出一口烟圈,继续追问道:“你敢说你没有?你敢说你没有以为我会让你留下来过夜?你敢说回去的路上你没有幻想过和我上……”
最后一个“床”字尚未说出,荣甜便大喊着打断他,不许他再说下去。
“你住口!你凭什么用你的想法来揣度我的内心!你这个人真是自恋到家了!”
相比于其他男人的彬彬有礼,他真是过分。
荣甜红着脸,朝着手机大声咆哮着,气喘吁吁。
然而她的反应,却等于出卖了她。
宠天戈从她说的话中,轻而易举地就知道,自己果然是猜对了,她其实……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才对。
不,是现在的她。
“现在,我已经不是只用我的想法了,我还可以用你的反应,对吗?”
他故意继续逗着她,有一种猫在捉弄老鼠的快|感。
“再、见!”
荣甜气冲冲地挂了电话,害怕他再次打来骚扰自己,她破天荒头一次关掉了手机。
想了想,她又觉得自己关机的行为似乎显得有些小题大做,索性又把手机打开,确定他没有再打来过,也没有再传信息,荣甜忽然又有些淡淡的失落。
看来,他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一次不成,也不会锲而不舍再来一次。
带着这样的复杂心理,她洗完澡之后,爬上了床,关灯睡觉。
宠天戈却丝毫没有任何的睡意,今天晚上,就在今天晚上,他有了一个令他彻夜难眠的重大发现。这个发现对他来说,无异于堪比生死的大事,令他整个人现在都有一种恍如梦中,不辨真假的感觉。
好几次,他都要狠狠地掐自己一把,才确定,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没有在做梦,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着的。
他把她带回来是真的,给她下|药让她昏睡是真的,把她抱到楼上来,脱掉她的衣服,看清她小腹上的疤痕,这些也是真的。
可是,宠天戈同样也知道,他摸|到的人是真的,但她已经不再完全是她。
他不清楚,她怎么样成了一个叫“荣甜”的女人,她怎么样能够这么自然地接受这样一个全新的身份,或许是因为那个雨夜,她连车带人一起从山崖上摔了下去,然后就不记得了之前的所有事。
她怎么能够忘了他,忘了过去的一切,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忘了呢?!
宠天戈发疯一样拿头去撞着面前的窗户玻璃,他真想索性把自己也撞得失忆,不记得所有的事情,不记得所有的爱与恨。
不记得过往的人,或许也是幸福的人。而记得的人,却要永远都背负着沉重的枷锁,既不能回头张望,也不能憧憬未来,甚至就连当下的脚步,都没法洒脱地迈出去。
他想,他一定是得到报应了,之前做了那么多的坏事,精于算计,所以现在就要受到上天的惩罚。
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她。
现在则是最大的惩罚,他就站在她的面前,而她根本不认得他。
一切都是全新的,那么,她有没有可能再次爱上他?宠天戈忽然有些心慌,他不敢去猜测,这个问题的答案,于他来说,太残酷。
一整晚的时间里,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下好多次,他真的想带着宠靖瑄,直接走到她的面前。
“这是你和我的儿子,我是你的男人。你失忆了,所以忘记了我们父子,现在我们一家三口团聚,重新一起生活吧。”
可是这样的话,他真的说不出口。
“我曾经是怎么样的人,你曾经又是怎么样的人,我们以前是怎么样的关系?”
这样的问题,她一定会问他。因为,她现在是荣甜,她也只知道荣甜,不知道谁是夜婴宁,对现在的她而言,夜婴宁是个陌生的女人,和她没有一点儿的关系。
一想到这里,宠天戈顿时全身都没了力气。
天大亮的时候,宠天戈东倒西歪地倒在地板上,身边是好几个空酒瓶,烟灰缸已经翻转过来了,大概是被他伸腿时不小心踢翻的,烟灰烟蒂散了一地,有一些甚至还落在他的衣服上。
他的双眼发红,熬了一宿,此刻下巴上的胡子疯长出来,令他看起来无比的狼狈,也十分的憔悴。
到底不比前几年时候的年轻,他现在明显熬不起夜,一站起来,简单地活动两下,整个人的四肢都在咔咔作响。
一股晕眩袭来,宠天戈勉强抓着旁边的家具,这才没有摔倒。
整晚的思考,并没有令他的头脑变得迟钝,相反,此刻他的脑子里异常的清晰,可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怎么做。
他冲到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
冰凉的水流浇到身上的时候,宠天戈打了个哆嗦,他不觉得冷,体内好像有一把火无处发泄,让他只能无助地嘶吼,握紧拳头,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抓|住什么。
算什么男人呢,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没法保护,连自己的女人孩子都没法给予幸福。
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激起无数的水花,溅到对面的墙上,宠天戈对着镜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注视着镜子里熟悉的那张脸,心中满是无助和惆怅。
半晌,他轻轻伸出手,擦去镜面上的雾气。
老了,他想。
若是曾经,他恐怕是会伸出手来直接把这面讨厌的镜子击打个粉碎吧,而现在,他不会这么做,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就像是曾经,他想要谁,就一定会得到,毫不拖泥带水,不会去在意对方的想法,也不会理会外人的评论。
可是现在,他已经做不到这么洒脱了,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变化,究竟是好,还是坏。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宠天戈看见手机上有一通未接来电。
他解锁屏幕,发现居然是林行远打来的,这个人打来干嘛,难道,难道他也……
心里顿时滑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宠天戈想也不想,立即把电话拨回去。
“你找我什么事?”
他不想和林行远客气,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脑子里却在不停地思考着,他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难道你忙得连一个电话都接不了?”
林行远的语气很欠扁,一张嘴就是反问。
宠天戈一边刮着胡子一边哼道:“不忙,只是不想在没意义的人和事上浪费时间罢了。行了,咱们谁都别废话,有事情说事情。”
他知道,林行远不会闲到无事生非,他打电话,肯定是有事情找自己。
“外面有传言,说有人准备对付天宠和皓运,我就想问问,你和我什么时候惹下同一个仇家了,就算是有,找上你,也不至于找上我啊。皓运只是个小虾米,赚点儿小钱,还不够你们这些有钱人塞牙缝的,我现在好怕呀。”
林行远笑着说道,从声音里倒是一点儿没有听出来,他到底哪里在害怕了。
宠天戈嗤的一声冷笑,手上一动,差点儿把下巴刮伤了。他急忙放下电动剃须刀,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着,确定没有伤口,这才转身朝卧室里走。
“你也说了,是传言,那我|干什么要理会这些?至于你赚了多少,我不感兴趣。只要你不碰我的项目,我也没有必要真的把你赶尽杀绝,‘有钱大家赚’这句话虽然是扯淡,可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反正钱是赚不完的,我也不介意慢慢赚,赚到一百岁。”
林行远说的话,宠天戈也是有过耳闻的,而且,他其实很重视这件事。
要不然,他也不会一手推动和荣氏的合作了,内地市场趋于饱和,他也有些担忧。要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天宠集团这几年已经平稳下来,未来十年的发展规划也已经敲定,只是眼下的一些小波动,不能不引起集团内部的足够重视。
只是,他同样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竞争对手在盯着天宠,还敢放狠话出来,顺便把皓运也牵连进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居心。
“哎呦,有你宠总裁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我也知道,你的胃口大,我的小公司入不了你的法眼,但愿一直入不了,我这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才能有一条活路不是么。”
听了林行远的话,宠天戈简直又气又笑。
“故意损我是吧?有必要吗?”
他换了一只手握着手机,皱了皱眉,忽然又想到,和林行远也算是认识好几年了,两个人的新仇旧恨也积攒了这么多年,可他却一直没有狠下心来真的除掉他,就像是当年除掉林氏那样除掉皓运,而是睁着眼闭着眼,任由皓运一点点壮大起来了。
可能,是因为宠天戈的内心深处也想要看看,一无所有的林行远,凭借着夜澜安娘家的资产,他究竟能够爬到什么样的高度。
不得不说,这个人果然没让他轻视。
“确实没必要。不过,宠天戈,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不要以为周扬死了,你就高枕无忧了。谢氏这几年的内斗很厉害,完全是不见血的厮杀,他们早就不满足南平的市场份额,北上是迟早的事情。我的人这个月刚刚才查到,至少有两家中海的公司,表面上和谢氏毫无关系,但是私下里,账目往来却相当频繁。而且,他们都和你的子公司有不太多的业务往来,属于小打小闹那一种,我想除非情况特殊,你的下属恐怕都不会向你汇报这种小项目。”
林行远坐直身体,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很惊讶,你居然愿意告诉我这些。我是该感谢你呢,还是该怀疑你呢?”
宠天戈心里“咯噔”一声,但是表面上依旧淡定,绝对不能因为对方的三言两语就露出惊慌来。
“随便。”
林行远也不客气,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根本不在乎宠天戈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放下电话,他不禁有点儿后悔,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何必提醒他呢,就应该让他这个刚愎自用的人付出代价,天宠集团破产更是最好。
然而转念一想,林行远还是释然了,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暗地里和宠天戈对着干,他如果真的出了事,那最先感到失落的一群人之中,肯定也有自己。
宠天戈放下手机,冷笑起来。
连林行远都察觉到危机了,他焉能不知。
喝了一杯咖啡,宠天戈回想了一下林行远打来的电话,脑子里灵光一闪。
是的,他这些日子,一直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时间线索。
自从亲眼目睹夜婴宁随着车子一起跌下山崖那一刻起,宠天戈深受心灵创伤,从那以后,他似乎很排斥时间,原本,他是个对时间很敏感的人。比如说,大家闭起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一分钟有多久,他几乎可以做到一秒钟都不差,就是这么精准。
但是夜婴宁“去世”以后,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麻痹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反正不论白天黑夜,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公司工作,所以渐渐地对时间不再敏感。
经过林行远的提醒,宠天戈忽然想到,荣甜出现在中海的时候,和中海商界隐隐出现暗流的时候,几乎差不多是同一时间。
凭他的经验,这不会是一种巧合。
既然夜婴宁没有死,那么,和她一起落下山崖的顾默存,也就是周扬,也可能同样没有死。
宠天戈一拍脑门,猛地站起来。
他顿时再也坐不住了,总不可能真的继续颓丧下去,坐以待毙。
顾默存没死的猜想,令宠天戈又喜又怒。喜的是,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一切怀疑都有了指向的对象,甚至他的存在在将来也可以让失忆的夜婴宁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怒的是,他一定知道荣甜就是夜婴宁,甚至有可能连坠崖这件事,都是他事先设计好的。
这个男人简直丧心病狂,为了复仇,连这么复杂又惊现的计划都能想得出来。
一开始,宠天戈只是将林行远当成了自己最大的敌人,甚至偶尔也猜测过栾驰会不会跑来给自己下绊子,唯独他没在乎的人,就是周扬。
多年前,在一家高级马球俱乐部里,他们曾当众打了一场马球,结果却因为乔家老二的坠马而中止了比赛,最后也没有分得出胜负。不得不说,乔二很有心机,他怕宠、周二人在自己的场子里结怨,所以不惜使用苦肉计,宁可自己受伤也没让他们两个人真的对上。
只可惜,尽管他这么做了,但是两个男人还是不可能和平共处,握手言和。
有夜婴宁在,那种和谐的场面根本不存在,不,哪怕她就是真的死了,也不可能。
“如果,真的是你……”
宠天戈起身,拿起外套,直接冲出门去,马上返回公司。
既然顾默存仍旧打算做缩头乌龟,继续躲在暗处,想要用荣甜这个诱饵把自己“钓”出来,那么他不妨将计就计,看他下一步还会怎么做。
荣甜微微蹙眉,心情复杂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母亲荣华珍。
她已经快五十岁了,然而心态丝毫不老,这么多年的保养和锻炼,让她的腰身依旧窈窕,闪烁的水晶灯下,她的肌肤虽然做不到如二十岁的年轻女人那么光滑细嫩,但在这个年纪的女人之中,也算是极为让人羡慕的了。
相比于今晚她的高调和张扬,荣甜就显得低调安静得多,她甚至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和几个年长的客人问过好,然后就独自一人退到了角落里,小心地注意着宴会厅内的一举一动。
并非是她不合群,只不过,荣甜是真的懒得和那些男人大谈商业经。
在这个社会,女人就算再强悍,也会被男人瞧不起,他们就算当面再笑容可掬,扭过头去,也是一句不以为然的呸。
偏偏,这么多年,荣华珍还是享受被人包围的感觉,尤其,是被异性包围,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头骄傲的母狮,在甄选自己的配|偶,她需要一头草原之王。
看着母亲脸上充满得意和满足的笑容,荣甜低下头,喝了一口香槟,无奈地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还记得,上一次自己无意间撞破母亲和她的情人的约会。
虽然没有见到那个男人,不过,当时的他,应该就是躲在小花园里吧,自己没有继续追下去,为的也是母女两个彼此的颜面。
如果真的抓到人,三个人对上目光,那场面,恐怕是要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荣甜暗暗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太固执,要不然,荣华珍一定会翻脸不认人,将自己敢回香港也说不定。
比起香港,她更喜欢这里,这里让她有安全感更有归属感。
耳边传来一阵阵交谈或者大笑,今晚来到这里的都是一些在中海做生意的港商,从年纪上看,他们大多都能做荣甜的父亲了,都和荣华珍的年纪相仿。
面对这些老男人,荣甜真的是连客套的笑容都不想对他们挤出来一丝一毫。
但偏偏,荣华珍几次三番地回头,想要找到荣甜,把她叫过来,和这些叔叔伯伯们打招呼。
荣甜知道她的意图,只好拼命往角落里缩,再不然就是抓着玖玖和昆妮说话,好像在交代什么注意事项似的,以便显得自己很忙,一时间走不开。
虽然,这么一来,荣华珍当然会不高兴,可是荣甜觉得,看她的脸色,也总比勉强自己对着那些老头子笑,要让她舒服得多。
话虽如此,可荣华珍叫了她几次,荣甜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身上的礼服同样是顾黛西上一次帮她挑的,顾大设计师拍着胸脯保证,这衣服别说是全中海,就是全中国都找不出来第二件。
高腰低胸,前短后长,该露的一点儿没少露,不该露的也一点儿没露着,单从设计上来说,就是满满的小心机,要不然,顾黛西也不会如此的沾沾自喜。
如若不是今晚荣华珍也在,在场的一些男人,可能根本就不顾及自己的年纪和辈分,说不定已经冲到荣甜的面前,百般讨好了。
饶是如此,此刻,他们看向荣甜的目光,也不禁带了一丝颜色。
“我这个女儿,就是太羞涩腼腆,一点儿都不像是自幼在国外长大的,她一点儿都不开放的,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交过。嘻嘻……”
荣华珍一把牵起荣甜的手,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她,嘴巴甜一些,多笑一笑,今晚来的客人可都是在两岸三地有头有脸的知名商人。
荣甜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头,她不明白,荣华珍好歹也是荣家的三小姐,干嘛此刻看上去像个夜店妈妈桑一样,急于把自己推销出去似的。
她一回头,正看见荣珂的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女人,他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儿,更让荣甜心生无奈。
荣珂重返中海,大概是还记恨着上次的事情,这一次他来,甚至没有和荣甜多说一句话。荣甜本来也不喜欢和他“同流合污”,索性也就不理会,拿他当空气,只是心里默默祈祷着,不要再被他拖后腿就好,其余的他爱怎么玩怎么玩,和自己无关。
“我还年轻,生意上的事情什么都不懂,还请各位前辈多多照顾。”
右手手臂被荣华珍轻轻捏了一下,荣甜只好急急回神,她连忙笑着举起手里的酒杯,口中说着自谦的话语,准备先干为敬,然后趁机逃脱。
“照顾可以呀,我们愿意照顾,就看荣小姐愿不愿意让我们照顾了,哈哈哈!”
“就是就是,还这么年轻呀。哎呀,时间真快,一转眼,荣三小姐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见荣华珍未加阻拦,这些男人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露骨起来,放肆地在荣甜的身上打转,见她喝光了手里的香槟,立即有人又端来一杯,塞进她的手中,当然不忘顺势在她的手背上揩了一下。
都是一些游戏花丛,见惯风月的老手,这一下抚摸自然轻如羽毛,荣甜真是有苦说不出,她虽然感受到了,可不能说破,毕竟在场的都是她的长辈。递酒杯的时候,长者不小心碰了一下晚辈的手,有什么好小题大做的。
荣华珍的眼神一动,没说什么,倒是没有再缠着荣甜了。
她松了一口气,又随便说了几句话,找了个借口溜了,提着裙摆直接走进洗手间。
“一群老色鬼!早晚萎掉!”
荣甜气得洗了两遍手,尤其用力地冲刷着刚刚被那男人碰过的手背,挤了一大滩的洗手液,反复搓|着。
等烘干了双手,掏出口红补妆的时候,荣甜还是难以平复心头的愤怒。
尤其,她有些怨荣华珍。
她看得出来,那些男人原本都是围着她转的,只不过她也老了,魅力大打折扣了,所以,就恨不得把自己拉过去,母女两个齐上阵。
想想就让人作呕,荣甜绝对不允许自己做这种事,宁可和荣华珍翻脸,她也不要把自己卖给那群老男人。
同样是卖,还不如卖个年轻帅气的,起码也不算吃亏。
她站在洗手台前,越想越出格,居然还真的忍不住在脑子里搜索起来,放眼中海的商圈,究竟把自己“卖”给谁,才算是比较合算。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宠天戈这个人一下子涌进来。
一想到他,荣甜顿时有些发懵,怎么的也不应该是他吧,自己怎么能忽然想起他呢?他这个人又无礼,又讨厌,又张狂,又自大,还有个小拖油瓶!
她更加生气了,甩甩头,整理好手中的晚宴包,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未料到的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其实,宠天戈出现在这里,一点儿都不稀奇。这是他的酒店,荣华珍为了省钱省事,直接就在中海饭店举办的这一场港商晚宴,还美其名曰,说是提前亲自体会一下合作方的服务水平。
他穿的很随意,似乎原本也只是路过这里,没打算久留。
不过,尽管如此,从宠天戈一出现在宴会厅的一刹那,他就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或许,这便是王者的气质吧。
他环视一圈,暂时没看见荣甜。
荣甜忽然冒出来小孩子脾气,退后两步,把半个身体掩藏在一个柱子后面。
玖玖和昆妮当然是认识宠天戈的,见他来了,急忙上前打了招呼。
“荣小姐刚还在的,可能是去洗手间……”
昆妮指了指身后,笑着主动说道。
宠天戈浅浅地点了一下头,也微笑着答道:“我只是过来看一眼,以免照顾不周,没有别的事,不是来找荣小姐。”
他嘴上淡然,其实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这么简单。
不为了见她一眼,他来这里干什么?专程看这群老头子么。
荣华珍见到宠天戈的身影,眼睛一亮,立即走过来,亲热地和他问好。
“宠先生,久仰久仰。”
她主动伸手,宠天戈只好也伸手过去,同荣华珍握了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位徐娘半老的荣三小姐似乎一直在朝自己……抛媚眼?!
宠天戈低咳一声,抽回手来。
“荣女士,多谢你信任天宠集团,相信未来的合作我们都能取得双赢。”
因场合所迫,他不得不说些场面话。
没想到,荣华珍一把挽住了宠天戈的手臂,拖着他走向舞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宠先生,刚好开始跳舞了,我们一起跳支舞吧。”
荣华珍用手牢牢地抓着他的臂膀,笑着邀请他和自己共舞。
悠扬的旋律响起,舞池内很快多了一对对的男女,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荣甜慢悠悠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看着母亲和宠天戈滑进舞池里共舞,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一只手忽然搭在她的肩膀上,吓了她一跳。
“你干嘛!吓死我了!”
荣甜小声惊呼,扭头瞪了一眼荣珂。
“没干嘛,看看姑母又不甘寂寞,出来勾引男人了啊。”
荣珂摸着下巴,嬉皮笑脸地促狭着,惹来荣甜的一脸不悦。
“你说的还是不是人话?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沉着脸色,抬腿就要走。
荣珂一把拉住她,仍旧笑嘻嘻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生气呀,你自己看,那眼神那动作,啧啧。”
荣甜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果然,荣华珍的脸上满是笑容,两只手攀在宠天戈的身上,一点点地朝着他的身体上靠过去,已经大有越贴越近的趋势。
荣珂见荣甜的表情终于微微变了,这才十分满意地走了,临走时,他还不忘再拍了拍她的肩膀,嘴里咋咋两声,好像是要说什么,又故意没说似的。
荣甜瞪了他一眼,可惜他溜得太快,没等她发火,就再次走到一堆女人中间去了,跟她们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可恶。”
她低低念了一句,也说不上来是说荣珂,还是说别人。
正烦躁着,刚好有人过来找她询问关于今晚宴会的事情,荣甜只好打起精神,耐心地回答着对方提出来的问题。
等她处理完毕,把目光再次转移到舞池里的时候,荣甜惊讶地发现,她居然找不到宠天戈和荣华珍了!
任凭她快速地移动着视线,舞池里的一对对男女之中,真的再也不见他们两个。
荣甜有些着急,不知道荣华珍拉着宠天戈去跳舞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竟然又双双不见人影,无论是巧合还是蓄意,都让人难以平静。
她甚至想着,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一回头,荣甜见到玖玖就站在不远处,似乎没有什么事,她招手,急忙把玖玖叫来,让她先在这里盯着,自己则打算去找荣华珍和宠天戈。
宴会厅里依旧热闹,没有人留意到,他们不见了。
荣甜亦不敢声张,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出人群,尽量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她第一次来,对这里不算很熟悉,所幸在晚宴之前,出于一贯的细心以及对安全的考虑,她看过了消防图,记住了几个出口的位置,所以还不至于在这里晕头转向,不辨南北。
她记得,在宴会厅的北侧十几米处就有一处玻璃花房,中间只隔了一条走廊,可以直通。
如果是荣甜自己想要避开众人,或者和谁私下交流,那她一定会选择这里,距离宴会厅不远,又足够安静。
她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担心有人跟踪。
幸好,大家都在喝酒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场。
穿过走廊,荣甜放慢了脚步,四处打量着,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座玻璃花房了,里面栽种着许多国外的花卉,因为对室温、水分和光照等条件都有特殊的要求,所以中海饭店才特地在此划归出一块空地,悉心照料这些花费了高价购回的珍稀品种。
她小心地踮着脚,抬起鞋子走路,防止鞋跟敲打在地面上发出声音。
荣甜又向前走了几步,还是不见一个人影,她正怀疑自己猜错了,就在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低低的交谈声。
声音很轻,想必是说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她听不大真切,却依稀感觉到是荣华珍,所以心头一凛,忍不住飞快地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迈步再靠近一些。
找准了,八点钟方向左右,玻璃花房的深处,她已经看见了荣华珍和宠天戈的身影!
荣甜的心跳又急又快,她捂着心口,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棵枝叶茂密的热带植物后面,聚精会神地看向前方,恨不得竖起耳朵,想要听清他们之间的对话。
“……瞧你说的,我们既然都已经是合作关系了,还有什么不能谈的呢?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找我,荣甜那孩子毕竟年轻,又没什么商业经验……”
荣华珍边说边笑,声音娇滴滴的,有着一丝不属于她那个年龄的娇嗲。不过,很多男人都是很吃这一套的,会觉得她妩媚温柔,既有年轻女人的可爱,又兼具成熟|女人的风情。
“好,那以后如果生意上有什么问题,我让赵经理直接联系荣女士好了。”
宠天戈点点头,不过他没有接招,直接把专门负责和荣氏合作的那位下属给拖了进来。
“什么赵经理张经理的,我说的是你嘛。”
荣华珍有些不悦,浅浅地横了宠天戈一眼,不过眼神里并无责怨,倒是多了很多情愫不明的东西在里面,借着头道。
他不知道此刻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但如果她已经当着自己的面说了这些话,那么很显然,她也会这么告诉荣甜,让荣甜对自己心生厌恶,更甚者,她回到香港之后,还要继续散播谣言,毁坏自己的名声,或许,自己迫于无奈,就会一再地向荣氏妥协,在合作过程中连连降低底线。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好了,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你介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荣华珍整了整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妩媚地笑着问道。
宠天戈一脸阴沉地看着她,默不作声。
见他不开口,荣华珍转身先走,没再逼|迫他。
宠天戈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也快步离开玻璃花房,返回了宴会厅。
至始至终,荣甜都没能看到他的脸,因为,她躲藏的位置,刚好是处于宠天戈的背后,她只能看见荣华珍,却看不到他。
距离稍远,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她也只听到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这些也就足够了。
荣甜确定他们两个已经走了,这才从树后面走出来,抬头看看天,发现自己居然根本没有办法做到视若无睹。
这件事实在太荒谬,也太可笑了。
所以说,她被送来中海,根本就不是因为家族生意需要她,才让她这么做,而只是作为母亲和别人偷情的一块挡箭牌和遮羞布,是吗?
还有那个宠天戈,更加可恶,他明明……明明已经和母亲搞在了一起,为什么还要几次三番地挑逗自己,难道只是为了看她难堪的反应,然后得到一种母女通吃的快|感和满足么,那他可真是变|态,恶心至极!
她站在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等到荣甜再次回到宴会厅,她果然已经没再见到宠天戈,想必已经走了。
见她回来,玖玖和昆妮两个人全都围了过来,问她刚刚去了哪里,怎么有十多分钟的时间里都没找到她的人影。
“刚才我的胃有点不舒服,就去洗手间了,还以为要吐出来呢。没事,已经好多了。”
荣甜随便找了个借口,因为她的脸色确实有些不好,所以大家也就没有怀疑什么,只是让她先到一旁休息,玖玖又帮她倒了一杯热水,让她暖着双手,趁热喝下去。
见状,荣甜索性借坡下驴,既能躲开众人,又不用再同他们虚伪地寒暄,自然也乐得清闲。
不过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她看见,荣华珍回来之后,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和那些商人在一起,聊天跳舞。看来,这位荣三小姐在这里,与在香港的时候没什么差别,还是整晚整晚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荣甜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感觉,她静静地坐在原位,握着水杯,表面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其实,她的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荣华珍说的话,一会儿又是宠天戈的那张脸。
不知道应该相信谁的,所以,她只能相信自己听见的,以及自己经过思考之后的推测。
“怎么啦,宝贝儿,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去跳舞?”
一曲终了,荣华珍从舞池里走下来,喝了两口香槟之后,她穿过人群,直直走到了荣甜的面前,在她身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笑着问道。
“有点儿胃疼,可能是空腹喝酒的缘故。”
荣甜笑了笑,并不打算拆穿她和宠天戈刚才的那一段对话,所以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着。
见她如此,荣华珍眯了眯眼睛,又笑着追问道:“刚才怎么没见你?要知道,宠先生来过了,我们还跳了一支舞,他可真是个风流倜傥的男人啊……”
荣甜微微蹙眉,但是强忍着,没有打断她。
听见自己的母亲诉说她的情人,这种感觉着实令人感到不适,更何况,那男人自己也认识,就更加让荣甜觉得难以忍受了。
“妈妈,等这边的事情走上正轨,我可不可以回香港,或者回美国?可能我在国外生活久了,还是不太适应国内的生活节奏。”
荣甜在最短的时间内,做了一个决定。
她虽然喜欢中海,可这里显然已经没法待下去了,只要一想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荣甜就恨不得马上离开。
荣华珍眨眨眼,似乎没有觉得太惊奇,像是意料之中似的。
不过,她居然要走,这倒是令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劝说了,如果她只是单纯地闹一闹,那还好办,可她走了,顾先生那里自己怎么交代呢。
“你在说什么梦话,中海这边全都是你来负责,我也只是不放心你,才过来看一看。你不在这里,难道要把内地市场拱手让给荣珂不成?南平那边做得半死不活,这里刚好给了你一个大好的机会,只要你有声有色,老爷子一高兴,将来……”
她完全是考虑着自己的那一份遗嘱,毕竟,顾默存许诺的好处再诱人,也不如荣家的继承权来得让人热血沸腾。
“看来,家里真的是没有一个人希望老爷子能再多活几年。”
荣甜一怔,自言自语地说道。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而绞尽脑汁着,看来,她也不得不提早做考虑了。
“他这辈子也值得了,什么样的福没享过,什么样的女人没玩过。现在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就没有必要再巴着不放了。”
荣华珍微笑着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她巴不得老爷子只要把遗嘱一改好,立马就咽气才省事。
荣甜不再说话,沉默地在心头打了个寒颤。
她的不安,再一次扩大,她甚至更加觉得,自己在荣华珍的眼里,不过是一个还有些利用价值的工具罢了。
不过,她不想被一再地摆布,做别人手里的傀儡玩偶。
现在的荣甜只盼望着,荣氏和宠天戈的合作赶快落实完毕,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彻底摆脱他,以后有任何需要和天宠集团打交道的事情,都有专人各司其职,无需她再来出面解决。到时候,荣华珍愿意留就留,愿意走就走,她多余一个字都不会过问。
“对了,别说这些沉重的话题。我帮你留意过了,今天到场的这些人当中,有不少的人都是带着儿子侄子来中海做生意的,我特地帮你问了几个,还真的有两三个条件相当好,也是自幼在国外读书的,和你一定很有共同语言,最重要的是门当户对,对两家今后的生意都各有帮助。”
荣华珍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她想好了,趁着顾默存现在还没有和她拆伙,她要先把荣甜拉拢过来,借着给她介绍男人的机会,多多向姓顾的提条件,也免得他将来会翻脸不认人。
“我?我不需要男朋友,即便需要也不会在这些人的儿子里面挑,你不用白费心思了。”
荣甜生起气来,憋了一晚上,她再也憋不住了,站起来,重重地把手里的水杯往旁边一掼,她抬腿就走,留下荣华珍独自一人。
“你!”
荣华珍气得不轻,她好言好语,没想到这个女人根本不领情。
“拽什么!要不是我,你能无忧无虑地做我们荣家的千金大小姐吗?现在倒好,你这个冒牌货居然敢对我吹胡子瞪眼睛,小心我把你……”
她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说着说着急忙住口,以免把不该说的话也说了出去。
不远处的昆妮正打算过来询问一下,听见荣华珍的话,她急忙收住脚步,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
什么叫做“要不是我”,什么又叫做“冒牌货”?!
难道……
她不禁十分好奇,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快步离开。
*****
经过港商晚宴这件事之后,荣甜更加低调,除非是必要的露面,比如一次个人采访,还有一次工商局的会议之外,其余的事情,她统统都交给公司里的人去做。
有荣华珍在,和天宠集团的合作则都由她来签字,全权负责,更有荣珂鞍前马后,管东管西,荣甜乐得轻松,也不会觉得是风头被他们两个抢走了。
至于签字仪式之后的晚宴,她实在推脱不了,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绝对不会佩戴宠天戈送来的那条项链,尽管它美得令人沉醉,令人目眩神迷。
有趣的是,接下来的两天,宠天戈都没有再找过她。
倒是宠靖瑄从杜宇霄那里得到了一部手机,作为儿童节的礼物。自从有了手机,他每天晚上都要给荣甜打一次“骚扰电话”。
荣甜无奈,也知道他在寄宿制幼儿园里有些无聊,不忍心拒绝接听他的电话,可一想到他是宠天戈的儿子,她的心情又变得十分复杂。
虽然很喜欢这个孩子,可她还是决定和他划清界限。
毕竟,只要接触多了,就会产生感情,只要产生感情,就会难以割舍,如果强迫割舍,就势必会伤心难过。
她不想让自己伤心难过,也不想让宠靖瑄伤心难过,所以,荣甜打算趁着这小孩儿还没有太黏自己的时候,和他把话说清楚。
“瑄瑄,听我说,荣阿姨最近很忙,所以就没有办法经常陪你玩了,你要乖一点,懂了吗?”
荣甜小心地措着词,尽量不要伤害到小朋友。
敏感如宠靖瑄,虽然年纪小,可也立刻就懂了荣甜的意思。
但是他还是不甘心,紧紧地握着手机,却说不出话来。
正好,玖玖有事情来找荣甜,见她正在讲电话,站在门边朝她做了个手势,指了指手上的文件。
“听话,瑄瑄,你有事情就去找你爸爸,他是你爸爸,对你有义务也有责任,你不要觉得自己打扰到他,怕他会不高兴。荣阿姨要忙了,拜拜。”
荣甜有些心虚地赶快挂断了电话,然后叫玖玖走进来,问她什么事情。
这一边,宠靖瑄低下头,虽然手机里已经不会再传来荣甜的声音了,可他还是舍不得把它从耳朵边拿开,盼着万一她又打回来呢。
虽然,这种情况不太可能。
最后他也放弃了,把手机放到一边,另一只手的手心因为一直攥着个东西,都已经冒出汗来了。
宠靖瑄摊开手,里面的枫叶挂坠已经被他握得汗津津的了。
他好想问问荣甜,她知不知道这个挂坠的秘密。他想问她好久好久了,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要不然就是被别的事情给打岔打过去了,今天他终于鼓足勇气,没想到她却告诉自己,她很忙,那意思他懂,就是不要自己总去找她咯。
这么一想,宠靖瑄忽然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
他抽噎几声,鼻子里痒痒得更加难受,宠靖瑄用手掏了掏鼻孔,发现手指头上都是血,他还是第一次流鼻血,自然有些慌。
幸好,幼儿园里的生活老师正在挨间房间检查,见到他流鼻血,急忙带他去冲洗。
一路上,宠靖瑄带着血的手指一直紧紧地攥着荣甜给他的那个枫叶造型的挂坠,没有松开过。
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的时候,宠天戈正在办公室里加班。
他详细地问了几句,听说宠靖瑄只是流了一点儿鼻血,就没有太担心。
这个季节的中海渐渐进入夏季,天气有些干燥,小男孩儿的体内可能燥热一些,鼻子里的毛细血管也比较丰富,很容易就出鼻血了,他小时候偶尔也是这样。
“瑄瑄,现在怎么样?”
宠天戈让宠靖瑄接电话,向他询问道。
“我没事,不痛。不过……爸爸,荣阿姨让我不要找她了,她说她很忙。”
宠靖瑄的小胖手抓着手机,一脸沮丧地把自己和荣甜的对话向宠天戈复述了一遍。
她怕了,她怕自己对瑄瑄产生感情,将来无法割舍,所以强制自己,一定要和他保持距离。
这是宠天戈在听完宠靖瑄所讲的话之后,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
不过,这也说明,在她的潜意识中,她是喜爱瑄瑄的,这就是骨肉亲情的力量。不管她记不记得过去的事情,她只要一见到宠靖瑄,就会不由自主地疼他,爱他,关心他。
“嗯,荣阿姨说得对,她现在和爸爸一起做事,很辛苦的。等爸爸忙完了,再带你去找荣阿姨玩,好不好啊?”
宠天戈耐着性子,哄着宠靖瑄。
他知道,就算将来荣甜想起来自己是夜婴宁,恐怕她的那张脸也改不回来了。
两天以来,宠天戈私下咨询了好几个整形医师,将荣甜的照片发给他们看。他们都说,她的脸上,全部五官都大动过,恐怕整整做了几个月的手术,才能到达现在的这种程度,而且还不是在国内的医疗机构做的。
在此之前,荣家给出的解释是,荣甜在和同学进行毕业旅行的时候,遭遇车祸,导致毁容,所以不得不进行整形手术。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荣大小姐原本就是个微整形爱好者,只要有假期就会去弄弄自己的脸蛋,甚至还进行过抽脂手术。
正因为如此,所以在香港才没有什么人觉得她再次整容这件事,有什么稀奇。
听见宠天戈向自己承诺着,宠靖瑄立刻开心起来,连连说好。
“你……你很喜欢荣阿姨吗?”
临挂断电话之前,宠天戈忍不住问道。
宠靖瑄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喜欢啊。”
“那你想要以后都和她生活在一起吗?我是指,我们三个人,以后,都在一起生活的话,这样,你愿意吗?”
他忽然十分紧张,想要听听儿子的想法。
宠靖瑄陷入了沉默,他拼命思考着,可是,这个问题好像太难回答了。
“我……我想要妈妈。”
最后,他咧咧嘴,心虚地把手机还给了幼儿园老师,一溜烟地跑回床|上了,用被子把自己的头蒙了起来。
“那个,宠先生,瑄瑄要睡了。你要是有时间来看他的话,可以明天下午来一趟。”
老师只好和宠天戈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
这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彻底打乱了宠天戈的平静心情,他的思绪变得凌|乱不堪,没法再投入到刚才的工作中去。
巧得很,宠靖瑄老师的电话刚挂断没多久,蒋斌那边就有了消息。
蒋斌的声音从手机那一端传来,透着非常明显的紧张,他好像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似的。
宠天戈的心里已经足够有数,不过,他还是想听一下最权威的检验结果,以此来佐证自己的结论。
“宠天戈,你一定要冷静,我看到了报告……”
相比之下,蒋斌才是不冷静的那一个。
“……医学术语我就不多说了,我只告诉你,他们两个存在血缘关系,从结果上看,的确是母子关系。如果你还不放心,可以加上你的,三个人再去做一次。”
宠天戈摇摇头,平静开口道:“不需要,我已经亲眼看到她小腹上的那个疤了,她生瑄瑄的时候是剖|腹产,那条疤痕……我记得。”
蒋斌顿了顿,失声道:“你们俩……”
忽然意识到这么问有些不合时宜,他及时收声,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是我……”
宠天戈当然知道蒋斌要说却没说的话是什么,所以,他把那天晚上,自己从简若那里得知她和荣甜在一起,然后一直跟着她,将她带到城北花园,又给她喝了一点儿安眠药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这么做,太冒险了!她现在根本不记得你,也不知道夜婴宁是谁,如果她半途醒过来,或者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会怨恨你的,也根本不会相信你所说的那些往事。”
蒋斌连连叹气,不是很赞同宠天戈的做法。
连宠天戈自己也承认,他这么做,确实是下下策,可他实在等不及,也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告诉栾驰简若他们?不过,依我看,他们估计也猜到了,所以你还是找个机会说一声吧。尤其栾驰,不用担心他做什么,有简若在,他不会对别的女人有什么想法的,这家伙现在就是个妻奴。”
蒋斌一语中的,也逗笑了宠天戈。
“我没防着他什么,也不是在担心这个。不过,林行远那边,我是真的不想让他察觉到,可是,她好像……很喜欢他,你上次也见到了,她愿意和他在一起。”
说到这一点,宠天戈忽然明显地底气不足起来,语气有一点儿发虚。
蒋斌回忆了一下,他上次匆匆赶来,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也见到了荣甜和林行远相谈甚欢的场面,所以他知道,宠天戈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她要是一直想不起来,那就和一个全新的人没有任何的区别。要么,你就用道德束缚她,干脆用孩子做砝码,虽然这么做,可能有点儿不君子,但却比较有效果,出于母亲的天性,她就算不认你也不会不认孩子。”
可惜,宠天戈并不赞同蒋斌的话。
“要是她知道了这些以后,非要和我打官司呢?要知道,这种案子,法官一般都会倾向于把孩子判给母亲,尤其是在母亲的经济状况比较好的情况下。我不能这么做,以免连瑄瑄的抚养权都会丧失。我必须让她尽快想起来以前的事情,或者,让她……以荣甜的身份爱上我。”
这是他唯一能给出来的想法,虽然不是什么好方法,但总强过和她对簿公堂。
蒋斌急了,不由得追问道:“就不能有别的办法了吗?你不打算告诉她吗?”
宠天戈反问道:“你不是刚才也说了,就算告诉她,她也不会相信,怎么这会儿你又问上我了?”
蒋斌顿时一阵语塞。
就是这个道理,如果有一天,有人跑过来告诉你,你根本不是你,你是别人,你的妈也不是你的妈,是别人的妈,正常人恐怕都不会相信。
不仅不会相信,还会觉得,你这个人一定是有病。
“要是不试试的话,怎么会知道一定不行?我的建议是,你先去探探口风,也许……”
天无绝人之路,依照蒋斌的想法,他还是觉得宠天戈的想法太脱离实际,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是很微妙的,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此一时彼一时。
更何况,在现在的夜婴宁脑子里,她对过去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概念,难道她一定就会爱上宠天戈吗?就算爱上了,如今她是荣家人,她和他的结合难道就能做到一路顺畅,不会有任何人的阻拦?又或者,她真的能接受宠天戈的过去,包括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他向宠天戈说出自己心中的一系列怀疑。
宠天戈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息一声,说好,他会试一试,然后挂断了电话。
蒋斌感到十分的无奈,放下手机,他看了看手边的那个文件夹,里面放着的正是那份dna检测报告,他刚看过了。
把它拿起来,锁进抽屉里,他忽然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这些复杂的人和事扯上关系了呢?
是那一次的缉毒行动么,夜婴宁胆大包天,居然用手机偷偷把毒品拍下来,拿给自己,作为洗脱嫌疑的证据。
还是,自己当年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给她伪造假身份,帮她离开中海?
抑或是,他明明已经结束了在香港的任务,可还是忍不住去和栾驰他们蹚那趟浑水,想要把她从顾默存的手中解救出来?
他真的不知道,整颗心都乱了。
正困顿着,蒋斌被手机的震动声吓了一跳,一拿起来,居然是uu打来的,不过他还是习惯叫她的名字。
“关小姐,有什么事吗?”
蒋斌对uu一直很客气,毕竟,她曾经帮自己挡了一枪,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听见这客气的称呼,她顿时朝着天空翻了个白眼儿,无语地回答道:“所以说,你的号码相当于110,一定要有事才能打,是吗?”
蒋斌失笑,连忙说不是,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对她,他一直有一份愧疚的心理,小女孩儿还年轻,虽然她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可到底是枪伤,谁也不敢保证以后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或者并发症。
“是啊,胃不舒服,它一直说想要吃东西,尤其是别人请客吃的东西。”
uu咬着嘴唇,轻轻地笑了起来。
听清uu说的话,蒋斌不禁笑出声来。
他看了一下时间,没什么事情,自己差不多已经可以下班了。
“那好,我四十分钟以后到你楼下,你估计一下时间,准备出门。”
自从uu出院以后,蒋斌亲自上门,去探望了她几次,也知道她住的公寓在哪儿,离他的单位不算很远,在一个方向上。
“好啊,我等你。”
uu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欢天喜地得要命。
蒋斌却握着手机,迟迟没有把手放下来,嘴边的笑容一点点凝滞下去。
她的心思,他怎么会不懂。
只是,自己呢?
是有所回应,还是继续装作不明白?
他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尤其,是在得知夜婴宁没死的情况下,就在今天,就在刚才,是他亲手拆开的那份dna检验报告,确认了她究竟是谁。
一池春水被风扰乱,荡起涟漪,可总有风停的时候。那心呢?
一个人的心,如果被另一个人扰乱,可还能够再次回归宁静,重新像以前那样,无欲无求?
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蒋斌一路把车子开到了uu住的那栋公寓的楼下,然后给她打电话。
uu像一只小鸟一样从楼里小跑出来,拉开车门,歪头朝他笑了笑。
“好准时,居然一分钟都不差。你平时都是这么准时的嘛,好像时钟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坐上来,低头系好安全带。
蒋斌愣了愣,他习惯了,一向都是说几点钟就是几点钟。不然,出任务的时候,哪怕仅仅只是有一秒钟的差错,也有可能让同事负伤,甚至牺牲性命。
他点头,问她想吃什么。
“嗯,我在网上查到一家铁板烧很好吃,给你地址。”
uu掏出手机,把它举到蒋斌的眼前,让他看清上面的地图。
他看了几眼,知道了在哪里,发动起车子。
一路上,蒋斌都是一脸认真开着车,一言不发。好几次,uu都想主动和他聊点儿什么,但是见到他的神色严肃,有些怕他,只好乖乖地闭着嘴,也保持沉默。
两人到了餐厅,坐下来,蒋斌把菜单拿给uu,让她随意点,然后一个人发起呆来。
uu兴致勃勃,不时地向身边的服务生询问两句。
“甜虾和牡丹虾你想吃哪一种?大明虾好像也不错,早知道选择自助就好了呢……”
她低头看着,问了问蒋斌,见他不答,只好自言自语着。
等到她把自己想要吃的东西点完,把菜单递给蒋斌的时候,才发现他整个人的情绪都不太对劲,好像完全心不在焉,一直在神游太虚。
uu不禁有些气馁,伸出手,在蒋斌的眼前晃了晃。
“啊?你点好了?”
他回过神来,伸手接过菜单,随便又点了几样,然后还给服务生,微笑着说道:“好了,先这些,麻烦你。”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啊,开车的时候就在走神,刚才我喊你,你也好像没听见似的。”
uu小心翼翼地问着蒋斌,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可惜,他是个太内敛的人。
在香港为他挡枪,本以为他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包括回到中海以后,住院的时候,他也经常会去探望自己,两个人的关系好像能够靠近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似的。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没法越过那段距离,根本走不进他的心里。
后来,她渐渐地明白了,那是因为,他的心里已经有一个人在了,所以他才不给其他人走进去的机会。
夜婴宁不在了,她也难过,毕竟那是自己的朋友。
可是这也就意味着,她会一直在他的心里,彻底走不出来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活人,能够赢过一个死人。
“不好意思。”
蒋斌喝了一口水,笑着向uu道歉。
她顿时感到一阵无语,自己要的不是他的歉意。
“如果你愿意讲,我可以听的。”
她觉得自己没法再主动了,这已经是极限了,可是这根木头根本就不解风情啊,什么都不懂一样,好像在生活里,蒋斌丝毫没有在工作上的那份精明和果敢。
蒋斌沉吟了一下,轻声说道:“我找到婴宁了,确切地说,是宠天戈找到她了,我帮着做了身份鉴定,今天刚刚拿到的dna测试报告,证实就是她。”
握着水杯的uu先是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手指,等到听清他的话,很快又握紧了杯壁。
她张了张嘴,难以置信的同时,又觉得很高兴,很高兴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一丝忧郁,总之,在她的心中,此刻的情绪异常复杂。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uu低下头喝了一口饮料,牙齿紧紧地咬着吸管。
她是真的很开心,婴宁没死,必有后福。这么多年来,关于她的“死讯”一次次传来,又一次次地证明只是虚惊一场,看来她真的是一个福大命大的女人。
“是啊,太好了。瑄瑄要是知道他的妈妈也还活着,一定很高兴。只可惜……”
蒋斌皱了皱眉,把荣甜的事情告诉给了uu,她听到这些的时候,嘴越张越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脸、脸都换了吗?天呐……我以前看八卦杂志,说某某明星整容,整得爹妈都快不认得了,还以为是记者夸张,现在这么看……难道都是真的,真的能把人改头换面?”
她惊诧地低呼,话音刚落,uu的眼睛顿时又瞪圆了,一只手去拍蒋斌的手臂。
“你看你看,我就说这家餐厅很有名,你看那个不就是唐漪?没想到她也会来这里吃饭,我我我我手机哪里去了……”
uu手忙脚乱地低头找手机,等到她好不容易抓起手机,打开照相机之后,发现唐漪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大概是去楼上的包房了。
“是她啊,好像这两年很有名。”
蒋斌笑了笑,连他都有印象,说明对方是真的很出名,否则那些小新人,即便站到他的面前,他都完全不认识。
“岂止啊,超红的好吗!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是从她和宠天戈传绯闻才知道的她,没想到离开宠天戈以后,她不仅没有一落千丈,反而更红了呢,因为演技确实好棒呀……”
uu算是唐漪的路人粉,对她一直很有好感,忍不住念叨了几句,同时又感到遗憾,自己刚才没有及时找到手机,要不然,说不定还能和她来张合影。
“哎,瞧我,正事都忘了。你的意思是说,荣什么甜……就是婴宁姐,而她自己还不知道,也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份?”
她一拍脑门,想起之前蒋斌说的话,顿时再次陷入难以置信之中。
说话间,服务生将两人点好的菜一一端上来,除了铁板烧之外还有一些新鲜的刺身和北极贝,如果是平时,uu早就食指大动了。可是现在,随着蒋斌的叙述愈发深入,她也变得没了什么胃口,很为已经失忆的夜婴宁担忧。
“我看韩剧还有小说里面,只要把失忆的人带到那个事发现场,逼着她回忆,说不定就能想起来。要不然,我们一起去找刘叶紫,从她家开始,一步步把那天晚上的经过全都模拟还原一遍,说不定,说不定婴宁姐的大脑受到刺激,就真的想起来了呢!”
uu调动着大脑的全部细胞,拼命想办法。
蒋斌无奈,正色道:“你确定这种方法可行?如果她的脑部真的受到过剧烈的撞击,那么某一个区域就会变得非常脆弱。在强大的刺激之下,她不见得一定能想起来忘记的事情,倒有可能让受损的脑部区域彻底坏死,甚至影响到视力,智力,听力。到时候,就算真的记起来了,人也成了残废。这是生活,又不是拍戏,你说,谁敢冒这个险?”
uu抓抓头发,表示自己确实没有考虑这么多,完全是按着电视剧的剧情去思考的。
“好了,不要说这些了,先吃饭吧,这些冷掉了就会腥气。”
蒋斌拿起湿巾擦过手,拿起筷子。
“哦。”
uu点点头,偷眼看他,忍不住还是小声问道:“她要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岂不是说,婴宁姐也记不起来宠天戈了?蒋局,你是不是也喜欢……”
她想说,你是不是也喜欢婴宁姐,那你现在就有机会,和宠天戈站在一个起跑线上,有资格和他竞争了,可以去争取她了。
没想到的是,蒋斌的脸色一沉,怒斥道:“闭嘴!不要说了!”
他有一种不堪感,好像心底最隐秘的那一层疮疤被人当众揭开,又疼又窘。
uu顿住,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生起气来。
“对不起。我不说了。”
她急忙住嘴,低下头吃菜,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餐桌上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吓人,几分钟以后,蒋斌抬起头来,已经恢复了平静。
“抱歉,我不应该把自己的坏心情传染给你。刚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不过,也希望你以后千万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和婴宁认识以来,我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我只是想作为她的朋友,在她的身边,支持她,祝福她。不管她现在是谁,在我的心里,她都是我的朋友,永远是朋友。”
这一番剖白说出来之后,蒋斌忽然间觉得轻松多了。
好像卸下来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包袱。
虽然,他也有不舍,也不想承认,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她的爱。
那就……永远做她的朋友吧。
虽然蒋斌态度诚恳地向uu道过了歉,但是餐桌上的气氛还是有些诡异,满桌的珍馐美食似乎都没有了往日的味道,素来食欲不错的uu颇感食不知味。
中途的时候,她起身去洗手间,其实是想暂时逃离几分钟,缓和一下纠结的心情。
没想到,刚走到洗手间,uu就看见门口立着个告示牌,说是因水管爆裂,正在维修中,请谅解,如有需要,请客人移步楼上,使用楼上的洗手间。
她只好上了楼,意外的是,当她走出来准备洗手的时候,竟然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女人正在洗手台前整理头发。
uu瞪圆了眼睛,确认对方真的是唐漪。
难以置信,她的身边竟没有跟着好几个助理和保镖,居然一个人来吃饭。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戴着贝雷帽的唐漪扭过头来,目光落在uu的脸上,朝她微微一笑。
“唐、唐……”
uu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大明星刚刚在对着自己笑啊!
“嘘。我喜欢这家餐厅,所以偷偷过来的。”
唐漪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只好冲着uu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张扬出去,引来更多的客人,到时候想要脱身就难了。
uu猛点头,然后反应过来,手机还在楼下,又没拿!
她又气又悔,真想拍大|腿。
看来,自己是注定没机会抓着唐漪合影一张了。
“那个,请问,你的胸针是什么牌子的?好漂亮,好像是一只猫头鹰?”
唐漪歪歪头,伸手指了指uu的左心房的位置。
她一直都有收集跟猫头鹰有关的饰品的癖好,无论是项链还是戒指,只要看见就会想办法买下来。因为这些年到处演戏,经常会出国,无论多么忙,唐漪都会逛一逛当地的饰品店,买下各式各样的猫头鹰饰物。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这种鸟类不吉利,甚至连看到都觉得晦气,但偏偏,唐漪却非常喜欢,甚至还觉得这是自己的护身符。
说来也很奇怪,自从她开始收集这些饰品以后,她的戏路越走越顺,星途也更加顺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受到了幸运之神的庇佑。
uu惊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上面的确佩戴着一枚胸针,是她自己设计的,是新款,店铺里还没上架销售,她打算先拍几张好看的照片,下个星期再挂上去。
“啊,是的,是猫头鹰呢。你喜欢吗?那我送给你,是我自己做的。”
uu手忙脚乱地把胸针摘了下来,递给唐漪。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唐漪十分尴尬,摸了摸鼻子,不过看清了uu手心上躺着的那只小猫头鹰,她还是压抑不了心头的喜爱,双手接了过来。
“你自己做的?很好看,真的,我很喜欢,谢谢你。”
她爱不释手,然后急忙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小卡片,递给uu,口中说道:“这是我助理的名片,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要找我,可以联系她。”
uu恍若梦中,一直等到唐漪已经走出去了,她才反应过来。
她一路神情飘忽地走出洗手间,直到重新在位置上坐下来,还有些回不来神。
“你怎么了?怎么表情看上去呆呆的?”
蒋斌看出来uu的异样,不知道她去上个洗手间的工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她浑身都透着一种怪怪的味道。
她这才如梦初醒,掏出来手里的名片,压低声音道:“你猜怎么着?唐漪啊,洗手的时候,唐漪就站在我旁边,她问我戴着的胸针什么牌子,哪里买的,很喜欢的样子!我就把它直接送给她了!真希望大明星能够戴着我做的首饰去上电视啊,街拍啊,到时候我的店就红了!哎对了,我要赶紧去申请专利,不然明早醒过来,满大街都是仿品了!”
uu碎碎念着,然后急忙掏出手机,想要咨询一下怎么申请专利,那只猫头鹰胸针可是她的独家设计,当时在医院里住院十分无聊,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她才构思出来这么一件满意的作品。
蒋斌感到一阵好笑,这女人怎么好像钻进钱眼儿去了。以前,他偶尔瞥见有设计师接受专访,主持人会问,你为什么喜欢设计,人家都是一脸严肃地说,我喜欢设计,喜欢创作等等。记得有一次,他好奇之下问uu,结果她的回答是,做这一行既能天马行空又能把钞票赚到手,我不做我才傻。不过给别人打工不太能天马行空,所以我就辞职咯,做的首饰都是我喜欢的,摆出去卖,总有一天能卖得出去。
对于这样直白坦诚的回答,蒋斌当即无语。
“那好,为了预祝你的作品大卖,我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记得赚大钱之后请我吃饭。”
蒋斌忍着笑,举杯说道。
uu听出来他是在揶揄自己,可还是举起杯,小声哼道:“我要是真的赚到了大钱,我就去包养个小白脸,听话又可爱,整天哄着我,绝对不会冷冰冰的不解风情……”
说罢,她赌气似的碰了碰蒋斌的杯,一口喝光。
*****
唐漪走回包房,看见唐渺还在看着菜单,似乎在等她回来。
“你喜欢什么就点,我不敢多吃,看着你吃,就当做是我也吃了。”
她摘了墨镜,笑着坐下来,因为下一部戏需要她比现在还瘦五斤,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唐漪只敢吃些蔬菜水果沙拉,再不就是喝点茶。
唐渺笑了笑,随便点了一些。
“新戏什么时候进组?你还能休息几天?”
基本上,一年时间里,唐渺最多能够见到唐漪三到四次,春节是一次,然后就是每一次她老戏杀青,和新戏进组之前的间隔,会有两三次。此外,就根本见不到她的人影。
“新戏不在横店,就在中海,所以可以晚两天再去。我这几天还在做功课,剧本里的台词好多字我都不认识,古装戏台词总是比较拗口,还怕读错了被人笑话,吓得我连忙在手机里下了个随身字典。”
唐漪说完就笑了,这个戏如果不出意外,恐怕是她在卫然公司的最后一部戏了吧。
她一直等着卫然和自己摊牌,然后收拾铺盖卷滚蛋,只可惜,他那个人城府太深太深,直到今日也未尝开口说一句,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她会狮子大开口,临走之前敲他一笔。
不过,她不会那么做。
这几年她在卫然的手下,名利双收,他从来不欠她什么。
一个女演员,最想要的不就是好剧本,好角色,好作品么?这些,她都得到了,几年来的努力也获得了业界的肯定,大奖一个接着一个的拿,还去了好莱坞拍戏,几部戏的搭档全都是当红小生。每次她去国外走红毯,一群老外都会喊“china”,这些已经足够了。
“确实太辛苦了,我记得你很多年以前就想过,自己单干,开工作室,带一带新人,就可以从台前转到幕后了。现在呢,这个想法还在吗?”
唐渺忍不住提起从前,要知道,之前每一次见面,她都是很抗拒说起过去的事情的。
连唐漪都是微微怔了怔,然后她才笑笑。
“那个时候很幼稚啊,总以为有好剧本好演员,就能出来一部好作品,现在想想,还是太年轻了。不过,这个想法我倒是一直都有的,只不过现在埋在心底了,等待机会吧。毕竟,我要是自己做了老板,就得负担起一群人的吃喝拉撒,我赔了不要紧,不想让大家都跟着喝西北风。”
“卫然呢?他不管你吗?外面都说他是你的金主。还有宠天戈呢?你们不是一直偶尔也会碰面吗?难道他一点儿都不念旧情吗?”
听见唐漪的语气里有些惆怅,唐渺顿时替她不值。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管是卫然,还是宠天戈,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唐漪有点儿尴尬,但她也不想被自己的亲生妹妹误以为,这些年来自己一直都是靠男人,她也有自己的奋斗,怎么能够被人忽略不计。
“他身边没女人,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唐渺喝了一口清酒,语气酸酸的。
身为姐姐,唐漪也清楚,哪怕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唐渺也没能彻底放下宠天戈,她和自己不一样。
转眼间,一小壶清酒都被唐渺一个人喝了下去,虽然酒精度不浓,可也毕竟是一壶酒,很快,她的眼神就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姐,你说,你说我还有机会吗?我现在这么努力,谁也不靠,就靠自己,我就是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能够配得上他的女人,这有错吗?你说凭什么大家都是人,有的人就是生来就拥有一切啊?她有了她还不珍惜,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啊?你说啊……”
唐渺打了个酒嗝,仰着头,伸手抓着唐漪的衣角,一脸的不甘心。
可是,感情不是物品,不能二手转让,不能出卖闲置,难道因为别人不要了,就能顺理成章地让其他人接手吗?
这么多年来,唐漪托关系,托人,先后给唐渺介绍了好几个条件相当不错的男孩儿,都是家世清白,人也聪明优秀的。
可她就是看不上眼,实在没法推掉,也只是简单接触了一下,以后就再没了下文。
因为,她总是忍不住偷偷地在心里把他们和宠天戈作比较。
“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算别人不要,也不属于你。”
抱着低声抽泣着的唐渺,唐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就像夜婴宁之于宠天戈,云筱安之于卫然吧。外人或许理解不了那种感情,但是,对于他们来说,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正想着,唐漪的手机忽然响了,本不想理会,可她见来电号码是自己的经纪人,急忙接起来,以免耽误正事儿。
“听说天宠集团正在物色代言人,要不要帮你争取一下?”
唐漪的经纪人是在整个内地乃至亚洲地区都很有名气的王晓檀,人称“檀哥”,除了唐漪之外,檀哥的手里还握着十多个一线明星,男女都有,所以他的组里竞争也是最厉害的。几乎每个竞争公司都来挖过他,但是他这个人很讲究,貌似是当年欠了卫然一个人情,所以跟着他脱离了原来的公司,一起出来打江山,也一直没有考虑过跳槽。
唐漪瞥了一眼正在擦眼泪的唐渺,转过身,疑惑地问道:“代言人?他们家代言什么?”
早些年,天宠集团主要的重心是在房地产上面,但是随着宠家老爷子的离世,宠家在中海的政治地位逐渐有些下滑,加之整个房产业的大幅度缩水,后来,宠天戈一点点将集团的主要盈利阵地转移到了商场和酒店。事实证明,他的决断是正确而且及时的,许多原本和天宠一道创业的企业,因为市场太过单一,这些年已经渐渐销声匿迹的,相反,天宠却日渐辉煌。
王晓檀的消息很灵,不仅是在娱乐圈方面,中海的大大小小的关系网,他都多少有些门路,能够早早听到些风声。
“你不知道么,天宠最近在和香港那边的公司做专线旅游。因为去年香港‘占中’影响,所以内地人赴港旅游消费的热情大大降低,现在想要赚钱就只好反其道行之,所以宠天戈和香港的荣氏合作,要做内地专线旅游。听说,他们在找形象素质好的代言人,你早些年就拿到了香港特区政府的‘优秀人才入境计划’资格,算是新香港人,艺人里面不多,胜算相当的大。”
听他这么一说,唐漪也跃跃欲试。
“檀哥,这事儿……咱们有把握么?”
她虽然想要争取,但也知道,这一次的竞争想必很激烈。
“还不知道,我也是刚听到的信儿,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宠天戈没法完全敲定人选,他恐怕也要考虑荣氏那边的意见。我听说那个樊瑞瑞好像也很有想法,之前不是有记者说拍到她和荣氏的那个少东在一起泡温泉么,估计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王晓檀一边说一边撇嘴,他经手的艺人多了去了,知道艺人为了上|位,什么花招都使得出来,但是对于樊瑞瑞这种原本是鸡,现在摇身一变也能做明星的却是相当的看不过去了。
“嗯,她最近曝光率很高,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那檀哥,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唐漪不想多说,毕竟唐渺还在身边,要是被她听见这件事又和宠天戈有关,她一定会再次陷入疯狂。可是八字还没一撇呢,早早说出去,没有任何的意义。
“我这边嘛,倒是不麻烦。只不过,你跟卫先生最近……”
王晓檀刚要问几句,没想到唐漪支吾几声,直接挂了电话,他只好无奈地耸耸肩。
没办法,唐漪能不能做老板娘,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放下手机,唐漪站起来,拿了条新的湿巾,给唐渺擦了擦脸和手,她有点儿喝多了,不过还算清醒,看了一眼时间,说要回公司。
“算了,我送你回家睡觉吧。你这样子去公司,老板看到了,同事看到了,背后会怎么说你?”
唐漪不赞同,可唐渺坚决要回去,说手上还有个很难缠的大客户,要给孙子买满月金饰,可能成交额要几百万,她不想放跑。
无奈之下,唐漪只好带着她悄悄从餐厅的后门离开,开车送她。
*****
荣甜正在处理邮件,专心致志地看着屏幕打字,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请进。”
她继续打字,料到进来的人应该是玖玖,她一般都会在这个时候帮自己端来一杯咖啡。
果不其然,玖玖端着咖啡走进来。
“荣小姐……那个……”
她放下咖啡,没有马上离开,反而一脸犹豫,面露难色,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
荣甜端起杯喝了一口,笑着问道:“咦?什么情况,你拍拖了还是怀|孕了?”
玖玖崩溃,连连摇头否认。
“不是,是三小姐似乎打算找一位艺人,代言我们这次和天宠集团的项目。她说像是新加坡,马来西亚那些旅游国家,每年都会邀请知名度比较高,亲和力比较强的艺人做旅游形象大使,来提高本国的旅游热度,我们这一次也应该效仿一下。毕竟,去年一整年的情况都比较恶劣,也需要良好的形象来挽回……”
这是她刚刚才得知的消息,荣华珍居然没有事先和分公司这边商榷一下,所以,玖玖才觉得难以启齿,不知道该怎么向荣甜汇报。
“明天上午正式签字,嗯?”
荣甜倒是没有特别激烈的反应,似乎已经习惯了荣华珍的做事风格,她只是停止敲打键盘,伸手去翻看了一下放在桌边的电子日历。明天上午九点五十八分,举办两家合作仪式,她早早就记在上面了,这么大的事情,即便无人提醒,她也肯定不会忘。
玖玖点头。
“那就这样吧,她决定的事情,一向不容许有反对的声音。何况,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我也支持。但是只有一点,如果是荣珂要借着这个机会来捧某一位女艺人,我坚决反对。”
凭荣甜对荣华珍的了解,如果不是她的身边有人撺掇,她应该不会忽然间冒出来这个想法。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荣珂想要公器私用咯,以此来虏获美人的芳心,也能顺势在外人面前吹吹牛,显得自己在家族生意中很有话语权。
“说不定还真的被你说中了。那好,我先去了解一下情况,有什么消息再来告诉你。”
玖玖焉能不知荣甜的猜测,所以她也了然地笑了笑,示意荣甜趁热喝掉咖啡,然后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见她离开,荣甜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她喝了几口咖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玖玖这个人,是荣华珍当初执意安排在自己的身边的,如果说值得相信嘛,那肯定算不上,可非要说她卖主求荣嘛,倒也不至于。
这也是为什么来到中海这么久以来,荣甜对待她一直是客客气气,但绝不交心的缘故。
不过,最近两次,玖玖的表现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原本,荣甜还以为,玖玖会对荣华珍百依百顺,没想到的是,她似乎也对荣华珍的做法颇有微词,虽然没法直接拒绝,可一般情况下,都会最先来通知自己,并无隐瞒或者有意拖延。
“荣珂那小子在搞什么鬼,不会是还和那个女艺人藕断丝连着吧?”
荣甜在办公室里踱步,忍不住自言自语。
至于宠天戈,她真是完全不想在脑子里出现这个名字,只要明天签完字,她发誓,有多远离他多远。只要一想到这个男人和自己的母亲……荣甜就忍不住一阵作呕!
亏她还曾一度意乱情迷,以为他对自己有情,甚至差一点儿就迷失在了他一手策划出来的世界里。
看来,家族之中的传言,也不完全都是假的。
据说荣华珍婚后多次出轨,不过她认为那些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因为入赘,她的丈夫也不曾说些什么。当然,两个人都是各玩各的,因为荣华珍高兴起来很大方,对丈夫也像对孩子一样,只要她心情好,几千万的豪车买起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没想到,她这一次把腿伸到了远离香港的中海。
回忆起那个晚上,荣珂语气里流露出来的浓浓的蔑视,荣甜觉得,连她都跟着受到了侮辱,所以她真的很气愤,无法介怀,更无法原谅。
此外,在荣甜的内心深处,还隐约有一种失望和失落的情绪。
至于这一次的代言艺人,她不在乎选谁,不选谁,反正都是一些正当红的明星,只要别找一个狗不狗猫不猫的,比如樊瑞瑞那种就好。
只是,一想到明天还要和那群人见面,荣华珍,荣珂,宠天戈,她就忍不住一阵头痛。
荣甜甚至暗暗下了决心,等中海这边的生意一走上正轨,自己干脆就一走了之,到国外再去读两年书,名正言顺地躲开这群人,至于遗产能分到多少,她根本不在意。
在双方的授意下,天宠集团和香港荣氏这一次的合作仪式,隆重而盛大。
宠天戈作为东道主,邀请了许多业界知名的大佬前来,给出了极大的诚意,这一点令荣家人十分满意。
除了荣华珍到场之外,荣家的二公子,荣华珍同父异母的哥哥荣华强也专程飞来中海,参加了这一次的签字仪式。
荣华强就是荣珂的父亲,目前,荣氏旗下的百分之六十的公司都是他在打理。外界早有传言称,他也是荣老爷子最为器重的一个子女,也最有可能在他百年之后,执掌荣氏。
荣华强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似的,举手投足之间也很有绅士风度。
荣家的三个子女都是由不同的太太们所生,各房太太明争暗斗,所以他们之间也算不上多么友爱,不过人前却都会做出来一副相亲相爱的模样,这一次,荣华珍和荣华强自然也是如此。
“阿珍,阿甜做了一笔好生意,爹地一定蛮高兴的了。”
荣华强笑着说道,微微眯起眼来,打量着不远处的荣甜。
他对荣甜没有什么印象,她几岁就被送出国,回香港的次数也寥寥可数。按照正常的辈分,荣甜是他的外甥女,不过,由于荣华珍是招赘进门的,所以荣甜也姓荣,称呼荣华富和荣华强为“大伯”、“二伯”,成了他们的侄女。
“哪有,阿甜什么都不懂,还是个小孩子,不比阿珂那么懂事啦,又乖……”
荣华珍笑着拍马,要知道荣华强十分宠溺这个独生子,要不是他老婆体弱,娘家又强势,他还真想在外面找个小的,再给自己生个一儿半女,多子多福嘛。
听见妹妹当众表扬儿子,荣华强也是既得意,又开心,开怀大笑着。
荣珂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穿着笔挺的定制西服,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而且,他不停地在人群中搜索着荣甜的身影,似乎一直在盯着她似的。
他对她确实没有什么好感,在荣家人看来,荣甜就是个空降兵,她好好地在国外不待,忽然回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为的当然是遗产。
而且,老爷子还把中海这块肥肉喂到她的嘴边,摆明了就是偏心嘛,荣珂怎么能不生气,他这个孙子这么多年鞍前马后,居然比不上一个自幼在海外长大的孙女!
所以,这一次来中海,荣珂已经想好了,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一定要把荣甜母女拉下马。
荣珂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不远处的宠天戈的身上,或许,这个男人就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将来某一天,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有母亲和二伯两位长辈在场,荣甜的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但是,相比于她的镇定,荣甜的两个助理,玖玖和昆妮却气得够呛。
“这算什么?我们几个人和荣小姐过来一道打天下的时候,都说内地苦,不如香港,不愿意来,怎么全都不见踪影?今天签字,剪彩,一个个全都冒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家的生意……”
昆妮的性格比较直率,所以干脆把心里的不满说了出来,玖玖也很生气,但不好发作,只好在一旁,脸色同样有些阴沉。她气愤的是,荣华珍根本没有把她当自己人,荣珂今天会来,她是知道的,但是荣华强的到来,却没有任何人提前通知她。
“昆妮,别说了,什么他们家我们家的,你这是要帮着我们姓荣的提前分家吗?”
荣甜板起脸来训了一句,昆妮也自觉失言,立即闭上了嘴。
不过,荣甜的心里也很有数,荣华珍现在只是表面上对荣华强客客气气,她连做梦都想把荣氏的那几家电子科技公司从他的手里抢回来,只不过时机未到罢了。
话音刚落,她感受到一股视线似乎正在盯着自己,猛一回头,荣甜发现,荣珂似乎正在朝这边看过来。他也见到了她,没闪躲,索性冲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味道。
荣甜面无表情,几秒钟后,她率先把脸扭了过来,不再看他。
她一直防备着宠天戈,没想到的是,他今天倒是格外低调,除了必须要上台发言,他几乎不怎么开口,只是偶尔和身边的秘书轻声交代几句,其余的时间都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心地看着台上的屏幕。
两家合作是大事,所以,天宠集团特地为此制作了长达二十分钟的企业视频,负责制作和宣传的也是专业团队,出来的效果堪比好莱坞大|片。
四周的灯光渐渐暗下去,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前方的大屏幕上,整个会议厅也很快安静了下来。
荣甜只好压下心头的种种担忧和怀疑,也立即坐直身体,朝向前方。
看了一会儿,她看见坐在自己旁边隔了几个座位的荣珂在向这边移动,经过她的时候,他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头,用眼神示意她跟他先出去一下。
虽然内心里疑惑不已,但荣甜还是拿上手袋,起身跟上他。
两人沉默着,又小心翼翼地走出了人头攒动的会议室。
一走出门,荣甜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里面的人太多了,空气难免有些污浊,不像外面这么清新自然,她呼吸到新鲜空气,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身边的男人一脸玩味地看着她,偏偏又什么都不说。
只可惜,论起比耐性,荣甜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任何人,既然荣珂主动叫她出来,又不肯先开口,那她就也装聋作哑好了,反正大不了就在外面站一会儿。
果然,几分钟过去,见荣甜还是一言不发,荣珂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的手指间抓着一根香烟,只不过,碍于身边的墙上挂着一个明显的禁烟标志,所以没法点燃,这让他更加烦躁。
“吸烟室在那边,我不介意在这里等你吸完烟再说。”
荣甜忍着笑意,指了指不远处的吸烟室。
“你笑话我是吧?”
荣珂把烟捏碎,有些恼了。
她歪头,一脸不解,反问道:“你觉得我有?”
“没有吗?”
荣珂压低声音,瞪着她。
“你要是觉得有,那就有吧。”
荣甜一脸无所谓,甚至连辩驳都不打算辩驳。
被她的话噎得够呛,荣珂掸了掸手,口中冷冷哼道:“今天我老豆来,你很不高兴吧,觉得抢了你们这房的风头?”
见他把话挑明,荣甜这才扭过头,正脸看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严肃。
“什么这房那房?我只知道,老爷子哪一天要是不在了,我们就什么都不是。别以为我们在香港能一手遮天,这个社会,还是要看关系吃饭的。就连特首那边,有时候也要看这里的人的脸色,更何况是我们这种普通商人。现在是什么时代,能和五十年前、三十年前比吗?英国政府和中国政府是完全一样吗?思想还停留在几个太太争宠,嫡庶子分家上面,你真幼稚。”
这些话,荣甜早就想说,只是原本碍于身份,以及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所以才一直忍着。
现在,荣珂主动跑来挑起她的火气,就别怪她劈头盖脸把他一顿骂。
“我幼稚?好,等爷爷不在的那一天,遗产上不分你一毛钱,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荣珂气得两只手都有些颤抖,怒斥着反驳她。
荣甜一扬头,对着他冷笑。
“你以为我来中海就是奔着分钱?我告诉你,我没有遗产也不会饿死,倒是你,就算你拿到了钱,分给身边的那些吸血鬼,最后也剩不下多少!你的事我本来懒得管,也不想过问,但是你最好别再把主意打到中海的账目上,中海这边刚组建分公司,账目确实有些混乱,流动资金也多一些,可如果一次少了个三五十万,谁也没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我可不希望我辛辛苦苦去审批下来的资金,最后被谁偷偷花到哪个不干不净的小明星身上,然后让我背黑锅!明天,我会让公司的会计把你这些天的花销整理出来,扣除纯公务花费,至于私人的那部分,你记得签个字,回香港的时候统一报一下。”
说完,她迈步就走。
荣珂完全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有这样的逆转。
他抓着荣甜悄悄出来,是为了得到好处,没想到好处没得到,还赔进去不少钱。
这回来中海,他虽然低调了许多,可该花的不该花的钱倒是一分没少花。
刚好遇上个选秀活动,有人找上了荣珂,给他介绍了好几个还没红起来的女艺人,说是做导游陪他在本地玩玩,其实就是想让他花钱给捧红。荣珂嘴上虽然答应,可其实他手里的钱也有些吃紧,但毕竟睡了好几次,玩也玩了乐也乐了,大半个月以来,也是流水一样花钱个没完。
按照荣珂的想法,他还是想要把这笔钱算在中海分公司的招待支出上面。
没想到,荣甜现在完全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荣珂站在原地,气得一张脸先白后红。
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这女人还敢和自己来硬的是吧?
他大声喊住荣甜,表情带着一丝狰狞。
“荣甜,你少在那里装!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儿,在你这次出车祸回来之前,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就是想不起来罢了!现在我可是全想起来了,哈哈,你没想到吧?”
荣珂忽而又得意了起来,他刚才把荣甜叫出来,就是想利用这件事来威胁她。
一年多以前,他被几个朋友叫到一间新开的夜店,据朋友说,那里很不错,好玩的也多,重要的是,老板似乎很有背景,可以放开大胆地玩。
像是荣珂这种资深玩咖,一般的夜店或者酒吧,都已经引不起他的兴趣了,就连脱衣舞也在国外看腻歪了。不过,鉴于朋友一再相邀,所以他也就勉为其难过去捧捧场罢了。
然而,荣珂没想到的是,所谓的好玩,竟然是有毒品。
他被拉到一个高级包厢里,里面男男女女,有的已经很嗨了,根本没在意他的到来。荣珂本能地想要撤,却被人拽着,强塞了他一根烟。
第一次的经历并不怎么美妙,荣珂抽完之后,不仅没有飘飘欲仙,反而一阵阵反胃,太阳穴抽|搐,甚至恶心得想吐。
他看看周围,几个比较熟的朋友都东倒西歪了,包厢里的卫生间里有一对正在激情上演中的男女。荣珂无奈,他只好挣扎着,摇摇晃晃地推门出去,想要找到马桶,狠狠地吐一下。
他走出去以后,东倒西歪,不小心把走廊另一边的一个包厢的门给撞开了。
虽然只看到了一眼,但是荣珂还是留意到,坐在沙发最边上的那个年轻女人有几分眼熟。只不过,由于灯光太昏暗,他又站在门口,而且那女人的脸被头发遮掩住了一小部分,所以他也不敢完全肯定,她就是荣甜。
最重要的是,荣甜从青春期就开始整容,不是眼睛就是鼻子,再不就是额头和下巴,她还没成年,手术没法一口气全做完,她只能隔几个月做一次,所以几乎每次荣珂看到她,她都不是一个样子。
荣珂本想走进去看清楚一些,但是很快,他就被包厢里的人给硬推出来。
他恶心得要命,一转身急忙往卫生间走了,顾不上去证实那女人究竟是不是荣甜。
不过,现在想来,荣珂觉得,那就是她。
所以他觉得自己握住了荣甜的一个把柄,那就是,她吸毒。
而且,根据当时在包房门口胡乱扫了一眼,见到的在房间里面桌子上放的东西,荣珂断定,她服的还不是摇|头|丸或者k粉那种低档次的,应该是纯的粉,还溜冰。
“我没想到什么?你把话一次说清楚了。”
听到荣珂张狂的笑声,已经朝着会议厅走去的荣甜不禁疑惑地回过身来,挑眉看向他。
他止住笑,冷哼道:“我在夜店里见过你吸毒,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少来对我指手画脚!要是我把这件事告诉爷爷,你就死定了,他最恨的就是乱来!”
荣甜的眉头蹙得更紧,她不记得以前的种种事情,所以也不敢保证荣珂是在胡说八道。
但是,正因为不记得了,所以,她才更加冷静。
见她并没有流露出惊恐或者害怕的表情,荣珂忍不住动了动脖子,继续吼道:“怎么了,你想不承认吗?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原本,荣甜的心中还是有着些许的怀疑的,然而,听见荣珂这十分多余的一句话,她顿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其实也是不确定的,要不然何必如此的色厉内荏!
“呵,有理不在声高,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既然是亲眼看见的,那你说说看吧,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我和谁在一起,吸的是什么毒,当时是什么状态?”
荣甜很冷静地看着荣珂,索性一口气问出声。
她如果真的怕了,或者当场服软,那么荣珂感觉自己还真的没看错,可亲眼见着她这么强势这么镇定,他反而自己有些怀疑了,难不成那一瞥真的看走了眼?
“我就是亲眼看见的,那个……在、在一个叫,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一年半以前,对对,一年半!”
荣珂一边拼命回忆,一边回答这荣甜,看起来有点儿张口结舌。
她更加相信自己猜得没有错,果然,他根本也不确定,只是想诈她一下,看看自己的反应罢了。
“一年半?哪月哪日在哪里?你说我在那里吸毒,那你去干嘛了?你是缉毒去了,还是也是被狐朋狗友抓去尝鲜了?事到如今,你怕被人发现,所以抓我当垫背,也说我在那里?”
荣甜阵阵冷笑,一句句反问着。
“你,你胡说!”
荣珂自乱阵脚,大怒着吼道。
她点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附和道:“是呀,我本来就是胡说,因为你没开一个真实的头儿,所以我只好跟着一路瞎编下去,当然是在胡说。”
荣甜指指自己,又指指荣珂,笑道:“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刚才的话,我就当自己和你都是在胡说。现在,你也应该清楚了吧?”
荣珂一言不发,恨恨地看着她,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荣甜低下头,玩着手指,,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你要是还不甘心,那我们一起去给爷爷讲这个笑话听听,看他老人家信不信。我相信,只要他一句话,马上就能找到那天和你一起去酒吧的几个朋友,要是我去了,我也逃不过的。”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算你狠!”
说完,荣珂气愤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去。
荣甜挑挑眉,放下那只手,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可能确实没撒谎,只是在文字游戏上,稍逊一筹。
可如果荣珂的话是真的,那么就说明,他真的见到过自己吸毒,还是在夜店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男男女女,喝了酒,磕了药,唱歌跳舞,嗨起来之后,恐怕想不出事,都难。
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难道自己真的是个瘾君子?因为吸毒所以才导致神志不清,开车的时候发生了车祸?
按照荣华珍所说,她是和几个朋友一起参加毕业旅行的时候,遭遇了危险。可是,从出院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朋友或者同学来主动联系她了,一开始,有人找她,所有的电话也会直接转接到玖玖那里去,由她记下来口信之后再转达。一两个月之后,旧识们就全都销声匿迹,从她的世界里完全退出。
一切的不同寻常,荣华珍只用一句“你遇到了车祸,受了伤,所以现在脑子还不清楚”作为理由,回复她的疑问。
如果真的是吸毒引起的,那么,荣甜就更加相信了,荣华珍既是为了内地分公司的掌控权,又是为了掩饰这桩丑闻,才把自己赶紧送到中海来的,避开荣家的其他人。
因为荣鸿璨平生最恨的事情就是,人一旦有钱之后,就开始赌博,嫖娼,吸毒。
虽然他的资产不计其数,但他一辈子没有上过牌桌,哪怕是春节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高高兴兴地打牌,他也从不参与。多年前,他曾接受过访问,说自己这几十年,每天在商海里浮浮沉沉,哪一天不是在赌博,拿自己全家十几口的身家性命赌,拿企业成千上万的员工的前途赌,所以他一定不要再去赌。嫖娼,吸毒,在他看来,性质更恶劣,不仅是对自己的轻贱,更是严重的犯罪。
在这样的家规之下,自己车祸的秘密一旦被查出来,轻的是受罚,重的……谁也不知道老爷子会不会一怒之下,叫她滚蛋。
母亲倒也不见得是真的心疼自己,而是担心少了一个人,将来就少一份遗产吧。要知道,不管别的人家如何,起码在荣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凡事都按照人头来清点的,包括平日里的开支,向来如此。
想了许久,荣甜忍不住活动了一下双脚,她的脚踝毕竟受过伤,今天不得不穿着高跟鞋,所以有点儿不太舒服。
凡事不能想,她刚一想,脚下就一歪,吓得她赶紧伸手,想要抓着身边的栏杆。
没想到,一只手抢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帮她站直了身体。
荣甜一惊,没想到这里除了已经走掉的荣珂和自己,居然还有第三个人在。
“你怎么也出来了?”
看清是宠天戈,她本能地快速抽回了自己的手,要不是觉得马上退后一步有些太明显,她还真想向后挪一挪,和他拉开一定的距离。
“出来透口气,趁着大家都在看大屏幕,反正也没人注意到我。”
他一脸平静,理所应当的神态。
荣甜没有说话,隔了几秒钟,她说:“哦,那我回去了。”
她的意思也很清楚,你愿意出来透几口气是你的事情,和我无关,我先进去,你随意。
“哎,等等。”
宠天戈伸手拦住荣甜的去路,有点儿疑惑。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怎么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儿敌意?一开始我以为看错了,但是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已经几个小时了,我确定自己没看错。”
他主要是自己做贼心虚,担心上一次给荣甜下|药的事情,被她无意间发现了,再引发一连串的误会,那就变得更棘手,不好处理了。
听到他这么一说,荣甜看向宠天戈的眼神里不禁收敛了许多。
她没想到,自己那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情绪,结果还是被他给发现了。可能,是她目光里的敌视味道确实太浓了吧,外人看不出,但他本人肯定感受得到。
“没有,你就当我是更年期烦躁。”
荣甜随口扯谎,顺嘴胡说。
宠天戈一愣,反应过来,她这是跟自己在打太极。
眼睛一眯,他笑得有些危险,反问道:“更年期烦躁?不会啊,我看你|妈妈都还没更年期呢,你是不是来得太早了点儿?”
他不提荣华珍还好,一提她,荣甜压抑着的火气又开始有蹭蹭上窜的势头来。
“这种私事就不用宠先生关心了。我先回去了,以免有事找我,人不在。”
荣甜沉着脸色,不禁又一次想起来自己不小心偷听偷看到的那个秘密。最近这几天,那件事像个噩梦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而且,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容易走神。
“那段视频有二十几分钟的时长,你不必着急。”
宠天戈开口,再一次喊住她。
他表面上看依旧冷静淡然,但其实,宠天戈的心里早已经惊涛拍岸,他恨不得一把抓着她,把这些年来发生过的事情,用最简练的语句,一口气和她说个清楚明白。
他想这么做的念头不停地在脑子里盘桓,可最后一点理智告诉他,一旦他真的这么做了,她除了被吓到之外,依旧不会轻易接受自己。
如何让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而且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记得的一个女人,再次从心里,彻底完全地接受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甚至可以不再爱他,可他不能接受,她仇视他。
“我就是单纯地想回去不行吗?视频有多长时间,关我什么事?”
荣甜终于没了耐性,一抬头,她怒气冲冲地盯着宠天戈的双眼。可恶的是,他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而她并不想毫无形象地从他的身边钻过去,她一定要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不行。我起码也要弄清楚,为什么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对我反感,我总不能稀里糊涂地被人憎恶吧?”
宠天戈伸出一只手,拦着荣甜,以示态度上的坚决。
她失笑,撇嘴,把脸看向另一边。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看起来衣冠楚楚,其实是个衣冠禽兽呢?大千世界的未解之谜太多了,你要是真的好奇,可以去看看探索频道的纪录片,或许能够找到答案。”
一想到他和母亲的私|密关系,荣甜是真的犯恶心。
“有话直说,我讨厌拐弯抹角。”
他终于也板起脸来,放下手,表情比方才严肃多了。
荣甜趁机从他身边走过,冷冷地甩下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过什么事情,自己心里有数,那天早上,我没能当场抓到你,是我无能。”
说完,趁着宠天戈正在发愣,她飞快地走远。
倒是宠天戈因为她的话而陷入了思索中,那天早上,是哪天早上?!还有当场抓到,是什么意思,抓奸,抓包?!
他有点儿糊涂了,可是再一想,他就明白了。
荣华珍那个贱女人,栽赃栽到自己的头上,居然又告诉了荣甜?!
宠天戈前后联想了一下,顿时想通了整件事的联系,也懂了为什么从早上到现在,荣甜看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
正常情况下,有做女儿的,看到自己妈妈的情人,还能开开心心的吗?!
他气得想打人。
但是,宠天戈更气愤的是,荣甜居然还真的相信了。她也不想想,他宠天戈是什么人,想要什么漂亮可爱的女人会没有,会要一个千里迢迢之外的五十岁大妈么?!
要不是他瞎,那就是她蠢。
回想一下,宠天戈非常后悔,自己当初居然准许荣华珍那老女人住进宜珍园。怪不得她得意洋洋,四处宣传,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他是主动邀约,对她青眼有加,因为“宜珍园”里也刚好有个“珍”字。恨只恨,他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这么做,能够取|悦荣甜,让她觉得自己是重视她和她的家人的,对两家的合作事宜大有裨益。
现在想来,真是一步做错,后患无穷。
就算马上把荣华珍从他的酒店里赶出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说不定,还会被人认为是自己心虚,欲盖弥彰。
不仅一分钱没赚到,还把自己的名声都弄坏了,宠天戈现在简直呕死了。
等到他重新走回会议室的时候,大概是他的脸色太吓人了,所以,荣华珍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她似乎也有些害怕,急忙收回了视线,假装看向别处。
宠天戈看了她一眼,杀了她的心都有。
可他也知道,现在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更加容易被人误会了。
签字仪式结束后,是商务午宴,同样在中海饭店举行,宠天戈是东道主,自然要负责接待好合作方。荣华强一行人人数不少,二十多人,又大多是香港本地人,老家多在广东一带,所以他特地嘱咐了厨房,今天的午宴以粤菜为主,以免他们吃不惯。
这个细节虽小,可却令荣华强很是感动,觉得宠天戈的合作诚意很足,做事又细心,一直对他赞不绝口,还让荣珂留在中海的时候,一定要多多向宠天戈学习。
因为对荣甜心有恨意,连带着,荣珂对宠天戈也极为不爽,他可还记着,上一次就是宠天戈替荣甜解围,这才促成了两家的合作。
只可惜,他虽然一向纨绔,但是在自己的爸爸面前,还是不敢造次,只得连声说好。
至于荣甜,则是一直魂飞天外,心不在焉似的。
幸好也不需要她做什么,有荣华强荣华珍在,她完全可以做个隐形人,除了要应付那几个港商的儿子和侄子。
也不知道荣华珍上一次宴会上放出去了什么风声,这些人今天对她极为热情,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地讨好了,意图很明显,两个字,联姻。
一想到这个,荣甜的厌恶就完全写在了脸上。
她并不是瞧不起因为利益而结合的婚姻,只是那是别人的选择,她不想自己也跟着妥协。
碍着这是公开场合,荣甜只能客气地和迎上来的年轻男性们打招呼,还得逼|迫自己的脸上保持着笑容,不过,她已经很刻意地让自己的眼神保持疏远和冷淡了,再看不懂的,那就是十足的蠢货了。
但是偏偏,到哪里都不缺蠢货,这里似乎更多。
“荣小姐,你以后是打算常住中海,还是回香港生活啊?”
其中一个高瘦的男人大概是觉得自己在现场的几个男士中最为有优势,所以向荣甜发起攻势的劲头也最足,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荣甜不着痕迹地皱眉,我住在哪里似乎都不关你的事情,我连你姓什么都没记住,干嘛要让你知道我的打算。
可她又不能真的这么回答,不然荣华珍会打死她。所以她只能眨着大眼睛,继续做个符合公众认知的傻傻的白富美,柔声道:“我不知道哦。”
高瘦男人顿时心花怒放,觉得眼前这个富家女对自己来说,手到擒来。
他正得意着,打算上前一步,继续攀谈。
不想,宠天戈端着一杯香槟,从不远处走过来,客气地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一下。荣总,关于最新的那份合同,有一个地方似乎有点儿问题……”
他看向荣甜,荣甜面色一变,急忙说道:“在哪儿?”
说完,她连看也没看刚才那个男人,快步跟着宠天戈离开。
一直走出去很远,宠天戈才停步。
他转身,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荣甜,挑眉问道:“我又帮你一次,不谢谢我?”
她这才意识到,根本没有什么合同的问题,他只是随便撒谎,把自己引过来而已。
“说谎精。”
荣甜一脸鄙夷,虽然他刚刚帮她脱身,不过,这也掩盖不了他满口谎言的事实。
“喂,你双标很严重啊。”
宠天戈对她的反应表示不满。
“我愿意。”
荣甜斜眼看了他一眼,闷闷地回答道。
他笑了,看起来很高兴似的。
“你居然这么着急?这里也没有牧师问你愿不愿意啊。那我也愿意,既然咱俩都愿意,是不是就能结婚了?你等我回家取个户口本。”
荣甜的脸色白了白,很快又变红,她终于意识到,这男人正在调戏自己!
太过分了!
原本,宠天戈也没想着占便宜,他只是看见,几个苍蝇似的男人围着荣甜,这一幕让他很不爽,所以他才走上前,撒谎帮她脱身。
至于后面的,那完全就是顺其自然,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不过,在看见她几秒钟的时间里变了好几个表情的那张脸之后,他顿时觉得,一切都值了。
爱,就是一种能让一个在外人看来,刚硬无比的铁血男人,却在一个女人面前变成幼稚小孩儿的奇妙元素。
宠天戈承认,在夜婴宁面前的自己,和在别人面前的自己,是迥然不同的。
他也只愿意在她的面前流露出那样一面,脆弱,敏感,单纯而快乐。因为她不会取笑他,也不会因为掌握了他的弱点而对症下|药地攻击他。
只不过,这一切的一切,现在的荣甜并不知道。
她只是本能地讨厌他,抗拒他,至于再深层的原因,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知道吗?宠天戈,我真的很厌恶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对你的印象就很糟糕,想必,你对我也差不多。既然如此,剔除掉今天的这一层合作关系,我真的不想在更多的领域里,和你多讲一句话。你只是一个冷血的商人,只注重利益,毫无感情,也没有廉耻。”
几个月来的接触就像是放电影一样,在荣甜的眼前闪过,除了仅有的那么两次感激,其他的,对于他,她真的是毫无好感。
其实,荣甜自己也不懂,她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可是就是排斥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种感觉,就如同在他的身上藏着一个与自己有关的大秘密,一旦靠近,就会想要查清楚,而答案,或许并不那么美好。
所以,她才想要步步后退,离他远点儿,再远点儿,两个人最好是毫无关联,各不打扰。
可惜的是,每一次她退一步,他都会进两步,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
“荣甜!”
宠天戈第一次低低斥着,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一怔,没想到他竟然会突然变得这么严肃。似乎,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她顿时有些不适应,弄不清楚他怎么一下变了脸。
就在荣甜还处于弄不清楚状况的情绪中,宠天戈已经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活了二十几年,难道还没有学会,看人要用心去看,不要用眼睛去看吗?我也真是愚蠢,一直觉得你总有一天能够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哪怕我不是这张脸,不是这身皮!因为我一直觉得,这世上倘若只有一个人能明白我,也只能是你,没有别人。但我错了,你在意的也只是表象而已,更深的,你不在乎,你也理解不了。”
他几乎从来没有和她发这么大的火,无论她是夜婴宁的时候,还是是荣甜的时候。
不过,这一次,宠天戈是真的有点儿生气了。
不被理解的人是孤独而痛苦的,极少极少的人能够超脱,不在乎他人的评论。
他承认,自己做不到,只要那个误会自己的人是她,他就做不到。
“你,你凭什么对我高高在上……”
荣甜的语气有点儿发虚,眼神闪了闪,瞪着宠天戈,不明白他怎么会忽然间冒出这么多的长篇大论来。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你不知道。所以,我当然有权利来嘲笑你,讽刺你,对你高高在上!”
说完,宠天戈没再理会她,愤而离开。
见他走远,荣甜更懵了,这男人是有间歇性躁狂症吗?时不时地就跑来找自己说一番大道理,他以为他是耶稣呢?能教诲世人,泽被世界?
“疯子,神经病。”
她低低地念叨了一句,不过,庆幸的是,总算不用再面对那几个男人了,更不用笑得脸颊肌肉都酸痛了。想了想,荣甜拿起手机,给玖玖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先回酒店休息,叫她们不用找她。
反正有荣华珍在,这里的大小事宜都无需自己操心,她倒是想要回去补觉了。
这么一想,荣甜果断地走进电梯,往酒店的停车场走去。
把车开出来,没想到连这个时段的路上都会拥堵,开出去两百米不到,就是长长的车龙,都在等信号灯。荣甜百无聊赖,摘了太阳镜朝两边看,刚巧她手边的巨幅广告牌上贴着大海报,是近期即将上映的一部好莱坞大|片。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好久没去影院看电影了,于是兴致勃勃地去找海报上的上映日期。
巧得很,今天凌晨,她要是不困,今晚十一点钟出门,就能看到首映场。
这种电影无论剧情如何,音效特技都是可以值回票价的,所以荣甜想了一下,决定回去就睡觉,晚上出来看电影。当然,在海报上,她还看见了一个最近几个月|经常能够在网络上看到的名字,唐漪。
没想到的是,这个女艺人竟然能够在这种多国合作的大|片里担纲女一号,而且还有不少的动作戏,戏份很重,并不是个花瓶。
荣甜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正好信号灯也由红转绿,她轻踩油门,缓缓驶离。
*****
因为事先告诉了玖玖自己先走,所以,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荣甜在自己的大床|上睡了美美的一觉。
等到醒来的时候,一看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她想了想,赶紧爬起来去洗脸刷牙,然后也没化妆,找出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随便往身上一套,又戴了一顶棒球帽,拿起小包,跑出去吃自助餐。
一个人独自敞开肚皮大吃特吃,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自在的了。
自助餐在商场的顶楼,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风景,而影院就在楼下,吃饱喝足以后,休息半小时,刚好可以去看凌晨的首映式。荣甜算了算时间,刚刚好,她极为得意,高兴之余,忍不住又多吃了两只超大的北极贝。
等到她去买电影票的时候,才发现,票已经卖光了。
“怎么会这么抢手啊?”
荣甜一脸失望,也有些不解,明天还是工作日呢,怎么说卖完就卖完了?她低头看看手表,距离电影开始,明明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啊。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因为我们今天的首映式上会邀请剧组人员哦,有一个演职人员见面会,唐漪也会来,所以票都被粉丝们买光啦。”
售票的女孩儿微笑着回答道。
果然,荣甜一回头,发现一整层的商场都是人,很明显都是追星族,她们穿着粉色的t恤,脸上也画着糖果的图案,手上抱着鲜花、礼物,灯光牌,应该就是唐漪的粉丝。
她颇为无奈,耸耸肩,既然看不成了,那只能回家。
忽然,不远处有个男人小跑着过来,走到荣甜面前才停下,低着头不停地打量她,似乎在确认她到底是不是荣甜。
“哎呀,真的是荣小姐!”
那男人很惊讶地说道,荣甜这才抬头,把帽檐向上推了推,看清男人的脸。
这人她认识,之前见过好几次面。
“赵经理。好巧,你也来看电影呀?”
是天宠集团的赵经理,负责市场调研那一块,一开始的时候,他和他的部门很辛苦,加班了一个多星期,终于给出来一份很完美也很可观的市场报告,对荣氏的风险评估也做得相当的客观准确,所以荣甜对他很有印象。
“不是,我不是看电影。荣小姐你是想要看《狂战之怒》吗?”
赵经理见她的手里拿了一张宣传单,指了指上面。
“可惜没有票了,原来这里有明星见面会,好多粉丝。”
荣甜笑了笑,低声回答。
赵经理了然地一笑,“是啊,这是唐漪征战好莱坞的第三部片子,还是女主角,粉丝们肯定要捧场啊。不过荣小姐,你太见外了,想看电影,随便给我打个电话就好。”
荣甜愣愣,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是天宠集团旗下的电影院,怪不得她刚才一进来,就觉得四周哪里有些熟悉,原来是有天宠的集团标识。
“你稍等,我来安排。”
说完,赵经理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座位安排一下……对,荣小姐……还有哪个荣小姐,当然是荣氏的荣小姐荣甜……好。”
他很快挂断电话,然后让荣甜先跟着自己去贵宾休息室休息一下,明星见面会在半小时后开始,影片正式开始则是在一个小时后。
荣甜向他连连道谢。
把荣甜领到休息室之后,赵经理就先离开了,荣甜在沙发上玩了一会儿手机,大概二十多分钟以后,就有个工作人员来喊她,说可以入场了。
荣甜跟着她,从员工通道走出去,然后被领到了一个稍稍靠前的座位上,应该是赵经理刚刚帮她安排的。
她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这个位置的观影角度和距离,恐怕是全场最好的。
偷偷扭头,左右看了看,荣甜的内心里,顿时浮现出一股特权阶级的感受来,不得不说,这感觉……还是蛮爽的。
她发现这一排坐着的人,看起来都很有艺术气息,像是影评人之类的,自己坐在当中,有点儿不伦不类。
很快,全场的几百个座位几乎都满了,还有很多粉丝估计也是没有买到票,在门口哭着求着保安让他们进来,哪怕是买坐票站着看也行。
主持人上台,宣布今晚的《狂战之怒》首映式暨演职人员见面会正式开始,底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以及粉丝们的尖叫,都在期待着唐漪和其他几位演员的出场。
受到现场气氛的感染,荣甜也随着众人鼓掌。不过,她发现,自己左手边的那个座位却一直空着,并没有人来。
真是浪费啊,外面还有那么多忠实粉丝又哭又闹呢,这个人却没来。
正想着,身后又是一阵尖叫声,台上走来一行人,正是本片的导演和几位主创人员,以及他们的随行翻译,身着桃红色连衣裙的唐漪姿态窈窕,赫然在列。
他们在主持人的介绍下,一一向在场的观众们问好,感谢他们的到来。
影院的几位工作人员排队上台,为他们献上精美的花束。
当唐漪问好的时候,掌声欢呼声自然也是最为热烈的,几乎让人耳膜都发痛了。
不过,借着台上异常光亮的灯光,荣甜忽然觉得这个拿着麦克风正在讲话的女人,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不是因为她之前看过唐漪的娱乐新闻,也不是因为中午的时候刚看过她的宣传海报。
坐在台下的荣甜绞尽脑汁地想了足足好几分钟,甚至都没有仔细去听台上的人在说什么,终于,她想到了!
是那个上一次在超市里,把唯一的一瓶蘑菇酱让给自己的女人!
当时她戴着口罩,只露出来眼睛,不过,荣甜回想了一下,其他的,身材,体型,说话的声音,等等,全都符合。再加上,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雾霾,大晚上出门买东西,还戴着口罩的人并不多。
原来自己一不小心,偶遇明星啊。
想到这些,荣甜忽然对这个叫做唐漪的明星多了一丝好感。
她看到网上说的,很多明星不红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礼貌待人,稍微有了名气之后,连对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是百般刁难,更何况是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更不会看一眼了。
但是唐漪却在只有一瓶蘑菇酱的情况下,让给了素昧平生的自己,所以荣甜很感激。
接下来就是演员们和观众的现场互动环节,因为时间有些紧,所以也都是一些问答和抽奖的小活动,现场的气氛一度被炒得很热闹,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也更加期待接下来的电影。
“感谢《狂战之怒》的主创们来到这里,让我们再一次把掌声献给他们……也请大家稍后继续观看本片……能够喜欢……”
台上的主持人宣布今晚首映式到此结束,见偶像离开,很多粉丝也匆匆从各个入口出口跑出去,只希望能够再多看唐漪几眼,获得签名和合照的机会。
观影厅内,渐渐安静了下来,观众头话,更不易来回走动,只好闷闷地重新坐好,把脸扭过去,继续看着前方的屏幕。
但是,心却乱了。
光影交错之间,她忍不住,好几次偷偷转过脸,偷瞄着身边的男人。
真是讨厌,怎么把她和他的座位安排到一起去了?难道是那个赵经理以为,她很想挨着宠天戈,所以故意这么做的嘛。
与其和他紧挨着,共同度过这两个小时,她宁愿过几天再来看,或者干脆不看!
相比于荣甜的坐立不安,宠天戈倒是镇定得多。
这部片子对唐漪来说,很重要,虽然不是她第一次“触电”大屏幕,也不是第一次参演好莱坞电影,但却是她第一次担纲这么重要的角色。如果,在自己的国家都没能获得强悍的票房,那么以后,她在国外的机会就会少很多。
所以,宠天戈今晚亲自到场,虽然没有能够和唐漪说上一句话,但他的出现,也是对她的一种默默支持。
只不过,他的脸上虽然平静,但是心里却有两个疑惑。
第一,他旁边怎么会坐着荣甜?这一点,宠天戈可以发誓,他事先真的不知道,刚才进来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只不过没有她表现得那么明显罢了。
第二,卫然居然没有来?毕竟是首映式,他不出来是不是有些令人玩味?难道传言是真的,他现在和那个云筱安在一起,打算和唐漪分手?
这两个问题,让宠天戈也不免忐忑。
总之,两个人都在各藏心事,心怀鬼胎的状态下,看完了这部片子。
灯光亮起,现场的观众站起来离席,很快,两个出口前就排了长长的队伍。
荣甜把3d眼镜摘下来,整理了一下头发,重新扎成马尾辫,然后把棒球帽又戴上了,向下压了压,也准备离开。
“你怎么在这儿?没人告诉我你也要来。”
宠天戈按捺不住,率先问道。
中午的时候,她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离开了,最后合影的时候,玖玖说,她先回酒店。没想到,居然过了几个小时,又在这里遇到了。
“看个电影而已,赵经理看我没有买到票,就说帮我安排一下座位。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挨着你,不然我肯定谢谢他的好意,说不用了。”
荣甜闷声回答,然后拿起东西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入口走去。
“说的好像我影响你观影心情似的。有那么严重吗?我看你看得也挺开心啊。”
宠天戈仗着腿长,三两步就追上了她。
她不答,低着头跟着人群,快步向外走。
令人吃惊的是,走出影厅,外面的走廊里,居然围着一堆的记者。他们手里长枪短炮,有摄像机有麦克,有录音笔还有照相机,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见到宠天戈,全都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荣甜低着头走在他的前面,不小心被一个扛着机器的摄影师刮到了背包的带子,两个人谁都没发现,一个还在往前走,一个还在扛着机器录。
“小心。”
宠天戈眼尖,猛地伸出手,把那根细细的背包带连忙取了下来,然后一把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荣甜护在了身前。
“你干嘛?”
荣甜一愣,再一抬头,眼前咔咔直闪,无数道光向这边照过来,她觉得刺眼,本能地抬起手来挡着。
“宠先生!唐小姐的新片您刚看过了吧,觉得怎么样?认可她的表现吗?”
“听说天宠集团下属的影院给这部片的排期很紧凑,请问这其中是不是与您和唐小姐的私人关系有关啊?你们现在还经常见面吗?”
“宠先生麻烦看这里!五年前您和唐小姐有过绯闻……”
“宠先生宠先生!”
七八个记者一拥而上,围追堵截,每一个都是口齿伶俐,说话语速又快,好像一顶顶机关枪一样,突突个不停。
宠天戈艰难地向前移动着,身后的几个保安也小心地保护着他。
而这期间,他则一直用两条手臂圈出来一个小空间,让荣甜处于他的怀抱之中,还不时低头看着二人的脚下,低声提醒着她小心。
“电影好不好看不是我一个人说得算,好奇的朋友亲自来影院看一下就知道了。如果看完之后真的觉得不好看,可以来找我退钱。”
宠天戈笑着开了个玩笑,然后无奈地说道:“各位媒体朋友,我只是来自己家的影院看一场电影而已,大家饶了我吧,不要乱写了好不好?改天我办一个答记者问,自助餐形式,大家边吃边问行吗?都两点多了,各位也早点儿回去,交稿的交稿,睡觉的睡觉。拜托,拜托了。”
这些年来,他同记者打交道的经验也越来越足了,知道躲避没用,装高冷也没意义,还不如好说好商量。大家协商一下,尽量配合完成彼此的工作,以免被人钻了空子,在网上乱写。
听宠天戈这么一说,记者们也都笑了,有几个和他比较熟的还在后面起哄。
“有海鲜吗?没海鲜的自助餐,咱们可不去啊!”
宠天戈抬起两手,做了个揖,连声笑道:“有有有。行了,我走了。”
话音未落,有个女娱记眼睛一亮,拿起相机,对着他和他身边的荣甜就是一顿抢拍。因为室内光线不足,所以她手里的相机开着闪光灯,这么咔咔一闪,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之前被忽视的荣甜。
荣甜低着头,赶紧用手压了压帽檐。
她的连番动作不免带着点儿欲盖弥彰的味道,加上之前,宠天戈一直刻意地用手护着她,很快,原本准备撤走的记者们又开始追问两个人的关系。
“宠先生,你是和女性朋友一起看的《狂战之怒》的首映吗?”
有记者开始大玩文字游戏,要是宠天戈胆敢说是,他保证,天亮之后的头版头条绝对会把“女性朋友”改成“疑似女朋友,这些记者为了赚取点击率,什么都能编得出来。
“你先保证你一定能够分得清女性朋友和女朋友,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
宠天戈没上当,笑着说道。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那个记者也有点儿不好意思。
笑声未落,又有人惊讶地喊道:“是荣甜!是荣甜!”
荣甜本想趁乱逃走,不想这么快就被人认出来了,她只好抬起脸,点点头。
不过,也正是因为被认出来,所以大家都觉得,她和宠天戈出现在一起很正常,两家集团今天上午才正式达成合作协议。
“好了好了,荣小姐远道而来,来者是客,我请她看一场电影,聊表东道主的心意。大家拍也拍了,问也问了,让我们先走一步。”
宠天戈收敛起笑容,朝身边的几个工作人员叮嘱几句,让他们多拿些影院的代金券和电影周边之类的小礼物分给这些记者,然后搂着荣甜的手,直接走向员工电梯。
两个保安快步跟上,确保他们两个单独进了电梯,然后也急忙坐着旁边的电梯,跟他们一起下到地下停车场汇合。
荣甜舒了一口气,没想到看一场电影而已,也闹出来这么大的一段插曲。
不过,她虽然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可没代表她啥都没听见。
原来宠天戈还和唐漪传过绯闻啊!她对内地的娱乐新闻向来不太感冒,加上又是几年前的老段子,现在的新粉丝可能都不拿来说了,更何况她一个从来不怎么关心这些事的人。
大老板和女明星,只要一提起来,就令人浮想联翩。
那个唐漪,当年究竟是迫于淫|威呢,还是主动委身呢?电梯一层层下降,荣甜的脑子里却在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宠天戈看了一眼,不觉间更加焦躁。
那些记者真是吃饱了撑的,都多少年过去了,非要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说事儿,提唐漪干嘛?非要提的话,怎么不提夜婴宁?要是他们刚才提到夜婴宁,他现在就完全可以以此为契机,趁机和她说说过去的事情,让她有个初步的印象。
但现在,他反而是说什么都不讨好,连解释都没有机会。
宠天戈顿时越想越憋气。
“你的车停在哪个区了?b还是f?”
电梯停在负二层的停车场,宠天戈率先问道,指了指左右两边。
荣甜双手插在裤袋里,抬头看看头话的声音。
她一愣,看见屏幕上显示,正在通话,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计数着,而通话的另一方,是林行远。
荣甜赶紧拿起来,喂了一声。
“你刚才怎么一直不说话?”
林行远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
她也愣了,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到眼前看了看。
“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他明显也愣了,反问道:“不是你给我打的吗?我接起来之后,里面没声音,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吓得我连连大喊了好几声。”
幸亏他大喊了,不然,荣甜站在路边,不时地有车辆经过,根本听不到。
荣甜大窘,又看看手机,果然,是她打过去的。
估计,是刚才在翻通讯录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点上的,还真的就打了过去。
“那个……我、我不小心按到的……真的。”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实在太拙劣了,囧到爆。
就好像是刚分手的恋人,思念又苦于面子,所以假装给对方群发了一条短信似的,等对方回复以后,再回一句,哦,我刚才发错了。
幸好,林行远似乎也没有纠结于她的说法是真是假,而是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室外?”
刚才正好有一个开跑车的路过,音乐声开得很大,震耳欲聋,半条街都能听见。
荣甜犹豫了几秒钟,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告诉他,自己一个人出来看夜场电影,没想到打不到车子。
林行远直接向她问明了地点,告诉她在原地不要动,如果附近有肯德基麦当劳之类的餐厅,就先进去坐一会儿,他马上就到。
巧得很,荣甜回头看了看,商场旁边就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她告诉林行远,自己就在那里等他,然后挂了电话。
林行远还在皓运加班,没回家,正在忙,没想到手机响了,还是荣甜打来的。
不过,确定她没事,他就放心了,一开始,手机那边的人怎么都不说话,他还真的很担心,以为她出了什么事,不能说话。
想了想,他马上站起来,拿起件外套,抓在手里,快步走了出去。
等着林行远的时候,荣甜百无聊赖地发着呆,点了一杯咖啡,一袋薯条,一对鸡翅,虽然不饿,可还是想吃些零食。
她没带充电宝出来,手机电量只剩一点儿,所以也不敢玩,只好看着身边的男男女女。
大概是临近期末,附近大学的学生通宵复习累了,全都三三两两地出来吃宵夜,餐厅里一点儿都不见冷清,客人还不少。
荣甜咬着薯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她看见一对对的情侣先后走进来,女孩儿大多撒娇,只肯占位置,然后让男朋友去买东西。有的会乖乖地主动说我要吃什么套餐,要什么饮料,但更多的则是把难题丢给心爱的人。
“你帮我选,我爱吃什么你肯定知道嘛。”
正想着,隔壁的女孩儿嘟嘴说道,荣甜见自己果然猜得很准,不由得低头偷笑。
年轻人的恋爱真是既简单又可爱啊,她不禁想到。
猛地一愣,自己也不老啊,怎么竟然会忽然有这么沧桑的想法?她无奈地摇头,喝了一口咖啡。
又过了十几分钟,有人推门走进来。
荣甜一抬头,果然是林行远,他看上去气喘吁吁的,似乎为了赶时间,一路小跑过来的似的。
她急忙朝他招手,他环视四周,很快也看到了她,这才不慌不忙地迈步走了过来,终于不再着急了。
“真有你的,一个人看零点的电影,不害怕吗?”
林行远在荣甜的对面坐下来,微笑着问道。
她当然没有告诉他,自己也不完全算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个讨厌的人也在看。
“随心所欲嘛,嘿嘿。结果就是回不去了,每次我拦下车,就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抢在我前面坐上车,司机也不管谁先谁后,一脚油门就开走了。”
荣甜一脸无奈地把自己今晚打车的遭遇讲给林行远听,听完之后,他也十分尴尬。
“唔,看来我们中海的出租车行业真的确实还有待规范,把远道而来的荣小姐给弄得这么惨,大半夜只能坐在快餐店里向我讲述她的悲惨遭遇。”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半真半假。
荣甜托腮,思路跳得很快,她看了一眼手表,好奇地问道:“你从哪里过来?怎么这么快啊?”
虽然夜里不堵车,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吧,不到二十分钟,中海那么大,真是不可思议。
“我公司离这里不远,刚才开得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行远平静地说着,其实,哪里是仅仅快了一些,他几乎已经要把油门踩到底了,也不知道一路上有没有被违规拍照,车速肯定是超了。
“哦。看来你真是个工作狂。”
荣甜点点头,然后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摇头。
不过,临出门以前,林行远又折回去,买了一份套餐,抱在手里。
“给你回去吃。万一饿了的话。”
荣甜看着林行远手里的纸袋,有些哭笑不得,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等她到了酒店,也要四点多了,到底是夜宵还是早饭啊。
但她还是接过来,说了谢谢。
第一次收到异性送的麦当劳快餐,这种感觉……也蛮独特的。
坐在车里,荣甜抽抽鼻子,闻到怀里的纸袋里传来的阵阵香气,晚上明明吃了那么多海鲜,可居然还是可耻地饿了。
她实在忍不住,掏出一块麦乐鸡,小口咬着。
林行远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明显有上|翘的趋势。
“对了,那个……你太太她……身体好些了吗?”
两个人都沉默着,荣甜觉得车子里的气氛怪怪的,她本来是想说点儿轻松的话题,没想到一张嘴,这句话不经大脑就直接问出来了。
她有点儿后悔,很紧张地看着林行远的侧脸。
尽管,宠天戈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是,此刻,荣甜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着,他的五官真的完美啊,尤其是眼睛,在灯光下,澄净得就如同是一片不受污染的湖水,带着亚洲人少有的点点蓝色,即便戴了隐形眼镜也很难有这种效果。
“她需要接受系统的心理治疗,而且必须入院治疗,医生做过详细的检查,她患的是严重的精神妄想,已经有打人毁物的症状了,不加以控制住的话,很危险。”
林行远说完,叹了一口气。
直到现在,他才确信一件事,那就是,当年,夜澜安跑到夜婴宁住的公寓里,对她痛下杀手,也不完全只是怨恨她,嫉妒她。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精神不稳定了,如果自己早一点发现,早一点带她去治疗,说不定,也不会造成那样的悲剧。
夜婴宁没有流|产,只是受了外伤,而始作俑者夜澜安,一开始想要害人,最后却害了自己。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就叫做因果报应。
“能治好就好,要不然的话,她自己和家里人都会不好过。”
荣甜吃掉了手中的鸡块,抽了张纸巾,默默地擦干净手指,忽然又觉得饱了,心口发堵,再也吃不下去了。
林行远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了她一眼。
“冷不冷,后座上有一件外套,你先披披吧,别着凉。”
她一顿,又忍不住脱口问道:“你对周围的人都这么关心吗?你是最近流行的那种‘中央空调’?”
他明显愣了愣,林行远不经常泡在网上,所以不太明白这些网络流行词语。
荣甜飞快地解释道:“就是对身边所有的女生都释放温暖,这个意思。”
林行远顿时大笑起来,笑得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你错了,其实我是‘制冷机’。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身上有一种让我很熟悉的感觉,可能也只是我的错觉而已。如果已经让你误会了,那我先道歉,以后会小心。”
他不失风度地说道,倒是让荣甜觉得自己成了小人。
“熟悉的感觉,是夜婴宁吗?”
她索性挑破,直接问道。
话音刚落,荣甜见到,林行远原本轻松搭在方向盘的右手食指,明显跳起来一下,很快又落下。
他被自己的话影响到了,她确定。
“宠天戈告诉你的?”
林行远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恶劣起来,和他见过这么多次面,荣甜还是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不觉间也是一愣。
“中海就这么大,有些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吧……”
她没承认,随口打了个哈哈。
不过,这倒也是,很多秘密早已不是秘密,只不过没人敢拿出来随便说而已。
几秒钟后,林行远的表情和语气又都恢复了正常。
“嗯,是她,她是澜安的堂姐。对了,以后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我建议你,找到当事人直接去问,不要自己胡乱去调查。”
他又叮嘱了一句,荣甜有些摸不到头脑,她不想知道什么,更不想去调查,虽然她也有些好奇,但还不至于刨根问底儿。
“哦。”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抱着纸袋,不再说话了。
*****
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换了衣服之后,荣甜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林行远的话。
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说话说一半呢?还是说,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记得,宠天戈说过,林行远好像也曾暗恋过夜婴宁,只不过追求未遂罢了。关于这一点,荣甜其实是有些相信的,她还记得,第一次在喵色唇酒吧遇见的时候,林行远确实是把自己当成了某个女人,两个人也是因此才相识的。
至于,他说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可能是自己的身材和夜婴宁有些相似吧。
想到这里,荣甜忍不住把睡衣脱|光,站在镜子前来回地看。
她一向自负自己的身材,觉得满分要是十分,自己应该可以拿九分了。
唯一的一分,丢就丢在小腹上的那道疤上,真是郁闷,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不长不短,颜色虽然很淡,可毕竟长在自己身上,怎么都忽视不掉。
荣甜越看越气恼,索性拿起手机,对着小腹照了几张,然后登录微信,传给她的美容师,问对方能不能把这个去掉。
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之后,她回到床|上,倒头就睡。
荣甜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跳起来,一把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伸了个懒腰。
倒了杯温水,荣甜习惯性地一边喝水,一边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查看一下有没有新的留言和来电。
她看见美容师已经回复了自己,于是点进去,看看怎么说。
“荣小姐,您好!根据您发来的照片,这种比较轻微的剖|腹产疤痕,可利用激光来治疗。通过局部注射抑制增生的药物,同时结合激光照射,使疤痕逐渐变平变细,最后可以修复到像一条细线那样。不过,具体的美容治疗方案因人而异,所以还需要您本人前来,才能由医生给出详细的判断。”
毫无心理准备的荣甜正在喝水,看到这几句话,不小心被狠狠地呛了一口,她弯下腰,扔了手机,剧烈地咳嗽起来。
剖|腹产疤痕?!
这难道不是上一次车祸留下来的吗?!
荣甜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直起腰,一串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喉咙里呛得很厉害,那口温水成了刚刚的肇事者。
她抓起手机,又看了几眼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急忙冲进卫生间里,一把把身上的睡衣又扯开了,让自己的上半身完全赤|裸地出现在镜子面前。
怎么都不敢相信那个美容师的话,荣甜忍不住拧开水龙头,用凉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想让自己彻底清醒一些。
对方应该没有道理骗她,是她来了中海之后做脸才认识的,也不太清楚她的遭遇和过往,着实没有必要撒谎。
可是她的话的意思就是她生过孩子,还是剖腹产!
天知道,她身边明明连个男人都没有,孩子是怎么出来的,无性繁殖么?!
失忆的恶性后果就是,以前自己做过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虽然很多伤心难过的记忆被抹除了,可是好多不应该忘记的事情也同样永远地被尘封了。
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有些刺骨,但是,这种感觉永远比不上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所带来的痛苦和麻木。
十分钟以后,荣甜关掉了水龙头,抬起头来看着镜子的自己。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额头,眉毛,鼻子,嘴唇,下巴,她知道,这些全都带着人工雕琢的痕迹,但看起来并不会显得虚假,而是比真的还要完美,还要精致,还要令女人们羡慕。
如果是以前,荣甜也会有一种被人羡慕所产生的虚荣心,但是此刻,她只有不解和愤怒。
荣华珍甚至从来都没有提起过,她原本是有过一个孩子的!她完全没有!无论是明示,还是暗示!全都不曾有过!
不管那是怎么样的经历,都不该被剥夺,哪怕没有资格去被纪念。
荣甜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才令自己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中午了,这个时候荣华珍已经起床了,所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她一起吃午饭。
荣华珍不疑有他,加上,她也有事情要和荣甜说,所以爽快地答应了。
只不过,荣甜并没有什么胃口,为了方便,她告诉荣华珍,两个人索性就在中海饭店的中餐厅见面,离她住的宜珍园也比较近。
她甚至连淡妆都没有化,胡乱地把头发盘起来,戴上眼镜,拿好随身物品,冲了出去。
按照约定时间,荣华珍提前了几分钟到了中餐厅,还选了一个靠窗的好位置。
一见到荣甜,她大吃一惊。
“无论任何时候,一个淑女都不应该让自己看起来这么憔悴,狼狈。”
很显然,她对荣甜今天的不着边幅很是失望,口中低声斥责着。
荣甜并没有她说的那么不堪,只是脸色确实有些发白,而且因为没有化妆,所以没有平日的那么神采奕奕。
她坐下来,长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不要一开始就乱了阵脚。
“我只是觉得,和自己的妈妈出来吃一顿饭,简简单单就好了,不用像在外人面前那样,戴上面具一样地生活。”
荣甜的话,让正在低头看菜单的荣华珍不免一惊,她的心头当即有些惴惴,抬起脸来飞快地看了对面的女人一眼。
见荣甜的表情里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她才放下心来,嘟囔着开口道:“又在乱说什么呢……”
接下来,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各自翻看着手里的菜单,按照各自的口味点了菜品,然后一边喝着茶一边等着上菜。
“阿甜,你二伯昨天完全没话说。我晓得他为什么特地飞过来,还不是想要看笑话,以为你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懂,又不是学商业出身。哈,让他失望啰。”
荣华珍喝了一口茶,洋洋得意地说道。
“不是我做得好,因为有妈妈亲自督军,所以才能一切顺利。”
荣甜按捺着心头的火气,平声静气地说道。
荣华珍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颇有些自得。
不过,她也有些纳闷,怎么今天这个丫头这么会说话,居然开始恭维起自己来了,当真是前所未有。
“对了,昨天你有没有见到你文伯伯的小儿子?比你大三岁,一直在英国读书,去年年初才被派到中海来的,是文家真正的太子爷呢。听说,文家……”
荣华珍兴致勃勃,却没有注意到,荣甜的脸色已经变了。
果然,她昨天没有猜错,荣华珍还是在她的婚事上打了主意,她这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究竟是为了什么?除了担心自己将来和她抢夺家产,是不是也是为了今后和男人偷|情方便?
这么一想,荣甜的心里更憋屈了。
“如果我昨天见到的那个男人,就是你刚刚说的这个,那我只能说,见面不如闻名。本人相当无礼,是个自大狂一样的男人,恨不得我一见到他就要求他娶我。”
她一点儿都没有给荣华珍留面子,直白地说道。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男人嘛,当然都是要面子的,再说,文家少爷的确也有骄傲的资本,他可是……”
荣华珍气得不行,还要再说什么,不料,荣甜已经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是吗?他这么好,你不考虑一下收为自己的入幕之宾吗?怎么这么大方,让给我?还有,这位文家少爷是否知道,我以前生过孩子,他真的毫不介意吗?还是说,你打算婚前带我去做个除疤手术,把我肚子上的那道疤去掉啊?”
荣甜一口气说完,眼看着荣华珍脸色变黑,伸手朝自己的脸上打来,她索性用力向后一推,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荣甜暗暗使力,攥着荣华珍的手,死也不松开。
“公众场合,不要轻易动手,不然,你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女人也是要面子的,不是吗?”
说完,确定荣华珍不会想要再打自己了,她才松开手,在她的怒视之下,重新坐了下来。
不过,相对于荣甜的镇定,荣华珍脸上的表情,就不那么好看了。
她早就觉得,顾默存那个人做事实在是有头无尾,既然都已经给这个女人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可为什么还要故意留下那么几条线索,比如肚子上的那条疤,它早晚是个隐患,果不其然!
荣华珍有些慌,她没想到荣甜这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去问顾默存,该怎么应答这个问题。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什么孩子,什么除疤手术……”
她心虚不已,眼神飘忽。
荣华珍微笑着看着她拙劣的回答,眼神里越来越冷。
“我去趟洗手间!”
荣华珍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只好先拖一拖时间,拿起手袋就往外走。
荣甜没有阻拦她,只是坐在原位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而手指还是颤抖着的。
她有些后悔,或许,自己不该这么着急,当面质问,而是应该背地里找人去查一查,也好过现在这么剑拔弩张的气氛。
荣华珍气喘吁吁,一口气跑到女洗手间,确定身后没人跟来,这才掏出手机,飞快地拨了号码。
一等那边有人接听,她忙不迭地问道:“她问我,以前是不是生过孩子,因为她知道了,肚子上那道疤不是车祸留下来的!我该怎么说?我还能怎么说?都是你,当初拦着我,不让我去掉它,现在可倒好,快点儿告诉我,她还在等着……”
顾默存懒洋洋地打断了她的一连串发问,语气听上去依旧非常的镇静,丝毫不见慌乱。
“照实说啊,你就告诉她,她以前是个小太妹,抽烟、喝酒、吸毒、滥交、堕胎,这有什么,反正这些事情,荣甜全都做过,而她现在就是荣甜,照实说这些,对你来讲,很难吗?”
荣华珍一愣,表情里多了一丝费解。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的计划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们既然是合作关系,你不能总是让我蒙在鼓里!”
她难得的也强硬了一次,压低声音,质问着顾默存。
他无声地勾起嘴角,笑而不答。
“问我之前,还是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吧。听说,最近你在四处给自己找乘龙快婿?怎么,我只是借你一个女儿,难道你还真想换来一个女婿,给自己添砖加瓦?”
这件事,顾默存还没来得及找她算账,没想到她先找上门来。
“你!老头子最近状态不错,大有回光返照的兆头,我也是想要稳妥一些罢了。”
她咬咬牙,死不承认。
“行了,与人合作最怕的就是不老实,如果我再发现你有什么小动作,别怪我翻脸无情。那时候,我们的合作关系也就结束了。”
顾默存懒得同荣华珍多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她狠狠地把手机砸向身边的墙壁,发泄着心头的怒气,听着手机落地传来的一阵稀里哗啦声音,荣华珍真是又畅快又憋屈。
抬起脚来在地上的碎片上踩了几脚,她照着镜子补了一下妆,调整了一下心情,重新走了出去。
荣华珍走回原位,在荣甜的对面重新坐下。
经过几分钟,两个人全都调整了心情,看起来比刚才冷静了很多。
荣华珍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看向荣甜,迟疑了几秒钟,还是开了口。
“有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只是因为,我是一个母亲,我想要保护自己的女儿罢了。”
顿了顿,她凝视着荣甜的双眼,无奈地摇摇头。
“你出了车祸,忘了以前的事情,所有人都在为你难过,我也难过,比谁都难过。可是,我在难过之中,还有一丝窃喜。因为,你忘了过往,就等于比别人多了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
说完,荣华珍偷偷看了一眼荣甜脸上的表情,确定她正在十分认真地听着自己的话,眼神里也全都是严肃,似乎暂时还没有出现怀疑和排斥之色。
她似乎得到了莫大的鼓舞,继续说下去。
“大概因为你自幼独自在国外长大,和同龄人比起来,你独立又早熟,而且也相当的叛逆。你交了好多的坏朋友,酗酒,抽烟,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最严重的一次,你怀孕了,却瞒着我,也不告诉家里人,一定要把它偷偷生下来。”
听到这里,荣甜大惊失色,原本交叠着放在桌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怀、怀孕?我……我真的生了个孩子吗?”
荣华珍看着她惨白的脸,心头暗暗冷笑。
可怜的女儿,你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还得往你的身上泼脏水,真是对不住了。
她心里这么忏悔着,但却点了点头,嘴上回答道:“可怜的,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有了早产的迹象被送到医院,孩子的胎位不正,无法顺产,只能剖腹。可惜……”
说到这里,荣华珍停下来,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好像正在因为回忆着痛苦的往事,而不由得泪流满面一样。
荣甜被这个可怕的故事给震惊得迟迟说不出话来,她完全不想相信,可荣华珍又说得有鼻子有眼儿,更何况,天底下怎么会有母亲给女儿编造出这样的不堪经历来。
“孩子呢?不是剖腹产生下来了吗?”
她死死地抓着桌上的餐布,声音颤抖地问道。
荣华珍抽噎两声,哽咽道:“早产,加上你之前一直酗酒,还碰过大麻之类的东西,孩子没活下来,生下来就死了……”
顾默存没有告诉过她,关于孩子的事情怎么解释,所以,她只能“自我发挥”,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荣华珍索性把故事编到底,就说那孩子已经死掉了,省得荣甜还要问自己孩子的下落,她上哪里找出来了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荣甜浑身一震,无力地瘫软在座位上,眼神也渐渐地变得空洞起来。
半晌之后,她才咬着嘴唇,艰涩地问道:“孩子的爸爸,你知道是谁吗?”
荣华珍压抑着心头的冷笑,却不得不做出来一副哀戚的表情。
“我问过你,可是你怎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偷偷叫人去查,可你的男朋友太多,平时又喜欢泡在酒吧里,根本就查不到是谁……”
她狠狠心,最后还要把这笔账算在荣甜太过滥交这一点上。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沉默了一会儿,荣甜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仓促之间,甚至忘记了拿自己的东西。
荣华珍赶紧站起来,想要确定她没事。
“我没事。”
荣甜轻轻推开她的手,然后拿起包,脚步虚浮地走出了中餐厅,背影看上去无比的寂寥,还透着一丝仓惶,好像是想要躲避什么一样。
确定她已经离开了,荣华珍冷笑几声,招招手,她叫来服务生,让他把桌上已经冷掉的几道菜撤掉,重新再做,再上一壶热茶,她还饿着,当然要好好吃一顿美味的午餐。
走出电梯,荣甜一脸麻木地走向停车位,拿出车钥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完全没有办法把车子开动起来。
好像全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在和她作对一样。她气得用两只手重重地捶打着面前的方向盘,好像那就是不争气的曾经的自己。
只能这样来发泄,而别无他法。
在此之前,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好的,不那么好的,坏的,不那么坏的。
可是,偏偏,真相却是那个最坏的,甚至已经坏到了,她根本就没有想过是那一个。
怪不得,在出事之后,荣家人就切断了她和原来的朋友的一切联系,因为以前的她曾是那么的不堪,下贱,身边的人恐怕也大多都是一些酒肉朋友吧。
荣甜伸出手,用力地按着自己的小腹,她想象不到,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真实的小生命。
可笑的是,她甚至连它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也完全不记得这个孩子,就像它根本没有来过这个世上。
她深深地唾弃着自己,浑身无力。
一路怎么样回到住处,荣甜已经想不起来了,她只知道,自己一进门,就双腿发软,倒在了客厅的地毯上。
最后的印象,是她想要爬起来,挣扎了好几下,却以失败告终,不甘心地晕了过去。
*****
正在开会,市场部的经理手握激光笔,对着身后的ppt侃侃而谈,踌躇满志。
坐在一旁的宠天戈莫名地有些走神,几次溜号只好,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经理一愣,踟蹰道:“宠总,是不是我……”
他以为自己的数据有问题,不仅有些紧张起来。
宠天戈起身,向在座的各部门经理道歉:“抱歉,各位,我忽然有些不舒服,今天暂时先到这里。如果有要紧的问题,可以单独找我谈。”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连忙表示理解,请他先回办公室休息。
宠天戈点点头,直接走出了会议室。
一出来,他就掏手机,给荣甜打电话。
打通了,没人接,他就更加焦躁了。
说来也奇怪,刚才开会的时候,他一直心神不宁。这种感觉,就跟多年以前,夜澜安跑到家里去闹事那次的感觉很像,所以他隐约觉得,是不是她出事了。
宠天戈走进办公室,拨通内线,让秘书把玖玖或者昆妮的号码发过来。
他打给玖玖,问她荣甜在不在公司。
听到否的答案,宠天戈更着急了。
“荣小姐今天没有来公司,她的手机打不通吗?”
玖玖也有些疑惑,她和昆妮早上起床的时候,见荣甜还在睡,就没有打扰她。
宠天戈说是,然后就挂了电话。
他皱眉不语,又打了两遍电话,还是没人接听,想了几秒钟,宠天戈拿起外套和钥匙就向外走去。
一路风驰电掣,宠天戈赶到了荣甜住的酒店,他按了门铃,无人应声,掏出手机,他又打她的电话。
宠天戈一边听着手机,一边把耳朵贴在房门上,这一次,他听见,从房门里隐隐传来了手机的铃声。
他果断打给酒店的前台,让他们过来人开门。
经理亲自赶来,问清了经过,连忙用备用房卡开了门,宠天戈直接冲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荣甜。
“醒醒!婴宁,醒醒!”
情急之下,宠天戈脱口喊道,赶紧抱起她,想要向外冲去。
经理急忙追上去,大喊道:“先打急救电话啊,宠先生!”
他猛地顿住脚步,关心则乱,连这么简单的常识都差点儿忘了,宠天戈急忙转身,将荣甜平放在沙发上。
经理在一旁拨通120急救电话,报上地址。
宠天戈烦躁地在旁边踱步,用手捂着嘴,他不敢想象,倘若自己没有赶来,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等到被别人发现,还不知道要几个小时以后。
几分钟以后,急救车赶来,几个医生将荣甜抬了下去,送上车,一路赶往医院,宠天戈也跟着随行。
很快,荣甜被推进了急诊室进行全面检查,他无法跟着进去,只能在外面等消息。
这期间,宠天戈犹豫再三,还是给蒋斌打了个电话。
他想的是,目前知道荣甜身份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蒋斌,就连栾驰和简若都还不知道,那么也就只能找他了。
可笑的是,宠天戈发现,自己有些慌。他担心,如果荣甜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恐怕无法保持镇定,所以,他身边还需要一个冷静的人,比如蒋斌。
接到电话的蒋斌立即赶来,和宠天戈一起在外面等着。
被送到医院的途中,荣甜就已经幽幽转醒了,但是在她摔倒的时候,手肘和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软组织挫伤,所以还是需要进行更进一步的详细检查。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看出来宠天戈现在十分紧张,蒋斌拍拍他的肩,出声劝道。
“你不是不知道,她的眼睛……我不担心别的,我只担心她的眼睛。医生当时说得很清楚,只是暂时没事,谁也不敢保证剧烈运动,或者磕碰之下,会不会出现意外……”
宠天戈一脸的担忧,自从他知道了荣甜的身份以后,就会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两只眼睛看,很害怕哪一天,她忽然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世界了,再也见不到他和瑄瑄了。
听见宠天戈说出他心中的担忧,蒋斌也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无声地陪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等着结果。
没多久,医生走出来,向宠天戈询问,除了外伤和脑震荡的检查以外,还需不要给病人做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
宠天戈立即同意,他还强调,越详细越好,除了必要的常规检查之外,还要包括神经内科,妇科,以及五官科,等等。
听了他的话,医生虽然感到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点头同意,请宠天戈去签字和付费。
蒋斌拦下他,让他在这里继续等着,自己去办这些。
宠天戈没有和他争抢,走到走廊的另一边,给这所医院的一个副院长打了个电话,请他关照一下。
那副院长当年很受到宠家的荫庇,难得有机会表示一下,自然无比重视,甚至在电话里表示要亲自过来一趟。
蒋斌返回来的时候,已经办好了全部的住院和检查手续。
“对了,要不要通知她的家人?我是指,荣家的人?”
他犹豫着问道。
一听见“荣家的人”,宠天戈的表情里立即多了一丝阴郁和嗜血的狰狞之色,他咬牙,低声答道:“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她控制得牢牢的。等我查清楚了,一个不饶!”
蒋斌急忙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马上冷静下来,以免被经过的医护人员看出来端倪。
“很可能是坠崖的时候,撞到头了,又被救了起来。然后,荣家人带她去整容,又告诉她,她就是荣甜,所以她当然深信不疑。”
他说出自己的分析,这件事,蒋斌也分析了好多天,目前,他也只能够给出这样的解释。
而且,别人做不到修改警方给出来的报告,但是荣家人却不一定做不到。凭他们家在香港的地位,以及惊人的财富,通过人际网络,金钱贿赂,或者威胁等手段,其实也是很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过去了。
“那真的荣甜呢?能查到吗?只要把她找出来,就真相大白了。”
宠天戈皱皱眉头,他也觉得蒋斌的分析,很有道理,而且这也是目前唯一能够说得通的设想了。
蒋斌摇摇头,意思很明显,真的荣甜,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不在人世了。否则,荣家的人怎么会费这么大的力气,千辛万苦地弄一个假货出来冒名了没有,我是什么病?”
最后,还是她先妥协了,因为实在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忽然晕倒,只是两顿饭没有吃,会这么严重么。
他看看她,在床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平静地开口道:“初步原因,是血糖过低,加上可能有些轻微的中暑。不过,深层次的原因还不知道,刚才已经给你做了详细的身体检查,等等会有报告出来。”
荣甜沉默着,觉得自己也实在太娇气了一点儿。
不过,大概是昨晚那顿自助餐吃得太饱,凌晨又吃了比较油腻的鸡块,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她的确觉得胃部有些胀气,还有点儿隐隐的疼,但因为着急出门见荣华珍,所以这些都被她刻意忽略了。
“今天……谢谢你啊。”
她不情不愿地道了一声谢,抬起头,看了一眼宠天戈。
不知道为什么,荣甜觉得,他似乎在生气,在生自己的气。
可她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生气的,躺在这里打针吃药的是自己,又不是他,他干嘛一副横眉立目的样子。
“你怎么好像生气似的啊?”
她有点儿心虚,又追问了一句。
他这才看了看她,正色道:“我的确在生气,不是好像。难道我生气的时候,一定要在脑门上写着,‘我在生气’四个字,你才看得出来?我生气,是因为你这么大的人,居然会晕倒。幸好是晕倒在酒店里,如果是晕倒在路上呢?你觉得,现在这个社会,会有过路人敢来搀扶你吗?”
荣甜被反问得有些哑口无言,呆呆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受不了他的语气,他让她觉得,自己很蠢。
原来,自己是一个愚蠢的,私生活混乱的,婊|子。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却很快红了眼圈。
宠天戈并不清楚之前发生的事情,他的注意点还是落在,荣甜忽然晕倒这件事上。
病房的门被人敲响,荣甜的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他查看了一下,确定她暂时没什么事了,又把她头顶的药水速度调了调,然后示意宠天戈和自己先出去。
“宠先生,荣小姐的全面的身体报告已经出来了,内科,外科,妇科,五官科这些都做了详细检查。另外,脑部的磁共振图还要再等半个小时左右。”
医生带着宠天戈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摞报告单,都是荣甜的。
“她的血糖偏低,而且,胃镜显示,胃溃疡也很严重,从病症上看,应该也算是老病患了,按照以往的病例,她以前也因为胃痛而有过短暂的昏厥,不知道您是否知道?”
医生把胃镜单给宠天戈看,他接过来,看了几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还有,妇科这里也有些问题,根据b超显示,她有过一次流产的经历,时间应该在一年前左右,或者不到一年,太具体的时间暂时还没能给出来。不过,应该是这次流产之后,恢复得不太好,所以她的子|宫壁发薄,输卵管也有些堵塞,未来受孕……会很困难,基本上说不太可能了。”
听完医生的话,宠天戈彻底愣了。
流、流产?!
宠天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很疼。
所以,他知道,自己此刻不是在做梦,也没有出现幻听,幻想,一切都是真实的。
一年前左右……
他回想了一下,那个时候,夜婴宁被顾默存带走,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落脚。
最后的最后,他和栾驰、蒋斌等人查到,顾默存把她带到一处私人海岛上,过了几个月与世隔绝的生活。
也就是说,她是在那里流产的……
宠天戈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很疼,又酸涩,整个胸腔被塞得满满的,上不去也下不来,令他的大脑没法思考,混沌得犹如一团沉重的雾霾。
“宠先生,宠先生?您还好吧?其实根据检查报告,病人的毛病虽然不少,但都是些可以调养的病症,不用太担心。”
医生见宠天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以为他是在担心荣甜的身体,不由得马上劝道。
他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
“她以前出过车祸,撞到头部,等到磁共振图像出来之后,我们再详谈。你说得对,这些小病其实都不要紧,主要还是头部。谢谢你,医生。”
宠天戈走出医生的办公室,重新折回楼上的病房。
走出电梯,他看见蒋斌独自一人站在病房外的走廊尽头,微微垂着头。
宠天戈急忙快步走过去,以为是荣甜出了什么事。
“怎么不进去?”
他先看了一眼病房里面,确定没事,长出一口气,看向蒋斌。
蒋斌尴尬一笑,低低道:“看你没在,就想着在外面站一会儿,等你回来再进去。我猜你是去医生那里取检查报告了,很快就能回来。”
他没直说,自己是在避嫌。
但是宠天戈却很清楚蒋斌的意思,他拍拍他的肩,让他和自己一起进去。
“不了,我单位还有事,你拿进去吧,趁热一起吃了。”
蒋斌把手里的外卖袋子塞到了宠天戈的手里,直接走向旁边的电梯。
他没拒绝,目视着蒋斌离开。
又等了一会儿,蒋斌重新收拾了一下心情,推门走进病房,看见荣甜正瞪着眼睛看向门口。
“怎么只有你自己啊,刚才那位蒋先生呢?”
她伸长脖子,向宠天戈的身后张望了一圈,没见到蒋斌,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落的表情。
那个男人可是警察呐,一定经手过很多奇妙悬疑的案件,她还想抓着他,问一问,看看真实的罪案会不会和小说电影里描述得一样。
“他有事,先走了。给你买的粥,趁热喝掉,医生说你的胃溃疡很严重,以后必须按时吃三餐,必要的时候,甚至要五餐、六餐,少吃多餐,绝对不能等到饿了再吃东西,否则的话,可能会大出血,甚至昏迷。”
宠天戈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包装,把里面的粥取出来,凉一凉。
荣甜没想到居然会这么严重,她只是以为自己血糖可能有些低,这才晕倒了。
“要不要给你的家人打电话?”
他用勺轻轻搅动着粥,等到不那么热了,伸手喂她。
荣甜皱眉,抬起脸来看看宠天戈,倔强地开口:“我自己会吃……”
“碰到针头会回血。老实躺好,张嘴。”
她只好靠着床头,任由宠天戈一勺一勺地喂着自己喝粥。
之前荣甜空腹输液,所以觉得特别的冷,现在,她吃了一点儿东西,胃里一热,全身也渐渐地变得温暖起来,脸色逐渐地恢复了正常。
宠天戈只给她吃了三分之二碗的白粥,没让她全都吃下去,以免一饥一饱更加伤胃。
抽了张纸巾递给荣甜,他收拾着桌上的残余,扔进垃圾桶里。
脑子里很乱,可是宠天戈也知道,这个时候向她询问,她也是什么都不清楚,问了也是白问,还会徒增她的烦恼。
那孩子……流掉的孩子,是顾默存的吗?这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
理智上,宠天戈明白,这件事不怪她,她被顾默存带走,没有能力自保,而他一直对她虎视眈眈,充满了恨意和征服欲,出了这种事,受伤最大的也是她。
可情感上,他又无法接受,自己最爱的女人曾经为别的女人怀过孩子,虽然最后没能生下来,可那孩子是确切地存在过的。
身为一个孩子的父亲,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女人只要和一个男人有过孩子,那么他们的关系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那种无形的联系,会让他们没有办法轻易分开。
“你刚才是不是问我,要不要给我家人打电话?不用了,一会儿我让昆妮帮我拿点儿换洗衣服来就可以,其余人不用通知。”
荣甜闷闷地想着,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荣家人。
本以为宠天戈会不赞同自己的话,没想到,他却点点头,表示这样也好。
于是,荣甜觉得更加看不透他了。
一个小时后,昆妮得到消息,急忙拿了些日常用品和衣物,匆匆赶来酒店。荣甜今天没去公司,她和玖玖都以为,她是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没想到是……进了医院。
“麻烦你在这里看一会儿,我要先回一下公司,稍后再过来。”
宠天戈接了几个电话,他是毫无预兆直接从公司里出来的,那边还有几件要紧事等着他回去处理,所以他不得不先离开医院,晚一点儿时候再来。
昆妮急忙说好,把他送出病房。
“荣小姐,真的不需要通知他们吗?”
目前,荣华强、荣华珍、荣珂等人都在中海,还有些族里的亲友,一味隐瞒着,似乎也稍有不妥。
荣甜拿着手机在查看邮件,听了昆妮的问话,摇摇头,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告诉他们也没有什么用,一群人三番五次赶来看望,我会更烦。现在这样很好,两耳清净。明天下午我就出院,不想住在这里,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只是胃不舒服而已。”
她不清楚宠天戈为什么会小题大做,非要自己住院,低血糖,胃溃疡,这些都是都市人的常见病,以后慢慢调养就好了。
听见荣甜固执的回答,昆妮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私下里和玖玖通了个电话,让她不用担心。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宠天戈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因为药物作用,荣甜已经昏昏欲睡了,但是她平时的生物钟令她又有些睡不着,两种力量在她的体内不断拉扯,让她又困又烦躁。
一见到宠天戈,荣甜眼前一亮,就像是猛虎见到了雄狮,猎豹碰上了饿狼。
“你又来干什么?宠大总裁不是很忙,怎么忽然变闲了?”
她又恢复了力气,不再瞌睡,主动挑起战火。
宠天戈没理会,脱掉外套,挂在一旁,他走进卫生间把双手洗干净,然后看向昆妮。
“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在这里。”
昆妮愣了愣神,点头说那好,然后飞快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和荣甜道别。
“医院里有护工,不需劳您大驾。而且我这人事儿特多,说不定半夜要吃要喝要上厕所,怎么好意思让您伺候我。”
荣甜鼓着腮帮,有点儿赌气似的说道。
她不想让自己在这么狼狈的时候还被人看见,被人照顾,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把真实的自己完全呈现在他的面前一样。
宠天戈卷起衬衫的袖子,走过来。
荣甜顿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张口结舌地问道:“你、你你……走过来干嘛?”
他没理会她,只是伸出手,帮她把脑袋下面的枕头重新摆了一下,以免太高,她睡的时候落枕。
荣甜嗅到他手上传来的洗手液的味道,不由得将视线落在他的手上。不得不承认,男人的手如果长得漂亮,也同样会加分,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光洁圆滑,确实是很迷人的。
她看了半天,直到他收回了手。
“渴了饿了,马上喊我,我说过你不能饿。要是想上厕所,也不要憋着,多排尿有助于体内的新陈代谢。”
宠天戈一本正经地说着,倒是令荣甜非常的困窘。
“我们之间好像没有这么熟吧?”
她尴尬地问道,实在想不通,他何必这么做。令她的心中没有感动,反而有一阵阵的疑惑,以及戒备。
“我对你有责任。”
宠天戈想了想,目前,他只能给出她这个回答。说多了,他怕她反而会害怕,影响身体的恢复。
不料,荣甜显然领会错了他的意思。
她的脸色骤然间变了,再次看向宠天戈的眼神也变得充满了敌视。
因为,荣甜误会了他,她以为,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以她的长辈自居,从荣华珍那里论的辈分和资历。
“责任?你这么快就想做荣家的上门女婿了?就算你真的做到了,你也别以为自己可以做我的继父。”
回想起那次偷听到的他和荣华珍的对话,荣甜气得两颊发热,满腔的羞愤无处发泄。
这个男人太不要脸了。
宠天戈愣在原地,看了看她,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我做你继父?你……”
他一脸诧异,等到看清荣甜眼睛里熊熊燃烧着的两簇小火苗,他懂了,她指的是,自己和荣华珍之间的事情。
冤不冤?他就算疯了,都不会和那个老女人搞在一起好不好!
宠天戈张口结舌,几秒钟后,他冷静下来。
镇定地对上荣甜的双眼,他没有急于向她解释什么。
女人就是这一点特质最为别扭,当她不想听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没有用,说得越多,反而错得越多,就连你说盐是咸的,糖是甜的,她也会有足够的话语来反驳你。
索性,宠天戈就什么都不说。
“我只能告诉你,你说的不对。至于哪里不对,你自己去想。我去调一下水温,你洗一下再睡。”
说完,他径直又走回卫生间,调了一下温度,回来要把荣甜抱起来。
她狠狠瞪他,推开宠天戈的手。
“我是胃溃疡,不是癌症晚期,不用你抱我。”
荣甜掀起被子下了床,大概是躺的时间有些长,刚一起来,她还是有点儿头晕,身体晃了两下,勉强站稳了。
她咬牙坚持着走到卫生间,关上门,简单地清洗了一下,然后走出来。
宠天戈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笔记本垫在两腿上,正在和人视频。
“那这个项目的风险评估做好了吗?当然,这个必须要考虑……可以,那我们再联系。”
他原本是要留在公司和国外的一个供货商开电话会议的,但是实在不放心她,所以只好把手头的工作拿到这里来做。
荣甜走过来,重新爬上|床,盖好被子,拉高,只露出额头和眼睛,表情不善地看着不远处的宠天戈。
“需要关灯吗?我不打字,不会影响你休息。”
他见她似乎要睡了,起身准备去关灯。
“你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宠|天戈,你知不知道,凡事必有因,那么你做这些事的原因是什么?”
荣甜把大半张脸缩在被子下面,语气里透着一股冷冽。
他会不会是觊觎荣家的家产,所以才和荣华珍搞在一起,又怕自己从中作梗,所以百般算计,先勾|引再示好吧。
这么一想,荣甜的心情更添郁闷,她竟然成了别人眼中的拦路虎。
“你真的想知道原因?”
宠天戈一边问,一边把放在膝上的笔记本扣起来,放到一边。
他站起来,步步逼近,因为他太高,而荣甜躺着,所以,他弯下腰的时候,留下了大片的阴影,笼罩住她。
她一惊,刚要大喊,但是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惊恐地瞪着他,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原因就是……这个。”
宠天戈说完,俯身靠近,冰凉的嘴唇擦过荣甜的嘴唇,几乎没有停留,一闪而逝。
可即便是这样,她已经要吓死了。
一直到他站起身来,荣甜还没有完全地恢复心跳,她只能傻乎乎地瞪着眼睛,一脸茫然,手脚发凉,可是嘴唇上却好像有火焰在跳跃一样!
烧得她浑身难受。
“畜、畜生……你!”
片刻之后,荣甜才回过神来,大骂了一句。
宠天戈冷笑着牵动唇角,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是你问我的,我想要什么。要是我告诉你,我想得到你,你是不是还打算找人来砍死我?”
他的话,听在荣甜的耳朵里,她觉得,这已经近似在羞辱她了。
她一把抓起脑后枕着的枕头,用力扔向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滚!你给我滚!”
扔出去以后,荣甜转身,急忙按着床头的召唤铃。
很快,有护士小跑进来,推门询问怎么了。
“叫他走!他要伤害我!如果他不走,你就去叫保安!或者报警!”
听了荣甜的话,护士一脸为难,因为她知道,这位是病人的家属,下午的时候也是他签的字。这根本就是病人的家务事,自己作为医护人员怎么能随便插手,本来现在医患关系就这么紧张。
“那个……为了病人的康复着想,要不您先回去吧?我们这里有护工的,可以照顾病人。”
护士只好这么向宠天戈劝道。
宠天戈不为所动,也不打算走,只是站在原地。
“不用,我看她病得不严重,能吼能叫,还能扔东西打人,估计问题不大。你回去吧。”
他说着,弯腰把地上的枕头捡了起来,放到床尾。
听到宠天戈这么一说,护士忙不迭地离开了,唯恐惹祸上身。
“你和我妈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不知道隔了多久,荣甜终于平静了,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问道。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到她真的亲口这么问出来,宠天戈还是气个半死,脸色都变了。
他把一旁的椅子推到床边,在她的面前坐下来,深呼吸两下,用最后的一丝理智,平静开口道:“谁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发现的?来,你先把这个问题回答清楚,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她皱眉,内心深处,还是很排斥说到这件事。
“就是上一次,我偷听到的。我承认,偷听是不对的,可我本意不是去偷听,我只是去找人,没想到,恰好就……”
荣甜虽然有些尴尬,可还是把整个过程向宠天戈明说了。
他认真听完,表情不变,但是其实整个人已经气炸了。
果然,那次荣华珍的确就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当时就觉得古怪,可当时的情况不容他想太多,没想到那老女人算准了荣甜会一路跟来,也算准了她能听到两个人的对话,所以故意一步步用言语诱导她,让她以为,自己是荣华珍的情|夫。
不用想也知道,一旦荣甜认定了这件事,那么她肯定非常厌恶宠天戈这个人,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你先暂时忘记你那天听到的那些话。你使用一下你的智商,不要让它一直闲置,你现在仔细思考一下,然后回答我,你真的觉得我会找她做情|人?这说得过去吗?她恐怕都有五十岁了吧?我是疯了才会去找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女人,而且她在香港我在中海,平时根本见不到面?”
说完这些,连宠天戈自己都觉得,太委屈了,他居然也有这么一天,被人如此误解。
荣甜的眼神有些闪烁,想了想,她迟疑地吞吞吐吐答道:“谁、谁知道了,也、也许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也说不定呢。”
大概这话实在是可信度不高,她自己索性也闭上了嘴。
不过,不管怎么样,经过和宠天戈这么开诚布公地谈了一下这件事,荣甜也心生疑窦。
她倒不是完全地信任荣华珍,从她一味隐瞒自己的过去就知道了。很多事情,她不问,她便不说,哪有一个母亲是这样保护子女的,也着实太蹊跷了一些。
如果说是以前,她或许还不会这么轻易就动摇,猜测自己的母亲。但是自己以前生了孩子这件事,对荣甜的打击太大了,她甚至觉得,整个荣家,已经没有一个正常人了,所有的人眼里就只有钱,他们都在等着荣鸿璨赶紧咽气,履行遗嘱,大家各自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马上分家,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荣甜打赌,要不了三年,荣氏在香港的商界就会一落千丈,到时候别说是更进一步,就连保住如今的地位都很难说。
她知道自己不是科班出身,对做生意的天赋也不高,然而像荣珂那样狭隘的小想法小算盘,荣甜确实不敢苟同。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默了半天,荣甜还是想不通。
宠天戈看着她,干脆地说道:“她怕你爱我。”
她不禁失声笑出来:“真的,我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简直登峰造极了啊。”
他挑眉,还是一副正经的表情,确定道:“你想想看,如果你真的和我在一起,就需要嫁人,那她在荣家的资本就等于少了一个。我猜,她希望你能招赘,像她一样,这样才能牢牢地守住娘家的财富。有她在,你别想断奶,她到死都会抓着一切能抓着的人和钱。”
宠天戈的话让荣甜的脸色白了一白。
联想到这段时间里,荣华珍给自己介绍的豪门阔少,虽然大多有钱,可也都是一些纨绔子弟,明面上可以继承家业,但也都是被家中长辈不大看好的,家族地位并不牢靠。
虽然入赘丢人了一些,可只要有钱,一定还是有男人愿意的。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去怀疑自己的家人?”
荣甜有点儿赌气地说道,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已经相信他了。
“凭你残余的智商,以及勉强还能思考的大脑。人家说胸大无脑,我看你胸不大,可还是没有什么脑,真可悲,睡吧。”
宠天戈匆匆扫了一眼她的胸口,毫不留情地说道。
说完,他把身下的椅子向后推了推,又拿了一把椅子,靠在一起,把腿搭上去,再一次把笔记本垫在腿上,似乎就打算这么将就一宿了。
“你怎么还不走?都已经十点半了。”
荣甜讶异,口中催促道。
他掰开笔记本,瞥她一眼,“我今晚不走,你睡吧。”
一边说,宠天戈一边随手把亮度调低。
她一时无语,想要拒绝,可是自己一个人住院多少又有些害怕,想了想,荣甜翻身,背朝着他,闭上眼睛。
他盯着面前的屏幕上,满满当当又密密麻麻的数字,余光看着她,嘴角跟着翘了翘。
荣甜醒来的时候,还不到七点钟。
来接早班的医生护士挨间病房在查房,听见说话的声音,她一下子就醒过来了,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宠天戈也正伏在床边,瞪着眼睛在看她。
荣甜被他吓了一跳,她本以为,他会睡在旁边那张空着的陪护床上。
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坐着,对付了一|夜。
“你的腰能受得了吗?”
看着他的姿势,荣甜皱了皱眉,轻声问道。
“不影响某些重要的功能。”
宠天戈很快清醒过来,虽然两只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但他只是站起身,径直走进卫生间。很快,从里面传来了洗漱的声音。
病房的门被人敲了敲,荣甜的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实习生,身后还跟着一个护士,来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医生详细地问了几个问题,又翻看了一下床头的病历,依旧是叮嘱她要注意养胃,还有就是千万不能像一般年轻女性那样,动不动就嚷着节食,减肥,或者辟谷,停餐之类的。
他又开了两瓶消炎为主的药,让护士帮她注射,如果没有意外,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就可以出院了。
“那我今天晚上就走。”
“明早出院。”
荣甜和宠天戈两人不约而同地一起说道,然后他们转过头,怒视着彼此,显然都对对方刚才的说法颇为不满。
“干嘛等到明天,住院难道是什么开心的事情吗?我要回去。”
荣甜率先发难,她不想一直住在这里,而且什么都做不了,公司里还有一大堆的未处理事项等着她。
“多住一晚,万一有什么情况可以及时治疗。就这么定了,明早回去。”
宠天戈掷地有声,不容置疑的语气让身边的那个医生也愣了一下,只好点点头,说这样也好,然后急忙带着学生和护士离开。似乎在这间病房里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似的。
“你是暴君吗?为什么那么固执,一点儿都不愿意听取别人的想法!”
荣甜气得要命,平白无故,自己又要在这里多住一晚。
天知道,这里放眼望去,都是满目的白,还弥漫着一股医院里特有的刺鼻味道,无论是视觉还是嗅觉,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除非你弑君,否则就只有服从。”
他抱着双臂,懒洋洋地回答着,然后出去给她和自己买早饭。
一直等到宠天戈走了出去,荣甜才坐在床上,呆愣愣地想清楚了一件事:她为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而且,她生病了,和他有啥关系?
*****
第二天上午,荣甜出院,回到酒店的时候,玖玖和昆妮都在。
两个人也不知道居然从哪里弄来了一个炭火盆,烧着火,摆在门口,非让她跨过去,然后又折了几根艾草,沾着水,在她的身上来回洒着,嘴里一直念叨着,帮她除掉霉运。
荣甜虽然不太相信这些,可她也觉得,自从来了中海,自己确实好像有些触霉头。从第一次被宠家的司机撞到,到现在胃溃疡严重到昏迷,总之是不太幸运,比较衰,所以她也就没拒绝,欣然接受了她们两个的好意,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转转运,旺起来。
宠天戈并没有亲自送她出院,她还没醒的时候,他就走了,只是派了司机过来,还带了一束花。
据说,他出国谈生意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病房里没有等到他,荣甜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小小的失落。
宠天戈连续陪了她两个晚上,夜里就只坐在病床边的那把椅子上,最多在困极的时候,伏在床沿上小眯一会儿。
临走时,荣甜看见,椅背上还搭着一件他的毛衣外套,大概是走得匆忙,忘记带走了。
她拿起来,叠了叠,放进自己的包里,一并带回了酒店。
生病以及住院的事情,在荣甜的叮嘱下,玖玖和昆妮都没有说出去,所以,荣华珍他们完全不知道。
荣珂见这两天不见荣甜的人影,还和身边的朋友嘲笑她的玩心不比自己小,中海分公司的生意刚走上正轨,她居然就开始做甩手掌柜了,言语之间,满是不屑。
至于他这些日子挥霍的那些钱,大概是担心荣甜去告状,最后,荣珂还是去找自己的妈哭穷,要来了一笔,连忙把账目上的窟窿给堵住了。
荣甜没怎么休息,继续回公司上班。因为她知道,就连二伯一家都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所以她没有时间浪费,也不敢松懈。
很快,摆在眼前的事情就是,代言人的问题。
关于这件事,荣甜一开始是有些费解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花费重金去签下一位明星艺人。
好奇之下,她也亲自去搜集了一些成功的案例,最后发现,最近几年,很多以旅游业为主的国家,大多数是东南亚国家,例如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等,都会在每年新年的时候,拍摄一组非常温暖贴心的广告,当地的政府和旅游部门会邀请一些在亚洲很有名气,形象也亲和健康的艺人作为代言,欢迎国外的人到本国来游玩,取得的效果也非常不错。
在赚钱方面,荣甜并不是一个顽固的人,所以,亲自了解之后,她也觉得这个创意很不错,可以采用。
接着的问题是,找谁来代言。
没想到,在这个问题上,荣珂居然比谁都激动,一向最讨厌开会的他,竟然早早地就来到公司的会议室,坐在前面,把玩着一根签字笔。
以至于荣甜一走进去,看见他也在,有点儿愣了。
她侧头,问向昆妮:“谁让他来的?”
昆妮摇摇头,同样一脸的困惑,忍不住扭头看向一旁正在给各部门负责人分发资料的玖玖。
玖玖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头来,耸耸肩,同样表示不清楚。
不是她们两个,那恐怕就是他自己打听到的,然后匆匆赶过来的吧,荣甜心想,还是表面平静地走了过去。
她微微颔首,主动打了招呼:“二哥。”
顿了顿,荣甜又指了指他身下的椅子,补充道:“麻烦你坐到旁边,这是我的位置。”
荣珂原本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两腿大喇喇地岔着,一听这话,他脸色顿时大变,不仅一动不动,还扬起脸来挑衅地回答道:“这位置是你的?它是长嘴了还是会说话?你叫它一声,它能答应你?”
荣甜也不说话,微笑着看向他,然后伸出脚。
她平时都是穿职业装的,今天也不例外,衬衫一步裙,当然还有不算很矮跟的高跟鞋。
冲着荣珂的右腿迎面骨,荣甜上去就是一脚,而且,她瞅准了,是拿鞋跟踢的。
没有被高跟鞋踢过的人,是绝对无法想象这种疼痛的。
所以,众目睽睽之下,荣二公子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他急忙从座椅上跳起来,双手抱着自己的右腿小腿,在地上又蹦又跳,脸色也涨红了,由红变紫,犹如猪肝。
荣甜不说话,直接绕过他,伸手将那把椅子朝旁边拉了拉,然后坐了下来。
其余的人全都见到了这一幕,都想笑,可又不敢当着荣珂的面前笑,于是只好纷纷低下头,努力憋着。
“你!你疯了,敢踢我!贱女人,你……”
荣珂一边抱着腿在原地蹦跳着,一边破口大骂。
荣甜没理会他,拿起笔,翻开面前的资料,看向众人,大声说道:“好了,人都齐了,我们开会吧。能保证安静开会的留下,不能的话就请出去,自己没法走出去的,我叫保安带你走。”
听她真的出声赶人,荣珂只好恨恨地闭上了嘴,但是不打算走。
一旁的玖玖只好搬来一把椅子,让他在自己的身边坐下。荣珂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斜着眼睛看向荣甜,眼神里仍是十分的不甘心。
谁知,荣甜连看都没看他。
“各位应该都看见早上发的邮件了吧?嗯,我打算也签下一个形象健康的艺人艺人,男女无所谓,是不是香港人也没关系,主要就是做香港到内地旅游的代言人。”
说完,荣甜顿了顿,主要是想看一下其他人的反应。
见大家脸上的表情都比较正常,她继续说下去:“当然,具体怎么操作,我们也必须上报中海和香港的旅游局,他们那边通过了才可以继续执行。不过为了节约时间,我们最好先选出来几个备用人选,等到备案一通过,我们马上就可以去接洽艺人。”
话虽如此,但是,老板还没开口,底下人自然不敢随意表明观点。
荣甜也清楚,大家都在等着她先说出来几个艺人,再酌情考虑。
“好吧,那我先说,我觉得唐漪很不错。曝光率高,人漂亮,负面新闻少,而且又是我们香港人才引进计划中的一个,政府那边对她的印象应该也很好……”
低下头,她一边说一边翻看着自己手上的一沓关于唐漪的资料,简单看过之后,荣甜已经对她很满意了。唯一不知道的是,她的经纪公司愿不愿意同荣氏和天宠合作,而且也还要看她本人的意思。
不等荣甜说完,坐在一边“旁听”的荣珂已经打断她,厉声道:“凭什么找她?香港那么多明星艺人,为什么要找个内地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内地的蔑视,以至于在场的很多中海本地的员工,都有些如坐针毡,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可是顾忌着他的身份,这些人都敢怒不敢言。
荣甜扭头,冷冷看向他,反问道:“香港那么好,你干什么还要来中海赚钱?有本事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
说罢,她一指门口,示意荣珂出去。
荣甜的话太解气了,大家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坐在旁边的几个男性员工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即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荣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在开会,请您先出去吧。”
他们嘴上客气,但是态度却是十分坚决的。
荣甜放下手,看着荣珂,不开口,她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看在荣华强的面子上,她还没有真正地出声赶人罢了。
“我不走!凭什么,这是荣家的产业,是荣家的生意!谁准许你一手遮天了?别以为内地市场就全都归你管了!爷爷亲口说的,让我来中海,还不是因为不放心你!放在古代,我就是督军,随时有权利来弹劾你!”
荣珂也怒了,忍着小腿上传来的一阵阵酸痛,跳脚大骂。
“行了,别古代现代的说一堆。你就说吧,想提名哪个女艺人?”
荣甜怒极反笑,她真是想不到,荣华强好歹也是个商场里纵横三十年的人物,怎么会生出来这么一个顽劣又愚蠢的儿子。偏偏,荣珂就是驴粪蛋外皮光鲜,看上去十分的聪颖,其实内里则是一肚子的草包。
她摆摆手,那几个员工就又坐回去了。而且,听荣甜这么一说,在座的人也都想听一听,这位荣少爷打算提点谁。
她早就把他看透了,从一进来看见荣珂坐在这里的那一刻起,荣甜就知道他今天来是为了做什么。
还不是听说了要签下代言人,跑过来不知道为他的哪位情|人来谋福利来了。
荣甜看破却没说破,她等着荣珂自己说出来。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荣珂的脸颊微红,嗫嚅道:“你、你胡说什么……我、我怎么会提名……不是,我是也有一些想法……反正现在集思广益,大家都在这里各抒己见,我为什么不能说一下我的想法?”
他越说越来劲,还用上了俩成语。
荣甜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歪头看着他,淡淡笑道:“我没说你不能说啊,你倒是说说看,觉得哪个艺人的形象气质比较符合我们公司?”
荣珂微窘,但还是挺直了胸膛,环视一圈,一脸高傲地开口道:“我还是觉得樊瑞瑞小姐蛮不错的,青春靓丽……”
“噗!”
市场部的一位经理没忍住,当场笑出来。
也难怪她,樊瑞瑞这个艺人,在内地现在连三线都算不上,平时演几部清宫穿越剧里的女三号女四号都要托关系抱大腿,而且又和很多商人过从甚密,私生活很令人诟病。
去年,一家为了赚销量和眼球的八卦小报专门派狗仔跟踪她,不是能拍到露点照,就是能拍到她和富商一起吃饭,搂搂抱抱。
当然,或许也不排除是她为了上位,经纪公司专门帮她安排的这些。黑红也是红,总比不红强。
可是即便这样,除了这些花边新闻,负面报道,樊瑞瑞还是没有建立起什么名气。反倒是那些和她合作过的艺人,接受采访的时候,要么对她缄口不言,要么对她明褒实贬,说她脾气大,不敬业之类的。
其他在场的人只觉得好笑,但是,知道内情的荣甜、玖玖和昆妮等人,就不只是觉得好笑了,更是觉得愤怒。
荣甜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桌子,当即发作起来。
“你到底还有没有记性?你怎么还和她搅合在一起?我告诉你,你愿意怎么和她乱来,是你的事情,不要让我的公司为你们陪葬!”
见她发火,玖玖急忙告诉大家先回去,改日再开会。她也是担心家丑外扬,毕竟荣珂的丑事,真的传出去,大家脸上全都无光。
很快,会议室里的人走了个干净,只剩下他们四个。
“我现在就叫保安送你出去!”
荣甜是真的感到愤怒了,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樊瑞瑞和荣珂两个狗男女愿意厮混,不只是女贱男渣,只能说是臭味相投。反正他们两个不怕死,就继续,等到被刘顺水当场抓到的那一天,索性都剁了喂狗好了!
“她已经离开她干爹了,为了我,她甘心情愿从头再来!她只是担心自己没有名气,不能被我的家人接受而已!所以我答应她,给她一个好的机会,这样她就能堂堂正正嫁给我了!你自己没男人要,所以也看不得别人好!臭婊|子,你在国外那么多年,是不是早都被外国佬搞得和中国人再干都没感觉了!呸!”
荣珂冲着她大骂起来,满嘴的污言秽语,让人听不下去。
昆妮直接打了保安部的电话,让他们都上来。
很快,四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健壮男人走了上来,他们认得荣珂,所以态度倒也算客气,没有强硬地把他拖出去,而是让他自己走。
“死女人,你等着!我叫我爸把你的特权全都收回来!叫你回香港给我打工!你少在这里炫耀,走着瞧!”
临走的时候,荣珂还不忘记放下狠话。
见他走出会议室,昆妮松了一口气。
倒是玖玖,面露担忧,她看了看荣甜,小声说道:“荣小姐,听说荣老先生真的是快不行了。要不要我帮你订一张机票,你也抓紧时间回去看一看?家里现在鸡飞狗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荣家所有人都在盼着老爷子咽气,等律师公布完遗嘱,拿了钱就散了。”
听她这么一说,昆妮也连声说是,对荣甜说,现在就好比古代的皇帝快死了,分封在各地的皇子们也都要日夜不停地往皇城里赶,晚到一步,可能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荣甜嘴上说不至于,可心里明白,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
果然,当天晚上,荣华强和荣华珍兄妹两个,连同随行的其他人一起离开了中海,包机返回香港。
至于荣珂,大概是贪恋樊瑞瑞的温香软玉,死也不回去,但他不敢实话实说自己留下来是为了一个女人,只得撒谎,美其名曰是要留下来考察内地的市场。
据说,荣华强气得在机场把他大骂一顿,说他根本不清楚现在是多么紧要的关头。
代言内地游的批复还没等到,荣鸿璨病危的消息便传来了。
其实,医院之前就已经下过两次病危通知书了,也早早地让荣家人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老爷子硬气了一辈子,临死临死也扛过来了几个月,就这么一直拖着,竟然也多活了几个月。
但是这一次,恐怕是不行了。
荣甜接到电话,身为荣家人,她自然也要回去。
托人买了最早一班回香港的机票,她收拾了东西,赶紧让玖玖送自己去机场。中海分公司这边刚刚走上正轨,荣甜不放心,所以这一次自己回去,让她和昆妮留下来,处理公司里的事情。
时间紧急,荣甜没买到头等舱,只买到了公务舱。不过,飞行时间很短,她也不怎么在意,能回去就行。
没想到,候机的时候,她竟然见到了一个见过一次的男人。
之所以一眼就能够认出来,是因为荣甜觉得,他是这么多年来,她见到的最会穿风衣的男人。
单看身材,宠天戈和林行远也不差,可是风衣对于男人的要求,不只是身材尺码那么简单,重要的是气质。
他叫什么来着……上次在医院见了一次。
荣甜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叫蒋斌。
说来也巧,她正绞尽脑汁的时候,叫蒋斌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朝她坐的方向望过来。
她朝他笑了笑,犹豫一下,还是起身,主动走了过去。
“好巧啊,蒋先生。你是公出?”
荣甜瞥了一眼他脚边的小行李箱,登机牌也插在上面。
啊,居然和自己是同一班,也是飞香港,也是公务舱。
蒋斌似乎也有些惊讶,不由得愣了愣,才回答道:“是啊,出差。荣小姐是回家吗?”
她点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登机牌,灿然一笑:“我们同一班。”
他好像被荣甜的笑容给“闪”了一下,半天都没回过来神似的,幸好,机场广播已经开始提示,这一班航班开始登机,算是化解了他的尴尬。
两人随着其他乘客一起,登上飞机。
空姐大概以为两个人是一起的,居然还主动过来问需不需要调换一下座位。
“不用了。”
“好啊,谢谢你。”
蒋斌和荣甜一起回答道,然后都十分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荣甜的脸颊有些热,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给拒绝了。就连面前的空姐都十分同情地看着她。
“那好,麻烦你了。”
“哦,不必了。”
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换了答案。
空姐顿时笑出声来,这种情况她还真是头一次见到。不过,最后,她表示还是帮他们问一下吧,也许能换,万一其他乘客不愿意,那就爱莫能助了。
不知道是空姐太贴心,还是旁边公务舱的乘客不在意调换座位,总之,几分钟以后,荣甜和蒋斌已经挨着坐下来了。
蒋斌放好他的行李箱,然后便从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几份报纸里挑了一份,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他的表现,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想同荣甜多做交谈。
她顿时觉得有点儿尴尬,好像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对方给讨厌了似的,虽然她除了主动和他打了招呼,又说了两句话之外,似乎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不过,一想到落地之后,家里的种种兵荒马乱的情形,荣甜就抓紧时间,戴好眼罩,准备在飞机上抓紧时间休息。
她和荣鸿璨并不很亲,严格意义上来说,甚至没有什么祖孙情意。毕竟,荣甜自幼在国外长大,几年不回一次家,而她出生的时候,老爷子已经算是高龄了,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根本顾及不上这些隔代人。
见荣甜放低了座椅,似乎睡着了,蒋斌终于才把视线从报纸上,转移到她的脸上。确保她的眼罩是不透明的,他才得以敢稍微放肆地去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女人。
谁说环境不能改变人呢?她到底还是变了。
虽然,蒋斌也说不上她到底是哪里变了,可是她身上传来的感觉,确实让他觉得,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
他不解,于是拼命去思索。
幸好,他一直都是个聪明人,所以,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答案——
曾经的她,无论真实的一面是如何模样的,每次面对他的时候,她都是柔弱而处于困境的,比如,被带回公安局受审,比如,从医院跑出来想要逃离,再比如,时隔多年后终于冒险回国,等等等等。
那个时候的她,充满了无助,他知道,她需要自己的帮助,而他也愿意对她施以援手,不计回报。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再从他的身上获取什么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其实是很玄妙的,所以说,能够搀扶相知超过十年的朋友,其实是很少的。因为很多时候,两个人只适合携手走一段路,甚至,可能只是在一个屋檐下避避雨而已。雨停了,就要各自撑伞,各走一边。
在分岔的路口互道珍重,也是一种美好。
想通这些,蒋斌轻轻地叹息一声,他知道,其实一直以来,恋恋不舍的人就只有他自己而已,而她从不知道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有些故事,只适合私底下聊以**,不适合拿到台面与人分享。
荣甜没睡着,听见身边的人叹气,忍不住抬起手,一把把眼罩摘下来了。
她的动作有些快,所以,蒋斌没有来得及收回视线,基本上就等于说,被荣甜抓了个正着。
“你……”看出来他刚刚在注视着自己,荣甜扯扯嘴角,浅笑道:“偷看别人可不是美德啊,警察先生。”
蒋斌愣了一秒之后,又恢复了镇定自若,也笑着答道:“不好意思,职业病犯了,若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
荣甜用手指勾着眼罩,甩了甩,笑道:“什么职业病?你专门负责盯着女犯人?话说,你真的抓到过女性犯人吗?和男人比起来,女人作案的时候,会不会显得智商更高,手法更干脆利落?”
她早就好奇,美剧看多了,所以对真实生活中的犯罪十分感兴趣。上一次在医院,原本就想抓着蒋斌问问的,没想到他走得太急,害得她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他无奈地摇头,这些年,小说和电影还原了许多真实案件,有的还原度还比较高,但更多的则是编剧一顿胡扯,以至于他和同事们早就不看这些刑侦片了。
“抱歉,这些都是我的工作,按照规定,这些都是不能向外说的。不过,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还算比较真实的推理小说。”
说罢,蒋斌从面前的记事本上撕下来一张纸,提笔写了起来。
荣甜歪着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间觉得有点儿熟悉。
那种熟悉,和男女之间的心动无关,反而更像是家人,好友,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他很快写完,抬头,把纸递给她。
荣甜接过来,莫名地有些头疼,不太舒服。
她道了谢,收好纸条,重新戴上眼罩,闭目休息。
中海到香港的飞行距离并不长,很快,飞机已经开始滑行了。
荣甜只带了一个随身的手袋,和蒋斌道别后,她独自一个人向出口走去。很快见到了荣家来接她的人,居然是荣鸿璨身边的护工王琳达小姐。
这位王小姐三十岁出头,是四年前到荣家工作的,人很美,学历也很高,是一名专业的护理人员。一开始,她只是负责照顾荣鸿璨,但是没多久,居然成了他的情人。
荣甜和她不熟,只是见了两次,不过,对方亲自过来接她,她是很客气,连连道谢。
“荣小姐,好久不见,听说你在中海做得很好,荣老先生也很高兴,夸了你好几次。”
王琳达一边笑着一边打开车门,让荣甜坐进去,然后自己也上了车,发动车子,朝荣家位于半山腰上的大宅飞快地开去。
“爷爷他……真的不太好了吗?”
荣甜有些揪心,不由得主动问道。
王琳达从后视镜上看了她一眼,见她的眼神里确实有着一丝担忧,这才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年轻一辈的,像你们这些,从昨晚开始,都已经开始往家里赶回来了,最后一面总是要见的。不过呢,荣家这两天也是闹得可以,我这个外人无从开口,留在那里也平白惹人讨厌,所以就充当司机,出来接机,一来一回几个小时就过去了。荣小姐,你不会怪我把你当成挡箭牌吧?”
说完,她笑着吹了一声口哨。
荣甜见她自嘲,不禁也笑了,直道不会。
她其实很好奇,给一个耄耋老人做情人,到底是什么感觉。更何况,大宅里还有好几位荣鸿璨的太太,每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不过,毕竟涉及他人隐私,荣甜也不好多问。而且,她猜测,一旦荣鸿璨过世,这位王小姐恐怕也是有遗产分的。而且,老爷子一定是早有声明,否则,荣家那些人早就趁老爷子昏迷的时候,把这个狐狸精赶出去了。
想了一路,很快,车子已经开到大宅的院子前面了。
王琳达说得不错,院子前的林荫道上已经停了不少的豪车,想必都是赶回来的家里人。
荣鸿璨上个月就已经出院了,他清醒的时候,反复表明,不想死在医院里,走也要走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床上。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荣家把医生和护士请回家,在家中继续为荣鸿璨维持状况。
荣甜跟着王琳达走进大宅,果然到处都是人,绝大部分她都没有见过,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众人见到她,也是惊讶好奇多过亲切热情,一个个都投着毫不掩饰的目光看过来,看得她很不舒服,逃也似的上了楼。
换了衣服,简单洗了脸和手,荣甜这才前往荣鸿璨的卧室。
门口已经摆放了好几个单人的沙发,几位太太们都坐在外面,有的抹眼泪,有的叹气,总之都是面露愁容。她们各自的孩子则三三两两地站在身边,面色各异,不过真正悲伤的似乎也一个没有。
荣甜扫了一眼,心下了然,这是都在等着荣鸿璨咽气呢。
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围着,她都怀疑,会不会有人闯进去,一把把他插着的氧气管拔了,还要骂一句,老不死的,拖着不死。
顿时,她的心里更凉了。
荣华珍见到她,急忙走过来,把她拉到自己那一堆里去,低声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告诉她,要哭,要悲伤,不要一脸面无表情的,别人看了要讲闲话的。
她的意思荣甜清楚,因为荣华珍是招赘的,荣甜姓甜,当孙女儿养,不当外孙女养,要是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显得那么难过,那些人就要背后嚼舌根,说果然不是亲孙女,连颗眼泪都不落之类的。
可她确实哭不出来,尤其,见了这么一圈虚伪的家人之后。
“行了,进去吧,记得跟你爷爷多说几句话啊,看他还记不记得你。”
荣华珍推了她一把,荣甜立即踉跄地进去了。
她忽然间觉得,整个家族冷漠市侩得可怕,甚至就连此时此刻,所表露出来的亲情都是用金钱买来的,每一句关怀的话语都是待价而沽。
房间里一股消毒过的味道,还有一股垂死的味道,真的不是很好闻。
荣鸿璨躺在床上,闭着双眼,不知道是不是在睡着。
“爷爷。”
荣甜走到床前,小声地喊了一声,然后低下头,轻轻握起他放在身侧的那只干瘦又长满了老年斑的手。
虽然记忆里并没有这位老人,但眼见着他已经处在死亡的边缘,她还是不禁潸然泪下。
因为已经是弥留之际,所以,医生建议,不要再增加老人的痛苦了,从早上开始,就不再为他注射药物,那些碍事的胶管已经全都撤掉了。
荣甜又喊了一声,荣鸿璨像是听见了一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艰难地看向她,看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你是……是哪个的……”
荣甜无奈,握了握他的手,放慢语速地回答道:“我是阿甜呐,最小的那个,一直在国外那个呀。”
听她这么一说,荣鸿璨忽然好像高兴起来,两眼放光,哑声道:“阿甜呐,好好好,是阿甜呐……”
刚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两颊也跟着涨红了。
荣甜见他嘴角有血色泡沫翻涌,急忙转身,见床头有一块干净的手帕,赶紧拿起来,按住他的嘴,帮他揩去。
荣鸿璨咳出一大滩血之后,反而平静下来了,又和她说了几句话。
荣甜虽然明知道此刻的老人已经听不进去什么了,但还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内地的生意一切都好,让他放心,快快好起来,她要带他去中海散散心。
荣鸿璨不停地点头,喉咙里像是有痰一样,不停地发出陈旧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声音。
一旁的护工示意荣甜,时间差不多了,她先出去,让荣鸿璨休息一下。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默默地走了出去。
荣甜一出去,荣华珍还有其他几个人就围过来,问她怎么样。
她照实说,不太妙。
大家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来是悲伤还是什么,嘀咕几句,又全都散开了。
荣甜用手背抹了一下脸,走到卫生间去冲了一把脸,一低头,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条手帕。她想了一下,抽出几张纸把沾着血的手帕叠起来,包好,塞进了手袋的底层。
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个纪念吧。
她把脸上的眼泪洗干净,走了出去,荣甜这才发现,刚才还挤挤挨挨的那群人都不见了,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倒是荣鸿璨的卧室里隐约传来呜呜呜的哭声。
她反应过来,估计是老爷子撑不住了,急忙快步跑去。房间里站满了人,而荣甜来得最晚,只能和王琳达等人,站在距离床最远的门口。
王琳达的眼圈有些红,但是一直没有流眼泪。
挤在床头的那几位太太也都年事已高,此刻哭天抢地,嘴里念叨着荣甜听不太懂的话,大概是说老头子走了,就剩下她们了之类的。
不过,只是干嚎,也没见落下多少泪。
荣鸿璨其余的儿女也都在哭,尤以荣华珍哭的声音最响亮,震耳欲聋的,刚才荣甜在外面听见有人在哭,恐怕就是她的“功劳”。
老爷子病了很久,这一刻众人也不怎么觉得意外,不过毕竟是丧事,难过自然是肯定的。
荣家的律师接到电话,正在赶来。
据说,一个月以前的某一天,荣鸿璨的精神状态很好,脑子也很清楚,说话也很利索,他特地亲自打电话,把律师团队叫来,几个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经过这件事之后,荣家人的心又都悬起来了,因为不知道荣鸿璨会不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突然改变了主意,把遗产重新分配。
看着医生用白色床单把荣鸿璨的身体盖上,几个小辈也纷纷上前,把几位太太拉开。
几十个人开始陆陆续续向外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大不相同。这其中,以荣华强最为生气,因为荣珂执意不跟他一起回来,今早上说买不到机票,只能先飞到广州,再到香港,这会儿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孙辈中,也就只有他不在,真是丢人!就连荣甜都回来了!
果然,经过荣甜的时候,荣华强皱了皱眉,冷冷问道:“阿甜,你回来的时候怎么不叫上阿珂一起?他没买到直飞的票,还要到广州绕路!”
荣甜看看他,平静地回答道:“我买票的时候给他打了三次电话,他全都拒接了,发短信也没回,我就自己回来了。”
荣华强一愣,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原本还想兴师问罪来着,听她这么一说,只好悻悻地走了。他妻子也红着眼睛,瞪了一眼荣甜,快步跟上。
看来,自己在家确实是没有什么地位啊,荣甜顿觉无奈。
荣珂不太成器,大哥荣珏又比自己大了十几岁,就像是两代人似的,平时见了面也就只是问声好,很疏远。这个家里,荣甜没有什么比较交心的亲人,所以当初被派到中海去,她甚至还是有点儿开心的。
荣华珍紧跟其后,也走了出去,连看都没看一眼荣甜。
“他们就是这个样子的,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外人安慰你,有点儿怪,不过我看你好像不太开心。要不要吃点儿东西?叫保姆给你做。”
王琳达颇为同情地看了一眼荣甜。
“我不饿。那、那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荣甜很好奇,她是荣鸿璨的情人,但是又不被家族中人认可,他一死,她也不可能留在这里。
“没什么打算,他说了,给我留了点儿钱,等律师宣布就好了。我上楼去收拾东西,这两天就离开。”
王琳达留下了一道很潇洒的背影,荣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上楼,忽然很羡慕她,因为她说离开就离开,不像是自己,注定了一辈子都是荣家的人。
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宠天戈的话,他说,荣华珍怕你嫁出去。
是不是自己这辈子就连婚姻大事也没法做主了?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连忙抬起手臂,抱紧自己。
*****
荣鸿璨的离世,不仅仅在荣家引起震动,整个中海都有不小的反响。
得知消息的狗仔们,已经提前几天就守在荣家大宅的外面,希望能够拍摄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照片,以此来揣测家中的情况。
而关于荣氏几房子女的遗产分割问题,也受到了广泛关注。
荣鸿璨的后事还没有完全办妥,荣家的十人律师团就已经全部到位,不仅如此,家中的每一位太太,以及各房的子女,都各自聘请了专业的律师和理财师来为自己帮忙,谁也不想在遗产上吃亏。
基本上,荣家每天都处在开会的状态中。
律师团拿出来了荣鸿璨生前立下的遗嘱,进行宣布,一些比较没有争议的公司和股份已经分割完毕,但是对于一些不太明确的部分,几房开始了疯狂的争抢,纷纷拿出各种证据,证明那部分应该归属于自己。
一时间,家中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荣鸿璨出殡,下葬,墓地是早就选好的,整个香港风水最好的地方,荣家买下来一大片,将来荣家人故去后,都葬在这里,不回广东的乡下了。因为荣鸿璨是八岁的时候一个人背着一床被子出来闯天下的,他的家里人都饿死了。
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的荣甜站在荣华珍的身边,跟在其他人身后,依次上前鞠躬。
天下起霏霏细雨,荣甜退到一边,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车,旁边站着一个撑着黑伞的女子,是王琳达。
荣鸿璨给她留了一千万现金支票,此外没有任何的其他,股份之类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钱。对此,荣家人都很满意,一点钱就把一个情妇给打发走了,不用打官司,省了很多心。
荣甜却对她很有好感,单纯觉得,她或许不只是为了钱,才会选择和荣鸿璨在一起。
正想着,她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她的号码的。
荣甜疑惑地接起,然后看见原本站在不远处的王琳达已经上了车。
“你好。”
“荣小姐,我只是想告诉你,三十二年前,荣先生回广东老家,遇到了我的母亲,他们一见钟情,相恋了。但是我母亲不愿意来香港,所以两个人只好分手了。等到荣先生走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几年前她肝癌晚期,告诉了我我的身世,让我在她死后来香港找他。可是说实话,我不想认这个父亲,他也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才来荣家做护工。你的长辈们其实真的很可笑,他都已经九十几岁了,还能和我做什么呢?他们都说我是他的情人,我也懒得反驳,而这件事,我也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他到死也不知道,我其实是他的女儿。”
王琳达的声音从手机那一端传来,她所说的话,令荣甜震惊异常。
“我走了,再见。至于那一千万,我也接受了,我还没有那么清高,我需要钱继续生活。听你说中海很不错,我打算去那里走走,说不定我们有缘再见。”
她说完,直接将手机顺着车窗扔了出去。
荣甜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完全消失不见,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回过身,她凝视着那座墓碑上,荣鸿璨的照片。
正想着,二太太和三太太一言不合,竟当众大吵起来,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遗产的事情。
三太太是荣华珍的母亲,她自然要向着,还不停地朝荣甜使眼色。
她头皮发麻,又不太会讲粤语,只觉得耳边嘈嘈杂杂,乱得让人想要大声尖叫,再一次萌生出想要逃离的念头。
在外界的关注,和家里人的争执之中,荣鸿璨的丧事终于办完了。
死去的人已经长眠地下,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荣鸿璨的遗产分配基本上是十分合理的,他没有亏待自己的几房太太,虽然在当今社会,很难想象这种大家庭的模式:好几个老婆,好几个儿子女儿,一堆孙辈。
第三代之中,荣鸿璨很看重荣珏,他是长子长孙,自幼就是严格培养的。所以,他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大学毕业以后就已经去家里的公司上班了。
相比之下,荣珂就有些顽劣了,尽管荣华强很强势,可却没法逼着自己的儿子去踏实奋斗。荣鸿璨似乎也知道,这个孙子不太可能有什么大的成就,所以除了给了他两家小公司以外,只是把自己的很喜欢的几辆跑车留给了他。
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自幼在国外长大,几乎和荣鸿璨没有什么祖孙之情的荣甜反而拿到了内地公司最大的掌控权。中海和南平两家分公司在未来都由她负责。而原本,大家都以为这个人选会是荣华珍。
得知这个消息以后,荣华珍又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内地市场无限大,落在荣甜的手中,就等于是落在自己的手中,总比被其他几房拿走了好。担心的是,她又怕荣甜背后有高人撑腰,比如那个顾默存,一旦他翻脸不认人,自己又该怎么全身而退呢?
不过,很快,荣华珍就想到了对策:要是荣甜不识好歹,不肯听自己的话,或者敢和自己对着干,那就索性把她的身份之谜揭开,让她把今天得到的遗产全都吐出来,由自己接手!
这么一想,她立刻就愉悦起来,喜上眉梢。
等到荣鸿璨的后事都处理完毕,也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这些天,荣家的大宅就不得一刻的安静。不过,随着一切的尘埃落定,各房的人开始纷纷离开,他们平时在各处都有自己的豪宅,不愿意住在这里,嫌房子年头久。
同样的,荣甜也打算尽早返回中海,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不属于这里,在香港的每一天都让她感觉到有些窒息。
不过,两天后,荣珏的未婚妻翁卉雅正好过生日,她和荣珏的亲妹妹荣怡又是高中同学,两人关系很好,所以荣怡一定要给她庆生,正好荣甜也在香港,荣珏和荣怡就拉着她一起去了。
生日派对在维港旁的一家高级酒店里举办,派对结束后,有人提议去酒吧玩,立即得到了一片响应。于是一群人又开着车,浩浩荡荡地前往酒吧。
荣甜本来想溜,但荣怡一把抓着她,把她带上了自己的车。
“阿珂说你以前好会玩的,没长辈在,你别担心啦,和我们一起去玩玩吧,在家闷着多无聊。”
荣怡把车子飙到飞快,很快就停在了一家酒吧的门口。旁边停着好几辆眼熟的豪华跑车,看来他们已经提前到了。
荣怡低低骂了一句,嘴里嚼着口香糖,大喇喇地拉着荣甜往里面走。
今晚有荣珏在,她什么都不担心,反正就算喝高了,他也会把自己拖回去。而且,哥哥和未来嫂嫂都是有钱人,不愁没人买单。
荣甜跟着她,一路打量着四周的装饰。
不愧是一群有钱人来玩的地方,果然高级,一楼是散台和舞台表演区,二楼则是沙发卡座,三楼以上就是包房了。看起来,如果不是高消费者,恐怕也不会来这里喝酒。
她四处打量着,然后跟着荣怡进了电梯,到了四楼。出电梯后一直朝右拐,穿过一条有些长的走廊,然后来到一个非常大的包房里。
果然,刚才那些朋友都已经到了,有几个正在点歌,挑酒,旁边跪着几个穿着统一粉色蓬蓬裙的公主。
翁卉雅靠在荣珏的怀里,笑得十分幸福,她开玩笑地招呼着大家不要客气,反正今晚有荣少爷来结账。
除了他们俩和荣怡,荣甜也不认识别人,刚才在酒店也没记住这些所谓的新朋友,所以拿了一支啤酒,坐在旁边慢慢喝着。
期间她和玖玖发了几条微信,确认公司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对了,沙发上怎么有一件男士外套?我拿去干洗了,已经送回来了。”
玖玖很疑惑,不知道是谁的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包房里温度太高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喝了酒,荣甜顿时觉得脸颊有些热,她支吾了几句,还是诚实地告诉玖玖,外套是宠天戈忘记拿走的,她就从医院里拿回来了。
玖玖笑了一声,似乎猜到了,荣甜听见她的笑声里还有别的意思,更加窘迫了,只好草草结束了对话。
好几天没听到关于任何宠天戈的消息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想他。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看见他就厌烦,不见他又会不自觉地思念。
她有些燥,一口气把剩下的啤酒都喝光,扔了瓶子。
包房里的人都在各玩各的,骰子摇得震天响,还有人做麦霸,抱着麦克风不肯撒手,一首接着一首。
荣甜环视一圈,见荣怡和几个男人正在摇骰子,谁输了谁喝酒,而荣珏和翁卉雅正在合唱一首甜蜜的情歌,没人注意到她,她刚好偷偷起身,顺手抓了一包不知道谁放在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开门溜了出去。
相比于房间里,走廊的空气清新多了。
脚下的地毯是进口高级货,很贵,深亚麻色的,被头顶的灯光一照,那种质感非常浓厚,最重要的是能够把脚步声都吸走,绝对不会出现包房外传来一阵阵高跟鞋踩地面的声音。
荣甜踩了几下,觉得好玩,然后找了个犄角旮旯,贴着墙,掏了一根烟点上。
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禁烟区,所以鬼鬼祟祟的,一边抽着,一边来回张望,要是有人经过,她就随时把烟头往身后的墙壁上一按,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在发呆。
幸好,一根烟快抽完了,也没遇上谁。
荣甜找了一圈,终于在洗手间那里把烟蒂扔了,然后顺手洗了个手。
她刚一出来,就看见自己刚才站的那个地方,也站了个女人,身段妖娆,很瘦,也在抽烟,唯一不同的是,她还在打电话。
那女人抽烟的姿势,风尘味道很重。
荣甜又看了几眼,刚好女人转过脸来,她得以瞧见对方的五官。看背影是个美人,看正脸也没让人失望,确实很漂亮,就是妆太浓,而且神色有点儿阴沉,令她的美大打折扣。
隐隐约约的,荣甜听见了她的声音。
说的不是粤语,也不是英语,不知道是什么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懂,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方言。
她听了两句,一句也没听明白,也不打算继续听,然后就往荣珏他们的那个包房里走。
没想到,转了一圈,荣甜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这一层楼是四四方方的设计,每一个折角都是一样的,包房上也不是按照数字区分的,而是用一句古诗来命名的。
偏巧,她没注意。更巧的是,这里一个服务生都没有。
一摸兜,手机还扔在沙发上了,没拿出来,荣甜顿时颇为懊恼。
她把心一横,算了,再绕一圈,要是再找不到,自己就坐电梯下楼,到楼下找人问一问,丢人就丢人,反正谁也不认识自己。
刚走了几步,荣甜忽然间背后有点儿发凉的感觉。
她急忙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连之前那女人的说话声都没有了。
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大概是太疑神疑鬼了。
转过身来,荣甜停下来判断了一下,想要确定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因为左右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
她正来回看着,之前的那种怪异的感觉忽然又来了。
荣甜本能地想要再次回头,但是有个人从她的右手边忽然冲出来,还大声喊道:“嗨,宝贝儿,怎么出来这么久?还以为你跑了呢,来来来,我们继续喝呀……”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男人冲过来,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还恬不知耻地低下头,在她的脸上胡乱地亲着,那样子好像一个活脱脱的酒鬼。
荣甜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本能地伸手去推他的脸。
她去推的时候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亲到自己的嘴,只是一直在脸颊上方蹭了蹭,不过因为姿势的原因,所以看起来像是正在疯狂亲着自己。
而且,他的语气像是喝大了,但其实身上一点儿酒味儿都没有。
“哈哈被我抓到了吧,走走走回去!”
那男人故意说着粤语,很嚣张很开心的样子,拖着荣甜往旁边的一个房间走去。
很快,他们两个消失在门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他们刚刚站着的后方,缓缓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手里的烟还在兀自地燃烧着,原本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此刻正握着一把枪,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女人的神色不定。
很快,她收起了那把枪,转身走了。
一直到被那个凭空冒出来的男人用力地拖进房间里,荣甜才得以看清,他到底是谁。
居然是……
是蒋斌?!
他一个内地的公职人员,怎么会出现在香港的高消费会所里?而且,看起来还十分的放浪形骸?!
荣甜顿时有些懵了,后退一步,愣愣地看着他。
蒋斌也是在心头暗骂该死,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这种紧要关头,竟然遇到了荣甜?!
她的身上有混着香水味道的酒味儿,嘴里有烟味儿,和平时的端庄完全不一样,这让蒋斌也感到一丝意外。
两人面面相觑,保持了几秒钟尴尬的对视。
“你怎么在这儿?还有,你刚才是不是在走廊里走了好几圈?”
他一边问,一边抬起手,朝外面指了指。
半个小时以前,蒋斌就开了这间包房,又点了几瓶酒,然后随机放了几首歌,把声音调得很大,然后就一直等在这里。
他小心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没想到居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还在包房外面的走廊上晃了好半天。
“我……我和朋友过来玩。结果,出来之后,忽然找不到是哪间包房了,门上也没有门牌,走廊里也没有服务生,我就来回走走,看看能不能遇到我朋友出来找我啊。”
荣甜终于回过神来了,理直气壮地回答着蒋斌的问话。
听了她的回答,蒋斌顿时感到一阵的无可奈何。他知道,不关她的事,也不是她的错,只能说,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幸好他刚刚随机应变,一把把她拖了进来,两个人看起来好像是来这里来玩的正常客人一样。要不然,蒋斌真的不敢保证,接下来会不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因为,她刚才的举动,真的好像是在这里偷偷找什么,或者查什么的样子,很容易让人怀疑。
虽然当时他不敢回头,可凭借着职业敏感,他断定,那一瞬间,在他和她的身后,一定是有人的。
看来,这家酒吧,确实很有问题,不,是太有问题了。
“那你呢?你不是警察吗?内地不是有警风廉政的要求嘛?你怎么会来这里,我看过了,这里的消费很高,你不会是公款吃喝吧?小心我举报你啊,说不定还有奖励呢!”
荣甜却没想那么多,笑着问道。
她似乎丝毫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是和死神擦肩而过。
蒋斌长出一口气,他很清楚,没法和她说实话,自己现在是在执行任务,一切都是保密的,不能和任何人说。
“我自己的钱,不信你去查,举报也可以。”
他正色道。
荣甜扁扁嘴,这个男人可真无趣,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吗。
“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她有点儿无奈地说了一句。
蒋斌看看她,笑了,也说道:“我也是开玩笑的,你比我还当真而已。”
荣甜顿时更加无奈,张了张嘴,才开口道:“哇,你这个人太奸诈了吧!做警察怎么可以这么奸诈啊!不是应该诚实嘛!”
他笑意更甚,点头道:“对付什么人就用什么招数。”
荣甜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在语言上压过他一头,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而蒋斌已经转身,按下室内的召唤铃,让一个服务生过来。
很快,就有人出现在门口了。
“麻烦你带这位小姐回她的包房里,她的朋友是……”
蒋斌转头,看向荣甜,荣甜立即接口道:“我是和荣先生翁小姐一起过来的,麻烦你带我过去吧。”
服务生笑着一指隔壁,说道:“就在右转的第一间,最近的就是。”
不过他还是亲自带荣甜过去了。
她大窘,没想到自己路痴到了这种地步,不过也只能从另一个侧面证明,这里的包房隔音效果实在太好了,私密性也强,站在走廊里,即便伸长了脖子,也完全看不到房间里的任何人和事。
换句话说,别说在里面唱歌喝酒,就是杀人分尸,也没人看见,更没人能够打扰。
很快,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荣甜回到了荣珏他们所在的包房。
“哇,你躲到哪里去啦,快来喝酒!”
翁卉雅大声喊着她,还以为她是为了躲酒偷跑出去了。
荣甜本想说去洗手间,但包房里就有独立卫生间,她只好说自己出去抽烟,怕别人不想闻到那味道,然后接过了翁卉雅递过来的酒杯,和她碰杯之后,一饮而尽。
其他人也围过来,开始新一轮的拼酒和游戏。
以至于好半天以后,被灌下好几杯酒的荣甜才有些回过味儿来,刚才在走廊的时候,蒋斌干什么要故意装得醉醺醺的,跑过来抱着自己一路拉扯,还非要说一堆很奇怪的话?!
她想了一下,也没想出来答案。
今晚她喝了不少酒,所以脑子里已经有些混乱了,想不通索性也就不去想了,很快和荣怡一人一支麦克风,唱起情歌。
凌晨两点,所有人都已经醉醺醺的了,除了荣珏和另外一个男性友人还比较清醒。
他开始招呼大家离开,好几个已经两腿发软了,被服务生搀扶下去。
各家的司机早已经等在门口了,荣怡最惨,已经吐了两次了,此刻靠着荣甜的肩膀,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胡话。
荣甜也没比她强到哪里去,两人东倒西歪地向外走。
殊不知,这一幕,正呈现在保安室的监控器上。
一个女人抽着烟,仔细地盯着屏幕,看到荣甜,她的烟灰抖了一下,连忙伸手,指着她,喊了一声“停”。
“暂停。这个女人是谁?是店里的熟客吗?”
她问着旁边的经理,那经理凑过去看了看,摇摇头说看不太清,于是又用对讲机喊来今晚当值的服务生。
“是荣少爷的妹妹,他们一群人一起来的,花了四十多万。”
听见服务生这么说,抽烟的女人点了点头,眼中的疑惑之色渐渐褪去。
不过,她好像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开始在屏幕上继续找寻着。直到她在另一台的监控器上,看到一个男人朝之前的那个女人摆摆手,上了一辆计程车,她才终于彻底放了心。
看来,他们果然是认识的,自己确实是有些过于敏感了。
女人走出保安室,又点燃了一支烟。她伸手撩了一下头发,借着灯光,长卷发遮挡着的脸颊上,露出了一道丑陋的刀疤,从眼角外下方蜿蜒到耳垂那里,看起来十分的恐怖。
蒋斌坐上了计程车,松了口气。
他一直不敢单独离开这家酒吧,所以特地留意着荣甜那边,见他们走了,这才跟着一道下来,就是怕有人盯着他们,看看他们究竟是不是一起来玩的朋友。
如果两个人刚才那么亲密,后来各走各的,就很容易被人起疑。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想法并不是多余的。
今天晚上,蒋斌只是按照线索,独自过来查看一下。但他也知道,这家会所已经在香港开了好几年,背后一定有相当厉害的大老板撑腰,否则也不可能坚持这么久。
所以,不要打草惊蛇就是最好的了。
而且这里毕竟不是中海,他的手没法伸得太长,一旦真的有事,关键时刻还是要上报领导,和当地的警方合作。
蒋斌暗暗地抱怨着,官僚主义害死人,如果不是上头迟迟不批,他也不至于查个案子还要偷偷摸摸的。当年没抓住钟万美,这件事在他的心里一直都是个疙瘩,平时倒也不觉得,一想起来,就难免抓心挠肝的。
这女人也真的很狡猾,那么多的大佬都栽了,偏偏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上个月,才有线人在香港见到她,而且见到的人还不确定一定就真的是她,只是觉得像。
蒋斌不愿意放弃这个线索,所以趁着有几天假期,直接过来了。
没想到,正事儿没查到,还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荣甜给差点儿搅合了。
不过,坐在车上的蒋斌也连连后怕,万幸中的幸运就是,夜婴宁现在不再是那张脸了,如果这家酒吧的幕后老板真的是钟万美,就算是荣甜站在她的面前,这个女毒枭恐怕也是一样认不出她来。
她当年和栾驰在一起的时候,是知道夜婴宁这个人的,也知道她是栾驰以前的女朋友。要是她想要报复栾驰,却发现他已经死了,于是就把怨恨发泄到与栾驰有关的人身上,那就糟了。
这么一想,为了慎重起见,蒋斌回到酒店之后,还是主动给领导打了个电话,把搜集到的线索和自己今天查到的东西一起汇报了上去。
领导自然气得不行,这个手下什么都好,就是破案上瘾,不听指令。
无奈之下,他只好同意蒋斌继续暗中把这条线跟下去,不过他不能在香港多做停留,要尽快返回中海,等上头同意了再进行调查。
蒋斌表面上连连道歉,其实心里乐开了花。把这个案子结了,他的一个心病也就彻底了了,不然,这么多年来,他每每想起,总是难受。
荣甜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想了半天,她才想起来昨晚是荣珏未婚妻的生日,自己和堂姐荣怡等几个人去庆贺,结果在酒吧里喝多了。
卧室里充斥着一股酒味儿,她急忙跳下床,先开窗户通风,然后冲进卫生间洗漱。
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不堪的脸,荣甜低头,浇了一把凉水,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能这么放纵自己了。
半个小时后,她走出来,虽然还有些浮肿,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正常。
昨晚她喝多了,被送回来之后就睡了,衣服扔了一地,从门口到床脚,四处散乱着,外套,裙子,内|衣,丝袜……
荣甜叹气,弯下腰一件件捡起来,准备丢到洗衣篮里去。
她拿起外套,习惯性地掏了掏两个口袋,以免有东西在里面。没想到,这一掏,荣甜还真的从里面掏出来了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
她愣了一下,不记得这是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
把外套丢在一边,荣甜拿着那个小袋,看了看里面的十几粒药丸,几秒钟后,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她虽然不能百分百地确定,但是多多少少也能猜到这是什么。
接下来,荣甜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东西怎么会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她昨晚虽然确实昏昏沉沉的,可是最起码的底线还是坚持着的,就是不碰毒品,不和男人滥|交。
所以,她十分肯定,这不是自己主动拿的。更何况,也不会有人免费给她这些。
荣甜一下子慌了,是真的慌了。
她攥着那个透明塑料袋,在地板上来回踱步,想了又想,才想到了一种比较大的可能:这个是荣怡的,或者说,是有人要给荣怡的,结果她们两个人昨晚的衣着差不多,所以有人搞错了。又或者说,是喝得醉醺醺的荣怡在吃完了一颗之后,糊里糊涂地把东西又揣进荣甜的外套口袋里去了——她俩昨天的外套是紧挨着挂在衣架上的。
想通之后,荣甜几乎是马上要冲出去找荣怡。
但她很快又停住了,万一,她对此事矢口否认呢?自己岂不是费力不讨好,反而还把对方得罪了?
荣甜没了主意,只好拿起手机,翻到了蒋斌的号码。这是在飞机上,她主动问他要的,而他当时好像还不太想给。
“喂。”
一个很冷静的男中音传来,几乎是瞬间,荣甜也被他的冷静所感染,心好像也不那么乱了。
“是、是蒋先生吗?我是荣甜。你方便讲话吗?我、我遇到了一点小困难……”
她咬了咬嘴唇,不确定他现在是在香港,还是已经回中海去了。
蒋斌正在酒店里收拾着行李,听到荣甜这么一说,他把手上的衬衫放下,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走到窗台边。
“你说。”
荣甜立即把整件事说了一遍,蒋斌听完,让她别紧张,先拍张照片发过来看看,他来确定一下是不是违禁品。
她立即乖乖照做,对着那十几粒药丸连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一口气给他发了过去。
然后,荣甜焦灼不安地等着蒋斌的回话。
不到一分钟,他果然直接把电话又打了回来。
“怎么样,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摇头丸什么的?”
荣甜急急问道。
蒋斌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她顿时松了一口气,但是他接下来的话,简直让她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不是摇头丸。是一种最近几个月以来,在中东地区很流行的新型毒品。我们单位上周刚开完会,本以为这东西现在还没有传到这边,没想到这么快。既然已经到了香港,那说不定也已经到内地了,现在交通这么发达。”
他拍拍额头,现在的心情比荣甜还要沉重。
“那、那我怎么办?要报警吗?”
她听到他的语气十分凝重,就知道事情糟糕了。
蒋斌立即让她暂时不要这么做。
“报警的话,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而且对于你和你的家人来说,也很不光彩。虽然我相信你的为人,但是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贸然报警对你没有任何的帮助。这样,你把你现在的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你。”
他想了想,既然自己一直在查昨晚的那家酒吧,而荣甜刚好又遇到了新型毒品,那么两者之间,必然有一种联系。
荣甜急忙把地址告诉他,然后把房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下楼等着他。
等待的时间好像显得格外漫长似的。
庆幸的是,荣鸿璨的丧事办完之后,大宅里空空荡荡,尤其现在是白天,除了几个忙碌的菲佣,其他的荣家人大多不在。
荣甜环视一圈,放下心来。
半小时以后,蒋斌赶到,荣甜急忙将他带到楼上,自己暂时居住的那间卧室。
“就是……”
她刚要说话,蒋斌示意她先不要开口,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打量着她的卧室,尤其看过了墙角、衣柜和各个角落。
“还好,你房间里没有摄像头之类的。我原本还担心,是有人想要陷害你藏毒。按照你说的,如果真的是十几粒的话,警方完全可以逮捕你了。”
蒋斌检查完,松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手心向上,让她把东西拿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的脸都白了,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把那个小袋子轻轻放在蒋斌的掌心里。
两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察觉到,她的手冰凉得吓人。
“别怕。”
本能地安慰了她一声,见她表情稍缓,蒋斌才戴上手套,然后把袋小心地拆开,倒出里面的药丸仔细查看。
几分钟之后,蒋斌把它们重新装回去,长长地舒气。
“还真的是。太快了,这些毒贩的交易网,比我们警方想象得还要密,原以为还要几个月以后才能在我们国家看见这种新型的毒品。太快了。”
他连说了好几遍“太快了”,神色凝重。
荣甜束手无措,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这种事牵扯到一起。
接下来,她按照蒋斌的要求,把昨晚的全部经过,尽可能地详细地同他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在思考她刚刚说的话。
凭借这么多年破案的敏感度,蒋斌断定,荣怡是个瘾君子,不过,瘾头应该不大,还属于那种因为好奇或者朋友的怂恿,而碰了大麻和摇头丸,而且她大概是经常出入昨晚那家酒吧。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属于一次“引|诱”的行为,即有人偷偷把一些毒品免费无偿地提供给潜在的吸毒者,让她们尝到甜头儿,然后再向这些人大量购买毒品。
“所以说,真的有可能是那人搞错了?把东西塞进我的衣服口袋里来了?”
见蒋斌的猜测竟然和自己刚刚的胡思乱想不谋而合,荣甜十分激动。
他点点头,不过也不确定,这只是暂时的猜测。
当然,更复杂的可能也有,比如,是有人察觉到危险,所以急于把手中的毒品处理掉。那人见荣甜的身份比较特殊,是荣家人,一般人不敢得罪,而且她又是个生面孔,更加便于藏毒,等等,也不排除。
但这些太吓人了,蒋斌不打算拿来吓唬荣甜,她现在已经犹如惊弓之鸟了。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啊?我总不能和荣怡他们说吧?”
她现在实在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蒋斌扶额,感叹道:“你当然不能说啊,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出去乱说,吸引警察上门?”
荣甜瞪着他,半晌之后才幽幽道:“有个警察在身边,教你怎么防着警察,可真好。”
他气结,又无奈地笑了。
“老人的后事都办好了吧?你什么时候回中海?”
这几天,整个香港的媒体都在铺天盖地地报道着荣家的事情,蒋斌想不注意到都难。
荣甜点头,沉吟道:“我原本想再停留两天,现在照这情况看,我恨不得马上就走。谁知道会不会一觉醒来,我的身上又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想到蒋斌一进门时候的表现,她就后怕。
他也觉得,她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不知道为什么,蒋斌总觉得,香港对于自己并不是个幸运之地,对她也是。他一直都不迷信,可在这一点上,却有些执拗。
“好,为了保险起见,我们一起回去。我帮你把票一起买了。”
说完,蒋斌拿起手机,直接拨了个号码,然后向那边要了两张明天中午香港飞中海的机票。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起身告辞。
“接下来,你最好不要独自出门,就在家休息吧,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上午九点,我还来这里接你。”
叮嘱过荣甜之后,蒋斌离开了荣家,顺便带走了那袋药。
“如果有人暗示你,你就说不知道,完全不记得,昨晚喝醉了。”
荣甜答应下来,有蒋斌在,她忽然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
“蒋先生,谢谢你。你帮了我好大的忙。”
她亲自送他出门,诚恳地道谢。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安检门前,她拿着登机牌和他为她新做的假护照,对他说,蒋斌,谢谢你,谢谢你给我新生,再见。
送走了蒋斌,荣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自己要离开香港,无论如何也是要知会一声荣华珍的。
荣鸿璨的遗嘱,对于他的几个子女来说,还算比较能接受。
因为他没有给“情|人”王琳达任何的公司股份,只给了一千万。对于荣家来说,一千万简直是九牛一毛,何况是钱又不是能升值的股票。
另外,那些似是而非的私生子私生女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所以,荣华珍兄妹几个并没有对簿公堂,大打财产官司,徒增外人的笑柄。
荣华珍分到的是五家地段极佳的高级酒店,分别位于中环、铜锣湾附近,在“占中”事件发生之前,每日的营业额都是相当可观的。最近一年,受整个香港大环境的影响,几家酒店的盈利虽然有下跌,但还是十分丰厚。
此外,她还有船舶、传媒以及美食等几家公司的若干股份。
总而言之,荣华珍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毕竟,身为一个女人,她也同样抛弃了太多的东西。不过,她从来不后悔,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哪怕时光倒流,她依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荣华珍近来春风得意,她原本就是本地上流社会中有名的派对女皇,荣鸿璨虽然刚逝世没多久,可她已经按捺不住了,私下里已经连续举办了好几场的私人宴会。
听说荣甜要返回中海,她倒也没有阻拦。
反正,她现在的重心还不在内地,有荣甜去负责中海和南平的生意,若是赚了钱,她就坐享其成,反而更加舒坦。
“别以为老爷子死了,你们这些小辈就能为所欲为了。”
挂断电话以前,荣华珍别有深意地叮嘱了一句,荣甜听了之后,微微一怔,不明白她究竟在向自己暗示着什么。
不得不说,这句话对荣甜的打击有些大。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收拾着行李。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回香港的时候她连旅行箱都没有带,这几天的换洗衣服都是现买的,随便整理一下就可以了。
收拾完毕之后,荣甜想起蒋斌不让自己随意出门,她只好抱着笔记本,蜷缩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浏览着新闻网页,或者找个电影来打发一下时间。
她正在网上闲逛着,忽然间,手机猛地响起。
荣甜以为是蒋斌打来的,没想到拿起来一看,居然是荣珂。
她第一反应就是皱眉,他来找自己干嘛?前几天因为荣鸿璨的丧事,两个人自然是见面了,不过一句话没说,互相看着不顺眼,完全没必要往一起凑。
而且,荣珏和荣怡等其他的荣家孙辈似乎也都不太待见他,要不然,也不至于一群人一起出去玩,独独少了他一个。
尽管不情愿,但是荣甜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找我有什么事情?”
她语气很冷,一副不想和他说话的口吻。
“阿甜,我的钱包刚刚被人偷了,现金和卡都不见了,你过来帮我买一下单,拜托了。”
荣珂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景音乐也有些嘈杂。
荣甜嗤笑,他那么多狐朋狗友,怎么轮也轮不到自己去帮忙。
“不好意思,我不方便,你找别人吧。”
说完她就要挂电话,没想到那边的荣珂立即大叫起来:“拜托,你离我最近,就在半山腰的那家酒吧,你是知道的。现在路上这么堵,其他人都赶不过来,你就是用脚走,出门五分钟也到了嘛!”
他说的倒是实话,这个时段,整个街区确实都是堵得严严实实,和中海不相上下。
而那家酒吧也确实距离荣家大宅不远,荣甜之前每天晚上出门慢跑的时候都会路过。
她想了一下,让他等着。
荣甜扣上笔记本,换了件衣服,套上一条牛仔裤,又拿上钱包和手机,出了门。
很快,她就到了荣珂说的那家酒吧。
不过荣甜也没有忘记蒋斌交代自己的话,进去之前,她四处打量了一下,看见酒吧里还有不少其他的客人,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异样,是那种很安静的清吧,这才放心地推门走进去。
荣珂就坐在吧台上,听见门口响起一串风铃声,朝这边看过来。
一见到荣甜,他就挥挥手。
她走过去,把钱包放在吧台上,问他需要多少钱。
荣珂笑嘻嘻地看着她,向酒保打了个响指,吩咐道:“给这位美女来一杯金汤力。”
荣甜立即打断他:“我不喝酒,不用了。你要多少钱,我拿给你。”
本能地,她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危险。
果然,荣珂转过来,面朝着荣甜,一只手还放在吧台上,用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敲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用一种玩味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来来回回地打量了好几遍。
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荣甜立即抬起手,交叠着抱在胸前,后退了一步。
她瞪着荣珂,冷冷地问道:“你想做什么?把我骗来是想说什么?”
荣甜已经反应过来了,荣珂根本就是在骗自己,他根本没有丢钱包,也不需要别人来救急。他只是很清楚,有些话不适合在荣家大宅里说,所以要把她约出来,就在这里谈。
“呦,挺聪明呀,知道我是在骗你。啧啧,女人就是心软,都以为自己能救赎别人呢,只要求上几句,立刻都变成圣母了,光照世人呐。”
荣珂厚颜无耻地说道,好像对于自己成功地把她骗到这里,极为得意。
荣甜看看他,知道和这种人讲道理,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所以,她只是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钱包抓起来,转身就走。
他再嚣张,总不能把自己真的扣留在这里吧?!
“等等,我想,你对这些,应该感兴趣吧?”
身后传来荣珂的声音,荣甜不解地回身,看见他正在从外套的口袋里向外掏着什么,然后全都散在了面前的吧台上。
一个信封,里面似乎有十几张洗好了的照片。
她皱眉,定睛一看,脸色微变。
“走近一些看得才清楚嘛,真的不好奇,真的不想看看嘛?”
荣珂翘着二郎腿,把东西一一摊开,然后拿起手边的那杯酒,抿了一口,顺手把一片柠檬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
荣甜快步走回去,伸手将那些照片拿起来,想要看清楚。
照片不太清晰,可能是用手机之类的拍摄的,不过还是能够看出来,应该是在酒吧或者ktv之类的包房里,一些男男女女坐在沙发上,表情诡异。
而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则是摆满了东西,烟缸、骰子、各种洋酒的瓶子、酒杯、还有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冰壶,以及香烟、锡纸之类的东西。
荣甜懵了,看着这群人中间,有一张很眼熟的脸。
是……是自己?!
不是十分的像,但是也很像。
其实,这上面的几个女人长得都很像,一看就知道是整容科技的产物,美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偶似的。
照片上的荣甜表情陶醉,衣着暴露,被两个男人一起抱着,三个人似乎都在吞云吐雾。
“表情那么惊讶做什么啊?自己不认识自己了?还是说,你在想着怎么否认?”
荣珂凑过来,挖苦着她。
“别做徒劳的挣扎了,我已经调查过了,这几个就是你当年的好朋友。哎呀,你这次回来怎么都不去联络这些旧识了?要知道,你们几个以前可是玩得很合拍呀,真是无情无义。”
荣珂指着照片上面的人,啧啧说道。
荣甜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他。
“你给我看这些东西,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很清楚,荣珂费了这么多心思,这么多钱,拿到这些照片,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侮辱自己,他一定还想要其他的好处。
“真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简单,爽快。两点,第一,代言人资格要给我女朋友,就是樊瑞瑞,而且,给她的报酬要优于其他艺人。第二,我要你主动向董事会提出,把南平分公司转交给我去全权打理,作为补偿,我每年给你分公司盈利的20%作为回馈。如何?”
真是贪得无厌!
荣甜几乎差一点儿就要破口大骂。
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如何。这两个条件都太过分了,我不想同意。”
她想要听听,如果不能和自己达成协议,荣珂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会怎么做。
“不同意?呵呵,好啊,我不怕你不同意。”
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本以为荣甜会妥协,未料到她这么直接地就一口拒绝了。
一把抓起吧台上的那些照片,荣珂扯动嘴角,朝她阴森森地露齿一笑,又晃了晃那只手。
“我相信,八卦周刊的记者会对我手里的东西很感兴趣的,我不要钱,我送给他们这个头条新闻。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叫他们不要停笔,要一直写一直写,把你的丑事挖得越深越好。等到那个时候,你就算是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会同意跟你合作了。你最好现在就先想好,免得以后后悔。”
说完,荣珂把手落下来,将那沓照片再一次用力地摔在吧台上。
一瞬间,荣甜承认,看到这些,听到这些,自己真的是很害怕,很慌张。
如果是以前,她还可以进行自我催眠,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些都是荣珂在撒谎,故意用这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来要挟,想要获得好处罢了。
可偏偏,就在不久之前,她亲自从荣华珍的口中,知道了曾经的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过去的她,抽烟、吸毒、喝酒、滥交,身边永远环绕着一群糟糕透完,蒋斌已经端着两杯咖啡回来了,挨着荣甜,在宠天戈的对面坐下来,递给她右手上的那杯。
“小心烫。”
“谢谢。”
两个人说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话,可是听在宠天戈的耳朵里,他怎么听怎么闹心。
“我看见新闻了,你拿到了应得的那一份,包括中海的分公司。看来,你以后要久留中海了。”
挑挑眉,宠天戈主动说道,这样也好,她经常留在中海,两人就少不了接触。
荣甜双手抱着咖啡杯,闻言,她愣了一下。
或许,在其他人的眼中,自己这一次真的是赚大了吧。自幼长在国外,和家里的长辈并不亲密,刚回来便能接手内地的两家公司,而且还持有荣家的少量股份,即便以后什么都不做,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可是这又如何呢,荣鸿璨过世还不到两周,如今的荣家已有分崩离析的初相,几个子女都在各自算计着何时把资产过户到自己的名下,彻底和荣家脱离利益关系,除了继续保有荣家的金字招牌,用以招徕顾客罢了。
这么一来,荣甜倒是宁愿荣鸿璨活着,起码还能维持荣家表面的和谐。
“还好。”
最后,她只能说出这么一句来,还好的意思其实就是不好。可是,这些家务事,和外人说出去也于事无补,徒增笑柄罢了。
“是啊,荣小姐回港处理家中老人的后事,正好遇到了我,我来这边查个案子,只可惜线索不足,上头要我赶紧回去,所以就一道了。更巧的是,又在这里遇到你,这回可好,我们三个都不用担心路上无聊,说说话就落地了。”
见荣甜的表情有几分落寞,似乎不欲再说话,蒋斌立即解释了一下为何会同她在一起,生怕宠天戈误会。
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蒋斌看人又比一般人更通透,他太清楚宠天戈的为人了,公事上很聪明,但是感情上就有点儿执拗,要是他误解的话,就很难再相信事实,只肯相信自己的判断。
果然,听见蒋斌这么一说,宠天戈的脸色稍缓。
就算不相信荣甜的话,但是他知道,不能不相信蒋斌的话,他是出了名的不说谎。
“是啊,还有四十分钟才登机,我已经看了无数次的时间了。幸好手上有事做,不然好几个小时,坐在这里发呆的话白白浪费了。”
宠天戈将凌乱的桌面整理干净,让大家可以自在地聊天。
看了看他稍显憔悴的面色,荣甜不禁感到一阵好奇,究竟是什么生意,居然能够让宠天戈亲自飞过去洽谈。
“你不停看我,我知道我没刮胡子,落地再说。”
他有点儿尴尬地摸了摸下巴。
荣甜歪头,笑道:“不是,我就是不知道,原来公司的大老板也需要出差的,还以为像你这种有钱人只要偶尔在公司里露露面就可以了,其余时间就带着嫩|模出海啊,开派对啊,各种商务酒会啊,这种。”
她当然知道正常的商人不是这样,故意恶心他罢了。
正在喝咖啡的蒋斌都呛了一下,看来,荣甜是不清楚宠天戈这几年的新绰号,赚钱机器。
宠天戈顿了顿,一脸正色地说道:“我去了墨尔本和堪培拉,为了生意,也是顺便去看望了家中的长辈,他们几年前就已经移民澳大利亚了,在那边养老。”
乍一听见“墨尔本”,荣甜一怔,总觉得那里对于自己来说,好像很熟悉似的,但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以至于,连自己以前有没有去过,她都分辨不清楚了。
宠天戈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希望能够从她的眼睛里,读出来一些有用的信息:她听见这个地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是,他很快就失望了,因为很明显,荣甜只是短暂的迷茫了一秒钟,可马上就恢复了正常。
坐在一旁的蒋斌看了看宠天戈,又看了看荣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夜婴宁的父母在将御润卖给天宠集团之后,便移民去了澳大利亚。
夜家的生意原本在中海乃至整个北方做得都很不错,但是经过一两次决策上的失误之后,加上上市的经过非常曲折,又受到落马官员的影响,行贿的丑闻令整个公司一蹶不振。
天宠接手以后,几年的发展,御润似乎又勃发了生机,目前来看,基本上已经重新占领了原来的市场份额。只不过,现在比起十几二十年以前,行业竞争实在太激烈了,很难再回到原本那种一家独大的局面。
“澳洲地广人稀,确实很适合养老。可惜我家人的字典里,是一定不会有‘养老’这两个字的。”
荣甜喝了一口咖啡,浓浓的榛果香气真是久违。
刚要喝第二口,手里的杯子已经被人抽走了,她一愣,是宠天戈。
“你干嘛?”
她大怒,很有种小动物护食的神态。
“不能喝咖啡。”
对面的男人悠然自得,一低头,拿着她的杯喝了一大口。
“你!”
荣甜又气又羞,本想发作,可想想这里毕竟是公众场合,只好忍耐了下去。
但不代表她不会抗议,荣甜瞪着宠天戈,连两只眼珠儿都要冒出来了。
偏偏,宠天戈得了便宜还要卖乖,非常挑衅地看着荣甜,又喝了两口,这才指了指自己的胃,神态里洋洋得意,好像在证明自己的胃肠很健康,不像她。
“那个,收拾一下,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过去吧?”
蒋斌只好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他十分后悔,自己就该先走,而不是留下来看这一对活宝吵架斗嘴,还得像个家长一样拉架。
荣甜第一个站起来,拿着外套和手袋,气呼呼地往外走。
宠天戈也把电脑包搭在旅行箱上,拉着走了出去。
蒋斌断后,摇摇头,一脸无奈地跟上。
又等了几分钟,这班航班开始登机,蒋斌和荣甜一起买的票,所以是挨着的公务舱座位,宠天戈自己是头等舱,不和他们在一起。
见状,荣甜松了一口气,恨恨地把安全带扣好了。
“幸好座位不在一起,不然我不保证把空姐给我的水倒他的脑袋上。”
她还在想着那杯香甜的咖啡,一杯之仇算是记下来了。
蒋斌浅笑着,拿起杂志,翻了几页,若无其事地回应道:“我和他认识好几年了,他从来不会和女人多讲一句话。你难道不想想,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再说深了,就不好了。
哪知道,荣甜愣愣地看了他半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自言自语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
蒋斌眼睛盯着杂志,其实耳朵却竖着,想听听看荣甜是不是懂自己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根本就是在用实际行动,表示在他眼里,我压根就不算是个女人,是吗?”
蒋斌一头黑线,彻底被女人的思维给打败了。
他支吾了几句,唯恐多说多错,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宠天戈,我已经帮过你了,虽然说……效果似乎不太好,可我也尽力了。剩下的,还是看你自己的吧,我不多管闲事了。蒋斌不停地在心里念叨着。
一旁的荣甜忿忿,她承认,自己虽然不是个傻白甜,娇嗲作,可好歹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女人吧,这个宠天戈三番五次地来主动挑衅,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枉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想要讨好自己,纵容他和荣华珍的丑事。
还好,蒋斌旁观者清,一下子就把问题的根源给找到了。
飞机落地,宠天戈已经先出去了,在行李处等着蒋斌和荣甜。
三人碰头,商量着一会儿怎么回去。
正说着,宠天戈的脸色忽然发白,机场里温度适宜,但他的额角处却开始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
“你怎么了?刚才不还生龙活虎的,怎么一下飞机就虚了?”
荣甜揶揄着他,宠天戈却没出声,只是催促着赶快走。
三人刚一走出大厅,一个高瘦的男人快步走来。
“蒋局,上头急着见你,麻烦你赶紧上车,我送你过去!”
那男人一脸焦急,看见蒋斌就压低声音急急说道。蒋斌也是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宠天戈和荣甜,他又看向高瘦男人,迟疑道:“能不能送一下我的两位朋友……”
男人显然有些为难,荣甜立即摆手。
“不用不用,我们坐计程车好了,很方便的,你快走吧,不是赶时间吗。”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高瘦男人也是连连点头,再次催着蒋斌。
蒋斌只好点点头,同他们两人告别,跟着那男人一起快步离开,向停车场小跑而去。
见他走远了,荣甜才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宠天戈,发现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还按着小腹的位置。
“哎,你没事儿吧?刚才就觉得你看起来不对劲,要不要去趟洗手间?我帮你看着东西,你去吧。”
说完,荣甜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洗手间标识。
哪知道,宠天戈根本就没有理会她。
荣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想到他好歹以前也救过自己一次,总不好就这么把他留在这里。她只好又靠近了一些,伸手轻轻地搀了一下他的手臂。
这一碰不得了,她分明能够摸到他的肌肉都在颤抖!
她大惊失色,不明白宠天戈到底怎么了。
“你……”
他勉强地抬起头,朝她咧嘴一笑:“完了,报应来得太快,我几个小时之前还嘲笑你胃病,现在我也……疼得要死了……”
见宠天戈的表情不像是在假装,荣甜不禁也懵了,她呆愣了两秒钟,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去找机场的工作人员,请他们帮忙。
很快,在地勤人员的帮助下,他们将宠天戈送往机场急救中心。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给出了宠天戈发病的原因:过分操劳,长期饮食无规律,而且经常在空腹的情况下饮用刺激性饮料,如酒精,咖啡等等。
回想起在机场候机大厅的咖啡厅里,为了提神,宠天戈自己一个人喝掉两杯纯咖啡不说,还把自己的那杯榛果咖啡抢走了,荣甜顿时气愤不已,但同时,她又有些小小的担忧,怕他真的倒下了。
做了胃镜检查,宠天戈的脸色看起来依然十分难看,他刚才差一点儿就伸手直接把胶管从自己的嘴里给掏出来,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做这种既恶心又难受的检查了。
“你现在知道胃疼到底有多疼了?之前还不是嘲笑我……”
荣甜一直陪在宠天戈的身边,见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忍不住低声嘟囔着,同时又问了他一句,要不要喝点儿水。
“没看出来,你好像也挺关心我的。”
他一挑眉毛,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的同时,还不忘调|戏她。
荣甜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然后问他,助理的手机号码是多少,让人过来帮他办住院手续。
“住院?住什么院?我不住院,挂完这瓶药我就走。”
宠天戈一脸的诧异表情,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大问题,挂了水之后,胃也不怎么疼了,为什么还要留院观察。
荣甜无奈地翻翻眼睛,手里握着手机,摇晃两下,拼命想要在大脑里搜索出几个词语来形容现在的|宠|天戈。
“好了伤疤忘了疼,对,这句话来形容你,最贴切不过了!”
不过,经过她一提醒,宠天戈才想起来,自己落地之后,还没有开机,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了,说不定公司里有什么事情,找他又找不到。
“我手机在外套左边口袋里,你拿给我。”
他指了指放在沙发上的那件黑色外套,荣甜回头看了看,走过去把手机掏出来递给宠天戈。
她想得简单,以为他同意住院,没想到,宠天戈开机之后,就自然而然地处理起工作上的事情来,他一口气打了四个电话,说的全都是公司的项目。
等到他看到杜宇霄的留言,整个人几乎从床上弹起,差点儿忘了左手手背上还插着针头。
“喂,你干嘛?诈尸呀!”
荣甜吓了一跳,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宠天戈一口气把针头从手背上给拔出来了。
“你疯了!这瓶药还没打完三分之一呢!”
她急忙冲过去,看见流着药水的胶管里回流了不少血,而|宠|天戈只是简单地压了一下手背,就开始下床穿鞋。
“victoria的预产期明明还有半个月,怎么忽然要生了?她也算是大龄产妇了,又是头一胎,要是有什么危险就糟了!”
宠天戈把另一只鞋穿好,然后去拿外套,回头看了一眼荣甜。
“我先去协和医院,一会儿叫人过来取我的行李。”
她一愣,急忙跟上去,一脸担忧地说道:“你自己都这副德行了,还要去医院看别人!算了算了,我好人做到底,我陪你去!”
听荣甜这么一说,宠天戈微微一笑。
“你能去的话,victoria知道了,她一定很高兴。”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好像和宠天戈的前任助理似乎也没有那么熟吧。
*****
两个人下了出租车,匆匆赶往医院住院部大楼,然后按照楼层索引,找到了产妇生产的那一层。一路上,宠天戈不停地给杜宇霄回电,但是他的手机没有信号,一直打不通。
按照他留言的时间,victoria已经送来了近三个小时了。
出了电梯,宠天戈继续锲而不舍地给杜宇霄打电话,这一次终于通了。
杜宇霄把具体的地址告诉他们,三个人终于得以碰面。
“现在什么情况?你不能跟进去吗?我看人家都是丈夫陪产的,在一旁加油鼓劲,还能拿摄像机录下来全部生产过程。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进去的?”
一想到victoria孤零零地被护士推进手术室,宠天戈就着急得不得了。
他是独生子,这几年一直把她当成亲生姐姐看待的,自从得知victoria怀孕,宠天戈就生怕她在生产的时候出现什么问题,毕竟,她已经三十几岁了,风险很大。
见宠天戈语气很冲,一旁的荣甜急忙扯了一下他的手,让他不要乱说话,毕竟这是人家夫妻两个的私事,与外人无关。
“我想陪她啊,可她不让,她说有些男人看过老婆生孩子,后半辈子就有阴影了,所以她说什么都不让我跟进去……”
杜宇霄也是一脸委屈,无奈地摊摊手。
眼看着,有两个比victoria晚来的产妇都已经生完了,可她还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门里面静悄悄的,和电视剧里那种,从待产室和产房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完全不一样。
“没声了,她不会昏过去了吧?”
“别自己吓自己。每个人对于疼痛的承受能力不同,或许你太太很坚强,所以就不太会大喊大叫,而且喊的声音太大了,等到真正生产的时候,就没有力气了。”
荣甜连忙插口道,试图安慰着杜宇霄。
听了她的话,杜宇霄急忙点点头,他现在六神无主,手脚发麻,基本上处于已经丧失思考能力的那一种状态。
“荣小姐倒好像对于生孩子的事情知道得很多。”
宠天戈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向下,落在了她的小腹上,他的目光彷佛能够穿过她身上的衣服,直直地映照在那道疤痕上一样。
荣甜本能地抬起手,不着痕迹地遮了一下腹部。
但是,她的动作,却没能逃过宠天戈的眼睛。虽然,她好像只是不经意似的挡了一下,但他确确实实地知道,她似乎是想要对自己隐瞒着什么。
隐瞒着什么呢?她一定还不知道,那一晚他故意给她喝了加有睡眠药水的饮料,等她睡着了之后,他已经看到了她当年生宠靖瑄的时候留下的那道缝合疤。
“什么啊,这些只是常识而已,只不过你们男人不生孩子,当然不会关注。”
她尴尬地笑了笑,又看了宠天戈一眼,急忙低下头。
杜宇霄的心思都记挂在躺在产床上的妻子,着急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宠天戈隐约明白他的心情,不由得也回忆起当年宠靖瑄出生时候的事情来。
“瑄瑄出生的时候,你也这么着急吧?”
果然,两个人好像心有灵犀似的,荣甜大概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当时好像愤怒的心情更多一点儿。你……不是,瑄瑄的妈妈当时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导致早产,她……她很懦弱,不想撑下去。医生告诉我,她不肯用力,也不听指挥,所以我真的很生气。”
宠天戈低下头,眼神一暗,回忆起当年的痛苦往事。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顿时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问下去了,可惜,她又抑制不住心头的好奇,她想要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才会让一个孕妇不仅自己不想活了,顺带着连肚子里孩子的死活也不管了。
“什么严重的刺激啊?你出|轨了?”
她紧张地问道,宠天戈变了脸色,狠狠地看向她,恼怒道:“胡说八道。”
一看他的表情,荣甜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连忙吐了吐舌头,向他道歉。
“不、不好意思,我胡乱猜的。那个……我不问了,你别生气……”
话音未落,手术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护士小跑着走出来,杜宇霄冲上去,几乎要把她一把抓住,急急道:“我是乔维的家属,她生了没有,大人有没有事?”
“生了,是个儿子,六斤二两,母子平安。剖腹产,医生还在缝合呢,我出来拿点儿东西。一会儿我的同事会抱着孩子去洗澡,除了你还有别的亲属吗?可以派个人跟着一起去,你就留下来等产妇,别一股脑儿都跑去看孩子了,让她一个人孤单单的。”
年轻护士伶牙俐齿,快快说完,又快步走了。
杜宇霄一阵阵发懵,眼前还有点儿晕眩,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摸了两把,这才站稳了。
“宠天戈!你听见没?我有儿子了!我也有儿子了!”
他咽了两口唾沫,狂喜地喊道。
宠天戈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恭喜,恭喜。我还指望着你们生个女儿,好给我儿子做童养媳呢,这下看来没戏了。”
杜宇霄捶了他一把,骂道:“黑心资本家!我们两口子给你打工还不够,孩子也得卖给你啊,做梦!”
很快,护士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去洗澡,杜宇霄留下来等victoria,宠天戈和荣甜两人则跟着护士坐电梯上楼去婴儿室。
电梯里,不断有医生和病人进来,所以抱着小婴儿的护士、宠天戈和荣甜三个人都被挤到了最后面。
小宝宝刚离开母亲体内,脸上还带着血污,头发很茂密,绒绒的,闭着眼睛,紧握着两个小拳头,看上去很乖巧的样子。
荣甜禁不住母性发作,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很快,护士把他带到婴儿室进行专业的新生儿护理,宠天戈和荣甜站在外面,透过大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情形。
荣甜几乎不眨眼,看得很认真。
“你看他的小腿儿一直蹬啊蹬啊,好像很有力气啊!果然是小男孩,真的很活泼。”
她一脸兴奋,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扯了扯宠天戈的衣袖。
他冷不防,被她一把攥住了手。
两个人都是一愣,荣甜意识到自己竟然不小心主动握住了宠天戈的手,立即露出十分尴尬的困窘表情,她急忙松开了手,吓得后退一步。
“是啊,他虽然也是提前出生,不过看起来很健康。瑄瑄刚出生的时候就孱弱多了,在保温箱住了好久才能回家,而且十八个月以前总是生病。”
宠天戈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似的,自顾自说道。
荣甜听到他的话,再想到宠靖瑄现在的样子,不由得感慨道:“那你一个人带着他,一定很辛苦。小孩子生病,最难过的就是父母了,宁可自己难受,也不想要孩子遭罪。”
宠天戈没说话,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现在想起来,他真的很后悔,当初自己为了报复夜婴宁,骗她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她若不是万念俱灰,也不会想到一个人逃出医院,向蒋斌求助,最后独自前往英国,过了几年隐姓埋名的生活。
而他也一直活在她乘坐的航班失事的巨大痛苦之中,多年来,宠天戈无法原谅她的不告而别,也无法原谅自己的耿耿于怀。
“是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瑄瑄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要不然,我赚再多的钱也没有意义。”
宠天戈说完,扭头看向荣甜。
四目相对,视线胶着。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可是那种感觉来得太快,也去得太快,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办法把它捕捉到,再细细斟酌那到底是什么。
“那个,宝宝差不多好了,我们也去看看victoria吧。”
荣甜率先收回视线,直接走向门口。
宠天戈摇摇头,快步跟上她。
他知道,想要让一个已经彻底变成了荣甜的夜婴宁再变回来,实在是太难太难了。而他也根本没有把握,如果她真的没有办法想起来从前的事情,她还会不会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女人,做他孩子的妈妈。
两个人跟着护士,重新返回产妇的病房。
果然,杜宇霄正在陪着victoria,他已经激动得两个眼眶都泛红了,抓着她的手,不停地亲吻她,连声感谢。
见到宠天戈和荣甜,victoria也很高兴。
她的预产期本来还有半个月,没想到今天居然就生了,原本她还担心着,宠天戈可能赶不回来,没想到他真的在。
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顺利地生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宝宝,然后一睁开眼又见到了爱人和朋友,更幸福的事情了。
几个人打了招呼之后,护士就和月嫂一起准备给宝宝做第一次喂奶了。
杜宇霄继续陪着victoria,其余人都退到一边。
荣甜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宠天戈,猛然间想起来,他刚才挂水挂到一半,就匆匆赶了过来,他自己根本还是半个病人呢,实在是太任性了。
这么一想,她赶紧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荣甜仔细看了看宠天戈的脸色,发现他的脸又变得有点儿白了,嘴唇也有些灰突突的,而且额角那里隐约有汗。
“没事。不过……一会儿可能要麻烦你送我回家了。对了,现在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声音很低,听得荣甜微微失神,不知道他要让自己做什么。
“啊?”
她懵住,不解地看着他。
“让我靠一会儿。”
话音刚落,宠天戈就弯下腰,把下巴支在了荣甜的肩膀上。
她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推他,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而且她也确实很清楚,他现在恐怕是撑不住了,那瓶药水刚打了三分之一不到,听到victoria生产的消息,他们就匆匆赶来了。
“喂,喂,你这样也不会舒服啊。”
荣甜推推他,四下环顾,看见两人的身后就是沙发,她连忙拉着他一起坐下来。
杜宇霄给爱妻提前订好了高级病房,能够让母子两个好好休息,不会被其他人打扰到,不过目前看来,最为受益的人是宠天戈。
他靠着荣甜,闭上眼睛,抓紧时间休息。
半个多小时后,victoria的第一次喂奶顺利完成,月嫂把吃饱了的小宝宝抱到一边,哄他入睡,初为人母和人父的两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醒醒啊,再说几句话就走了。”
荣甜急忙推了推宠天戈,然后抬起头,很尴尬地说道:“那个……他刚下飞机,在机场坐了好几个小时,估计……很困……”
她猜想,宠天戈应该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也是从另一家医院里赶来的。
“麻烦你了,荣小姐,我和宝宝都很好,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victoria微笑着看着荣甜,她真希望,眼前的这两个人能够回到曾经最甜蜜的那段时光,没有怀疑,没有算计,没有误会,也没有秘密。
宠天戈睁开眼睛,站起来,向他们告辞,说明天再来。
杜宇霄亲自将他们送出病房,目送两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一合上,宠天戈就捂住了胃。
荣甜立即变了脸色,急急问道:“正好这里就是医院,要不要再去看一下?”
他摇头,很镇定地回答道:“我只是饿了而已。你会煮饭吗?”
荣甜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确定他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过分,明明觉得她不是女人,却要她做厨娘?!
“我觉得,经过了今天,上一次欠你的人情,我就彻底还完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搀着宠天戈走出电梯。
*****
荣甜不明白,宠天戈为什么会固执到,就连生病的时候,也要舍近求远,非要她带着自己去上一次去过的别墅。
明明宠靖瑄和保姆一起住的那间公寓距离医院更近一些的,可他偏不听,理由是不想让孩子知道他不舒服。
“他平时又不在家,只有周末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虽然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不过荣甜还是没有和一个病人在车上大讲道理。
进门之后,宠天戈就一头倒在了沙发上,他闭着眼睛,脸色看上去还是不大好。荣甜先把饮水机的电源插上,给他烧水,准备一会儿吃药。
“有没有毛毯啊?”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也是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毯子。
“楼上卧室。”
沙发上的男人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鼻音还有点儿重。
荣甜无奈地看看他,只好上楼。
楼上的卧室有主卧有客卧,荣甜只好一间间推开看,看布置摆设,第三间应该是主卧,她就走进去了,拉开橱柜的门。
果然,里面有蚕丝被,有毛毯,有枕芯,还整齐地摆放着不少羊绒制品。
荣甜拿了放在最上面的一条毛毯,刚要关上柜门,忽然见到最旁边放着一条大披肩,是顶级羊绒的,如今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很少见,即便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了。
她看了看,猜测到这应该是某位长辈留下来的,但是保存得很好,这条披肩的价格都赶上一辆车了。
虽然好奇,不过荣甜还是没有随意触碰,拿了毛毯就走出了主卧。
她下楼,把毯子递给宠天戈,然后洗手去做饭。
庆幸的是,冰箱里居然还有食材,看上去也还算新鲜,荣甜挑了两只番茄,一小把葱,两只鸡蛋,还有一卷面。
刚要关上冰箱,她忽然发现,冰箱里的饮料都是一排排摆得很整齐的,有矿泉水、果汁、啤酒和牛奶,但是唯独没有上一次宠天戈拿给她的那一种。
荣甜不甘心,重新弯腰看了看,确实没有。
“我不要吃面条。我要喝粥。”
沙发上的男人看见她手里的挂面,瓮声瓮气地说道。
她大为恼火,哼道:“面条比较快,熬粥要很久。”
“我不管。”
宠天戈忽然发起脾气,还转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她。
荣甜气得险些把手里的鸡蛋和番茄都扔到他头上去,但是终于她还是忍住了,气哼哼地去淘米,准备熬粥。
尽管她调了电饭煲的工作模式,试图加快速度,可还是足足用了四十分钟才熬好了粥。
闻到味道,睡眼惺忪的宠天戈一掀毛毯,坐了起来。
荣甜看看他,见他这副样子,大概说什么也不肯屈尊走到餐厅来吃饭了,她只好盛好了粥,给他端到茶几上。
宠天戈深吸一口气,慢慢悠悠地拿起手边的调羹,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然后,他的脸上露出十分嫌弃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荣甜看着他,强忍着怒意。
“吃吧,吃完了才能吃药。你现在不能饿着。”
她一边说,一边解着身上的围裙。
自己这一次总算是把欠的人情给还完了,以后两个人桥归桥,路归路,即便老死不相往来,抑或是走在对面当看不见,她也不会再对他心存任何的亏欠了。
一想到这里,荣甜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谁料,宠天戈握着调羹,轻声开口:“粥里怎么既没有皮蛋也没有瘦肉?我记得冰箱里都有的,一碗白粥怎么吃啊?”
说完,他还把调羹放到一边,一脸气鼓鼓地看着荣甜,眼神里居然还透露着一股浓浓的委屈,以及不甘心。
荣甜一脸错愕,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或者眼睛也罢工了。
没听错吧,别人好心给做饭,他居然还在这里挑三拣四?
“你怎么不抱怨我没有在一个小时之内给你做出来一桌满汉全席呢?”
荣甜憋着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道。
“哦,”宠天戈慢吞吞地回答道:“我从来不对能力不足的人持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能力不足。好啊,爱吃不吃,我倒掉。”
她弯腰,伸长手臂就去端那只放在茶几上的粥碗。
“黑色蕾|丝不适合你,你试试深玫瑰色或者冰蓝色的,楼上主卧五斗橱的第三个抽屉里都有。如果你没去做隆胸手术的话,尺码应该还合适。”
荣甜的手,在听清楚宠天戈说的话之后,彻底顿在了半空中。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是在说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蕾|丝内|衣……
“算了,凑合喝喝,应该不会闹肚子吧。”
宠天戈自言自语,端起碗来,吹了吹,然后径直喝起粥来。
荣甜僵硬地站直身体,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她觉得自己的一张脸此时此刻已经烧得能烙饼煎鸡蛋了,不,是已经成为烂熟烂熟的番茄了,还是一捏就会爆的那一种。
大概是因为他的语气太一本正经了,以至于荣甜用了足足十分钟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话,分明就是在调|戏自己!
而这个时候,宠天戈早就把一碗白粥都吃光了,他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眯着眼看了看荣甜。
她气结,一把把空碗拿起来,冷冷道:“看什么看,既然吃完了就老实点儿!等水凉了就吃药!”
宠天戈这次倒是没有出话来,也是一口气好几个喷嚏。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她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只好扔掉那把几乎已经报废的雨伞,用手拼命抹掉脸上的水。
“对,我有病!我就是被水冲走,我也不想看你那张臭脸!蒋斌说得对,你根本就是故意针对我,你对别人都客客气气的,就对我吹毛求疵!”
她想起在飞机上,蒋斌对自己说过的话,再回忆一下宠天戈对别人的态度,确实都是彬彬有礼,包括对玖玖和昆妮之类的人,唯独对自己无比恶劣,好像欠了他钱一样,荣甜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一把推开宠天戈,试着从地上站起来。
宠天戈毫无防备,被她推开,但他真正震惊的还是她刚才说的话。
什么叫“蒋斌说得对”?那蒋斌和她到底说什么了?他不知道,但直觉里应该觉得不是什么好话,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大的火气。
“我针对你?我怎么针对你了?”
宠天戈也生气起来,他看见荣甜摇摇晃晃的样子好像要摔倒,虽然心里有火,但还是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本能地挣脱,脚下打滑,向前扑倒,彻底压在了他的身上,下巴正好戳到了宠天戈的胃。
“你……你起来,你戳死我了……”
宠天戈不知道一个女人的下巴竟然可以具有这么强悍的杀伤力,而且不偏不倚,刚刚好就戳到自己正在隐隐作痛的胃上面。
那感觉,就好像是在一个还没愈合的伤口上撒了一把胡椒粉、食盐以及八角茴香!
荣甜愣了愣,手脚并用地从宠天戈的身上爬起来。
两个人摔在别墅的门口,好在头顶上有遮挡物,不会继续挨浇。
“阿嚏!”
她鼻子发痒,实在没忍住,对着宠天戈的脸就是一个大喷嚏。
他刚要坐起来,又被这个喷嚏给彻底弄晕了,差点儿仰面倒下。
“那个……我这回真、真的不是故意的。”
荣甜急忙用手抹了抹宠天戈的额头和鼻子,不知道刚才自己打喷嚏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飞沫喷上去,她真的不敢保证。
宠天戈已经彻底咬牙切齿了,他自己先调整了一下重心,先站起来,然后伸手拉着荣甜,把她半拉半拖地弄了回去。
“咣!”
他把大门用力推上,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湿淋淋的脚丫子,然后瞪着差不多同样狼狈的荣甜,她晃了晃脚踝,从高跟鞋里流出来一大滩雨水。
“你现在还确定你是来照顾我的?”
宠天戈斜眼看着她,语气不善。
荣甜不停地打着哆嗦,她本想点头,但是又有些心虚,不禁瑟瑟地看着他。
“去楼上泡个澡吧。不用我给你放水吧?”
他指了指楼梯,自己也赶紧重新拿毛毯裹住身体,冻得直哆嗦。
“你不去吗?”
荣甜转身就走,忽然想到,他也淋了雨,反正楼上那么多间卧室,总不可能只有一个卫生间,可他怎么没有也打算上来换掉湿衣服。
“现在只有主卧的水阀没问题,其他卫生间的水阀需要换,暂时不能用。工人说这两天来,不过还没来,照这天气,最近两天估计都不会来。”
宠天戈吸了一下鼻子,感觉不妙,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感冒,正想着,一个大喷嚏就验证了他的猜测,比荣甜刚才打的那个还响。
“我用浴缸,你就用旁边的喷头好了。把帘拉上。”
听了他的话,又看见他连鼻涕都打出来了,荣甜想了想,大着胆子说道。
正在擤鼻涕的宠天戈一愣,扭头看看她,挑眉问道:“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是之前还骂我是流|氓,畜生,不要脸吗?万一我趁你洗澡,浑身光溜溜,一时色|心大起,把你侵犯了呢?而且,你别忘了,这里可是我家,就算你告我,我也可以说这是男欢女爱,两厢情愿的事情。”
荣甜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实在憋不住,笑了出来。
一边笑,荣甜一边往下脱高跟鞋。
宠天戈抿着薄唇,并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他要是真的看到了不穿衣服的她,还真不确定自己肯定能够做到坐怀不乱,毫无反应。
她把两只鞋提在手里,赤着脚一步步走上楼梯,边走边回答道:“我泡澡的时候抓着鞋,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拿它先戳破你的头,再戳破你的胃好了。”
荣甜先到客卧里看了看,果然,客卧里的卫生间水阀那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上面都是锈,她伸手拧了一下,水龙头就歪了,幸好没向外喷水,吓得她不敢再碰,急忙离开,再去主卧。
主卧的卫生间倒是一切正常,浴缸看起来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估计是定时有人来清扫。
她四下里看看,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急忙放热水。
卫生间里除了大大的双人按摩浴缸,还有单独的淋浴房,两面靠墙,两面磨砂玻璃,很宽敞的设计,灯暖风扇一应俱全。
荣甜拉开门,往外探了探头。
“等会儿我喊你。”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安全的因素,等会儿自己进了浴缸,再把防水帘拉上,这样一来,宠天戈进了淋浴房,玻璃是磨砂的,俩人谁也看不见谁。
只要他们谁都不说,这件事也没人知道。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主动邀请我吗?”
裹着毛毯瑟瑟发抖的宠天戈瓮声瓮气地问道,他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打喷嚏,茶几上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纸团儿。
“别废话了,我是怕你真的发烧,我又走不了,搞不好会被你传染!”
荣甜气哼哼地说道。
很快,浴缸里注满了热水,表面浮起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像是鲜奶油一样。荣甜犹豫了两秒,然后把身上的湿衣服脱掉,走了进去,在浴缸里躺下来,伸手拉好旁边的防水帘。
热水的温度让她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叹息。
太暖了,别看同样都是水,可现在就比刚才在大雨里浇着的感觉舒服多了。荣甜不禁有些后悔,当时的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往外跑?
想了一下,她明白了,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单独和宠天戈相处,尤其还是在不得不留宿在他家的情况下,所以她宁可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离开这里,也不想真的在这里过夜。
事实证明,雨太大,她走不了了。
“不行,我要冷死了。我上来冲个热水澡,冲完就走。”
宠天戈一边打着喷嚏一边走上楼,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如是说道。
听见他的声音,荣甜连忙把身体又往水里沉了沉,确保除了一颗脑袋还露在外面,其余的部位都已经在水里了,这才紧张地回答道:“啊,知道了。”
很快,门被人推开,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宠天戈在脱衣服。
然后是淋浴房的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很快,从里面响起了一阵水流声。
荣甜一开始还全身僵直,大脑神经紧绷得不行,可惜过了几分钟,旁边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而浴缸里的水波开始一阵阵有规律地按摩冲击着她的肌肤,她很快就松弛下来,甚至挣扎了几下,连眼皮都阖上了。
她浸泡在热水中,享受着水流的冲击,那力度刚刚好,洗刷着略有些酸痛的四肢,让人觉得浑身的疲惫好像都要被清除掉了。
哎呀,这男人还挺会享受的,一会儿看看浴缸的品牌和型号,干脆也买一个,荣甜迷迷糊糊地想着,居然快要睡着了。
“嘎。”
防水帘外忽然传出一声轻响,玻璃门被推开了,荣甜猛地睁开眼睛,吓得心跳砰砰的。
“我洗好了,先下去了。一会儿你洗好了出来,左手边那个木柜里有新的浴袍,你可以穿。”
很显然,宠天戈的鼻子还有些堵,说话的时候鼻音有点儿重,但洗过热水澡,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哦,知道了。”
荣甜不禁有点儿紧张,因为她知道,他就站在帘外,正在穿浴袍。而浴袍里面,按照男人们的习惯,肯定暂时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颊顿时微微涨红,为自己忽然间想着他的裸|体而感到一丝羞惭。
真是色女啊,居然在揣测他的尺寸,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她很清楚地知道,宠天戈的鼻梁挺直,手指修长,从这些表面迹象来看,应该是一个不会让女人失望的男人。
荣甜不敢再想下去,急忙用两只手捧起一捧水,拍了拍滚热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卫生间的门再次被拉开又关上,宠天戈已经出去了。
四周重归寂静。
水温似乎也有些凉了,荣甜站起来,冲掉身上的泡沫,然后踮着脚,依照宠天戈所说的,在左手边的木质储物柜里找到了一条全新的女士浴袍。
她赶紧裹上,又把头发吹干,这才把自己的湿衣服都捡起来,然后扔到洗衣机里。
不知道外面的倾盆大雨什么时候会停,荣甜一边想着,一边按下洗衣机的按钮,看见衣服在滚筒里转起来,整个人有点儿出神。
“洗好了就下来。”
楼下传来宠天戈的声音,她分辨了一下位置,他应该是在厨房。
荣甜低下头,确保身上的浴袍系得紧紧的,连胸口那里都一丝不露,这才找到一双拖鞋穿上,然后磨磨蹭蹭地走下楼去。
果然,雨还没停,看上去似乎也没有减小的趋势。
“还要下多久啊?”
荣甜走到窗前,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着。
宠天戈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弄什么,接口道:“你就知足吧,幸好这一带的基础设施还比较好,如果是老城区,这么大的雷阵雨,很有可能停电。要是现在连电都没有,就更糟了。”
好像要印证他的话一样,宠天戈的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凌空劈下,一瞬间几乎把整片黑漆漆的夜空照得透亮,恍如白昼。
她就站在窗前,吓得“嗷”一声惨叫,想也不想,连滚带爬地朝着宠天戈冲了过去。
闪电过后,又是一阵滚滚的惊雷,从不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荣甜哆嗦着,一把抓住宠天戈的手,整个人犹如一只考拉一样,几乎四肢大开地挂在他的后背上了。
宠天戈正在煮姜茶,冷不丁被她这么一压,差点儿一头栽进锅里。
他把火调小,急忙转身,把她从自己的后背上拉扯下来,一脸愕然道:“你干嘛?打个雷而已,至于嘛?”
荣甜一脸惨白地看着他,扁了扁嘴,没说话,一只手还挂在宠天戈的手臂上。
她想把手收回来,但是耳边的雷声只是变小了,却没有完全停止,所以她又犹豫着,几个手指还死死地抠着他手臂上的肉,不敢完全松开。
“怕打雷?”
宠天戈看看她,摇了摇头,拿出来两个杯子,用水冲洗了一下,把锅里的姜茶倒进去,其余的继续煮着。
“趁热喝了,要不然我们两个都得感冒。”
他递给她其中一杯,然后自己喝另一杯。
荣甜迟疑地伸手接过来,嗅了嗅味道,脸上也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就像是之前宠天戈嫌弃她煮的白粥一样。
“大口喝了,喝完这杯还有。”
宠天戈三口两口喝完,额头上已经有些冒汗了。
荣甜吹了吹,忍着那股令她头皮发麻的味道,还是憋着气灌了一大口。
姜丝切得很细,几乎都要煮化了,辣辣的,喝完之后她顿时觉得全身都变得暖融融,果然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停啊?”
她靠着流理台,把玩着手里的空杯,不时扭头看一眼客厅的大落地窗,轻声抱怨着。
宠天戈忽然笑了一声。
“你就这么害怕?放心吧,我现在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脑袋里像是灌了铅,就算你主动撩拨我,我可能都没什么反应。”
他把锅里剩下的姜茶全都倒出来,给荣甜留了一点儿,剩下的全都自己喝光。
“我不管你了,你愿意看电视就看,愿意上楼睡觉就睡,注意保暖。”
宠天戈把杯子扔进水槽,直接走上了楼。
荣甜双手握着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浪费掉,把宠天戈留给自己的那一小杯姜茶全都喝掉,然后她也急急忙忙地往楼上跑。
起码,他就睡在隔壁的主卧,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缩在沙发上看闪电听闷雷强。
宠天戈已经帮她把主卧的空调打开了,房间里并不冷,但是有一股很久都没有住过人的清冷,好像连说话都会有回音一样。
荣甜搓搓手,准备上|床睡觉。
只是,她的手一碰到身上的浴袍的时候,她有点儿为难了:没有睡衣,而她不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裸睡。
她的内|衣还在主卧卫生间的洗衣机里,洗好了,但是还没晾。
犹豫了一秒,荣甜只好咬牙,冲到主卧门前,轻轻敲了敲房门。
很快,宠天戈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他好像很困似的,两只眼睛睁不开,鼻头发红,一副重感冒的样子。
“你、你刚才不是说……这、这里有……有那个……”
荣甜磕磕巴巴,死活就是说不出来“睡衣”两个字。
宠天戈吃力地睁着眼睛,等了半天,荣甜也没有说得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他实在扛不住,打了个哈欠,靠着房门。
荣甜还在犹豫,究竟该怎么问他,这里有没有能够借给她穿的衣服。
几秒钟后,宠天戈率先反应了过来,因为他看见,荣甜身上还穿着白色的浴袍,她晚上肯定没法穿着它上|床入睡。
“你想要衣服?”
荣甜一愣,急急忙忙地点点头。没看出来,这男人的观察能力居然还真的十分过人,自己还没说出来,他就懂了。
后退一步,宠天戈让开些门口的空间,让她能够走进来。
“衣橱里有新的,你自己进来拿。”
宠天戈指了指手边,然后径直返回床上,掀起被子一角,重新钻了进去。
他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荣甜迟疑地走进来,一直走到衣橱前,拉开了门。
衣橱左边的部分是抽屉式设计,上下共五层,里面专门用来摆放文胸,内|裤,吊带等小件衣物,一件件全都叠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拆掉了,应该是已经过水晾晒过。
荣甜看了看,又把抽屉轻轻推回去。
自己毕竟是因为暴雨才滞留在这里过夜的,实在不合适还要动女主人的衣物,尤其还是这么私人的东西。
可是,也不能一直这么中空着吧……浴袍里面什么都不穿,胸前空空的,两腿之间好像也凉飕飕的,荣甜顿时十分别扭地动了两下。
她在下面的抽屉里翻了翻,眼前一亮,太好了,有一包一次性内|裤。
荣甜紧紧地把它抓在手里,又在衣橱里找了一件长t恤,觉得有这两样就足够了,等天一亮,估计刚才洗的衣服也就干了。
想到这里,她急忙走进卫生间,把里面甩干的衣服拿出来,晾在衣杆上。顺便,再把刚才拿到的衣物换上,把浴袍脱下来。
等她忙完这些,再走出来,荣甜发现,床上的男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连忙放轻脚步,蹑手蹑脚,不敢出太大的声音,以免吵醒他。
本来,拿了衣服就能走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荣甜的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床的方向走过去,她越走越近,已经走到了床边,甚至距离躺在床上的宠天戈已经很近了。
屏住呼吸,荣甜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看着宠天戈的脸。
他因为睡着了,所以呼吸平稳,眉目之间也没有了平时的那种厉色严肃,看起来十分的柔和,而且也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并不像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
她看了半天,忽然间发现,宠天戈的眼睫毛很长,好像比不少女人的还要长,看来,宠靖瑄的长长眼睫毛就是遗传自他。
荣甜觉得有趣,不自觉地更加靠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似乎只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
她看着他的眼睫毛,似乎想要数清楚一共有多少根似的。
“轰隆隆……”
窗外忽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雷,荣甜吓得“啊”地叫出声来,全身的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彻底倒向了正在睡梦之中的宠天戈胸口。
“唔?”
他被压得呼吸不畅,挣扎着睁开双眼,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唇上好像多了个软乎乎的东西。
两只瞪大的眼睛近在咫尺,宠天戈吓得也要喊出声来。
幸好,他及时反应过来,是荣甜趴在自己的身上,而她的嘴唇,此刻正贴着自己的嘴唇。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弹开了身体。
“你做什么?”
宠天戈伸手按着额头,吃力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不解地看着倒在床边的女人。
糟了,可能真的有点儿发烧,好烫。
荣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张脸已经红透了,支吾道:“打、打雷啊!”
她正说着,窗外又是一阵雷鸣电闪,吓得她几乎要跳起来。
“算了,你从柜子里拿两床被子,一床铺地上。”
宠天戈无奈,雨下得很大,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止打雷,她要是真的害怕,恐怕夜里还会偷偷摸摸溜进来,到时候自己也别想睡着。
说完,他掀起被子就要下床,今晚打地铺好了。
荣甜明白过来,急忙伸手拦住他,一不小心摸到了他的手,手心滚烫。
“不用,我睡地上,反正房间里不冷。你发烧了?”
她环视一圈,急忙走到床对面的一排储物柜前,拉开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医药箱,翻找到退烧药。
靠着床头的宠天戈忽然眯了眯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自己之前绝对没有告诉过荣甜,主卧里是有放一个医药箱的。而她之前上来取过毛毯,也到卫生间里洗过澡,但是应该没有机会去查看这里的储物柜。主卧的储物柜是国外设计公司的获奖作品,和墙面几乎融为一体,乍一看上去,外人几乎意识不到那是一排柜子,更不要说熟门熟路地拉开柜门,从里面取东西了。
除非……除非是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难道她想起来了?
“吃药。”
就在宠天戈思考这些的时候,荣甜已经拿好了药片,又把医药箱放回去了。
他接过来,拿起床头的水杯,仰头把药吃了下去。
“那个……我今晚可不可以睡在这里啊?”
荣甜还记着宠天戈刚才说的话,急忙转身去拿了两床被,一把抱在怀里,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他看看她,叹气,伸手揉了揉眼眶,故意拖延着,好像在考虑一样。
“我保证明天一早就爬起来做皮蛋瘦肉粥!还有番茄蛋饼!还有鲜榨的果汁!还有……”
她生怕他不同意似的,举起手做承诺状,恨不得把自己会做的东西全都报出来。
宠天戈终于放下手,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荣甜立即蹲下,在地毯上铺着被子,然后一骨碌钻进被窝里,好像担心宠天戈随时改变主意,把她轰出去一样。
他无奈,确定她躺好了之后,伸手把灯关掉,想了想,怕她害怕,又把角落里的一盏小灯给打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带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
“宠天戈,你睡着了吗?”
宠天戈闭着眼睛,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最爱的人就在身边,距离自己那么近,可他却没有办法拥她入怀。
“嗯?”
他听见荣甜喊自己,只好装作快要睡着了似的,哼了一声。
“你不要把今晚的事情告诉别人啊。谢谢你。”
荣甜有点儿尴尬,说完就把头缩进了被子里,怎么都不肯出来了。
“今晚的什么事啊?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和我一起洗澡的事,还是和我睡在一间房的事,还是你趁我睡着了偷亲我的事啊?”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荣甜打地铺的这一边,强打着精神在逗她。
果然,她撑不住了,又把头探出来,恶狠狠地看着他。
“哪件事都不许说!还有,谁和你一起洗澡了?我是泡澡,你是淋浴!还有,你在床上,我打地铺!偷、偷亲更是不可能的,我只是不小心滑倒了而已……”
她越说声音越低,明显有点儿底气不足的味道。
宠天戈看着她,嘴角一点点上扬。
荣甜见他居然难得一见地笑了,怒意更炽,从地上跳起来,恨不得把手指都戳到他的鼻尖上,尴尬地辩解道:“你、你别不信!我就是看你的眼睫毛很长,想、想去看看!结果外面一打雷,我、我就吓懵了……”
看她炸毛,宠天戈嘴角的笑意更甚,他的眼神向下移动了一些,有点儿变暗。
“别乱跳,你的t恤太短,根本遮不住大腿的,我都看见内|裤边缘了。”
果然,他话一出口,荣甜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法术一样,还是定身术,一动不动了。
四肢僵硬了大概一分钟,她猫着腰,用两只手死命地向下扯着t恤的下摆,然后以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重新钻回了被窝里。
宠天戈闷笑不已。
过了一会儿,谁都不再开口,而他刚刚服下的退烧药也开始起效,宠天戈沉沉睡去。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但却不再打雷,折腾了一整天的荣甜也抵挡不住睡意,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着了。
黎明时分,下了好几个小时的雨终于停了,但是风依旧刮得猛烈,气温骤降。
荣甜抓着被角,缩了缩,又缩了缩,身上还是冷。
她睡得香甜,伸出手,探到被子外面摸了摸,忽然好像摸到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摸上去还很有弹性,她抓了几把,顺势就从地上爬到了床边,也不松手,继续抓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用身体用力朝床里拱了拱。
宠天戈是被脚心处传来的痒意给弄醒的。
他一向睡得浅,要不是退烧药发挥了作用,他早就醒了。
一睁开眼,看清眼前,宠天戈哭笑不得:荣甜抱着他的一只脚丫子,睡在床边。
更要命的是,他的脚心正踩着她胸前的两团肉——很显然,她把它当成取暖设备了,香饽饽一样捧在怀里,汲取着上面的温暖。
对于自己的脚能够享受这样的待遇,宠天戈很是忿忿不平,外加嫉妒:荣甜怎么不把他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胸口呢?这样他就能趁机抓一抓软软的肉团了。
宠天戈保持着同一姿势一动不动,生怕因为自己抽出脚而惊动了荣甜,让她醒过来。
不过,当脚心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热热的,而且能够感受到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那种感觉,令宠天戈觉得美好又踏实。
原来,从清醒过来之后,脑子里产生的那种与众不同的平静感,是来源于她睡在了自己的身边,她的存在,好像就能填补了他心头空荡荡的那一块角落。
不过,保持着这个动作不变,十分钟以后,宠天戈就有些吃不消了。
他暗暗在心头抱怨着,看来自己真的是老胳膊老腿,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荣甜大概是因为做梦而动了一下手臂,与此同时,宠天戈也本能地移动了一下酸痛的小腿,他的动作稍微有些重,所以她哼了两声,像是要醒了。
他急忙不敢再动,像一只木偶一样,继续把脚放到荣甜的怀里。
她一把抱紧,然后一脸满足地继续睡了。
宠天戈无奈至极,偏偏他已经睡足了,就算勉强闭着双眼也没法再次入睡,他只好瞪大双眼,看着天花板。
他能感受到,荣甜轻柔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脚面上,痒痒的,让他渐渐地心神不宁起来。
“荣甜?”
宠天戈喉咙有些干,声音哑哑的,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烧已经退了,不过四肢还有些酸痛,但不算严重。
荣甜好像没听见一样,可能是因为冷,她翻了个身,松开了宠天戈的脚,反而顺势抱住了他的两条腿,就像是抱着一只玩偶一样。
宠天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他分明能够感受得到,荣甜的胸就贴着自己的小腿,软软的,肉肉的,隔着一层t恤,她的体温印在他的肌肤上。
被窝里的温度似乎骤然升高,宠天戈艰难地动了动还算自由着的上半身,他的下半身都已经被荣甜给彻底霸占了。
不得不说,她的睡姿,还是一如从前……那么的不好。
深吸了几口气,宠天戈不想有什么反应,但是现在是早上,他没法抗拒这种男人正常的反应。尤其,荣甜还紧紧地贴着自己,她的体香幽幽,一阵阵窜进鼻子里,引得他浑身好像又发起烧来了。
他忍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忍不了。
“荣甜,醒醒,别睡了。”
宠天戈哑着喉咙,试着把自己的腿从荣甜的怀里抽出来,但他一动,荣甜就像怕他要离开似的,哼哼了几声,反而抱得更紧。
“好暖,别动……”
荣甜的嘴里嘟囔了两句,十分不满。
宠天戈只好放弃,在床上挺尸。
但是他不动,不代表荣甜不动,她用脸蹭了蹭宠天戈的小腿,似乎嫌弃上面有腿毛,然后开始在被窝里动来动去,两只小手儿从下往上摸,终于摸到了他的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显然光滑柔嫩多了。她这才满意了似的,掐着他的大腿肉继续睡了过去。
宠天戈头皮都要炸裂了,那是他的敏感区之一,怎么禁得起一个女人的又抓又摸,尤其这个女人还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他没法抗拒的。
他犹豫了一下,心里很清楚,再这么下去,要么自己活活憋死,要么他直接翻身压住她,霸王硬上弓,等结束之后被她打死。
这两种,宠天戈哪一种都不想要。
所以,他思考了两秒钟,伸手慢慢把枕着的那只枕头抽出来,抓在手里,然后一点点把腿从荣甜的怀里抽出来。
她当然不干,伸手去抓,宠天戈顺势把枕头塞进她的怀里。
虽然手感不太一样,不过荣甜还是一把把针头抓住,安静了下来,继续睡。
宠天戈战战兢兢地下了床,又轻手轻脚地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这才一头冲进了卫生间。
一拉开门,他一眼就看见了荣甜挂在衣杆上的那条黑色蕾|丝小内|裤,本来整个人就涨得要爆炸,眼前的视觉冲击又这么强烈,宠天戈的喉咙里立即咕隆两声,赶紧把卫生间的门随手带上。
荣甜一个人霸占了整张大床,躺在床上当然比打地铺舒服多了,她拱来拱去,扭来扭去,彻底睡够了,然后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及,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想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是宠天戈的家,昨晚雷暴天气,下了大雨,自己没法离开,只好在这里留宿。
不过……她记得昨晚自己是睡在地上的。
荣甜急忙看向床边,果然,地毯上还铺着被。
她不解地抓抓蓬乱的头发,怎么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床上去的,怀里还抓着个枕头,怎么看都十分的诡异。
荣甜第一反应是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t恤,以及……那条丑丑的一次性内|裤。
还好,一切正常,她松了一口气。
打了个哈欠,荣甜下了床,她顺手摸了摸床上,另一侧已经凉了,想必宠天戈已经离开好久了。想到他不在,她立即放松了警惕,迷迷糊糊地往卫生间走。
推开门,她看见一个人靠着墙壁站着,姿势有点儿古怪。
下一秒钟,荣甜终于看清楚了,宠天戈也听见声音,本能地朝门口看过来。
她面色一红,“啊”的大声尖叫,掉头就跑。
荣甜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主卧,等到她跑到走廊里,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还都在卫生间,现在这样子,根本走不出去。
一时间,她走也不是,回头更不是。
“臭、臭流|氓啊……”
荣甜的五官皱在一起,整个人快哭出来,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刚睡醒就能看见这一幕,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她光着两只脚,站在走廊里,右脚踩在左脚上,蹭了蹭,不知道怎么办好。
关键时刻,荣甜的肚子里发出一阵“咕咕”的声音,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胃,昨天一整天都没吃什么,现在饿得要命。
她想起来冰箱里还有不少昨晚剩的白粥,打算去热一热。
等荣甜把早饭做好,端上餐桌,宠天戈也已经洗漱干净,换好了衣服,从楼上走下来了。
她一看见他,脸就红了。
倒是当事人相当的镇定,在餐桌旁坐下来,看了看,挑挑眉。
“有皮蛋瘦肉粥,有蛋饼,还有鲜榨的果汁……唔,看上去比昨晚好太多了。”
宠天戈擦擦手,先喝了一口果汁。
“我、我那个……吃完我就走。外面雨停了。”
荣甜选了一个距离宠天戈最远的位置坐下,指了指窗外,然后低头猛吃。
“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种事很正常,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是被看见的那一个,你看完了转身就跑,等于说还占了我的便宜呢。”
宠天戈一边吃,一边大言不惭地说道。
荣甜差点儿被他不要脸的话给呛死,她胡乱吃了一小碗粥,冲上楼换了衣服,就逃命似的离开了这里。
宠天戈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坐在沙发上,悠然自得地把剩下的果汁全都喝光,足足笑了二十分钟。
经过昨天一整晚,她再想要和自己保持距离,也很难了吧。
*****
荣甜坐在办公桌前,用手撑着头,一直在发呆,而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已经显出屏保了。
这个季节的中海,雨水渐多,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所以外面的天色一直阴沉沉的。
这种天气,令荣甜不自觉地又想起了宠天戈。
自从上一次在他家里过夜之后,她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再也没联系他,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五天了。
她打了个喷嚏,有些冷,很自然地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了身上。
穿上去的一刹那,荣甜才意识到,这件外套还是宠天戈的,自己一直忘了还给他。干洗过之后,玖玖帮她把衣服从酒店带到公司里来,但自己却没机会拿给衣服的主人。
她叹了一口气,犹豫着要不要给宠天戈打电话。
心情受到天气的影响,也变得有些低沉,荣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雨,说下就下了。
雨滴滴在了玻璃窗上,慢慢滑下来,雨声很大,几乎掩盖了窗外一切的声音,淅淅沥沥,可却又令人莫名地安静。
荣甜刚要转身,忽然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子从另一边开过来,开得不是很快,然后它停在了对面的路边。
那辆车她有印象。
果然,有人拿着一把伞下了车。
黑色的伞,黑色的车。
她一惊,不会真的是他吧?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是来找她吗?
但是很快,荣甜又推翻了这个大胆的猜测。
虽然荣氏和天宠是合作关系,可宠天戈却不至于亲自跑到这里来,何况,目前也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他来这里。
这么一想,她摇摇头,笑自己的多疑。
重新坐下来,移动鼠标,荣甜继续处理着未完的工作。
没一会儿,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请进。”
荣甜没抬头,她猜想,应该是玖玖过来询问今晚吃什么。可外面下着雨,她没什么胃口,随便叫一份外卖就可以了。
“荣小姐,那个……宠先生来了。”
她一惊,急忙抬头,果然,玖玖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正是宠天戈。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黑色的伞,雨水顺着滴落,另一只手上则是托着一个小小的,包装精美的圆形纸盒,干干净净的,应该完全没有被雨水溅到。
荣甜一惊,放下鼠标,急忙从桌后站了起来。
玖玖将宠天戈手中的雨伞接了过去,又递给他两张面纸,让他擦了擦手。
整套动作下来,这男人优雅得像一个欧洲贵族,丝毫没有下雨天里常见的那种狼狈和无奈的样子。而且,荣甜注意到,他一直很在乎手里的那个圆形纸盒,好像里面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谢谢你,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一杯热水?”
宠天戈微笑着看向玖玖,把手里的纸团扔进门口的纸篓,然后不请自来地走进了荣甜的办公室,径直在她的对面坐下来。
他把手里的纸盒轻轻放下,然后当着荣甜的面,解开了上面的粉色丝带。
“应该还没有化掉,如果化掉了,口感可能会有些大打折扣。”
荣甜惊愕地看着宠天戈从纸盒里拿出里一盅杏仁牛乳羹,表面的乳白色冻物轻颤,美好得像是少女的肌肤,正中央点缀着一颗完整的杏仁,上面还滴着两滴巧克力炼乳。
她蹙蹙眉尖,不明白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特地带甜品来给自己吃。
“你干什么?下雨天跑到我这里,就为了给我一份这个?”
荣甜睁大双眼,瞪着宠天戈。
他倒是十分贴心,亲自帮她拿出来甜品不说,还把搭配的小银勺也拿出来,擦拭干净,放在她的手边。
“吃吧,我们边吃边聊。”
宠天戈坐下来,刚好,玖玖把给他的热茶也送了进来。
“哇,竟然是‘凝梦’的招牌杏仁牛乳,每天限量销售的啊。宠先生真是有心,天气这么差,就该吃一点儿甜品调整心情嘛。”
玖玖把热茶放在宠天戈的面前,看见荣甜手边的杏仁牛乳,一脸羡慕又略带惊讶地说道。
之前,她看见宠天戈手里拿着个盒子,举止之间小心翼翼的,还疑惑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没想到是甜品。
“很有名吗?你想吃的话,我们改天去。”
很显然,对于玖玖的大惊小怪,荣甜有些尴尬,随口说道。
“是很有名,就是去了也不一定吃得到。你们慢慢聊,有什么事情再喊我,不打扰了。”
玖玖交叠着双手,笑着说道,然后走出去,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荣甜一脸挫败地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甜品有些出神,然后,她才拿起手边的小勺,挖了一块送进了嘴里。
宠天戈喝了一口茶水,眯着眼,留意着她的表情。
本以为,她会夸赞几句,没想到荣甜咽下去之后,就放下了小勺,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唇,不打算再碰了。
“怎么,不合口味?玖玖说的没错,这个是他们家的招牌甜品,每天只卖十份,去晚了就真的吃不到了。每天都有好多人排队想买。”
他把茶杯放下,笑着说道。
荣甜冷冷地笑了一声,扯扯嘴角,故意话里有话地回答道:“别人喜欢的,我又不一定会喜欢。再说,每天限量供应十份也可能只是一种营销手段,饥饿销售罢了,最近几年很流行的。”
她刻意地忽略掉心头的淡淡的感动,冷漠地应对着。宠天戈的车子停在写字楼的对面,他撑着伞从马路那一边走到大楼楼下,裤脚都有一点点被雨水溅到,但是放着甜品的圆盒上却丝毫没有任何的水渍,足可见他有多重视它。
“你说得对,商人的心总是黑的。比如我,比如你。”
宠天戈笑着摇摇头。
看来,她对这个是没有什么反应的。只能试试下一个了。
宠天戈买“凝梦”的甜品,主要为了想要刺激一下她,看看对它有没有些许的印象。因为,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她直接就从储物柜里找到了家用医药箱,说明在她的潜意识里,应该还记得一些过去的事情,不是彻底遗忘。
“胡说,我有一颗红亮的心。”
荣甜立即反驳,不赞同他的话。
“哎,看不出来啊,你自小在国外长大,居然还能知道内地样板戏的台词。”
宠天戈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立即揪着她的一句话不放。
荣甜也是一愣,她只是很正常地说出来那句话,却不料,被宠天戈曲解了,甚至还质疑她过去的经历。
“算了,我们两个之间不适合谈论这些,最适宜我们谈的,只能是生意。正好,既然你来了,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关于香港赴内地游代言人的人选。呐,这个是我们这边给出来的几个备选艺人,你可以先看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从手边的几个文件夹里抽出来一个,递给宠天戈。
他挑眉,接过来,翻开一看,第一个就是关于唐漪的资料。
“有趣,你们选的是唐漪。”
荣甜点点头,指了指文件夹,“后面还有几位,不过说实话,无论是外形还是人气等方面,最合适的当然还是唐漪。但是,她现在的身价太高,我们这边的人还在试着和她的经纪人联系,看看能不能先坐下来谈一下。”
其实,她主动和宠天戈说起这件事,也是想看看他是否能动用一下私人关系。
毕竟那天晚上在影院,她可是亲耳听见那些八卦记者们说,宠天戈和唐漪曾经传出过绯闻的,而她也算是通过这段花边消息,人气暴涨,后来又接了两部大红大紫的戏,然后顺利加盟了卫然的娱乐公司,成为真正的一姐。
如果,她还算念旧的话,应该会乐意还宠天戈这个人情吧。
“不错,唐漪刚拿到了香港那边的人才计划资格,可以说是红遍了整个亚洲。如果她能够代言这一次的内地游,想必带来的粉丝效应会很不错。你们的眼光很不错,我同意用她。”
宠天戈仔细翻看了一遍文件夹里几个艺人的资料,他也觉得,依照目前种种条件看来,唐漪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荣甜点点头,想了想,还是把当初在超市里偶遇唐漪,对方还把最后一罐蘑菇酱让给自己的事情说给了他听。
“哈,没想到,你们原来之前就有过互动。那现在,你选了她,这算不算你在报恩?我想想,一‘酱’之恩?”
宠天戈摸着下巴,一脸玩味地说道。
“怎么可能?如果她的自身实力不足以打动我,就算买下一个意大利酱工厂送给我,我也不会动心好吗?等等,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好打动,一罐蘑菇酱换一个代言资格?”
荣甜拿起那个文件夹,笑着歪头问道。
“不知道。女人的心思是天底下最难解的迷,只有天才和傻瓜才会去解。我既不是天才,也不是傻瓜,所以我不去自找苦吃。”
宠天戈瞟了一眼荣甜手里的文件夹,皱眉追问道:“你和我说这些,该不会是……想让我去找唐漪商量这件事吧?”
她笑容里带着一丝狡诈的味道,顺水推舟道:“你们是老朋友呀,反正总会要聚一聚的嘛。饭桌上好聊天,你就可以顺便在她面前提两句……”
他立即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免谈。
“那你给我个不去的理由。”
荣甜穷追不舍,她现在需要开源节流,之前她已经查过了,荣甜的代言都是天价,没有低于八位数人民币的。这个价格对于荣氏来说没什么,但是对于她的这间分公司来说,就很难承受了。除非能够抹掉一个零,要不然,她还真的有些为难。
“她男人小气,不愿意让她和我这种青年才俊有什么私下接触。”
宠天戈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是青年才俊?我……”
一个“呸”字没来得及说,荣甜后半截话卡住,等等,唐漪的男人是谁,她怎么不知道?!
“喂,话说一半会遭报应的,快说说,什么情况?”
果然,女人们对于八卦都是丝毫没有抵抗能力的,宠天戈无奈,在荣甜的狂轰滥炸之下,只好简单地把唐漪和卫然的关系和她说了一遍,还叮嘱她尽量不要说出去,因为知道他们真实关系的人,少之又少。
“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叫云筱安的,她不是回来了吗?你说卫然会选新欢,还是选旧爱?”
荣甜一脸好奇地问道。
“我又不是卫然,问我做什么?”
宠天戈撇嘴,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他也是不清楚答案,在替唐漪感到担忧,怕她受到伤害。
“你虽然不是他,可你是男人啊!男人的想法,本来就差不多,男人全都爱美女啊,这不就是最大的共同点!”
荣甜蛮不讲理地偷换着概念,瞪着宠天戈。
“我服了你。”
他揉了揉太阳穴,沉思了片刻,开口道:“这样吧,我约她一起吃饭。不过,你也要陪我去。如果被卫然发现,或者被狗仔拍到,多一个人在场,也不会出大问题。”
这个条件听起来还不错,所以荣甜频频点头,一口答应下来。
“好了,时间差不多,你准备关机,我们去吃晚饭。”
宠天戈看看时间,站起来,伸手指了一下,示意荣甜收拾收拾。
“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吃?我、我打算叫外卖……”
荣甜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顾左右而言他,听见宠天戈邀请自己一起吃饭,居然紧张得有些手心出汗。
宠天戈选的餐厅,当然也是他和夜婴宁曾经很喜欢去的那一家,他希望,通过熟悉的环境,能帮助荣甜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但是很遗憾,除了刚进门的时候,荣甜表示这里的环境确实很好之外,她的脸上再也没有其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第一次来。
坦白说,见她这样,宠天戈有些气馁。
他也知道,很多事情急不得,做不到一蹴而就,他们彼此之间都需要时间。
可是,清楚道理是一码事,自己亲自能够做到又是一码事。
“看看想吃什么,我觉得这里的菜色还不错,清淡又不会太乏味,主要是有很多药膳,可以滋补身体。”
宠天戈一边翻看着菜单,一边说道。
荣甜本来在路上还有些排斥,不过当她发现这里的环境雅致,菜单看起来也令人很有食欲之后,她整个人就放松了许多,专心看起来。
两人依照各自的口味,点了四菜一汤,还有饭后甜点。
“菜还没上,这种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聊聊天。”
见荣甜一直不开口,宠天戈主动说道。
“好啊,我也正在想,你要是约到了唐漪,我们去哪里吃饭?像她那种大明星,应该是吃腻了山珍海味吧,不知道中海有没有那种比较特别,又适合聊天的餐厅,最重要的是要注意私密性,以免被狗仔跟拍到,对她不好。”
她歪着头,陷在思考中。
宠天戈无奈,难道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她就没有其他想要和自己聊的话题了吗?
刚要开口,他放在手边的手机忽然响起。
“抱歉,我忘了关机,我本来是打算关机,好好和你一起吃顿饭的。”
他一边说一边想要挂断电话。
“不会啊,你接吧,万一有事呢,不要耽误了。”
荣甜并不在意,喝了一口饮料,示意他照常接听。
等到宠天戈看清屏幕上的来电人姓名,他才苦笑一声道:“果然是背后不能说人,你猜谁打来的?”
荣甜握杯,挑了一下眉头,笑道:“大明星。”
唐漪打来电话,主要是想感谢宠天戈上一次亲自去捧场她的电影首映式,刚好她今天回中海,结束了整个剧组的全国宣传,打算请他吃顿饭。
“好啊,我正在吃饭,方便的话,你就过来。”
宠天戈看了看荣甜,见她在朝自己点头,所以把餐厅地址报给了唐漪。
“本来是我们两人的晚餐时光,现在又多一个了。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想要见她?改天单独约不可以吗?”
他有点儿吃醋,机会这么难得,偏偏荣甜又无比急迫地想要见到唐漪,只能叫她也过来了。
“人家是大明星啊,不一定随时都有时间的。而且,就算她有时间,她的经纪人也不见得允许她随便出来见人,最最重要的是,我能拿出来请明星做代言的资金有限,所以只能先碰碰运气,看看她是否感兴趣。要是不行的话,就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再去找其他的艺人好了。”
荣甜很坦诚地回答着宠天戈的问题。
他看看她,忽然间觉得,在很多事情上,她已经变了。
如果是夜婴宁,她一定会说,自己有信心说服唐漪,让她愿意拿下这个代言,即便是在薪酬不那么高的情况下,无论用什么办法。
但是荣甜却会说,如果不行,自己就去想其他的办法。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很不礼貌啊,我脸上难道沾了脏东西?”
见宠天戈的眼神久久地落在自己的脸上,荣甜顿时有些尴尬,她急忙又喝了一口饮料,低下头看向别处,试图避开他的视线。
“没有,很美。”
他笑了笑,收回视线,然后叫来侍者,让他帮自己换一间包房,原本的菜品不变,稍延后等他的朋友点完了其他的菜,再一起上。
两人拿好东西,从餐厅一楼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包房。
他们坐下来,又等了一会儿,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宠天戈说了一声“请进”,果然,唐漪走了进来。
不过,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女人。
宠天戈微笑,但是等他看见唐漪身后的那个女人,脸色虽然没有变,但是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变得深沉了许多,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荣甜坐在他的对面,所以把这一起都看得很清楚。
她稍显疑惑地转过头去,唐漪她是见过的,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但是,唐漪身边的那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荣甜却不认识,只是觉得她的面部轮廓以及五官看起来,和唐漪似乎有几分相像。
“啊,你有朋友在,不好意思。我之前去看渺渺,就顺便把她一起带来了。”
唐漪有些尴尬地解释着。
“没关系,坐吧。先看看吃什么。”
宠天戈边说边起身,让唐漪和唐渺入座,而他自己则是换了个位置,直接坐在了荣甜的身边,紧挨着她。
两姐妹这才坐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宠天戈身边的女人。
“我来介绍,这位是香港荣氏中海分公司的总经理荣甜小姐。这位就不用我过多介绍了,赫赫有名的唐漪小姐,她身边的是她的妹妹唐渺小姐,是一位珠宝设计师。”
荣甜听见“珠宝设计师”几个字,眼前一亮。
“你们好,真羡慕,姐妹两个都好能干啊。”
她笑着,同面前的姐妹花主动打招呼。
唐漪看看她,忽然露出了一点儿惊讶的表情,伸手指了指,似乎不确定道:“我们是不是……好像在哪儿见过……”
荣甜笑着点头,也伸手指指她:“超市嘛,最后一罐蘑菇酱,你给了我呀!”
两个人确定无误,全都笑了。
一旁的唐渺有些发懵,听不懂什么“蘑菇酱”,所以她不禁流露出疑惑的表情,唐漪只好又给她讲了一遍,连说缘分真奇妙。
“好了,三位女士,先看看吃什么,稍后边吃边聊。”
宠天戈只好硬着头皮插话进来,要是任由她们说下去,恐怕自己要一直饿肚子了。
荣甜连忙把手边的菜单递给唐漪。
“你们看吧,我已经点好了几道菜,你们挑自己喜欢的。”
唐漪接过去,和唐渺一起看。
不过,很显然,唐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眼前的菜单上,从进了包房之后,她就控制不了自己似的,频频看向宠天戈。
好久不见,他看上去还是那么的风度翩翩,眼神也依旧深邃得像是不见底的深泉,令人迷醉。
可是,看见他的身边居然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看起来两个人又很熟的样子,唐渺就忍不住整个人都心浮气躁起来,满心泛酸。
这么多年以来,宠天戈的身边都没有什么异性,充其量只是让victoria陪他一起出席一些商务应酬。没想到,此刻他竟私下里带着一个年轻女人一起吃晚餐,这真的是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其实,我也知道今天给你打电话太贸然了,不过我明早又要飞,接下来两个月都在南方拍戏,就想着赶紧找你吃顿饭。刚好,荣小姐也在,我看到荣氏集团和天宠合作的消息了,先道一声恭喜,多多发财。”
点好了菜,唐漪笑着拱手说道,她看了看宠天戈,又看向荣甜。
荣甜谢过她,心里还在思考着该怎么和唐漪提起代言的事情。
“算了,还是我直接来说好了。唐漪,你知道,我和荣小姐的公司在合作,主要做的就是香港赴内地游这个项目,我们需要一个形象健康,在香港和内地都要有一定人气的艺人做代言。我和荣小姐都很看好你,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宠天戈看出荣甜的迟疑,他怕她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自己帮她说。
唐漪微怔,这件事她是听说了的,她的经纪人檀哥早就把内部消息给了自己,但是其他艺人应该也听说了,貌似很多人都在私下里努力争取。
“你知道,我现在的工作都是谭哥在帮我安排。我自己是愿意的,不过其他方面还要听公司的,毕竟我是签了合同的。”
她感到高兴的同时,又有些担心,毕竟,自己现在在公司里虽然是一姐,但她和卫然的关系总归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一旦她下决心离开,可能还要更换经纪人,到时候檀哥愿不愿意和自己走,还是未知数。
“好,你回去和你的经纪人聊一聊。不过,大明星的身价尽量别太高,以免我们付完了你的薪水,就穷得只能喝西北风了。”
宠天戈知道荣甜的顾忌,说完后,朝她一笑。而她也刚好在扭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一起笑出了声。
“喂喂,你说得好像我很见钱眼开似的。”
唐漪佯装生气地白了宠天戈一眼,然后将探询的视线落在了荣甜的脸上。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这女人的,不,不只是超市的那一次。那次她之所以肯忍痛割爱,也是觉得她好像很熟悉,像是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三人一起笑了,不过,这么一来,一直没说话的唐渺似乎就显得格格不入了一些。
她有些尴尬,只好低下头一个劲儿地喝饮料。
刚才宠天戈和荣甜相视一笑的画面,她也看见了,所以此刻心里更酸。同时,唐渺更加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儿主动去找宠天戈,趁着夜婴宁不在,说不定她有机会,哪知道现在被这个叫荣什么的女人占了先机。
很快,服务生敲敲包房的门,将四个人点的菜一一端上来。
摆好了菜之后,那服务生迟疑着掏出来手机,问唐漪能不能和自己合照一张,说一直很喜欢她,也有买了《狂战之怒》的电影票支持票房。
唐漪很大方地拿过手机,调成前置摄像头,和那小女孩儿合照了一张,把手机还给她。
服务生立刻再三道谢,这才欢天喜地地走出了包房。
“你真的超有亲和力的,要是你真的能代言我们的项目,一定大受好评。说不定,好多香港人看了广告就决定来内地玩,亲眼看看这些年内地的变化呢!”
看见唐漪一直把笑容挂在脸上,对待陌生的粉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耐烦,荣甜发自内心地赞叹着,更觉得自己的眼光很不错。
“切,她一个端盘子的一个月才能赚几个钱,真能去影院看3d大片儿?估计电脑上看看盗版的还差不多,和你合影又能拿出去炫耀了。姐,你今天没化妆,说不定她转手卖给狗仔,还能得几百块呢……”
一旁的唐渺撇撇嘴,拿起饮料喝了一口,很担心似的。
“怎么会?再说在机场和酒店被人偷|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相比被陌生人鬼鬼祟祟地拍照,我倒是宁愿大家都主动走过来,问我能不能合影,这样起码我还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唐漪微笑着回答道,表示唐渺想太多了。
“你!我是为你好啊,你又帮着外人说话……”
唐渺不悦地嘀咕着,露出一丝不甘心的神色。
她察觉到对面的荣甜似乎在看着自己,一抬眼,果然对上了荣甜的视线,唐渺不禁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荣甜一愣,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自己只是担心她不高兴,所以才多看了她几眼,没想到似乎被她误会了,以为自己在看她的笑话。
唐漪也看见了唐渺瞪着荣甜,知妹莫若姐,她当然清楚,唐渺对荣甜的那种若有似无的敌意,毕竟唐渺对宠天戈还是没有死心。而这一点,也最令唐漪感到头疼,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劝说唐渺,赶紧死了这条心,好好地找一个疼她爱她的男人。
“要趁热吃这道‘芝士蒜蓉蒸扇贝’,我来给大家分。”
宠天戈及时出声,打破了三个女人之间的尴尬。
他站起来,拿着公筷,依次帮唐漪和唐渺各自夹了一只扇贝,放在她们面前的小碗里。
一共四只,每人一只,宠天戈夹了两只出去,还剩下两只。
荣甜很喜欢吃海鲜,所以坐得笔直,等着自己的那一只。
没想到,宠天戈放下了筷子,没有给她夹的打算,也没有给自己夹的打算。
“你……我自己夹。”
荣甜扭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知道宠天戈是故意的,她索性抄起筷子,准备伸长手臂,去盘子里把那只明显大了一圈的扇贝夹进自己的碗里。
筷子刚伸出去,不料,宠天戈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臂。
“我查过,脾胃虚寒的人不适合吃扇贝,你忍着馋,吃点儿别的。”
这个理由听起来还真是冠冕堂皇!
荣甜眼睁睁地看着唐漪和唐渺全都夹起了扇贝肉,再听见宠天戈不让她吃,她简直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也不能吃海鲜,所以两位稍后每人再吃一个好了。”
宠天戈收回了手,笑着看向唐漪。
“我在节食啊,吃一只已经是在作死了,幸好今天我的助理不在,要不然一定回去灌我喝一大杯的花草茶。”
唐漪笑着擦擦嘴,放下筷子。
她知道,唐渺最喜欢吃蒸扇贝,这道菜是专门给她点的。
“宠先生肠胃不好吗?”
唐渺放下筷子,听见他说自己不能吃海鲜,一脸关切地问道。她记得,他以前是能吃的,还带唐漪去过日本料理餐厅,所以不存在对海鲜过敏一说,那么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肠胃不适了,毕竟海鲜难以消化一些。
“还好,某些人不能吃,我就陪着她不吃喽,以免某些人以为我是故意的。”
说完,宠天戈的眼神还轻飘飘地在荣甜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唐渺顿时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刚好唐漪把剩下的两只扇贝都夹到她的面前,唐渺只觉得索然无味,毫无胃口。
“夹那么多干什么?知道你是大明星,要节食塑身,可我也不是一头猪吧?喂这么多干什么?”
唐渺又妒又气,只能把心头的火撒向亲姐姐。
唐漪蹙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
“唐小姐,听说你是珠宝设计师,好厉害啊。那平时你姐姐的首饰是不是都是出自你的手啊?你来设计,她来展示,一箭双雕……”
荣甜看见唐漪的胸前佩戴着一枚胸针,好像是猫头鹰的造型,做得很逼真,创意也很大胆,她不免多看了几眼,以为是唐渺设计的。
“不敢当,我只是个小小设计师,还没法独立设计出能让大明星看上眼的首饰。我姐姐这个人从来不会假公济私,她平时的首饰都是赞助商提供的,由她来代言,她当然要遵守合同。”
唐渺说完,也气鼓鼓地扫了一眼唐漪的胸口。
她看得出来,这枚胸针不是什么大牌子,更不是唐漪代言的那个珠宝品牌,可她却很喜欢,平时经常戴在身上,已经有好几次被人拍到发在网上了。
她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猫头鹰的造型很好,很想拿来自己再加工创意一下,交给上司,作为今年公司的主打产品。
但是唐漪却不许,她说这是一个独立设计师的作品,对方虽然暂时还没有什么名气,但她知道,那个设计师一定会继续拿出好作品来。后来,她甚至还主动联系了那个设计师,帮她拍了几张自己佩戴着猫头鹰胸针的生活照,准许她挂在自己的店铺上作为展示。
听说,猫头鹰胸针一|夜之间爆红,网络上冒出无数种仿版。可送唐漪胸针的设计师却一枚也没有再做,她说首饰经不起成百上千的粗暴复制,所以不会为了赚钱而让满大街的女人都买一枚或许根本不适合自己的胸针。
“还没问唐小姐在哪里高就?要是有机会一定去看一下你的作品。”
荣甜一边说,一边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唐渺。
她不蠢,不会看不出来唐渺对自己似乎有着一股敌意,但是,对方“珠宝设计师”的这个头衔却真的很吸引她,让她十分好奇,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她。
唐渺虽然不爽,可也不会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转身也从包里拿出名片夹,抽了一张名片,跟荣甜交换。
“好巧,我有个朋友在racle珠宝工作,不过她没有你这么能干,她不负责设计,好像只是和客户打交道的。改天我们一起喝下午茶。”
荣甜一边看着唐渺的名片,一边笑着说道。
她说的自然就是那位racle的韩小姐,英文名叫做stephy,之前荣甜帮忙把林行远的挂坠重新修好,她一直很感谢荣甜的帮忙,约了她好几次一起去喝茶。不过,荣甜最近太忙了,总是也没有抽出时间来。
“racle?我知道,是个外国牌子,在中海有旗舰店,那间店铺很惹眼的。”
racle珠宝的名头很响,就连唐渺也不禁微微动容。
她知道,racle老板是丽贝卡·罗拉的前夫,姓吴,这几年渐渐地把事业重心从欧洲转向中国,而且他自己也是很有时尚眼光,一口气签了好几位新锐设计师。唐渺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其实她也偷偷地向racle投过简历,只是没有选上罢了。
“是啊,我……”
荣甜刚想要说什么,一小碗汤递到了她的面前,成功地打断了她。
“小姐,我们是来吃饭,不是来换个地方继续聊工作。喝汤,吃菜,好吗?”
宠天戈知道,自己再不出声阻止荣甜说下去,她可能一直到离开餐厅,都没吃几口菜,更不要说吃饱了。
“……”
荣甜无语,只好低头喝汤。
但她没注意到,她喝的那碗汤并不是每人一碗的例汤,而是宠天戈亲手帮她盛的,还专门撇去了最上面一层的油花儿。
他的这份细心并不多见,因为没有谁值得他这么去做。
“是啊,难得聚在一起,就不要说工作上的事儿了。荣小姐,你今后都要在中海负责这边的生意了吗?之前我有看杂志,你爷爷他……”
唐漪小心地措着词,毕竟半个月前的八卦杂志上,关于荣家的消息可以说是铺天盖地,只不过,荣家的子女没有闹得很僵,狗仔们挖也挖不出什么猛料,只好作罢。
“杂志上其实都在写怎么争家产吧?不过还好,老人家生前的遗嘱写得很明白,就算有人不甘心也没有办法。是的,中海和南平这边需要我来打理,等到中海这里上了轨道,我以后可能会搬到南平那边。”
荣甜点点头,回应着唐漪的话。
“南平?南平那边不是早于中海建立的分公司吗?为什么你要去?”
宠天戈皱眉,他倒是没想过,荣甜可能会离开中海。
但是他的全部事业根基都在中海,他不可能跟她一起过去南平,这样就有些棘手了。
唐渺倒是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心头暗暗念叨着,走吧走吧,赶紧走马上走,走得越快越好!
荣甜又喝了一口汤,她倒是没觉得,自己去南平或者不去南平,会是一件什么重要的大事儿。反正对她来说,中海和南平都一样陌生,都没有什么让她特别留恋或者不舍的人和事。
倒是宠天戈一下子就懵了。
他知道荣甜分到了两家分公司,香港荣氏在内地目前只有两家公司,南平早于中海建立,但是生意上一直没有什么起色,属于不温不火,不死不活的状态。倒是中海分公司从建立伊始就有声有色,还同天宠集团达成了合作关系,与内地政府的关系也相当融洽。
所以,宠天戈没有去想太多,包括荣甜可能会到南平这件事。
“那些都是后话了,来,我们以饮料代酒,先祝荣小姐在中海一切顺利。”
唐漪拿起杯,大大方方地说道。
说完,她朝身边的唐渺使了个眼色,后者只好也拿起杯,主动向荣甜敬着。
荣甜连声道谢,和她们两人齐齐碰杯。
甜点刚上来,唐漪就接到了王晓檀的电话。
“喂,檀哥,我在和朋友吃饭……啊,好,好,那我这就过去。”
是唐漪的经纪人王晓檀打来的电话,他说有急事要跟她商量一下,是关于最新一部国外电影的合同。
“你去忙吧,改天我们再聚。别忘了,代言人的事儿,和你经纪人说一声,今晚我也给卫先生打个电话。”
宠天戈起身,又向唐漪叮嘱了一遍代言的事情。
她点头,表示知道,但是一听见宠天戈提到卫然,她的脸色还是微微有变。
荣甜从宠天戈的口中知道了唐漪和卫然的事情,她知道,这不是一段普通的八卦绯闻,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女明星傍上有钱人的故事,这里面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和秘密。
所以,她对唐漪的感情经历十分好奇。
不过,两个人毕竟只是刚认识不久,荣甜知道自己不能贸然去问对方的隐私,所以,她此刻也只能强忍着好奇心。
四个人下了楼,唐漪和宠天戈开着车来的,车子都停在旁边的停车场。
“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里等着。”
雨还没有停,路边有不少积水,宠天戈看了一眼荣甜脚下的高跟鞋,怕她崴了脚,所以提议让她在餐厅的门口先等着。
唐漪也是这么交代唐渺的,自己去取车。
于是,宠天戈和唐漪并肩着往停车场走去,宠天戈撑着一把伞,和她一起走,把手里的雨伞大部分都向着她的身体那一侧倾斜着,倒是自己另一边的肩头都被雨给淋湿了。
唐渺望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
为什么今天不是她开车过来的呢,那样的话,自己就能和宠天戈一起去停车场了,还能挽着他的手臂,和他共打一把雨伞,两个人贴得那么近,这画面只要在脑子里想想,就能让人心跳加快。
“出来的时候雨还没有这么大,没想到吃了一顿饭,下这么大了。”
荣甜从手袋里掏出两张纸巾,递给唐渺一张,留下一张抓在手里,自己弯腰擦了擦脚踝处溅到的雨水。
“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因为两家有合作?”
唐渺接过纸巾,抓在手中,毫无预兆地问道。
荣甜一怔,站起身来,终于明白她口中的“他”应该指的是宠天戈。她点点头,不疑有他地回答道:“没有很久啊,我来中海也是为了荣氏的生意,因为和天宠合作,所以就和宠先生认识了。”
唐渺轻哼一声,似乎不太相信。
她不信,要是两个人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宠天戈怎么可能对她那么照顾,甚至还亲手盛了一碗汤给她喝,这种待遇简直是从来不曾有女人有过的。
除了那个夜婴宁,此外,唐渺还真的没见过有第二个女人。
“那你了解他吗,知道他的过去吗?听说他以前都是和谁在一起吗?”
唐渺再次冷冷问道,转头看向荣甜。
荣甜把用过的纸巾叠了几下,扔到餐厅门口的垃圾桶,满眼茫然道:“我了解他?我为什么要了解他?唐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她觉得这位唐小姐似乎有点儿古怪,说直白点儿,就是有病。
明明两人第一次相见,就算是气场不和,那做个点头之交即可,她又何必处处针对自己,说起话来三番五次都带着刺儿。
见荣甜不上道,唐渺翻翻眼睛,索性和她挑明:“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罢了,宠天戈比你想象得要复杂。你觉得像他这种年纪,这种身份的男人,身边会没有女人嘛?别傻傻地一头栽进去了,以为自己对他来说是特别的。我告诉你,你大可以去查,有一个珠宝设计师,叫夜婴宁,就是宠天戈的女人。”
还以为她这么趾高气昂,能说出一番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没想到就是这件事。
荣甜刚要说知道,不远处,宠天戈和唐漪的车子已经一前一后地开过来了。
她是真的懒得和唐渺继续废话下去,见车子停过来,荣甜微微冲她一颔首,算是道别,然后伸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
外面下着雨,车子里有些闷。
再加上,宠天戈和荣甜谁都不说话,车子里安静得可怕。
他伸手拧开了音响,把音量调到合适的大小。
很快,一阵很有节奏的法语音乐流淌出来。
荣甜不太会法语,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她不懂歌词的意思,但是觉得旋律很好听,女声又甜美,所以听了一会儿,她就扭过头,主动向宠天戈问道:“这是什么歌?很好听啊。”
他看了她一眼,习惯性地一抬眉,不答反问道:“觉得好听?”
荣甜点点头,一脸好奇地伸手翻了一下挡风玻璃前摆放的那几张cd碟片,左看右看,她也没找出答案。
“这是一首法文歌曲,叫《deja vu》……把它翻译成中文的话,意思就是,似曾相识。”
宠天戈一边开着车,一边随着节奏,用右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叩打着。
说完,他把这首歌又从头放了一遍。
荣甜听得一直很认真,但也只是认真,没有其他的什么。看着她的侧脸,宠天戈有点儿着急,这首歌她从前很喜欢,所以他一直在车里放着,几乎没有改过,连他这个完全不懂法语的人都快会唱了。
“你刚才说,有可能去南平,大概什么时候?”
他拐了个弯,换了一条车流较少的道路,却不是开往她的公司的方向。
荣甜也察觉到了,她急忙向窗外望去,“你往哪里开?我还想回公司拿点儿东西……”
宠天戈笑笑,问她:“就不能先逛逛再回去吗?前面有一个夜间画展,是露天的,听说很有趣……”
不等他说完,荣甜打断他:“不好意思,宠先生,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或许,你的魅力确实无人能够阻挡,只要你开口,就不会有任何女性会对你说‘不’。但是除了工作上,我真的不想和你有太多的私下接触,像这种活动,比较适合你和你的女朋友一起去。麻烦你在前面的路口那里放我下车,我坐出租车回去就可以了。”
搞什么,没有事先协定,就忽然跑到她的公司里,给她带了甜点,又一起吃了晚饭,现在还要去看什么画展?太脱线了,荣甜绝对不能允许自己跟他一起朝不正常的方向上越走越远。
“出租车?要是我不放你下车呢?”
宠天戈微微一惊,然后问道。
荣甜扭头,愣愣地看着他,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问你,要是我不放你下车呢?车门锁着,你打不开,我就算把车停下来,你也没法下车,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完,宠天戈把车子缓缓地靠在了路边,停了下来。
“你无耻!”
荣甜恼怒地低下头,伸手去解胸前的安全带。因为紧张,她的手心出汗,手指一阵打滑,好不容易才解开了。
“你这么评价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对此,宠天戈倒没有任何的愤怒之色,甚至有些习惯了。
“你凭什么这么针对我!我自认为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你不好的事情!你凭……”
她的声音被堵住,双眼蓦地睁大。
第几次被他吻住了?荣甜有些慌乱,心里拼命回想,想要数清楚,但却记不得这究竟已经是第几次了。
她唯一还能记住的事情就是,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许他的舌头闯进来。
幸好,他似乎也没有这个意图。
她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下巴被他狠狠地托住。
“你问我凭什么是吗?”
宠天戈直直地看着她,她发现,他的眼睛好像深不见底似的,只要自己保持着注视,就好像要被吸进去一样,她不敢再看,想要扭头,可是下巴却在他的手里,她没法扭过头去。
“看着我。你问我凭什么,是吗?”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的语气里显然没有什么耐心了。
“嗯。”
荣甜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真的不懂,还是装傻,想要和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不答反问,深深地凝视着她。
荣甜好像被那一句“欲擒故纵”给伤害到,整个人像是被火苗烫到一样,剧烈地一颤,眼神从慌乱到倔强,死死地瞪回去。
这种表情,宠天戈太熟悉了。
他急忙闭了闭眼睛,无数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无数声音好像一起在耳畔响起,他的脑子里轰轰作响,无法思考。
下巴上的力道好像减少了许多,荣甜试着想要从宠天戈的手中挣脱出来。
她一动,立即把他从冥想拉回到了现实。
宠天戈睁开双眼,又恢复了之前的神色。
“如果你一直在假装,那我只能说一句,你的演技真好。可我又差点儿忘记了,你一直都是一个小骗子,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也不在乎被你多骗一次,但我只许你骗我一个,要骗就骗一辈子,不要半途而废,不要中途换人。”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的痛苦,眼神是那么的无奈,以至于荣甜都快忘记了,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被同情的人,而不是他。
下巴上的那只手,丝毫没有拿开的意思。
她用眼神示意他把手拿开,他看懂了,但是没有照做。
“你、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大声喊了……”
荣甜无奈,咬了咬嘴唇,威胁着他。
他在中海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要是因为这种事被人看见,传出去恐怕对他的声名也有损害吧,她不信他真的可以完全不在乎。
“喊?你大可以试试啊,如果这么贵的车子,却连起码的隔音都做不到,那我恐怕要去换一辆了。”
宠天戈满不在乎地挑眉,用另一只空闲着的手用力地砸了几下旁边的车窗和车错话。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我的无心之举,我以为能顶到你的肚子,你一疼就松手了,哪知道顶到……顶到那里了嘛……”
他邪笑,继续追问:“那里是哪里?我怎么知道你刚刚不是故意的?”
她蓦地一阵血往头顶上冲。
“你、你能问这种话,就说明你没事了。”
荣甜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哎,疼,好疼!哎呀不会是骨折了吧?”
宠天戈忽然用两手捂着腿之间的部位,口中哼哼起来。
“胡说,你那里又没有长骨头,怎么会骨折?你当我傻,想要讹我啊?别装了,我才不会上当。我下车了,随你吧。”
荣甜看着身边的男人,认定他是在装模作样。
她拿起自己的东西,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不过,宠天戈居然还没有出声阻止她,荣甜倒是有些奇怪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上半身已经倒在方向盘上。
“喂!你别吓我啊。”
荣甜赶紧下车,绕过车头,拉开驾驶位那边的门,查看着宠天戈的情况。
看他的脸色,确实有些发白,而且鼻翼和额头那里也在微微出汗,荣甜一下子慌了,只好把他先推到旁边副驾驶位置,然后自己亲自开车,开往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医院。
两人在急诊折腾了几分钟,又被送到了男科的门诊。
男科的病人大多都是来治疗某种特殊疾病的,和他们在一起排队等着,宠天戈的脸色愈发铁青难看。
搞什么,他刚刚只是忽然一阵胃疼,眼前发黑,所以闭上眼休息,怎么等到他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带到男科门口了?!
“男科?我以为你带我去胃肠科!”
宠天戈压抑着声音,小声朝荣甜咆哮着。
她手里握着一沓票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一脸错愕地回答道:“你、你不是说自己的那里骨折了吗?我、我就带你到急诊,那里的护士说,急诊看不了这种病,要我们到男科……”
一边说着,她还忍不住一边用眼神往宠天戈的腰部以下瞟着。
“看什么看,眼睛别往下!”
他顿时头皮发麻,不许她再向下看。
刚刚他抓着她的下巴,和她离得那么近,所以有一点儿奇怪的反应也很正常,而她猛地一抬膝盖,确实顶到了他,让他当时有些不适,不过并不严重,还不到来医院的地步。
“是你说的,可能会骨折!吓得我还用手机上网,查了一下什么叫做男性海绵体骨折!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举了!”
荣甜握着拳头,愤怒地喊着。
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太奇怪,不太像是夫妻,但又一起来做这么亲密的事情,所以已经有其他病人向这边看过来了,都带着好奇的目光。
“我逗你而已。”
宠天戈一脸挫败,伸手扶着额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种事能随便开玩笑嘛?!荣甜死死地瞪着他,一股无明业火从她的心头开始熊熊燃烧。
“混蛋,太混蛋了!”
她见她果然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猛地抬起脚,在他的脚面上狠狠踩了一下,这才昂着头,快步跑开了。
这一招,她原本是准备对待色狼的,没想到色狼没遇到,撒谎精倒是遇到一个!
荣甜的脚上穿着的是一双细高跟的鞋,这一脚下去,宠天戈立即龇牙咧嘴,抬起腿来,他抱着被踩的那只脚,不停地在原地转起圈来。
这样一来,四周注视的目光就更多了。
他好不容易才放下腿,急忙冲出去找荣甜。
她还在电梯前等着,见宠天戈赶来,想也不想拔腿就走,朝旁边的楼梯间走去。
“你干嘛?这里是六楼,你穿着高跟鞋走下去,气呼呼地越走越快,不怕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一把拉住她,指着看起来十分陡峭的楼梯台阶。
荣甜看看脚上八厘米的鞋跟,也不说话了。
“我玩笑开过头了,向你道歉。不过……你刚才真的着急了?怕我有事?”
宠天戈抓着她的手臂,不放开,轻声问道。
“谁着急了,谁要管你的破事儿!”
荣甜挣扎着要他放手。
“不放。你先回答我,是不是真的怕我出事?”
他赖皮赖脸地继续问道,莫名地心情大好,就算是被送到男科门诊,和一群生理有问题的大老爷们挤在一起排队做检查,他也认了。
“是啊,我怕你成了太监,行了吧!”
她憋着火,没什么好气地说道。
“我要真成了太监,我也得抓着你跟我过日子!”
宠天戈半真半假地说道,忽然,他眼睛一闪,余光似乎看见楼梯间的门后有人。
他急忙一把搂住荣甜,把她带到安全的角落,然后才急匆匆地跑过去,一把拉开那道门。
门后没人,但是很显然,刚才有人站在这里,因为白色的瓷砖地上有水渍,还有鞋印,外面的雨刚停不久,走过来肯定会留下痕迹。
“怎么了?”
荣甜有点儿害怕,觉得宠天戈疑神疑鬼。
“没事。”
他冲她摇摇头。
摄影棚内,唐漪的助理正帮她整理着身上穿的服装,化妆师也在见缝插针地给她补妆。她身边的一群工作人员,同样忙碌不已,抓紧时间调配灯光,测试机器,每个人手中的对讲机里,都不时地传来导演的指令。
站在一旁的荣甜很担心自己的到来会影响别人,幸好,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基本上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后退几步,避免踩到地上的布线,仍是认真地看着站在摄影机前面的唐漪。
这是荣甜第一次亲临片场,她原本就对拍广告之类的很感兴趣,再加上这一次唐漪真的接下来荣氏和天宠集团合作项目的代言,今天就是专门在棚内拍摄宣传片的,所以她也前来探班。
不同于一般的广告,天宠集团花了不少钱,请来了国内知名团队来打造这一次的宣传片,连幕后带仪器都是国际设备要重新调试,让大家暂时先休息,他需要和摄影师讨论一下。
唐漪的助理立即给她披上一条围巾,扶着她走下来。
荣甜等她喝完了水,主动走过去。
“辛苦了,我很好奇,所以就过来看看,才知道原来广告片拍起来也这么辛苦。”
唐漪没想到荣甜会来探班,也颇为意外。
“荣小姐,事先不知道你要来,要不然我就叫助理去接你了。”
荣甜笑了笑,连说不用。
“你能接下来这份代言我已经很感谢了,坊间一直都有流传着你的身价,我虽然不知道那些传言是真是假,不过依照你的名气和人气,我们荣氏这一次给的代言费确实不算高。所以,我一直很想当面谢谢你。”
唐漪握着水杯,同样浅笑着摇摇头。
“我接代言也不一定都是看价码的,也要看和自己是不是相配,还有一些其他的效应。说不爱钱是假话,不过反正钱是赚不完的,还不如挑一些自己喜欢的人和事去合作,对不对?”
荣甜点头,表示赞同。
“对了,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先走,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打给我。拜拜。”
上一次吃饭,两个人已经交换过手机号码和私人微信,荣甜和唐漪道别,然后玖玖去取车,她先回酒店换衣服,晚上约了一个官员吃饭。
这一次能够顺利审批下来,对方帮了她不少的忙。荣甜有些吃不准当地官员的尺度,所以决定先请他吃顿饭,等席间聊天的时候再揣测一番,尽量不给对方也不给自己造成麻烦。毕竟,现在中海的廉政建设抓得很严,她也清楚这一点。
没想到,刚回到酒店,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荣甜就接到了宠天戈的电话。
“你要请旅游局的那个秃头张吃饭?就你们俩?”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
“是啊,饭店位置都订好了,请吃顿饭表示一下感激,应该不算贿赂官员吧?”
荣甜歪着头,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腾出两手来,在衣橱里挑着今晚要穿的衣服,是裙子呢,还是裤子?她一时间犹豫不决。
“那种中年老头一个个都好|色得要命!你有病才会约他们吃饭!”
宠天戈气急败坏,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荣甜不记得,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夜家的生意出现了问题,夜婴宁有病乱投医,加上旁边那个苏清迟也是个头脑发热拎不清的蠢货,两个人居然一起去找负责此事的官员吃饭喝酒,还被其中那个色老头下了药,要不是他及时出现,她就会被那几个老家伙趁机欺负了。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好多年,可是一想起来,他还是会一阵阵后怕。
“不会吧?又不是去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正常的饭店,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怎么样吧?”
荣甜本来以为宠天戈是危言耸听,但见他语气里的急迫不像是开玩笑或者假装,她的心里顿时也有点儿七上八下的。
“你说呢?”
他已经气得在磨牙了。
“那我都已经约了人家,临时爽约总不好吧?再说,这一次审批确实很麻烦人家,你知道,像荣氏这种香港企业在内地申办各种手续,本来就是很繁琐的,要不是有这位领导从中帮忙,可能要再多等一个月呢。”
荣甜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拨拉着衣橱里的衣服,想了想,她还是挑了件普通的真丝衬衫,打算配一条宽松的长裤,这样比较保险。
“你们约在哪里吃饭?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顺便和你一起去。反正,天宠和荣氏是合作关系,大家全知道,我做东的话,别人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宠天戈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荣甜抿了抿嘴唇,她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
但是,一想到自己如果真的被一个秃顶老头在言语上或者身体上沾了什么便宜,那也确实够恶心的,所以,她也只好答应了他。
再三确定她还在自己住的酒店,没有出发,宠天戈这才放心,挂了电话。
荣甜换好了衣服,又洗了把脸,快速地给自己画了个淡妆,看看时间,估计宠天戈也快到了。
她刚要走出卧室,忽然间房门被人快速地敲了几下。
没等荣甜说话,玖玖拿着平板就冲了进来。
“这什么时候的事情?荣小姐,八卦杂志怎么拍到你和宠先生了?”
她急三火四地说道,把手里的平板往荣甜的手里一塞。
荣甜也是一愣,她看看玖玖,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平板,扫了一眼,她忽然间变了表情,然后急忙用手指把屏幕上面的图片放大。
果然,自己和宠天戈出现在一个镜头里。
两人身后的背景,依稀看出来好像是医院的走廊。她挪动一下,果然,有医院门诊科室的标识。
“中海知名钻石王老五疑似患有隐疾,女子陪同宠天戈前去男科就诊。有钱男人出现ed的可能性更高?!”
照片旁边是一行加粗的大字,内容耸动,博人眼球。
“上面说,宠先生可能患有隐私疾病,你陪他去看男科医生,还说你们两个在走廊发生争执,估计是病情严重,难以治疗什么什么的……”
几张不太清晰的照片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让人头疼,玖玖只好简单地帮荣甜归纳总结了一下。
荣甜一阵好气,把平板丢给玖玖。
“他有没有这种病,我怎么会知道?再说了,我怎么不记得……”
说着说着,她忽然一顿,想起来半个月以前,自己确实是把他送到了医院。不过后来证实,是他在乱开玩笑,虚惊一场,所以两个人很快就离开了,难道就是那天,被人给偷拍了?!
“有没有搞错啊?我们又不是明星艺人,跟着我们拍这种东西干嘛?”
荣甜恼羞成怒,又把平板抓回来,前后仔细看了看。
这是一本八卦杂志的电子刊,同实体杂志一样,线上销售,销量还不错,因为很多年轻人都渐渐地习惯使用app来订阅电子杂志,而不是去报刊亭购买了。
“虽然不是明星,可是宠天戈在中海很有名啊,而且他又是单身,三十几岁,身家恐怖,有多少女人恨不得脑袋削尖了嫁给他。你不知道吗,网上好多女人都发了疯地想做宠太太,可惜宠先生不玩什么社交网站,不然粉丝人气一定堪比天王天后!”
面对荣甜的疑惑,玖玖一本正经地说道。
玖玖一边八卦兮兮地说道,一边帮荣甜打开天宠集团的官网,以及天宠集团的官方微博。
果然,无论是官网上的留言板,还是微博下面的评论,全都是一水的年轻女性留言——
“宠总的微博是什么?跪求!”
“我已经往你们的公司邮箱发了邮件,能不能帮我转发给宠天戈,急急急!”
“老公操|我!”
成百上千条,全是这种内容,荣甜瞥了几眼,简直觉得不堪入目,急忙把玖玖递来的平板推到一边去。
“她们发疯,你也发疯!记下来是哪家杂志,帮我去咨询律师,看看这种情况能不能起诉它!乱七八糟的,这些狗仔为了点击率,胡写一通,我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宠天戈的地下情|人了?”
她记得刚才扫了扫新闻里面的内容,有记者说她是宠天戈的新任女友,只不过这段关系极为隐秘,两个人偷偷摸摸的,似乎不打算对外公开。
“哦,好的,我去问一下我们的法律顾问,看看能不能撤稿或者道歉。那……荣小姐,要不要准备出发,我叫司机到门口等?”
玖玖收好平板,小心翼翼地问道。
荣甜看了一下时间,宠天戈快到了,她摇摇头,告诉玖玖不用了,宠天戈会陪自己一块去饭店。
玖玖一怔,但还是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荣甜拿好东西,决定去酒店大堂等着。
她刚出电梯,正好看见宠天戈走进酒店的大门。
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对于荣甜特地换上了衬衫和长裤,似乎还算比较满意。
两人走出酒店,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马路对面也停了一辆黑色的suv,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了。见到宠天戈和荣甜一起从酒店大门出来,立即有镜头探出车窗,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在频频按下快门,一直到他们两个人坐上车,车子开出去,这辆车也才发动起来,跟了上去。
宠天戈问清了荣甜请客吃饭的地址,然后朝目的地的方向开去。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主动问道:“你有没有看到那则八卦新闻?就是关于我和你在医院里……”
他点头,十分平静地接口道:“victoria发给我看了,她坐月子无聊,在家上网,正好看到,就马上通知我了。无稽之谈,现在这群记者,为了博眼球,什么都敢写。”
见宠天戈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发脾气,荣甜才松了一口气。
想了想,她又问道:“那我们应该怎么澄清一下呢?我已经让玖玖去咨询律师了,看看能不能用法律途径解决,让他们尽快撤稿之类的……”
听了荣甜的话,宠天戈“嗤”的一笑。
“你笑什么?你还笑得出来!”
她瞪他,语气不善。
自己现在没有时间上网,说不定网上都已经传开了,说不定大家现在都知道,宠天戈那方面有问题要去看男科,自己是他的小女友,因为他有病而和他当众在医院走廊里大吵一架。
这个八卦究竟是谁编的!简直令人愤怒,荣甜恨不得直接发一封律师函,告到那家杂志社倒闭为止,最不济也要公开道歉,澄清事实的真相!
“我怎么笑不出来?狗仔乱写也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了,中招的也不只是你和我。再说了,这种时候,我们作为当事人,跳出来要求澄清,说不定反而会把这个话题越炒越热,到时候本来不关注的人也要去看个究竟,得不偿失。”
宠天戈也不是第一次被八卦记者跟踪或者偷拍,对于这种事,他差不多已经淡定了。
“你这种态度,根本就是纵容这种不|良媒体!在香港,艺人被偷拍被骚扰是完全可以诉诸法律的!而且这种案子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全都打赢了……”
荣甜有些生气,宠天戈这么淡然,事不关己似的,她做不到,也不想凭空多出来一个“宠天戈新女友”的头衔,来也真是巧了,怎么纪委监察团早不来晚不来,就在今晚来了?张处长说,最近这几天,上面现在查得很严,他不敢私下里出来聚餐,要是一旦被人举报,可就晚节不保了。所以很抱歉,今晚说什么都不可能来赴约。
“怎么了?来不了了?”
宠天戈用茶水涮过了茶具,给荣甜倒了一杯茶,向她问道。
“是啊,说是怕被举报。其实没那么严重,我们按规矩办事,又没有行贿,只是为了感激,请吃一顿饭而已。不过既然人家害怕,那我也不勉强了。”
虽然有些无语,但是既然来了,总要吃饭。
“你喜欢什么就点吧,他不来,我们也要吃饭,反正来都已经来了。”
荣甜说完,低下头拨弄着手机,她实在忍不住想要上网看看,究竟网上有没有传开来关于她和宠天戈的事情。
一登陆微博,看到热门搜索那里,赫然挂着“宠天戈看男科”六个大字,她一口血差点儿没喷出来。
见荣甜表情有变,宠天戈伸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把手机拿给他看一下。
她犹豫了几秒,见他神色坚决,只好硬着头皮把手机递给宠天戈。
他没有私人账号,也很少上这种社交网站,所以一拿起荣甜的手机,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以及图片,宠天戈一时间有些不大适应。
拨弄几下,他有点儿发懵,抬起头看她,问道:“你都看见什么了?”
荣甜迟疑着,本来她不想说,让他自己去看,不过,在宠天戈的“深情”注视下,最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网上说,宠天戈,看男科。而且这六个字还同时登上了热门搜索和热门微博。虽然我还没来得及继续看,不过我猜,上面肯定还有偷|拍的我们两个在医院的照片……”
说完,她伸手指了指手机屏幕,让他不妨自己继续去看个清楚。
“还挺押韵的。真是难为这些记者了,又是跟踪又是拍照,最后还得死伤无数脑细胞,才能编出来一篇新闻稿。”
宠天戈把手机还给了荣甜,上半身靠向椅背,双手抱着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已经一个头两个大,本来她一直发愁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去解决,没想到他作为当事人之一,竟然丝毫不在乎似的,居然还坐在这里,以开玩笑的口吻不停调侃着。
一把抓起手机,荣甜再也不想开口说话了。
至于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消息,她也没有心情再去看,生怕看过了之后,会更加生气。
见她脸色不善,宠天戈抓起被荣甜放到一边的菜单,自作主张点了几道菜,都是清淡可口,外加去火气的,估计是想要给她消消气。
“真的生气了?”
他问了两遍,想喝什么,但是荣甜就是不搭理他,还把脸扭到了一边。
宠天戈只好放下菜单,仔细看了看她。
“你难道是第一次上杂志?不是吧,我记得香港杂志也有写你的,还不止一次两次,你怎么不跟他们去生气?”
荣甜鼓着腮,气呼呼地转过头来看向他。
“那不一样!之前我被人写,是因为我整容!那我本来就是整容的,难道还不许人家写了?可我根本和你没关系,他们凭什么说我是你的女朋友,还因为你那方面有病,担心自己以后都没有‘性福’了,所以在医院和你大吵大闹?这根本就是诽谤,是造谣!我不管,你不在乎是你的事情,我要找律师!”
她本来还没有这么生气,可惜,宠天戈的无所谓态度,反倒是把荣甜心中的怒火给彻底勾起来了。
“等等,原来你是在纠结这件事?很简单,我来教你一个不生气的办法。”
宠天戈一本正经地说道,荣甜一愣,以为他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对策。
她虽然一脸狐疑,但还是坐直了身体,凑近了一些,想要听听他会怎么说。
“既然你能接受事实,不能接受瞎编乱造,那很简单呀,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好了,至于我那方面有没有病,你亲自试试不就好了?好用的话,你要是想亲自出面为我辟谣,那我万分感激,要是不想也无所谓,反正这种私密事,我们两个知道就可以。”
宠天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拿起来吹了吹,抿了两口,悠然自得地说道。
荣甜微怔,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说完了。
“你比那些记者更可恶!我要把你说的话每个字都记下来,统统作为呈堂证据,去告你性|骚|扰!”
她气得一张脸上好看的五官都皱紧了,咬牙切齿地说道,怒视着对面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
就在荣甜剑拔弩张之际,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进来。”
宠天戈应了一声,一边开口,他一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在荣甜稍显吃惊的眼神中,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长形的纸盒。看见荣甜,他立即走过来,微笑道:“请问是荣小姐吗?这束花是送给你的,麻烦签个字,谢谢。”
说着,那人把签收单和一支笔递给她。
“谢谢。”
她草草签了个名字,让他把纸盒先放在一边。
“别告诉我是你送的,好俗气。”
等花店的人走了,荣甜皱皱鼻子,一脸嫌弃地说道。
不过,话虽如此,对于女人来说,能够收到鲜花还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她说完,站起来,把纸盒上漂亮的缎带解开,拿起盖子,想要看看里面是什么花。
“对我来说,俗气或者不俗气都不重要。”
荣甜放下盒盖,很自然地接口道:“那你觉得什么比较重要?”
他耸耸肩,凝视着她的双眼,不假思索地回答:“让你别再那么反感我,比较重要。要是能让你爱上我,就更重要了。”
她本想立即反驳他,可是看着他的眼睛,荣甜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而且,被他这么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变得十分的不正常,快得诡异,连脸似乎也有些滚烫,她急忙抬起手摸了一下脸颊,果然,热得要命。
一定是包房里空气不流通的缘故,她暗暗地开解着自己。
随着荣甜把纸盒轻轻打开,一股饱满浓郁,但并不廉价呛人的馥郁香气顿时盈满了整个房间。
粉色花瓣,水滴形叶片,花茎上几乎不见任何一个倒刺。
她几乎立刻就认出来,这是赫赫有名的以约瑟芬皇后命名的玫瑰,清新脱俗的同时,它的背后也有着一段极为凄美动人的故事。
皇后赢得了全世界的玫瑰,但是却输掉了爱人的心。此后她在城堡中专心培育各种玫瑰,并且用自己的名字来为最爱的这一种取名,而这种玫瑰也是世界上仅有的几乎不含刺的品种。
“空运的?”
荣甜将花束微微托起,轻嗅了一口,同时看见了盒子外面贴着的一片航空标签。
“国内很难培育出好的约瑟芬,我找了几家都不行,只好去它的老家找。”
宠天戈倒是没有回避,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所付出的一番心血。
“谢谢你。不过不用这么费心,我其实……”
荣甜把整束花重新放回去,重新盖上盒盖。八十厘米的长盒子,重量也不轻,她都不知道一会儿怎么把它带回去。
“是很费心,我承认。不过我喜欢这种费心的过程。要知道,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身上耗费的时间和金钱越多,他移情别恋的可能性就越低。正所谓太容易就不珍惜,所以你可以尽情地一再拒绝我,我不在乎。”
他摊摊手,虽然说得自然,可脸上还是有点儿委屈的模样儿。
荣甜摇摇头,真的不想和他继续说下去。
宠天戈在追求她?她不知道,可她却没法装作若无其事。像他这种男人,一旦发动攻势,就迅猛得可怕,女人根本没有招架之力,除了沉|沦,别无他法。
那她自己呢?能抵抗得了吗?
她不知道。
“算了,吃饭。”
荣甜坐下来,长吁一口气,不想再去想这些烦心事。
很快,饭店的服务生将宠天戈之前点的一道道菜端了上来,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一样,全都专心吃饭,不再闲聊。
吃完了饭,荣甜抱着装着约瑟芬玫瑰的纸盒,跟着宠天戈一起往停车场走去。
“喂,是不是你捣的鬼?”
她忽然想起来,宠天戈派人去法国找约瑟芬玫瑰,肯定不是一时兴起,可他居然叫人在今晚送到这家饭店来。按照原计划,她是要在这里请张处长吃饭的,有外人在,他自然不会做这种事。难道……他是早就知道,张处长根本不会来?!
宠天戈收住脚步,微微笑着看向荣甜,声音轻轻柔柔:“嗯?”
他的这一声“嗯”听起来和平时说话的声音很不一样,荣甜听得一愣,她这才相信,原来一个大男人也可以偶尔做到柔情万种。
不过,就算此刻他再怎么表现得无辜又温柔,她也不会轻易上当。
快走了几步,荣甜拦在宠天戈的面前,一脸郑重其实地问道:“张处长今晚爽约,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别想再骗我!只是吃一顿饭而已,我又不是要行贿,我们本来都约好的,他怎么会忽然吓得不敢来?”
她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宠天戈倒是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又“嗯”了一声,想要岔开这个话题。
不得不说,他这种无辜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诱人,要是把衬衫扣子解开三两颗,让胸膛也露出来,再加上刚才那样的“嗯嗯”两声,简直就成了限制片的男主角了。
荣甜的眼神忍不住闪烁了两下。
“你不觉得,和我一起吃饭,比和一个老头子吃饭强多了?再说了,你怎么就一口咬定这事儿是我插手的?他都五十几岁了,眼看没几年退休,要是这种节骨眼儿上被人举报,纪委盯上他,他还不干呢。”
宠天戈撇撇嘴,把自己撇清了。
当然,他是不会告诉她,来之前他已经叫人给那个什么狗屁张处长打了电话,告诉他要是今晚敢来,就让他等着被纠风办叫去喝茶。
本来,荣甜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她只是怀疑,张处长忽然爽约这件事是和宠天戈有关,所以板起脸来诈他一下而已。
现在见他这么坦然,一副淡定的样子,她又不禁怀疑,这次可能确实是自己太敏感了,错怪了他。
说话间,宠天戈已经拉开了后车座的门,让荣甜先把花束放进去,然后又帮她把副驾驶那一侧的车门拉开,让她坐进去。
两个人都上了车,宠天戈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道:“我们要不要逛一圈再送你回去?还早着呢。”
荣甜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下午的时候自己去片场探班,唐漪的脖子那里空空荡荡,如果再加一条项链就比较合适了。除了宣传片之外,她还要再拍一组硬照,制作成推广专用的明信片。所以,她想着,要不要去帮唐漪挑一套首饰,正好当成礼物送给她。
“好啊,刚好我想要去一趟racle珠宝,你知道他家的旗舰店在那里吗?”
她扣好安全带,一抬头,发现宠天戈正满脸紧张地看着自己。
奇怪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特别令人难以接受的话吗?为什么宠天戈的表情看起来那么的……既充满紧张,又充满期待,好像混合了十分复杂的情绪在其中。
“不知道还是不顺路?没关系,我自己去也可以的。”
说完,荣甜又向他解释了一下去珠宝店的原因,告诉宠天戈,自己想要给唐漪挑一套首饰作为搭配,供她在接下来拍摄写真的时候使用。
“不是,我只是思考了一下怎么开车。”
宠天戈的脸色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怕荣甜看出来自己的慌乱,急忙解释了一句。
“好像距离这里不太远。中海太大了,好多路我都记不住,出门的时候,我就完全要靠导航,好在暂时还没有迷路过。”
荣甜笑了一声,自嘲地说道。
他看看她,知道她的方向感一向不好,也不是最近一段时间的问题,不足为奇。
“怎么忽然想到racle这个牌子了?中海这里能买到全世界几乎所有的奢侈品品牌,就算买不到,我也可以叫人帮你去找。”
宠天戈装作不在意似的问道,他想,她根本不知道,当他刚才从她的口中听见“racle珠宝”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快到,连一整颗心脏都要跳出来的程度了。
“哦,因为之前我去过一次,还帮……”
荣甜随口回答道,差一点儿就要把自己帮着修挂坠那件事说出来,但她立即收声,想到宠天戈和林行远两人不合,一旦提起林,恐怕身边这个男人又要因此而大做文章,甚至误会自己。
“哦,对,我想起来了。”
宠天戈忽然记起,那次在荣甜住的酒店大堂曾遇到过林行远,他说过,她帮他修过一条属于夜澜安的项链,而那条项链恰好就是racle的牌子。
荣甜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好在,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要是他一直问下去,不是她疯掉,就是他生气,总归是没有好结果。
忽然间,荣甜猛地意识到,自己干嘛这么在意他的情绪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她完全没有留意到的时候开始,自己居然会因为考虑他的反应,而去决定一句话究竟说不说。
这太……不符合她做事的一贯风格和宗旨了。
正想着,她的手机忽然响起。
荣甜掏出手机,看见上面的名字,脸色微微一变。
正在专心开车的宠天戈刚好转过头看她,自然也见到了她的表情不对,但他没有急着询问。
“什么事?”
荣甜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
“哈哈,看你好像一点儿都不着急啊。怎么样,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有没有考虑清楚啊?不要以为我不看新闻呦,我今天可是在网上看到了你和宠天戈的事情。唔,要是让他知道你过去的那些丑事,你就没法抱上这个新的金主了吧?”
荣珂得意洋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他还留在香港。
忍了几天,没想到荣甜一直没有主动联系他,再看到八卦杂志上偷|拍的照片,荣珂顿时按捺不住,给她打电话催问。
“我已经签了唐漪做代言人,宣传片也已经正式筹拍了。”
荣甜偷眼看了一眼宠天戈,见他目视前方还在专注地开着车,轻声说道。
“什么?你找死!臭女人,死三八!你胆子够大!”
一听见自己的女人彻底没希望拿到这份合同,荣珂怒不可遏,大声咆哮着骂道。
声音很大,以至于荣珂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从手机里传出来了,任凭荣甜怎么遮掩,一旁的宠天戈都不可能听不到。
“好,你不仁我不义!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别怪我把那些照片全都发给姓宠的!你就等着被他甩吧!哈哈,我一定要让他看看,他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烂货色!”
荣珂狞笑着,继续威胁道。
荣甜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想要捂住它,她实在不想让已经丧心病狂的荣珂把宠天戈也拉扯进这件事里,毕竟他只是个无关人等。
宠天戈看了看前方的路面,把车子减速,尽量贴着路边停了下来。
他把车停好,把手伸向荣甜。
“手机给我听,我倒要看看,他能拿出来什么好东西给我,还是说,只是虚张声势?”
荣甜向后缩,不停地摇头。
但是宠天戈的眼神不容置疑,他把手心向上,又向她伸了伸。
“别怕,听话,把手机给我,你不要管这个人渣说什么。”
他冲着荣甜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害怕,也不要说话,把手机地给自己就是,其他的都不要再去理会。
荣甜还是不肯,她知道荣珂是个什么德行,要是宠天戈真的开了口,搞不好荣珂又要狠狠地敲诈他一笔。到时候,事情不一定能够得到解决,很可能还要把不相干的人给拖下水。
“听话!”
宠天戈有点儿生气了,语气重了许多。
荣甜无奈,只好把手机给他。
而这期间,一直没得到回应的荣珂还在那边骂骂咧咧,见荣甜半天不说话,他已经在那边不停地用粤语骂开了。
“我是宠天戈。”
宠天戈把手机接过来,放在耳边,稍微拉远了一些距离,以免被里面的“噪音”伤到耳朵。
荣珂乍一听见这声音,吓得立即噤声,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刚才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吗?怎么了,我已经在等着了,你又拿不出来了。”
宠天戈的嘴边噙着一丝冷笑,他还真的想要看看,荣珂这种纨绔无能的三世祖究竟能够拿什么东西威胁自己的妹妹。
他现在还真的很后悔,当初看在荣甜的面子上,帮着这小子从刘顺水手里脱身。早知道他这么无耻,自己说什么都不会管他,更不会因为这种人,张嘴让刘顺水那种混子头子卖个面子。
“谁、谁说我拿不出来!你给我一个邮箱地址,我先给你发两张照片,让你见识见识!荣甜外表清纯,其实根本就是个烂货!你猜猜,她除了整容之外,还有什么特殊爱好?哈哈,一定让你大吃一惊!”
荣珂很快恢复了镇定,哈哈大笑着说道。
宠天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把一个私人邮箱的地址报给荣珂。
荣珂立即挂断了电话。
半分钟后,宠天戈的手机响起了一声提示音,有新的邮件到了。
他拿起,解锁屏幕,进入邮箱,看见一封新邮件。
荣甜很清楚,不用看也知道荣珂给宠天戈发了什么东西,一定就是上一次他把自己骗出去,给她看的那一沓照片中的一部分。他不傻,不会一口气全都发过来,只需要两三张就足够了。
果然,荣珂挑了两张,发到了宠天戈的邮箱。
邮件里还有一句话:你想看的话,我还有很多。记得让她别耍小聪明,不想身败名裂就马上答应我的条件。
宠天戈的手指移动着,把两张照片看了个仔仔细细。
“这什么时候拍的?”
他一边问,一边把照片上属于荣甜的那部分放大,看不太清楚,不过依稀能够辨认出来是她,和现在的她有七、八成的相似。
“我完全不记得。不过……荣珂好像提到过,是很久以前。我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当时都做了什么。”
荣甜咬了咬下嘴唇,事到如今,她知道一味隐瞒也没有什么用,只好实话实说。
“不是最近一年拍的吧?”
宠天戈是明眼人,他一眼就认出来,照片上的男男女女正在酒吧的包房里嗑药。
只要不是最近拍的,那上面的女人就是真正的荣甜,和她没什么关系。
“当然不是。我是肯定不会碰那种东西的。”
忽然想起在自己大衣口袋里找到的那一小袋毒品,又想到蒋斌说过的话,荣甜顿时打了个激灵,立即摇头否认。
“那就好办多了。”
宠天戈不再担心,他相信她,肯定不会吸毒。
荣甜也不知道,为什么宠天戈会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了自己的清白,不过,这总比他一上来就先入为主地把自己当成花天酒地的富家女要好很多。
她咬了咬嘴唇,同样不明白,他刚才说的那句“好办多了”是什么意思。
都已经被人用照片威胁了,这有什么好办的。
“荣珂要求你做什么?先说来听听。”
宠天戈拿着手机,很好奇荣珂费尽心思弄来这些照片,究竟是想要荣甜为他做什么事情。荣家现在是非常时期,荣鸿璨已死,小辈人纷纷自立门户,早晚要把家业败坏。尤其是荣珂这样不学无术的,只会捧嫩|模玩女人,着实令人不齿。
事到如今,荣甜也知道,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被自己的家人要挟,说出来也够令人面上无光。荣甜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你还记得那个樊瑞瑞嘛?据她自己说,她和荣珂是真心相爱的,所以离开刘顺水,想要和他好好谈恋爱。荣珂觉得她为了自己付出太多,很想帮她拿到代言人的资格,为她提高名气,就是唐漪做的那个。”
她很无奈,无论是个人形象,还是明星效应上,樊瑞瑞和唐漪都不可同日而语。就算是一分钱代言费都不要,荣甜也不可能让她来做这个代言人。
宠天戈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虽然从来不过问这些闲事,不过一些消息还是三不五时能够传到耳朵里来。关于那个小明星,宠天戈倒是不在意,但刘顺水这几年在中海却的确十分的顺风顺水,有人私下传言,说他是在给一个幕后大老板做事。
对于娱乐圈毫不出名的八线小明星来说,好不容易才能攀上这么一个当地的地头蛇,怎么能够轻易放手。
荣珂虽然有钱,但不过是一个靠吃家中财产的小开,他的经济大权还都在他父亲手上,自己都没做到独立,何谈其他。
樊瑞瑞也不傻,她清楚不可能嫁进荣家,最多捞一笔快钱,怎么可能真的丢了西瓜捡芝麻。
“为了讨好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就集中火力来对付你,荣珂真的是没救了。早知如此,我当初根本不会管他,就算刘顺水叫手下砍死他,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宠天戈的心中也有几分后悔,他很少管闲事,难得破例一次,就遇到了荣珂这种吃里扒外的家伙。
荣甜叹气,她哪里能够猜到后面的这些事,要是猜到了,她肯定死也不会和荣珂多说一句话。
“等着看吧,樊瑞瑞肯定不会离开刘顺水的,荣珂这回一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话音刚落,荣甜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荣珂打来的。
宠天戈直接接起来,挑眉问道:“已经看到了,你手里有多少照片?如果我想收回底片,你都有什么条件?”
荣珂知道他已经收到了照片,得意洋洋地笑道:“哈哈,还是你上道!照片嘛,不多,十几张总是有的。至于条件,你去问荣甜。不过我上网看到了,她已经把代言人资格给别人了,这个臭女人,倒是真不怕丢人!”
他刚才给宠天戈发了邮件之后,顺便上网搜索了一下,果然看见,天宠集团、荣氏中海分公司已经和艺人唐漪签署了代言项目,荣珂不由得咒骂了几句,心头的火气更炽。
“那要是她不肯呢?”
宠天戈不答反问,想听听荣珂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肯?那就别怪我了!大不了我就把这些照片全卖给八卦杂志的主编,一二三连做三期,一定期期大卖,红遍两岸三地!到时候,看看是谁先受不了舆论,乖乖妥协!”
荣珂挠了挠下巴,语气阴狠。
宠天戈等他说完以后,才冷冷回答道:“好,那我就直接告诉你,你提的条件,哪怕是一分钱,她都不会给你。至于照片,不管是卖给杂志也好,发到网上社区也好,你都可以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有人敢买,有人敢发,有人敢转载。”
荣珂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宠天戈显然是不吃自己的这一套。
“你你你!你是不是疯了!你看清楚没有?她和一堆男男女女在酒吧嗑药!滥|交!我都替你不值,你还要捡这种破鞋穿!好,你要为她强出头,我就让你看看后果……”
他破口大骂,然后摔了手机。
宠天戈面无表情地把荣甜的手机递还给她,正对上她惊惶的双眼。
“喂,你这么跟他说,他会狗急跳墙的!到时候照片传得铺天盖地,你叫我怎么办?我和荣珂不一样,他是来玩的,我是来做生意的!到时候我……”
荣甜又急又气,一把抓过手机,就想要给荣珂拨回去,找他重新商量。
宠天戈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摇摇头。
“你刚才是怎么说我的?说我纵容不|良媒体。那你现在呢?他用照片勒索你,你就答应了他提出的条件。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难道只要他一提条件,你就全部一口答应下来?这一次解决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很清楚,一旦荣珂从荣甜这里尝到了甜头儿,他就不会再收手,彻底帮她当成提款机,想到了就要来讹诈一笔。
她知道,宠天戈说的话都对,可是眼下,她真的没有办法眼看着荣珂把照片交到那些杂志编辑的手上。
“你说的都对,可是我现在没有办法,我只能……”
荣甜推开他的手,低头拨号。
“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就全都交给我去处理。”
宠天戈一脸平静地开口,还是不赞成她向荣珂妥协。
荣甜看着他,思考了两秒钟,还是不信他,“算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连你自己上了热门新闻,你都没办法压住,更何况是我的照片。那些照片是八卦周刊最喜欢的,连图带字,洋洋洒洒可以登出来七八页,就算是荣珂出高价,他们也会咬咬牙买下来,专门做独家爆点的!”
她比宠天戈更清楚这里面的流程,再加上荣家刚出了大事,她的八卦消息绝对会夺人眼球。
指望不上别人,就只能依靠自己。
荣甜咬牙,一口谢绝了宠天戈的好意。
他冲她笑了笑,拿过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那里,找到了一个联系人。
电话接通,宠天戈也没有多做寒暄,直接把情况说清楚,告诉对方,他不希望这一系列的照片之中有任何一张流出去,不管是私下传播还是网上转发。
荣甜不敢出声,一直等到他把这个电话打完。
宠天戈这通电话打了足有十多分钟才结束,看得出,想要私下处理掉荣珂手里的照片,还真的是需要上下疏通。
“我不敢保证一定没有问题,不过你也不需要那么紧张。还有,以后他要是再打电话过来,你记得按下录音,这些都是他要挟你的证据。”
这一次荣珂做得太绝,而且太蠢,连宠天戈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会不会……”
荣甜还有些担忧,不知道宠天戈的做法会不会对自己有帮助。
“好了,我们还去不去买首饰?再不去就晚了。”
他把手腕举到荣甜的眼前,让她看看时间。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去racle珠宝为唐漪挑选首饰的,要不是荣珂忽然冒出来,他们现在早就到店里了。
“去啊,正事当然要做。”
荣甜点点头,她摇下车窗,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扫清心头的不快。
宠天戈重新发动车子。
两人到的时候,racle珠宝旗舰店里,正有三五位客人在挑选着首饰,柜台的导购小姐轻言细语地为她们做着介绍。
荣甜一走进去,立即有人迎上来。
“你好,请问韩小姐在吗?我是她的朋友。”
荣甜想着正好可以见一见那位韩小姐,两人之前通过一次电话,对方约她喝下午茶,可惜她实在没有时间,一直没能和她见面。
“原来是韩小姐的朋友,您稍等,我去喊她,她在楼上的办公室。”
“好啊,麻烦你,我姓荣。”
荣甜谢过她,然后随便看看,等着stephy下来。
很快,stephy急匆匆下楼。
她一听有个姓荣的女人来找自己,立即反应过来,是荣甜,所以马上下来。
“荣小姐,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stephy见到荣甜,十分意外,等到她看见她身边站着的人是宠天戈时,脸上的表情更加惊讶。
“宠、宠先生?”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真的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他。
“韩幽悦,真的是好久不见。我还以为吴城隽已经把你调回英国,准备把你娶回家了呢。”
宠天戈玩味地看着表情惊愕的stephy,笑着说道。
“我、我才和他没关系!难道我行情那么差,真的要嫁二婚男?”
stephy哼了一声,似乎很不想提到吴城隽。
“原来你也认识韩小姐的啊,好巧。”
荣甜觉得中海真小,走来走去,似乎哪里都有熟人似的。
很明显,惊讶的不只是荣甜一个人。
站在她对面的stephy也感到十分的意外,虽然她一直都在中海,但是却很少能够亲眼见到宠天戈,没想到今天见到了不说,他还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不过,关于天宠集团最近的动向,她从吴城隽口中也听说了,知道眼前的这位荣小姐是宠天戈现在的合作伙伴,两个人在一起倒也不稀奇。
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韩小姐,我这次来主要是想送朋友一套首饰,项链,耳钉,手链,大概这三样就可以。你有什么好的推荐吗?”
寒暄过后,荣甜想着要抓紧时间,先把正事做完,所以主动向韩幽悦问道。
stephy顿了一下,连忙点头,请她和自己走到稍微靠里面的柜台前。
“大概是什么年纪,什么性格,又要在什么场合下佩戴呢?”
荣甜听了韩幽悦的问话,宛然一笑,回答道:“我说的这个人,你肯定知道,一说名字,你就会知道是什么年纪,什么性格。至于什么场合嘛,是拍一组广告片的时候要用。”
见她的脸上还是有着一丝不解,荣甜也不再卖关子,轻轻说出唐漪的名字。
“原来是大明星,怪不得你那么笃定,一说出来我就知道。不过说真的,这几年新鲜艺人冒出来得太快,好多脸都是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来。但是唐漪我绝对是知道的,太红了嘛。”
stephy也笑了起来,然后又问了几句,进一步了解需要的风格。
“这几套的造型都相对夸张一些,但是又很精致,原本就是轻熟|女风格,我想应该很适合唐小姐的个人气质。我拿出来给你仔细看,你先坐下,帮你倒茶喝。”
韩幽悦喊了一位同事,让她帮忙倒茶过来,然后自己拿出钥匙,为荣甜取出柜台里的首饰套装。
宠天戈虽然对这些珠宝首饰不感兴趣,但是一直好脾气地站在旁边,不时向旁边的柜台看上几眼,显得很有耐心。
很快,他的注意力被旁边那个柜台里的一样首饰吸引住了,看了一眼荣甜正在和韩幽悦相谈甚欢,宠天戈一个人走到隔壁去,让另一个导购小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看。
荣甜没有留意他,只是在专心地挑选着要送给唐漪的礼物。
韩幽悦拿出了五套给她挑选,款式各异,但是风格是统一的,都属于同一个系列,各有特点,乍一看还真的令人无从下手。
荣甜挑了挑,从里面挑出来两套,打算再来问问宠天戈的意思。
“宠……”
一扭头,她发现人不见了,再一找,发现他正站在戒指专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racle珠宝的格局是按照首饰款式来大致划分的,戒指专区在隔壁。
荣甜站起来,示意韩幽悦先把其他三套收起来,自己去找宠天戈询问一下他的意见。
一走过去,她就看见,宠天戈手里捏着两枚一大一小的戒指,造型都是黑天鹅,天鹅的颈子很长,和身体一起绕了一圈,天鹅的头部做成3d的样子,眼睛则是用红宝石镶嵌而成。
“好不好看?”
他伸手过来,递到荣甜的眼前。
她一愣,看了看,点点头说道:“好看的,这种造型很少见。”
一旁的导购小姐微笑着插话:“是呀,这是我们这一季的新品,上周五才到中海的,还没来得及做推广。要不然,很有可能就已经卖掉了呢。”
宠天戈把那枚大的套在自己的中指上,然后又把小的往荣甜的手指上套。
她大惊,往后退,慌乱道:“你做什么?”
戒指这种饰品,不同于项链手镯,怎么能够随便试,随便买。她还从来没有这么轻率地跑来挑戒指呢。
“装饰物而已,又不是订婚钻戒结婚钻戒,你那是什么表情?”
宠天戈有些不满地看着她。
荣甜还是皱着眉头,指了指身后,“我是喊你过去帮我做决定的,我看好了两套,但是拿不定主意……”
“那就两套都买喽。”
宠天戈没觉得在这种事情上有浪费时间的必要,挑眉说道。
“那我看两个男人都不错,是不是可以两个人都嫁?不愿意帮忙就算了,还在那里说风凉话,讨厌。”
荣甜不悦地嘟囔了一句,转身折回到韩幽悦的面前,低下头自己继续挑选。
见她生了气,宠天戈只好把戒指摘下来,把那两枚戒指一起还给那位导购小姐,然后快步朝荣甜走去。
“唐漪今天在片场,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轻声问道。
荣甜认真回想了一下,答道:“宣传片一共换了三件衣服,黑,白,还有一条枚红色的连衣裙。嗯,对,我看见她的服装助理帮她拿了三件。”
宠天戈看了看左右两边的饰物,指了指金色的那一套,“就这套吧。”
“呃,有什么理由吗?是因为这个颜色和她身上的服装颜色比较搭配?”
荣甜好奇地问道,没想到宠天戈对衣着服饰还有研究,金色难道看起来更配黑白色,就好像下雨天,巧克力和音乐更配?!
“不知道。我只是看这个顺眼而已。”
宠天戈的回答,险些把荣甜的一口血都气出来。
她就知道,找一个直男提供审美方面的意见,完全就是错误的。
“其实我也建议你买宠先生说的那一款,因为面对镜头,金属物都会有一定的折射率,所以太过复杂的花纹不一定适合。这一套相对简洁,但是造型上却又用了很多小心思,就算是去参加宴会的时候佩戴,也不会显得寒酸。”
韩幽悦忍着笑意,轻轻托起那条项链,让荣甜再仔细看看。
最后,她也选了这一套。
刷卡,消费,一边等着包装,荣甜一边和韩幽悦闲聊,两个人约好了明天一起喝下午茶和逛街。
说话的时候,荣甜发现,韩幽悦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的五官看。
不过,这也不稀奇,很多人知道她整容之后,都会有意无意地盯着看,她已经习惯这种目光了。
韩幽悦见荣甜感觉到了,急忙不好意思地收回了视线。
拿好了东西,荣甜和宠天戈一起离开,刚一出门,他忽然捂着肚子,说要上洗手间。
“珠宝店里应该有吧?那我等你,你去吧。”
荣甜指了指身后,宠天戈只好尴尬地让她站在这里先等一会儿。
五分钟以后,他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懒驴上磨屎尿多。”
荣甜斜眼看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宠天戈也不知道是假装没听见,还是真的没听见,反正和她高高兴兴地走到地下停车场,送她回酒店。
到了酒店,他执意要送她上去。
“你不知道吗?很多犯罪行为都是在电梯里,和酒店的走廊里进行的。”
宠天戈故意吓唬她。
荣甜嗤之以鼻,她住的这间酒店,在整个中海是top3,要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不法分子出入,那住客的安危岂不是无法保障。更何况,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不管是前台小姐,还是大堂经理,甚至是客房保洁,几乎每一个都认识她。
一边说着,宠天戈一边跟着她走进电梯。
荣甜抱着那束花,提着手袋,按下楼层对应的按钮。
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从长纸盒里悠悠地传来一股花香,她不禁低下头,轻轻嗅了一口。
就在荣甜刚要抬头的时候,正在缓缓攀升中的电梯忽然猛地下沉了一下,然后轻晃,再然后卡在半空中,不动了。
忽如其来的失重感,令她几乎站不稳,险些摔倒。
身边马上有一只手搀扶住荣甜的手臂,让她站直,后背靠着自己的胸膛。
“电梯……不会坏了吧?都是你呀!乌鸦嘴!我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遇到电梯坏过!都怪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荣甜气急败坏,用手里的纸盒不停地砸着宠天戈的肩头。
他一脸无奈,自己也没想到,还真的说中了。
“别吵,先联系值班人员,你也说了啊,这是高级酒店,24小时都会有人来维修的。”
宠天戈急忙去按面前控制板上的联络按钮。
很快,沙沙的声音传来,他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对方说立即派工作人员过来处理。
唯一庆幸的是,电梯里的灯没有熄灭,不会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荣甜一直瞪着宠天戈,杀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花香弥漫,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别怕,很快就有人来了,只要不像上次那样掉下去……”
宠天戈一把把荣甜抱在怀里,不顾她疯狂的挣扎,死死地抱着。可怕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一次夜澜安闯到夜婴宁住的公寓,将她逼迫到电梯中,跟她一起跌了下去。
那一次,他是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掉下去,无能为力。如果夜婴宁因此而流产,或者是自己出了什么情况,他恐怕要后悔死。
而现在,他就陪在她身边,无论如何,都一定不会让她有事。
一听宠天戈的话,荣甜绷得紧紧的一张小脸上,更加惨白。
什么叫“只要不掉下去”?
难道电梯故障,卡在这里不上不下,这种情况还不是最惨的,说不定,整个轿厢还能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吗?!
她又怕又气,抡起拳头又砸了砸宠天戈的肩膀,恨声道:“你闭嘴啊!都怪你!要不是你刚才说那么多的废话,电梯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发生故障?我这几个月坐了几百次这部电梯,什么问题都没有!都怪你都怪你!”
宠天戈无奈,他刚才只是故意逗逗她,哪里会想到,真的出了意外。
眼看着荣甜一边捶打自己,一边气得跺脚,他急忙搂住她,不让她乱动。
毕竟,电梯现在卡在半空的位置,可是,究竟是卡住了还是悬空着,他们完全不清楚,万一震颤得厉害,受重力作用,不受控制地坠下去,就彻底糟了!
“别碰我!你别……”
荣甜大怒,来回挣扎扭动着,不想让宠天戈抱着自己。
“别乱动!你这样跺脚,很可能会……”
话音未落,电梯左右两侧发出“轧轧”的声音,像是机杼摩擦一般,紧接着,本来已经固定住的轿厢忽然向下沉了沉。
“啊!”
荣甜失声尖叫,一把抱紧了宠天戈的颈子,手里的花束也连着外面的盒子一起落在了脚边。
好几秒过去了,他们两个谁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着气。
确定电梯不会再下沉,宠天戈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微微闭上眼,不停地感到一阵阵的后怕——
如果刚刚那一秒,就是他们彼此生命的终结,那他起码还能拥抱着她,和她一起度过生命中的最后一秒。可是,他还是更希望,自己能够和她拥有无数个一秒,幸福的,美满的,天长地久的。
“好、好了吗?不会再、再往下掉了吧?”
荣甜惊魂未定,吓得嘴唇都已经没有了血色,她紧紧地掐着宠天戈的手背,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凝视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荣甜总觉得,电梯内的空气好像越来越稀薄了,让她觉得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别怕,马上就有人来了。其实没有多久,只不过在这种封闭空间里,时间就显得过得特别的慢。工作人员已经赶过来了,一定没事的。”
宠天戈抱着她的肩膀,轻声说道。
荣甜抖个不停,却也连连点头。
此时此刻,她除了信任他,依赖他,仰仗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一定……一定没事,是吗?”
她重复着他的话,渐渐地终于安静下来。
不知道多久,电梯里的指示灯闪烁着,从两人面前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请里面的客人不要慌张,我们刚刚查看过,情况还可以,现在马上开始把电梯门打开,你们在里面先不要动,向后退,离门保持一定距离……”
工作人员冷静地指挥着,庆幸的是,电梯里的对讲设备以及摄像头都还在正常工作,他们可以看见电梯里的情况,确定里面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宠天戈简短地说明了一下刚才的经过,然后按照那个人所说的,搂着荣甜的肩头,向后面退了几步,和电梯门保持距离,但他也没有让后背贴着电梯的另一面,以免发生意外。
经过漫长的两分钟,电梯的门终于被维修人员从外面打开了。
荣甜看清眼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电梯轿厢卡在了两层楼之间,距离上一层楼还有大概七十厘米的距离,如果她没猜错,应该就是电梯在缓缓上升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到达该停留的楼层,就发生故障,卡在了空中。
“别怕,慢慢上来就可以了。”
上面的工作人员大声喊道,然后向下伸出手,示意荣甜先上来。
她看了看身边的宠天戈,还是有些害怕,嘴唇翕动着,她小声问道:“已经可、可以了吗?确定已经没事了吗?我上去了,那你怎么办?”
他笑着安慰道;“我的腿比你长多了,踮脚再一抓就能上去。你先上去,来,我托着你,你抓着上面人的手,把腿跨上去就好了。”
说完,宠天戈半蹲下,双手把荣甜的双腿一拢,将她向上托举着。
等在门边的工作人员也急忙伸出手,把荣甜拉了上来,等在一旁的酒店经理立即给她披上了一条披肩,又叫人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喝下去定定神。
“这位先生,您现在也可以上来了。不过您可能要稍微踮踮脚……”
那人说道,伸长了手臂,也想要把宠天戈拉上来。
宠天戈点点头,稍稍用力地后退一步,然后向上一跳。
“咯吱咯吱……轰!”
已经被人把门打得大开了的电梯轿厢猛然间第二次下沉!
眼前忽的冒出来大团大团的烟尘,轿厢一下子从众人的眼前降了下去!
荣甜正捧着一个纸杯,小口小口喝着热水,眼看着宠天戈还没有爬上来,她两手一松,急忙冲上去,刚要细看,却被身旁的酒店经理一把拉扯住。
“小心,荣小姐!”
荣甜被狠狠地拽住,没法再上前一步。
“宠天戈!宠天戈!”
她吓得连声大喊,再也忍不住,一把挣脱开,径直冲到那道深不见底的方形洞口前,拼命往下看。
“要是就这么死了,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憋得一张脸通红,两只手却死死地抓着铁板的边缘,十根手指的骨节已经完全泛白。
“宠天戈!”
荣甜趴在地上,顷刻间哭出声来。
“你吓死我了……呜呜……”
她一低头,眼泪一滴滴落下。
宠天戈提着一口气,在两个人的帮忙下,终于爬了上来。
“呼,幸好刚才反应够快,一把抓住了……”
他站稳之后,也不禁有些后怕,额头上涌出一层细细的汗。
确定荣甜也平安无事,宠天戈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梁,苦笑一声:“完了,送你的花儿掉下去了,光顾着人了。”
她抽噎着,用手背抹去眼泪,哽咽道:“都什么时候了啊?你还记着花,什么花不花的,人没事就好啊……”
荣甜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双腿发软。
宠天戈笑了笑,故作神秘地把手伸到外套的口袋里。
“不过还好,我有准备,a计划失策,还有b计划兜底。花没了,这个呢,你会不会接受?”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着拳头,伸到荣甜的面前。
“是、是什么?”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一脸不解。
宠天戈笑意更深。
“先送你回房间,进去再说。”
荣甜点点头,她已经被过去的十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吓得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好的,荣小姐先回去休息。我谨代表酒店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这件事情我一定会马上通知酒店高层,一定会给您一个合理的处理结果。”
经理连连鞠躬,荣甜是酒店的重要客户之一,发生这种事,虽然没有令她受伤,但是后果还是非常严重。
荣甜略一点头,她倒是不在乎什么道歉还是赔偿之类的,只要人没事就好。
两人不敢再坐电梯,走了几层楼梯,终于到了客房。
“我进去洗个手就走。”
宠天戈进了门,这里他已经来了两次,对格局也算了解,径直走到洗手间。
听见声音的玖玖和昆妮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见荣甜脸色不对,两人急忙询问发生了什么。
“什么?!”
两个人吓坏了,把荣甜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确定她没事,这才放下心。
宠天戈洗好了手,走出来。
她们两个都很有眼力,知道宠天戈想要和荣甜说说话,赶紧又各回各的房间,给他们留下私人空间。
“好了,我准备走了。不过走之前,希望你能接受我今天的第二件礼物。”
他把手心摊开,上面赫然是两枚戒指。
一大一小,黑天鹅造型。
荣甜的眼神闪了闪,顿时反应了过来,原来他刚才根本不是回到店里去上洗手间,分明是偷偷溜回去把这对戒指买了回来。
“我们两个也算是一起经历过生死了,就算只是当个纪念品,留着,也行吧。”
宠天戈的表情里藏着一丝狡黠,轻声说道。
果然,就看荣甜迟疑了几秒钟,还是伸出手,把其中那枚小的拿了起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你刚才要是真的掉下去了……我……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怎么向你的家人交代……要是你先上去……”
她很后怕,自己的体重轻一些,要是宠天戈先爬上去,说不定电梯也不会掉下去,就不会发生那么惊心动魄的一幕了。
宠天戈低下头,看看手心里剩下的那枚戒指,毫不犹豫地把它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喂,你怎么乱戴啊,戒指不能随便戴的,尤其是无名指。”
荣甜一着急,一把抓住了宠天戈的手。
他顺势反握住她,明知故问道:“无名指怎么了?我倒是觉得,五根手指里,独独无名指最适合戴这枚戒指。”
她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看着宠天戈。
“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荣甜紧紧地攥着那枚黑天鹅戒指,咬唇轻声叮嘱道。
所幸,宠天戈没有强迫荣甜,见她没有把戒指戴上,只是攥在手心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将他送到门口,荣甜禁不住千叮咛万嘱咐,让宠天戈不要再坐电梯。
他不禁笑出声来,反问道:“那你是让我走楼梯?这里可是27层,恐怕还是滚下去更快一点儿……”
不等宠天戈说完,荣甜急得脸色发白,踮起脚来就去捂他的嘴。
“别乱讲!”
滚楼梯这种话,能随便说嘛?刚出了那么一个吓人的意外,他却还是这么口无遮拦,真是诚心让人担惊受怕!
“这么担心我,干脆让我留宿好了……”
宠天戈笑着,装模作样又要走进来,荣甜一把拽住他,把他向外推。
“那你还是快回去吧。好走,不送。”
生怕他真的赖皮赖脸留下来,荣甜急忙把门关上。
一回头,她看见玖玖和昆妮两个人正贼头贼脑地在不远处看着门口,脸上都带着促狭的笑意,还不停地向自己挤眼皱眉,似乎正在看着一出好戏。
“走了走了?”
昆妮最先按捺不住,快步走出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荣甜。
就连一向稳重的玖玖也忍不住八卦兮兮地凑过来,朝着门口张望着,确定宠天戈的确已经离开了。
“要是需要的话,我和昆妮随时可以夜不归宿,真的真的。”
她比了个手势,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荣甜无奈,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她仰头看着这两个女人,把刚才在电梯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什么?”
“发生故、故障?”
玖玖和昆妮本来还以为,能有什么重磅消息,没想到,居然是荣甜和宠天戈乘坐的电梯坏在半空中,后者更是差点儿跟着轿厢掉下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昆妮拍拍胸口,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是只是听荣甜的描述,也吓得不轻。
“我马上去帮你放洗澡水,再加两滴精油,你好好泡一下,舒缓神经,睡个好觉。薰衣草配佛手柑好不好?”
还是玖玖做事妥当,她看见荣甜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立即贴心地说道。
昆妮也连忙去帮着荣甜去卧室拿睡衣,让她早点儿休息。
看着她们两个忙得团团转,荣甜低下头,她叹了一口气,视线又落在了手心里抓着的那枚戒指上。
之前在racle,她还没有细看,只是觉得造型别致,黑天鹅看起来神秘又高雅。
现在,荣甜把它抓在指尖,凑近了仔细看着各处细节,发现果然是不同凡响,不仅天鹅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就连天鹅身上的羽毛也是雕琢得惟妙惟肖,好像真的一样。
她见周围无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轻轻套上了右手的无名指。
果然,连尺寸也是无比的合适,刚刚好。
荣甜伸出手,反手看看,原来天鹅的身体那里做成的指环是可以调节大小的,估计是购买的时候,宠天戈就已经叫人帮着调好了尺寸。
看不出来,他的观察力惊人,居然看了几眼就能确定自己手指的粗细。
她把手举到眼前,左比右比,看了好半天,直到玖玖来喊她,说洗澡水放好了,荣甜才马上做贼心虚似的,赶紧把手放下来。
“好了,马上来,谢谢你!”
荣甜一边大声回应着,一边赶紧低下头,想要把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
往下退。
嗯?
用力。
嗯?卡在无名指中间的指节上了。
荣甜的手虽然长得很美,但是无奈的一点就是,因为手指本身太细,这样一来,骨节就显得稍微大了一点点。
她用了更大的力,脸都有些憋红了,可是那枚黑天鹅就是牢牢地卡在手指中间。
玖玖走出来,向荣甜挤挤眼。
“摘不下来就不摘嘛。来,伸手给我看看。”
她和昆妮刚才偷窥了半天,只不过刚才距离太远,只看得见宠天戈把一样什么东西放在了荣甜的手心里,至于是什么,她们两个谁也没看清。
现在倒是知道了,原来是戒指。
荣甜大窘,只好迟疑着伸出手,玖玖看完了,赞不绝口,直说好看。她自己看完还不够,又把昆妮也叫来,两个人啧啧有声,故意用眼神和表情调侃着荣甜。
荣甜受不了,落荒而逃,跑进洗手间,猛地把门关上。
她贴着房门喘息着,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可怕,扑通扑通,似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
为什么会这么尴尬,这么不好意思?她想不通,也不想去思考。
脱掉衣服,把身体都埋进热水里。
精油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荣甜闭上眼睛,只不过,今晚发生的事情却像是电影镜头一样,不停地在回放着。
她叹息一声,还想着那束约瑟芬玫瑰,睁开眼,荣甜伸出手,左右端详着无名指上的那一圈黑色指环。
大概是因为沾到了浴缸里的泡泡,手指变得滑溜溜的,之前还一直摘不下来,而这一次,荣甜几乎不费什么气力地就把它取下来,小心地放到一旁。
她闭上眼,热水冲刷着身体,带来一阵倦意。
似睡非睡之间,荣甜又想起了刚才在电梯里的惊现五分钟。
困在里面最多也就只有五分钟吧?其实并没有很久很久,只是她当时太害怕了,再加上轿厢里空气有限,让人呼吸不畅,头脑发晕,所以觉得时间过得特别特别的慢。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似乎睡着了一样。
以为宠天戈跟着电梯一起掉下去的时候,荣甜真的以为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她睁开眼,确定自己现在是安全的,这才复又闭上眼,打了个寒颤。
浴缸里的水流,轻缓地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恍惚又回到了一个封闭空间里。
“都是你!你是故意把我骗到这里来的!贱女人!”
“我一定能出去!婊|子,别以为你能逃出去!”
身边似乎还有一个女人正在疯狂的叫骂,荣甜皱眉,她本能地想要睁开双眼,但却发现自己好像被噩梦魇住了似的,没法动弹,甚至没法睁开眼睛了。
一阵凉意贴向她的面颊,好像有什么锋利而又冰冷的东西正在逼着她。
荣甜颤抖不已,虽然看不到,但是她分明能够感受得到,有一把匕首在贴着自己的肌肤,缓缓地游走着。
“……”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不透气的窒息感袭遍全身。
那个女人像是疯了一样,又叫又嚷,吵个不停。
她好像在不停地咒骂着自己,又拼命想要从电梯里逃出去。
荣甜大着胆子,想要看清楚她究竟是谁。
虽然是在做噩梦,但是这个梦境却真实得可怕,就像是真的发生着一样。
她勉强着朝陷入疯狂之中的女人看过去,这一看,她吃惊不小,因为那个女人是……林行远的妻子,那个坐着轮椅的疯女人!
但是疯女人并没有坐轮椅。
荣甜将视线转移到她的双腿上,确定她的腿还是好好的,没有任何的问题。因为她甚至看见,这个叫夜澜安的女人还三番五次地用腿去踹着关闭得紧紧的电梯门。
而电梯,不动了,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哪里。
场景忽然转换,天旋地转。
荣甜发现自己居然从电梯里出来了,而疯女人却不见了。
“啊!”
一阵嘶吼从脚下传来,犹如来自地狱。
她下意识地低头,地上好像出现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疯女人正在被黑洞吞噬着,她尖声叫着,挥舞着两条手臂,想要抓住什么,但是却是徒劳。
眨眼间,她整个人就被黑色吞噬得干干净净。
荣甜张嘴尖叫出声。
“咳咳咳!噗!”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被浴缸里的水狠狠地呛了两口。
扑腾着从浴缸里坐起来,她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睡着了,做了个可怕的噩梦不说,而且身体越来越低,脸都埋进水里,差点儿被呛死。
荣甜连连后怕,她赶紧从浴缸里出来,匆匆冲洗干净身上的泡沫,擦干身体,拿上那枚戒指,以最快速度跑回床上,用被子紧紧地包裹住自己不停颤抖的身体。
她很想要马上睡着,但是脑子里却忍不住拼命回想着刚才的那个噩梦。
太真实了,就好像她本人也在现场,身临其境似的。
而且,林行远的太太确实是双腿残疾,腹部以下几乎已经没有知觉,而在梦里,她也确实是跟着电梯一起掉下去的,很有可能这就是导致她悲剧的原因吧。
越想越害怕,怎么可能呢?难道她出事那天,自己亲眼目睹了吗?
不可能,在此之前,她根本不认识那个女人。而且,如果她真的在场,上一次见到夜澜安,她怎么可能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样子,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撒泼。更何况,对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林行远也未曾对自己吐露过半句。
荣甜忽然好奇得不得了。
因为,直觉里,她相信,这件事一定和自己有关系。而且,还是莫大的关系。
握着那枚黑天鹅戒指,荣甜昏昏欲睡。
其实,她不太困,多半是因为害怕,吓得有些困倦,但是她又睡不着,只能强迫自己闭着眼睛。
大概是因为没吹干头发,她翻来覆去了半个小时,终于捱不住,跳下床去拿吹风筒。
刚吹了两分钟,荣甜就隐约听见放在床头的手机在响。
她只好放下吹风筒,转身去拿手机。
是宠天戈打来的,告诉她,自己已经到家了,平安无事,让她放心。
荣甜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她这才终于意识到,方才的辗转反侧,居然都是因为挂念着这个男人,不确定他是否安全到家的缘故。
“我、我要睡了,改天再说吧。”
她见宠天戈似乎还要跟自己聊几句似的,急忙挂断了电话。
心跳得砰砰作响,连荣甜自己都弄不清楚,她的脸颊为什么一直在微微发热,令她无法平静,她更不清楚,为什么最近这几次,只要一面对着他,自己就好像变成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把手机扔到一边,荣甜抓起吹风筒,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她才意识到自己只是拿着它,居然忘记了打开开关。
她无奈地笑笑,刚要继续,手机又响起来了。
“真讨厌,有话不能一次说完嘛?”
荣甜以为还是宠天戈打来的,想也不想地接起来。
“你好,请问你是荣小姐吗?”
那边的人似乎不确定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道。
荣甜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是的,我姓荣。”
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似的,连珠炮般极快地说道:“我这里是酒吧,有一位男性客人,他喝了很多酒,趴在吧台上睡着了……我们怕出事,所以想把他叫醒,结果他直接掏出钱包一甩,继续呼呼大睡,怎么都不理人……我在钱包里翻到一张你的名片,只好按照上面的号码打过来了……”
她愕然,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这个酒醉的男人到底是谁。
“那……你能说一下,他长什么样子吗?”
荣甜来到中海以后,和很多人都交换过名片,若是单凭这一点,她也没法马上确定对方的身份。
酒吧的工作人员在电话里简单地描绘了一下那个男人的样子,她立即听明白了,是林行远。
奇怪,他明明就是一家酒吧的老板,为什么一个人独自买醉的时候还要去其他酒吧,难道是……实在不想被自己的员工看见他借酒浇愁的窘态吗?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们老板娘怀孕了,老板发话,最近几个月,酒吧只营业到十二点。现在我们快打烊了,能不能麻烦你过来一趟把你的朋友接走啊?他真的喝了很多,我们也是怕他发生意外……”
荣甜犹豫了一下,一想到林行远一个人在酒吧里喝得人事不省,一旦出了什么事,自己将来恐怕也会陷入深深的内疚之中。
“好吧,你把地址发给我……”
她答应了下来,夹着手机,走到衣橱前拿了外套和长裤。
和玖玖昆妮两人说了一声,荣甜走出了房间。一出门,她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原来外面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还刮起了风,温度明显比刚才降了好几度。
她打开导航仪,输入目的地,看了一下距离,不太远,十公里左右。
微微叹气,荣甜发动起车子。
等到赶到那家酒吧的时候,果然,门口空空荡荡,里面也只剩下几个侍应生正在做着最后的清洁工作,客人们都已经离开了。
她一走进去,就看见吧台那里趴着个男人。
一个酒保模样的年轻男人朝荣甜走过来,就是他刚刚给她打的电话。
“太好了,我们马上关门了,麻烦你看看能不能叫醒他。要不然,我给你拿一杯冰水试试?”
荣甜走过去,推了推林行远,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身体岿然不动,还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鼾声。
她一靠近他,就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浓浓的酒味儿。
天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事情,所以才这么拼命把自己灌醉。
很快,酒保返回来,手里拿着一杯冰水,里面还特地加了几块冰。
“对了,这是这位先生的账单,你帮他看一下吧。还有这是他的钱包,我问他怎么样,他以为我催账,直接从怀里把钱包掏出来,一把扔给我了。”
他无奈地说道,把杯子和钱包一起递给荣甜。
她只好向他道谢,扫了一眼,看见林行远一个人就喝掉这么多的酒,不醉才怪。
荣甜根据账单付了酒钱,然后揣好他的钱包。
咬咬牙,她狠着心,把一整杯的冰水冲着林行远的头顶缓缓浇下来。与此同时,荣甜还伸出了右手,稍稍用力,一连扇了他几个耳光。
“唔!”
几乎睡死了的男人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林行远赤红着一双眼,抖了抖脖子,迷茫地抬起头来。
他吃力地眯着眼,好像看不清眼前是谁似的。
本能地用手摸了摸湿透了的脖颈,林行远似乎有些生气,但他还是克制住了。
几秒钟之后,他的眼神多多少少地恢复了正常。
如果是一般人,恐怕现在就要大发酒疯,好在他的自制力比较强于常人,除了放在吧台上的手动了动,林行远的情绪完全控制住了。
“头晕不晕?能走吗?”
荣甜把空杯放下,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轻声问道。
“麻烦再给我一杯水。”
他呼出一口酒气,朝酒保说道。
一口气把整杯水喝掉,林行远站起来,让荣甜稍等,他去趟洗手间。
五分钟后,他走了出来,两边的头发鬓角都是湿的,而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估计是在里面洗了一把脸。
荣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手里抓着车钥匙,和他一起走出酒吧。
在酒吧旁边的24小时营业的超市里,她帮林行远买了一罐解酒饮料,上车之后塞到他的手里。
“喝那么多酒,不难受吗?说不定明天一早醒来,头会痛得要裂开。”
荣甜没急着开车,扭头系好安全带,再一回头,发现他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她一愣,本能地脱口道:“做什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灰?”
摸了摸脸,荣甜垂下眼帘。
“那个……我没想到,你会来。我就是怕丢人,所以才特地找了一家从来没来过的酒吧。没想到……”
林行远颇为尴尬地说道,说完,他喝了一口解酒饮料。
听了他的话,她不禁感到了一丝好奇,荣甜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林行远如此的绝望,他竟然会一个人跑出来,独自买醉。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出声询问。
“好些了吗?那我开车了。你住在哪里,把地址告诉我,我送你回去。”
荣甜把导航打开,等着他告诉自己行车路线。
没想到,身边的男人半晌没有反应,也没有说话。
“啊?你嫌弃我的开车技术?虽然不太好,但是送你回家肯定没问题的。再不济,也有导航仪嘛,跟着走就好了。”
荣甜很有信心地拍了拍面前的方向盘,微笑着说道。
林行远喝光手里的解酒饮料,摇下车窗,把易拉罐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
已经是凌晨了,路上的车和行人都比白天的时候少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他这么一扔,车外发出“嘭”的一声,立即惊飞了两只原本在路边蹦蹦跳跳的麻雀。
“你把我送到前面那家酒店就好了。”
他靠着车座椅背,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荣甜看了看他的侧脸,好几次欲言又止。
不过,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踩下油门发动车子,匀速向前方驶去。
向前开了三公里,终于看见了一家五星级酒店,荣甜把车停下,歪头看向林行远。
几秒钟之后,他才睁开眼,荣甜看不出,他刚才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
“谢了。”
林行远推门下车,脚刚一碰到地面,身体就踉跄了一下。
门童急忙冲过来搀扶了他一把,他这才站稳了。
荣甜急忙也推门走下来,把钥匙给了另一个门童,然后快步上前,亲自查看着林行远的情况。
“你现在这样子,肯定没法自己check in的!身份证拿给我,我帮你开间房。”
她无奈,伸出一只手,朝他要证件。
林行远脚下绊了绊,站不稳似的,把钱夹掏出来塞给荣甜。
荣甜让门童先搀着林行远,然后自己走到前台。
“麻烦你,我要一间商务大床房……”
她想了一下,他喝多了酒,夜里恐怕睡不老实,要一间大床房,总不至于从床上滚到地上去。
“好的,请您出示证件。”
前台小姐笑容可掬。
荣甜把林行远的身份证递过去。
对方有些吃惊似的,轻声问道:“是一个人入住吗?不好意思,我们酒店是一人一证,客人必须都要登记的。”
荣甜指了指身后的林行远,“他喝多了,我送他上去,然后就走,你看我的车子还在外面呢。”
前台小姐很无奈似的摇头,“抱歉,这位女士,这是酒店的规定,也是上级制定的酒店入住管理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不按章做事。”
看着前台小姐一脸为难的笑容,荣甜只好低下头,从手袋里拿出自己的证件,和林行远的身份证一起,递给她。
等待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荣甜不禁担忧地回过头,看了看被门童搀扶着的林行远,他似乎干呕了几声,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好了,欢迎二位入住,祝您愉快。”
前台小姐将二人的证件和房卡一并递给荣甜。
她接过来,先收好自己的证件,然后拿着身份证和房卡,和林行远一起往电梯走去。
“你小心脚下。谢谢你,能帮我一起把他送进房间吗?”
荣甜的身体纤细,根本支撑不住林行远的体重,她只好向那个门童求助道。
“没问题。”
两个人一起齐心合力,把跌跌撞撞的林行远拉扯进电梯,带进房间。
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不知何时坐了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一直在看杂志,只是姿势看起来有几分奇怪,手臂好像端着似的。
见荣甜和林行远走进了电梯,他才把手上的杂志放下来,低下头查看着手中握着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段不算特别清晰的画面,但是分明能够看见,是荣甜背对着镜头,站在前台旁,等待办理入住手续,然后她拿到了房卡,又走过去搀扶着酒醉的林行远走进电梯,二人一起消失在画面中。
那人收好手机,转身离开酒店,又上了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房车,拉上车门,车子却没有开走,继续停在酒店外面,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荣甜打开房间的门,和林行远一起进去,顺便把两张小费递给门童,感谢他的帮忙。
门童道谢,帮她一起把林行远弄进这间客房里,然互转身离开。
荣甜吃力地把林行远推到床上,已经累得出了一身汗。
“刚才还清醒着呢,怎么这一会儿又要睡了?”
她自言自语,伸手又去拍了拍林行远的脸颊,只觉得他的脸好像特别的烫手似的。
感受到荣甜的触摸,他发出几声呓语,嘴唇动了动,但却没有醒过来。
她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忽然意识到,林行远好像在发烧。这也难怪,他喝了那么多的酒,一个人趴在酒吧的吧台上呼呼大睡,睡得正香的时候,自己又是兜头一杯加了冰块的凉水浇下去,出了酒吧上了她的车,似乎还摇下了车窗,被夜风吹了半天。
这么一连串下来,他不发烧,才奇怪。
“说来也奇怪,每次你有病,都是我恰好在旁边,每次我有病呢,又都是宠天戈恰好在旁边。这是什么冤孽?还真有趣……”
荣甜一边嘟囔着,一边脱下外套,卷起衬衫的袖子,她走到卫生间,拿了一条新毛巾,开始用热水烫毛巾。
握着那条滚热的毛巾,她走到床边,用它轻轻擦拭着林行远的额头和脸颊。
察觉到了脸上传来的那股温暖和湿意,正发着烧的林行远低吟了几声,抬起手来按住了荣甜拿着热毛巾的那只手。
他吃力地掀起眼皮,眼神有些对不准焦似的,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林行远似乎有些无法回神。
好不容易,他终于迷迷糊糊地认出了荣甜。
“是你?我、我怎么了?”
荣甜叹了一口气,照实说道:“上车的时候,我问你去哪里,你说随便给你送到一家酒店就好。结果刚刚在前台登记的时候,你就站不住了,发烧烧得很厉害。”
林行远眨了眨眼睛,喉咙滚动了几下,又闭上了眼睛。
“我说的呢,一阵头重脚轻,像踩着棉花……”
他的呼吸里似乎都带着一丝热气。
她有点儿犹豫,试探着问道:“要不要休息几分钟,我带你去医院挂水?还是挂水比较容易退热,要不然的话,很容易转变成肺炎啊……”
林行远摇摇头,闷声道:“我不去医院,睡一觉就好了。”
见他态度无比坚决,荣甜只好把手抽出来,重新用热水烫热,帮林行远把脸和手都擦干净了,又帮他把鞋脱掉,盖好被子。
果然,没一会儿,林行远就发出了一阵轻轻的鼾声,似乎是睡熟了。
荣甜在床边站了片刻,确定他没什么事,转身去卫生间把手里的毛巾放下来。
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发现自己居然忙出了一脸的汗,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林行远仍旧在熟睡,荣甜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又把披着的头发扎了个马尾辫,看起来顿时清爽了许多。
临走前,荣甜还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这样林行远醒过来的时候,就能直接喝了。
她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乘坐电梯下楼,然后离开酒店。
从荣甜的身影出现在酒店大门的时候,一直守在那里的那辆黑色的车子忽然摇下了半扇车窗,有人正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同时还不停地按下手中相机的快门。
*****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略显局促不安地坐着,不时地看一下时间,似乎在等人。
而他所处的环境,也和他的一身打扮十分的不协调。
他的衣着相当的普通,卫衣,牛仔裤,就连五官都长得毫无出奇之处。他的手边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包,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又过了几分钟,他面前的门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鸭舌帽本能地想要看清来人是谁,他很自然地向前欠了欠身子,同时伸出手,把头上戴着的帽子向上推推。
“您好,您好,我就是阿伟。”
来人坐在他的对面,但是中间隔了一架披风,似乎不打算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坐吧。东西带来了吗?”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沙哑,但是语气却很是平静,就像是毫无涟漪的湖面,荡不起一丝的波澜。
“带来了,带来了。自从您联系我,让我跟着她,我就24小时开工,绝对没有偷懒,而且收获也很大,有照片有视频,您就放心吧。”
阿伟满面堆笑,很是客气地说道。
眼前的这一位神秘人士,就是他的雇主,也是他入行以来,遇到的出手最阔绰最大方的客户,连之前早早付给的订金都高达二十万,对方甚至还承诺,他拍下来的猛料越多,酬劳也就越多。
“行,就放在那里吧。我看过之后,会根据你的东西叫人给你打钱,数额嘛,你放心,不会亏待你。后会有期。”
那人下了逐客令。
阿伟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他犹豫了一下,门已经打开了,走进来四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请他离开。
他只好走了出去,心头还有些惴惴不安。
直到半小时后,他收到了一笔转账,看见金额,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
而在阿伟离开以后,屏风后面的男人静静地坐了五分钟,这才起身,绕过屏风,走到桌子前,伸手拿起那个黑色的包。
他的脸上有着多处明显的伤疤,虽然有一部分伤疤的颜色已经变淡了,可还是难以被遮掩住,看起来相当的狰狞可怕。
抓着黑包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有力。
他停顿了片刻,还是把它打开,里面有一厚摞已经冲洗出来的照片,还有一部手机。
逐一铺开那一摞照片,上面无一例外的都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是荣甜。
这些照片都是远距离偷|拍而来的,虽然镜头已经拉近了,但也不是十分清楚,不过还是能够辨认出来,上面的女人是荣甜。
他放下照片,又去拿起手机。
手机里有几段保存完好的视频,点开来,分别是宠天戈走进荣甜所住的酒店、宠天戈和荣甜一起走进酒店和走出酒店、荣甜和林行远走进酒店等等视频。
这些视频有长有短,但上面都是荣甜和其他男人相伴,出入酒店的画面。
“看不出,你最近的生活还真是多姿多彩。我的钱花得的确值了。”
男人看完了几段视频,放下手机,叫人去给刚才的那个私家侦探阿伟打款,比原定的数额还要高出来不少。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对着桌上散乱铺排着的百来张照片发呆。
照片上的女人,于他来说,其实并不熟悉。她有着另外一张脸,完美的五官,完美的比例,一切都出自于整形科医生的手术刀下,就像是人为的一件工艺品,会令无数男人为之着迷,却只会让他觉得陌生。
“要是你知道了全部的经过,你会恨我吗?还是说,其实你会感激我,因为我给了你一个全新的生活,一个全新的身份?”
他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戚的神色来。
他比谁都清楚,荣华珍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她当初愿意和自己达成协议,相互合作,为的就是赶在荣鸿璨咽气之前,找到一个能够假扮成她女儿荣甜的女人,避免少分遗产,便宜了她的哥哥和其他几房太太们。
现在,荣鸿璨已死,对她来说,荣甜是真是假,是生是死,也就无所谓了。
这么一来,两人拆伙也是早晚的事情了,他必须早作打算,早做准备。
沉思了片刻,顾默存还是再次拿起桌上的那部手机,把里面的几段视频翻来覆去地又看了好几遍。
画面上,是荣甜和宠天戈并肩走进酒店,又一起走出酒店,一起去餐厅吃饭的片段。
他雇请的这个叫阿伟的私家侦探很厉害,以前专门是跟着一些知名艺人挖八卦的狗仔。现在,顾默存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跟着荣甜几天,专门拍下来这些视频,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大材小用了。
不过,顾默存没有想到的是,这里面居然还有荣甜和林行远一起去酒店开房的视频。
通过视频,他看见,荣甜开车载着林行远一起到了某家五星级酒店,然后自己拿着两人的证件去前台办理了入住手续,最后和他走进了电梯。
虽然,这期间,她一直都是背对着镜头的,但是手机镜头从酒店门口就开始跟着她,一定错不了,就是她本人无误。
“果然,水性杨花的性格,哪怕是换一副皮囊,也是改不了的。”
这几段视频令顾默存又妒又气,他真想一怒之下摔了手机,但他又马上控制住了情绪,硬生生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顿在半空中。
摔坏了手机的确是泄愤,可是那样一来,就没有证据了。
想了一会儿,他平息了怒火,情绪渐渐恢复正常。
掏出手机,他拨通一个号码,等那边一接通,他就直接开口道:“比上次还猛的料,你们敢爆料么?”
那人似乎支吾了几句,有些犹豫。
顾默存也不纠结,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上一次,八卦杂志刊登了荣甜和宠天戈一起去医院男科就诊的消息以后,荣甜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动静,但是天宠集团的律师团却直接给杂志发了律师函,导致那期杂志上市当天就被迫全部回收。
不仅如此,就连网络上的相关报道也很快就销声匿迹,许多链接点进去就是“该页面无法显示”的提示。
看来,目前中海的八卦周刊已经没有人敢再随随便便地爆宠天戈的料了。
顾默存握着手机,沉思了片刻。
最后,他还是打给了荣华珍。
“什么?她和宠天戈在一起了?我怎么不知道?”
荣华珍尖叫起来,她当初故意在荣甜面前撒谎,让她误以为自己和宠天戈有一腿,就是不想让她对姓宠的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想到,她才离开中海多久,这个小贱人就抱上了一条这么粗的大腿。
“她当然不想让你知道。让你知道的话,你会允许她把荣氏的两家内地分公司当成嫁妆,一并嫁到宠家去么?”
顾默存慢条斯理地说着,然后伸手缓缓地推开面前桌子上的一厚摞照片。
他一边说,一边把里面属于荣甜和林行远的那些照片从中分开,拨到旁边去,只留下她和宠天戈的合照。
“她做梦!那些都是我的!要不是我,她怎么可能分到荣家的东西?这么多年来,我付出了那么多,战战兢兢,辛辛苦苦,不是为了给她赚嫁妆的!别说她根本不是我的亲生骨肉,就算她是我的女儿,也别想这么做!”
荣华珍对着手机大声咆哮,一张脸已经变得无比狰狞。
顾默存轻笑一声,似乎猜到了她的反应。
“别先急着发脾气,我手里有些东西,等下扫描给你看看。不过呢,其实她和宠天戈走得近一些也是好事,我看中了宠天戈手里的几个大客户,一直派人和他们接触,想要把他们争取过来,还差那么一点点。”
他没继续说下去,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想要利用荣甜去取得宠天戈的信任,进而进一步去套取相关的商业信息,把天宠的重要客户给挖过来。
荣华珍冷笑着开口:“你想怎么样都好,与我无关,反正她本来就是你的人,我们用她来合作罢了。不过,我是不会准许别人拿走我的东西的。你要发什么东西给我?发吧。我还有事,先不同你讲。”
说完,她就率先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一阵阵忙音,顾默存讥诮地扯动着嘴角,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推了推分散着的几十张照片。
每一张照片上,都有荣甜的漂亮脸蛋儿,还有几张上面的她,笑得很甜很美,镜头捕捉得相当精准。
“你现在真的幸福吗?看你笑得这么开心,我好像都有一点儿不舍得对付你们了呢。不过,也只是一点儿而已,并不足以让我改变心意。”
顾默存拿起其中一张照片,用几根手指轻轻地拂过上面的荣甜,轻声说道。
*****
时间飞快,很快到了荣甜去医院复诊的日期。
她上一次因为胃痛难忍,甚至导致了昏厥,幸好被宠天戈及时发现送往医院。出院的时候,荣甜的主治医生就告诉她,除了日常要多多注意之外,还要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医院复诊。
荣甜原本不想去,后来想想,她还是告诉玖玖,自己今天不去公司了,过一会儿去医院。
就在她准备出发之前,门铃忽然响起。
来人居然是荣华珍。
荣甜一惊,她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
“你、你怎么来了……”
她闪开身体,急忙让荣华珍走进来。
荣华珍摘了墨镜,荣甜更惊,她居然连妆都没化,和平日里的优雅端庄截然不同,甚至显示出一丝与年龄相衬的老态来。
“你来了怎么没有事先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荣甜讪讪地说道,弯下腰,准备去帮母亲拿拖鞋。
“告诉你?事先告诉你的话,我还能知道你在中海整天都在做什么吗?”
荣华珍语气不善,狠狠地瞪了一眼荣甜。
虽然,早就知道母亲对自己一向不假以辞色,可是被她这么直白地劈头就是一句训斥,还是未曾有过的。荣甜不禁愣在原地,有些吃惊地看着荣华珍,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中海做什么?”
荣甜蹙眉,低声开口重复了一句。
“不明白我说什么,就自己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自己做过什么,自己知道。做了就不要怕被人知道!”
荣华珍一边说一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来一沓照片,甩在茶几上。
荣甜怔了怔,走过去,弯腰把它们拿起来,抓在手里,一张张看过去。
“这是……你从哪儿得到的?”
她十分惊愕,没想到荣华珍的手上居然有这些东西。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难道荣珂见勒索自己无望,所以转而拿这些东西去威胁荣华珍,想要女债母偿,从她的手里再试着捞一笔么?
一瞬间,荣甜甚至感到一丝内疚。要不是自己被荣珂抓到了小辫子,他也不至于这么猖狂,先威胁自己,再去威胁自己的母亲。
“是不是……”
她刚想要问,是不是荣珂拿给你的,不料,荣华珍尖声打断她:“这是私家侦探拍到的!你还想抵赖吗?我让你来中海,是想让你打理公司,不是让你来这里谈恋爱的!”
荣甜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愣愣地看着满面狰狞的荣华珍,她凶狠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丑陋,与平日里的贵妇形象相差甚远。
如果不是荣华珍亲口说出“私家侦探”四个字,打死她,荣甜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母亲雇请的专业侦探一路跟踪,对方还拍下来了她每天的行程,包括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等等。
真是可怕。
“你找人偷拍我?你居然对我做这种事?你有没有搞错啊,我是你女儿啊!我又不是嫌犯,你怎么能找人跟踪我?”
荣甜再也忍不住,也恼怒地大声喊了起来。
“你喊什么?现在知道难堪了?又不是我找人做的,你对我喊什么?你的眼睛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孝道?”
荣华珍眯了眯眼睛,反唇相讥。
荣甜看着她,听她的语气,不像是撒谎,看来,拍照的人的确不是荣华珍聘请的,那么,最有可能的人就是荣珂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荣珂自从发现了自己多年前行为不端之后,就一直派人跟踪自己,想要再掌握更多的“证据”,到时候可以拿出来一并要挟自己。
哪知道,她不肯妥协,甚至还有宠天戈从中插手。荣珂一气之下,索性曲线救国,跑去找了姑母荣华珍,想要从她这里赚一笔。
“好吧,我相信你。”
荣甜无奈地把照片扔回茶几上,双手抱胸,看着荣华珍。
“我问你,你老实回答我。”
荣华珍冷哼了两声,又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荣甜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儿一样,站在她的面前,她虽然心有不甘,满腔委屈,可毕竟这是自己的母亲,不好顶撞无礼,她只好点了一下头,带着不情不愿的味道。
“那个姓宠的,有没有说要娶你啊?还是只是玩玩而已?别以为这里是中海,有八卦传不到香港去。你要是平白无故地被男人玩了,大着肚子,生下个私生子,整个香港的人都要笑死你了!”
荣华珍恨铁不成钢地开口问道,上上下下地瞟着荣甜,尤其留意着她的腹部。
荣华珍别有意味的一番话,简直令荣甜羞愤不已得要晕过去,她又气又羞,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竟然能够说出如此的话来。
什么叫做玩玩而已,什么叫做平白无故被男人玩了,什么又叫做产下私生子被人耻笑?!
这还像是一个做母亲的,对女儿说的话么!
荣甜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强迫自己不要在一怒之下,说出什么不敬长辈的话来。荣华珍可以不顾及她的心情,张口就说,但她不能,毕竟是为人子女,起码的礼节还是要谨记。
不过,她的话倒是让荣甜心头一惊:自己怎么会和宠天戈扯上谈婚论嫁的事情了?荣华珍怎么张口娶闭口嫁的,难道是上一次的八卦绯闻对她产生了这么严重的影响?
“怎么不说话?你心里有什么小算盘,嗯?”
荣华珍双手抱胸,从头到脚地把荣甜打量了一番,语气不善地问道。
她想,要是真的像是顾默存说的那样,她有打算带着两家荣氏分公司嫁给宠天戈,顺势让这两家分公司从荣氏脱离出来,再重新包装一番,高调归入天宠集团,那自己的一番苦心,岂不是全都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荣华珍心头的怒意更炽。
荣甜怔了怔,在心头默默咀嚼着荣华珍问自己的话。
什么叫小算盘?她一个人离开香港,独自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中海,为的只是想要让中海分公司的生意走上正轨。结果,在荣华珍的眼睛里,她反倒成了心怀企图的心机女。
“我没有什么小算盘。我只是觉得,人和人的相处,贵在真诚,问心无愧。你要是对我有什么怀疑,不妨直接来问我,要是你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了什么,就认为那一定是真的,跑来对我咄咄逼人,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说完,荣甜也摊摊手,以示无奈,在荣华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见她一席话回答得如此坦然,还话里有话,意有所指,荣华珍顿时也有些坐不住了,她动了动脖子,似乎感到一丝尴尬。
还真的被荣甜说对了,她要不是接到了顾默存的电话,也不会急匆匆地专门从香港坐早班机赶到中海,对她兴师问罪。
不过,一想到自己手里握有的那一沓“罪证”,即荣甜和宠天戈的数十张照片,荣华珍顿时又有了气势。
“没什么好说的?那你倒是说说,你整天和他厮混在一起,到底你图的是什么,他安的又是什么心?”
荣华珍一边问道,一边用长长的指甲狠狠地刮着茶几上的照片。
荣甜心里一阵阵憋气,她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指着鼻子指桑骂槐过,而且还是和自己的私生活有关。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我们男未婚女未嫁,就算走得近了,又怎么样?难道,你还要跟我说,他是你的秘密情|人?我已经问过了,你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你别继续骗我了!”
提起这件事,荣甜更加生气,虽然她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去证明,上一次荣华珍是故意在欺骗自己,不过她也差不多肯定了,宠天戈确实是冤枉的,他绝对不可能有这种特殊癖好,专找妈妈级别的女人。
荣华珍的脸色白了一白,她看出来了,自己上一次使的那个小心眼儿,已经被荣甜给戳穿了。
支吾了几声,荣华珍索性扬起脸来,露出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定定地看着荣甜,想听听看,她到底还能说什么。
荣甜实在不想和她在这种事上多费口舌,把脸扭到一边去,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了。
“你那是什么态度?我如果不是关心你,会天不亮就赶到机场,坐头一班飞机赶到这里来?还不是担心你吃亏!你曾经就犯傻过,难道还要再吃一次苦头才高兴?”
见硬的不行,荣华珍又施一计,开始走温情路线。
果然,荣甜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她的脸色微微缓和下来,荣华珍知道,自己这一次做对了,就应该采取怀柔政策才对。
她按捺着心头的不快,继续柔声说道:“你还年轻,没有必要早早地就把自己束缚住。上一次我给你介绍那么多青年才俊,你全都不喜欢,我回香港去,忍不住和几个好姐妹抱怨。结果,她们反而说我多事,说现在的女孩子不像过去,你们不想太早结婚,太早生孩子,自我价值都没法实现。我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荣华珍一边说,一边去拉着荣甜的手。
虽然心头冒出强烈的疑惑,但荣甜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也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她倒想要听听看,荣华珍到底想要说什么。
“你不是很久之前就想去法国学艺术嘛?之前你一直嚷着要去,我担心你读书读成老姑婆,所以才拦着你。现在看来,我的宝贝女儿根本就不缺男人们的追求,其实想想看,学艺术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荣家有这个条件供你读书,女孩子学了艺术,气质嘛,也会好一些。怎么样,考虑一下去哪里,是巴黎,还是米兰,还是里昂……”
荣华珍见荣甜稍缓,顿时心中大喜,充满了希望,以为她能把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于是一口气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送荣甜去国外继续读书,其实则是顺理成章地把中海和南平两家分公司的真正管理权拿到手中。
虽然荣鸿璨的遗嘱里写得明明白白,这两家公司是分给荣甜的。但是只要她不在国内,荣华珍有的是办法,能把它们顺顺利利地拿捏在自己的手中。
大不了,她就把真相捅出来,反正老爷子已经死了。等事情败露了,闹大了,自己大不了就是上一上八卦周刊,或者被人私下议论一番,但是钱,却是实实在在的,谁也不会嫌它会咬手。
听了她的话,荣甜这才反应过来,其实,说到底,荣华珍才是有着自己的一把小算盘,而且打得很响,很精明。
相比之下,她则是太单纯太幼稚了。
“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想起让我去留学?那些都是小时候不懂事,随便说说而已的。现在才知道,一个人最难的就是知足常乐,随遇而安,而且,国外再好,终归不是家。我从小就是一个人在外面长大,现在也是时候离你近一些,好好照顾你了。”
荣甜顺势握住荣华珍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脸的情真意切。
母女两个如此“谈心”,她真的觉得很无奈,很恶心,也很无奈。
她从来没有妄想过分到多少多少的家产,事实上,作为第三代的小辈人,连荣甜自己都没想到,荣鸿璨去世,自己居然能分到两家分公司,虽然都是处于内地的,不如香港的公司那么成熟,可好就好在内地市场广阔,前景无限,只要她好好运作,将来就算不会大赚特赚,但也一定不会赔本。
不贪心,不代表可以随随便便把手上的东西拱手让人。
现在荣华珍的意图她不是不明白,她也想要这两家公司,所以才打着让自己去国外读书的幌子,把她支走。
“我、我哪里需要你来照顾……我好好的……”
荣华珍本以为,荣甜会是一枚软柿子,自己今天直接来这里找她,先强硬再温情,三板斧将她砍得魂不守舍,晕头转向,说不定嘴一松,就把公司老老实实地交出来了。
没想到,她居然不为所动。
可见,她还是觉得有宠天戈在给自己撑腰吧。
这个小贱|人!这么快就抱上了一条大粗腿!别得意,说不定哪一天,你的大粗腿就要把你一脚踢开!荣华珍心头恨恨地想到。
不过,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会这么说。
荣华珍笑了笑,话题一转,开始对荣甜的身体嘘寒问暖起来。
“我?我没有什么不舒服啊?”
荣甜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自己。她原本是要出门复诊的,不过,荣华珍就这么不请自来,导致她现在也没有走出酒店,更别提去医院了。
“哎,我只是忽然想到,你刚醒来的时候,医生和我说过,你的头部受到重创,可能会忘记一些事,一些人吧……”
荣华珍深深地看了荣甜一眼,口中故意慢悠悠地说道。
果然,荣甜一顿,眼神闪了闪,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动了动嘴唇,反复思考着,她刚刚说的那句话里,究竟藏着什么信息。可是,荣甜越觉得蹊跷,越想要问清楚,荣华珍就越不说了。
“哎呀,我也累了,我订了酒店,去休息了。你不用送我了,你忙吧。”
说完,荣华珍就忙不迭地离开了,好像生怕荣甜抓着她继续问下去似的。
把她送了出去,荣甜站在原地,皱眉思索着。
什么叫,一些事,一些人忘记了,她在暗示什么?还是说,她知道一些什么,想要用这些东西,来诱迫自己交出两家公司?
不管答案是什么,荣甜都觉得接下来等着自己的,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送走了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荣华珍,荣甜看看时间,虽然晚了半个小时,但是现在赶去医院,还是来得及的。
她想了想,反正自己今天也不用去公司,还剩下大把时间,荣甜索性就按照原计划,还是出门去医院做复诊。
到了医院,荣甜拿上病历,直接到了门诊部大楼,准备坐电梯上五楼的肠胃科。
中海医院病人很多,整个大楼的各个科室前都挤满了全国各地前来治病求医的病人,就连几部电梯前都围了几十个人在等着。
她低着头,在手袋里翻找专门用来划价和取药的一卡通,估计今天复诊,医生还会再开一些药,丢了这张卡就麻烦了,还要花费时间补办。
荣甜光顾着找那张卡,冷不防其中一部电梯的门开了,站在她后面的那个男人挤着向前,还伸手推了她一把。
“哎!”
她脚下一崴,险些摔倒。
“小心。”
左手边立即有一只手臂伸过来,那人及时搀扶住了差一点儿就摔倒的荣甜,还把她和那群不停向前拥挤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谢谢。你怎么在这儿?”
站稳之后,荣甜有些狼狈地开口道谢,一抬头,她惊愕地发现,扶住自己的人居然是林行远。
他松开手,刚要说话,忽然咳嗽起来。
林行远连忙捂住嘴,又咳嗽了几声,白皙的面颊顿时出现一丝红晕。
“之前喝醉了着凉发烧,本来以为睡一觉就没事了,没想到起来之后,额头还是有点儿烫,而且身上没力气。所以我打算过来挂水,能好得快一些。”
真没想到,他居然还是没逃脱过来医院的命运。荣甜还记得,林行远昏睡在床上的时候,可是哼哼唧唧一直嚷着不去医院不要挂水的。
她笑了笑,和他一起退到一边,等后面的电梯,不去和身边的那群人挤了。
“我也以为你能睡一觉就好呢,没想到今天还得来医院挨一针。哎,你该不会是很怕打针吧?”
荣甜一脸促狭地看着林行远,他果然尴尬地低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电梯又来了,两个人随着周围的人一起走进去。
“我去胃肠科作复诊,你直接去二楼的输液室吧?”
她问道,按下了数字5,又顺便帮林行远按下了数字2,然后扭头看看他。
“不要紧,其实我已经好多了。我先跟你去复诊吧,作为报答,你也要陪我打吊瓶。然后呢,算算时间,差不多正好可以吃午饭。”
林行远一本正经地说道。
荣甜“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的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复诊最多半小时,输液可是要至少两个小时呢。
不过,反正她也没什么事,正好可以打发时间。
两个人乘电梯,一路到了五楼,医生给荣甜做过复检,发现她的胃黏膜状况比之前好了不少,原本的一小块溃疡也慢慢地缩小了。
“老话说得好,胃病靠养。今天看起来还好,就是要一直注意生活习惯。是药三分毒,尽量还是靠食补,我最后再开你三天的药,吃完就可以了。”
医生吩咐了几句,开好了药。
荣甜和林行远取了药,然后到二楼输液室准备挂水退烧。
果不其然,一瓶退烧药一瓶生理盐水,加起来正好需要两个小时。护士推着车走过来,拿着一截橡胶管,示意林行远把左手伸出来。
他看了看荣甜,表情有些古怪。
居然真的怕打针,荣甜差点儿笑出声来,但她只能强忍着,伸出手,按着林行远的左手,迫使他伸出来。
“来,扎吧。”
连站在旁边的护士都笑了,摇摇头无奈道:“这位先生究竟是怕打针啊,还是故意跟女朋友撒娇啊?来来,我马上扎完马上走,不做电灯泡。”
说完,护士手脚麻利地把针头埋进去,伸手调整了一下输液瓶的高度,推着车离开了。
林行远一动也不敢动似的,上半身明显有些僵硬。
荣甜让他把埋着针头的那只手轻轻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放松就好,不需要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似的。
“干什么,怎么好像被定了神一样?你不会打算就保持这个姿势,足足两个小时吧。”
荣甜揶揄地笑道。
林行远这才回过神,有些尴尬地动了动肩膀,试图放松下来。
他确实很不喜欢挂水,之前在国外念书,除非是很严重的疾病,否则当地的医生也几乎不会让病人输液,加上林行远一直很少生病,算算时间,他差不多有近十年没有挨过针头了,自然有些抗拒。
“唔,多亏一进医院就遇到你了,要不然,我忸怩半天,不敢伸手,人家护士小姐还得以为我是个变|态呢。”
吐出一口气,林行远笑着回应道。
荣甜也笑了半天,然后坐在一边陪着他,她拿出手机,随便上上网,玩玩游戏,好打发时间。
见她刷微博,林行远凑过来,不经意似的问道:“我之前在网上看见,关于你和宠天戈去医院的八卦,不过当时只是随意扫了两眼,后来似乎就没有再见到了。”
听他主动提起这件事,荣甜也不禁有些无奈,把前因后果和林行远说了一遍。
他也不禁失笑连连,然后忍不住回头,朝着四周看了一圈。
“不会连现在都有人在拍吧?”
荣甜耸耸肩,表示不知。她还真的不敢一口咬定说没有,荣珂那个人,丧心病狂到一定程度了,他勒索不成,恼羞成怒,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不过,她不怕,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算被人拍到什么,也都是一些聊天、走路、吃饭的照片,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别人敢乱写,怕是也写不出什么。
“不好说。人言可畏,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很多捕风捉影的事情,若是总是被人拿起来反复提及,影响也还是会有的……”
林行远皱皱眉头,对于荣甜的不以为然,他表示,情况或许并没有那么的简单。
被他这么一说,荣甜也不吭声了。
但她的心里已经恨死荣珂,这小子留在香港,继续花天酒地,当地每一期的八卦小报上都有跟他有关的花边新闻,没一样是好事,不是醉酒驾车就是携美出海,他已经成了香港豪门公子哥里,最为臭名昭著的一个。
而且,荣鸿璨一死,一向溺爱儿子的荣华强更加肆无忌惮,对于这些八卦,他只是笑笑,还对记者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似乎对于荣珂的行径,他这个做父亲的不仅不责怪,还大有赞许之意。
荣甜真后悔,当初自己就该冷眼旁观,任凭刘顺水那种地头蛇直接把荣珂带走,死也好伤也好,根本不去管家族里其他人知道了会怎么说。自己一个女人,当时那种情况下,难道还要反过来拼死保护他才能让大家满意么。
见荣甜不说话了,林行远也不再跟她纠结这个话题。
“你还有一个小时去想一会儿吃什么。”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她失笑,“你自己都说了,很有可能还有人跟着我拍照片,说不定这回上杂志的就是你了,看你还有没有胃口想着吃什么。”
林行远也觉得有趣,点头道:“那我可得好好摆个造型,千万别把我拍得太丑,反倒影响杂志销量。”
两人对视一眼,全都笑出声。
*****
林行远挂完了水,已经是中午了,两个人都有些饥肠辘辘,急忙前往停车场。
“我开车吧,你对中海的路不太熟。”
他把外套抓在手里,走在荣甜前面,转过身来看着她,一步步倒着走。
“不是吧,你这么害怕被偷|拍啊?”
荣甜环顾四周,以为林行远是担心有人在跟着他们两个。
“不是,想跟你一边说话,一边看着你啊。工作忙,不是每一天都能看见美女的,我得抓紧时间。”
他笑了笑,很不正经似的。
荣甜歪头看着他,停下脚步,她故作吃惊地问道:“你这么好|色?还是一贯这么油嘴滑舌?看来,我对你的了解还真是太少了,我一直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呢。”
不等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林行远甩了甩外套,微笑着注视着她。
他以前就是太君子了,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一味争取,自己努力,却从来没想过真正去强取豪夺,就像是宠天戈那样,完全舍弃道德,认为“我想要”就是天理。
成王败寇,一个人赢了,就没有人再去诟病他的行事手法,就算被议论,那也无所谓,反正输的人再怎么口灿莲花,也没法颠倒胜负。
“做了太久的君子,有的时候也不想做君子了,就连伪君子都不想做了。”
林行远抬头看了看天色,都已经下午一点钟了,他掏出车钥匙,催促着荣甜抓紧时间上车,马上去吃饭。
“我查过了,有家餐厅在网上的评分很高,我还没去过。今天就宰你一把,人均消费可是不低哦!”
荣甜得意洋洋地低下头系着安全带,顺手把手机递给林行远,让他看清上面的餐厅名字和地址。
林行远笑着接过手机,想要看看荣甜口中用来把他“宰一笔”的餐厅究竟是哪一家,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有没有去过。
他的视线一落在荣甜的手机屏幕上,整个人就犹如雷劈了一般,好半天,林行远的身体定定地一动不动。
荣甜觉得十分有趣,看他的表情居然这么惊讶,想必自己这一次专门上网搜索到的这家特色餐厅,一定是蜚声中海。
“怎么忽然想到去这里吃饭?不算近。”
林行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保持着之前的平静,顺便把手机还给了荣甜,装作不经意似的问道。
她笑着接过手机,放回手袋里,抬起手,一边用缠在手腕上的发圈把头发扎成了一条马尾,一边回答道:“想吃鱼咯,就上网查哪一家的餐厅做鱼做得好,搜到这一家,好像网上评价相当得好呢。除了鱼,饺子也不错,我好久没吃过饺子了。”
林行远只好点点头,发动起车子。
荣甜说的这家特色餐厅,他不仅认识,可以说,算得上是熟悉。
当初他第一次约叶婴宁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那是两个人的第一次正式的约会,整个过程甜蜜又晕眩,年轻的男女彼此间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的哪一个眼神,哪一句话,会给彼此留下不好的印象。
犹记得,当日的叶婴宁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几乎毫无冗杂的装饰花纹,很修身很端庄。她还把头发梳起来,高高地吊了一个马尾,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一样,清纯漂亮。
巧得很,荣甜今天也是穿了一身奶白色的套装,三件式的,小背心外面是一件七分袖外套,下面是一条长度在膝上几厘米的鱼尾裙,柔美之中也不乏妩媚。
林行远看了她几眼,忽然感到一阵心乱如麻。
他的情绪影响到了他开车时候的状态,在一个信号灯前,红灯已经变了绿灯,但他好像一直在走神。荣甜察觉到不对劲,轻轻喊了他两声,林行远这才回过神来,开过这个路口。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我们随便就近找一家吧,其实我也是一时兴起,改天再去也是一样的。”
她顿时感到十分的抱歉,毕竟,林行远才刚刚退烧,让他开半个多小时的车,就为了一顿饭,自己确实是有些任性了。
“不是,其实我是去过这家餐厅,所以刚才脑子里一直在想,去了之后吃什么。”
他笑了笑,让她别担心。
一听林行远去过,荣甜立即双眼发亮,她没想到,他也是个“吃货”。
“真的?太好了,原本我还担心,那么多道菜,我们就两个人,点少了遗憾,点多了吃不掉又浪费。你要是去过,那肯定知道哪些是必点菜了!看来,注定我今天有口福呀。”
荣甜不禁洋洋得意,摩拳擦掌起来。
林行远笑着点头,“看你的身材,也不像是很能吃啊,干嘛这么热衷美食?”
她立即回答道:“就是因为吃得不多,所以才要吃得精致嘛。”
说完,荣甜大笑不已。
半小时以后,林行远把车子开到餐厅附近的停车场,找到空位停好了车,和荣甜一起下车,走进餐厅。
这家餐厅从不随波逐流,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营业,但是期间只有过几次小范围小程度地重新装修,二十多年来不曾大变样过。很多老客人都是从二十几岁的青年人,渐渐成长为成熟稳重的中年人,他们还是很喜欢来这里,为的就是来此体会时间的魔力。
果然,尽管许久未曾來过,这里的内部布置却沒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一排排剧院式的卡座包厢,相互之间距离甚远,隔音良好。包厢里搭配着典雅舒适的宽大沙发,帷幔微微拂动,触目所及,皆是厚重古典的波尔多红色。
跨过红木大门,棚道,难以置信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林行远笑笑,随口答道:“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吃这几样,所以就记住了。你要是再让我点别的,我可就露馅儿了。”
说完,他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垂下眼来,掩饰着心头的真正情绪。
荣甜还是满眼的崇拜之情,歪头看看他。
“一直看我干什么?”
几秒钟后,林行远有些尴尬地问道。他放下水杯,不知道自己的脸怎么了,荣甜怎么看了这么久也没有收回视线。
“没干什么啊,就看看而已。没有任何企图,你别害怕。”
她笑得有些诡异,眼珠儿转了转,好像在想着什么阴谋诡计似的。
林行远才不相信她什么都没想,他轻皱了一下眉头,低咳了两声,试图掩饰着不安——被她这么看着,他莫名地有些心虚呢。
“对了,我这次回香港,听家里的人说起,其实之前,你也一直有派人和荣氏联系,想要合作是吗?”
荣甜想了想,还是把话题转移到了工作上。
要不然,就这么坐着,不说点儿什么,总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但是说别的,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够和他聊什么话题。
林行远点头,略显不解地看着她:“对,接触过几次,那时候我知道荣氏在南平有分公司,算是内地的一个办事处。不过没想到,没多久,你就筹建了中海分公司,做得还比南平那边好很多。”
荣甜叹了一口气,她觉得命运这东西真的很难说,要是自己早一些认识林行远,她说什么也不想和宠天戈合作。
“要是早点儿遇到你就好了,我肯定选你的皓运,也不会选宠天戈的天宠。抛开你们两个人的个人气质和行事风格不谈,中海这家分公司刚建立,资历尚浅,我又是半个外行,和宠天戈合作之后,公司上上下下都受到了不少的非议,实在是无妄之灾。”
她皱皱眉,自己的能力不被业内认可就罢了,连带着整个公司都要被人私下议论,荣甜真的很不爽。
尤其,是她最近已经听到了很多闲言碎语,说她的中海分公司完完全全就是在抱天宠集团的大腿,就连代言人找的都是宠天戈的老相好,艺人唐漪甚至专门推掉其他合约,专门来为旧情人的合作公司拍摄广告。
这些无中生有的谣言,一下子把好多人牵连进去。
“你年轻,而且刚入行就有这么高的,又继承了家族遗产,确实容易被人诟病,说白了就是羡慕嫉妒恨。就算你的合作方不是宠天戈,想要说你闲话的人也会继续说,并不会因此就闭上嘴。不过,你刚刚说,愿意和我合作,真的让我受宠若惊,看来这顿饭我是请定了。”
林行远开着玩笑,同时也是在开解着荣甜。
她也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本来这顿饭也是你请啊,我可是陪了你整整两个小时挂水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没想到,接下来,林行远却没有继续和她说笑,而是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你说到了这件事,我也不妨和你透露一下我的打算。其实,我原本就打算,离开中海一段时间了。”
他看着荣甜,很自然地就把自己心头的计划说给了她。而这些话,他连公司里最信任的高层也从来没有吐露过半分。
“离开中海?那你要去哪儿?你的公司怎么办?”
一听林行远要走,荣甜十分吃惊,脱口问道。
这几年,皓运集团在中海物流界,乃至整个北方都是小有名气的。
林行远相当于入赘夜家,夜澜安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已经被送到中海市精神疾控中心进行救治,夜皓夫妇前去探望了几次,都没有想要把她接回家的打算。毕竟,当年她拿着匕首伤人,后来又经常在家打人毁物,二老全怕得要命,如今他们只肯出钱,却不肯出力照顾这唯一的女儿。
皓运现在完全由林行远来负责,他把整个决策层大换血,各个部门都安插上了自己的人,基本上,公司里的人都知道,皓运姓林,早就不姓夜了。
夜皓一开始是以为自己招了个乘龙快婿,所以很放心把公司交给林行远打理,自己则是乐得清闲。他早年闯荡,如今上了年纪,不免疲于应付,等到发现女婿的狼子野心,夜皓想要及时收回权力,也已经来不及了。
“其实,我早就想去南方闯一闯,中海这边的市场趋于饱和,再去深度挖掘,份额也很有限。不过听说南平的机会很多,我也一直让专业的评估公司帮我分析那边的情况,发现确实很值得去试试。”
林行远点了点头,像是在表明自己不是在说笑。
荣甜刚要再说什么,之前的侍者已经将菜端上来了,打断了他们两个的谈话。
“先吃吧,边吃边说。”
林行远示意荣甜先好好吃饭,一路上她都嚷着饿,哪知道一提生意,她倒是比谁都兴奋,都快忘了来此地的初衷了。
“我只是感到惊讶嘛,好好的你忽然要去南平。”
荣甜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吞拿鱼,放进嘴里咀嚼着,咽下去之后,她着急地说道。本来,自己在中海的朋友就寥寥无几,要是林行远也去了南平,自己更是连个平时能一起吃饭的人都找不到了。
林行远似乎不饿似的,几乎没吃什么,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其实也很正常,中海和南平是国内两个最重要的城市,稍微大一些的企业都是要从这两个地方着手。去年下半年开始,皓运本身的利润不是很可观,坦白说,我还是有些野心的。”
他实话实说,这几年和宠天戈不停地明争暗斗,皓运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光鲜,虽然没有亏空或者周转不灵,可盈利也不是很令林行远满意,所以他也一直都在寻求一个全新的突破口。
“倒也是。其实来了中海之后,我也觉得压力特别大。尤其是像我这种外来的,想要站稳脚跟就更难了。”
荣甜也不禁有些担忧。
林行远暗暗地笑她的杞人忧天,有荣氏这座大靠山在,只要她不把中海分公司折腾得底朝天,一定没有大问题。
“既然压力这么大,不如你也一起去南平玩玩看看,我们做个伴儿?”
他挑挑眉,随口说道。
荣甜还真的思考了一下,很有兴趣似的点点头。
她这一次分到了两间公司,一间在中海,一间在南平,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况,南平分公司建立得虽然更早一些,却总是不赔不赚不生不死的样子,在当地商圈一点儿名气和威望都没有积攒下来。
“我还真的早就想去南平看看。只不过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何况中海这边也是刚刚走上正轨,怕一心不能两用。”
林行远原本只是说笑,没想到她还真的当了真。
“不是吧,我开玩笑呢。”
他连忙解释了一句,生怕自己的一句话,真的让荣甜一时兴起,下了什么决定。
荣甜却瞪着眼睛,凝视着林行远,语气坚决道:“就算你不去南平,我也早晚都会去的。不瞒你说,荣氏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我真怕哪天一觉睡醒,就听见荣家分家的消息了。真要是等到那一天,中海和南平这两家公司,就是我全部的收入来源……”
她没夸大其词,荣华强和荣华珍早在荣鸿璨生前就多次流露过想要分家另过的打算,只不过那时候荣老爷子还在世,谁也不敢真的这么做。
现在,几房太太互看不顺眼,仗着各自的子女名下各有实业,她们早就纷纷搬出荣家老宅,各自去不同的豪宅享福,荣家已经名存实亡了。
“荣小姐这么快就未雨绸缪了。”
林行远很快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豪门家族就是这样,真实的情况不亚于一部《溏心风暴》那么精彩,复杂。
“没办法啊,说句玩笑话,这可是我的娘家嫁妆嘛。”
荣甜笑了笑,低头吸了一口果汁,算是暂时终结了这个话题。
不过,在听见她说“嫁妆”这两个字的时候,林行远不动声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两个人吃过了午饭,一起走出餐厅。
“确实很好吃啊,这里的虹鳟鱼特别的鲜嫩爽滑,在中海能吃到真的很有口福。我打算找一天空闲,专门来这里吃全鱼宴。”
荣甜满意地点点头,一脸回味的表情。
林行远笑着看她,晃动着手上的车钥匙,和她并肩朝停车场走去。
“去哪,我送你。”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荣甜。
她刚要回答他,忽然脸色一变,急忙回头,弯下腰到处寻找起来。
“怎么了?”
荣甜顾不上回答他,一溜儿小跑,急三火四地重新返回了餐厅,连林行远叫她,她都没有理会。
她找到刚才那个接待自己的侍者,问他,有没有看见一枚黑色的戒指。
对方很茫然地看着她,摇头说没看见,还特地陪她一起去卫生间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先生,那枚戒指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你或者你的同事,或者其他客人见到了,请你一定要打给我,谢谢你。”
荣甜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名片留给那个侍者,千恩万谢地说道。
对方点点头,让她放心,如果找到了一定会通知她。
荣甜苦着一张脸,悻悻地走出了餐厅。
正赶上林行远追过来,他急忙问道:“到底怎么了?跑得那么快?”
她摇摇头,不想说。
宠天戈送给自己的那枚黑天鹅戒指,荣甜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很喜欢的,要不然她也不会戴在手上。原本,戒指卡在手指上是正正好好的,偏偏她刚才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用了洗手液,又擦了些护手霜,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戒指打滑甩出去的。
两人沉默地走回停车场,荣甜闷闷不乐地上了车,低着头系好安全带。
“麻烦你送我去公司。”
她的情绪有些失落,想了想,她又改变了主意。
“还是去步行街吧,你在步行街南入口放我下去就好了,我要买点儿东西。你刚退烧,也要早点儿回去休息才好。”
林行远点点头。
他大概猜到,荣甜可能是不小心遗落了什么东西,所以赶快回去找,但是没有找到。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林行远就没有注意到。
不过,他是肯定不会问的。
一路默默地把车子开到了步行街,荣甜向他道谢,然后下了车,一个人朝着racle珠宝的旗舰店走去。
她明知道那对戒指是限量,可还是想要亲自去碰碰运气,万一还有得卖呢。
更何况,要是真的丢在了那家餐厅,被其他客人捡到,未必会有人真的能拾金不昧,肯还回来。
荣甜走进racle珠宝的大门,店里的店员已经认得她了,立即快步走过来。
“我想问一下,黑天鹅戒指还有吗?”
她走到昨天的柜台前,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
店员愣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她说的到底是什么,立即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啊,荣小姐,黑天鹅戒指是限量的,整个内地只有一对。而且它是由我们的设计总监李女士亲自手工制成的,全球只有四对,至于其他三对,都已经被欧洲的客人预订了……”
荣甜愣怔着,没想到黑天鹅戒指这么名贵,看来宠天戈的运气还真不错,居然碰巧就买到了。
店员见她露出遗憾的表情,连忙从柜台里把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递给她。
“这是‘黑天鹅’的宣传册,本来是下周要统一寄给会员的,既然荣小姐今天特地来了,就先拿给你。”
荣甜接过来,轻声道谢,然后黯然离开。
等她走了,几分钟以后,一道颀长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店里,林行远推门进来。
“林先生,好久不见,需要什么?”
一个认识他的店员走过来,笑着问道。
“我是想问一下,刚才那位小姐,她来买什么?”
荣甜原本说要回公司,后来又改变主意说来步行街,他直觉里猜到,她可能是要来买什么,而且是和她刚丢的东西有关。
“哦,您说的是荣小姐吧。她来询问我们的新品,黑天鹅戒指,不过很可惜,内地只有一对,而且已经被宠先生买走了,就是天宠集团的老总。”
店员微笑着把刚才的经过讲给林行远。
他一怔,脱口道:“黑天鹅?宠天戈?”
那人也转身取了一本宣传册,递给林行远,指着上面的图片解释道:“就是这个咯,黑天鹅情侣对戒,真的很美。”
他看了看,也不死心地问道:“没有了吗?”
店员也遗憾地点点头,林行远谢过她,顺便把宣传册收了起来,离开了店里。
荣甜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上,这条街是中海最为繁华的一条商业街,要是全中国最驰名的商业街,商场林立,店铺密集,一年365天都是人来人往。
相对于身边的人,她垂着头,走得很慢,情绪相当的低落。
很奇怪,当宠天戈硬要把那枚黑天鹅戒指塞给她的时候,她完全不想要,甚至还费尽心思想要拒绝。但是就在今天,当她意识到自己真的把它弄丢了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也很重视它。
racle珠宝的店员已经说得很清楚,黑天鹅戒指是全球限量,其他三对都已经预订出售,也就说明,她即便亲自飞到racle的总部去,也没法再买到它。
荣甜越想越难过。
走了半天,她觉得有些渴,正好路边有家鲜榨果汁店,排着长队。
荣甜走过去,站在末尾,她拿起手袋,想要掏钱,这才意识到,手袋似乎轻飘飘的。
她一惊,急忙把它翻过来。
果然,手袋的侧面,靠底部那里,已经多了一条十公分左右的口子,一看就是用刀片划开的,而里面的钱包、手机、钥匙包之类的东西,已经一个不剩了。
也难怪,她之前心不在焉,一个人在街上闲晃,衣着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不被盯上才怪。如果仅仅是丢了现金,荣甜就当破财免灾,但是现在,她的证件、各类银行卡和一些有用的票据都在钱包里,如果找不回来,问题就严重了。
她马上走到步行街口,向路人打听,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家派出所在哪里,然后直接去报案。
由于荣甜是来中海做生意的香港人,所以派出所的民警很重视,一个中年民警一直耐心地询问她各项细节,然后做好记录。
“荣小姐,鉴于你的身份比较特殊,能不能麻烦你在这里写上几个你在中海经常联络的朋友?最好都是中海本地人,或者常住在中海的,便于我们发现情况之后,及时联系你。”
那警官指了指登记表上的一处空白,好心地把手里的笔塞进荣甜的手里。
她一怔,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能把谁写下来。
宠天戈?林行远?好像……都不太好,她不想让他们两个知道这件事,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除了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连他们的住址都不清楚,手机也丢了,号码也背不下来。
“那个……我、我认识一个警察,他是中海人,他叫蒋斌,你知道这个人吗?”
警官愣了愣,蒋斌?那是赫赫有名的蒋局啊,中海最年轻的局长级干部,自己怎么能不认识?只可惜自己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自己。
“知道。你是他的朋友?要不我试试帮你打个电话给他?”
警官笑眯眯地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主动讨好的味道。
荣甜连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他好像挺忙的,我也要赶去银行了,谢谢你啊。不过,临走之前,我还真的得打个电话。”
说完,她指了指警官手边的座机,对方示意她随便打,荣甜拿起来给玖玖打了个电话,让她去银行等自己。
她还急着去挂失和补办银行卡、手机卡之类的东西,时间紧急,所以不敢耽误,匆匆离开了派出所。
一听说荣甜被偷,知道她人生地不熟,身上又没有钱和手机,玖玖急得要命,把车子开到急速,抢在她前面赶到了她在电话里的那家银行,在门口等着她。
果然,半小时后,荣甜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玖玖一路小跑过去,付了车费,急忙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先确定人没事就好。
“天呐,怎么会有这种事?居然拿刀片割开包包偷钱?那他有没有划伤你?你确定身上没事?”
她前后左右细细打量着荣甜,见她确实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陪她一起去办理银行卡挂失。
等到把一切都忙完,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荣甜坐上玖玖的车子,疲惫地靠在座位上闭目休息着,她今天真是诸事不顺,不仅丢了戒指,还被偷了手机钱包,好好的一个手袋也被划得根本不能用,一天下来,损失惨重。
不只是钱财的问题,主要还影响到了心情。
她闷闷不乐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了床上,叹了一口气,阖上眼睛,只觉得浑身哪里都不舒服。
*****
荣甜正在低头处理着手上的工作,玖玖的内线电话打进来。
“荣小姐,有一位警察先生来找您,他说是你的朋友,姓蒋。”
荣甜一惊,蒋斌?!
她反应过来,赶快站起来亲自去迎接。
来的人果然是蒋斌,没穿制服,一身便装。
他看看她,笑着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居然让你遇到了这种事。这几天全市警方都在加大力度打击人口密集地带的盗窃,特别是中海步行街一带,已经加派人手巡逻,没想到还是被两个小贼得手了。幸好,我的同事已经抓到他们了。”
说罢,蒋斌把手上的东西递过来。
荣甜微微一惊,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钱包、钥匙包和手机。
“抓到贼了?效率真高。谢谢,其实我……我都不抱什么希望了……”
她很不好意思地说出心里话,然后伸手接过东西,请蒋斌在沙发上坐下,让玖玖给他倒茶。
荣甜低头看了看,钱包,钥匙包,手机,都在,不过,她却没有见到racle珠宝的那本黑天鹅宣传册。
她很想问问,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好像不相信蒋斌似的。
“东西都在吗?打开看看。来之前我帮你照着笔录大致对了一遍,但是具体缺不缺东西也不敢保证,你还是亲自检查一下比较好。庆幸的是,抓到他们的时候,这伙贼还没来得及销赃分赃,一旦转过手,我们警察就不容易查到了。”
听蒋斌这么说,荣甜直接打开,仔细看了一遍,没缺什么。
“就是……就是还有一本广告册,估计被他们当成没用的东西,给扔了。”
她还是记挂着那个小本子,里面的图片很精美,在店里她只是大致翻了翻,原本荣甜是准备拿回家细看的。
“什么广告册,你公司里的文件吗?”
蒋斌以为涉及到了商业机密,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虽然不懂生意方面的事情,但是对这些也很敏感,他不想看见荣甜因小失大,毕竟,丢钱倒是小事,若是把公司里的文件弄丢了,那就问题严重了。
荣甜立即摇摇头,生怕他误会,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整件事都跟他说了一遍。
当然,她省略了戒指是宠天戈去买的这个细节。
“那确实很遗憾了,我猜,他们肯定是把那东西当成废纸了,拿到手之后就扔掉了,找不回来的。”
蒋斌照实说道,连钱包和手机都是他费了大功夫才找到的,那种随手一丢的广告册就根本不用抱有希望了。
荣甜连忙说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在乎,能找到钱包手机已经很不容易了。
其实,她也觉得很奇怪,中海警方的办事效率就算再高,也不至于连夜侦破自己的这个小案件吧?从她昨天去派出所报案,到现在,才过去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呢,也实在太惊人了,何况,东西怎么还是由蒋斌亲自送过来的呢,按理来说,不是应该派出所那边给自己打电话,让她自己去取么……
正想着,蒋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儿号码,表情有点儿不自然。
“你忙,我去给你端茶。”
荣甜急忙起身,蒋斌接起电话。
“喂,什么事儿?”
他倒是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引得电话那端的人十分的不满。
“什么什么事儿?没事儿不能找你吗,大忙人!”
uu撇撇嘴,有些不高兴。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蒋斌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刚好,荣甜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俯身把茶水放到蒋斌面前的茶几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前天就开始休假了!我等了两天你都没主动联系我!说,你这两天自己偷偷玩什么去了?”
uu的声音很大,从手机里传出来,荣甜刚好弯着腰,离蒋斌的手机很近,所以,她把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顿时,荣甜好像明白了什么:蒋斌是在自己休假的时候,还特地帮她处理了这件事。
她无比感动,又有着浓浓的过意不去。
蒋斌尴尬地看了荣甜一眼,他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此地无银地对她说,自己是顺路去办事,帮她把东西拿回来。要是说了,现在可就穿帮了,更加难堪。
“蒋呆,你又在发什么呆?是不是一听见要做我的手模,就想临阵脱逃啊?我不管,这可是我的新品,做了一个月才做出来!男女款都有!女的我让客服小妹戴,男的就由你来戴,我亲自拍照,亲自后期,我要赶在中国的情|人节也就是农历七月七之前上新……”
见蒋斌半天没说话,那端的uu不由得急了,大声喊道。
因为uu当初帮蒋斌挡了一枪,子弹进入到她的体内,她在医院里足足躺了四十多天,此后,她的身体也一直有些虚弱,自然也就不太能够顾得上淘宝店的生意,店里基本上都是在卖现货,已经很久没上新品了。
这一次,她和助手特地设计了新款戒指,打算作为七夕情人节的重磅产品。因为蒋斌的手指修长,所以被uu选中,要他戴上男款戒指,为她的店铺做免费的模特,蒋斌死活不干,躲了她好几天。
没想到,还是被她抓住了。
蒋斌一脸无奈,他压低声音,对着手机乞求道:“小姑奶奶,我求求你了,我有纪律要求,万一被人认出来,我要受处分的……”
uu才不信这种蹩脚的借口,她只是拍手,也不是拍脸,难道你蒋斌的手指头上还写着你的大名不成?!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这么报答我?我既不让你上刀山,也不让你下火海,就拍拍你的五根手指。怎么的,难道你的手指上镶了钻石,不能摸也不能看?”
关大小姐一嘴的歪理邪说,逼得蒋斌哑口无言,连一旁的荣甜都只能忍着笑意。
真有趣,这位小姐是哪里来的高人,居然能把一向不苟言笑的蒋斌治得死死的,看来一定是一位十分了不起的女人。
一边想着,荣甜一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脸上含笑,看着蒋斌。
蒋斌自知在胡说八道这方面绝对不是关宝宝的对手,所以他只好想办法先让她冷静下来,别在电话里对着自己大呼小叫,要是被荣甜听去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
“我在工作,稍后一定打给你。”
他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放下手机,蒋斌这才惊觉,自己的脑门上都冒出了一层汗,足可见关宝宝有多么吓人。
“不、不好意思。”
伸手拿起茶杯,蒋斌抿了一口茶,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之情。
荣甜托着手里的杯子,摇摇头,认真地开口道:“是我不好意思才对,贸贸然地对那个警官说,我认识你。我猜,一定是我走了之后,他就把这件事辗转通知了正在休假的你,你就亲自帮我去抓贼,把东西找了回来,还骗我说,是警方打击盗窃团伙。我说的对不对?”
蒋斌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对于一个公安局局长来说,亲自去抓一个扒手,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但是,一听说是荣甜的东西被偷了,小贼还是拿着刀片划破了她的手袋,他就不禁后怕,万一她当时足够警觉,发现那人正在偷东西,结果他恼羞成怒,直接拿着刀片去划她的脸或者身体呢?
甚至,更严重一些,如果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扒手,而是有人买凶,蓄意要对付她呢?
正因为如此,蒋斌还是觉得自己亲自出马,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才比较稳妥。
事实证明,那只是个小毛贼,见荣甜独自一人,又心不在焉,才选择她下手。确定这一点,蒋斌终于放下心来。
他还记着,荣甜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发现的那一小袋新型毒品,到现在为止,它的来源,他和同事都暂时没有查出来,只知道,原产地应该是在中东一带。
不过,它们却不是从传统的金三角一带进入大陆,如果蒋斌没有弄错,这些东西应该是从俄罗斯走水路,在半个地球上兜了一圈,才运抵香港的。
国际缉毒刑警大多把注意力集中在中东和东南亚金三角,对于远东一带的监控却比较薄弱,这也给了许多大毒枭一个可钻空子的机会。
十余年来,多国共同开展的缉毒灭毒行动,对东南亚一带的毒贩们来说,是一次次致命的打击,许多毒枭头子纷纷被捕入狱,或是命丧黄泉,呈现出群龙无首的状态来。
“所以我说,不好意思的人是我。我欠了你这么大的一个人情,都不知道怎么还给你。”
荣甜一脸认真地说道,得知蒋斌竟然为了自己的事情牺牲了个人的休息时间,她确实很过意不去。
而且,蒋斌这种人,对他的感激又不能用金钱这种东西来报答。
“蒋先生,我请你吃饭吧,择日不如撞日,就……”
荣甜的话还没说完,蒋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脸色又变得有些尴尬,似乎不太想接。
“那个,你还是接了吧……”
她颇为同情地看着他,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打来电话的一定还是刚才那位大嗓门小姐。
蒋斌看着忍笑不已的荣甜,无奈地摇了一下头。
忽然,他猛地想起她刚刚和自己说过的话,脑子里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让他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你刚才说,想要一枚戒指,但是买不到是吗?”
荣甜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可还是点了点头。
“你知道什么叫‘山寨’吗?不对,应该是有个比较好听的名字,叫定制。其实,你可以找人帮你按照原样,重新做一个。我能帮你找到这个人,正好,一会儿我们边吃晚饭边聊。”
说完,蒋斌指了指手机。
“就是她?”
荣甜反应过来,有些吃惊地问道,但还是说这个主意不错,可以一试。
蒋斌一把将还在响着的手机拿了起来,接听uu的电话。
“喂!我已经等了你五分钟了,你是不是想赖账?”
那一端,关宝宝语气不善,一手叉腰,一手握着手机,她面前的桌上,正摆着个小闹钟,滴答滴答走着。很显然,在刚刚过去的那几分钟时间里,她可是一秒一秒数着度过的。
“没有,没有,我只是遇到个朋友,我正在向她推荐你的作品,她想见你。”
蒋斌一边憋着笑,一边偷眼看了看荣甜。
荣甜已经起身去拿外套了,只等着蒋斌把这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高人请出来,自己稍后就做东请客了。
果然,一听这话,关宝宝立即气焰全消,惊讶地问道:“真的?你居然帮我推销?天上没下红雨吧?”
她还真的朝外面看了看。
蒋斌斩钉截铁:“我吃饱了撑的骗你玩?你还没吃饭吧,赶快出来,我顺路去接你,大概,”他看了一眼手腕,继续说道:“大概半小时左右到你公寓楼下,过期不候啊!”
uu整天泡在她的小公寓里,24小时轮流对着几台电脑,原本她是不舍得请人的,这回住院一个多月,不得已,她只好请回来一位客服小妹,两人既要在网上和客人处理售前售后的问题,又要包货发货,整天忙得不可开交。
这种情况下,三餐自然毫无规律,蒋斌一猜她就是还没吃午饭,这都眼看着傍晚了。
放下电话,uu兴奋不已,等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半个小时根本不够自己洗澡化妆换衣服的。她惨叫一声,忙不迭地冲往卫生间。
“你这个朋友还蛮有趣的。和你……刚好很互补。”
看着蒋斌放下手机,荣甜笑着说道,这句话里还藏着一丝特别的含义。
蒋斌无奈,关小姐或许在外人面前还能稍微保持着起码的淑女形象,但是只要一面对他,女恶霸特质就会暴露无遗,换着各种办法欺负他,蹂躏他。偏偏他一个大男人又不能和小姑娘真的发脾气、使脸色,于是他只能默默承受。
“互补?她都快把我给补没了!”
很显然,他没听出来她的弦外之意,两人起身,一起走出去。
*****
蒋斌选了一家正宗的重庆火锅,客人超级多,整个一楼大厅几乎都没有空位。若不是老板和他很熟,特地留了一张台子给他,三个人还不知道要在外面等多久呢。
“蒋先生真厉害,有个开火锅店的朋友真是太幸福了。”
荣甜跟在蒋斌的后面,眼看着外面还有几十号在排号等位的客人,她忍不住鬼鬼祟祟地说道。
有陌生人在场,uu难得的十分矜持。
“叫我蒋斌就好。刚才那个人,原本是个小混混,他爸妈四十多岁生下他,宠得没边儿,因为打架闹事,我半年抓了他三次,每次都是他的老爸老妈相互搀扶着来派出所交钱,把他带走。当时候我也刚参加工作,年轻气盛,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下班之后和他打了一场,后来他就开始在路边卖麻辣烫,再后来就有了这间店,三年前又开了两家分店。”
蒋斌环视四周,颇为感慨地说道。
三个人各自落座,蒋斌为两位女士做了介绍。
“关小姐,你好。蒋斌说,你是一位特别厉害的独立设计师,很高兴认识你。”
荣甜笑着和关宝宝握了握手。
关宝宝显得很高兴似的,睁大双眼,“真的?荣小姐,他真是这么和你说的?”
荣甜看出来她对蒋斌心有所属,所以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果然,关宝宝高兴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蒋斌尴尬地低咳了一声,把菜单递给她们两个,“先点东西,一会儿再说。”
荣甜立即附和道:“对对对,你们多点一些自己喜欢吃的,谁都不要和我抢,这顿饭一定要我来请。”
眼前的火锅里,汤底已经开始沸腾了,蒋斌看着面前两个言谈甚欢的女人,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自己今天这顿饭,不仅只能做个陪客,还必须负责涮肉涮菜。
他把毛肚、香菇、玉米等食材先丢进去慢慢煮,然后就招呼着荣甜和关宝宝赶紧动筷,把各自喜欢的东西放进锅里,别只顾着聊天。
没办法,两个女人一开始还都保持着矜持,只是一找到投契的话题,便立刻开始相见恨晚起来。
“racle珠宝?我的一个朋友就在那里上班呀,她叫韩幽悦,负责大客户的。要是你去买东西,肯定也是她亲自接待你。”
关宝宝咬着筷子,一脸惊喜地说道。
世界还真小,原来这位关小姐居然和韩幽悦是认识的,荣甜不禁在心头无声地感慨道。
“当然认识啊,不仅认识,我们还刚刚一起喝过下午茶。这回好了,我的午后时光闺蜜团又多了一个人,下次你也一定要来!”
就连一旁的蒋斌也不由得加入话题:“韩幽悦?就是stephy吧?哎,好久没见她了,她不是和那个什么吴先生在一起么?好像年纪也不小了,她还没结婚?”
荣甜感到一丝吃惊,没想到蒋斌居然也有如此八卦的时候。
果然,关宝宝横了他两眼,她夹了两片羊肉,丢进火锅里涮着,嘴里哼哼唧唧地回答道:“人家结不结婚关你什么事儿?你还连个对象都没有呢!想当年,我和stephy可是灵焰珠宝的两朵娇花,追求我们姐妹两个的男人,要从公司门口排到后面那条街上呢!你呀,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吧!”
“我?哼,我是工作为重,先立业后成家而已。”
蒋斌往嘴里塞了两片肉,不悦地反驳道。
不可避免地,他和关宝宝又斗起嘴来,
荣甜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蒋斌和人争辩的情景,而且,还是和一个女人,这令她觉得十分的有趣,还忍不住萌生了一种这两个人真是欢喜冤家的感觉。
想想看,蒋斌平时话那么少,见到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冷冰冰的样子,唯独和uu在一起的时候,她一句他一句,热闹得很,这里面分明大有玄妙。
这么一想,荣甜低下头啃着一截玉米,憋住笑意。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刚才关宝宝所说的话,好像听见她说了一句“灵焰珠宝”,这名字很熟悉,不知道在哪里曾经听到过。
荣甜拼命回想,终于想到了,灵焰珠宝就是夜婴宁当初就职的那一家珠宝公司。怪不得,宠天戈、蒋斌、韩幽悦和关宝宝四个人都是认识的,原来,他们都是夜婴宁生前的朋友。
看起来,自己是一不小心,也闯入到这个关系圈里了呢。
一顿饭就在三个人愉快的谈话之中结束了,当然,这期间还是少不了蒋斌和关宝宝二人不分高下的斗嘴。
“荣小姐,要是方便的话,麻烦你把跟黑天鹅戒指有关的信息发到我的邮箱里。不过,我毕竟只是做手工饰物的,跟大品牌珠宝学个样子嘛,倒还可以,不敢保证能够一模一样,百分百的复原。”
地道的重庆火锅让关宝宝吃得十分满足,她很能吃辣,所以一张小嘴儿红呼呼的,都快肿起来了,而且她忍不住一边说话一边吸气。
“不能吃辣还在那里装,你的嘴巴肿得跟香肠一样。看过《东邪西毒》没有?就跟梁朝伟似的!给你,敷一敷再说话!”
蒋斌拿了两条冰毛巾,给了关宝宝一条,又递给荣甜一条。
“狗嘴吐不出象牙!”
关宝宝骂完,把毛巾按在嘴上。
荣甜当然知道这一点,山寨就是山寨,永远也不可能跟正品毫无差异,可弄丢了黑天鹅戒指,她难受得不得了,就算是仿制的,也想弄到一枚。
而且,她和宠天戈肯定还会再见面,要是被他知道,她拿到戒指的第二天就把它弄丢了,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怒不可遏,说不定还会迁怒到其他地方去。
虽然,如果是以前,或者在其他事情上,荣甜一点儿都不在乎宠天戈生不生气,但是这一次,她还是觉得惴惴不安,还隐隐约约地产生了一丝小小的愧疚之情。
“我知道呀,不要求一模一样的,其实我还想要稍稍改动一下。对了,来的路上我还在纸上随便画了一个草图,拿给你看看。”
荣甜猛然想起,急忙从手袋里掏出来笔记本,撕下来一张纸。
关宝宝接过来那张纸,看了几眼,不禁惊讶地抬起头,又打量了几眼荣甜。
“荣小姐,你以前是学艺术的吗?我实话实说,这个图要真是你随便画画的,那就太了不起啦!简直堪比专业水平了,我看懂了,你是打算把这里的宽度调整一下,线条再柔和一点儿,对嘛?”
荣甜连连点头,果然,和专业人士沟通起来就是比较方便。
“你这种标记方法,让我想起来一个老朋友。她也喜欢在草图上这么标注,简单又一目了然,除了她以外,我还真的没再见过有人也这么画,蛮有趣的。可是,她……”
关宝宝一开始还在笑,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忽然泛红了。
见状,蒋斌急忙把她拉到一边,生怕她当众哭出来。
“好了好了,你呢,不是一贯自诩没有你做不出来的首饰嘛?现在吃饱了喝足了,就赶快回去,把它做出来。要是做得好呢,我就自掏腰包,再请你吃一顿。你不是一直念叨着那家七星级自助餐嘛?就去吃那家好了。”
他低声哄着关宝宝,不惜抛出来美食这个杀手锏。
果然,一听见有大餐,关宝宝立即转悲为喜了。
“啧啧,你这只铁公鸡居然要请客,百年不遇啊!我说什么也要吃上这一顿不可!你等着,看我做不做得出来,一定会让客户满意,一百个满意!”
关宝宝扬着脸,信心满满。
蒋斌瞠目结舌地用手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说我是铁公鸡?你自己数一数,这几个月来你吃了我多少顿饭?结果到头来,我还成了一毛不拔的小气鬼?”
“就是,就是!”
关宝宝睁着眼睛说瞎话,又和他吵起来。
荣甜笑得都要直不起腰来了,权当是在看真人脱口秀。正乐不可支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一边掏手机,一边猜测着,可能是玖玖或者昆妮见她还没回去,所以来问问。
没想到,手机里传来了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女声。
“是、是荣小姐吗?”
对方显然不太确定,很有些迟疑地问道。
荣甜愣了一下,她拼命想着这个声音是谁,因为自己应该是认识这个人的。
“是我,你是……”
一听说是她,那女人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荣小姐,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带瑄瑄的赵姐啊,在宠先生家工作的那个!”
女人很着急地说道,不停提示着,唯恐荣甜贵人多忘事,想不起来来自己是哪一个了。
荣甜向旁边走了几步,找到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立即答道:“我记得,我记得,赵姐,你怎么了?语气这么急,发生什么事了吗?”
好久没有宠靖瑄的消息了,没想到,这通电话居然是带他的保姆大姐打来的。
“荣小姐,瑄瑄忽然发烧,我正在带他去医院的路上。我试着给宠先生打电话,可惜手机不通,给他的司机打,也没人接。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我怕出事儿,就想着让他也去医院看看,万一有什么事,得有个能拿主意的人啊……”
赵姐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原本,以前瑄瑄有事,她还能去找乔唯求助,可惜现在乔唯在做月子,肯定是没法来,万不得已,她只好在宠靖瑄的小手机里找到了荣甜的号码,希望她能来帮帮忙。
自己毕竟只是一个佣人,如果孩子生病有事,需要家长签字,还得宠天戈在场才可以。
“手机不通?那他现在在中海吗?应该是在公司吧?”
荣甜想了想,宠天戈最近应该没有出差,他现在很可能还在天宠集团。
“赵姐,你们现在是去了哪个医院?我去公司找他,然后让他去医院找你们。”
赵姐告诉荣甜,他们两个正在车上,去往中海市儿童医院。
最近瑄瑄在放暑假,平时不怎么出门,他不喜欢身边总是跟着好几个保镖叔叔,所以这段时间,平时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四个保镖都暂时休息,只有赵姐一个人照顾他,此外只请了一个每三天过来清洁一次的钟点工。
“你别着急,注意安全,我马上就去。”
荣甜挂断电话,冲到路边招手,想要拦下出租车。
一旁的蒋斌和关宝宝察觉到她有些不对,两个人全都住了嘴,急忙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我送你。”
蒋斌听了荣甜的话,拿着车钥匙就要去停车场。
她本来想说好,但是一看见关宝宝的眼睛里一闪而逝的失落,荣甜立即摇头拒绝。
刚好,半分钟不到,一辆无客的出租车靠着路边缓缓地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你送关小姐回家。有事我们电话联络!”
荣甜握着手机,不由分说地谢绝了蒋斌的好意,她拉开车门,迅速坐上车,拜托司机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送到天宠集团的总部大楼。
看着出租车越开越远,蒋斌站在原地,微微皱了皱眉头。
孩子怎么了?荣甜刚才说得也不是很清楚,他只听到了“发烧”两个字。按理来说,宠靖瑄有事,宠天戈应该马上赶去才对,难道是,他又开始在公司疯狂加班,连孩子也不顾了?
想想看,宠靖瑄也够可怜的,这段时间,幼儿园学校之类的都已经放暑假了,别的小孩儿都和父母一起生活,可他的身边就只有司机、保姆、保镖,连见一面亲生父亲都很难,更别说夜婴宁那个亲生母亲了。
蒋斌叹了一口气,但愿,荣甜能够早一点儿得知真相。更但愿,她能相信宠靖瑄就是她的儿子,让他得到暌违已久的母爱。
“喂,你眼睛直勾勾地看什么呢!大|色|狼!”
一旁的关宝宝不悦地白了蒋斌一眼,口中嘟囔道。
她吃醋了。但她不愿意承认。
平白无故又被她骂作“色|狼”,蒋斌气得快要抓狂,他一抬头,看见火锅店旁边刚好有一家甜品店,于是他想也不想,一把抓起关宝宝的手,把她往里拖。
“喂,你干嘛呀?”
一直把她拖进去,死死地按在座位上,蒋斌这才朝着目瞪口呆的服务员喊道:“麻烦你,两杯冰柠檬茶。”
确定关宝宝终于老实了,他才在她的对面坐下来。
“接下来,你能安静地听我说完几句话吗?要是你又一惊一乍,大呼小叫的,我就不打算把一个大秘密告诉你了。”
蒋斌知道,他越是卖关子,关宝宝就越会乖乖听话。
这就是女人最常见的逆反心理,不让她做什么,她偏要做什么。反过来呢,越是神神秘秘,欲说还休,她就越是好奇,一定非要知道不可。
果然,关宝宝果然安静下来了,瞪着双眼,愣愣地看着他。
“什么秘密?我保证,你说的时候我绝对不插嘴。”
她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
服务生把两杯冰柠檬茶送过来,蒋斌推到关宝宝的面前,轻声道:“喝吧,你刚才吃了那么辣的,降降火,不然又该嚷着牙龈出血,脸上冒痘了。我可不想刚睡着的时候再接到你的电话,哭着说自己刷牙刷出来一嘴的血。”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极其无奈的表情。
倒是关宝宝忽然满脸的羞涩,她伸出手握住杯子,满眼娇柔地看着他,小声道:“原来这些你都记得呀?你……还是挺关心我的嘛……”
蒋斌愈发无奈,拿起杯子灌了一口,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带了一点儿心猿意马的味道,而且跳得也比平时有些快。他咽下柠檬茶,一脸狐疑地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觉得她笑得怎么那么古怪,好像一条美女蛇,又好像一只狐狸精,弄得自己六神无主的。
低咳了一声,权作掩饰,蒋斌赶紧言归正传。
“荣甜……就是刚才那位荣小姐,你真的没觉得她哪里有些奇怪吗?”
他循循善诱,为避免关宝宝不相信自己的话,他打算先问问她的感受,看她怎么说。
“奇怪?没什么……你要是这么问,我还真的觉得有一点儿……”
关宝宝咬着吸管,歪过头,认真想了想。
那个女人虽然是香港人,但却讲了一口很不错的普通话,隐约还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中海口音。而且,她明明是个商人,可画画的功底不弱,在车上随手画的戒指设计图就十分清晰了然,还会在旁边做标记,这分明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一点儿什么?熟悉感?还好,你还不是很蠢。听好了,她是夜婴宁,没死,做了面部整容,我已经拿到dna核对过了,用的样本是她和她儿子的。”
蒋斌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对关宝宝和盘托出。
“什么?你说她是婴宁姐?你没睡醒吧?你……她……她……”
关宝宝果然大惊,一紧张,她甚至结巴了起来。
指着蒋斌,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着他,脸色由红转白。
“真、真的?可是,可是真的不是一张脸啊,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婴宁姐呢?我和她认识多少年了?我算算……有、有好多年了啊!”
关宝宝大学毕业就进了灵焰珠宝,跟着苏清迟和夜婴宁做事,虽然她大多数时间都是跟在苏清迟旁边,但是夜婴宁作为公司的总监,两个人也少不了打交道。而且后来她们几个人私交很好,经常聚在一起吃饭逛街,几乎天天见面。
所以,关宝宝怎么都不敢相信,会有一天,她居然会站在夜婴宁的面前,都认不出来她。
“你以为日本军方的整容技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看出来?我查过了,她是在日本做的手术,为她操刀的主治医生,一直都是为军方服务的,不排除以前都是给情报人员改头换面的。”
对于这一点,蒋斌也觉得十分佩服,荣家人的钱,已经多到了能够请得动这种级别的整容医生的地步。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荣甜能够改得这么彻底,一开始,就连他都只是隐约觉得哪里眼熟,却不敢贸然去猜测她的身份。
如果不是宠天戈太熟悉夜婴宁,恐怕,他也不会察觉到任何的古怪。
“天呐。我懵了……”
关宝宝浑身软绵绵地瘫坐在座位上,那一晚,她中弹之后就被送往当地医院,后来发生的事情,还是蒋斌后来告诉她的。
她也以为,夜婴宁是和周扬一起掉下山了,毕竟,警察后来在半山腰找到了那辆已经报废了的车,和两具完全烧焦了的尸体,一男一女,证明了就是他们两个。
没想到,一切都是瞒天过海,借尸还魂。
“没什么好懵的,你就当她是荣甜吧,荣氏的第三代千金大小姐,来中海做生意的。反正,就算你现在告诉她,她叫夜婴宁,她也不会相信你,她撞到这里,不记得了。”
蒋斌长吁了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头部。
关宝宝先惊讶,后悲伤,讷讷开口道:“什么?那她岂不是……岂不是成了另外一个人……宠天戈呢,他们以前那么相爱,又那么艰难,难道她也不记得了嘛?还有周扬,周扬是她老公,她也不知道吗?”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蒋斌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我现在好乱,我觉得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特别的沉重……”
关宝宝抬起手,捂着脑门,阵阵哀嚎。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要让你知道,我对荣甜好奇,不是因为我好|色。把一切说清楚,免得你再随便污蔑我。”
蒋斌一脸正经地说道,拿起杯,悠闲地喝了起来。
“你!”
关宝宝又气又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
荣甜把钱递给司机,找零也不要了,急匆匆地推门下车,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天宠集团总部大楼。
这栋大楼十分气派,高大巍峨,建在中海地价最为昂贵的商业cbd之中,十分醒目。
顾不得感慨,荣甜急忙小跑进去,进了电梯。
她一走出电梯,就往宠天戈的办公室里快步走去。
“荣小姐?您是……”
有个颇为眼熟的秘书刚好走出来,见到荣甜,有些吃惊。
“我找宠天戈!他的手机我打不通!我有急事!”
荣甜正说着,隔壁的那间会议室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他正在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一听见她的声音,他立即朝这边看过来。
“你怎么来了?”
荣甜奔过去,一把抓住宠天戈的手臂,恶狠狠地开口道:“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你干什么去了!”
他一怔,腾出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怎么没信号?”
荣甜气得一把夺过来,果然,手机没有信号,怪不得她打了一路,都没有打通。
“瑄瑄发烧进医院了!赵姐联系不到你,她着急送孩子去医院,身边又没有其他人,只好打给我,让我来找你!你马上和我去儿童医院!”
她把手机丢给他,拉着他就走。
一听见宠靖瑄有事,宠天戈也不禁面露担忧。
回头把手上的文件交给秘书,和她交代了几句,宠天戈连外套都没穿,他一把拉着荣甜的手,大步就走。
他刚开了一个会议,各部门的主管都在这一层,于是,众人纷纷看见了,自己的老板拉着一个女人,一起走进电梯。
这一幕,立即在整个天宠集团掀起一阵八卦的狂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几年,宠天戈别说没有女朋友,就连出去应酬都是自己一个人。以前,他偶尔还会带上victoria,自从她嫁给了杜宇霄成为了杜太太,可怜的宠先生就真的成了光杆司令。
那他紧紧拉着手的这位荣小姐……难道会升级成为老板娘?!一时间,部门主管都在带着各自的手下,进行着非法赌博:赌一赌,宠家和荣家,会不会联姻。
宠天戈抓着荣甜的手,两个人都担心着宠靖瑄的情况,所以谁也没察觉到彼此的手一直是紧紧地牵着。
司机把车停在天宠集团的楼下,宠天戈拉开车门,让荣甜先坐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飞快地上了车。
荣甜低头看看自己有些汗津津的手心,这才意识到,她刚才太害怕了,都紧张到两只手不停地冒汗,宠天戈握着她的手,肯定也感觉到了。
她不禁偷眼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宠天戈,发现他正在重启手机,给赵姐打电话。
“你们已经到了?那好,我马上就到,你不要慌,小孩子发烧而已。”
话虽如此,可宠天戈的表情看起来异常的严肃凝重,所以说,他刚才的话也只是在安慰赵姐罢了,他怕她一个女人,带着瑄瑄在医院里手忙脚乱,忙中出错。
等到他放下手机,荣甜不禁担忧地问道:“你到底多少天没回家了?这个季节又不是流感多发期,肯定是孩子好多天见不到你,一股急火,这才发烧的。”
她知道,宠靖瑄很早熟,比一般的小孩子更加敏感,最近幼儿园在放暑假,他整天和保姆在一起,却见不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定会难受得不得了。
“我在跟国外的项目,这几天确实很忙。”
宠天戈皱了皱眉头,他一直想要把生意延伸到海外去,尤其是澳洲,因为夜婴宁的双亲都在那边养老,他希望自己的公司也能早日在澳大利亚站稳脚跟。这样,再过几年,说不定他们一家三口也能偶尔去那边小住,陪陪老人。
荣甜气得抬起拳头砸向他的肩膀,愤愤开口道:“钱是赚不完的,你到底要忙到什么时候?忙到一转眼,你儿子已经长到二十几岁了,看见你就像是看见个陌生人,就连娶妻生子都不想知会你?”
宠天戈被问得一愣,如果真的像是荣甜说的,那未来的宠靖瑄就是现在的自己。
他就是这样,以前爷爷还活着,他偶尔还会回家看一看。老爷子去世之后,他更是一年都不回一趟家,更别说去看望他的父亲了。
宠天戈最近一次回家里,还是因为要带着宠靖瑄认祖归宗,他当着家人的面,指着宠靖瑄说了一句“这是我儿子”,然后,父子两个就在一众人的瞠目结舌中,大摇大摆地走了。
难道,二十年后,他和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走到如此形同陌路的状态么?!
荣甜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害怕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尽力弥补就是了,而且他现在还小,要是再过几年,正好是青春期,最叛逆的时候,那你再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还记得,荣华珍曾说过,自己就是在国外的那几年,交了坏朋友,一群人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现在想来,真是悔不当初。
“他现在最缺少的不是父爱,而是母爱。”
宠天戈眼含深意地看了荣甜一眼,她不禁一滞,心头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什么。
两个人都不再开口,焦急地看着车窗外,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太漫长。
好不容易赶到了中海市儿童医院,宠天戈和荣甜急匆匆地跑向急诊大楼。一进去,他们都有些发懵的感觉,毕竟,几十个患病的小孩儿同一时间又哭又嚎,这场景确实有点儿让人没法承受。
“在那儿,在那儿!赵姐抱着瑄瑄挂吊瓶呢!”
荣甜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瑄瑄,他靠在赵姐的怀里,赵姐正举着吊瓶杆,上面晃晃荡荡挂着两瓶药水。
她急忙小跑过去。
瑄瑄的脸颊微微发红,鼻尖儿也有些红,整个人无精打采的,看起来烧得不轻。
不过,一听见荣甜的声音,他立即睁大了眼睛,恢复了不少精神。
再看见她身后的宠天戈,小家伙儿顿时振奋了起来。
“爸爸!”
宠靖瑄挥着另一只胖乎乎的小肉手,想要从赵姐的怀里跳下来。
“坐着别动。”
宠天戈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小手,紧紧地抓在手里。
“宠先生,你可来了!我一个人,一路上,真怕孩子出什么事儿啊!还有荣小姐,麻烦你了,我当时太着急了,脑子里六神无主的,思来想去,就想到了你,真不好意思……”
赵姐看见宠天戈和荣甜一起赶来,不禁松了一口气。
最近一段时间,瑄瑄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动不动就咳嗽,而且免疫力也下降许多,身上不是起红包,就是发痒,皮肤很薄,抓一抓就会破。赵姐已经想着法子给他补充营养,每天也按时让他吃水果,可就是没有好转的迹象。
即便宠靖瑄今天不发烧,她原本也打算,给宠天戈打个电话,让他带孩子去检查检查身体,看看是不是缺少什么维生素。
“没事没事,带孩子就是辛苦。”
荣甜轻轻拍了拍赵姐的肩膀,轻声安慰着她。看得出来,她真的吓坏了,给宠天戈这种不太负责任的家长带孩子,确实也很不容易。
“是啊,赵姐,我就不该听瑄瑄的,让那几个人放假。瑄瑄,明天开始,爸爸还让那几个叔叔轮班陪你玩好不好?”
宠天戈蹲下来,握着宠靖瑄的手,哄着他。
所谓的叔叔,就是他从专业的安保公司里雇来的保镖,原本是四个人。不过,因为宠靖瑄有些内向怕羞,一直都不喜欢身边还有其他人跟着,所以他一直闹着不同意,放假之后,宠天戈就让他们先休息,等他开学再说。
一听这话,宠靖瑄立即摇头,嘴里小声喊着“不要不要”,还把脸藏进荣甜的怀里了。
“什么叔叔啊?不会是你找的那几个保镖吧?得了吧,我上次就是被那伙人给撞到的,一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别说孩子了,我一个大人看了都怕!”
荣甜摸着宠靖瑄的小脑瓜,白了宠天戈一眼。
当初她奉行节能减排的号召,出门的时候悠闲地骑了一辆自行车,结果就被那辆接送宠靖瑄的车子给撞到了,四个保镖之中的一个急忙下了车。荣甜看了看对方就觉得不是好惹的,虽然那些人执意付了医药费,可她还是出了医院就逃之夭夭了。
“没办法,我怕他被绑架。”
宠天戈言简意赅,虽然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宠靖瑄,在中海,知道他身份的人也不多,可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必须这么做。
一听这话,荣甜立刻皱眉,也不说话了。
她也知道,被绑架可不是好玩的,香港豪门的子女,有不少都在年幼的时候遭遇过这种事。如果对方拿了钱放了人还好办,一旦发狠撕票,那就是全家人的噩梦。
“那……真没办法了。”
荣甜暗暗叹息,只希望宠靖瑄快快好起来,他还这么小,生病一定很难受。
几个人正在说着话,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
“是宠靖瑄的家长吗?麻烦跟我过来一下,再找个人去办理一下住院手续,要暂时留院观察一晚上。”
宠天戈和荣甜对视一眼,荣甜立即冲他点点头,“我去办手续,你和医生去吧。”
从赵姐手上拿过宠靖瑄的病历和诊疗卡,荣甜急忙去楼下帮他办理住院手续。
一路上,她的心中惴惴不安:发烧而已,怎么严重到要留院观察呢?难道是烧得严重,转成幼儿急性肺炎了吗?要是那样就糟了,据说发烧转肺炎,有一次就有两次,搞不好以后每次发烧都会导致肺炎和扁桃体炎,孩子很受罪。
等她都办完,回来的时候,宠天戈还是没回来。
宠靖瑄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上的玩具,看起来他已经很瞌睡了,不过暂时还不能睡。
“荣小姐,我、我想去一趟洗手间。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
赵姐面露尴尬,她已经忍耐很久了,一直不敢动。
荣甜自然说没问题,她坐下来,让宠靖瑄靠在自己的身上。可惜儿童医院的床位一向紧张,就连输液室都坐满了患儿和他们的家长,就诊的环境不是特别的好。
赵姐刚离开没一会儿,宠天戈回来了,脸色很正常,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没事吧?”
荣甜总觉得他的表情里有一丝刻意压抑的平静,所以轻声问道。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宠靖瑄的脸颊,热乎乎的。
“没事。及时退烧就好了,要不然会转为肺炎。”
果然,和自己猜得一样,不是特别的严重,荣甜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低头用手指刮了刮宠靖瑄的小鼻子,笑眯眯地说道:“乖喽,一会儿就好了。饿不饿?”
瑄瑄摇摇头,又点点头,很不好意思似的。
“药水挂好了我去给你买吃的,你现在想一想,打算吃什么?”
荣甜继续哄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幸好,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烫人了。
很快,赵姐回来,宠天戈让荣甜和自己到旁边去说几句。
她一脸狐疑地跟上他,两人一直走到另一边,无人的走廊上。
两人相伴走到一处安静的角落,可是,荣甜等了又等,宠天戈也没开口。
儿童医院里的家长和患儿都很多,整个走廊吵吵嚷嚷,让人不免有些心烦。
她耐心尽失,不由得瞪着他,想要听听看,他专门把自己叫到一边来,到底要说什么。
宠天戈看着荣甜,片刻之后才开口道:“手续办完了?”
她感到无语,没想到等了半天,他就只冒出来一句无用的废话。荣甜气得朝他伸出手,压低声音,小声问道:“检查报告呢?给我看看,我怎么觉得不是发烧那么简单呢?还有哇,刚才医生都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忽然之间又要瑄瑄留院观察啊?”
荣甜一口气把心中的疑惑都问了出来。
宠天戈把手里的化验单、病历本之类的东西全都塞给她,走到一旁的窗户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
她急忙低下头翻看,可惜,医生的字迹无异于是天书,而一些术语她更是看得稀里糊涂。
“医生说,刚才给瑄瑄做血常规的时候,发现其中有几项的数据不太正常,和标准数据差了很多,所以想要安排他住院,明后天要做一个详细的体检。”
宠天戈叹了一口气,至于更多的,由于还没体检,医生也不敢确定,所以没有和他多说,怕他产生无谓的担忧和猜测。
“不正常?怎么个不正常?你问清楚没有?”
荣甜不禁急了,走近他,一把抓住宠天戈的手臂,晃了晃。
他转过头看看她,努力扯了扯嘴角,安慰她:“你先别慌,连检查还没做呢,你怎么就急成这样子了?万一结果出来,什么事儿都没有,你这种反应肯定会吓到孩子。”
荣甜蹙眉看着他,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我特地把你叫过来,和你说说这些,也是怕自己憋在心里,表现在脸上,让瑄瑄看了害怕。现在说出来,感觉好多了,虽然不知道检查结果会怎么样,但我相信,我的儿子一定不会出事的。”
听见宠天戈如此笃定的话语,荣甜不由得心底一痛,鼻头泛酸,忽然萌生出一种很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
“你太讨厌了,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平白无故地让我担心……”
她抽噎几声,轻轻捶打着宠天戈的肩头,轻声抱怨着。
“我这是与你有难同当,携手并进嘛。”
宠天戈浅笑着说道,一边说一边抓住了荣甜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忽然,他一低头,看见她光秃秃的手指,不由得面色一沉,眼神也跟着暗了下来。
“戒指呢?我给你的那个。”
他左手上还戴着那枚黑天鹅戒指,没想到她手上的那枚却不见了。
“啊,那个……指环有点儿大,我怕太松了会丢掉,所以打算改天去缩小一点点。”
荣甜只能随口撒了个谎。
宠天戈轻轻一挑眉,他轻而易举地就知道了她在撒谎,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手指的尺寸。而且,那天晚上他是亲手帮她戴上去的,戒指的指环到底合不合适,他当然十分了解。
罢了,就当它是真的有些宽松,被她收起来了吧,他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暂时不想把她逼得太狠了,以免起到了反效果。
“真的,真的。”
荣甜生怕他不相信似的,口中又连连重复了两遍,作为保证。
宠天戈笑笑,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走回去,叫上赵姐,带着宠靖瑄前往住院部,至少,他今天晚上是一定要在这里度过的,至于明后天还要不要继续住院,那就要看医生给他做完体检的结果了。
“爸爸,我想回家。这里臭臭。”
说完,宠靖瑄立即用另一只手掩住自己的鼻子,他很不喜欢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熏得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宠天戈难得地没有发火,和颜悦色地捏了捏他的鼻梁,轻声道:“先住一晚好不好?这可是超能勇士在地球上的一个任务哦,你一定要坚持完成。”
《超能勇士》是宠靖瑄很喜欢的一部动画,他一直很希望自己也能做一个出色的超能勇士,在地球上完成各种艰巨的任务,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星球。
果然,听见宠天戈这么一说,宠靖瑄扁扁嘴,不再吵嚷着要离开了。
“我要荣阿姨抱抱,她比较香。”
片刻之后,宠靖瑄把脸埋在怀里,很有几分羞涩地说道。
荣甜愣了愣,急忙走过去,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赵姐,你辛苦了,瑄瑄这两天都要在这里。麻烦你,回去帮他收拾一下东西,衣服啊,玩具啊,什么的,都带一些过来。我在这里,你先跟司机回家收拾吧。”
宠天戈把赵姐拉到一旁,轻声说道。
一听这话,赵姐面露惊诧,她也没想到,一个发烧感冒而已,居然还要住院。她带了宠靖瑄很久,知道他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只是最近半年常常小病不断,让人心疼不易。
“好,那宠先生你先留在这里,我回去马上收拾收拾。”
赵姐急忙离开病房。
宠天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小兔子啊,就这么战胜了大灰狼。大灰狼哭着说,我再也不敢啦,我以后要做个好人,你原谅我吧。瑄瑄,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大灰狼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呢?”
他一进门,就听见荣甜正在给宠靖瑄讲童话故事。
“那就给他一个吧,让他和小兔子做好朋友。”
宠靖瑄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道。
“瑄瑄听完了故事,要不要睡一会儿?”
荣甜站起身,帮他盖好被子,让他躺下来。宠靖瑄原本就有些瞌睡,药效逐渐发挥作用,他更是困得眼皮直打架,现在已经完全坚持不住了。
“睡吧,乖。”
看见他这么听话又这么可怜,荣甜忍不住母性发作,俯身在宠靖瑄的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如果……自己当年的那个孩子活下来,现在一定也是能跑能跳,会说会笑了吧。她不禁有些潸然,两只眼睛酸酸的,可她又生怕被旁边的宠天戈看见,荣甜急忙把几欲夺眶的眼泪忍回去,把脸转到一旁去。
宠天戈慢慢走进来,在床边收住脚步。
宠靖瑄住的病房是双人间,隔壁的床位空着,儿童医院的环境和综合医院自然是比不了的,这里甚至没有单人病房。荣甜办手续的时候特地询问过,她想要让宠靖瑄住得好一些,但这里已经是最好的了。
“看看吧,实在不行,明天转院。”
宠天戈看出来荣甜心中所想的,他也正在思考这件事。
“嘘,我们出去说。”
荣甜把宠靖瑄身上的小被子又拉高了一些,看了看药瓶里的药水还有不少,应该还要半个小时,然后,她扯着宠天戈走了出去。
“超能勇士是什么东西?”
她记得宠天戈刚才一提到这个,宠靖瑄立即就安静下来,不哭不闹了。
他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宠天戈感到一丝好笑,轻声回答道:“是动漫,他很喜欢,家里有一整套的光碟。前几天他吵着让我去给他买一个超级逼真的玩具,可我一直没有腾出时间来……”
荣甜用颇为责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荣甜看了一眼时间,问宠天戈饿不饿。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他有些诧异。
她让他照顾宠靖瑄,自己则去医院附近看看,买点儿吃的回来。刚才宠靖瑄还偷偷求她,让她一定要买一套麦当劳儿童餐,里面有限量玩具赠送,可是宠天戈一直不许他吃,非说那是垃圾食品。
听她这么一说,宠天戈还真的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他回到病房,照顾瑄瑄,荣甜则下楼,医院附近刚好有一家大型商场,不过距离关门也只有半小时左右的时间,所以她急得要命,一路上都是在小跑。
等到她买好了吃的,和一样送给宠靖瑄的礼物,再快速返回儿童医院的时候,荣甜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宠靖瑄已经挂完了水,睡了一觉,他明显精神多了,一醒过来看见荣甜不在,他很着急。幸好宠天戈告诉他,荣甜去买饭,马上回来,他这才安心地玩着宠天戈的手机。
“我回来了!”
荣甜拎着几个袋子,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坐在床上的宠靖瑄一见到她手里的那个大塑料盒子,立即兴奋地惊呼:“超能勇士!是我的超能勇士!耶耶!”
要不是宠天戈就坐在他旁边,小家伙几乎都要在床上翻跟头了!
荣甜手上好多东西,都快抓不住了,连忙把大盒子放到床上,喘着问道:“你要的是不是这个啊?我在货架上找了好久,营业员说这是限量款不愁卖,所以都没摆出来,要是再晚去一步,说不定就要卖光了。”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汗,闪闪发光。
宠靖瑄兴奋地连连点头,把脸凑过来,在荣甜的脸颊上“叭叭”就是两口:“是这个就是这个!这就是我要的超能勇士!”
被宠靖瑄突如其来的“示爱”动作弄得有些回不过神来,荣甜蓦地红了脸,偷眼看向宠天戈,她的心中不觉间浮出一丝尴尬的羞赧。
幸好,很快,宠靖瑄就放开了她,专心去拆玩具外面的包装盒去了。
荣甜有点儿不自在,站在原地发了几秒钟的呆,这才连忙想起来,她还给父子两个买了晚餐,她居然就这么一直拎在手里,居然忘了把它们放下来。
“啊,我还买了吃的!”
她赶紧把两个塑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给宠靖瑄买的儿童套餐。
又是一声欢呼雀跃,宠靖瑄一手抱着他最心爱的“超能勇士”,一手死死地抓着套餐的纸袋,最先把里面赠送的玩具给掏出来。此刻,荣甜的形象在小家伙的心中,已经异常高大,简直直逼亲爹宠天戈了!
“可乐太冰了,我们改喝热饮好不好?”
“好。”
一大一小正在那边达成共识,不料,宠天戈伸手拨拉了两下袋子里的东西,见到那熟悉的标志,不由得皱起眉头。
“又是垃圾食品。他还小,不能吃这种东西的。”
说罢,他就要伸手夺走宠靖瑄手里的鸡块。
宠靖瑄刚啃了一口,愣愣地看着满脸不悦的宠天戈。
“喂,要不要这么较真啊?只是偶尔吃一次,也没什么吧?何况他刚才一直很乖,所以我觉得这个算是奖励。”
荣甜伸长脖子,和宠天戈据理力争起来。
那副执拗的模样儿,让他觉得十分十分的眼熟,宠天戈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们一家三口在欧洲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当时一大一小结成了联盟,非要闹着去吃麦当劳不可,两票对一票,他只能含恨地吞下了一个汉堡。
宠天戈扭头看看宠靖瑄,挑眉问道:“非要吃?”
虽然害怕,可宠靖瑄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飞快地把嘴里的鸡块咽了下去,看起来无比的可爱。
他无奈:“那就吃吧。吃完了马上去刷牙。”
见宠天戈已经妥协,荣甜和宠靖瑄两个人立即击掌庆贺,大喊一声“耶”,然后面对面坐下来,开始瓜分食物。
“鸡翅给你,我不要,我要薯条。”
宠靖瑄熟练地捻起一对鸡翅,丢给荣甜,然后一脸得意地拖过面前的那份大薯条。
“你要哪个堡?咱俩先挑,剩下的那个给你爸。”
荣甜小声说道,同样也是十分得意。
宠天戈在一旁站着,怎么会留意不到两个人的鬼鬼祟祟,不过,看着这么温馨的一幕,他已经根本不在乎他们究竟在讨论什么。
如果三个人能够这样永远地在一起就好了。
“经过我们两个的一致讨论,这些……是留给你的!”
片刻后,荣甜拎着剩下的东西,递给宠天戈,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那张空床,“你可以去那边吃了,没事不要喊我们,我们要一边吃一边看《超能勇士》最新一期的剧场版。看完之后呢,瑄瑄就去刷牙洗脸。”
说完,她还得意地掏出手机,连上无线网络,打开视频播放器,开始缓冲。
一旁的宠靖瑄咬着薯条,猛点头,那样子就差跪下来山呼万岁了。
宠天戈低头看了看,袋子里还剩下一个汉堡,一个香芋派,一对鸡翅中的一只……
等等,一只?!
另一只呢?!
“那个……因为每对鸡翅当中,我只喜欢吃那个小的……所以,我专门把大的留给你!你看我是不是很仗义啊?哈哈!”
荣甜满脸的嘿嘿贼笑,她一边嬉皮笑脸地说着,还一边试图把不一定干净的手往宠天戈的肩膀上拍去。
果然,他立即提着袋子,躲得远远的了。
一大一小再次胜利,靠在床头上边吃边看。
还没等看完一集剧场版,宠靖瑄就连连打哈欠揉眼睛了,平时这个时间,他早就去睡了。荣甜征得他的同意,按下了暂停,带着他去卫生间洗漱。
正洗着手,赵姐一路风尘仆仆地敲门进来,她一回到家就立即收拾东西,然后马不停蹄地又赶回医院。
“哎呀,荣小姐,辛苦你了,我来我来。瑄瑄,来,换了睡衣,咱们好睡觉。”
赵姐拿着一套宠靖瑄的睡衣睡裤,将他从荣甜的手中接了过来。
“那好,赵姐,你给他洗吧,我先出去把床铺好。”
荣甜走出来,把床上的垃圾袋收好,扔到纸篓里,又重新把床单铺平。
忙完这些,她看看时间,自己确实应该离开了,已经不早了,她打车回酒店,路上还要花费将近一个小时。
“瑄瑄,你刷完牙马上睡觉,爸爸去送荣阿姨。记得乖乖的。”
宠天戈拿起外套,一边走一边朝着卫生间喊了一声。
宠靖瑄很乖地大声答应着,他还把脑袋探出来,一咧嘴,嘴里都是牙膏的泡沫:“荣阿姨再见!我等你下次来,我们一起看完这一集!”
荣甜点头说好,然后冲他挥挥手,走出病房。
她微微低着头走在前面,宠天戈就跟在她的后面,两个人之间,一直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
走廊里十分安静,几乎不见一个人影,这个时段,医院里已经不许亲友前来探视患儿,连护士都在值班室里坐下来休息了。
折腾了一天,荣甜也觉得有些累了,浑身的骨架都在隐隐作痛,偏偏她的脚上还穿着一双高跟鞋,现在走起路来,每一步都在疼,就像是和女巫做了交易的人鱼一样。
她越走越慢,和宠天戈的距离自然就缩小了,很快,他赶上了她。
“累了?”
他见她脸色略显疲惫,轻声问道。
自己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刚刚陪宠靖瑄上面了,听见他这么一问,荣甜顿时觉得累得要命,连话都不想说了。
“我给你充充电?”
宠天戈忽然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荣甜没应声,倒是因为脚底一直在疼,所以她忍不住龇牙咧嘴的,也没去理会他说了什么。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荣甜的手臂。
她不得不停下来,满脸狐疑地看着他,茫然地问道:“啊?”
宠天戈猛地产生了想要捉弄捉弄她的想法,他径直将一直在神游太虚的荣甜推到了墙边,一手撑在墙壁上,一边将上半身凑近。
好像,最近很流行这个?
他偶然间听见几个女下属在午休的时候讨论过这个话题,似乎是叫……什么东?还是什么冬?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当时,宠天戈没好意思走上前去问个清楚,毕竟,偷听人家聊天已经很不道德了,再恬不知耻地露面,他还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荣甜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等到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他推到冰凉的墙上了,而且,他还贴了过来,微微低垂着头,和她的距离正在一点点地拉近!
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快要能够数得清他到底有多少根睫毛了!
荣甜顿时有些慌,她左右转了转头,发现自己被他的手臂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这男人也懂得什么叫“壁咚”?!
太不可思议了吧!
她以为,他这种老男人,根本对时下流行的东西,一点儿都不关注,一点儿都不了解呢!看来,他比她想象中的,似乎……还能稍微年轻一些,没有那么古板,老土。
“喂,你都一把年纪了,就不要学人家小帅哥玩‘壁咚’了好不好!我会觉得超级尴尬啊!而且,这里可是儿童医院,要是被其他小朋友的家长看见了,我们俩的脸皮就要丢尽了!”
她急急地去推搡着眼前的男人。
生平第一次被人“壁咚”,可是根本就不浪漫,不心跳,反而觉得好困窘啊,荣甜不禁在心头发出一阵阵的哀嚎。
宠天戈有点儿怔,他刚刚又没听清。
看来,新鲜事物太多,一时半刻,他没法全都消化吸收。
不过本能这东西,他却是再清楚不过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本能就是,亲她!
或许是宠天戈的眼神太露骨,刚才还满不在乎的荣甜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她眨了眨眼睛,脸上的嬉笑一点点褪去,她不着痕迹地曲了曲腿,想要贴着墙壁滑下去,从他的怀里逃开。
对,逃开,马上逃……
不等她想好策略,她的下巴已经被他轻轻按住了。
“东也好,西也好,我不管它是东还是西,我现在只想……”
宠天戈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荣甜的双眼,她的瞳仁漆黑,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她的眼睛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似的,这一点令他感到无比的安心,他一直担心她那只眼睛,担心病灶可能会复发。
她有些惊恐,伸手推他,按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手都在颤抖。
“你、你不要乱来……”
这里是儿童医院,难道他一定要在这里上演一幕儿童不宜的画面么!
“放心,我好好来,不会乱。”
宠天戈忍住笑,俯首轻轻亲吻住她的柔嫩唇瓣,没有进一步妄动,只是浅浅地啜着,动作之中,温情至极。
荣甜连大气都不敢出,她瞠目结舌,呆呆看着自己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
在儿童医院的走廊这种极其特殊的场合下,她刚刚被一个男人给“壁咚”了,这还不止,他甚至还贴过来,亲吻了她的嘴唇!
亲密行为发生在越是禁忌的地方,产生的感觉就越刺激,这句话居然真的不假。
并不是第一次被宠天戈吻到,但是在这种随时都会有人经过的走廊里,荣甜的心跳声彷佛都被无限制地放大了:扑通,扑通,一声又一声,一声快过一声,震得她面红耳热,甚至产生了一种微醺的感觉。
看她脸颊微红,宠天戈更觉得有趣,心里像是被一只猫爪挠着似的,痒痒的,他越发想要逗她了。
“哎,你不是喝的可乐么?也没喝酒啊,脸怎么这么红?”
他把嘴唇向后撤了一些,离开她的唇,贴到她的耳畔,轻声问道。不仅如此,宠天戈还抬起一只手,抓起一缕荣甜的头发,轻轻地一圈圈缠绕在自己的手指头上。
“你、你管不着!你把手拿开!我要回去了。”
她咬着嘴唇,唇瓣上似乎还沾染着属于他的气息,吓得她又立即把嘴唇张开,露出两颗洁白的牙齿,那样子好像正在期待着他进一步的深情热吻似的。
宠天戈慢慢将手指上的发丝拉紧,贴得她更近,柔声道:“我看你很累,所以好心在给你充电呢。没听说过吗?秀色可餐,男色了一句,见她不说话,他又补了一句:“还是你想在车里?我叫司机把车子给我留下了。”
荣甜懵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荣甜全身的血液瞬间便全都冲到脑子里去,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的脸成了熟透的红番茄。
约吗?
这应该就是宠天戈那句话的意思吧。简单粗暴,直白明了。
她顿时有一种整个人的心思已经被他看穿的窘迫感,荣甜不自觉地动了动酸软无力的双腿,生怕被他进一步看出端倪,那样的话,自己真的是没脸见人了!
谁知,宠天戈颇为精明的眼神滑过她的小腹之下,他立即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再次欺身上前,故意在她的耳边轻喃:“你就是想要我。为什么不肯承认呢,怕羞还是什么?”
荣甜抬起手肘,朝着他的胸口猛地用力撞了过去。
宠天戈哪里会不知道她的小心思,早在她出手的一刹那,就稳稳地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她挣,他用力,她再挣,他再用力。
“你想干嘛?”
她微微恼怒着,瞪着眼睛问道。
“当然想啊,不信你自己看。”
他笑着示意她,让荣甜往下面看,她不知有诈,顺从地垂下眼睛,朝他的腰部以下匆匆只瞥了一眼,就看到了一幅十分可疑的画面,气得她不禁连连骂他是臭流|氓。
“不和你闹了。你的反应已经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了,所以我不会放你走了。你是我的,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从今晚开始,这一秒开始,你就是我的了。”
说完,宠天戈不由分说地掰过荣甜的脸,让她直视着自己。
然后他俯下头,用笔尖抵着她的鼻尖,伸出大手,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微红肿的嘴唇,像是梦呓一般地再次重复道:“你是我的……”
荣甜彷佛被他蛊惑到了似的,又好像被施了定身法,她一动都不能动,大脑也好想死机了,唯一还能运转的就是一张嘴,所以她几乎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刚说的那家酒店,浴缸舒服吗?”
这一次,则是换宠天戈愣住了。
几秒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宠天戈忍不住一阵闷笑,那只手从她的嘴唇上挪开,滑过她的脸颊,轻柔地抚摸着她同样滚烫的耳垂。
“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握着她的手,准备离开。
荣甜茫然地被他牵引着,走到电梯前,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和他一起被困在电梯里的情景,连忙摇头说不要。
“我这几天一直都是走楼梯的。”
她回神,指了指电梯旁那道虚掩的门,打算继续走下去。
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高跟鞋的双脚,荣甜忽然想到了一个点子,可以用来欺负宠天戈。她立即转身,双手抱住他的腰,扬起头撒娇道:“你抱我,走楼梯下去。”
他一顿,本能地看一下这里是几楼。
七楼,而且不是普通民居的七楼,是医院住院大楼的七楼,已经堪比普通建筑的十楼了。
宠天戈不禁露出为难的表情。
“难道我很重吗?”
荣甜微微愠怒,所有的女人都对体重这一话题敏感至极,她也不例外。而宠天戈的反应,好像在无声地说明,她已经胖得令人抱不动。
她的问题令他不禁浮起一阵心酸:不是她胖,而是他现在确实不算一个正常人。
宠天戈低头看了看荣甜,诚实回答道:“不是你胖,是我的问题。你难道从来没有留意过吗?我几乎从来不抱瑄瑄,论体重,他可比你轻多了。”
果然,荣甜仔细回想了一下,宠天戈好像确实没有当众抱过宠靖瑄,而小不点儿似乎也从来没有主动求抱抱过。
“那……说不定那是因为你一向都是凶巴巴的,瑄瑄不敢让你抱他呢。”
她不信邪地反驳着。
刚好,电梯到了,宠天戈实在不想大半夜的和她走楼梯,于是不由分说地拉着荣甜的手,和她一起走进电梯。
“放心吧,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老天也不会可你一个人坑啊。你要是一直怕坐电梯,以后去迪拜塔难道也要走上去吗?”
他笑笑说道,按下关门键。
电梯徐徐下行,荣甜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她原本都已经打定主意,以后无论去哪里都要走楼梯,没想到轻易就对他妥协了。
两人一直到了地下停车场,宠天戈取了车子。
要不是她反对,他还真想在车里试一试。
荣甜红着脸,拼命摇头,她可不想被人拍到不雅视频,放到网上做女主角。
她暗暗地在心里催眠着自己,一次,就一次,就当纾解压力了,她不想再绷紧着神经,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生活着了,为什么不能放|纵一|夜?
看着宠天戈把车子开到医院附近的那家酒店,荣甜忽然想到了什么。
“这里有没有后门?能不能把车子停到稍微隐蔽一点儿的地方啊?”
她一边问,一边朝外面看。
宠天戈略有疑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我妈……我妈来中海了,她不想我和你在一起。而且,她手里还有一堆我和你出去吃饭的时候被人拍的照片,我不知道是不是荣珂贼心不死,还一直找人跟踪我们两个。”
荣甜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面对宠天戈的时候,她极少会选择撒谎,因为她会不由自主地相信他,对他产生一种莫名的信任。
“我们两个的照片?有趣,什么时候拍的?我都不知道。我看起来上相吗?”
宠天戈笑着,满不在乎地问道,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开着车,在酒店外面兜了两圈,找到一个位置隐蔽的出入口,把车开了进去。
“你怎么不去办入住手续啊?”
见他直接领着自己走进电梯,荣甜一脸惊愕。
他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鼻梁,戏谑道:“回自己家还要登记?这家酒店是天宠集团的,你没留意到车库那里有我们的集团标识吗?顶楼一直给我留着一间房,不过我还是第一次来。”
她愈发愕然,愣愣地问道:“还有什么是你家集团里没有的?电影院,酒店,房产,商场……是不是无论我在中海干什么,都会遇到天宠集团?”
宠天戈思考了一下,坦白地摇头:“不一定,某些领域我们还没有去开拓,多而不精,杂而无序这种事,我才不想去做。”
荣甜哭笑不得。
*****
“这么大的套房,难道就一个浴缸吗?”
荣甜赤着两只脚站在地板上,难受得左扭右扭,浴室里的浴缸已经被宠天戈抢先一步霸占了,可是她不想和他洗鸳鸯浴。
“过来。”
他呷着红酒,眯眼朝她勾勾手。
“不是脚疼吗?我给你捏捏,我手艺相当的不错,试试就知道了。”
宠天戈一边说一边放下红酒酒杯,从水里站了起来。
一串串水珠沿着他的肌肤滑落,在灯光下晶莹闪烁着,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肩宽腰细,除了肩头和胸口那里有两处明显的伤疤之外,堪称完美。
他跨出浴缸,荣甜连忙后退一步,眼神飘忽地投向别处。
“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我刚才不答应你抱你下楼吗?这里就是答案。”
宠天戈把腰弯下,指了指自己的两个膝盖。
荣甜感到意外,不明白他在卖什么关子,可还是把脸转了过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宠天戈的膝盖看起来和正常人稍有不同,她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但就是知道它们不对劲儿。
“看出来了吗?这是人工膝盖骨。我自己的骨头被子弹打碎了,只能复原其中一部分,缺的那几块就安装了人工骨头。所以,我现在基本上算是一个残废。”他有些落寞地开口说道。
荣甜听了宠天戈的话,整个人呆愣在地。
子、子弹?!
她有些懵,赤脚走过去,蹲下来查看着宠天戈的膝盖。
果然,她伸手一摸,就摸出来了异常,正常人的骨头坚硬而有韧性,但是他的膝盖后面的骨头,就完全没有什么柔韧度,应该是某种坚硬的材料。
“平时走路还好,剧烈运动或者打弯的时候比较吃力,所以,很抱歉,我现在真的做不到抱着你走楼梯。”
宠天戈一脸无奈。
荣甜收回手,不禁立刻想到上一次,宠靖瑄幼儿园组织的那一次亲子运动会,宠天戈可是直接就上场了,并没有说他承受不了。
“为什么?你可以说实话啊,就说你的腿不行,瑄瑄会理解的。”
她有些后怕,要是参加“两人三足”的时候,他的膝盖出现问题,那他以后很可能都无法正常走路了。
“还不都是你说的,说我平时不关心瑄瑄,让他在小朋友面前很没面子。我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所以就硬着头皮上阵了。”
宠天戈抓过荣甜的手,带着她一起跨进注满了热水的浴缸里。
“我才不和你一起洗呢……”
她嘟囔了一句,不过身体一浸泡在热水里,荣甜立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忙了一天,再也没有什么比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澡更舒服的了。
“脚伸过来,搭在我腿上,两只都伸过来。又不矮,为什么一定要天天穿高跟鞋啊,真弄不懂你们女人……”
宠天戈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专注地帮她捏起脚来。
一开始,荣甜还能勉强着打起精神,时不时地和宠天戈说上两句,低低地哼哈几声。
宠天戈还喂了她两口红酒,帮她加速血液流动。
但是,随着他的力道逐渐加剧,把她的两只脚掌都揉捏得十分舒服,荣甜连连打了几个哈欠,顺势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前。
累了一整天,她现在几乎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况且,浴缸里的水太暖了,一股股水流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不停地按摩着。
“不会这么快就要睡着了吧?我们的正事儿还一样没做呢。”
宠天戈松开手,额头微微冒出汗,他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自己,然后开始给荣甜洗头发。
她一直赖着不肯起来,靠在浴缸的边缘,闭着双眼,嘴角噙着一丝微笑,指使着他给自己的头不是那个意思,然后荣甜不由分说,和他互换了位置。
细软的腰肢不盈一握,白皙的一截从水中跃出来,像是一尾灵巧的小鱼。她还主动伸出手,与他十指紧扣,同时也是多多少少地借着他的力气,她一向很懒惰,此刻也不例外。
至此,她再没有了顾忌,湿淋淋的头发受到重力作用,还在不停地向下滴着水。
意乱情迷之际,她咬住他的耳垂,模糊地说道:“你是我的……”
他知道她已迷乱,双手用力地掐着她的背脊,同样咬牙道:“我是你的,我全都是你的……一直都是,永远是……”
两个人全都筋疲力竭,浴缸里的水也扑腾出去了三分之一,地面全都湿了。
她连牙齿都颤抖了,上上下下地打颤,死了一样伏在宠天戈的身上。
他吃力地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臂,试着抱了她一下,还好,她还是那么轻。但是荣甜很快意识到了,从他的身上滑下来。
“回房,一会儿再洗。”
他咬着她的颈子,轻声呢喃。
*****
荣甜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她的心里还是有些小失望的。毕竟,睁开眼的一瞬间,昨晚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没有躺在自己的身边,那种感觉,确实是怪怪的。
这么一来,好像是419似的。
她在床上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抓抓头发,因为太过激|情,昨晚的好多细节,她甚至已经没有办法回忆起来。
床边的沙发上放着一套全新的女装,连内|衣和丝|袜都有。
荣甜下了床,随手翻看了几下。
又是一丝苦笑,看来,他真的很熟悉这些套路啊,经验丰富吧。
她洗了澡,换上那套新衣服,她自己的衣服又湿又皱,早就没法穿了。幸好,她随身的手袋里一直都有化妆包,荣甜给自己化了个淡妆,离开了这里。
坐车回公司的路上,宠天戈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抱歉,瑄瑄八点半有检查,我怕他害怕,就先去医院了。刚做完检查,结果要等三天之后才能出来。”
他捏着眉心,有些担忧。
虽然医生并没有和他说什么,但是凭他过人的观察能力,宠天戈能够隐约地感觉到,瑄瑄这一次恐怕不是简单的发烧肺炎那么简单。
不过,只要结果一天没出来,谁都不会轻易说什么,或者随便下什么结论。
“我猜到了,其实是我睡过头了。你别担心,瑄瑄不会有事的。”
荣甜轻声劝着他,她也担心得要命,但自己毕竟不是孩子的父母,那种感觉似乎还是差了一层。
“昨晚的事……”
宠天戈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提起,他担心荣甜不认账,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故意装作和他不熟了。
明明应该是熟透了才对,昨晚都滚床单好几次了!她要是再装傻充愣,他非把她大卸八块不可!
“瑄瑄的身体要紧,你还是先照顾好他吧。我忙完了会去看他的,拜拜。”
荣甜一阵心虚,直接挂断了电话。
果然猜中了!
宠天戈气得咬牙,他刚想要再拨回去,忽然听见病房里传来瑄瑄的哭声,他急忙放下手机,推门走进去,看见宠靖瑄坐在病床上,正举着手,扬着头,鼻子下面有两道鲜红的小溪滑过,应该是又流鼻血了。
“房间里太干了吗?赵姐,你把加湿器打开,是不是上火了?”
宠天戈拿起一张湿巾,小心翼翼地帮着宠靖瑄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赵姐也马上往加湿器里倒满矿泉水,打开开关。
“瑄瑄最近两个月,流了好几次鼻血了,是不是鼻子里面的毛细血管太丰富了?瑄瑄,听话,千万不要用手指去抠鼻子,如果痒的话,就拿纸巾擦一擦,记住了?”
赵姐温柔地叮嘱道。
瑄瑄很委屈似的,立刻摇头回答道:“我没有抠鼻子。”
宠天戈擦干净他的小脸,又摸摸他的头,把湿巾扔掉,刚要转身,不想宠靖瑄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口。
“爸爸,我想回家,我想……我想妈妈。”
他大着胆子,轻轻说道,看了一眼宠天戈,宠靖瑄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了。
宠天戈思考了一下,他觉得,早晚也应该和他聊一下这个话题,既然他现在提到了,不如试着说一说。
他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宠靖瑄的小肉手,认真地问道:“瑄瑄,告诉爸爸,真的很想妈妈吗?”
他愣了愣,马上重重地点头,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宠天戈原本也在犹豫,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和宠靖瑄说,如果决定说了,那又要选择一个什么样的时机告诉他。
毕竟,他年纪还小,对很多事情都无法理解,也做不到像大人那样,相对理智地去思考一件事的利弊。
最重要的是,荣甜对自己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
所以,一瞬间的冲动之后,宠天戈似乎又清醒了过来,他动了动嘴唇,有点儿不敢看着宠靖瑄澄净的双眼。
“爸爸,你说话呀。我好想妈妈,你能把妈妈找回来吗?”
因为他刚才的那句话,宠靖瑄忽然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一直记得很清楚,爸爸从来没有说过“死”这个字。虽然,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听见幼儿园老师偷偷私下议论,说他|妈妈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才四、五岁的孩子,永远无法真正地明白,什么叫做死亡。死,就是一直睡着了,再也不能吃饭和玩耍了吧?
宠靖瑄有些急迫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宠天戈的手背,想要催促着他,赶快回答自己刚才提出来的问题。
宠天戈愣了愣,勉强挤出来一丝微笑。
“瑄瑄,喜欢荣阿姨吗?”
他忽然说起荣甜,宠靖瑄立即露出来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虽然不明白爸爸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很老实地点点头,轻声回答道:“喜欢呀,喜欢荣阿姨。”
荣阿姨长得好看,身上香香的,而且还把他一直想要的“超能勇士”送到了身边,简直是个最好最好的阿姨了,甚至比乔阿姨还好一点点呢,宠靖瑄在心里暗暗地想着,不自觉地松开宠天戈的手,他又把身边的“超能勇士”抱在了怀里。
不过,跟妈妈比起来,任何阿姨都不够好了……他又补了一句。
“既然瑄瑄喜欢荣阿姨,让荣阿姨当妈妈,好不好?”
宠天戈咬咬牙,硬是逼着自己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此话一出,就连在一旁,正弯腰叠着衣服的赵姐都是一愣,连忙回头去看向宠靖瑄,她担心孩子受不了,已经做好了马上冲过去哄他的心理准备。
果然,宠靖瑄愣了一下,长睫毛轻轻地扇动着,小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三秒钟之后,他用力地把手里的玩具扔了出去!
“走开!走开!不要你,不要你!踩死你,踩死你!”
宠靖瑄手脚并用,从病床上跳下来,两只白白胖胖的小脚丫拼命地踩着倒在地上的“超能勇士”,嘴里还大声喊着。
“不要抢我爸爸!我不要你当我妈妈!走开,走开!”
他咧着嘴,憋得脸颊通红,狠狠地用脚跺了几下地面,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宠天戈万万没有想到,宠靖瑄的反应竟然会是这么的强烈,原本以为,他最多只是不吭声,或者表现出不高兴的情绪而已,可是……
赵姐急忙小跑着过去,把宠靖瑄一把抱起来,带着他走进卫生间,还把房门轻轻带上了。
卫生间里隐隐传来宠靖瑄的嚎啕大哭,伴着含混不清的话语,大概意思就是我要妈妈,别人都走开之类的话语,听起来令人感到十分的心酸。
宠天戈无奈,他站起来,叹了几口气,又发了一会儿呆,这才离开了宠靖瑄的病房。
*****
荣甜一走出电梯,就察觉到公司的气氛似乎不太对。
等她看见正在电梯拐角处走来走去,看起来一副六神无主神态的昆妮的时候,之前心里的那股不好的预感立刻就得到了印证。
“荣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昆妮一看到她,立即冲过来,把荣甜拉到一边的角落里,满脸焦急。
“三小姐一大早就来了!比我和玖玖来得还要早!她一来就去了财务部的办公室,门关着,我们都进不去!财务部的朱小姐偷偷在微信上告诉我们,三小姐要看账目!你不在,她们不敢随便给人看帐,所以三小姐正在里面大发脾气呢!整个财务部现在人仰马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你手机关机,我就在这里守着,专门等你!”
荣甜手里握着手机,电量不足,她在路上和宠天戈通完电话之后,就自动关机了。
“看账?”
她愣了,荣华珍跑来看什么帐,分公司的账目一向是独立的,只要到年终的时候给总公司一份汇总就可以了,不存在什么总部的人过来监督账目一说。
何况,现在荣鸿璨已经死了,各房分家单过,每个人名下都有不同数目的大小公司,各自凭本事赚钱吃饭。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大家就全都不约而同地停止往总公司报账了。
“是啊,”昆妮点头,也是一脸的不解:“听说她一来就到了财务部,我和玖玖不到九点钟到的公司,那时候她已经到了。”
荣甜点点头,脚下不停,直接往财务部走去。
果然,财务部的门前,正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员工,他们见荣甜来了,立即鸟作群散,只剩下玖玖一个人。
“告诉她,我来公司了,有什么想说的,直接到我办公室说。”
荣甜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转身走了。
她不可能当着公司里这么多员工的面前,和荣华珍有任何的争执,那样的话,两个人岂不是都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传出去了还像什么样子?她能随时离开中海,可自己还要在这里继续工作。
玖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看着荣甜离开。
不多时,荣华珍怒气冲冲地闯到了荣甜的办公室里,玖玖跟在她的身后,昆妮本来想拦一下,但她到底还是没敢,毕竟这涉及荣家的家务事。
“以后每个月,都要让这里的财务部把账表多做一份,送到我那里。”
荣华珍气势汹汹地说道,闯进来之后,站在荣甜的面前。
荣甜已经脱了外套,穿着无袖的针织衫,戴着一副防辐射眼镜,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听到荣华珍的话,她缓缓地抬起头来,平静地反问道:“为什么?”
一听见这三个字,荣华珍不禁暴跳如雷:“什么为什么?这是荣家的公司,这里的财务报表当然需要让我过目!”
荣甜放下手中的笔,歪头看着她,依旧平静:“没错,我知道,每三个月一呈报,等年底集中汇总。不过,我这里到现在还没有满三个月,所以就没让人发到总公司。”
荣华珍瞪着她,咬牙道:“你是聋了?我说的是送到我那里,不是总公司!”
荣甜立即做出来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我更要问问为什么了,妈妈,总公司现在是二房他们在管吧?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做了那么多,白白辛苦,还会让他们不高兴的。我这边的事情,就不用你费心了,你自己的公司一向红火,需要你操心的地方更多。”
她冲着荣华珍微微笑着,奉劝她野心不要太大。荣鸿璨留给她的几间公司,每一间都是摇钱树,只要好好运营,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她又何必一定要那么贪心,非要染指这两家小小的内地分公司不可呢。
意思是这个意思,但是荣甜总不好把话讲得太难听就是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客气了,但是荣华珍却不会这么想,她彻底火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隔着办公桌,用手指着荣甜,怒道:“你居然敢这么和我讲话?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你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荣甜的眼神闪了闪,一时之间,她没有反应过来。
玖玖急忙冲过来,一把拉住荣华珍的手臂,低低劝阻道:“三小姐,母女之间说这些话不伤感情吗?你还是先消消气吧,坐下来。”
荣甜本以为荣华珍会一把甩开她的手,没想到,她倒并没有这么做,倒是乖乖听了玖玖的话,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了。
这倒是令人有些玩味了,荣甜沉默地看着荣华珍和玖玖,总觉得似乎哪里怪怪的。
玖玖是荣华珍的人,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可以说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瞒不过荣华珍的。她派了玖玖和昆妮两个人到中海,美其名曰是来帮忙,其实就是在监视自己罢了。
不过,荣甜没想到的却是,原来,玖玖在荣华珍面前所说的话,还很有分量。
“我早说过,你别自以为翅膀硬了,有本事了,就能随心所欲!这两家公司我想要收回,随时都可以!”
荣华珍犹有不甘,愤愤地开口。
荣甜看见,站在一旁的玖玖好像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立即收回了视线,看向荣华珍。
对于荣甜来说,有些东西她也不是非要不可,但是既然已经是自己的了,她也不想轻易拱手让人。
“那你试着收吧,我等着。但是只要你一天没有收回,这里就是我说了算。”
这场母女战争,虽然有些始料未及,可是荣甜自己的心里也清楚,恐怕是无法避免了。
荣甜猜想得不错,她说完了这句话以后,荣华珍的一张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而且她气得全身都在颤抖了。
很显然,她要的不是一个能干的女儿,她要的只是一个俯首帖耳的下属而已。
如果荣家的人,人人都像是她这样的想法,那么家族的分崩离析岂止是在所难免,甚至是马上就会到来,荣甜不禁暗自思忖着,为荣家,更为自己浮上来一股担忧。
她正想着这些,荣华珍的谩骂声已经劈头而至——
“你要跟我斗?我走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好啊,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就好好地跟你玩一玩!你不要觉得自己现在有靠山,要是万一你的靠山哪一天倒了,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怎么办!到时候,可别跪在我面前,向我哭着求饶!”
荣华珍甩下了两句狠话,站起来,一把拉开门,就往外走。
刚巧,昆妮端着咖啡走进来,她本想向荣华珍献献殷勤的,消消她的火气,没想到两个人一下子走了个碰头,她手上的咖啡也差点儿洒到荣三小姐的鞋子上。
“跟着蠢人做事,整个人也变得蠢透了!滚开!”
荣华珍大怒,骂了一句,扬长而去。
昆妮端着咖啡,只好站在荣甜的办公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她脸上的表情颇为尴尬,看上去一阵红一阵白的。
玖玖见状,只好小跑着过去,追上她,然后伸长手臂,帮荣华珍按电梯。
荣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自从那天荣华珍毫无预兆地跑到她所住的酒店里,她就知道,今天这一幕是迟早都会发生的,她一定会来公司里大闹一场。
虽然有些丢人,不过,荣华珍今天这么一作,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经过今天这件事,公司里上上下下的人也都应该清楚,自己到底是为谁在做事了,这里的老板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荣甜。不是荣家,更不是荣家的其他任何人。
当初,荣珂也曾在这里得意洋洋,荣华珍也少不了对生意上的事情指手画脚,一些员工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后却也经常嘀咕着,不知道在这里上班,究竟要听谁的话,那么多老板,而且都姓荣,自己一个打工的,哪一个都不敢轻易得罪。
“是咖啡吗?正好,我有些困,提提神。”
荣甜出声给昆妮解围,她在门口站了半天了,怕自己也正在气头上,有些踟蹰着不敢进来。
一听荣甜发话,昆妮急忙走进来,把咖啡端给她。
玖玖也返回来了,她把房门关上,快步走近,轻声开口道:“她已经走了,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母女两个哪有隔夜仇?都是气话而已,钱赚得再多,也买不来亲情。”
她好像生怕荣甜会因此发怒一样,温言细语地劝说着。
就连昆妮都觉得,玖玖说出这番话,似乎有些怪怪的,因为她知道,玖玖一向都是事不关己的性格,平时在公司里,她也是公私分明,与自己没关系的事情,一向是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多说。
但是现在,她却为了荣甜的私事而亲自好言相劝。
“我没事的,也没有觉得生气或者怎么样,只不过一来公司就碰上这种事,对方又是自己的至亲,所以多多少少感到有一点点的难堪吧。外面那么多员工都看见了,也不知道大家会怎么想,千万不要影响工作。”
荣甜啜了一口咖啡,忽然又想起昨晚宠|天戈对自己的叮嘱,所以只喝了一口,她就不再喝了,纯属解解馋而已。
“不会,最多私下讨论一下而已,谁人背后不说人啊。”
昆妮耸耸肩,开解着荣甜。
“好了,都去忙吧,我也要工作了。哦对了,玖玖,麻烦你,把我这几天下午四点钟以后,不太要紧的安排都改期,或者能取消的直接取消。”
荣甜想着,这几天宠|靖瑄都在儿童医院,一定会很无聊,她可以早一点下班去陪陪他。按照宠|天戈一贯的做法,他一定很难抽出时间去看小家伙。
“好的,没问题。那……荣小姐你是有什么其他安排吗?”
玖玖立即点头,不过因为好奇,她又补了一句。
“帮一个朋友做点儿事,没什么。”
荣甜翻起手边的一个文件夹,开始工作,口中淡淡说道。只不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着的。
*****
因为之后的几天都要提前下班,所以荣甜的工作效率出奇的高,等她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一口气在桌前坐了三个小时。
她连忙站起来,活动活动酸痛无比的四肢。
除了因为一直在埋首工作工作,昨晚那个可恶的男人,也是令她现在腿疼腰疼的重要元凶,她不知道,外表看上去那么沉稳的宠|天戈,在床上会那么激|情四射,花样百出。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自己不仅不冷感,还热情得可怕。
两个人纠缠了几乎一整夜,从卫生间到卧室大床,又到地板上,要不是她死也不肯,他甚至还想要把她带到落地玻璃窗前再来一次。
到最后,彼此全都筋疲力竭,气喘吁吁,而天都快大亮了。
所以,荣甜才会倒头一睡,就睡到了九点出头,宠|天戈则是精力旺盛,依旧是六点多就爬起来了,赶往医院。
她握着水杯,站在窗前,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全都是昨晚的那一个个破碎的片段,好多她甚至都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当时太混乱,以至于,现在哪怕只是想一想,荣甜的脸都在无声地发烫。
她急忙低头喝水,这才发现,水杯空了。
办公室里的饮水机的制热功能坏掉了,维修工人答应这周会来,拖了两天也没来,荣甜只好拿着水杯,去外面的茶水间接热水。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家也都在工作,所以荣甜把脚步放轻,以免打扰到别人。
她刚走到茶水间的隔壁,就听见很低很低的说话声音,那声音很熟,是玖玖,应该是正在和朋友讲电话。
荣甜的第一反应是,马上离开。她对偷听别人讲电话这种事,是极其厌恶的,所以自己也不会做这种事。
不过,下一秒,她很清楚地听见了,玖玖在说自己。
“……是的,她让我从今天起,把下午四点钟以后的事情都推掉,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没有告诉我,真的,我问过了,她只是说帮朋友的忙而已……具体的我不清楚……继续问?她会怀疑的……”
虽然只是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可是,荣甜彻底愣在原地。
很明显,玖玖在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谈论着和她有关的事情,而她这个当事人,竟然完全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宠|天戈偶尔会和她吃饭……对……那种事我不清楚,你不要再问我了,我怎么会知道他们进展到那一步?今天荣华珍来公司了,闹了一场,现在整个公司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好,那我一会儿去见你,老地方,ok……”
见玖玖快要打完电话,荣甜急忙转身,把自己藏在茶水间的门后,屏住呼吸。
玖玖没有察觉到身边有人,她握着手机,走进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出去了。
一直到高跟鞋敲打在地面的声音完全消失在远处,荣甜才敢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她捂着胸口,怎么都不敢相信,一直和自己生活工作在一起的玖玖,居然会为了别人而出卖自己。虽然,她一直都知道,她是荣华珍的人,不过在一起相处久了,荣甜觉得玖玖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下属,也很有分寸,所以她对玖玖还是持有几分信任的。
没想到,她现在也不仅仅只是荣华珍的人。
那她到底是谁的人?!在电话里,她在对谁通风报信?而那个人,似乎对她的事情很感兴趣,甚至玖玖还几次提到了宠|天戈!
荣甜不知道自己是带着怎么样的心情走回了办公室。
途中,她还路过了玖玖和昆妮共用的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她看见了玖玖正在专注地工作着,露出一截弧度优美的颈子,一身得体的职业装令她看起来十分的优雅。
荣甜看了一会儿,僵硬着上半身,再次迈动双脚。
再次坐回桌前,她才发现,自己的水杯依旧是空的,算了,她现在根本不想吃喝任何东西,胸口堵得发慌。
她故意没有关门,侧耳细听。
果然,没过一会儿,隔壁办公室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荣甜能够判断得出来,那就是玖玖。
她急忙把外套取下来,抱在怀里,也跟着走出了办公室。
荣甜看见玖玖走进电梯,连忙也去用力地按着旁边的那部电梯,几秒钟之后,电梯升上来,门打开,她冲了进去。
等到她走出电梯的时候,玖玖也刚好走出写字楼的大门,她没有打车,而是一个人往右手边走去。
荣甜忍着心悸,快步跟上去,和玖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想要看看,玖玖到底约了谁。
荣甜一路鬼鬼祟祟地跟在玖玖的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而且她还不时地东张西望,以免被人发现,自己正在跟踪着下属。
她不太擅长做这种事,心跳得可怕,生怕玖玖一回身发现自己,到时候,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不过,庆幸的是,玖玖似乎在赶着时间,她走得很急,也顾不上注意有没有人跟着。
她绕过写字楼那条街,继续向北走去。
北边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群,这一带是商业区域,中海的cbd核心,地价堪比黄金,高楼林立,每一幢都直入天际似的,一栋比一栋雄伟。
玖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下头看看手表,似乎担心自己会迟到,所以她的脚步迈得愈发快了。
荣甜心虚不已,只恨自己不长记性,昨晚脚底磨得生疼,今天出门还要踩着高跟鞋,要是穿着平底鞋,自己此刻早已脚步如飞了。
她一路尾随着,眼看玖玖走进了一间写字楼。犹豫了片刻,荣甜也跟着走了进去,她担心会有保安过来询问,还一直惴惴不安着,没想到里面根本没有人,更不要说有人拦着她了。
玖玖的身影消失在其中一部电梯的门后,荣甜急忙也小碎步跑着,按下另一部电梯。
门开了,荣甜走进去,一时间懵了:自己该在哪一层停下来?!
她顿时感到一阵阵无奈,看来,跟踪也是一门技术活!很显然,她没有这个天赋,现在完全陷入了慌乱。
荣甜稳稳心神,眯着眼睛看向楼层索引,这是一栋有些旧的写字楼,连电梯都是比较老的那一种,进门后的左手边贴着一块塑料牌,上面写着一家家公司的名字。
她看了看,顿时也没有了主意。
随便按了一层,荣甜静静地等待着,随着电梯的缓缓爬升,她其实也在害怕——要是真的被玖玖发现了,自己是随口扯个谎,说有事来这里,还是直接承认,自己就是在跟踪她呢……
“叮!”
楼层到了,轿厢停下来,电梯的门徐徐打开。
荣甜先探了探头,确定外面没人,这才走了出去。
走廊里显得十分安静,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而且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霉味儿,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有大公司会在这里办公的样子。
荣甜不禁停下脚步,迟疑地向四周望了望,她有点儿不安,按理来说,玖玖是和自己一起来中海的,前后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在这里认识的人也有限,而且大多都是港商,生意做得很大,出手阔绰,又注重面子,应该不会在这里办公。
她仰起头,看了看角落里长有霉斑的天花板,又看了看走廊尽头堆放着的杂物,荣甜再也不敢多做耽搁,她转身朝着电梯返回,想要马上离开这里。
刚一转身,她就看见了,玖玖悄无声息地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荣甜吓得脸色发白,她根本就没有听见除了自己之外的脚步声,更不清楚玖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刚想要开口解释,忽然间,玖玖抬起手,手中摊开着一块手帕,那上面散发着一股特殊的香甜气息。荣甜本能地向后一躲,却慢了一步,被那块手帕死死地捂住了口鼻,她忍不住挣扎起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荣甜被迫吸入了大量的特效**,整个人渐渐地停止了动作,几秒钟后,她软绵绵地倒在了冰凉的地上。
玖玖收起那条手帕,用力拉扯着荣甜。
“你是在看热闹嘛?赶快叫你的人把她扶起来!”
见四周毫无声响,玖玖不禁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来,她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把已经昏迷的荣甜从地上拖起来,她现在毫无知觉,整个人倒在地上,死沉死沉的。
“没什么好看的啊,她蠢得要命,就这么一路跟过来了,一点儿悬念都没有。”
一口标准的中海话从走廊的尽头处传来,不多时,从那里出现了一道暗影,接着,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旁边的房间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干净清爽,不会因为喷过保湿水而显得油腻腻。三件套的黑色西装穿在他的身上,极为熨帖合身,男人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只烟斗,他一边迈步,一边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这么看起来,这个男人堪称完美,除了脸上的几道明显的疤痕。那些疤痕十分狰狞,交错着盘桓在脸颊上,看起来甚至带了一丝恐怖的感觉。
其他地方看起来有多优雅,这些疤看起来就有多碍眼,它们之间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即便是外人看到了,也会为这个男人感到些许的遗憾。
玖玖承认,自己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也曾萌生过:他为什么不去整容这个想法,只要除掉了这些疤痕,他绝对是一个美男子。
不过,她并不敢当着他的面前,说出这种话。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其实很恐怖,性情多变,且令人捉摸不定,没有人敢轻易地去捋虎须,她也不例外。
“打电话的时候,她就听见我们的对话了,我一直装作不知道,等她跟上我,我才一直走到这里来。”
玖玖微微垂下头,眼睛里滑过一丝愧疚。
毕竟,几个月和荣甜的相处下来,她对她的印象很不错,两人也渐渐地建立了感情。今天,她不得不帮着这个男人一起欺骗荣甜,玖玖感到心中很不安。
“和我想的一样,就是这么简单,她一向很容易相信别人,一直都是。”
男人手掌心里托着那只烟斗,悠然地走了过来,他走到荣甜身边,蹲下来,用空着的那只手的手背,轻柔地贴向她的脸颊,目光里充满着复杂的情愫。
自从坠崖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她,不是通过照片或者视频,而是面对面,能亲眼看见,能亲手触摸得到。
这种感觉,更加真实,也更加动人心魄。
好半天,顾默存都没有开口,他只是蹲在荣甜的面前,用手背贴着她冰凉的脸颊。
“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我想问一下,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回香港?荣华珍现在好像一个疯子,三不五时就要来闹一闹,我真的不想理会她。”
玖玖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问道。
她表面上看,是荣华珍的人,但其实,她真正的老板却是眼前的这一个,化名为顾默存的周扬。
不,其实早已经不是周扬了,周扬已经死了。他现在就是顾默存,一个身家不是很清白的成功商人,传言是靠走私等偏门起家,如今正在一点点努力洗白自己的生意。
他在香港经历了又一次的死里逃生之后,终于学聪明了,用了一招“诈死”来消除宠天戈对自己的防备。也用同样的办法,偷龙转凤,为夜婴宁安排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同女儿因为吸毒而死的荣华珍一拍即合,达成了合作关系。
一个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遗产,一个是想要假身份作掩护,他们两个各取所需,自然不亦乐乎。
而现在,荣华珍想要的东西她已经得到了,但是顾默存想要做的事还完全没有展开,两个人的步调做不到原本的一致,出现分歧也是早晚的事情了。
荣华珍上一次主动去找顾默存,已经隐约地流露出了想要拆伙的打算,对此,顾默存当然不会轻易地同意,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做好让荣甜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准备。
一旦所有的谜题都解开,游戏就不好玩了。
“别那么着急,这里还需要你,别忘了,你可是专门派到荣甜身边‘照顾’她的,你要是走了,她身边可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顾默存站起来,笑着回答道。
此刻,“信任”两个字听在玖玖的耳朵里,变得格外的刺耳,就像是一种讽刺,她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顾默存淡然道:“别担心,她不会记得是你弄晕她的,这是军方的特批药物,只需要1.2秒就会完全起效,被下药的人是记不清最后几分钟的事情的,我猜,她大概只记得尾随你走进这栋写字楼,后面的就根本不会再有任何印象了。”
玖玖急忙看了看手里的那条手帕,生怕那上面还有什么遗留的药性,吓得她急忙捏着一角,捂着鼻子走到远处的垃圾箱,把它扔了进去。
顾默存站在原地,对她的行为并不发表任何的看法,也不打算告诉她,这东西其实只要暴露在空气中超过三分钟,就自动失去全部效果了。
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向来不会浪费一个字。
“好了,接下来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吧?记得演得像一些,我相信你的演技肯定没问题的。”
顾默存收好烟斗,浅笑着问道。
玖玖寒着一张脸,半天之后,她才点了点头。这一次出卖荣甜,她是真的感到很难受,前所未有的难受。可她现在真的需要一大笔钱,那么庞大的数目,短时间内,如果用合法的渠道,她根本不可能得到。
荣甜醒过来的时候,多半是因为渴。
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已经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了,吃力地咽了咽口水,荣甜挣扎着睁开了酸痛的双眼。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玖玖。
玖玖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异样,坐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正托着腮,看着荣甜。
见她醒过来,玖玖立即放下手,站起身来。
“你应该渴了吧?我给你倒点儿水。”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房间的饮水机前,抽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点冷水,又接了点热水,兑成适合的温度。
荣甜看着她的背影,陷入茫然之中。
她记得,自己是无意间听到了玖玖的电话,得知她会和那个神秘人见面,所以偷偷跟踪着她,走进了一栋有些老旧的写字楼。
可是,后面的事情,她就完全不记得了。
荣甜拼命地晃了晃沉重的头,想要回忆起都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的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就好像是一段录音,被人故意抹去了一部分一样。
“给,喝吧。”
玖玖说着,把纸杯递到荣甜的嘴边——因为荣甜的两只手还被绑着,没法自己喝水。
她执拗地把头扭到一边去。
“你喝完了,有什么想要问我的,都可以直接问。”
玖玖知道,荣甜是在和自己赌气,不由得轻声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荣甜才微微张开了嘴,把大半杯温水都喝掉了,喝完了水,她才觉得好了一些,喉咙里不再那么火烧火燎,也勉强能够说出话来。
“你到底来这里见什么人?那个人为什么一定要你把我的事讲给他听?”
环视了一圈,荣甜确认,自己现在还是在那栋写字楼里,这里应该是某一层的某一个办公室,只不过,她的周围空空荡荡,除了她身下的沙发,一台饮水机以外,房间里只剩下玖玖刚才坐着的那把折叠椅。
“我知道你听见我在讲电话,不过,我以为你会直接问我,而不是跟踪我。荣小姐,抛开这个问题暂且不谈,请你想一想,这几个月以来,作为下属的我,我对你怎么样?”
玖玖站在荣甜的面前,双手抱胸,语气十分平静。
荣甜抬起头,看了看她,抿紧嘴唇思考了片刻,这才哑声答道:“你对我很好,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所以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因为我需要很多钱,很多很多钱。”
玖玖直截了当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脸上并无任何的愧疚之色,她注视着荣甜,脸色淡漠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你应该不知道吧,我有一个亲弟弟,他是一个消防员。一年以前,他在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发现正在着火的居然就是我家的那栋楼,是煤气管道泄漏导致的大爆炸。他本可以熟门熟路地把我父母先救出去,但他没有这么做。等他把隔壁那户人家的两个孩子抱出去,再回家的时候,发现我妈妈已经不行了,而我的爸爸也昏迷过去。因为这件事,我弟弟选择了自杀,他觉得自己没有用,救不了自己的父母。我爸爸重度烧伤,香港的医院没有把握为他做手术,我必须筹到足够的钱,带他去美国。”
她是一个很少谈论私事的人,这几个月来,她和昆妮住在一起,聊天话题也只限于日常娱乐和工作,从不说起自己的家庭和亲人。
原来,是因为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你是荣氏的员工,你的家庭发生了这么大的意外,你完全有理由向公司申请一定的帮助,可是你没有。”
荣甜虽然同情她,可她不明白的是,既然玖玖一直都是荣华珍的心腹,她为什么不去找荣华珍商量一下,看看她愿不愿意向自己伸出援手呢?
“我有去找荣华珍,但她反而劝我,让我把我爸爸交给福利机构,或者直接送到什么敬老院,每个月付几千块生活费就好了。她说我还年轻,没有必要背上这种负担,说不定还会影响自己将来的前途和婚姻。当时我真的不敢相信,她也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怎么可以说出这种没有人性的话。”
玖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悲愤的表情,说着,她慢慢地握紧了拳头,似乎正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荣甜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她相信,荣华珍那种人,绝对能够说出来那样的话。她甚至不止一次地说过,亲情,友情,都不如金钱来得重要,因为有了钱才有亲人,才有朋友。人活在世,没有必要为了身边的这些累赘,而放慢自己前进的脚步。
或许,这些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在其中,可是真的听在耳朵里,还是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觉得她太冷血,太麻木不仁了。
“对不起。我替她向你说一句对不起。”
荣甜吸了吸鼻子,闷声说道。
荣华珍是她的母亲,可她一旦发起火来,对自己都是那样的态度,对外人,更是可想而知了。玖玖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如若不是走投无路,想必也不会向自己的老板张嘴求助,可是,荣华珍却只是给了她更多的痛苦。
“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不劳而获,我只是想要尽快得到一笔足够的钱,为此,我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
玖玖松开了拳头,再次恢复了面无表情。
荣甜抬头,认真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你到底需要多少钱?或许我并没有其他人那么富有,但是我愿意把积蓄拿给你,也可以帮你一起去筹集你父亲的医药费。”
爆炸导致的火灾,全身多面积重度烧伤,一度生命垂危……即便对医学知识不是很了解,但是只凭这些只字片语,荣甜也能想象得到,需要的手术费一定是个天文数字,即便手术成功,可再加上后期的一系列的复健费用,那绝对不是一般的家庭能够承受得起的。
怪不得玖玖要铤而走险,她现在和父亲相依为命,而母亲和弟弟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必了。”
玖玖轻声婉拒,她很清楚,眼前的这个荣甜是个冒牌货,一旦她的假身份被人戳破,她连荣家的一分钱都拿不到。所以,从一开始,她也没有打算向她求助。
之前,顾默存让她演得像一点,其实,她又何需假装,因为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如果不是为了那笔钱,她又何必整天都生活在无尽的恐慌和负罪感之中。
先背叛荣华珍,再背叛荣甜。
“不必了,是因为找到了能够给你这些钱的人,对吗?这也是你今天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原因吧?”
荣甜并不迟钝,她很快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玖玖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荣甜苦笑着动了动双手,还好,把她绑起来的人应该不算太坏,起码没有把麻绳勒得紧紧的,她勉强还能活动一下手腕,不至于血液不畅。
“这是绑架吗?你不妨和我直说,起码我还会有点儿心理准备。不过,如果你们想要赎金,还是别联系我妈了,你也看到了,她现在巴不得我死了才好。我都怕她直接告诉你们,撕票吧。”
她半真半假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不过,荣华珍不见得会拿出巨款来赎回自己这个猜测,倒是差不多。
她现在是单身,如果死了,那么荣华珍就是她最亲近的人,理应获得她的资产。
“不是绑架,只是一次合作罢了。你稍等,一会儿会有人来和你谈。”
玖玖摇头,一边说,她一边拿起手机,按了一下。
荣甜面前的那面光秃秃的墙上,忽然降下来了一个巨大的屏幕。
很快,大屏幕完全降落下来,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很可爱的卡通狗图案,旁边还有一个小喇叭的标志。
“荣小姐,你好。很抱歉,不得不用这种方式和你见面。”
房间里传来清晰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低音,很有几分磁性。
荣甜环顾四周,她不知道这些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因为她看不到有任何的音响设施。
可男人的说话声十分清楚,音量也足够大。
“你是谁,你在哪里?”
她稳了稳神,大声问道。
“我是我,我无处不在。”
他的回答就和压根没有回答一样。
荣甜有些沉不住气,愤怒地盯着面前那只一蹦一跳的卡通狗,这个男人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一定是个无胆鼠辈!自己居然栽在这种的人手中,真是耻辱!
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方要做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有话直说,要钱还是要命?要钱的话,你还是省省吧,其实我没有什么钱,我爸妈更不可能拿钱来赎我回家。”
荣甜没好气地大声说道。
说完,她的心头忽然浮上一丝悲哀: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没人在乎自己的死活么……
她忽然想到了宠天戈。
他要是知道自己失踪了,会四处找她吗,会拿钱把她赎回去吗?
一想到宠天戈,荣甜整个人就好像被剥离了最外面的那层坚硬外衣,露出里面最柔软的内核,她没有办法再死鸭子嘴硬,像以前那样,装作无所谓地说一句“我不在乎”。
不动声色地活动了几下两个手腕,那根绑着的麻绳虽然没有勒得太紧,但她也没有办法完全挣脱开,只能继续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
大概是因为她说的话在对方听来很有趣,那个男人居然哈哈地笑了起来。
屏幕中央,那只卡通狗也露着肚皮,在地上打着滚。
荣甜咬了咬嘴唇,让自己忽略掉这股浓浓的嘲讽,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笑话她,或许是因为她这个人,或许是因为她说的话。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要是你想要钱的话,那你就想错了。至于要命,我不明白自己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一定要杀了我你才觉得解恨?”
她吃力地抬起头,又向四面八方看了看,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被人安装了针孔摄像头一类的东西。如果利用了高科技元素,那么,这个男人完全可以置身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和自己进行谈话。
这样一来,就算自己今天侥幸逃出去了,都没法找到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荣甜顿时泄了气,一蹶不振。
“你还真是说得出口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要钱做什么?我又不缺钱。至于要命嘛,这个我要是真的想,你也未必能够活到现在。”
顾默存一脸悠然地回答着荣甜的问题,他倒是没有说谎,如果当初不是他决定以假死的方法脱身,以退为进,及时地把一切后路都找好了,夜婴宁从山上掉下去,等到车子一爆炸,她肯定是尸骨无存。
他答应夜婴宁去参加香港的珠宝展,当然不完全是为了满足她的愿望,而是早有计划。只可惜,那几个男人把他逼得太狠,他不得不提前把计划提上日程,要不然的话,依照顾默存的想法是,用这个办法来金蝉脱壳,和夜婴宁远走高飞。
荣甜并不清楚他此刻所想的这些事,她张张嘴,想要反驳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玖玖站在一边,微垂着头,因为不便插嘴,所以她一直什么都没有说。
“好了,我们也不要在这里兜圈子,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顾默存再次出声,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默。
“浪费时间?好像浪费时间的人从来不是我吧?你这个缩头乌龟,甚至不敢和我当面说话,弄这么一套故弄玄虚的东西来掩饰自己心里的懦弱吧?胆小鬼!有话赶紧说,说完了要打要杀随便你!”
荣甜彻底被激怒了,她现在虽然还有些恐慌,但是基本上已经豁出去了。反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像她这种磕过药堕过胎,遇上过车祸,撞到过脑袋的女人,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
“胆小鬼?呵呵,这个评语可真刺耳。不过,就连宠天戈都不敢这么说我呢。看来,你对我的认识还是太流于表面了,又或者说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顾默存笑着摇摇头。
“了解?我干嘛要去了解一个罪犯?我为了让你不杀我,难道还得跪下来求你饶命?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犯法的!不管是在内地,还是在香港,你都已经构成犯罪了!”
荣甜虽然明知道这种时候不应该触怒对方,但她也受不了他的一再挑衅,忍不住大声地反唇相讥道。
“荣小姐,你先冷静一下。”
玖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让她尽快地冷静下来。
她知道,顾默存其实并没有恶意,他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已。所以,他们两个实在没有必要在无关的事情上继续耗费时间,时间拖得越久,荣甜就会越遭罪,而她不想亲眼看到她遭罪的样子。
“你闭嘴。我本不想苛责你什么,因为你的遭遇本身确实值得别人的同情,但是你现在也等于是助纣为虐!”
荣甜咬牙看着玖玖,眼眶泛红,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和愤怒。
当初她从香港来到中海,举目无亲,身边只有她和昆妮,三个女人离乡背井,同吃同住。这么长的时间以来,她自认为和她们的感情已经超出了一般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没想到还是养了一只白眼狼在身边!今天居然真的被她咬了一口!
玖玖后退,站回了原位,不反驳,也不辩白,只是低着头。
穷人没有尊严,她现在为了钱,只能忍受一切的误解和谩骂。而且,荣甜说得对,其实她自己也知道,现在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虎作伥,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做好人确实会心安理得,可是没有钱。
在做一个有钱的恶人,可一个没有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孱弱的父亲与死神搏斗的好人之间,她选择了前者。
“我把你找来,目的其实很简单。我知道荣小姐是个很难邀约的人,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了,如有得罪,我向你道歉。”
顾默存抬抬眉头,嘴角边挂着一缕笑意。
荣甜冷笑,重重地哼道:“道歉?道歉要是有用,还需要有‘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种话吗?我也跟你诚挚地道歉,让你现在去死,可以吗?”
这个人要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变|态,哪有人会这么邀请别人见面的?这分明就是早有蓄谋的绑架!犯罪!无论他用什么样的语言来修饰,都掩盖不了这一点!
“如果你真心实意地要我去死,或许,我也会考虑一下。不过,那样的话,我要你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亲口跟我说。”
他伸出了右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当然,这些动作,荣甜是根本看不到的,她所能看见的,就是这间空空荡荡,墙角已经发霉了的办公室,以及面前屏幕上的那只卡通狗。
“如果你现在敢出来,我一定敢这么说!只可惜,你只能鬼鬼祟祟地以这种方式来和我讲话,我真瞧不起你。”
荣甜一边说,一边把脸扭到一旁,满眼的厌恶。
“瞧不起?哈哈,当然了,你一直瞧不起我,我知道。好了,不废话了,我知道你最近和宠天戈走得很近,也有机会出入天宠集团。所以,我来找你的目的很简单,我要st项目不能顺利进行。至于具体怎么做,那就要看你的了。”
st项目是天宠集团一整个年度之中最为重要的项目,是宠天戈和澳大利亚本土的奥斯斯玛特集团共同开发的,它具体指的是,双方合作在中国内地选取七家一线城市,在每一个城市开展一家高级酒店的建设和运营。
此前,天宠集团旗下的酒店,大多是通过收购得来,宠天戈一直想要拥有独立的建设分公司,它必须能独立完成五星级酒店的设计、建造、装饰、机电等全部工程。
这么一来,天宠集团就需要大量的酒店设计、项目管理、成本管理等领域的众多专业人才,这两年,他就是在筹备这些。
奥斯斯玛特集团在澳大利亚乃至整个行业都是领军人物,它旗下拥有99家五星级酒店,分布在全世界的二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在进军中国内地后,它选中了同样具有名望和实力的天宠集团作为合作伙伴。
不过,两家只是暂时达成了合作意愿,还没有签署正式的合同。
一旦st项目成功完成,放眼内地,天宠集团将再无对手。
而这也是令顾默存无比担忧的一件事,谢氏在南方确实是有着数十年的良好口碑,但是近年来北上的道路一直不算顺利。公司发展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颈期,谢君柔一筹莫展,加上整个人深受更年期的折磨,已经快要变成一个女疯子了。据说,她已经有好几次在公司内部的会议上和其他中高层发生正面争吵,那些人原本就不是很满意她的高压手段,如今更是闹着要走,还要带走一批重要客户。
他原本根本不想插手谢君柔的公司,无奈,一衣带水,南平那边要是垮了,他在中海的日子也不好过。何况,这么长时间以来,顾默存的公司一直都是下属在打理,他从不露面,多少也有些盈利下滑的趋势。
“st项目是什么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我还能让它没法进行下去?你在跟我开玩笑嘛?”
荣甜连嘴都合不上了,她快速地在大脑里搜索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这个st项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她无比确定,宠天戈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起过它,事实上,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不谈公事。
“不要小看你对宠天戈的影响力,他可是会为了你神魂颠倒,连命都不要呢。更何况,只是一个项目而已,即便天宠不做这个,也不会垮台倒闭,不是么?”
顾默存浅笑着说道,他已经提前派人同奥斯斯玛特集团进行洽谈了,虽说这种行为有些不光彩,但只要他们两家没有在正式的合约上签字,任何公司都有机会成为奥斯斯玛特集团的合作方,这就是竞争。
什么狗屁st项目,荣甜听完了顾默存的话,简直想要爆粗口。
见鬼去吧!原来把自己绑架到这里的人,是宠天戈在商场上的竞争对手,没胆子和他正面决一死战,以为她和宠天戈关系特殊,就采用这种见不得光的办法,真是恶心!
荣甜活动了几下手腕,她的双脚没有被绑起来,所以,她在沙发上挣扎了几下,终于吃力地站了起来。
她一直走到屏幕前,瞪着正中央的那只卡通狗,凑近,再走近一些。
或许,她在看着它的时候,那个男人也正在看着她吧,荣甜暗自思忖着。她之前在国外见过这种技术,将人像模拟成为卡通形象,用人的动作来控制该卡通形象的一举一动,让它产生活灵活现的效果。
“我再说最后一遍,你找错人了,我做不到。”
荣甜退后一步,一脸懒洋洋的表情。
玖玖略显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的回答激怒了顾默存,要是两个人谈不拢,最后一拍两散,那就糟了。
“你先别急着妄自菲薄。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必然就是你了。我知道,荣氏已经和天宠开始正式合作了,第一批香港居民赴内地旅游的时间就定在下周不是吗?他们会入住在中海酒店,如果在这期间,酒店方面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意外,恐怕,奥斯斯玛特公司也会对天宠集团产生怀疑吧?”
顾默存循循善诱,他知道,荣甜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
荣甜怒极反笑,这种卑劣的手段,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我凭什么要帮你做这种事?你也知道,旅游项目是荣氏和天宠合作的,属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天宠一旦出了事,我的分公司也会跟着受到牵连,哪里还会有客人继续来内地旅游?你不是要逼死他,你根本就是要逼死我!”
中海分公司的业务刚刚走上轨道,就冒出来这么一只拦路狗,荣甜简直要气得抓狂。同时,她也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刚来这里不久,怎么就会被仇人盯上,还想出一个这么缺德的办法来对付她和宠天戈。
表面上看,酒店出现问题,是酒店自身的问题,可消息一旦传出去,哪里还有客人敢继续报名前来旅游!
“不,如果你不合作的话,不是我逼死你,是你逼死他。”
男人的话音刚落,大屏幕上忽然出现了几张孩子的照片。
荣甜定睛一看,整个人懵住了。
那是……是宠靖瑄!
他居然知道宠靖瑄的存在!中海鲜少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更不要说知道这个孩子的生父就是赫赫有名的宠天戈了。虽然也曾有人将他们的姓氏联想起来,但由于宠靖瑄自出生以来,就一直是由保姆等人照顾,极少和宠天戈共处,所以这些猜测到最后也就渐渐地不了了之。
没想到,这个男人竟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查到了他的身份!
一瞬间的时间里,荣甜微微变了表情,而她的反应,也就等于是间接地承认,对方的信息是正确无误的。
“真没想到,你会拿一个孩子来作为砝码。瑄瑄出生以后,接触的人并不多,要不是他去过我那里几次,恐怕你也不会知道他是谁的孩子。”
她扭过头,冷冷地看向玖玖。
玖玖和昆妮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当然不会对宠天戈父子感到陌生。
被信任的出卖,那种感觉,当然不好受。
“对不起。荣小姐,只要你按照他说的去做,孩子不会有任何事的。”
玖玖抿紧嘴唇,低声劝说着,眼角闪过一丝晶莹。
“鳄鱼的眼泪。”
荣甜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就再也不去看她了。
“按我说的去做,天宠集团和你的公司只是会稍微受到一点儿影响,少赚一些钱而已。可要是这个可爱的小朋友遭遇点儿什么不测的话,相信宠天戈这个做父亲的,整个人就会崩溃,到时候,他的公司一样也会垮台,你们的项目同样会彻底玩完。”
顾默存一边说着,一边播放了一小段视频,画面上,是宠靖瑄背着书包,一路从幼儿园大门走上车子。
“我知道,他身边常年有保镖,可是这也不见得,我就一直都没有下手的机会。五岁的孩子,好奇心很强,自我保护意识也比较薄弱,我总会找到合适的时机,就像是你现在,不也一样在乖乖听我讲话……”
不等他说完,荣甜已经再也听不下去,她奋力地抬起一条腿,重重地向面前的大屏幕踢去。
“闭嘴!你这个败类!”
她的两只手还被绑着,踢了一脚之后,就因为身体的重心不稳,而向旁边栽去,倒在了地上。
“荣小姐!”
见荣甜跌倒,玖玖急忙上前想要搀扶起她。
“你别碰我!”
荣甜大怒,不许玖玖来触碰到自己,她宁可一直倒在地上,也不要得到这种假惺惺的帮助。
“我没有恶意……”
被她这么一呵斥,玖玖也觉得十分委屈,她把两手缩回来,讷讷说道。
“你的恶意已经够多了,没有必要再多加这一件了!”
荣甜歪过头,狠狠地说道。
尽管她刚刚用脚踢打了面前的大屏幕,但是这丝毫不影响顾默存继续把话说下去,因为,他并不是坐在那里,那一脚也根本没有踹到他的身上,只不过让通话信号稍微受到了一点点干扰罢了。
很快,屏幕里面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我的确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君子,因为当我还是个君子的时候,我得到的不是尊重,而是欺骗和侮辱。至少,现在的我不会再被人随意玩弄在股掌之间,尤其是女人。”
顾默存冷冷地说着,对于刚刚荣甜对自己的谩骂,并不在意。
荣甜不知道他是话里有话,所以也根本没有听出来顾默存这番话的指向性,她只是还记恨着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要拿孩子当成诱饵,来迫使自己就范。
真的是太可恶了。
“如果我答应了你的无耻要求,我的公司,还有宠天戈的公司都会因此声名受损。如果我不答应你,你就要对无辜的小孩子下手。你还真是把两边都算准了,知道我会无从选择。”
荣甜索性倒在地上,低着头,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她想,自己不能和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硬碰硬了,必须先答应下来,离开这里再说。等到见到宠天戈,再好好地和他一起商量对策,起码要保证孩子的生命安全。
“就看你怎么想了。”
见她似乎产生了动摇,顾默存也把语气放柔和了,继续诱导着。
“你为什么选中我?只要你肯出钱,应该有大把的人愿意为你做这种事。包括天宠集团的员工,一定多的是!”
一想到宠靖瑄那张胖乎乎的小脸儿,荣甜顿时心如刀割,在心头萌生出一种奇异的情感。
她知道,不管自己和宠天戈之间是什么关系,哪怕仅仅是普通朋友,她都不能眼看着宠靖瑄出事而无动于衷。
“只有你……你是特别的。”
顾默存并不打算现在就让她知道一切,他要让她不明所以,一直蒙在鼓里,安安分分地为自己做事。只有她才是特别的,因为只有她才能伤得了宠天戈的那副铁石心肠,其他人对于他来说,不具有任何的攻击力。
然而,他的话却令荣甜忽然感到一阵忐忑了: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和宠天戈有了亲密关系了吗?!
她忽然脸红起来。
虽然男未婚女未嫁,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可是……
顾默存打量着她的神色,隐约猜到了她此刻的心头所想,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浓浓的酸涩和刺痛感。
“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决断。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以为自己能够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来。如果不出意外,还有半个月,奥斯斯玛特的人就会来中海,和天宠集团正式签署合作意愿书。我希望在那之前,你能够有所作为。不然的话……”
荣甜打断他,满眼厌恶地低吼道:“说完了吗?说完就闭嘴吧!至于我要怎么做,不需要你来教训我!”
说完,她扭头看向玖玖,“把我的绳子解开。你也不需要再回公司了,你现在已经拿到你最需要的东西,希望你能愿望成真。”
玖玖的愿望,自然就是能够带父亲去美国做进一步的治疗,让他脱离危险。
玖玖不发一言,看了看荣甜,蹲下来,一点点帮她把双手解开了。
荣甜站起来,她本想扬起手来给玖玖一个耳光来泄愤,但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咬牙走了出去。
她的猜测是对的,果然,自己还是在这栋写字楼里。荣甜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再次见到外面的阳光,她感到整个人恍惚得好像是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噩梦。
“顾先生,你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不该说的话,我也一个字都没有说。以后怎么样,应该都同我没有关系了吧。”
玖玖肃手而立,站在一旁轻声开口。
顾默存冷静的声音再次传来:“当然,去拿钱和机票吧,这是你应该得的。”
玖玖点点头,无声地落下两滴眼泪。
荣甜站在儿童医院住院大楼的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分钟,一直没有勇气推开面前的这扇门。
她从公司来到这里,其实并不远,但为了防止被人跟踪,荣甜在路上兜了将近半个小时的圈子,悬着一颗心才开进医院里。
赵姐出来给宠靖瑄买牛奶,发现荣甜愣愣地站在走廊里。
“荣小姐,来了怎么不进来?”
她笑着同荣甜打招呼,看出来她似乎有心事。
荣甜也笑笑,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床上的宠靖瑄,他两眼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玩具,正是那个超能勇士的仿真模型。
“瑄瑄,今天开心吗?”
她勉强打起精神,笑着问道。
宠靖瑄的体检报告暂时还没有出来,她问过宠天戈,他也在等结果。不过,她依稀感觉得到,这一次宠靖瑄入院,似乎并不只是发烧感冒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患了其他比较严重的病情,至于具体是什么病症,那就要等最后的报告了。
一听见荣甜的声音,宠靖瑄立刻扭过头来,看向门口。
他原本还在犹豫,因为实在太喜欢手里的这个超能勇士玩具,所以,宠靖瑄经过一番复杂的心理斗争,还是做不到把它丢掉。刚才,他就是在为了这件事而发呆。但是现在,猛地一见到荣甜,他立刻回想起宠天戈问自己的话,宠靖瑄的小心脏猛地一缩,好像被人用力地捅了一刀似的。
“还给你!还给你!我不要了!我把这个超能勇士还给你!你把我爸爸还给我!你不要抢我的爸爸!我爸爸是我妈妈的!不是你的!”
宠靖瑄从床上一跃而起,跳到地上来,他一边喊一边哭出声,胖嘟嘟的小脸上瞬间挂满了两行泪痕。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挥舞着双手,朝空中用力地砸了几下。
荣甜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宠靖瑄的关系一直还不错,刚才那几下子,恐怕就要全都招呼到自己的身上了。
“瑄瑄,你听我说,我没有抢你爸爸,你爸爸一直都是你和你|妈妈的,没有人能抢走。真的。”
她大为无奈,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一个才五岁的小孩子解释这一切。
同时,荣甜也第一次不得不正视她和宠天戈的关系,她和他之间还存在着一个他和其他女人生下的孩子。虽然,她很喜欢这个孩子,原本和他相处得很好,可是如果真的做了宠靖瑄的继母,以后自己所要面临的问题就一下子变得太多太复杂了。
她向来都是一个惧怕复杂的人,从来不会自己主动往火坑里跳。
眼前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大坑,而她此刻就站在坑边上,向前一步就掉进去了,向后一步,或许还能逃出生天。
一瞬间,荣甜更加犹豫了。
“我把我的玩具都给你,还有压岁钱!全都送给你!你不要做我妈妈!我不要你做我妈妈!我只有一个妈妈!”
宠靖瑄赤着双脚站在地上,咧开嘴,大哭起来。
一边哭,他还一边转身冲回床边,伸手在枕头下面一阵摸索,很快拿出来一串带有挂坠的项链。
“还给你,还给你!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这是荣甜送给他的,宠靖瑄一向把它当做宝贝,从不离身,就连幼儿园里那个最可爱的小女孩儿问他要,他都舍不得送人。
现在,他却硬要还给她了,只为了能够和她两清,请她千万一定不要过来“抢夺”他的爸爸。
荣甜低下头看了看那串项链,一时间,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
所幸,赵姐及时回来了。
她一看这架势,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把手里的牛奶瓶放到一边,跑过来哄着宠靖瑄,同时暗暗地给荣甜使了个眼色,请她不要往心里去,不如暂时先离开。
荣甜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项链留下来了。
这是她当初送给宠靖瑄的小礼物,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再收回来,何况他一直很喜欢它,她看得出来。
无声无息地走出宠靖瑄的病房,荣甜站在走廊的尽头,继续发呆。
她想到了那个勒令自己必须要去破坏st项目的男人,如果她不照做,那个人就要拿无辜的小孩子开刀。
虽然和宠天戈认识的时间不长,可她知道,宠靖瑄就是他的心尖肉、命|根|子,不能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何况,孩子的生母已经不在人世,若是他再失去了孩子,不用想都知道,宠天戈一定会发疯。
想到那样的画面,荣甜不禁感到背脊一阵阵发凉。
或许,那个人说得对,钱可以等以后再赚,但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却容不得发生一点点的意外……
她用双臂抱紧自己,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
身后忽然响起宠天戈的声音,吓了荣甜一跳。
她急忙转过身,一脸嗔怒地问道:“你走路的时候怎么都完全没有声音呐?难道你是属猫的吗?”
宠天戈也很委屈,只好无奈地回答道:“是你一直在发呆,所以才没有听见我的脚步身吧?”
荣甜看看他,没说什么。
“既然都来了,怎么不进去?”
他指了指身后的病房,见荣甜站在走廊上,有点儿疑惑。
“你赶时间吗?不赶时间的话,我们能不能先出去谈谈?二十分钟,哦不,十分钟可能就够了,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荣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忐忑地问道。
她的语气,让宠天戈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侧眉毛:什么时候,她和自己说起话来,竟然这么客气了?!
“好,楼下有家咖啡厅,不如我们去那……”
“不用了,就那个小花园就可以了,不用去咖啡厅。”
荣甜记得在住院大楼后面有一个可供病人散步的花园,很多患儿都会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跟家长在那里玩。
“好吧。”
宠天戈不知道她要跟自己说什么,但见她的表情太过严肃,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两人沉默着,一起下了楼,沿着一楼的回廊向外面的小花园走去。
正是傍晚的时候,花园里人不多,一抹夕阳照落下来,晒得园里的植物呈现出金灿灿的光彩。
“你是不是和瑄瑄说什么了?他现在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本来孩子现在的身体就不好……”
荣甜站定,转身向宠天戈反问。
他也收住脚步,一开始有些疑惑,后来也跟着反应过来,应该是宠靖瑄那小子当着荣甜的面发脾气了。
“小孩子的话,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他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只要一些时间来慢慢适应就好。”
对于这个问题,宠天戈其实也不是太过担心,他想着,要是有适当的时机,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宠靖瑄的。等到那个时候,他就会明白一切,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三个人永远都是一家人。
“怎么能这么说呢?就算是小朋友,也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吧?我觉得现在有些家长,就是既溺爱孩子,又忽视孩子,最后导致了畸形的父子、母子关系,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却一定要大包大揽。”
荣甜有些生气,因为宠天戈的话听起来,就好像是宠靖瑄的态度一点儿都不重要似的,但事实上,他的意见完全能够直接左右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我们现在是在讨论亲子教育吗?”
宠天戈挑眉,有点儿不高兴了。
“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看重瑄瑄的看法,不希望你在这件事上伤害他。他现在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当然不希望凭空多出来一个人把你抢走。何况,就算你以后再婚,他也只认自己的妈妈。”
想到刚才在病房内的一系列情景,荣甜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才是问题所在。
“是,他只有一个妈妈。”
宠天戈看着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说道。
荣甜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看了一眼时间,她觉得自己应该先走了。不过,那件事……说还是不说……荣甜犹豫不决。
“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只是因为这件事吗?”
他很了解她的神态和眼神,哪怕只是看上几眼就能猜个大概,这一次也不例外。
“啊?不、不是……没有……也不是,因为……没事。”
最后,荣甜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按理来说,这件事是应该告诉他的,毕竟他才是宠靖瑄的父亲,而自己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荣甜忽然不想说了,她觉得在这种时候,让宠天戈知道这件事,其实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添乱。
“那个……你最近很忙吗?”
她转移了话题,想要旁敲侧击一下。
果然,宠天戈露出了一丝疲倦之色,叹息道:“是啊,真的很忙,而且还是一个跨国项目。你听说过澳大利亚的奥斯斯玛特集团吗?”
虽然两家集团还没有正式签字,不过,宠天戈对这一次的合作很有信心,所以他毫不掩饰地对荣甜说道。
乍一听见宠天戈说出“奥斯斯玛特”这几个字,荣甜的心跳骤然间加快,她连忙让自己的目光看向别处,避免和他有直接的眼神接触。
宠天戈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一样,向前走了两步,看向周围。
风吹来,带起一阵植物特有的芳香。
他嗅了一口,微笑着继续说道:“我很看重这个公司在澳大利亚的地位,也希望借由这次合作,能够让天宠集团顺利登陆澳洲。我跟你说过的吧,我有亲人在那里生活,我也希望以后能够带着家人去那边生活一段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欧洲有那么多家知名的高级连锁酒店集团,但他最终却选择了竞争力排不到世界前三的澳洲集团来开展合作。
见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荣甜这才点点头,接口道:“是啊,你说过,我记得这件事。那个什么斯玛特集团,很厉害吗?你打算和他们进行合作?”
她佯装好奇,向宠天戈随口问了几句。
“是,下个月他们就会过来实地考察了。不过,我比较头疼的事情是,奥斯斯玛特公司一贯采取的是中介公司匿名考察方式。”
说起这个,他脸上的表情不觉间多了一丝凝重。
“中介?匿名?”
荣甜有些不解,也很意外,这是什么方式,她完全不清楚。
“这是一些大型集团为了避免旗下部门收取合作方好处的一种规避方式,目前在国内采取这种方式考察合作方的集团其实并不多,不过在国外就比较常见了。简单来说,就是奥斯斯玛特集团会寻找到一个专业的测评公司,该中介公司会在制定的一段时间内,到天宠集团旗下的酒店进行测试。至于具体方法嘛,很有可能就是装作普通客人,来住上几天,多方位多角度地来体验一下酒店的各项服务和软硬件设施,回去之后会给出一个完备的测评记录,再进行专业打分,最后交给奥斯斯玛特集团,由他们来决定是否会正式和我们进行合作。”
很难得的,宠天戈耐着性子,详细地把这些全都讲给荣甜听。
她边听边点头,似乎多多少少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
应该是一种相对公平的方式吧,毕竟,如果公司内部有蛀虫,借着挑选合作商的机会,中饱私囊,收取回扣,确实也是一笔巨大的款项。
相反,如果交给第三方来做测评,出来的结果那就公正客观得多。
“可是,要是这么一来的话,那就是突击检查,因为酒店的工作人员根本无从知道,入住的客人当中,哪些是普通客人,哪些是测评公司的人,不是吗?”
荣甜歪歪头,问出心中的担忧。
宠天戈笑了笑,点头道:“是啊,不过其实我并不是担心这个,如果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是取决于客人的不同身份,那这样的酒店还算得上是一流的酒店吗?别说是在国际上,就是在中海,也不会有立足之地的。”
话虽如此,可是,他有自信也不代表他不担心。
宠天戈极为看重这一次的跨国合作,最近这段时间,他在公司里拼命加班,就是为了st项目的顺利进行。
当然,这个项目目前来说,暂时还属于处在保密阶段的状态。
荣甜转了转眼睛,实在搞不懂,按理来说,这样的消息,外界是不应该知道的。但是,那个人十分清楚地告诉了她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这说明,他已经完全知道了有关于st项目的种种细节。
难道说,天宠集团的内部,也有内鬼?!
想想也不是不可能,连玖玖都能被收买,更何况是天宠集团那样的大企业,里面的中层员工就有数百人。不过,能接触到这种核心内部消息的员工,数量应该也不会太多就是了。
“在想什么?两只眼睛叽里咕噜地转着,活像一只小老鼠似的。”
宠天戈忍不住大笑着取笑她。
荣甜这才回过神来,生气地瞪着他,低骂道:“你才是老鼠呢,公老鼠!”
“那你就是母老鼠咯?”
他并不恼怒,笑得愈发开怀似的,顺口反问着荣甜。
她看着宠天戈,脸上的表情渐渐恢复了平静,垂下眼帘,荣甜轻声开口:“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可能……我说了你会生气。”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褪去,正色道:“你明知道我会生气,但还是想要说的话,那就算是我请求你不要说,你也一定要说了。”
她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宠天戈只好答应她:“那你说吧。”
荣甜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道:“我和你的事情,能不能暂时不要对外公布?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两个……就私下的时候,自己知道我们两个的事情就好,暂时保密。至于其他人,就让他们一直不知道好了……这样行吗?”
他挑眉,追问道:“一直?一直是个什么概念?一个月,一年,一辈子?”
这个时间范畴实在是太宽泛了,以至于,令宠天戈感到了一丝惶恐和不安。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愿意公开和自己的关系?难道她还有着什么犹豫?一系列的疑惑,霎时间全都浮上了宠天戈的心头。
说来可笑,活了三十多岁的男人,再一次因为她的只字片语而感到心慌意乱。
“一直就是……就是先这么样,以后再说以后的。”荣甜咬咬牙,明知道自己的话语可能会惹怒宠天戈,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反正,我们两个的事情,干什么要让别人来指手画脚的?”
他看看她,笑得有些诡异:“我竟然不知道,你居然是一个这么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呢。”
荣甜忍不住哼道:“就因为我不在意,所以我才不想让他们知道。”
不过,她的脸颊还是有些泛红,因为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有些害怕外界的风言风语,毕竟,宠天戈在中海的影响力还是太大了。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女人,他只是个普通男人,那么或许事情会变得简单得多。
可要是那样的话,说不定他们也会遇到更多的普通男女都会遇到的问题。
人生,果然总是不可能真的做到两全其美啊。
“好吧,虽然我不清楚你的真实想法,不过对于你的要求,我暂时表示同意。”
宠天戈特地在“暂时”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这样也算是给自己留有了一定的余地,以免荣甜将来揪着他的“同意”不放。
“适当的时候,我会选择公开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的。难道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一件很丢人,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见荣甜似乎还想说什么,他果断地堵住她尚未说出口的话。
她立即摇头,连声说不是。
“那就好。我上楼去看看瑄瑄,如果你不想上去,那就先回去休息吧,你看,黑眼圈都出来了。”
宠天戈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荣甜的眼眶,一脸爱怜。
她点头,和他在小花园分开,独自一人朝停车场走去。
荣甜刚坐上车,就听见手机在响。
她戴好耳机,接听电话。
居然是uu打来的,因为黑天鹅戒指做好了,所以她专门打来电话,问问她什么时候有空,看一下戒指的细节,是否还需要修改。
“你的工作室在哪里?我直接去看你吧。顺便带晚饭给你,上次听蒋先生说,你经常不按时吃饭。正好我也还没吃,你想吃什么?”
荣甜看了一下时间,如果她没猜错,恐怕玖玖已经回酒店收拾东西了。她实在不想和那个内奸面对面,哪怕看一眼,她都会无法接受。而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昆妮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想必,依照玖玖的聪明才智,她一定能够想出来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说明她即将离开中海分公司。
既然这样,自己还不如避开,把时间留给她。
感到惊讶之余,关宝宝摸着扁扁的肚皮,倒也没客气,直接点了一家知名餐厅的卤肉饭。
“好,刚好很顺路,大概四十分钟以后到你那里。”
荣甜打开导航,直接开往那家餐厅。
四十分钟后,她拎着两份卤肉饭套餐,按响了关宝宝住的那间公寓的门铃。
“uu小姐,我是送外卖的。”
荣甜站在门外,举了举手里的塑胶袋,笑着打招呼。
关宝宝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几乎到了大腿那里,下面套了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夹趾拖鞋,刘海夹起来,长发用一根水性笔盘在脑后,一副黑框眼镜遮住了半张脸,她看起来十分的随意,以及凌乱。
不到一百平的公寓,既是她的住处,也是她的工作室,还是她的店铺的仓库。
“进来,快进来。”
她蹲在玄关那里,拼命翻找新拖鞋,终于找出来一双,拆了包装,拿给荣甜。
荣甜拎着外卖,四处打量了一圈,发现这里有个鲜明的特点,那就是,工作区域井井有条,非常干净整洁,各种手工工具全都摆在不同的架子上。但是生活区域就乱得一塌糊涂,沙发上搭着五、六件衣服,茶几旁甚至还有几双高跟鞋,东倒西歪。
“不、不好意思啊,我一直在赶新品,实在没空管这些了。”
关宝宝一脸羞惭地说道,然后急急忙忙把茶几和沙发收拾干净,让荣甜可以先坐下来休息。
身为女人,荣甜很了解,在家宅着的时候,绝大多数女人都是不修边幅的,甚至是有些邋遢,不出门的时候干脆就不洗头,更不要说化妆了。
所以,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关宝宝这副尊容看起来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自己……也是这样。
荣甜换了拖鞋,走进公寓,然后把手里的外卖袋子放到沙发上。
“洗手间在那边,你去洗手吧,我把茶几腾出来,咱们就在这里吃。”
关宝宝指了指手边,有些局促不安地说道。
自从上一次蒋斌把那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了她,一想到荣甜的身份,她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又是高兴又是难过,觉得既难以置信可却不得不相信。
荣甜推开门,拧开水龙头把手洗干净了,又走出来。
“特别香,我把它放在车上,闻了一道香味儿。”
她笑着和关宝宝一起在沙发坐下来,掀开卤肉饭的盒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吃吧?别的我不敢说,做手工和找好吃的这两样,我绝对擅长!”
关宝宝一脸得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她满足地闭上双眼,咀嚼起来。
荣甜歪头笑着看她,故意问道:“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呀,你叫蒋斌陪你一起,多开发几家新去处。”
她的话险些令关宝宝噎到,只见她满脸通红,快速把肉咽下去,口中也急急解释道:“不、不是的!我们没什么关系,平时也不会无缘无故经常见面的!”
毕竟,对他只是单相思,关宝宝不希望被人误会,她已经和蒋斌有了什么特殊的关系。万一传到他的耳中,以后两个人见面,就会更加尴尬了。
见关宝宝这么急着撇清,荣甜咬着筷子,沉思了片刻,这才莞尔笑道:“女追男隔层纱呀。你多努力,革命早晚会成功的!加油啊,就像追求美食一样去追求他!”
说完,她还十分好心地把一杯饮料推到关宝宝的面前,生怕她真的被噎到。
关宝宝闷声不吭,想了半天,她才红着脸,小声问道:“我、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就上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你都看出来了?”
荣甜挑挑眉,鼻子里“嗯哼”一声,还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木讷男配上活泼女,一个是真踏实,一个是假风|骚,这个组合也是十分有爱的。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他们两个人的后续发展了。
“这么明显……他要不是傻子,那就是故意装不懂了……”
关宝宝咬着吸管,一脸愁苦。
她的“情敌”分明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可她却根本恨不起来对方,就算是对夜婴宁,她也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怨恨,只是有一点点隐藏起来的小嫉妒,可那毕竟也是人之常情。
更不要说现在,蒋斌已经告诉了她,夜婴宁从山崖坠|落,不幸失忆,后来又被荣华珍利用,将她假扮成了荣甜,根本不知道过去的事情了。
“如果他不拒绝也不主动,那你只好奋力一搏,要么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要么你就彻底死心。两条腿的男人这么多,你有这么一张漂亮脸蛋儿,还愁什么?”
荣甜放下筷子,伸手托起关宝宝的下巴,故意用轻佻的眼神打量着她美艳精致的五官,口中啧啧称道。
“喂,你笑话我!看我不把给你做的戒指顺着窗户扔出去!”
“试试呀,那我就把卤肉饭也扔出去,叫你饿着!”
“别碰我的饭!”
两个女人嘻嘻笑着,在沙发上东倒西歪,滚作一团,一顿饭足足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自然还说了很多最新的八卦。
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饭粒儿,关宝宝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湿润,她又不自觉地想起来了,以前夜婴宁怀孕的时候,自己和stephy下了班就会去看她,怕她一个人寂寞,两个人经常会买一些好玩的小东西拿给她,还变着法子地讲有趣的事情给她解闷。
那时候,三个人就经常这样坐在沙发上,吃着笑着,说说闹闹。
一时间,她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就好像时间根本没有向前过似的,一切都停留在她们彼此间最美好的年纪里,懵懂,忧伤,甜蜜。
两人吃好了晚饭,把垃圾丢掉,然后荣甜开始津津有味地参观起关宝宝的工作台。
她的公寓虽然有些乱,但是涉及工作的区域却是井井有条,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台子抹得干干净净,上面摆满了一排的亚克力透明整理盒,里面装有各种小工具,以及首饰配件。
工作台附近,还摆放着几架颇占空间的机器,有玉石激光挖槽机、拉线机、光钎激光机、喷蜡机等等,这些珠宝首饰加工仪器,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公寓空间。
“之前我还雇了一个兼职的客服,不过最近她学业比较重,就只能先回学校了,现在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客服,产品,售后,实在是不可开交。要不然,提前几天就能帮你做好了。”
关宝宝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丝绒首饰盒,在荣甜的面前打开。
“你试试,看看哪里需要修改。我在这里做了一点点小改动,这样不会刮到衣服的纤维。”
她指了指黑天鹅的颈子部位,解释给荣甜听。
等到说完之后,关宝宝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无需多做解释,夜婴宁在首饰设计和制作这方面,比她要强得多。甚至很多关于首饰方面的知识和技巧,都是在灵焰珠宝上班的时候,她跟着夜婴宁和苏清迟一点点学来的。
果然,荣甜看了几眼,就瞧出来了其中的小差异。
“这样很好啊,我原本也一直觉得,要是穿那种蕾丝的裙子,手一划很容易钩到。这么小小改动一下,基本上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但是效果却是完全不同。uu,你真是手巧,太感谢你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把戒指套在右手的无名指上,五指并拢,伸得稍微远一些,左右细细端详。
“看你这么紧张这枚戒指,如果真的不是.right送的,打死我都不信。”
关宝宝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啧啧说道。
荣甜脸颊一红,她原本是不想说出怎么得到这枚戒指的,不过人家帮了自己这么大的一个忙,何况两个人聊得又很投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是不是.right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很想给他和自己一个机会,先试试看。”
“那就是有戏啰?”
关宝宝从蒋斌那里得知,宠天戈已经知道了荣甜的真实身份,那就不用说了,一定是他。这两个人兜兜转转这么久,早就应该在一起,获得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只是不知道还会不会冒出其他的阻力。
“或许吧,他有孩子,我……”
荣甜想到宠靖瑄仇视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心里一缩。
“孩子?你是说他的孩子?那孩子其实是……”
关宝宝险些脱口就要说出真相,不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在此时响起来,她只好停下来,转身去接电话。
电话是她的一个原料供应商打来的,对方大吐苦水,说由于进货价格一路猛涨,以后给她的货价自然也要跟着水涨船高,关宝宝不同意,两个人不停地在电话里相互扯皮,报出一串串数字。
荣甜站在一旁,见关宝宝在忙着正事,她索性就走到一边去。在客厅的一角,有一排书架,上面的书倒是不多,但是有很多小摆件,还放着几个相框。
她信步走过去,好奇地看着相框里的照片,有关宝宝的一家三口合照,还有她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以及和一些朋友的合照。不过,最引起荣甜好奇的则是一张四个女人的合照。她们四个人都穿着晚礼服,仪态万千,各有特点,站在一个高级宴会厅的台阶上,四个人相互挽着手,看起来十分的亲密。
关宝宝自然位列其中,而另一个女人,荣甜也是认得的,是racle珠宝的韩幽悦。
另外两个,她不知道是谁,只觉得其中一个的眼神看起来特别特别的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荣甜忍不住,迟疑着伸手,把那个相框从书架上拿起来,仔细地看着。
照片上的背景,看起来像是十分盛大的晚宴,四个人皆是盛装出席,佩戴着奢华的珠宝首饰。
“这是我以前就职的公司老板和同事,是在一次珠宝设计大赛上的合照。那时候我和stephy都还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特别兴奋,你看我们两个笑的,嘴角都咧到耳根下面了。”
关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了电话,她一回头,见到荣甜在看照片,轻声走近,对她解释道。
“这个是你,这个嘛……是stephy……那这两位是……”
荣甜有些好奇,指了指照片上的另外两个女人。
关宝宝咬了咬嘴唇,她不敢轻易回答荣甜眼下提出来的这个问题。
因为那一次,她在蒋斌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过,将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绝对不会在荣甜的面前乱说话,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甚至,她暗自后怕,幸好供货商的电话打来得及时,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要不然,自己刚才一时冲动,可能就要脱口而出关于宠靖瑄的真实身份。
天知道,在这种贸然的情况下,自己要是把真相告诉给了对过往一无所知的荣甜,宠天戈会不会气得想杀人,蒋斌会不会气得想杀人!
“这两个……是灵焰珠宝的老板和设计总监。苏清迟,已经嫁人了。她老公也很厉害,段家的儿子,你知道段家吧?”
关宝宝回过神来,指着照片中间的其中一个黑裙女人。
荣甜点点头,她也是听说过“中海六大家族”的,虽然没什么交情,不过“中海段家”她也是听过的。传闻,他们是当年从云南大理一路迁徙过来的,至今已经有近五百年的历史,是一个显赫磅礴的大家族。
“这个是夜婴宁。”
关宝宝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另一个白裙女人,然后,她屏住呼吸,偷眼瞄了一眼荣甜。
果然,荣甜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好像有些吃惊,但又好像早已经猜到了似的。她迟疑了一秒,伸出一只手,荣甜把这个相框拿在手里,凑近了一些,然后细细地凝视着。
片刻之后,她把它放回原位,浅笑着开口道:“有朋友真好,我的朋友就很少,幸好最近认识了你们几个。”
见她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关宝宝也松了一口气,她连忙把荣甜从书架前拉开,免得她又不小心看见一些旧物,触景生疑。
“啊,不早了。”荣甜看了一眼时间,她估计着,玖玖应该已经收拾好行李,离开酒店了,自己现在回去,大概不会再碰到她。“我不耽误你工作了,等你忙完这几天,我们再一起吃饭。我这一次欠你这么大的人情,你一定要吃穷我。”
一提到“吃”,关宝宝紧张的神经立即松弛下来,她笑着说好,也没有强留荣甜,亲自将她送到了公寓的电梯前。
“电话联系。”
电梯的门徐徐关上,荣甜冲着她摆手,比了个手势,关宝宝也点头,微笑着和她互道再见。
送走了荣甜,关宝宝返回公寓,站在地上呼出几口气,继续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之中。
等到她头昏眼花,从一堆配件里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卤肉饭早已消化掉,每一次准备店铺的新品,关宝宝都会觉得自己变成了大胃女王,她要不停地吃东西才有足够的精力完成那些复杂的设计和制作,此刻也不例外。
她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刚要拿起手机叫外卖,蒋斌忽然打来了电话。
“还在忙?我就在你楼下,下来一起吃点儿烧烤吧。”
他好像也刚刚下班,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了的疲惫。
“我……好吧。给我五分钟。”
关宝宝原本想说,你不知道约女孩子出门要提前一个小时告诉她吗?不过,她转念一想,蒋斌这种没怎么和异性打过交道的男人,恐怕根本也不懂这些,他大概是以为女人出门就像男人出门那么简单:套上外套,穿上鞋子,打开门,走出去。
颓丧地挂断了电话,她在沙发上翻了翻,找到一件干净的t恤,随意地换上,又把头发重新绑了绑,拿上钥匙、手机和钱包,快速地下楼。
蒋斌的车子果然已经停在了公寓的楼下,等到他看清关宝宝的装扮,他似乎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头。
白色的t恤有些薄,还有些修身,所以把她的上身胸围衬托得更为“波澜壮阔”,随着走路,那两团的颤动令他看得一阵阵头晕目眩。还有,短裤太短了,两条笔直白皙的长腿几乎全都露出来了不说,t恤的下摆遮住短裤,乍一看,好像下面什么都没穿似的。
“干嘛皱眉头?嫌我穿得掉价儿,不想让我坐你的车子啊?”
关宝宝很敏感,本能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衣服,短裤是短裤,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牌子,可也是正正经经的商场货,好几百块呢,他凭啥看不起人!
听她语气不善,蒋斌只好摇摇头,让她先坐进来。
“没有,就是没想到你穿得这么的……随意。”
蒋斌低咳一声,权作掩饰。
“没办法,我这三天一共只睡了……不超过八个小时吧。”
关宝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在荣甜来之前不久,她刚洗过澡,在浴缸里差点儿睡着了,险些被水呛到。
“真的要这么拼命?缓几天不行吗?”
蒋斌知道她是做手工首饰的,放在网上卖,一开始他以为不会有人买,没想到她的店铺生意居然还相当的好。尤其,有唐漪上一次帮她做免费宣传,结果有好多忠实的“蜜糖”纷纷赶来购买。
“当然不行了,我的店可是72小时之内发货,再说顾客拍下来之后,肯定等得很着急,不出意外我都是尽快把东西发出去的。”
关宝宝一边说,一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你开车吧,我眯一会儿。”
她东张西望看了看,然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蒋斌看看她,没再说什么,一踩油门,开往他经常跑去和朋友们吃烧烤的地方。
说也奇怪,那地方,他还是头一次带女人去,就连夜婴宁也不曾。
*****
到了目的地,蒋斌把车子远远地靠路边停下来了。
关宝宝还在睡,丝毫没有醒的意思,估计是太困了,三天来她只睡了几个小时,此刻忽然一放松,整个人疲惫不堪。
不过,几年来的高强度工作,令她有了一样过人的本领,那就是,当她知道自己不能专心睡觉的时候,一般睡个半小时就会自动醒过来。
这回她也不例外,特别准时,半小时一到,自己就睁开了眼睛。
“到了?”
关宝宝掀开眼皮,看见自己的身上还搭着蒋斌的外套,不由得脸一红。
为了掩饰害羞,她伸长脖子,拼命向窗外看去。
依稀是剧院门口,离得老远就看见一片乌烟瘴气,关宝宝有些意外。
“黑暗料理敢吃吗?这个大排档我经常来,夏天的时候,和单位的一群小子来这里吃烧烤,喝扎啤。”
蒋斌见她醒过来了,于是推门下车,指了指马路对面。
她好奇地也跟着下了车,一看那架势,不大的路边摊前,竟然从北向南停了四五辆豪车,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等等,而且都是改装过的车,一看就知道,单单是改装费就要几百万。
关宝宝惊讶地张张嘴,没想到这小庙里还有真佛,这么多有钱人专程来这里吃烧烤,想必味道差不了。
“就是烟熏火燎的,真呛死我了。”
刚好一阵风刮过来,关宝宝一吸气,烟全都到肺里,呛得眼泪哗哗直淌,她一手捂着鼻子和嘴,泪眼朦胧地问蒋斌。
他被她这狼狈的样子逗得大笑,也呛得直咳嗽,蒋斌一边咳一边笑道:“烤串嘛,就地一蹲,开搓就好,东西看着糙,味道还行。走,带你尝尝。”
私心里,他觉得自己有些亏欠她,蒋斌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弥补,如果可以,哄她开心一晚也好。
两个人并排往这烧烤摊子走,果然如蒋斌说得那样,烧烤摊的老板夫妇刚营业不久,周围就挤了不少人。
有的客人来得早,还能抢上个破塑料凳子坐坐,晚来的就只好在砖头上垫两张报纸,撅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
但无一例外的,几乎人人都是右手烤串左手啤酒瓶,不分男女,哪里能看见半分矜持娇贵的模样儿。
“你看这地方虽然破吧,来的还都是一些有钱有势的主儿呢,看到车牌了吧,不是富二代就是军三代。”
看出关宝宝眼里的疑惑,蒋斌凑近给她咬耳朵,晚风和他的呼吸一道撩着她的耳垂,她红了脸,假装冷,拉了拉身上衣服,缩了缩脖子连忙避开。
其实,这里的烧烤味道也并没有外界传得那样神乎其神,连啤酒都是常温的,入口很有些温吞,只是中国人吃饭都喜欢要一种气氛。腰子、鸡脆骨、板筋,每样都来些,烤得外酥里嫩,再加上特质调料,吹着小风儿,“吃口肉,喝口酒”的美好感觉远大于味蕾的享受。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们几个兄弟刚从警校毕业,发誓要把坏人一个不少地全都抓回来,为民除害,一定要做个好警察。”
蒋斌一仰脖,把手里的酒都喝了,顺手又拎过来一瓶啤酒,牙一咬就把啤酒盖给掀了下来,回忆起当年的事情,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
“那你们现在是不是好警察啊?”
关宝宝咬着鸡翅,满嘴流油,模糊不清地问道。
蒋斌握着酒瓶,似乎因为她的话而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才苦笑一声,摇摇头,无奈道:“人是会变的。当初的我们又单纯,又固执,什么都不懂,觉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警察里也有坏人,警察要是坏起来,比贼还坏。”
关宝宝听得似懂非懂,追问道:“《无间道》啊?”
他笑笑,没再说了。
见蒋斌不再说话,关宝宝也闭上嘴,慢悠悠地啃着鸡翅,不顾身边几个男人频频打量的目光,悠然地不时喝口酒,把吃完的铁钎子扔到一边。
其实从她和蒋斌走过来时,就被几个男人给盯上了。
没办法,关宝宝天生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虽然她现在没化妆,没打扮,可就是让一些男人看了就起色心。
而且,她和蒋斌看起来,也着实不太像是情侣。因为两人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是保持距离的,相互之间的眼神交流也不太多,这些看在周围那几个男人的眼中,就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瞄上关宝宝的人有很多,其中一个,是官三代,姓李,他的那辆车,仅改装费就花了四百多万。
虽然蒋斌开的车子低调,看起来也不像是混圈的,但他的眼神和动作都透着一股凌厉的狠劲儿,所以,这群人大多只是在心里动动歪脑筋罢了。
不过,姓李的不这么想。
他就喜欢玩这种良家妇女,不怎么沾染风尘气的,要不然,外围小姐和野模特对他来说,岂不是一抓一大把,一宿两个都玩不过来。
“小妹妹,喜欢吃烧烤吗?我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环境浪漫一些,咱们坐下来慢慢吃,边吃边聊怎么样啊?”
姓李的走过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微笑着看向关宝宝,故作亲昵地问道。
他长得不赖,出手又大方,一向被人恭维惯了,所以对自己格外有信心。尤其,看这女人的打扮,也不可能是有钱的样子,恐怕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要拿钱哄一哄,一定拿得下来。
关宝宝刚好啃完最后一串鸡翅,她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鸡骨头随意一扔,刚好扔到了姓李的一只脚面上。
那是意大利手工制作的小羊皮休闲鞋,一双三万多块,鸡骨头斜飞着擦过去,上面立即污了一块。
“不好意思,我有病,手容易抖。”
关宝宝用纸巾擦了擦手,脸上满是抱歉的笑容,但眼底的轻蔑显而易见。
她知道自己长得美,而这种美,在某些人的眼睛里就是一种罪过,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总有一部分人,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一定会利用美貌的资本来换取一点儿什么。
从她还在念书起,主动向她来搭讪的男人就遇得多了,不过绝大多数的人还能装作客客气气的,眼前这种装逼的毕竟还是少数。
姓李的年轻男人眼睛一眯,本想动怒,却又压了下去。关宝宝的举动,原本令他很生气,但他忽然觉得这女人脾气不小倒也是一件好事,不是那种逆来顺受为了赚钱什么都肯做的女人,玩起来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小姑娘,不要不给面子。我客客气气地和你说话,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让你们两个从这里走不出去!”
他背后的三四个人,全都一脸邪笑地看向关宝宝……的胸前。
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本能地看向身边的蒋斌。
“快点儿,跟我玩一宿,看你这样子,一定骚得很吧?哈哈哈哈……”
姓李的得意洋洋,转过身来,看向他的几个同伴。话音未落,他“啊”一声,右手摸上后脑,刚好身后烤串炉子上的火燃得正旺,借着火光,他低头一看,一手心的鲜血!
“我|操|你大爷,谁不要命了敢偷袭老子!”
不等他转过身看清楚,后面紧跟着又是一个酒瓶子摔下来,玻璃砸到坚硬的头盖骨上,发出响亮的一声“咣”,全碎了,哗啦啦落到地上。
姓李的还来不及骂人,整个人软绵绵就倒下去了,他旁边的几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蒋斌拉着愣怔住的蒋斌,两人撒腿就跑!
他能撂倒一个,可不见得撂不倒一群,不跑难道等着挨打?!何况,有关宝宝在场,他还真怕一旦动起手来,会让她受伤。
抓着她那只因为紧张而汗湿的手,蒋斌咬咬牙,直接把她带到一条附近的胡同里。他仔细听了听,见他们没追上来,应该是先带着姓李的去医院了,两人这才停下来,靠着墙喘气。
关宝宝也喘个不停,好半天才把气息调匀,看着同样有些狼狈的蒋斌,她实在忍不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看看她,也笑起来,还怕引来那群人,只好闷着笑。
“你、你不是警察吗……居、居然打人,打了人还跑……自己先跑了……他们应、应该报警,把你抓起来……哈哈哈……”
关宝宝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可她又不敢大声笑,只好憋着,叽叽咕咕地笑个没完。
“别笑了!”
见关宝宝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蒋斌假装板起脸来,可她不听,还是一个劲儿地笑,仰头看着他,擦擦眼睛,继续笑。
刚喝了一瓶啤酒的蒋斌不知道怎么,竟然有些飘飘然的醉意,他看着眼前那不断晃动的红唇,狠狠心,一把捧住了关宝宝的脸,找准位置,恶狠狠地就吻了下去。
她全身都僵硬住,两只手下意识地想去推他的胸膛,刚一触碰到,就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的热度给吓了一跳,再也不敢乱动。
两人之间原本还有些空隙,蒋斌一只手握着关宝宝的下颌,另一只手去搂她的腰,顺势一带,她整个人就跌进了他怀里,再无距离。
离得很近,她自然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立即不敢再挣扎,她很清楚,两人紧贴着,她任何的动作都只会把他的火撩得更旺。
“谁让你不穿裤子的,嗯?衣服也太紧。”
蒋斌胡乱地责怪着,刚才他之所以那么生气,动手打人,就是因为,那几个男人看着关宝宝的目光,让他觉得极其的不爽。他不高兴有其他男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也不允许!
关宝宝本能地闪躲着,一听他的话,她顿时也生气起来,抬起手臂挡住他的脸,压低声音怒道:“就算我光着身子在街上裸奔,也不是男人能随便侮辱我的理由!你管我穿什么?你这个直男癌!我就算全脱光,也不干|你的事!”
不料,蒋斌也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臂,一勾唇角,反问道:“你要脱光?你确定脱光了之后,真的不干我的事?”
她顿时语塞,红着脸颊,瞪着他。
而他却笑着再一次地低下头。
他的鼻息很乱,吻得也粗鲁,见她半晌不肯张嘴,手一用力,掐住她迫使她张开嘴唇迎接他的舌,钻进去后用力舔舐她的柔软牙床。
关宝宝被他亲得无法闭上嘴,连带着唾液都被他吸进口中,她的呼吸困难起来,缓慢地移动着舌尖,想把他的舌头推出去。
她的小舌不经意扫过他的齿龈,他性感地哼了一声,不仅没撤离,反而吻得更深,被他抱在怀里,仰着头的姿势令关宝宝的脖子极酸。
蒋斌大概是注意到了,在狠狠咬了一下她柔软甜美的下嘴唇后,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堪比月光。
“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关宝宝捂住自己红肿刺痛的唇,低咳一声掩饰着心头的不安。
她刚要抬脚,就被他拉住,一个踉跄,被推到了墙上,咯得她脊背有些疼,还不等她说话,他来势汹汹的吻再次落了下来,只是这次只在唇上停留了一秒,男人火烫的唇与舌就往下游走起来。
她心头微微叹息,挣扎犹豫了一瞬间,终于还是抬起手臂勾起他的颈子,回应起他的热情。
就像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境,老旧无人的胡同里,她有他,只有他。他口腔里还有酒精的余味,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混着碳烤味道,谁都不完美,但仓促点燃的欲|望充盈又可怕,烧得她和他想死,连在一起死,活活烧死。
蒋斌的吻已经来到了她的胸前,他的手从下卷起她的上衣,探进去。
她在他掌中千变万化的力道和手势之中,微微喘息,闭上眼,整个人已经被他的气息所笼罩,愈发迷恋,着了魔一样伸手去寻找他。
她摸到他皮带扣上冰凉的金属,然后听见他在自己耳畔发出低沉又沙哑的哽咽声音。
“宝宝,别……”
她听见他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又似乎只是自己的幻觉,她抬头看他,就见他闭着眼,嘴角略上扬,额角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相比于关宝宝的迷乱,蒋斌还残留着最后的理智,他推开她的手,拉着她快步走出小胡同,从另一端出去,绕了一圈,走到停车的地方。
远远看去,烧烤摊前依旧一片混乱,老板夫妇正在打扫着满地的狼藉。
那伙人已经把姓李的送往医院,临走前,为了泄愤,他们把小摊给砸了个七零八落。见状,蒋斌不禁有些自责,看来他过两天应该再来一趟,给人家一点儿补偿才行。
两人上了车,晚风吹拂过关宝宝裸露在外的肌肤,夜里有些凉了,她轻颤几下,蒋斌察觉到,一手揽过她的肩头。
她是真的喜欢他,这感情毫无希望又充满热忱,她知道,他的心里是有别人的。
蒋斌微微眯眼,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女人,他有一瞬间的清醒,意识到这里是在他的车上。
关宝宝手足无措地动了动肩膀,她不适应这种安静,安静得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就只有他的心跳声。一声声叠加在一起,无限倍放大,震得她的耳膜都在疼痛不已。
“我不知道你竟然这么的野蛮,手里的啤酒瓶子直接就抡上去了,那个男人的脑袋都要开花了。”
关宝宝抬起头,掀开微微湿润的眼眸,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为了我?”
“嗯?怎么了,你心疼他了?是他不长眼睛,怪不了别人。”
他故意曲解着她的意思,一边问道一边重重地挑眉,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她。
她撅嘴,不反驳,搭在蒋斌腰间的手上用力一捏,这才咯咯地笑起来,红唇擦过他的脸颊,吹气如兰地呢喃道:“我不疼,疼死你!”
蒋斌几乎要被这样妩媚的女人给彻底逼疯,一阵战栗泛过脊椎骨,强烈的死亡般的快意令他扬起脸来咬牙忍耐了几秒,这才将她压得死紧,全都压在了车座椅背上。
两只大手游弋到她的后背,从腋下再绕到前面,把滑溜溜的肌肤摸了个遍。
关宝宝早已双颊血红,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一双圆睁的眼不时看着窗外,生怕有人突然经过,撞破这香艳的场景。
她本能地想要闪躲,不料他卡着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纳在双臂之间,依旧耐心地在她的身上四处燃火。
“所以说,刚才那一下,你是故意的啰?”
蒋斌低下头,用满是汗珠的鼻梁去蹭了蹭关宝宝同样挺直的鼻梁,再啄了啄她愈发娇红的唇,戏谑开口。他问她的时候,故意用不停的力道来折磨着她,看着她紧张的样子,他不觉间感到异常的开心。
这种作为全部主导的感觉,令他十分的满足。
趁着她只顾着用两只手保护着自己的胸前,他一只手悄悄向下,搔了搔关宝宝腰间的痒痒肉。
“蒋斌,别折磨我了,别折磨我……”
她忍不住哽咽,抬起头来一双眼早已被泪水湿透,如果是他要自己,她不会说“不”。可是,她不想被他一味挑逗,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他一愣,继而喘息着吻上她的心口,他只是温柔试探,亲吻她的力道也渐轻渐重,一再撩拨。
浑身早已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残余的衣服贴在肌肤上,有些痒,关宝宝难受地轻轻扭动。
好似一股电流窜过全身,一簇簇盛开的火花集中于他的舌尖,似乎都在跳跃着刺激她,她被他吞没,被他侵蚀干净。她最深处的芬芳被他一再采撷,咽入口中,细细品尝,而无法忽视的强烈酥软让她连十个脚趾都在鞋尖里蜷起来。
她不敢出声,只能紧闭着湿湿的眼,她能感受到他灵活舌尖的温度,鼻梁上的汗,以及牙齿轻擦过时,留下的细小战栗。
其实蒋斌自己也很疑惑,他忽然有了做这种事的冲动,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
“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他伸出手,轻抚过关宝宝湿润的眼皮,脱口问道。
她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蒋斌。
张了张嘴,她犹豫道:“我家太乱了……”
真好笑,这种时候她唯一难过的是,自己没早一点请个钟点工把公寓清洁一下,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乱得要命,如果她没记错,前天换下来的脏衣服现在还堆在卧室的床上……
“好,那我家。”
蒋斌用了半分钟,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发动起车子,一踩油门,向家的方向开去。
关宝宝一路上都很紧张,她知道接下来或许会发生什么,她本来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儿。只是,她担心经过今晚,蒋斌就会对她无比的嫌弃,因为她……
“对了,听说你考上大学之后就离开老家了是吗?这么多年,经常回去看望父母吗?”
蒋斌看了她一眼,发现关宝宝似乎十分紧张,于是他试图和她闲聊几句。
“啊……是,是的,我很少回去。”
关宝宝低下头,摆弄着手指,如果仔细看的话,她的肩膀其实是有一点点轻微的颤动的,她好像正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蒋斌察觉到了一丝古怪,不禁扭头看了看她。
直觉告诉他,她一定在隐藏着什么,而且是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蒋斌忍耐住了,没有继续问下去。
关宝宝是第一次来他的家,跟在他的后面,走进去,发现房子里十分的清冷,生活气息不浓。路过厨房的时候,她因为好奇,所以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果然,厨具之类的看起来都很新,排油烟机上更是连一星的油渍都不见。
“我平时都在单位,偶尔放假,就去我小姨那里吃。她做饭很好吃,而且她退休之前是个很有名的珠宝工人,做手艺的,有机会我带你去看她。”
蒋斌看出来她的好奇,主动解释道。
“啊,好啊,好。”
关宝宝急忙点点头,可还是局促不安。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她完全无法控制,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局促不安了。
她从来不知道,像蒋斌这样看起来如此内敛,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木讷的男人,在床上的热情也足以将她彻底燃烧成灰。
大概在第三次的时候,关宝宝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哗哗的水声让关宝宝清醒了过来,温热的水让她渐渐放松,她回头看,蒋斌就在她身后圈着她,靠在浴缸边缘玩着她的头发。
这幅画面是她渴望已久的,不过,真实发生的一刹那,她还是有些莫名地紧张。
“你刚才昏倒了,不过一直在轻声说着,说不要碰我,求求你,不要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蒋斌懒洋洋地发问,将手里的水撩到她的肩头,帮她揉了几下,又按了按她另一边肩膀。
关宝宝彻底清醒,闭闭眼,这个问题依旧没办法回避,难道她还真的有其他选择不成。原本以为,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已经逃到这里来了,一切都不会再令她惶恐不安了。没想到,其实还是不行。
有的时候,生活就是用一记响亮的耳光来告诉你,你所做的努力,其实都是白费,你所渴望的东西,永远不会真的属于你。
见她不说话,蒋斌倒也不咄咄逼人,忽然想起之前那一幕,不由得一挑眉,他直奔主题道:“我刚才的表现,让你不舒服了吗?还是说……我弄疼你了?”
她的眉心忽地抽痛,隐藏在心底最秘密的那个角落似乎一下子被人戳痛,有种难以启齿的羞愧。
“不想搭理我的话,那我先出去,你多泡一会儿吧。”
他好像突然不高兴起来,坐直身体,直接从满是水的浴缸里站了起来,哗啦啦溅起一大片水花,就看蒋斌拿起喷头,随意在身上冲了几下,然后取过一条毛巾就径直走出去了。
关宝宝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蜷起身体,在渐渐凉却的水中抱紧双臂。
她想,他终究会知道真相的,然后嫌弃自己。
*****
关宝宝披着浴袍出来的时候,蒋斌正靠着床头看电视,他的手里握着遥控器,皱着眉头来回换着频道。
他明明听见她出来了,却还是没有抬头。
其实,关宝宝在昏迷的时候,几乎一直在呓语,她好像在求饶着什么人,五官紧皱,看上去十分的痛苦。以至于,蒋斌不得不回忆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让她很不舒服,或者把她弄伤了。但是很显然,他并没有那么粗鲁,虽然他的经验不算丰富,可也不至于那么差。
“我等等衣服干了就走。”
关宝宝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居然发现有烘干机,一股脑地将自己的衣服都塞了进去,三更半夜穿着湿衣服出去,她实在不敢。
像是个犯错的孩子般,她赤着脚站在一边,抓紧身上裹着的浴袍,并不敢再往前走。
蒋斌这才掀起眼皮,慢慢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落在她裸露在外的小腿和脚丫上,停留了一秒钟,他冲她扬扬手,“过来。”
她一愣,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叫自己,而不是在叫猫三狗四,虽然心里怪怪的,但她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关宝宝走到床沿,刚站稳,就被他用力拉到了床上。
她“哎呦”一声栽到他怀里,鼻梁撞到蒋斌的前胸,顿时一股酸意浮上来,她伸手捂着鼻子,赶紧坐好。
电视里刚好在重播夜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中规中矩地播送着,床上的两个人谁都不肯先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但却很清楚身边的男人在生气,与其话不投机,还不如保持沉默。就在关宝宝的脊背变得无比僵硬,她估算着衣服也该干了,准备下床离开的时候,蒋斌一把将她推倒,一个翻身轻松将她压在身下。
“为什么不打算和我聊聊你自己的事情?比如,为什么要报考离家很远的大学,为什么毕业之后留在中海,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回老家探望一下家人?”
他直视着她充满恐惧不安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
关宝宝像是一个胆怯的幼兽,本能地把眼睛垂下来,看向别处。
她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牙齿上下叩打着,正在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这令她极其的不安,想要控制,却怎么都做不到。
蒋斌刚刚问的那一连串的问题,对于关宝宝来说,并不是普通的问题,在她看来,那甚至是灵魂的拷问。
回避了快十年的事情,就这么被人毫不犹豫地提及,好像是一块伤疤,还没等到长好新肉,就鲜血淋淋地被人扒开了。
“不关你的事!还是说,你嫌弃我不是第一次?既然一定要找处|女,为什么不事先说明?”
关宝宝看着蒋斌的双眼,狠狠心,咬牙出口。果然,他的脸色微变,瞳孔在半明半昧的灯光照射下骤然缩成一线,像极了一头浑身绷紧又充满危险气息的美洲猎豹。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她的脸,叹息道:“关宝宝,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你刚刚骂我是直男癌,难道真的以为我还会在乎那个?”
她不敢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蒋斌伸手轻轻抚摸了几下她的头发,叹息道:“我只是觉得,你如果不是没遭遇过什么,不会在昏迷的时候,说那种话。如果我的问题让你感到难过,或者不舒服,我道歉。”
说完,他撑起身体,在关宝宝的额头上浅落一吻。
她几乎要哭出声。
在她有限的几次男女经历之中,这是最热情也是最温柔的一次。而曾经的过往令她再也不愿意去回首。
“是邻居家的一个男孩儿,比我大了几岁。我爸妈工作忙,所以我很早就被送到幼儿园。但是幼儿园放学太早,他们加班,后来就把我托付给邻居家奶奶。邻居奶奶的孙子当时在上小学,所以也是由她来照顾。我十六岁那年,那个人已经不再上学了,整天无所事事,虽然他和他父母一起生活,不过还是偶尔会来奶奶家吃饭,或者找朋友玩。暑假里,我爸妈回老家,给我爷爷奶奶迁坟合葬,因为马上要升到高三,我就没有和他们一起去。他们担心我独自在家,所以特地和邻居奶奶打了招呼,麻烦她三不五时去看看我。”
关宝宝用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床单,绞紧,再绞紧,骨节都泛白了。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了,连亲生父母她都不曾说过。上大学的时候,身边有同学信基督教,告诉她,无论心中有多么不想说出口的秘密,都可以对神父祷告,获得灵魂的解脱。她也曾跟着同学去过两次教堂,可最后她不得不颓丧地承认,没有人能够救赎她,就算是全能的上帝也做不到。
因为她根本就不能让自己从那个漩涡里解脱出来。
蒋斌知道,关宝宝能够说出这些,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所以,他没有打断她,看看她是不是还想要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那是一个很闷热的午后,我在家里做数学题。我的数学很不好,担心高考的时候会偏科,所以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做题。我刚洗完澡,换了新睡裙,就有人按我家门铃,我看了看猫眼,是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大青花瓷碗,里面是刚蒸好的包子。说是他奶奶特地包给我吃的。”
“本来我不想让他进门,因为那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其实已经有些懵懂了,我爸妈不在家,我又是个小女孩儿。可是,他说他刚才下楼过来的时候,脚底不小心踩到了脏东西,想进来拿块抹布擦一擦。我只好让他进来,把碗接过来,再去给他拿抹布。”
“没想到,他跟着我一路走到了厨房,我一转身,他就把我抱住了,我手里的抹布一下子就掉了……”
关宝宝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血红,说到这里,她死死地抿紧嘴唇,十根手指也用力地拉扯着床单,试图在压抑着自己愤怒的情绪。
蒋斌立即将她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脊背,口中也柔声道:“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他不想再刺激她了,一个人能够说出自己曾经遭受的不幸,这本身已经需要莫大的勇气,幸好她足够信任他,愿意对他说出真相。
关宝宝啜泣着,哭得累了,就枕在他的臂弯里睡了过去。
确定她睡着了之后,蒋斌才把已经麻痹的手臂轻轻抽了出来,在关宝宝的脑后塞了个枕头,然后从床上起身,走出了卧室。
今天晚上的事情,多多少少,其实是有一些超出他的预料的。可他现在也并不觉得后悔,或者不开心之类的。相反,他觉得很开心,有一种安定的感觉,好像这三十年来,从来都没有这么坦然平静过。
他把卧室的门轻轻带上,睡不着,忽然想出去喝一杯。
找来找去,他先找了栾驰,可惜的是,栾驰现在在家里陪伴娇|妻,二人世界你侬我侬,怎么都舍不得从家里出来,陪他去喝酒。
“你去找宠天戈,他现在肯定在公司。”
栾驰不由分说地挂断了蒋斌的电话,弄得后者有些愣愣的,半信半疑地给宠天戈打去了电话。果不其然,他立刻接起,说自己现在还在公司,刚好有些困,要不要一起吃个宵夜。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选了个处在中间位置的酒吧,约在那里碰头。
“干什么这么拼命?钱是赚不完的,何况你又不缺钱。何必呢。瞅瞅你的眼睛,里面都是红血丝呀。”
蒋斌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宠天戈的眼睛。
他走过来,把车钥匙放到一边,点了一杯伏特加。蒋斌拦着他,硬是给他换了啤酒,怕他熬夜太久,受不了烈酒。
“一段时间没见,我怎么还多个妈啊?”
宠天戈撇撇嘴,半开玩笑地说道,不过还是没固执己见。
“说真的,干嘛这么晚了还在公司里,不想着怎么和她多亲近亲近,好好地沟通一下吗?你对着人民币,人民币也不会对着你笑,人民币也不会给你生儿子。”
蒋斌摇了摇头,口中啧啧地嘲笑着宠天戈。
“我也想啊,不过总要为将来做准备。你比谁都清楚,她父母都在澳大利亚,为了将来考虑,我也希望能够把生意拓展到那边。尽快吧,这一次要是成功了,事情就会顺利得多。”
宠天戈举了举杯,和蒋斌的酒杯轻撞了一下,轻声说道。
后者也只好称是。
两个人喝着酒,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都不说话。
“蒋斌,我心里很乱,真的。瑄瑄现在在住院,查了几天,医院那边也没有确诊,只是跟我说,会组织一个专家会诊。我觉得很不妙,他还那么小,如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
宠天戈紧握着啤酒杯,仰头一口全都喝掉。
蒋斌一愣,一听说宠靖瑄生病住院,他也有些着急,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儿?孩子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之前一点儿征兆都没有?你看,你就是把心思全都放在公司上了。”
宠天戈露出内疚的表情,也万分自责道:“其实之前他的老师给我打过电话,说瑄瑄在幼儿园里流鼻血了,我以为是天气热,加上小男孩儿体内的阳气比较足。后来一直照顾他的保姆似乎也提到过,不过我当时都没往心里去,觉得不算什么大事,就……”
他说不下去了,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忽视造成的。
蒋斌立即放下杯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说这些不是他的错。毕竟,从瑄瑄出生以来,他就是既当爹又当娘,还要顾着天宠集团的生意,一个人的精力实在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
“别想太多,不是还没有确诊呢吗?别先早早地就往坏处想,也许没什么大事,小孩子嘛,总要磕磕绊绊长大,不可能一直那么顺坦。”
蒋斌尽力地劝着宠天戈,希望帮他减轻心头的负担。
“是,我也希望如此。算了,不说我了,你呢?你可不像是深夜买醉的这种人啊,半夜三更不回家睡大头觉,找我喝什么酒?”
宠天戈努力挤出来一丝笑容,笑着问道。
蒋斌也添了一抹无奈的神情,他还真是有心事,不过和关宝宝无关,和个人感情也无关。
“我是真的烦闷,关于工作。实不相瞒,我手里有一个卧底,已经超过一个月没有和我联系了。你知道,做这一行的,很容易有危险,但是更容易被诱|惑。我最怕的是,他的身份暂时还没有暴露,但是对方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所以接二连三地试验他。”
“所以,你担心他在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卧底的这个过程中,迷失了自己?”
宠天戈皱眉,果然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对,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卧底,所以我很佩服栾驰。他现在能够全身而退,也很不容易,不是每个卧底的结局都会这么好,更多的是牺牲。”
蒋斌十分感慨地说道。
宠天戈是何等聪明的人,虽然蒋斌没有直接阐明,但他也听出来了,恐怕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而他现在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静地再等等。
而且,能做到像栾驰那样的卧底,毕竟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还是那个案子吗?你跟了这么多年,还没死心?”
他思考了一下,猜到了能让蒋斌这么牵肠挂肚的案子,肯定也只有那么一个。
当初那几个东南亚毒枭一起落网,整个金三角地区顿时呈现出群龙无首的状态,自那以后,原本猖狂的毒品种植交易链发生了彻底的断裂,无论是中缅边境,还是其他周边国家的毒贩子,着实全都老实了一阵。
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毒品交易所带来的庞大利益,还是令许多人选择铤而走险,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最近大半年,那边又有了一些风吹草动,这立即引起了蒋斌和同事们的警觉。毕竟,当年的案子里,一个重要的主犯逃走,并没有被缉拿归案,就是钟万美。
在警察眼里,毒贩是不存在性别差异的,而且,女性毒贩往往比男性毒贩更加凶狠残忍,隐蔽性也更高,她们更容易乔装打扮,避开搜索和盘问。尤其,是像钟万美这种有经验的毒枭,她并不是被迫参与到制毒贩毒的过程中来,而是主动牟利,还为了争夺地盘和首领位置不惜和自己的丈夫翻脸,率众火并,性质极其的恶劣。
问题是,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到现在竟然还是在逃,没有被抓到。
“我怀疑这么多年来,钟万美根本没死心,搞不好的话,她改名换姓,还在做老行当,只等着风声小一些,准备东山再起。半年前,我安排了一个卧底去香港,这也是那段时间我经常去香港的原因之一。”
蒋斌握着酒杯,沉吟了片刻,娓娓道来。
宠天戈知道他那阵子经常往香港跑,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工作需要,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特殊的含义在里头。他对钟万美和栾驰之间的事情不是很清楚,原本也不是很关注,不过,既然大家现在的关系摆在这里,他自己恐怕也很难做到真正的置身事外。
“所以,你担心你的卧底会暴露身份?”
他点点头,不禁也有几分担忧。
“我的同事拿到了一些线索,怀疑香港有一家酒吧问题很大,搞不好就是一个接头地点。大佬们在那里商谈价格,敲定数额和路线,然后再经由俄罗斯向远东进行毒品运输……”
蒋斌把最近查到的细节简单地讲给宠天戈。
“俄罗斯?这可真是有意思了,过去的几十年里,毒品运输路线原本都是从东南亚偷偷入境进入中国的,一些当地的妇女和儿童为了生计,甚至会用身体来运毒,不是吗?”
宠天戈感到十分惊讶,毕竟,途径俄罗斯,再绕过渤海、黄海,进入中国内海的风险性会大大提高,而且从路径来说,也增加了一倍不止。
“是的,听起来很恐怖是吗?而且令人难以置信,觉得他们一定是疯了。但确确实实就是这样。因为从来没有过,所以值得冒险去尝试。对于这些亡命徒来说,风险越高,意味着利益越大,他们总会去放手一搏的。”
蒋斌苦笑,作为正常人,他们是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地去揣测那些人的真实想法的,也无法用惯常的道德标准和行事方法去判断他们的所作所为,因为,从沾染上毒品的那一刻起,那些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又是香港?我忽然觉得有点儿……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一切似乎都有些古怪。”
宠天戈对于香港这个地方,真的是没有太多的好感。
蒋斌犹豫了一下,他在考虑,要不要把荣甜无意间发现毒品的那件事告诉给宠天戈,不过想了想,他又觉得,似乎暂时没有那个必要。如果说了,反而会给他增添一些不必要的负担,他现在已经因为宠靖瑄的事情而焦头烂额,何苦还要继续令他忧心忡忡呢。
这么一想,蒋斌索性也就决定不说了。
“是啊,我也觉得问题很大,再等等吧,毕竟,同事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案子可以慢慢查,人要是出了事,就再也回不来了。”
蒋斌点点头,又拍了拍宠天戈的肩膀,笑道:“真没想到,到最后,一个电话就能叫出来陪我喝酒的人,居然是你。”
宠天戈挑眉:“怎么?我不配还是怎么的?”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蒋斌笑笑,感慨道:“因为婴宁的缘故,我曾经一度很鄙视你,觉得你的做法,实在太不男人了。要不是同情她当时的处境,我也不会违规破例,帮她想办法离开中国。要知道,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徇私枉法的人啊。”
蒋斌有点儿无奈。
宠天戈翻了翻眼睛,既然他主动提到了这件事,那他也刚好和蒋斌聊一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算是解开一个多年来的心结。
“我也没想到,她居然在关键时刻找到了你。”
这倒是实话,夜婴宁和蒋斌在那件事之前,两人只是因为公事见过几次面,一点儿私交都算不上。但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夜婴宁却选择了向他求助。
“可能我这个人一看就是充满了浩然正气吧。”
蒋斌摸着下巴,颇为得意地说道。
“不是,只是我们习惯了从小被大人教育,有困难找警察叔叔罢了。”
宠天戈毫不犹豫地泼他凉水。
“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大概是出于一种正义感的愤怒,尤其是当她告诉我,你不允许她顺产,让大夫直接开腹把孩子剖出来的时候。那种情况,就算她自己回心转意,想要和你重修旧好,作为朋友,我也坚决不会答应的。”
尽管已经过去好多年,但是蒋斌仍是清楚地记得,夜婴宁来找自己时候的样子,可怜的犹如丧家之犬。
“只能说,周扬太聪明了,他知道夜婴宁怀了我的孩子,所以故意算准了在她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派人来通知她,他在非洲死了的消息。我猜,他大概也是知道了栾驰出现意外的事情吧,正好凑成两个打击一起让她绝望。不瞒你说,瑄瑄在娘胎里就不是很稳当,再加上夜澜安还闹过一次,所以周扬可能以为,孩子会直接没了,一了百了。”
宠天戈也曾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这是他得出来的结论,不一定准确,但也不乏一定的道理。
“不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件事也不全是周扬的责任,你们毕竟是……”
蒋斌皱了皱眉头,还是把“偷|情”两个字咽了下去。
毕竟,周扬才是夜婴宁的合法丈夫,不是么。
“不对,他们的婚姻有一个严重的意外,而这个意外,你还不知道。我,林行远,栾驰,我们三个都知道了。要不然,你以为,我们三个人怎么可能一起出现在香港?”
宠天戈一脸认真地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蒋斌也曾好奇过,那就是,这么水火不相容的三个男人,为什么会枪口一致地去对付周扬。真是太难得了,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特别的,不欲人知的原因。
不过,他向来不会多问别人不想说的事情。
宠天戈却忽然来了想要倾诉的兴致,他索性从头讲起,甚至从当年他在鲁西永旅行时,邂逅了想要逃离栾驰的夜婴宁的那件意外小事讲起。
虽然后面的故事情节,实在太过于耸人听闻了,不过,见多识广的蒋斌还是保持住了最大的镇定,认真地把宠天戈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宠天戈足足讲了四十分钟,才把全部的经过都说清楚,毫无保留。
这里面牵扯到了太多的人,又有太多的混乱复杂的人物关系,想要把它们全都理清,可不是很容易。
好半天过去了,蒋斌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他抬起手,松了松领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朝酒保招招手,又叫了一杯酒。
“我……我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我觉得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像真的,但它们又确确实实是真实发生过的,就在我的身边。这种感觉……实在太复杂了。”
蒋斌把酒一口喝掉,摇着头,如是说道。
“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懂,很多很多疑惑和不相信,我所受的教育和我拥有的常识,都无法接受这个问题的存在,想必对你来说,也是这样吧。”
宠天戈也呷了一口酒,眼神不知看向何处。
“你希望她想起以前的事情来吗?反正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现在这个状态,恐怕也不是最坏的。”
蒋斌想得很全面,而且他也能稍微客观一些地看待这个问题。
“是啊,我不觉得很坏,也不强求她一定能够想起来。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全新的机会,让一切再来一次。只要……不再遇上周扬,就好了。”
一提到“周扬”,宠天戈和蒋斌两个人都是一愣,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放下了酒杯。
宠天戈不想把事情往最坏的那方面考虑,可是,现实就摆在眼前,不容他太单纯。周扬也好,顾墨存也罢,身份无所谓,但他的本质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聪明而残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既然夜婴宁没死,那他呢?
金蝉脱壳能用一次,自然也能用第二次。何况,他费了那么大的心血来谋划这一切,一定不会准许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
“你说,他有没有可能……”
宠天戈顿了顿,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刚刚想到的这个可能性。
“没死?我也觉得。完了,我们都太后知后觉了,尤其是我,光顾着查夜婴宁,忘了查他。你知道,那边的尸检报告都是分开的,包括dna鉴定书这些。我真是太糊涂了!”
蒋斌一拍脑门,连连自责。
“不是你的问题,我不也是才想到吗?我们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而且,毕竟,当局者迷。”
宠天戈虽然也很紧张,但却没有那么自责,而是率先镇定了下来。
“当务之急,我先去查一下吧,虽然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不过还是查一下比较安心。”
蒋斌握着酒杯,一口又一口。
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不知道过了多久,宠天戈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走吧,车子就停外面好了。找辆出租车先送你,我公司离这里不远。”
蒋斌惊讶:“你不回家睡觉?”
他摇头:“回公司冲个澡,就该去医院看瑄瑄了,他一直起得很早,七点钟吃早饭,我答应了陪他一起。”
蒋斌无奈,又不好阻止,只好站起来和他一起向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蒋斌的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忽然间有点儿脸红。
关宝宝醒了,大概是见他不在家,吓坏了,急忙给他打电话,问他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单位里有什么事。
“没有,我和宠天戈在一起,马上回去。要不要给你带点儿东西吃?”
昨晚那顿夜宵,几乎等于没吃,估计这会儿,她也饿了。
关宝宝虽然惊讶,但却松了一口气,她摸摸瘪瘪的肚皮,让蒋斌在楼下的7-11帮她带个三明治。
挂断了电话,蒋斌看向宠天戈:“走吧,门口这么多车,你也别送我了,两个大男人送什么,各走各的吧。”
宠天戈在路边站定,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蒋斌,笑道:“行啊,这是有情况了吧?我听见电话那头儿是个女人啊,还要带东西吃,之前的运动量不小吧?我说你怎么大半夜睡不着觉,拉着我喝酒,原来你是情绪亢奋,睡不着啊?”
说完,他还捶了蒋斌一下。后者没躲,受了这一下,嘻嘻笑着,也没有反驳宠天戈所说的话,算是默认了。
“什么样的女人?”
宠天戈见蒋斌承认,更加好奇了。
“苏清迟以前的助理,英文名叫uu,夜婴宁也认识,你有印象吗?”
宠天戈恍然大悟,以前夜婴宁怀孕的时候,她和韩幽悦两个人经常去看望她,有几次他刚好也在家,当然认识了。
“哈哈,原来是她。”
宠天戈比起手势,意思是说蒋斌很有眼光。
“太漂亮了,所以我很有压力。”
蒋斌连连拱手,实话实说。
“虽然不熟悉,不过看上去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儿,要不要我帮你跟段锐打听打听?她不是苏清迟以前的助理么?”
宠天戈忍不住也冒出来了八卦之情,因为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降服蒋斌这块木头疙瘩,他原本还以为,蒋斌这种人要蹉跎到四十岁才能开窍。
“还是别了,有什么好奇的我就自己问问,她想说就说,不说就算。”
蒋斌谢绝了宠天戈的好意,招手叫来两辆出租车,示意他上车,自己也拉开了后面一辆车的车门,和他道别。
宠天戈上了车,看着沿途的夜景。
中海就是这么的繁华,哪怕到了后半夜,街路上也不会是一片漆黑,看上去依旧是灯红酒绿,热闹非凡。
然而他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夜婴宁失忆,瑄瑄生病,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对于来说,这两个人是他现在最为重要的两个人,哪一个有事,他都会痛不欲生。
回到公司,宠天戈洗了个澡,然后在沙发上眯了半个小时,再一睁眼睛,就已经六点了。
他换了衣服,直奔医院。
等他赶到的时候,果然,宠靖瑄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床头,床上的小桌已经支起来了,正等着吃早饭。
护工叠好被子,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赵姐则弯腰给瑄瑄系着围兜。
“爸爸!”
一见到宠天戈,宠靖瑄异常开心,双眼放光,朝他挥着手。
宠天戈收拾好心情,微笑着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下来,和他随意聊着天。
父子两个一起吃着早饭,赵姐在病房里准备把宠靖瑄刚换下来的小衣服洗一洗,她习惯性地掏掏口袋,果然掏到了东西——是那条项链。
赵姐有点儿意外,没想到宠靖瑄这一次居然真的舍得把这个心爱之物丢开,以前他可都是一定要放在枕头底下,陪伴自己入睡的。
“瑄瑄,项链怎么不要了?”
宠天戈伸手,从赵姐的手上把项链拿了过来,摊开放在手心上。
正在吃水煮蛋的宠靖瑄立刻摇头,等到把嘴里的蛋黄全都咽下去,他才鼓着腮帮气鼓鼓地回答道:“我把项链还回去,她就不会把你从妈妈的手里抢走了。还有,项链其实也不是她的,是她从妈妈手里偷来的,她故意拿项链骗我,让我喜欢她。”
宠天戈听得有点儿愣,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项链,不明白宠靖瑄为什么会好端端地说出“偷东西”这种话来。
“瑄瑄,”他很快回过神来,板起脸,严肃地说道:“没有证据的话,不能胡乱说,偷东西是一个很严重的事情,你可不要随随便便就这么说别人,不管是对长辈,还是对其他小朋友,懂吗?”
看来,荣甜上次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对于孩子的教育,是无时无刻都要进行的。过去,他确实是太少陪伴瑄瑄了,只是给予物质上的优渥,而这是远远不够的。
没想到,宠靖瑄一听见宠天戈在批评自己,立即噘嘴反驳道:“我没有胡乱说!项链里就有证据!我早就想要告诉你,可你从来都不听我说话!”
说完,他立即挥着小胖手,一把从宠天戈的手中把那条项链夺过去,当着他的面,低下头,用手指用力地压了一下项链的挂坠。
那是一个枫叶形状的挂坠,虽然不大,但却十分精致,连上面的叶脉都是栩栩如生,刻画得相当逼真。
“啪!”
一声轻响,原本看上去毫无奇特之处的枫叶挂坠忽然自动弹开了,原来,挂坠本身是闭合式的,里面可以嵌入一枚很小很小的照片。
“这不是她,这是妈妈!把妈妈还我!我要妈妈!”
宠靖瑄指着枫叶挂坠,满脸愤慨,大声吼道。
宠天戈这一次彻底愣住,他犹豫了一下,这才低下头,和宠靖瑄头碰头地看着挂坠里面嵌着的那张小小的照片头像。
果然,是夜婴宁,她大概也是觉得这个项链的设计很不错,特地从一张照片上的自己给剪下来了,可惜只能放得下小小的一块,所以她只剪了个头像。
看到这个,宠天戈也极为意外。
这条项链他的确见过很多次,但是没有想过,这里面居然还暗藏机关,而且居然还被宠靖瑄给发现了。
“我没有胡说,我没有撒谎!”
宠靖瑄见宠天戈不开口,急得扯住他的袖子,连连叫喊着。
因为生病的缘故,他最近几天的情绪变得起伏很大,原本,宠靖瑄是个很乖很安静的小朋友,在幼儿园里也是老师们最喜欢的那种孩子。但是现在,他也变得很容易生气,发怒,甚至会在玩着游戏的时候无缘无故发脾气。
“好,是爸爸错怪瑄瑄了,你没有撒谎。不过,你也可以仔细想一想,或许,这条项链是妈妈送给荣阿姨的呢?就好像荣阿姨后来又把项链送给了你,那难道爸爸现在就可以说,瑄瑄是个偷项链的贼吗?”
宠天戈平静下来,握着他的手,循循善诱。
果然,一听他这么说,宠靖瑄的脸色有些涨红,哼了两声,不再说话了。
“这样吧,项链呢,爸爸先帮你保管,找个机会,我去问问荣阿姨,看看她怎么说。总要给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就像你刚刚说的,爸爸以前都不听你讲话,你很不开心,那如果我们都不听荣阿姨讲话,她也不开心对不对?”
他继续哄道。
宠靖瑄认真思考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乖,先不要讲话了,粥都凉了,赶快继续吃。”
宠天戈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正说着,宠靖瑄的主治医生赵医生敲门进来了。
赵医生敲了敲门,然后走进来,看见宠天戈也在病房,他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早。
宠天戈也连忙起身,主动迎上去,和赵医生打了招呼。
“我刚上班,先照例每个病房都过来看一看。孩子的检查报告还在我办公室,大概十五分钟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
说完,赵医生走到床边,摸了摸宠靖瑄的小脑袋瓜,看他胃口不错,还夸奖了他几句。
宠天戈点点头,站在一边,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是神情却渐渐地变得无比凝重。
送走了赵医生,宠靖瑄也吃好了早饭,他主动把自己的碗端到卫生间的水池边,然后踮着脚,洗干净双手。
“爸爸,我想回家。这里不好玩。”
他怯怯地走到宠天戈的面前,伸出白净的小胖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也不怪宠靖瑄会觉得无聊,为了他能好好休息,宠天戈特地安排了病房,这里原本是双人间,但现在只住了他自己。而且,医院又不是幼儿园,在这里的小朋友都是患儿,大多数不能跑跳,不能像其他正常的小孩子那样玩耍,当然很沉寂,一点儿都不热闹。
“瑄瑄乖,爸爸去问问医生,看看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要是暂时还不能回家呢,爸爸就回家把瑄瑄喜欢的玩具都搬到这里来,好不好?”
宠天戈爱怜地握住他的手,柔声承诺着。
虽然不甘心,可宠靖瑄还是低下头,轻轻地点了一下。
他一向都很听话,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早熟。
宠天戈又和赵姐交代了几句,留下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两万块现金,瑄瑄入院的那一天,他就把一张银行卡给了赵姐,但是怕她着急用现金,腾不出空去取钱,所以他今天在来的路上,特地又取了一些。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去找赵医生。
宠天戈到了医生办公室,果然,赵医生刚巡房回来,看见他来了,连忙示意他进来。
“宠先生,瑄瑄的情况是……经过我和几个同事的会诊,我们现在基本上已经确定,是小儿急性白血病。因为这是一种恶性增殖性疾病,对孩子的生命健康存在严重威胁,本着为患儿和家长负责的原则,一开始我没有贸然把结果告诉你,想要再确定一下。现在……”
说到这里,赵医生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暂时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对患儿家长来说,是一个十分沉重的打击。在此之前,他还见过瞬间就昏过去的妈妈,以及愤怒咆哮的父亲。
宠天戈坐在赵医生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右手还一直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几分钟之后,他刚要说话,本能地抬起手。
“咣!”
金属扶手被捏得变形,随着宠天戈的动作,彻底掉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会照价赔偿的。”
他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椅子扶手,淡淡说道。
“不、不用。”
赵医生一脸紧张,偷眼瞄了一下躺在地上的半截扶手,连说不用赔。
“病因是什么?能详细说说吗?据我所知,我和孩子妈妈都比较健康,也没有家族遗传病史,所以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瑄瑄会患上这种可怕的病。”
宠天戈的眼角微微抽动了几下,他不懂医学方面的术语,但是起码的常识还是有的,“白血病”这三个字太可怕了,几乎会令所有的家长陷入发疯的境地。
“这个病多发于儿童3-7岁,不过距今为止,发病原因至今尚不明确。根据目前的研究,大多数医生认为是与某些病毒感染有关,或与过量接触放射性物质和某些化学物质,比如苯有关。但外因总是通过内因起作用的,所以患儿自身的免疫功能低下是发病的主要条件。现在的小孩子都是在家长的过度呵护下长大的,大多挑食偏食,缺乏锻炼,有一些小病就大量用药,最后导致免疫力系统变得十分脆弱,一旦受到病毒的攻击,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崩溃。”
赵医生一边说,一边把宠靖瑄的病历翻开,推到宠天戈的面前。
几天前,医生已经给宠靖瑄做了多项化验,包括血象、骨髓、肝、肾功能、脑脊液等等,这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赵医生刚才所说的,一开始他也只是怀疑是这种病,但不敢随意下定论,一切都要以临床数据和检查结果作为前提。
“抱歉,赵医生,我现在脑子有点儿乱,我……我想出去抽根烟。”
宠天戈闭上眼,把病历合上,推到旁边去,仿佛它是什么洪水猛兽,看一眼就能让他丢了性命一样。
赵医生点点头,让他自便。
宠天戈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摇晃了几下,他急忙按住桌子的边缘,勉强站定。
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楼梯间的位置,那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十分安静。
推开门,宠天戈走出去,下了几级,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
他低下头,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一时间有一种大脑发空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复杂,有点儿像是发烧烧到了一定的程度,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但又很清楚其实并没有。
赵医生的话言犹在耳,其实他刚刚说了很多,大多涉及专业的医学知识,许多词汇,对于宠天戈来说,都是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听到。其实,即便到了现在,宠天戈也不敢保证他完全听懂了赵医生的话,但有一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就是,宠靖瑄得了白血病,急性,儿童白血病。
也许现在的医学技术比二十年前进步了不知道多少,不过,听见这个病之后,宠天戈的第一个反应是惶恐,紧接着就是绝望。
他掏出烟,狠狠地抽了几口,然后掐灭,扔到了手边的垃圾箱里。
宠天戈冲到隔壁的卫生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返回赵医生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他看见里面有一对夫妻,正在和赵医生握手道别,口中说着谢谢,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们的儿子六岁,也是跟瑄瑄一样的病,不过已经治好出院了,今天回来做常规化验,特地过来看看我。其实我刚才就想和你说,这个病在以前确实是一种很可怕的疾病,但是放在现在来看,治愈率已经相当高了。说句老实话,宠先生,以您的经济条件,完全负担得起治疗费用,只好家长和孩子一起配合治疗,我很有信心。”
见宠天戈好奇地望着那对夫妻的背影,赵医生走到他的身边,轻声说道。
宠天戈立即扭头看向他,眼睛里充满了希望,急急问道:“真的?治愈率很高?你不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来骗我吧?”
“是的,目前医学界已经公认,白血病不再被认为是致死性疾病。宠先生,我实在没有必要欺骗您。医生对病人撒谎,不仅没有医德,也没有任何的好处,于你没有,于瑄瑄没有,于我更没有。”
说完,赵医生指了指房间,“走吧,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下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虽然前途是乐观的,但是具体治疗起来,过程并不简单,需要医生、家长、孩子三方的共同配合。”
宠天戈还沉浸在那股欣喜之中,有点儿缓不过来神。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他的情绪起伏得如连绵山川,高高低低,像是坐过山车一样。
不过,听了赵医生最后一句话,他多少清醒过来。
快步跟上他,宠天戈坐下来,认真地听着赵医生的话,不时地打断他,问清楚某一个他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赵医生很耐心地逐一解答,两个人在办公室一共聊了一个多小时,初步敲定了治疗方案。
“治疗白血病,我们一般有三种常见方式,手术疗法、放射疗法和化学疗法,根据瑄瑄目前的情况,应该选择化学疗法,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会在短期内使用高剂量的化疗药物,通过注射和口服的方法,让它们进入到血液循环中,从而到达身体各个部位。但是,众所周知,这样的治疗方法所带来的副作用也很大,而且药物也会杀死正常细胞。”
赵医生叹了一口气,患儿年纪小,身体不舒服很容易哭闹,有时候,病房里一个孩子哭起来了,其他的孩子也会跟着哭,整层住院大楼都会响起一大片哀嚎。
“副作用?还会杀死正常的?”
宠天戈有点儿懵了。
“对,不过我们也可以通过服药来减轻副作用,而且副作用只会在治疗初期出现,结束治疗后就会自动消失。常见的副作用主要有毛发脱落、口腔疼痛、腹泻或呕吐等等,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尽相同。”
听了赵医生的话,宠天戈半晌没有说话。
“是不是只要用了这个方案,就能治疗瑄瑄的病了?”
这是目前他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
谁知,赵医生低下头,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他的职业道德令他必须把患者的真实病情告诉家属,当然也要把治疗方案背后无法忽视的风险诚实交代。事实上,也没有一种治疗方法敢声称自己是百分之百有效的,任何的药物,或者手术都存在一定可能性的失败。
不过,他的确没有撒谎,这种病在现在的医疗水平下,确实已经不再是必死的绝症,只不过在治疗过程中,比较耗时耗钱彩,更需要三方的高度配合。
“存在一定的失败率,如果化学疗法的效果不明显,或者出现了不能承受的副作用,我们会考虑采用其他的治疗办法。”
赵医生认真地说道,他的话,令宠天戈刚刚放下去的一颗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天啊,他的儿子在未来不知道要遭受怎么样的折磨!
“其他的治疗办法?具体指的是什么?”
宠天戈焦急地问道,他现在根本不在乎会花费多少钱,如果可以,他完全也可以将宠靖瑄送到国外,去最先进的医院接受治疗。
“我建议你暂时先不要转院,如果只是一般的化疗,我们医院目前在这方面做得还算不错。但是如果需要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的话,还是要转到中海医院比较好。”
赵医生一边说,一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来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老师的名片,你先收着。我也会帮你再问问他的意见,他现在是中海医院的副院长。当然,宠先生您是我们中海的商业巨擘,人脉很广,如果您有熟悉的医学权威,也可以自行联络。”
宠天戈接过来,看了看,疑惑道:“造血干细胞移植?这个……听起来有些耳熟,不过我不是很懂,从哪里移植?我是孩子的父亲,可以让我移植给他吗?”
他以为自己完全可以把什么细胞抽出来,移植给宠靖瑄,不由得十分焦急,也充满了希望地大声问道。
赵医生很理解宠天戈此刻的心情,但还是不得不示意他先冷静。
“宠先生,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请听我把话说完。造血干细胞移植是个相对复杂的治疗手段,但是它的治疗效果也是很显著的。简而言之,它就是通过放疗和化疗,把患者体内的异常细胞全都清除掉,然后再移植进正常的造血干细胞,恢复免疫系统和造血功能。而它的供者来源可以是患者自己,也可以是同卵双生的兄弟姐妹,还可以是普通同胞的兄弟姐妹,当然了,除了这三种,还有一种就是与患者没有血缘关系的非亲缘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这种采用的最少。”
宠天戈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宠靖瑄的兄弟姐妹,即便是他的亲生父亲,空有一颗想要救孩子的心,似乎作用也不大。
“瑄瑄在出生的时候,有保存脐带血吗?”
赵医生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忽然问道。
宠天戈回忆了一下,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夜婴宁根本不是在预产期生产的,她听见周扬的死讯,直接就昏过去了,导致胎儿早产。而且当时宠天戈又气愤又嫉妒,甚至直接让医生给她实施剖腹产手术。
“是的,其实在我们国家,保存新生儿脐带血这一项工作,确实做得不是很好。中海和南平这种大城市还能进行一下推广,其他城市嘛,一个是相关的信息不够普及,一个则是新生儿家属的思想还比较保守,所以很少有父母主动选择保存脐带血。尤其是几年前,那个时候估计医院也不会主动询问。”
赵医生有些无奈,他在儿童医院工作了近三十年,最近两三年,遇到一些孕妇来医院求诊,他也会委婉地建议她们,可以和家属商量一下,在胎儿出生的时候选择保存脐带血。但是绝大多数的准父母都拒绝了他的建议,因为担心家中长辈会忌惮,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还有些人认为孩子患上这种疾病的几率毕竟太小,并不会那么不幸地落在自己的头上,无需特地准备。
“只有脐带血里有造血干细胞吗?”
宠天戈清楚,现在后悔没有保存脐带血也已经来不及了,五年前的他根本想象不到,宠靖瑄竟然会遭受这么大的病痛折磨。
“其实最早的时候,我们只在骨髓里找到过,所以大家都简单地把它叫做‘骨髓移植’。看,这个名词是不是耳熟多了?不过,后来随着研究的深入,我们在外周血和脐带血里也找到了干细胞,所以现在统称为造血干细胞移植,而不是骨髓移植了。宠先生,其实我今天和你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要告诉你,这个病是需要立即治疗,但是也不是无药可救。你看,刚刚我已经和你分析了好多种方案,毕竟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始治疗,你不能慌。”
赵医生看出来了,宠天戈现在已经不能保持镇定,就他所知,宠靖瑄是生活在单亲家庭,只有他这么一个父亲,如果他六神无主,那么对于孩子未来的治疗,并没有任何的好处。
宠天戈沉默,伸手按了按额头,迫使自己先冷静。
“抱歉,不瞒你说,我活了三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我自己的事情,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没有过……”
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赵医生点头,轻声说他表示理解。
离开医生办公室,宠天戈直接上了医院住院大楼的天台。
天台空无一人,只有无穷无尽的风声呼啸而过。
他走到栏杆前站定,楼很高,甚至只要探头望一眼,就能让人双腿发软。
宠天戈只看了一眼,便立即后退了几步——他原本就不是想要死,只是想要亲自感受一下,距离死亡很近很近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们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就是等于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夜婴宁经历过。
坐在车里,沿着山上的道路翻下去,也等于是直面死亡。
夜婴宁也经历过。
而现在,他们的孩子,也已经被死神恶狠狠地盯上了。
如果可能的话,宠天戈真想一把揪住它,大声问一问,你为什么总是要选择向他们下手,有本事你冲我来啊!
他宁可自己有事,都不愿意让他们有事。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自己不能有事。他必须活着,赚取更多的钱,给瑄瑄治病,而且还要做好更多的心理准备,因为没有人能够保证,治疗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一百,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失败的可能,他都不能掉以轻心。
在天台上足足吹了半个小时的风,又抽掉了大半盒的烟,宠天戈才觉得自己稍微平静了下来。
他乘电梯下楼,直接离开了医院,因为现在的他,还完全做不到如常地面对宠靖瑄那张可爱的脸。作为父亲,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实情,又不想一味隐瞒真相,宠靖瑄很聪明,他虽然只有五岁,可并不傻,连续住了好几天的院,或许他也隐隐地明白了什么。
或许,在小孩子的心里,“死”就是永远睡着了,不能和爸爸妈妈小朋友一起玩了,不能穿新衣服了,也不能再吃好东西了。就像是家里浴缸里消失的鱼,再也见不到的宠物狗,和爬不动的小乌龟。
那么简单,又那么悲哀。
*****
回公司的路上,宠天戈接到了victoria的电话,说她终于做完月子了,今天回公司看看。
“恭喜你,总算熬出头了,听说你因为不能好好洗澡都快疯了。”
他强颜欢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说道。
victoria没有听出来宠天戈的异样,很快挂掉了电话,说在公司等他。
果然,宠天戈回到公司,发现很多人都在休息厅里,victoria带来了喜蛋、喜饼和鲜果蛋糕,大家坐在一起,边吃边传看着孩子的照片。
众人都是好多天没见到victoria,一见面自然倍感亲近,她看起来恢复得很不错,只是略有一点点丰腴,皮肤好像比生产之前更好了似的,剥壳鸡蛋一样,亮得发光。
宠天戈走到人群中,也抓了一枚喜蛋。
“看你的样子,杜宇霄伺候月子有功啊!这么说,我没白给他放产假。记得让他赶紧上班,公司里忙得要命,财务部那边天天加班。”
他开着玩笑,向victoria问着,什么时候办满月酒,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明天,我特地来给大家送请柬。当当当,都在这里。”
victoria将请柬分发给众人,卡片做得很精美,上面印着宝宝的照片和脚印,看起来很可爱。她和杜宇霄一向很大方,平时和公司的同事相处得很好,大家都等着去参加孩子的满月酒,送上贺礼。
“我的那份,你自己挑,随便买。”
宠天戈大手一挥,他一直有张卡放在victoria的手上。
“不行,我已经想好了让你送什么,一会儿我单独跟你说。”
victoria笑得十分狡黠,不过,她也看出来了宠天戈有些强颜欢笑,似乎出了什么事一样。所以,很快,她找了个借口,和他一起回到办公室里,避开众人。
victoria走在宠天戈的身后,两人走进办公室,她把门关上,顺手把靠近走廊那一侧的百叶窗也拉下来了。
凭她这么多年来对他的了解,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victoria迟疑地轻声问道,虽然她也很清楚,如果宠天戈不想说,那么无论别人怎么询问,或许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坐下来,顿了顿,还是摇了摇头。
关于宠靖瑄的病情,他暂时不想提起,victoria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也只是朋友而已。宠天戈承认,自己现在还处在听见坏消息后的第一个阶段: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承认它的真实性这个阶段。
“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会不清楚你么?只不过,你不想说,我也不会一直问。不过,如果有需要我和杜宇霄的地方,你直接说就是了,别总是想着一个人硬扛。”
victoria耸耸肩,果然,他还是这样的性格,真是十年不变。恐怕……以后也不会变了。
“我知道,有需要的话,我一定骚扰会去你们夫妻的。哎,偏偏你生了个儿子,要是女儿的话,说不定就成我儿媳妇了。”
宠天戈勉强地牵动嘴角,朝着victoria笑了笑。
她没听出来他语气里的勉强,脸上露出了初为人母的喜悦,大笑了起来,接着摇头道:“瑄瑄那么乖,将来一定会有大把女孩儿倒追。倒是我家晨晨小朋友折腾得不得了,经常握着两个拳头朝着半空用力,好像是个拳击手似的。他这么凶,谁知道以后能不能找到老婆?现在的女宝宝太少了,整个医院全都是男孩儿。”
杜宇霄特地请人帮忙给孩子起了名字,杜鼎晨,大名鼎鼎,晨光照耀,寄托了父母对孩子的希望和祝福。大家都说是个不错的名字,就是“鼎”字的笔画太多了,同事们都笑称孩子以后上学,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时,一定会怨恨杜宇霄的。
宠天戈和victoria又聊了几句,最后两人又说到,她想要什么礼物这个问题上。
“你知道,我最不会选礼物,以前都是靠你帮忙的。”
他摊摊双手,无奈地向她求饶。
“很简单,你帮我邀请荣甜,明天晚上,你们两个一起过来就好了。这就是我要的礼物。怎么样,不算是特别难为你吧?”
victoria歪歪头,朝宠天戈眨眨眼。
他挫败,原来她要的居然是这么一个“礼物”。
“好,我约她一起过来,然后把头疼买什么给宝宝的难题丢给她。”
宠天戈点点头,一口答应下来。
*****
接到宠天戈的电话,荣甜并不怎么惊讶,她并不是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人,何况victoria的宝宝出生时,她也在医院里,对这件事印象很深。
“我原本还想着明后天问问你,因为小孩子肯定会办满月酒,没想到你就来找我了。明天晚上,我看一下……嗯,没什么事,可以陪你一起去。”
荣甜随手翻了翻日程表,浅笑着说道。
宠天戈“嗯”了一声,没说话。
虽然不是面对面,可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顿了顿,荣甜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话要和我说?”
他一挑眉,不答反问:“你怎么这么觉得?”
她握着手机,把笔放下,向后靠着,用手指卷着一缕自己的头发,皱眉道:“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你好像有心事,要是非要说具体的证据,那我可拿不出来。感觉算吗?”
然而,女人的第六感,往往都是很强大的。尤其是在一些不太美妙的事情上,更是百试不爽,屡试屡灵。这或许就是上天赐予女性的礼物,或者灾难。
宠天戈苦笑,还真的被她说着了,而且就连victoria也看出来了,估计这件事也瞒不了多久。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发条,虽然目前勉强还能维持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会断了。
“算。没什么,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见了面再说吧。”
宠天戈知道,他还是要找个机会,和她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聊一聊,毕竟,不管她记不记得,承认与否,宠靖瑄都是她的儿子。如今孩子的身体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她身为亲生母亲,自然有知情权。
荣甜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直觉里应该不是好事。
“是不是瑄瑄他不高兴你总和我在一起了?他好像误会了,觉得我可能会抢走你,所以一直很生气很害怕。我没有太多和小朋友打交道的经验,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解释,没有人能够抢走他的爸爸。如果可以的话,你帮我和他澄清一下吧……”
她咬咬嘴唇,想到宠靖瑄那张哭得发红的小脸儿,顿时也有点儿心疼。
宠天戈没想到她会联想到这件事上,不过,他想了一下,还是好奇地问道:“那我问你,如果他一直不能理解我和你的关系呢?假如我已经很努力地向他解释,可他不愿意我们两个在一起呢?”
荣甜一怔,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她微微蹙眉,好像被难倒了。
“不,不是暗示,只是好奇而已。”宠天戈很清楚,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和宠靖瑄聊过,但他的儿子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子,或许他很难立即理解成人世界的情感纠葛,可一定不会不懂事地大吵大闹,“你不要多想。”
尤其,他还没有拿出那张“王牌”,宠靖瑄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就是她。如果知道了,对于宠靖瑄这方面来看,那就更加没有任何的障碍了——他原本就一直相信,妈妈还活着,只不过是躲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没有办法来看自己。
“可是你刚才的这个问题,我根本做不到不多想啊。”
荣甜无奈,拿起签字笔,用末端戳了戳眉心的位置,似乎这样就能缓解那种烦躁感似的。
她想了几秒钟,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或许,我可能会妥协吧?如果不能理解的话,我应该不会一直想要说服他。我是个懒人,讨厌一切复杂纠结的关系,瑄瑄太小,固执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如果得不到他的认可和祝福,我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贸然介入别人家庭的坏女人,随着他的长大,那种愤懑可能也会逐渐加深,我不想被人厌恶和憎恨。”
看,就像是明知道这么说,宠天戈一定会生气,可她还是忍不住,实话实说。
“拿你没办法。他才五岁,他不懂大人的爱情。”
听了荣甜的话,宠天戈的心情更加无奈了。
“可他还是有自己的喜欢和讨厌,不是吗?”
她反问道。
“那你喜欢他吗?”
荣甜顿住,想了想,叹气道:“我喜欢他有什么用,他可能已经不喜欢我了呢……”
宠天戈打断她:“别因为我的话而胡思乱想,我在逗你而已。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情,相信我,如果我想要和你在一起,这是我必须去面对的问题。这件事解决不好,我不配做瑄瑄的父亲,也不配做你的男人。懂了吗?”
她本能地点点头。
几秒钟后,她才意识到,他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连忙回答道:“知道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荣甜看了看时间,她打算去给victoria的儿子去买礼物。
“总不能空着手去吧?满月酒可是很重要的呢。我还不知道买什么,大概买金饰还是最实在的吧,沉甸甸的金锁片,看着就富贵吉祥呢。”
她自言自语着,宠天戈当然不会反对。
“对了,你还是很忙吗?那个……奥斯斯玛特集团来人了吗?”
她忽然出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
旁敲侧击的话,也只能这么说出口了吧。荣甜知道,第一批游客,后天就会飞抵中海,而澳洲公司那边的人,差不多也是前后时间抵达。
难道,自己真的要屈服,不得不答应那个人的要求?
玖玖走了,而那个无耻的男人直到现在也没有联系过她,不知道是笃定她一定会妥协,还是真的如此沉得住气,竟然再也没露过面。要不是十分确信那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幻觉,荣甜说不定还真的就以为那是不曾发生过的。
“具体时间不清楚,不过我估计,要等到酒店的入住率稍微高一些的时候他们的人才会开始正式的考核。你也知道,酒店业考察的就是服务质量,以及高入住率期间的运转能力,客人越多,服务方面才越容易出纰漏,也就越容易看出问题。”
荣甜连声说是,其他的,她不敢再问。
和宠天戈讲完电话之后,荣甜决定去买礼物,她在网上查了一下,目前国内销售黄金饰品的品牌中,金喜珠宝是最有名气的。这个牌子在商业街的几个大商场里,都有设立专柜,很方便购买。
金喜珠宝是老牌子,一向以做金饰而闻名,虽然近年来被其他新晋的珠宝品牌多少分走了一些市场和风头,不过其黄金龙头的地位却是不可撼动的。
荣甜在某些事上还是很传统的,比如婚丧嫁娶这些事上,她觉得金饰是必不可少的,这一次victoria的孩子满月,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打算买金锁做礼物。
步行街常年如一日的热闹繁华,荣甜随着大批大批的客人走进一家商场,她在网上搜到,金喜珠宝在这家商场设有专柜,所以直奔这里。
果然,专柜柜台里摆放着大量金饰,样式丰富,令人眼花缭乱。
荣甜一走过去,穿着统一制服的专柜店员便走过来,轻声打着招呼。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欢迎随便看看。”
荣甜俯身看了看,微笑道:“想给朋友的小孩子买个金锁,你能帮我推荐一下吗?”
店员自然说好,带着她走到旁边的那个柜台前,那里摆放着的都是宝宝佩戴的各样黄金饰物,锁片、手镯脚镯、守护天使、星座娃娃和卡通十二生肖等等,种类繁多,看上去都十分可爱。
荣甜不禁有些挑花眼了,拿起这个,放下那个,似乎哪一个都很不错。但最后,她还是选了一个金锁,正面刻着“长命”,背面刻着“富贵”,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和龙的图案,最下面还配了三个驱邪的金鱼小铃铛,稍微一晃动便叮叮作响。
她看了一眼标签,单独的金锁就有30多克,再加一根金链子,一起放在手心里掂量掂量,也算是颇重了,不会拿不出手。
“好,就这个吧。”
店员立即帮她开票,荣甜忽然又补充了一句:“你这里能订制金锁吗?就是正面背面刻字的那个地方,换成别的字可以吗?”
店员抬头,有点儿茫然地看着荣甜,她是新来不久的,暂时还没有遇到过提出这样要求的客人,所以一时间不禁有些茫然。
“这个……我……”
“可以,就是需要等待七到十个工作日,金价和工艺费不变。”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荣甜和店员齐齐看过去。
是唐渺,她快步走来,向荣甜微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看向那个一脸惊讶又窘迫的店员,轻声皱眉道:“培训的时候有讲过,怎么不记得了?万一你说没有定制服务,客人岂不是很失望?”
那店员连连道歉,说自己确实是忘记了。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刚才提供的服务还不专业,在此向您郑重道歉。”
站在柜台后的店员向着荣甜鞠了一躬,态度看起来十分诚恳。
“荣小姐,您是打算在金锁上刻字吗?”
唐渺瞥了一眼柜台上的那枚金锁,一脸公式化地问道,她表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是心里却在不停地打鼓:这种金锁一看就知道是买给小宝宝的,那又是谁生了孩子?
“嗯,是的。”
荣甜还清楚地记得,之前那次见面,眼前这位唐小姐可是对自己语气不善,而且就单单是看面相,她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眉眼间的戾气有些重,和她的亲姐姐唐漪着实有几分不太相似。
不得不说,能当妖精的女人都是要靠后天修炼的。
“那好,可以先付款,然后等七个工作日,就可以来取了。”
唐渺却似乎格外热情似的,主动向她讲解着流程。
荣甜原本是想要再买一个金锁,留给自己那个无缘一见的孩子,不过,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唐渺,更不想让她知道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所以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啊,那就先算了吧。我只要这个就好了。”
她笑了笑,最后一句话,是和店员说的。
很快,荣甜接过票单,去旁边的收款台付款。
唐渺站在金喜珠宝的柜台旁边,望着荣甜的背影微微出神,然后她又伸出手,扯出金锁旁的那个小标签看了一眼,一万多块的金锁,买给小孩子,应该也算是亲近的关系了。
荣甜交了钱,回到柜台,店员带着她去后面过磅。
等到她们两个走出来,荣甜收好金锁,向店员道谢,然后准备离开。
“荣小姐。”
荣甜正要和唐渺说再见,不想,她快了一步,反倒是先出声喊住了自己。
“六楼有一家很正宗的港式甜品店,我去过几次,味道很地道,你来了中海这么久,一定也想念家乡的口味了吧。不如一起上楼坐坐吧,相请不如偶遇。”
唐渺指了指楼上,主动邀请着。
荣甜其实根本不想去,或者换句话说,她想去尝尝,但是不想和唐渺去。
可是碍于面子,尤其是唐漪的面子,她没法说出拒绝的话来。要知道,唐漪这次为荣氏代言,付出很多,荣甜一直很感谢她,要不然也不会亲自为她购买首饰,再叫人私下送过去。
“好吧,不过我可能坐不了太久。”
荣甜看了一眼时间,这个时段嘛,喝下午茶太晚,吃晚餐又有些早。
唐渺点头,和她一起走向电梯。
两个人在甜品店落座,各自点了东西喝。
很奇怪,荣甜当初和唐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没有什么拘束感,反而很愿意和她亲近,聊天的时候也觉得很舒服。但是唐渺就完全不能够给她这样的感觉,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总是浑身难受,而且还有点儿小别扭。
“我之前看八卦杂志,看见你和宠天戈被拍到了。”
唐渺幽幽开口,语气里有些哀怨。
荣甜其实并不觉得怎么惊讶,她也不蠢,加上唐渺表现得那么明显,她早就看出来了,唐渺喜欢宠天戈,可是宠天戈应该是从来都没有给过她任何的回应。
简单来说,就是单相思,还是那种很严重的单相思,容易发展成癔症的那种。
“那个……小报记者胡乱写,其实都是假的。”
虽然不觉得自己有义务要对唐渺解释什么,但是,一听见她的话,荣甜还是本能地摇头,打死也不会对她承认,自己已经和宠天戈“在一起”了。
唐渺不说话了,不知道是相信了荣甜的话,还是自己陷入了思考之中。
“他……那他知道你的心意吗?”
话一出口,荣甜顿时后悔不迭:自己怎么那么嘴贱呢?心里清楚就好了,还非得问出来!
可是,已经说出去了,她想收回来也是不可能了。
唐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双手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好像被人戳中了心底的秘密。片刻之后,她才用双手轻轻地环握住面前的水杯,回答道:“只要我一天不表白,他就一天没有拒绝我的机会。就算他不爱我,也不能阻止我爱他。我爱他,和他无关。”
荣甜一听,立即明白了,这是一个生活在言情小说里的姑娘,而且大概是受了茨威格笔下女主角的影响,把固执当深情,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拆了,继续走。
“噢。”
她只能给出来一个单音节做回答,其他的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这么努力工作,就是希望自己能够有一天,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但是不管我付出多少,总是要比那些天生好命的女人差一些。就像是刚才,你是客人,而我只能是为你服务的那一个。”
唐渺咬着牙,隐忍着说道。
荣甜连忙开口:“这个只是工作性质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我的客人,我也同意会为你服务,是一样的道理。”
她没觉得,自己为客人服务,就有什么低人一等的了。
但是很显然,唐渺对此耿耿于怀。
“呵,我估计你肯定没有看过一篇文章,很多年前在网络上很火的,叫做《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能坐下来和你喝杯咖啡》的。”
她刚说完,服务生恰好把两人点的饮品端上来。
荣甜把芒果西米露拉近,轻声道谢。
“没有看过。”
她摇头。
唐渺猜到了,她笑笑,心头的裂痕愈发扩大。
“一开始,我以为我姐能够套牢他,后来我姐跟我说,她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我很生气,因为我觉得,如果他身边有女人,我唯一能够勉强接受的就是我姐。而且我姐那么宠我,说不定也不会责怪我喜欢他,还会允许我和他在一起。”
她露出倔强的表情,坦然地说道。
唐漪的确很宠她,就算是当年,她还没有大红大紫,只能演一些小角色,也会把赚来的钱大部分都用来供妹妹读书。
“唐小姐,你没有必要和我说这些。”
老实说,唐渺的话,真正把荣甜给恶心到了。都什么年代了,她居然还有这种思想,小姨子和姐夫……还要和姐姐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嫌害臊么!
所以,荣甜已经想要起身离开了。
“你能离开中海吗?你有钱,有本事,而且原本也不在这里,你大可以去别的城市,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呢?你不觉得中海不适合你吗?”
没想到,唐渺居然一把抓住了荣甜的手,攥得紧紧的,对她压低声音问道。
唐渺的问话,令荣甜又惊又气。
她活了这么多年,任性骄纵的女孩子见得多了,尤其是有些富贵人家,把女儿几乎宠上了天,可像是唐渺这样的,荣甜倒真是开了眼。
真想不到,她和唐漪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不管是不是唐漪因为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好多年,才学会了聪慧圆滑和待人接物,相比之下,她的这个妹妹都实在太恐怖了。
荣甜尴尬地向四周看了看,幸好,暂时没有其他客人向这边看来,要不然,两个女性当众拉拉扯扯,说不定别人不明就里,还会把她们中的某一个当成是小三儿,当笑话看。
“唐小姐,你放手。我们不适合再聊下去了。请你让我离开。”
荣甜用仅剩的礼貌和理智,压低声音说道。她心里想着,要是唐渺再不识好歹,她可就要用力甩开她了,到时候要是弄伤了、弄疼了她,自己可不会负任何责任。
大概是她的眼神看上去很凶很凌厉,唐渺瑟缩了一下,虽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犹有不甘,但却还是松开了手。
“我有错吗?我和你不一样,我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完完全全只能靠我自己。我努力了那么久,为什么你一来就要抢走他?你们才认识多久,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唐渺见荣甜要走,索性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来。
荣甜本来抬脚就要走了,一听这话,也学着唐渺把心一横,先坐下来了,想要跟她把话说清楚。
“唐小姐,我眼睛不瞎,不需要从别人的嘴里了解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何况,他怎么样,和你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吧?你是他前女友还是他前妻?还有,什么叫你一直努力,我一来就抢走了?究竟我们在说的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停车位,还是一个限量手袋?”
她伸出手指,用力敲了敲桌面,其实,荣甜在心里已经完全把桌子当成了唐渺的脑壳,恨不得用力敲两下才解恨。
唐渺被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她向来都只是任性,嘴皮子倒是不如荣甜利索。
“要是你不在,我就有希望!”
她扬起脸来,还在嘴硬。
“你们认识那么久,你的希望有逐渐增加吗?你的问题根本就不在于我,也不在于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如果你再这样,那么我只能当做完全不认识你。至于离开中海这种话,你即便对我说了,我也根本不会在意。我离开还是不离开,只取决于我自己,和你没关系。”
荣甜从钱夹里掏出来一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甜品她一口没动,完全没有胃口,她现在只想马上离开,一秒钟也不要耽搁。
“你别得意得太早!就算他现在喜欢你那又如何?白玫瑰和红玫瑰的故事你知道吗?你的对手不是床前明月光,也不是心口朱砂痣,而是个死人!活人永远斗不过死人的!到时候你一定会后悔的!”
唐渺怒了,把杀手锏给亮了出来。
她站起来喊着,声音有些大,不只是前台的服务生,就连隔壁好远的客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往这边看过来,还有的已经窃窃私语了。
荣甜窘迫得险些夺路而逃,这里而是公共场所,而唐渺真的是疯了!
她刚要拿东西走人,然而一个名字鬼使神差地令她停下了脚步。
“你根本不知道夜婴宁那个女人的魔力有多大!她就是个魔鬼!他迟早要死在那个女人的手里!我知道的事情比你多得多!你如果想要知道那些事,就坐下来,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唐渺气咻咻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把决定权丢给荣甜。
荣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然后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地走回了桌边,居然又真的坐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乖乖地听了唐渺的话,就在一分钟以前,她甚至还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满口的胡说八道,寡廉鲜耻,恨不得从此以后再也不跟她多说一个字。
可现在,她还是被影响到了。
“你果然感兴趣,是的,没有女人不八卦,尤其还是涉及男女之间的八卦。我不相信你会一点儿都不好奇。何况,你身边的人不会有人对你说实话的,他们全都害怕宠天戈,更不敢拿他过去的事情作为聊天的谈资。”
唐渺撇撇嘴,吸了一口鸳鸯奶茶。
荣甜左右看了一圈,还好,那些人似乎已经收回了好奇的目光,不过也不排除都在暗中等着看她们两个女人的笑话。她顿时又窘迫起来,巴不得唐渺赶紧把后面的话一口气说完,不要在这里故意拖延时间。
“他为了她,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所以我说,你不要得意得太早。你要搞搞清楚,他现在和你在一起,为的是什么?是你们两个联姻之后对他的公司有帮助,还是他觉得他现在需要一个妻子帮他打理生活?你不会幼稚到以为,他那样的年纪,那样的经历,是因为真的爱你才和你在一起吧?”
唐渺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插上荣甜的心口。
她并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唐渺,但也没有打断她的话。荣甜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好奇宠天戈的过去,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那种男人也会有因为爱情而失去理智的时候。
“那女人有老公,她爸妈给她做主的,部队的高工,年轻有为,步步高升。结果呢,结了婚没几天她就闹自杀,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放不下自己的男朋友!她男朋友那个人比她还难缠,纨绔子,不学好,拐得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抢救回来以后,据说老实了半年,结果呢?她又搭上了宠天戈!她是珠宝设计师,亲自参与了宠天戈公司楼盘的项目宣传,就这么一来二去和他熟了。那时候,我姐和他还很好,原本两个人是很有希望的,都怪她搅局!”
唐渺愤愤地说道,五根手指用力地抓着奶茶玻璃杯。
“其实宠家人也不愿意,宠天戈他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就给他定好了婚事,是傅家的女儿。那女人,呵呵,我和她之间还有些过节,不过其实我并不是很怨恨她,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她和宠天戈结婚,是真正的门当户对,两个人的婚礼准备得很仓促,原因是宠天戈一直不是很配合,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在婚礼当天,宠天戈他居然跑了!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去哪里,因为他伪造了好几份出入境记录,又是法国又是美国,想把他抓回来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抓。于是他爷爷一怒之下,气死了。”
听到这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荣甜,终于微微地动了一下眼皮。
她是真的很惊讶,没想到宠天戈还逃婚过,而关于他曾经的那个未婚妻,她确实从来没有听说过。事实上,关于宠天戈的事情,她知道的的确不算多。
如果不是今天唐渺抓着她,非要她听这些,恐怕也不会有人告诉她吧。
“像这样的笑话,我一口气还能说出来好几个,你还要听吗?我刚才就说过,你斗不过她的,而且最不公平的一点就是,她不会给你任何机会和她斗,因为她死了,死了很久了。活人永远斗不过死人的,你看过《甄嬛传》吗?嬛嬛再好,她的四郎也记挂着纯元皇后,就连最后她扳倒皇后,也得靠着查到了纯元皇后的真正死因做噱头!”
唐渺大笑起来,忍不住抬起手,揩了揩眼角。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感激宠天戈的,正因为一直毫无希望地爱着他,她才逼迫自己活得更像个女人,她节食,她纤体,她用最好的护肤品,她用最好的防水彩妆,这样,起码在哭泣的时候,不会弄花了一张脸,变成熊猫。
“我的生活不是一出宫斗剧,我也从来没打算和别人斗来斗去。我们都不是活在过去的女人,我们都有权利选择自己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避免自己成为一个笑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我听完了,我要走了。你自己冷静一下吧。还有,你右边的假睫毛快掉了,最好补一下。”
荣甜坦然开口。
唐渺一听,立即手忙脚乱地从手袋里拿出化妆包,掏出镜子,然后低头寻找睫毛胶。
她把化妆包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却并没有睫毛胶。
荣甜拉开手袋,从化妆包里掏出来一管小小的胶水,轻轻推到唐渺的面前。
“每次出门的时候,我的包里都会放一双新丝袜,一管新睫毛胶。我喜欢有b计划,所以你不需要担心我。我不太聪明,不会宫心计,但是幸好也没有太蠢。再见。”
说完,她起身就走,再不回头。
唐渺抓着化妆包,呆呆地看着面前那管胶水。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对手永远都只有那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却没有想到,连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整容女,都这么具有杀伤力,第一次交锋,就把她打得丢盔弃甲。
宠天戈一贯守时,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上了楼。
不是第一次来荣甜的办公室,但是每一次他都会有一种小男生刚恋爱的感觉,有点儿紧张,有点儿期待,还有点儿惴惴不安。
他从外面走进来,一路上没有见到玖玖,只见到了昆妮。
奇怪,这两个女人好像连体婴似的,平时基本上都是见到一个也会见到另一个,所以宠天戈不禁产生了一丝疑惑。
但他很快就忽略了这个细节,因为他是来接荣甜一起去参加杜鼎晨的满月酒。
满月酒在天宠酒店的宴会厅举办,属于“肥水不流外人田”,杜宇霄夫妇都是天宠集团元老级别的高层,就是提前一天预订,也能订得到最大的那个中餐厅,何况杜宇霄在儿子出生后不久,就早早地和酒店的经理打过了招呼,一定要好好地操办。
杜宇霄的家人也特地从香港赶来中海,浩浩荡荡十几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杜家有后,自然是人人开心。而且,看上去他们对于victoria这个媳妇也十分满意,并没有诟病她是二婚,初为人母的victoria接红包甚至接到了手软。
整个大厅都是双方的亲友,足有上百人,采取的是自助餐的形式,还有爵士乐队现场演唱,大屏幕上轮流播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还有小宝宝的艺术写真。
宠天戈和荣甜到酒店的时候,不早不晚,算是刚刚好。
他们两个一起出现,自然也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前者是杜宇霄夫妇的老板兼朋友,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的疑问,但是荣甜的身份就有些令人玩味了——她虽然是宠天戈的合作伙伴,可不久以前两个人还被狗仔拍到照片,此刻双方一点儿都不避嫌地走在一起,不知道算是默认了关系,还是根本不在乎那些记者乱写,本着清者自清的想法,等着谣言不攻自破。
众人都很好奇,又不敢问,只能从旁默默关注这一对男女,恨不得把目光沾了胶水,全都黏在他们两个的身上。
荣甜表面上看起来镇定自若,其实心里也有点儿胆怯:她在这里环视一圈,都没有见到什么朋友和熟人,就这么贸然前来,总归是稍显尴尬。
幸好,宠天戈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带着她和一些客人主动打招呼,相互引见。
“你们来啦?荣小姐,谢谢你能赏光前来。”
穿着简洁小礼服的victoria见到他们两个人,快步迎过来,而在她的身边,杜宇霄正一脸自豪地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四处显摆着。
夫妻两个人的目光偶然间碰上,全都会心一笑,幸福尽在不言中,当真是羡煞旁人。
“哪里哪里,这是我的荣幸才对。一点小礼物,送给可爱的小宝宝,祝他健健康康,平安幸福。”
荣甜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双手递给victoria,又看着杜宇霄怀里的孩子,笑着说道。
杜鼎晨长得很漂亮,双眼有神,头发乌黑浓密,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刚出生一个月的孩子,而且十分活泼,被杜宇霄抱在怀里,还不时地把两个小拳头探出来,偶尔甚至能够打到他爸爸的下巴,还挺疼。
“这个臭小子的力气好大,有时候没有防备,他忽然来这么一下,我还真的觉得蛮痛的。”
杜宇霄摩挲着下巴,得意地说道,似乎连挨打都带了一种满足的味道。
victoria向荣甜道谢,然后把礼物收好,请她不要拘束,玩得开心。
很快,他们夫妻两个又被其他的朋友包围住了。
荣甜微笑着,朝一直在瞪大双眼盯着她一个劲儿看的杜鼎晨摆了摆手,然后回过头来看向宠天戈。
他也在看着杜鼎晨,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出神。
她伸出手,在宠天戈的面前比划了一下,口中戏谑道:“回魂了,回魂了!”
他立刻收回视线,扭头看着荣甜,轻声道:“啊?”
荣甜也笑,微微抿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想起瑄瑄小时候了?victoria的宝宝好健壮,你看两只眼睛又大又黑,长大了绝对是个小帅哥。”
宠天戈也点头:“是啊,我看见了,小宝宝的长相,真是取了爸妈两人的优点呢,将来一定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顿了顿,他又说道:“瑄瑄没有办过满月酒,也没有办过百日宴。好像也没有过过生日。往年他生日,我会叫victoria帮我订个蛋糕,直接送到家里去。如果公司里不太忙,我会尽量早一点儿回去,不过几乎每一次,等我回去的时候,他都已经睡着了。小孩子都熬不了夜。”
荣甜一听,顿时有些嗔怪地说道:“你有那么忙吗?几个小时都抽不出来?小孩子都是很喜欢过生日的,许愿,吹蜡烛,分蛋糕,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
宠天戈垂下眼睛,思考了几秒钟,才低声解释:“不,其实我不是没有时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他。他越长大,就越像他的妈妈,眼睛,鼻子,嘴,五官,轮廓,甚至就连某些神韵表情都越来越像。我怕看着他,心里会更难过。”
荣甜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个,一时间,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微微错愕地看着宠天戈的侧脸。
唐渺的话,不期然地再次在她的耳畔响起——那个女人的影响力,你永远不知道会有多么的深远。就算她已经死了,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她在宠天戈心中的地位。我不能,你当然也不能。
我真的能够做到不在乎吗?荣甜默默地扪心自问着。
她也是一个有过去的女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试图找到一个经历如白纸一般的男人,那太不切合实际了。可是,宠天戈这样的男人,这样的过去,对她来说,合适吗……
她陷入了沉思。
荣甜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其实宠天戈也一直在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试图揣测出她此刻的心理活动。
而她的沉思,令他误会了,宠天戈以为,她是因为自己刚才那番话,而想起了什么。
他不禁有些激动,又隐隐地充满了期待。
但是,几秒钟之后,荣甜的脸色就恢复了正常,她从经过的侍者手中拿了一杯饮料。
“你要吗?”
宠天戈愣了一下,摇摇头。
看来,他果然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如果一个失忆的病人那么轻易地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想起了过去的事情,那还要医生做什么,索性让病人家属自行治疗就好了。
他无声地叹气,准备去吧台要一杯酒,平复一下心情。
“我自己四处转转就好了,你不用一直陪着我。”
荣甜看出他的心情有些低落,立即善解人意地说道,她握着杯,看了看周围,虽然一个人都不认识,不过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玩玩手机,还是能够打发时间的。
“那好,酒店很大,你别乱走,就在那边的自助区坐下休息一会儿。快走的时候我去找你。”
宠天戈指了指不远处,示意荣甜就到那里等他。
她看了一眼,那边摆放着很多粤式点心,正好可以用来填肚子。这种场合,很多人是几乎不碰食物的,再好吃也没人吃,十分浪费。
荣甜立即带着一种“就由我来拯救食物吧”的自豪心理,踩着高跟鞋,稳稳地往那边走去。
她拿着碟子装了几样,走到一旁,坐下来,慢慢地享用。
虽然早就知道,天宠酒店聘请的大厨都是国内顶尖的厨师,不过此刻,她静下心来品尝,荣甜还是被惊艳到了,味道非常的赞。
她正在吃着,看见victoria也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一笼干蒸烧卖。
victoria把烧麦放在荣甜的对面,笑道:“你一定喜欢这个。”
荣甜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原本是想要专门留着胃口,等到最后的时候,一口气干掉两笼烧麦的,这可是她最喜欢的点心。
“你怎么知道?我真的很喜欢吃烧麦。”
她喝了一口饮料,有点儿害羞。
“因为我会读心术嘛。”
victoria随口开了个玩笑,她不会告诉她,一个人再怎么变,吃饭的口味一般是不会变的。夜婴宁很喜欢吃烧麦,她是知道的,所以才会拿烧麦来亲自试一试。
“这一个多月很辛苦吧,做母亲真伟大啊。”
荣甜打量着victoria,心生感慨,见她脸色很光亮,身材虽然略微丰腴,却不臃肿,猜到杜宇霄一定是把她照顾地无微不至,语气里充满了羡慕之情。
“是很辛苦,不过看见孩子,就觉得一切都值了。我年纪稍微大一些,之前一直担心宝宝会有小毛病,现在它一切平安,我很感激。”
victoria近看着荣甜,在她的脸上几乎找不到一道细纹,其实她才是更羡慕的那个人才对——宠靖瑄已经五岁了,但是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妈妈,还像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
victoria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宠天戈,他正在人群中,被几个商场上的朋友包围住了,但是很明显,他每说几句话,就会朝这边瞥一下。
她忍不住浅笑,知道宠天戈是放心不下荣甜,要不然也不会让自己过来陪陪她,以免她一个人会觉得无聊。
荣甜见victoria一直在看着自己,连忙放下筷子,摸了摸脸。
“我把酱汁蹭到脸上了?”
她很尴尬,也很紧张,要不然对方为什么会盯着自己,眼神看上去还藏着几分笑意。
“没有,只是莫名地觉得你很亲切,好像是一个老朋友,今天又重逢一样。抱歉,我的情绪最近特别敏感。”
victoria说着说着,忽然间眼圈泛红,她很怕露出马脚,更怕荣甜看出端倪,连忙解释道。
荣甜莞尔,也伸出手,盖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两下,笑道:“我明白的,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每天和宝宝都要开开心心的,如果有什么小麻烦,就丢给你先生去解决。”
果然,一听见荣甜提到杜宇霄,victoria的脸上又绽放出了甜蜜的微笑。
她是二婚,杜宇霄也曾谈过好几个女朋友,但是庆幸的是,他们还是等到了彼此。
两个人甚至都没有举办婚礼,只是领了结婚证,然后去了一趟西班牙,宠天戈非常大方,大手一挥,直接给他们批了一个月的婚假。
不过,孩子的满月酒,杜宇霄还是执意要大肆热闹一下才行。
victoria拿出手机,把里面的照片拿给荣甜看,里面有她怀孕时候的大肚照,各个月份的都有,还有生产当天的照片,据说都是杜宇霄拍的,为的就是留作纪念,等孩子长大一些,让他看看妈妈的十月怀胎有多么的辛苦。
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看着屏幕。
忽然间,手机里传进来一条短信,“叮”一声。
荣甜立即坐直身体,把视线挪向别处。
victoria点开收件箱,看了两眼,神色一下子变了。她一把拿起手机,站起来四处看了看,身体似乎也完全陷入了紧绷。
荣甜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且事关隐私,她又不好意思直接询问,只能焦急地看着victoria,看她快步起身,去找杜宇霄。
杜宇霄正在和几个朋友聊天,说到高兴处,他不禁开怀大笑。就在刚才,他把孩子交给月嫂,让她先带杜鼎晨去楼上的套房休息,小婴儿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大厅里人多,太吵,对孩子不好。
victoria走过去,和杜宇霄走到一边,和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杜宇霄居然也是神色大变,一把握住了妻子的手。
荣甜一直坐在原位上,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她的心里暗呼不妙。
按理来说,这对夫妻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会因为一些小事一惊一乍。何况,在孩子的满月酒上,他们初为父母,都应该是高高兴兴的,接受着大家的祝福,但是自从victoria刚才收到那条短信之后,他们就变得坐立不安起来。
直觉告诉荣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大事。
她也有点儿坐不住了,起身去找宠天戈。
他看见荣甜朝自己走来,立即和身边的几个人结束了聊天。
“怎么了,坐不住了?那我和他们说一声,先送你回去……”
宠天戈笑了笑,主动问道。确实,如果没有朋友,这种场合是会感到无聊。不如他们两个先走,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喝杯东西,聊聊天。
“不是!你听我说……”
荣甜把他拉到一旁,确定四周无人,她压低声音,飞快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点滴不漏地讲给宠天戈听。
他听完,也皱皱眉,抬起头来看向杜宇霄夫妇,果然看见他们两个的表情透着古怪,而且好像在担忧着什么似的。
“你知道怎么回事儿吗?”
荣甜见宠天戈半天不说话,着急地催问道。
他摇头,老实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夫妻俩最近一个月都没去公司,我也和他们好久没见了,不过看样子……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儿。”
荣甜白了宠天戈一眼,因为他说的根本就是废话,说了等于没说,她也知道不是好事儿!
一时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杜宇霄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victoria的脸颊,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走向宠天戈。
“我有事和你说。”
他看了一眼站在宠天戈身边的荣甜,语气里有些迟疑。
“她不是外人,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你们两个人的脸色看起来都这么难看?”
杜宇霄看了看宠天戈,又看了看荣甜,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出声道:“最近这几天,一直有人在给维维发恐吓短信。之前她和我说过两次,但是我也没有太在意,不过,刚才她又收到了一条,对方说要让她永远都活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之中,就在今天晚上!”
此话一出,宠天戈和荣甜两个人也是双双变了脸色。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全都意识到,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恶作剧!
“都怪我,之前她说,有人给她发骚扰辱骂的短信,我以为她是生产之后抑郁了,难免胡思乱想,或者有人在开玩笑而已,所以我其实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哪知道,哪知道居然是真的……”
杜宇霄连连自责,用手按着太阳穴,平时那么镇定的人,此刻也慌了。
“先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你冷静下来,想一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仔细回忆一下。有问题的马上说名字。”
宠天戈立即掏出手机,随时准备着找人帮忙,帮他一个个地把可能的人选给筛选出来。
杜宇霄皱眉不语,似乎正在脑海里搜罗着信息。
victoria站在不远处,右手握紧,狠狠地抵着下巴,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身体此刻在微微颤抖。荣甜连忙走过去,把自己的披肩取下来,默默地盖在她的肩头上,轻轻搂着她。
宠天戈握着手机,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环视一圈,他没见到孩子,不由得急急问道:“晨晨呢?刚才不是你一直抱着吗?放哪儿了?”
杜宇霄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抱了一会儿,手酸,就给家里请来的月嫂了啊。她说孩子也该困了,这里人多吵闹,就带着孩子上楼休息了。我的家人也都住在这里,楼上开了几间套房……”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了指楼上。
宠天戈眉心一跳,暗呼不好。
他刚要说话,忽然,一个中年女人冲进来,口中大声喊着杜宇霄的名字,她说的是粤语,又急又快,而且脚上还穿着拖鞋,看得出来,她分明是匆匆忙忙跑过来的。
来人是杜宇霄的小姨,她刚才不小心把酒洒在了裙子上,所以回房换衣服。路过杜宇霄和victoria住的那间家庭房的时候,她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电子提示铃一直在“嘀嘀嘀”地响着。
“晨晨不见了!”
慌乱之中,荣甜只听见了这么一句。
她身边的victoria险些晕倒,荣甜急忙搀扶住她,同时也想要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宇霄的小姨连说带比划,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说她走进去的时候,月嫂倒在地上,但是婴儿床是空着的,杜鼎晨不在房间里!
victoria一把推开荣甜,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把抓住小姨的手,双眼直直地看着她,口中大声问道:“晨晨呢?”
杜宇霄拉过她,也急得六神无主。
“封掉除了正门以外的出入口,把监控调出来。”
宠天戈是目前仅有的还能保持冷静的人之一,他马上找来了酒店今天的值班经理,让他在尽量不影响其他客人的情况下,马上封锁酒店的其余所有出入口,只留下一个正门,并且增派保安,留意出入的客人。
然后,他带着荣甜和杜宇霄夫妇前往酒店监控室。
天宠酒店采用的是国际水平的监控设备,24小时不间断监控,覆盖范围基本上包括了酒店的全部公共区域,只要曾经出现在酒店里,那么这个人就根本没有办法做到丝毫不留下痕迹。
宠天戈的到来,令整个监控室的四个员工非常紧张,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情况,他们也吓得不轻,毕竟,现在是一个婴儿在酒店里不见了,而此前他们在监控器前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啊!
如果真的找不到,那这就算是他们几个人的重大失职。
“把今晚六点钟以后的监控全都调出来,一个人看酒店大门,一个看车库,一个看宴会厅,还有一个看房间门口的走廊。有任何问题,马上暂停给我倒放。”
说完,宠天戈要来victoria的手机,把那条短信的发送号码抄录下来,发给蒋斌,让他帮忙去查一下,看看这个手机号码有什么线索。
“为什么不马上报警?难道不是绑架吗?”
见宠天戈给蒋斌打了电话,但却没有提及孩子失踪的事情,荣甜不由得焦急地问道。
宠天戈握着手机,扭头看了看一脸疑惑不解的荣甜。
他不是没有想过,第一时间报警。但是孩子还太小,目标太不明显,何况,对方在短信里声称,要让杜宇霄和vi卡的时候,都要求实名注册,不过只要稍微多花一点点钱,也能不用出示身份证就买到这种已经用他人信息注册过的卡,大概一百多块吧。你给我的这个号码,归属于广东移动,距离中海很远了,不知道是怎么搞到的。而且我也查过注册人的资料,是个乡下的老太太,我估计是被别人套用了身份信息。对了,还没问你,到底出什么事了,忽然要我查这个?”
蒋斌的话,令宠天戈心头的不安愈发扩大——
这说明,是有人故意买了全新的手机卡,用它来给victoria发送恐吓短信,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且,现在的运营公司对注册人信息的监管工作还做不到那么完善,零售商也能趁机钻空子,任何一个人在市面上花点儿小钱购买一张手机卡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这么查下去,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杜宇霄的儿子在酒店里找不到了,有人用这个号码给他们发信息,说要对孩子下手。”
宠天戈看了一眼身边的荣甜, 轻轻吐出一句话。
他看似云淡风轻,但其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也已经狠狠地握成了拳头。
事实上,此刻,宠天戈心头的压力不比杜宇霄夫妇小。作为朋友,更作为这家酒店的老板,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是耻辱!
蒋斌一听,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不会吧?”
他和杜宇霄夫妇私交虽然不算浅,但因为蒋斌身为公职人员,现在单位强令禁止领导干部借着婚丧嫁娶等事情出入酒宴,大吃二喝,因此他也只是提前两天送上了礼金,并没有亲自前来。
哪知道,就在今天的满月酒上,出现了这么大的事情。
“你们还在酒店?我带几个人先过去看看,如果情况真的不可控制,还是要马上报警。”
蒋斌立即挂了电话,开车朝这边赶来。
一听到蒋斌会马上过来,荣甜稍微松了一口气,喃喃道:“来了就好……”
她对蒋斌一直十分信任,这一次也不例外。
宠天戈再次瞥了荣甜一眼,没有说话。
监控室的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聚精会神地分别盯着各自面前的监控器,恨不得一帧一帧地查看着监控录像上的画面。
忽然,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指着屏幕,惊叫道:“这个男人一直跟着我们酒店的保洁员!等等看,他好像在跟保洁员说话!”
话音刚落,几个人全都围了上去。
果然,画面里,一个穿着西服,看起来衣冠楚楚的男人正在跟一个保洁员说着话,但是录像上只有视频,没有音频,所以众人也无从得知他们说的是什么。
“一定是装成我家的人,说没有带房卡之类的!”
杜宇霄紧握着拳,大胆猜测着。
这种作案方式并不少见,很多盗窃分子就是这么落落大方地走到酒店的工作人员面前,编造各种遗落房卡的借口,让他们帮忙打开客房的门。
事实证明,杜宇霄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个保洁员一开始也是怀疑的,但很快,她大概是被此人的外貌给迷惑了,而且,酒店的人大概都知道杜家今晚在此给孩子办满月酒,最后,她还是帮助这个西装男打开了房门。
而那间房,正好是杜宇霄一家三口所住的家庭房。
保洁员很快离开,西装男左右看了一眼,推门走进去。一分钟之后,他再次出门,怀抱里并没有孩子,只是手上多了一个大号的手袋。
“晨晨!”
victoria尖叫一声,双眼翻白,就这么昏厥了过去。
杜宇霄急忙抱住她,猛地伸手去掐她的人中。
宠天戈叫人先把监控录像暂停,急忙找来其他人帮忙,众人合力,先把victoria抬出去,让杜家的几个女性长辈帮忙照看一下。
忙完这些,他连忙又返回监控室,重新看了一下录像。
“孩子会不会在这里?”
他指了指那只非常大的大号手袋,手袋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一半咧开着,杜宇霄和荣甜也觉得很有可能,毕竟杜鼎晨当时在睡觉,这么小的婴儿,每天有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深度入睡。只要那个西装男不发出巨大声响,根本不会让他醒过来。
“我不认识这个人,我确定。这是绑架吗?可是绑架的话,有必要提前好几天就给我太太发恐吓短信吗?”
杜宇霄凑近屏幕,看了又看,疑惑地摇了摇头。
宠天戈也觉得奇怪,只能叫人继续查看录像,看看这个西装男接下来出现在哪里,再继续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可疑人物。按理来说,他不可能只有一个人独自行动,一定还有同伙。
“杜先生,麻烦你把victoria的手机拿来,我想看看短信,要是她没删掉的话。”
荣甜忽然出声说道。
杜宇霄点点头,转身出去,回来的时候,把一部手机递给她。
“我问了,她没有删,她平时没有删短信的习惯,何况大家现在也都很少发短信。”
荣甜道谢,然后点开收件箱。
除了一些广告垃圾短信,她不费什么力气地就找到了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一共有四条,第一条是十天前发来的。而从短信的发送时间上看,没什么特殊的,也找不到什么规律,应该不是用软件发送的,是正常人工发送的。
荣甜抓着手机,走到一边去仔细看着。
看了半天,她抬起头,很笃定地说道:“我不知道带走孩子的那个男人和这个人有没有关系,但是我确定,这些短信都是女人发的。男人和女人在语言使用上,是完全不同的。”
杜宇霄露出茫然的表情,疑惑道:“这个还能看出来?”
“对,”荣甜重重地点头,语气里十分肯定:“性别语言学算是语言学研究领域中的一个细化,因为性别的差异,男女在语言使用上各有特点,很复杂,三言两语我说不明白。你看这里,这几条短信明显都透露出说话人强烈的的愤怒,可并没有使用一些常见的脏话,说明对方至少并不是一个仇视女性的男人,而且在选词上,也更加女性化一些。或许我不专业,但我认为这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情绪不太稳定的女人,她在输入标点的时候,甚至输入错了几次,这里,还有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给杜宇霄和宠天戈看。
说完了这些,荣甜把手机还给杜宇霄,无比清醒地问道:“杜先生,你最好回忆一下,你们夫妻有没有曾经得罪过一些女性,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她可能是你们投诉过的服务人员,保姆,家政,售货员,也可能是公司里犯了错误被开除的女性员工。还有可能……”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但还是继续说道:“……还有可能是被你拒绝过的爱慕者,孩子的出生,强烈地刺激到了她。”
这句话一说出来,杜宇霄和宠天戈两个人一起变了脸色。
因为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但是,不可能吧……
荣甜不明所以,看了看杜宇霄,又看了看宠天戈。
“怎么了?难道真有一个这样的女人?是谁啊?你们要是怀疑了谁,就赶快叫人去查啊!别愣在这里啊!”
她急得直跺脚。
“不可能,不可能是她吧?”
杜宇霄自言自语,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我给他先打个电话,看他知不知道。”
宠天戈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等了一会儿,那边有人接起来。
“林行远,你在哪里,夜澜安在哪里?”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荣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说出自己心头的疑惑,不敢保证一定正确。可没有想到的是,刚才那几句话,却好像给了宠天戈和杜宇霄极大的提示。
他们两个男人,现在一个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一个则是用手捂着鼻子和嘴,好像在试图努力平复自己此刻的情绪。
不过,一听见“林行远”三个字,荣甜立即反应了过来——宠天戈是打给林行远。
“杜先生,你、你还好吧?”
她不方便去听宠天戈的电话,只好转过身来,轻声询问着杜宇霄。
杜宇霄的脸色难看之极,他吸了吸鼻子,勉强地回答道:“我没事。只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怀疑给我太太发恐吓短信的女人就是……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荣甜立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如果是前女友,那么很多事情就能说得通了。比如嫉妒,比如怨恨,这些情绪累积起来,带来的杀伤力可是十分巨大的。
只不过,孩子是无辜的,怎么能够因为不甘心分手,恋情失败,爱人另娶,就把愤怒之情发泄在他们的孩子身上呢?就算是女魔头李莫愁,虽然亲手杀死了陆展元夫妇,可一见到他们的**陆无双颈上系着的锦帕,多少也会念及旧情,并未真的杀掉她。
这么一想,荣甜不禁脱口道:“你这前女友,简直没人性!”
杜宇霄叹了一口气,侧耳去听宠天戈在说什么。现在,他唯一能够祈祷的就是,林行远能够马上赶来。只要这个男人在,那么夜澜安或许还会顾忌些,不会真的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来。
“你去南平出差?那你现在在哪里?”
宠天戈一听林行远说自己在南平出差,立即有些慌了,音量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林行远不明所以,他现在和宠天戈毫无瓜葛,不明白自己做什么事情和他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但他也清楚,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宠天戈恐怕也不会主动来联系自己。
一挑眉,他看了看窗外,坦然道:“刚下飞机,正在往市区里赶。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夜澜安现在应该在家里吧,大概半个月以前,她的主治医生和我说,几个疗程下来,她恢复得很好,建议回家休养,毕竟治疗中心那边的的硬件条件还不够理想,对她的后续康复不利。所以我就把她接回家了,雇了几个护工在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被宠天戈这么一问,林行远莫名地有些慌:他这几年和夜澜安一直是分居状态,差不多每隔半个月或者一个月,他才会给家里的保姆打一个电话,询问一下她的情况。其他的时间,他几乎都是对她不闻不问的状态,除非夜澜安在家里发脾气,如果闹得太狠了,佣人没办法安抚她,只能向他求助。
宠天戈一听,暗道不好,索性也就不和他绕圈子了,让他先和家里的佣人联系一下,看看夜澜安在不在家。
“万一确定了夜澜安真的不在家,下落不明,那么你哪里都不要去,直接来天宠酒店找我。杜宇霄的儿子,有可能被她绑架了!”
他言简意赅地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宠天戈放下手机,站在原地,狠狠地皱眉,一眼看过去,他的眉心鼓起一道深深的“川”字。
荣甜这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林行远的妻子……那个疯女人,居然是杜宇霄的前任女友!
世界还真小!
一时间,荣甜也吓坏了,她是亲眼见过夜澜安的,那女人虽然坐在轮椅上,但力气却不小,她发起脾气来,随手抓起一支花瓶就能砸得稀碎,完全看不出是个行动不便的残疾人。而且,由于她的情绪极其不稳定,很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她想了想,又拿起victoria的手机,找到最后一条短信,她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拆出来单独分析,咀嚼出来对方的真实想法。
又过了几分钟,宠天戈的手机响起。
他紧张地接起来,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许,他们猜错了,并不是夜澜安做的这件事……
“夜澜安不在,家里的佣人也都不在,我联系了家政公司,找到了之前那几个佣人。他们一开始支支吾吾不敢说,后来才告诉我,一个礼拜前,夜澜安给了她们每个人三个月工资,叫她们走人,而且不许她们告诉我。至于她一个人在家里鬼鬼祟祟地做了什么,我暂时还不知道。”
林行远把最新的信息告诉给宠天戈,他现在也很忐忑,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夜澜安的偏执人格有多么的严重。一旦发作起来,他都不敢保证,他一定能够安抚她的情绪。
老实说,他真是怕了她。
女人狠起来,比男人还要可怕。
尤其是,绝望的女人。
宠天戈一拍脑门,说了一声“完了”。
刚要再说什么,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杜宇霄伸出手一把夺去了宠天戈的手机,他冲着那端咆哮道:“林行远!有什么恩怨,你朝我来!别动我老婆孩子!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全家陪葬!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杜宇霄红着眼睛,大声咆哮。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看起来也有一些可怜。
林行远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和自己讲话的男人是杜宇霄。
他对杜宇霄倒是没有特别的仇恨感,不过,他当年和夜澜安珠胎暗结,事发之后,夜澜安为了栽赃给夜婴宁,自己滚楼梯,却当众指认是夜婴宁推了她,导致她流产那件事,林行远却一直记恨着。
不管怎么说,在夜婴宁和自己已经订婚之后,还和她纠缠不清,杜宇霄确实做得令人不那么舒服。不过,林行远也承认,他不喜欢夜澜安,所以并不怎么排斥她去找别的男人。
“杜先生,我正在前往天宠酒店,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谈。”
林行远到现在还有些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觉得在电话里的交流很不靠谱,所以放下电话以后,他只是吩咐司机,快一点儿开往天宠酒店。
听见手机那端传来挂机的忙音,杜宇霄愤怒得险些摔烂了手机。
他好不容易忍住,扭头看向宠天戈。
“你觉得,他是真不知道这件事,还是假不知道这件事?”
杜宇霄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宠天戈想了两秒钟,刚要回答,一旁的荣甜已经抢先说道:“杜先生,我觉得他是真的不知情!”
杜宇霄和宠天戈齐齐看向她,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的肯定。
荣甜微微涨红了脸颊,嗫嚅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不会做这种事。更何况,他真的没必要对你做这种事。他并不爱他的妻子,又怎么会刻意去报复她以前的男朋友呢?”
硬着头皮说完,她有些不安地偷眼瞥了一下宠天戈,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私心里,荣甜仍旧是相信林行远的。
“是,我也这么觉得。就像是当年夜澜安处心积虑地接近婴宁,我也不觉得那件事是林行远授意的。今天的事情,如果他知道,他多半会阻止。毕竟,林行远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想要惹祸上身。他现在算是夜澜安的监护人,她出了事,他是第一个倒霉的。”
宠天戈也肯定了荣甜的说法,她不禁立刻松了一口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了。
希望是错觉吧。
杜宇霄刚要说什么,监控室的门被人撞开了。
一脸苍白的victoria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她刚醒,刚才因为情绪激动,所以昏了过去,被抬到隔壁休息。一睁开眼睛,她就直奔这里而来,别人根本拉不住她。
“晨晨呢?你告诉我,晨晨呢?”
她一把抓住杜宇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victoria当然知道杜宇霄和夜澜安当年的那笔糊涂账,她在确定他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之后,才试着接受他。有时候,她难免也会担忧,不过一想到自己毕竟也是离异过的人,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去获得新的生活和幸福,她便试着去释怀。
面对妻子的责问,无限自责的杜宇霄羞愧地低下了头——要是当年他没有选择和夜澜安纠缠不清,那么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祸事发生了。
见他不说话,victoria愤怒地用手推了他几下,自己也软绵绵地跪坐在了地上。
荣甜赶忙去拉扯她,想要让她站起来,可是victoria就是一动不动。
幸好,蒋斌带着两个手下及时赶过来了——他没敢贸然报警,因为不清楚现场的情况,现在他是以私人身份来的这里。
他的手下马上接替了监控室的工作人员,坐下来开始查看监控录像,毕竟是专业人士,不仅看得快,而且擅长过滤无关人等。
“蒋局,这里,这里有问题!往后拉,看看他推着车去哪里了?”
警队的小沈忽然一声惊呼,把蒋斌叫到监控器前,指着屏幕上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他正推着一辆用来堆放床单被罩的小车,进了电梯。
因为小沈的一声惊呼,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纷纷看向监控器的屏幕。
录像里显示,五分钟以前,有一个服务生模样的男子推着一辆清洁推车,上面堆满了客房用的白色床单被罩,高高的像一座小山似的。他推着这辆车,走进了电梯,消失在监控录像里。
小沈把另一台监控器的屏幕掰过来,手指灵巧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刚才那一段。
“蒋局。”
她指了指两个屏幕,看向蒋斌。
蒋斌仔细靠近,端详了几秒钟,肯定地点点头。
“他走路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左手垂下来,靠近裤线。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
小沈按下播放键,指着画面上的男人,再暂停,再继续播放,让众人看得更明显一些。很明显,经过比对和确认,之前那个闯入家庭房,偷偷带走杜鼎晨的西装男,和后一个推着清洁车走进电梯里的服务生,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小沈的话,得到了蒋斌的同意。
他又移动鼠标,确认了一下时间。
“清洁车上的空间足够放一个婴儿了,而且上面还堆着那么多的床单,一定是故意的。”蒋斌看了一下腕表,扭头看向宠天戈,镇静地问道:“酒店的道。
宠天戈点了一下头,心里有些慌乱。
“宠先生,他们已经出电梯了!不过顶楼上没有覆盖摄像头,我们这里看不到了。”
一个工作人员指着屏幕,大声说道。
果然,杜宇霄夫妇冲出电梯,消失在屏幕中,两人向着顶楼的方向跑去。
宠天戈看了看时间,估计蒋斌他们也快到了。他们训练有素,就连爬楼梯也比一般人快得多。
荣甜刚要说一句什么,外面已经多了一个气喘吁吁的男人。
林行远终于到了,他也是一出电梯就往这里跑。
“我刚刚问过了夜澜安的医生!他是拿了钱被收买的!其实她的状况不仅没有好转,还更严重了!她以前只是暴躁易怒而已,现在还经常会产生幻觉!她总觉得自己当年的那个孩子没死!大概是杜宇霄的儿子过满月,她受到严重刺激,所以才……”
他喘着粗气,把刚刚得到的消息告诉给宠天戈。
宠天戈也是脸色大变,惊愕道:“什么?她这根本就是妄想症吧!”
林行远顾不得多做解释,总之,夜澜安现在是一个十足危险的人物,必须马上找到她。否则的话,他也不敢保证今晚究竟会发生什么。
宠天戈和荣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来“糟糕了”的意味。
谁能想得到呢,一直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夜澜安,居然能够瞒过林行远,悄悄部署了这么一个恐怖的计划。买通医生,遣走保姆,雇佣帮手,绑架孩子,一系列的事情,就连一个正常人都未必能够做得出来,但是她却一路无阻地全都做到了!
由此可见,她的心态已经扭曲到了何种地步,她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已经强烈到了何种程度!
可怜的杜鼎晨,才刚满一个月,落在她的手中,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们都去天台了,我们怀疑她会在那里出现,但也仅仅只是怀疑而已,暂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酒店的保安正在逐层寻找可疑人物,但是,在不惊动其他客人的前提下,效率可能不会太高。”
宠天戈看了一眼时间,从对讲机里不时地传来汇报,那是逐层查找之后的结果——在酒店的其他楼层,均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更不要说小婴儿了。
“宠天戈,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在这里等着吧?在这里等有什么用,天台上又没有摄像头,我们看不见听不到,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吗?”
荣甜急得面色涨红,都快哭出来了。她承认,自己很没用,不够坚强,可是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她真的没办法做到冷静。
才那么小的孩子呀,想想就令人心疼。
“天台?酒店的天台吗?”
听了荣甜的话,林行远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天宠酒店是附近的地标性建筑,二十几层的高度,非常显眼,在这一带算是能排得上前几位高度了。如果是普通的民宅,还能给消防队打电话求助,铺上厚厚的充气垫,以免有人从楼上掉下来。可现在,是酒店的天台,一旦有人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别说是气垫,就是神仙也救不了。
“是,我们怀疑,孩子已经被抱上天台了!还有,夜澜安发短信说,要当着孩子父母的面,进行一场盛大的表演,要震撼在场的所有人。”
荣甜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把短信拿给林行远看。
他皱眉,扫了几眼,更加确信发短信的人是夜澜安。
林行远指着手机屏幕,点头道:“她从来不发标点符号,都是使用空格。”
荣甜低头一看,果然,每一句话的停顿处,都是一个小空格,整条短信几十个字,里面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好了,不管是不是,我们先上去再说。荣甜,你留在这里。”
宠天戈卷起袖口,就要和林行远一起上楼。
荣甜神色一变,一把拽住他,不解道:“为什么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和你们一起上去!再说,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又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你这是要让我干着急吗?”
宠天戈被问得有些愣,但他又不能把真相告诉她。
他担心的是,夜澜安万一要是怀疑荣甜的身份呢?虽然其他人都没有认出她来,可毕竟,她们两个是堂姐妹,自幼是彼此的玩伴,相对于其他人,有一定的默契。何况,不是早有人说,天才和疯子只是一线之隔,现在的夜澜安,敏感得就像是一头怪物,很难说她见到了荣甜,不会联想起什么。
而且,他还担心着,如果荣甜见到夜澜安威胁杜宇霄夫妇的那一幕,可能会回想起自己当时被夜澜安堵在电梯里的往事,那么恐怖的经历,宠天戈宁可希望她一辈子也不要再记起来。
“你说话啊。算了,没时间和你说了!”
荣甜见宠天戈眉头微皱,若有所思的样子,气得跺脚,然后冲了出去。
“没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到时候,你盯住她就好。”
林行远很清楚宠天戈在害怕什么,他拍拍他的肩膀,快步跟上荣甜。
天台和道。
“放心吧,蒋局,虽然我是做内勤的,不代表我身手就差。”
小沈一甩头,自信满满。
“其余人,马上和我下去。我知道她有可能在哪里了!”
蒋斌拿起之前宠天戈给他的地形图,看了几眼,很快地得出结论——其实,夜澜安根本就从来都没有上到过这里,她只是故意让那个男人推着这辆车,在摄像头下面晃了一圈,让大家在监控视频里能够看见他推着车上楼,进而推测他带着孩子上了天台。
但事实却是,他确实来到这里,孩子却并不在车上。
一切都只是她故意设计的,误导大家来这里,而她就能有充足的时间,去她想去的地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避开正在逐层找人的保安就好。而这一点,她有另一个帮手,可以帮她引开那些人。
“在哪儿?”
宠天戈气喘吁吁地问道,他的膝盖受伤,不能快速走动,今晚已经算是破例,如果被他的主治医生知道,一定会骂死他不可。
“这里,还是在宴会厅。不过,你注意看,这里是有阳台的。如果她真的打算把孩子扔下去,这么高的高度,同样能摔死孩子。”
蒋斌压低声音,以免被杜宇霄夫妇听见自己的话。
一边说,他一边指给宠天戈看。
宴会厅就是刚刚他们所在的那里,相对于天台来说,自然是低了很多,但也是十几楼的高度。就像是蒋斌说的,如果夜澜安真的丧心病狂到要当着大人的面把孩子扔下去,那肯定也会死。
“走!”
宠天戈低低吼了一声,一部分已经先下去了,他们几个走在后面。
“你的腿……”
荣甜小心地拉住他的手,轻声问道。
“死不了。”
他瞥了一眼她的双脚,生怕她崴脚,女人为什么一定要穿高跟鞋?!
因为宠天戈的回答,荣甜更急,握着他的手不再松开了。
他索性更加扣紧十指,大手完全地包裹住她的小手。
走在他们身后的林行远,在看见那两只紧紧地拉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只手的时候,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等到众人赶到宴会厅的时候,他们全都愣住了,没有一个人敢走进去。
果然,蒋斌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
夜澜安趁乱,已经到了这里。
此刻,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众人,面朝阳台。宴会厅的阳台是欧式设计,从酒店大楼的楼体上探出去一段圆弧,就像是飘逸的裙摆一样。
这个设计,一直都是天宠酒店的标志之一,曾被人戏称为“少女的裙子”。
此刻,夜澜安就在那里,她的轮椅面前,就是一排栏杆。
“晨晨!”
victoria一声尖叫,几乎要晕倒在杜宇霄的怀中。
因为,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露在轮椅外面的一截橘黄色的绒毯,而那是杜鼎晨睡觉的时候一定会盖在身上的。
听见声音,坐在轮椅上的夜澜安缓缓地转过来。
她的怀中,有一个睡得正香的婴儿,身上裹着一条橘黄色的小毯子。
看起来,杜鼎晨一点儿都没有受到干扰似的,睡得特别香甜,一只小手儿还从毯子里伸出来了。
“嘘,没看见宝宝睡着了吗?不要大声喊,吵醒他,他会不高兴的。”
夜澜安一脸嗔怪地说道,然后低下头,动作轻柔地把杜鼎晨的手重新塞回了毯子里。
见到此情此景,victoria再也受不了刺激,她用力甩开杜宇霄的手,上前一步,大声喊道:“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的儿子!你放开他!你这个变|态!我要杀了你!”
victoria一喊出来,众人全都吓坏了,愣在原地不敢动,都怕她的话很狠狠地刺激到夜澜安,导致她当场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来。
杜宇霄急忙上前,一把把情绪失控的妻子拉扯回来,用力捂住她的嘴。
他尚且能够保持最后的一点点理智,但是,在亲眼看见杜鼎晨真的就在夜澜安的手上的一刹那,身为孩子的父亲,杜宇霄也已经快要发疯了!
在场的人,恐怕都没有办法,做到完全体会到他们夫妻两个人此刻的心情。
众目睽睽之下,夜澜安却并没有像是大家预料的那样发火,她低下头,恍若未闻一样,一只手环抱着熟睡中的杜鼎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盈,富有节奏,而且她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脸慈爱的表情。
“你们别吵,也别叫,我的宝宝在睡觉……”
夜澜安一边拍着孩子,还一边哼着曲子,口中不停地哄着因为听到声音而扭动了几下的杜鼎晨。
这一幕,看起来实在是太诡异了!
她绑架了旧情人的孩子,还把他抱在怀中,充满母性地在哄他入睡。
“我觉得,有一点儿不对劲,这孩子就算再困,可也不至于睡得这么熟,难道离开了妈妈,都不哭不闹吗?”
荣甜看了片刻,偷偷用力紧握了一下宠天戈的手,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他也皱了一下眉头,眯了眯眼睛,看向夜澜安怀中的婴儿。
几秒钟之后,宠天戈迟疑地压低声音:“我怀疑,她可能给孩子吃了什么药,所以小晨晨才会老老实实一声不吭地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这么一说,荣甜也觉得八|九不离十了,一定是这个原因不假。
孩子还那么小,不管吃什么药,都会有副作用。她不禁为杜鼎晨一家三口全都捏了一把冷汗。
“放心,还是有呼吸的,我一直在盯着他的胸口看。”
站在二人稍后的林行远同样低声插话进来,坦白说,他刚一进来的时候,还真怕夜澜安已经把杜鼎晨给弄死了,反正依照她的脾气,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而且,林行远不敢走在最前面,因为他的存在,算是夜澜安今晚最后的保险杠,一旦他也不能劝说她改变主意,那么任何人也不敢保证最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按照蒋斌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夜澜安当众伤害无辜的孩子,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会在他认为合适的时机,扣动扳机,当场击毙犯罪嫌疑人。
不过,最最重要的还是,确保杜鼎晨的安全。
victoria眼看着自己的骨肉就在几米远的地方,而她身为母亲,却没法让他脱离危险,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紧张惊恐地注视着夜澜安怀里的小小婴儿。
“唯唯,你先冷静!你这样大喊大叫,反而会刺激她的!儿子还在她的手上,你不能这么做!”
见她似乎还想要向前,杜宇霄死死地扯着她的手臂,在她的耳边叮嘱道。
victoria扭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几秒钟后,她扬起另一只可以活动的手,一巴掌扇到了杜宇霄的脸颊上!
这个耳光来得又急又猛,声音响脆,所有的人,包括杜宇霄自己,全都愣住了。
“杜宇霄!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的儿子!那是我这个三十几岁的高龄产妇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儿子!你现在一句轻飘飘的‘你先冷静’?你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冷静?那是你以前的女人,她反过头来对付我们的孩子!你根本不配做晨晨的父亲!”
victoria大声咒骂,声音已经哽咽,原本盘好的头发此刻也都散下来了,让她看起来不复往日的端庄,好像一个疯婆子。
杜宇霄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虽然很清楚她是因为担心儿子的安危,一怒之下才说出这种话来,但是,那句“不配”还是深深触动了他。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夜澜安,不自觉地咬了咬牙,连手也握成了拳头。
“杜宇霄!别做傻事!”
蒋斌及时喝止住他,生怕他一时糊涂,犯下什么无法弥补的错误,那就糟了。
杜宇霄犹如醍醐灌顶,忽然清醒了过来,他充满感激地看向蒋斌,庆幸刚才他及时阻止了自己。要不然,他怀疑,自己可能会直接冲上去,大不了带着儿子,和那个疯女人一起同归于尽!
如果真那么做了,就太不值得了。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抱着晨晨哄他睡觉的夜澜安忽然抬起头来,朝着杜宇霄笑了笑:“你不是说,我是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吗?看,我给你生儿子了,我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三口了呢。”
她的笑容透着诡异,看起来有几分吓人。
几年来的轮椅生涯,让夜澜安的身体变得瘦弱不堪,她原本饱满的双颊此刻已经有陷下去的趋势,而且由于足不出户,她的皮肤变得又白又薄,几乎能够看到皮肤下面的蓝蓝的毛细血管。
杜宇霄看了她一眼,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曾经确实疯狂地追求过她,也想过和她携手终老,但是,那些都只是过去。
当他发现,她爱的男人一直都不是自己,为了能够让林行远爱上她,她的心态一点点变得扭曲而畸形,恨不得杀死每一个和他走得近的女性。那一刻,杜宇霄就知道,自己应该撤出了。感情的事情,不是一个人单纯地付出和努力就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但是,杜宇霄万万没有想到,夜澜安居然会抓着他不放,还要对他的孩子下手。
“安安,你、你先把孩子给我好不好?你看,他在你的腿上,你也辛苦,他也睡不踏实。”
杜宇霄把眼睛睁开,犹豫了一下,柔声说道。
说完,他还不敢贸然上前,只是偷偷看向一旁的蒋斌。
蒋斌暗暗地给他递了一个赞许的眼神,杜宇霄这才放下心,继续说道:“安安,乖,先把孩子抱到床上睡,我陪你聊天。”
夜澜安歪着头看向他,也不说话,也不动,脸上的表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宇霄,你爱宝宝,还是更爱我啊?”
她伸手指了指他,忽然问道。
杜宇霄踟蹰了一下,痛苦地回答道:“我爱宝宝,我也、也爱你。”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敢去看victoria了。
为了救孩子,他不得不当着妻子的面,去向另一个女人说爱。他觉得自己好失败,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更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那你是更爱我呢,还是更爱宝宝呢?”
夜澜安咯咯地笑起来,继续追问。
杜宇霄一下子懵住了,不敢随便回答。
他快速地在心里思考着,如果他说更爱她,她会说,那宝宝的生死也就无所谓了。如果他说更爱宝宝,那她一气之下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所以说,无论他说哪一个答案,都没有办法保证晨晨一定没事。
“我……”
杜宇霄支吾了一声,偷眼看向蒋斌,他看见,蒋斌的手,已经摸向后腰了,他不敢把枪抓在手中,一直别在腰后。
看起来,连蒋斌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杜宇霄又看了看夜澜安,心里连呼糟糕:她坐在轮椅上,只剩下头部和上半身,怀里又抱着孩子,他不确定蒋斌能不能真的做到完全避开孩子,只打她。而且,射击距离这么短的情况下,子弹爆炸的威力会很大,孩子一旦被惊醒,啼哭着手脚乱踢,也很容易被弹片划伤。
他心急如焚。
“我更爱你。”
杜宇霄咬咬牙,艰难地说道,打算冒险,赌一赌。
夜澜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在场的人全都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每个人都想要看一下,夜澜安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高兴还是……
她“嗤”一声笑出来,娇声道:“你更爱我,那好,你马上把这个孩子丢下去。我再给你生一个,生一个更漂亮的男孩子!”
杜宇霄的脑子里“嗡”一声,头都大了。
果然,他猜对了!就算他当众说,他更爱她,她还是不会放过晨晨!
她根本就是要这个孩子死!
“来啊,过来,就在这里。你不是说更爱我吗?”
夜澜安忽然狂妄地大笑了起来,笑声瘆人。
杜宇霄瞪着她,一言不发。
夜澜安笑了很久,忽然,她止住了笑容,脸上竟又呈现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这是我的宝宝,你们不能把他夺走!这是我和行远的孩子!这是我给行远生的儿子!你看,他的眼睛多像行远,鼻子和嘴巴像我,好漂亮啊……”
夜澜安一边尖叫,一边用力抱住怀中的婴孩。
众人全都懵了,这女人又在胡言乱语什么?!刚才她还说,这是杜宇霄的孩子,这会儿居然又变成林行远的孩子了!
包括杜宇霄和林行远两个人在内,所有人都慌了,他们不明白,夜澜安又在搞什么鬼把戏。
只见夜澜安面露惊恐地蜷缩在轮椅上,双手死死地紧抱着杜鼎晨不放,口中低低求饶个不停,两只眼睛里全是惧色。
杜宇霄为防有诈,也不敢贸然上前。
荣甜站在人群之中,一眨不眨地看向夜澜安,片刻后,她恍然:看来,夜澜安是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她产生了幻想!而在她的幻想世界里,她已经一分为二地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凶狠强硬的夜澜安,认为怀中的婴儿是自己和杜宇霄所生,可杜宇霄又是背叛她的坏男人,所以她要报复他!另一个是胆小无助的夜澜安,认为怀中的婴儿是自己和林行远所生,杜宇霄要伤害他们母子两人。
如果这么解释,就能理解为什么她前后的表现判若两人了。
她想到的,其实宠天戈也想到了。
荣甜扭头看向宠天戈,他也刚好低头看着她。
“她疯了,她真的失去理智了。这种情况下,她的头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我建议,直接冲上去把她当场制服比较好。”
宠天戈退后一步,轻声说道。
听了他的话,荣甜咬了咬嘴唇,她觉得,这个方法似乎并不妥当。
可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眼看着victoria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似乎随时都能晕过去一样,荣甜无奈,只好同意宠天戈的想法。
就在二人刚要将蒋斌也叫过来,讨论接下来的对策时,阳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你别过来!别靠近我!”
众人循声齐齐看去,原来,救子心切的杜宇霄再也忍受不了,他直接冲到了阳台上!
这么一来,他和夜澜安已经挨得很近了!
受到前所未有威胁的夜澜安顿时爆发出一阵恐怖的尖叫声。
紧接着,她腾出一只手,在脑后摸索了一下,从盘好的发髻里掏出来一根银簪!
夜澜安用手死死地抓着簪子,厉声喊道:“你再过来,我就扎死他!”
大家将视线落在那根银簪之上,全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发饰,这分明就是一件凶器!银簪的一头早已经被人为地磨得尖尖的,在灯光底下透着一股寒冷的杀气!
夜澜安很清楚,她没有办法在身上带着匕首或者枪支一类的东西,因为很容易被人发现。但是这跟簪子不同,她只要把它正常地插在脑后的发髻上,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精神病院的每一天,她都在默默地打磨着它。医生和护士只把她当成一个可怜的富家女,只要她乖乖按时吃药,对她的日常行为并不怎么过多干涉。所以,他们从来都没有检查过她的私人物品,比如首饰盒,又比如,这根足可以杀人的银簪!
“夜澜安!你冲着我来!放开我儿子!”
杜宇霄也被恐惧冲昏了头,恨不得马上把杜鼎晨从夜澜安的手中救下来,甚至一边喊一边朝前面又走了一步!
“我说过了,不要走过来!”
夜澜安目眦欲裂,脸上露出既恐惧又兴奋的表情,好像又想压抑自己,又想释放自己一样。
她用力握着银簪,簪子尖利的那一头已经逼到了杜鼎晨的颈子上!
“你退后!我要见行远!你帮我把林行远找来!去啊,快去!”
夜澜安提出要求,大声喊道。
杜宇霄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他觉得,自己甚至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熟睡中的杜鼎晨了。
“你去不去?再不去,我扎死他!”
见他一动不动,夜澜安勃然大怒,手上用力,簪子一头已经划破了婴儿娇嫩的肌肤。
被喂了安眠药而昏睡不已的杜鼎晨感受到疼痛,虽然没有醒过来,但是却发出了微弱的呓语,小手小脚也因为这忽如其来的痛感而胡乱挥舞着,甚至把裹在身体上的小毯子都踹了下来。
“晨晨……”
一见到爱子洁白的脖颈上骤然间涌出绯色血痕,victoria双眼一翻白,再次晕倒了过去。
两个保安急忙搀扶住她,将两把椅子并在一起,让她躺在上面,不停地用力按着她的人中位置。
事态发展到了几乎不可控制的局面,蒋斌看向林行远,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露面,不过,要格外注意所说的每一句话。
林行远也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然后,他踏出几步,穿过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夜澜安。”
林行远沉稳地喊出了她的名字,这个声音,令正陷入癫狂之中的夜澜安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终于还是将银簪远离了杜鼎晨的颈子。
“你在做什么?”
林行远皱眉,轻声问道。
“行远,行远……”夜澜安眼神迷蒙,发出梦呓一般的低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似乎没有想到,这么久以来,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这一刻居然真的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你来了?”
夜澜安甚至对着他绽放了一个带着少女般娇羞的笑容。
“是,我来了。你看一看,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你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我觉得很失望吗?”
林行远深吸一口气,故意板起脸来说道,似乎很不高兴似的。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这么说,到底有没有用,姑且一试,死马当活马医吧。要不然,此时此刻,除了林行远敢于上前,还有谁敢去刺激夜澜安呢……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夜澜安沮丧地低下了头,安静了下来。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心头也多了一丝新的希望——看来,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或许林行远天生就能制服夜澜安。
就连蒋斌都把右手从腰后收了回来,在场这么多人,他并不愿意开枪,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你、你对我失望了吗?”
夜澜安咬着嘴唇,像个犯错的小女孩儿一样,忐忑不安地看向林行远。
他沉着脸色,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那么满面严肃地看着她。
她愈发手足无措了,她觉得自己又一次惹他不高兴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对、对不起……行远,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也不要责怪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我好想你,你一直不来看我……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对不对?”
坐在轮椅上的夜澜安紧张地盯着面前的林行远,面露胆怯,嘴唇翕动几下,她讷讷地问道,眼看着两只眼睛全都泛红,再加上她瘦削的身体,惨白的肤色,看起来十分可怜。
“你先把孩子放到一边去,我们再好好谈。你看,我这不是已经来看你了吗?不要胡思乱想,那样对你不好,对我们也不好。”
林行远试着向前又走了一步,而且,他反复强调着“我们”这两个字,试图换取夜澜安的信任。
他的靠近,似乎并没有令夜澜安感到不悦,或者是生气。
见状,林行远收住脚步,不再向前,以免功亏一篑。
“我们?你来看我?孩子……”
夜澜安似乎一时间没有办法接受这么多的信息量,看起来有些茫然。
“你把孩子先给我,我把他放到一边去,然后我们来享受二人世界。你回头看看,这里的景色很不错,能够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呢!”
林行远故作轻快地说道。
夜澜安果然乖乖地回过头,朝身后看了看。
“嗯。”
她扭头,朝他微笑。
林行远松了一口气,或许,她还没有那么丧失人性。
他向前走了两步,忽然,从阳台的角落里窜出来一个人影,将他扑倒在地!
那人很快爬起,将倒在地上的林行远迅速地拖到夜澜安的身后,压低声音对他喝道:“别动!”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在场的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林行远就被拖走了。
甚至,就连距离林行远最近的杜宇霄都没有看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注意到,原来那个男人一直躲在阳台的角落里,大家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夜澜安吸引住了,所以根本没有人留意那些边角。
“孩子给你?孩子给你的话,我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么?”
刚才还满是胆怯的夜澜安,此刻表情冷酷得像是一个女杀手。
从她的身后,隐约传来了林行远痛苦的低低呻|吟,他的脑后肿起来了一个大包,疼得要命,整个人眼前全是金星在闪,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你到底要什么!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你直说就好了!放开孩子!”
杜宇霄痛苦地咆哮道,他已经快要被这个疯女人逼疯!不,他想他已经疯了!
“那架直升机是谁的?我要坐直升机离开中海!我还要一个亿,现金,马上!如果你们敢耍花样的话,我会马上戳死这个小崽子!”
夜澜安听见外面传来了飞机的声音,刚才回头的时候,她也的确看见了,一架直升机一直在酒店外面的上空低低盘旋着,飞得那么低,一定有问题。
她刚说完,一直在夜澜安怀中昏睡着的杜鼎晨忽然大声啼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脚挥舞。
“你需要的只是一个人质,放了孩子,我过去。”
人群中,忽然有人走了出来。
宠天戈大惊,他这才意识到,荣甜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自己的手。
而刚才说话的女人,正是她!
荣甜穿过人群,一直走到前面,她给杜宇霄使了个眼色,让他先退后。她不希望再多一个无谓的牺牲者,很显然,杜鼎晨对于夜澜安来说,只是一个幌子,她不过是用这个孩子来把所有人都吸引到这里来,也包括林行远。
或许,在她原本的计划里,她确实是想要杀掉杜鼎晨的,用来发泄心头的愤怒:凭什么她的后半生就只能在这辆小小的轮椅上,方寸之间,行动不便,而作为她的旧情|人的杜宇霄,就能够另寻如花美眷,过上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对于生活不幸的人来说,别人的一点点幸福,在她的眼中,都会无比刺眼。
更何况,这个人还不是别人,而是她从前的裙下之臣。
荣甜深吸一口气,看着嚎哭不止的杜鼎晨,小家伙或许是感受到了颈子上的疼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人心疼不已。
“你看,它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你带着他,也算是一种累赘。何况,我说句难听话,这孩子刚满一个月,你弄死了他,难道人家夫妻就一定不活了?说不定,过不了一年半载,人家又怀了宝宝。”
她说完,故意撇撇嘴,好像正在无声地嘲笑,夜澜安的想法真是太单纯了。
荣甜的话,令夜澜安绞紧了眉头。
她低头看了看一张脸憋得通红的杜鼎晨,他的脸上都是眼泪和眼泪,嘴角还流出晶亮的口水,她顿时有些嫌恶地把手缩了回来,担心蹭上这些脏东西。
“你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
夜澜安的手中还握着那支银簪,虽然拿开了一些,可距离杜鼎晨还是很近,能够随时要了他的性命。
“你不记得我了?我记得你,我们见过的。”
荣甜勉强镇定,歪歪头,故意语气轻快地说道。
她能感受得到,宠天戈的视线就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他一定很生气,生气她的贸然举动。可是,荣甜实在没有办法继续保持袖手旁观,她觉得杜宇霄夫妇都是很好的人,实在不能遭受这种灭,一边举起双手,还把脚上的高跟鞋也踢掉了,赤着脚站在地上。
“还有,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我不一样,我来自香港荣氏,你如果用我做人质,也等于多了一层保障。就算杜宇霄不在乎我的生死,我的家人也不会真的不管我,对不对?你不过是想要钱,想要平安离开这里,我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我也不会挡你的路,只是觉得这孩子很可怜。你看,他脖子流血了,血都滴在你的手背上了。”
她伸手指了指夜澜安怀里的孩子。
闻言,夜澜安也立刻低下头。果然,杜鼎晨被她刚才那么一扎,脖子上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小孩子的皮肤娇嫩,这会儿已经向外涌出血珠儿了。
她立即露出嫌恶的表情,又犹豫了几秒钟,夜澜安看向一旁的杜宇霄,冷声道:“我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我要一个亿,还要外面那架直升机带我离开。先送我去南平,等到了那边我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你别跟我耍小聪明,不然的话,我会要你好看!”
说完,她招手,叫来之前的那个男人,让他把孩子抱给杜宇霄。
“等一下,你过来,你先过来,我就把孩子给他。”
夜澜安看向荣甜,大声吩咐道。
“别过去!”
宠天戈失声喊道,在他看来,夜澜安完全没有任何的信用可言,如果荣甜过去了,她还是不把杜鼎晨交出来呢?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荣甜的脚步微微一滞,她本能地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其实很冒险,可是事态危急,在场的所有人都拿不出一个好的方案去解决,她只能这么做。
夜澜安眉毛一挑,原本,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宠天戈的存在。
但因为刚才他说的那一句话,她看见他了。
“哈,宠天戈,哪里都有你啊,你还真是闲!我知道你也有儿子,你记得把你儿子看好,让他顺利长大,可别半道儿死了,反正夜婴宁也死了,你们可就没法再生了。”
夜澜安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张狂味道。
宠天戈的脸色变得铁青,握成拳的两只手捏得咯吱咯吱直响。她的话,此时此刻,听起来就像是一种诅咒,而宠靖瑄生病的事情,他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压在心里,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
“该死的女人,你会有报应的!”
他发誓,如果宠靖瑄真的有了个三长两短,他一定会把眼前这个女人给剁成肉酱!
“报应?是啊,我有报应,我已经瘫了,不过别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就比如夜婴宁,她不是老早就死了吗?哈哈,她才有报应呢!和她相比起来,我起码还活着呢!好死不如赖活着。而且,我马上就要去过我的新生活了。别说废话了,你,过来!老实点儿!”
夜澜安给身边的男人使了个眼色,然后一指荣甜。
荣甜咬咬牙,迈步走了过去。
她刚一过去,就被那个男人给一把扯住了手臂,他的力气非常大。
“把孩子给他!”
夜澜安冷冷发话,然后,就看那男人用力一抛,将杜鼎晨朝着杜宇霄猛地扔了过去,杜宇霄虽然吓得脸色惨白,但还是一把抱紧了孩子。
眼看着杜宇霄接住了杜鼎晨,快步离开阳台,众人不禁松了一口气。可是,眼看着荣甜还被他们抓在手里,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林行远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只是他的脑后肿起来了一块。
荣甜被那个男人抓着,一动也不能动,她也不敢动。
“你别乱来。我让直升机尽量下降高度。”
蒋斌见状,只好掏出手机,和直升机上的同事取得联系。
“阳台外面有一块空地,你先看看能不能停在那里,如果不行的话,就尽量降低高度,准备绳梯……我不管危险不危险,你尽量把高度降下来,对,马上!”
他放下电话,看向夜澜安,平静地开口道:“我能做的就是这个,至于钱,我觉得林先生比我们都富有。何况,我们就算想给你,也拿不出来那么多。这位荣小姐是香港人,等她的家人赶过来,恐怕也得是明天了。所以,出于现实情况的考虑,我建议你先放低要求。你可以让你丈夫先写一份财产转让之类的文件,这样你也能拿到钱。”
夜澜安张嘴就是一个亿,上哪儿去给她找一个亿去,何况就算找到了,也没有一家银行能做到马上兑现出这么多的现金。
不管夜澜安是不是真的想要一个亿,抑或是她在故意刁难人,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想办法把她控制住,然后把荣甜安全地接回来。
蒋斌的话,令夜澜安顿时生起气来。
她立即发出一声奇怪的尖叫,来发泄自己的不满。说老实话,那种尖叫声,大家只在电影里听见过,还是在十几年前的恐怖电影里。
就连林行远都被吓到了,如果没有那个虎视眈眈的男人在场,他真想冲过去,直接把夜澜安掀翻在地,先把她制服再说。
但是没有人敢保证,那男人手里没有枪,或者其他武器。
此刻荣甜被夜澜安抓着手臂,那男人同样离她很近,随时可以危害到她的人身安全,在场的人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杜宇霄抱着哇哇啼哭的杜鼎晨,迅速离开阳台,victoria一见到孩子脱离了夜澜安的魔爪,也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抱住儿子。
杜鼎晨的颈子上有伤,流血不止,而且他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吃奶了,现在肚子饿,哭得浑身没力气,一抽一噎的。
victoria赶紧抱着他,去隔壁先给他喂奶,然后等着120的医生赶来。
“你先带着他们母子两个去医院,这边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了,快去吧,给孩子好好检查一下,我怀疑夜澜安给他喂了少剂量的安眠药,或者是其他药物。至于victoria,她也受了很大的刺激,需要休息,全靠你了。”
宠天戈拍了拍杜宇霄的肩头,飞快地说道,他一边说着,还一边用眼睛死死地盯着阳台的方向,生怕荣甜会出现什么意外。
“好。我谢谢你,还有荣小姐。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她……”
杜宇霄满脸感激地说道,也看了一眼被挟持的荣甜,心头不禁浮上一丝担忧。
“她就是这种性格,以为自己是女超人,能够拯救世界。”
宠天戈无奈地笑了笑,示意杜宇霄马上走,以免耽误时间,孩子可能会有危险。
而阳台上,林行远也正在苦口婆心地劝着夜澜安,他知道她一向吃软不吃硬,所以语气听起来极其的温柔无害。
“安安,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你在南平那里又没有亲戚朋友,留在中海不好吗?乖,听话,我带你回家。我也不去公司了,每天都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甜得发腻了,可又不得不这样,必须先取得夜澜安的信任才行。
“不是我一个人去南平啊,你也要和我去。到了那里,没人认识我们,你就只有我了,不会再有其他的女人了。我们的钱必须由我来管,你手上没钱,就不会有不要脸的狐狸精再来勾|引你!”
夜澜安愤愤地大声说道,手上狠狠地用力,掐得荣甜的五官都皱起来了,可又不敢喊疼,生怕惹急了这个疯女人,会令自己处于更危险的境地。
“夜婴宁那只骚狐狸呢?让她出来!她不是最喜欢勾|引别人的男人吗?来呀!”
她的情绪一瞬间更激动了,四处环顾着,到处寻找着潜意识中的情敌,全然忘记了,那个她无比憎恨的女人,早就死了。
“你!你躲什么?就是你,你这只骚狐狸!”
夜澜安好像失去理智了,一扭头,她看见身边的荣甜,不由得厉声喝道。
“我?我不是……”
荣甜懵了,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拼命想要往后退。
“艾利克斯!把她按住!”
夜澜安大喊一声,那健硕男人听见命令,立即上前,反手扣住荣甜的两只手,只见他随随便便一扭,她便吃痛,失声叫了出来。
“别乱来!我答应你!我和你走!我们去南平!我都听你的!直升机呢?直升机停在哪里了?”
林行远眼看着艾利克斯对荣甜下了狠手,他生怕她出事,立即一口答应下来,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好像他只要迟疑几秒钟,荣甜就会身首异处一样。
宠天戈微微眯了眯眼睛,没说话,只是看向蒋斌。
蒋斌不动声色地向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的眼神里有默契一闪而过。
“停在阳台外面,这里的空间太小,没有办法降落。”
他大声说道,故意说给夜澜安听。她现在恐怕已经没有办法像正常人一样思考了,在这种情况下,她最容易暴露出致命缺陷,而他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
“你也听到了,直升机没法降落,你又不方便,怎么登机呢?安安,听话,我们先出去,直奔机场,我们坐客机去南平怎么样?我叫人马上买票……”
林行远继续循循善诱,但夜澜安分明不为所动。
“艾利克斯,你看住这个女人,没有她做人质,我们走不了。”
夜澜安忽然又镇定了下来,冷声吩咐着,然后指了指林行远,“你抱我。我的双腿都已经萎缩了,我现在的体重很轻。你抱着我,踩绳梯上直升机!”
林行远顿时有些慌。
这么一来,荣甜岂不是真的要被迫做人质了?!
艾利克斯应了一声,立即从腰间掏出一把微型手枪,顶住荣甜的后脑,然后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说道:“不要动,否则我立刻开枪!”
果然,他是华裔,但在国外长大,一直靠受雇于人获取报酬。
荣甜屏住呼吸,不敢挣扎,只好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好。”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好像被冻住了一样,冷冰冰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紧绷感。
夜澜安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撩起了一直盖在自己双腿上的毯子。毯子下面,是穿着长裤的两条腿,她说的不错,因为腰部以下被重度碾压,肌肉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有两根细细的腿骨,在裤管里晃悠着。而这两根腿骨也都是靠钢钉连接在一起的,还有树脂做成的各种关节,完全没有任何的知觉。
直白的说,她也只剩下上半身,还有一个人的样子了。当年被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夜澜安的腰部以下完全就是一滩烂泥。经过抢救以后,她的下半身依旧没有办法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医生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她的两根折断的腿骨。
所以,她现在很轻,只有四五十斤。林行远作为一个成年男人,完全能够抱得动她。
他愣了愣,没法拒绝她。
夜澜安自己推着轮椅,靠近阳台的栏杆。整个大阳台是露天的,而且是凸出墙体本身的,探出去一截,类似于飘窗的设计。
天空中传来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隆隆作响。
林行远不得不跟上夜澜安,而艾利克斯也用枪顶着荣甜,逼迫她往前面走。
四个人全都站在了栏杆旁边,而那架直升机就在不远处的空中盘旋着,高度已经降到了最低,不可能再低了,若是再低,就超出安全线了。
艾利克斯把枪托塞进嘴里,腾出两只手,开始用绳子去捆荣甜的手,以免她趁机跑了。
林行远脱掉外套,准备去抱夜澜安。
不料,她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仰头看向他。
“老公,你爱不爱我?老公,你现在心里有没有别的女人?”
他当即愣在原地,没想到她会忽然问出这种问题,但他立即想也不想地回答道:“爱。没有。”
话音刚落,荣甜的手腕被绳子勒得太狠,她喊了出来。
林行远本能地朝她看去,眼神里已经泄露了一切。
“你撒谎!”
夜澜安咬牙切齿,她立即露出了一副狰狞的表情,口中大喝一声道:“艾利克斯,把这个女人给我推下去!”
多年的雇佣兵生涯,令艾利克斯做到百分百执行命令,毫不犹豫,更不会问他的雇主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他几乎是本能地去动作,上一秒钟,他还在绑着荣甜的手腕,打着结扣,下一秒钟,他已经果断伸手,将她猛地推到了栏杆上,荣甜的半个身体都已经悬空在外了!
宠天戈早就有预感,夜澜安不会这么轻易地离开这里,所以,在此之前,他全身都处于一种随时能够发力的状态,在她的那句话还没有完全说完的时候,他就冲了上去!
那种速度,就连警校毕业的蒋斌都自叹弗如,虽然他的反应也很快,但很显然,还是慢了一步,他的身形被落下了一截。
宠天戈用那条完好的腿猛地踹向艾利克斯的膝盖后方的凹窝,他知道,那是一个人身上的脆弱点之一。
他用了全力,艾利克斯的身体顿时矮了下去,被踢中的那条腿立即跪在了地上。
宠天戈顺势扯住他的衣领,拼命将他的身体向后拉,希望让他远离栏杆,远离荣甜。
荣甜的两只手被绳子紧紧地缠着,她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重心不停地向下,眼前发黑,有种想要往下沉的感觉。
“用脚勾着栏杆!”
蒋斌冲过来,朝她大喊一声,他的手枪已经上膛,子弹蓄势待发。
荣甜如梦初醒,幸好她刚刚已经脱掉了高跟鞋,她依言,立即用两只脚拼命地巴着冰凉的栏杆,以免自己一头栽下去。
一低头,她用牙齿咬住绳子的一截,狠狠地拉扯着,试图把绳扣解开。
林行远见蒋斌似乎有开枪的意图,立即挡在夜澜安的面前,一脸乞求道:“蒋斌,不要开枪,她……”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脸上的表情凝滞住了。
拿着枪的蒋斌也没有想到,林行远居然会为夜澜安求情。
当他意识到夜澜安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的时候,脑子里涌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将她当场击毙。不料到,林行远居然会挡在她的面前,甚至开口求自己不要开枪。
所以,蒋斌迟疑了,按着扳机的手指,一直没有扣下去。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林行远忽然一动不动了,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古怪。
蒋斌愣了一下,刚要上前,猛听见夜澜安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他心中暗道不好,急忙大步冲过去,一把推开林行远。
果然,夜澜安的手中是那支磨得尖尖的银簪,上头滴着鲜血,簪子上全是血。
“我死了,你死了,我们就一起走了……再也没有狐狸精了……没有狐狸精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面目狰狞,手心里都是血。
林行远捂着后腰,额头上冒着大颗大颗的冷汗,一张脸已经白得可怕。
“别管我,先把她拉上来……”
他用余光瞥见荣甜还在用牙齿咬着手上的绳子,上半身已经有一半悬空在栏杆外了,不由得朝蒋斌大声喊道。
蒋斌犹豫了一秒,还是听了林行远的话,先不去管他,先去救荣甜。
荣甜的洁白牙齿都沾染上血渍了,她用牙齿拼命拽着一截绳子,总算把它解开了。手腕已经被勒红了,血液流通不畅,连手指尖都是麻酥酥的了,她勉强活动了几下,然后想要慢慢地从栏杆上爬下来。
蒋斌刚要冲上前,夜澜安看见他,冷笑一声,用力地把手中的银簪扔了出去!
她瞄准的是荣甜的脚背。
荣甜吃痛,簪子已经扎进了她的左脚脚背,她一脚踩空,身体快速地向下一滑!
“抓住!”
宠天戈狂吼一声,下巴顿时挨了艾利克斯的一记重拳,打得他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荣甜本能地向下看了一眼,只一眼,她就有种晕眩的感觉,太高了,实在太高了,从这里掉下去,一定粉身碎骨。
而她现在,只能用两手拼命地抓着栏杆,左脚上还插着一根银簪,血流不止。
林行远摸着同样不停地在流血的后腰伤口,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嘴唇有点儿发麻,两只手似乎也有些不听使唤了。
“觉得身上发麻?那就对了,我在强效麻药里泡了三天三夜呢,你就等着一会儿眼睁睁地看着她是怎么掉下去的吧,哈哈哈哈哈!”
夜澜安斜着眼睛,盯着脸色惨白的林行远。
他大惊,急忙向蒋斌喊道:“快!她支撑不了多久了!簪子上有麻药!”
眼看着宠天戈落于下风,蒋斌本想去帮帮他,哪知道居然还有这样的突发状况,他急忙抓住荣甜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用力地拖了下来。
荣甜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下嘴唇已经开始有些麻酥酥的。
她有点儿口齿不清地说道:“蒋斌,我的脚好麻,好像肿了一样……”
如果他刚才没有把她拉下来,她毫不怀疑,自己根本抓不住栏杆,一定会掉下去。
蒋斌看了荣甜一眼,轻声安慰了她几句,然后把她交给酒店的保安,转而去帮着宠天戈一起制服了艾利克斯。
他们两个全都挂彩了,宠天戈更严重一些,因为艾利克斯毕竟是专业雇佣兵出身,普通人根本近不了身,而宠天戈甚至还能和他对打了几分钟,已经实属不易。
赶来的保安和警察,数人合力,将艾利克斯扣下,而且他们也找到了他的另一个同伙。
荣甜坐在阳台的角落里,麻痹的感觉已经从脚面传到了小腿,她试图在别人的搀扶下站起来,但是努力了几次都失败了。
她并不怎么担心自己,而是更担心宠天戈。
蒋斌迅速地给宠天戈检查了一下,发现他的右肩膀已经脱臼了。
“咬着。”
他随手抓了一条不知道是谁遗落在地上的手帕,叠了几下,塞进宠天戈的嘴里,然后手上用力,一抬一垫,帮他把脱臼的手臂又接了上去。
宠天戈咬着手帕,发出一声闷哼。
“好了,起来活动一下。急救车马上就到。”
蒋斌见他没事了,急忙和还在直升机上的同事联络,让他们稍微拉高高度,不过暂时不要离开,还要继续在空中进行巡视。
闻讯赶来的警察已经将整个宴会厅围住,在进出口都拉上了警戒线,禁止其他酒店客人进入这里,暂时封锁现场。对此,蒋斌也对宠天戈表达了歉意。
“我知道你不想把事情弄大,不过,我也是按照规矩办事。所以,请你理解……”
他指了指那些不断在宴会厅内进行拍照取证的警察,一脸抱歉地说道。
这么一来,消息一定是压不住了,就算天宠集团肯出高价,让公关出面摆平媒体,可也难以避免风声走漏出去。而且,作为一家知名的高级酒店,发生这种丑闻,对形象的负面影响很大,不只是靠金钱就能完全解决的。
“我知道,我不会多想的。”
宠天戈的下巴上都是血,眼眶也又青又紫,都肿起来了。
他现在完全顾不得酒店的情况,只想确定荣甜没事。
“放心,她没事。”
蒋斌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低声安抚道。
混乱之中,并没有人注意到林行远。
他的伤口一直没有停止流血,失血过多,令他的脸颊和嘴唇都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惨白,他摇晃了几下,一把抓住夜澜安的衣领,几乎将她从轮椅上提了起来。
“你满意了是吧?你是不是想看到有人真的死掉,才会开心,啊?”
林行远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恶狠狠地冲她大声质问道。
夜澜安只是得意地笑,也不说话。
她的思维现在已经彻底混乱了,不仅分不清现实和幻想,而且连幻想也是脱离实际的,就连刚才发生的事情,她都觉得,她差一点就杀死的女人,是夜婴宁,这令她觉得很解气。
“我做到了,不对,我没做到。我差一点就做到了……我看见她掉下去了,你看,她真的掉下去了!啪!好大声音啊!她摔得都成一滩血水了哈哈哈哈哈!她的头好像一颗摔烂的西瓜哈哈哈哈哈哈!好多血,好多苍蝇飞啊,飞啊,飞……”
夜澜安胡言乱语个不停,双眼失去焦距,不知道在看向哪里,一只手也在眼前晃动着。
林行远也被她的话狠狠地刺激到了,他明知道,夜澜安现在不正常,她爱说什么都随她去,可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愤怒,以及这么多年来的委屈。
他两步冲过去,一把按住了她的肩头。
“你告诉我,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其实你毁了我!这么多年,如果不是你一直抓着我不放,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可悲可笑!我承认,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可是你呢?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害我喜欢的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你为什么还要她死!”
林行远觉得自己也快疯了,从他答应和夜澜安结婚的那一刻起,他就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一辈子已经作为赌注,全都赌出去了。他也比谁都清楚,他和夜婴宁不可能有结果,就算她和周扬离婚,自己也不会离婚,他注定只能躲在暗处注视着她,却不能真正拥有她。
但即便是这样,夜澜安也不能接受。
“哈哈,我为什么要容忍你的心里有她?她死了,我看你还能怎么着!哈哈哈哈哈!可惜她命真大,不过她到底还是死了,哈哈哈哈哈!老天都在帮我,你看,我还活着呢,她已经死了!”
她洋洋得意,笑声恐怖。
林行远只觉得夜澜安已经变成了一个恶魔。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猛地放开了手。
不知道是不是力的作用,夜澜安坐着的轮椅,忽然向后快速地滑去。
她原本离阳台边沿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是轮椅滑得太快,眼看着,那辆轮椅就已经冲到了栏杆前。
“你……”
林行远快跑几步,想要抓住那快速滑动的轮椅。
他的手一空,没有抓住。
轮椅的四个轮子猛地卡死在栏杆的底部,终于停住了。
林行远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甩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向夜澜安,大声喊道:“把轮椅推过来,别靠着那里,太危险了!”
轮椅上的夜澜安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眼睛瞪得大大的,嘴也是微张的状态。
几秒钟后,她的嘴角边流出一缕鲜血!
林行远懵住,反应过来之后,他急忙跑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
听见声音的蒋斌也急忙赶过来,和林行远一起走近夜澜安。
两人凑近,蒋斌伸出手,在夜澜安的人中处探了探,惊愕道:“她死了?”
林行远声音颤抖道:“怎么会?她的轮椅向后滑了一段距离,我没抓住,结果她、她就不动了……”
蒋斌也感到一阵不解,他刚才一回头,就看见夜澜安的轮椅好像失灵了一样,一个劲儿地向后滑动,然后卡住了栏杆,终于不动了。
等到走到夜澜安的身后,他终于弄明白了她的死因。
“真是因果报应。”
蒋斌叹息一声。
林行远不明所以,也快步走过去,绕到了夜澜安所坐着的轮椅后方。
这么一看,他顿时也恍然大悟——
原来,夜澜安的真正死因是,异物贯穿了脑后,造成了当场死亡。
而之所以蒋斌会说“因果报应”,则是因为,那个造成夜澜安死亡的异物,正是她之前一直抓在手中的银簪,原本就是她自己拿出来的。
林行远又瞥了几眼,只见那支簪子几乎已经没入了夜澜安的头部,只剩下一小截在外。
鲜血从簪子上一滴一滴落下,落在她的颈后方,散发出血液特有的腥甜味道。
夜澜安瞪着双眼,分明是死不瞑目。
120的急救人员已经赶来,正在把荣甜和宠天戈抬进急救车内,为他们做检查,和简单的伤口处置。宠天戈的外伤要比荣甜更严重一些,而且下巴看上去似乎也有些歪掉似的,眼眶和鼻梁都是肿着的。
警方控制住了艾利克斯和他的同伙杰克,由于两个人都属于正常入境,没有非法入境的记录,而且都是持有外国护照,所以还要稍候联系大使馆的人,提供一些证明材料,再对他们进行常规的审讯工作。
蒋斌叫来两个警员,让他们过来看一下现场。
毕竟,夜澜安还是死了。
林行远也不得不被警方带走,配合着做笔录,他努力回忆着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和夜澜安所说的话,对她做的每一个动作,任何一点都不能遗漏。
警察也把夜澜安所坐的轮椅带走了,据说要做详细的检查,因为他们在现场捡到了一个小小的螺丝钉,初步证实是从轮椅上掉下来的,也可能是造成她的轮椅刹车失灵的原因之一。
当然,还要经过详细的检查和化验才能确定,这只是推测而已。
幸好的是,蒋斌当时也在场,看到了一部分情况,证实了林行远并非是故意推开夜澜安,所以,这些警察并没有过分刁难林行远,对他的态度也相对和缓一些,并没有把他当成犯罪嫌疑人来对待。
一直到天快亮,这一场闹剧才总算结束。
所有人都筋疲力竭,感觉就好像是度过了十年那么漫长,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夜晚。
宠天戈的外伤都已经被处置过了,荣甜脚上的麻药药效也过去了,两个人被蒋斌的手下小沈亲自开车送回了荣甜住的酒店。而这也是宠天戈强硬要求的,一方面,他现在的状况有些糟糕,不太适合自己一个人回到住处,另一方面,他更担心荣甜被今晚的事情吓坏了,想要陪着她。
玖玖不在,昆妮一个人在酒店,见到他们两个,尤其是满脸是伤的宠天戈,她吓坏了。
“你们遇到抢劫犯了?报警没有?”
昆妮拉开门,东张西望。
“我就是警察,小姐,麻烦你别挡着门。”
小沈顿时有些无语,亮出自己的警官证,然后率先走进房间,四处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示意宠天戈和荣甜进来。
“二位,我先回医院去了,同事都还在那边。有什么事你们可以给蒋局打电话,他说处理完手上的事情,也会来这里一趟。”
小沈把他们两人安全送到酒店,就算是完成了蒋斌给她的任务,还要马上回去复命。
昆妮将她送出去,然后惊慌失措地再跑回来,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去的时候好好的一个人,没几个小时,再回来就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麻烦你帮我找点儿东西吃,我好饿。”
荣甜捂着胃,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想必宠天戈也已经饿得半死了,起码之前她还偷偷摸摸到一边去吃了几样小点心,而他可是从傍晚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吃。
昆妮立即去打电话,给他们准备吃的。
荣甜悄悄看了一眼宠天戈,有一点点紧张:她当时挺身而出,之前可是根本没有和他商量的,等他反应过来,想要伸手拉住她,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要不是为了救她,他也不会和那个健壮的艾利克斯一对一捉对厮打,还伤得这么严重。
所以她现在,心虚得很呐。
主要是怕他生气。
虽然宠天戈好像没有对她发过太大的脾气,但是荣甜就是很清楚,一旦惹火了他,谁也救不了自己。而且这件事,她自己也着实理亏。
“那个,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没话找话,站起来,去拿水杯,走到饮水机前给他倒了一杯温度适中的水。
颤颤巍巍地递给宠天戈,荣甜的双手抖得厉害。
幸好,他接过去了,抿了几口,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了。
“我真想掐死你啊,要不然就是掐死我自己。你来选一个吧。”
宠天戈虽然语气是十分愤慨的,但由于他的一张脸都被打得肿起来了,有淤血,伤口上还擦了药水,所以看起来有几分古怪的可笑。荣甜想笑,当然又不敢,只好拼命憋着。
“是我错了,我认错。你怎么处罚我都行,就是别生气,消消气,消消气。”
她一脸狗腿地说道,就差伸手给宠天戈捶捶腿,揉揉肩了。
可惜,他当然不吃这一套。
“你明知道那女人是疯的!你还敢过去,找死吗?”
宠天戈一想起来就后怕,别说他现在和艾利克斯对打,受了点小伤,如果夜澜安真的拿出来一把刀,一支枪,那他就是冲上去豁出命,也未必救得了她。
他是真的害怕。
一次,两次,他这么多年总算是一个人都熬过来了,要是再来一个第三次,那他真的受不了。
“可是,你也看到了,那个宝宝没事呀。我也没什么事。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荣甜振振有词,两手一摊。
宠天戈顿时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皆大欢喜?!你是欢喜了,可我不欢喜!就算是我好朋友的儿子,那也不值得你去冒险!他有事,大家担心,你有事,难道我不担心吗?”
他气咻咻地说道,牵动了脸上的伤,痛得他连连皱眉,不停地吸气。
荣甜无话可说,心头又涌出一丝甜蜜的感觉:原来,他竟然是这么的在乎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
她脑子一热,想也不想地从嘴里冒出来一句话:“如果那女人抓着的人质是瑄瑄的妈妈,你会同意我去换她吗?”
一说出口,荣甜就后悔了,她是不是有病啊,怎么能够给出这种假设呢。
他要是说会,她一定会呕死,他要是说不会,听起来又有些虚伪。
反正不管是哪一种答案,都不会让人舒服就是了。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足够令人讨厌。
荣甜真希望宠天戈刚才忽然聋了几秒钟,没听见她这个白痴的提问。
“这种假设不成立,所以我不回答。”
宠天戈愣了愣,果断地回答道。
因为夜澜安不可能抓着瑄瑄的妈妈,再去抓荣甜。这是个完全不可能同时完成的任务。因为她就是她,她不存在第二个自己。
所以,也就不存在这种假设。
不过,荣甜显然不明白这一层含义,她只是以为,宠天戈认定这种可能绝对不会发生,所以拒绝回答这个不合理的假设。
不管怎么样,她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那就说明,有无数种可能,她可以暂时不死心。
和一个死去的人攀比,很可笑吧。
两人之间的氛围忽然间变得有些尴尬。
幸好,宵夜送来了。
宠天戈也饿了,不由分说地喝掉了一碗粥。
荣甜顾不上瘦身纤体之类的问题,也快速地填饱了肚子。
见他们吃饱喝足,昆妮立即凑过来,问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等到荣甜简略地和她讲完事情的经过,昆妮的脸都吓白了。
“这、这这也太、太……可怕了!”
堪比警匪动作片。
她正感慨着,门铃再次被人按响了。
“我去看看是谁!”
昆妮小跑着,到了门口。
来人是刚从医院赶来的蒋斌。他走进来,一脸疲色。
“我刚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完。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们……”
蒋斌抬起手,挤了挤眉心,很困倦很压抑似的。
宠天戈和荣甜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不知道在他们上了120急救车之后,现场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更严重更恶劣的事情。
“是的,你说对了。”
听见荣甜的疑问,蒋斌点头答道:“就在我刚把你们几个人送走以后,我一回来,就看见林行远和夜澜安起了争执,然后夜澜安坐着的轮椅一个劲儿地向后滑去,撞到栏杆上,然后,她就死了。”
宠天戈和荣甜全都吃了一惊。
“撞到栏杆怎么会死?”
宠天戈率先发问,这不会又是夜澜安使的一个计策吧。
“非常巧合,她原本不是拿那根簪子刺伤了林行远,然后又刺伤了荣甜吗?荣甜从栏杆上下来的时候,那根簪子就卡在栏杆上了。她这么一撞,因为轮椅本身滑动得很快,那股力气很猛,簪子就直接扎进了她的后脑这里,进去了一大截。当场死亡。”
蒋斌摇头,否认了宠天戈的猜测。他已经把夜澜安的尸体直接送到公安局法医鉴定科那里,会找法医再确认一下死因。
虽然,百分之九十九,就是这个原因没跑了。
客厅里极其安静,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似的。
蒋斌说完这些话,坐在沙发上的宠天戈和荣甜两个人,全都半天没有说话。
就连去给蒋斌泡茶的昆妮也是一脸愣愣地端着茶杯,站在原地,手里的茶从滚烫,到一点点变得温热。她这才如梦初醒,转身去倒掉,又重新泡了一杯。
“哎。”
荣甜发出一声叹息,可是更多的话,她此时此刻也是说不出来了。
她觉得夜澜安的死很可怜。然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若不是她心灵扭曲,想要加害于人,又怎么会落得个这么凄惨的下场。
若是放在过去,这就是横死,属于不得善终的表现。
毕竟还那么年轻的一个女人……就算她再坏,就这么死了,还是以这种死法告别人世,总归是令闻者忍不住唏嘘一阵子。
“蒋先生,请喝茶。”
昆妮走过来,弯腰把茶杯放到蒋斌面前的茶几上,轻声说道。
蒋斌向她道谢,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然而,宠天戈一直皱着的眉头,直到现在也没有舒展开。
“依你看,林行远会不会被起诉,故意杀人罪?”
宠天戈刚才听得很仔细,在夜澜安死之前,林行远和她似乎爆发了争吵,在场的人也有亲眼见到他们两个面色不善,发生争执的场面。而且,据林行远自己说,他一开始确实是按着夜澜安的肩膀,被她的话语激怒后,他才松开了手。
这么一来,林行远和夜澜安的死,不可能完全没有关系。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现场报告,谁也不敢说,夜澜安的死,完完全全是一桩意外。
“故意杀人罪?怎么会?她不是自己坐着的那辆轮椅向后滑的吗?怎么会是林先生想要故意杀死她呢?何况,我看得很清楚,你拿枪对着夜澜安的时候,他是护在她身前,求你不要开枪的,又怎么会自己去杀人?这不是太荒谬了吗?”
一听宠天戈的问话,荣甜顿时变了脸色,高声说道。
故意杀人这项罪名实在是太严重了,一旦罪名成立,那就意味着要坐牢,要判刑,一辈子都有了一个大污点。
何况,林行远何必在人前护着她,先不让蒋斌开枪,又亲自去动手杀人?这不是于情于理都透着古怪,而且说不通吗?
见蒋斌没有马上回答自己,荣甜坐立不安,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此刻,她的心情非常的紧张,难道,林行远已经被当成犯罪嫌疑人,被警方带走了?!
“你先冷静,我并没有说他一定有罪。不过,等他的伤口处置好,确实要配合警方接受调查。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也会被审讯,要走一个流程。”
蒋斌似乎看出了荣甜的想法,主动告诉她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他刚从医院过来,林行远也被送到那间医院,他的伤口直径很小,但是很深,被夜澜安戳进去了一大截簪子,导致伤口足有五六厘米那么深,非常难以处置。
不止出血严重,而且伤口还受到了麻醉药的影响,另外还不得不注射破伤风针,防止感染。
“居然这么的复杂……”
荣甜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她原本以为,夜澜安死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就算是彻底了结了。
没想到,她的死,还牵扯到了林行远。
但她怎么都不愿意相信,林行远是故意要杀死夜澜安。
“别担心,”蒋斌扬了扬眉毛,涉及案件的侦破细节,他不便和外人透露,不过为了安抚荣甜,他还是小小地破例了一次,轻声说道:“我的同事会去好好地检查一下夜澜安坐着的那辆轮椅,如果不能排除是轮椅的刹车出现了故障,那么人为因素就会被大大降低了。”
目前为止,他也只能说这些了。
再多的,说了就是违反纪律了。
“真的?太好了。我只是觉得……他不会是那种人,要不然,也不会忍了妻子那么多年。要是想要对她下手,或许早就下手了……”
荣甜露出惊喜的表情,说着说着,她又吁了一口气,很惆怅似的。
其实,情况还是不乐观。
搞不好,林行远还真的要为夜澜安的死而埋单。这对夫妻,还真是一对罕见的怨偶啊,他们活着的时候相互折磨,哪怕死了一个,也不会让剩下的那个继续过安生日子。
“到底是怎么样,暂时还不好下结论。老实说,这么多年,稀奇古怪的案子我也经手了不少,有的时候,善恶只在一念间,很多犯罪都不是早有预谋的。”
蒋斌冷静地说道,虽然他不想让荣甜太过担心,可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人性,话还是别说得太满比较好,以免将来调查结果一出来,啪啪打脸。
荣甜欲言又止,她察觉到宠天戈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那眼神好像要把她的皮肤给烫穿了似的。
她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垂下眼皮,用眼角偷偷看向他。
果不其然,他正在盯着自己。
而那种眼神,是绝对算不上友善的。
荣甜顿时有些心虚起来,肩膀动了动,站起来装作要喝水,跑去一边接水。
“好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没事了我也放心了。早点儿休息,我先回单位了,这件事动静太大,我估计上头还得要我写个总结,我去琢磨一下怎么写比较好。叫我破案还行,叫我耍笔杆子,还真是太头疼了。”
蒋斌起身,无奈地敲了敲脑门,一想到那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工作汇报,他就头大。
“别怕,有什么就写什么,我那边你不用太为难。估计不等天一亮,记者就得找上门,我也要叮嘱一下公司里的员工,面对媒体的时候千万不要乱说话,一切配合警方工作,以免落人口实。”
宠天戈担心媒体会争相报道这件事,他不怕报道,怕的是乱写一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奥斯斯玛特集团聘请的专业测评机构或许已经抵达中海,又或许已经入住了天宠酒店。今晚的事情一旦闹大了,最不利的就是天宠集团。
测评机构完全不需要多管闲事,他们的人拿了奥斯斯玛特集团的钱,只要客观及时地给出全面的测评结果就好。但是,这个结果却能直接地影响到,两家集团在未来究竟还会不会合作,合作多久,合作到什么程度。
所以,宠天戈也有自己的担心。
但他不能因为担心,就责怪警方多管闲事,何况,蒋斌也是他打电话叫来的。今晚如果不是有蒋斌在,和他的一群同事、手下在,情况将会变得更加无法控制和可怕。
“我懂。你也放心,没出结果之前,我们也不会向社会发布任何不确定的信息。”
蒋斌说完之后,朝宠天戈点点头,离开了这里。
“那个,我其实早就打算睡了,要是没我什么事儿,我也去睡了。你们……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我的,喊我就好了。”
昆妮见蒋斌都走了,自己站在这里也着实碍眼,说完以后,立即也缩回了卧室,不再冒头了。
客厅里,只剩下宠天戈和荣甜。
没了第三者在场,荣甜只觉得更加尴尬了。
“你还是睡之前住过的那间客房吧,每天都有人打扫的,很干净。”
她硬着头皮,指了指隔壁那扇门。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荣甜只好安排一下宠天戈的住处,因为她觉得,依照现在这种情况,他们实在不太适合同床共枕。
“我们谈谈。”
宠天戈淡淡开口。
“呃……现在?”
坦白说,荣甜并不觉得,此时此刻是个好时机。
她浑身粘腻腻的,脚上有伤,不能碰水,洗澡很耽误时间,又必须小心翼翼。如果可以,她真想马上冲到浴室里去,脱掉身上这一身沾满了汗水和鲜血的衣服,把自己清洗干净。
“你想洗澡?”
他看出来她内心的真实诉求,挑眉问道。
“呃……嗯。”
顿了一下,她还是老实地承认。
“脚上不能碰水。你等一下。”
宠天戈站起来,走到隔壁小厨房,拉开冰箱门,在里面寻找着什么。很快,他找到一盒新的保鲜膜,拆开包装。
仔仔细细地把荣甜受伤的那只脚包裹严实,他才停手。
“快一点冲,应该不会沾到水。”
说完,他扔掉手上的保鲜膜,双手打横抱起荣甜。
她不禁发出小声的尖叫,生怕掉下去,只能用两只手臂紧紧地缠上他的颈子,小心地调整着自己身体的重心。
“你的膝盖……”
荣甜记挂着他的腿,再加上,宠天戈的脸上还有伤口,都肿起来了,令他看起来没有了往日的威严。
他带着她走进了卫生间,把她放在马桶上,让她坐好,然后去放洗澡水,再从木架上拿下来一瓶瓶的沐浴和洗发产品,在浴缸旁边摆好,方便荣甜一会儿取用。
“你不是要跟我谈一谈吗?谈什么?”
她眨着眼睛,心跳得怦怦的,生怕宠天戈要跟自己说什么严肃的话题。
看着荣甜吓得脸色煞白的样子,宠天戈瞥了她一眼,无奈地从卫生间里退了出去,还不忘帮她带上门。
她明显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忍不住又把脑袋探进来,努力想要冲着荣甜板起脸来。只可惜,他刚才和那个高大强壮的雇佣兵狠狠地厮打了一场,此刻,宠天戈的整张脸血肿,青紫,布满伤痕,实在和“英俊”、“帅气”这样的字眼儿沾不上一点儿点的边。
坐在马桶上的荣甜看见他又把头伸进来,不禁一哆嗦。
“等你洗好了,我们再谈。我去隔壁冲冲,对了,你记得脚,不要碰水,放在浴缸边上一搭就行。”
宠天戈指了指她那只缠满了保鲜膜的受伤的脚。
见荣甜一副不当回事的模样儿,他沉着脸色,恶狠狠地又强调了一遍。
一直到她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宠天戈这才离开。
确定他走了,荣甜终于小心翼翼地从马桶上坐起来,单脚跳到浴缸边,慢慢躺了进去,把受伤的脚搭在一边,尽量不沾水。
她洗了四十分钟,然后穿上睡衣,走了出来。
宠天戈早已经洗好了,他把自己的衣服拿去洗了,身上穿着酒店的睡衣,正在给赵姐打电话,告诉她自己这两天有事,暂时没法去医院,请她哄着宠靖瑄,以免他闹脾气。
自己这副样子,要是让瑄瑄见了,他一定会更害怕,还不如推说公司里太忙,没办法过去陪他。
等他打完了电话,荣甜这才皱皱眉,单脚跳过去,忍不住主动问道:“瑄瑄到底是什么病啊?为什么一直都不能出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孩子?”
自从瑄瑄对自己表达了厌恶,她也不好意思再往医院跑了,以免引起他的不悦,影响他的恢复。
可是,这么一来,她也就不清楚宠靖瑄到底怎么样了,病情有没有进展,还有多久才能出院,这些情况,荣甜全都不了解。
“还好,有机会我会和他好好谈一谈的,这个你先不用操心。至于你,我有话要问你。”
宠天戈握着手机,表情有些严肃,看得荣甜有些害怕。
“啊……啊,那个……你说。”
荣甜左右晃了晃,耷拉着脑袋,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着,随时准备逃跑。
看出来她的心思,宠天戈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是在骂他,还不如说是在发泄着心里的憋闷,这段日子以来,荣甜觉得自己活得特别特别的憋屈,从被荣珂拿照片威胁,再到自己莫名地被人在衣服兜里塞了毒品,再到她和宠天戈被人偷拍上了八卦杂志,再到玖玖为了钱而背叛她,再到那个陌生男人逼迫她必须扳倒天宠集团,再到宠靖瑄忽然对她厌恶至极,再到今天从鬼门关外溜了一圈,再到现在宠天戈非说她心里没他……
她简直又憋屈,又委屈!
荣甜承认自己是犯了矫情病,可凭什么她就得是铜皮铁骨的,禁得起雨打风吹,就不能吭一声了?荣甜越想越难过,她死死地咬着宠天戈的手掌,从虎口一直咬到手心,全身都在哆嗦。
他先是愣了愣神,本能地想要把手从她的嘴里抽出来,等发现她哭个不停,顿时又心软了。
不过,一想到隔壁的房间里还睡着昆妮,宠天戈的脸颊微微一红,连拖带抱着,把荣甜弄回了她的房间里。
他还是第一次进她的房间,前两次,每次来的时候,充其量他只能站在门口看一看,一直到今晚,这才是总算踏了进来。
因为在这里久住,所以,荣甜住的这间房几乎已经看不出酒店客房的痕迹了,床上用品之类的,都是她单独买回来的,水玉粉带薄薄白纱的床单被罩,在橘色灯光的照映下,好像仙女的纱裙一样,带着一股朦朦胧胧的少女味道。
宠天戈穿喘着粗气,把她扔到了床上。
荣甜终于松开了嘴,看着他手上,留下了几行牙印,那是自己的杰作。
她脸上都是眼泪,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似的。
宠天戈撑着两条手臂,将她制服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她含泪的双眼。因为两个人的身体重量,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了一大块,他们好比置身在儿时的摇篮之中。
“我怎么混蛋了,我怎么畜生了?”
他一翻眼睛,神色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威风,说完,宠天戈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抓着她的手,那姿态看起来,就像是老鹰按着一只母兔子。
荣甜抽噎着,拼命往后缩,他也不拦着,任由她缩,眼看着她的后背已经抵到了床头,没法再缩了,只能用脊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床头。
真丝睡衣贴着肌肤,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他猛地关了灯。
忽如其来的黑暗令荣甜小声地叫了一声,但那声音立即就被宠天戈沉重的喘息声给掩盖住了。
她原本以为,他全身的力气,经过今天一整晚的折腾,已经全都用光了。但她显然想错了,他并没有,只要一靠近她,他就有用不完的力气,不知疲倦的肌体,以及发泄不够的热情。
“你就是混蛋,畜生,王八蛋……”
她被他欺负得动弹不得,两条腿被拧成了麻花似的,软弱无力地挂在他的肩头上,除了偶尔迸出来的几句哽咽,荣甜快要说不出话来。
荣甜俯卧在床上,上半身还好,下半身有些狼狈,她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一动不动。
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够看到,她的身体正在细微地颤动着,足足接近一分钟以后,她才彻底平静下来。
宠天戈已经靠着床头,从裤袋里摸索出烟盒,他刚要拿出一根,一旁的荣甜就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臂,猛地打落。
“想抽烟就滚出去!”
她喘息着,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明显的沙哑。
真是讨厌至极,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事后烟”么!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宠天戈挑了挑眉头,随手把那一整盒烟都丢掉了,以免荣甜不高兴。
此刻,荣甜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尽快进入梦乡。
宠天戈用手指轻轻地掐着她手臂上的嫩肉,摇晃了几下,似乎正在试图唤醒她。
“我问你一件事,说完就让你去睡觉。”
他轻声诱哄着,还有些不放心似的,因为这个问题,宠天戈的心一整晚都在七上八下,必须要问个清楚才行。
荣甜哼哼了两声,不耐烦地扭过头去。
他扳过她的脸,继续问道:“你对林行远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看法?”
宠天戈一直记得,当蒋斌说出林行远具有谋杀夜澜安的嫌疑的时候,荣甜的反应很激烈,她当场大声地反驳着,说绝不可能,他不会做那种事。她说这话的时候,那种表情,那种语气,他到现在还清楚地印在脑子里,一想起来就手脚发凉。
会不会,是因为今天晚上的种种意外,令她想起了一些过去的片段,比如,她和林行远的过去?所以,她才那么笃定,认为林行远不会做出那种事,因为她很了解他,很信任他?
荣甜闭着眼睛,也不出声。她真是恨死了身边的这个男人,他好像对那种事情特别的熟稔,每个步骤都彷佛成竹在胸,相比于他,在男女方面,自己就像是个蠢货。
见她不肯回答,宠天戈有些急了,将她的整个身子翻侧过来,用一双有力的臂膀将荣甜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个人的肌肤相贴,身体内部的每一个细胞都鲜活起来,如同一簇一簇的小火苗,不停地在她的四肢上跳跃着。
他休息够了,似乎又要开始做坏事了。
荣甜意识到这一点,吓得倏地睁开了双眼,用手推着他。
“宠天戈,我困了,你也累了……我呼吸都吃力了……”
他呼吸加重,像是没听见似的。荣甜浑身一凛,变得极为僵硬。
朦朦胧胧的,她听见他哼了一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更爱你一点儿……”
因着他说的这句话,荣甜一懈怠,体温便蹿升上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偌大的房间里只余下两个人沉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下去。荣甜侧过头,看见身边的男人大汗淋漓,眼皮虽然阖着,一只手还依然紧紧地揽着她的腰。
她只微微动了一下,宠天戈立马清醒了几分,他眯着眼,看了看,然后哼了一声,彻底醒过来。
“你去哪儿?”
荣甜无奈,本以为他睡熟了,明明他刚才都打鼾了呢,可还是说醒就醒了。
“上厕所啦!都怪你……”
她下了床,颤颤巍巍地往卫生间跑去,忙不迭地清理着。
床头的抽屉里,倒是有一包没有拆开过的避|孕|套,酒店里提供的,刚来的时候,看到它,荣甜随手就放进去了,一直也没打开过。刚刚她想到了,可是总是不好意思说,我有这东西,你等等,我去拿之类的话。
最后,稀里糊涂的,他就没做任何措施。
上一次,他倒是主动戴上了,没用她提醒。所以,荣甜只好当做他是忘了,一时情难自禁,既然当时没阻止,那么事后也没法再和他生气。
等她洗干净了,重新换了衣服,走回来一看,宠天戈居然还没睡。
他拿着手机,皱着眉头,靠在床头看着屏幕。
这一次,事情很显然闹得太大了。就算是天宠集团的公关再给力,也不可能做到一点儿风声都不走漏。何况,今天晚上,酒店里那么多前来参加孩子满月酒的宾客,还有那么多的入住客人,外面已经吵得沸沸扬扬了。
荣甜擦拭着双腿上的水珠儿,见他还没睡,不由得轻声问道:“这件事儿一出来,会影响你们和澳洲集团的合作吗?”
宠天戈露出了罕见的担忧表情,他甚至还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他,其实是很少见的,绝大多数时候,在他的脸上,都是一种严肃,内敛,运筹帷幄的神情,永远带着隔绝众人的高高在上,但又不会令人觉得他无礼,好像他生来就该如此似的。
所以,荣甜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绑架、死人、伤人,三件事一出,天宠酒店声名受累,天宠集团和奥斯斯玛特的合作一定会产生波动,至于会不会完全取消,荣甜还不敢说。
现在,从宠天戈这里得到了证实,荣甜又是遗憾,又是轻松。
遗憾的是,这一次的合作,一定耗费了宠天戈的不少心血,看他最近几个月消瘦了不少,又整天泡在公司里就知道了。然而,她又感到一丝莫名的轻松,因为那个绑架她的人说的是,让她想尽一切办法,制造一切可能,破坏天宠集团的名声,要不然,他就会对无辜的宠靖瑄下手。
一想到合作可能会受阻,而那就意味着,她间接地完成了任务,更是间接地保护了宠靖瑄的安全,荣甜又感到一丝庆幸——夜澜安的意外出现,令她自己不用亲自出手,做出任何伤害和背叛宠天戈的事情。
潜意识里,她不想那么做,可又不希望看到宠靖瑄出事。在她看来,对于宠天戈来说,宠靖瑄不只是他的儿子,更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也是他和最爱的女人的爱情结晶。
最爱的……女人……
这五个字犹如一块巨石一样,压在荣甜的心头,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匆匆钻进被窝。
“我困得都恶心了,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吧。”
说完这一句,荣甜就闭上了双眼。
她确实太困了,几乎一分钟不到,她就睡着了。
宠天戈收起手机,把灯关掉,也在荣甜的身边躺下。
*****
荣甜醒来的时候,摸索着从床头上拿起手机,吓了一跳。
不只是因为已经中午了,更因为上面有无数的短信、微信的消息提示,和未接来电。她强撑着坐起来,靠着床头,一样样看过去。
大多是陌生的人,陌生的号码,也偶有一些是朋友、生意伙伴之类来询问昨晚的事情,关切地问她到底有没有事。然而,他们的话语里,其实迂迂回回地也是想要弄清楚前因后果罢了。
荣甜冷静了几分钟,先把必须要处理的事情全都一样样处理了,至于那些等着看笑话、开热闹的人,她一概没有回复,懒得搭理。
等她洗完澡,门铃响了。
荣甜本以为是昆妮回来了,穿好浴袍就去开门,没想到,站在门外的女人,居然是风尘仆仆的玖玖。
她戴着太阳镜,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看起来应该是刚从机场赶过来。
愣了两秒钟,荣甜本能地想要关上门。
玖玖抢先一步,用手肘抵住门,不让她关上。
“昆妮自己搞不定的,她和媒体又不熟,难道你想让公司蒙受巨大的损失吗?”
她大声说道,一把摘了脸上的太阳镜,抓在手里。
“熟不熟,都不用你管!我不要吃里扒外的东西再来害人!”
荣甜也气急了,她当初虽然也曾怀疑过,玖玖和昆妮毕竟都是荣华珍派来的人,可她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对她们两人对得起良心。哪知道,自己最后被养不熟的蛇咬了一口,还是一条毒蛇!
荣甜说完,就上前一步,用力地想要把门关上。
被人欺骗和背叛的滋味儿太不好受,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有机会,第二次这样伤害自己,那种感觉,她不想再体会了!
玖玖紧紧地抿着嘴唇,两只手按在门上。
她知道,因为上一次的绑架事件,荣甜恨极了自己。然而,这一次归来,她不求得荣甜的原谅,她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起步的分公司,轻易地葬送在媒体记者的口诛笔伐之中。
荣鸿璨已死,荣家分了家,各房子女单独生活,好好的一个大家族如今也显得七零八落。荣华珍的母亲不谙经商,荣鸿璨晚年的时候,也极少带着她出去应酬,这么一来,她手里的私房钱就少了很多,所以整天对女儿荣华珍耳提面命,让她多多赚钱,不要落后于两个哥哥。
因此,荣华珍发了疯一样地在唯一的女儿荣甜身上倾注心血,早早地把她送出国,一心想要把她培养成为商业女强人。
偏偏,荣甜顽劣堕|落,学问没学到多少,学会了抽烟、喝酒、吸毒、滥交,小命不保。荣华珍一方面担心荣鸿璨得知荣甜的死讯后,迁怒于自己教女无方,另一方面又怕自己和母亲这一房人丁稀少,将来分遗产的时候不利,所以才想办法弄来一个假女儿。
这些事情,玖玖全都清楚,她既是一个看客,又参与其中。
从表面上看,她和昆妮是荣华珍派来照顾荣甜的,或许昆妮不是很清楚这其中的秘密,但玖玖却再清楚不过了。只不过,从整个计划的一开始,她就是一个双面间谍一样的人物,表面上,玖玖听从荣华珍的吩咐,但其实,她是顾墨存的人,真正听令于他。
“你躲在这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媒体究竟是怎么描述昨天晚上的事情!这不只是一次犯罪,还是一桩丑闻!不仅是荣氏,还有天宠,还有皓运!现在整个中海商界已经乱了套了!他们两家都是本地企业,集团的根基牢固,人脉更是四通八达。而我们呢?我们本来就是初来乍到,又不占据话语权,难道你要坐着等死吗?”
玖玖一脸焦急地说道,她一抬头,看见客厅的桌上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一把推开荣甜,快步走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唤醒睡眠中的电脑,然后在浏览器里打开新闻网页。
“你自己看。”
玖玖把屏幕扳过来,让荣甜把上面的字看清楚。
坦白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等她把一条条新闻都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之后,荣甜还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情况,要比她想象得更为复杂。
人们对未知的事情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兴趣,以及一种强烈的恐惧,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交织之下,就会形成强烈的关注欲|望。
而网络则催生了这种欲|望,并且促发了这种欲|望的程度,提供了传播的平台,以及发泄的途径。
面对着这些铺天盖地的真假莫辨的消息,荣甜终于也沉默了。
“那你说,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
无能为力的感觉阵阵袭来,让人遍地生寒的同时,又眼前发黑,一股铁锈似的味道从喉头处一路翻上来,荣甜拼命压抑着心头的恐慌,低声问道。
这种时候,她也没了往日里的镇定。
明知道,面前的女人是个叛徒,可是,荣甜没有办法,她说得对,她擅长和媒体打交道,谙熟那种打太极似的路数,能够把危机在无声无息之中化解掉。
而这也是最初的时候,荣华珍让荣甜把玖玖留在身边的主要原因之一,她曾经很得意地说,放眼香港,乃至整个亚太地区,像是玖玖这么年轻又这么会对付记者的人,数目绝对不超过一巴掌。
没想到这么快,她的“特长”就得派上用上了。
“我说不明白,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但我知道怎么做。只要你相信我,让我去做。”
说完,不等荣甜回答,玖玖就走回门口,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拖进来,一路拉回她原来住的房间。
她走之后,她原来住的房间就一直空着,荣甜让酒店的保洁员三不五时地去清理一下,但是不让动里面的东西,所以,玖玖一推开门,就发现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和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鼻尖有些酸,但她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出来。
半个小时以后,在玖玖的安排下,酒店的客厅已经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临时指挥中心,她把几台笔记本摆成一列,又把打印机也从房间里打出来,然后给昆妮打电话,让她从公司里找来了几个反应快,脑子活,说话清楚的员工,到这里来帮忙。
看着一群人忙成一团,荣甜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
“做什么?不需要你做什么。逛街,买衣服,做脸,喝下午茶,都随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就去自拍发微博吧!”
玖玖想了想,给出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答案来。
荣甜懵住,以为她是在讽刺自己。
“不不不,我只是让你一切如常。因为你的表现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还代表着你名下的几家公司。如果你表现得颓废不堪,我们的合作商会怎么想?我们的各级代理商会怎么想?我们的重要客户们又会怎么想?所以,你只要假装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至于怎么和媒体玩文字游戏,博弈战,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
玖玖用细长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着,她正在和一个重要的门户网站的总编辑在联系着,同时一心二用,和荣甜说着这一番话。
眼看着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着,荣甜只好默默地带上门,一个人离开了。
她刚一出电梯,就发现酒店大堂里的人,似乎全都在看着自己。他们虽然不敢真的走过来,对她做什么,说什么,但是,那一道道目光,还是令荣甜浑身不舒服。
几乎是本能地掏出太阳镜戴上了,隔绝了那些视线,荣甜快步走出了酒店。
她尽可能地低调,在路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在路上,荣甜拿出手机,给关宝宝打了个电话,问她忙不忙,自己实在无处可去,想要去找她聊聊天。
很巧的是,关宝宝告诉她,stephy韩幽悦就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她叫荣甜也直接过去,三个人刚好聚一聚,这真是一个难得的大好机会。
荣甜立即把地址告诉出租车司机,经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她还下去买了一个奶酪蛋糕。
当她到达关宝宝的工作室时,咖啡壶里的咖啡也刚刚煮好,整个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咖啡香气,从厨房一直飘出来,荣甜一下子就闻到了。
她弯下腰,换着拖鞋,顺便把手里的蛋糕递给关宝宝,看到纸盒上的品牌logo,韩幽悦立即欢天喜地地去拿盘子了。
很快,三个女人挤在沙发上,吃着蛋糕,喝着咖啡,享受着难得的下午茶时光。
不可避免地,关宝宝和韩幽悦都向荣甜询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在网上都看到了消息,不过,对于一些细节问题,她们却全都一无所知,满头雾水。
被她们一问,荣甜自己也不免有些恍惚,她在脑子里重新捋顺了一遍,这才缓缓地把事情的整个经过讲述出来。
因为曾陪伴苏清迟和夜婴宁参加过珠宝大赛,以及一些商务场合,所以,无论是关宝宝还是韩幽悦,她们都对乔维,也就是victoria这个女人有着深刻的印象,知道她的存在,也知道她是宠天戈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
不过,因为夜婴宁的离世,她们两个也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灵焰珠宝,渐渐地和天宠集团再无往来,关于victoria的消息,也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偶尔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她离婚了又再婚了,而再婚的对象,正是夜澜安以前的男朋友杜宇霄。
这里面的关系,太复杂了,很多人不清楚,但也有很多人对此津津乐道,捕风捉影。
即便关宝宝和韩幽悦不算是八卦心爆棚的长舌妇,也零零碎碎地听到过一些传言,只不过,因为少了夜婴宁的存在,她们和宠天戈再无瓜葛,自然也就不关心他的属下的私生活。
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再一次听见那些人那些事,居然是如此可怕的重磅消息。
“我就知道她是个疯子!绝对的,妥妥的疯子!”
韩幽悦一脸愤慨地说道,她极其讨厌夜澜安,因为她做了好久的夜婴宁的助理,所以比其他人更了解一些夜澜安的为人。再加上电梯事件,夜婴宁大着肚子遭遇危险,要不是母子两个命大,说不定一尸两命,这都是拜这个疯女人所赐。
“那皓运集团的林总究竟是不是杀人犯?天呐,我还见过他几面的,我住院的时候,他来探望过我一次……”
关宝宝掩着嘴,吃惊地低呼道。
关宝宝的话,令荣甜微微有些吃惊,她没想过,中海千万人口,身边的这些人却几乎全都认识,彼此之间都有着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所以,当关宝宝说,林行远曾经去医院探望过她的时候,荣甜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似乎看出了她的好奇,关宝宝叹了一口气,把那块还没吃完的蛋糕放在茶几上,擦擦手,她主动说道:“这话说起来就长了,三言两语我也说不清楚,不过你也应该知道我和stephy原来的上司吧?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因为她的原因,我和那个林总见过几次面,不过不熟而已。”
一旁的韩幽悦怕她说太多,不着痕迹地用手肘撞了撞她。
原本,韩幽悦是一群人之中最为口无遮拦的,平时也是最容易大大咧咧说错话的一个人,不过,这几年她和吴城隽在一起,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虽然她总是骂他老奸巨猾,是条成了精的狐狸,不过,韩幽悦也不得不承认,吴城隽到底比自己多吃了十几年的饭,不是白吃的。
正所谓近朱者赤,她跟在他身边,学了点儿皮毛,倒也有些进步,现在的韩幽悦,做事不再像过去那样毛躁了,多了几分沉稳。
荣甜的目光闪了闪,她看出来,韩幽悦是在提醒关宝宝,不要说太多。这其中或许是有一些难言之隐,既然如此,她也就不问了。
“洗手间在那边吧?我去一下,你们先聊。”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指了指旁边。
上完了洗手间,走到盥洗池旁洗手的时候,荣甜敏锐地发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两个漱口杯,一左一右,一粉一蓝,里面各自都插着一根电动牙刷。再旁边,则挂着两条毛巾,也是一粉一蓝,印着卡通熊的图案。
咦……难道说,关宝宝多了一个室友,而且还很有可能,是个男室友?!
不,不只是室友那么简单,这明显就是情侣搭配嘛,看来,她一定是交男朋友了!
荣甜感到一阵高兴,关宝宝分明就是一个工作狂,一忙起来别说男人了,就连吃饭都记不得,现在她的身边多了一个男人,能好好照顾她,这确实也是一件好事。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一阵好奇,这男人是什么来头?关宝宝这么宅,平时就是做首饰,以及守着一台电脑,处理淘宝订单,再不就是一个人开车出去进货,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呢?
这么想着,荣甜蹑手蹑脚地走出卫生间,走到关宝宝面前,做出一个扼她脖子的手势,她大声喝道:“小妖精,从实招来,家里是不是藏着个田螺小伙?赶快叫出来,给我和stephy好好看一看!”
关宝宝和韩幽悦都愣了,她最先反应过来,脸颊红红,十分可爱。
不好意思地盯着一脸八卦表情的荣甜,关宝宝把头低下去,小声哼唧道:“才没藏着呢,他只是偶尔会过来一次,加班之后路过我这里,帮我带点儿吃的而已!”
见她还不肯承认,荣甜一把拉过不明所以的韩幽悦,带她去看卫生间里的秘密。
看完之后,韩幽悦也踱步到关宝宝的面前,故意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装出一副纨绔大少的样子,冷笑连连:“证据确凿,还不老实交待?哼哼,这一顿饭你们二位是跑不了啦!”
她和关宝宝以前就说过,谁要是找了靠谱的男朋友,一定要请对方大吃一顿,专挑最贵的餐厅去。
上一次,吴城隽荷包大出血,带着她们两个去了一家本地的知名私房菜馆,一道菜都是四位数的价格。虽然,三个人吃完之后,都点头承认,那些菜的确是物有所值,不过一顿饭好几万,也足够他心疼好几天的了。
现在,终于轮到关宝宝的这位神秘男友了。
“咳咳,真要是成了,少不了你们的饭!可是,可是我觉得……这事儿其实还没确定呢……”
关宝宝的脸颊滚热,她的确是和蒋斌发生了亲密关系,不过,他并没有对她承诺什么,只是空闲的时候会来看看她,偶尔天气不好,或者太困了不方便开车,就在这里留宿一|夜。这种情况有过两次之后,她就试探着给他买了牙刷毛巾之类的东西,蒋斌很自然地拿起来就用,也没有拒绝。
这些……算是谈恋爱吗?关宝宝一想起来,就觉得有些恍惚,她虽然长了一张美艳妖气的脸,可是对于恋爱,她没有什么经历,算是一窍不通。
她永远都不知道,她对男人最大的吸引力,就在于她不知道自己对男人有多么大的吸引力。
就好比一个真正的美人,或许她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美在哪里。美而不自知,这简直是对异性最大的诱|惑,对同性最大的蔑视了。
“没确定?人都住到你这里了,你跟我说没确定?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韩幽悦到底还是本性难移,一激动,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了。她揪着关宝宝的衣领,恨铁不成钢地摇晃了几下,好像想要看清她的脑子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好了好了,stephy,你快放过她吧。我看宝宝那样子,可能真的是有些困惑,我们俩都是外人,不明白这里面的真实情况,就别逼她了。”
荣甜忍着笑意,无奈地说道。
韩幽悦这才松开手。
可她忍不住,还想继续追问。
忽然,从工作室的大门处忽然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这声音令三个女人同时一惊,她们不禁住了口,齐刷刷地看过去。
关宝宝的头皮都麻酥酥的,这里除了她自己,就只有蒋斌有大门的钥匙了。
可她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段过来,前所未有嘛。
“那个……我、我们……”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赤着脚丫子,站在沙发上,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地想要解释一下。
“好啦,你就闭上嘴吧。我要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韩幽悦装模作样地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她的近视一点儿都不严重,只不过偶尔在工作的时候,需要靠着这副眼镜显得专业一些。
蒋斌开了锁,一边拔出钥匙,一边推门走进来。
按照关宝宝平时的作息时间,她一般都是这个时段才起床,磨蹭一下,就坐在电脑前处理网上的客户订单。所以,蒋斌根本没想到,会有朋友在这里,更别提,这其中居然还有荣甜了。
拎着吉野家牛肉饭的蒋斌,显然有些愣怔。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有朋友在。你们聊,我顺路过来,还要马上回单位。”
几秒钟之后,蒋斌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看了看面前的三个女人,浅笑着说道,语气温和,脸上的表情也很真挚自然,毫无做作之态。
韩幽悦转了转大眼睛,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尖叫着问道:“啊,我记得你!你是那个警察!对对对,就是你!我没认错吧?”
她指着蒋斌,他一进门,她就觉得有些眼熟,这下终于想起来了。
蒋斌点了点头,对于韩幽悦,他其实也是有印象的,因为他以前去找过夜婴宁,似乎也见过她的这位助理几面。
“啊哈,原来是你呀。”
韩幽悦故意啧啧,拿眼睛斜着关宝宝。
荣甜站在靠边的位置,一直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她的震惊程度一点儿都不亚于韩幽悦,不过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大呼小叫,以免大家都觉得有些尴尬。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可她就是觉得,自己在这里看到蒋斌,蒋斌在这里看到自己,彼此之间好像都有些不得劲的感觉。
不过,她很快挥退脑子里的那一丝诡异,也笑着看向害羞的关宝宝。
“好了,既然你们都认识,那我就省事了,就不帮你们介绍了。那个,你给我带了饭吗?我先拿去厨房,等晚上再吃。”
关宝宝不好意思地一猫腰走过来,接过蒋斌手里的袋子,她一溜烟地跑向了厨房,好像生怕好友会取笑自己似的。
等她从厨房出来,就看见韩幽悦正在收拾东西。
“公司有急事找我回去,咱们下次再聚。”
涉及到工作,韩幽悦还是很正经的,她朝关宝宝飞了个吻,又挤了挤眼睛,示意她别忘了让蒋斌请客,这顿饭绝对跑不了。
一听韩幽悦要走,荣甜也说改天再来玩,她可不想留在这里做电灯泡。
“我真是抽空过来一趟的,还得回去。等我忙完就给你电话。既然你们都要走,那我送两位下去吧。”
蒋斌如是说道。
关宝宝几乎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走就走,有一次大半夜,他也是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没办法,他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不分白天黑夜,有案子发生,抬腿就要马上走。
“好。你们都去忙正事,我也要接单子开工了。”
虽然心中有些小小的失望,不过关宝宝还是笑着说道,她将他们三个人送到门口,目送他们走进电梯,同他们挥手道别。
蒋斌、荣甜和韩幽悦三个人从关宝宝的工作室里出来,一起进了电梯。
韩幽悦从来没想过,关宝宝居然瞒着大家,偷偷谈了个男朋友,此前她可是一点儿都没有听说过。因为实在太好奇了,所以,她一直在偷偷拿眼睛溜着蒋斌,鬼鬼祟祟的。
蒋斌怎么会察觉不到那道黏在自己背上的视线,只不过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沉默地站在一旁,索性大大方方地随她去看。
韩幽悦看他,他看荣甜,三个人都各怀心事的。
“叮。”
电梯门开了,蒋斌率先走出去,韩幽悦和荣甜随后。
他们刚一走出来,韩幽悦的手机就又响了,她一边接起来一边朝蒋斌和荣甜挥挥手,用口型和他们说再见,然后飞快地往外走,很赶时间的样子。
等她走远了,荣甜一扭头,发现蒋斌正在看着自己。
她顿时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我先回去了。”
荣甜想走,反正,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过问别人的私事。何况,她虽然和蒋斌认识,不过还远远没有熟到人家谈恋爱都要找自己报备的地步。
“能不能占用你十分钟时间,我想和你聊聊。”
蒋斌抢先一步,将她拦下,然后指了指路边的一家饮品店。
荣甜一怔,本能地联想到林行远的那桩案子,不由得脱口道:“是跟那案子有关系吗?”
蒋斌没想到她会联想到这件事上,也愣了一下,这才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的样子。一见他点头,荣甜毫不犹豫,立即同意。
“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那家饮品店,因为开在路边,所以也没有多么高档,贩卖一些果汁、奶昔、奶茶之类的。蒋斌买了一杯奶茶,递给荣甜,然后在她的对面坐下。
“我也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你和stephy两个人。”
坐下之后,他犹豫了半天,这才出声说道。
荣甜咬着吸管,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好像令蒋斌感到些许的尴尬,毕竟,他毫无准备,就这么暴露在关宝宝的朋友面前,完全措手不及的感觉。
“我们也不知道,确切的说,我们不知道宝宝恋爱了,更不知道是和你在一起恋爱了。”
她吐吐舌头,笑着说道。自己只是因为无处可去,闲得无聊,所以去找关宝宝玩,居然发现了她的神秘男朋友,这算是意外收获么。
蒋斌看看荣甜,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很想对她坦白一切,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索性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见他半天不说话,荣甜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一丝古怪了。她狐疑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蒋斌,心头打鼓,他主动邀请自己坐下来谈谈,却又一直不吭气,不知道是不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蒋局,我们也算是朋友了,而且我也很信任你,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荣甜坐直身体,正色地开口道。
她虽然自认为不算了解这个男人,可也清楚他一向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看来,他确实是陷入了为难之中,既然如此,她不得不先给他一些助力,尽量减轻他的踟蹰。
听见荣甜这么说,蒋斌的表情似乎轻松了一些,不过看上去还是有些严肃。
“和宝宝在一起之前,其实我心里有一个喜欢的人。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和别的人说过,以后也不想说了。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忽然就想要告诉一个人,不想再憋在心里了,你不介意我和你说说吧?”
他的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几根手指蜷缩着,暴露出他此刻的紧张心情。
小店不大,只有几张桌子,正在放着口水歌,空调温度打得有些高,所以坐在店里面,让人感到微微的热。
听了蒋斌的话,荣甜先是一愣,然后嘴角上扬,朝他微笑。
她从来没想到过,原来在别人的眼中,自己也会是一个不错的倾听者人选,而这个发现令荣甜很意外,也很开心,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也是被需要的,被信任的。
所以,她一点儿都不拒绝蒋斌想要倾诉的渴望。
“不介意,我很谢谢你信任我,如果你希望我保密,我也会把你对我说的话都放在心里。”
荣甜承诺着,友善地看着蒋斌的双眼。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才说道:“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其实我和她的接触并不多,而且都是公事。在我意识到我喜欢她的时候,我也意识到,我永远不可能得到她。”
蒋斌的话,令荣甜的大脑兴奋地转动起来:公事?!
如果是公事……那女人难道也是警察,或者……难道她还是一个罪犯不成?!
她大着胆子,胡乱猜测着。
不过,荣甜不敢随便打断蒋斌,她看得出来,他很艰难地才说出这一番话,如果自己多嘴,很可能会令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她不是我的同事,也不是犯罪分子,她只是和我负责的工作有一些微妙的联系。至于具体是什么联系,没有必要细说,就算说了,你也未必能够完全弄清楚。”
蒋斌不愧是搞刑侦的,别人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他就能够把对方的心理摸个**不离十的。
所以,他几乎不费什么劲儿,就猜到了荣甜的脑子里刚才在想什么。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敢再随便猜了,嗯了一声,示意蒋斌继续说下去。
他收回视线,双眼盯着桌上的某一处,再次开口道:“除了她,我没有什么感情经历,在警校的时候,学校里的女生少得可怜,那时候我也没想过恋爱什么的。再后来工作,忙得昏天暗地,更没有时间去考虑私人问题。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只有一个小姨,她一直没结婚,一个人独自把我带大。我之前和你提起过她的,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荣甜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不过由于之前她也没有特别地放在心上,所以此刻经他一提醒,她只是隐隐约约地有个模糊的印象。
“那……那她现在在哪里啊?”
说不好奇是假的,而且,荣甜能够感觉到,蒋斌对那个女人的感情好像挺深的,但他现在已经和关宝宝在一起了,她希望之前的这段感情,不要影响他们现在的关系。
“她出国了,是我帮她办理的一些手续,我亲手把她送走了。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我猜,不会回来了。”
蒋斌艰难地说道。
在他心里,夜婴宁就是拿着他帮她做的全新身份,彻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虽然,几年之后她又回来了,但是在那之后,蒋斌觉得,她就已经渐渐地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女人愈发不同了。
他承认,他爱的夜婴宁,是他心目中的夜婴宁。
荣甜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看来,那并不是一个难缠的前女友,对关宝宝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威胁。只要蒋斌是个拎得清,能放下的人,他不会伤害到单纯无辜的关宝宝。
“既然这样,你的这一段感情应该可以放下了吧?毕竟,你也说了,这只是你一个人的单恋而已。我觉得你没有对那个人说明你的感觉,证明你也知道,不适合表露,不是吗?”
她循循善诱,想要尽量开导蒋斌对过去的事情释怀。
他点头:“是的,不适合,我很清楚,不只是不适合,更是因为没结果。我……我也是一个很骄傲的男人呐,我不想在明知道会被拒绝的情况下,再去真的被拒绝。我是不是……是不是理智过头了?”
蒋斌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伤。
他太聪明,预料得到即便夜婴宁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接受自己,这段感情也不会长久,一旦结束,他们一定连朋友都做不了。他太骄傲,甚至不屑于趁人之危,更不愿意成为另一个男人的手下败将,他根本不给宠天戈一个让他打败自己的机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做人要多向前看,不能总往后看。虽然我不清楚你和宝宝的恋爱相识经过,但既然你已经和她在一起了,作为男人,你是应该担负起责任的。很多人都说,得不到的就是好的,可我希望你不会这么肤浅。”
荣甜最先想到的是关宝宝,她的眼睛里都是他,那种感情,她作为外人,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是嘛?”蒋斌看着她,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缓缓说道:“其实,我说出来这些,心里已经舒服多了。除了这件事,我敢拍着胸膛说,我没有其他的秘密,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情。现在,我很轻松了。”
爱上了一个不应该去爱的人,这是他三十年来唯一的秘密,他也知道,其实宠天戈也知道。或许林行远、栾驰他们也都知道,因为他们都是男人,男人,总是最懂男人的。
荣甜注视着对面的男人,她咬着吸管,从奶茶杯里吸到了一块可口的椰果。
她的眉眼弯起来,因为她着实是一个很容易感到快乐的人。
小店里的奶茶并不难喝,甚至没有那种浓郁低劣的糖精奶精的味道,味道乍一入口,有些淡淡的,但是越回味越悠长。
只不过,他们来的时候,周围并没有其他客人,随着附近一所小学的放学,这里渐渐地开始人多了起来,有不少和家长一起来买奶茶的背着书包的小孩子,他们大多有着明亮的眼睛,和红润的嘴唇,无论男孩儿女孩儿,都像是一朵朵含苞的花蕾,让人看了就觉得美好。
他们簇拥在店门口,令荣甜蓦地想起宠靖瑄。
不知道那个倔强的小家伙怎么样了,天天在医院里,恐怕也会很无聊。重要的是,她还不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难免更加忧心忡忡。
蒋斌顺着荣甜的视线看过去,见她正在看着几个买奶茶的孩子,他的眸光闪了闪,很容易地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她还不知道,那孩子是她十月怀胎,费尽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吧。
犹记得当年,她还没有出月子,就一个人从医院里偷跑出来,找上自己。而他什么都不懂,最后只好去问独居的小姨,女人坐月子要吃什么,吓得赵子秀以为他把哪一家的闺女弄大了肚子。
那些点点滴滴,就好像是昨天刚发生一样,那么清晰,那么深刻。
奇怪的是,他明明已经帮助宠天戈拿到了荣甜的dna报告,证实了她就是夜婴宁本人,也就是宠靖瑄的亲生母亲。可是他为何迟迟没有任何的行动呢?一直到现在,荣甜也不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孩子,母子相逢却不相识,这岂不是人间惨剧吗?蒋斌怎么都想不通。
他很想问问,宠天戈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一想到那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不会向任何人做无谓的解释,蒋斌也就放弃了,算了,时间会给出一切的答案的。
看了一会儿,荣甜收回视线,发现对面的蒋斌也正在看着她,眼神有些奇怪。
她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不由得冲他莞尔一笑。
“你放心,我有分寸,这些话我不会随便对外人说。不过,我也相信你是一个很理智的人,既然你决定和宝宝在一起了,就千万不要辜负她。虽然我和她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很熟悉似的,我也坚信她一定会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只不过,其实那样也没有什么,骚动只是偶尔的,可是生活却是要一直继续下去的,越过一座山丘还要越过一座山丘,关键却在于,谁和你一路看风景。
“我没有不相信你,否则,也就不会和你说这些了。”
蒋斌笑了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嘴角的笑意更深。
“时间刚刚好,正好是十分钟。你看,其实我也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呢。”
她也看了一下手表,果然,几乎分秒不差,他对时间的概念真的超级精准,大概是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吧。
蒋斌站起来,问荣甜接下来去哪里。
她想了想,脸上不禁流露出迟疑的表情:自己能去哪里呢?回酒店,什么忙也帮不上,在一边还有些碍手碍脚,去找宠天戈更是不合时宜,在夜澜安命案那件事水落石出以前,荣甜觉得自己根本不方便去见他。
“你能带我去见见林行远吗?”
犹豫再三,荣甜脱口而出。
蒋斌显然很吃惊,他没想到她会想要去见那个人。
“我知道,这么做可能会让你很为难,不过……我真的很想见见他,不管他到底会不会被判刑。你能帮我行个方便吗?几分钟就好,我一定不会让你难做的。”
她一脸乞求。
蒋斌叹气,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不管是合情合理的,还是不合情不合理的。
林行远不只是叶婴宁的劫数,还是夜婴宁的,甚至还是荣甜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的奇特,就算她用不同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踽踽独行,终究还是会和命中注定的人扯上关系。
他,可能就是她的命中注定吧……
“行吗?就说几句话就好,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如果你真的为难,那我……”
荣甜艰难地说道,咽下满心的不甘。
蒋斌打断她:“好,走吧,他还在我那里。中国人离不开开后门,手下那群人一看我和他是认识的,也学着看人下菜碟儿,医院里领出来之后,直接送我那里去了。”
她微微一怔,多多少少放下心来。
林行远昨天也伤得不轻,夜澜安那一下子,可以说是毫无保留,力道很大,正正戳中他的后腰。除了麻药导致的神经麻痹之外,他的伤口出血也很严重,所以,昨天晚上,他被警方连夜送到就近的一家医院进行抢救。
今天早上,他又被送到蒋斌那里,警察允许他给自己的律师打电话。
不过,林行远似乎不是很配合,他声称,在律师到来之前,他是不会多说一个字的,也不会接受任何对自己不利的审问。如果是普通人这么狂妄,警察一定会有一百种方法对付他,然而,他毕竟是中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本地的许多政要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并不敢贸然对他怎么样,只好等着他的律师赶来。
“你们真的会起诉他杀人吗?”
一路上,荣甜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蒋斌一边专心开着车,一边平静地回答道:“警察不负责起诉人,是由检察院提起公诉。至于他会不会被起诉,还要看证据,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会诬蔑一个好人。”
荣甜露出羞赧的表情,她惭愧地吐了吐舌头,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不懂这个流程,要是我说错了什么,你千万别忘心里去。”
他摇头,说不会。
接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个专心开车目视前方,一个专心看着窗外的风景,车子里陷入了一种略显尴尬的沉默。
荣甜有些恍惚着,好像她和林行远说以后去南平发展的时候,还只是昨天。
一晃,他的妻子死了,他也涉嫌谋杀,被警方带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蒋斌把车子稳稳地停好,荣甜才意识到,到了。
她极少来这种地方,一走进来,就不由自主地面容肃静,浑身紧绷的感觉。进门之后,来来往往的都是一些穿着便服,或者穿着警服的年轻人,他们见到蒋斌,都很客气地问好,也免不了多打量几眼走在他身边的荣甜。
小沈正在一楼办公室忙乎着,她一抬头,看见蒋斌,又看见荣甜,愣了一下,立即笑着打着招呼。
“蒋局,荣小姐。”
“沈警官,你好。从昨天到现在,你辛苦了。”
荣甜看着小沈有些苍白的脸,猜到她应该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单位,没有休息。
“我这算什么啊,我们老大最长记录没人打破呢,他有一次90个小时没合眼,不是没休息,是压根没合眼哦!他可是我们整个中海警队里的铁老大呢!”
小沈一脸敬佩地说道,朝着荣甜挤了挤眼睛——很明显,她搞错了,大概是觉得荣甜和蒋斌有戏,这才拼命在荣甜面前夸赞着蒋斌。
“就你话多,有空去睡一觉,一个小姑娘别熬得一脸皱纹,以后嫁不出去了。对了,林行远的律师在哪儿,现在谁在管他?”
蒋斌拍了一下小沈的脑袋,口中问道。
沈心玫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再听见他问林行远,立即正色地回答道:“是王哥在做笔录,在2号房,刚进去不到半小时。他还挺沉得住气的,问我要了两瓶水,一块香皂,一把刮胡刀。我看也没什么,就给他了,他把胡子刮了。”
蒋斌一听,也笑了。
林行远还有心情刮胡子,真不知道他是镇静,还是臭美。
“走吧,等一会儿就问完了,然后我带你去看看。”
蒋斌对身边的荣甜说道,她立即点点头,露出感激的表情。
两人一起朝2号房走去,小沈在后面鬼鬼祟祟地看了一会儿,立即和其他的几个年轻同事咬耳朵去了,她显然是以为工作狂上司终于“有情况”了。
王磊是一个有着多年刑侦经验的警察,他三十五、六岁,有着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平日里,好多跟案子有关的事情,蒋斌都会向他请教。
此刻,他看着面前的林行远,不时地向他问出一个个刁钻的问题。
从表面上看,他确实有动机杀死夜澜安:这是一个高度瘫痪的女人,她的腰部以下几乎已经没有了,在几年前的一次意外中,双腿被绞成了肉泥,根本不存在站起来的可能。这样的妻子,对于一个春风得意,事业有成的丈夫来说,确实是一种拖累。
所以,凭借多年来办案的直觉,王磊觉得,林行远是有作案动机的。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就连亲生父母躺在病榻上久了,儿女都会厌恶,觉得累赘,更何况是小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情也很常见。
王警官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谋杀配偶的虽然罕见,也并非没有。根据他目前了解的情况,死者几年来一直坐轮椅生活,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经常与丈夫大吵大闹,根据家中佣人的口供,双方偶尔碰面也都是以不欢而散而收尾。
最重要的是,死者父母的公司,如今是交给女婿,也就是林行远打理。这可不是普通人家的财产纠纷,谁不知道,皓运集团在中海乃至全国都是物流业的龙头老大,何况这几年来又做得风生水起,跨行投资了许多新兴项目,收获颇丰。
不过,话又说回来,根据目前的这些证据,王磊也承认,他相信林行远并没有杀人。
“这些,你认真看一遍,如果确定没有问题,就在下面签个字。”
王警官知道林行远的身份特殊,也知道就连蒋斌都和他认识,所以在走流程的时候,对他还是比较客气的。
因为律师在身边,所以林行远在接受审问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抵抗,王磊问什么,他回答什么,起码在态度上是十分配合的。这一点,也令王磊对他的印象一点点地变好了起来。
“王警官,我想和我的当事人聊几句。按照规定,他现在不算是犯罪嫌疑人,所以这个也是合乎规矩的,对吧?”
林行远的律师虽然客气,不过看起来态度也很坚决。
王磊拿起桌上的材料,点点头,“别说太久,聊完之后你去找我,还要办手续。”
如果没有搜集到更多的证据,那么林行远就该被放走了,所以,大家也都在等法医那边的尸检报告,还有夜澜安所坐的那辆轮椅的安全鉴定报告。只有这两样的结果出来了,才能完全证明林行远有罪,或者林行远是清白的。
王磊一推门,刚好看见蒋斌带着荣甜走过来。
他一愣,没想到蒋斌会亲自过来。
“蒋局,问完了,也签完字了,他和律师在里面说话。小赵那边还在催法医,尽量能快一点儿,不过也要两个小时以后,那边压了好几个命案,估计想快也快不了。”
王磊把目前的情况简单地告诉给蒋斌,让他了解一下进度。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辛苦了。”
蒋斌接过记录,随手翻看了两下,拍了拍王磊的肩膀。
王磊走了,蒋斌看向荣甜,示意她等一会儿。
“律师出来你就可以进去了。”
她点点头,自己能跟着蒋斌到这里来,已经十分不容易了,何妨再多等上十分二十分钟呢,那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我知道你们都很忙,你不用陪我了,要是你有别的事,你就先去忙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走,或者乱说话,给你添麻烦的。我就是想看看他,看完我就走。”
荣甜一脸诚恳地说道。
刚巧,小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跟蒋斌说了两句荣甜听不懂的话,好像是一串数字代码什么的,就看蒋斌的脸色一变。
“我有事,你在这里等,要是等你出来了,还没见到我,就说明我去开会了,你自己打车先走。注意安全,明白了吗?”
蒋斌急促地说道,荣甜点点头,不等她说什么,就看他和小沈跑着上了楼,二人在楼梯拐角处很快消失不见。
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呢?荣甜站在原地,有些费解。她感觉小沈的话,不像是和夜澜安的案子有关。不过再一想,她也就是释然了,这里是公安局,每天要处理大大小小的上百件案子,不可能因为一个案子,大家就全力追查,把其他的案件搁置了。说不定,蒋斌是去处理其他的案子,那边有最新情况发生。
事实证明,荣甜的猜测没有错。
小沈刚才所说的所谓的数字代号,其实是警方给在市面上最近出现的几种新型毒品起的名字,因为暂时还不是很清楚这些毒品的具体化学成分,所以他们在开内部会议的时候,一律都是以数字来指代,外人自然听不明白。
这些年来,蒋斌一直都没有放弃去追查钟万美的下落,以及金三角地区其他毒枭的贩毒网络。当然,他的领导其实是不太支持他这么一根筋死脑筋的,不过,他都是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去查,该破的案件一个也没少破,最后连大领导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好由着他去。
所以,蒋斌才频频往返于内地和香港之间,表面上看,他是经常到香港那边交流学习,开会出差之类的,但其实,他一直是暗中搜集整理相关的证据。
最后,所有的证据和线索,都指向了香港的那家酒吧,就是上一次,他和荣甜偶遇的那一家。
一听到小沈说有新消息,蒋斌立即激动了。
荣甜等了十分钟,面前的房门开了。
一个斯文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很显然,他没想到门外还站了一个年轻女人,短暂的惊讶之后,他朝荣甜客气地微微一颔首,然后从她的身边走过去了。
荣甜顿了顿,几秒钟后,也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去,她本能地在房间门口的位置站定了,然后向四周打量着,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墙上还刷着老式的油漆墙面,墙边是一排暖气管,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大的条形木桌子,两边各有两把椅子,头出了这句话。一|夜夫妻百夜恩,夜澜安再不好,也是林行远的结发妻子,这其中固然有她的自作孽不可活,可是感情毕竟是双方的,这里面多多少少,也有丈夫的因素造成的影响。
人死不能复生,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其实说句没有良心的话,我不哀伤。她死了,对她也是一种解脱。你们都没有见过她脱了衣服之后的样子,简直……你读过《史记》吗?吕后对付情敌戚夫人,把她做成了人彘。老实说,我不知道人彘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夜澜安把只剩下上半身的身体对准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林行远的眼眶更红,尽管他花费了上百万的手术费,为夜澜安装上了假肢,让她看起来还像个正常人,只是行动不便,只能整天坐在轮椅上。但是,他比谁都清楚,这样毫无尊严地活着,其实也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荣甜被他的话吓到了,耳畔不断地重复着他所说的那些,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你……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只要他们能够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你就会洗脱嫌疑了。”
她还相信,林行远不是杀人凶手。
“你相信,不是我蓄谋杀人?”
他一挑眉,似乎没有料到,她竟然会如此信任自己。
“是,我相信你是清白的。”
荣甜笃定地点点头,一脸坚决,嘴唇抿得紧紧的。
听了荣甜的话,林行远没有立即开口,他只是久久地注视着她。
不知道过了过久,他确定,自己从眼前的这一张精致的女人面庞上,的确看到了夜婴宁的影子。虽然她的五官已经在整容师的手术刀下一点点地改变了模样,但若是仔细地去分辨,还是能够找到一些细微的相似之处。
不需要再去向宠天戈求证,他已然确定,她就是她……夜婴宁。
多么可笑啊,林行远,你活了近三十年,然而在这个世界上,肯无条件信任你的女人,其实永远只有那么一个。
然而,你却背叛了这唯一的一个,也伤害了这唯一的一个。
世间没有回头路,世间更没有后悔药。
他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慌,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失去。她明明还活着,可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
曾经的她,现在的她,甚至,未来的她。
这份绝望令林行远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荣甜不明所以,她只是单纯地以为,林行远在担心着警察的判断,说不定他们会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为了尽快结案,而把他当成杀人凶手来处置。
“你放心吧,蒋局说了,警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她小声说着,一脸严肃的表情,试图安慰着林行远。
他嗤的一声笑出来,没有说什么。
然而荣甜的脸颊却蓦地红了,她注视着他,支支吾吾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怕你在这里难过……”
她的样子令林行远感到一阵有趣,他勉强打起精神,坐直身体,让后背贴向椅背,还伸着双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抻了抻,然后双手交叠着搭在脑后。
深深地凝视着荣甜,林行远的嘴角徐徐地勾起来,完成一抹颇有深意的弧度。稍显刺眼的灯光之下,他的瞳孔显示出一点点的蓝色,清澈的像是微咸的海水,令人极易沉溺其中。
“你这么关心我,我都怕你是爱上我了。”
他撇撇嘴,有些轻佻地说道。
荣甜顿时大惊失色,险些从椅子上掉下去。
她立即拼命地摇晃着头,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那张口结舌的样子,反而把林行远给彻底逗笑了。这一次,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这个小女人还是那么不禁吓,自己不过一句逗笑的话,就能让她魂飞魄散,惊慌失措。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继续看她花容失色的样子。
“不是吗?你昨晚一个人冲出来,现在又单枪匹马地过来探望我,我如果还不去想些什么特别的可能,岂不是太不解风情了吗?”
林行远把两只手放下来,向着荣甜摊摊手,做出无奈的神态来。
荣甜紧咬着嘴唇,脸色由红转白又转红,转瞬之间变了好几个颜色,看起来缤纷多彩的,以至于林行远费了好大的劲才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以至于,他觉得,自己过去几个小时里受的苦,因为她的到来,已经全数烟消云散了。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林行远缓缓向前,倾靠过上半身,靠近荣甜,他伸出一只手,指尖稍微触到了她的头发丝儿,又很快地收回去,好像不敢切实地触碰到她一样。
她像是触电一样,颤抖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
“我只是……愿意选择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其余的,我没有想过那么多。”
几秒钟后,荣甜的表情终于重归平静,除了眼神里还有着一点点的慌乱,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的不妥了。
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还是那么的急促,犹如鼓点一样,乱了。
林行远也收敛起玩笑的神色,郑重其事地向她点了点头,哑声道:“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只是……大千世界,形形色|色,有的时候,对别人的辜负,来得要比想象之中容易得多。”
她也曾像是现在这么信任自己,而他也曾以为,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然而他并没有做到。
毕竟,人类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便是想当然呵。
“我管不了别人,”哪知道,荣甜微蹙着眉头,字正腔圆地说道:“我只想做好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任何人都不是万能的,就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吧,我等生而为人却又太渺小,何必去操心那些根本管不了的事情?”
她一个小女人,竟将他反问得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林行远微眯着眼睛看向荣甜,他刚要说点儿什么,房门已经被人轻轻叩响。
“林先生,差不多可以走了。我帮你做了保释,已经不用继续留在这里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之前的律师再次回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荣甜十分激动,马上站起来,连声说太好了。
相比之下,林行远就镇定多了,他缓缓站起来,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他还穿着昨天的那一套衣服,经过昨天一晚上的折腾,此刻这身衣服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不过他看起来并不算狼狈。
他昂着头,神态自若地走了出去。
荣甜跟在他的后面,走出去之后,她环视一圈,果然没有见到蒋斌,心下不免有几分失望。
想到他说的话,要是她出来没有见到他,那就说明他去开会了,一时半刻无法抽身。荣甜掏出手机,找到蒋斌的号码,快速地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先走了,谢谢他。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着,走在前面的林行远回过头,见她还没跟上来,轻声喊了一句。
荣甜猛地扬起脸,正对上他的双眼。
四目相对,直击她的心房。
那种感觉,她真的说不清,道不明。
若说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连她自己都不会相信。
可是,那种明知道危险,却又忍不住一再地想要靠近的感觉,又令人欲罢不能,几欲沉|沦。一时间,荣甜陷入迷惘,内心的情感和理智在不停地拔河,挣扎。
林行远冲她眨了一下眼睛,脸上也露出一抹微笑。
“你去去哪儿?我送你。”
他的话,把她从神游的状态中拉回现实来。
“哦哦,不用了,我还想逛一会儿。”
荣甜清醒过来,能够见他一面,确定他暂时没事,这样已经是超出预期了,如果再和他纠缠下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不想那样,那样的话,会对宠天戈没有交代,毕竟,他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她不应该心猿意马。
人的心,是最不应该放马狂奔的东西,因为根本收不回来。
“别走太久,尽早回去吧。你要是不让我送,我也不勉强你。自己多小心。”
林行远不知道是真的没有看出来荣甜的心思,还是完全已经看出来了荣甜的心思,他没有再进一步劝她,而是尊重她的决定。
“好。”
她挤出来一个字,干巴巴的,看着他转身。他的车子就停在路边,司机已经等待多时了。
眼看着林行远就要走到车身旁,他却忽然收住脚步,又转过头来。
“我们上一次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他忽然朝着荣甜,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声。
她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啊”了一句,有点儿恍惚,然后拼命回想,终于回想出来了,林行远的意思是,去南平那件事。
荣甜顿时露出为难的表情,说真的,她还没有想好,对她来说,在中海的这段时间,虽然忙碌却令人感到充实,而且抛开昨天晚上那件事带来的影响不谈,分公司的生意还算喜人。是继续在中海守成,深入开拓,还是迅速赶往南平,最短时间内占领国内市场,这两种计划,着实令荣甜感到难以取舍。
“你要走了吗?”
她迷惑地问道。
“不。我忽然不想走了。我要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有我最重要的人。要么彻底得到,要么永远失去。我还要再搏一回。”
林行远的双眼遽然亮起,好像是深夜中的狼,带着坚定和果断的味道,他直直地看向荣甜,以至于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味道。
这一刻,她真的不想自作多情,可他那样的眼神,分明就是别有暗示。
她蓦地颤抖了一下。
“是、是吗?祝你好运……再、再见。”
荣甜几乎落荒而逃,再也不敢去看那双带着蓝色光晕的眼睛。
她默默地感到,自己好像无意间触到了什么危险的按钮,让本已经开往正规的列车再一次偏离了他的轨道。她激起了林行远的某种已经被压抑了的蠢蠢欲动的渴望,尤其,是在夜澜安死了之后。
然而,出于女性的敏感,她又分明知道,他看的人是自己,看的人不是自己。
很拗口的一句话,不是吗?可是,她就是知道,他透过自己,看到的人,不是自己。
这种被人当成替代品的感觉,令她厌恶。
他把她当成谁了?
夜婴宁?
是了,一定是她。关于他和那个女人的事情,隐隐约约的,荣甜也听说过一些。
自己很像她吗?不会吧?她漠然地抬起手,摸了摸微凉的脸颊。
告别了林行远,荣甜看了看时间,再一次陷入不知道去哪里的窘境之中。
她找了一家咖啡店,进去点了一杯咖啡,然后掏出手机上网。点开微博之前,荣甜其实是心生抵触的,她怕昨天的事情经过近20个小时之后,会在网络世界闹得沸沸扬扬,更害怕看到一些过激的言论,或者是不负责任的胡乱猜测。
庆幸的是,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天宠集团的公关人员或者是玖玖出面,媒体这边的口风暂时还比较一致,在新闻报道中表述的文字和态度都是比较中肯的,而且将其定位为一件刑事案件,只不过涉案人员的身份比起普通人来说较为敏感一些。
荣甜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又接到了杜宇霄的电话。
“荣小姐,不好意思,昨晚还没能跟你说一句谢谢。宝宝已经脱离危险了,阿维也还好,就是整个人的神经有点儿紧张,旁边有声响她都会吓得不轻。所以我决定让他们母子两个都在医院多住几天,观察一下,确定没有问题再接他们回家。”
杜宇霄按了按阵痛不已的太阳穴,他已经两天一宿没有合眼了,作为家里的顶梁柱,这种时候,他暗暗地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倒下去。
荣甜十分关心victoria母子两个的情况,又详细地问了几句,确定他们都没有大问题,总算放心了。
“你别谢我,要谢的话,就谢宠天戈和蒋斌,他们两个做的事情,要比我做得多多了。而且,老实说,我当时也是一时冲动,要是如果因为我的大胆举动,令孩子出了什么意外,我可就是真的难辞其咎了。”
说起昨晚的事情,荣甜也是一阵后怕。
她知道,宠天戈昨天对自己的冒失感到生气,不只是因为担心她的人身安全,更怕她的做法刺激到夜澜安,让她的情绪愈发失控,反而做出什么对孩子更危险的举动来。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这才挂断了电话。
确定大人和孩子都没有生命危险了,荣甜感到无比的庆幸,无论如何,她的本意和动机都是好的,她问心无愧。
只是,一想到夜澜安那个女人,她不禁再次叹了一口气。或许,林行远说得对,她的死,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身体的残缺,内心的扭曲,永远得不到爱人的爱,这样苟活于人世,想必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快乐。
一瞬间,她忽然又理解了林行远。
荣甜正想着,手机忽然又响了,她一低头,看见来电的人是宠天戈,整个人顿时有种羞赧的感觉浮上心头:她今天一下午的时间里,脑子里想的几乎都是别的男人,这算不算是一种背叛呢……
犹豫着,来电断掉了,隔了几秒钟,又再次响起。
她只好赶快接起来,生怕宠天戈因此而不悦。
“还在睡觉?”
他以为她还在房间里睡大头觉,所以没有多想,径直问道。
荣甜支支吾吾,左右看了看,还是实话实说回答道:“没有,我已经出来了,在一个咖啡馆,自己一个人。”
她特别在“自己一个人”五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似乎有些心虚的味道。
宠天戈一挑眉,问清楚她的地址。
放下电话,荣甜托腮,默默地等着。
过了二十分钟,她看见咖啡馆外面的路上缓缓开过来一辆熟悉的车,于是拿起东西,走出去等着。
宠天戈推开车门,示意荣甜上来。
她乖巧地走过去,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狗,无声无息地走上车,在宠天戈的身边坐下来。
他伸过手,轻轻地揽过她的肩头,似乎看出来荣甜的心情有些低沉。
“你怎么了?没休息好还是怎么样?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好像一片烂菜叶呢?”
宠天戈半开玩笑地问道,一只手玩着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末梢。
荣甜懒懒地拨开他的大手,哼道:“没有。就是有些累而已。玖玖回来了,她在帮我处理那些麻烦的事情。有她在,我就不用操心那些事了。”
他露出奇怪的表情,追问道:“玖玖回来?她去哪里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千万不能让宠天戈知道玖玖之前为什么会离开中海。要是他知道,自己答应了那个神秘男人会做出对天宠集团不利的事情,那他一定会暴跳如雷,认定了她会背叛他,不会听任何解释。
“啊?她回了一趟香港,大概是家里有些事吧,具体的我没有看。”
荣甜随便敷衍了两句,生怕宠天戈会继续追问下去,引起他的怀疑。
幸好,他没有过分地追究。
“不管有没有人帮你处理,你都不要因为昨天的事情受到影响,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你陷入麻烦里。这是我对你的起码的承诺,放心吧。”
宠天戈以为荣甜还在因为昨天的事情而烦恼,所以连声安慰着。
她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在烦恼,不过,既然他误会了,那这个美丽的误会实在没有必要拆穿,就让他这么以为下去吧。
“好了,正好我也没吃饭,你就把注意力放在想想今晚吃什么上吧。”
宠天戈抱着荣甜,亲昵地对她说道。
她本想挣脱,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哪里有什么胃口啊,肚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就算是满汉全席摆在面前,荣甜也根本吃不下去。何况,又面对着宠天戈这尊真神,稍不注意就会露出马脚。
荣甜耷拉着脑袋,兴致缺缺的样子。
她还想着怎么敷衍宠天戈,不想,手机又响了。
哎,又是谁,怎么今天的电话格外多似的。
她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是蒋斌?!
难不成是林行远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所以蒋斌跑来跟自己通风报信?一想到这种可能,荣甜吓得立即掏出手机,急急地接听。
“蒋局,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夜澜安那个案子有什么新的进展了?”
她吓坏了,语气都变了。
“荣小姐,请问你在哪里?我马上去接你,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蒋斌的语气听起来也很不对劲儿,甚至忘了和荣甜多做寒暄,直奔主题。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宠天戈,不明白蒋斌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找自己,她又怕真的是和林行远有关,宠天戈一旦吃醋,那就更不好解决了。
“我和宠天戈在一起。蒋局,你有什么事情吗?”
荣甜客气地问道,心里更加紧张不安了。
“你把手机给他听,我有话跟他说。”
她松口气,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递给宠天戈,“蒋斌,他有话跟你说。”
宠天戈接过来,“喂”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
他听了一会儿,应了两句,然后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荣甜,然后吩咐司机,调头回去。
“我们去找蒋斌?”
荣甜大惊,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听蒋斌的语气,好像很急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他没有和我说。他只是跟我说,有事要找你,是正事,让我带你过去,马上,越快越好。既然他不想说是什么原因,所以我也没有多问。放心吧,蒋斌做事一定有他的原因,他不会贸然找你的。别害怕,我陪你去。”
宠天戈其实也有些不明白,蒋斌不说原因,不知道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过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事。
荣甜忐忑不安,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到在香港荣家发生的那件事,他们去酒吧玩了一次,结果她第二天竟然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小袋毒品。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可她忽然间又想起来了。
不会真的是和毒品有关吧?
她越想越不安。
车子飞快,半小时不到,就又回到了公安局。
荣甜颇为无奈,几个小时以前,她从这里走出来,现在又返回来,兜兜转转的,也真是令人无语。
就连公安局里的人,看见她去而复返,神态里都带着一丝好奇。
蒋斌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见到宠天戈和荣甜一起下了车,他快步迎上去。
“宠天戈,我叫同事带你去休息,你等一会儿,我有事和荣甜谈。”
他直言不讳地说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宠天戈注视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平静道:“我觉得,我需要知道,我也有权利知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找我的女朋友。”
蒋斌明显怔了一秒,似乎被“女朋友”三个字震慑到。
他顿了顿,本能地看向荣甜,又看向宠天戈。
“对不起,涉及案件,恕我不能在案件可以对外披露之前,和本案的无关人等透露案件的细节。宠天戈,我唯一可以向你保证的就是,我不会做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情。”
蒋斌一本正经地说道。
很明显地,宠天戈似乎被“案件”这两个字给惊到,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荣甜。
“好,我跟你过去。”
荣甜上前一步,打破了两个男人之间的争执,以免接下来的气氛会变得更加紧张和尴尬。
荣甜看见,宠天戈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有些粘滞的,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才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蒋斌。
见他不说话,蒋斌也不好强硬地把人带走。
他只好再次看向宠天戈,然而该做的保证都已经做了,再说其他的废话也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此时的蒋斌只能等着他本人给出一个态度来。
然而一旁的荣甜已经来不及了,关心则乱,她甚至不觉间已经甩开了宠天戈的手,就要跟着蒋斌马上走进去。
“好,那我在这里等你。”
这句话,很显然是宠天戈对荣甜说的,很快,他又补了一句:“问完就把人带出来,要不然的话,我不介意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这一句,则很显然是对蒋斌说的。
宠天戈的威胁,令蒋斌苦笑一声:“这可是公安局。”
他立即一挑眉毛,隐约仍是能够看出当年的桀骜不驯,“你觉得不可能?”
语气里满满的反诘。
蒋斌只好伸手做投降状,一副“服了你”的表情,连连否认道:“不不不,你宠天戈当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可不想白白招惹你,给自己添麻烦。你先去坐一会儿,我保证把荣小姐毫发无损地送回来,做不到的话,你唯我是问。”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宠天戈也明白,自己再纠缠下去,就显得小家子气了。何况,荣甜本人都没说什么,他要是再阻拦,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我等你。”
他看向荣甜,后者略一点头,几乎没有心情再和他对视,身体侧过去,立即走向楼梯。
蒋斌叫一个警察把宠天戈领到隔壁先休息,然后和荣甜一起回自己的办公室。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
走到办公室门口,蒋斌伸手要去拧房门把手,一旁的荣甜也想要帮他拧开,结果就是,他们的两只手差一点儿就要碰上,两个人又好像被烫到似的,全都飞快地撤走。
“我来。”
蒋斌最先回过神来,再次伸出手,把门推开了,示意荣甜先进去。
她尴尬地红着脸,走了进去。
“随便坐,我给你倒杯水。真没想到,你刚走没几个小时,就把你又叫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次性纸杯,给荣甜接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接过,道了谢,迟疑了几秒,这才说道:“是什么事情?我感觉你在电话里的语气很着急似的。是不是夜澜安的案子有了什么进展?你们要抓林行远吗?”
荣甜十分焦急地问道,连水也顾不得喝了。
蒋斌别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沉吟道:“你好像特别关心林行远,是吗?还有,如果我没听错,宠天戈刚才说的是,你是他的女朋友。”
荣甜咽了咽基本上不存在的口水,有些难堪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蒋斌,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学生似的,老老实实,不敢撒谎,甚至有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以,尽管她不想提起这个话题,可是,因为蒋斌已经问了,她还是不得不回答。
“我以为这是私事,而且也没有完全确定,所以就没有急着和朋友们说。还有……我不是特别关心林行远,只不过,他算是我来中海以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所以格外珍惜他罢了。”
这话听起来,其实还是带着点儿心虚的味道。
蒋斌微微一怔,朋友?荣甜觉得自己和林行远是朋友?看来她果然是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要不然的话,她对林行远的感情,要比任何人都来得更为复杂,他们或许是旧识,或许是仇人,但绝对不可能是朋友。
只不过,这些事情,还是由她自己以后有机会再去回忆吧。他不方便再多说什么。
“不是和他有关,你先放心。不过,是和你有关。”
说罢,蒋斌拿起桌上的钥匙,把手边第一个抽屉打开,拉出来,把里面的一个透明文件袋取出来,然后送到荣甜的面前。
“和我有关?”
她显然有些懵了,不懂蒋斌的意思,见他把东西拿给自己,她也低下头,仔细看这是什么。
透明袋里,装着几个更小的透明袋,里面是颗粒状和片状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药物。除此之外,还有几张大小不一的照片。
蒋斌将它们逐一拿出来,摊开在荣甜的面前。
“这几样分别是e005、he8107和feng306,其中这个e005,你觉不觉得有些眼熟?这一款毒品又叫‘莫斯科农场主’,毒性很强,纯度也很高,基本上市面上还没有流通,最初还是你提供给我的,就是在香港那次。”
经过他的一提醒,荣甜顿时恍然大悟。
而这些数字和字母混杂的名称,也就是之前她在外面等着去见林行远的时候,那个叫小沈的女警官所说的,蒋斌当时听完之后就变了脸色,匆匆离去。
看来,她当时的猜测是没错的,果然是其他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是吗?我只是觉得有点儿眼熟,怎么了?难道是你们发现制造这些毒品的人了?”
荣甜不解地看向蒋斌。
他双手抱胸,继续问道:“你好好地回忆一下,从你发现毒品之后,有没有人再找你,或者给你继续提供毒品?”
她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惊惶地尖叫道:“你怎么会这么问我?难道你也把我当成了瘾君子吗?你那么有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不是个吸毒的!”
说罢,荣甜甚至气呼呼地把两条手臂向前一伸,意思是让蒋斌看清楚,上面有没有针孔之类的痕迹。
他的眼神闪了闪,急忙看向别处,口中连说不是这样。
“因为我的线人给我的消息是,贩卖‘莫斯科农场主’的人,就是在你上次去的那家酒吧。不过,这家酒吧的背景有点儿硬,所以我们内地警方暂时没有办法前去搜查,上头也很难批下来搜查令,何况香港警方也不会允许我们内地警方插手人家地盘上的事情。”
蒋斌生怕荣甜误会自己,只好一改平时的沉默寡言,把整个经过讲给她听。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她恢复了平静,又重新坐了下来。
“我不懂,如果他们不许你去管,你为什么还要去查这个呢?这不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吗?”
荣甜好奇地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那几颗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小药片,但她却知道,别看这小东西不起眼,它却能害得无数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把好好的一个人硬生生地变成魔鬼。
“因为我怀疑,这些贩毒者的头目,是我几年前抓的那一伙毒枭中的一个遗漏分子。当年我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不过根据后来的一些证据,我推断她根本没死,而是逃跑了。当时的情况很复杂,两伙人马火并,警方黄雀在后,把他们抓了个现行,那群人死的死,坐牢的坐牢,枪毙的枪毙,金三角那边着实平静了好几年。”
一开始,蒋斌是不想和荣甜说这么多的,怕她害怕。不过,眼看着她现在的情绪,自己要是不把话说明白了,她怕是不能理解,更不能配合了。
“哦……那你叫我过来,是让我确认这个东西就是我上次给你的那个吗?”
荣甜点点头,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那个透明小袋。坦白说,蒋斌刚才说的那些话,有点儿吓人,她听得似懂非懂的,觉得那些事情就好像电影里演的情节一样,不太真实。
“不只是这样,”蒋斌走过去,弯腰从桌上拿起旁边的几张图片,一一指给荣甜,“这上面的人,你仔细看,有没有觉得比较眼熟的?”
她愕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大概是因为光线和角度的缘故,这些照片不是特别的清晰,上面有一些人的头部,专门截出来的,这些人大多很年轻,打扮入时,有男也有女。
荣甜扫了一遍,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最近一年左右的时间都是在中海生活,回香港那一次还是因为荣鸿璨去世,全家族的人都从世界各地赶回了香港办丧事。也就是那一次,荣甜被家里的堂哥堂姐一行人拉去了那家酒吧,荣怡喝了很多酒,玩得超级疯,最后走的时候,荣甜几乎是把她半拉半拽拖进车子里的。
她自己也喝了不少酒,虽然没有喝多,但是整个人也不是很清楚,第二天醒来,她就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一包毒品。
最后,经过蒋斌的分析,他认为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弄混了她和荣怡的外套,把本该给荣怡的毒品,错放进了荣甜的衣服里。
虽然听他这么说,荣甜对堂姐荣怡产生了一丝古怪的想法,不过,她只是继续装作不知道,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
“没有吗?你再仔细看看,不要有遗漏。可以先认真地看一遍,再试着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尽可能地描摹出那一天晚上你们在酒吧的全部过程,慢慢地对比一下。”
见荣甜摇头,蒋斌顿时也有些着急,连忙教她记忆重组的办法。
听了蒋斌的话,荣甜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摇摇头,再摇摇头。
她觉得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只去了一次那家酒吧,而且还是荣珏和荣怡强拉硬拽着她去的,她进了包房以后,就觉得和周围的那些人格格不入,只是低着头玩玩手机,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他人在做什么。
尤其,后来她又喝了一点酒,头脑就更加不清晰了,要不然怎么会在外面走了一圈,就险些找不到回包房的路,还差点儿惹出篓子来,幸好被蒋斌抓到一旁,这才躲过了一劫。
当然,后面那半段,荣甜是不会知道了,蒋斌暂时也没有打算告诉她,以免干扰她的回忆。
“不,蒋局,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你别让我想了……”
她一脸为难地祈求道。
蒋斌本能地伸出手,拍了拍荣甜的肩膀,正色道:“听我说,这件事不只是关乎你一个人那么简单,它会牵连出很多重要的人和事。别怕,放轻松,我就在这里,你听我的话,先闭上眼睛。”
她犹豫着,但毕竟还是信任他,于是轻轻地阖上了双眼。
“想象一下,现在你跟着你的堂哥、堂姐,还有一大群朋友,一行人高高兴兴地进了这家酒吧。你们看见一楼的散台已经有很多客人了,他们在聊天,在喝酒,舞台上有乐队的主唱在哼着爵士乐。然后你们走上楼梯,在客房公主的引领下,走进了一间很豪华的包房……”
蒋斌放慢了语速,缓缓地描述着,然后认真地观察着荣甜的表情。
“你们坐下来,大家点了洋酒、饮料、水果拼盘,然后有人开始摇骰子,还有人开始唱歌。你呢,你在干什么?”
他见她似乎已经进入了状态,于是开始向她提出问题,试着开始展开最基础的问答互动。
“我坐在最靠边的位置,紧挨着包房的门……”荣甜舔舔嘴唇,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了努力回忆着的表情,继续说道:“他们很吵,而且有好几个人我都不熟悉,没话可讲,所以我就一个人玩手机,偶尔喝一点荣怡帮我倒的酒。我让她帮我多加一点儿饮料和冰块,可她说这样就没意义了,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去……”
她一边回忆,一边说着,说一句就要停下来,好像在思考似的。
“很好。对,就这样继续想下去。来,跟着我看,你挨着房门是吗?接下来呢,除了客房的公主,还有没有其他人进来?”
蒋斌见自己的问话初见成效,不由得也充满了希望。
“其他人……我记不清,让我想想……我们一共要了四个客房公主,她们都很漂亮,身高都在一米七以上,穿着短短的金色纱裙,白色抹胸……啊,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很瘦的男人,他前后一共进来了两次,可他并不是上酒的,进来也不和人说话,只是到处看看……我当时以为他是负责检修屏幕和话筒的,因为我们那个包房的麦有些不好用……有人嚷着说声音沙沙的,要换麦……”
荣甜露出激动的表情,但她又不敢轻易睁开眼睛,只是伸出手乱摸,一把抓住了蒋斌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白皙的手指,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推开她,而是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很好,你再继续想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很瘦的话,个子高么?是高瘦,还是矮瘦?他的肤色怎么样?白还是黑?五官呢?脸部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慢慢想,不要着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到此,蒋斌其实已经预料到,荣甜一定会想起来了,如果还是不行,他就进一步帮她重回现场模拟,结合最为相似的气味、光线、声源等等,利于她把隐藏在大脑深处的记忆碎片挖掘出来,再进行逐一的拼凑。
听了蒋斌的鼓励,荣甜也找到了一丝信心,她微微蹙着眉头,想了几秒钟,眼前倏地一亮。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睛,一口气不喘地大声喊道:“是个矮瘦子,很黑很黑,嘴唇有点儿厚,而且一直抿着嘴,看起来有些凶!”
说完这些,她不等蒋斌提醒,低下头,两只手飞快地在桌上拿起那几张照片,瞥了几眼,立即抽出了其中的一张。
“这个,就是这个!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可是,那天晚上他的确是进来了至少两次,每次都是鬼鬼祟祟的!只不过我们一群人当时玩得很嗨,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罢了。要不是我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每一次有人进出我都会稍稍留意到,我也根本不会对他有任何印象的!他走路好像没有声音似的,而且个子小,很不起眼!”
荣甜一口气说完,喘了喘,眼睛晶晶亮地看向蒋斌。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起来这些,对于他来说,到底有用没用。
蒋斌接过她手中的照片,看清楚上面的人,他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个男人,应该不是中国人。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越南人的可能性更高一些。如果他真的是越南人,又在那家酒吧出现,形迹可疑,而且和毒品沾边儿,那么,他是钟万美的手下的可能性就更高了,基本上是百分之七八十以上。
虽然蒋斌不敢拍着胸脯,说那家酒吧的幕后老板一定就是钟万美本人,可他凭着多年的刑侦经验,尤其是抓毒枭的经验,他认定,钟万美一定和那家酒吧有着千丝万缕,不容小觑的联系。说不定,那里就是她目前栖身的老巢,也是她偷偷贩卖毒品的网络中转站之一。
他对抓住钟万美这件事,似乎有一种深深的执念,如果不能够早日抓住她,蒋斌简直寝食难安。
“很好,你做得很好,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一直不确定到底是谁,香港那边的同事也说不清楚,不敢确定,现在有你的回忆,我终于能够锁定目标人物了。”
蒋斌肯定了荣甜的作用,听了他的话,她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还好,她还是起到了一点点的作用,不至于成为一个废人,站在旁边束手无策的滋味儿,一定很不好受。
“目标人物?他是谁啊?他和我在外套口袋里发现的那袋毒品,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荣甜依旧是一头雾水,摸不清蒋斌话里的含义。
他摇摇头:“抱歉,关于这些,由于涉及案件的细节,我还不能对外公布,即便是和你也不能说。希望你能理解我。”
她立即点头,表示明白,不再追问了。
“不过你放心,如果在那件事之后,一直没有人再找你,那么只能说明两种可能性。一种呢,是那个人可能也反应过来了,自己不小心弄混淆了,把应该给你堂姐的东西给了你。而你一直没有什么异常,如今过了好几个月,他也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不认为你会威胁到他了。而另一种呢,就是他当初也不过是为了碰碰运气,才把一小袋‘试用品’放在客人的口袋里,你们衣着光鲜,又是本埠的知名人物,所以他瞄上了你们。能吸引你们上钩当然最好,不能的话,他也不算太吃亏。”
蒋斌把自己的分析慢条斯理地说给荣甜听,尽量打消她心头的恐惧。
果然,他的话令她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至于你的堂哥堂姐,他们经常出入高级娱乐场所,会不会因此沾染上毒品,或者是一些低档的迷幻药物,我就不得而知了。这些也要看各人的定力,以及人际关系,正所谓近墨者黑,如果总是和一些狐朋狗友纠缠在一起,想要独善其身,也是很难的一件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蒋斌说出这些话,原本的用意是想要安慰荣甜,让她不要太担心荣珏荣怡他们。没想到,却无意间戳中了她的伤疤。因为荣华珍一直告诉她,她原本就是个小太妹,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毫不努力,整天和一群富二代混在一起,在唐人街吃喝玩乐,一年都不一定说上十句英文。所以,听到蒋斌这么一说,荣甜的脸色立即变得有些惨白,她很怕被他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这样不堪的过往。
即便她现在多么上进,多么洁身自好,可是按照蒋斌的严肃性格,他要是知道自己以前那么堕|落,那么恶心,恐怕也不会再把自己当成朋友了吧。
亏他还那么信任她,就在几个小时以前,还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她。
荣甜顿时感到羞愧难当,如果她能够重新再来一遍,她真的不想把自己的生活搞得那么的乱七八糟,难以启齿啊。
眼看着她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蒋斌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他以为她发烧了,好心地伸出手来,探向她的额头。
就在这时,蒋斌办公室虚掩着的房门一下子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宠天戈铁青的脸顿时出现在他们两个人的面前。
听见声音,被吓了一跳的荣甜和蒋斌齐齐扭过头,向门口看过去。
蒋斌原本想要伸手探一探荣甜的额头,因为看她的脸色不对,他以为她着凉发烧了。突如其来的声音令两个人的动作全都一瞬间静止住,他的手尴尬地停顿在半空中,还来不及收回来。
但是,看在宠天戈的眼中,这一幕就有些变了味道——在他看来,蒋斌正在想要用手抚摸荣甜的脸颊,如果不是他的忽然到来,那么这只手就一定会摸下去了。
他怒不可遏,本能地脱口大声问道:“你们正在干什么?”
蒋斌一惊,他身边的荣甜也是一惊,两人飞快地弹开,各退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马上收回手,蒋斌站定,回神后,他立即镇定地看向宠天戈,平静地回答道:“你来了?刚好,我们已经聊完了,你带着荣小姐离开吧。”
宠天戈的眼神愈发透露出厉色来,定定地看向蒋斌,他沉声问道:“这么巧吗?我一来,你们就聊完了?那我要是不来呢,是不是还打算一直聊下去啊?”
面对他明显带有挑衅式的问题,蒋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把桌上的东西整理好,重新装回文件袋中。
见蒋斌没理会自己,宠天戈转头看向荣甜。
她意识到他在看着自己,脸颊有些热,整个人也有些不知所措,眼神不敢同他对视,飘到了其他地方去。这种明显心虚而慌张的表情,让宠天戈心头的疑惑更加扩大了——在过去的二十分钟时间里,她和蒋斌到底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呢?
当然,宠天戈并不会想到那些奇怪的地方去,起码,蒋斌既不是小人也不是色|狼,他不会把荣甜叫到这里来,只为了上下其手,大占便宜。不过,联系到她此刻的反应,如果说他们两个人之间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宠天戈也绝对不会相信。
“既然蒋局长都已经发话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的工作了。你先忙,我们先走了。”
说罢,宠天戈瞥了一眼身边的荣甜。
她立即乖乖地迈步,走到他身畔,然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蒋斌。
荣甜看见,蒋斌正在微微含笑地看着她,他略一点头,客气地说道:“好的,多谢荣小姐的帮忙。两位好走不送,改天我做东,请你们吃饭,一定要赏光。”
宠天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一把抓起荣甜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他把门用力一拉,刚好小沈抱着一摞文件来找蒋斌。
小沈愣愣地看着宠天戈和荣甜交握着的两只手,意识到他们两个才是一对儿,看来自己的上级是没希望了。
她急忙闪开一条路,让他们走过去。
宠天戈抓着荣甜的小手,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蒋斌的地盘。
一路上看见不少人都在朝自己这边张望,荣甜恨不得把头都埋在胸口,一直耷拉着脑袋,恹恹地坐上了宠天戈的车子。
他也意识到她的情绪不高,所以没说什么,帮她系好安全带之后,宠天戈直接告诉司机一个地址,带她去吃饭。
虽然,宠天戈十分好奇,蒋斌这么着急地找荣甜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可他也知道,这种时候问她,她要么不会说,要么也是敷衍了事,问了跟没问一样。
不过,他的观察力一向敏锐过人,早在一走进蒋斌的办公室的一刹那,宠天戈就留意到,他们两个身边的茶几上,似乎散放着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他没有看清,不过依稀是几张照片,还有几个很小的透明袋,里面还装着药片之类的小玩意儿。
蒋斌是警察,他来找荣甜,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是与他正在跟进的案子有关。
想到案子,宠天戈灵光一闪,难道……
难道,那些药片是毒品,而那些照片……
至于为什么找上荣甜……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蒋斌该不会是丧心病狂到,要找荣甜做线人吧?!
要知道,当初栾驰做卧底,他的接线人就是蒋斌。那次的成功,令他尝到了甜头儿,所以他想要继续找卧底,找线人,搜集情报,为他服务!
一定是这样!
宠天戈认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他还不知道,荣甜有没有答应下来。他又很清楚,她的性格是吃软不吃硬,而且特别执拗,你越是反对的事情,她越是要去做,如果他一开口就是表示出不允许她这么做,那她势必要反抗到底,一定要对着干,打死不回头。
那样就糟了。
一时之间,宠天戈心乱如麻。而这种焦躁的滋味儿,在这个世界上,有,也只有她一个人,才会让他体会到。
他沉默着,忧心忡忡,刁冉冉同样提心吊胆,她又怕宠天戈知道有关毒品的那件事,又怕他真的误会自己和蒋斌的关系。
犹豫再三,她硬着头皮,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话:“蒋斌有女朋友了!”
一说完,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尖。
这是什么话啊?为什么一点儿铺垫都没有,就这么直勾勾地说出来了?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她在欲盖弥彰,故意掩饰着什么呢!
荣甜万分后悔,然而开头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也只好继续说下去:“蒋局的女朋友是一个很有才华也很漂亮的女生,我见过几次,对她的印象很好。以后要是有机会,你也能见到的。”
说完这些,她就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
宠天戈挑挑眉,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好半天,他才“哦”了一声,勉强算是回应。
这算哪门子合理的解释?他有女朋友?哄骗谁呢?谁不知道他对夜婴宁那点儿心思?别人看不出来,可他毕竟瞒不过宠天戈。
就算蒋斌有了女朋友,可那又如何?他敢说他现在面对荣甜的时候,不心旌荡漾,不神魂颠倒?倘若每个男人都能做到精神和身体全都忠于自己的女友或妻子,那如今的这个世界可就清静多了。
所以,宠天戈暗自冷笑,不为所动。
要不是这么多年来,蒋斌对夜婴宁都能做到发乎情,止乎礼,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且对周围的朋友还不错,宠天戈早就不容他了。
要是他现在头脑不清楚,还想对荣甜做点儿什么,那他就是自寻死路了。
“你爱信不信,反正蒋斌是个八道,看得荣甜又无奈,又好笑。
这是一个用“信息大爆炸”来形容都已经不足够的年代,所以,看着网络上那些井喷式的各种虚假信息,荣甜从最一开始的极度郁闷纠结,也渐渐地平静下来,把一切都当成笑话看。
似乎无论是遇到什么样的突发情况,总是会有一小撮人喜欢阴谋论,这一次夜澜安的死,也不例外。
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高人,甚至已经去把林行远夜澜安夫妇的背景、出身、过往的恩怨等一并抄底捞起,浩浩荡荡地汇总出了一个超级长的帖子,内容翔实得令人吃惊。
就连荣甜这种自认为不八卦的人,都忍不住津津有味地一头扎了进去,连午饭都没有吃,一阵阵看得入迷。
直到,她在帖子里不期然地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夜婴宁。
其实,荣甜是有心理准备的,她早就知道了,夜澜安是夜婴宁的堂妹,他们的父亲是嫡亲的手足兄弟,两个堂姐妹年纪只不过相差了几岁,自幼一起长大,她们自然不可能毫无瓜葛。
帖子里不仅提到了夜婴宁,还提到了宠天戈、杜宇霄、周扬等人,不过,由于这些人并不是这次事件的男女主角,所以发帖人似乎对他们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把人物之间的关系罗列出来,没有深入挖掘。
不过,围观的看客们可不会那么简略。众人一层楼一层楼地快速回复着,每一次,当荣甜按下f5键,都会刷新出几十到上百层新楼的回复。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紧张,房间里十分安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心脏的咚咚跳动。
屏息凝视着电脑屏幕,荣甜握着鼠标的右手似乎都泛着一股湿意,手心里汗津津的,以至于她不得不抽出了一张纸巾,反复几次,把手擦干净。
她把纸巾紧紧地握在手里,硬是把它紧握成了一个小小的纸团。
这个社区的在线网民平日里足有百万,每日的pv访问量一向是内地之最,而夜澜安之死又是本地连日来最为轰动的一桩新闻,所以,这个帖子一出,几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点击量回复量都是蹭蹭蹭直线上窜的。
相对的,披着马甲出来曝内幕的人,似乎也比往常要多。
这些人打了鸡血一样,把各种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再进行深加工,然后一口气全都发到网上来,反正这种时候也没有人去追究所谓的真与假,只要有八卦看就好了。
这其中,就有人指出了夜澜安和杜宇霄的奸情、夜婴宁和宠天戈的奸情、宠天戈和林行远等人的过节等等,虽然只是一带而过,但也足以把每个人的大脑细胞都调动起来了。
荣甜这才明白过来,这些人之间的确切的关系。
她有点儿吃惊,原来,夜婴宁是有丈夫的,而且两个人一直也没有离婚。这个细节,在此之前,她未曾留意过,或者说,其实她是听说过的,但是她本能地从脑子里剔除掉了这个信息,刻意地忽略掉它。
怪不得,宠天戈那么手眼通天,也没办法和宠靖瑄的妈妈结婚。
荣甜忽然不想再看下去了,她滑动着鼠标,想要把这个帖子关掉。
但不知道为何,当鼠标点到右上角的小红叉,按一下就关掉网页的时候,鬼使神差的,荣甜又把手收回来了,本能地又按了一下f5键。
最新的几十条回复里,有一条吸引到了她——
“夜澜安本来就是精神病你们不知道吗?她拿着刀去找她姐,就是夜婴宁,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珠宝设计师。结果两个人不知道怎么跑进电梯里,电梯失灵了,掉下去,她才成了残废的。结果你们猜怎么样?夜婴宁一点儿事都没有,据说当时她还大肚子呢。我闺蜜也住在那栋高级公寓里,她说这件事当时特别轰动,不过物业派人给了各家业主一笔不少的封口费,所以大家谁都没跟记者多说什么。现在两个当事人都死了,我说出来应该也没事吧?”
这条留言的下边,顿时疯了一样盖起了楼。
荣甜也是一惊,关于这件事,她确实是一无所知,没人告诉过她。
好奇心怂恿之下,她开始打起精神,试着在网上搜索着相关新闻报道。
不过,或许是因为天宠集团的公关在媒体上下过功夫,任凭荣甜换了好几个关键字,都还是一无所获。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她忽然灵光一闪,又试着翻了一下墙,在外网上搜了一下。
这一次,果然没有白费功夫。荣甜找到了一个网页的原始记录,她点进去,发现里面的内容已经被删干净了,但她没有气馁,而是试着按照网址又找了一下链接的历史页面,这回总算是打开了。
居然还是一个很短的视频。
视频不是特别清晰,应该是有人在手里拿着手机,偷偷|拍下来的。
画面有点儿摇晃,声音也十分嘈杂,闹哄哄的,只能依稀看见,好多人站在空地上围观着,不远处是一辆急救车,医生和护士正在抬着担架,从不远处把人往急救车上抬。
紧接着,画面上出现了宠天戈的身影。
荣甜的呼吸一滞,立即点下了暂停,然后把画面的窗口放大,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再次按下播放键,看见宠天戈正在跟着两个医生一起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从身量上看,应该是个女人,她的脸上扣着个氧气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所以荣甜没有办法看清楚她到底是长得什么样子。
视频一直到他们一起上了急救车,就没有了。
荣甜眨眨眼,反复地把这段视频又看了好几遍。她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和帖子里那个爆料人所说的时间比对了一下,差不多可以确定,这就是夜澜安去找夜婴宁那一次所拍摄的视频。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躺在担架上的女人,就是怀着宠靖瑄的夜婴宁。
可是,就算是验证了这件事是真实存在过的,那又如何呢?
荣甜苦笑一声,扔了鼠标,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着有些酸痛的四肢。
她走到窗前,一边喝水,一边扭了扭腰,然而她的脑子里却一直反复重现着网上看到的那些文字和影像,令她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平静。
正煎熬着,房门被玖玖轻轻敲响。
“荣小姐,他们说你没有吃午饭。需要我帮你订一份你爱吃的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她们两个人的关系着实已经无法恢复到以前那种宛如朋友一般的融洽了,玖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每次面对荣甜,她也格外谨慎似的。
“不用,我不太饿,也不想吃。你们都吃了吧?”
荣甜转过身,握着水杯,轻声问道。
这两天,玖玖和她找的那几个人一直在忙碌着,尽可能把网上的负面报道都撤下来,而且还要降低关键词的搜索热度,以免一些帖子凭靠着引擎搜索的自动排列而不小心跑到前面去。
所以,他们也很辛苦。
玖玖点点头,她一转头,不经意地看见荣甜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一段视频,只是按了暂停。
“这个……好像画质很模糊。”
她指了指,有点儿好奇似的说道。
荣甜的脸色微微一变,她不希望玖玖发现自己在看什么,于是快步走过去,用力地把屏幕向下一按,没什么好气似的回道:“和你无关。”
玖玖愣了两秒钟,这才回过神,她知道荣甜对自己有敌意,但还是本能地板起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外面就有一台刻录设备,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试着帮你把画质修复一下,看起来就会比现在高清多了。你现在看的这种渣画面,其实也看不到什么的。”
这回,则是换荣甜愣了。
好半晌,她才把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看向玖玖,冷冷道:“那就麻烦你了。”
客厅里,半小时以后。
玖玖的耳朵上扣着一部专业耳机,正在点着鼠标,她面前的屏幕上,则是同时开着图像和音频的修复软件。荣甜站在她的身后,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她只是默默地等待着,不打扰正在忙碌着的玖玖。
又过了几分钟,玖玖一把摘了耳机,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什么嘛,拿一部手机就在这里拍拍拍,拍得一点儿都不清楚,还好现在技术进步了……”
说完,她一回头,看见荣甜就在一旁等着。
“做好了,荣小姐,我已经传到你的私人邮箱了,你可以去看了。至于我这份,我马上销毁,你放心,我不会泄露出去的。”
荣甜“哦”了一声,想了想,她还是对玖玖道了一声谢。
玖玖正在喝水,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谢谢,她立即放下水杯,以免自己呛到。
荣甜急忙抱着笔记本重新回房了,她把电脑放在桌上,登录邮箱,把调整过画面像素的视频下载下来,然后按下播放键。
不得不承认,经过玖玖这么一修复,整个视频看下来,画质完全就不一样了。
就好比,原来是枪版,现在是高清蓝光版。而且,她把视频里的杂音都去掉了,戴上耳机之后,听起来不再是雾沙沙的,很清楚。
荣甜也不禁暗自佩服着玖玖,之前她还担心玖玖是乱弹琴来着,没想到拿给她修复一下,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她忍着心头的激动,把音量稍稍调高,然后点开视频。
虽然画面变得清晰了,但是视频的时长却是一秒钟也没多,看不出来什么特别的新东西。还是宠天戈和几个医生护士,抬着担架从公寓的大门里走出来,再一起上了车。短短的一段路程,他们为了救人,所以特别赶时间,走得极快。
荣甜本想好好地利用这个难得的资源,亲眼看看夜婴宁这个传奇般的女人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只可惜,她当时大概是已经晕倒了,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担架上,再加上脸上还扣着个氧气面罩,基本上看不清楚她的五官。
看了几遍,都没看到什么,荣甜有些不甘心,索性把视频的图像拉大,她甚至不时地按一下暂停,让画面停顿,瞪着两只眼睛,几乎是一帧一帧地在过滤了。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是几个人一起把担架往救护车上抬,因为用力的缘故,所以躺在担架上的女人,一条腿从白色的床单下面露了出来。
荣甜看见,那是一截很白很细的小腿,因为怀孕的缘故,似乎稍稍有一点点浮肿,但并不严重,还是拥有着令女人羡慕嫉妒的线条。顺着那截小腿往下看,她有点儿吃惊,因为她分明看到,在夜婴宁的脚背上,似乎有一块同周围看起来明显不一样的皮肤。
这种皮肤,荣甜看了几眼就分辨出来,属于疤痕皮肤。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女人的脚上也有疤痕。
出于好奇的心理,她忍不住滚动鼠标,眼睛也向屏幕凑近,想要看清楚一些。
不过,由于拍摄的视频本身就是一闪而过,所以,任凭荣甜怎么努力,她都没法从画面上再看到更多的信息了。
她不禁有些气馁,但更多的是吃惊。
把脚上穿着的拖鞋踢到一边去,荣甜低下头,双眉紧皱,盯着自己脚面上的那一块浅浅的疤痕,兀自出神。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疤,她已经不记得了,第一次看见,是在洗澡的时候。
疤痕很淡,应该也有些年头儿了,因为她的皮肤很白,所以不算特别的明显,有时候如果不仔细看,也看不到什么。不过,自从荣甜发现了自己的脚面上有疤痕以后,她就会刻意地挑选一些遮挡住脚面的鞋子来穿,甚至也有好几次动了去美容院做除疤治疗的念头。要不是太忙,说不定她早就去了,没想到一搁置,就拖延到现在。
凭她刚才在视频里看到的画面,荣甜依稀觉得,自己有疤痕的地方,和夜婴宁差不多算是一个地方,只不过,对方的似乎颜色重一些,而她的淡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造成疤痕的时间不同的缘故。
这算是某一种缘分吗?她坐在床边,翘着那条腿,晃了晃,有些出神地想到。
荣甜记得,她搜索过夜婴宁的资料,犹记得她的身高体重都和自己差不多,所以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介怀。以前几个女人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大家都说到过,其实一个人找恋人的标准,自始至终都是不会有太大的变动的,就算他们更换了自己的另一半,其实也都是在按照同一个条条框框去找。
所以,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宠天戈。
这么一想,荣甜顿时烦躁起来。
她忽然有点儿后悔,有点儿自责,为什么要好奇,为什么要手贱,何苦去搜出来这么一段视频,看完之后给自己添堵呢?!
这不是自找的不痛快么!
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同情她。
荣甜呆坐了一会儿,重新坐回电脑前,把视频删了个一干二净,包括连之前的网页浏览记录也全都清除了。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好,不要去和一个已经死掉的女人去做对比。
她不知道的是,她只差一点点,或许就能触摸到真相的边缘了,但是,她却因为某种恐惧和嫉妒的情绪,而没有继续向前走一步,也就错失了一个无比宝贵的机会。
*****
当宠天戈收到奥斯斯玛特公司传来的文件时,他几乎一点儿也不吃惊地看见了,里面还有一份酒店评估的专业报告。
虽然,他早有预感,然而,当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真的亲眼看到了评估机构给出的结语时,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不好的情绪。
因为宠天戈看见,他们给出来的评估成绩是b+,这样的成绩对于一家高级酒店来说,无异于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尤其,在“酒店安全”这一项,对方只打出了三颗星,满分是五颗星,几乎是刚刚及格的水平。
在结尾的综述中,该评估机构果然拿夜澜安在酒店里偷走孩子,对现场宾客进行人身安全等突发事件大做文章,以此作为证据,来大肆贬低了一下天宠酒店在安保和管理方面的漏洞。
宠天戈承认,整件事里,确实是有酒店方面的责任,但是,一旦被夜澜安那种疯子盯上,有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就能一定幸免!
现在,夜澜安虽然死了,可却给天宠酒店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这真是令人始料未及的。
宠天戈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泄。
想来想去,他只能把怨气发到林行远的身上:要不是他看不好自己的老婆,她又怎么会闹出这么一大摊子烂事?明知道她是个精神病,还把她放出来四处害人,不是帮凶又是什么?
他们两个人原本就是积怨已深,如今更加不可能握手言和。
尤其,只要一想到荣甜那么关心林行远,宠天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居然口口声声说,愿意相信他,相信他不会做那种事。
不会?呵呵,他真想冷笑,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想把这些年以来,林行远所做的那些龌龊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告诉给她听听。
但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是,宠天戈比谁都清楚,勾起一个女人的好奇心,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一个男人越是在一个女人的面前不断地诉说另一个男人的坏话,那么,这个女人就越是想要去亲自看看,那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像说得一样这么的坏。
反之亦然。
他不会给林行远这样的机会。
然而,宠天戈又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蒋斌绝对有本事把夜澜安的死因查得清清楚楚,还给林行远一个清白——他同样不认为是林行远杀死了夜澜安,这一点,他倒是和荣甜想得一样。
林行远不杀夜澜安,自然不是因为他对她有着什么感情,而是因为,只要她不死,他就有一道免死金牌,能够长久地掣肘着自己的岳父岳母,令他们没辙,为了唯一的女儿还能在人世间苟延残喘,只能听令于这个能干的女婿。
而现在,夜澜安死了,一旦夜皓豁出去,林行远未必还能在皓运继续坐得稳当。
他没有这么的蠢,除非,夜澜安是真的一心想死,那就谁也拦不住。
重重地把手上的文件摔在桌上,宠天戈烦闷不已,他抬起手,用力地挤压着自己酸胀的眉心。
正躁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伸手去接,看见是赵姐打来的,脸色一怔,变得有些阴沉。因为夜澜安的死,宠天戈不得不留在公司处理各项棘手事件,所以,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去看望瑄瑄了,不知道他最近的情况如何。
现在,赵姐主动打来电话,他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宠先生,瑄瑄刚才昏迷了,不过还好,大概五分钟他就醒过来了,我当时吓个半死,幸好医生护士都在……”
赵姐带着哭腔,在那边急急说道。
“昏迷”两个字,重重地击打在宠天戈的心头,他顾不得多问,拿起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
宠天戈一路飙车,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病房的时候,一推门,正看见宠靖瑄半躺在病床上,小手紧紧地握着什么,两眼呆呆地看着前方。
赵姐坐在一旁,轻轻揉着他的小腿,瑄瑄最近有一点儿轻微的抽筋,她在帮他按摩。
看见这一幕,饶是坚强如宠天戈,也不禁鼻子一酸。
他的儿子,为什么要受这么大的苦痛呢?他还那么小,为什么要遇上这种灾难。
那一刻,他真想朝着天空大喊,老天爷,你有什么统统对着我来,放过我的儿子,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啊!
但是,宠天戈什么都没说,他调整了一下,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一看见他,宠靖瑄的双眼明显亮了起来。
“爸爸!”
他挥着小手,朝宠天戈喊着,索要着抱抱。手指一松,宠靖瑄掌心里攥着的那枚枫叶吊坠也滑了下来。
见状,宠天戈急忙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宠靖瑄,用手揉搓着他头,我听她们说……”
宠靖瑄忽然十分不安地开口,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动了动嘴唇,眼睛里流露出不安和害怕。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当面问爸爸了,可惜他一直不来,以至于他整天吃不好,睡不好,晚上一闭眼睛,就好像有可怕的妖怪要追赶他,还要吃了他。
虽然赵阿姨就睡在自己的身边,可是宠靖瑄还是怕得不得了,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忍不住格外怀念香香的荣阿姨,她的身上是柔柔的,香香的,就连呼吸都是柔柔的,香香的,那些妖怪肯定不舍得吃了她,说不定心一软,就会放过他们了。
但他又记得,自己说了狠话,不许她再来了,从那以后,荣阿姨就真的没有再来了。他嘴上说讨厌她,心里却忍不住总巴望着她能主动过来找自己,然而每一次期待,换来的都是失望——她真的不来了,任凭那些坏妖怪要吃了他,她也不来了。
“嗯?说什么了?”
宠天戈哪里能够猜得到宠靖瑄的小脑袋瓜子里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只是很好奇,儿子想要对自己说什么,见他半天不继续说下去,不由得追问了一句。
宠靖瑄回过神来,脸上再次露出惊恐又悲伤的神情。
他咬咬嘴唇,一口气说道:“赵阿姨带我去花园玩,我要吃圣代,她去买,让我一个人先玩。然后我就听见旁边的两个护士姐姐说,说我快死啦,说你以后反正还要再结婚,还会再生孩子……”
不等宠靖瑄说完,宠天戈已经勃然大怒,他甚至立即站起来,指着窗外,大声喝道:“是谁在我的儿子面前胡说八道?叫她给我滚出来!”
因为极端的愤怒,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听起来有些哽咽,额头上,脖子上,手臂上的青筋一道道全都暴起来了,像是一条条虬龙盘桓着,十分的吓人。
宠靖瑄瑟缩了一下,印象里,他还从来没见过爸爸发这么大的火。
就连一直躲在卫生间里暗自啜泣的赵姐都急忙跑了出来,她没听见之前宠靖瑄说了什么,只听见宠天戈的大吼,还以为父子两个吵起来了,吓得她连脸都没洗,就冲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宠天戈看向赵姐,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他知道,他无法怪罪赵姐,这不是她的错,怪只怪那两个可恶的护士,居然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
“瑄瑄,你听好了,”宠天戈忽然蹲下来,双手轻轻放在宠靖瑄的肩头,平视着他的双眼,深吸一口气,他开口道:“儿子,爸爸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你能保证,暂时先和我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吗?虽然,它听起来有点儿困难,你愿意试试吗?”
宠靖瑄有点儿发愣,他还不太明白宠天戈的意思。
但他想了几秒钟,还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小声回答:“我愿意试试。”
宠天戈闭闭眼,重新又睁开,然后回头看向赵姐,赵姐立即明白了,转身离开,还不忘把病房的门轻轻带上。
见她离开了,他又看向宠靖瑄:“儿子,你不是一直跟我说,你想妈妈吗?我告诉你,荣阿姨就是你的妈妈。她确确实实,就是你的妈妈,就是那个抱过你,亲过你,给你讲过好多故事的妈妈。”
宠靖瑄眨了眨眼睛,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
他不相信,但又隐约觉得,爸爸是不会在这件事上骗自己的。
“妈妈不是那样子的……”
宠靖瑄小声地反驳着,大大的眼睛里顿时蓄满了眼泪,把他的长睫毛都打湿了。他委屈极了,自己怎么可能连妈妈的样子都不记得呢?他每天都要看一下妈妈的照片,就是担心自己太小,会不小心把妈妈忘记了,这样将来某一天,当她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很伤心。
“妈妈是小仙女,她可以变大变小变漂亮,就像是哆啦a梦一样。”
宠天戈看见床上正好放着一个玩|偶,连忙拿过来,塞在宠靖瑄的手里。
宠靖瑄呆呆地抓着那个哆啦a梦,看了几秒钟,还是不愿意相信。
可是,他也知道,荣阿姨给的项链里,有妈妈的照片。她怎么会有妈妈的照片呢?虽然他一再声称,那一定是她偷来的,可是他自己也承认,荣阿姨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妈妈不会忘了我。”
他倔强地再一次指出一个事实:荣甜不认识他,只是把他当成普通的小朋友一样对待,绝对不是妈妈,妈妈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宝宝呢?
宠天戈微微一顿,确实,他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跟孩子解释了。
“是因为被女巫施了魔法吗?”
宠靖瑄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明白过来了。
“差不多。所以她暂时想不起来你,不过以后一定能够想起来的。”
宠天戈觉得,这是目前来说唯一能够对孩子说的话了。至于其他的,他希望宠靖瑄以后长大一些,能够理解自己的苦衷。
可前提是,他可以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地长大。
“需要王子亲吻她吗?”
宠靖瑄连忙爬到床头,从床头柜上抽出一本画册,然后又快速地爬回来,翻开画册,一直翻到了王子亲吻睡美人的那一张图。
宠天戈点点头,脑中灵光一闪,指了指宠靖瑄说道:“对,瑄瑄就是小王子,要等小王子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亲吻妈妈的额头,妈妈才会真正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啊。”
宠靖瑄顿时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我们现在不可以告诉妈妈吗?看她能不能想起瑄瑄。”
在小家伙的心里,其实已经愿意承认,荣甜就是妈妈了,只不过他自己还没发觉这一点。一想到自己上一次跟她发脾气,叫她不许来,宠靖瑄就羞愧得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里去。
“不可以。这是爸爸和瑄瑄的秘密。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你不是一开始就答应我了吗?”
宠天戈一本正经地说道,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那好吧。我保证不说出去……但是,我要是死了……就不能保证了……”
宠靖瑄低下头,一脸沮丧地说道。
他养过小金鱼,也养过小蝌蚪,它们死了,就再也没法玩了,他要是死了,估计也是这样。这几天,他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不,不会,爸爸绝对不会让瑄瑄有事。”
宠天戈一把抱住宠靖瑄,不许他继续胡思乱想。
*****
出了病房之后,宠天戈马不停蹄地去找了宠靖瑄的主治医生。
赵医生一见到他,立即起身迎接。
“宠先生,实不相瞒,你今天不来找我,明后天我也会给你主动打电话了。”
他把宠天戈让到一旁的座位上,忧心忡忡地说道。
赵医生的一句话,顿时令宠天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是不是瑄瑄的病情有什么变化了?”
他焦急地问道,刚才他就发现,孩子的头发掉了不少,整个身体也瘦了一圈。
赵医生再次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抽了个纸杯,接了些水。
他把水杯递给宠天戈,在他的面前站定,微微叹了一口气。
身为一个医生,最重要的就是在工作中确保专业,而保持冷静也是专业的一部分。所以,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赵医生和其他的医生一样,会努力让自己尽量不对病人的生老病死展示出太多的情绪波动,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同情和怜悯之心。
毕竟,遇到这么小的病人,他也难免感到一丝遗憾。
“之前我建议你先不要转院,是因为我和几个同事都建议先采取保守的化学治疗方法,看看成效如何,再进行下一步的方案。不过,孩子还太小,身体容易吃不消,你刚从病房过来吧?瑄瑄瘦了不少,你们家的阿姨也说,孩子最近开始掉头发,掉得很厉害。这些情况都不是很乐观,所以我想把你叫来,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
赵医生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脸凝重。
“那怎么办?”
宠天戈紧握着手里的纸杯,他的手指紧紧地箍着杯壁,已经把他捏得变形了,里面的矿泉水晃着,溅出来一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双眼死盯着赵医生。
在此之前,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宠天戈都是解决问题的那一个,他几乎从来没有去问过别人,接下来我要怎么办。他永远都能做到运筹帷幄,成竹在胸,他从来都没有如此慌张无措过。
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赵医生急忙低咳一声,想了想才说道:“我上次和我的老师聊过一次,他现在在中海医院任副院长,我把瑄瑄的病情简单地给他说了一下。他建议你同意以后,给孩子转院,他再做一次详细检查,这样比较稳妥。所以,我想尽快征求你的意见,关于转院的问题……”
原本,转到一家更好的综合性医院继续治疗,这对于患者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然而,宠天戈担心的是,宠靖瑄刚刚才好不容易适应了这里,又把他忽然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会不会令他感到心理上无法接受,反而影响了他的病情。
宠天戈不禁皱着眉头,问出心头的担忧。
而且,他最恨的就是那两个多嘴多舌的护士,居然当着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说那种话,心肠太恶毒了,完全不配做白衣天使。
“确实,换一个新环境,人人都会觉得不适应,更何况是孩子。但是平心而论,那边的综合条件确实要比我们院好一些。而且,我的老师是一位仁心仁术的好医生,相信如果由他来制定治疗方案,一定会事半功倍。我个人呢,也会继续从旁协助,略尽绵薄之力。”
赵医生一脸诚恳地说道。
“那好吧,”宠天戈也只好妥协,沉思片刻,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赵医生所说的有关于移植的医学知识,不由得追问道:“如果采用移植的方法呢?你不是跟我说过,有干细胞移植吗?我回去也查过,中华骨髓库这些年来也救了很多人啊!”
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只要有可能,那就都去试一试。
赵医生愣了一下,因为他知道,宠靖瑄是独生子,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如果真的要做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那么就要采取非亲缘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的移植方案,也就是俗称的“骨髓配型”,难度系数十分的大。
不仅是难,更重要的是,配对不易。在我们国家,献血还多多少少被人理解,支持,但是献骨髓就不一定了。甚至有许多志愿者已经信息入库,但是接到配型成功的通知以后,他们在手术面前又都退缩了,担心捐献了骨髓之后,会对自己的身体健康不利,甚至影响到生活和工作,等等。
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不知道。找到了合适的,对方愿不愿意真的走上手术台,不知道。干细胞移植之后,能不能不发生排斥反应,不知道。
一系列的不知道,意味着长路漫漫,每一个步骤出现问题,都会意味着离死神更近一步。
“是一个办法。如果宠先生你同意进行移植,那么我马上着手去办理相关的手续。不过,我也必须把一些实情告诉给你,那就是,通过骨髓库的搜索,配对成功的先例确实不少,但也没有想象得那么多。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保证,我们一定能够找到符合的对象,所以,你……可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赵医生很清楚,有些丑话是要说在前头的。患者家属的心情,他能尽量理解,但也着实遇到过太多愤怒的家属,认为病人的病情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和控制,完全是因为主治医生的不作为。
目前,中华骨髓库志愿捐献者逾两百万人,乍一听起来,这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数字了,然而真正捐献造血干细胞的人尚不足五千。在无情的疾病面前,这个数字其实还远远不够。这五千人中,能不能有人的干细胞和宠靖瑄真的相匹配,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保证。
“只有四千多个?这种概率,太低了……”
宠天戈喃喃说道,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以前一直觉得,中国十四亿人口,即便只有一小部分人去捐献干细胞,也会有个十万八万的吧。
“确实,宣传上力度不够,一些管理也不够完善,最重要的是资金也做不到十分充足。”
赵医生点点头,承认了目前这一窘境。
宠天戈看向他,表示感谢:“谢谢你,赵医生,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谢谢你。回去之后,我也会深入了解一下这个中华骨髓库。如果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患了这种病,我想,我很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是现在,我也要对它做一份贡献了。”
他已经暗下决定,无论宠靖瑄在骨髓库的配型能否成功,他都要去了解一下这个项目的发展基金是如何捐款的,捐出一部分他的个人积蓄,推动一下该项目的长远发展。
“几率虽然小,但也不是没有。而且,比较幸运的是,相比于其他病人,瑄瑄的情况还没有变得很严重,都在控制范围内,这就给了我们一段时间去调整和设计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赵医生微笑着说道,说完,他的眼神忽然闪烁了几下,有点儿犹豫似的看向宠天戈。
“那个……宠先生,请问,瑄瑄的妈妈……呃,你们……”
他支支吾吾地问道。
宠天戈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不禁浮出一丝苦笑来:“怎么,赵医生也学得八卦了起来?瑄瑄从出生就是我带大的。”
赵医生顿时有些脸红发窘,连说不是那样。
“亲生兄弟姐妹之间的干细胞配型成功率会很高,绝大多数移植手术都在亲人之间进行的。我的意思是,与其在骨髓库碰运气,单纯地在茫茫人海之中寻找那一个百万分之一的几率,如果你能和孩子的母亲再生一个孩子,十月怀胎之后,脐带血是完全有可能救瑄瑄的,这方面成功的例子已经不少了,相关技术也日臻成熟,所以我们……”
宠天戈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以至于,赵医生看了看他,咽下未说完的话,不敢再说下去了。
“再、再生一个?!”
他懵住,从宠靖瑄出生以来,他就没想过还会要孩子,不管是和谁生。
“是,有很多弟弟妹妹的出生,都是寄托着哥哥姐姐能够被治愈的希望。当然,要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宠先生你多包涵。”
赵医生颇为尴尬,亲自送宠天戈走出他的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宠天戈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身边的其他人都已经走出电梯了,就只剩下他还在魂游天外,要不是有人好心提醒,他差点儿忘记走出去。
刚出医院,秘书randa就打来电话,这段时间viiranda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也不怪她害怕宠天戈发脾气,st项目有多么重要,整个集团的人没有不清楚的。各个部门之前加班加点地工作,就是为了这一次能够有机会进入澳洲市场,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她怎么能不忐忑。偏偏,这个消息还得是由她来通知宠天戈。
“知道了,意料之中,我不奇怪。对了,你继续跟进,奥斯斯玛特集团如果不能和我们合作,他们也不会就这么无功而返。我猜,他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另一家合作方,你尽快去打探一下消息,看看是哪一家居然敢来捡我的漏儿。”
宠天戈一挑眉头,脸色严峻。
randa一怔,她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公司敢去接手天宠集团没有拿下的项目,胆子也忒大了吧。
虽然,奥斯斯玛特集团在澳洲本土财大气粗,然而在中海这片土地上,它毕竟是初来乍到,如今得罪了天宠,要另找合作方,显然是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立即应了一声,让宠天戈放心。
放下手机,宠天戈罕见地叹了一口气。他活了三十多年,很少像今天这样,产生一种浓浓的无力感。这种陌生的感觉,甚至令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能力能够保护、照顾自己的妻儿。
以前,他为了能够令宠靖瑄过上令人羡慕的生活,所以拼命努力地工作,以至于没有时间多陪陪他,让他有个幸福的童年。如今孩子患病,宠天戈不禁懊恼不已,他的钱明明已经够多了,为什么不多抽时间来享受父子之情。
在停车场一个人站了半天,又找了个地方抽了一根烟,宠天戈才开车离开。
一路上他打了几个电话,公司的事情暂时不需要他费心,接下来他最需要去见的人,就是荣甜。
再生一个孩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简直难于上青天。
要他怎么对她说?荣甜,你根本不是荣甜,你是夜婴宁,你失忆了,你以前是我的女人,还给我生了一个儿子。现在儿子生病了,需要我们两个人再生一个孩子,从新生儿的脐带血里提炼出造血干细胞,来救我们的儿子。
这种话,宠天戈很确定自己说不出来。
他和荣甜确实是上过床了,还不止一次,也好不容易才确立了正式的恋爱关系。但是,一直到现在,宠天戈都坚持认为,这个过程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在努力让换了一个身份的她,重新爱上自己,愿意和自己在一起,而不是靠着过去的羁绊,硬要把她留在身边。
能够亲身证明自己对她来说还有吸引力,他很自豪,也很满足,所以,他不想打破这个现有的模式,非要拿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来从她的身上获得什么。
可是,不说的话,她绝对不可能理解他为什么会“突发奇想”地要和她生孩子。
更何况,她好像已经没法再生育了。
这一点才是令宠天戈最为纠结,最为难过的——那个流掉了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推测不出具体的时间,甚至就连大致的时间都没法摸得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是夜婴宁被顾墨存掳走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至于是一开始发生的,还是之后才发生的,他完全没有头绪。
就算亲自去问她,她也不会知道,因为她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也根本不知道夜婴宁到底是谁。
能给出这个回答的人,就只剩下顾墨存了。
宠天戈坚信,他还活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要是那么容易死,他也就不是周扬了。周扬十八岁就进了军校,一个人离开家独自前往中海,用了十年的时间坐到令人羡慕的位置上,不是全凭侥幸的。如果他当初听了母亲的话从商,也必定是商界的翘楚人物。这一点,从他改头换面变成顾墨存之后,得到了彻底的证实。
他也很清楚,不管是周扬,还是顾墨存,都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
郁闷的是,蒋斌那边暂时还是没有什么消息,毕竟,这不是一件好查的事情,着急也没有用。
坐在车里沉思了片刻,宠天戈打算先去找荣甜。
他把车子开出医院的车库,随着车流,开上了一条主干道。
中海的交通一向令人头疼,是名符其实的“堵车之都”车子开出去不过几百米,陷入茫茫无边的车海之中,就动弹不得了。
宠天戈本就烦躁,这下子更添郁闷。他开了导航,看了看周边的几条路,打算兜一下,虽然绕远,却能稍微避开那些格外拥堵的道路。
他看着导航仪上那些密布的路线,忽然发现,从这里前往夜婴宁和周扬的住所其实很顺路,开出两条街,如果不堵车的话,那么继续再开二十多分钟也就到了。这种车程对于中海来说,已经算不上远,毕竟城市太大了。
多年前,自从误以为夜婴宁登上了那架失联的飞机,宠天戈就会三不五时地开车去她的家看看。当然,他没法进到别墅里去,只是把车子停在外面,抽根烟,发会儿呆而已。
他觉得,在那里似乎能够感受到多一些她的气息,尽管他后来不允许她继续住在那里,但那里的确有她的一段重要的回忆。最重要的是,她就是“出现”在那里的,从那里开始,她才成了她。
这么一想,宠天戈立即把车子往右边的那条道上开。
半个多小时以后,他已经到了那栋别墅前。
一停下,宠天戈便有些错愕,别墅里居然亮着灯!
他急忙推开车门,冲了出去,又看了几眼,里面确实有灯光。而且,别墅的大门前,原本光秃秃的花园也被人重新修正过了,种上了全新的植物,一颗颗小小的绿苗长得郁郁葱葱,十分可爱。
刹那间,宠天戈有些懵住。
他缓了缓神,深吸一口气,跑去按门铃。
一个保姆模样的女人出现在屏幕中,问他是谁。
“我……我是这栋别墅原来主人的朋友……我想问问,这里是卖出去了吗?”
那女人说不知道,她只是保姆而已,别的事情一概不了解,说完就要挂断。
“等等!我只是想问一下而已,没有恶意,我也不是坏人。你看,我专门开车子来找朋友的,我的车就停在外面。没想到几年没回来,我的朋友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宠天戈连忙让开一点位置,让那个保姆能够看到他身后的车子。
关键时刻,他的名贵跑车到底还是起到了一点点作用,保姆嘟囔了一句,让他稍等,然后不见了,大概是去找主人了。
过了五分钟,大门开了,一对中年夫妇出现在门口。
“你好,有什么事吗?”
丈夫四十几岁,戴着眼镜,温文尔雅的样子,很客气地问道。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宠天戈,见他衣着不凡,应该不是宵小之辈。
“我的朋友以前住在这里。但是我和他失去联系很久了,后来听说他的家庭发生了一些变故。请问,您是通过中介购买的这栋别墅吗?房子是谁卖给您的?”
宠天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气喘吁吁地问道。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似的。
“那个,先生,我们夫妻刚刚回国,我们都是在高校工作的。是通过中介来购买的房子,房子的户主是姓顾,不过,我们也没有见过这位户主,都是他的代表律师出面,来跟我们和中介签署的三方合同。整个过程都是合法的,这一点请不要怀疑。”
最后,中年男人还是慢条斯理地回答了宠天戈的问题。
他的话令宠天戈全身一颤,姓顾,姓顾?!
果然是他!一定错不了了!
还真巧,就在一小时以前,他还在思考顾墨存的下落,没想到,居然能够在这里获得了新的线索!
顾墨存恐怕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宠天戈还会偶尔到这里来看一眼吧。
就是这个已经成为习惯的偶尔,竟带来了不可思议的收获!
“谢谢你们。打扰了。”
宠天戈真诚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他的举动,倒是令这对夫妻颇为惊愕,他们站在原地,有些愣怔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匆匆离开,车子绝尘而去。
“没事,可能真的是找人的,我们回去吧。”
中年男人拍了拍妻子的手,和她一起走进家门。
*****
中海市房地产交易中心,房屋市场管理处。
因为宠天戈早些年就是靠地产起家的,所以,他和这里的领导一向私交甚笃。再加上他爷爷在位的时候,位高权重,在核心集团内部很有分量,因此他来办事,一向都是一路绿灯。
他也不多做寒暄,直接把一张写有详细地址的字条递给凌处长。
“我要查二手房交易记录,具体的,这是地址。”
对方接过去,稍稍迟疑了一下。不过,凌处长什么都没说,还是登录了电脑里的工作系统,把相关的备案记录调取出来。
五分钟后,他把一张打印的a4纸递给宠天戈,又看了一眼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压低声音叮嘱道:“我可是违反规定了,你收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宠天戈低下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上面的甲方,也就是出卖人的姓名。
果然没有错。
“放心吧,老凌,谢谢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立即站起来,把纸叠好,收进口袋,然后拍了拍凌处长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一个死人是不会忽然间从地底下爬出来,把自己的老房子卖出去的。何况,大家都知道,顾墨存不过是一张画皮,画皮下面是早就声称自己死在非洲的周扬。如今,他把和夜婴宁婚后住的那栋别墅忽然卖掉……
宠天戈觉得,此事其中必有诈。
如果是以前,掌握了目前的这么多信息,宠天戈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去筹谋下一步行动。
但是,吃了几次亏以后,他也多少摸到了一些顾墨存的行事作风:顾是个谨慎的人,不只是谨慎,甚至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无论什么事情,他都不可能留下蛛丝马迹。
这么一想,宠天戈顿时就坦然了,也许这依旧是一个陷阱,等着他在往里面跳。
那对夫妇固然看起来并非是有心机之人,但也很有可能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在完全不了解事实的情况下,成了顾墨存的棋子。
他走出房地产交易中心,身上还带着凌处长私下里帮他打印出来的那份合同。
虽然证据在手,不过,宠天戈很清楚,自己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此时此刻,他最为疑惑和好奇的一个问题就是,顾墨存知不知道现在的荣甜是夜婴宁?他猜,他一定是知道的,不仅知道,甚至还有一个可能,他也是一手推动这一切发展的幕后推手之一。
如此说来,荣华珍那个女人势必就是顾墨存的盟友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女儿有没有换人。她知道真相,但却没有戳穿,反而从旁协助,就说明了她也是利益既得者。
“妈的!沆瀣一气!”
想到荣华珍那老女人居然为了抹黑自己,还对荣甜说她和自己有一腿,宠天戈就忍不住想要骂人。这个半老徐娘的脸皮简直像城墙,原子弹都打不穿!她也不看看自己那张脸,他就算疯了都不会饥不择食地去找她!
宠天戈越想越气,骂骂咧咧地上了车。
原本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色还早,现在折腾了几个小时,车外面已经天黑了,道路两旁的路灯都已经亮起来了,万家灯火,霓虹闪烁。
他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去找荣甜。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是在酒店,没有去公司。
宠天戈也没犹豫,继续把车子开到她住的酒店。
把钥匙和小费一并抛给泊车小弟,他整了整衣领,走进酒店的大堂。
刚走进去,一个一身黑色衣服的男人就直直朝着宠天戈走过来,他察觉到异样,立即全神戒备起来。
宠天戈见他低着头,在室内还戴着口罩,心知此人必有古怪,为了避免可能的危险,他立刻想也不想地往酒店的前台快步走去。
“宠先生!别走,是我,是我!”
男人见他明显地在躲着自己,不由得急了,他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圈,一把拉下脸上的口罩,急忙喊住宠天戈。
这声音确实有几分耳熟,而且对方还一副认识自己的口吻,宠天戈皱皱眉头,还是收住了脚步,回头看向这个行迹古怪的男人。
他拉下来口罩,因此,宠天戈得以看清他的脸。
居然是荣珂,瘦了一大圈,黑眼圈也很重,怎么看都是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哪里还有上次见面时候的风|流倜傥,志得意满?!
宠天戈可不觉得自己和他会有什么好的交情,他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欣喜,依旧是皱着眉头看向荣珂,冷冷道问道:“有何贵干?”
见他虽然神色冷淡,可到底还是搭理自己了,荣珂激动得无以复加。但他东张西望了几下,还是走近一些,一把抓住宠天戈的手肘。
宠天戈从来都是厌恶和别人有肢体接触,尤其还是和男人,他毫不迟疑地一把推开了荣珂的手。
“荣先生,有话直说,我赶时间。”
荣珂露出一脸苦相,嘴一扁,几乎哭出来:“未来妹夫,你快救救我吧!你要是不救我,我就活不成了!”
宠天戈被他那句“未来妹夫”搞得哭笑不得,什么叫未来妹夫,他的脸皮就跟荣华珍一样厚,就这么跑来套近乎,也不嫌害臊。
何况,别说自己和荣甜现在还没什么,就算是真的有什么,她又不是真正的荣家人,跟他荣珂有一毛钱的关系?
“荣先生,注意言辞。我有事,先走了。”
宠天戈弹了一下袖口,抬脚就要走。
见他如此不近人情,荣珂索性也豁出去了,连抱带拽,一把拉扯住宠天戈,就这么和他撕扯起来。
“放手!”
宠天戈怒极,两个男人在公共场合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荣珂不怕丢人,他还要脸面呢。
“那你答应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荣珂一指酒店大堂一楼右侧的咖啡厅,气喘吁吁。
宠天戈只好妥协。
他松了手,一脸警惕地看向宠天戈。
五分钟以后,他们已经坐在了咖啡厅里,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需要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我马上就走。”
宠天戈的周身似乎都在散发着恐怖的低温,像是一块冰,连服务生都有些不敢靠近。
“你能请我吃顿饭吗?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荣珂一口气把面前的那杯免费的柠檬水灌进肚里,一边问着,一边又伸手把宠天戈面前的那杯也拿了过来,反正他也不喝,而他又饿又渴!
虽然不明白荣珂为什么会落到饿肚子的境地,不过宠天戈还是点了一下头。
见他答应,荣珂发狠似的点了两份套餐。
“您一个人点这些吗?”
服务生也有些懵了,特地强调了一下每一份套餐都包含了什么。
荣珂不耐烦地扬了扬手:“我知道,快点儿做好,我好饿。你是怕我赖账不给钱吗?点多了你也管?有没有毛病?”
服务生被斥责了一句,只好重复了一下点单,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悻悻离开。
宠天戈一脸玩味地看着荣珂,他想了想,自己上一次和他有接触,还是因为他拿荣甜以前的照片勒索她,他在一旁看不过去,直接把手机拿过来,告诉荣珂,想要拿到钱根本就是做梦,有本事就去把照片发给八卦周刊,他倒是要等着看看,究竟是哪一家的杂志敢发出来。
最后,荣珂终究没有敢把照片拿出来,毕竟照片上的人物都太模糊了,连他自己都不敢完全确定,最重要的是,他也确确实实不敢得罪宠天戈。
荣华强上一次来过中海,见过宠天戈,对他赞赏有加,甚至背地里对他也有几分忌惮。荣珂虽然纨绔,但这点儿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怕真的捅了篓子,连老子也没法把他弄出来,所以只好把对荣甜的这口恶气暂时咽下去。
事实证明,没有完全得罪宠天戈,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了。
要不然,他还真的不敢在这里等着求他。
“嘿嘿,未来妹夫,我就知道,在这里等你,总能等得到的。你对荣甜是真心的,我一看就知道。看来,我们成为一家人,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见咖啡厅内没有什么客人,荣珂也放松了下来,他脸上带着少有的谄媚的笑容,佯装喜悦地说道。不仅如此,他还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觑着宠天戈的表情,似乎在暗自揣测着什么。
他这副样子令宠天戈更加反感,而且,他很好奇,荣珂不在香港花天酒地,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别扯上她,你要是再提她,我不会再听你说一个字。”
宠天戈沉着脸色,一只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以示严肃。
要是荣珂再说废话,他起身就走。
似乎看出来宠天戈不是在吓唬自己,荣珂舔舔嘴唇,来回看了几眼,确定身边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一脸苦相地说道:“宠先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呀!刘顺水他就是黑|社|会,他要找人剁了我啊!”
要不是因为害怕刘顺水的手下找到自己,荣珂也不会全副武装,又是口罩又是墨镜,连银行也不敢去,他怕自己一取钱,就被人发现行踪。结果就是,把手上的现金花光之后,他就只能饿肚子了。
要是今天找不到宠天戈,他就只能睡公园或者压马路去了。
“刘顺水?你怎么招惹到他了?你在香港好好的,跑来中海做什么?”
宠天戈一猜就知道,这件事势必和那个樊瑞瑞有关系,这个女人别看年纪不大,心机却颇深,再加上有刘顺水的调|教,完全能够把荣珂耍得团团转。
“说来话长……我爷爷去世以后,我就把樊瑞瑞那小贱人带到香港了,她要买什么我就买什么,还把她介绍给好多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呢?不到俩月,她看出来我手头快空了,直接就爬上了一个老头子的床!那老头子都七十多了,又有心脏病,她也不怕马上风!我气不过,去找她说理,结果她一脸无所谓!没过多久,老头子厌倦了她,她又来找我,我不肯,她一气之下就跑回了中海!十天前,她给我电话,说大家好聚好散,要把之前我送她那辆车还给我。我最近缺钱用,一听这话,还以为这个贱人有点儿良心,念及旧情。没想到,她叫人给我一顿打……”
荣珂愤愤地说着,然后一把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露出头顶和额头。
宠天戈微微眯眼一看,只见上面有不少结痂的伤口,看样子,应该是最近被人打的,下手不轻。
看了几眼,宠天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堂堂香港荣氏集团的小少爷,到了中海来,居然还被地头蛇给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几乎要把头都打破了。
不过,他只是心里觉得好笑,并没有真的表现出来罢了。
要是真的笑出声来,恐怕荣珂会羞愤至死吧,毕竟,他也还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如果不是现在真的走投无路,担心刘顺水要对他不利,他怕是也不会真的来找自己求助。
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荣珂也不是什么聪明识时务的主儿,宠天戈想了想,也就把整件事的前后因果完全给弄清楚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老话不假。
男人的“小头”一充血,“大头”就失血过多,容易成了废物。荣珂要不是管不住自己胯下的二两肉,能三番四次地栽在樊瑞瑞的手上?她再怎么脑筋灵活,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他完全是比人家白吃了好几年的米。
“你就这么害怕?说不定,她只是吓一吓你罢了。你们毕竟是老情|人,她难道还能真的让刘顺水派人杀你不成?”
宠天戈看了一下四周,没有禁烟标志,所以他就掏出了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荣珂见他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话,不由得急了,双手按在桌沿的边上,脸颊涨红地反驳道:“你以为我是在撒谎?我没有!我是好不容易才从机场逃出来的!她找人打了我,我去医院处理完伤口,想着自认倒霉,买一张机票回香港。哪知道,我在中海机场刚做完安检没多久,就有两个大汉走到贵宾休息室来抓我!我吓死了!要不是有一个地勤刚好经过,我一定就被他们抓走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刷卡了,也不敢取钱,更不敢买机票和车票!我怕他们再来抓我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吓得眼泪鼻涕齐飞,两只手都在不停地颤抖。
宠天戈举着烟,面色狐疑地看着荣珂。
不等他说话,服务生把荣珂刚刚点的套餐端上来。
荣珂显然是饿坏了,尽管他的动作之中还是带有一丝丝习惯性的优雅,但他大口咀嚼的样子,着实是和以往迥然不同。
看样子,他是真的饿了好几顿没吃,手上的现金花完了,却又不敢去提款机取钱。
要不是真的怕得要死,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狼吞虎咽了几分钟,荣珂的两只眼睛忽然瞪圆了,急忙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他才艰难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差点儿噎死。
他连连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又打了个好几个嗝,令人侧目。
宠天戈看得有些瞠目结舌,烟险些烧到手,他赶紧掐灭了。
“慢点儿吃,不够再点。”
他看着面前的一大堆空碟子空碗,荣珂一个人吃了两份完整的套餐,连汤、沙拉之类的都吃得一干二净,近乎于四个成年人的食量。
“不、不用了,呃……”
荣珂打着饱嗝,连连摆手。吃饱喝足以后,他看起来也不像之前那么落魄了,眼睛里多多少少也散发出了一丝神韵,恢复了平日里的六、七分模样儿。
“我想来想去,整个中海,也就只有你能救我了。所以,我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来这里找你!我不敢去你的公司,那里人太多,我只能在酒店大堂等你,碰碰运气……”
他垂下眼睛,苦笑一声。
庆幸的是,自己应该还没有把这位天神一样的人物给彻底得罪了,要不然,荣珂就是宁可被刘顺水的人抓到,也不敢主动送上门来。
“你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我不插手这件事,你要是被人砍死了,那就怪我了?”
宠天戈冷哼着,他和荣珂又没有什么交情,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看在荣甜的面子上,帮他解了一次围。当时刘顺水还算给他几分面子,没有当众为难荣珂,但是,这不代表着刘顺水怕他。宠天戈虽然也不怕刘顺水,然而两个人完全就是毫无交集,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去找对方的晦气,一个走阳关道,一个过独木桥。
所以,宠天戈除非脑子短路了,才会为了荣珂,去和刘顺水开战。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要是你不管我,我就真的死了!宠先生,你也是见过我老爸的,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出事了,荣家怎么办啊?”
荣珂带着哭腔,拿起餐巾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你出事了,不是还有荣珏吗?他比你大几岁,是长孙呢。再说了,荣家怎么办,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荣家不行了,我也不会少赚一毛钱。”
宠天戈故意逗着他,眼看着荣珂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大少在遇到一点点事情的时候就缩卵,他烦得几乎想要动手打他了。
“荣珏他不是我老爸的儿子啊!我们荣家人一向是各房归各房的啊!我要是被刘顺水他们弄死了,我老妈一定哭死了,她抬不起头啊……”
荣珂嗷嗷叫着,马上就要哭出声了。
宠天戈生怕他在这里丢人现眼,马上站起来,走到荣珂的面前,一提他的衣领,低声喝道:“闭嘴!憋回去!”
荣珂果然老老实实地噤声,脖子缩在衬衫领口里,一脸惧怕地看着宠天戈,活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他跟着宠天戈从座位上站起来,见他主动帮自己付了帐,顿时松了一口气,起码,他不会因为没有钱而被咖啡厅的老板暴打一顿或者报警被抓走。
“我闭,我闭。”
荣珂喃喃地说道,眼看着宠天戈走出了咖啡厅,他犹豫了几秒钟,也跟着一起走进了电梯。
“你要带我去见荣甜?”
看着面前缓缓攀升的电梯,荣珂感到一阵的喜出望外:看来,宠天戈这是打算救自己一命了!果然,他这一次赌赢了!
“你最好不要和我玩什么花样。”
宠天戈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
不管怎么样,这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是荣家人,而他又觉得对于荣甜来说,她的新身份还是有存在的必要,不能轻易抛弃。因此,宠天戈决定,先把荣珂带到楼上,他也要听听荣甜的态度,看她怎么说。
“怎么会,我怎么敢在你的面前玩花样呢?”
荣珂一脸谄笑着说道,看上去有几分可笑。
电梯门开了,宠天戈走在前面,走到走廊的一头,按响了门铃。
一个年轻男人过来应门。
宠天戈明显怔了一下,这才说道:“我找荣甜。”
那人打量他和旁边的荣珂一眼,转身去找玖玖,她正在和一个女孩儿交代着什么。
“宠先生?!”
玖玖闻声赶来,一见到宠天戈,她立即失声惊呼,然后,等到她再看见荣珂,更是惊讶得嘴都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
她没想到,这两个男人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请、请进。荣小姐去楼下做spa,应该快回来了,我打个电话问一下。”
玖玖把他们让进房间里。
她一边走,一边指着周围,主动解释道:“抱歉,太乱了,这些天公司的情况不太妙,记者们蜂拥而至,我只好带着几个同事在这里办公,比较安静一些。他们再过分,也总不可能追到这里来吧?”
宠天戈眉头紧皱,担忧地问道:“最近两天还好吧?我已经让公关出面了,媒体应该有所收敛,而且我也和总署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们不敢太放肆。”
玖玖点头:“这倒是,差不多已经没有什么了。多谢宠先生。”
他微一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的对话令荣珂有些摸不到头脑,他从昨天到现在,东躲西藏,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事情。捡起手边一本八卦杂志,荣珂随手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之前的相关报道,他立即蜷缩到一旁,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玖玖看了他一眼,转身去给楼下的美容纤体中心打电话了,询问荣甜什么时候能回来。
五分钟以后,荣甜回来了。
“你怎么突然来了?我下楼做了个按摩,所以没带手机。”
她有些吃惊,不过等到她再看见荣珂,脸上的表情就不只是吃惊那么简单了。
荣甜第一个反应就是,荣珂又拿那些奇怪的照片来勒索自己了,而且这一次,他还主动找上了宠天戈,把他也卷入这件事里来!
这个无耻小人!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抓起荣珂的手臂,把他手里的杂志抽走,狠狠地扔在地毯上。
“你凭什么出现在我的面前?你以为你是谁?荣家已经分家了,你过得好与不好都和我没关系!你要是还想来打我的公司的主意,信不信兔子急了还咬人?”
之前她不受他的威胁,把代言人的资格给了唐漪,而不是樊瑞瑞,已经彻底激怒了荣珂,他当时也当着公司里那么多员工的面向她放了狠话,让她小心点儿。这些可是真实发生过的,荣甜一直记得。
所以,荣甜怒不可遏,说什么也要被他从自己的地盘里赶出去。
今时不同往日,要是从前,别说荣甜敢对自己动手,她就是嘴上骂一句,荣珂都会忙不迭地赶紧回过去,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
但是,此时此刻,荣珂知道自己有求于人,别说动手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就这样,荣甜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地就把他从沙发上给拖下来了。
站在一旁的宠天戈一直秉承着袖手旁观的原则,连看都没看荣珂一眼。
也真的难为荣珂了,他一直在拼命地用眼神向宠天戈求助,这会儿眼睛都快变成了一双斗鸡眼,可是连他的一个字都没换来。
“不、不是我要来的!是宠先生带我来的!不信你问、问他!”
荣珂坐在地上,哭丧着脸,一指宠天戈,往日的威风倜傥全都不见了。
一听这话,荣甜站直身体,难以置信地看向宠天戈,顿时也横眉立目起来,她以为他是看热闹故意不嫌事儿大,想要给自己找点儿麻烦。
“你冷静,听我说。”
宠天戈一看她的表情,就把她的心思全都猜到了。
见他们三个人像是有话说,玖玖立即将手下的这些人都送出去了,让大家剩余的工作先放下,留在明天做。
然后,她去烧水泡茶,给这两位不速之客准备茶水。
荣甜见状,哼道:“不用给他们倒茶,反正我马上就要把他们两个一起赶走了!”
宠天戈居然把荣珂领到这里来,也难怪荣甜会迁怒于他。
“阿甜,看在我们毕竟是一家人的面子上,别赶我走。我和你说实话,要是今晚我自己一个人走出这里,你明天就等着去领我的尸身吧!我老爸都六十岁了,你忍心看着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荣珂满脸乞求地说道,为了自保,他倒是能屈能伸,现在居然也能做到低三下四地求人。
被他这么一问,荣甜不由得一怔,愣了几秒钟,她疑惑地看向宠天戈,不明白荣珂为什么会说得这么吓人,好好的一个人就在眼前,怎么还会达到叫人收尸的地步。
“他得罪了刘顺水。”
宠天戈看着她,言简意赅。
荣甜的双眼立即瞪大,刹那间反应了过来,她顿时更加恼怒,抬起脚来就朝着荣珂的腿狠狠地踢了一脚。
踢完一脚还不解气,她又踢了一脚,口中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这个不长记性的!你要被樊瑞瑞给害死了!早让你和她划清界限你不听!那么多女人你都可以玩,就非得找这一个吗?你给我滚!我不想因为你得罪那种黑道上的人!我是来中海清清白白做生意的,你要死,别脏了我的地方!”
她是真的生气了,上一次的酒宴,当着那么多的客人,刘顺水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过来,已经令荣家很没有面子了。本以为这种丢人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偏偏荣珂不争气,狗改不了吃屎,非要再和那群人纠缠不清。
荣珂硬生生受着,也不敢躲,任由荣甜踢打着自己。
最后,还是宠天戈看不过去,一把拉住荣甜。
“行了,踢几下得了,为了他气坏身子不值。你再把脚腕扭了,我更心疼。”
他把荣甜搂在怀里,说了一句,荣珂一听,差点儿昏过去——明明正在挨打的人是他,可根本没有人在乎他,反而担心打人的那个人会累到伤到,还有没有天理了!
“还有你,把话说清楚,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你把你这几天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要是故意遗漏或者隐瞒了什么,就别怪我把你丢出去!”
直觉里,宠天戈觉得整件事还有一些蹊跷之处,按理来说,樊瑞瑞都已经给荣珂踹了,怎么会忽然又把他骗到中海来,就只是为了打他一顿吗,不太可能,也不太正常。
所以,他相信,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是荣珂没有说,或者说,连他自己暂时都还没有意识到存在问题的地方。
几分钟以后,三个人终于全都在沙发上坐下来了,玖玖把茶水送上来,也离开了,方便他们单独交谈。
房间里十分安静,荣珂蜷缩在沙发一角,胆怯地看着宠天戈和荣甜。
他舔舔嘴唇,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她找上那个老头儿以后,我很不甘心,因为那老头儿还是我介绍给她的。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她居然老少咸宜,一概不挑,那老头儿都快能做她的爷爷了!因为生气,所以我找过她几次,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后来,我好不容易把这件事放下了,因为我最近都在澳门嘛,手气也不好,根本顾不上玩女人嘛,人家说女人是祸害,越玩越衰……”
荣珂把玩着手掌,犹犹豫豫地说道。
荣甜大怒,随手抓起沙发上的一个靠垫,向他砸过去。
“你居然还去澳门赌?!你连麻将都打不好,你还敢去赌?说,你到底输了多少?是不是又是让你|妈妈帮你遮掩!”
平时一家人聚在一起,偶尔也会打打牌,荣甜连家族里七十岁眼花耳聋的老姑婆都打不赢,就他这副德行,居然敢独自去赌城耍钱,一定是活腻歪了。
“也没多少嘛,就五千万港币,我妈私房钱多得是,她……”
荣珂还在嘴硬,一看见荣甜对自己怒目而视,想了想,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以免真的惹怒她。
她妈妈的娘家有钱,在香港当地也是百年豪门大家之一,十分富庶,荣太太自然更是无比偏爱这个独生子,二十几年来,对他一直都是近似于无条件的娇惯。
“你让我往下说完。樊瑞瑞主动给我打电话,说要把之前我送她的那辆车还给我,我说不要了,她说那车子九成新,重新喷漆,再转手卖掉,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一听,既然有钱赚,为什么不要,反正那本来就是我的钱,所以我就来中海了。没想到,她根本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四个人开着那辆车,到了地方以后,把我揍了一顿,四个人又开着车走了!”
荣珂既愤怒,又委屈,他把衣服的兜帽取下,露出自己受伤的脑袋,伸过来给荣甜看个清楚。
她一看,确实伤得不轻,又是淤血又是鼓包,看来樊瑞瑞的人下手也是够狠的。
“樊瑞瑞把你叫来,难道就是为了揍你一顿?除非她心理扭曲到了一定程度,否则她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难不成就为了解气?”
荣甜板起脸来,不肯相信荣珂的一面之词。
“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来送死了!”
荣珂几乎跳起来。
“等一下。我记得你说过,她找的那个老头儿,是主动疏远她的,你知道原因吗?”
坐在一旁的宠天戈摸着下巴,忽然出声问道。
荣珂思考了一下,迷茫地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我想想,好像有一次,在一个朋友的宴会上,我遇到那老头儿的儿子了,他和我聊了几句,问我认不认识中海的朋友,我随口说了几个,他又问我,认不认识一个靠走私起家的姓顾的商人,我说不认识,然后就没了。这个……应该和我被打没什么关系吧?”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想起来的细节了,其他的,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了。
原本一直面无表情的宠天戈,在听见“走私起家”、“姓顾”等几个字以后,整个人的身体忽然全都绷直了,脸色也变得沉峻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荣甜留意到了,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间释放出了紧张的情绪。
难道,他认识那个人,知道荣珂为什么会被打?!
“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儿古怪。会不会是那老头儿的儿子和他老子说了什么,导致他疏远了樊瑞瑞,所以她就没有机会继续从老头儿的身上捞钱,她想来想去,觉得是你从中作梗,所以就把全部的火气撒到你的头上?”
宠天戈给出大胆的假设,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荣珂一脸的愤懑,他什么都没有说,平白被当成说人家坏话的人了,还白白挨了一顿打,进而导致了人身威胁!
“我们报警吧?总不能这么躲着吧?现在走也走不了,留也留不了,难道还真的怕他们了?”
经过上一次夜澜安的事情,荣甜还是很相信中海警方的,她想,大不了自己再豁出去一次老脸,去求蒋斌好了。
“我不要报警!”
“先不要。”
不料,宠天戈和荣珂同时否定了她的提议。
“你以为警察真的敢抓刘顺水吗?现在无凭无据,警察也抓不了他的!再说,他这么多年杀人放火,你看见他坐监狱了吗?即便真的有事情,他也有大把的小弟去顶罪!”
荣珂生怕报警会刺激到刘顺水,让他变本加厉地来折磨自己。
而宠天戈想的却是,刘顺水和樊瑞瑞会不会和顾墨存有什么千丝万缕,不为人知的关系。说来也巧,他正在想办法去查顾墨存,一系列的蛛丝马迹就全都浮出水面了,这些究竟是老天爷在帮他,还是有人在暗处故意一点点地把消息放出来,吸引他上钩呢?
他不知道。
虽然,目前暂时不知道这些表象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真相,但是,宠天戈的神经一旦紧绷起来,就不会轻易地松弛,而且,他就像是一头野兽一样,对于危险,他的嗅觉一向要比普通人更敏感。
他甚至能够感知得到,就在自己的周围,就在不远的地方,已经暗暗浮动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诡异气息,似乎,下一秒钟就能够将他完全吞噬。
荣珂和荣甜全都不知道宠天戈正在想着,他们一个是还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了樊瑞瑞和刘顺水,另一个则是根本不晓得顾墨存是谁,她的记忆里完全没有他这个人。
所以,他们两个明显都感到十分的糊涂,但是谁也不敢主动向宠天戈询问,生怕惹来他的不悦。
片刻之后,见他还是没有说话,荣珂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怎么办?刘顺水要真的派人来弄死我,我就身死异乡了!”
虽然荣甜看不上他的窝囊样子,可是,她一想到,他要是真的死了,荣华强一旦听说儿子曾经来找过自己,而自己并未伸出援手,眼睁睁看他出事,做父亲的岂不是会气疯了,消息传出去,她在家族里也别再想过舒服日子。
“怎么办?要我说你现在就去给樊瑞瑞下跪道歉,让她放过你,你肯不肯?”
荣甜斜睨了荣珂一眼,冷笑着问道。
他涨红了脸色,立即露出来一个“想都别想”的表情。
“这不就得了?你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你要钱,我就给你一些钱,不过,十万百万你是别想了,正常花销而已,多了我也没有。”
荣甜摊摊手,她可没有荣珂他|妈那么有钱,几千万的赌资也能帮他还得上,她最多管管荣珂的食宿,再多了,一分没有。
“你给我钱,我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荣珂这一下彻底傻眼了,荣甜要是不帮他说好话,宠天戈也根本不会搭理他,他走出去这道门,左右就是一个“死”字。
“你再嚷嚷,就算是刘顺水不要你的命,我也想弄死你了。这么一个大男人,唧唧歪歪的,你不觉得自己很讨人厌吗?”
宠天戈终于开口骂道,他最瞧不起这种一有事情就吓得没主意的男人,从刚一见面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荣珂还是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着实令他烦躁不已。
荣珂果然乖乖闭嘴了。
荣甜想了一下,喊过玖玖。
“你去想想办法,尽量用别人的身份证在这家酒店里再开一间房,就挨着我们吧,能在我们的隔壁是最理想的。”
玖玖点点头,立即去前台开房去。
荣珂得寸进尺地问道:“我能就在这里住吗?我看你这里空间蛮大的。”
“不行。”
“做梦!”
宠天戈和荣甜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齐声拒绝。
荣甜是觉得不方便,除了自己,玖玖和昆妮也住在这里,忽然多了个男人,大家无论做什么都会感到很尴尬。而宠天戈是绝对不允许一点点危险波及到荣甜,如果刘顺水真要拿荣珂出气,他救得了就救,救不了就不救,可是万万不能让姓刘的碰到荣甜的一根汗毛。
荣珂立即悻悻,不敢再废话了。
又过了几分钟,玖玖回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份房卡。
“房间就在我们隔壁,用我的证件办理的,走公司的帐。荣先生,你收好房卡,有什么需要给前台打电话就好。”
玖玖面无表情地把房卡递给荣珂,然后默默退到一旁去。
荣珂接过来,哼了一声,连句谢谢也没说。在他看来,玖玖也好,昆妮也好,都是在自己家的公司里打工的,老板安排什么,她们就得乖乖做什么,对她们没有必要多说。
看他这样子,荣甜的心头更添了一股气。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逼着荣珂说点儿什么,可玖玖毕竟也曾经伤过她,犹豫了几秒钟,荣甜站起来,一指门口,下了逐客令:“行了,你去隔壁睡觉吧。有事喊我。”
荣珂不动,转头去看宠天戈。
见宠天戈朝自己点了点头,他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拿了东西走出去。
荣珂走了以后,玖玖也回房间了,留下宠天戈和荣甜二人,一时之间,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你是不是怪我多管闲事?”
宠天戈察觉到荣甜的不快,主动问道。
她看看他,倒也说不上来是责怪他,只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
“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和荣珂八字不合。别看我们是一家人,可每次他都恨不得捅出大篓子一样。他明明比我年长,按理来说,他应该更有担当一些,可你看现在呢?我们两个虽然因为分公司的事情偶有不快,可到底都姓荣,分不分家都不影响这份血脉亲情,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中海出事。”
荣甜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摊摊手,说话间,她露出了一脸的不知所措。
刘顺水其人,她只见过那么一次,从别人的嘴里稍有了解,只知道他不是个普通人,凶悍,狠毒,手下小弟众多,没事千万不要招惹他,否则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似乎看出荣甜的所思所想,宠天戈在她的身边坐下来,轻声道:“老实说,刘顺水这个人真的不好对付,我是土生土长的中海人,可只要涉及了他,我也不想主动去挑事儿。这二十多年来,你以为没有人想要把他投进监狱?《无间道》看过没有,他就好比是曾志伟演的那个大佬韩琛,精得很。”
话虽如此,他不想招惹刘顺水,不意味着他不敢,或者对付不了。然而,做生意的人都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安心心闷声发财,比什么都重要。
一想到那个角色,荣甜的脸更是垮了下来,喃喃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荣珂更是活不了了。樊瑞瑞到底给她的‘干爹’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竟然非得杀人不可啊?就算是她对他没有感情,这一年多来,荣珂明里暗里也给她砸了那么多的钱,还把她引荐到了香港的娱乐圈,难道连一点儿怜悯都换不来吗?”
她掩面,不由得为荣珂感到了一丝悲哀。
听了荣甜的话,宠天戈立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倒是提醒了他,之前他一直想不通,这两个人为什么这么狠。而现在,他灵光一现,忽然意识到,一个人连那么多钱,那么好的机遇都不在乎,不代表钱太少,机遇不够好,很可能只是因为这个人一开始要的就不是这些。
“荣珂平时都靠什么赚钱?”
他蹙眉问道。
荣甜愣了愣,把双手从脸上拿开,想了想,忍不住笑出声:“赚钱?你在和我开玩笑嘛?他只会花钱,根本不会赚钱。平时挂了一个总经理的虚名,十天半个月也去不了公司一趟。他的作用嘛,就仅仅在于有难缠的客户出现时,他去应酬,陪人家喝酒、按摩而已。”
说罢,她不屑地翻了翻眼睛。
宠天戈没说什么,有点儿出神。
“怎么了?你在怀疑谁?”
荣甜一把掐住他的手臂,和他相处时间长了,她也渐渐地摸准了他的一些小脾气和小动作,他此刻的样子,就说明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啊?没有。”
宠天戈回过神,连忙摇摇头。
他确实想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它们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令人抓不住。而且,他也只是想想而已,还没有去找人验证过,不敢乱说。
“有,你就是有。你每次露出那种表情,就说明你又要开始算计人了。我都知道!”
荣甜不依不饶地摇了几下他的手臂,说什么也不肯相信。
宠天戈佯装生气,反问道:“我算计人?”
她自觉失言,但又清楚他不会真的动怒,于是耍赖似的非说他听错了。
“原来我已经老到耳聋了啊。”
他点点头,荣甜嬉笑:“确实有一点点老。”
宠天戈笑意更深,伸手去搔她的颈后,压低声音道:“确定?要我用行动反驳一下你的话吗?现在,还是一会儿?”
她连连讨饶,按住他的手,以免他真的做出什么令人脸红的举动来。
“好了,好了,说点儿正事……”
荣甜喘息着,躲着他的手,气喘吁吁地转移了话题:“你这几天很忙吗?有没有去医院看瑄瑄?我一直想问你,那些医生到底什么时候能让孩子出院啊?”
听了她的话,宠天戈僵硬了一下,慢腾腾地收回了手。
他盯着沙发上的图案,看了几秒钟,才声音生涩地把宠靖瑄的病情告诉给了荣甜。
她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她都懂,可是话连在了一起,她就完全听不明白了。
“你、你骗我……他还那么小,怎么会,怎么会呢?”
荣甜艰难地摇晃着脑袋,说什么也不肯相信这一事实。
“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是一个骗局。或者我睡醒一觉,就有人告诉我,愚人节快乐,这只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可惜……”
宠天戈同样痛苦地摇了摇头。
荣甜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宠天戈,她也希望,下一秒钟,他就会马上对着自己绽开笑颜,说,傻瓜,这些话都是我骗你的,你看,果然把你吓得不轻。
但是,她内心里也十分清楚,这是不可能的。除非他疯了,否则怎么会对自己的儿子开一个这么恶劣的玩笑,性命攸关。
宠天戈摇摇头,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浑身打了个冷颤,想也不想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口中喃喃地一遍遍重复道:“怎么办?怎么办?接下来要怎么办?手术,还是……化疗?”
荣甜不敢想象,那么小的一具小身体,该怎么承受那些深重的痛苦。
不等宠天戈回答,她已经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喜欢小孩子的女人,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充满耐心和爱心的女人,然而,自从遇到宠靖瑄之后,荣甜对自己颇为改观,她偶尔也会奇怪,为何会对他那么的喜爱,是发自内心地喜爱,并不是为了讨好谁。
她几番思索,都没有想出什么太精妙的答案来,索性也就不去想了。再加上,后来自己半推半就,成了宠天戈的女人,荣甜甚至也会暗暗庆幸,她应该不会成为一个恶毒的后妈,起码不会无缘无故地去虐待他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这样的事情真是再好不过了。
“先保守治疗。下周……可能会转院。”
宠天戈虽然担心宠靖瑄可能会不适应一个全新的环境,但是相比于治疗本身,适应新环境还是其次的,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了,若是因为自己的迟疑而耽误了孩子的最宝贵的治疗时间,那他岂不是万死莫辞。
荣甜点点头,思考了几秒钟,她动了动唇,轻声问道:“你……有没有试着也去做一下配型?”
他明白她的意思,身为孩子的亲生父亲,还是有一定几率能够配型成功的。
“我不行。我已经配过了,在最一开始我就已经抽过血了,只要医生说可以,我随时随地都能上手术台。可是,偏偏我不行,我救不了他……”
宠天戈痛苦地低下头,用手狠狠地敲着额头。
曾经,他抱着很大的希望,以为自己和宠靖瑄是最亲的亲人,一定可以救他的。然而,配型结果一出来,宠天戈就懵了,他甚至半强迫地要求赵医生就要用他的骨髓来给宠靖瑄做移植,马上,尽快,越快越好。
“宠先生,你冷静!你以为我不想做吗?之前有一个母亲就是救子心切,执意要做移植,结果呢?手术做完之后,孩子的病情不停地出现反复!报告单你也看到了,你们只有4个点符合,正常情况下要8个点符合才能手术,你这是要救孩子,还是要害孩子?何况,瑄瑄的情况远远还没有到达必须马上做手术的地步!我们还有时间努力去寻找适合的骨髓捐赠者!”
还记得那一日,结果刚一出来的时候,医院走廊里,赵医生拿着配型结果的报告单,拼命地向宠天戈解释着,劝阻着,以免他要做傻事。
荣甜眼见着宠天戈正在因为内疚而不停地做着自己伤害自己的事情,连忙伸出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不许他再打自己了。
“别这样……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他全身颤抖个不停,顺势倒在了她的怀中。
荣甜一把抱住他,让他蜷缩在自己的身边,然后搂紧他的肩膀,把下巴支在上面。
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的绝望,痛苦,以及无助。他永远都让人觉得,他是那么的强大,无畏,像是神祗一般,甚至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
然而他怎么会没有脆弱的一面呢?他毕竟也是一个凡人啊。
她彷佛能看见,他指着自己的心窝,痛苦地说道,我也是个普通人,你拿刀子戳我的心,我也会感觉到疼。
荣甜微微闭上眼,心中猝然一惊,她又急忙睁开眼,确定宠天戈依旧还在自己的怀中。
那……原来刚才的那幅画面,是她在脑子里想象出来的。
然而,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语气,全都真实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她亲眼见过似的,完全不像是单纯的幻想。荣甜拼命回忆着,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时空的扭曲断层之际,脑子里骤然间一阵刺痛,疼得她立即“啊”一声低低呻|吟起来,眼前似乎有似白非白,似金非金的光晕快速闪过,令她无法再集中精神,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睛,努力把大脑全部放空。
将头埋在她胸口处的宠天戈察觉到她的异样,不由得抬起头,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
荣甜唯一能做的就是翕动着嘴唇,小声地说没事,她甚至不敢摇晃几下脑袋,生怕稍稍一动,头就要从中间裂开似的。
“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他担忧地看着她,她的脸色看起来相当的糟糕。
“求求你,不要说话,就这样静静的就好……”
她抱紧他的腰,和他一起蜷缩在沙发上,不想说话,更不想动。
于是,宠天戈果然不再说话,也不再动了。他们两个相互依偎着,就像是两头互相取暖的兽,躲在干净寂静的洞穴里,期盼着春天的到来。
然而,属于他们生命之中不可避免的严冬,依旧漫长……
*****
荣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睡在床上了。
她用了一点点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回忆起来昨晚发生的事情:宠天戈带着荣珂来找她,说是刘顺水和樊瑞瑞要杀了荣珂,他走投无路才来这里,然后,宠天戈向她坦白了宠靖瑄的病情。
用力地按着太阳穴,荣甜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下了床,赤脚站在窗帘前。
拉起窗帘的一角,她向外看了看,阴雨天气,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洗漱之后,她拉开房门,一眼就见到了坐在客厅里正在吃早饭的荣珂。
他正囫囵吞咽着,见荣甜走出来,朝她挥手,口中含混不清地喊道:“早。”
荣甜没吭声,向一旁的玖玖和昆妮瞥了一眼,她们两个颇为尴尬地站在一旁,好像因为有荣珂在,所以做什么都觉得很古怪一样。
“荣先生一大早就来了,他把客房服务直接叫到这里来了。荣小姐,你的早餐现在要叫吗?”
玖玖主动解释着荣珂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顺便询问着荣甜。
荣甜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来,托腮发呆。她知道,荣珂是害怕,怕得连早饭都不敢在自己的房间里吃,所以才会天一亮就跑来,恐怕,他是要在这里赖上一整天了。不,不只是一天,三五天,十来天都有可能。
这么一想,她更烦躁了,平白无故地要照顾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凭什么。
“荣珂,”荣甜抬眼看向他,声音之中毫无波澜,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吃完饭你开车送我去公司。接下来你要是还想住在这里,这段时间就要充当我的司机,接送我去公司。要是不愿意,吃完你就走出这间酒店,是死是活和我无关。”
正在大口吞着金枪鱼沙拉的荣珂险些别噎到,他本能地流露出不情愿的神情,但是在意识到这是自己唯一能够保住性命的机会之后,他还是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饭后,荣珂果然担负起荣甜的司机一职,送她去公司。玖玖和昆妮两人本来也是顺路的,但是她们两人谁敢坐荣少爷的顺风车,随口扯了个谎,就脚底抹油去坐出租车了。
对于她们的“识大体”,荣珂还是很满意的。
尽管在心里默默地把荣甜骂了上千遍,但他还是乖乖地开着车,一路把她送到了公司。
“然后我去哪儿?”
他好奇,走在前面的荣甜没有停下脚步,她一边走一边没有好气地答道:“跟我去办公室,你放心,刘顺水的人要是打你,也得先把我的公司拆了再说。”
荣珂大喜过望,立即跟上,一路上见到不少员工,他们都是认识他的,虽然惊愕,却也都毕恭毕敬地向他问好。
没几分钟,荣珂就找到了从前的感觉,很快,他挺胸抬头,趾高气昂地走进了荣甜的办公室。
她当然看出来他的情绪转变,懒得和他废话,进门以后,随便丢给他几本杂志,就埋首工作了。这些天,虽然荣甜把一部分紧要工作都叫人送到酒店去处理,但是公司内部的一些日常工作,还是挤压到了一起,现在一处理起来,便显得工作量激增。
荣甜手忙脚乱,没几分钟就把一沓报表给弄乱了,她好不容易才编好顺序,刚要继续,偏偏不巧,她感到鼻头发痒,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手一抖,报表全都落在了地上,这回彻底乱了套了。
荣珂正在捧着一本过期的八卦周刊看得津津有味,听见声音,瞟了一眼。
“真是笨。”
他看出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更看出来荣甜因为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就把报表弄乱了。
放下杂志,荣珂长腿一迈,走了过去,推开她,把地上的报表一张张捡起来,快速地整理好。
“这些数据都不用看,没有用……要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个点抓住了,最后一统计,曲线图直接出来。你看你弄的,麻烦得要命,随便哪一个地方弄错了,就要重新再做。”
抓起一支笔,荣珂把报表上的几个细节圈起来,然后又指着她的电脑屏幕,随便动了动鼠标,帮着荣甜把她刚才制作的那个表格重新改了几处。
荣甜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她一见荣珂握着鼠标在乱点,不由得十分担心他把自己辛辛苦苦做了半个小时的东西给弄坏了。
“哎,你不要给我乱改。”
她急忙凑过去,盯着屏幕看了看,却立即一愣。
没有弄坏,不仅如此,好像还……还更清晰明白了呢。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一事无成。”
荣珂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松开手,退到一旁,面带讥讽地说道。
“虽然我平时爱玩,不过我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做,你以为我爸能忍得了我?只不过,有些事情要明着做,有些事情要暗着做。他爱面子,年纪大了,又喜欢排场,我就去帮他收收里子咯。”
他满不在乎地说着,掸了掸衣服。
荣甜一怔,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关系,她脱口道:“那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荣珂甩甩头,没回答她。
她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荣家已经分家了,各家做各家自己的生意,荣珂不告诉她,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涉及商业机密。
“那我不问了。谢谢你。”
荣甜指了一下电脑屏幕,耸耸肩,向他道谢。
荣珂重新走回沙发上,捡起之前看的那本杂志,又翻了几页,不过这一次,他显然有点儿心不在焉了。
“阿甜,我有事想和你说。”
他想了一会儿,脸色严肃起来。
荣甜抬起头,疑惑不解地看向他:“啊?你要和我说什么?”
荣珂伸手指了指她的电脑,表示他要用。
她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站起身,把位置让给他。
荣珂快步走过去,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动着,很快登录了旭阳精密的公司系统页面。旭阳精密是荣华强手中的一个最赚钱的公司之一,主要负责各类精密仪器的研发、制造和销售,和军方有着长达十余年的合作。
荣甜一看到“旭阳”两个字,本能地把头扭过去,以免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信息。
“我刚刚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我手上有这个东西,才得罪了刘顺水?不过,他一个黑社会头头,成天喊打喊杀,他要这些做什么?”
荣珂一把拉过荣甜,把她的头扳过来,让她看着系统里的一些机密数据。
几秒之后,他的身份验证通过,系统页面缓缓打开,3d动画结束后,屏幕上呈现出一列列的数据,不停地滚动着。
荣珂摸着下巴,看起来好像比昨天晚上镇定了不少,睡了一宿,又吃了几顿大餐,洗了个澡,刮了个胡子,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光鲜和威风,要不是脑袋上的伤还有些煞风景,这位少爷显然几乎已经和“落魄”两个字沾不上边。
荣甜起身,扫了他一眼,还是没懂荣珂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说,他打死我又能怎么着?”荣珂摸摸鼻子,悻悻地说道:“打死我还不如绑架我,起码我爸妈舍不得我出事,至少也会给他筹一个亿呢。”
这倒是实话。
“所以,你怀疑,他们在机场抓你,不是为了要杀你,而是为了要抓你?那你给我看的这些又是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荣甜转过头又看了看,屏幕上有数十张设计图,还有密密麻麻的数字,犹如天文一样。
“这是旭阳最新的仪器数据,我们是要拿去跟军方合作的,还没有来得及申请专利。现在能打开这一级系统的人,就只有我,我爸,还有合作方的公司老总。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樊瑞瑞找的那个老头儿,是那个公司的董事之一!”
荣珂的眼前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这个细节,之前他一直忽略来着。
“没申请专利?那不就意味着,拿到手了就是自己的?荣珂,你必须马上通知你爸,让他升级这个系统,把这些东西赶紧收好。”
荣甜也有些慌了,这些东西涉及上百上千亿的项目,还有军方机密,不是他们两个人在这里单纯地做点儿什么,就能够力挽狂澜的。
说完,她赶紧登出旭阳的系统,再把电脑的浏览痕迹彻底清除,重复清理了两次,这才放心。
“没用的,就算他升级了,合作方那边也能看见。实话实说,我要是被刘顺水抓住,我保证,打我两下我就全都说出来,绝对的。”
荣珂露出一丝羞惭的表情,他可不觉得自己能够咬牙挺住。
“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听了他的话,荣甜几乎崩溃。
“好汉不吃眼前亏啊。难道你希望我被人活活打死?钱是死的,人可是活的呀。”
荣珂摊摊手,振振有词。
荣甜气得坐下来,暗暗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除了要保证荣珂的人身安全以外,她也明白,自己最好不要牵扯其中,以免到时候说不清楚。荣华强夫妇可不是良善之辈,自己做了好事,未见得有功劳,一旦出事,那么屎盆子就要彻底扣在头上,摘不下来了。
想了半天,她还是没能想出来一个什么两全的好办法。
她拿起手机,握在手里,抬头看向荣珂:“既然是宠天戈把你领来的,那我还得把这事儿告诉他,你没意见吧?”
他笑嘻嘻地看着她:“反正你们是小两口,我现在不求你们就必死无疑了,当然没意见了。宠天戈要是能够神通广大地把我立即送回香港,那就再好不过了,几年之内我可是不敢再来内地了。”
“小两口”两个字令荣甜蓦地红了脸颊,不过她也懒得多解释什么,还是给宠天戈打了电话。
他的手机转接到秘书那里去了,是randa接起来的,说宠天戈正在开会。
“那麻烦你让他有空的时候马上联系我。”
荣甜只留了个口讯,就挂断了电话。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也没敢出去吃,叫了外卖,在办公室里简单对付了一顿。
“我去把盒子丢掉,免得房间里有味道,茶水间就有垃圾箱吧?”
荣珂擦擦嘴,站起来把自己和荣甜面前的盒子整理好,拿在手上。
荣甜点头,看着他走了出去。
她站起来消化消化胃里的食物,哪知道,过去了十分钟,荣珂也没回来。
公司太大走迷路了?看见女员工忍不住去调|戏去了?拉肚子上厕所去了?荣甜看看手表,心里腹诽着,又等了五分钟,她怕荣珂出事,一推门也走了出去。
她走向茶水间,因为是午休的缘故,所以公司里十分安静,午休两个小时,不算短,所以不少员工都会选择去隔壁的那家商场吃午餐,然后再逛一逛,不到下午两点是不会回来的。
“荣珂?”
荣甜隐约听见茶水间里传来细小的水流声,滴答,滴答……
她快步走过去,门是虚掩着的。
想起上一次被人弄晕了的经历,荣甜不禁有些害怕,她一低头,看见门边放着一根拖把,想也不想地立即抓在手里,当做武器,然后四下里看了看,确定身边没人。
冲进茶水间,果然,不知道谁那么不小心,连水龙头都没有拧紧,正在滴水。
荣甜一把拧紧了,左右看看,荣珂不在这里,垃圾桶里却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他们两个刚吃完的午饭包装盒,说明他刚才一定来过这里。
“荣珂,这玩笑不好笑,你赶快出来。”
她怀疑他是不是在和自己玩恶作剧,沉声喊了一句,握紧了手里的拖把。
“他暂时出不来。”
有个低沉的男声在几秒钟之后响起,狠狠地吓了荣甜一跳。
她看见有人站在茶水间门口,中等身材,五十来岁,穿着一身中式对襟上衣,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布鞋,手里则把玩着一对光亮润泽的极品文玩核桃。
刘顺水?他居然亲自来了?
荣甜瞪着他,好几秒钟以后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刘、刘先生。”
她觉得,还是先客气一些比较好。这种人,得罪不得。
“荣小姐客气了。年轻的时候,他们叫我水仔,后来呢,他们叫我水哥,现在他们都叫我水叔,不一定是辈分,反正大家都这么叫,我也听得习惯了。”
刘顺水反而微笑了起来,一笑,眼角的纹路全显示出来,这令他脸上的戾气似乎化解掉了不少。
“他现在在哪里?你想要把他怎么办?”
荣甜索性把拖把扔到一边去,面对着刘顺水这种人,别说是一根拖把,就是一把手枪都未必有用。
极度的恐惧之下,荣甜反倒是镇定下来了。
连刘顺水都亲自来了,足可见,他很给自己和荣珂“面子”。既然这么重视,那他肯定不会在什么事情都不说清楚的情况下,把他们两个的小命给取了。而且,他的手下在得到确切的指令之前,也不会对荣珂太过残暴,他应该不会受什么皮肉之苦。
想到这些,她站直了身体,强迫自己大胆地看向面前的刘顺水。
“水叔大驾光临,不知道是有何贵干呢?荣珂要是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改天,我们兄妹两个一定上门拜访。”
说完这些话,荣甜才意识到,其实自己的上下牙齿一直在打颤。
还好,她一口气说完了,没有磕磕巴巴。
刘顺水微微眯了眯眼睛,把手上的那对核桃换了一只手,继续把玩着。
等荣甜说完,他才摇摇头,淡淡开口道:“荣小姐太客气了,我是个闲人,哪里有什么贵干呢?人一上了岁数,就喜欢多管闲事,还喜欢到处走走,所以嘛,一个不小心,就走到荣小姐的地盘上了,你千万不要生气才好。”
两个人全都在打着马虎眼,你来我往地说着不痛不痒的废话,好像都在试探着什么一样。
荣甜一怔,刘顺水说到了“闲事”,那么也就是说,他找上荣珂,并不是完全地为了自己,那是为了谁呢?难道是为了樊瑞瑞吗?像他这种人,无论是年纪还是阅历,都不应该再和“冲动”二字沾上边儿,就算是樊瑞瑞和荣珂两人翻脸,不念旧情,她跑去和干爹诉苦,他也不太可能真的怒发冲冠为红颜才对。
除非,这分明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樊瑞瑞不过是个药引子,只要她能把荣珂吸引过来就可以,或者说,还有一种可能,她并不知道刘顺水要对荣珂做什么,要不然,她也不会把他揍了一顿就收手了。
这么一想,荣甜似乎想明白了。
“水叔你这么做,樊小姐知道吗?”
她打算试一试,先诈一下刘顺水,看他怎么说,自己说不定能够从他的话里找到更多的信息。
再不济,也能拖延一下时间,拖到两点,公司里的员工渐渐地全都回来了,荣甜不信刘顺水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真的把自己强行带走。
刘顺水表情不变,依旧看着荣甜,淡淡地笑着。
“荣小姐是觉得,她需要知道什么吗?”
荣甜深吸一口气,也笑得愈发灿烂,坦然道:“我只是觉得,女人都讨厌被人欺骗,也都讨厌被人利用,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比如樊小姐那一种。”
“真有趣,叫一个女人承认另一个女人漂亮,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刘顺水收敛起笑意,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把核桃紧紧地握在手掌心里,瞪着荣甜。
“还好,也没那么严重,不过要是让一个女人知道,她一直都是别人手里的棋子,那样才更严重一些。聪明的会选择暗暗蓄力,伺机报复,愚蠢的呢,可能就会马上大闹一场,虽然没有什么作用,可也很容易破坏全盘计划。水叔,你说我分析得对不对?”
荣甜歪歪头,嘴角上扬。
她不清楚樊瑞瑞究竟知不知道刘顺水究竟要做什么,但是看在她带人教训了一下荣珂,然后又把他放走这件事上,说明她并不想要了他的命,充其量只是想撒气而已。然而,据荣珂说,他在机场的时候又一次险些被人带走,这一次,幕后的主使人就很可能已经不是她了。
不然,她何必放走他呢?费二遍事干嘛?除非她根本不知道,在她把荣珂骗来,打了一顿泄愤之后,其实还有其他人躲在她的身后,等着对他下手。
“你说得很对,不过,瑞瑞那孩子比你单纯,她不会想到这么深奥的一层。她也不会知道,我找荣珂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说不定她还会感激我,觉得我是在替她教训这个负心汉呢。你应该很清楚,你的那个哥哥嘛,啧啧啧啧,太花心了呐……”
刘顺水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口中啧啧有声。
他的声音不大,不过,荣甜没有错过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出于女性的敏感,她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了,樊瑞瑞果然是被刘顺水这条老狐狸给利用了。刘顺水怂恿她,将荣珂从香港骗来中海,她也觉得这段时间来从荣珂的身上尝到了不少委屈的滋味儿,将他揍了一顿,权当发泄。却不想,她不只是打了他,而是直接将他推到了鬼门关的边上。
“教训是假,他知道旭阳的商业机密是真吧?水叔,我从来不知道,您有心踏足精密仪器这一行?”
荣甜直视着刘顺水,索性把这件事捅破,也不藏着掖着了。
果然,他一惊,似乎没想到她也知道旭阳的事情。
“旭阳和你没关系吧,小丫头。”
刘顺水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么淡漠了,再次看向荣甜的眼神也有些微微变了,他以为,自己的意图掩饰得很好,应该无人知道才对。没想到,荣珂和荣这两个小鬼凑到一起,居然还真的误打误撞地猜到了他的目的。
没错,他就是想要那些设计图,关于一部分军方精密仪器的研发数据。这些内容,是旭阳的高级商业机密,也属于军事机密。
“是和我无关,你也知道,荣家已经分家了,我们各发各的财。当家人如果还活着,我们是一家人,如今当家人不在了,亲情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荣甜故意这么说着,想要令刘顺水卸下防备。
他点头称是,继续用鹰隼一般的眼神打量着她:“也就是说,你其实并不关心旭阳的事情?”
她耸耸肩,摊开两手:“它赚钱,我拿不到一分,它倒闭,也轮不到我来还债。”
刘顺水笑起来,赞许道:“荣小姐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就是说,我现在叫人带走荣珂,你也没什么意见了?”
荣甜脸色一变,没想到他还真的一口承认了荣珂在他的手中。
“我怎么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你的手里?”
从荣珂走出她的办公室,她就没有再看见他了,也许刘顺水不过是在故弄玄虚,荣甜还抱着最后的一丝幻想。
刘顺水扭头朝旁边看了看,没一会儿,立即有人按着荣珂走了过来。
他像是一只虾米一样弯着腰,一左一右的手臂都被两个高大的男人给别在了后背上,动也不能动,嘴巴里也塞了一团布,无法说话。
“荣珂!”
荣甜想要冲过去,查看他的情况,却被刘顺水用一个手势给拦住了。
“你就这么把他带走,我怎么向他的家里人交代?万一我也被当成是你的同伙怎么办?荣珂他爸妈知道了,还不得撕了我吗?你想要什么,万事好商量,先把人留下!”
事到如今,她想要冷静也没法子冷静了,荣珂就在刘顺水的手里,就算是他给出旭阳的商业机密,也不一定能够全须全尾地回来,谁知道刘顺水的人会怎么严刑逼供,剁掉手指之类的,都是最轻微的。
刘顺水笑眯眯地反问道:“你问我怎么向他家里人交代,是吗?那还不好办,你跟着荣珂一起走,不就没有困扰了吗?”
他的话令荣甜悚然一惊,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她下意识地抬腿想跑。
慢了一步,刘顺水用握着核桃的那只手往荣甜的后颈用力一敲,她两眼一翻白,就晕了过去。
一个手下立即上前,将她拦腰扶住。
见她彻底晕了,站在一旁的荣珂动了动脖子,张嘴用力一吐,把那团布吐在地上,然后朝身边的两个人哼道:“光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放开我?用那么大的力气,我的手都要断了!”
刘顺水的两个手下这才连忙松开手,荣珂五官皱紧,活动着两条胳膊,嘴里不情不愿地发出嘟嘟囔囔的声音来,似乎是在抱怨。
“唠叨什么呢?还不赶紧把她扶稳了?一会儿人都回来了,我们要出去就麻烦了!”
刘顺水见荣珂不慌不忙的,不由得怒斥了一句。
他不敢回嘴,只好从那人的手中接过荣甜,又从另一个人的手中接过一顶女士帽,扣在她的头上,帮她调整了一下位置,挡住她的半张脸。
“我们走楼梯,你带她从电梯下去,尽量别被人看出端倪。”
刘顺水吩咐了一声,然后带人快步离开。
荣珂扶着荣甜,半拖半抱地把她带进了电梯里。
又过了半个小时,午休时间即将结束,公司里的员工断断续续地回来了,当然也包括了一起去吃饭的玖玖和昆妮。
“我去看看他们要不要冷饮。”
昆妮拎着一袋盒装雪糕,走到荣甜的办公室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声。
她推门进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桌上放着荣甜的手机,旁边的衣架上还挂着她的外套。
昆妮以为她去了洗手间,所以拎着东西又走了出来。不过,她刚走出来,就听见不远处的茶水间传来了玖玖的一声惊呼。
昆妮愣了一下,辨认出那声音是玖玖的,她心里一沉,忽然萌生出不好的预感,丢下袋子,她拔腿就朝茶水间跑去。
玖玖蹲在地上,她的手上抓着一团布。
在她的身边,还有一根湿淋淋的拖把横在地上。
“怎么了?”
昆妮气喘吁吁地问道。
玖玖站起来,直接问道:“他们两个是不是不在办公室里?”
昆妮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玖玖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一把把手上的布团扔在地上,她急得团团转,完全说不出话来。
昆妮扯住她的手臂,让她停下来。
“你别转来转去,我眼睛好花,到底怎么了?荣小姐人呢?”
昨天晚上,宠天戈带着荣珂来找荣甜的时候,昆妮还在公司忙着,没有在酒店,自然也就不知道刘顺水和樊瑞瑞要找荣珂晦气这件事。等她晚上回来,玖玖都已经躺下睡觉了,两个人没有机会聊天,她就暂时还没有了解到消息。
所以,昆妮现在一头雾水,弄不清楚玖玖正在担心什么。
一抬头,玖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低下头掏手机,快速地拨号。
“怎么没人接呢?这下完了……”
她等了又等,那边都是铃声。
昆妮等不及了,一把按住玖玖,急三火四地催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快吓死我了!”
宠天戈不接电话,一时之间,玖玖也彻底没了主意。
她想报警,但又不敢,毕竟这件事是和荣甜有关,要是一旦闹出什么动静来,别的事小,她的人身安全事大。依照宠天戈的性格,他要是发起火来,还不把这栋写字楼给掀了?!
她只好把昆妮拉到一旁,确定左右无人,快速地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和她说了一遍。
说完以后,两个女人彻底全慌了。
昆妮一开始还以为是玖玖神经过敏,现在她不觉得了,反而比她还紧张。
她们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团团转着,谢天谢地,宠天戈居然出现了!
“宠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里?”
见昆妮冲上去就要说出实情,玖玖一把拉住她,挡在她的身前,挤出来一个微笑,抢先问道。
宠天戈明显是匆匆忙忙赶来的,他扯了扯衬衫领口,重重吸了几口气,才把呼吸调整均匀。环视一圈,他没有看到荣甜,也没有看到荣珂,心头的不安愈发扩大起来。
“我原本在开会,散会之后,秘书告诉我,荣甜找过我。可是等我再给她打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机和办公室座机都没有人接,我又去联系你们住的酒店的前台,他们告诉我,她一早上就和荣珂一起来公司了,荣珂的手机也打不通,所以我担心他们有事,就马上赶来了。”
说完,不等玖玖开口,他又问道:“他们人呢?”
见情况严重,而且确实瞒不住了,玖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我和昆妮也是刚吃完饭回来……回来之后,就没看见他们两个了……”
宠天戈似乎早有心理预感似的,头也不回地冲回荣甜的办公室。
他看了一圈,见她的外套和手机都在,第一时间确定,她不是主动离开公司的。再加上荣珂不见了,手机也打不通,他唯一想到的就是他们被人从这里强制性地带走了。
“我要看监控录像。”
玖玖点头,拿起荣甜桌上的内线电话,听了一下,愣了愣。
“公司的内线不通了。我猜……监控估计也……”
很明显了,刘顺水是有备而来的,他的人趁着午休,公司人少,就把通话设备和监控设备全都破坏掉了。要是不清楚荣甜和荣珂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就算是警察来这里,也不会知道是谁把他们带走了。
不过,宠天戈却想也不想地就锁定了目标:就是刘顺水。
“这个老不死的,敢惹上我,活腻歪了!”
他早就说过,自己和刘顺水一向是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各赚各的钱。他从来也没有挡过刘顺水的财路,所以也就不对人家的赚钱方式指手画脚。然而,现在是他主动来蹬鼻子上脸,居然敢把荣甜带走,那就别怪他不给任何的面子了。
“你们去找维修工,先把坏掉的设备收拾好,别让公司的员工知道这件事,暂时先不要报警,也不要让消息传出去。记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懂了?”
宠天戈用|了几秒钟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厉声叮嘱着玖玖和昆妮。
她们两个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冲他点点头。
说完之后,宠天戈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玖玖和昆妮自知拦不住他,所以也就在他走出去之后,准备叫人来修电路。
刚拿起手机,玖玖的手就被昆妮给按住了。
“玖玖,那个……”昆妮的表情有些古怪,她似乎有些迟疑似的,舔|了舔嘴唇,她还是问道:“我想问你,你和荣小姐怎么了?”
玖玖收回手,怔了一秒钟,反问道:“你以为她的失踪和我有关?”
昆妮连忙摇头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自从你这次回来,你和荣小姐之间,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感觉都怪怪的。而且,你上次忽然离开,我问荣小姐为什么,她也没说什么,只说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办。结果,没多久,你又忽然回来了……我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可就是觉得有问题……再加上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我……我很慌……”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其实,昆妮早就想问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现在,荣甜居然和荣珂一起,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在公司里不见了,好好的大活人,说没就没,她又怎么能够不害怕呢。
听她这么一问,玖玖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很清楚,不能和昆妮说实话,可如果什么都不说,反而会引起她更大的怀疑。
思考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诚恳地回答道:“抱歉,昆妮,我确实有事情一直瞒着你。我和荣小姐之前的确出现了一点儿小不快,原因就是我来中海以后,一直都有私下里和荣三小姐联系,她会向我问一些荣小姐的私事,我会告诉她。荣小姐无意间发现了这件事以后,大为恼火,认为我侵犯了她的隐私,我也向她解释了,不过她还是不能原谅我,所以我就走了。”
昆妮听了一愣,没有想过,造成她们之间产生龃龉的,居然是这件事。
“那你都说了什么呢?”
玖玖假意想了想,答道:“就是认识了哪些朋友啊,工作的进度,分公司的一些事。你也知道,三小姐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虽然她同意把分公司交给女儿去处理了,不过还是不放心,所以就私下打听一下。我也很为难,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昆妮,请你理解我,我没有办法。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昆妮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荣华珍那个人是什么性格,她再清楚不过了,任何人都是宁可得罪荣甜,也绝对不敢得罪荣华珍。换了她自己,她肯定也会硬着头皮妥协。
“既然你问了,我就都告诉你了。我现在和荣小姐好不容易才慢慢恢复关系,你可不要告诉她,我和你说了这些,要不然她可能还会误会我向你吐苦水呢,你就假装不知道好了。当务之急是,希望宠先生能够先找到她,我们也得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要是传出去,可就糟了。”
玖玖见几乎已经说动她,立即握了握昆妮的手,小声催促道。
昆妮不疑有他,也急忙去打电话,叫人来修监控设备去了。
看着她的身影,玖玖不着痕迹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是,荣甜是不是被刘顺水带走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这一次回来,是她自己的决定,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顾墨存再联系了。她帮他做事,那件事做完了,她拿到了钱,就两不相欠了。
要是顾墨存知道她回到了荣甜的身边……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样做,会不会不允许,玖玖不知道。
她是真心想要帮助荣甜,因为对她存有愧疚的心理。等她度过了眼前的难关,她就会离开,就当是回来还她一个人情。
只是没想到,又出了大事儿。
*****
荣甜在车上就醒了,刘顺水那一下子,其实并不是很用力,他也是忌惮着她的身份,不太敢对她下狠手,怕惹出更多的不必要的麻烦来。
他弄不懂,花了这么多的心思,直接拿到旭阳的设计图就好了,有大笔的钱可以赚,狠捞一笔,为什么还要把这个女人带过来。
“或许你的老板是个色鬼。别说,我这个妹妹虽然沉迷于整容,但你看,长得还不赖。”
荣珂似乎看出了刘顺水的心思,他转过头来,指了指荣甜的脸,一脸嬉笑地说道。
刘顺水只是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不是混黑的吗,怎么也会为别人做事呢?这样一来,以后你还怎么在一群小弟面前树立威严呢?他们还会服你的管吗?你的老板究竟是什么来头,能和我说说吗?”
荣珂厚着脸皮,似乎没有看出刘顺水根本不想理会他,继续喋喋不休地问道。
荣珂原本是十分惧怕刘顺水的,从樊瑞瑞的口中,他也是听过一些关于他的轶闻旧事,知道刘顺水是个不得了的狠角色。
不过,他现在不怕姓刘的,是因为荣珂觉得,大家都是在别人的手下做事的,属于平等关系。何况,旭阳的商业机密都在他的手上,如今对方还没拿到东西,刘顺水一定不敢把他怎么样。
这么一想,他的底气就愈发足了。
要不是头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荣珂真的觉得,这一趟的中海之行堪称完美。
可惜,为了能够骗过宠天戈和荣甜这两个狗男女,他不得不真的被揍了一顿,弄得满头是伤,要不然也不会轻易获得他们的信任。
哪知道,荣珂嬉皮笑脸地说完,刘顺水丝毫不给他任何的脸面,他抬起手,一柄小巧的手枪从袖口处滑出来,眨眼间,那黑洞|洞的枪口就打不开车门,就算是真的跳出去了,车子开得这么快,你下去也是一个死,还不如稳稳当当地先坐一会儿,养精蓄锐。”
很显然,面对荣甜的时候,刘顺水倒是比刚才有耐心多了。方才荣珂不过是两句话说得不对,就差点儿死在他的枪下了,但是现在,他却在好言好语地劝着荣甜,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相比之下,荣珂开始感到心里不平衡了。
不过,打死他,他也不敢表示出来任何的不满。
黑老大就是黑老大,一言不合就能掏出枪来要杀人,这还是法治社会吗?还有天理吗?他不禁在心头愤愤地想着,十分的不甘心——要不是自己欠了一屁|股债,再不马上还上,就要被澳门赌场的那帮打手给砍死了,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落魄,居然要听命于这么一个大老粗。
荣珂默默地希望着,车子开快一些,尽快见到幕后的老板,双方履行好各自的承诺,自己拿了钱,迅速走人。他都盘算好了,那笔钱还完赌债之后,还会再剩下一点儿,他还是有机会翻盘的,说不定,运气好的话,还能再赢上一大笔,就不用再担心没有钱了。
他低着头,嘴角含笑地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丝毫没有留意到荣甜愤怒到极致的眼神。
她就知道,就不应该相信他!狗改不了吃|屎!什么狗屁亲情,什么一家人,在这个畜生的眼中,根本什么都不是!只要可以,为了利益和好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的亲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
狠狠地瞪了荣珂几眼,荣甜放弃了,她收回视线,冷漠地看向刘顺水。
“一个朋友想要见一见荣小姐,所以就让我来请你了。”
他笑眯眯地答道,看起来居然神奇地带着一丝慈祥的味道,像个仁爱的长辈一样。
“请?他怎么不让你把我杀了,再把尸体带给他啊?”
嘴上虽然倔强无比,可荣甜心头的不安却在暗自弥漫,她不禁想起上一次,自己跟踪玖玖,结果反倒被人用药迷晕那一次,也是有人声称要见见她。
那……这一次呢?!
会不会还是他?!
奥斯斯玛特集团已经单方面提出终止了st项目,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不管是不是她出面阻止的,结果总归是令他满意的,他为什么还要见自己?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总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一系列的问题浮上心头,却没有一个是有答案的,荣甜更加困惑了。
刘顺水笑着摇摇头,没有再接话。
接下来,加上正在开车的司机,车上的一共四个人谁也不再开口,车子里安静得可怕。
车子又开了近四十分钟,才停下来。
一路上,荣甜一直向窗外看去,试图认出自己在前往哪里。
可惜,车窗的外面除了树就是树,几乎不见建筑物,更不要说一些特殊的标志了。这里好像已经到了中海和津唐交界的地方,但却极其的空旷,没有农田,没有住户,也没有大型的工厂,一望无际的就只有一片片树林。
她放弃了,认命地跟着刘顺水和荣珂一起下了车子。
车子停在一片空地上,前方不远,就是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一看瓦片就知道,整间院落都是新盖不久的,但是样式却是仿古的,很有些味道。
荣甜站在原地不动,最后,还是刘顺水推着她,她才不得不走进了院子里。
走的时候,她不停地向四周打量,想要跑。
几分钟以后,她又一次放弃了。
因为这间宅子的外面都是大|片大|片的空地,她就算是能够挣脱刘顺水的手,从这里跑出去,也无处藏身,随时都能被人追上。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十厘米高跟鞋,索性,荣甜连跑都不打算跑了,以免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既来之,则安之。这么一想,她反而轻松起来,还颇有兴致地打量起周围来,不过不是为了逃跑了,而是单纯地想要欣赏一下这里的装修风格。
刘顺水阅人无数,毫不费力地就看出来,荣甜这是认命了,也就松开了手,不再抓着她。
三个人走进一间房,看里面的摆设,应该是用来接待客人的。
荣珂率先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一把酸枝木椅子上。
虽然他一头是汗,但还不算太狼狈,看坐姿也离“落魄”二字相去甚远,荣家人虽然娇惯成性,对子女的教育还是比较在意的。见刘顺水似乎若有似无地朝自己这边瞥了一眼,荣珂立刻就坐直了,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因为这令他想起了荣鸿璨的眼神,他还是很怕那个已经过世的爷爷的。
刘顺水没有再看他,反正,已经把他们两个人带到这里来,这个任务他已经顺利完成了。
很快,来了两个身着西装,举止文雅的年轻男人。
很显然,他们不是刘顺水的人。
“刘先生,辛苦你了,我们老板说,谢谢你,你可以先回去了。”
其中一个对着刘顺水彬彬有礼地说道。
哪知道,他却并不同意,而是重重地摇了摇头。
“我早先和顾先生说好了的,整件事我都要在场才行。我是按比例拿钱的,要是你们老板故意少报了几百万,我岂不是莫名其妙地就少了一大笔钱?好歹,我手下也是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的,就别怪我小气了。”
刘顺水说完,挨着荣珂,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也坐了下来。
这么一来,除了新来的这两个西装男子,就只有荣甜是站在地上的了。
荣珂和刘顺水并排坐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全都气定神闲的,彷佛坐在茶馆里一样,说不出的欠打。
荣甜毫不怀疑,自己手里要是有枪,她一定直接就扣动扳机了。
荣珂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居然伙同外人来害她!
先是自己的下属,然后是自己的亲人,荣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怎么总是会遇到这种事呢?她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好好去拜拜神,看看是不是冲撞了哪路高人,要不然怎么会这么邪门呢。
“刘先生,您说的是哪里话,我们老板同样不是会轻易食言的人。既然您想要留在这里,那我们也不阻拦。只不过,顾先生正在温泉那边休息,可能要稍等一会儿才会赶过来。”
之前那个说话的人再次含笑着说道。说完,他微微颔首,叫人端来茶水和点心,招待他们三个人。
然后,这两个男人离开了。
说是一会儿,可是,直到刘顺水把桌上的一壶茶都喝光了,也没人过来。
他想去卫生间,又不知道在哪里,只好憋着。
荣甜看出来刘顺水的窘迫,兀自抿了嘴,冷笑一声。没想到,她刚笑完,他就站起来,走到门外的墙角,对着墙,直接脱了裤子。
等他再走回来,脸上的神态却和之前的平静略有不同,想了想,刘顺水踢了一脚荣珂,压低声音问道:“外面都是他的人。左三右四。你确定不会有事?”
荣珂一怔,这才明白过来,刘顺水刚刚是假借喝多了茶水,出去尿尿的名义,暗中把这里的情况摸清楚了。
他没有马上开口,一旁的荣甜倒是听清楚了,看来,这个刘顺水和荣珂也很防备着那个所谓的顾先生。真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和刘顺水暗中联手,而且还让刘对他有所忌惮。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坐在这里干巴巴地等了一个多小时,已经不是“稍等”,而是“久等”了。
不过,她不着急,刘顺水和荣珂才着急。
两人正坐立不安着,终于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声音沉稳,不紧不慢,不疾不徐,虽然未曾见到这人的样貌,但是坐在椅子上的荣甜却是着实一惊。她的听力很好,几乎是从他迈进院子后的第一步,她就听见了。
一步,两步……
越来越近,果然,几秒钟以后,有一道人影跨进门来。
这是个高大的男人,但却不会给人任何因为壮硕而粗|鲁的感觉。他不胖,也不瘦,身材结实有力,一看便知道,经常锻炼才会形成这样的肌肉群。不过,这些也只是来自于荣甜的猜测,因为她并未看见他的任何一块肌肉,他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手工定制西服,从头到脚都是严严实实的。
和她之前在脑海里想象的,几乎一模一样,真是恐怖的巧合。
荣甜抬起眼,继续向上看,终于见到了他的脸。
她一愣,因为他的面部肌肤看上去有些奇怪,可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于是,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视线一直落在这个男人的脸上。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冰凉的视线立即从其他的地方,迅速地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男人毫不费力地同荣甜对视着,四目相对,他的眼神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全身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
这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太凌厉了,荣甜蓦地从心底泛起一股凉意。
她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左右动了一下,虽然不明显,但是很显然,面前的男人看出来了她的恐惧,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了一点点的弧度,露出有些嘲讽的表情。
荣甜顿时感到自己这一次是不战而败了,她向旁边看了看,刘顺水和荣珂的神情也没有比自己好到哪里去,他们大概也是对这个男人心存敬畏,并不敢太过放肆。
果然,坐在椅子上的刘顺水欠了欠身,恭恭敬敬地开口问候道:“顾先生。人我已经带来了。”
荣甜看见,被称作顾先生的男人走到主位上坐下,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抬起一条腿,调整好坐姿,这才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有眼睛,不用你说,我也看到了。”
她本以为,刘顺水会因此和他翻脸,哪知道,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连声说是,然后又坐下了。
一旁的荣珂见状,有些坐不住了,他左右看了看,起身站起来,清清喉咙,大声说道:“顾先生,我们之间的合作可以继续进行了吧?坦白说,兜了这么大的圈子,我很怀疑你和我合作的诚意了,旭阳的……”
不料,那男人略略一抬手,十分干脆地打断他的话:“既然有所怀疑的话,你可以随时从这里走出去,我不会拦你。”
这一回,倒是换成荣珂变得结巴了。
他站在原地,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地急急辩白道:“顾、顾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怀疑你,我只是着急,我……”
顾墨存掀起眼皮,冷冷瞥了荣珂一眼,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那个意思就闭上嘴,你的声音吵得我头痛。”
荣珂的脸色由红转白,只好悻悻地坐下,坐在他旁边的刘顺水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很有一点儿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也不怪他,连他这个江湖大佬都没说什么呢,荣珂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居然敢跑出来质疑姓顾的,这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好了,人都到了,那么我们就开门见山吧。”
顾墨存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用手指轻轻转着一枚戒指,语气轻快地说道。
出于女人的好奇,荣甜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上,她很想要看清那枚戒指的款式,不过,由于他一直在用手挡着,所以她并没有看清什么。
“我喜欢开门见山。我要钱,现金,人民币,六千五百万。不算多吧?很值了呢。”
荣珂立即说道,张开手指,比了个数字。
他刚一说完,刘顺水就一挑眉,但没开口。
顾墨存浅笑一声,淡淡道:“是我年纪大了,记忆力减退了吗?我怎么记得,你上次开口要的是五千万,而且是港币,怎么这一转眼的功夫,就成了六千五百万人民币?一颠一倒,我就要多出将近两千万呢。荣少爷在和我开玩笑嘛?”
虽然心里有点儿忐忑,不过,一听他这么说,荣珂还是挺直了上半身,动了动脖子,语气坚定地回答道:“我承认,我确实是想多要一些钱。五千万只够我把赌债还完的,可我还需要一笔钱来翻盘,我有预感,这一次我一定会狠赚一笔!更何况你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完了,你要我把荣甜带来,我也已经给你带来了!”
说罢,他一指荣甜。
荣甜怒不可遏,刚好手边就是那个已经喝空了的茶壶,她拿起来直接抛向荣珂。
他吓得跳起来,茶壶落在他的脚边,碎了一地,发出好大的声响来。
“你这个疯女人!用这么大力气,你想砸伤我吗?”
荣珂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昨晚的可怜模样儿,恶声恶气地咒骂着荣甜。
“我是想砸死你!”
荣甜用手按着桌沿,浑身轻|颤,大声吼道。
要是刚才那一下子能砸中他,她也能稍微解解气了,不至于像是现在这样,气得两只手都在哆嗦,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跃出来。
荣珂到底心虚,看看她,坐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六千万人民币,现金,多一分都不可能了。同意的话,我们就成交,不同意的话,我叫人送你回去,现在就可以去机场。”
顾墨存笃定了荣珂急需要钱,除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帮他还上那笔赌债了。
果然,荣珂的眉心跳了两下,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给我一台电脑,还有打印机。”
他咬牙说道。
立即有人着手去办。
荣甜瞪着他,知道他接下来是真的打算拿旭阳科技的高级机密去和这个男人换钱,然后再去澳门赌,她想不到荣珂竟然纨绔到了这种地步,败坏钱财不够,还要出卖自己的父亲。
一想到荣华强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厚望,如今他却做出这种事,荣甜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料想得不错,荣鸿璨一死,这些小的就全都翻了天,各自领了股份和遗产之后,有的人能越过越好,而有的人势必会坐吃山空。荣鸿璨的三房太太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她们一共为丈夫诞下了五女三子,除去在商场上比较有名气的荣华强和荣华珍之外,其他的子女大多涉足政治和艺术领域,手中握有荣氏的股份,但并不亲力亲为做生意。
原本,荣华强还打算再过三五年,就让荣珂来接自己的班。偶尔他们兄妹之间拌嘴,他也会嘲笑荣华珍生不出儿子来,后继无人。
现在看来,有这种儿子,还不如没有。
片刻之后,有人为荣珂准备好了笔记本电脑、打印机和一系列相关的办公用品。
其他三个人都沉默着,说是各怀鬼胎也不足为过。
刘顺水叫人给自己重新端上了茶水,自斟自酌,倒也乐得清闲。在整件事中,他算是一个负责牵线搭桥的角色,无论哪一方得利,他都是能够赚到钱的,所以,此刻的他一点儿都不着急。
就算是荣珂和顾墨存闹掰了,他也有退路,大不了就把这位少爷给绑架了,去荣华强那里要钱,总之,刘顺水怎么样都不会空手而归。
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是心情最为轻松愉悦的一个。
相比之下,最紧张最纠结的就是荣甜了。她明明只是个路人甲,却被牵扯其中,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她和旭阳科技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在今天之前,她甚至都不知道,旭阳科技目前正在为军方研发一系列的精密仪器。
心里一动,荣甜忍不住脱口喊道:“荣珂!你这么做是犯法的!消息传出去你是要坐牢的!为了几千万埋葬自己的前途和自由,你一定会后悔的!到时候你爸妈都救不了你!那些是军方的东西,你惹不起的!”
被她这么一吼,荣珂也不禁愣了愣,他刚走到电脑前,正准备开机。
几秒钟以后,他反应过来,不禁露出了恼羞成怒的表情,也朝她吼了回来:“你懂什么!我欠了高利贷那么多的钱,要是我不能马上还,他们会找人砍死我的!与其被当街砍死,还不如想办法把钱还上!何况所谓的机密也不一定就能做到完全保密,那么多人都能经手,未必就是从我的手上流出去的,你今天不也看到了吗?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告诉我爸妈,这些资料都是你泄露出去的!看看他们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反正只要警察一查你的电脑,就能发现系统的登入记录!我就说是你逼|迫我把密码告诉给你的!”
荣珂的目光阴狠,显然已经走火入魔了,他不可能悬崖勒马,放着即将到手的一大笔钱不要,任由放高利贷的那伙人弄死自己。
荣甜一惊,她看出来了,他是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三言五语就改变主意。
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一定要这么做了。
“你太无耻了!亏我还念在手足亲情的份上,想要帮助你,你从一开始就全都算计好了!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陷阱!”
除了愤怒以外,此刻对于荣甜来说,更多的情绪则是莫大的悲哀。
荣珂满不在乎地笑笑:“随你怎么说了。正所谓成王败寇,输了的人就不要说那么多的大道理。爷爷是老糊涂了,居然把内地市场给了你,一个早晚要嫁人的外姓人!我没法抢过来,所以才会这么落魄!”
显然,他丧心病狂到了把一切归罪于荣鸿璨的遗产分割的程度上。
荣甜已经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荣珂打开面前的电脑,熟练地登录了旭阳科技的内部系统,就像是几个小时之前一样。
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他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原位上,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注视着荣珂,手上依旧轻轻地转着那枚戒指。
可恶!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外露,顾墨存也看向了她。
“别急,等我拿到我想要的。”
他的笑意加深,然而那笑容丝毫不能令人感到半分的温暖,反而令人后背发凉。
“厚颜无耻。”
荣甜想也不想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事到如今,她几乎已经确定了,就是他。
用钱收买玖玖,设计将她骗去,再进行威胁的那个男人,就是他!
因为那种语气,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荣甜活了二十多年,自认为从未受到过这么强烈的侮辱,而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她深深地体会到了,所以,记忆深刻,恍如昨日。
“多谢夸奖。”
没想到,她的咒骂并没有换来愤怒,顾墨存只是略一颔首,好像她刚刚真的在称赞他一般。
就连坐在一旁兀自喝茶的刘顺水都不得不出声劝道:“荣小姐,我要是你,我现在绝对就闭上嘴,多一个字也不说。”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所以只好沉默下来。
他们三个人的一来一往之间,荣珂已经找到了相关的文件,进行复制,打包,然后连接打印机。
很快地,一张张印着设计图和写有各类数据的文件纸快速地从打印机出口吞吐出来。
“都在这里了,文件备份我也做好了。”
荣珂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长出一口气,看向顾墨存,再次追问道:“钱呢?你不会赖账吧?”
顾墨存站起身来,径直走向打印机,弯下腰,把堆积成小山一般的文件纸拿在手上,大致地翻看了一下,想要确定真伪。匆匆扫了几眼,他确定这些数据都是真实的,非造假,设计图也是一手的。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他的心中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紧张情绪一扫而光。
这个废物,这么轻易就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了。他或许一辈子都不清楚这些设计的价值到底意味着什么,区区几千万就卖掉了,果然是愚蠢至极!
有了这些东西,就等于有了能够和军方谈判的重要资本,将来能够赚到数十个数百个几千万,甚至更多。
“当然不会。你看我像是一个会赖账的人吗?钱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现金,分别装在两个箱子里,就是你拿起来可能不是很方便,你知道,百元大钞也是很重的。”
顾墨存冲着他挤了挤眼睛,语气轻快地说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荣珂不耐烦地说道:“再重我也拿得动!”
话音刚落,之前的那个年轻男人拎着两个行李箱走了进来,他一直走到荣珂的面前,微笑着递给他。
荣珂皱着眉,把两个箱子全都打开,认真地检查了一下。
“车子在外面,直接送你去机场。”
顾墨存笑着说道,眼睛眯起来,里面闪烁着奇特的光芒。
荣珂立刻拎起行李箱,转身大步就走,一直走出宅子,坐上一辆等在门口的车子。等他坐稳,车子稳稳地开动,只不过,刚开出去十几米,就从车内传出一声枪响。
那声音巨大,荣甜听得清清楚楚。
她几乎跳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顾墨存和刘顺水却全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似乎两个人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就在荣甜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人把那两个箱子再次拎回,其中一个黑色皮箱上,还沾着鲜血,依稀是个红色的血手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刘顺水摸着下巴,啧啧有声。他已经收起那对一直在手上把|玩着的文玩核桃了,走到皮箱前,慢慢蹲下,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干净的纯棉手帕,仔细耐心地擦拭着上面的血渍,那神情专注得犹如正在鉴定着价值连城的出土文物。
“你们两个……联手骗了他!”
荣甜大骇,她没想到,荣珂即便给出了旭阳的机密,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真傻!
而且,生死未卜!
虽然他一再欺骗她,可是落得如此下场,也实在太令人唏嘘!
“放心,他没死。荣少爷积习难改,好赌成性,我不过是帮他戒戒心瘾,让他别走歪路罢了。”
顾墨存似乎看出荣甜的惊惧,云淡风轻地开口说道。
刘顺水已经擦干净了血迹,把手帕重新叠好,放回怀中,“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荣甜,拿上钱,同样快步离开。
当然,和荣珂不同,刘顺水成功地带着一大笔现金离开,没有任何人拦阻他的脚步。这是顾墨存早就许诺给他的好处之一,不只是钱那么简单。否则,一手遮天的黑老大也不会唯他是从,身先士卒,亲自为他做事。
等到刘顺水也离开,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荣甜和顾墨存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顾,水墨丹青的墨,永世长存的存。”
他一脸友好地伸出手来。
荣甜当然不会理会,只是把头扭过去,不看他。
顾墨存不以为意,没有丝毫尴尬表情地把手收了回去。
“st项目正式宣布结束,我很高兴。虽然你什么都没有做,不过半路杀出来的夜澜安却令宠天戈很头痛,这就够了。但是,如果这件事是你一手推动的,我会更加高兴。”
他间接地证实了荣甜刚才的猜测,果然,果然是他!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你和宠天戈到底有什么过节?如果你想要竞争,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却要玩这些见不得人的小把戏?”
荣甜再也忍不住,满眼鄙夷地大声质问道。
顾墨存怔了两秒钟,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极为放肆,好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笑得荣甜一头雾水,心头发慌,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愤怒地看着他。
十秒,三十秒,六十秒……一分钟已经过去了。
然而,顾墨存却好像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还在笑,越笑越狂妄,越笑越放肆。
荣甜只觉得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充满了怨念,十分可怕,像是一个诅咒。她怒气冲冲地瞪着这个疯了一样的男人,抬起手来捂着自己的耳朵,同时大声吼道:“闭嘴!不要再笑了!你是个变|态!”
她的话果然奏效,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顾墨存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然而,这一次,他改为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荣甜被看得发毛,心头若擂鼓,她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两步,想要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眼前的女人,如果单从外貌上来看,几乎算得上是一个陌生人,不过,她的眼神几乎没有变,仍是和过去差不多,能够捕捉到多年前的神韵,他甚至有些贪婪地凝视着荣甜的双眼,想要从中寻找到更多的关于夜婴宁的影子。
几分钟以后,他终于收回了视线,恢复了之前的神色。
顾墨存站得笔直,冷笑一声,反问道:“你问我和他有什么过节?真奇怪,你们现在不是已经很亲密了吗?为什么你好像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的样子呢?难道他都没有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你诉说吗?哈哈,我在他的生命里绝对算得上是一个重要人物呢,他竟然都没和你提起过吗?”
他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讥讽的味道,就是为了刺激荣甜,让她对宠天戈产生怀疑。
反正,他们两个现在的基础还不稳牢,一点点的怀疑都是致命的。恋人之间,一旦互不信任,就意味着距离分道扬镳又近了一步。
“那只能说明你的自我感觉太过良好罢了。说不定,你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而你之于他不过是一个某某路人甲!这样的话,他又何必要专门把你的存在告诉给我?他活了三十几年,和他有过交集的人成千上万,全都讲出来,怕是一千零一夜都不够!由此看来,你确实只是个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小角色!”
哪知道,荣甜并没有上他的当,小手握成拳,她冷冷地说道。
顾墨存也是一笑,如今的他早已不会因为任何人所说的话而轻易动怒,连她也不例外。
“你倒是很信任他嘛。若是这么说的话,假如我让荣小姐在寒舍多住几天,那么根据你的猜测,他会来找你吗?他能够找到这里来吗?我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呢。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就猜猜看,他多久能站在你的面前?”
他已经沉迷于这种游戏一般的感觉之中,把她骗来,囚禁,眼睁睁地看着她置身在牢笼之中,无法逃出。而那个愚蠢的男人不得不再一次上下求索,想尽办法寻找她的下落,他越是着急,整个游戏就越是有趣。
“你!”
荣甜气结,两眼灼灼地看向眼前的邪恶男人,手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怪不得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真是相由心生!我说你的五官怎么看起来有些奇怪,原来是因为你的心地太坏了!”
她看了几眼,终于确定之前自己产生的哪种奇怪感觉究竟是源自于哪里了——这男人恐怕是受过伤,做过面部整容。
而且,他的整容应该是和女人那种整容不同,不是为了美,而是出于修复的目的。
“你被烧伤过?”
她好奇,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想要触摸一下,确定他脸上的肌肤和正常人有没有什么不同。
顾墨存却猛地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大骇地瞪圆了双眼,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别、别过来!”
他的声音居然都多了一丝颤抖,荣甜惊愕,然后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冷笑道:“哈,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你不是很狂吗?怎么还怕成这样?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我只不过想要看看,你这张废了的脸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
说完,荣甜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顾墨存的手臂!
他怔住,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的大胆,竟然忘了推开她。
上个月他刚做完最后一次整形手术,此前也完成了多次的植皮和修复,基本上,他现在的脸已经恢复了原来样子的百分之八十,当然五官上也做了其他的微调,要把因为爆炸导致的面部受损程度降低到最低。
顾墨存原本因为心灰意冷,甚至一度想过索性不想做任何的修复,但是面部被烧得太严重,以至于不能进行正常的人际交往。这对于他来说,是个不小的阻拦,所以,他不惜花费巨资,寻找到一家专业的整容机构,为自己制定了详细的手术方案。
所有人都说,效果很好,几乎看不出任何的问题。
只有她,用这种充满了讥讽的语气诉说着他的痛处,这令顾墨存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刹那间轰然倒塌。
所以,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的离开,令荣甜松了一口气,但是更多的则是惶恐,他就这么走了,这里只剩下自己,难道她真的要被扣留在这里了?!
三进三出的仿古私家宅院,如果是平时,荣甜一定会欢欣雀跃,平时一直住在高级酒店里,大同小异,如今总算有机会住在这种民居里,体会一下那种独特的感觉。不过,现在的她却是除了紧张就是惊恐,左右看了看,除了自己,再也没有一个人影了。
桌上还有大半壶茶水,荣甜又饿又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怕喝太多需要上卫生间,只能小口小口地啜|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了又等,还是没有人过来。
她几次想要从这里走出去,但又一次次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外面是大|片的空地,她连躲都没有地方躲,光靠着双脚走回去,别说不认识路,就是她自带gps导航系统,哪怕磨穿脚底,恐怕也没有办法走回去。
最后,荣甜只能认命地继续坐在这里。
她喝了水,不那么饿,等了又等,房间里别说人影,就连苍蝇蚊子都没有,不知道坐了多久,她居然就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虽然荣甜睡得不那么沉,但也一直没有醒。
等到她的头猛地一点,整个人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荣甜揉揉眼睛,清醒过来。
这里远离城市,人烟稀少,就算她夺门而出,大喊大叫,也不会有人过来救她。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探头探脑向外看。
一个人影忽然从左手边走出来,吓了她一跳。
是穿着睡衣的顾墨存,他好像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看见一脸惊恐的荣甜,他一本正经地指了指旁边那间房。
“那边两间房都是卧室。想睡就去睡,房间里也有浴缸,24小时热水,可以洗澡。”
睡觉?洗澡?
她现在唯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离开这里!马上!
“我要回中海。我不会留在这里,更不会洗澡睡觉过夜。你不放我回去,你一定会后悔的。”
借着月光,荣甜微微眯眼,一脸坚决地看向顾墨存。
他轻笑:“当然不行。何况已经这么晚了,没有人送你回去的,开车也要好几个小时。”
“我自己开回去。”
他笑得更开怀了:“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
留下来就等于是被软禁,想走又完全没有办法。
荣甜顿时大哭起来。
她的反应彻底把顾墨存弄懵了,他并不是第一次把她囚禁起来,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样。
就算当年他把她困在小岛上整整几个月,期间她甚至还流|产了一次,她都没有这样子的嚎啕大哭过。而且,她哭得这么惨,就好像他现在已经对她做了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
他还什么都没做呢,一切都没开始呢。
她这一哭,就停不下来了。
他极少极少见到夜婴宁哭,那女人分明就是个铁石心肠,别说哭个不停,连几颗眼泪都不舍得流。
要不是十分肯定她就是夜婴宁,他简直要怀疑,眼前这个女人他完全不认识了。
绝大多数男人对于痛哭流涕的女人都是手足无措的,这一次,他也不例外。
“别哭了!”
万般无奈之下,顾墨存大声地吼了一句。
荣甜被他的呵斥吓了一跳,抽噎了两声,果然停了下来。可她只是声音停了下来,眼泪却没有停,反而流得更凶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站在这里继续哭,愿意哭到什么时候就哭到什么时候,没人管你。第二,马上去隔壁房间,洗澡睡觉。现在,你自己选吧,想好了告诉我,你选哪一个。”
顾墨存双臂抱在胸前,给荣甜指出了两条明路。
她的脸上拖着两条泪痕,妆都有些花了。想了想,荣甜摇摇头,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哪个都不想选,我想吃饭,我好饿。你要是不想饿死我,就先带我去吃饭。”
中午的外卖盒饭极其难吃,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一直捱到现在,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顾墨存显然没有想到,荣甜会在此刻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又哭,又要吃,完全不像原来的她。
她失忆了,换脸了,而且连性格都变了,这些都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面前的荣甜让他觉得无比的陌生,此刻的她,完全就已经是个陌生人了。反过来,他对她来说,同样也是个陌生人。
两个陌生人撞到一起……下场可想而知。如果他们是一般人,那么他们的接触还可以用“小心翼翼”、“循序渐进”之类的词语来形容,偏偏他们不是,他们是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曾经是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
“行还是不行,一句话的事。你要是想把我饿死,我也没意见。”
荣甜已经停止了哭泣,因为她发现,哭竟然是一件特别消耗体力的事情,她原本就饿得不行,要是再哭下去,就更加浑身无力了。
顾墨存终于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他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她,认命地回答道:“吃饭可以。要是想要耍什么小聪明,最好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不妨告诉你,就在距离你和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有不下七个狙击手,24小时轮值。”
说完,他转过身,朝夜空中狠狠地打了个响指。
几乎是一秒钟之后,荣甜惊愕地看见,顾墨存的胸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小范围颤动着的小红点。
这是……
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个难道是……狙击枪的红外线瞄准?!
“要是你不乖,这个红点就会出现在你的身上了,然后……”
顾墨存微笑着比了个手势,然后用食指戳了戳荣甜的左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她本能地一躲,以为他想要对自己做什么,因为那个位置太过敏感。
他并没有再触碰她,而是收回了手,又打了个响指。
很快地,那个红点消失了。
“要是瞄准你的那个人刚才能果断开枪就好了。”
荣甜大着胆子,无不遗憾地说道,说完,她撇了撇嘴。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是就跟现任的美国总统被刺杀成功的几率一样小。”
顾墨存也不生气,反而故意笑眯眯地气着她。
她听出来了他话语里的得意,于是抿紧了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是说赢了,也丝毫改变不了现状,现状是残酷的,事实就是她被荣珂骗了,顾墨存又把荣珂骗了,他设了个局,既把旭阳科技的商业机密搞到了手,又把自己弄来做人质。
想到这一点,荣甜恍然大悟,看来,顾墨存也有犯蠢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和荣珂都姓荣,所以就打算做一个双重保险,就算荣珂出事,还有荣甜过,这里到处都是狙击手,就吓得双|腿发软,好不容易沿着来时的路,重新摸索回了之前的那间房。
荣甜犹豫了一下,在蜷缩在椅子上对付一整夜,和去有床的地方好好睡一觉之间,很没有出息地选择了后者。
等她推开门,整个人差点儿尖叫出来。
这里的设施和装修,就连她之前去过的“珍园”都比不上,房间里活脱脱就是个小世界,而且无论是家具还是卫浴都是仿古式的,毫无违和感,置身其中,仿佛穿越一般。
荣甜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啧啧称奇,转了一圈,然后连澡也没洗,一头倒在了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
她担心房间里有针孔摄像头,所以根本不敢随便脱衣服,更别说洗澡了。
陷入梦乡的前一秒钟,荣甜隐约觉得有些古怪:和平时就寝的时间相比,现在明明还没有那么晚,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这么困?但是,没有等她想清楚,她就实在抵挡不住强烈的睡意,头一歪,彻底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床前,多了一道颀长身影。
他苦笑着摇摇头,果然,又是没洗澡,一头扎在床|上就睡了。不过,幸好没有洗,要是她正泡在浴缸里,药效忽然发挥作用,他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把她从水里湿淋淋地捞出来。
伸手帮荣甜盖好了被子,他又走了出去。
*****
连续三天三夜都在加班,蒋斌的双眼猩红,下巴上全是胡茬,顾不上刮。
他几乎只睡了三、四个小时,脸色虽然疲惫,但是一双眼却亮得吓人。
手上拿着一厚摞的资料,他刚和香港警方通完电话,在等对方回话的这段时间里,他暂时有半个小时可以用来休息。
刚闭上眼,手机忽然响了。
蒋斌看了一眼,见来电人是关宝宝,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接起来了。
“我这三天每天都去你家,但你好像根本没有回过家。”
她猜对了。
“我在加班。明天可能会抽空回去一趟,拿几件衣服。你找我有什么事?”
蒋斌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顿时惹怒了关宝宝。
恋爱中的女人,往往都是没有安全感的,她也不例外。
她顿时拔高了音量,语气变得有一丝不确定:“加班?你又在加什么班?夜澜安的那桩案子难道还没有结果吗?是不是只要一牵涉到她,你就会完全失去理智?”
关宝宝所说的“她”,自然就是夜婴宁,也就是现在的荣甜。
蒋斌顿时有些无语,他已经把天宠酒店的那件案子交给手下去跟,自己现在完全是在查毒品那条线,目前线索很多,很杂乱,但是能够马上派得上用场的却不多,他放出去很多长线,都在慢慢收网,准备捕鱼。
“难道你以为中海就只有一件案子吗?每一天都会发生大大小小的案子。”
他不想和她争吵,所以避重就轻。
然而,关宝宝却把他的反应当做了心虚。
她冷笑,讥讽道:“是啊,不管属不属于你的职责范围,你都是她的私人保镖。”
蒋斌愣住,没想到关宝宝竟然也有胡搅蛮缠的一天,女人是不是都是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生物?他不禁产生怀疑。在他的心目中,她很单纯也很美好,不应该和吃醋,讽刺,嫉妒这种字眼儿搭上关系。
因为吃惊和不解,蒋斌抿紧了嘴唇,他握紧了手机,不发一言,久久地沉默着。
等了半天,都没有听见他说出任何解释的话语,关宝宝的心也一点点地凉了。
她承认,自己不应该用那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她明明只是关心他,想要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大案子,要不然怎么会一连好几天没有回家休息。哪知道,因为嫉妒的情绪在作祟,一张口就变了味道。
她想道歉,然而心里却还是有着不甘心,所以,关宝宝也紧|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先挂了,手上还有事。”
又过了半分钟,蒋斌如是说道。
他以为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关宝宝的气也该消了,何况,他一直在工作,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他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在为什么事情和自己生气。
完全是莫名其妙。
见他就要草草结束这一次的谈话,关宝宝心头的火气顿时再次窜起来。
“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是就因为答应了你,所以我在她的面前从来什么都不说!我装傻充愣!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好奇,每次聊天都问了我好多从前的事情,我全都装作听不懂,一个字也没有向她吐露!你还要我怎么做?我知道你爱她,你喜欢她,但你得不到她!从前她是夜婴宁,你没有机会,现在她不是了,你还是没有机会!你醒醒吧,不可能的,她不会选你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用充满乞求的语气大声喊着。
关宝宝抓着手机,泪如雨下。
她也想做一个大度豁达的女人,不想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她承认,每次吵架翻旧账是一件极其不好的事情,可是只要一愤怒,自己就说什么都控制不住那种嫉妒的情绪。或许,她就不应该迎难而上,非要对一个这样的男人动了心。
蒋斌更懵了,他觉得关宝宝打电话过来的意图是来询问一下自己最近在忙什么,他也内疚,这段时间因为工作很忙,所以忽视了她。为了弥补,他前两天已经拜托小沈帮他挑一下口碑好的旅行社,想要带着关宝宝一起去东南亚玩几天,可能为了随时待命,他没法去太远的地方,不过就近玩玩还是可以的。
没想到,她居然把话题又扯到夜婴宁的身上去。
一头雾水的男人握着手机,正在思考着如何向她解释,关宝宝已经挂断了电话,蜷缩在沙发上痛哭起来。
“喂?喂?你怎么了?”
蒋斌喊了一声,确定那边已经挂断了。
他难免心烦意乱,本能地想着马上赶去她家看看,可是又着实抽不开身——香港那边随时会拨回电话,把最新情况告诉给他,方便做下一步的部署,要是他没有接到电话,那就耽误大事儿了。
这么一想,蒋斌起身的动作就止住了,又重新坐了下来。
他没有什么谈恋爱的经验,这还是第一次,女朋友生气了,生气原因不明,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哄,有点儿慌,比抓贼的时候还紧张。
左思右想,蒋斌打开电脑网页,在搜索引擎里搜了一下“女朋友生气应该怎么办”。
最佳答案是,买买买。
他看得更懵了,不知道买什么,于是又去搜索“女朋友生气了应该给她买什么”。
最佳答案是,买包包。
蒋斌再蠢,也知道这个包包不是大|肉包子的意思。犹豫几秒钟,他忽然想起来,前一段时间网上都在流传一个喜欢用爱马仕的领导,被中纪委调查了,因为消息很轰动,所以就连他都记住了“爱马仕”这个牌子。
他连忙把小沈叫了进来,作为警局里少有的几个年轻女性,小沈简直就是各个男同事在恋爱方面的军师。
“你要买包?买爱马仕的?老大,你不会是贪污了吧?你要被抓进去了?”
小沈两眼瞪得溜圆,朝着蒋斌大声喊道。像她这种一个月几千块的小警员,连在淘宝上买一个高仿包都要咬牙肉痛好几天,更何况是几万十几万一个的包,她做梦都不敢梦见自己去买。
“有这么夸张吗?我好歹做了好几年的老光棍,手里难道不能攒点儿私房钱?卡给你,密码我生日,你去帮我买一个,我不会挑那些东西。买好看点儿的,别太便宜。”
蒋斌摇摇头,丢过来一张银行卡。
等到小沈反应过来,她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我要去专柜买包了?!太好了!买真的!挨个试!等我去换件衣服!哎?我好像没有那种一看就是特别值钱特别贵的衣服,万一专柜店员瞧不起我怎么办……”
他受不了她的啰嗦,大手一挥:“那你先去买身衣服好了,钱我出,就当是给你的跑腿费。记住,两千块以内啊,多了的部分自己掏!”
小沈又是一声尖叫,激动得脸颊通红,险些昏过去。
真奇怪,一个包而已,就能把女人弄得精神失常。
要是关宝宝在拿到包以后,也能忘了和他吵架这件事儿,那就谢天谢地了。
*****
把手上的工作迅速处理完毕,回家好好地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顺手又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包里,蒋斌这才离开了自己的家,开车去找关宝宝。
他忙了三天,现在才有喘口气的机会,可也休息不了几个小时,马上还要回单位。
因为人手不足,手下的人一律取消了休假,有个新婚才三天的都赶回来了,他这个老大自然也不能在家里蒙头睡大觉。
蒋斌拿着给关宝宝买的礼物,按响了她家的门铃。
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开门,眼睛红彤彤的,像只兔子,肿得很明显,一看就是哭过了。
一见到是蒋斌,她作势要关上门。
“你力气可没我大,何况我也有钥匙。再说了,我也可以说我是警察,必要的时候可以破门而入,这也算是以权谋私了。”
他“好心”地提醒着她,不要做无谓的抗争。
看着蒋斌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关宝宝气得一甩手,让他进来。
桌上摆着几个快餐盒,还有几个泡面的碗,看得出来,这几天她也是在家对付着吃,全都是在凑合。
之前那段时间,蒋斌要是不太忙,偶尔会拎着一些蔬菜和肉|蛋来这里,给她做一顿好的,剩下的再放进冰箱,让她饿了就拿出来热着吃。关宝宝并不是懒得不愿意做饭,只是客户的单子一到,她忙起来就根本不记得吃饭这件事,等到忙完,就已经饿得连动都不想动了,除了叫外卖,她连走进厨房的力气都没了。
蒋斌皱皱眉,把手上的东西先放下,卷起袖子,先帮她收拾房间。
“最近有大单子?”
他猜到了,因为看见她的工作台上摆满了东西,客厅里也堆着好多个纸箱,都封好,贴上了快递单,只等着稍后的时候,快递员过来取走。
“店铺促销,每天都是几十单,我已经都把宝贝下架了,再多我也做不出来了,都是手工做的,和人家机器流水线比不了。”
关宝宝吸吸鼻子,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以免眼泪再涌|出来。
她哭不只是因为和蒋斌吵架,也是因为压力有些大,从设计到打样,再到制作,到销售,到售后,一系列的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在处理,确实疲于奔命,有点儿难以承受。
“小客服呢?”
蒋斌把茶几清空,拿了抹布正在擦。
“学校有统一实习,算学分的,她必须回去。新的一直在找,还没找到。”
关宝宝四处看看,看见蒋斌放在一旁的袋子。
“这是什么?”
她看见了熟悉的品牌标志,所以毫不吃力地认出了那牌子,心跳有些加速。
“哦,买给你的。挺好看的。你背上试试。”
蒋斌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有点儿紧张,包是小沈选的,单位的女人都说好看得不得了,虽然他完全没有看出来好看在哪里,不过只要关宝宝也说好看,那就值得了。
关宝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来放在沙发上,拆开包装。
“爱马仕的凯莉包?!这颜色超贵……”
她拿起那只手袋,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有点儿眩晕。
蒋斌已经把客厅打扫得差不多了,见关宝宝的反应似乎不在自己的预料范围内,也慌了。
“买错了?你不喜欢?”
平时,他除了给小|姨买过几次生日礼物,就没什么送礼的经验了,尤其是给女人送礼。
愣了几秒钟,关宝宝回过神来,她抓起一只抱枕,扔向蒋斌,大吼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居然想要用钱来砸我!送我这么贵的包,是故意在羞辱我吗?”
蒋斌一听,愣了,心说,坏事了,早知道自己就不应该听网上那些人的话,说什么“伐开心要包包”,结果现在闯祸了!
他张口结舌:“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一直都知道你很独立,从来没想过在你面前用钱来显示什么。何况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只不过一直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手里攒了一些钱……”
关宝宝一把把手袋抱在怀里,摇头低吼道:“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就要这么羞辱我!再狠一点儿也可以!”
蒋斌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明白了关宝宝那句话的意思,他着实忍不住,常年严肃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关宝宝紧紧地抱着那只限量版手袋,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像是一只小袋鼠。
她破涕为笑,扬着头看向他。
蒋斌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位小姑奶奶总算是笑了。看着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饿不饿?”
关宝宝用力点点头,她起床后只吃了一碗泡面,现在胃里又饿又饱,急需要热菜热饭的抚|慰。
蒋斌无奈,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还好,里面还有上次他买的各种蔬菜,冷冻室里也有几块肉,拿出来化一下就能炒着吃。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她把手袋收起来,鬼鬼祟祟地溜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洗菜,切菜。
“你怎么忽然想到给我买东西?还是那么贵的东西,我无功不受禄。”
关宝宝靠着门,低着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
蒋斌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你干嘛非得想那么多呢?给自己女朋友买东西,还非得找个理由吗?我愿意买就买,反正又不是天天买,贵一点儿怎么了?只要你喜欢,就可以了。”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到是令毫无准备的关宝宝一惊:他刚才说什么?他是不是说,她是他的女朋友?
这个称呼原来是这么的甜蜜,居然能够让人从心底甜到头顶上!
关宝宝没有想到,蒋斌会这么轻易就把“女朋友”三个字说了出来,她原本以为,他这么内敛的人,要不是自己逼他,他都不会亲口承认呢。从和他在一起的那一晚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什么特别动人的甜言蜜语,她几乎都不抱什么希望了,然而,没想到的是……
“怎么了?又不说话,你答应我,下次不管多么生气,都不许说挂断电话就挂断,我又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马上赶到你的面前,万一有什么意外,你是要急死我吗?”
蒋斌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严肃。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在开玩笑,他本能地比了比手势,却忘了手上正抓着菜刀。
“你、你把菜刀放下,不然我以为你是要砍死我!”
关宝宝立即站直了身体,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一懵,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挥舞着切菜刀和她说话。
看着她害怕不已的样子,蒋斌顿时产生了一种邪恶的念头,他转身,把菜刀放下,然后快速地再转过身,飞快地向她跑来。
“啊!”
关宝宝轻声尖叫一声,被她拦腰抱起,扛在了肩头。
“你干嘛?不是说好了要给我做饭的吗?你……”
蒋斌一只手扛着她,十分轻松,没觉得比一对哑铃重多少。他径直朝关宝宝的卧室走去,不理会她的反抗。
一直把她摔在床|上,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腰间的皮带,他才开口道:“放心,只要让我先吃饱了,就一定饿不到你……”
她刚刚冒出嘴边的话语,被他用嘴唇用力堵住了。
*****
蒋斌光着脚丫子,浑身赤|裸|着,只在腰上围着一条床单,他哼着歌,正在厨房炒菜。
而关宝宝就比较惨了,她蜷缩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截脖子和一个头,因为其他地方全都光着,衣服都摊开在地板上。
她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又竖起耳朵听着从厨房传来的声音,确定正在做饭的蒋斌不会突然闯进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跳下床,拉开衣橱,迅速地找到了一件款式保守的内衣,套在身上。
浑身酸|软……两腿无力……
幸好,他信守承诺,现在去做饭了,不然,她一定死于又累又饿。
靠着卧室的门边,关宝宝一连打了三个哈欠,浑身懒洋洋的,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感觉从四肢百骸延伸到手指。
她正享受着那种余韵,忽然间,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悠闲。
蒋斌的手机在响。
其实,从一开始,关宝宝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因为蒋斌告诉过她,要是真的和他在一起了,以后的五十年里,要时刻做好吃着吃着饭,或者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一个电话马上叫走的准备。
所以,她也不是很惊讶。
关宝宝走过去,帮他把手机拿起来,翻过来一看,来电的人居然是宠天戈。
“谁打来的?”
蒋斌把头伸过来,笑着问道。
关宝宝把手机一递,“你看,是他。奇怪了,他找你干什么?”
他探头扫了一眼,继续动着手中的铲子,把锅里的菜铲了铲,然后关火,出锅。
“不接了,他要是有事就去报警,我也不是他的私家侦探。不是饿了吗?洗手,准备吃饭。”
蒋斌把菜倒进旁边的空盘里,淡淡地说道。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也停了下来。
关宝宝蹙起眉尖,十分不解。
“可是……万一有事呢?”
他穿着她的卡通围裙,端着两盘菜,走出厨房,把菜放到餐桌上,然后又折回去盛汤,盛饭。
“全中海也不是只有我一个警察。难道你希望我现在马上穿上衣服就走?到时候又要说我不管你,心里只有别的女人……”
当然,最后一句话,蒋斌是压低了声音,小小声唠叨着的,不敢大声说,以免又惹到了关宝宝。
她哼了一声,把他的手机放在一边,去洗手,准备吃饭。
蒋斌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过了几十秒,屏幕彻底暗了下去。他不清楚宠天戈找自己是所为何事,或许他找自己是真的有事,可他现在忽然就不想随传随到,也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关宝宝说得对,他不能再沉迷于过去了,他对夜婴宁从来都是单恋,永远不会有回应。何况,他已经下定决心,和她只做朋友,怎么可以每次一听见她有什么事情,就身先士卒冲到最前面呢?如果她的男人都不能够保护她,每一次都是要他这个外人出面,那久而久之,这又算什么呢?
这么一想,他顿时释然了,把两人的饭盛好,走出了厨房。
见蒋斌没有马上接听自己的电话,宠天戈倒也没有特别的紧张,他只是想要问一下刘顺水集团最近几个月的动态,并不完全指望着蒋斌会帮着自己出面做什么。
既然蒋斌在忙,那么他就靠自己查清楚。
几个电话打出去,很快,宠天戈弄清楚了刘顺水最近经常出现的一处私人公寓的地址。
虽然他的手下足有数百人,但是大多数时候,刘顺水出门在外,身边只会带着三、四个亲信而已。最近几年不比过去,他也不敢太过招摇,甚至也在想尽办法尽力洗白。为此,他筹办了一家名为“顺风顺水”的风投公司,专门为刚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提供中小额投资,虽然刚起步,不过因为资本充足,所以势头还不错,在业内也稍稍闯出来了一些名堂。
宠天戈知道,刘顺水的本意根本不在于赚钱,他只不过想要用这样的合法公司来包装自己罢了,顺便要是能够洗白过去的底子,那就更是锦上添花了。他的原配妻子一直没有生育,情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才八岁,母子两个一直生活在中海,刘顺水将唯一的宝贝儿子送到了一所本地知名的贵族学校,每个月的费用高得惊人。
没多久,宠天戈就把相关信息全都掌握了,包括刘顺水妻子的住处、情人的住处、儿子的姓名和学校地址,等等。
如果情况恶化,他绝对不排除也去对他的老婆孩子下手,对方不仁,他为何一定要义?何况,对付刘顺水这种人,干嘛一定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呢?宠天戈绝对没有长着一颗圣父心,谁敢随便动他一下,他势必要百倍千倍地还击回去。
绝对不存在原谅。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决定还是要先前往那处私人公寓查看一下。虽然,宠天戈也很清楚,刘顺水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人带到自己的地方去,但他认为过去看一眼还是相当有必要的,起码能够查出,他最近和哪些人过从甚密。
前来给宠天戈开门的人,居然是樊瑞瑞。
这倒也是在情理之中,大家都知道,她表面上是刘顺水的干女儿,其实也就是他的情人之一。所以,宠天戈也不算太过吃惊。
不过,真正令他吃惊的却是,这里没有保镖,樊瑞瑞本人的防范意识也不高。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查到这个地址,现在你找上门来,我一点儿也不吃惊。”
樊瑞瑞穿着一条深v紧身连衣裙,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她让宠天戈走进门来,然后在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着,一脸妩媚地看着他。
“听说荣珂那个废物去找了你?你今天是来给他出头的?对,是我把他骗来的,也是我找人打了他一顿。那又怎么样?”
她越说越怒,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宠天戈根本不关心樊瑞瑞和荣珂之间的事情,一笔糊涂账,他才懒得过问呢。
“你把他骗来?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捕捉到她话语之中的关键词,心头不由得滑过一丝疑虑,急忙出声问道。
樊瑞瑞哼了一声,伸手取过放在一旁的红酒酒杯,在唇边淡淡地啜了一口,这才眯起眼睛打量着宠天戈。
她露出有些不屑的神情,红唇微微嘟起,用一种像似撒娇般的语气开口说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还会为了这么一个废物东西亲自跑过来?别人或许不知道,我太知道荣珂是个什么东西了!只要给钱,他说不定能把他妈卖到窑子里去!”
虽然粗俗,可樊瑞瑞却真的说准了,荣珂从来没有过过穷日子,自幼手里不缺银纸,所以也没有办法捱过去哪怕一点点的困难。
宠天戈还在套她的话,所以也就没有反驳她,只是继续追问道:“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我知道,你打了她,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樊瑞瑞大概是并不怎么讨厌他,想了想,她翻翻眼睛:“我确实很不爽他。你知道吗?他表面上很大方,其实在圈子里的名声早就臭了,姐妹们要是一听出去玩有他在,大多推三阻四不高兴去,他现在也就只能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罢了!我承认,他花了很多钱,可那些钱大部分都是花在他自己的身上!他根本瞧不起女人的,他吃肉给我们喝喝汤而已,最后他的账目对不上,却又要回过头来说钱都花在泡妞上了!不要脸的男人!”
说完,她好像很生气似的,扭身在沙发上的小手袋里掏出来一串车钥匙,“哗啦”一声丢在旁边的茶几上。
宠天戈一看,想起荣珂说过的,樊瑞瑞就是用一辆车把他从香港骗到中海的。
“喏,就这辆车,老娘根本不稀罕!我就是赌一口气而已!和他在一起这么久,狗屁也没有,最后好不容易得到一辆车,他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是我把他的钱全都挥霍了!结果呢,和荣珂分手以后,我想试试他,我说,要不然的话,我把车子给你吧?你来一趟中海,我们把手续办一下。他要还是个男人,怎么会喜滋滋地一口答应下来?所以,我和干爹说了,给我几个人用用,让我解解气!”
樊瑞瑞一脸厌恶,露出气得要命的表情,看她的样子,宠天戈也觉得这些不像是装出来的。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樊瑞瑞确实是带着刘顺水的人把荣珂打了一顿,用来解气,至于后面的事情,她可能就知之甚少了。要不然的话,她一定是第一个拍手称快的,她恨不得荣珂出点儿什么大事才好。
“你打完他之后,就没有再联系他了是吗?可是,据我所知的是,他这几天一直东躲西藏,他差点儿就在机场被刘顺水的人带走了。”
果然,一听宠天戈的话,樊瑞瑞立刻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我都已经解气了,还找他干嘛?你是说,我|干爹一直找他?那我不知道,我打完他,只是和我|干爹说了一句,以后我和这个废物再没有关系了,短时间内我也不想去香港发展了。我的经纪人给我接了一部穿越剧,这一次我演女三号,戏份不少,我这几天要看剧本,下礼拜就进剧组了。”
樊瑞瑞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一厚摞剧本,宠天戈到来之前,她应该是在这里做功课,剧本旁边还有几支用来做记号的彩色水笔。
“我也不清楚你干爹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抓走,按理来说,单纯为你出气这个理由,恐怕有些说不通。”
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瞟了一眼茶几上的剧本,剧名有些眼熟,他想了想,恍然大悟,这是卫然的公司筹拍的一部后宫穿越剧,最近炒得很火,许多正当红的女演员都想参与其中,其中最有胜算的唐漪却令人大跌眼镜地公开表示,自己不会出演任何一个角色,因为她最近半年得档期都排满了,其中还有一部好莱坞巨作的女二号。
樊瑞瑞轻哼一声,上下打量着宠天戈,撇撇嘴:“我为什么要跟你聊这些?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何况,我和荣珂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他是死是活和我无关。就算干爹把他抓走,我也不会心疼,只会觉得畅快!”
她嘴上说着,但心里却千回百转,也不停地起疑:刘顺水抓荣珂干嘛?他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帮人出头的人。
宠天戈满不在乎地笑笑,一指那摞剧本:“随便聊聊也没什么坏处,要是不和我聊聊的话,我看你这剧本也不用看了,看了也是白看。别说女三号,我看女三十号也演不上。”
他和卫然还是有些交情的,换掉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演员,并非难事。
一听这话,樊瑞瑞顿时变了脸色,她横眉立目地看向宠天戈,大喊道:“你威胁我?你凭什么这么狂?”
她激动,是因为她相信,他绝对能够做到这一点。
“我原本没有这么狂,你看,我一直在和你好说好商量,是你非得要我狂起来的。”
宠天戈摊摊手,有些无奈。
樊瑞瑞看了他半天,终于败下阵来,她耷|拉着脑袋,像是一只斗败了的鸡。
“坐吧,我给你倒杯水去。”
她走到旁边,默默地给宠天戈倒了一杯水,送到他的面前。
“其实我是猜的,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一些确定了。记得当初我和荣珂正好着的时候,干爹就旁敲侧击地给我出主意,让他带我去香港,多认识一些有钱人。我当时想的是,靠着荣珂从中搭线,说不定我也能去香港娱乐圈发展,那边可比内地成熟多了。所以,我也一直求着荣珂带我去玩,软磨硬泡,最后他也同意了。”
樊瑞瑞重新坐下,手托着腮,边想边说道:“后来,荣珂果然带我认识了好多香港本地富豪,他喜欢炫耀嘛,我在内地多少也有一些小名气,他觉得带出去很有面子。这些人当中,干爹觉得欧先生对我最有帮助,所以就让我踹掉荣珂,和欧先生同居。那老头儿年岁好大,手上都是老年斑,看着好恶心的。我呢,当时也是没办法,在那边人生地不熟,只能听干爹的话,他让我哄着欧先生,最好能够和他一起出入公司,哦,欧氏的企业做得很大,他们是做电子配件的,在亚洲特别有名气。”
宠天戈原本一直在听着她说,听到这里,他忍不住出声打断她:“你说的欧先生,是欧氏电子那个欧盛豪吗?他的公司很有名气,而且,要是我没记错,从去年年底开始,欧氏和荣氏就有合作了,他们两家各接单子,然后一起下厂。”
她点头:“对,是叫欧盛豪。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根本没有机会去他的公司。而且后来我才知道,他几乎已经不怎么管公司了,都是他的大儿子在打理。早知道这样,我就去找他的儿子了,何苦叫一个老头子白糟蹋我……”
看得出,樊瑞瑞也很懊恼这个错误的决定。
“这个倒也不是你的错,”宠天戈笑笑:“欧盛豪患有严重的高血压,他倒是不想撒手,可惜身体不行,加上他的几个太太一个个都很强势,他交出去大权才能多活几年。要不然,你怎么能够堂而皇之地住到他的家里去?你以为他的小老婆们能放过他?他是用钱换来的清净,这老头子,也够惨的……”
听他这么一说,樊瑞瑞才恍然大悟:“倒也是。我知道他的大儿子叫欧耀祖,只见过一次。我记得有一天早上,他来找他老子,两个人在楼上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我听不懂粤语,对他们家的生意也不感兴趣。哪知道,欧耀祖走了大概不到一个礼拜,我就和欧盛豪掰了,他居然要我滚。好,我还不愿意伺候这种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呢,我就马上收拾了东西回中海。”
虽然她的这一举动令刘顺水很不开心,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说什么,只是说既然回来了,以后就老实一点儿。
听到这里,宠天戈几乎已经断定,樊瑞瑞把荣珂骗来的这件事,是刘顺水一手策划的了。可笑樊瑞瑞这个愚蠢的,为别人做了马前卒还不自知,自以为干爹对自己特别的好,还亲自派人帮着自己去教训了荣珂这个可恶的家伙。什么狗屁的干女儿,就是他养的一个可以利用的情|妇罢了。
“刘顺水最近几个月,都在和什么人频繁走动?”
他想,是时候该问一下最重要的问题了。
樊瑞瑞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媚眼如丝:“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女人,我能知道什么?那些男人的事情,轮不到我管的……”
说完,她低下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似乎不想再说什么了。
宠天戈当然不会相信她什么都不知道,按照刘顺水一贯的尿性,他要是遇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一定会再次献出樊瑞瑞这个“干女儿”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是这个道理。
绑架荣氏子女这种事,他不信刘顺水敢一个人出手,他势必是和人联手了。
宠天戈没什么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樊瑞瑞还是一口咬定,说她不知道。
他冷笑,快速起身,因为站起来的时候很急,他甚至撞翻了面前的那杯水。水洒了一茶几,把樊瑞瑞之前在看的那摞剧本都打湿|了。
看着宠天戈大步朝自己走来,她立即露出惊惧的表情,后背死死地靠着沙发,脸色惨白地尖叫道:“你要对我做什么?”
他一眼看见樊瑞瑞的身后就是一扇窗,马上走过去,把那扇窗完全打开。
高层公寓,一开窗,外面的风顿时呼呼地灌进来。
他转身,一把捏住樊瑞瑞的脖子,毫不费力地把她提起来,一直提到窗前。
“我很少对女士这么不文明,不过,也不代表从不。所以,要是你执迷不悟,再用刚刚那种语气和心态和我说话,我一点儿都不在乎,现在就把你丢下去。别怀疑,你现在在我的眼里,就像是一只小鸡,只要我的手一松,你就会‘啪嗒’一声掉下去了,不管你是脑袋先着地,还是屁|股先着地,结果都一样。以我的身份,弄死你这种十八线小演员,只要花些钱,我连监狱都不用去,你信吗?”
宠天戈自认为自己之前的言行已经很客气了,他也知道,樊瑞瑞不过是刘顺水手里的一颗棋子,这个女人很想红,但是脑子却不是很聪明,所以才会被人轻易玩弄在手中。如果她老老实实配合,有问必答,宠天戈也不想把她怎么样,毕竟人各有志,她愿意靠出卖|身体换取上|位的机会,那是她自己的事情,他懒得管。
可她要是犯轴,那就别怪他耍狠。
“你、你凭什么……我咳咳……这里有24小时监控……咳咳咳……”
樊瑞瑞脸色由白转青,声音嘶哑。宠天戈的手劲儿极大,才几秒钟的时间,她已经有些呼吸不畅,两只眼睛的眼球也有些凸出来了。
“有监控怎么了?你以为我都敢杀人,还非得鬼鬼祟祟?别废话了,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刘顺水最近都在和什么人频繁走动?你想好了再说不知道,要不然的话……”
宠天戈故意把樊瑞瑞向外推,她的上半身几乎都已经跌出窗外了,而且脖子还被他用手扼着,只要他一松手,她就很有可能直接从窗户上飞出去,落在地上的时候势必将成为一滩血水。
樊瑞瑞本能地挣扎起来,但她越是挣扎,身体探出窗户的部分就越大。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得罪宠天戈了,她要死了!
“不要……不要杀我……咳咳咳……我说……我不要死……我说……”
樊瑞瑞用最后的力气喊着,嘴角涌|出混有血丝的白色唾液,她的眼神明显变得有些涣散,要是再不妥协,即使宠天戈没有把她推出去,也会把她掐死,他不只是吓唬她,他刚刚是在玩真的。
见她说出了这句话,宠天戈喘着气,用力一收手,将她整个人拉回来,摔在地板上。
虽然后背撞到地板痛得要死,可是意识到自己总算不会被掐死,或者被高空抛出去了,樊瑞瑞还是松了一口气,她蜷缩在地板上,翻滚了两下,拼命地大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宠天戈也是出了一身汗,他站在樊瑞瑞的脚边,冷冷地看着她,给了她几分钟喘息的时间,然后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沙发上。
“他、他最近确实是经常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看我。而是因为我这里比较隐蔽,很多人都不知道罢了。房子是他买的,但是写的是我的名字,这里的房价很高,我想过,要是以后接不到戏了,没收入了,就把这里卖掉,我去做点儿小生意……”
樊瑞瑞的眼神有些涣散,明显是因为刚才的事情而有些吓傻了,所以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宠天戈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听她和刘顺水的恩怨史,他立刻打断她的话:“他有没有说过,最近认识了什么人?你都见过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没有?他不是有一家风投公司吗?合伙人都有哪些?”
她咳嗽几声,伸出手臂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上的唾沫。
“有。他好像很忌惮那个人,平时他都是很狂妄的,你也知道的,他是什么样的底子,过去一言不合就能杀人,最近几年倒也收敛了。所以,我也很好奇他到底找了什么合伙人。”樊瑞瑞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宠天戈,似乎怕他再次把自己推下去,见他没有出声,她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我问了几次,他都不说,只是说以后时候到了就让我去见见。上个星期,他忽然来找我,让我好好准备一下,陪那人一晚上。”
她这么说,宠天戈倒也不觉得意外,反正他早就知道,刘顺水认了这么一个“干女儿”,本身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把她包装成小明星,打造出一点儿知名度,也是为了让她的身价高一些,成为高级妓|女罢了,能够在合适的时机,为他的生意添砖加瓦。
“你去了没有?”
他心神一动,脱口问道。
樊瑞瑞动了动嘴唇,然后到处找她的手机。
好不容易找到了手机,她从里面找出一张照片来,把手机递给宠天戈。
“去之前,干爹特地让我去重新做了头发,还让我一定要按照这张照片上的女人化妆,越像越好。反正我平时演戏,也是经常弄头发的,习惯染烫了,他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咯。至于化妆,我找了平时跟剧组的化妆师,所以照着化也不难。最后,干爹很满意,说这样一来绝对没问题了,叫人开车把我送过去,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套房。”
宠天戈听得很认真,同时也不禁有些好奇:刘顺水这是要做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他接过手机,低下头一看,顿时犹如雷劈,也瞬间明白过来刘顺水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因为那张照片,很明显是夜婴宁的照片!
那是一张普通的生活照,夜婴宁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放着很多食物,她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脸上画着淡妆,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看背景,那应该是在夜婴宁和周扬结婚之后住的别墅里。
他强忍着心头的悸动,又仔细看了几眼,发现这不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而是用一部手机拍的另一部手机上的照片,而且照片的角度有些歪,对焦也不是很准,好像是匆匆忙忙拍下来似的。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刘顺水趁着手机主人不注意的时候,抓紧时间偷着拍下来的。
他猜测这个女人对手机主人很重要,所以要求樊瑞瑞故意也打扮成这个样子,投其所好。
“然后呢?你见到那个男人了吗?”
宠天戈的心头早有怀疑,然而此刻他只能强忍,故作平静地问道。
樊瑞瑞好像已经缓过来一些了,她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顿了顿之后才心有余悸地回答道:“我去了那里,一进门吓死了,整个房间黑乎乎的,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死死的,我只能隐约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我问,能开灯吗,那人就不停地冷笑,让我闭嘴。那种阴森森的语气,吓得我全身从头皮麻到脚底。没一会儿,他让我走过去,我只好摸黑走过去,差点儿跌倒。我走到他面前,他一把把我拉过去,我只好坐在他的腿上,他不停地看着我,我有点儿害怕,过了几秒钟,他好像不满意,让我把眼睛闭上,我只好照做。其实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有各种奇怪要求的也不少,不过这个男人是第一个让我发自内心地害怕的。我当时脑子里想的就是,赶紧做吧,怎么做都行,做完了放我走就行。哪知道,他看了我半天,还不停地闻着我,最后他把我推开,自己走了。”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天了,但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樊瑞瑞还是吓得够呛。
“我在那里坐了十几分钟,确定他不会再回来了,就赶紧跑了。回去之后,我忐忑不安,以为干爹会骂我,没想到,第二天他打来电话,只是问了问当时的情况,并没有说什么,反而还给我打了一笔钱,不多,也不少,二十万。”
她拍着胸口,一想到那个男人身上的气味,樊瑞瑞就不由自主地又能记起当时的紧张感。
他身上有股非常淡的香气,有点儿像丁香花的味道,她也不确定,当时太害怕了,好像连嗅觉都失灵了。
“也就是说,你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子吗?”
宠天戈皱皱眉头,是不是他?感觉像。他怎么会和刘顺水搞到一起去?难道刘顺水是在为他做事?
樊瑞瑞一脸惊恐地摇了摇头,面前的男人脸色不善,她很怕他再一次把她推到窗前,还想把她推下去。她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告诉给他了,就算他再问,她也说不出什么更多的来了。
几分钟后,见宠天戈一直没有再对自己下手,樊瑞瑞总算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颈子上还有一圈淤血痕迹,那是刚刚宠天戈用手勒出来的,生平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距离死神竟然是那么的近。樊瑞瑞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刚才再嘴硬一点点,那么她现在已经摔在地上,成为一滩血水了。
即便只是想一下那个场景,她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偷眼看向宠天戈,樊瑞瑞发现,他拧着眉头,好像正在思考着什么,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
她巴不得他的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只要他不再是一副要弄死自己的样子,比什么都好。
“宠、宠先生……”樊瑞瑞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放过我?其他的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了……我绝对没有撒谎。”
要是他不信,非要弄死她,那她也没辙。
她的话唤回了宠天戈,他从方才的深思之中抽离,抬头瞥了樊瑞瑞一眼。
从这个女人的眼神之中,宠天戈确定,她没有说谎话。
看来,是刘顺水拍马屁没有拍好,拍在马蹄上了。他或许根本不知道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只是猜测这个女人是顾墨存在意的一个,所以打算投其所好,让樊瑞瑞打扮得有七八成相似,然后去色|诱他,以便让自己得到一些好处罢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是他的逆鳞,不提还好,一碰便死。
或许他一直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刘顺水对他来说还有一点儿用处。至于用处嘛,恐怕就是由他出面,把荣珂和荣甜弄到手。
想通这些,宠天戈觉得自己的心里顿时有谱了。
“樊小姐,多谢你的配合。你的识时务救了你自己一命,要不然,此时此刻,楼下的人就会围观有美女跳楼了。”
他讥笑一声,故意吓着樊瑞瑞。
果然,一听宠天戈说出这句话,她的脸色顿时又变了。
见他要走,樊瑞瑞立即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追问道:“你会言而有信,不要让人换掉我的角色吧?那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这部戏的剧本我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你不能把我往绝路上逼!”
宠天戈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她的大喊大叫,他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淡然道:“继续看你的剧本吧。”
樊瑞瑞愣了愣,终于明白过来了他的意思,这才放下心,重新瘫坐在沙发上,面如死灰。
为了活命,她已经把那些不该说出去的事情全都说出去了,要是刘顺水知道了这些,同样不一定会放过她。可是,她既不能眼睁睁地失去眼前的这么一个大好机会,更不能任由心狠手辣的宠天戈把自己推下去当场毙命。
樊瑞瑞知道,从自己认了刘顺水当干爹的那一天起,就彻底没有尊严了,她只能在男人们的身下苟延残喘,在夹缝里小心翼翼地生存着。事到如今,她谁也不怨,只怨自己没有本事,一直不能脱离刘顺水的魔爪,所以才活得如此卑贱,一再被人嘲笑、玩弄。
她要改变这种生活,她想,或许,从今天开始,就是一个好的机会。
被刚才濒临死亡的感觉狠狠一刺激,樊瑞瑞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前所未有地清楚起来,不再稀里糊涂,浑浑噩噩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觉得,自己或许还要感激宠天戈的行为,起码,这个同样不好招惹的男人,用实际行动点醒了她。
她呆呆地在沙发上思考了良久。
离开了公寓之后,宠天戈并没有马上行动。
一方面,他确实还不知道刘顺水把人究竟带去了哪里,甚至,是不是刘顺水做的,还未尝可知,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测而已。另一方面,他私心里还想着,最好不要打草惊蛇,要是像前几次那样,又一次地放跑了该死的顾墨存,他绝对不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了。
他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人,偏偏,自己的敌人犹如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一次次死了,又一次次活了,一次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令他厌恶至极。
尽管宠天戈并不惊讶他还活在世上的事实,然而当意识到他依旧在自己的生活里捣乱,宠天戈还是恨得牙痒痒。
尤其,现在的荣甜对过去一无所知,因为无知,所以无畏,所以更可怜。她完全不知道那个男人会有多么的变|态和冷血,弄不好,她甚至会被他利用和欺骗,做出令自己以后可能会后悔的事情来。
这一刻,宠天戈唯一难过的就是,自己没有早一点儿把从前的事情向她和盘托出,早知如此,他一定不会允许那些事情经由别人的嘴,特别是顾墨存的嘴说出来。因为,有九成九的可能,他会故意歪曲事实,引导着荣甜把一切过往的经历都往歪路上想。
他不希望她误会自己,更不希望她厌恶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怕的事情就是,失去她和失去儿子。
他已经有可能失去宠靖瑄了,他再也不能接受同样失去她的可能!
想到这里,宠天戈狠狠地捶了几下面前的方向盘。他不是无能,更不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只是难过,他也是人,也会有喜怒哀乐愁,一切一切的情绪。他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也有不想坚强的理由。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视前方,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肃杀气息。
*****
荣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很神奇的是,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又有一种很难醒过来的感觉。
就好像是一个十分疲惫的人,急需要休息,所以不愿睁开眼,只想着好好地睡一觉。
期间,她觉得自己有几次好像马上就要醒过来了,就只差一点点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最终也没有能够掀起眼皮,翻个身,头一歪,继续睡过去。
床前似乎有人站立着,时而有,时而没有,她也分不太清。
梦境深长而复杂,好像是在观赏一部精彩纷呈的电影。电影里有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女人,她像是一个女王一样,珠围翠绕,披金戴银地坐在一个黄金宝座上,姿态雍容,好似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在她的脚边,簇拥着几个高大的男人。
荣甜觉得无比的有趣,就像是自己穿越回了千年以前,见到了传说中的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
她小心翼翼,又不敢打扰,尽力地保持着一个观赏者的自觉。
“女王”正在和其中一个男人在缠|绵亲吻,其余的男人眼中冒出嫉妒的火焰,被亲吻的男人则洋洋自得。很快,女人抛弃了他,转而去挑|弄另一个男人,之前得意忘形的男人立即失落不堪,甚至想要重新获得她的青睐,他几番努力,却毫无成效。第二个男人同样好景不长,没多久就失去了女人的兴趣,她兴致勃勃地继续同第三个男人调情,几乎把前两个男人忘到了脑后。
在一旁注视着的荣甜感到一阵的口干舌燥,这个大胆的女人令她觉得脸红,心跳加速,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受到了印象,想要同那些男人享受鱼|水之欢,共赴云雨。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样做是不对的,甚至连想都是违背道德的。
然而她却又忍不住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幕场景,即便是在熟睡之中,腿|间还是不自觉地泌|出一股濡|湿。
立在床前的顾墨存看出荣甜的悸动,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从她的裙子下摆探进去,拨开内|裤的边缘,用指尖探了一下,触摸|到了那股温暖的湿意。
他没有动作,也没有停留很久,很快把手抽|出来。
尝了一口那味道,他在口中咂摸了几秒钟,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顾墨存将等在门外的人喊进来。
很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人鱼贯而入,他们抬着一部一部的电子仪器,在床边依次摆好,然后将仪器的电源插好。
布置好这些以后,一个中年男子上前,向顾墨存轻声请示道:“顾先生,可以开始了吗?”
他犹豫一下,似乎还有些不确定:“会损伤大脑吗?我只是想让她想起来忘掉的那部分记忆,但是,如果要是让她的大脑受到损伤,那我宁可她就保持现在这样子……”
男子笑笑,摇头说道:“我们只是先给病人做一个系统的大脑扫描,根据扫描结果才能决定是否能够恢复记忆,这就好比是给电脑做一个全盘扫描一样,不会有任何的损害,至于下一步要不要清理垃圾,怎么清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听他这么一说,顾墨存紧皱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了。
“已经服过药了,她能睡上大概36个小时,够用了吧?好好扫描一下,出来结果马上通知我。”
顾墨存叮嘱了几句,然后离开。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奥斯斯玛特集团和天宠集团的合作失败,势必要寻找新的合作方。而他对此,志在必得。
房间内,十几个人忙碌着,数台仪器同时运作,各种电子数据呈现在屏幕上,时刻变化着。
有人飞快地记下一组组数据,然后再录入到电脑系统之中,以便稍后分析。
躺在床|上的荣甜依旧睡得深沉,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为了方便医生为她的大脑做全脑扫描,得出准确的结论,顾墨存特地叫人在她吃下的饭菜里下了一定剂量的药物,确保她能够快速入睡,以免她不肯配合。
这一次的检查,足足耗费了五、六个小时。
检查结束后,临时组成的专家小组又集中到一起,根据结果进行讨论,最后,他们终于把一份完整而精确的报告送到了顾墨存的手上。
他翻了翻那厚厚一摞的报告,太过专业的医疗术语,他看不懂,也不想看。
为了节省时间,他把这群人之中的学术领头人叫到跟前,让他用最简洁的话把结论告诉自己。
“一句话,她现在的大脑处于什么状态,能不能想起以前的事情?”
这才是顾墨存目前最为关心的。
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他究竟是希望她想起过去的事情,还是不希望她想起过去的事情。
医生指了指顾墨存手上拿着的报告,一五一十地回答道:“经过我们大家的详细检查,我们发现,尽管病人的头部曾经遭受过严重的撞击,但是目前为止,她的思考能力、身体协调能力、嗅觉、视觉等等,都没有受到不良影响。也就是说,她现在和正常人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或许,和其他人相比,病人的大脑神经可能稍微脆弱一些,但是完全不妨碍正常的生活。”
顾墨存听懂了,却立即拧起眉头,反问道:“正常?正常怎么会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听见他语气不善,似乎是在质疑着众人得出的结论,那医生急急解释道:“顾先生,您先别急,请听我解释。经过我们的分析,以及结合临床经验,特别是参考现有的病历分析,大家认为,最有可能的一个原因就是,病人开启了自我保护模式,这个模式既有生理因素,也有心理因素,就好比我们小的时候被火苗烫到,以后就会本能地躲避火,这是一种人类的本能,属于心理应激机制的范畴,也不完全是医学问题。”
他唯恐顾墨存不相信自己的话似的,尽可能地为他明晰地解释着。
如果不马上把这位大老板心中的疑虑打消,那么,这一大群人的辛苦劳动白费了还是小事,惹来更多的麻烦,甚至一辈子无法行医,才是真正要命的事情。
“你的意思就是说,她可以想起来,但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她不想想起来,是这样吗?”
顾墨存的理解能力并不弱,所以,他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听懂了医生的话。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正因为是这样,所以就有了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那就是,病人可以明天就想起来,也可以明年想起来,甚至……干脆一辈子也不想起来。运用医学手段进行干预,或许也可以强制性地令她想起来,但是,这样一来,带来的心理重创就是十分强烈的,谁也不敢预料到后果。我个人是建议不要,因为她的脑部没有受损,不需要特定的治疗。”
医生说完,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说了这么多,不知道眼前的男人究竟听进去没有,又听进去多少,信了多少。
不过,他说的都是实话。
要是对方非要强迫他对病人进行医疗干预,那他只能照做,却不敢保证效果。
“我明白了,我再想想。等我想明白了,再去找你。”
顾墨存的表情愈发严肃起来,看来,情况并不乐观,比他之前想的还要恶劣一些。
医生立即如蒙大赦,道了一声谢,快步离开顾墨存的房间。
他的房间就挨着荣甜所在的房间,中间有一道可以自由穿过的门,就像是当年在小岛上一样,他依旧可以随时进入她的房间,对她二十四小时里每分每秒的行为了如指掌。
按照顾墨存的计划,他原本是想要让荣甜想起过去的事情,然后再利用往事,趁机打击她和宠天戈的。
不过,目前的情况好像不太符合预期,有点儿偏离轨道。
这么一来,他不得不重新修改全部的计划。
这令运筹帷幄的顾墨存有点儿发懵,但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在听见她很有可能一直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事情的时候,自己的内心似乎又有一丝不可告人的窃喜。
真是矛盾。
要是她真的想不起来,换了全新的身份,退一步想,也是一件好事。就跟初生的孩童一样,记忆是干净的一张白纸,涂写成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相比于过去,好操纵多了。
顾墨存一直是个很擅于分析事物两面性的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低下头,重新翻了翻手里的脑部报告,里面的数据翔实而繁复,各类检查都做过了,基本上和医生刚才说的话没有任何的出入。
要么,一口气逼死她,要么,耐下心来静观其变。
事情好像又走进一个死胡同了,顾墨存也觉得烦躁无比:他的本意不是再一次地把她囚禁起来,但是目前来看,他除了用强制手段把她留在这里,好像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这种焦虑情绪令他十分的不爽。说起来,他也不是一个只会对女人下手的无能鼠辈,可事实每一次都令他不得不这样做。
“顾先生,车子已经等在外面了,随时出发。”
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敲敲门,轻声说道。
“秦野,天宠集团那边,最近两天有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顾墨存展了展眉眼,按理来说,st项目的失利,对于整个天宠集团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最近半年来,全天宠集团上上下下,从总部到子公司,其他所有正在进行中的项目都要为奥斯斯玛特集团让步,这已经成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澳方认为天宠酒店不符合合作要求,提出终止项目,宠天戈不可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被叫做“秦野”的男人正是顾墨存这几年来的高级私人特别助理,在他无法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几个月里,一直负责公司的一切大小事务。
秦野上前一步,面色严肃地回答道:“说起来很奇怪,那边一切如常,其他的项目也全都恢复了正常的进度,听说中高层那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大家都很疑惑,但没人敢随便去打听消息,因为楼上那几层办公区已经不许普通员工随便上去了。”
听了秦野所说的话,顾墨存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他万万不会相信,宠天戈会吃这个哑巴亏。夜澜安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没想到歪打正着,帮了自己的忙。这回好了,他不出手,就达到了目的,还不落下任何的把柄在对方的手中。
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啊。
“你继续留意。”
顾墨存抬脚欲走出房间。
秦野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顾先生,刘顺水那边……他拿了我们的钱,那我要不要……”
一听见“刘顺水”三个字,顾墨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条老狐狸自认为聪明过人,居然敢用下三滥的手段,在两人碰面的时候,把他的手机偷走,看到了里面存着的照片,然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只野鸡,东施效颦,以为这样就能够讨好他。
真是愚蠢,而且可笑至极!
他虽然憎恨夜婴宁,但也不代表谁都能模仿她!
“先让他得意忘形几天吧,我没空管他。等我和澳大利亚那边的人谈好了,合同签完,看我怎么收拾他!居然敢趁机在我这里打劫,荣珂那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姓刘的也白活了几十岁,一声不吭地把不属于他的那部分都拿走了,简直是活够了!”
顾墨存冷笑一声,他倒是不缺那几百几千万,只是不会允许有人趁火打劫。
“好的。”
秦野点头,做了个手势,让顾墨存走出去,车子等在外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上了车。
顾墨存约了奥斯斯玛特集团的中国内地区负责人,以及特别从澳大利亚飞来的业务代表,因为和天宠集团的合作未能顺利开始,他们不得不在最短的时间内,寻找到合适的中方合作人。
基本上,因为忌惮着天宠集团和宠天戈本人在中海乃至大陆地区的声威,不少集团都对奥斯斯玛特递过来的橄榄枝望而却步。
这其中却有一个例外。
一家在业内口碑尚好,但企业规模相比于天宠集团却要小了不少的连锁酒店集团——希莱尔酒店集团主动接触了澳方代表,经过最初的调查和筛选,以及一系列的数据分析以后,奥斯斯玛特对这家集团表示出了好感,以及初步的合作意愿。
希莱尔连锁酒店集团,创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在中海各大酒店集团中,资历尚浅。不过,作为在内地十余个城市中都拥有五星级酒店的新兴集团,希莱尔的服务质量相当不错,口碑在业内也是能够排得上前十的。
进入新世纪,希莱尔酒店也进行了一系列的企业改革和重组,渐渐脱离了家族式企业的老旧模式。然而,过于沉闷的经营理念令其竞争力衰弱,加之近十年来,中海的酒店服务业也受到了外资企业入驻的巨大冲击,在这样的时代洪流之下,希莱尔连锁酒店集团亦未能全然自保。三年前,集团核心不得不宣布,企业整体出售,内部整改长达六个月。
改头换面的希莱尔集团在最近一年内发展迅速,可谓是来势汹汹。
所以,这一次,希莱尔主动接洽奥斯斯玛特集团,对方同样不敢小视,经过一系列的考察和分析,澳方也认为希莱尔实力雄厚,将其列为重点合作方候选人之一,专门从公司总部派出业务代表,同希莱尔商谈合作事宜。
顾墨存亲自出面,当然,他是绝对不肯承认,自己就是希莱尔的幕后老板的。他对奥斯斯玛特集团给出的身份是,希莱尔连锁酒店集团总经理,专门负责这一次的合作项目。
秦野将最近几天搜罗到的信息汇总完毕,然后把ipad递到顾墨存的手中,方便他快速浏览。
他虽然低头注视着屏幕,但是却频频走神。
看看时间,她估计也快醒了吧?就算醒了,她也不敢出去,这是肯定的。他没吓唬他,院子里真的有人24小时巡视,也真的配枪,只不过,没有他的亲自下令,他们也绝对不敢随便开枪就是了。
“给他们的资料你都带齐了吧?”
不得已之下,顾墨存必须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他问向坐在前面的秦野。
秦野转身,点头道:“是的,所有的资料都准备齐全了。其实今天也就是走个过场,双方坐下来见一面。st项目就是个烫手山芋,一般的企业谁敢轻易接手?奥斯斯玛特那边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对我们也是很客气的。”
顾墨存微微颔首,他也明白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
坦白说,他是故意的,只要天宠集团被做掉,那么唯一敢迎难而上的就是希莱尔,再无别家。内地的酒店集团成千上万,奥斯斯玛特看似有许许多多的选择余地,但其实,敢于当面和天宠叫板的企业,或许连一个巴掌都能数得清,至于资历够的,资金雄厚的,服务质量过硬的,逐一淘汰,最后也就只剩下了这一家。
所以,顾墨存一点儿都不紧张。
作为商人,他半路出家,比起那些从十几岁开始就接受企业管理、金融经济等专业培训的人来说,确实少了一些经验。不过,这些年来,在商场上他还从来都没有露过怯。原因很简单,多年的部队生涯,多年的职业军人的经历,令他拥有着强大到无人可摧的心理素质,极其过硬。
顾墨存最喜欢的环节,就是商业谈判。
谈判是最能够考验一个人心理素质的环节,有的人凡事写在脸上,对方开出条件,可以或者不可以,他都恨不得立刻接受,或者立刻反驳。但顾墨存不是,从坐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他说的话就少得可怜,几乎可以一个字一个字数得过来。
可越是这样,谈判的另一方就会越摸不清楚他的底线。
他或许可以不在乎输赢,但是他极其享受那个过程。
就在顾墨存带着私人助理秦野迈进俱乐部的大门的时候,荣甜体内的药效也差不多褪去了,她终于睡醒了。
因为身边没有手机,房间里也没有钟表,所以她没有办法判断出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天是黑的,现在外面天色大亮,也不知道具体是几点钟。
拍了拍后脑勺,她跳下床,四处摸索着方向,推开一扇门,走进卫生间洗漱。
洗澡的时候,荣甜默默地思考着:自己这是被人软禁了?可是,对方这么做的条件是什么呢?她又不像荣珂,起码荣珂手里还握着旭阳科技的高级商业机密,她什么都没有,除了内地两家公司,就啥也不剩,实在不值得别人兴师动众地把她弄到这里来。
何况,看样子,那个姓顾的也不像是个缺钱的主儿,就单单看这座宅院,他就比自己还阔绰呢。想了半天,没有答案,对于对方的真实意图,荣甜感到一阵不解,她只能对着镜子恶狠狠地刷着牙,权当发泄。
吐出的牙膏泡沫里混有血丝,牙龈出|血,她上火了。当然会上火,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抓来,荣珂生死未卜,荣甜此刻真的无比纠结。
她希望宠天戈能够尽快找到自己,可是她的心中也清楚,那种希望十分渺茫。
荣甜洗完澡之后,在卫生间里找到了浴巾,裹住身体。
等她走出来,才发现房间里有人来过了,因为床|上整整齐齐,还放着一套女装,有内衣,有丝|袜,床边还有一双高跟鞋。
不用担心赤|身|裸|体,也不用再把昨天穿过的脏衣服硬往身上套,荣甜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里,吃,穿,用,都有人准备好。
如果说,一开始的时候,荣甜还怀疑着自己是不是被软禁起来了,那么几个小时以后,她已经确定无疑了。做一条米虫,这是她从前的梦想之一,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吃了睡,睡了吃,不用上学也不用上班,听起来是那么的美好。但是,当真的过上了这种生活以后,她才意识到,为了这些,牺牲掉宝贵的自由,是多么的不值得。
她从没有感觉这么的抓狂过。
谢天谢地,当她就快要疯了的时候,始作俑者回来了。
他看上去心情似乎很愉悦,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能够感觉得到他的情绪,虽然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依旧是一副死人脸。
“你这么开心,是因为你的整容师告诉你,你的脸可以揉了吗?”
荣甜气得从座椅上跳起来,斜着眼睛,大声讥讽道。
反正,从上一次他的反应来看,他似乎是很在意别人知道他的面部五官是重塑过的这件事。
很奇怪的,这一回,顾墨存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他走进门来,环视了一圈,似乎很满意她没有试图想要逃跑。
“听说你没打算逃走。”
果然,他眼含赞许地看向荣甜。看来,从鬼门关前走了几次以后,这个女人也学得聪明多了,不再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样很好,他没有精力和她兜圈子,若论起斗智斗勇,她还不够格。
“我怕子弹打我。”
她实话实说。
“你看得出来我很高兴?”
他忽然转换了话题,颇为玩味地问道。
这倒是奇怪了,她什么时候在意过他的情绪了?!
天上一定是下红雨了,或者太阳从西边升起,总之,这不正常。
荣甜用眼睛瞟瞟他,没有说话。
“托那位已经上了西天的夜小姐的福,st项目宣告终止,宠天戈忙了几个月,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刚才去见了奥斯斯玛特集团的人,这个大便宜被我捡到了,你说我会不高兴吗?”
顾墨存面带笑意,毫不掩饰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荣甜。
她一惊,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收买了玖玖的那个人。
“所以,你上一次用金钱收买我身边的人,用无辜的小孩儿威胁我,就是因为想要从天宠集团那里占便宜?说你无耻还真是太轻了!商战我见多了,像你这种采用龌龊手段的,倒是真不常见!”
荣甜气得双手颤抖,要不是因为她现在受制于人,她还真想甩面前男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随你怎么说。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宠天戈的表情了。他这是给别人亲手缝制嫁衣,脸一定都气绿了,哈哈。”
顾墨存满不在意地笑道。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他?就是因为那些钱吗?你已经很有钱了,难道你的心灵扭曲已经严重到用钱也治不好了吗?”
荣甜用力地握紧拳头,浑身紧绷,犹如一架拉满弦的弓,随时都能彻底爆发。
很显然,顾墨存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自己。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一指旁边的座椅,他冷冷道:“你先坐下,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什么。”
她半信半疑,但还是坐了下来。
顾墨存也在荣甜的对面坐下,他把|玩着手上的那枚戒指,好久好久,才从手指上退下来,用力抛给她。
荣甜连忙伸出手,飞快地将它一把抓在手掌中。
本能地,她感觉到,这个小东西对他意义重大,要不然,他不会时不时地就用手指去转着它,尤其是情绪产生起伏的时候。
她低下头,仔细看着那枚戒指。
是婚戒,荣甜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觉得自己对珠宝首饰有一种天生的熟悉感。
她顺手把戒指立起来,这样方便看到指环的内侧——
z&y,3.17,forever love(永远的爱)
荣甜一惊,哎,还真的是婚戒。
没有明显的品牌标志,依照惯例,应该是私人订制。
英文大写字母应该是姓氏缩写吧,日期应该是举办婚礼的日子,至于后面的话,很明显就是双方许下的承诺啰。
等等?!
他不是说他姓顾嘛?“顾”的英文首字母缩写难道不是g?关z或者y什么事儿啊?!
原本以为自己发现了新大陆的荣甜顿时感到一丝泄气,自己恐怕是全都想错了,看来,在关键时刻,小聪明这种东西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她不禁垂头丧气起来,动着手指,让那枚精致的男士婚戒在自己的指间转来转去。
顾墨存不禁提醒她:“你拿稳一些,那是我的婚戒。”
她眉心一跳,自己居然真的猜对了?!
“你……那这上面的字母是怎么回事儿?”
荣甜把手心摊开,让小小的戒指停在自己的掌中央,指环上面镶嵌着的主钻石熠熠耀眼,璀璨万分,每一个棱面似乎都在反射着光晕,旁边有一圈细小的碎钻,同样闪烁,令人有些不敢直视。
他瞥了一眼,知道她的疑惑是什么,却没有马上回答。
“z……张?赵?周?章?祝?曾?应该是新郎的姓氏放在前面吧?你说这是你的婚戒,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荣甜微微眯着眼睛,一脸怀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一个名字而已,你太容易当真了。只要一个人自己愿意,他活在世界上可以拥有无数个名字,也可以拥有无数个身份,那些都只是个代号而已,随便换,不是吗?”
顾墨存满不在乎地说道,事实上,在决定现在这个身份的时候,他甚至只是在键盘上随便敲打了几个字母,随意拼凑出来了这三个字,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放肆。
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叫阿猫阿狗,当然,没有人真的愿意给自己起名字叫猫或者狗。
虽然明知道他是在歪曲事实,但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荣甜发现她居然没有办法说出能够反驳他的话,因为他的话听起来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道理?她有点儿懵了。
“反正,哪有一个正常人是会胡乱地把父母给自己起的名字改掉的?甚至连姓氏都改了!”
她伸长脖子,大声质问道。
“呵,不一定哦。”
顾墨存别有深意地拖长了音节,看了一眼荣甜。
他的眼神令她觉得毛毛的,浑身都开始不舒服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和宠天戈有什么过节?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认定你之前的话完全都是在撒谎了!”
她气哼哼地吼道,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他耍得团团转,白|痴一样。
本以为他还会再东拉西扯一些,没想到他立即板起脸来,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原来的名字叫周扬,至于和我结婚的那个女人,她叫夜婴宁,不过婚后没多久,她就和一个叫宠天戈的男人搞在一起了,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叮!”
荣甜吃惊地张大了嘴,手上一松,那枚戒指顿时从她的手掌心上跌落,在地面上滚了几滚,滚到桌子下面去了。
“你!”
顾墨存脸色遽变,立刻想也不想地蹲下,伸长手臂,半截身体都钻到桌子下面去,终于吃力地把滚到最里面的戒指给取了出来。
他站起身,用嘴吹了吹戒指上的灰尘,然后又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它擦了擦,然后包起来,贴身收起。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恢复了神色,平静地看向明显一脸呆滞,犹如被雷劈了的女人。
“我以为这些事情还不足以令人如此的吃惊,你的反应会不会太严重了一些。”
他慢悠悠地说道,见荣甜还是一动不动,走上前,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两根手指一起用力,把她的下巴向上抬了抬。
她终于回过神,顺势闭上了嘴。
“你、你在和我开、开……玩笑吧……”
她的舌头变得僵硬而笨拙,说起话来口齿不清,听起来很是古怪。
顾墨存故意朝她挤出来一丝虚伪的微笑,露出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荣甜把嘴唇抿紧,唇角有些下垂,很显然,她是在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真实情绪。
这不可能!这是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但是,很快地,她又挫败地赶走了这个想法,因为她这么八卦的人,当然早就上网搜索过相关的信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只不过,现在两个人对上了号,忽然间成为了一个人,她明显有些接受无能。
“所以你之前问我为什么那么恨他的原因是什么,现在懂了没有?这个理由够不够立得住脚?如果你是我,你能保证,你一定不会做出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吗?”
他步步紧逼,大声质问道。
荣甜被他问得一阵心虚,不知道如何应对,她只能坐在椅子上,用力地把后背往椅背上靠,尽力地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然而,他好像看出来她此刻的怯懦和紧张情绪似的,偏偏越走越近,越靠越近。
“怎么不说话了?是心虚不敢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顾墨存用双手按着座椅的两侧扶手,几乎把坐在椅子上的荣甜完全用两条手臂给圈在里面了,他的上半身向她一再地贴近,脸颊几乎都已经可以触碰到她的鼻尖,那种距离已经足以令她惊恐万分。
属于他的鼻息一点点地迫近,这种陌生男人的呼吸使得毫无心理准备的荣甜瞪圆了眼睛,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扭动僵硬的脖颈,尽力地躲开他的靠近。
但是,在狭小的空间里,她慌乱地发现,自己竟然躲不开!
淡淡的花香味道传来,强烈的紧张情绪之下,荣甜发觉她的嗅觉倒是出奇的敏感,她微微动了动鼻子,辨认出那是一种近似于丁香花的味道。
这味道似乎很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似的。虽然一时间她想不起来,但是那种并不陌生的感觉令她反而更加惊惶失措。
她一偏头,刚好他侧过脸。
柔软的唇|瓣从男人的脸颊处轻轻地擦过。
荣甜用余光瞥见,顾墨存的眼底好像闪过了一小簇火苗似的光芒。
她本能地想要撤退,然而脖子好像卡住了一样——几秒钟之后,她才意识到,并不是她的颈椎出现了问题,而是她分明被他的大手给扼住了,导致的不能转动脖子,甚至不能随意移动上半身。
“你……”
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单音节,她的嘴唇就被他的唇给堵住了。
她悚然瞠目,脑子里在一刹那变得全然空白。
荣甜发誓,如果她能够早一秒钟意识到,他居然存了这个念头,那她说什么都会阻止他,绝对不会让他得逞!
可偏偏,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这种预料,才被他轻易得手。
显然,他是蓄谋这么做,她的不经意的动作,间接地加速催化了这一结果的发生。
更显然的是,他甚至想更进一步,撬开她的嘴唇,更深入地攻城拔寨。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一点点嘴唇,在他本能地想要将舌头探进去的一瞬间里,用力地咬了下去!
顾墨存立即发出一声清楚的闷|哼,荣甜用了浑身的力气,她一口咬下去,一点点劲儿都没有省下,那架势好像非要把他的舌尖咬断不可似的。虽然她的确这么想,不过,事实是她只把他的舌头咬出了一点儿血,当然没有断。
他松开她的脖子,扭过头,吐了几口带血的唾沫。
这个吻的代价太高了。
再一转过头,顾墨存看见,荣甜抬起一只手,狠狠地擦着自己的嘴唇,手指不停揉搓,已经把嘴唇给搓得发红了。
她见他正在看她,连忙放下手,恶狠狠地骂道:“别得意,我只当刚刚是被狗舔过而已。舔过就舔过了,我一不会为此哭哭啼啼,二不会动不动就去反复回味,你若是想靠这种办法来折磨我,算你想错了!”
他听她在骂他是狗,不觉间也变了脸色。
不过,她的反应倒是令他颇为意外。
“不在乎被狗舔?呵,你居然说我是狗。那要是被狗干呢?”
他故意装模作样地把右手搭在自己的腰间皮带上,吓唬着她。
荣甜的脸色变白了,眼神立即有些慌乱。
再强势的女人,也会惧怕这种威胁。
“宠天戈抢了我的女人,那我也要他尝尝这种滋味儿好了。听说,你们正在恋爱,怎么样,上床了没有?你对他还满意吗?”
他用另一只手掐起她的下巴,厉声问道。
其实,他并不十分清楚她和宠天戈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因为荣甜一直不肯公开他们的关系,所以,顾墨存也仅仅只是猜测而已。
她咬紧牙关,不否认也不承认。
然而,在他的眼中,这种反应几乎算是默认了。
一股无明业火陡然窜起,令他失去理智。
“你说,要是他知道,他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玩过,以他的性格,他还会要你吗?”
心中升起一股十分邪恶的情绪,顾墨存忽然想要刺激一下这个女人。
荣甜知道,这个男人是故意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她也知道,他不见得真的对自己做什么,但是,他需要夺回在两人关系中的主导地位。
或许,她示弱一些,柔顺一些,他就会放弃对自己的羞辱,得到心理上的满足,甚至能够放松对自己的监管,继而一点点地失去兴趣,最后放了她,让她重获自由。
然而懂得道理是一方面,能够真正做到又是一方面。
“在两性关系的认知方面,你真是无知得令人想要扼腕叹息。如果你想用这个方法来令我对你臣服,那么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荣甜把下巴扬起,从顾墨存的手掌中挣脱出来。
她知道,他想强|暴她,或者,是想要用语言强|暴她。
不管是动作上的,还是语言上的,他都想要重新获得绝对的权威,在他的领地之中,他不许她做出任何忤逆他的举动,说出任何忤逆他的话语,她必须乖乖听话,遵从他的一切指令。
无关性|欲。
几乎是短短几秒钟,荣甜明白过来,他可能是有一种偏执的人格,具体的她说不上来,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表述,但就是这个意思。
他想要掌控他人,迷恋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所以,当她想要反抗的时候,就会激怒他,让他做出连自己都可能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不需要你的臣服,我只要看到他难过就可以了。”
好像被人看穿了真实的想法,顾墨存的眼神里流泻|出一丝狼狈,但那种狼狈不过是一闪即逝,消失得极快极快,来无影去无踪,快得令荣甜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一定是她看错了。
不,她没有看错。
她在心底暗暗地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心理不正常的男人,心理疾病就和生理疾病一样,都会令人失去力量,她无需惧怕他,她可以自我拯救。
“你错了,如果他会因为我被你凌|辱,就导致他的行为失常,那他就不是他了。我相信,在他的生命中,曾经不止一次发生过令他绝望的事情,但是那些事情没有一件能把他击垮,甚至是他的最爱的死亡。你以为你对我做了什么,就能打击到他吗?你太天真了,别说是他,就连我本人都不会有哪怕一点点的痛苦。我不会因此自我唾弃,也不会导致我对性|爱的恐惧,只要我活着,以后的我还是能够爱上一个值得我去爱的男人。但是你却未必,因为你永远都会记得你对一个在力量上不如你的女性做了什么,你利用男性先天的体能优势,强迫她接纳你的身体。你以为你获得了快乐吗?不,你只会时刻牢记那种深深的负罪感。相信我,你的快乐或许只有一秒钟,而你的痛苦却要持续到你咽气的那一刻。如果你不相信……”
荣甜一脸漠然地挺起胸膛,不再躲躲闪闪,冷笑道:“……非要试试的话,你别想让我求你。我还是那句话,就当被狗舔|了。”
她的一席话,显然把顾墨存气得不轻。
他没想真的对她怎么样,只想吓吓她罢了,却被她夹枪带棍损了一通,好像在她的口中,他真的就成了一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举起手,动作之间甚至裹挟着一股凛然的怒气。
但是顾墨存的那一巴掌,到底还是没有落在荣甜的脸上。
她都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闭上了眼睛,可是,并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对你老婆也是这样,动辄就要大甩耳光吗?怪不得她一定要离开你。离开你不见得是别人太好,或许只是因为你太差。和你相比,一个生理心理上都正常的男人足以令|女|人感恩戴德!”
荣甜睁开眼,对上男人那明显在酝酿着怒意的眼神,她的内心里忽然翻涌|出恶毒的想法,令她不惜用极为刺耳的话语故意地羞辱起他来。
恰巧,真的被她说准了。
周扬还真的扇过夜婴宁耳光,印象里,大概一共有两次。
第一次,是她用谢君柔对谢尧下手那件事作为勒索,向周扬讨要一大笔钱来给自己还债。第二次,是她出院之后的某一晚,夜不归宿,周扬一直在家中等到后半夜,才看见喝了酒的她醉醺醺地进门。
不过,第二次,他没能下得去手。
刚才是第三次,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特别是“你太差”三个字,深深地刺痛了他。
“你会为你的牙尖嘴利付出代价的。”
顾墨存瞥了一眼荣甜,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直到他拂袖离去,她才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手一摸后背,都是冷汗。
她当然做不到完全不在乎,完全不害怕,刚才那些话,完全是靠着一口气说出来的,要是他不为所动,坚持要对她施暴,那么荣甜除了咬牙挺着,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所以说,说到和做到永远是两码事。
荣甜以为自己被抓到这里不过才一天一夜,但事实上,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她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所以没有办法知道时间。
在过去的四十八个小时里,宠天戈做了以下几件事:找人查了刘顺水国内国外的全部私人银行户头、风投公司半年内的账目、老婆的住址、情人和孩子的住址和学校地址、老家父母住所的地址。
然后,他发现刘顺水的几个户头里,在最近的一天内,分别存入了一千万,这立刻引起了宠天戈的警觉。
把钱分散开,各自存入不同的银行,不同的账户,这不是心虚又是什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刘顺水不希望有人发现自己一口气多了六千万元人民币。他希望这笔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个人存款中。
得知这一点,宠天戈毫不犹豫,直接派人绑了刘顺水的父母,老婆,情人和孩子,一共五个,一个也不少。
把人带走的时候,他还特地给刘顺水留下了确切的信息,以免他弄不清楚是哪一个仇家做的,白白耽误时间。
刘顺水的老家在东北农村,他发达之后,很多次想要把近八十岁的父母接过来,但是老两口不习惯中海的生活,执意要留在农村老家。所以,刘顺水花了上百万,在老家给父母盖了大房子,又雇了几个人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
至于他的老婆岳淑芸,两人也是年轻的时候在老家结婚的,这么多年来,随着刘顺水的势力愈发扩张,两人慢慢地没了什么共同话题。加上岳淑芸不能生育,她一直对刘顺水心有愧疚,眼看着年纪一天天大了,老蚌生珠的可能性几乎没了,她便由着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年轻的情人杨静。
几年后,杨静不负众望地给他生了个儿子,起名刘世一,意思是世界上独一无二。这孩子今年八岁,就读于中海一所知名的双语国际学校,也就是俗称的贵族学校。
不用想也知道,刘顺水对这个中年得来的独生子会有多么的宝贵。
所以,当得知自己的儿子居然在学校门前被人绑架,身为黑帮头子的刘顺水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他妈是开玩笑,绝对不可能!
但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消息纷至而来:先是老婆岳淑芸,她是在商场的试衣间里试衣服的时候不见的;接着是正在美容院做美容的情人杨静,甚至又过了不多时,就连他远在东北老家的父母也被人带走了!
“操!这是谁不要命了?老子的爹娘媳妇儿子都敢动?他是嫌阎王殿的地方不够宽敞吗?老三,多叫几个人过来,都带上东西!再让人去查一下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他|妈|的活腻了是不是!”
刘顺水用力把手拍在桌上,桌子的一角顿时凹陷下去,原本放在上面的那对文玩核桃也滚落一地。
被唤作老三的男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犹豫着开口道:“哥,兄弟们都知道是谁干的,人家留话了,就等着你过去呢。”
“谁?”
“宠天戈。他说了,姓荣的那女人是他的人,还说你不该乱动不该动的人。他让你过去找他,要不然,要不然就……”
老三结结巴巴地不该再说下去了,生怕惹怒刘顺水。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全家老少都被他弄走了,他还想干啥?这个狗|日的王八犊子!去他奶奶的腿!”
这几年,刘顺水赚了不少钱,黑白两道通吃,他为了追随潮流,不被人看轻,也学着附庸风雅,喝茶,信佛,练书法,品名画,搞收藏,玩艺术,一番功夫下来,倒也学得像个文化人。
只不过,他这会儿一着急,本性全都暴露出来,满口的家乡脏话止不住地往外蹦,唾沫星子喷了老三一脸。
老三无奈地抹了一把脸,哭丧着说道:“他说了,从今天晚上八点钟起,要是你不主动去找他,他就每十分钟开一次枪,不用等到九点钟,你就剩下孤家寡人老光棍一个了!”
刘顺水连破口大骂的心思都没有了,他的腿一软,差点儿“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饶是他平素再凶悍,再亡命徒,如今眼看着自己的全家五口人都被宠天戈抓走,刘顺水也硬不起来了。
虽然平素没有什么交集,不过,想要找到宠天戈,对于刘顺水来说,也不是一件难事。
何况,对方抓了他的家人,为的就是让他主动送上门去。
所以,他并没有费什么力气,两只脚就踩在了宠天戈的地盘上。
看得出来,宠天戈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坐在沙发上,正在逗着一只毛色鲜艳的绯红金刚鹦鹉。这是一只鹦鹉成鸟,差不多有近八十厘米长,身上的毛亮得几乎能反光似的,它正在低头啄着宠天戈手掌心里的紫红色小浆果,听见声音,立即抬起头,朝刘顺水站立的方向看去。
鹦鹉的两只黑豆似的眼睛转动了几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敌意,只见它忽然放弃了浆果,猛地拍打起翅膀,迅速地向刘顺水扑过去,在他的手臂上“咄咄”地用力啄了啄,疼得他立即后退几步,抱住手臂,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观赏鹦鹉,而是对陌生人具有攻击性的。
“宠天戈,算你狠,你这个狗|娘养的,居然敢拿一只破鸟儿来戏弄老子!”
刘顺水忌惮着那鹦鹉尖利的喙,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不停地用目光锁定着它的位置,生怕它扑过来再给自己几下子。
宠天戈并未应声,只是吹了几声口哨,听见口哨声,原本在地面小幅度踱步的鹦鹉骤然间兴奋起来,布满条纹的整个面部变得通红,翅膀和长尾全都张开了,黑色的小眼珠向外突出,爪子刨了几下,就要冲着刘顺水奔过来。
“别过来!”
手臂上还隐隐作痛,刘顺水大喝一声,脸色惊变。
“姓宠的,我要是有事,你也别想让那女人活着回来!我已经来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万般无奈之下,刘顺水也只好开始主动和宠天戈谈起条件来。
见状,宠天戈把自己的身体向后靠,靠向沙发,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惊惶的刘顺水,懒洋洋地喊了一声:“第一帅,回来,站到一边去。”
那只颜色艳|丽,形容骄傲的鹦鹉立即口中发出一声“嘎”似的低叫,歪过头用尖长的嘴喙啄了啄背部的毛,这才一步三跳地走了回来,似乎完全听得懂主人的话。
这是宠天戈几个月之前就预订的一只鹦鹉,价格昂贵,还要从国外运回,加上各类免疫站检查,一直拖到昨晚才运抵中海。他原本想着荣甜一个人在中海生活,没什么朋友,怕她闲着无聊,养猫养狗又未必有时间照料,所以灵机一动地给她买了一只极其聪明的鹦鹉,取名“第一帅”。
驯鸟师之前已经把它驯化得极好,所以这只鹦鹉很清楚自己叫什么,一听见有人喊“第一帅”,就马上知道那是在喊自己。
见鹦鹉远离了自己,刘顺水终于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惊惧表情渐渐褪去。
“你老爹老妈都快八十岁了吧?一辈子生活在农村,也不容易。你那个儿子嘛,还小着,什么都不懂,我叫人给他准备了几样玩具,小家伙就什么都不问了,专心在那里玩。只有你的两个女人,不老实,相互之间一直哭一直骂,很烦人。”
宠天戈慢条斯理地说着,吴淑云和杨静两个女人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不过那是没有事情发生的时候,现在她们两个人一看出了事,全都互相责备起来,认为对方没有做好自己的本分。
刘顺水一拧眉头,粗声粗气地答道:“头发长见识短的老娘们!你把我爹娘和儿子给我放了,那两个臭娘们大不了我不要了!你少在那里盘算着,以为能拿五条命要挟我!我只认我爹娘儿子!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和你拼了!”
话音刚落,宠天戈身后的一扇门忽然被人撞开,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冲出来,炮弹一样冲到了刘顺水的面前,挥着两手就往他的脸上挠去。
“你这个王八蛋!我二十岁就没名没分地跟了你!还给你生儿子!当年我差点儿大出|血死了!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你骂我是臭娘们,你想趁机让我死,自己好再去找年轻漂亮的是吧?我告诉你,你做梦!别想让别的贱女人骚狐狸碰我的儿子!刘顺水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率先跑出来的是杨静,她呜呜大哭着,两只手用力朝刘顺水的脸上拍打着,指甲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你疯了!”
刘顺水一把推开她,把她甩到一边去。
他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啐了一口唾沫,刘顺水这才意识到,原来,宠天戈是故意的,他故意把吴淑云和杨静就带到隔壁房间,让她们能够听到自己刚才说的话。
跌倒在地上的杨静泪如雨下,边哭边嚎。
她哭了一会儿,猛地回头看向宠天戈,瞪着眼睛大吼道:“他不仁,别怪我不义!以为我成天只会带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是吧?你太小瞧人了,我告诉你刘顺水,人活在世上,最不能小看的就是女人!你和你那个干女儿做的丑事,我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和你吵,现在你这么对我,就别怪我把你的那些破事都抖落出来!”
说罢,杨静一指旁边,冷笑道:“你的人把我带来的时候,我不是背了一个蓝色的大号提挎包吗?你把包打开,里面有个内层拉链暗袋,掏出来你就知道是什么了,不用我多说。”
一听这话,宠天戈立即叫人去照做。
刘顺水更是一阵阵发懵,他不知道杨静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她知道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他不禁有些后怕,难道这女人一直鬼鬼祟祟地和自己藏着心眼儿?!
坐在地上的杨静回过头看向刘顺水,眼神冷冷,嘴角含笑:“怎么样,你没想到吧?老刘,十几年过去了,你还把我当成是那个刚从农村走出来,啥都不懂的小丫头呢吧?我告诉你,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儿子,这么多年来你口口声声要对我们娘儿俩好,可是死也不跟姓吴的离婚,孩子的户口还是花钱办上的,我看你是不打算给我们一个名分了。既然这样,那我也得防着你一些,所以找人跟着你,看看你平时都去哪儿,要是以后出了事,我也能和你坐下来谈谈条件……”
她的话显然惹怒了刘顺水,他快步走过去,掰着杨静的肩膀,狠狠地摇晃了几下,又抽了她两个耳光,这才松开了她。杨静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也不甘心地和他厮打起来,只不过她的力量远远不够,只能再一次被刘顺水给推搡得倒地不起。
这个过程,宠天戈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和他无关。
通过杨静包里的线索,很快地,他联系到了一个私家侦探事务所,对方表示,从三个月以前就在跟着刘顺水,只不过他每次出行,身边都会带几个人,所以他们也不是能够做到每一次都能顺利跟着,有时候担心打草惊蛇,跟到一半只能放弃。
“前天下午两点左右,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宠天戈给出关键的时间点,并且让所有跟过刘顺水的人都马上赶过来,他可以付三倍薪资。
杨静给的钱就不少了,要不然,在中海也没有几个人敢接这个活,要知道,调查对象可是刘顺水,要是被他发现,就不是拿不到钱那么简单了,而是连命都没有了。这家事务所一向以专业和胆大闻名,已经帮好几个明星和富商的老婆抓出轨证据了,在业内名头响当当,这一次也是想借着刘顺水和杨静的关系,趁机炒作一下。现在一听杨静出事,他们吓坏了,还以为拿不到钱,又招惹了黑社会,没想到宠天戈提出给三倍费用,令他们喜出望外。
半小时后,事务所来了四个人,看得出,他们都很紧张。
他们把最近三个月搜集到的资料全都交给宠天戈,车载记录仪也导出了一份。
这些拿到手以后,宠天戈眯着眼看向刘顺水,冷冷道:“刘顺水,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之一,就是和顾墨存联手,相信我,你绝对会后悔。”
他一惊:宠天戈是怎么知道顾墨存的,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和他有往来的?
“你们把两位老人家和两位太太,以及小公子都照顾好了,在我把事情处理好之前,请他们在这里小住几天。要是刘先生一心想要把人带走,那我们也别客气,好好招待一下。”
宠天戈拿起桌上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了,已经过去两天了,谁知道荣珂和荣甜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遭罪。
刘顺水脸上的肌肉快速地抽|动了几下,他也在默默估算着,自己现在怎么做才能确保父母妻儿的安全。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从来没有想到,在中海这个区域内,居然有人敢对他的家人下手。这些年都是他对付别人的父母妻儿,玩下三滥招数了,本以为没人会像自己这么无赖,没想到宠天戈一出手,竟然比他这个混黑|道的还不要脸。
大脑迅速思考了几秒钟,见大势已去,形势比人强,更何况,自己的爹娘和老婆孩儿都在宠天戈的手中,刘顺水本来也不是什么有操守的人,所以他立即改变了立场。
眼看着宠天戈拿着东西要离开这里,他急忙上前,拦住他。
“别动我老爹老娘,他们一辈子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连我在外面做什么他们都不知道!宠天戈,一人做事一人当,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祸不及家人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刘顺水打起温情牌,他也不想想,这么多年来,他对待别人是不是也是如此仁慈。
宠天戈冷笑一声,懒得和他继续废话。顾墨存给了他六千万,的确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他只是把荣珂和荣甜一起带走,那么这笔“劳务费”也确实太高了一些,凭他对顾墨存的了解,他怕是不会愿意。
也就是说,别看这笔钱已经到了刘顺水的账户里,可是他有没有福气去花,就又是一码事了。
不过,宠天戈才不会为了这个和自己完全没关系的问题去伤脑筋,他死他的,就算死了也是活该,顾墨存充其量也是在为民除害。中海如果少了刘顺水这种人,不知道要比现在安定和谐多少倍。
“不懂。我看你也不懂,要不然你干嘛对我的人下手?让开。”
他对着刘顺水声色俱厉地吼了一声,要是对方敢继续纠缠,故意耽误他的时间,他也不介意用武力解决一切纷争。
见宠天戈真的生气,毫无商量的余地,刘顺水舔舔嘴唇,谄笑着说道:“既然这样,我也就直说了吧,我带你去找人,你把我家人放了,怎么样?反正,我除了把人带过去之外,其他的可是什么都没有做,你就算拿着枪逼着我,我也是这句话。”
他心里想的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管他和姓顾的有什么过节呢,让他们两个人去狗咬狗好了,自己先把家人救出来再说。
如果是以前,刘顺水也不会这么低声下气,直接带着人带着枪就过来了。只可惜,现在抓得太严,风声太紧,各地时不时地搞一次严打,涉黄涉黑的都是重点打击对象,几个原来能护着他的干爹干妈全都被纪委叫去喝茶,现在谁也不敢保谁,一切只能凭自己,他好不容易才把几家ktv和洗浴中心给导入正规,实在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自己弄进监狱里去。更何况,这一次他得罪的人是宠天戈,他可不是普通老百姓,有钱有势,一旦和他死磕,栽的人只能是自己。
所以,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服气,刘顺水也只能低头。
“就算你不带我去,我也能找得到。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我求着你一样!我不用你带我去,我也不放人,你能把我怎么样?”
宠天戈比他还横似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的不善。
他表面上装作满不在乎似的,但是心里却连声说好,只要有了刘顺水带路,自己就不用多走弯路了,不仅能节省不少路上的时间,还能不打草惊蛇,杀顾墨存一个措手不及。
刘顺水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宠天戈一口拒绝,他的眼角抽了抽,嘴角也用力向下抿着。
“大不了就鱼死网破,姓宠的,你还以为我怕你不成?你要是敢动我的家人,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和你算总账!你少在这里跟我耍威风,姓顾的也不是吃素的,要不然你以为他怎么敢和我叫板?连我都得给他三分薄面,你也未必能动得了他!”
见合作无果,刘顺水再一次放了狠话。
宠天戈“哦”了一声,音调上扬,很显然有一丝丝的吃惊。
看来,顾墨存倒是没有在刘顺水面前有所保留,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笃定。
“来人,先去看看刘先生的双亲身体如何,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早安排好车子和导游,带他们四处转转。要是老人问起,就说是刘先生想让他们逛逛中海,出来散散心,别的话不许多说。”
他叫人进来,吩咐了两句。
刘顺水见宠天戈对他的父母还算客气,脸上的表情稍缓,他一向自诩为孝子,这样的理由说给老人听,他们应该也不会起疑。
“哼,算你识相,要是你……”
他心里放松,嘴上却不肯松口。
“别废话,既然你说认识路,那就去给我带路,我现在就要准备东西,你最好别跟我耍任何的小聪明。另外,告诉我,他那边的具体情况,我要带多少人过去?”
宠天戈厉声打断刘顺水,没空和他兜圈子。
虽然时间万分紧急,不过,他还是要准备充足,不能轻易再把顾墨存给放跑了。
*****
当处于寄人篱下的状态,得罪主人的下场就是,缺吃少穿。
上一次吃饭是十道菜,道道美味,但今晚则是连一个馒头都没有。
荣甜记得,早饭是有人端来的,所以快到饭点的时候,她在房间里正襟危坐,等着晚饭的到来。不过,她等了又等,别说人影,就是一只苍蝇也没见到。最后,她实在饿得不行,只好放下尊严,抹去脸面,出门走进上次吃饭的房间,结果,里面也是干净得连一根|毛都没有。
她怏怏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喝了一大杯水,然后上床睡觉。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荣甜这么安慰着自己。
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子,不知道是之前睡得太多,还是胃里没食,总之,她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睡着。
不知道睡了多久,荣甜翻了个身,她原本是面朝床里睡的,这一翻,手上好像碰到了一具有些凉的身体,她一惊,“啊”的一声大叫,彻底醒了过来——果然,自己的身边居然多了一个人,背对着她,侧卧着,看样子也是在睡觉。
听见荣甜的尖叫声,顾墨存皱着眉头,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被打扰的表情。
“你这个畜生!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你滚下去啊!”
她手脚并用,双手推他的胸膛,双脚踢他的小腹,四肢并用。
然而,顾墨存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她的力量和他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就好比是蚍蜉撼大树。
虽然他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具体的行为,但是荣甜还是从头皮到脚底都在升腾着愤怒的火焰,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完全不能平静,更无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这里?这是我的地盘。”
顾墨存一动不动,还把双手垫在脑袋下面,懒洋洋地回答道。
“你是不是没吃饭啊?力气这么小,推不动我的。”
他明知道她没有晚饭可吃,故意气着她。
今天晚上,的确是他交代了厨房,故意不给她饭的。
“你!”
荣甜怒视着他,她正在酝酿着,搜肠刮肚地找骂人的话,可惜,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两声,立即令她的气势彻底消失。
“要是我叫人给你拿来吃的,你会爱上我吗?”
顾墨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见她露出窘迫的表情,他一咧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活像是一头狼在冲着一个人在笑。
“你做梦!变|态!”
她咬牙大骂,强忍着饥饿。天知道,她可是从来都没在吃的方面亏欠过自己,对不够美味的食物从来不屑一顾,没想到现在居然要体会到饿肚子的感觉,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现在这么说,等你饿了三天,说不定你连跪下求我的力气都没有了。何况,我对骨瘦如柴的女人也不感兴趣。”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瞥着她胸口的丰盈,两团白|嫩的雪丘在睡衣下若隐若现,只要是个男人看到了,都会心旌荡漾,他也不例外。
荣甜涨红了脸,一把拉起睡衣,用手攥着领口,遮掩得死死的。
“你省省吧,我会直接选择饿死!”
求他?他想得美!
她想也不想地大声吼道,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猛,荣甜觉得自己的眼前都在冒金星,唔……确切地说,是太饿了,导致血糖偏低。
“说正经的,宠天戈就那么好吗?不如你考虑考虑我?论各方面条件,我似乎也不差。资产嘛,我的名下有三家公司,还有几家暂时没有挂我的名字。身高长相嘛,我也不是看不过去那种。此外,我没有情人,也没有孩子,孤家寡人一个,你也不用一过来就做后妈。怎么样,这么看来,我应该是个不错的人选吧?”
顾墨存一本正经地说着,边说还边从脑后抽|出一只手,把|玩着一缕从荣甜肩头滑下来的长发。
她是跪坐的姿势,就坐在他的身边,见状,她一把夺回自己的头发,因为动作幅度有些大,她扯到了头皮,顿时疼得咧起嘴来。
“我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选你的!因为你、很、讨、厌!”
荣甜嘴里吸着气,一手揉着头皮,恼怒地回答道。
闻言,顾墨存猛地翻过身,两手扣着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推倒在床|上。
荣甜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扯痛的头皮上,所以,一直到顾墨存将她整个人彻底推倒,她才懵然地反应过来。
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压着她?!
他的脸为什么越来越大?!
等到她意识到,他凑得这么近,可能是要亲吻她的时候,荣甜毫不犹豫地把头一歪。
果然,顾墨存的吻落了个空,没有亲到她的嘴唇上,而是印在了她的颈子上。
她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分明能够感受得到她的紧张,于是故意没有马上离开她的肌肤,也没有立即松开对她的桎梏。
“至于其他方面,你要不要也试一下,方便你做一下对比?也许你会觉得我更好一些,毕竟他老了,不一定能够让你吃饱,说不定再等三五年,你就没得吃了,与其那时候出去偷吃,还不如索性踹了他,找个更好的。”
顾墨存故意挖苦着荣甜,同时贬损着宠天戈在某个方面的能力。
她又羞又气,忍不住出声反驳道:“他很好,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坏事做多了,一定会有报应的!你已经毁容了,可别再变成太监了,现在可没有紫禁城公务员这一职位了!”
荣甜的口不择言分明只是无心的回应,但是,这句话听在顾墨存的耳朵里,却引起了他内心强烈的悸动。可以说,是完全勾起了他身为周扬的回忆。栾驰给他下|药,导致他长期不举,就算是每天和夜婴宁睡在一张床|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件事是周扬心头永恒的伤痛,就算他嘴上不说,但是私下里却对他打击极大,甚至令他有一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感觉。
要不然,他也不会下定决心诈死,彻底抛弃这个伴随了自己近三十年的身份。
为了改头换面,他甚至不得不离开自己最爱的,最忠于的军营。对他来说,部队原本是他的第二个家,然而他现在早已没有家。
瞳孔遽然收缩着,顾墨存眼底的寒光,令人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起来,看得荣甜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
“你、你干嘛……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我、我根本不认识你……”
大概是他的眼神看起来着实太吓人了,荣甜瑟缩着,主动开口,拼命想要往后缩。
但是,她仰面朝上地平躺在床|上,身上又压着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一百多斤的重量放在那里,她就算是想躲,也躲不了。
看出她的深深惊恐,顾墨存嘴角的冷笑一丝丝扩大,他甚至是在狞笑一样,用手卡着她的下颌,用力地掰过她的脸,逼|迫她不得不和自己四目相对。
“你,说,谁,是,太,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挤着,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恐吓味道。
说完,他还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用膝盖把她的双|腿分开,方便自己的身体沉下来。
这么一来,某个坚硬的,而且此时不应该完,顾墨存抬腿就走。
她相信他绝对是说到做到。
没用十分钟,荣甜就冲好了澡,走出卫生间,换上顾墨存叫人送来的衣服。
“早饭在车上吃。”
他瞥了她一眼,见她还算识时务,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
两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路上,见到了好多人。
在这里待了几十个小时,荣甜从来没想过,这座院落里除了自己,居然还有这么多的人。他们正在忙碌着,不知道是在往外搬东西,还是在往里搬东西,总之每个人手上都不空着。
秦野快步走近顾墨存,他看了一眼荣甜,见顾墨存没有阻止他,才轻声道:“都准备好了,一定给他留一份大礼。顾先生,你先上车吧。”
荣甜站在旁边,距离顾墨存还有两步的距离,但是她的耳朵很尖,她听到了秦野的话,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她隐约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脸色立即一变。
留一份大礼?
什么叫“大礼”?
是不是留给宠天戈的?
他难道已经找到这里来了?
一系列的问题霎时间浮上荣甜的心头,见身旁的顾墨存抬脚要走向那辆停在院子前的车,她想也不想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用力抓紧。
她露出一脸的惊惧,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忽然要走?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不走!你别想再把我带到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去!”
顾墨存瞟了一眼荣甜正抓着自己的手,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你不想走,可以,我把你打晕了也能带走,还不用听你在一旁聒噪。”
荣甜一听,眼睛里顿时流露出忐忑。
她松开了手,向四周看了看,完全不知道身边的这群人忙忙碌碌地正在做什么,他们好像布置着这里,每个人手上拿着的东西看起来都十分的奇怪,她从来没见过。
“是雷管,还有炸药,还有感应装置,时间装置,有点儿复杂,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只是需要材料和时间而已。‘嘭’!那场面一定很爽,可惜我们先走一步,看不到了,留给他到了阴曹地府慢慢回味吧……”
顾墨存微眯着眼睛,一脸期待。
荣甜懵了,几秒钟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他嘴里说的“他”,应该就是宠天戈。
是不是宠天戈已经找到了这里,顾墨存才着急离开,还要趁机请君入瓮!
她张了张嘴,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一次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你不能这么做!这是谋杀!他会死的!你疯了!”
一想到炸药猛烈爆炸的画面,荣甜的脑子里嗡嗡直响,整个人都傻了。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我就是要他死。他早就该死了。他也一样希望我死。反正,不是我死,就是他死。死道友不死贫道,与其我死,还不如他死。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你说呢?”
顾墨存流露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脸上写满了“天经地义”四个大字。
说完,他不等荣甜再说什么,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上了车。
她反应过来,自然百般地挣扎,不肯妥协。
见状,一旁的秦野也走过来,和顾墨存一起,一左一右地将她拖进了车里。别说两个大男人,就是一个,荣甜也拧不过,她狠狠地跌坐在车后座,等她爬起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发动了起来,车门彻底锁住了。
车子向前冲,荣甜在座位上晃了几下,她一骨碌坐起,伸手抓|住顾墨存的西装外套,便是一阵疯狂的撕扯。
“你这个疯子!你凭什么这么做!要是你真的杀了他,我一定会要你偿命的!大不了一起死!你根本就是一个恶魔!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她拼命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撕裂的丝绸,两只眼睛里全是红色的血丝。
顾墨存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然后强制性地让她坐好。
“随你,反正想我死的人也不是你一个,而我也不是那么特别留恋这个世界。只要你有杀我的本事,我随时随地恭候你。”
他的语气如此漠然,好像荣甜所说的每一个字根本就与自己毫无关系。
她挣扎了几次,没有任何作用,只好安静不动了。
“你要把我弄到哪里去?”
看着窗外一棵棵不停倒退的树,荣甜知道,要是返回中海市里,开车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而且这一路上不见什么人和车,位置格外偏僻,如果她真的惹怒了顾墨存,他把她在半途扔下,那样也未必比现在好多少。
她不吭声,抱着手臂,蜷缩在座位上,眼睛死盯着窗外。
这期间,坐在副驾驶上的秦野一直在不停地打电话,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他年纪不大,但是看起来十分沉稳,言谈举止也相当的老练。偶尔,他挂断电话,会回过头来和顾墨存交谈几句,两个人好像对荣甜视若无睹,说话也不防备着她,完全拿她当空气。
也因此,她听懂了,他们在说有关于奥斯斯玛特的事情。
“st项目终止,怪不得你会这么高兴,原来是你接手了这个项目。”
荣甜咬着嘴唇,恨恨说道。她知道这个项目对于天宠集团的重要性,也知道它已经玩完了,势必会有新的集团去和奥斯斯玛特集团进行合作,只是没想到,顾墨存这么快就能够趁虚而入。
“st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是sh项目了。希莱尔酒店,你应该听说过吧?敝公司和奥斯斯玛特集团的签字仪式将在下周举行,到时候欢迎你莅临指导。至于双方具体的合约条款,昨天已经谈完了,我对自己的表现还挺满意的。”
顾墨存颇为得意地说道。
荣甜张张嘴,眼底滑过一丝愤慨。
这是典型的为了他人做嫁衣,她甚至怀疑,说不定在天宠集团的内部也有一些商业间谍的存在,就像是玖玖一样,暗藏在宠天戈的身边,根据顾墨存的指示,伺机而动。
“关于你的炫耀,我一个字也不想听。不过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在希莱尔集团里,当家做主的人是你?”
虽然她初到中海不久,不过,拜喜欢交游的荣华珍所赐,本地一些有头有脸的企业家,她还是见过一两面的。犹记得希莱尔的老总似乎年纪不轻了,而且有个独|生|女,最近两年一直都是带着女儿出来交际,估计也是想要给宝贝小公主尽快找到一个靠谱的老公,所以,荣甜对这对父女是隐约有些印象的。
他笑笑,笑她的单纯。
“你指的人应该是桂建德吧,哈哈,她是我的姨父,他的老婆是我母亲的堂|妹,她们两个人自幼一起长大。几年前,我外公去世,小|姨一家坚定地站在我母亲这一边,姨父原本是在羊城那边做生意,当年亚洲金融海啸对他的企业打击很大,所以他也是想要北上赌一把。幸好,我母亲天生适合经商,小|姨一家这一次算是真的赌赢了。几年前,希莱尔是由我姨父出面购入的,而我只是个挂名总经理,在公司里真正说得算的人,其实是我母亲。”
顾墨存倒是没有隐瞒,把这其中的内幕一字不差地对她和盘托出。
荣甜一惊,不过这的确是国内很多企业的常见现象,一个企业家的名下并不会挂太多的公司,他(她)的直系亲属会帮助其“分担”一部分,公司之间也会有正常的业务往来,表面上看,它们不再是家族式企业,但其实私下里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应该也算是一种中国特色了吧。
只是没想到,希莱尔酒店集团也是这种模式下的产物。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我不感兴趣。我只要知道,你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就够了。”
说完,她闭上眼,不再开口了。
这一次,车子再一次开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等到车子停下来的时候,荣甜才意识到,顾墨存让司机把他们带到了人流密集的商业区。
她向外面一看,一眼就见到了racle珠宝旗舰店的那栋显眼建筑。
她对这里并不陌生,平时经常来这里逛街。
秦野先开了车门,他走下车,绕到顾墨存这边来,拉开车门,递给他一部手机。
然后,他又走到荣甜这一边。
荣甜全身紧绷着,暗暗地蓄力,时刻准备着,只要秦野把车门一拉开,她就要朝着人群冲过去,直奔商业街的值班岗亭,立刻报警。
顾墨存掂量着手机,冷笑一声,扭头看向她:“知道这个手机是做什么的吗?只要你敢跑,我就把程序开关打开,这样一来,炸药装置就变成开启状态。说到炸药,我猜,你的观念应该还停留在电视剧电影里那种吧?不小心碰到开关,然后倒计时‘滴滴滴’响个不停,主人公满头是汗,不知道剪断哪根线?哈哈。”
他的话令荣甜头顶一麻,果然,他猜到了她的心理,知道她想要跑。
但他的话更令她迷惑,炸弹如果不是这样,还能是什么样?
“那种已经过时了,而且有可能被人破坏掉。现在是人脸识别和声带识别,只要我打开系统,宠天戈出现在监控器的时候,他的面部会在0.5秒内完成识别,只要他开口说话,3秒内的语音记录就可以进行音轨判断,确定完毕之后,我随时可以点下爆炸按钮,甚至,在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身边有这个装置之前,他就已经被活活炸死了。”
说完,他故意把手里的手机掂了几下。
荣甜看着他的动作,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几下。
科技改变生活,科技也把坏人的胆量增加了,令他们更加邪恶。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都不能轻举妄动了,更不要说逃跑了。她逃跑,就意味着宠天戈有可能马上被炸死。
此刻,她唯一祈求的就是,他千万不要找到那里,更不要亲自过去。
只可惜,宠天戈已经在刘顺水的引领下,朝那边赶过去了。
因为忌惮着爆炸装置的强大威力,所以,在听完了顾墨存的话之后,荣甜前所未有的安静,她终于老实了,脑子里也不再有一个人逃跑之类的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可是,她不明白,顾墨存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秦野小跑着,跑进了racle珠宝旗舰店内,似乎是直接上了楼。没等他上去五分钟,就看着十几个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年轻女孩儿从店里走了出来。她们的脸上全都带着笑容,相互之间说着什么,在一个稍微年长的女人的带领下,走进了旁边的一家港式甜品店,似乎是暂停了工作。
那家店,荣甜曾经去过,里面的芒果西米捞特别地道,一点儿不熟香港本地的甜品店。同样,那里的价格也很高,不像是普通职员能够随随便便进去消费的地方。
奇怪的是,她们一行人就这么全都走进去了。
很快,秦野小跑着回来。
“顾先生,请进。”
秦野的话令荣甜恍然大悟,原来,是顾墨存特地在清场,把这些普通的柜员全都支走了,然后自己再进去。
果然,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人了,顾墨存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见荣甜仍然在原地站着不动,秦野朝她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虽然有一肚子的火气,可是荣甜也知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她把火气撒在别人的身上没有任何的意义。所以,她也没有特别地为难秦野,瞥了他一眼,荣甜迈开双|腿,默默地跟上顾墨存。
她差不多也有两个月没来这里了,旗舰店内稍有变动,因为提前打过招呼,那些柜员都出去了,所以放眼望过去,这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排排透明锃亮的玻璃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令|女|人们尖叫的各种珠宝首饰。
荣甜忽然燃起希望,因为她知道,韩幽悦在这里上班。可是,任凭她到处打量,也没有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前来接待顾墨存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他们一见到顾墨存就连连问好,很恭敬的样子。
荣甜抿紧嘴唇,继续东张西望,试图能够找到韩幽悦的身影。
“上午好,女士,请问您想看些什么?”
那个年轻女人笑容可掬地主动问道,大概是误把荣甜的举动看作是她对这里的珠宝感兴趣的表现。
愣了一秒钟,荣甜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
她面无表情地暗暗打量着这个女人,没有说话。
倒是一旁的顾墨存俯下|身体,饶有兴味地看着展柜里面的项链。
高高胖胖的中年男子自称是这里的高级客户经理,他站在顾墨存的身边,战战兢兢,不时地用一张几乎揉成团的纸巾擦拭着脸上的汗,然后偷眼看向站在门口的秦野。
荣甜看了他一眼,顿时明白过来,可能是秦野刚才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才能够把这里清场吧。
她丝毫不怀疑,秦野的身上肯定有枪,而且他肯定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衣冠楚楚,文质彬彬,说不定,也是一个狠辣的角色。要不然,顾墨存也不会这么放心,出门的时候身边只带着他一个人。
看来,有秦野在,自己如果想要阻止顾墨存,就更难了。
一时间,荣甜心急如焚。
等了许久,都没有听见她的回答,那个女人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又问了一遍。
“啊?我什么都不想看,我就站在这里就好。”
荣甜回过神,她看了一眼顾墨存,见他隔着玻璃罩,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于是她没什么好语气地回答了一句。
在荣甜这里碰了个钉子,女人只好悻悻闭嘴。
“我听人说,racle珠宝以前有一位华人设计师,她的中文名字叫做安宁,英文名字叫做ann……我想要她设计的首饰。这里有吗?”
顾墨存站直了身体,只是没有收回那只手,手指一下下地轻轻敲着光滑的玻璃面。
他的脸上虽然带着和煦的淡笑,不过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
虽然和顾墨存相处还不超过几天,但是,荣甜却很清楚,每一次他用手指敲着某一个地方的时候,就说明他在思考,或者说,他在算计着什么。这个时候,就要尤其留意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因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掉入他事先设计好的陷阱之中。
女人怔了怔,从她的表情上看来,似乎她已经很久没有从客人的口中听到这个传奇设计师的名字了。
“您说的是……我们曾经的安总监吧?她、她已经不在我们公司了,好像也已经隐退了,她的作品很少,大部分都在总公司。那个……您可以看一下我们李薇薇总监的设计,她是安总监的好友和搭档,她们两个原来被业内称呼为‘薇薇安’组合……”
一旁擦汗的男人生怕女人的愣怔惹来顾墨存的不悦,急忙主动介绍道。
没想到,顾墨存根本没有理会他,反而扭过头来,看向荣甜,主动问道:“你知道吗?这个品牌自创立以来,最有名的一个设计师是一个中国女人,她叫安宁,作品署名一律叫做‘安’。不过,或许你更常听到的是她出国前的名字,夜婴宁,那时候,她的作品上都写着另一个署名‘幽’。而且,她是在国际上拿到新人奖的无数珠宝设计师之中最年轻的一个,那时候她只有二十岁。”
他的语速很慢,力求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所以听起来就有些怪异,好像正在和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人说话一样。
荣甜把顾墨存的话听得很清楚,可她又不明白他和自己说这些是想要做什么。难道,他故意在自己的面前频频提起他的前妻,就是想让自己同情他的遭遇吗?
一个人的过去无论多么悲惨,都不应该成为他主动去伤害无辜的人的理由。
所以,恕她不能理解,也不能同情。
“我没有听说过,我对这些背后的故事也不感兴趣。身为女人,我承认,我看到珠宝也会怦然心动,但我只是对于它们的外表感兴趣,至于它们出自于谁的手,那不关我的事情。我不会因为吃了一枚好吃的鸡蛋,就一定要厨师把那只下了蛋的母鸡抱过来,给我亲眼看一看。”
荣甜把头别过去,冷冷地说道。
站在展柜后面的女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胖经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用手捂住嘴,再也不敢随便发出声音了。
“是吗?我以为专门给你说了这些事,你听了之后就能想到一些什么呢。”
顾墨存显然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荣甜可能会因为自己的话而回忆起一些往事,哪怕只是片段也好。但是,从她脸上的表情上来看,她应该是不为所动,更不要说想起什么来了。
果然,医生的话是正确的,简单的外界刺激,如言语、图像、故地重游之类的方法,对她来说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如果真的想要令她主动回忆起过去的事情,除了连续服用必要的药物以外,可能还需要催眠、心理疏导、感官训练等一系列的辅助治疗手段。
“哼。”
荣甜懒得和他废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她不想再开口。
“既然来了,那你就随便看看吧。”
说完,顾墨存转身,指了指楼梯,向胖经理问道:“在二楼吗?那你带路。”
胖经理连忙走在前面,带着他上了楼。
荣甜颇为意外,不知道顾墨存要做什么,不过,她立即意识到,现在就只有她、女店员和秦野在一楼了。
秦野守在珠宝店的门口,朝外面张望着,背对着她们两个人。
荣甜大着胆子,决定赌一把。
她立即把上半身贴过去,朝着那女店员小声说道:“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帮我……我是被那个男人绑架的,你帮我报警吧,拜托,真的求求你!”
荣甜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一脸乞求地看向那个女人。
女店员明显一愣,接着,她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目光打量着荣甜,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没有撒谎,他绑架了我,想要用我来威胁我的男朋友,因为我的男朋友和他有过节!他还想要用炸药炸死他,只要我敢跑,他就马上引爆炸弹装置!所以我根本跑不了!你帮我报警吧,你告诉接线员,就说你找蒋斌,他是警察,他能救我……”
荣甜快哭出来了,她不敢大声说,因为怕秦野发现,她只能急急地把想要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和女店员说出来。
然而,等她说完了这些,她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怜惜,好像正在想着,看起来这么正常的一个女人,怎么竟然是个精神病患者呢!
“小姐,请您冷静一下。刚才那位先生他特地提出要包场为您选购首饰,看得出,你们二位很恩爱。您就千万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了。要是您看中哪样首饰,我可以拿出来帮您试戴一下。”
女店员微笑着向荣甜摇了摇头,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淌出羡慕之色。
荣甜懵了。
她没想到的是,对方显然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而且,很有可能的是,她被人家当成一个被害妄想症患者了。
一时之间,她百口莫辩。
恨只恨,顾墨存玩的这一手实在是太高了,谁又能相信,一个打扮得衣冠楚楚的男人,会带着自己绑架的人大摇大摆地上街购物呢?!
正常人都不会想到,他会如此的欲擒故纵吧。
荣甜张了张嘴,她很想再解释几句,然而,通过面前摆着的镜子,她看见,秦野已经转过身来了,正在朝自己站着的方向看过来,她吓得立即把嘴闭紧,再也不敢说一个字了,以免打草惊蛇。
果然,见她这副模样儿,女店员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果然是一个神经质的女人,被有钱的男朋友呵护得太好了,简直都产生妄想了呢。如今的世道,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竟然会有女人幻想自己是被男朋友绑架的,看来真是病得不轻,可惜了那么一个有钱的男人。
不知道是荣甜的错觉,还是秦野果真产生了警觉,她觉得,他好像一直在看着这边。
“我、我要试一试这条手链!”
荣甜大声喊了一句,右手微微颤抖着,指着展柜里的一条钻石手链。
她的话大概起到了作用,秦野以为她是在和店员交流着,在挑首饰,所以他没有再盯着她,而是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看过去了。
荣甜小心地伸出手,把那面放在展柜上的镜子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样,她只要看着镜子里的秦野,就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了。
女店员戴上手套,用钥匙打开展柜,小心翼翼地把那条钻石手链取出来,亲自帮荣甜戴在左手的手腕上。
“看看喜不喜欢。”
荣甜的心思当然不在这上面,但是为了不露出马脚,她只能装模作样地扭动着手腕,前后左右地审视着手链上的大小钻石。
确定秦野此刻没有注意到这边,荣甜猛地抬起头,她直视着女店员的双眼,露出满脸的哀求神色,用力咬了咬嘴唇,她无声地说道:“救救我,救救我吧……我真的没有骗你……”
女店员怔了怔,她没想到,荣甜居然这么的坚韧,刚才说了一次不成,现在又说了一次。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荣甜看见她的制服口袋里斜插着一根笔,她想也不想,伸长手臂,越过展柜,一把抽|出她的笔,飞快地在一张racle珠宝的宣传册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因为极度的紧张,她的手都是哆嗦的,写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歪歪扭扭的,勉强能够辨认。
荣甜放开笔,一把把那本宣传册塞进女店员的手里,轻启唇道:“求你帮我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不要去,有危险。我求求你了,只要你打通这个号码,跟他说这六个字就好,你会有福报的!”
危急时刻,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居然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背下来了宠天戈的手机号码!
女店员彻底傻了,表情看起来十分的惊恐。
荣甜甚至不敢肯定,她究竟有没有听清楚自己刚才说的话。
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和机会再和对方确认一遍了,因为她已经听到了有人下楼的声音。
她怕顾墨存会看见那本写了号码的宣传册,急忙用手一推,把它从展柜上推下去,掉在了女店员的脚边。而站在外面的人,是看不到展柜里面的东西的,就算是顾墨存走过来,他也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做完了这一切,荣甜松了一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吧。她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顾墨存和胖经理依旧是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只不过,顾墨存的手中多了一个中号的纸袋,上面印着racle珠宝的标识。
他拿的是什么,荣甜一点儿都不在乎。她只是怕,他可能发现自己刚才的小动作。
庆幸的是,顾墨存走近她,只是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上车再看吧,只是一个小玩意儿。别太失望,我不会送那种上千万的钻石给你。”
他的话十分刺耳,要是以前,荣甜绝对会立即反唇相讥。不过,现在的她一心只想着和他一起马上离开这里,因此,她出人意料的乖巧,一言不发地把东西接过来。
顾墨存挑了一下眉,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丝玩味。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听话,感觉哪里不太对。
他环视了一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女店员的脸上。
她有点儿惊恐地看向他,不过并没有回避顾墨存的目光,很快地,秦野快步走过来,朝顾墨存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走吧。”
见秦野过来了,顾墨存这才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荣甜可以走了。
两人走出了racle珠宝旗舰店,荣甜忍不住回望了一下|身后的这栋建筑,她不知道,事情接下来会怎么样发展,那个女人会不会帮着打电话,宠天戈会不会接到,如果他听到了自己的话,会不会真的不去,避免危险……
心乱如麻。
因为她的心不在焉,上车的时候,她还把头撞了一下,疼得荣甜瞬间飙出眼泪。
顾墨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也坐上了车。
秦野还没出来,他们需要等他。
荣甜低着头,用手揉着额头的左侧,那里似乎撞出来了一个小鼓包。
很快,秦野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他绕到车身这一侧,拉开车门,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顾墨存。
“顾先生,这个……”
秦野似乎忌惮着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荣甜用余光看见了那东西的一角,顿时脸色大变,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野。
秦野似乎并没有受到她投来的眼神的任何影响,依旧一脸淡然。
顾墨存同样面无表情,伸手接了过来。
他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下,果然,在纸页的空白处上,有一串数字,11位,自然是手机号码无疑。
“这个号码他用了很多年,所以想要认出来,一点儿都不难。”
好像在嘲笑她一样,顾墨存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说完,他随手把那本宣传册顺着车窗,用力丢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就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鸟一样,最后落在了路边的垃圾桶旁边。
随着它一同坠落的,还有荣甜的心。
她本能地靠近车窗,想要抓|住它,但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最后,荣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墨存对着自己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我觉得,自己每一次都会小瞧你。你上辈子应该是地下党吧?怎么每一次都能在‘放风’的时候,绞尽脑汁地把消息传递出去?你真的以为,只要留下这串电话号码,他就能像天神一样出现在你的面前,把你带走吗?别痴心妄想了,我猜,他现在正在前往雨竹小院的路上呢。自以为找到了我的老巢,所以迫不及待地带人赶过去,还想趁着人不知鬼不觉端了我吗?他也不想想,之前我给过他那么多次机会,他哪一次抓|住了?哈哈,枉我一再把他当做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其实呢,事实证明,他也不过是一个蠢货罢了!”
顾墨存笑得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荣甜愤怒地盯着他,只觉得他的笑容异常的碍眼。
不过,她虽然愤怒,却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她留意到了,他刚刚说了两遍,每一次。
这三个字,荣甜没有忽视掉。
“每一次?你的意思是说,我难道还做过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拧着眉头,同样恶狠狠地开口。
顾墨存顿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开车。”
他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对司机吩咐了一句。
车子迅速发动,驶离了商业街。
荣甜知道,无论她再说什么,顾墨存都不可能再回应他了,因为他已经向后靠着,闭上了眼睛。
就连坐在副驾驶上的秦野也不再打电话了。
车子里安静得可怕,甚至连开车的司机都没有播放音乐。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宠天戈生死未卜,虽然,她一直紧盯着顾墨存放在西装口袋里的那部手机,生怕他真的把它拿出来,把那个爆炸装置的程序给打开,而他至今并没有这么做。那就说明,宠天戈应该是暂时安全的吧……可她又不敢完全笃定,一颗心悬着,连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
荣甜四肢僵硬着,瘫坐在座位上,她手上的那个袋子,滑落下去。
顾墨存帮她捡起来,打开,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盒子。
“看看,喜欢吗?”
她呆若木鸡,恍若未闻。
顾墨存把盒盖打开,递到她的眼前,语气柔和了不少:“看一眼,喜不喜欢?”
荣甜的眼睛终于转了转,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盒子,想也不想地一把抓过来,顺着车窗抛了出去!
“你!”
他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做,一时间也变了脸色,朝着司机大吼道:“停车,给我把车停了!”
车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正在快速行驶的车子颤抖着向前冲了一下,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见车子停下来,秦野忙不迭地推开车门,一路小跑着往回返。
他弯腰捡起来那个已经摔得支离破碎的盒子,还有里面的东西,也一分为二了,秦野无奈地叹气,只好把一地的碎片一片不少地全都捡起来,兜在怀里,重新上了车。
“顾先生,这个……”
秦野腾出一只手,捡起旁边的纸袋,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东西都倒了进去,然后手上捏着那个碎成两半的胸针,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他看起来一脸的为难。
顾墨存伸出手,默默地接了过来。
是一枚蝴蝶胸针,参考的原型是鬼美人凤蝶,传说这是一种神秘昂贵的蝴蝶,如果能够捕获一只,就能获得至少二十五万美元,然而在历史上,凡是捕获它的人,全都离奇死去。因此,这种蝴蝶几乎是活在传说之中,亲眼见过它的人,少之又少。
当年夜婴宁孑然一身,初到英国,她的积蓄有限,几乎不去参加任何的娱乐活动,每天都埋首在图书馆里查资料,看书。最后,她设计并亲手制作出了六枚昆虫造型的胸针,而这个鬼美人凤蝶则是这一系列中最后完成的一个,也是其中最华丽的一个。
鬼美人凤蝶,左边是雌性,右边是雄性。左右翅膀图案各不相同:左边是美人,颠倒众生;右边是骷髅,恐怖惊悚。
这么少见而美丽的生物,夜婴宁当年甫一见到,便心生爱慕,她翻看了图书馆里几乎所有关于鬼美人凤蝶的资料,这才设计出这一款几近完美的胸针。在制作的过程中,她失败了十几次,浪费了无数的材料,每每想要放弃,她都会拿起手边打印下来的一摞蝴蝶照片,期待着作品的破茧成蝶,期待着自己的破茧成蝶。
顾墨存低下头,看着手里裂为两半的蝴蝶胸针,很巧,几乎是从正中间裂开的,一半是美人,一半是骷髅。
就好比她和他。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racle珠宝的那个胖经理把这个东西交出来。当年夜婴宁去了英国,化名安宁,一切从零而起,毫无名气,做出来的作品也只能被人随随便便买去,包括这六枚胸针。后来她在英国再次成名,想起这一套作品,亦不免唏嘘,可她无论再怎么去寻觅,也找不到了。
吴城隽得知了她的想法,此后几年,他一直在寻找着它们的下落,最后辗转才购回这枚凤蝶胸针,一直放在中海旗舰店的二楼陈列馆里,作为公司的“文物”来收藏着。
顾墨存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所以今天毫不犹豫地带着荣甜杀了过去。
他本以为,她一见到这个东西,会多多少少回忆起过去的事情。
哪知道,她连一眼都没看,直接把它扔了出去,还摔坏了。
他觉得她摔碎的不仅仅是这枚胸针,还有他的用心。虽然,他的出发点并不是存有好意,也是为自己图谋着。
“你认为自己刚才的举动很解气是吗?真是幼稚,就算宠天戈死了,你又能怎么样呢?你打算为他殉葬吗?还是要为他守贞?要不要我去定做一块牌坊送给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我还真想一下子炸死他,世界清静。”
顾墨存冷笑着,手一翻,把破裂的胸针收进了自己的西装贴身口袋里。
荣甜没有因为他的话受到任何影响,她依旧默不作声,呆呆地看向前方。
她没想过,宠天戈要是死了,自己会怎么办。她想的是,他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要怎么跟他唯一的儿子解释。何况,宠靖瑄现在身患重病,他还那么小,最需要有人在他的身边照顾。
一恍惚之间,她就成了别人的诱饵。
宠天戈不来救她,她难过,可他来救她,她更害怕。
“顾先生,打听清楚了,宠天戈已经把他的儿子转到中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了,前天刚转过去的,在儿童住院部的九楼,一个特别病房里,平时就只有一个保姆在旁边照顾着。听说已经确诊了,就是俗称的白血病,正在治疗中,其他的消息暂时还不清楚。”
秦野刚刚接了个电话,放下手机,他扭头向顾墨存汇报着。
泥人一样的荣甜在听见“宠天戈的儿子”这句话的时候,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为什么要去调查宠靖瑄的情况?他到底要做什么?这个人渣!
“还有,顾先生,刘顺水那边估计是靠不住了。我收到一条微信,有人私下里在传,说宠天戈把姓刘的老婆孩子都绑了,刘顺水一把年纪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儿子,不管别人他也不会不管儿子的。依我看,他一定什么都招了,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
秦野把手机递给顾墨存,微信界面上,的确有一张不甚清晰的照片,上面有个背书包的小男孩儿,眉眼之间依稀有几分像刘顺水,孩子身后的背景,看上去则是学校的大门以及教学楼和操场之类的。
“他也是急了,以前的他可不会玩这一手。这是进步呢,还是退步呢?哈哈。”
顾墨存把手机丢给秦野,秦野一把接住。
“顾先生,那接下来怎么办?”
秦野收起手机,不解地问道,他们总不能开着车子,一直在街上乱转吧,眼看着都中午了。
“不急,先去买点儿小男孩儿都喜欢的玩具,去看病人,总不能空着手吧?”
他悠然地开口,瞥了一眼身边的女人。
要不是因为坐在车子里,荣甜几乎都要跳起来了,她懵了,顾墨存刚才的话,是不是在说,他要去见宠靖瑄?!
“你不要太无耻!大人的世界为什么要牵涉到小孩子?你们之间的糊涂账,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还那么小,你忍心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吗?”
她终于有了反应,恢复了之前的斗志,一把揪住顾墨存的衬衫领口,拼命扯着。
他一个不防,居然还真的被荣甜抓|住了领口,她用了全力,所以,他竟然有那么几秒钟,真的处于了呼吸不畅的状态之中。
顾墨存瞬间憋红了脸,他伸手扯开她的手指,狠狠地吸了几口气。
“我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你吧?我去看看我的妻子生出来的孩子,你有异议吗?虽然,孩子的父亲并不是我,呵呵。”
他终于恢复了正常,咳了几声,冷冷地说道。
“她不爱你!既然她爱的人不是你,你为什么不能放手!这个世界上离婚的夫妻那么多,何况现在也不是过去,谁都不会嘲笑那些走不下去的夫妻,你大可以和她好聚好散,各不相干,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甚至连古人都不如!”
荣甜用手指狠狠地抠着身下的坐垫,她无法控制心头汹涌的情绪,大声吼道。
“因为是她先招惹我的!我完全可以不结婚,我完全可以一直单身!偏偏是她!偏偏来和我相亲的人是她!她给我那样的眼神,她给我那样的暗示,她甚至给了我向她求婚的勇气!至始至终只有我是一个傻|子,结婚之前她有情人,结婚之后她依旧积习难改!你永远不会明白,那种伤害有多么的恐怖!如果你是我,我敢说你不一定比我更豁达,更大度!我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可是最后她连那个男人的孩子都生下来了!你要我怎么做?你说,你说啊!”
很显然,荣甜把顾墨存的怒火全都勾起来了,他也咆哮着,形象尽失。
她被他吼得耳膜都在痛,嗡嗡作响,一时间倒也想不出能够反驳他的话。
“去第一人民医院!路过商场的时候停一下!”
顾墨存朝着司机大吼着,两只眼睛都红了。
司机慌忙应了一声,在下一个路口改变方向。
拐到另一条主干道上,路边有一家大型购物广场。顾墨存喊了一声秦野,秦野立即下车,十分钟之后,他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近一米高的变形金刚模型。
事已至此,荣甜也明白了,单凭她一个人的力气,她是一定没有办法阻止他了。
她没去过第一人民医院,也不太清楚宠天戈为什么要给孩子转院,估计也是为了他的病情。孩子太小了,治疗的过程中有任何一点点小的纰漏都会导致巨大的痛苦,走到转院这一步,想必他也是万不得已。
她渴望见一见瑄瑄,但又不希望顾墨存找到他。那就意味着,他手上的砝码又增加了一个,掣肘宠天戈的人又多了一个。
这种无力抵抗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痛苦了。
车子停下来,顾墨存率先下了车,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春风得意的样子。
荣甜坐着不动。
秦野好心地劝了一句:“你还是下来吧,这样对大家都好。我跟在顾先生身边这么久,都不敢说摸透他的脾气,你不要真的惹恼了他。”
他还有一句没说,惹恼了他,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他或许不会对你怎么样,我们这群人就该遭殃了。
荣甜用手撑着车门,听了秦野的话,她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还是下了车。
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带着医院特有味道的风,荣甜狠狠地呛了一口。
见她下了车,秦野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他连忙抱起那个巨大的变形金刚,快步追上了顾墨存。
顾墨存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荣甜会趁机逃跑似的,反正,她只要敢跑,他就敢掏出手机,直接杀人。当然,杀不杀得死,他不敢保证,但她更不敢冒这个险。
有这个制约前提在,就足够了。
秦野走在前面,伸手按下了电梯按钮,回头对着顾墨存压低声音说道:“在九楼,我叫人一直留意着,转院之后,宠天戈一直没有出现,这里只有一个保姆陪着。”
顾墨存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医院住院部人来人往,此刻也不例外,医生和护士,病人和家属,进进出出,每个人在见到高大修长的顾墨存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对他多看几眼。毕竟,在这里能够见到大帅哥的几率太小了,他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荣甜看着他们那包含|着惊讶和爱慕的目光,不由得在心头冷笑:有钱真好,能花巨资整容,他这张脸绝对是动过刀的,只不过不凑近是看不出来的而已。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她的五官也是后天做出来的。
说到这一点,她就更加不解,她不敢相信,从前的自己居然整容上瘾,据荣珂所说,她每年都要专门飞到日本去,就是要做微调和保养。虽然,荣珂的话不值得人相信,可是荣甜也觉得,在这件事上他实在是没有必要撒谎,因为与己无关,他犯不上。
放到现在,倒给钱,她都不会再在自己的脸上动一下。她甚至无比担心,将来的某一天,她不小心碰一下额头或者鼻子,整张脸就塌了。
“电梯到了。”
秦野的话,唤醒了陷入沉思中的荣甜,她立即回过神来,暗道自己竟然在这种时候胡思乱想,真是疯了。
顾墨存大步一迈,直接走了进去。
荣甜随后,秦野走在最后面,然后把电梯的门关上。
说来也奇怪,那么多人一起在等电梯,可是,他们三个人走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再走进去了。
一路不停,直接到了九楼。
“哪间病房?”
顾墨存皱眉问道,秦野急忙指了指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走廊里有人来来去去,不过,长椅上一直坐着个衣着普通的男人,那个男人一见到秦野,立即站起来,向这边看过来。
荣甜反应过来,那应该就是秦野找的人,一直守在病房外面的。
果然,秦野走过去,低声和他交谈了几句,然后拍拍他的肩。
那个男人又向这边看了一眼,神情很是恭敬似的,然后这才默默地离开了。
见他走了,秦野折回来,刚要说什么,顾墨存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再说。
然后,他扭头看了看荣甜,同样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知道,想要进病房,还得靠自己打头阵。
“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否则我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会和你一起走进去的。”
她的牙齿都在打颤了,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荣甜真的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如果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真的要做出任何想要伤害宠靖瑄的事情,如果她真的无力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那么,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能让自己对宠天戈有所交代的事情,就是死在孩子的前面。
她承认,自己此刻连自保的能力都不足,更遑论保护宠天戈的孩子。可是,这不代表她就一定要乖乖听话。
“我以为,在来的路上,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只是听说他的儿子生病了,所以带着礼物过来探望一下而已。怎么,你难道还以为,我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弱小的孩子下手吗?”
顾墨存邪肆一笑,看得荣甜心惊肉跳。
不管他怎么说,她都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只不过,除了照着他说的话去做,眼下她并没有任何好的办法。
“你最好不要做其他的事情,别忘了,他还只是个孩子。有什么事情,你对着大人来,别对着无辜的小孩儿下手。保姆赵姐也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你不要吓她。一会儿我会告诉她,你是我的朋友,要是你敢做任何不好的事情,我一定会豁出去的!”
说完,荣甜看了一眼秦野,让他把|玩具给顾墨存拿着。
“你不要进去。人太多,孩子会觉得不舒服。”
秦野看了一眼顾墨存,见他点头,这才把手上的变形金刚交给他。
荣甜又看了看他,这才走向宠靖瑄住的病房。
她敲了敲门,听见赵姐的声音,然后把头探进去。
“赵姐,”荣甜小声喊着,强忍着内心的悲伤,挤出来一个笑容:“赵姐,是我啊。”
赵姐正坐在一旁,喂着宠靖瑄喝粥,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她立即眉开眼笑,站起来招呼道:“是荣小姐来了啊!瑄瑄这两天还一直念叨着你,担心你不知道他转院了,还怕你找不到呢。”
她的话令荣甜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她原本担心着,这个小家伙还记恨着自己要“抢”走他的爸爸,今天会跟自己发脾气呢。
果然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也走得快。
“我也是刚刚知道瑄瑄转院的……那个……赵姐,我带了一个朋友过来一起看瑄瑄,我让他进来吧?”
荣甜有些不安地看向赵姐,赵姐一怔,似乎没有想到,连忙伸长脖子,越过荣甜,向她的身后看过去。
顾墨存向前走了几步,对上赵姐的目光,略一点头:“大姐,你好,我是荣甜的朋友,顺路过来看看这个小朋友。”
他尽量保持着淡然,不让人发现端倪。
然而,离他最近的荣甜却从他平静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颤抖——或许,生平第一次见到他的妻子和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他也是格外紧张的吧。
“啊,是荣小姐的朋友啊,快请进,请进。”
赵姐一边做着“请进”的手势,一边不停地把视线从荣甜的身上,再转到眼前男人的身上,再转到荣甜的身上,似乎是想从两个人的举止上判断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也别怪赵姐八卦,她在宠家做了这么久的保姆,见到的这么多女人中,也只有荣甜一个能够得到宠天戈和宠靖瑄父子两个的青眼有加。在荣甜出现之前,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位抱着“曲线救国”目的的漂亮女人,主动来讨好宠靖瑄,那寓意不言而喻,先搞定小的,再去搞定大的。只可惜,不管她们送来多么昂贵的零食和玩具,宠靖瑄就是不肯给面子,虽然他吃也吃了,玩也玩了,可就是不说一句好,气得那些女人忍不住跳脚,却又不能在人前对一个小孩子发脾气。
至于宠天戈,那就更不用说了,连赵姐都看得出来,他就没有动过再娶的心思。
直到……这位神秘的荣小姐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只是,眼看着快要有好结果了,她怎么居然又带了一个异性朋友过来?!
赵姐心里着急,嘴上又不好过问,只能借着端茶倒水的机会,不停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赵姐,你别忙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了,还有其他事,只是顺路过来的。”
荣甜克制着情绪,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宠天戈的生死还攥在顾墨存的手里,她不敢冒险。
“不忙,不忙,喝杯水而已。你们……是生意伙伴?”
赵姐见顾墨存气质不俗,衣着奢侈,猜得出来他不像是给人打工的,估摸着他应该也是一位老板。她心里暗道糟糕,敢情这是半路里杀出来的程咬金,不会也是荣小姐的追求者之一吧?!
和她持有相同看法的,还有沉默不语的宠靖瑄。
别看他年纪还小,可是心思倒是比同龄的小孩儿成熟多了,自从上一次宠天戈和他深谈过一次,宠靖瑄的心里就谋划了一个极其“宏大”的计划,可惜的是,他还没实施呢,怎么就冒出来这么一个不认识的大冰块儿?!
大冰块,是宠靖瑄暗暗给顾墨存起的绰号。
因为,他感觉得到,从这个叔叔一进门,房间里就好像变得特别冷,每次他一看到他的脸,就觉得凉嗖嗖的。
他好像比爸爸还严肃,宠靖瑄直觉里有些怕他。
而且,一想到他是和妈妈一起出现在这里的,宠靖瑄的心就酸得不得了。
“荣阿姨,要抱抱。”
平时的宠靖瑄几乎不粘人,不过,为了在“大冰块”面前宣示一下自己的重要性,宠靖瑄还是故意咧咧嘴,腻腻歪歪地冲着荣甜张开了双臂。
荣甜起身,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宠靖瑄毫不犹豫地缩在她的怀里,还用力地拱了拱,对于顾墨存主动示好递过来的变形金刚模型,他很有志气地连看也没看一眼。
妈妈只能是我和爸爸的小仙女,谁也别想抢走!
如果是平时,宠靖瑄难得地和人这么亲密,荣甜会巴不得一直抱着他。然而,现在是非常时期,她心乱如麻,完全不敢放松脑子里的那根弦,生怕顾墨存会在自己一个不小心的情况下,对孩子做出任何过分的举动来。
所以,她抱住了瑄瑄,假装调整了一下坐姿,趁机用后背对着顾墨存,让瑄瑄的大半身体都被自己的怀抱包裹着。
荣甜想的是,倘若他真的胆敢动手,自己说什么也要豁出去,起码也要保证宠靖瑄没事。否则,她无法给宠天戈一个交代。将瑄瑄抱在怀里,既能安抚他此刻的不安情绪,又能保证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抵挡着可能的危险。
“瑄瑄有没有很乖,听医生叔叔和护士姐姐的话?”
她不想让孩子感受到自己的紧张情绪,故意语气轻快地问道。
宠靖瑄把脸贴在荣甜的胸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副有些怕生的样子。
不过,他自己却很清楚,他不是怕生,他只不过是想要在大冰块面前炫耀一下,哼!
“瑄瑄是吧?这个是叔叔送给你的,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顾墨存似乎没有看出宠靖瑄眼里的敌意一样,居然还站起来,走到床边,亲手拿起那个玩具,往他的手里递。
宠靖瑄本能地想要拒绝他,不过,他转念一想,还是伸出手来,把变形金刚收下,还仰起头看着顾墨存,嘴里甜甜地说道:“谢谢叔叔的礼物,我会珍惜它的,把它和爸爸给我买的那些变形金刚放在一起,让它们做好朋友。”
一听他的话,荣甜险些笑出声来。
这个小不点儿,人不大,脑子还转得很快嘛。
别看只有一句话,不过宠靖瑄倒是说出了自己的意思,那就是:别看你给我的玩具看上去很昂贵,不过我家根本不缺这个,我爸已经给我买了好几个,这个拿回去也是落灰而已。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因为这样才显得我不是一个没有礼貌的熊孩子。
就连顾墨存都愣了一下,他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一个才五岁的小孩儿居然就能有这么缜密的心思,果然是宠天戈的儿子,不同凡响。
“好的,让它们做好朋友。”
他笑了一声,有点儿高深莫测的样子,看得荣甜的心又是一悬。
“两位,请喝水吧。一定渴了吧。”
赵姐端着两个一次性水杯,分别递给了荣甜和顾墨存,她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孩子刚转院,手边也没有什么能招待你们的,茶叶和水杯都还没有买呢……”
关于宠靖瑄为什么要转院,荣甜原本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询问,只不过,碍于顾墨存在场,她连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能说。
喝了两口水,荣甜把纸杯放下,准备起身。
她在这里耽搁的时间越长,对于宠靖瑄的安全就越不利,虽然,她也想和他多待一会儿,陪一陪这个可怜的孩子,不过,这么冒险的举动,她怎么能够忍心令宠靖瑄处于危险之中。
就算他不是宠天戈的儿子,只是一个陌生的小孩儿,荣甜都会想要保护他,她绝对不希望看见顾墨存伤害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瑄瑄,听话,荣阿姨改天再来看你,下次给你带小点心哦!来,跟我挥挥手说再见。”
荣甜尽可能地轻快一些开口说道,不想让宠靖瑄察觉出来任何的可疑。
哪知道,一向听话的宠靖瑄这一次居然极其不配合,他用双手死死地抱住荣甜的腰,拼命地摇晃着头,怎么也不肯放开她,而且还用力地往她的怀里拱,生怕她会推开自己似的。
荣甜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吃惊,因为就算是宠靖瑄再喜欢自己,以前也从来没有和自己如此的亲密过,每次她要离开,他虽然也是依依不舍,百般挽留,不希望她走,可也没有这么的反常行为。
见她露出为难的表情,一旁的赵姐急忙过来解围。
“瑄瑄听话,快松手,荣阿姨下次再来看你,你这样子,人家以后不敢来了……”
赵姐连劝带吓,不好意思地冲着荣甜笑笑,同时给她使眼色,叫她千万别出声,自己来把瑄瑄抱走,让她趁机先离开。
说完,赵姐伸手去抱宠靖瑄,大人的力气自然要比小孩儿的大,稍一用力,她就把瑄瑄从荣甜的怀里给抱出来了。
令人颇为吃惊的是,一向乖巧的宠靖瑄这一次居然踢打着两条小|腿,左右乱动,想要从赵姐的手中挣脱出来。他把脸扭过来,睁着大大的眼睛,忽然哭出声来,比划着一只小手,拼命地朝着荣甜伸去,口中还哭号道:“不要,不要……我要抱……我要妈妈抱……”
眨眼间他就大哭起来,口齿不清地大嚷着。
荣甜顿时无比尴尬,她站起来,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因为生病的缘故,宠靖瑄分明瘦了一圈,原本胖滚滚的身子,现在也变成细长条儿了,头顶的头发看起来也少了不少,赵姐特地让理发店的师傅给推成了短短的小板寸,以免孩子看见自己掉了那么多的头发,心里也会奇怪和害怕。
看他这副可怜的小模样儿,荣甜发自内心的心疼,可却无能为力。
有顾墨存虎视眈眈地在一旁,她连和孩子多亲近的胆量都没有。
这个可恶的恶魔!
宠靖瑄在一旁哭喊着,一会儿要爸爸,一会儿要妈妈,看起来说不出的可怜。赵姐连忙小声哄着他,抱着他,走到病房的窗前,指着外面的东西分散着他的注意力。
荣甜逃也似的跑出了病房,守在外面的秦野看见她冲出来,吓了一跳,立即向病房里看过来。
很快地,顾墨存也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秦野这才放下心,他也听见了孩子在病房里哭,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转身关上病房的门,荣甜再也抑制不住,也嚎啕大哭起来。
她到底因为什么哭,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打心眼儿里难过,无助,愤懑,满心的无能为力,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一闭上眼睛,荣甜的眼前似乎就浮现出宠靖瑄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儿蛋,因为瘦了,他的脸颊都不肥了,好像只剩下两只大眼睛一样,他难过地盯着她,扑簌簌落泪,看得她一阵阵的心虚,心疼。
荣甜一屁|股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两手捂着脸,失声痛哭。
顾墨存见她大哭不止,顿时也是满心的烦闷,本想掏出一根烟抽,看见墙上的禁烟标志,他又把打火机收回去了。
“顾先生,这……”
站在顾墨存身旁的秦野一头雾水,有点儿发懵。他刚才一直等在病房外面,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就从里面传来了孩子的哭声,紧接着荣甜和顾墨存也走了出来。
顾墨存摇摇头,没说话。
不过,他的耳畔一直不停地重复着宠靖瑄刚才哭号的声音,他依稀听见他说,要妈妈抱之类的话语。
心头悚然一惊,难道这孩子……他已经知道了,荣甜其实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吗?!
这么一想,顾墨存立即面色凶狠地看向荣甜,她正低着头,用手捂着脸,还在哭着。
看她的样子,一时之间,他也猜不出来,她到底知道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又知道多少。
可看她的言谈举止,又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要是这些都是装出来的,那她也实在太可怕了,一个女人连本能的母性都能掩藏,那简直是不现实的。所以,顾墨存很快就又断定,她确实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要不然,她也不会如此的被动,除了在这里哭,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呵,至于哭到这种地步吗?我看那孩子倒是和你很投缘,你这么喜欢它,不如你回去,把他一起带走?”
顾墨存抬起手,指了指房门。
荣甜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一个激灵坐直了,好像听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事情。
“你敢!”
她的双眼还红着,猛地抬起头,眼泪随着动作哗啦啦地掉下来,怒视着顾墨存,荣甜厉声道:“你要是敢碰他,我就去死,不过,我死也要拉着你做垫背的!你也逃不过!”
他一脸玩味地凝视着她的怒容,注意力放在她的后一句话上,反问道:“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死?”
荣甜噎住,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他这才摇摇头,感慨道:“你看,女人才是最口是心非的,嘴上说要这样,心里想的却是那样,还不如我们男人来得诚实,最后却要一口咬定,说男人猜不透你们的心思。”
顾墨存正在发表着他对男女差异的看法,一旁的秦野又接了个电话。
他听着那边说了几句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
放下电话,秦野咽了咽唾沫,艰难地出声道:“顾先生,宠天戈的车子……车子开到半路,调头了!”
荣甜的眉心一跳,立即露出喜色,宠天戈没有去那里,太好了!
从秦野的口中得到这个出人意料的消息,顾墨存的神情蓦地一凛,眼中顿时流泻|出凌厉的寒光,他愤而扭头,看向面前的荣甜。
她脸上不自觉表露出来的欣喜表情看在他的眼中,益发的刺眼。
顾墨存大怒,心头的火气刹那间尽数涌|出,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扼住了荣甜的下颚,低低咆哮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奇怪,如果不是忽然接到了消息,宠天戈完全没有理由在已经出发的情况下忽然调头,改变自己的行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已经知道了这是一个陷阱,等待着他的不是荣甜,而是死亡。
但是,宠天戈是如何得知这一点的,是有确切消息,还是凭直觉猜测,顾墨存就不得而知了。
他只能把怒火撒到荣甜的身上,认定是她成功地通风报信。
一时间,荣甜的下巴被他掐得发红,她的双颊也跟着凹陷下去,不过,这一切和宠天戈脱离危险带来的喜悦相比,根本算不上是什么痛苦。所以,她虽然五官都皱了起来,但是眼神里充满了胜利的神采,她瞪着面前这个满脸怒容的男人,口中模模糊糊地说道:“太、太好了……我早就说、说过……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她的话显然深深地刺痛了顾墨存,只见他的眼底滑过一丝狼狈,犹豫了几秒钟,他终于还是愤愤地松开了手。
既然之前的计划已经失效了,那么,他也不在意临时更改一下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
“秦野,进去把那孩子抱出来。要是有人拦着你的话,你知道怎么做。”
顾墨存阴冷地盯着荣甜泛红的脸颊和下巴,一手揉着另一手的手腕,朝一旁的秦野吩咐着。
虽然迟疑了一秒钟,但是秦野还是点了点头,迈步朝宠靖瑄的病房走去。
荣甜几乎从座椅上一跃而起,她从来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做到如此的反应敏捷,行动迅速。她就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豹一样,在跳起来的一瞬间冲向秦野,抢在他的前面,一把按住了病房的房门把手。
秦野几乎被她吓到,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了。
“我不管你是姓顾的还是姓周的,你今天要是把孩子带走,我发誓,今天我们谁也不会活着离开这里!”
荣甜死死地握着房门的把手,整个人形同疯魔一样看着顾墨存。
他毫不怀疑,她此刻浑身迸发出来的力量,完全堪比一个彪形大汉。
“我要是一定要呢?”顾墨存危险地朝她眯了眯眼睛,并不完全把她的威胁听进耳朵里,冷笑着追问道:“你就那么笃定你能保护得了他?在你连自保都成问题的前提下?”
他强硬地指出了她现在的处境,荣甜的脸色跟着白了一白。
她承认,他没有夸张,自己现在的确连自保都不一定做得到。可是,她怎么可以做到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宠靖瑄从这里带走!
宠靖瑄就是宠天戈的骨中骨,肉中肉,是他的命。他可以自己有事,绝对不能让儿子有事。要不是他现在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把自己救出去这件事上,他绝对不会忽视对宠靖瑄的保护,此刻的他分身乏术,顾及她就没法兼顾瑄瑄,荣甜太清楚这一点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万分愧疚。要是她没有轻信荣珂,没有上别人的当,就不会惹出这么多的麻烦,更不会落入宠天戈的劲敌手中,生生成为了牵制他的砝码。
无话可说,也不需要再说什么。
“秦野,拉开她!”
顾墨存皱了皱眉头,低低咆哮一句。
面对着荣甜脸上的两行泪,虽然他的内心深处藏有一丝不舍,不过,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和事阻挡自己前行的脚步,就算是她,也不可以!
秦野应了一声,尽管他面露无奈,可还是走上前,一把拉住了荣甜的手臂。
“抱歉。”
他的举止一向绅士,如今不得不听令于顾墨存,所以只好这么说。
她挥着手,尖利的指甲划过秦野的手背。
秦野吃痛,无奈地缩回手,他倒是很少和女人打交道,一时间有点儿无措。
双方正僵持着,从护士站跑过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护士,一脸疑惑地看向他们三人,口气严肃道:“这里是儿童病房,你们是患儿家属吗?探视的话也要小点儿声,这里可都是小孩子……”
她的话似乎触怒了顾墨存,只见他转过头,恶狠狠地呵斥道:“闭嘴!滚!”
小护士虽然平时偶尔也会见到暴躁的患儿家属,然而如此凶神恶煞的倒是第一次见。顾墨存的恶形恶状简直吓坏了她,她倒退几步,连忙快步走了,打算去找护士长报备一声,以免出了大事,上头怪罪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显然,顾墨存看出来,秦野不敢真的对荣甜下手,估计也是怕弄伤了她,不好和自己交代。
所以,他打算亲自过去,先拉开她,再去进病房把宠靖瑄抱出来。至于那个保姆,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荣甜疯了一样,用双手死死地抓着房门把手。
她不知道,里面的赵姐是否察觉到了病房外的异动,还是说她正在全神贯注地哄着宠靖瑄,暂时还没有意识到一门之隔的危险。
她唯一知道的是,要是顾墨存真的丧心病狂到要对孩子下手,自己的力量真的不足以与他抗争。
荣甜一扭头,病房在走廊倒数第二间,旁边就是窗户,实在不行,她就只能跳楼了。要是她真的跳下去,跳之前喊来医生护士,引起大的骚|动,警察赶过来,顾墨存也别想顺顺当当地把孩子从这里带走。
没有人真的想死,她也不例外。
可是,她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把手拿开。”
顾墨存眼波不动,声音却是冷冰冰不带一丝感情的。
荣甜不吭声。
“别让我说第三遍,把手拿开。”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
荣甜依旧不吭声。
就在顾墨存要发怒的一刹那,一阵手机震动声音传来,秦野急忙掏出手机,放在耳畔接听。
“你说什么?”
他的脸色有变,怔了一秒,这才把手机递给顾墨存,迟疑道:“……电话是……是、是宠天戈打来的。”
顾墨存也是明显地愣住,以至于没有马上伸手接过手机。
他想了一秒钟,立即反应过来,百分之九十九,就是那个刘顺水出卖了自己,宠天戈顺藤摸瓜,对他来说,想要找到刘顺水也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而姓刘的当然也不是一个坚贞不屈的主儿,经不起三言两语的恐吓,就会把整件事抖落出来。
所以,顾墨存也就不惊讶了。不过,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在刘顺水说出雨竹小院的地址之后,宠天戈居然没有马不停蹄地匆匆赶到那里去。看起来,一段时间不见,他倒是也学聪明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令宠天戈避过一劫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就在同一时间,racle珠宝店内,一个女人正在握着手机,发着呆。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不过,只要一想起之前那个女人对自己说的话,她就忍不住会不由自主地打一个冷颤,任凭她怎么想要忽视那些语句,可它们都会不停地在脑海中萦绕。无奈之下,她只好去找经理老陈问个究竟。
“你说刚才那男人?”老陈惊魂未定的样子,用胖乎乎的手擦着满是汗的额头,叹气道:“他啊,原本是做走私生意的,最近这两年倒是成功洗白了,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是我们老总在这里,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看到没,他说要我们的镇店之宝,我就得给他拿走,别说他给钱了,就是不给钱,我也没有胆子拦下他啊?等会儿我还得想想,怎么把这件事跟上头汇报。哎,我真是倒霉,怎么遇到这种事……”
老陈不停地抱怨着,主要是迫于顾墨存的淫|威,他不敢不交出那枚蝴蝶胸针。
“你是说,他不是好人?”
女人微微吃惊,心头疑惑不已。
老陈连忙正色道:“我可没这么说啊。行了行了,都干活去吧。”
被他轰出了办公室,女人咬着嘴唇,站在原地,犹豫不已。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摊开手掌,那里有用圆珠笔写下的一串号码,在把“证据”交给秦野之前,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把那个手机号飞快地抄写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躲进卫生间,锁好门,女人用手捂着嘴。电话一接通,她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得懂自己的话,立即飞快地说道:“有人让我告诉你,不要去,千万不要去。她说你一定能听懂!”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有些脚软,生怕被人发现。
那边沉默了一秒钟,很快问道:“男人还是女人?”
她说了一句“女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然后就飞快地挂断了电话,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宠天戈放下手机,沉吟了半分钟,立即大声吩咐司机:“调头!”
关键时刻,他选择相信她。
顾墨存把手机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这才拿起来,送到耳畔。
他好像很沉得住气似的,也不着急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好像就是想看一看,是自己先忍不住,还是宠天戈先忍不住。
反正,他的女人和孩子现在都在自己的手上,要发疯的人只能是他宠天戈。既然如此,他不在乎多拖延几分钟,就像是在商场上的谈判一样,打好这场心理战,让对方摸不透自己的底细,只剩下满心的恐惧,继而章法大乱。
“你们在哪里?”
果不其然,最后,还是宠天戈捱不住,主动问道。
顾墨存牵了牵嘴角,换了一只手握住手机,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在陪你的儿子玩玩具呢,小家伙看起来很喜欢变形金刚嘛。也是,毕竟是个小男孩儿,天生就喜欢这些,下次我再给他买一把仿真枪……”
饶是宠天戈再淡定,听见这些话,他也要疯了。
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此时此刻,他的手几乎要把握着的手机硬生生给捏碎。
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因为愤怒和焦急而失去理智,落入对手早就已经设计好的圈套之中。那样的话,别说救出他们母子,就连自保恐怕都难以保证。
他们两个也算是交手过好多次了,对于顾墨存是个什么样的人,宠天戈多多少少也摸清楚了一些。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刚刚接到了那个奇怪的电话之后,就立即临时改变了主意。之前曾经吃过几次亏,现在的宠天戈也不敢再像几年前那么骄傲自大,他输了不要紧,他唯一怕的就是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出事。
“呵呵,”他干笑一声,用手狠狠地捏着自己的大|腿,宁可用身体上的疼痛来令自己保持冷静,笑完,宠天戈不动声色地开口道:“难得我家瑄瑄有这个福气,要是你以后有了孩子,想必一定也是个称职的父亲。好了,明人不说暗话,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究竟想要怎么样?如果我的消息足够准确,那么,希莱尔已经拿下了原本属于天宠的项目,你是最大的受益者。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
randa已经查到了,目前和奥斯斯玛特接触的几个集团中,最后的胜出者是希莱尔酒店集团。当她把这个结果告诉给宠天戈的时候,他略微有些吃惊,因为他实在不记得自己以前和对方有过什么深入接触,更不要说得罪。可是,对方的所作所为又完完全全地带着趁火打劫的味道,说不是有意,谁也不会相信。
于是,宠天戈再次吩咐randa,继续去查希莱尔的底细,越详细越好,必要的时候,挖地三尺也在所不惜。
很快地,她把最新消息发过来,这个答案令宠天戈心头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原来,希莱尔的现任老总桂建德算是周扬也就是顾墨存的姨父,虽然他百般掩饰,但是世界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桂建德和他之间的亲戚关系还是暴露在了人前。
至此,宠天戈不由得恍然大悟:顾墨存这个名字下面只挂了几间公司,其余的,则按照谢君柔的意思,分别放在家族中其他亲友的名下,而这些亲友自然和她属于一个阵营的。如今谢家一分为二,一部分是谢君堂与其妻子和娘家来掌控的,而另一部分就是由她、她的儿子和依附于她的家族其他成员来共同掌控。
可以说,周扬甩掉原来的身份,固然有被夜婴宁伤透了心的缘故在,但是更多的,他是想要金蝉脱壳,彻底脱离军人身份。毕竟,只要他在部队一天,他就不可能成为任何一家的公司法人,不能担任任何企业的职务,更不能出面敲定任何一个合同。谢君柔正是用人之际,她最信任的自然就是自己的唯一的儿子,这个办法,大部分来自于她的创意。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想法,只不过没有告诉周扬罢了。那就是,谢君柔巴不得儿子尽快和夜家那个小娼妇分开。她虽然手上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但是外面的风言风语,她也听到了不少。正所谓,抓贼抓赃,抓奸抓双,因为没有能够抓到现行,所以谢君柔也不能真的把夜婴宁怎么样,她只能期盼着,等儿子投身商海,眼界放宽,就能彻底把这个女人抛之脑后。
谢君柔一直觉得,之所以儿子被夜婴宁耍得团团转,其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儿子小小年纪就进了部队。军营了除了老爷们就是老爷们,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小姑娘。他愣头青一个,什么都不懂,自然被交际花一样的媳妇迷得七荤八素,不辨南北。只要等他尝到了不同女人的滋味儿,发现只要自己有钱,随便勾勾手指,就有大把的女人蜂拥扑过来的时候,他自然而然也就不会把那个女人当成心头宝了。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会说出来的。
谢君柔没想到的是,儿子在成功地假死,离开非洲之后,一回到国内就遭遇了车祸!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报应。
谢尧是被她害得躺在床|上做了好几年的植物人,她真怕,自己的儿子也会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幸好,他没有变成那样,不过,醒过来之后的周扬却性情大变,古怪,多疑,暴躁,整个人和以前判若两人,甚至连她这个妈也不想相认。他出院之后,在家里避不见人,再出来的时候,他改头换面,声称自己叫顾墨存,是个商人,并且执意要前往中海,负责谢君柔手中的位于北方的几家公司。
“你承认自己输了?”
顾墨存似乎没有想到宠天戈会这么轻易地就对自己说出这两个字来,他一挑眉,微微吃惊地反问道。
“输了就是输了,难道输了一次就是很丢人的事情吗?别忘了,你也输过,不比我现在好多少。我想,不用我来提醒你吧?”
宠天戈哈哈一笑,云淡风轻地指出他的弱点。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挖苦我的机会!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一刻,处于下风的人是你,宠天戈,是自负无所不能的你,而不是我。”
他咬牙切齿,五官皱紧,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迸起,看上去煞是可怕。
听见顾墨存的声音里是真的带着浓浓的怒意,宠天戈没有继续刺激他,他换了一种语气,有些恳求似的说道:“好吧,随你怎么说了。我只想确保我的儿子现在没事。这样吧,你把视频打开,我要看一下,确定他一切都好。”
说完,宠天戈按下通话视频键,等待着顾墨存接受。
顾墨存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通了视频。
然后,他推开荣甜,把病房的房门打开,站在门口,朝里面举起手机。
画面上,正是赵姐抱着宠靖瑄的样子。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这会儿似乎有些困倦了,正把小|脸儿搭在赵姐的肩头上,半阖着眼睛,似睡非睡。
很快,顾墨存把房门再次关上,关掉视频,拿起手机说道:“你都看见了,他没事。只不过是个爱哭鬼,这一点倒是不像你啊。哈,我还没见过你哭呢,要不然,你也哭给我看看,说不定我会考虑一下把你的儿子还给你……”
说完,他得意地对着手机大笑起来。
荣甜握紧拳头,站在门口,微微垂着头。
面对着顾墨存的羞辱,宠天戈压抑着怒气,尽量平心静气地回应道:“周扬,你听好,我不管你现在是叫什么,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可你别忘了,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生的!她现在想不起来,不代表以后,永远都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性格,你了解得怕是不比我少。不怕她找你拼命,你就继续把孩子当成手上的砝码!”
这些话确实很有分量,因为,等他说完之后,许久都没有听见顾墨存的声音。
他好像是在思考着宠天戈的话一样,许久没有吭气。
就在宠天戈以为,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的时候,他的耳边再次传来了顾墨存那标志性的冷笑——“谁生的?哈哈,真的那么重要吗?你以为她就只给你生过孩子吗?奉劝你一句,别觉得那好像是什么天大的殊荣一样!你不要忘了,上一次她可是被我抓到小岛上好几十天,那期间的事情你不知道吧?她怀|孕了,可我没有让她生,直接让医生给她拿掉了。可惜的是,手术的时候出了一点点的小意外,她以后恐怕都不能生了呢……”
顾墨存故意撒谎,诱导着宠天戈往那个错的方向上走,让他错以为,那个孩子是在小岛上才怀上的。
果然,听了他的话,换成了宠天戈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早先就知道了,她做过一次流|产手术,不过,那个时候,宠天戈还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做的,而那个流掉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怀上的,是他自己的,还是别的男人的。
顾墨存的话,令他刹那间心如刀绞。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
却没有想过,当真的听到这些,还是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内心的情绪透过神态和动作表现出来,以至于,宠天戈眼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而他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全都泛白了。
要不是质量足够好,这部手机恐怕早就在他的大掌之中粉身碎骨了。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刘顺水几次想要回头,都忍住了,他只敢小心翼翼地看着后视镜中宠天戈的脸,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不过,在他的心头却是暗暗叫好的,宠天戈绑了他的父母儿女,姓顾的也弄走了他的女人孩子,好,好,真是太好了,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所以,刘顺水抱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心态,满怀屈辱地保持着安静,但是,他的内心里啪啪地打着算盘:他盼望着自己能够坐山观虎斗,只等着姓宠的和姓顾的两个人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时候,自己再出手,把所有的好处一并捞走!
宠天戈根本顾不上他,他的耳畔反反复复地回响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一颗子弹,打得他体无完肤。
更重要的是,顾墨存所说的那些话,更是把他心中的最后一个希望给打没了。
他说,做流|产手术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所以,她以后再也不能生育。
这岂止是一点小问题?这是天大的问题,对于现在的宠天戈来说,等于是能够要了人命的大问题!如果瑄瑄的化疗在转院之后还是没有明显的起色,那么他就不得不考虑一下赵医生的建议,尽快再生一个健康的宝宝,用它的脐带血来救长子的命!
然而,顾墨存刚才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他也说到了曾经给荣甜检查过身体的那个医生所说的话,她很有可能不能再生育了。一个人的话有可能是撒谎,那么两个人呢?难道都是在撒谎吗?这种几率太小了,何况,她的的确确做过流|产手术,每年因为流|产措施不当而引起不|孕不|育的女性实在是太多了,尤其,当时他们躲在那个不为人知的小岛上,医疗设备相对于城市都太简陋了。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宠天戈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恢复了冷静:“那么瑄瑄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我希望你不会做让自己将来会后悔的事情!”
顾墨存眼神复杂地看向表情愣怔的荣甜,心头微微一动,马上对着手机说道:“你等等。一分钟之后我给你打过去。”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你脸上那是什么表情?心疼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问这话的时候,那语气听起来多么的酸,满满的醋意。
不过,就算意识到了,他也不会承认的。
他只有恨,没有爱。
秦野一头冷汗,他属于旁观者清,可又不敢出声,只好把脸扭到一边,尽量不去看他们两个人,以免自己无意间的哪个眼神激怒了顾墨存,那可就惹祸上身了。
“原来我不是你第一次抓走的人了。你一个大男人总玩这一手,不觉得丢脸吗?”
荣甜不聋,她虽然听不到那边的宠天戈在说什么,可是,顾墨存刚刚说的那些话,她可是一个字不差地全都听进耳朵里了。
可以说,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的荣甜,在意识到自己不是第一个,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被顾墨存抓去做人质的人之后,就彻底丧失了希望。
“胜者为王,没什么可丢脸的。”
顾墨存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情绪起伏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大,于是收回视线,重新把电话给宠天戈拨回去。
“你很守时。”
过去的一分钟对于宠天戈来说,每一秒钟都是折磨。他担心,顾墨存不会守约,按时打来电话,又或者根本就是在故意拖延着时间,暗中部署着什么。总之,他如坐针毡。
“我知道,你正在往医院敢。不过,这个时段的中海,就算你给车子插上一对翅膀,它也寸步难移。等你赶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顾墨存噙着微笑,走到走廊的窗边,探头向外看去。
医院临街,不远处就是一条马路,果真是排着长长的车流,几乎动也不动。
宠天戈抬头,看看面前同样堵得黑压压的路面,暗自在心中骂了一句。
“我还是那句话,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说说你要什么?”
他是真的沉不住气了,明知道自己现在被人家捏着短处,毫无挣扎的余地,可是,就是死,他也想死个痛痛快快,不要拖泥带水。
顾墨存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荣甜,朝秦野递过去一个眼神。
秦野立即明白,走上前,将荣甜拖到一边,确保她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她自然不停地反抗,不许秦野碰自己,不过,因为是顾墨存的命令,所以秦野也顾不得无可避免的肢体接触了,直接半拖半抱地就把荣甜从病房区域拖到公共区域了。
一路上,好多人都看见他们两个撕扯在一起,不过大家见他们二人年纪相仿,都把他们当做了是吵吵闹闹的情侣,根本没有人多管闲事。
见荣甜已经被秦野带走了,顾墨存才重新开口道:“孩子和女人,你自己选一个。不选那个,我带走。”
宠天戈想也不想地一口拒绝。
“你没有其他办法。要么孩子,要么女人,要不然的话,就一个都不剩了。”
他咧嘴,发出无声的笑声。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艰难。选孩子,可惜孩子是个得了白血病的,治不治得活还不知道。选女人,可惜女人是个不能生的,领回去了也没法怀|孕。不过,我要的就是让你为难,哈哈!”
宠天戈痛苦地闭上眼睛,顾墨存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在拿一把刀在割着他的心头肉。左手右手哪个疼?手心手背哪个疼?他明知道这两个人对于自己来说,是世界上仅剩的两个最重要的人,缺一不可,可他非要逼着他做决定!
“哦,对了,我还知道,你一定对于我会怎么对待那个被我带走的感到十分的好奇。不过呢,这个我是不会告诉你的,随你去想象,怎么都想象都可以。”
说完,顾墨存极其恶劣地笑出声来。
他是故意的!
宠天戈再也忍不住,扬手就要把手机顺着车窗飞出去。
但是在最后一秒钟的时候,他还是忍住了。
“有没有其他的选择?你要钱……”
顾墨存打断他,像是在嘲笑宠天戈的幼稚:“我要钱干嘛?我也不比你穷。”
宠天戈闭闭眼,吐出一口气:“或者,你可以把我的命拿去……”
顾墨存又乐了:“你以为死是最大的痛苦嘛?错了,活着才是苦痛,人世间最大的苦痛就在于不得不活着,在活着的时候体会失去的感觉。不管你留下哪一个,你都不能死,因为你被需要,所以你还要一直活着,一直苦痛下去。”
不管是荣甜还是宠靖瑄,的确,他们任何一个都需要他。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现在开始倒计时,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腕,数着数字。
“闭嘴!”
宠天戈大怒,仿佛听见的不是一个又一个的数字,而是一道又一道的催命符。
顾墨存不再刺激他,只是盯着腕上的手表。
两个人一起度过了此生最为漫长也最为短暂的一分钟。
“一分钟到了。怎么样,有决定了吗?”
顾墨存牵动嘴角,期待着能够从宠天戈的口中得到一个令自己感到满意的答案。
“把她留下。孩子你带走。”
宠天戈死死地攥着手,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他好像因为牙关咬得太狠,已经把牙龈给挤破了,鲜血从齿缝间涌|出来,瞬间沾满了白色的牙齿,一张嘴里顿时全都是血腥味道在弥漫着。
车里的司机,以及刘顺水全都不敢讲话,一脸惊恐地看着宠天戈,他们看见血丝从他的嘴角缓缓地淌出,而他整个人的脸色看上去好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那么恐怖、狰狞。
“哈哈哈哈哈!你可真行,连儿子都不要了。为了个女人,值得吗?”
顾墨存仰天大笑起来,口中尽情地嘲笑着宠天戈。
“好,你已经给了我回答。放心吧,等你赶到的时候,她一定还在这里。”
说完,他直接把手向窗外一伸,五指张开,手机直线坠落,掉在地上,彻底摔碎了。
顾墨存冷静了几秒钟,这才转过身。
远处的荣甜还在挣扎扭动着,秦野牢牢地抓着她,以免她跑了。
“秦野!”
顾墨存大喊了一声,秦野抬头,看见他做了个手势。
他立即明白,伸手在荣甜的颈后用力劈下去,她似乎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做,两眼一翻白,带着一脸的不甘心表情,彻底昏了过去。
秦野拖着已经昏倒的荣甜,把她带回顾墨存的身边。
“大的留下,小的带走。”
他拉开病房的门,低声吩咐道。
听见声音,抱着宠靖瑄的赵姐疑惑地回过身来,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将一动不动的荣甜给拖进来。
她大惊,立即喊道:“你是谁?你把荣小姐怎么了?啊!啊……”
几秒钟后,病房里传来孩子的大声哭嚎。
荣甜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给弄醒的。
她第一个反应是疼,脖子疼。
那种疼,就好像是一直低着头看书造成的,不仅疼,还带着一点儿晕。
她被晃得全身都要散了架,吃力地睁开眼睛,一开始她甚至都没有办法看清楚眼前的人,过了几秒钟之后,重叠晃动的人影终于静止下来,荣甜看清楚了,是满脸焦急的宠天戈。
旁边也传来了女人的呻|吟声,原来,听见周围有响动的赵姐也跟着慢慢地清醒过来。
“你……你来了?”
荣甜勉强地支起身体,可是颈子处传来的酸痛令她险些又跌倒回去,宠天戈眼疾手快,立即伸手搀扶住她。
她扭头,看向赵姐,却见到她是一个人倒在一旁,前后左右都不见宠靖瑄的身影。
“孩、孩子呢?!”
荣甜大惊失色,想起了昏倒之前的事情,顿时脸色惨白。
赵姐勉强坐起来,揉着脖子,一见到宠天戈,她想也不想地大声喊道:“瑄瑄被那两个人带走了!”
说完,她眼中含泪,一指荣甜:“就是跟她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她这个女人不安好心!她还说那是她的朋友!”
很显然,赵姐完全误会了整件事,按照她自己的推理,荣甜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帮凶,帮助外人,故意迷惑自己,让自己放松警惕,然后趁机来这里掳走孩子。
荣甜百口莫辩,而且现在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解释,她一把抓|住宠天戈的袖子,惊恐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孩子呢?你怎么不去找孩子?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得不到宠天戈的回答,她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是不是,是不是……
见赵姐无事,宠天戈让人先把她扶出去。尽管知道自己说的话没有什么分量,可赵姐还是喊了几句,意思是让宠天戈不要放过这个蛇蝎女人,一定就是她联合外人,把孩子给绑架了,想要勒索大笔的赎金。
她带了瑄瑄好久,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如今眼看着孩子被人抢走,自己还被打昏了,她怎么能不生气,不担心。
等到赵姐走了,荣甜张了张嘴,艰难地说道:“不是我……”
要是他不肯相信自己,那她也没有办法了。毕竟,她被秦野打昏了,完全没有见到顾墨存是怎么把孩子带走的,又去了哪里,她完全说不清楚。
“不要说了,我知道跟你没关系。孩子……孩子可能不会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宠天戈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了,他整个人也瘫软下来,跌坐在床沿上,双眼失神。
什么叫做孩子不会回来了?!
荣甜瞪着双眼,愣愣地看着他。
再看看四周,从醒过来以后,她就没见到顾墨存和他的那条叫秦野的狗,自己身上也是完好无损的,她几乎不敢再往下想了……
“是不是你……你是不是把孩子……给他了?”
她并不傻,很快想通了其中的曲折,几天相处下来,她不敢说了解顾墨存的性格,可也十分清楚他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执着。要不是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是万万不可能把自己放走的。
这么说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放弃了她这颗棋子,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更适合的。
听了荣甜的问话,好半天之后,宠天戈才稍稍回过神来,吃力地点了一下头。
“啪!”
她想也不想,扬起手来就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我是大人,我怎么样都可以!我根本不怕他!大不了我就豁出去跟他拼了!到时候谁也别想活!可孩子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能把孩子给他!他可是你的儿子啊!你怎么能舍得!你还是不是人啊!”
荣甜疯了一样,两只手轮流在宠天戈的身上用力地捶打起来。
她的眼泪鼻涕齐流,可她根本顾不上了,只是在不停地撕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宠天戈像是石人一样,任由她打着,不动,不躲,更不还手。他的表情里透着十足的痛苦之色,天知道,当他对对手说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刀子割成一片一片的了,永生永世都再也拼凑不完整了。
好久好久,荣甜也打累了,再也抬不起手臂了,她瘫坐在床|上,无力地垂下两条手臂。
“你能不能找到他?你告诉他,你反悔了,我马上去把孩子换回来……”
她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顾墨存能够抓大放小。
宠天戈摇摇头,干涩道:“不可以了……不可能了……”
他的话令荣甜再次被激怒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猛烈摇晃着,大声质问道:“那你到底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那种人会对孩子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要让他死吗?”
大概是“死”这个字让宠天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只见他颤抖了两下,嘴唇哆嗦着,伸手一把也按住了荣甜,口中咆哮道:“我怎么不知道!可是我怎么选!选你,他会死,选他,你会死!我舍不得我的儿子,难道我就舍得了你吗?我已经失去你那么多次了!我受不了再一次了!再来一次我会疯的,我会死的!我死了,孩子同样也活不了!要是为了留下瑄瑄,就得永远失去你,那我情愿我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孩子!”
他的手劲极大,说话间就已经把荣甜的肩膀全都捏红了,手指深深地嵌到了肉里去,疼得她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再一次地疯狂奔涌|出来。
她甩了几下,都没有能够把宠天戈的手给甩开,可见他此刻已经到达了情绪崩溃的边缘。
还来不及消化他刚才那一番话的意思,荣甜就因为吃痛而咧开嘴,发出痛苦的抽气声。听见声音,宠天戈面色稍缓,整个人如梦初醒一般,低下头看着她的肩膀,像是被烫到一样,马上松开了手。
她白|嫩的肌肤上立即出现了几个明显的指印。
他面露愧疚,忍不住又伸出手,想要抚摸,荣甜立即害怕地躲开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原谅你的做法。而且,我会比任何人都更加内疚,我会觉得,我的命是被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换回来的,就算我活着,我的余生里也永远伴随着愧疚和自厌,我没有办法自杀,我也没有办法好好活。你以为你是救了我吗?不,你是让我永远都良心不安!”
她哭喊着,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拼命推开身边的宠天戈,就要跳下床。
“你干什么?”
他总算回过劲儿来,连忙拖住她,生怕荣甜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又做出什么傻事来,那可就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你想尽办法让人告诉我有危险,不要去,那你现在又要去做什么?你以为他还会把孩子带到之前你待的地方吗?中海那么大,他完全可以再找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你告诉我,你现在冲出去,你到底要去哪儿?”
荣甜被宠天戈质问得彻底愣住,是啊,自己现在跑出去了,中海这么大,她去哪儿找孩子呢?!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遍她的全身,她慢慢地蹲下来,用力地抱紧自己,第一次感觉到人活着竟然是这么渺小的一件事,不,是活着也难,死更难。
“先起来。这件事急也没有用。而且,凭我对他的了解,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真的会对孩子下手的地步。要不然,我也不会冒这个险。我要先想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目的绝对不仅仅只死把孩子带走这么简单,一定还有后续,我一边等着他的后续,一边想办法主动找到他。”
宠天戈也蹲下来,张开双臂,环住她不停颤抖的身体。
“我不会原谅你的……不会……”
荣甜闷闷地在他的怀中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我只是不能失去你了。对不起,儿子。
*****
顾墨存闭目养神,时不时地会睁开眼睛看一眼身边的那个小不点儿。
就连秦野都会忍不住每隔几分钟就回一次头。
两个人心里的疑惑是一模一样的:这小孩儿怎么不哭不闹也不叫?安静得可怕?不会是吓傻了吧?
原本,他们都做好了要用东西把宠靖瑄的嘴给堵上的打算。不过,从把他从医院抱出来之后,这小东西居然连一声都没吭过,老老实实坐上了车,甚至还四处找安全带,默不作声地给自己扣好了。
顾墨存和秦野两个大男人谁也没有和小孩儿接触的经历,见到宠靖瑄如此冷静的样子,他们都不免在心里惊呼:现在的小孩儿难道都已经早熟到这种地步了?!
“你不要再回头看我了,你又不是美女,被你盯着看真的很不舒服。”
在秦野第二十三次回头的时候,一直不出声的宠靖瑄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
这个年轻男人总是看他,让他觉得难受,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看的!要是美女,看一眼也就看一眼了。说完,宠靖瑄瞪了秦野一眼,伸出腿,他用脚尖踢了踢坐在身边的顾墨存,平静地吩咐道:“叫你的小弟坐好,再看我,我可要收费了!”
此话一出,别说是顾墨存和秦野,就连一直装聋作哑专心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噗”一声,笑起来了。
顾墨存愣了一下,也哈哈大笑起来。
秦野有些尴尬,不禁在心头暗自愤愤:你个小鬼头,我才不是想看你呢!我是怕你跑了!到时候倒霉的一定又是我!
见他们都在大笑,宠靖瑄立即抿紧了嘴唇,沉下小|脸儿,面色不善地说道:“有什么好笑的?你喜欢被人当成猴子一样看吗?我老老实实坐在这里,难道是为了让你观赏我的吗?”
说来有趣,别看他小小年纪,严肃起来,倒还真有那么几分像模像样儿,脸上依稀能够找到几分宠天戈发火时候的那种表情。
听了他的话,顾墨存终于止住发笑,他朝秦野挥挥手,说道:“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了,就别跟小孩儿一般见识了。你马上坐好,也别再回头了。他坐在我旁边,不会有事的。”
见大老板亲自发话,秦野也不会自找麻烦,立即应了一声,坐正身体,目视前方。
确定那道视线不会再时不时地落在自己的脸上了,宠靖瑄这才轻轻地哼了哼,收回了腿,依旧像刚才那样,小身板坐得笔直。他的脸上虽然隐隐约约也有一丝惧怕一闪而过,不过,他仍旧尽量地表现出一副谁也不怕的小大人神态。
顾墨存忽然觉得这孩子倒是很有出息,起码不哭不闹,相比于同龄的孩子来说,定力十足,他甚至觉得宠天戈在教育孩子方面,倒是做得不错,起码没有把孩子宠上天,把孩子惯得不成样子。要知道,现在熊家长可比熊孩子还多,没钱还要惯孩子呢,更何况宠家有钱有势。
“你好,我叫顾墨存,能不能认识一下?”
他想了一下,主动朝宠靖瑄伸出手来。
宠靖瑄忍不住看向他,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疑惑和戒备,小|嘴儿也跟着抿了抿。
他本不想理会这个不怀好意的男人,不过,他对自己的态度,又令他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丝好感:他没有叫他小朋友,也没有叫他小家伙、小鬼头之类的,还主动进行了自我介绍,要和自己握手呢。
这对于宠靖瑄来说,却不是一件天天都能遇到的事情。
所以,犹豫了片刻之后,宠靖瑄还是把右手张开,在裤子上抹了几下,揩去了汗,然后把小手伸到顾墨存的面前,和他的手放在一起,轻轻摇了摇,又忙不迭地收回来。
他很谨慎,生怕顾墨存会趁机把自己拽住,所以和他握了手之后就马上退后了。
宠靖瑄的反应令顾墨存感到一阵好笑,这小东西倒是挺有意思的,既掩藏不了好奇之心,又没法放下戒备之情,那点儿小心思不会让人厌恶,只会让人想要逗逗他。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他摸着下巴,微笑着看向宠靖瑄,目光落在他有些光秃秃的后脑上,突地一滞,看来,孩子有病的消息是真的,不是烟雾弹。
一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患了那种病,顾墨存也不禁有一种造化弄人的感慨。
“宠靖瑄,立青靖,王字旁的瑄。”
宠靖瑄口齿清楚地回答道,脸上倒是闪过一丝得意的表情。听过他名字的人,还没有不夸赞他的名字好听的。
“哦。”
顾墨存故意面无表情,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只是用余光瞥着他。
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印象里的那句称赞,宠靖瑄不免有些失落,把头低下去了。
之后,顾墨存又主动问了他几个小问题,他都一概以摇头或者点头来作为回答,并不开口了,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冷漠得甚至不像是一个才五岁的孩子,小|脸儿绷得紧急的,甚至都没有问问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份沉着镇定,倒是让顾墨存都有几分心虚了。
他们的目的地居然是那栋已经卖出去的别墅。
前来应门的依旧是那对中年夫妻。
他们很惊讶地看向站在门口的两大一小,很显然,他们没见过顾墨存和宠靖瑄,不过对于一旁的秦野倒是见过几次的。之前购买这栋别墅的时候,这对夫妻都是和秦野打交道,包括签订各种合同。
“秦先生,你……”
秦野上前一步,打断男人的话,客气道:“陈老师,借一步说话。这位是我的老板,也是这栋别墅原来的主人,就是他委托我把房子卖出去的。”
说罢,他用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看着中年男人。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显然都有些懵了,他们都是大学教师,这个学期课程不多,所以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著作论文,很少出去,之所以买下这里,也是图着周围环境清净。
“好……好吧。请进。”
中年男人无奈地让他们走进去。
*****
宠靖瑄站在一间房的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进去。
秦野还在别墅的一楼,顾墨存就站在宠靖瑄的身边。
“你和我,今晚住在这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也都会住在这里。”
他平静地说道。
最危险的地方不见得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也可能是最熟悉的地方。
不管那对夫妻愿不愿意帮着打掩护,他都决定暂时在这里落脚了。宠天戈一向都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性格,他越是疑惑自己会在哪里,就越会放弃这些显而易见的答案,自己在他的心目中一向是小心谨慎的形象,那么,他也万万不会想到,他要找的人其实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顾墨存就是在赌,是他胆子大,还是宠天戈胆子大。
原本,宠天戈的胆子也不小,可惜的是,他现在有所忌惮,儿子在对手的手上,他不敢赌输,因为怕输,所以也就变得没胆子。
“你是不是很缺钱?”
半晌,宠靖瑄扬起头,看向顾墨存,抿着嘴唇,一脸倔强地问道。
他顿时一阵错愕,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宠靖瑄。
宠靖瑄伸手在自己的病号服裤子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来几张一元钱的绿色纸币,塞进顾墨存的手掌心里。
“就这么多了。不够的,你找我爸要。我也想知道,我到底值多少钱!”
他几乎是气哼哼地大声说着。
顾墨存觉得宠靖瑄的语气有些怪怪的,不由得蹲下来,尽量柔声问道:“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你也想知道你值多少钱?”
他掀起眼皮看看他,又垂下眼,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
“你不是为了钱吗?赵阿姨说了,像我这种有钱的小孩儿,很容易被绑架,让我爸拿钱,我爸拿钱了,我才能回家。等你拿到钱,你记得告诉我一声,我爸给了你多少钱。要不然,我才不会乖乖地让你把我带走呢!我有奥特曼,我还有超能勇士,我不怕你!”
宠靖瑄两只手立即握成拳头,在顾墨存的眼前用力地比划了几下,小|脸儿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
顾墨存摊开手掌,把那几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展平,慢悠悠地说道:“你爸给我多少钱,我现在也不知道呢。不过,总比这几块钱要多点儿吧?要不然,还不够我开车的汽油钱呢。你知道加油站吧?汽油很贵呢。”
宠靖瑄不服气:“我是小孩儿,当然钱少!我肯定比汽油值钱!赵阿姨说了,我爸特别忙,他不能经常来看我,是因为他要赚钱。你记得告诉我,我到底值多少钱。”
顾墨存点点头,还是好奇:“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更加严肃,板起脸来回答道:“当然是由我来努力赚钱,然后把钱甩给他,告诉他不要去公司了,让他好好陪我玩!”
宠靖瑄煞有介事的回答令顾墨存险些笑岔了气,还真是宠天戈的儿子啊,才五岁就知道资本积累,等价交换了!
怪不得,他被自己从医院里带走的时候,老实得不对劲儿,原来,他明知道自己要把他带走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依旧不哭不闹,为的就是想要看看他爸爸究竟会花多少钱把他给“买”回去!
这个臭小子,是聪明,还是傻啊!
顾墨存笑够了,终于止住了,他站起来,伸手揉了揉宠靖瑄的头发,憋着笑点头:“好,我答应你。”
一松手,他才看见,有发丝从自己的指间簌簌落下,他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滞,僵持在两颊。
宠靖瑄走到楼梯旁边,抓着栏杆,探头往下看了看。
“和他住一起,起码比和楼下那个住一起好多了。这个人总看我,他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皱着五官,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有可能被同性喜欢上了的苦恼之中。
“走吧,先去洗澡。”
顾墨存走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扛在肩膀上,晃荡着,走进房间。
一路上,宠靖瑄的口中嗷嗷地大声叫着,也听不出来究竟是害怕,还是兴奋。
十分钟后,一大一小坐在浴缸里,全都在发着呆,双目失神。
浴缸里全是粉红色的泡泡,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一堆粉红色泡泡中坐着两个男性生物,看起来实在是太违和了,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个……有个事儿和你说一下……我刚刚没注意,瓶子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女性专用……”
“我是男生!”
“我知道……”
“我是男生!”
“我知道……”
“都怪你!”
“……”
宠靖瑄下落不明,当晚,荣甜便发起了高烧。
她连续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三餐不继,奔波不停,内心又冒出一股急火,几个原因齐发,导致她终于倒下了。
宠天戈守在她的身边,耳边不时地传来荣甜的呓语——她在说胡话,一会儿喊着他的名字,一会儿喊着孩子的名字,甚至还会大喊“不要”,不用问也知道,她被顾墨存带走的那几天里,同样过得艰辛无比。
几乎已经忘记了眼泪是什么滋味儿的男人,忍不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泪流满面。
可是,他在哭过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洗一把脸,振奋起来,重新打起精神,既要照顾好生病的荣甜,又要想尽办法去猜测顾墨存下一步的落脚点。
中海这么大,他又拥有足够的财力,带着仇人的孩子,他究竟会去哪里呢?
这个问题,每时每刻每秒钟,都在宠天戈的脑子里,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然而他却给不出一个合理的推测和答案。
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任何地方都没有可能。
更或许,他已经和宠靖瑄一起连夜离开了中海……别忘了,他真正的大本营可是南平。
这么一想,宠天戈真的坐不住了,如果情况允许,他真想马上杀到南平去,直闯谢氏公司,揪住谢君柔,也不管什么面子里子,好看难看,直接让她把人交出来。就算她真的表示不知情,自己也可以用谢氏来作为牵制,起码让对方不敢太造次。
不过,眼看着荣甜现在发烧,说胡话,还有转为急性肺炎的危险,他说什么也不敢随便离开。
得到消息的杜宇霄夫妇把孩子交给保姆看管,两个人匆匆忙忙地赶到荣甜所住的酒店——为了安全着想,宠天戈已经不敢让她住医院了,宁可就安置在天宠集团旗下的酒店里,起码这里的安保措施要比医院稍微严格一些。
昆妮和玖玖收拾了荣甜的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一起送了过来。
victoria一听孩子被人带走了,当即吓得双|腿发软,她是看着宠靖瑄出生的,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样。如今宠靖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荣甜又倒下了,真是让人六神无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们要不要报警?孩子不见了,马上就可以报警的,不需要等上24小时。何况,我们也清楚孩子在谁的手上,让警察在各个机场、火车站、汽车站都密切留意,我还不信了,难道他能长翅膀跑了不成!”
杜宇霄愤愤开口,自从经历了上一次的突发事件,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憎恶那些对孩子下手的人,简直应该被千刀万剐。
宠天戈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并不说话。
“我刚才已经仔细想过了,我觉得他离开中海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你们觉得,他只是想要孩子那么简单吗?他想要我难受,想要她难受,事情绝对还没有完,他不会就这么走了的。我相信,他还会在中海。”
烟雾缭绕之中,他给出自己的猜测。
victoria痛苦地摇头,哽咽道:“就算还在中海那又怎么样?万一他虐|待孩子怎么办?你看看现在网上的那些新闻,有些禽兽不如的继父继母拿皮鞭竹条抽小|腿,烟头烫,剪刀戳……”
她越说越害怕,把头靠在杜宇霄的肩头,一声声呜咽着。
杜宇霄拍拍她的后背,不让她往更坏的地方想下去。
victoria止住抽噎,想了想,轻轻推开丈夫,低低说道:“亲爱的,你去带他泡个澡吧,顺便理理发,刮刮胡子。你看看他现在这副样子,人家就算醒了也要被他熏个要吐,吓个半死。”
闻言,宠天戈也不禁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确,跑了一整天,又是出汗又是流泪的,他邋遢得要命,早就没有平日里的衣冠楚楚。
“去吧,别担心,有唯唯在这里陪着。”
杜宇霄拍拍宠天戈的肩膀,示意他和自己先离开。
两个男人走出了房间,又轻轻带上了房门。
victoria微微叹息了一声,俯身查看了一下荣甜,摸|摸她的额头,似乎不那么烫了,又见她的嘴唇都干得起皮了,裂出几道口子,她急忙转身,倒了半杯水,用棉花吸着水,小心地帮她擦拭了一下嘴唇。
忙完这些以后,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呆呆地出神。
脑子里像是在上演着一部电影一样,victoria回想起自己当年受宠家老爷子所托,进入天宠集团工作,并且要三不五时地把宠天戈的情况汇报给他。过了几年,她受不了这种间谍生涯,索性彻底和老爷子划清界限,而宠天戈得知事情的经过以后,并没有怨恨她,防备她,而是像过去一样,把她当成是值得信任的人来对待。
接着,她又得知了夜婴宁的存在。一开始,victoria是很反对宠天戈和一个有夫之妇交往的,她觉得,宠天戈在私人生活上虽然略显混乱,不过之前招惹的都是一些艺人、模特之类的,属于各取所需,大家你情我愿,互不影响。而且,那些女人也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真的嫁到宠家的,最多也就是趁着得宠的时候捞一笔钱罢了。
但是,夜婴宁却和他们都不同,夜家虽然不如宠家那么富贵,可也不是小家小户,再加上她已婚的身份,一切都变得极其的复杂。
作为一个旁观者,眼看着他们两个一步步走到今天,victoria觉得,她已经不能再拿平常的观念和认知去评判这对男女的感情了。再加之,坠车事件发生之后,宠天戈独自一个人从香港回来,他找了个机会,把关于夜婴宁的身份一事原原本本地给她和杜宇霄说了一遍,并且请他们夫妇帮他继续保守这个秘密。
她听说之后,整个人久久难以回神,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最后,还是杜宇霄深知她的性格,好好地开导了一下妻子。
victoria正胡思乱想着,床|上的人儿忽然发出几声低低的呻|吟,她急忙看向荣甜,果然,她睁开了眼睛。
“我……”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四周看着,想要找到宠天戈的身影。
“他去洗澡了,很快就会回来。你需要什么,告诉我就可以了。”
victoria柔声说着,又帮她倒了一杯水,把她搀扶起来,靠在床头,喂她喝了一些。
喝过水的荣甜看起来似乎好多了,只是身上依旧没什么力气。
“要你照顾我,真是太麻烦了。”
她虚弱地开口说道,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victoria在床边坐下,注视着荣甜,半晌才开口道:“我比你们大几岁,你要是愿意,就叫我一声唯唯姐吧。不要这么客气,反而显得疏远了。而且,你还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等他大一点,我就带他来找你一起玩。”
听她这么一说,荣甜的眼圈顿时红了。
“姐,你知不知道……”
她想起同样可爱的宠靖瑄,立即陷入了哽咽。
“我都知道了,他和我说过了。你听我说,你现在是不是很怨恨他,觉得他放弃孩子是不对的?”
victoria是女人,也是母亲,所以她很能了解荣甜此刻的心情,她自己也承认,宠天戈的做法不足取。可是,依照当时的情况,他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会令他无比后悔的。
不过,如果因此却令他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罅隙,那才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而那也势必是顾墨存最乐意看到的情况。他猜准了宠天戈会留大放小,大的会怨他,恨他。
“他岂止是不对,他简直就是禽兽不如!如果被带走的人是我,我永远不会怨恨他……但是偏偏是瑄瑄……他若是有事,我的余生,不,是生生世世,我都会永远地活在愧疚之中……”
荣甜放声大哭。
victoria抱住她,任凭她发泄着情绪。
等到荣甜的哭声见小,她才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劝道:“你可知道,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他,承受最大压力的人也是他……”
察觉到怀里的人身上一紧,似乎想要反驳,victoria抢先一步继续说道:“我并不是为他开脱,真的,我也认为他这么做欠考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你把他弄死,难道孩子就能回来了吗?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你们两个相互信任,相互依靠。他……他爱你啊……”
最后一句,她也几乎是哽咽着才说出来的。
荣甜浑身一震,爱……爱这个字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
“唯唯姐,这世上还有爱吗?我不想相信什么爱不爱的了……我和他前前后后才认识多久?他的所谓的爱,已经让我喘不过气来了……我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又莫名其妙地卷入一段一段的人际关系里,我好混乱,我好疑惑……”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着victoria哭着说道,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浮木一样,紧紧地抱着。
“你要相信,他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而你……也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再也没有人会比你们更爱彼此了……”
victoria几次要把真|相脱口而出,可是,犹豫再三,她还是忍住了。
这么大的事情,不该从她一个外人的口中说出。
荣甜痛哭流涕,神思恍惚之际,也并没有听懂victoria所说的那些话的深意,只不过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虽然承认对方说的有道理,然而内心之中还是难以释怀,毕竟,这件事对她来说,带来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尽管除了饿了几顿之外,顾墨存并没有在其他方面过分虐|待她,可那几十个小时对荣甜造成的影响却是永生难忘的,那种被掠夺了自由,生而为人的自尊也不复存在的感觉,令她永远也不想再多做回想。
所以,她最担心的是,万一相同的感受施加在幼小的宠靖瑄身上,会不会对他的身心发育造成极其不良的影响。毕竟,他还只有五岁啊。这么小的孩子,心智尚未发育完全,敏感而脆弱,荣甜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好了,不哭了。我刚才已经骂过他了。要是可以的话,你就别再怨恨他了。这种时候,如果你们两个还要闹别扭,那么最惨的人岂不是瑄瑄?”
victoria善意地提醒道,荣甜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她吸吸鼻子,用手揩去眼角的泪水,终于还是止住了哭泣。
“唯唯姐,你以前了解周扬这个人吗?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变|态了,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改名字,非要去做坏事啊?我能感觉到,他的心里有一股很强烈的恨意,让他整个人都扭曲了,不过,他好像也没有坏到罪无可恕的地板。我觉得他活得很矛盾,他脑子里一定有两个自己在不停地打斗,所以他才会时好时坏……”
荣甜觉得有必要揣测一下顾墨存的心理,这样才有助于找到宠靖瑄。
就好像是在准备辩论似的,只准备自己要说的材料,肯定不行,最好还要有一个人去模拟一下对方的思维,进行逆向思考。要是她能把自己代入成顾墨存那个角色,说不定,她就能猜到他下一步的落脚点了。
被她问得一愣,victoria顿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解吗?不了解,她只知道,夜婴宁名义上的这个丈夫是个低调而神秘的军人,供职于部队某军事研究所,从事的是高科技军事研究,这样的人自然是头脑过人。
要不然,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有那么高的军衔,还能够在婚前一掷千金买下豪宅给太太住,不想让她住到家属大院去,以免她不适应那里的生活。
至于他们夫妻两个的私生活,作为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victoria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在医院里被抢救过来,活下来的女人已经不是原来的夜婴宁了,她是另一个的女人,不爱周扬也实属正常。
“也许吧,我们往往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工作上面,却忽略了家庭和婚姻,婚姻幸福对于很多人来说,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不需要好好经营就能得到。或许,他因为婚姻失败导致了心理上的严重落差,所以才变得这么畸形和扭曲。不过,不管一个人遭受了什么样的悲痛,我都不认为这是他去伤害别人的理由。正因为自己体会过痛苦,所以更不要让别人也重复自己的痛苦才对。”
听了victoria的话,荣甜连连点头,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你饿了吧?刚刚已经给你买好了粥,我去帮你热一热,就算没有胃口也要少吃一点。”
她起身,去给荣甜热粥。
victoria刚热好了粥,宠天戈和杜宇霄就回来了。
“这才两个小时不到呢,你们也太快了吧?”
她看看时间,表示惊讶:“该不会质疑我照顾人的能力,所以才匆匆赶回来吧?”
宠天戈苦笑着摇头:“男人洗澡理发本来就比女人快,你千万别多想。还有,你们也快回去吧,孩子那么小,睡醒之后找不到你们,又要哭了。”
一想到杜宇霄和victoria扔下孩子,跑到这里来,将心比心,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们也会舍不得孩子,尤其在经历了上次那件事之后,更是一刻也不想和自己的孩子分开。
两人一听这话,都知道宠天戈并不是嘴上客气的性格,再加上荣甜也醒了,他和她之间一定有话要说,于是他们也就没有假意推辞,悄然离开了。
“要吃吗?我喂你?”
宠天戈指了指放在床头的粥,轻声问道。
荣甜在杜宇霄夫妇走后,脸上的微笑就褪去了,转而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她承认,victoria说的话都对,都有道理,可是,她就是做不到完全释怀,更没有办法和宠天戈恢复到以前的那种亲密关系。荣甜觉得,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不可能假装它从未发生过,就好比再手巧的匠人,也没有办法做到让瓷器上的裂纹完全看不出来。
见她不说话,宠天戈也没有办法强迫她,只好默默地在victoria刚才坐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荣甜虽然把脸扭到一边,但是,她分明能够感受得到,他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她终于抵挡不住这种灼热的视线,快要被他逼疯了,荣甜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开口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告诉你,只要我稍微恢复了,我就会马上冲出这道房门,不管去哪里,我都要把孩子找回来!你别想拦着我!”
要不是因为发烧,她一刻也不想多耽搁。
“是,我也没打算拦着你。既然你已经醒了,要是你还有精力,我想和你聊聊。他这两天,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理清思路,我想从他和你的交流之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刚才洗澡的时候,宠天戈也冷静下来了,当热水冲刷过他的头皮,他觉得自己清醒多了,也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说什么?他的话很少,和我也没说什么……哦,对了,他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那戒指我看到了,据他说,是婚戒。他说那是他和夜婴宁结婚的时候定制的对戒。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会用手这么转着戒指,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
说罢,荣甜伸出手来,一只手的手指搭在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上,模仿着顾墨存的动作,轻轻旋转着指间的婚戒。
“还有,他好像特别恨你……你们两个……觉得你们两个人羞辱了他……”
她把手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说出自己心中得感觉。
宠天戈微微颔首:“当然是这样。只不过,他知道的事情有限。如果他能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我想,或许他会理解。”
如果周扬能够早就知道,他名义上的妻子已经不是身边生活着的那一个了,按照他的性格,他不会勉强把不相关的人留在身边,也会给夜婴宁重新选择一次的自由。可惜,这个秘密瞒得太久了,也瞒了太多的人。
就算是宠天戈现在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谎言罢了。
“全部真|相?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荣甜诧异,原本,她以为自己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却不料,宠天戈刚刚说的那一句话,再一次令她陷入了云里雾里,脑海中一团乱麻似的。
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智商不太够用的感觉。
“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不过,也要你自己愿意相信才行。”
宠天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先卖了个关子。
“故弄玄虚。”
她嘟囔了一句,不开口了。
两个人全都皱着眉头,各自思考着什么。
“我总有种感觉,”荣甜忽然出声,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皱眉看向宠天戈,大胆猜测道:“我觉得,瑄瑄离我们并不远,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所以,我不认为他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中海了,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她的想法,正和宠天戈的不谋而合。
他重新想过了,自己要是贸然前往南平,一去一回,最快也要一两天,到时候一旦中海这边出现了什么变数,他根本无法顾及。
“我相信你的感觉。”
他郑重其事地对她说道。
*****
休息了一天之后,荣甜听取了宠天戈的建议,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回公司上班。
一开始,她自然不同意,非要跟他一起去找瑄瑄。不过,宠天戈帮她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最后,荣甜觉得他的考虑还是更周全一些,于是只好默默地答应下来。
他说得对,自己当天莫名其妙地在公司被带走,私底下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公司的员工很难不讨论这件事,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玖玖和昆妮三缄其口,消息也总会走漏出去一些。
所以,荣甜必须马上回公司,以示一切正常,唯有这样,那些不怀好意的谣言才会不攻自破。
除此之外,最大的消息就是关于荣珂的失踪了。
按照刘顺水的交代,在荣珂拿着两箱钱,坐上车子离开以后,顾墨存的手下开枪将他当场击毙。不过,鉴于到现在也没有人发现他的尸体,荣甜只能认为他暂时失踪,而不是真的死了。
荣珂虽然自己作死,可是,一想到他真的可能已经死了,荣甜还是感到一阵由衷的难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荣珂和她毫无关系,只是个陌生人,那么她或许还会觉得,他是咎由自取,一切活该,可是自己的身上毕竟和他流淌着亲缘血脉,而且荣华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若真的死了,荣甜猜测,荣华强夫妇想必哭也要哭死了。
坐在宽大气派的办公桌后,握着手机,荣甜久久地出神着,有好几次,她拼命想要下定决心,给荣华强打去电话,说一下整件事情的经过,可最后都还是提不起勇气,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报喜好办,报丧太难。
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直系亲属。
她坐不住了,站起来,依旧是握着手机,走来走去。
最后,理智告诉荣甜,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时间拖得越久,她越解释不清楚,越容易被家人误会。咬紧牙关,冒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她拨通了荣华珍的号码——她还是不敢直接联系荣华强,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惹祸上身。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尽量不落人口实,她决定先找母亲商量一下。
荣华珍显然还没睡醒,语气很恶劣。
“你支支吾吾半天,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再不说话,我就挂断了!”
她昨晚有应酬,睡得很晚,这会儿头还沉着,被吵醒已经很烦了,哪知道荣甜还不开门见山。
“是、是和荣珂有关……”
荣甜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遮掩了,只好把整件事,原原本本,从头到尾,尽可能一个细节也没有漏掉地,全都讲给了荣华珍听。
荣华珍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耐性,整个过程,她甚至没有随便打断荣甜,真的认认真真地在听着她所说的每一个字。
“你确定没有撒谎,和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神色严肃,两只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只可惜,荣甜远在几千公里外的中海,看不到荣华珍此刻的表情。要是看到了,估计她也会被吓一跳。
“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撒谎呢?你要是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了。”
荣甜感到一阵阵无奈,之所以给荣华珍打电话,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身为晚辈,又是最年轻的一个晚辈,着实处理不好这种事,恐怕还得荣华珍这种老油条出面。没想到,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却又充满了怀疑,分明是不想相信自己说的话。
听见她的保证,荣华珍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二哥上星期刚嘲笑我没有生出儿子,他自己的儿子就出了这种事!真是妙,太妙了!阿甜,你做得好!真是妈咪的好帮手!哈哈哈哈!乖女儿,我告诉你,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二哥在外面和一个大陆妹生了个男孩,一直养在深圳。他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的,他怕老婆的娘家嘛。这回好了,荣珂要真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为了养儿防老,一定要把外室生的孩子接回来,到时候,别人不闹,他那个醋坛老婆也会挠死他!哈哈哈哈!这个荣珂,好的不学非要学玩女人,终于把自己玩死了吧……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宝贝儿,你没事就好,这回你可真是为妈咪立了大功了……”
荣华珍得意洋洋地笑着说道,似乎乐见其成。
相比于从前的冷淡,疏远,这会儿,她倒是一口一个“妈咪”,一口一个“乖女儿”了。
荣甜僵在原地,她找荣华珍不是为了论功领赏的,而是向她求助的。
见她半天不说话,荣华珍也猜到了荣甜的所思所想,她立即止住了笑声,恢复了平静,柔声说道:“宝贝,妈咪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不忍心对不对?可你别忘了,要是他拿了钱,却又反咬你一口怎么办?到时候他把全部责任都推到你的头上,说你是泄露旭阳商业机密的罪魁祸首,你觉得,荣家的人会饶了你吗?这么多年来,荣珂可是在各个大人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你呢?哎,都怪妈咪不好,以为国外的教育资源更好,所以把你送出国。你刚回来,根基不牢,要是家族里的长辈们都偏疼荣珂,觉得他是男孩子,将来总归是要继承家业的,为了遮丑,舍弃了你,那时候哭的人可就是你了!”
荣华珍故意危言耸听,吓唬着荣甜。
她的话固然有夸大的成分,可是,荣甜却也知道,她说的情况,多半会是真的发生的。
即便是大家族的女孩子,其实也难逃被牺牲的命运。
“那……那我怎么办?我是被陷害的!这一切不应该由我来承担……”
荣甜皱着眉头,感到一丝委屈。
荣华珍立即劝她,让她不必担心,既然自己知道了,就万万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有事。
临挂断电话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让荣甜不要把这件事再说给任何人听,全权交给她去处理好了。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现在见不到人,也没见到尸,那么谁也不能一口咬定荣珂已经死了,她自有分寸。
放下手机,荣甜一阵阵的后背发凉。
她虽然不喜欢母亲的做事风格,可也承认,关键时刻,她看问题真的要比自己更加深入。
如果,荣珂只是诈死呢?如果,这也是他的表演内容之一呢?如果,他也是被弃掉的棋子呢?事情或许远比她看到的,想到的,要复杂得多。幸好,她没有直接给荣华强打电话,否则的话,好多事情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正惴惴不安着,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荣甜以为是荣华珍打来的,本能地不想去接听。她承认荣华珍想问题通透,做事情果断,可她就是莫名地不喜欢自己的母亲,除非必要,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和她讲似的。
铃声倒是很坚持似的,一直在想。
荣甜只好拿起,却发现来电的人并不是荣华珍,而是林行远。
她一愣,急忙接起来。
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自从夜澜安死了之后,林行远被当成嫌疑人带走,她就好像联系不到他了。后来,荣甜打过几次电话,无人接听,发过几条消息,也无人回复。她暗自猜测,他是短期内不想和任何人联络,所以也就没有继续打扰,却没有想到,他今天居然会主动打来。
实在是太意外了。
因为吃惊,荣甜的声音甚至在微微颤抖。
“你在哪里?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
那端传来熟悉的轻笑声,好像听见她的担心,他很高兴似的。
“之前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也不方便联系朋友们。”
林行远避重就轻地说道,就算他不明说,荣甜也知道他说的一些事情究竟指的是什么。当然,是夜澜安的身后事,以及相关的一系列事情,想必对他来说,也不是很轻松。
不过,既然他能主动打来电话,就说明那些事情他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荣甜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你,能和你一起吃个午饭吗?我想当面和你聊聊。因为……我打算提前离开中海了。”
林行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之前就和荣甜说过,自己有前往南平开拓新市场的念头,只不过还是个想法而已,毕竟中海这边的生意不能说放下就放下,何况,那时候的他还要考虑到夜澜安的意见。
但是现在,他的阻碍似乎少了很多,而且,发生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任何一个正常人也都想要换个环境。
“好的,你说一个地方吧,我自己开车过去。”
荣甜很痛快地就答应了,能见到林行远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也很庆幸,幸好他没有一蹶不振,后半生都活在无尽的痛苦之中。
他说了个餐厅地址,之前他们去过的那一家。
“好,那我现在也准备出门了。”
林行远拿起车钥匙,走出家门。
荣甜放下手机,拍了拍脸颊,又重新补了一下妆,这才离开公司。
她没有把去赴林行远的邀约这件事告诉宠天戈,也说不上来是有意隐瞒,总之就是不想说,那种感觉很怪异。如果她是去见蒋斌或者其他的异性朋友,荣甜就从来没有想过对他有所隐瞒,但是只要那个人是林行远,她则是能不提就不提。
等到荣甜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她才发现,餐厅居然已经停止营业了,有施工队正在拆除。据说,是上个星期刚刚换了老板,新东家打算重新装修一下,再对外营业,只是不再做餐厅生意了。
林行远先她一步到了,正站在一旁等着她,一脸的懊悔表情。
“抱歉,都是我大意了,我应该先打个电话预订一下的,起码也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他十分愧疚,也有些感慨,这家餐厅开了很久了,原本他以为,会一直开下去,没想到竟不声不响地改头换面了。
世事难料,就如同人和人之间一样。
听了林行远充满了自责的话语,荣甜并不生气,她微笑着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只不过,她也不免有些遗憾,这家餐厅虽然只来过一次,不过环境、味道和装修风格等都是她很喜欢的,所以她今天欣然赴约,哪知道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令人吃惊的结果。
而且,就算是装修之后重新开业,也不再是做餐厅了,不知道要改成什么样子,就算是以后有机会再来,感觉也不对了。
感觉……这东西真的是太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没法言说,只能心领神会。
“那、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荣甜挽着手袋,左右看了看,有点儿茫然。
林行远看了看她脚上穿着的高跟鞋,心知她这副打扮也走不了多远的路,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还好,前方一百米左右就有一家大型商场,七楼有很多家风格各异的餐厅,中西餐都有,虽然他也没有去过,不过这么多家,总能挑到一家尚可的。
“走到那里去?你的鞋……方便走吗?”
荣甜顺着林行远的手势看去,一看目的地居然那么近,她立即笑道:“你太小看我们女人了,别说这种距离了,只要有充足的动力,比如美食,比如帅哥,疾走一公里我们也是能做到的!”
他笑笑,和她一起走去。
两人坐电梯上了七楼,绕着各个餐厅走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粤菜馆,最近的天气很干燥,实在不适合吃川菜之类的,更容易上火。
落座后,他们各执了一份菜单,专心看着。
虽然眼睛注视着菜单,不过,林行远的注意力其实大半还是在荣甜的身上。
就在刚刚,才一打照面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她似乎元气大伤,整个人的脸色不太好,而且清减了许多,脸颊窄瘦了不少。算算时间,两个人不见也不过是半个多月不到一个月,如若不是在这段时间里出了什么大事情,她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才对。
不过,虽然心里怀疑,但是林行远并没有真的开口去问。
他觉得,如果她想要告诉自己,那么根本不需要问。如果她不想要告诉自己,就算是问了,难道就一定会得到回答吗?!
很快,两个人都点好了想要吃的菜,荣甜也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虚,特地要了一盅汤,打算滋补一下。看菜单,这家餐厅应该还蛮地道的,特别是老火靓汤,在别处很少能够遇到用料这么足的。
“你确实要多吃一点儿。距离我上次见到你,你至少瘦了有五斤。难道现在的减肥食谱都这么强大了吗?”
林行远抿了一口茶,笑着同她开着玩笑。
荣甜也淡淡地笑了笑,急忙也拿起手边的茶杯,假借喝茶的动作,来掩饰着心中的慌乱。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连日来的亲身遭遇对林行远和盘托出,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面对他的时候,她鲜少能够做到撒谎,说瞎话,有所隐瞒,太难了。
“对了,我知道你想去南平那边拓展生意,可是……我没想到你走得这么急。具体哪一天走啊?我去送你。”
她放下茶杯,一脸正色地问道。
林行远牵动嘴角,实话实说:“今晚八点。一会儿吃完这顿饭,我再去趟公司,把需要的文件带上,就去机场了。”
荣甜一惊,右手甚至撞到了旁边的碟子,怎么这么急!
“主要是这边的事情都解决完了,说起这个,还要多谢你。你和蒋斌的交情,对我来说,真的帮助很大。案子已经结了,我的律师团队也比较负责,我赔了钱,不过不用坐牢。所以,我想换个新环境,暂时忘掉这一切。”
夜澜安的死,最后认定为意外,林行远的辩护律师从酒店调到了监控录像,认为他之前的行为对于保护受害者具有重大的意义,而且根据现场目击者的口供,几个目击者都证实了,在蒋斌掏枪对准夜澜安的时候,林行远阻止了她,从主观情绪上不存在谋杀的意图,而夜澜安此后主动伤人,从体检报告上也可以看出,药效当时在林行远的体内已经发生作用,令他的肢体处于麻痹状态,不具有谋杀的能力。
最后,真正令他彻底洗刷嫌疑的是夜澜安所坐的那辆轮椅的检查结果,原来,她的轮椅应该每个季度送去检修和保养,但是最近半年来,夜澜安都不许任何人碰她的东西,自然也包括轮椅。轮椅的车胎和制动系统都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在事发现场,由于用力的推动,导致轮椅上的一枚螺丝钉松散,崩裂,导致整个刹车系统的失灵。
以上种种,均证明了他的无罪。
如果是普通人涉案,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是绝对不可能结案的,不过,因为和荣甜以及蒋斌都有一些特别的交钱,所以,林行远很快就得到了清白,可以出入境,这个案子也了结了。除了赔偿了一大笔抚恤金给夜皓夫妇以外,林行远还捐了一笔钱给残疾人协会,以夜澜安的名义,并且承诺每年都会继续捐款,成立专项基金。
夜皓夫妇听说女儿的死讯,居然没有特别的惊讶,他们两个人似乎从几年前就做好了会失去这个女儿的准备,如今倒是似乎松一口气了。他们从国外赶回来,一起操办了夜澜安的身后事,在中海没有住几天,再次飞走了。
“我已经打算把皓运卖掉了,毕竟不是我一手创立的,这也是她父母的意思。他们在国外住久了,很适应那边的生活,正好国外也有个不错的投资机会,所以委托我卖掉公司,再把资本注入到国外,用资本投资的方式换取永久居留权,以后大概都不会回来了。”
林行远平静地把接下来的打算一一说给荣甜听,那样的淡然,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倒是她吃惊不小。
“好不容易就快熬出头了,怎么说卖掉就卖掉呢?那不是你的心血吗……”
荣甜迟疑着,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点儿。毕竟,他只是一个女婿,如今夜氏夫妇的独|生|女已经不在人世,没有血缘关系的岳父母即便无力自己支撑公司,也断断不会把整间公司全都交到女婿的手上,涉及金钱,不抓在自己的手上,到底还是不保靠。
“怎么了,你是担心我不能东山再起吗?”
林行远笑笑,一脸的无所谓表情,其实他没有惨到在中海混不下去,但是那两家酒吧,每年的盈利就足够他的花销了,他只是想趁着还年轻,去南平闯一闯,毕竟相比于中海,南平的经济活力更强一些。
换个新环境,也能够同过去彻底告别。
他忽然怀疑自己当年就不应该把去找宠天戈复仇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倘若他没有那个所谓的复仇计划,叶婴宁就不会被选中,偏偏是她。而他也不用为了贪图夜澜安娘家的财势,而同她结为夫妻,一错就是一辈子。
“怎么会,你年轻有为,富有经济头脑,去哪里做生意都会发大财的。来,为了你的发大财,我们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荣甜笑着举起茶杯,爽朗地说道。
林行远也笑着和她碰杯。
菜上得很快,两个人边吃边聊。
“你已经想好了吗?”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荣甜正在吃菜,不由得“嗯”了一声,咽下食物才好奇地问道:“什么东西想好了?”
这么一问,到是让林行远感到一丝尴尬了。
可既然已经问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你和他……你们……决定了?”
虽然说得不清不楚的,但是荣甜还是听懂了。
她立即抿紧了嘴唇,脸上的微笑也一点点褪去。
强撑着若无其事地去公司,和身边的人正常交流,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如果再去考虑和宠天戈的关系,她想,她可能会疯掉。
记得曾经看过一部戏,家里的小儿子失踪了,父母报警,声称孩子一定是被人绑架,然而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却觉得哪里怪怪的,最后,老警察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正常的父母在孩子失踪之后,都会难免相互责怪,怪对方没有看好孩子,或者是怪对方平时工作太忙,对孩子的关心不够。可这对夫妇却前所未有地相互依赖,相互支持。最后,果然,案子破了,原来是他们的大儿子杀死了小儿子,而他们两个为了保护大儿子,只好报警说小儿子失踪。
所以,在这种时刻,荣甜很难原谅宠天戈,她甚至恨他,平时就没有完全尽到父亲的义务,关键时刻又把孩子丢弃了,还美其名曰是舍不得自己。
但是,这些事情,如今她一句都不能向外人说。
“没有那么快,大家都是成年人,很多事情,没有必要一定要个确切的答案。如果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轻浮的女人?”
荣甜勉强一笑,歪歪头,朝林行远反问道。
这一次,倒是换林行远愣怔住了。
他本以为,荣甜和宠天戈之间已经尘埃落定了,其他男人已经彻底出局,没想到,她刚刚说的那句话,似乎暗含玄妙。
不过,林行远压抑着心头的惊愕,只是摇了摇头,淡淡回答道:“这是你们的私事,别人无权过问,也没有指责的必要。只是,我很疑惑,为什么事情没有朝着好的那一个方向发展下去。或许,上天总是喜欢和凡人看玩笑吧。”
如果不是上天的玩笑,他又怎么会亲手把自己喜欢的女人送到最危险的地方。
说来说去,唯一能够解释的,也许只剩下一句“造化弄人”。
“我也不知道。”
荣甜不由得苦笑一声,说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运也实在太多舛了——虽然生在豪门之家,然而父亲却是招赘来的,在家里并没有任何的存在感,母亲又强势市侩,在家里说一不二,直接把女儿送到国外十几年不闻不问。如今,她好不容易回国了,却又继续充当赚钱机器,一个人在中海打拼,却又稀里糊涂到卷入了这么复杂的关系之中。
“我很羡慕你,这边的事情暂时放一放,可以去南平开拓一个全新的世界了。结交新朋友,享受新生活,听起来真的很好啊。”
她尽力摆脱脑子里的杂念,托着腮,一脸向往地说道。
“要是你想,你也可以。但我猜,你现在还是走不了。幸好,我并没有把你上次说的和我一起去南平的话当真,要不然,我一定会失望了。”
林行远早有预感,荣甜是不可能像当初说的那样,和他一起去南平的。
她好像注定不属于他,从前,现在,未来。
“我……抱歉,是我上一次太草率了,现在真的只能食言了。因为……我还有事情要处理,暂时不能离开这里。真的抱歉。”
荣甜十分尴尬地向林行远道着歉,她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他连忙说自己刚刚只是在开玩笑罢了,让她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种事情,当然要深思熟虑之后才能做决定。我先过去站稳脚跟,以后要是你想来,也能投奔我,就是不知道那时候我还能不能有资本让你投奔了,毕竟,你可是已经拥有一家分公司在南平了。”
林行远笑着说道,一脸的轻松,试图用故作调侃的语气来缓解一下两人之间的短暂尴尬。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就知道,他并没有生气,所以她也笑了,故意回答道:“是啊,那时候还不知道谁抱谁的大|腿呢。所以,你到了南平之后,一定要时不时地和我保持联系,毕竟我可算是一个小富婆呢,哈哈哈!”
“一言为定。”
“不能送你了,一路平安。”
两个人的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两个人的目光,充满了对未来的殷殷期许。
再见,婴宁。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以后的路,不能再与你一起前行,你多保重。
我一直想为自己过去的致命错误做出弥补,而我想了又想,或许,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就是离开你,一点点地走出你的生活。不打扰,不惦念,假装从未存在过。
而把我当成朋友的你,终会有一天将我淡忘。
又或者,你并没有忘记我,只是会偶尔想起我。而那个时候,在心底浮现出我这个人,我希望你的脸上是带着微笑的。
两个人的一餐饭,似乎都有些故意的拖延,然而,不管如何放慢速度,总有吃完的时候。
林行远还要去公司拿东西,所以他的时间也有些紧,不能再浪费了。
“不能送你了,去你公司的那条路总是堵得厉害。”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很自然地说道。
荣甜连说不用,她的车子还停在外面,如果真的是他送她,她还要专门叫人来取车。
“不过你怎么知道那条路很堵?你不是在另一个区吗?”
她有点儿好奇。
林行远只笑笑,却不说话。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经常一个人开着开着车,就开到她现在公司的楼下了。就像以前,夜婴宁在灵焰珠宝上班,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把车子开到那栋写字楼的楼下,靠着车站在路边,抽一根烟,抬头向上看着,就好像能看见她的身影一样。
只不过,现在的他,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大着胆子上楼直接找她了。
他想一切重来,更怕一切重来。
两人在停车场分手。
荣甜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关于林行远的一丝一毫,似乎都很能影响到她的心情。虽然对于他要离开中海这件事也早有预感,不过,当它真的发生之际,她还是有些莫名的失落。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很重要的人却要淡出自己的生命中了一样。
一分钟后,她转身上车,坐好后低头系安全带。
没想到,已经走了的林行远居然又折回来了,弯下腰,用手在她的窗边轻轻叩了两下。
荣甜急忙摇下车窗。
“我想了又想,还是想把这个礼物送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不许笑话我的文笔差。第二,要等我上了飞机之后再看。我这么信任你,你也一定要遵守诺言。”
说完,林行远伸手从车窗外递过来一个很薄的羊皮日记本。
她大笑:“我还没有答应你呢,哪里来的诺言要遵守?大不了我拒绝接受你的这份礼物。”
他也板起脸来:“一位淑女是不会拒绝绅士的。路上小心。”
一松手,日记本落在荣甜的大|腿上。
“真是太霸道了。知道了,我睡前看,但愿能让我做个好梦,不要是黑童话就好。你也小心。”
她朝他挥挥手,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林行远目视着荣甜的车子离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再拥有她了,只是不想让那些过往永远地封存在记忆里。
也许,文字才是最长久的,当记忆已经慢慢地变得模糊,终于缺失,遗忘,而文字却能长久地保存于人世间。
*****
单从坐姿和吃饭的动作,顾墨存就看得出来,宠靖瑄是个很有教养的小孩子。
这对他来说,是件不小的好事,因为他十分憎恶没家教的熊孩子。如果宠靖瑄很不幸地恰好是个又作又闹的小屁孩,他一点儿都不怀疑自己可能会忍不住对一个孩子施加暴力。
虽然明知道不对,但是他抑制不住。
所以,在和宠靖瑄相处了几个小时后,顾墨存放下心来,同时也在暗暗地为宠靖瑄感到庆幸,起码他救了他自己。
此时此刻,一大一小已经洗过了澡,坐在一楼的餐厅餐桌旁。
两个人尽管全都拼命地在莲蓬头下面狂冲了十分钟,不过由于顾墨存的重大失误,误用了女士专用的泡泡|浴盐,所以,他们直到现在,全身上下也还是香喷喷的。
宠靖瑄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胸口,一脸嫌恶。
“我闻着像个女孩儿。”
他异常愤慨地看向顾墨存。
“我闻着也像个女人。你知道就可以了,不要说出来。”
顾墨存尴尬地低咳了一声,这东西的留香也太持久了,不知道一会儿再去冲个澡会不会好一些。
“希望你下次做事稳当一点儿。”
宠靖瑄抿紧嘴唇,认命地拿起刀叉,他从小就喜欢吃西餐,这些餐桌礼仪他掌握得很好。
熟练地给自己带好了餐巾,他开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割着牛排,尽量不让刀叉碰到盘子,以免发出噪音,小小的人,看上去十分专注。
看见这一幕,顾墨存不禁忽然有些嫉妒起宠天戈来,他居然有个儿子,有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儿子!
想想就让人郁闷。
他心里想着,手上的动作却不慢,三五七下,就把面前的牛排切成了一块一块的。
“切好了,你吃这个。”
顾墨存破天荒地把自己亲手切的牛排推到宠靖瑄的面前,他虽然会用刀叉,不过牛排有血丝,有一些部位切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的。
“谢谢。你自己吃吧。一个切不好牛排的男人是没有前途的。”
宠靖瑄抬起头,瞥了一眼顾墨存盘子里的牛排,见他几下就把一整块牛排切得大小适中,切面整齐,眼神里不禁带了一丝羡慕,不过还是摇头拒绝了,继续低头切着自己的那一份。
顾墨存错愕:“为什么?”
他不明白,切牛排和前途有什么关系。
宠靖瑄白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迟钝感到不悦:“你见过男人约女人出去吃饭的时候,让女人自己切牛排吗?当然是帮她切好,让她先吃啊,笨。怪不得你身边只有那个男人。”
说完,他朝守在一旁的秦野努了努嘴,露出一脸的不屑表情。
顾墨存被训得张口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天呐,谁来告诉他一下,现在的小孩儿都这么早熟吗?!
才五岁就懂什么叫做约会?!还很有绅士风度嘛!
这天生的泡妞技能,一定是遗传自宠天戈了,靠着三言两语,就能把女人骗得团团转!
顾墨存闭上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地看着宠靖瑄。
而小家伙丝毫不受任何的影响,在这种可怕的目光下,依旧努力把一整块牛排都切好了。虽然看起来不那么美观,可也一块一块,对于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还不错。”
吃惯了世界一流的牛肉,面前这一块虽然算不上话,真是不想活了。
偏偏,老板居然还和他一唱一和,一来一往地说了这么多的废话,更是不正常。
“你看,我觉得这个就是一定没有儿子的。”
宠靖瑄瞪了一眼秦野,没有好气地说道。
从一开始,他就认定这个人对自己不怀好意,现在还敢嘲笑自己,真是可恶。
“好了,吃饭吧,估计已经冷了,我叫人去再热一下。你先喝点儿饮料。”
顾墨存笑着摇摇头,吃饭要紧,不能再这么漫无目的地聊下去了。
晚上,按照之前的安排,顾墨存和宠靖瑄睡在一个房间。
他原本想的是,床给宠靖瑄,自己打地铺。
不过,冲了澡之后的宠靖瑄钻进被窝,十分主动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大|片空位:“来吧,我们继续聊聊。”
那表情,那语气,好像是在施加极大的赏赐一样。
顾墨存甚至有一种错觉,这小崽子是皇帝,而他自己则是等待被宠幸的妃子。
“聊什么?”
他可不想再重复餐桌上的一幕了,说那么多话,也是很费力气的。
“随便。”
宠靖瑄翻翻眼睛,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的话题来。
“随便是什么?”
顾墨存走过去,靠在床头,一条腿搭上去,另一条腿垂在床边,半坐半躺着,和宠靖瑄稍微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还是不习惯和这么小的孩子有任何亲密的举动,感觉他们既幼小又脆弱,他连触碰一下都会有点儿心理障碍似的。
“你有老婆嘛?”
宠靖瑄忽然一脸八卦地问道。
“干嘛?”
顾墨存立即警惕起来,他想套话?!
没想到,宠靖瑄又凑过来一些,歪歪头,打量着他,眼神似乎有几分激动。
“我们班的音乐老师,是个美女,但是,她没有男朋友。我们班的其他老师,都已经有男朋友了,就她没有。我觉得,你可以试着约会她一下,她喜欢吃披萨。”
他的视线上上下下地在顾墨存的身上打量着,点头说道。
顾墨存的眼角抽了抽:“可我不喜欢吃披萨。”
宠靖瑄马上露出一个“你很差劲”的表情,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我也不喜欢吃胡萝卜!可是我的同桌喜欢吃,所以我也一直陪着她吃!你不能学学我嘛?”
顾墨存立即“哦”拉长音,坏笑道:“你喜欢这个女生。”
“哼。”
他把头扭到一边,脸红到脖子根。
“小子,说说,这个小女孩儿漂亮吗?”
顾墨存感到阵阵有趣,现在幼儿园的小孩儿就懂什么叫做喜欢了么,自己当年可是十几岁的时候都对同班的女生视而不见呢,脑子里只有篮球,真是时代在进步啊。
宠靖瑄颇为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很快又摇头:“比起我妈妈,还差得多。所以我只能是喜欢她,不能娶她,因为我要娶一个像我妈妈那么漂亮的大美女做老婆,再生一个像我这么聪明听话的宝宝。”
他自己夸自己,大概也是有些害羞,说完就把头藏进了被子里。
顾墨存伸手就把被子抢过来了,无奈道:“有这么说自己的吗?聪明,听话?你也好意思?”
宠靖瑄和他争夺着被子,小短手小短腿齐上,气喘吁吁道:“怎么、怎么不对了……咳咳……”
他吸了一口气,猛地咳嗽起来,脸颊全都涨红了,一直用力拽着被子的手也松开了,整个人好像忽然没有了力气一样。
顾墨存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患病有一段时间了。
他急忙松手,口中安抚了几句,让宠靖瑄躺平,又给他倒了半杯温水,端到他的嘴边,让他喝下去。
“快睡吧。要是半夜觉得不舒服,就大声说出来。我要是睡着了,把我叫醒。”
说完,顾墨存伸手把灯关掉,只剩下壁灯,然后把亮度调暗。
眼看着宠靖瑄闭上了眼睛,努力入睡,他也靠着床沿躺了下来。
顾墨存的耳边很快传来了浅浅的呼吸声音,折腾了大半天,宠靖瑄也累了,所以马上就睡着了。
然而,黑暗之中,顾墨存却了无睡意。
为了报复宠天戈和夜婴宁,所以,他想也不想地把他们的儿子弄来,扣留在手中,全然忽略了他是个有病的孩子这一残酷的事实。
如果,他只是这么囚禁着他,不给他提供继续的治疗,那么他的小命很快就没了。
可是,如果他找来医生,给他诊治,又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踪。
短时间内,他暂时还不想离开中海,也暂时不想让宠天戈那么快就找到他们的下落。
一时间,顾墨存陷入了两难之中。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距离丧心病狂恐怕还是有一段距离,没有办法对这么小的孩子完全狠下心来。思来想去,顾墨存还是决定,等天亮之后,让秦野去想办法,起码要弄到宠靖瑄之前吃的那些药物,保证他每天按时吃药。
正想着,一条小短腿扒过来,跟着,又是一条小胳膊。
顾墨存回头一看,原来是宠靖瑄睡熟了,翻身,顺便把半个身子都搭在了他的身上。
他屏息,伸出几根手指,小心地把他推到一边去。
没五分钟,宠靖瑄又扒过来了。
他只好再伸手把他拨开,不敢太用力,怕弄醒他。
哪知道,这回没等到五分钟,他又过来了。
顾墨存彻底抓狂,他拼命往床沿躲,都快掉下去了。
一张大床,足足被宠靖瑄占去了五分之四的地方,这还不够,他一定要把腿和胳膊都压在顾墨存的身上,这才罢休。
睡饱之后的宠靖瑄看起来神采奕奕,而且,因为不用被逼着吃很多药,他看起来十分开心。
餐桌上的食物看起来相当的丰盛,昨天晚上,中年夫妇被告知,他们不能搬离这里,而且生活上的种种安排还要一切照旧,因此,他们也不得不下来一起吃早饭。
如果不出所料,秦野应该是威胁了他们,可怜的夫妇二人刚回国不久,又是一心钻研学术的老实人,对于这种黑白不明的人物根本不敢轻易反抗,只能默默地任其摆布。
幸好,顾墨存只是带着人住进来,并没有伤害他们。
“伯伯好,阿姨好。”
宠靖瑄走到餐桌旁,见到了一对陌生的中年男女,虽然不认识,但还是颇有礼貌地主动打了招呼,然后才在一个空座上坐下来。
餐桌长方形的,房主夫妇坐在一边,顾墨存自己坐在另一边。宠靖瑄哪边也不坐,一个人坐在中间的位置上。四个人形成了各据一方的架势,分列在三个地方上,看起来气氛有些诡异。
“啊,小朋友,你好。我们……吃、吃早饭吧。”
男主人推推眼镜,有些结巴地说道。
因为常年住在国外,所以房主夫妇每人两片涂了黄油的吐司,一杯咖啡,一杯牛奶,十分简单。吃完之后他们就忙不迭地离开了,一副视顾墨存为洪水猛兽的样子,并且告诉家里的保姆,他们中午在书房写论文,把午餐送上去即可,估计是一整天都不打算下楼了。
“你到底怎么和他们说的?我怎么觉得我成土匪了?”
顾墨存皱皱眉头,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云吞面,一边朝秦野问道。
秦野只好一阵干笑:“我自认为已经很客气了,估计是读书人胆子太小吧。”
顾墨存哼了一声:“客气?你指的是客气是相对于一枪爆头来说的吧……算了,反正已经这样了,别吓唬他们了。事情结束后,替我表示一下,毕竟打扰人家了。”
他对这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情怀,毕竟是自己用积攒多年的积蓄购入的第一处房产,中海的房价堪比天价,这栋别墅价格不菲,再加上内部装修用的都是当时最好的,可以说,为了和夜婴宁的婚事,他也是豁出去了,不想被岳父岳母看轻。
虽然,现在的他买得起比这里更大更贵的豪宅,但是,每每一想起刚搬进来的那段时光,他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夜婴宁一定永远也想不到,她的儿子,此刻正坐在这个她不会再回来的“家”中。
吃过早饭,宠靖瑄一个人留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的是动画片。见状,顾墨存松了一口气,这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应该做的事情,要不然,他真的觉得小孩儿太早熟也不是一件好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观察了几分钟,确定宠靖瑄很老实,注意力都放在电视上了,不会乱跑,顾墨存这才去找秦野,想和他商量一下,要怎么样才能把宠靖瑄日常吃的那些药品搞到手。
秦野顿时摇头:“那些药品都不是otc的,要有医生处方才能开。就算我去找关系,也没有办法从普通的药房买来。何况,就算我搞到手了,没有医生过目,确定没有错,我们也不敢随便把药给孩子吃……”
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一旦吃错了药,会比不吃药所带来的危害更大。
顾墨存沉思了一会儿,好像在权衡着什么。
“顾先生,我看那孩子挺精神的,也许没有病得那么重,又或者……”
秦野小心地扭过头,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隐隐传来了动画片的声音,小家伙缩在沙发里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完全没有留意到这边的情况。
他想说的是,说孩子患病,会不会是宠天戈假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不是,”顾墨存立即否定:“他掉头发很严重,你没发现吗?枕头上都是头发,后脑勺那里都快秃了。而且,你要是稍微留意就会发现,他呼吸的时候似乎有些吃力,是口鼻一起吸气。我担心的是,要是不能按时吃药,他的症状可能会加重……”
叹了一口气,他有点儿动摇了。
“这么严重?”
秦野也不禁微微动容,毕竟,那孩子太小了。
“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顾墨存挥挥手,让秦野先离开,然后自己转身上了楼。
陈氏夫妇搬进来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并没有住进别墅的主卧室,而是把书房重新布置了一下,两个人大半时间都在书房度过,那间极其宽敞的主卧室则一直空着。
昨晚,他和宠靖瑄原本是要睡在主卧的,可惜来不及打扫了,只好住在隔壁的客房。
顾墨存推开门,里面的家具还都罩着防尘罩,没人住所以都还没摘掉,一眼望过去,白花花的一片,看着有点儿瘆人。
他迟疑了几秒钟,还是走进去,伸手把它们都掀起来,露出家具本来的样子。
虽然房间里略有灰尘,不过,开了灯之后,各处的摆设不变,看起来还是令人以为回到了从前。刹那间,顾墨存不禁有些恍惚,好像距离他和夜婴宁新婚,并没有过去好多年。
新婚之夜的不快,令两个人本就没什么基础的感情更加淡薄了。婚假一结束,他就回了部队,平时三五天才会回来一次,夜婴宁本想搬到隔壁房间,不过又舍不得这里的冲浪按摩浴缸,好在他不怎么回家,她也就继续住在这里。
她自杀的时候,也是在那个浴缸里。
顾墨存信步走到卫生间,卫生间的门一直是关着的,以免潮气溢出,把家具弄坏了。他这么一推门,里面传来一阵阴冷的空气,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他动动鼻子,彷佛又回到当年,自己一开门,触目都是血的情景。
夜婴宁自杀的那一天,他在单位里一直心神不宁,差点儿把一个重要数据标错,等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他只好给她打电话。
手机关机,家里的座机也无人接听。
没办法,他只好匆忙赶回家,没想到正遇到这一幕——夜婴宁在卫生间的浴缸里割腕了,血淌了一地,浴缸里的水都红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伸出右手,轻轻拂过浴缸的边缘。
眼前似有大|片的红色滑过。
他摇摇头,试图把脑子里这一段不美妙的回忆驱散。可是它们却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一直在眼前盘桓,就好像影片一样,剧情连贯,画面清晰。他好像能看见,自己想要把夜婴宁从浴缸里抱起来,但是他的双手一碰到她的身体,她就像是一尾鱼一样在水里滑出去了,而他摸了一手的血水。
水还温着,她的身体却比平时凉了不少,不知道是已经死了,还是暂时昏死着。
他吓得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几秒钟过去了,他才意识到,这种情况应该马上叫救护车,然后报警。
本以为这些事情早就忘了,没想到,一走到这里来,那一段记忆居然倏地又重新回到了脑子里,令他头痛欲裂。
可恶,为什么要想起来呢?为什么不能像忘了自己一样,把过去全都忘了呢!
每一次想起她,或者和她有关的事情,他都会有一种抑制不了的感觉,就快疯了。他的身体撕扯成为两个人,一个是曾经的他,爱她爱得可以为她去死,一个是现在的他,恨她恨得想让她去死。
几秒钟后,顾墨存踉踉跄跄地走出卫生间,浑身再没了力气,一头倒在床|上。
久久未换过的床单上堆满了细小的灰尘,在突如其来的阳光下飞舞着,他被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感觉旧时光都在这些微末的侵袭下,一点点地回来了。
等到顾墨存下楼的时候,正好一集动画片演完,宠靖瑄从沙发上坐起来,正在朝着外面探头探脑,脸色有些不是很好。
“你要什么?”
他一手插着口袋,边走边问。
宠靖瑄皱了皱眉头,右手抱着左腿的膝盖,小声抽着气:“我腿疼。胳膊也疼。”
顾墨存有些愣,走到他面前,轻拍开他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腿和手臂,确定没有伤到。
“撞到茶几了?”
他好奇,四处看看。
宠靖瑄摇头。
顾墨存沉默不语,心里大概有数了,这可能是他的病引发的一系列症状,一边想着,他一边伸手探了一下宠靖瑄的额头,果然,似乎比正常人的体温要略高一些,他一直都是处于低烧状态中,身体的免疫力是不断下降的。
“秦野!叫车!”
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决定把宠靖瑄送到医院里去。
闻声赶来的秦野有些迟疑:“顾先生,我们现在去正规医院的话,宠天戈很快就会查到我们的行踪的。要不然,还是我去找一下|药……”
顾墨存叹了一口气,轻声打断他:“是我当时太冲动了,要是知道他真的病得这么重,我宁可没把他带出来,于他于我,两个人都遭罪。我现在后悔得要死,真是请佛容易送佛难。”
秦野略一颔首,立即去打电话,叫司机过来。
顾墨存抱着宠靖瑄,特地在他的头上扣了一有孩子了,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小孩儿打过交道。此刻,他握着病历和挂号单,满脸的狼狈之色。
顾墨存的手都有些酸了,他怕宠靖瑄不舒服,所以一直抱着他,见秦野回来,他也松了一口气。
两个从来没有带过孩子的大男人,一起走进电梯,前往血液科的专家科室。
为了躲开宠天戈,顾墨存让司机一路不停,从中海开到了津唐。津唐市毗邻中海,同样也是直辖市级别,这里拥有多家大型三级甲等医院,医疗方面并不比中海的医院差。
因为换了一家医院的缘故,所以宠靖瑄不得不重新接受一系列的检查。
他很抗拒验血验尿,但是最抗拒的还是秦野在挂号的时候,给他编造了一个假名字。
顾……顾小宝。
听起来的确是非常不真诚的一个名字。
因为刚刚挂号的时候,坐在窗口的小护士问他,孩子叫什么。排队排懵了的秦野脑子一抽,随口答道,顾小宝。
对此,宠靖瑄异常的愤怒,他连连大吼:“我不叫顾小宝!我不叫顾小宝!你才是顾小宝!”
说实话,顾墨存也对这个名字持有不接受的态度,因为太难听了。
不过挂号单上已经输入了这个名字,现在的医院又都是联网的,一旦录入就不能随便改了,接下来无论是开药、划价或者是住院,都是在统一的系统上进行信息处理,就算难听,也只能认了。
宠靖瑄在自己被改名成“顾小宝”的极大怨念中,睡着了。
复杂的一系列检查过后,虽然最终的报告还没有出来,不过,根据宠靖瑄目前的临床表现,不甚乐观,医生还是提出了应该立即住院治疗的要求,并且暗示接下来的治疗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顾墨存对于宠靖瑄的病情早有心理准备,表示一切配合,很快,秦野办理好了住院手续,院方安排宠靖瑄住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他本以为,自己一出中海,宠天戈那边就会得到消息。
两人带上病房的门,走到走廊尽头,小声交谈着。
“应该没有那么快。车子是津唐的牌照,而且在交通队那边没有底子,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秦野做事一贯小心谨慎,否则顾墨存也不会如此信任他。
“不过……”他面露迟疑,小心翼翼地追问道:“顾先生,我们这算不算帮着姓宠的养儿子啊?他这个当爹的都不管孩子了,难道接下来我们天天在医院给这个小鬼治病?”
顾墨存轻笑一声,向窗外看了看,没有说话。
这孩子很有可能是夜婴宁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了,她恐怕不能再生了。对于一个做母亲的人来说,丈夫可以舍弃,情人可以舍弃,父母或许也可以舍弃,唯独不能舍弃的,就是她的孩子。
她和宠天戈不一样,要是将来的某一天,当她得知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的亲生骨肉,她就算放弃全世界,也不会放弃这个孩子,顾墨存确信这一点。
所以,他大发善心地带着宠靖瑄来住院看病。至于宠天戈那边,则是能拖一天拖一天,有这个孩子在这里,他投鼠忌器,也不敢真的太放肆。
“那……需要我去找一个护工吗?”
秦野见顾墨存半天没有开口,只好揣测着他的心意。
他摇头:“不必,你回中海去吧,公司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处理。奥斯斯玛特那边的人,你帮我叮嘱姨父,要时刻保持联系,中标只是意味着开始,挑战还在后面呢。你记得把需要我过目的资料传给我,我就在这边解决,再返给你。”
秦野反应过来,立即错愕道:“你要留在这里?!”
顾墨存回头看了一眼宠靖瑄所在的病房方向,浅笑吟吟:“我倒是觉得这小子和我蛮投缘的,想和他多待几天。”
也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女,他也不想不负责任地把新生命带到这个残酷的世上。既然如此,闲来无事,逗逗别人的孩子,既不用担当起身为父母的重任,又能享受一下童真带来的欢笑,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秦野欲言又止,分明想要劝他,别玩火。
他是旁观者清,这两天下来,他完全看得出来,自己的老板对这个小鬼头很有几分喜爱。要是别人的孩子,逗弄逗弄还就罢了,这可是宠天戈的独生子!
宠天戈那是什么人,向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的份儿,没有他吃亏的说法。顾墨存现在从他的身上捞了多少,依照宠天戈的性格,将来他可是要连本带利地清算回来的!
所以,秦野真怕顾墨存对这个小家伙上了心,将来反被掣肘,多了一块绊脚石。
“我明白你的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何况,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呢。”
顾墨存拍拍他的肩膀,叫他不必多虑。
*****
睡醒了的宠靖瑄几乎已经忘记了秦野给他起的新名字这件事。
不过,当刚刚接班的值班护士走进病房,例行公事地查看每个床位的病人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床头卡,小声念道:“顾小宝,五岁,血液科……”
护士前脚刚走,宠靖瑄就恼怒地看向顾墨存,大吼道:“我们班上那对双胞胎也养了两条狗,一条叫宝宝一条叫贝贝!你是不是还要弄一个顾小贝出来呀!我不叫顾小宝!你才叫顾小宝!你老,你老,你叫顾老宝!”
他气得双|腿都在蹬着床,把身下的病床踩得吱嘎作响。
正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办公的顾墨存摘下防辐射眼镜,一脸平静地回答道:“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要是你高兴,你完全可以叫我顾老宝。反正,我不答应就是了。你睡了一个多小时,午饭也没吃,不饿吗?”
他问过医生了,宠靖瑄暂时还不需要完全忌口,只要戒辛辣和过度油腻就好,他现在需要营养,更需要提高免疫力,一日三餐尤其要吃好。
宠靖瑄被问得一时语塞。
不过,很快地,他转了转眼睛,思考了一下,认真地回答道:“我想吃炸鸡块,鸡翅,喝可乐,大杯的。”
顾墨存立即否决:“这个不可以,太油腻了,而且这都是一些垃圾食品,不健康,小孩子不能吃。”
他哼:“那我不是顾小宝了,我现在就跑出去,在走廊里到处喊,我说你是人贩子,专门抓小孩的,你看我家里有钱,把我抢来的。我能背下来我爸的手机号,我还能让护士阿姨打电话报警。等警察叔叔来了,一定把你抓起来,把我送回家。”
顾墨存放下眼镜和笔记本,哭笑不得地揉|捏着眉心,无奈地问道:“那我要是让你吃呢?”
宠靖瑄立即老实了:“那我就是顾小宝了。”
顾墨存叹气:“你就不能坚持一下吗?”
宠靖瑄好像比他还委屈:“那我饿呀!”
说完,他还一脸难过地低下头,用手揉了揉扁扁的小肚皮。
半小时以后,顾墨存点的外卖送来了。
他也摸不清楚宠靖瑄究竟爱吃什么,索性每一样都点了一些,满满的堆了一桌子,全都放在他的面前。
“第一,只能吃这么一次,以后要好好吃饭。第二,吃饱了就不要再吃了,这些不容易消化。第三……”
顾墨存想了想,暂时还没有想出第三|点来,于是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好了,趁热先吃吧。别忘了,你是顾小宝,暂时是我儿子,别人问起的话,你知道怎么回答了?”
宠靖瑄已经一手鸡块一手鸡翅了,他猛点头,口齿不清地回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是顾小宝,你是顾老宝,别人一听就知道我们是一家的了……”
顾墨存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洗手呢!
他一把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呵斥道:“洗手!你这个脏鬼!”
宠靖瑄被提到半空中,也怒道:“明明是你说的,趁热先吃!你这个小气鬼!一定是看我先吃,你馋了!给你,都给你!”
说完,他把两只手上各剩一半的鸡块和鸡翅,左右开弓,一起用力地塞进顾墨存的嘴里。
上面还沾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
“噗!”
顾墨存猝不及防,嘴巴里被宠靖瑄塞了个严严实实。
松手把他丢回床|上,顾墨存一脸嫌恶,用力地吐了出来。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吃过别人吃剩的食物,尤其上面还带着口水的!
“你跟我玩恶心的是不是?嗯?信不信我把你从这里丢出去?”
宠靖瑄被顾墨存脸上的凶神恶煞表情吓得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但他还是迅速地抱住了面前的全家桶,怯怯地问道:“等我吃完,你再连我带桶一起丢出去,行吗?”
“你!”
他气得火冒三丈,无处发泄。
宠天戈伸手轻叩了几下房门,听见声音的荣甜抬起头来,一见到是他,脸色顿时泛起淡淡的阴沉。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不悦一样,径直走了进来,呼吸似乎有一些急促。
荣甜早已再一次地低下了头,继续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文件上。只是,随着他的越走越近,她发现,文件上的那些数字自己全都看不下去了,密密麻麻,乱成一团,令她顿时心烦意乱起来。
“嘭!”
她咬着嘴唇,重重地把那一摞文件合上,推到旁边去。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眼下,天大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如果他不给出一个确切的理由,那么荣甜真的可能要板起脸来,下令赶人了。
宠天戈听出来她的语气不善,所以也不敢流露出任何嬉笑的神情,径直走到荣甜的办公桌前,他一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一脸正经地凝视着她。
荣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微微转过脸,她尴尬着问道:“你要做什么?”
他并不回答,沉默着,似乎想从她此刻的表情里判断出什么,几秒钟后,宠天戈站直身体,拉开了和荣甜之间的距离,她立即暗自松了一口气。
“林行远来找你了?”
她一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荣甜才意识到,她这么轻易地就暴露了。
果然,宠天戈邪邪一笑:“我猜的。”
她顿时泄气,在心里默默地骂他是一条狡诈的老狐狸。
荣甜垂下眼睛,手边的抽屉里,还放着林行远临走时给她的东西,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他要她等他走了再看,那么她就真的没有急着打开,阅读里面的内容。
不过,这本日记的存在,她不打算告诉宠天戈。
就算是男女朋友,那又怎么样。即便将来真的做了夫妻,彼此之间,也是可以保留一些小秘密吧,只要不伤害到这段婚姻关系,人的内心里,总要有一块完全只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
荣甜暗暗想着,并没有留意到宠天戈的神态变化。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不打算留在中海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是很好,主要是在担心林行远会不会自作主张,跑来和荣甜说什么,尤其是过去的事情,还有她的身份,宠天戈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
他可不会忘了,林行远才是叶婴宁当初的正牌男友。她为了给他赚取生活费,可是狠狠心,一咬牙把自己都卖了。
这份情谊,不可谓不深。
她重生以后,之所以对林行远克制着自己的感情,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和夜澜安在一起了,两个人确立了关系,即将结婚。所以,她很清楚,她已经出局了,不论是以夜婴宁的身份,还是以叶婴宁的身份,都不可能再和这个男人并肩而立。
然而现在呢?
夜澜安死了,林行远又恢复了单身状态。
他会不会趁机把真|相告诉她,让她再一次面临选择?
已经从身份束缚之中彻底解脱出来的荣甜,会不会真的和他一起,远走他乡?
这些问题,以及可能的答案,简直要把宠天戈吓死了。
因此,他惴惴不安地跑来,想要亲自确定她还在。
荣甜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看见她一脸恬静表情,正在低头处理着手头的工作,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从不信鬼神的他,发自内心地感谢上天。
“没说什么。要是你这么关心他,我把他的手机号码告诉你,你亲自打过去,和他聊聊?”
荣甜没什么好气地一把拿起自己的手机,抬起头来,朝着宠天戈晃了晃。
听见宠天戈跑来询问和林行远有关的事情,她的心里其实也不痛快——谁不晓得,宠天戈和林行远之间,剔除家族生意上的竞争和仇恨,永远横亘着一个女人。而今,他表现得这么激动,想要知道林行远为什么要离开中海,其背后的原因自然不会那么简单。只不过,更深层次的问题,荣甜已经不愿意去猜测了。
她怕自己会嫉妒,会吃醋,会面目可憎。
“我和他有什么好聊的……”
宠天戈面露尴尬,低声嘟囔了一句。
闻言,荣甜收回手机,继续工作,头也不抬地说道:“还有事吗?没事的话,你也看得出来,我很忙,没空招待你。你请便吧,尽快找到瑄瑄,这是我目前唯一关心的事情了。需要我做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就可以。我一定全力以赴。”
说完,她直接站起来,走到宠天戈面前,一指房门。
“送客”两个字,虽然没有说出来,不过,荣甜的脸上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他万分无奈,满眼痛苦:“我们非要变成这个样子吗?我并不比你更好受一些……”
她不为所动,冷漠道:“从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你就应该预料得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把我逼到了绝路上,还要问我为什么哭泣,而这就是你所谓的善心。你想要我怎么样?痛哭流涕着感谢你吗?”
宠天戈摇头,他想要辩解,却说不出来哪怕一个字。
荣甜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径直走到门口,亲手拉开了房门,露出无比倔强的表情:“请你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求求你了。只要看着你,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瑄瑄。如果你对我尚有一丝|情分,那么,马上找到他。”
这简单的几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荣珂找到了。”
他走到门口,同她擦肩之际,轻声吐出一句话。
荣甜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她吃惊地瞪大了双眼,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荣珂的下落了。她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上几天,否则,她也不会贸贸然地去找荣华珍商量对策。
“他、他在哪里?”
她的心忽然悬起来,浮起一种大事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宠天戈薄唇微动:“中海医院,重症监护室。还有一口气,能不能救得回来,连医生都不敢保证。”
荣甜浑身一软,险些站不稳。
他飞快地伸出手,轻轻搀扶着她。
她摸索着,一把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
当时,她是在场的,也听见了枪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当真的从宠天戈的口中得知荣珂可能小命不保,她的内心还是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无法平息。
“子、子弹打到哪里了?”
荣甜好半天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喃喃问道。
宠天戈用另外一只手比了一下左胸口的位置,眉头紧锁:“距离心脏只差两公分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专业杀手做的,难道是故意放了活口?”
她这才镇定下来,站直身体,摇头叹息道:“不,是因为荣珂当时在车上。他拿了钱想走。我怀疑,不是放活口,而是车子刚启动,还不稳,所以开枪的人没有打中他的心脏……”
当时的情况,荣甜也没有亲眼目睹,她是猜测的,不过差不多应该就是这样。
因为荣珂得意洋洋地拎着装满现金的行李箱走出去,准备坐车离开,结果,没过多久,就从外面传来了枪声。
“他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听完了荣甜的猜测,宠天戈的脸色更难看了。
为了不让她回想起那几天的遭遇,从她回来之后,他就没有询问过太多细节问题,关于荣珂这部分,宠天戈自然也就不甚清楚。现在一听,他更是愤怒异常,荣珂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因为自己欠了一屁|股债,所以不惜把自己的家人推向死路,比畜生还不如!
要不是他现在还躺在icu病房里,宠天戈也会发誓,一定要打断他的狗腿!
“有人今天早上在医院门口发现的他,就剩一口气了,我看过监控录像了,是一辆套牌车送来的,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连帽衫,故意挡着脸。所以,很明显,对方不想让我们查到线索,把人丢下就走了,估计是想要饶他一条贱命。”
毕竟是她的家人,宠天戈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这些告诉荣甜。
她皱眉,犹豫道:“我刚才给我妈妈打了电话,她说她会处理这件事,不让我再插手了。”
宠天戈长吁:“她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我也赞同,你不要管了。既然,她说她会着手处理,那我也不多事了,那个小畜生现在在医院里抢救,一天要花好几万,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算是刮来的,我也不想花在他的身上。他完全是自作自受,要是这一次真的救回来了,那也是荣家祖宗显灵,坟上冒烟。我们说好了,我不插手,你也别插手,记住了?”
荣甜心乱如麻,只好点头答应。
他看了她一眼,见她的脸色还是不好,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荣甜没有躲闪,主要是她还在想着荣珂的事情。
“不行,你不能再工作了,还有些发烧,我送你回去休息。”
收回了手,宠天戈不由分说地拿起了荣甜的手袋和外套,推搡着她走出办公室。
一路上,荣甜的推搡丝毫不起到任何的作用。
最终,她还是被宠天戈塞进了他的车子里,他甚至还弯着腰,探进来大半身子,亲手帮她系上了安全带。
荣甜无奈,再加上她看多了报表和文件,这会儿头脑确实晕晕的,也就懒得和他计较了。她靠着椅背,连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都没有问,闭上眼睛,趁机小憩。
见她安静了,宠天戈也坐好,系好安全带,然后发动起车子。
他带她去的是多年以前就去过的那栋位于市郊的小木屋,那里人烟稀少,远离市区,空气也好很多,最适合休养身体。虽然明知道她住一晚就会吵着回来,但是宠天戈还是想着,让她起码睡一个安稳的好觉。
自从和夜婴宁去过一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原本这里的空地,也都渐渐盖起了度假屋。最幸运的是,前年的时候,距离这里不远发现了天然温泉,据说有港商已经打算建立温泉休闲会馆了,一旦建起,这里的度假屋的价格又会疯涨。到时候,宠天戈是入伙合作也好,转手卖掉也好,总归都会再赚上一大笔。
不过,这栋木屋,他是永远不会卖掉的。
果不其然,一下车,当荣甜看清眼前的时候,她脸上那种勉为其难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连日来心头的积郁之情,似乎也被无比新鲜的空气给吹散了,荣甜走下车,深吸了一口气,发丝飞扬,她情不自禁地阖上双眼,伸直手臂,一步步缓慢地走在木桥上。
宠天戈把车停好,下车后把外套脱下来,快步追上她,帮她披上。
“郊外风大,别着凉。”
他轻声说道,然后抱紧她。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你还有这样的秘密花园?”
荣甜没有睁开眼,喃喃说道。
宠天戈站在她的身后,把下巴支在她的头呢?我用这东西能对你做什么?还是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荣甜脸色一红,乖乖坐在了床沿上,任由宠天戈帮着自己吹干头发。
热风不断地吹拂着她的头发和颈后,那种感觉很舒服,再加上,他用手时不时地帮她轻轻敲打着颈和肩,以及脑后,手法娴熟,力道刚好,一切都令荣甜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等到宠天戈拔掉电源,收起吹风筒的时候,她竟然有一丝的恋恋不舍。
“好了,吃点儿东西吧,然后你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头顶的活动版面拉上一半,只留下一小半,重新调整了角度,还是能让荣甜看到一部分缀着星子的夜空,但是夜风吹不进来,她不会着凉。
中午和林行远碰面的时候,荣甜只喝了一盅靓汤,其他的菜和主食其实并没有吃多少,一直到这会儿,又洗了个澡,耗费体力,她的确是有些饥肠辘辘。
特别是,放在眼前的这些食物,还都是她原本就爱吃的。
宠天戈一向吃得很少,和他吃过几次饭之后,荣甜就发现了,他在外面几乎不动筷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过神仙日子,不食人间烟火的。
“膝盖受伤以后,我的身体不太好,医生建议我少吃多餐,过于油腻和刺激性的都要避免。我偶尔会自己煮面吃,清水面,吃习惯了,觉得味道还不错。”
他好像看出荣甜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听了宠天戈的话,她正在咀嚼的动作明显一滞,等咽了下去,荣甜才一脸迷惑地追问道:“对啊,我其实一直很想问你,你的膝盖是怎么回事儿?”
宠天戈没有马上回答,相反,他反问她:“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荣甜一怔,停顿了几秒钟,她才讪讪地回答道:“毕竟是你的私事……我、我不好意思那么直白,问来问去,会显得很三八……”
他摇头,一脸苦笑:“你其实对我一直藏有戒心。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无法全然地信任我。老实说,有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你宁可去相信别人,都不一定相信我的感觉。但愿,这只是我的错觉,我不希望这是真的。”
她忽然羞赧起来,因为,他说得都对。
无论是林行远还是蒋斌,对于荣甜来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们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也是不会伤害自己的人。正因为有这种认知在前,所以,每当她遇到困难,感到无助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去找他们,向他们求助,诉说自己的迷茫和需求,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感到羞愧。
可是,在面对宠天戈的时候……她会又想接近,又想远离。他就像是一团炽烈的火焰,对她来说,他拥有着耀眼的光芒,神一样的全知全能,映照着她的渺小和无知。而且,她的内心里总会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响彻着:如果她爱上他,如果她留在他的身边,她早晚会被烧成灰,就像飞蛾扑火。
为了躲避可能的危险,她宁愿保持这种足以保命的距离。
“算是意外,也不全是意外。在香港,一个雨夜。我听说,你也遭遇过车祸,也是在香港,很巧。不是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话语之间,好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荣甜立即放下筷子,不想再吃了。
她觉得,他刚才的话好像真的带有一种魔力,令她一下子头痛不已了。
“你好像很排斥和别人说起自己以前的过往,为什么不和我聊聊呢?不管是好的坏的,说出来不会好受一些吗?就像是我的事情,只要你问,我都可以告诉你!”
见她似乎因为自己的话产生了反应,宠天戈有些着急,他把上半身倾过来,满脸期待,口中快速地说道。
荣甜立即抬起手,按住自己的一侧太阳穴,飞快地摇头:“你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你是不想,还是害怕?”
然而,他却咄咄逼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向她走来。
“你不要过来!”
她尖锐地大喊一声,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把他用力推开。
“你难道从来就不好奇吗?你难道从来就不怀疑吗?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你明明从见到瑄瑄的第一面就喜欢他,你以为一切都只是缘分那么简单吗?你……”
宠天戈的大吼忽然中断,因为,他看见,荣甜用手按着太阳穴,脸色发白,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床|上。
幸好,荣甜的昏迷并没有持续很久。
宠天戈飞快地冲到她的身边,托起她的上半身,麻利地用拇指按|压她的人中部位。十几秒钟以后,荣甜幽幽转醒,显然,她刚刚是情绪太过激动,导致直接昏厥了过去。
她睁开眼,一对上宠天戈的双眼,全身本能地轻|颤了几下。
“放、放开我……”
荣甜仍旧记得,就在刚刚,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逼|迫的味道,若不是他一再逼她,咄咄逼人,自己也不会眼前一黑,就这么直直晕倒了。
宠天戈居然真的放开了她,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上面的一杯红酒,重新折返回来。
然后,他把酒杯凑到了荣甜的嘴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冷冷说道:“喝一口,听话。我不会害你。”
她的鼻子动了动,自然闻到了那股带着酒精的甜香味道,脑子里意识到这是酒,而不是水,荣甜不由得低低呻|吟道:“这是酒……我不要喝酒,我不……”
他皱眉,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张开嘴,把一口红酒喂了进去。
荣甜咳嗽了几声,用力推开宠天戈的手。
幸好,他没有再逼她喝了。
奇怪的是,一口酒下肚,她觉得自己好像好一些了,头也不那么晕了,而且胃里并没有火烧火燎的感觉,相反,浮上来一股暖意融融,让她觉得很是舒服。
“我说过,不会害你。你是没有好好吃饭,有些低血糖了,我应该让你吃点儿东西再去洗澡的。”
宠天戈微微摇头,语气里很有几分自责。
荣甜一言不发,只是抿紧了嘴唇。她不知道的是,刚才她晕倒的时候,嘴唇上几乎已经没了血色,灰白得可怕。庆幸的是,现在已经红|润多了,看起来正常了很多。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之中,谁也没有再开口。
最后,还是宠天戈撑不住,指了指桌上的晚餐,哑声道:“我拿去热一下,等会儿你再吃。”
荣甜无声地点了点头。
小木屋里有厨房,冰箱、洗碗机、微波炉等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开火做饭罢了。宠天戈把冷掉的食物重新加热了一遍,重新端上来。
“算了,你就坐在床|上吃吧。”
他十分体贴,直接把饭菜摆在了床头柜上,又把筷子塞进荣甜的手中。
她扬起脸,凝视着他,呆呆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你明知道的,我其实没有真的那么爱你。或许,是因为我太孤单了;或许,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男人;或许,是你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宠天戈忽然皱了皱眉头,打断她:“如果你不像现在这样,脑子里想得太多,我可能会对你更好。”
荣甜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表示着不满。
抓紧了手里的筷子,她机械化地夹起了几根青菜,明明很饿,但是不想吃,肚子里憋了好久好久的那些话,好像成为了食物一样,挤压在胃里,令她十分难过。
终于,荣甜还是放下了筷子,再次抬头看向宠天戈。
“你是在暗示,让我喂你吃?”
见她不肯吃东西,他笑了起来,发挥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说完,不等荣甜开口,宠天戈用脚勾过来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拿起筷子和碗,果然开始喂她。
“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喂我,这样看起来很奇怪……我有手有脚……”
她无奈,拼命用手推挡着,口中不停地念叨着。
被她折腾得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宠天戈顿时也急了,他重重地把碗筷按在桌上,支起上半身,直接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吻了下去。
果然,终于安静了。
荣甜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毫无准备,被他吻了个正着。她愣在当场,只能瞪大了双眼,几秒钟以后,她才反应过来,开始去推他。
宠天戈向后退了一点点,嘴唇离开她的嘴唇,但并没有远离,就在她的唇边逡巡着,似乎还在伺机而动。
“你再逼我,我还用这个方法来对付你。不信,你再试试,也许我的自制力不够再一次松开你。”
说完,他收回双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用眼神示意她,接下来要么好好吃饭,要么……做点儿别的事情。
荣甜回神,立即抓起筷子,端起碗,低着头扒饭。
“多吃点儿菜。”
宠天戈翘|起二郎腿,一脸恬然自得地说道。
见他变脸变得这么快,荣甜也不敢随便轻捻虎须,只好乖乖地吃了一顿饭。
放下空碗,她用无辜的眼神看向宠天戈,无声地表达着自己心头的怨念:凭什么,凭什么就连吃饭喝水这种人类的基本人权,他都要干涉,她又不是他的犯人!
“果然是吃饱喝足有力气,我感觉你现在的眼神都比刚才有杀气了。”
只见他浑然不觉她的愤怒似的,语气轻快地说道。
“知,道,就,好。”
荣甜咬着牙,恨声说道。
“那我吃。”
宠天戈卷起袖子,把荣甜吃剩下的饭菜风卷残云一般快速地消灭掉,然后把碗筷端到厨房,扔进水槽里,自己也去洗澡了。
他大喇喇地当着她的面,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得一件不剩,光着身子,吹着口哨,走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荣甜拍了拍有些发热的脸颊,尽量把刚才看到的那具男性裸|体从脑海里赶出去。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只好从手袋里掏出手机,刷刷微博,打打游戏,以免自己会忍不住想一些儿童不宜的东西。
网上的信息庞杂而真假难辨,看得人眼花缭乱,荣甜刚要放下,首页忽然多了一条新信息。
看到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和文字,她有些错愕,居然是千百年没有动静的林行远发了微博。
这还是当初她八卦心作祟,翻出来的他的个人账号,无认证,无个人说明,甚至也没发过几条微博,之所以她知道这是他,是因为他用了一个和夜婴宁的微博同一套系的卡通猴头像。
荣甜是偷偷关注的他,不想被人发现,更不想被他发现。只不过,时间一久,林行远似乎从来不登录,她也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不料想,他竟更新了,还是一条原创的微博。
配图是一张他拍的飞机机翼的一部分,文字则是,航班晚点,再见中海。
莫名地,她看着这八个字,情绪有些伤感。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再也不会回来中海了一样。
她想起林行远给的日记还被她锁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因为走得太急,她甚至没有带上,今晚说什么也是看不到了。都怪宠天戈!荣甜恨恨地在心里骂着他,当然,对于这个暴君的恶劣行径,她也只敢在心里骂一骂而已,并不敢真的说出来。
带着这种屈辱心情,荣甜放下了手机。
刚放下,手机铃声响了,她本能地又拿起来,这才发现,响的不是她的,而是宠天戈放在床尾的手机。
荣甜大声喊道:“你有电话!”
卫生间的水声似乎停了,宠天戈正在闭着眼睛,双手揉搓|着头发上的泡沫。
“帮我看看是谁打来的?”
她只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拿起手机,试着解锁。
屏幕亮起,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荣甜还是第一次看见宠天戈的手机屏保,不禁有些愣住。
她视线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这张照片,但又不得不用手指划开滑动锁。
一解锁,照片一下子没了,铃声也断了。
她在未接来电那里看见陌生的名字,大声报给宠天戈。
“没事,一个客户,不管他了。”
他打开莲蓬头,开始哗啦哗啦地冲洗着头发。
然而,攥着手机的荣甜却久久不能平静:她在犹豫,她想翻看一下宠天戈的相册。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对的,侵犯了他的隐私。但是,她忍不住,而且她也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就算他会允许她翻看他的手机,她也难以启齿,不好意思对他说,喏,你的手机,拿来给我看看,这种话。
强大的好奇心作祟之下,荣甜还是鬼鬼祟祟地用眼角瞟着卫生间的门,耳朵也拼命地竖起来,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然后,她颤抖着伸出手,点开了宠天戈的手机相册。
谢天谢地,他居然没有设置密码,原本,她还以为,需要他本人的指纹或者声音才能解锁。
相册有好几个,荣甜不费什么劲儿地就找到了一个命名为“家”的——
里面有近百张照片,她大致扫了一眼,基本上都是同一个女人,还有瑄瑄。根据照片的拍摄时间,已经有些年头了,那时候的瑄瑄比现在看起来小很多,应该是三岁左右的样子。
她开始一张张浏览着,上面的女人并不陌生,荣甜在网上看过很多次了,她知道,那就是夜婴宁。
第一次看见由宠天戈亲手拍下来的瑄瑄亲生|母亲的照片,她非常激动,甚至连卫生间的水声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都没有留意到。
宠天戈一走出来,见到的就是荣甜跪在床|上,弓着身子,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的一幕。
下一秒钟,他才意识到,她手里拿着的……好像是他的手机,而不是她自己的。宠天戈拿着毛巾正在擦拭着头发的手猛地顿住了,愣了愣,他陷入犹豫之中:自己是应该发出声音提醒她,他已经洗好了澡出来了,还是应该默默地转身回去,假装没看见她在偷看。
荣甜做贼心虚,一开始还能一边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动静。但是,一心毕竟不能二用,没有坚持几分钟,她的全部注意力就被眼前的这些从来没有见过的照片给吸引走了,竟然没有留意到水声停了。
最后,宠天戈还是低咳了一声,以示自己的存在。
“咣!”
荣甜听见声音,浑身一个激灵,手一松,手机顿时砸在了地板上。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宠天戈,他的身上甚至还有水珠没有完全擦拭干净,正在沿着坚实的肌肉颗颗滚落,在灯光下看起来异常的性|感。
不过,此时此刻,荣甜完全没有心情欣赏这一幅美男出浴图。
她先是呆了,然后是……深深的难堪。
做坏事被人家抓了个现行,实在是太尴尬了。
情急之下,荣甜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她在思考,自己该如何解释,如何道歉。甚至,她连宠天戈会不会原谅自己,会不会当场发脾气,等等,都开始揣测了。
“那个……”
她舔舔嘴唇,一低头,才发现手机落在地上,屏幕上已经呈现出了一个大大的网状裂痕。
糟了,屏裂了!
这么昂贵的私人定制手机,难道也这么脆弱,不堪一击嘛?!荣甜不禁在心头发出一阵哀嚎,这回真的是衰到极致,不仅偷看被现场抓包,而且还摔坏了人家的手机,分明就是罪加一等,罪不可恕。
她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
宠天戈把毛巾随手搭在一边,径直走了过来,弯下腰,把手机捡了起来。
他还没穿衣服,浑身都赤|裸|着,角度的原因,随着弯腰的动作,刚好把臀|部完全展示在了荣甜的面前。她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或许是之前那一口红酒在胃里作祟,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肌肉结实,线条紧致的……翘|臀上。
手心下的皮肤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很显然,宠天戈万万没有料到,荣甜会来这一手,突然袭击令他十分意外,而且快速地起了反应。
她甚至还颇为自然地用指腹按了按,好像在感受着皮肤的弹|性。
等到荣甜彻底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过分的事情的时候,宠天戈已经快了一步,捡起手机,站直了身体。
他皱皱眉头,声音沙哑:“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癖好?”
这句话指的是,摸|他的屁|股。
不过,荣甜却误会成了他在说她偷看他的手机这件事。
她立即收回手,指尖好像是被火苗烫到了一样,脸颊也变得滚热,避开宠天戈的视线,荣甜的口中喃喃辩解道:“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好笑,强忍着笑意,故意一挑眉,佯装生气地质问道:“不是故意,那难道是情不自禁了?”
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魅力?!竟然把她迷得主动伸出“禄山之爪”,上下乱|摸一通,早知道她这么有兴味,他一定早早地把衣服扒光,随她怎么去摸,让她摸个够。
荣甜急得快哭了,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五官皱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手机里的照片……一时没有忍住……以后我绝对不会这么做了……”
直到此刻,宠天戈才弄明白,原来自己和她说的是两码事。
他顿时哭笑不得起来。
一低头,他看见手机屏幕裂开了蛛网,在手心里掂量了几下,宠天戈继续假装,冷哼道:“怪不得你吓得把屏幕都摔碎了。照片?你都看见什么了?”
荣甜咬咬嘴唇,轻声答道:“你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看起来很温馨。”
她说的是实话。
那些照片虽然不多,但是照片上的三个人看起来十分的快乐。几乎每一张都是自拍,从拍摄的角度上看,应该是夜婴宁负责拿着手机。她和瑄瑄总是认真地看着镜头,要么笑得开怀,要么扮着鬼脸,而永远站在一角的宠天戈却大多在含笑看着她,很少很少看向镜头。
那种微笑……令人一看就会觉得温暖。
原来再强硬的男人,也会有这么柔情的一面,只要对着他想要释放温柔的人。
不得不承认,荣甜的心里有些酸酸的。
但是,不完全是妒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只不过,她无法分析出来那究竟是什么。
“瑄瑄出生以后,就一直没有和他妈妈在一起生活过。一直到瑄瑄三岁多的时候,她才从国外回来,见到了他。没多久,出了一点儿意外,她……她就不在了。”
宠天戈注视着荣甜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把信息渗透给她听。
她本能地点头,忽然,她一顿,在心头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时间,发现了这里面的问题。
“等等,你刚刚说,瑄瑄三岁的时候,他妈妈回来了?!她……她不是死于那场轰动一时的客机失踪吗?可是,时间根本对不上啊……难道……”
荣甜懵了,为什么宠天戈所说的话,是她从来都不知道的。
根据她在网上偷偷搜索出来的资料,知名珠宝设计师夜婴宁是在失联客机名单上的,那架客机的失联引发了全世界的关注,尽管搜寻工作持续了很久,但是一年后,官方还是宣布了机上成员全部死亡的判定,她作为乘客之一,同样也被认定已死亡。
“不,她没有登机。她去了英国,供职于racle珠宝,化名宁安,继续从事珠宝设计工作。”
宠天戈说出这句话之后,顿时觉得轻松多了,这么久以来,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这些,现在真的说出来了,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看着他如释重负的表情,荣甜跟着重复了几遍racle珠宝,脑中灵光一闪。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去那里……怪不得我把那个胸针扔出去,他会那么生气……原来,他是去找她……”
她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似乎,某个地方正在隐隐作痛。
宠天戈不解:“嗯?”
他不明白她刚刚为什么那么说,觉得奇怪。
荣甜放下手,强忍着那股刺痛感,低声问道:“你还记得那个陌生的电话吗?是我求一个女人,让她帮我打给你,让你千万不要去找我。”
这么关键的细节,宠天戈自然不可能忘记。
“当然记得。我一直好奇她是谁,但是她匆匆挂断了电话,之后我也没有机会再来问你。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她到底是谁?”
荣甜苦笑,把当时的情况简单地讲给宠天戈。
“他居然带你去那儿?呵,也是,对他来说,这也不是什么查不到的事情。他一定也知道,她在英国的时候的身份是什么了。”
宠天戈轻哼一声,倒是没有想到,那个男人竟然也有几分深情。
“既然她不在那架飞机上,而且又已经回国了,那她现在在哪里呢?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她都是瑄瑄的妈妈啊……”
荣甜懵了,有些弄不清楚这里面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了。
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重复着她的话,沉声道:“你说得对,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她都是瑄瑄的妈妈,也都是我的最爱……”
她呼吸一滞,脑子里嗡嗡作响,最爱,最爱……
这两个字,击打得她的心脏都在抽|搐。
本以为可以不那么痛苦,但其实,她做不到……
宠天戈的本意是向她告白,可眼看着荣甜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无意间说错了话。毕竟,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误会他的意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不是,我不是说……”
他立即想要跟她解释清楚,谁料,荣甜按了按脑后,露出疲惫的神色,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的头好痛,我们先不要说了,我想先躺下休息。”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拉扯过了床|上的被子,迅速地裹住了自己的身体,闭上了双眼。
想了想,荣甜又睁开眼睛,担忧地问道:“我把你的手机弄坏了,那里面的资料会丢吗?你试着开机看看。”
宠天戈舒展开眉眼,马上安慰她:“不会,我都有备份,就算手机报废,资料也不会丢的。”
她点头,自言自语道:“是啊,你那么在乎那些照片,怎么会不提前做好备份……”
他顿时感到一阵无奈,知道她是又想歪了。
咬牙忍了忍,宠天戈实在受不了了,走到床边,两只手按住了荣甜的双肩,把她从被子里托了起来。
“我有话和你说。”
荣甜本能地挣扎了几下,但是宠天戈手上的力道太足,她根本不能撼动他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一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连他的一根根眼睫毛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懵了,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宠天戈用力把荣甜从被子里给捞起来,让她坐起,后背靠在床头,自己也顺势坐在了床沿上,和她面对面,近在咫尺。
荣甜张张嘴,强忍着那股令她想要呕吐的晕眩感觉,声音沙哑地问道:“你要做什么?有什么事情能不能等到明天再说?我真的困了,想睡一会儿。”
看着她有些发青的眼眶,宠天戈十分不忍,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一次要是不说,那么下一次不知道又是要等到何年何月了。合适的机会并不是每一天都会有,而他……不想再等。
“抱歉,我真的有事情要和你说,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的语气严肃到令荣甜也察觉到了一丝紧张的味道,她甚至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攥得紧紧的,想象不出来,他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
宠天戈几次张口,却又不知道第一个字要说什么。
他甩了甩头发,随着动作,还有一些小水珠洒落下来,落在荣甜的胸口,她觉得身上一凉,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你别用这么吓人的语气好不好?”
她有些抱怨地说道,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忍不住害怕起来。
然而,她的话不仅没有令宠天戈放松,反而,他看起来更加肃然,嘴唇抿得几乎要成为一条线,而且下巴那里看起来十分的僵硬。
他一般很少很少会这样,所以,荣甜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好像都涌|出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说、说话呀,你这样子,看起来好吓人。”
她吃力地咧了咧嘴,故作轻快地说道,想要以此来掩饰着自己心头的惴惴不安。
宠天戈缓缓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朝荣甜的小腹探过去。
“你做什么!”
她完全没有准备,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不由得变了脸色,口中惊呼一声。
他却抢先一步,把荣甜的睡袍一把扯了下来,露出她白|皙的身体。
“荣华珍是怎么解释你这里的一道疤?你难道不知道,这种疤痕,这种位置,究竟是什么情况才会留下来的吗?你不知道不要紧,我告诉你,是剖|腹产!”
宠天戈一口气说完,然后又拽起荣甜的手腕,指着那条大概有一公分宽,五公分长的疤痕,继续说道:“这个呢?你也没有好奇过吗?这是割腕留下的,这是老疤,六年前的。还有你的脚……”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她的一只脚从被子下面拉出来,指着脚面上很淡很淡的一块疤痕:“酒杯碎片扎进去了,缝了几针,还住了院。是我亲手捏碎的酒杯,我故意这么做的,因为第二天我要逃婚,我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的消失没有关系,这样他们就不会太难为你。”
荣甜懵了,傻愣愣地看着宠天戈,她彻底呆住,觉得他一定是疯了,要不然,就是自己的听力出现了严重问题。
“你……你、你在说什么?我、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我们……我们还是睡觉吧,睡醒了再说,现在我的脑子不太清楚……”
她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挪了挪,空出一块区域,想要结束这匪夷所思的谈话。
事实上,荣甜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不,我向来不会和人开玩笑,现在也是。你听好了,你根本不是荣甜,荣甜死了,她吸毒过量,已经死了快一年了!荣华珍不想别人知道她有一个吸毒滥交的女儿,她怕丢人,更怕因此会触怒荣鸿璨,在他死后少分到遗产,所以一直对外隐瞒着荣甜的死讯!”
情急之下,宠天戈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攥着,大声说道。
荣甜被他的声音吼得瑟缩了一下,可她随即又摇头:“你在胡说什么?我知道,我有一段不光彩的过去,我妈妈已经都告诉我了。我也知道自己以前吸过毒,交坏朋友,堕胎之类的事情,这些她都没有瞒着我,只是怕我知道之后会自暴自弃。我现在已经变好了,不再过那种生活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谎话来骗我呢?”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看向宠天戈的眼神里也带了一丝哀怨,好像正在无声地责怪他,不应该用这么蹩脚的借口来欺骗她。
这一次,换他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过,荣华珍竟然给她事先灌了这么多的迷魂汤,而且,看起来似乎还很奏效。
“骗你?呵呵,她怎么跟你解释这道疤?”
宠天戈愠怒起来,指着荣甜的小腹,厉声问道。
她顿了顿,似乎很不愿提起似的。
“说啊,她怎么和你说的?难道你从来没问过?你们女人不是最在乎这些的吗?身上有一道这么明显的伤疤,你就没有好奇过,就没有想过把它除掉?”
荣甜表情一滞,很明显,宠天戈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
其实,她也曾想过,既然和他恋爱,那么有些事情也不应该对他有所隐瞒,包括自己曾经生过一个孩子,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这件事。如果他不能接受,那么她也不会因此就怨恨他,毕竟,那是自己的过去,生命中不可切割掉的一段经历。年少轻狂虽然令人懊恼,可却无法否认它存在过。
“我妈妈说,我以前和人在外面乱搞,就怀|孕了,后来生下来,孩子死掉了……”
她犹豫着,还是把荣华珍当时跟自己说的那套话说了出来。
“放屁!”
宠天戈暴怒,彻底发作起来。
他大声咒骂着,额头的青筋都跳起来,煞是吓人。
“这女人满口胡言乱语!她居然敢这么说?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扒了她的皮?妈的!要是瑄瑄真的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先弄死她!让她陪葬!该死的……”
宠天戈再也坐不住了,不停地念叨着。
荣甜一怔,反复咀嚼着他说的话,脸色一点点变白了。
“瑄瑄是你生的。”
果然,下一秒钟,他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双眼,说出了一句令她心惊肉跳的话语。
她眉心一跳,脑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不、不可能……”
本能地,她拒绝相信宠天戈。
他似乎早就料到荣甜会这么说,倒是平静了下来,镇定着回答道:“告诉我,你到底在抗拒什么?是抗拒你并不是荣家人,还是抗拒你真实的身份,或者是……抗拒我和瑄瑄的存在?”
荣甜张大了嘴,眼眶骤然间泛红。
“我、我不是……不是我……你在撒谎……我不可能是……我怎么会变成别的人……不,不是……”
她一股脑儿地从床|上爬起来,丝毫不顾自己的身上衣衫不整,赤着脚就要朝外面跑去。
宠天戈急忙冲上去,将她一把拦腰抱起,将她死死地抱在怀中。
荣甜剧烈地来回挣扎着,似乎想要马上逃离这里,她的眼睛一直牢牢地盯着房门的方向,口中发出抗拒的声音,两只手的十根手指用力地掐着宠天戈的手臂,指甲深深地嵌进他的肉里去。
“我知道你一时间不能接受!所以我忍了这么久!我早就知道是你!可是我一个字也没有说!我比你更痛苦!你就在我的眼前,但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你能想象得出来那种感觉吗?我要和你保持距离,我要称呼你为‘荣小姐’,我不能随便触碰你,更不能堂堂正正地和你在一起!”
他从背后抱着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好像沾着血。
荣甜浑身震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
她略微弯着腰,柔软的身体形成了一道弧形,像是一只虾米,被身后的男人用力地抱在了怀里,无法动弹。
两个人都沉默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察觉到,后背上好像蹭上了温热的液体。
“瑄瑄……”荣甜艰难地舔|了一下嘴唇,牙齿咬了咬,声音哑哑的:“他是我的……我和你……”
宠天戈把额头贴在她的后背上,同一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听见她的问话,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闷闷地开口道:“他不是什么你和坏朋友乱搞生出来的,虽然出生的时候比预产期要早一些,不过生下来的时候,他很健康。我隔着玻璃,看见他躺在保温箱里,小|腿一蹬一蹬……”
想起宠靖瑄刚出生时候的场景,他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他的话,令荣甜露出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她扭动了一下|身体,转过来,和宠天戈面对面。
“如果你没有欺骗我,那么,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抬起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惊恐万分。
自己和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根本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
因为恐惧,所以荣甜瞪大了双眼,她按着自己的脸颊,不确定似的,又按了按自己的五官。
手指滑过额头,鼻子,双眼,嘴唇,下巴,一切的一切,和照片里的那个女人都不一样!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外貌已经很完美了,毕竟,是人工做出来的,一切的比例都是精确计算过的,鼻梁有多挺,眼睛有多大,下巴有多尖,嘴唇有多丰满,等等。可她当初在网上搜索到了夜婴宁的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甘拜下风,对方虽然没有微整过,但是足以美得令她认输,心服口服。
然而,此刻,宠天戈却告诉她,她就是她,她怎么能够不震动,不恐惧,不怀疑,不惊讶!
“不……你在骗我……”
她又一次认定他说的话都是谎言。
他伸出手,将荣甜的两只手从脸上拉下来,抓在手中,握紧,再握紧。
“这个故事……一旦说起来,真的很长……”宠天戈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注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一直都是个胆小鬼,我怕你不肯相信我,就像刚才那样,认为我是在骗你,所以我不敢说。”
荣甜本能地甩开了他的手,麻木地晃了晃头,嘴唇微抿:“那你为什么现在要说?”
她的心里,其实还是不愿意相信。虽然,她也知道,他没有撒谎的必要。何况,想要确定两个人有没有血缘关系,对于现代科技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只要她坚持,她随时可以去鉴定自己和宠靖瑄的dna,用事实说话。
他露出受伤的表情,喃喃道:“因为我觉得……我好像就要失去你了……又一次……”
她愕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宠天戈凝视着她,轻轻出声:“我一度以为,你爱我超过我爱你,或许我可以离得开你,但你离不开我。事实证明,我错了,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开我,而且活得很好,可我却做不到。你不在,我其实也能活着,吃饭,喝水,睡觉,每一样都可以继续,然而那只是活着而已。现在的你,样样都好,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瑄瑄是谁。你就像是一只渴望天空的风筝,你越飞越高,可是线的另一端已经不在我的手里。”
他承认,从他一开始和夜婴宁在一起,自己的心态就是高高在上的。
身为宠家的独子,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他是高高在上的。他从来不需要去学习讨好任何人,特别是女人,他甚至都没有正常的恋爱经历。
他对她,说穿了,再美化,也逃不过一开始是符合了“见色起意”这四个字。
然而,他还是认真了,认真到为了她,第一次试着和自己既定的命运轨迹做出抗争,甚至鲜血淋漓,碰了一身的伤,也不愿意回头,再回到那种没有她的日子里,一个人苟且着生活。
“你……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荣甜痛苦地捂着脸,小声哀泣着,曾经,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很美,就算是许多人在背后,在网络上讽刺这位荣家大小姐整容上瘾,她其实也并不怎么在乎。爱美是人的天性,无论男女,骨子里没有不爱美的,只要不伤害到别人,不触犯道德和法律,适当变美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当她此刻得知,她的“变美”更多的是一个惊天阴谋的时候,她痛苦不堪。
“我说过了,其中一个原因是荣华珍不希望外界知道她的女儿已经死了。你应该体会到了,荣家是一个大家族,荣鸿璨生前有三位太太,每个太太都为他生有儿女,算下来这个家族足有几十口人,大家都等着老头子一伸腿,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原本,三太太也就是荣华珍的母亲是最得宠的,不过,这几年来,因为荣珏和荣珂都长大成|人了,相对的,老爷子也开始器重他们了。所以,荣华珍坐不住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荣甜出事。就算不是你,也会有一个假扮荣甜的女人出现。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要告诉你,你无需自责,认为自己抢占了原本属于荣甜的东西。”
宠天戈到底是了解她的性格的,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内心的纠结。
果然,荣甜怔了怔,不说话了——其实,她确实是那么想的,觉得自己的存在,占了不属于自己的大便宜。
“不过,你要知道,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虽然荣甜自幼在国外长大,香港本土的人认识她的不多,但为了万无一失,荣华珍也不敢轻易冒险。直到……”
宠天戈停住了,他在犹豫,到底应该怎么样向她描述那一段过往。
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荣甜主动小声说道:“他们说……我出了车祸。而你……你也说是车祸。”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他受过伤的膝盖。
不会真的这么巧合吧,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她暗暗地想道。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是。因为周扬要带走你,我开车拦他,他为了不让我追上,开着车直接冲下山崖,而你,当时坐在他的车子上。车子掉下去,然后爆炸,我们都以为你们两个一起死了。因为天亮以后,当地的警方从车子里找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再后来,他们又给出来了尸检报告,证实死者就是你们,所以,我没有任何的怀疑,大家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尽管她现在还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可是,说起这一段惨痛的经历,宠天戈还是有一种脚底生寒,浑身颤抖的感觉。
他永远也忘不了,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坠崖的一幕。
以至于好几个月过去以后,他还是会做噩梦,梦里一遍遍重复着当时的场景,而他醒不过来,动弹不得,陷入恐惧之中,直到身下的床单都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就像是沉在无边的冰冷海水之中。
“周、周扬……是他,是他……”
荣甜一懵,口中默默地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她懂了,周扬就是顾墨存,就是她曾经的丈夫。
怪不得,他费尽心思也要找上她!
原来,一切都不是随机!是他预谋良久的!
“难道,他也知道我是……是她?!”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么!
宠天戈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是荣华珍的同谋。当然,关于这一点,是我猜测的,他们两个谁也不会在我面前承认。不过,荣华珍在香港拥有一定的人脉和势力,想要买通警方并不是一件难事。而她自己又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年纪身材同荣甜相仿的女人,所以,我猜,你和真正的荣甜乍一看上去,身形上应该有七、八分的相似。至于容貌嘛,荣华珍并不怎么担心,荣甜本身就是整容的狂热爱好者,平时又喜欢化浓妆,就连狗仔都不见得能说出来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听了他的大胆猜测,荣甜彻底沉默了。
一个人活在世上,一生之中,总会有思考我是谁,我要做什么这种哲学性很强的问题的时候。
而她活到现在,却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所以,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男人的话。
关于宠靖瑄的妈妈,从前,她可以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角度,去看待那个女人的经历,就像是在看一个故事,一个别人的故事。然而,此时此刻,她惊觉自己成为了这个故事的女主人公,那些事情的确发生过,而且就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一切顿时变得不再那么轻松和美好了。
看别人容易,看自己难。
“所以,所以这一切的事和人,都与我有关系?是我和你在一起,还生下了瑄瑄?而且我还和自己的堂|妹|夫好像有些不清白?我是个拿过国际大奖的珠宝设计师?我甚至自杀过?我……”
她在脑子里快速地搜罗着那些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各种八卦绯闻,小道消息,东家长西家短。
“你冷静!”
看出她此刻的情绪波动太大,几乎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宠天戈想也不想,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了她两下,试图把她从这种情绪中拉扯出来。
果然,她闭嘴了。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好的坏的,太多了。我没有办法一下子全都和你讲完,我也没有想要对你有任何隐瞒的意思。如果条件允许,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前提是,你愿意相信我。”
她愣愣地看着他,不发一言,眼神之中却泄露了她此刻内心中的怀疑和抗拒。
“宠天戈,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她一点点地推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的心中忽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安感觉。
“嗯?”
“找到瑄瑄以后,我想要带着他离开中海。请你,以后再也不要来打扰我们母子。我求求你。”
宠天戈本以为,坦诚相见的结果会是双方尽欢,没想到,荣甜在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后,竟然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是懵住了,真的懵住了。
脑子里曾经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好的,坏的。不,其实太坏的他也不敢想,怕越想越真。他所想的。其中最坏的一种情况就是,她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不承认,不接受,不想用曾经的身份和他一起继续生活。
他却没想过,她的决定,竟然要比这些都要更加残忍。
宠天戈张了张嘴,显然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你说得对,我和瑄瑄很投缘,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他是我的孩子。既然你告诉了我,那我作为孩子的母亲,从法律上讲,有抚养他的义务和权利。何况,他是非婚生子,跟在你身边也并不利于孩子的成长。你放心,回到香港以后,我不会再嫁人了,我会好好把瑄瑄带大……”
荣甜已经快速地下定了决心,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在他还不大记事的时候,忘记这些,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至于更深远的,其实她也想好了:既然宠天戈说了,一切都是荣华珍参与策划的,那么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份。按照荣华珍的性格,她根本不会让一分钱落入别人的手中,内地的两家分公司,中海一家,南平一家,表面上看是归入了荣甜的名下,可早早晚晚都要还回去。
不是自己的,她也不觊觎。荣华珍要是拿走,她也不同她争抢,以免到时候丑闻满天飞。
她只要和孩子一起出国就好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不愁养不活自己和孩子。
当然,那些就都是后话了。
“不行!”
宠天戈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忍不住大喝了一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不管是谁要把宠靖瑄从他的身边带走,都不可以!哪怕那个人是她,那也不行!
他两步上前,再次按住荣甜的双肩,补充道:“你趁早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给我打消掉!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他从我的身边抢走!”
她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咬咬嘴唇开口应道:“不,你已经允许了。你已经让那个男人把你的孩子带走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了……”
“不!”
宠天戈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口中大喊一声,两只手滑下去,整个人也变得软弱无力地跌坐在地。
他从未这么狼狈过,从来也没有。
女人,孩子,这些对他来说,比金钱和地位似乎还重要的东西,似乎一瞬间都离他而去了。他又成了孤家寡人,那么赚那么多的钱还有什么意义?!
曾经,他试图用忙碌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伤痛的心灵,暗暗地劝着自己,他多赚一些,以后瑄瑄的日子就好过一些。他可以去学艺术,玩音乐,甚至周游全世界,不需要像自己一样,年纪轻轻就要接手家族事业,过早地沾上两手铜臭。
可现在,他们一个个都不在了,自己守着一堆人民币,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几秒钟之后,宠天戈终于冷静下来,他索性坐在地板上,伸直两条腿,阴沉沉地开口说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恨我,也不是为了让你把瑄瑄从我身边夺走的!”
荣甜退后两步,相反,她觉得她才是那个正在被憎恨的人。
“我不恨你。我的意思是说,不管以前的我是不是恨你,现在的我都不恨你。我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对还是不对,但我觉得,我已经不恨你了。我也没想过把孩子夺走,我只是觉得,孩子跟妈妈在一起生活会比较好。而且你的家族,你的身份,对孩子来说,都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孩子长大了,去质问你,为什么他是一个非婚生子的时候,你要怎么跟他解释这些复杂的关系?”
她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但是,她的话却令他更不冷静。
“我没有办法解释?难道你就有吗?”
他咄咄逼人,双目着了火一般。
荣甜垂下眼睛,轻轻说道:“我只要告诉他,他是爱的产物就可以了,爱一个人,或许不一定有足够多的幸运和他结合,和他生活。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够获得这份幸运,不要像我一样。”
“放屁!”
宠天戈破口大骂,他站起来,一脸的狂傲:“我爱谁,谁就要和我在一起!我二十岁的时候这么想,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到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
“那你怎么不问问,她爱你吗?她想和你在一起吗?”
她也气极,狠狠跺了一下脚,脱口而出。
他眯眼,似乎真的被她激怒了。
因为,荣甜的话,就等于是在暗示,她不爱他,不想和他在一起。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之际,荣甜的手机响了。
她转身,被宠天戈按住了。
“不许接!”
这种时候,敢来随便打扰的人,一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搞不好,还是那个姓林的,贼心不死,他是离开了中海不假,谁知道是不是玩得一手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的招数。她或许傻乎乎地看不出来,可宠天戈的眼睛里却不揉一粒沙子,想和他玩心眼儿,没门!
“你管我!”
荣甜一扭头,狠狠挣脱,在手袋里摸索到了手机。
一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屏幕,她愣了。
好久没有和简若联系了,以至于,一看见她打给自己,荣甜忍不住有些发懵。
她连忙接起来:“简若……”
简若没有和她寒暄,直接问道:“宠天戈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他的手机怎么打不通?我着急找他,又联系不到,只好找你碰碰运气了!”
荣甜怔了怔,立即说道:“在,他在我旁边,你等下,我把手机给他。”
说罢,她马上把手机递给宠天戈。
“简若找你。”
他还正在气头上,一脸铁青色,冷哼道:“我不接!要说你去说,女人的事我不掺和!”
荣甜板起脸,一抿嘴唇:“你对别人胡乱发什么脾气?你觉得简若是那种闲着无聊,大半夜找你谈天的人吗?她愿意,她老公还不愿意呢。快点儿!”
她斥了几句,竟然奏效,果然,就看宠天戈似乎也回过神来,一把把她的手机拿走了。
“喂。”
没想到,一接起来,那边已经换成了栾驰。
他似乎一句话也不想让简若和宠天戈说,直接也把手机从她的手里抢过去了。
“宠天戈,是我找你,不是我老婆找你。”
栾驰一张嘴就是浓浓的醋味儿。
“干嘛?你找我做什么?你要办结婚典礼?还是你要当爸了?我给你包个红包好了。”
宠天戈实在想不出来,他们夫妻两个找上自己,所为何事。
栾驰气得眼角一抽,就算他有什么好消息要和别人分享,有见过大半夜四处打电话报喜的吗?!
“我没空和你闲扯淡,我找你有正事。我刚收到消息,我的墓被人给炸了,墓地都被刨开了,弄得乱七八糟的,我怀疑,是有人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骨灰。这不是什么好消息。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要和你说一声。”
他一脸的郑重其事,也觉得这件事既蹊跷,又棘手。
“什么?你的墓地?你说的是……”
宠天戈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了,栾驰现在不叫栾驰了,他已经改头换面,改名换姓,成为肖驰,和简若在一起重新生活了。自然,栾驰这个人也就不复存在了,他已经死了,作为一个卧底,在缉拿毒贩的战役中光荣牺牲。
“你是不是上了年纪,脑子老化了?”
他故意刺激宠天戈。
宠天戈握着手机,在原地小范围地踱步,没有在意他的嘲讽,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当年你们抓的那伙毒贩,到底还有几个没有落网的?会不会有人怀疑到是你……”
他在担心,是不是有漏网之鱼,卧薪尝胆了好几年,所以跑回来报复了。
栾驰面色一凛,其实,他也想到了。
不过,方天翼那个卧底已经被眼前巨大的利益给吸引,反而被贩毒组织给策反,想要杀了栾驰灭口。不得已之下,栾驰只好先动手消灭了他,保住了这一次扫毒的成果。但是,除此之外,他有没有留下其他的马脚,就不得而知了。
为了保护栾驰和他的家人,国安并没有给予他任何的嘉奖,只是秘密地为他找了一处墓地,下葬的时候也没有外人在场,只有一些至亲,和几位国安的领导。
“我只知道钟万美逃了,还有一些小喽啰。后来陆陆续续也抓到几个,至于其他的,就不清楚了。边境那边每年都会传过来档案,年底的时候,我们这边统一都会照着档案核对一遍。我也好奇,那女人到底是死了,还是人间蒸发了?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栾驰困惑地抓抓头发。
出于职业敏感,他总觉得,这件事很严重,不可小视。
这个消息,着实太不美妙了。
宠天戈停下来,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终于还是语气坚决地说道:“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去看看。”
栾驰撇嘴:“还能在哪儿?在家呗。”
宠天戈被他一连噎了两回,也没有好气儿,哼道:“那你老实等着,我开车到你那儿,还得一个多小时。”
栾驰也撮着牙花子直哼哼:“知道了,我去窖里给你挑瓶酒,先冰好。妈的,真是事儿多,每次来都空着两手,也不拿东西,还要喝我的好酒……”
放下手机,一回头,宠天戈对上荣甜疑惑的双眼,不禁心下一沉。
“怎么了?简若出什么事儿了?”
她一边问着,一边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不是她,是她老公。我过去看一眼再回来,你先睡吧。”
宠天戈本能地不想让荣甜掺和进来,所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她动作不停,一脸不满地看向他,语气肯定:“你一定还有事情瞒着我。而且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把我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儿吗?还有,大半夜的,他们出事了为什么要找你,是不是你和简若……”
荣甜咬咬嘴唇,不说了。
宠天戈正在穿外套,一听这话几乎气死。
“我和她能有什么?原来你给我判刑都不用看证据的,全凭你自己的一张嘴?好好好,我本来是心疼你的身体,既然你要跟我一起去,那走吧,以免你说我心虚,你豁得出去死,我也豁得出去埋!”
说完,他率先走出门去。
荣甜有点儿被宠天戈的语气吓到,定了定神,才弯腰把鞋子穿上,快步跟上他。
可她总觉得,一提到简若夫妻,他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好像不想多说,却又没有办法和他们撇清关系一样。
对,就是这种感觉,不愿意深交,可又无法断交。这样的宠天戈实在太奇怪了,依照他的性格,他从来都是看谁不爽,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不会给,更遑论逼|迫着自己和对方继续保持联络。
简若,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美术老师,外加酒吧老板娘吗?看她的气质和眼神,绝对不只是这么简单。还有她的丈夫,似乎很神秘,鲜少出现,据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政府职员,但那种周身透出来的迫人的气息,并非一般人能够拥有的。所以,荣甜相信,他一定是在撒谎。
深吸一口气,夜里降温了,她只好小步跑起来,活动着四肢,以此取暖。
“披上!”
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伸手一扬,把外套向荣甜的头上丢了过来,正好罩住了她的脸。
眼前一下子黑了,她气得两只手并用,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
好暖,上面还带着他的味道。
犹豫了一下,荣甜不想继续挨冻了,好女不受眼前寒,她迅速地把宠天戈的衣服穿在了身上。衣服很大,袖子也长出来一截,她随手卷了卷,太长的下摆索性不去管它。
小木屋前没有能够停车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小桥,上了车。
三更半夜,这里又是市郊,周围黑漆漆的,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昏黄,要不是身边坐着宠天戈,荣甜还真的没胆子一个人出来。
“东张西望看什么呢?我又不会把你丢下去。趁着还没到,你睡一会儿。”
宠天戈见荣甜瞪着两只大眼睛到处看,伸长手臂,从车后座拖了一条干净的毛毯甩给她,让她睡觉。
她老老实实地接过来,裹着上半身,把车座角度调低一些,真的睡了。
他见她闭上眼睛,这才专心开车。
一个多小时后,宠天戈终于把车子开回了市里,他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一拍方向盘,心里忍不住地骂道,敢情一晚上就是来回开车玩了!
荣甜迷茫地睁开双眼:“到了?”
他点头,伸手捋了捋她腮边的碎发,轻声叮嘱道:“嗯。一会儿他们说,你听着,别问,有什么不懂的,回头我告诉你。知道了?”
宠天戈暂时还不想把他已经告诉荣甜她就是夜婴宁这件事让他们知道。
知道的人越多,越乱套,想想都头疼。
荣甜瞪他:“你们之间果然有秘密!”
说完,她露出一副“我猜对了”的表情。
宠天戈无奈,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以免多说多错。
两人下了车子,走进酒吧。
原本,这个时段的酒吧也应该是有客人的,不过,简若已经早早地在门口支起了告示牌,写着今日休息。反正她平时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些熟客都已经清楚了她的脾气,想来坐坐之前,都会给店里打电话,询问清楚,以免白跑一趟。尽管这样,酒吧的生意还是火得不行,大概是沾了所谓的“饥饿销售”的光。
简若穿着一身手工旗袍走出来迎接他们,只见她腰身玲珑,纤腰一把,细得让女人嫉妒,让男人疯狂。
宠天戈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倒是荣甜盯着看了半天,羡慕得要命。
“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出去玩了?”
简若伸长脖子,朝外面看了看,外面车子的车胎上沾了不少泥,一看就是远道而来。
听见声音,肖驰也快步走出,一把搂住简若的腰,无声地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宠天戈轻哼一声,这小子,还真以为有人会和他抢女人呢。要抢,也是林行远那厮和他抢,自己也不傻,干嘛和他抢,抢回来干嘛。
“嗯,从郊区那边过来的,一路上特别黑。”
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荣甜笑了笑,朝简若说道,回答了她刚才的话。
四个人走进酒吧,在一楼的沙发上坐下来。
简若直接把大门给关了,以免有客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然后,她走到吧台前调酒。荣甜坐得不自在,索性也站起来,去看她调酒,两个人聊起来。
“好久没找你,是因为我去国外了,参加了一个画展。喏,给你带的,虽然是小东西,可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
简若动作潇洒地调着花式鸡尾酒,从身后的木架上取过一个礼品盒,推给荣甜。
“原来你去国外参加画展了啊,恭喜恭喜,居然还有我的礼物,我都不好意思了。”
荣甜笑着打开盒子,一见到里面的东西,有点儿愣怔住了。
是一只瓢虫造型的胸针。
和之前顾墨存弄到的那只蝴蝶胸针,看起来风格很像。
这么说……这其实是她以前的设计了。原来,蝴蝶胸针不是单独一枚的,加上这个,它们应该是一套的,或许还有其他造型的,不知道其他几只各是什么样子。
“怎么样,喜不喜欢?”
简若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道。
“很好看,我很喜欢,明天我就换一件可以搭配的衣服,直接戴上。谢谢你。”
荣甜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
见她脸上再也没有其他表情了,简若似乎有些隐隐的失望,不过,她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调酒。
看来,她还真的是全都想不起来了,当年自己亲手制作的东西就摆在眼前,也没让她的大脑皮层兴奋起来。都说人的失忆只有一小部分是生理因素,当事人的心理因素更重要一些,也许,她自己也是在刻意地抗拒着想起过去的事情。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别人做什么,恐怕都收效甚微。
很快,两杯色彩缤纷的鸡尾酒就摆在两人的面前了。
“尝尝,我在西西里岛上的一个酒吧里偷师来的,主体是蓝色,象征着地中海。”
简若用指尖叩叩酒杯,示意荣甜来品尝一下。
这边,两个女人喝着酒,聊着天,那边,两个男人也在交谈着。
“她在,你记得别喊错我的名字。”
宠天戈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故意拉长音:“肖……驰……我不会叫错的。死的这个,才叫栾驰。”
说完,他指了指手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肖驰的同事给他传过来的现场照片。
单从照片上看,栾驰的墓碑确实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而且连墓碑下面的墓穴都被掏开了,土被掘得到处都是,现场一片狼藉。
“这得是多恨啊,把人家的坟都给挖了,得亏现在都不是土葬了,要不然还不得鞭尸三百?”
宠天戈把平板还给肖驰,口中啧啧地说道。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在这里感慨的!”
肖驰微恼,漂亮的脸蛋上显出一抹晕红,很显然,他把宠天戈刚才说的话,当成了他对自己的嘲笑。
“会不会是那个卧底在死之前,把你的身份给透出去了?”
见他真的生气,宠天戈也恢复了常色,一本正经地问道。
肖驰立即摇摇头,方天翼是他亲手解决的,连带着方天翼活着的时候的各条线索,他也全都斩断了。
“宠天戈,我总觉得,我们的好日子似乎过到头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眼皮果然也跟着一跳。
宠天戈一扯嘴角:“把话说清楚,‘我们’指的是谁啊?谁和你扯上关系了?你和我这么多年来,可是一个阳关道一个独木桥,事先说好,我不插手你的事情。”
肖驰气得几乎要当场跳起来,这个人算得可真精,当初他找自己帮忙的时候,怎么不说和自己没有关系呢。
到底多活了十年,宠天戈倒是比肖驰沉得住气多了。
当然,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也是在开玩笑,要是真的不打算插手,他又何必在大半夜的时候,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子,专程赶到这里来呢。
“你还真是属貔貅的啊,只吃不拉,只进不出,一点点的亏都不能吃,一点点的便宜都不能不占。”
肖驰气得头,是欺负小孩儿。
一般的小孩儿,她还看不上,一逗就哭,或者脾气不好,说翻脸就翻脸。但是宠靖瑄不一样,这小东西,老成又不失可爱,倔强得很,轻易不掉眼泪,而且又聪明,和他在一起绝对有意思。
“你要玩人家的孩子?那我让你给我生一个,随便玩,你怎么不给我生?”
肖驰情不自禁地皱眉,扭过脸来,大声质问道。
简若吼回去:“我俩的基因能生出来他儿子那种吗?”
她指了指宠天戈。
肖驰鼻子都歪了,伸手一指自己,咆哮道:“我长得可比他漂亮多了!他比我丑,比我老,我的儿子还能不如他的儿子?你做梦没醒,和我说梦话呢?”
他平日里的好风度,好脾气,一下子全没了。在单位里做领导,要端架子才行,不能动不动就炸毛,肖驰改了好几年,总算是小有进步,不过,因为简若刚才的几句话,又破功了。
宠天戈无奈,以手撑额,他现在烦得要死,还要听这一对活宝在斗嘴。
倒是简若没理会肖驰,反而看向宠天戈,她见他的脸色似乎不大对劲儿,继续追问道:“说话呀,到底怎么了!”
见无法隐瞒,宠天戈只好把连日来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和他们两人说了一遍。
一个说,两个听,三个人都很入迷,谁都没有意识到,荣甜上楼已经好半天了。
荣甜在洗手间里磨蹭了一会儿,洗完了手,却还是不想下楼去。她承认,简若夫妇都是很好的人,对她也不错,可是,她总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完全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听着,很被动。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走下楼了,楼上没有人,十分安静,她不自觉地把脚步放轻。
楼下传来三个人说话的声音,其间夹杂着瑄瑄的名字,荣甜呼吸一凛,本能地站在原地不动了。她陷在阴影之中,刚好在转弯处的缓步台上站定,想必楼下的人也根本看不到她。
“瑄瑄得了这种病,到底怎么治啊……她知道了吗?”
“该死的周扬,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要不是因为……我当初怎么就同意了……”
“你还好意思说……”
隐约传来简若和肖驰的谈话声,不过,因为他们的音量也不大,所以荣甜也没有完全听清,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说清楚。
“你们两个别吵了,我太阳穴都疼。”
宠天戈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眼前的一对男女终于住口。
“我就是心疼孩子,才那么小。”
简若低低的啜泣声传来,肖驰急忙揽过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宠天戈顿时相信,自己有事自己扛,是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如今这小两口过习惯了平凡日子,根本指望不上,只要他们不出事,他就阿弥陀佛了。
“国内要是治不好,就出国治好了。不过,一切的前提是,要尽快找到他。幸好你告诉我了,也不想想我是做什么的,别的不敢说,找个人还是有把握的。怪只怪你,怎么不在第一时间来找我?”
肖驰很嫌恶地挑眉看向宠天戈,大声质问道。
“我觉得你们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除非逼不得已,我不想出现在你们的面前。我劝你,别恋着不退了,趁事情还没乱,你们离开中海吧。林行远都走了,我觉得他才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乍一听见林行远的名字,荣甜一震,立即竖起了耳朵。
她小心地躲在角落里,尽量不让他们发现自己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林行远走了?他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不会又是在搞什么迂回战术吧?他想让你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况现在夜澜安也死了,他和她之间又少了一个障碍,他说什么也会把人从你的手里夺回去呀!”
简若扁扁嘴,觉得这件事里一定有蹊跷。
“就是,你别忘了,他们两个原本才是一对。如果要论起先来后到,你和周扬都要靠后站呢。如果哪一天她想起来了,又觉得自己忘不了他,你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看你啊,还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吧。”
肖驰举杯,自己喝光了酒。
见宠天戈不说话,好像在思考着自己的话,他又补充道:“反正我不管,你们爱怎么抢怎么抢。这个是我的,都别动,也别想着各就其位什么的,我不换了,我就要这个。”
说完,他指了指怀里的简若,一副生怕自己的女人被人抢走的表情。
“我知道林行远想搞死我,不过我一直觉得,要是我真的先下手为强了,她将来可能会怪我。毕竟,他是她第一个喜欢过的男人啊……”
宠天戈扶额叹息,十分无奈。
隐藏在暗处的荣甜顿时晃了晃,险些摔倒。
她一把扶住楼梯的扶手,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似乎翻涌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她咬住嘴唇,以免自己发出声音,让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这里偷听他们的谈话。
不过,她从来没想过的是,她爱林行远……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怪不得,每次见到他,她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认识他已经很久很久了。那种感觉,和单纯的男女之间的怦然心动并不相同,反而犹如见到故人一般,淡而绵长。
现在,听见宠天戈亲口说出来这个可怕的事实,荣甜在震惊之余,似乎又好像印证了心头的猜测,于是,那些之前的怀疑都有了原因,她反而冷静了。
“也是,这么多年的恩怨了,要是他真的放下了,我劝你也看开些。除非,他是假装洒脱,故意放烟雾弹迷惑你。那就是他咎由自取了,怪不了你心狠手辣。”
肖驰点点头,表示宠天戈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简若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看楼上,惊呼一声:“荣甜怎么半天都没下来?不是出事了吧?”
说完,她急忙站起身,朝楼上走去。
就在肖驰开口之前,荣甜已经踮着脚尖,重新返回了二楼的洗手间,她犹豫了一下,立即拧开水龙头,把裙摆打湿|了一片,假装自己不小心弄脏了裙子,正在清洗。
“荣甜,你还好吧?”
果然,简若一边喊着,一边敲门。
“我没事,出来洗手的时候把裙子弄脏了一块儿,你进来吧,我马上就好了。”
荣甜扯着裙摆,应了一声。
简若立即走进来,见她好端端地站在洗手池畔,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荣甜处理好“突发事件”,再和简若一起走下楼的时候,宠天戈和肖驰已经去隔壁的台球桌玩了起来。
“让他们玩去吧,我们聊聊天。你困吗?要是困,就先上去睡一会儿。”
见荣甜的脸色不是很好,简若关切地问道。
荣甜摇摇头,她倒是不困,反而很精神。就在今天晚上,她听到了太多太多意想不到的消息,一时间难以消化,大脑和心脏一起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于是,两人坐在沙发上,各抱着一个抱枕,开始漫无目的地聊起来。
越聊下去,她们就越感到惊讶:对方和自己在各种小习惯上怎么那么相像。明明是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背景,不同的经历,然而在很多小事情上,居然有着惊人的一致。
相比于荣甜的不解,简若倒是若有所思——要不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她们两个人怎么会互换了人生,连带着,各自的命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们很恩爱,令人羡慕。”
荣甜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正在推杆的肖驰,轻声说道。
她能看出来,也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对简若的宝贝程度,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
简若眯起眼睛,笑容里带着满满的幸福,她并不否认这一点,不过,为了得到幸福,她也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比如,永远不能在公众面前和他一起露面,永远不能对朋友说出自己和他的真实身份,甚至永远不能得到婆家人的祝福。
而且,永远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和他的安全。他们可能随时没有明天。
虽然过去的栾驰已经变成了现在的肖驰,他的档案也成了国安局最高级的机密之一,关于他做卧底的那一段资料已经被永久地封存起来。可是,她总隐约觉得,危险仍旧存在,那些亡命徒一般的毒枭或许阴魂不散,为了报复,更为了示威,很难保证不卷土重来,不以血偿血。
就像这一次,墓地被毁,可能只是一个开始,而不是一个结束。
“你们难道不是?别告诉我,你感觉不到他有多么在乎你。也别告诉我,你对他没有感觉。”
简若并不知道,宠天戈已经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她,所以,和荣甜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小心翼翼,以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听她这么一说,荣甜面色一顿,犹豫了片刻,她咬咬唇,轻声说道:“我知道,我失忆了。我也知道了,我是瑄瑄的妈妈。本来我不想告诉任何人的,可是我不想瞒着你。”
简若大惊失色,本能地抬起头看向正在和肖驰打台球的宠天戈,露出一脸的愕然。
早也不说,晚也不说,非要在这么乱的时候说,宠天戈,可真有你的!
她感到一丝头痛,正所谓旁观者清,作为一个外人,她可不认为如今是一个好时机,在宠靖瑄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时候!他这么做,一定会令人吃不消的。
而荣甜的反应,就好像是在印证着简若的想法。
“找到孩子以后,我想要带孩子离开中海。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她几乎已经把简若当成唯一的朋友了,试图得到她的支持和鼓励。
“这……这个……你是孩子的妈妈,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可是瑄瑄是宠天戈的命啊……”
简若结结巴巴,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不,”荣甜郑重其事地摇头:“他把他的‘命’丢了,在别人让他抉择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要他了。”
“可他是为了你!”
简若忍不住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分明看见了荣甜双眼中一闪而过的自责,以及被刺痛的神色。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简若轻声道歉,荣甜低下头,双肩轻|颤,啜泣了起来。
听见声音,正和最后一球搏斗的宠天戈手上一滑,目标球入袋的同时,也把黑八带进,直接输了这一盘。不过,他顾不上输赢,直接放下球杆,拿起手帕一边擦手,一边朝荣甜走过来。
“怎么了?”
他喝了一口水,严肃地问道。
简若支支吾吾:“怪我,怪我,把她惹哭了。”
荣甜连连摇头,抽噎道:“和她没关系,我自己心里难受,聊着聊着就哭了……你打完了吗?我想出去透口气,我们走吧。”
说完,她站起来,直接冲了出去。
宠天戈见状,也立即追上她。
不明所以的肖驰拎着球杆走过来,疑惑不已:“怎么了?一眨眼功夫怎么全跑了?”
简若摊手:“宠天戈那个大嘴巴真是让我无语。他今天晚上抽风,全都告诉她了。啊,不对,也不是全都告诉了,我和她的事情他没说。我估计,他以后不打算说了。不说也好,起码能省很多麻烦。”
肖驰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是心里却清楚,他得马上调动人手,暗中去搜寻宠靖瑄的下落。
宠天戈快步追上荣甜,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凌晨,街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偶尔开过一辆车,车速惊人,车上大多放着强劲的音乐,经过他们的时候,有人摇下车窗,吹几声尖锐刺耳的口哨,伴着一阵嬉笑怒骂。
宠天戈不理会这些小虾米的挑衅,只是紧盯着荣甜,生怕她做出来什么疯狂的举动。
幸好,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朝前走着,似乎没有打算冲上马路,或者有自残的举动。她走得很快,宠天戈的腿虽然长,可是一直跟着她走个不停,也有几分气喘吁吁了。
荣甜也不觉得累,一口气穿过了两条街,加起来也有两三公里长了,速度还是没有减下来。
她像个机器人,机械地往前走。
宠天戈再也受不了,快步追上去,一把拉扯住她,不许她再走了。再继续走,等她一停下来,两条腿就会酸疼得动也不能动,难受的还在后面。
“有话能直接说吗?”
他喘着气,尽量平静地问道。
她低着头,好半天才抬起来,看向他的时候,一双眼睛里充满泪水。
“我根本不是自愿和你在一起的,是你逼我的,孩子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生的,对不对?要不然,我为什么一生完孩子就出国了?这些重点你都避而不谈,是因为你还想把我困在你的身边,对不对?”
荣甜恨声质问着,说出心头的猜测。
宠天戈愣了,他不知道她怎么会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堪,太小人了。
“你这么想我。”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她。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对,你一直有吃避|孕药,是我偷偷把药换成了维生素,然后你就怀|孕了。”
荣甜的眼神里写满了“果然如此”四个大字。
“也是我在你生下瑄瑄之后,骗你说孩子死了,所以你就出国了,改头换面,大家不相往来了。”
“再后来,你因公事回国,发现了瑄瑄的存在。”
“然后他绑架你,我去找你,你们的车子落下山崖。剩下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
她动了动唇,声音轻微:“你果然是个大骗子。”
他顿住,继而冷笑:“对,我是骗子。我是一个可以为了你,彻底昏了头的大骗子!”
听见宠天戈这样说自己,荣甜反而说不出来话了。
要是他矢口否认,或者百般抵赖,她的心里反而能够洒脱一些。正因为他如此的坦白,倒是令她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矫情在作祟了。
嘴唇翕动几下,她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两个人僵持不下,就像是两只刺猬,想要依偎,却又惧怕彼此身上的尖刺。
最后,还是宠天戈先妥协,他向四周看看,摊摊手,无奈道:“还是要走回去,车子停在那边呢。”
荣甜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口气走出了两条街。
她鼓了鼓腮,双|腿开始酸胀起来。
一想到还要沿着原路走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高跟鞋,顿觉自作孽,不可活。
宠天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荣甜站在原地,迈出腿,才刚走了两步,她就觉得两只脚的前脚掌那里磨得着了火一样,又热又疼的。每次她向前走的时候,脚掌就往前冲,她不得不用力稳住脚底的重心,走得累极了。
她很清楚,宠天戈的膝盖有伤,不可能背着自己走回去。
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两个人换鞋,更不现实了。
看来,自己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回去了,原来这就是冲动的惩罚,荣甜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今晚的行为下了定论。
一转身,她发现宠天戈竟然转身走向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她趁机在原地歇了歇,左右脚来回换着重心,勉强站直身体。
等他再出来,手里竟然赫然是一双凉鞋,灰色,款式倒是不敢恭维,挺丑的。
“小号的就只有这个颜色了,你凑合穿穿,先走回去再说。”
说罢,宠天戈蹲下来,伸手把荣甜的一只脚踝抓起,帮她把脚上的那只高跟鞋脱了下来。
鞋子脱下来的那一瞬间,荣甜顿时就舒了一口气,脚掌,脚后跟,大拇指外侧,全都疼得不行,她龇牙咧嘴,抱着宠天戈的肩膀,好不容易才站稳。
脚踏实地地踩在地上,她看着自己脚上穿着的这双丑不拉几的灰色拖鞋,舔舔嘴唇,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他道谢。其实不过是“谢谢”两个字,她平日里一天不知道要说上多少遍,会和下属说,会和餐厅服务生说,会和司机说,可此刻,对着他,她却死活说不出来,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荣甜正在做着天人交战,宠天戈却用一只手勾起她脱下来的那双高跟鞋,沉默着走在前面了。
她只好也默默地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着原路又走了回去,终于见到了停在路边的车子。
宠天戈拉开车门,先让荣甜坐上去,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自己也坐了上去。
他系好安全带,双手熟练地搭在方向盘上,却没有马上发动。
荣甜坐在副驾驶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忽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似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心虚之中。
她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说点儿什么,来打破此刻车厢内的安静,或者说是尴尬。
就在她刚要开口的时候,宠天戈说了一声“坐好”,然后车子飞快地弹了出去,一道弧线划破了夜晚的静谧。
她立即握住把手,抿紧嘴唇,彻底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他没有带她再回小木屋,那里只适合度假,休闲,不适合埋藏心事,化解矛盾。所以,他直接开车,把她送回天宠酒店,这些日子,安全起见,他一直陪着她住在那里。为了让她能够好好休息,两人一直是各睡各的房间,他没有勉强她。
二人回到酒店的套房,宠天戈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带上了房门。
荣甜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在自己的眼前关上,一瞬间,她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不只是这扇门关上了,从某一个时刻开始,他的心也彻底地关上了。
她木然地走回了另一间房,把身体抛进柔软的床|上,阖上双眼。
*****
“荣小姐,荣小姐?您在听吗?”
荣氏中海分公司的会议室内,一个中年男子尴尬地催问道。
正在走神的荣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开会的时候神游太虚。她一把握住签字笔,稳稳神,朝对方绽开一个微笑,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麻烦你再说一遍。”
男子只好将刚才播放过的几张ppt又重放一遍,这一次,荣甜没有走神,认真看着,不时地朝他看一眼,听着他口中所说的一系列数据。
“以上就是前三个月的市场分析,总体来说,势头良好,稳步提升。我们做的这个港人赴内地游的项目得到了本地政府和特区政府的大力扶持,而且也让很多香港市民对内地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很多人都在旅行结束后和我们说,回去后一定要告诉街坊亲戚,说内地已经不一样了,经济很发达,衣食住行都有得玩,让大家都要来玩……”
经理握着拳,似乎很有信心的样子。
其他部门的人也都纷纷点头,随声附和着。
荣甜低下头,翻了翻手上的文件,倒是没有立即出声。
“荣小姐,你的意思是……”
坐在一旁的玖玖轻声问道。
“最近内地的股市起伏很大,股民的基数又大,涉及各个行业。而我们从事服务工作的,最基本的就是服务态度,所以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要确保自己的手下能够照常地提供服务工作。特别是负责和各个旅行社、酒店以及旅游景点的人接洽的员工,要尤其注意自己的服务形象,投诉率一定要再压低一些。大家赔了钱,心情都不好,很容易产生摩擦。”
荣甜扣上文件,轻声说道。
“另外由于国内发生了几起旅行社大巴翻车事故,所以我建议在合同到期之前,多挑选几家合作单位。等一下,刚才我好像看见了一个……”
她在面前的一堆文件里翻到了一个单页。
“这个应该是交通部门的负责人给我看的一家客车公司,对了,就是这个,龙海客车。这家公司的d系列多功能旅游大巴,我看过了,还不错,应该是国内首创,十米长度,德国工艺,多用途,节能环保。可以的话,你们适当接触一下,做个数据分析拿给我看。”
说完,荣甜把单页递给公司的负责人。
那负责人看了看,也点头道:“这家客车公司我也是听过的,不过就是从来没有合作过,担心会不会不够好,那我叫人去尽快了解了解。正好,我们也该换一批大巴了,淘汰下来的那些旧的大巴,以后就做短途接送好了。”
荣甜托腮,轻笑:“如果因为没有合作过,就不敢去尝试着合作,那么我们恐怕也会永远被合作方排除在名单之外了。论起新,我们这家小公司算是新人中的新人了。”
众人也纷纷笑了起来。
要是论资排辈,荣甜负责的这家公司确实是蹒跚学步,刚刚启程,没什么资格去挑剔别人。
会议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各部门的季度汇报得以继续进行下去。
结束后,荣甜没有着急离开,坐在原位上,整理着手上的资料。刚才开会的时候,她记下了不少重点和细节,留着晚上总结出来,单独给各个部门发邮件用的。
昆妮走过来,给她一杯水。
“荣小姐,喝点水吧。”
她轻声说着,说完却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相比于玖玖的性格,她比较直接,外向,也不太愿意藏着心里的话。
“嗯?找我有事?”
荣甜拿起杯,喝了一口水,示意她坐下说。
昆妮犹豫了片刻,没有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荣小姐,我不知道我说的话对不对。不过我总觉得,玖玖最近好像有些奇怪。也不是最近,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然后,她把荣甜和荣珂一起失踪那天的事情,向荣甜描述了一遍。
荣甜何尝不清楚玖玖的底细呢,只是,不愿意在众人面前拆穿她罢了。更何况,这一次的危机解除,她的功劳确实不小,帮了很大的忙。要不是她和媒体打好了关系,想必自己会再一次地跌进八卦的漩涡,不能自拔了。
“谢谢你,我知道了,我好好想一下自己要怎么办。你先去忙吧。”
她指了指自己手上的文件,表示还要忙,让昆妮先出去。
昆妮点点头,欲言又止似的,但还是离开了会议室。
因为她的“告密”,荣甜的心情有些乱,眼前的一个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想了想,把玖玖叫进来。
“你帮我去买一束花,再买些补品之类的,去看望一下荣珂。”
荣甜故意指派她去医院,也是想要侧面观察打探一下。
玖玖一怔:“荣珂?他住院了?”
看她的表情,倒也不像是完全装出来的,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荣珂被人差点儿弄死的事情。
荣甜点头:“是,还没脱离危险期,估计还在昏迷当中。你去替我看一眼吧,我把地址写给你。”
说完,她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下了医院地址和房间号,都是宠天戈昨天告诉她的。
玖玖接过字条,读了一遍,向荣甜确认过了地址和病房号,点点头。
荣甜的视线好像不经意一般滑过她的脸,似乎想要从她此刻的表情中发现到什么。不过,很可惜的是,不知道玖玖是真的不清楚荣珂受伤的来龙去脉,还是她的演技真的是太好了,荣甜竟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难道,她真的和那件事没有关系吗?!
顿了顿,荣甜又轻声叮嘱道:“你到了医院之后,如果能见到他的主治医生,顺便问一下情况也好。要是见不到就算了,不用太耽搁。”
玖玖点点头说好。
“还有别的需要我做吗?”
她很客气地问道。
荣甜摇摇头:“没有了。辛苦你了。”
她也很客气地回答着,目送玖玖走出了会议室。
眼看着那扇门打开又关上,荣甜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泛过一阵掺杂着恐惧和不解的战栗。
自己现在还能相信谁呢?好像一下子就陷入了无边的危险之中……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之中。
荣甜照着龙海客车公司的宣传页上印着的公司官网地址,打开了网页,简单地浏览了一下,又看了看d系列的车型和各项数据,心里大致有数,只等着过几天再看详细的分析报告。
虽然她还没有下决定,不过,参考了一下龙海客车的公司规模以及产品指数,荣甜已经打算和他们进行合作了。
不过,她也理解下属的担心:龙海客车的资历太浅了,是在原有的企业基础上被人收购,再注资建立的,至今也只有一年多的时间,所提供的客车也大多是为中小型企业的员工做通勤服务,鲜少有大规模的旅行社和国企购买他们的客车,因此知名度也并不是很高,起码比不上排名前几的那几家大企业。
所以,荣甜还是打算观望一下,深入了解之后,再做定夺。
然而这些事情,都不如还没有找到瑄瑄来得重要。她在公司里不得不强颜欢笑,以免被人察觉到,一个人的时候便再也撑不住,荣甜只能拿起手机,一遍遍地看着里面的几张照片,那还是她和宠天戈带着宠靖瑄参加亲子运动会的时候拍下来的。
屏幕里,她和宠靖瑄笑得无比开心,宠天戈却并不在镜头里——他负责拍照,自己却不喜欢被人拍。
她用手指滑过一张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滚落,一滴又一滴,止不住了似的。
以前除了觉得宠靖瑄可爱懂事,早熟自立以外,对他也只是喜爱而已。如今知道他不是外人的孩子,恰恰是自己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做妈妈的怎么能够放得下自己的亲身骨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中的手机忽然响起,打破了会议室的安静。
荣甜急忙擦擦眼泪,调整了一下,接了起来。
一接起来,那边就传来了玖玖有些慌的声音:“荣小姐,我刚到医院!可是荣珂不见了!我查过,他是今早离开医院的!帮他办理手续的……是、是……”
她支支吾吾,好像忌惮着什么,不敢继续往下说。
荣甜也急了,催道:“离开医院?这怎么可以呢?是谁做的?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玖玖的手机被人一把抢过去,那人不疾不徐地说道:“是我。住在医院里有什么好的?要是被人知道了,还要捅到网上去,难道不嫌丢人吗?我已经找好了房子,还聘请了一个专业的国外治疗团队,放心,他死不了。”
荣甜一惊,从脑顶麻到脚底,说话的人竟然是荣华珍!
她握着手机,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啊,她刚让玖玖过去,荣华珍就在那里,把荣珂从医院里接走了!
如果之前她还对玖玖抱有着一丝幻想,认为经历了上次那件事,她能够改邪归正,那么这一刻,荣甜对她已经是彻底的死心了!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她既然能够背叛自己一次,就不在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果然,玖玖是顾墨存的人,而根据宠天戈的说法,顾墨存和荣华珍又是一伙的,那么,玖玖和荣华珍产生了关联,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知道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实在不想再听见荣华珍或者是玖玖中任何一个的声音,说完就要挂断电话。
“等等!我们聊聊!我马上过去公司!”
荣华珍语气不容拒绝,说完,倒是她率先挂断了。
荣甜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蹭蹭直冒,心里有苦说不出,她一下子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攥着手机,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她实在不想让公司的员工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调整好了心态,荣甜才走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屁|股还没坐热,荣华珍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起回来的玖玖。
“乖女儿,果然是母女连心,你看,我今天早上刚到中海,你就派人去了医院!来来来,让妈咪看一下,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变美!”
她故作亲热的样子,冲过来将荣甜从座位上拉起来,左看右看,口中啧啧有声。
就算是以前,荣甜也没有和她这么亲密过,如今知道了真|相,心里对荣华珍就更加没有什么感觉了。所以,她一动不动,任由她拉着自己,场面看起来顿时就有些令人尴尬了。
荣华珍似乎也察觉到了,讪讪地松开了手。
“你先出去吧,我们要聊聊天,把我手上的其他事情都推掉,实在推不掉的延后处理。”
荣甜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表情里明显有些不自然的玖玖,口中冷冷吩咐道。
玖玖立即应了一声,如蒙大赦地走出去了。
荣华珍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见玖玖离开,荣甜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荣华珍,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这么做,荣珂他爸妈知道吗?要是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和他们解释?”
她是强压着心里的那股火,要不是知道不能打草惊蛇,荣甜早就翻脸了。
最不好的结果,无非也就是被赶出荣家而已,但是,她本来也不是荣家的人。人家家里有钱,她也不眼馋,不贪婪,就算不做荣甜了,自己有手有嘴,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荣华珍瞥了她一眼,之前的热络渐渐褪去,眼底扫过一丝轻蔑,哼了哼说道:“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我都问过医生了,这小子估计够呛了,就是熬过了危险期,也不能像之前那么活蹦乱跳了!再说了,他和内地那个小明星的事儿,八卦周刊铺天盖地的,谁不知道?他爸问起来,我就一口咬定,这是情杀,谁知道他是不是得罪了中海的什么黑|社|会头目?”
荣甜无奈,荣华珍虽然是在撒谎,可说的话也八|九不离十了。要不是荣珂非要和樊瑞瑞搞在一起,也不会被刘顺水当成一颗过河卒子,先骗到旭阳的内部机密,再用他把自己绑走。最后,反而是刘顺水坐收渔利,从顾墨存的手中拿到了一大笔钱,不费一兵一枪。
荣珂这么蠢,想想就来气。可他这么蠢,都能把自己骗过了,想象就更来气了。
“还有,你记住,荣珂是一开始就被我救起来的,这样别人问起来,也能少了很多麻烦。你要是不想自找麻烦,就记得这么说。懂了吗?”
荣华珍倒也不是为了在荣华强面前邀功,她只是不希望荣甜再插手这件事,她有自己的全盘计划。
首先,是要把这个消息不着痕迹地通知给香港本土的媒体,让他们在报道之余,顺便把荣珂的公众形象抹黑到最低。其次,是努力扮演好一个好姑姑的形象,身在异地,把不成器的侄子救活,悉心照料。
要知道,荣鸿璨虽然死了,可是,家族之中的长辈还有多人健在,他们的决定还是十分重要的。
荣珂不争气,就会连带着荣华强在整个家族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他的旭阳科技这几年风头很猛,所以,在荣鸿璨的子女面前,二儿子荣华强一直牛气得不得了,言谈之间很是得意,荣华珍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搞他一把。
如今,真是喜从天降啊!
“随便你。就算你不插手,这件事我也不会再管了。我也不怕告诉你,荣珂已经把旭阳科技的内部机密给卖出去了,生意做不成是小,我怕内地军方会起诉旭阳科技,到时候就不是赔钱那么简单了,弄不好要蹲监狱的。”
荣甜严肃地说道。
荣华珍转了转眼珠儿,拍手笑道:“旭阳科技是荣华强的,儿子闯祸,老子补偿。”
眼看着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荣甜看不下去,把脸扭到一边。
事到如今,她连演戏都懒得演下去了,更不想亲|亲热热地称呼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为“妈妈”。
她只想尽快摆脱这一切,听说,夜婴宁的父母都在澳洲定居,要是可能的话,荣甜真想离开中海,去看望一下他们。
荣甜本以为荣华珍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就会兴高采烈地离开。
哪知道,她不仅没有马上走,反而还朝自己凑了过来,用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眼神,上上下下地把她打量了个遍。而这种眼神,令荣甜觉得很不舒服,就好像皮肤上黏了鼻涕似的,擦不掉,甩不脱。
她本能地抗拒,又不敢把厌恶的心理表现得太明显。
荣华珍凑近,口中啧啧:“哎哟,怎么脸色不太好啊。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气血,你看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看起来这么亏呀?女人气血不足,会老得很快的!你看我,是不是明艳得很呐?”
说罢,她朝荣甜挤眉弄眼了几下,意图展示一下自己的那张风韵犹存的脸。
荣甜强忍着作呕的欲望,没有说话。
然而荣华珍却误以为她是感到了自卑,于是更加得意,在办公室里张开双臂,走来走去,嘴里唠叨着:“趁着还年轻,就应该找个好男人嫁了,以免人老珠黄,穿再靓的衫也没有用!靓衫越靓,越衬得脸黄黄!”
荣甜没有开口反驳,主要是想要听一听,她说了这么多,真实的意图是什么。
“你呢,年纪也不是很轻了,我在想,无论是香港的,还是中海的,要是你看上了哪一个,做父母的都要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结婚了以后嘛,相夫教子,享受一下阔太的生活,也不枉费爹地妈咪疼了你怎么多年,嫁到男人家里,是要享福的呀,不能再这么辛苦了,你看看你,看上去好疲惫哦!”
荣华珍拿腔拿调,伸着兰花指,就要来抚摸荣甜的脸颊。
她一闪,躲开了那只手。
荣华珍顿时有些尴尬,眼看着她似乎要发怒,荣甜淡淡开口道:“我最近有些皮肤过敏,害怕传染到你。”
一听这话,荣华珍立即向后弹开两步远,生怕自己沾染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见她吓成这样,荣甜不禁在心头暗暗冷笑,荣华珍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还是老套路,想要把她嫁出去,最好是嫁个有钱人。有钱人娶妻,自然不会少了娘家的那一份彩礼,不仅如此,她还能趁机让自己交出两家公司,美其名曰让自己婚后过悠闲日子,不要再操心娘家的生意。
这一套小算盘,虽然打得很烂,可也不是完全行不通。毕竟,荣甜在家族之中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更不要说是话语权了,在长辈面前,她这个小字辈根本说不上话,完全只能听荣华珍的。
“要是你喜欢中海呢,愿意嫁到这里来,妈妈也不拦着,只要你高兴就好。我会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的,你可不要不听话,因小失大。”
荣华珍微微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在威胁着荣甜。
她立即听懂了,要是自己乖乖的,说不定还能借着荣家千金的名头,风光大嫁,趁机拿到一些钱,后半生也有了依靠。要是自己想要把一切搞砸,那么就什么都得不到,鸡飞蛋打。
“我并不是抗拒婚姻,只是凡事也要看缘分。要是我有想法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沉吟了一下,荣甜还是觉得自己现在没有和荣华珍硬碰硬的资本,故而客客气气地回答道。
见她如此上道,荣华珍满意地笑了。
她也有自己的鬼胎暗怀,和顾墨存的交易早已名存实亡,两个人谁也不想服从谁,谈过两次都是不欢而散,既然如此,她自然要做两手准备,以免被人过河拆桥。
“想明白就好。”
荣华珍拿起手袋,一步三扭地离开,走到门口,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荣甜,叮嘱道:“别忘记了,荣珂的事儿,别说漏嘴了!”
荣甜只好点头,表示自己真的不会再管这件事了。
荣华珍这才得意洋洋地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荣甜长出一口气,别说她和荣家人没有关系,就算真的是骨肉至亲,自己现在也顾不上了,她只想尽快找到可怜的瑄瑄,和他一起远走他乡。
*****
经过几天的朝夕相对,宠靖瑄已经并不那么排斥顾墨存了,甚至,内心里对他还有一点点小小的依赖感。
毕竟,放眼望过去,这里的人他不认识,这里的方言他又听不大懂,除了顾墨存,其余的人对于宠靖瑄来说,都实在是太陌生了。
小东西还不懂得何为“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只是在着急,爸爸怎么还不来!
在宠靖瑄第一百零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秦野实在忍不住,脱口道:“你爸说不要你了,把你送给我们了。”
顾墨存想要制止他,但是却晚了一步。
就看宠靖瑄咧了咧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当场大哭起来。
顾墨存不悦地扫了一眼秦野,秦野噤声,不敢再说了。
“他在骗你呢。”
宠靖瑄哭个不停,用手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是嘛,我逗你玩呢。”
秦野摸|摸鼻尖,真是后悔,自己干嘛要管不住嘴,这回可算是捅了篓子了。
“你去给他买个冰激凌去吧,香草巧克力混合的那种,别买草莓味儿的,他不爱吃。”
顾墨存站起身,拧着眉头,随口吩咐道。
秦野领命,急忙逃出了病房,心里暗暗地想着,老板现在越来越像孩子他爹了,连冰激凌买什么口味的都要叮嘱,这不是家庭妇男又是什么!
“别哭了,你看他不爽,他也看你不爽。你以前总说他,他还不能找个机会气你一下吗?”
顾墨存伸手揉了揉宠靖瑄光秃秃的脑袋,他的头发掉了太多,索性全都剃掉了。为了不让小孩子对剃光头感到抗拒,他把自己的头发也剃光了,现在两个人是一大一小两个光头。
本来,顾墨存也想让秦野剃个光头,但是秦野拼死抵抗,说什么也不干,最后终于逃过一劫。
医院里。不少年轻的医护人员都对这一对神秘的光头父子感到好奇,可她们又不敢多问,因为顾墨存永远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所有需要跑腿的事情也一律交给秦野去做,自己并不经常露面。
“那他凭什么说我爸不要我了!他爸才不要他呢!”
宠靖瑄把手放下,恨声说道。
“对对对,他爸不要他,你看他每天都是独来独往的,一定是他爸妈都不要他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吧,别生他的气了,也别再哭了。”
顾墨存立即接口道,只要能够哄好了宠靖瑄,他可以把秦野说成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
宠靖瑄眨了眨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眼泪,但的确止住了哭泣。
两人正说着,宠靖瑄的主治医生敲门走了进来。
“你好,能聊聊吗?”
医生严肃地问道,顾墨存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然后,他安抚了宠靖瑄几句,和医生一起走出了病房,两人在走廊的僻静角落里站定。
“我建议孩子尽快进行骨髓移植,如果可以的话,骨髓库那边可以开始寻找配对了。另外,孩子的父母或者兄弟姐妹,也可以试一试,扩大搜索范围,说不定也能提高一下配型成功的几率。”
顾墨存皱眉,没有说话。
医生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抛开医生的身份不谈,我们大多数时候也会建议患儿的父母,在身体许可,经济许可的情况下,再要一个孩子。一方面,新生儿的脐带血可以给哥哥姐姐做骨髓移植,另一方面,一旦孩子有什么不测……”
顾墨存好奇地问道:“再生一个就能救孩子?”
医生被问得有些愣怔,叹气道:“你要是想了解更多的相关信息,我们还是去我的办公室详谈吧,这个问题很复杂,我给你讲一下。至于具体怎么样拿主意,你还是要回去和孩子的妈妈商量一下。”
顾墨存也怔了怔,心里不由得苦笑一声,他要是能和孩子的妈妈商量,也不至于把宠靖瑄从中海市带到津唐市了。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等秦野买了冰激凌回来,让他看着宠靖瑄,自己去了医生的办公室,想要进一步了解一下脐带血骨髓移植的相关知识。
差不多同一时间,宠天戈也接到了赵医生的电话。
“什么?骨髓库里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
他顿时懵住,查了这么久,结果却令人如此难过。
赵医生也叹气:“是啊,我也觉得十分遗憾。可是,你要知道,中华骨髓库里差不多有近五万人申请查询,而一直到这个月,全国的捐献人数也才刚刚突破五千人。从某种意义上讲,志愿献髓者的资料入库后,能否有机会捐献,什么时候有机会捐献,就要等待缘份和运气了。可能,我们暂时没有这个运气……”
这个结论对于还没有找到孩子的宠天戈来说,无异于是双重打击。
赵医生并不知道宠靖瑄的事情,还关切地问了几句他的近况。
宠天戈随口支吾两声,挂断了电话。
刚放下手机,手机又响了。
他以为还是赵医生,本不想接,拿起来一看,竟然是肖驰。
“孩子找到了。我把地址告诉你,至于接下来怎么办,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他语气傲娇地说道。
宠天戈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他早就料到了栾驰的办事效率会很高,有他出面,一定会事半功倍,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看来,自己看似强大,在某些看不见触不到的特殊领域里,还是不得不低头。
没有外人在,说话也方便些,他清清喉咙,尽量平静地问道:“在哪儿?我知道,不用你插手,你还是顾好你自己比较重要。还有,我想说,让简若离开那家酒吧吧,目标太明显,很容易被人发现。”
栾驰哼了哼,虽然不愿意听见他提到自己的女人,不过也承认,宠天戈的话很有道理。
“风情”太有名了,一度曾是中海最为知名的酒吧之一,简若把店铺盘下来,重新装修,虽然行|事低调,可是一旦被有心人盯上,想要刨根问底,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他想了想,回归正题:“我把地址给你发过去。你需不需要武器?我派人送过去?”
宠天戈摇头拒绝:“不,我什么都不带,自己过去。瑄瑄在他的手上,我不能让他有危险。上一次因为我的大意,差点儿让婴宁瞎了一只眼睛,你是知道的。”
栾驰默然,幸好经过国内国外的专家的治疗,她的眼睛没事,要不然的话,宠天戈真的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内疚到死。
既然有前车之鉴,他也就没有强求,把地址发给了宠天戈,然后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栾驰看着自己桌上的名牌,水晶底座,通体晶莹,上面刻着“肖驰”两个字。距离他抛弃原有身份,改随母姓,使用全新的身份,已经好久了。而今,他在系统内的地位也是稳步提升,可谓是年少有成。这一切,都是他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并没有依靠着自己从政的父亲。
多年前那个纨绔的红三代,如今也有了令人称道的荣光。
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无论是离开中海,私下受训,还是接受卧底任务,这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唯一令他怅惘的却是,在这个过程中,他险些失去了自己的最爱。幸好,上天待他不薄,兜兜转转,还是把他最爱的人送回了他的身边。
栾驰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千金大小姐,无论她是夜婴宁,还是一个酒吧促销酒水的小妹,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的影响。如今,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自己继续做肖驰,和做了简若的她永远生活在一起。
思忖良久,栾驰还是打开文档,在空白的页面上敲下“辞职申请”四个大字。
考虑到自己的身份特殊,很难像普通人那样,说离职就离职,所以,他专门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来整理自己这几年来负责的案件,把所有认为有用的信息汇总、归档,方便交接给其他同事接手。
整理完之后,栾驰苦笑一声,如今他职务特殊,岂能是说退就退的。虽然当初也有领导劝他,不如去国外生活,但他还是拒绝了,当时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国家培养了我,我不能说走就走。
现在,他还是想要报效国家,但是首先必须确定自己和家人的安危。
处理完这些以后,栾驰打电话给简若,打算晚上和她商量一下酒吧转让的事情。
*****
宠靖瑄迷茫地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秦野,他不过是睡了个午觉,为什么醒过来之后,就好像发生了什么大变动一样:这个讨厌的家伙正在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和玩具,拼命往一个黑色的大包里塞。
“你干嘛?”
他不喜欢秦野,所以语气也不是很好,瞪着两只眼睛,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离开这里,帮你收拾东西。”
秦野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停。
“老顾呢?”
宠靖瑄皱皱眉,醒来后没见到顾墨存,他的心里不是很踏实,生怕秦野把自己卖了。
“在外面抽烟呢,病房里不让抽烟。”
秦野忍不住逗他:“怎么了,一会儿没见到老顾,想他了?”
宠靖瑄扁扁嘴,横了秦野一眼,没有搭理他。
没一会儿,顾墨存推门进来,先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才走过来。
“醒了?饿不饿?一会儿带你去吃汉堡。”
他摸了摸宠靖瑄的小光头,轻声说道。
小光头眨巴着眼睛,疑惑不已:“你不是说,再也不给我吃了吗?”
自从上一次宠靖瑄恶心到了顾墨存,把吃剩了的沾着口水的鸡翅塞进了他的嘴里之后,他就明令禁止,汉堡炸鸡之类的东西,一律严禁出现。
顾墨存气得笑出声来:“我说了那么多话,重要的你一句没记住呢?”
宠靖瑄立即笑眯眯地接下去:“原来这一句是不重要的啊?害得我白白馋了好久……老顾,你太好啦!我爸也不让我吃,就我妈好,不仅让我吃,她还跟我一起吃!”
秦野已经把这几天来住院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装了一大包,提在手里,静静地等在一边。
顾墨存拿着顾墨存的外套,正在给他往胳膊上套,一听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问道:“你……你知道你|妈?”
宠靖瑄伸着手臂,哼哼道:“我当然知道啦!我知道,我妈妈不知道。”
顾墨存感到一丝好奇,继续套着他的话,含笑问道:“什么叫做你|妈妈不知道?我怎么不认识你|妈妈?和我说说,她长得漂亮吗?”
他把外套拉链仔细地拉上,又整理了一下,让宠靖瑄下床,穿鞋子。
宠靖瑄晃着小脚丫,本能地想回答顾墨存的问题,但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答应过爸爸,那件事一定不能说出去,所以,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摇了摇脑袋。
见他不打算说,顾墨存倒是越发地好奇起来了。
他蹲下,让宠靖瑄坐在床沿上,帮他系好一只脚的鞋带,再换另一只脚。
“我会穿衣服,也会穿鞋。在家的时候,我都是自己穿的,不用阿姨帮我穿。”
他鼓着腮,不清楚顾墨存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小宝宝。
“啊?你不还小吗?”
顾墨存以前没有和小孩儿打交道的经验,他偶尔会看见一些年轻的父母恨不得把孩子的事情都揽到自己的头上,以为这么做才是应该的。
“不小了,我明年九月上小学。”
宠靖瑄得意地一扬头。
顾墨存忽然鼻子一酸,明年?希望那个时候,他还能健健康康的。
“走吧,不是嚷着要吃汉堡吗?”
他伸出手,朝他勾勾手指,宠靖瑄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大掌中,和他一起走出了医院。
顾墨存果然没有食言,真的买回了宠靖瑄最爱吃的炸鸡和汉堡。
不过,他是让秦野下车去买,又拿回车上,而不是带着宠靖瑄去餐厅里吃。小孩儿也不懂这其中有什么奥妙,一见到好吃的,宠靖瑄顿时两眼放光,用湿巾擦干净了双手,开心地吃了起来。
见他安静了,顾墨存和秦野轻声交谈着。
“是什么人查到没有?”
“没有,看行|事风格不像是私家侦探,所以我觉得不像是宠天戈找的人。我没有敢深入调查,也怕他们察觉到我已经发现他们了。”
秦野摇摇头,说出自己的分析。
顾墨存冷笑一声:“呵,长能耐了?这回又是从哪里找来的帮手呢?不管是谁都好,我不在乎,有胆子就让他放马过来好了。不过,这一次,宠天戈的如意算盘一定打错了,我就是让他猜不到我的心思。”
秦野迟疑着,不解地问道:“可你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岂不是之前的心血都白白浪费了?我们手里就没有能够要挟他的东西了。”
顾墨存嘴角的笑意加深,用手指轻轻叩着下巴,淡然地摇了摇头。
他绝对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既然他已经这么做了,就表示他已经想好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了。
“你别忘了,荣华珍那边也不会坐以待毙的,那个女人的骨子里就写满了‘贪婪’两个字,她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两个人的。还有,你有没有按我说的,让龙海的人去主动接触荣氏?”
说到这里,顾墨存的双眼熠熠生光,好像一头正在暗自谋划着什么的狼。
秦野立即点点头:“有,不过,荣氏那边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倒是和天宠的合作一直比较顺利,可能是因为子公司的缘故,和总部联系不多,他们应该还没有发现……”
顾墨存否决了他的猜测:“不能掉以轻心,我倒是觉得,宠天戈未必不会让人去调查那几家小公司的底细。想要查到,也不是多么难的事情。”
凭他对宠天戈的了解,生活上的小事,或许他不放在眼里,可一旦涉及公司的事情,他并不粗心大意。
“那我们……”
顾墨存用手势打断秦野,示意他不要再说,扭头看了看正在啃汉堡的宠靖瑄,伸手摸|摸|他的头,微笑着自言自语道:“接下来,当然是带他去见他最想见的人了!”
听见顾墨存说的话,宠靖瑄疑惑地抬起脸来看向他,小|嘴油乎乎的。
他吃着正香,冷不丁被人摸了摸小脑袋,自然有些好奇。
顾墨存顺手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他的嘴和手,又说道:“继续吃吧,但是要坐稳一些,要开车了。”
说完,他把纸袋里的两对麦辣鸡翅的骨头都抽|出去,以免宠靖瑄被鸡骨头卡到喉咙。
“哇,好厉害!肉肉都在,骨头没了!”
顾墨存露出来的这一手“拆骨大|法”着实是具有收买人心的效力,宠靖瑄吮着手指,吃惊地瞪大双眼,眼看着顾墨存的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按在鸡翅上,手上扭了扭,一根细长的骨头就被抽|出来了,鸡翅的肉还是完整的,丝毫不影响食用和美观。
他让秦野在后车座上安装了儿童座椅,所以不担心宠靖瑄坐在车上会有危险,不过吃东西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一些。
“怎么做到的?”
宠靖瑄抓起鸡翅,左看右看,难以置信。
“下一次带你吃的时候,再教你。”
顾墨存擦干净了双手,微笑着说道。
下一次……还真的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一言为定!骗人的是癞皮狗!毛都掉光光!”
宠靖瑄兴奋地伸出小手,朝他勾了勾手指,迟疑了几秒钟,顾墨存也伸出手,用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了一起。
车子疾驰,一路开向目的地。
因为荣华珍的到来,荣氏中海分公司的气压瞬间又降到了最低。
公司的员工都清楚地知道,虽然这里的老板是荣甜,可大家也不傻,荣华珍是香港总部的人,地位更高,见她来了,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工作,做出来一副欣欣向荣的场景来,接受上级的检阅。
荣华珍似乎十分享受这种众星拱月般的感觉,她在公司里视察了一圈,这才离开。
荣甜知道,她暂时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了。因为,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荣华珍都要把全部的精神都用在对付荣华强荣珂父子,还有说服家族里的那些长辈上了。
所以,她得以有一段时间来喘息。
不过荣甜并不敢真的放松,她确信,只要荣华珍搞定了荣珂,下一步,她就会把目标指向自己了。
障碍都是一个个铲除的,需要有个先后顺序,先是荣珂,等到荣华珍腾出手来,那么接下来就是该着手处理掉她这个赝品了。
荣甜不由得有些恐惧,她无法想象,荣华珍会怎么对付她。
如果自己足够机灵,足够听话,按照荣华珍的性格,说不定她还真的把自己风光大嫁,高高兴兴地送自己出门,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把她娶回家,面子上的礼节都会有,甚至还有可能给一笔陪嫁。
她明白,荣华珍最想要的就是内地的两家公司,就算她把两家公司一整年的盈利都掏出来送给荣甜,未来的几十年里,也足够她赚钱的了。
荣甜正想着,玖玖敲门。
她拧眉,真的不想再看到这个叛徒。
“有事吗?”
她已经把“不耐烦”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玖玖走进来,深吸一口气,站定,清楚地开口说道:“荣小姐,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今天的事情绝对不是巧合。但我真的没有私下联系过任何人,希望你能够相信我。”
实话实说,当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一见到荣华珍站在病房里,自己也是吃了一惊。
然后,玖玖就意识到,自己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做人真的是连一次都不能做错,只要做错了一次,就当百次。
“好吧,我知道了。”
荣甜随口应了一声,但是心里却是已经真的不相信玖玖了。
“既然这样的话,我继续留在公司也不太好,那我回去打一份辞职报告好了。上一次走得太仓促了,公司这边的好多手续都没有办理,而且工作也没有交接完毕。我这两天会把手上负责的项目都转移给其他的同事。”
玖玖思考了两秒钟,还是决定离开。
而这一次,她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其实你也不用急着辞职,如果你想休息一阵子,陪伴家人,我可以给你放长假。就这么决定吧,不要辞职,放假好了,假期长度随你,多久都可以。想要回来,提前和我说一声就可以。”
荣甜还是多少顾及一些旧情的。
当初她出院后不久,就被荣鸿璨派到了中海来,举目无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助理,三个女人也算是同甘共苦,度过了一段艰难的奋斗日子。所以,对于玖玖和昆妮对自己的悉心照料,以及工作上的从旁协助,荣甜还是很感激的。
玖玖点头:“好吧。”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办公室门口,玖玖忽然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看荣甜,犹豫着开口:“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小心一下昆妮。她……她或许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的没心没肺……”
不等荣甜开口,她直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荣甜愣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意识到玖玖在临走之前究竟说了什么。
她……她说,小心昆妮?!
但是就在今天,昆妮却抢先一步,告诉自己小心玖玖。
她们两个人的话,到底谁才是可信的?!
一时间,荣甜真的懵了。
她拿起手边的一支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想要摆脱脑子里的种种想法,但却做不到,整个人愈发焦躁了起来。
下午六点,公司的员工陆陆续续都开始下班了。
昆妮敲门进来:“荣小姐,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大概要他等多久呢?”
荣甜这才惊觉,自己发呆了好久。
她看了看外面渐黑的天色,这才回答道:“你坐我的车子回去吧,我今晚不想回去了。”
说完,荣甜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的床,“我有工作要做,如果困了就在这里休息,明早见。”
见她语气坚决,昆妮只好点头,独自离开。
整栋写字楼终于在二十分钟以后,安静了下来,大部分区域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个办公室里还亮着灯,那是本公司和楼内的其他几家公司的部分员工,正在加班。
荣甜自己打了个电话,叫了一份外卖,告诉楼下的保安,让送外卖的人直接送上来。
然后,她卸妆,洗了把脸,打算把下午落下的工作补回来。
洗干净了手和脸,整个人果然清爽多了,简单拍了点儿护肤品,把头发随手盘在头顶,刘海也夹起来,荣甜开始对着电脑,投入到工作中。
全神贯注,令人很容易忽略掉时间的流逝。
一直到把备忘录上第一栏的工作全部做完,划掉,荣甜才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她看了一眼时间,外卖估计快到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因为这一层楼没有员工在加班,外面极其安静,所以,刚刚结束工作的荣甜一下子就听见了。
她也有些饿了,所以拿起桌上的零钱,直接站起身,打算去开门取外卖。
一拉开门,荣甜懵了,因为以她的视线平视前方,她并没有看见人。
“过分,谁把走廊的灯关了?”
她嘟囔着,摸索着去开灯。
紧接着,腿上一热,一个委委屈屈的声音响起:“妈……荣阿姨……”
荣甜大惊失色,顾不得去开灯,连忙蹲下来。
真的是宠靖瑄!
剪了个光头的宠靖瑄!
谁给剪的?!顾墨存那家伙?!
她急忙伸出手,把孩子从头顶到脚底摸了个遍,确定瑄瑄全身上下都好好的,这才呜咽着一把抱住他,手臂揽得紧紧的,完全不敢松开来。
“瑄瑄,瑄瑄……”
荣甜哭出声来,把他抱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小家伙几乎要不能呼吸,但是却不愿意推开她,或者出声让她放开自己。
一大一小,就这么紧紧地抱着。
“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几秒钟后,荣甜猛地想起来,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是不可能自己来到这里的。
她急忙松开手,抬起头。
一个身影,慢慢从走廊的尽头走出来。
他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上半身只穿着衬衫和马甲,裁剪得当的西裤下,修长的双|腿迈动着脚步,步伐很稳。
荣甜眯眼,认出来了这个男人是谁。
他的光头令他看起来有几分可笑,而且有些令人害怕,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招惹的人物。
她又看了看宠靖瑄的光头,依稀好像明白了什么。
收回视线,荣甜没有再去看他,反而轻轻摸了摸宠靖瑄的脸颊,轻轻地问道:“瑄瑄乖,告诉……告诉荣阿姨,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宠靖瑄抿紧嘴唇,似乎很想说不,但是又觉得不能撒谎,只好犹豫地点了点头。
荣甜的眼眶顿时红了,她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站起身来。
顾墨存已经走近了,就在两人身边站定。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把她的孩子还给她,究其原因,他想,或许是因为,自己仍旧还爱着她,爱着也恨着,恨着也爱着,爱恨交织,早已无法分辨清楚,更无法取舍剥离。
荣甜从巨大的狂喜之中回过神来,她一把把宠靖瑄拦在身后。
小小的宠靖瑄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把身体拼命地向后山躲着,两只小手紧紧地扯着荣甜的腰,只露出来半张脸,小心翼翼地看着对面的顾墨存。
荣甜暂时还摸不清楚顾墨存的真实意图,不过,不管他的心里揣着什么样的坏主意,既然他已经把宠靖瑄给放回来了,她这一次就绝对不允许他再把孩子带走。
“说出你的来意。”
她冷冷地开口,开门见山,因为实在没有任何迂回的必要。
“没什么,你的语气,就好像不高兴我把他送回来一样。”
顾墨存一手搭着西装外套,另一手插在西裤的口袋中,微微俯下|身来,凝视了一眼荣甜,好像要把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全都收纳在眼中。
“我只是不相信黄鼠狼会给鸡拜年。”
荣甜脱口说了一句,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自己比作是“鸡”了。
顾墨存立即轻笑出声。
她顿时也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看来,就算他们以前曾是夫妻,两人吵架的时候,自己也并不是占上风的那一个吧。
“瑄瑄,乖,先进去,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左边最上面的那个抽屉里有零食,饿了就先吃一点儿。”
荣甜弯腰,推了一把宠靖瑄,先让他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走了进去,还小心地把房门拉上了,只欠了一条缝。
“他应该不会饿,刚吃了汉堡和鸡翅。倒是可乐喝得有些多,有可能要上厕所。”
顾墨存一脸认真地说道。
荣甜微微拧眉,怒道:“你在暗示什么?你是想要告诉我,这些日子里,你并没有虐|待他吗?”
他摊手,一脸诚恳:“不管你信不信,我还真的没有伤害过他,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我给他买了上万块的玩具,还抽空看了三本育儿指南。我觉得,以后要是我失业了,搞不好还能去考个幼儿教师证之类的。”
“你!”
荣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不过,宠靖瑄看上去确实还算精神,也没有明显变瘦,只是头发被剃光了。
“你为什么要给他剃光头?”
她有些愤慨,就算是给一条狗剃了毛,它还会不开心,更何况是一个早熟而敏感的小男孩儿,他可能因此而变得沮丧,甚至怀疑自己的病情加重,进而产生强烈的心理负担。
所以,荣甜感到非常生气,觉得顾墨存根本就是心怀不轨。
“你不知道吗?他掉头发掉得非常严重,我问过医生,医生说那是治疗过程中的正常现象,药物的副作用导致的。与其这么掉下去,还不如直接剃光。我怕他不开心,所以陪着他一起剃光。”
顾墨存指了指头,是个不错的小朋友。
“老顾走了吗?”
洗干净双手的宠靖瑄忽然扭头问道,吓了荣甜一跳。
她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人是顾墨存,于是点了点头:“嗯,走了,放心吧,他不会再把你带走了。对了,我都忘了,马上给你爸爸打电话!”
荣甜连连骂着自己,这么重要的事情,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去做!
说完,她急忙冲出去,找到手机,给宠天戈打电话。
关机?!
这么重要的时候,他关机做什么!
荣甜不信邪,再打,还是关机!
她气得握着手机,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骂个遍。
骂了一遍,她才忽然想起来,哦,对了,自己好像把他的手机给摔坏了……估计他换一部新手机,还需要一些时间。这么一想,荣甜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事实上,宠天戈早已经换了新手机,只不过,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不想分心。
他自己开着车,正在开往津唐市。
导航屏幕上显示着路线,终点是栾驰之前发给他的,津唐的一家医院。
虽然宠天戈因为工作的缘故,每年都会去几次位于津唐市的工地,不过,他对这里仍是不太熟悉,一路上都要借助导航仪。
下了高速,眼看着距离目的地愈发近了,再开半小时左右就到了,宠天戈的心跳加快,放在方向盘上的两只手手心里,也微微出了汗。
栾驰告诉他,几天前,顾墨存带着宠靖瑄,住进了医院的儿童部。
听到这个消息,宠天戈更加担心了,他了解孩子的身体情况,也十分清楚,如果不是宠靖瑄感到了哪里不舒服,顾墨存也不会冒险,带着他来医院的。
他现在最怕的并不是面对顾墨存或者其他任何一个敌人,他现在最怕的,是宠靖瑄的病情恶化。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赶过来,把目前的情况弄清楚。
车子停好,向停车场的工作人员问清楚了儿童住院部的大楼所在的方位,宠天戈一路小跑,不时地看一下手表。
等到他气喘吁吁地走出电梯,直奔病房,一推开门,才发现两个护士正在打扫着房间。
“你好。”
正在整理床铺的护士看着满头大汗的宠天戈,虽然疑惑,却还是主动问了好。
“你好。请问,原来住在这里的患者呢?”
宠天戈皱眉,难道,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吗……
另一个护士回答道:“你说的是小宝吧?白血病的那个,好像叫顾小宝,和他爸爸一起来的那个。”
宠天戈有些懵,反应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迟疑着点了一下头。
“哦,那孩子转院了,可能是去中海治病了。今天中午办的手续,已经走了。”
宠天戈眼前一黑,喉头顿时泛起一阵血腥的味道。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栾驰查到了顾墨存的行踪,怎么会这么巧,他今天就带着孩子离开了!一定是顾墨存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先一步离开,人去楼空!
正在心里暗暗想着,之前的那个护士拿起枕头,发现枕头下面放了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
她拿起来,看了几遍,也不清楚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宠天戈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过去。
“你来晚了。”
四个字,笔迹刚劲有力,彷佛蕴含|着无尽的嘲讽。
他几乎能够看见,顾墨存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脸上带着讥笑的表情。
宠天戈愤怒地把纸条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大步迈了出去。
这条来之不易的线索居然就这么断了,他不甘心,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就这么回中海吗?灰溜溜的,一无所获?宠天戈坐回车上,用手用力地砸着方向盘,震得虎口巨痛。
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他开了灯,想要抽一根烟。
掏打火机的时候,他带出手机,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自动关机了。
宠天戈刚一开机,手机里就涌|出无数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其中有十几条都是来自荣甜,她一口气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以为她出事,吓得马上回拨。
这一次,换荣甜不接电话了,急的人换成宠天戈了。
他打了几次,打通了,没人接,无奈之下,他只好开车返回中海市。
来的时候开车几个小时,然后马不停蹄地又开回去,最重要的是心情还十分沉重,所以,宠天戈觉得异常的疲惫,他把音乐打开,听了一会儿,换一首,再听一会儿,还是觉得烦躁,索性关掉。
与此同时,荣甜正在领着宠靖瑄的小手,带着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买冰激凌。
宠天戈教育孩子比较严格,平时也叮嘱张姐,要少给他吃零食,如果非要吃不可,尽量买回原材料,自己回家做。
因此,宠靖瑄也很聪明,很少向宠天戈要零食。
不过,小孩儿也是看人说话的,他知道荣甜比较好说话,所以就大着胆子提出要吃果仁冰激凌——这是最近两天顾墨存给惯出来的新毛病,每天一支,他有点儿吃习惯了。
“今天有没有吃过?”
站在冰柜前,荣甜问了一句。
宠靖瑄挣扎了一下,看着面前花花绿绿的冰激凌,抵挡不住口水的诱|惑,摇了摇头。
其实他下午已经吃过一支了。
“好吧。一天最多只能吃一支。而且不能让你爸爸知道。”
荣甜拿出零钱付账,这才意识到,手机忘记带下来了。
刚好,一大一小刚出来,餐厅的外卖小哥也骑着车子赶到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今天第二天上班,对这一带还不是很熟,有些晚了。”
小哥把荣甜的外卖递给她,连连道歉。
她接过来,把钱给他,看了一眼时间,果然晚了十多分钟,要不然,她刚刚也不会把站在门口的宠靖瑄当成是送外卖的了。
“走吧,上楼去。我吃饭,你吃冰激凌。”
荣甜一手提着外卖,一手拉着宠靖瑄,坐电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注视着眼前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忽然渐渐冒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她现在就告诉宠天戈,孩子已经回来了,就在自己这里。那么,他会马上过来,直接把孩子带走。然而,要是不告诉他呢……
凭荣甜对宠天戈的有限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允许她把宠靖瑄带离他的身边的。
可她也丝毫不想放弃孩子的抚养权。
过去的五年时间,瑄瑄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而她这个母亲却没有机会亲自来抚养孩子,这是她的失职,她知道。但是,她并非是主动抛弃孩子,而是一再地被宠天戈欺骗,以为孩子出生以后就死了,根本不在这个世上。再后来,自己知道了瑄瑄的存在,却一再地丧失机会,因为她连自保都做不到,更遑论带着孩子平安地生活。
然而,眼下就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荣甜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心乱如麻。
“电梯到了。”
见她半天不动,宠靖瑄轻轻地扯了扯荣甜的手,他心里还在想,妈妈好奇怪,居然站着都能睡着,和动物园里的马一样。
在他的眼中,显然是把正在神游天外的荣甜当成了睡觉。
“哦哦。”
荣甜急忙拉着宠靖瑄走出电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放下外卖,去洗手,再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落在桌上的手机不停地闪着。
甩甩手,荣甜拿起手机。
不出所料,真的是宠天戈打来的,他开机之后,看见了那么多未接来电,一定会回拨。
她用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手机,心中不停地摇摆着:是说实话,让他来把孩子带走,还是……还是先瞒着这个消息,让宠靖瑄和自己先相处几天,和他一边培养感情,她一边联系香港那边的医院,只要一找到合适的医院,马上带他离开中海。
坦白说,打官司,她真的不怕。无论是内地的法官,还是香港的法官,相对来说都倾向于让母亲来抚养孩子,何况,她具备一定的经济、教育基础,如果对簿公堂,自己不见得绝对会输。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这么一想,荣甜立即狠了狠心,朝正在吃冰激凌的宠靖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先不要说话。
然后,她给宠天戈打了电话。
他正在开车,听见手机响,戴上耳机,接听电话。
“怎么了?怎么一口气打了那么多电话?”
荣甜一听见宠天戈的声音,忽然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她顿了顿,才撒谎道:“我本来只是想给你打个电话,问你在哪里。结果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手机通话功能出现问题了,一遍遍重拨,我按挂断键也没效果,最后强制关机了两次,现在终于才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宠天戈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儿呢。没事就好。等有空检查一下你的手机,别中毒了,到时候通话记录什么的,隐私外泄,很麻烦。我在路上,去了一趟外地,马上就回中海了。”
他没有告诉荣甜,自己是得到了宠靖瑄的消息,所以才赶到津唐去。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就反应了过来,其实,不只是自己一个人撒谎,就连他也没有对自己说实话。
临走之前,顾墨存告诉了她,宠天戈已经赶去津唐,以为他和宠靖瑄在那里,只不过,等到他到达的时候,他们早已经离开那里了,他就算去了也没有收获,只能扑了个空。
顿时,荣甜有些不那么愧疚了。
其实,大家活在这个世界上,都在玩心眼儿,有的人玩好的心眼儿,有的人玩坏的心眼儿;有的人玩心眼儿是为了生存自保,有的人玩心眼儿是为了谋害别人。
她不想去害谁,只想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摆脱掉过去的那些阴霾。
一瞬间,荣甜彻底自私起来。
“哦,那好,你专心开车,我先挂了,有事再联系。”
她匆匆挂断了电话,以免被他看出来自己的心虚。
放下手机,荣甜才看见,宠靖瑄正歪着头,一脸好奇地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冰激凌不好吃吗?”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开外卖,还没有凉,可以吃。
“你要吃点儿吗?”
宠靖瑄摇摇头,吮着冰激凌,小声问道:“你刚才是和爸爸打电话吗?”
荣甜脸一红,点头。
“那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的问话令荣甜顿时有些困窘,犹豫了一下,她迂回地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几天吗?”
宠靖瑄眨眨眼睛,没说话。
想了几秒钟,他才追问道:“爸爸和我们一起吗?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荣甜艰难地点了点头。她清楚,在他的心中,可能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争夺抚养权,什么叫做归属父母其中一方,而自己暂时也不能给他讲这些大人世界的复杂事情。
“嗯。你知道香港吗?香港也有迪士尼,还有海洋馆,很多好玩的地方,我们去玩玩怎么样?”
她试着引起他的兴趣。
果然,宠靖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还记得,上一次在巴黎的迪士尼乐园玩得很开心,可是只有他和爸爸,妈妈在酒店里呼呼大睡,爸爸说不要叫醒她,让她好好睡一觉。
如果这一次能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就好了!
“好啊,带上爸爸!我可以坐在爸爸的脖子上!人多也能看得见!”
他兴奋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一脸期待。
“那个……这一次就不带爸爸了,好吗?以后你再和他一起去。”
荣甜顿时觉得,和小孩子沟通起来,太难了。
他眼底兴奋的光一点点褪去,似乎陷入了挣扎之中。
“我想和你一起去,也想和爸爸一起去,我想我们三个一起去……”
小小的人觉得自己的心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要不是答应了爸爸,他真想扑过去,大喊一声“妈妈”。
可是,爸爸说不可以,还不可以。
至于什么时候才可以,只有爸爸才能告诉自己。
所以,他希望马上见到爸爸,问问他,现在可以了吗?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彷佛过去了很久,宠靖瑄才咬下一口快要融化的冰激凌,摇着头,小声拒绝道:“我不要两个人去,我要一起去。除非你答应,带着我也带着我爸爸。”
荣甜无奈,只好妥协:“好。要是你愿意和我去香港生活,等我们安定下来,我再通知他。”
宠靖瑄没有吭声,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吃过饭,荣甜临时改变了主意,如果她自己一个人,那么今晚就加班,可是现在宠靖瑄也在,她没法在公司过夜。
去酒店?她又觉得不够安全,而且容易被宠天戈发现。
左思右想,荣甜给关宝宝打了电话。
“行啊,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呢,你过来陪我,我求之不得。”
关宝宝丝毫没有迟疑,一口同意。
“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还有个小的……”
荣甜有点儿尴尬,不过还是说道:“我把宠天戈的儿子带出来了。你能收留我们两个一晚上吗?”
正在喝水的关宝宝差点儿被一口水呛到。
天啊,这女人疯了,她居然把宠天戈的心头肉给挖下来了!
荣甜也没空手,路上经过一家日料店,还给关宝宝带了一份寿司套餐。
“你也要?”
她看着宠靖瑄的馋猫儿表情,又给他加了一支鳗鱼手卷。
听见门铃声,关宝宝飞快地去开门,果然,门口站着一大一小,手里各自拎着一个外卖袋子。
她也不客气,一把接过去,嘟囔道:“真是及时,我差点儿要打电话订晚餐……”
看着身上套了一件皱巴巴的睡裙,蓬头垢面,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关宝宝,宠靖瑄愣住,扯了扯荣甜的手,小声问道:“这个阿姨是不是疯子?”
“……”
荣甜无语。
“她才是疯子。”
关宝宝往嘴里塞了一枚寿司,伸手指了指荣甜,口中模糊地说道:“和这位姑奶奶相比,我正常多了……起码我不会被宠天戈追杀……不对,我是包庇犯!咳咳咳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了荣甜的同伙,芥末呛在喉咙里,顿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宠靖瑄很贴心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慢慢吃,我不饿,不会和你抢寿司的,再说了,我还有个手卷呢。”
他非常同情地看着面前的关宝宝,只见她呛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眼睛和鼻头都红透了,活像只兔子。
荣甜急忙抽了几张纸巾,又拿起她的杯子,去厨房给她倒水。
喝了半杯水,关宝宝终于平静了下来,她眯了眯眼睛,看着宠靖瑄,把他从头到尾都打量了一遍,才痞痞地问道:“喂,小光头,你是宠天戈的儿子?不错嘛,我以为宠天戈的儿子自带一张冰山脸呢。现在看来还挺帅的。我带你去纹个身吧,左青龙右白|虎,中间一个米老鼠,配上你的光头,再买一根金链子,戴上一副大墨镜……”
关宝宝在家里一连工作好几天,除了和送外卖的小哥说了两句话,憋得够呛,立即得意洋洋地说个不停。
宠靖瑄吓得往荣甜的身后缩了缩,心里想着,这个阿姨果然是个疯子,年纪轻轻就疯了,好可怜哦。怪不得妈妈要带着好吃的来探望她,要不然她就饿死了。
这么一想,他对关宝宝忽然又产生了一丝同情。
“你先吃吧,我去给他洗个澡。卫生间在那边吧?有热水吧?你吃完记得帮我拿两件你的旧t恤呗,我俩都没有带睡衣……”
荣甜把外套脱了,东西放在沙发上,一边说着,一边牵着宠靖瑄往卫生间走。
关宝宝烦躁地抓抓头发,应了一声,继续和寿司作战。
等她吃饱喝足,去卧室拿了衣服,荣甜也已经给宠靖瑄洗好了澡。
宠靖瑄穿着关宝宝的一件t恤,光着腿,小脚丫一翘一翘的,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啃他的鳗鱼手卷。
“吃完记得去漱口。”
荣甜说了一句,然后就不管她了,和关宝宝走到旁边的吧台上。
“给我一杯酒,谢谢。”
关宝宝知道她这会儿心情低落,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荣甜接过酒杯,没有急着喝,而是久久地凝视着杯壁,半天才开口:“我都知道了。他什么都和我说了。孩子是我的。其实,你们大家也都知道吧?蒋斌肯定知道,你也知道。”
关宝宝有些尴尬:“那个……嘿嘿,我们……我们是知道,但是不知道怎么说……”
荣甜笑笑:“我懂,我没有怪大家的意思,只是感慨一声罢了。”
“那你现在到底要做什么?孩子带出来,你是想……”
关宝宝啜了一口酒,主要是给自己壮胆儿,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荣甜的意图了:带走孩子,远走他乡,和宠天戈决裂。
完了,这回自己真的成同伙了。
“我没想好,我也不知道,我脑子里很乱,只想和朋友说说话。”
荣甜终于露出了无助的表情。
关宝宝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宠靖瑄,见他安安静静的,不像是一般的小孩儿搞得四周鸡飞狗跳,她这才把视线收回。
“我明白你的心情,身为母亲,想要和孩子在一起。可是……一定要用这种方法吗?我不太清楚,关于以前的事情,宠天戈究竟和你说了多少。可是,既然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你,为什么不试着和他重新在一起呢?这样的话,你们谁也不用离开谁,一家三口在一起,不是更开心吗?”
关宝宝摊摊手,问出心头的疑惑。
荣甜一滞,她何尝没有在心里暗暗地劝过自己呢?可惜,她做不到把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重合成同一个人。每次听见宠天戈说起从前的她,那种感觉,都好像是在听他说起其他的女人,完全没有办法做到毫不介怀。
多么可笑啊,自己吃自己的醋,自己挣扎于自己的存在。
“你刚刚也说了,我不是从前的我,那我为什么还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呢?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不结婚也很好,尤其是中国女性,有工作,有收入,何必一定要和男人生活在一起?结婚以后,好多事情其实还是要靠自己,根本指望不上男人,可是生活的压力却变得更重了,远不如谈谈恋爱那么轻松。”
关宝宝张张嘴,的确说不出来一个字能够反驳荣甜的话,她说的是实情。
韩幽悦几乎也是这么和自己说的,所以,她才会一次次地拒绝吴城隽的求婚,打算再谈几年恋爱再说,先不急着走进婚姻殿堂。据说,吴城隽每一次求婚都是绞尽脑汁,可惜每一次都是被拒绝。
她倒是有些羡慕别人男朋友的浪漫,蒋斌那根木头,别说准备浪漫的求婚仪式了,就是送女朋友什么礼物,还是从网上搜来的呢。
“那就谈恋爱啊,一直谈一直谈。你不喜欢他吗?”
一根筋的关宝宝,想法比较单纯,既然不想结婚,那就恋爱。
荣甜看着她,还是摇摇头。
她觉得自己是个可怕的矛盾体,既想和过去保持联系,又想和过去切断联系,处在这个十字路口,茫然不知所措。
“哎呀,我觉得你们这些聪明人就是凡事想得太多。以前呢,我也觉得要多思考,可是韩幽悦告诉我,生而为人,没有事事如意的,想太多,表面看起来,得到的多了,可是失去的也多了。后来我试着向她学习,我觉得她说得很对,过去我觉得她傻傻的,其实她才是最有智慧的。”
关宝宝伸出手,手心向上,朝荣甜一伸。
“做、做什么?”
荣甜一愣。
“拿来你的手机啊,你要是不好意思,我来帮你打给宠天戈,然后,你带着孩子和他回去。过去的你,担心名分,世人的眼光,他家里的态度。现在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你漂亮,有家世,男未婚,女未嫁,你想谈恋爱,就谈恋爱,你想结婚,就结婚,生活得不要太滋润,好吧?”
关宝宝横了她一眼,语气里不免带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荣甜一脸犹豫地看看她。
“看什么看!你再身在福中不知福,老娘可就直接上了!我才不在乎当后妈!我猜,跟我一个想法的女人,全中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不要,我们要!”
关宝宝怒极,一把卷起袖子,露出两条白花花的手臂,气哼哼地说道。
荣甜笑出声来,虽然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可还是忍不住逗她:“你上?你上谁啊?小心你家的蒋先生直接把你关监狱里去。哦,对了,监狱嘛,还得是他的私家监狱,把你关起来,每天xxoo一万遍,判你无期徒刑!”
关宝宝羞愤得不行,一张脸红得烫人。
“你、你别来拿我说事儿!手机拿过来,快点儿!我这里只有一张床,要是留你们娘俩儿过夜,我就得睡沙发了!干脆让宠天戈赶紧来把你们接走!”
她念叨着,转身去沙发旁拿荣甜的手机。
“咦,下雨了!”
刚吃完手卷的宠靖瑄擦擦双手,忽然冲到工作室的落地窗前,好奇地向外张望着。
“来的时候就起风了,可能要下大雨。”
荣甜赶快走过去,把窗户关好,以免雨水溅进来。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风剧烈地吹着,雨点被吹得斜斜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嘭嘭”的声音,吓得宠靖瑄连忙后退了一大步,然后一把抱住了荣甜的腿。
几乎是眨眼间,外面的地面上就聚起了一汪一汪的水,狂风吼吼地叫着,像是一头野兽。
她也一阵阵后怕,幸好自己没有拖延,如果现在还在路上,开车一定很危险。
开车!
荣甜蓦地想起,刚才和宠天戈通话的时候,他说自己在高速上,准备从津唐返回中海了,那他现在有没有下高速?这么大的雨,可能会造成交通方面的拥堵。
“奇怪,怎么关机了?这种大老板不都是从不关机的嘛……”
关宝宝拿着荣甜的手机给宠天戈打电话,想让他过来,没想到对方却是关机的状态。
“看,大冰雹!”
刚才还怕得不得了的宠靖瑄忽然睁大双眼,扑到窗前,看着外面一粒一粒足有汤圆那么大的冰雹,他惊讶地喊道。
宠靖瑄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冰雹,而且是这么大的冰雹,他之前只是在画册上见到过。
兴奋之余,他甚至想要把窗户打开,手伸出去,抓几个玩玩。
荣甜看出了他的心思,急忙拉上窗帘,把宠靖瑄从窗边拉回客厅。
楼下的路边停着十几辆车,车的话很实在,这也是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在中海奋斗的真实写照——一套房,可能就要努力打拼三十年。
见荣甜没有马上说话,关宝宝笑了笑,又平静地开口道:“我知道,有许多中海人对我们外地人有意见,说我们在这里拼了六七年,把这里当成踏板,赚了钱就回老家去,买房买车,什么也没有留下,倒是制造了一堆污染和噪音。我承认,也有不少人是这么做的,可是我想留下,留下太难了,只能逼着自己。”
荣甜立即有些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自立自强是对的,但是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本钱,何况你这么累,蒋斌也会心疼的。他是孤儿,以后一定也会好好孝顺你的父母的,那也是他的父母。”
关宝宝笑笑,没说什么,其实,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奢望过能够嫁给蒋斌。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而是,她总觉得,蒋斌并不像她爱他那么爱自己。
恋爱可以肆无忌惮,结婚却必须深思熟虑。
“别说我了,啊,对了,宠天戈的手机怎么关了?我打了两遍,都是关机。”
耳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荣甜的心中忽然冒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之前给他打过电话,打通了,他说他在高速上,从津唐往中海赶呢。”
她不知道两人通话的时候,他是刚上高速,还是准备下来了,所以现在也算不准他大概开到哪里了。不过,根据顾墨存的时间推测,恐怕是宠天戈一赶到津唐,就知道自己扑了个空,马不停蹄地又开车回来。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加一起,他开车的时间可就是七八个小时了,一直开车,除非是专职司机,否则这么高的强度,一般人都受不了。
一时间,荣甜心乱如麻。
似乎看出来她的担忧,关宝宝试探着问道:“要不,你再给他打个电话试试?或者问问其他人,有没有见到他?这么大的雨,在高速上行驶,确实还是挺危险的。”
荣甜依言又拨打了宠天戈的手机,真的是关机。
雨,越下越大,冰雹过后,气温似乎降得更厉害了。
关宝宝站在窗边,拉起窗帘,朝外面探头探脑,自言自语道:“不会结冰吧?结冰就糟了,路面特别滑……”
荣甜听见了她的话,更坐立不安了。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来,你要是睡不着,就看看电视,上上网。我手里还有几个单子,天亮要给客户发出去,我就不陪你了,你要什么就去拿,找不到再喊我。”
关宝宝把遥控器塞到荣甜的手中,又把家里的网络密码告诉她。
荣甜点点头,打算玩玩手机,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缩在沙发上,顺手把电视也打开了。
这个时段,各大电视台大多都在播放电视剧,荣甜换着台,觉得无聊,也看不进去这些家长里短的故事,索性调到新闻频道。
她看了一会儿,昏昏欲睡,靠着沙发上的抱枕,居然打起了瞌睡。
蜷缩的姿势不是很舒服,荣甜很快调整了一下|身体,但是并没有醒过来。外面的雨声阵阵,门窗关闭着,房间里有些闷,就像是一辆行驶中的车子,空气好像凝滞不动,令人呼吸困难。
她左右看看,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坐在一辆车上。
前座驾驶位上坐着个男人,正在开着车,车窗上全是大|片大|片的水痕。
雨刷左右摆动,雨大得吓人。
荣甜一惊,车开得太快了,她坐在后车座上,甚至都有一种车胎离开地面,车身飞起来的感觉。
雨水令路面无比湿|滑,本应存在的摩擦好像也消失了一样。
她忍不住喊道:“你慢点儿开!开这么快会很危险的!”
雨夜,急速,遇到危险,即便及时刹车,也未必能马上令车子停下来。
前面的男人忽然转过脸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漆黑深沉的眼,而他的面容上早已堆满了怒气。那张脸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令人想要沉沦。但是,从他眼中射|出的凌厉目光,却能令任何人都心生恐惧,不敢直视。
荣甜张了张嘴,还不等说话,便被他截去了尚未开口的话——
“危险?危险就对了,你这个该死的女人,你居然想要夺走我的儿子!我宁可和你一起死!”
他愤怒地质问着,眼中冒火。
“不、不是……”
荣甜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着,不敢和他对视。
然而,他的视线却并没有饶过她,依旧在她的脸上逡巡着,好像想要看出来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荣甜被他盯得喘不过气,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扼着她的脖子。
就在这时,车身忽然被重重一撞,原本结实的车窗玻璃在眼前突兀地迸裂,绽开,连带着雨水的气息,一起冲进来。
男人的脸也在一瞬间消失。
她觉得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从左心房处传来。
“醒醒,醒醒,这么睡可不行,会着凉的,你快回房,和瑄瑄挤一挤……”
肩膀上传来一阵摇晃,荣甜睁开眼睛,发现关宝宝的脸近在咫尺,她正一脸担心地盯着自己。
顾不得说话,荣甜一把扔开怀里的抱枕,从沙发上跳起来,她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再一次打给宠天戈。
依旧是关机状态。
这个梦,不好。
她喘息着,只要一闭上眼,好像就能看见车头撞到高速护栏上的一幕。
“怎么了?”
关宝宝见荣甜的脸色不对,也吓得不轻。
“我做梦了……我梦见高速上出事了,好多车撞到一起了……”
她攥着手机,心有余悸地说道。
关宝宝松了一口气,连忙安慰道:“你吓死我了,原来是梦啊!我刚才正忙着,半天没听见你的声音,一回头,发现你睡着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从电视屏幕里传来突发新闻的播报——“一小时前,中津高速五号出口附近发生连环车祸。根据现场记者了解到的情况,一辆载有数十吨散装水泥的槽罐车,因车辆后半轴断裂,停在高速公路超车道上,一辆车牌号为中a66666的奔驰车因路面湿|滑,受暴雨影响造成追尾,另一辆载有乘客的大客车二次追尾……目前中津高速已全线封锁……据交警部门称,目前事故已造成19人死亡,17人受伤,其中重伤13人……本台记者已经赶往现场……更多消息……”
两个人都是一凛,齐齐向电视看去。
电视屏幕上传来了现场图像,那辆奔驰车夹在槽罐车和大客车之间,几乎已经被压扁了。
情急之下,荣甜一把攥|住了关宝宝的手,捏得死紧。
关宝宝疼得要命,脸色顿时白了。
“车、车牌是多少?你听到没有?电视里刚才说车牌是多少?”
她的嘴唇翕动着,面无血色,口中不停地问着,双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然而刚才那条突发新闻已经播送完了,现在已经变成了其他新闻。
“好、好像有好几个6,我看见是奔驰车……不、不会那么巧吧?”
关宝宝也懵了,再看看荣甜的反应,她顿时明白过来。
“不是宠天戈吧?你确定他今天开的这辆车?”
她慌了,高速,二次追尾,雨天路滑,槽罐车,大巴车,各种危险的关键词都聚在一起,这么严重的车祸,新闻上也说了,死伤了几十个人,整条高速都封锁了,消息一定不是假的了。
“是他,肯定是他……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他从津唐往中海返……他不可能不走高速的,而且车牌号是他的……就是一串6……我记得……”
荣甜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眼呆滞。
宠天戈有的时候出门是让他的司机接送,最近他经常自己开车,这辆奔驰就是他自己开,错不了,就是他。
时间对上了,车牌也对上了……
“你、你先别急,我、我给蒋斌打个电话,他说不定有朋友在交通队,先问问情况。”
关宝宝结结巴巴地劝了几句,然后跳起来去找手机,打给蒋斌。可是她的心里也清楚,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不可能真的做到冷静,毕竟是生死大事,性命攸关。
荣甜浑身使不上力,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也好久好久不眨一下。
她正发着呆,不料一直在卧室里熟睡的宠靖瑄忽然推门走了出来。
“我想上卫生间。”
他睡前喝了点儿水,睡着睡着憋不住了,索性一个人从床|上爬了起来。
荣甜呆滞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急忙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带他去卫生间。
走路的时候,宠靖瑄疑惑地抬起头,他发现她的手冰得吓人,脸色也沉得吓人,他几次开口想问,又不敢,只好老老实实地走进卫生间去小|便。
“……那你能拿到名单吗?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关键时候……”
客厅的另一边,传来关宝宝气急败坏的声音,显然,蒋斌可能暂时帮不上什么忙,她一气之下和他吵了起来。
荣甜只觉得周围的声音好像变得十分嘈杂,它们在不停地往自己的耳朵里狂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被吵得不行,只能用力摇了摇头,然而稍一用力,脑子里就好像有一团浆糊,彻底糊成一片。
眼前发黑,她在倒下之前,拼命抓|住了卫生间的房门,死死地贴着门框,终于还是稳住了,没有跌倒。
宠靖瑄刚按下冲水阀,一转身,见她这样,吓得急忙冲过来。
以他的小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荣甜的重量,幸好她已经把身体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门上。
“瑄瑄,你爸爸他……”
荣甜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颊,没等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啊?”
宠靖瑄显然还没有完全睡醒,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小光头,尿完了马上去睡觉!不喊你不许出来!快回去!”
关宝宝冲过来,一把拎起宠靖瑄的衣领,把他拖回卧室里,关上了门。
荣甜十分感激她阻止了自己没有继续说下去,事情还没有弄清楚,自己刚才确实是太草率了,容易吓到孩子,幸好关宝宝及时把宠靖瑄领回了卧室。
她静静地站了几秒钟,整个人冷静了下来,也恢复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一般情况下,发生这么严重的恶性|交通事故,所有的伤者都会送到就近的医院进行急救,不过这一次因为受伤的人太多,可能会根据受伤的程度,分散到附近的两三家医院。
荣甜急忙打开手机,试着定位,果然,在车祸发生地的附近,一共有两家医院。
她想办法搜索到了两家医院的号码,拨通之后,经过短暂的沟通,证实了今天晚上的确有车祸患者被送来抢救,但是关于伤者的具体身份,对方并没有告诉她。
受伤的人之中,有不少是报名参加旅行的旅行社客户,发生车祸之后,旅行社很快给出来了一份详细的名单。而槽罐车司机的身份也很快被所在的化工厂证实,最后,就只剩下了奔驰车车主的身份,暂时未明。
荣甜几乎已经不再抱有什么侥幸心理了,她反复核对过了,车牌号没错,就是宠天戈的那辆奔驰。而且,一直到现在,他的手机还是打不通,公司的人也联系不上他,好像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受伤的人肯定第一时间都被送到附近医院了。要是伤得太重,估计就没有办法说出自己的身份了。”
她想明白了,一把抓起车钥匙,准备直接赶到医院去。
“我陪你去!”
关宝宝顾不得自己还穿着睡衣,连忙快步跟上。
荣甜制止她:“别,你在这里等着,我们有事情电话联系。万一他不在那边呢?我俩都赶去了,这边没人守着也不行,你帮我看着瑄瑄。”
说完,她开门冲了出去。
雨渐小,风却没有渐小的趋势,依旧呼呼刮着,听起来有些渗人。
荣甜检查了一下油表,还有其他仪器,确定自己的车子没有任何问题,这才发动起来,按照电子导航的路线,朝车祸地点附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她先跑了第一家医院,也是最近的那一家,结果被告知,医院确实送来了约二十位患者,的确是车祸伤者,不过这二十位伤者都是同一个旅行社的,出来游玩,结果在高速上出了意外。
“没有那辆奔驰车的车主吗?”
荣甜着急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忙做一团,整个急救部门挤满了人,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和消毒药水的气味。她站在原地,不断有医护人员从她的身边挤过去,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所有人都在忙碌着,根本无人理会这个无助的女人。
最后,还是一个穿着雨衣,稚气未脱的女记者将她拉到一边,小声地告诉她,车祸发生以后,一部分受伤比较轻微的伤员被送到这里,剩下那些当场死亡的,还有受伤严重的,都被拉到隔壁的那家医院去了。
荣甜千恩万谢,急忙离开,开车又赶到另一家医院。
果然,那里的交警更多,情况看起来也更为严重,甚至医院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荣甜刚一冒头,就被人拦下来了。
“我、我是家属!我的男朋友也在里面!他开的那辆奔驰!被挤在中间那个!”
她大声喊着,试图冲进去。
拦住她的那个人立即去找同事询问,有没有联系伤者家属前来,同事也表示不知道,于是他们不打算放人,以免被伪装成伤者家属的记者蒙混过关。
这种恶性|交通事故一旦发生,牵扯的责任人很多,上面也一定会重视,而任何负面报道都会造成不良的影响。
“等一下,等一会儿再说。”
那人把荣甜又推出去了,她不敢硬闯,只好站在外面等着,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她眼看着有人不停进出,也有一些看起来好像领导模样,所有人都是一脸凝重的表情。
最后,一个身上沾着血迹的医生走出来,把一份名单交给一个交警大队长。
那人看了半天,和周围的几个下属聊了几句,他们一起朝荣甜看过来。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再也顾不了,直接闯了进去。
“人呢?在哪里抢救?需要手术吗?我可以签字,我是他的女朋友……”
有人从旁边的车里拿出来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有驾驶证、变形了的车钥匙、还有一部碎了屏幕的手机等几样东西,大队长接过来,递到荣甜的面前。
“你认识奔驰车车主?你看看这些,是不是他的?都是从车上找出来的,我们现在正在排查伤者身份。”
荣甜颤抖着接过来,翻开驾驶证,果然,是宠天戈。
手机已经坏掉,暂时无法开机,但是驾驶证和车钥匙都是他的,确认无疑。
“是、是他的……”
她捧着那个文件袋,全身都颤抖起来。
几个人露出诡异的表情,相互看了看,最后还是大队长说道:“那个,节哀顺变,刚才医生说,抢救无效,他已经死亡了。他的尸体还在里面,你认一下,然后签个字,和我们走个程序,具体的责任判定还要等一段时间……”
他的后半截话,荣甜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抢救无效,死亡……
这六个字犹如炸雷一样在荣甜的耳畔响起,她的手一松,东西落在地上。
猛地推开面前的人,她疯了一样朝医院里冲过去。
一路上,没有人阻拦她,都闪到一边。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只是凭着直觉四处横冲乱撞,最后一个医生拉着她,把她带到了急救室的门外。
急救室的门半开着,手术台上躺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手术结束,头顶的手术灯已经关掉,四周有些暗,地面上有几个浸透鲜血的棉球,空气里浮动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身后先是有一两个医生在探头探脑,然后,好奇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其他病人的家属都朝这边张望了。
手术室门外,眨眼间就围了十多个人,他们全都看着一个形状疯癫的年轻女人冲了进来,一步步向手术台走过去,步伐踉跄。
荣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走到那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前的,直到现在,她也不肯承认那是尸体。
有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血液,形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晕圈,淋淋漓漓地洒在手术台的四周,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
她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而且产生了一股想要呕吐的感觉——血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
荣甜捂着嘴,深吸几口气,伸出手去,掀开了那层白布。
白布之下,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已经残缺不全。
她本能地倒退一步,被眼前的情景吓得不轻。
但是,当荣甜意识到,这就是宠天戈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害怕了。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想要走上前去看个清楚,她想要看清他的眉眼五官,他的身体四肢,他的一切。
身后围观的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起来,他们都知道,这个男人是在高速公路上出的车祸,被两辆大车给挤在中间了,尽管开的是奔驰,可是车头车尾都被压变形了。据说,他被交警从车里拉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送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口气,到底还是死在了手术台上,没有抢救回来。
“真惨啊。”
众人纷纷感慨道,猜测着荣甜的身份,这么年轻,估计是妻子,或者女朋友吧。
荣甜好像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议论什么似的,只是用手把白布又向下扯了扯,让白布底下那具残破的身体彻底露出来,就呈现在她的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那血肉模糊的肢体。
那些肉都好像烤熟了一样,轻轻一碰,眼看着就要扑簌簌掉下来似的,吓得荣甜急忙缩回了手。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从来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离开这个世界,以这样的惨状——他的头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样,干涸的血把头发混在一起,遮挡住眉毛眼睛,鼻梁碎了,鼻子歪歪斜斜地扣在脸上,下巴上的肉也少了一块。
荣甜不忍再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身后的人指指点点,没人过来拉她,都在围观着。有几个交警闻声走过来,本想把荣甜一把拖走,他们探头看了看,听着女人的哭声也着实可怜,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次高速公路上的连环车祸,死了不少人,属于特大恶性|事故,然而车祸的深层原因,还要等现场调查结束之后,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医院里陆续赶来了死者的家属,除了宠天戈之外,其余十几个死者也都是在这里。
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女人和孩子无助的哭声、愤怒的咒骂声交织着,犹如迸发着的火焰,将这个与众不同的雨夜一点点焚烧,吞噬。
荣甜哭累了,抽噎不停,她原本蹲着,这会儿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坐在地上。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头出笼的猛兽,横冲直撞,嗷嗷乱叫。
提起两只手,狠狠地抱住自己的头,荣甜努力控制着自己想要用头撞墙的冲动。她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知道真|相,更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饶恕别人,也饶恕自己。
上天待她不薄,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而她可以重来一次,为什么却还要把自己,把别人逼到绝路上呢?她快要恨死自己了!
又或许,如果她不和宠天戈赌气,那么今天就是她陪他一起去津唐了。就算在路上下着大雨,她也能在旁边帮着看看路况,总不至于真的一头撞上去。若是撞了,两个人也能在黄泉路上做个伴,不会让他孤零零一个人上路。
荣甜越想越悲戚,禁不住一阵阵嚎啕。
有个领导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向下属询问了一下情况,知道她是死者的家属,连忙叫人过来,把尸体认领书签了。
“这位家属,遗物你领了,尸体也认了,那就在这里签个字吧。”
有人边说边递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往荣甜的手里塞。
一见到奔驰车的车钥匙,那位背着双手的领导似乎没想到死者还是个有钱人,于是他好奇地往前探探身子。没想到,等他看清驾驶证上的姓名和照片,立即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吼起来:“这、这里是谁负责的?给我过来!”
说完,不等有人应声,那领导额头上的冷汗狂冒,他吓疯了一样自言自语道:“糟了,糟了,死的怎么是他?这下都别活了……我他|妈|的是得罪哪路神仙小鬼了……怎么叫我摊上这种事……”
就是刚才那一瞥,他已经看到了宠天戈的姓名和照片,在中海,叫这个名字的,万万没有第二个人了。
那个大队长连忙走过来,显然,对于这个刚从外地调任到中海来的男人来说,他不太清楚这个死者的身份背景。
他刚一走过来,就被暴跳如雷的领导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然而,这些事情,对于坐在地上的荣甜来说,就像是和她毫无关系一样。
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事实了。
“啊,请问,您是宠先生的什么人?麻烦您到隔壁,和我聊聊行吗?”
领导诚惶诚恐地问道,想要先安抚住眼前的这个陌生女人。他还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但眼看着她自称是宠天戈的家属,想必非富即贵,他自然客客气气,不敢得罪。
荣甜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稳了,她推开那人伸过来想要搀扶自己的手,目视前方,尽力挺直了上半身,跌撞着扑向手术台。
尸体已经凉了,荣甜下意识地去找他的手。
相比于残破的四肢,他的两只手还算完整,只是上面沾满了血污和泥水,还有不少玻璃碴子插|进了手背,血已经干涸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只手,愣了一下,再去展开另一只,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是直接从车里拖出来,送到医院的吗?”
她回过头,不知道在问着谁。
刚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交警愣了愣,回答道:“对,是我的两个同事把他拖出来的。他被挤在驾驶室内,车子被压扁了,他也被卡在座位和方向盘中间,头部被凹进去的车前身给完全压扁了。”
荣甜再转身,扒着尸体的两只手,眼睛里忽然冒出光来。
手指上没有戒指!
黑天鹅戒指,没有!
她的那枚黑天鹅戒指不小心丢了,但是宠天戈却没有丢,甚至从戴上去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摘下来过!
如果说,真的是他出了车祸,他绝对不可能在那么短的一刹那时间,一下子摘下手上戴的戒指。更何况,他也没有必要去这么做,不存在任何的意义。
一种可能浮上荣甜的心头。
只可惜,面前的尸体真的是血肉模糊,任凭她怎么瞪大双眼,也没有办法去辨认清楚死者的五官,只能从大概的身形体貌上去判断。
见荣甜不开口,也不签字,那名官员显然有些慌,可又不敢催促她。
荣甜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猛地下了狠心,冲了出去。
她一把推开门口围观的那些人,就像跑进来的时候那样飞快地跑出去,所有人都愣了,不敢拦住她,更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啧啧,不会是受刺激了,疯了吧……”
“哎,谁也受不了啊,还这么年轻呢……”
众人慨叹着,纷纷摇头,逐渐散开。
荣甜气喘吁吁地回到自己的车里,丝毫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发动车子,轰鸣着开向天宠集团。
她想,如果她是宠天戈,遇到了意外情况,还是会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地盘,就像是野兽受伤之后,一定会马上回归自己的巢穴,舔|舐伤口,一个道理。
所以,她马不停蹄地开往天宠集团。
因为下雨的缘故,天色阴沉得有些可怕,而且远方的天幕看起来红彤彤的,像是染了铁锈一样,又像是血,十分可怖。
荣甜的开车技术相比于周围的朋友,很是一般,尤其现在还在下雨,所以她虽然心里着急,可还是小心翼翼的,不敢把车速飚起来。
平时开起来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她足足用了两个小时还出头儿。
一路上,她腾出空来给关宝宝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怀疑出事的人不是宠天戈,请她帮忙继续照看宠靖瑄,自己要马上赶去找宠天戈,不能马上返回她那里。
听到这个消息的关宝宝顿时松了口气,叮嘱她小心,不用担心瑄瑄,他还在睡觉。
好不容易,荣甜终于把车子开到了天宠集团的大楼楼下。
把车稳稳地停到路边,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都湿透了,冷汗直冒,浑身的力气似乎在车停下的一瞬间,全部用光了。
她伏在方向盘上,想要缓一缓。
荣甜把手臂搭在方向盘上,脸埋在臂弯里,没一会儿,整条手臂就湿透了,全都是眼泪。
开车的时候,她不敢哭,生怕本来就没有什么车技的自己在雨夜里情绪失控,没有办法赶到这里。而此刻,她的车子就停在天宠集团的楼下,她只要下车,走进去,说不定就能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对还是错。
可是,她却没有那个胆量和勇气。
万一猜错了……万一他真的已经出事了……
她心乱如麻,猛地把脸抬起来。
“嘭嘭嘭嘭!”
副驾驶那一侧的车窗玻璃,被人砸得砰砰响,荣甜泪眼婆娑,抹了抹眼睛,一双眼睛已经肿得核桃一样,隔着车窗,她只能依稀看见外面站着个人,似乎正在弯着腰,躬身看向车内。
她吃力地睁大双眼,外面还是很暗,看不大清楚。
不会是交警吧,她不知道这里可不可以停车。
荣甜连忙摇下车窗,一股寒气伴着雨丝扑面而来。
车外面站着个高大的男人,没有打伞,头发都湿|了,身上的衣服也皱皱巴巴的,很有些狼狈的味道。而他的手中,拎着一个塑胶袋,上面印着7-11的标志,里面似乎装着一些食物。
她抬起头,吃力地看向他。
宠天戈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荣甜,等看见她的脸,显然也吓了一跳:“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荣甜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确定和自己说话的是人不是鬼,她想也不想,一把解开胸前的安全带,猛地从驾驶位上弹起,头完,荣甜连忙坐直身体,整理好衣服,然后给关宝宝打了个电话,把好消息告诉给她。
一听宠天戈没事,手机另一端的关宝宝也连呼老天保佑,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荣甜本想和她再说几句,不料坐在一旁的宠天戈没了耐心,不停催着她马上挂断,然后把她的手机抢过来,随手丢在挡风玻璃前。
她伸手想去拿,他已经抢先一步,把头拱到了她的怀中,口中不悦地哼道:“我不想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还和别的人说起话来没完!”
荣甜又好气又好笑:“我又没和男人在讲话!何况,听说你出事,人家还一直担心着。再说……”
她刚想把宠靖瑄回来的事情告诉宠天戈,他又打断了她的话:“男人女人都不行,有的时候,我看见你抱着瑄瑄,我的心里都忍不住一阵来气……”
荣甜啼笑皆非,哪有吃自己儿子的醋的!
“本来就是,这里本来只有我能碰,我能抱,凭空多出来一个臭小子,凭什么?想摸的话,以后摸自己的老婆去,别摸|我老婆!”
宠天戈振振有词,十分有理似的。
“谁是你老婆!滚。”
荣甜觉得脸颊有些热,她推了一把,无奈他的身体其重无比,又贴得紧紧的,她竟然推不动。
“你坐直,我有正事和你说。”
她严肃起来,然后把顾墨存把瑄瑄送到她公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宠天戈。
听完之后,宠天戈一拍脑门,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我搞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我问他,他说,是想体会一下凡事都抢在你前面的快|感,他还说,他知道你会去医院找孩子,可他要用实际行动让你知道,你永远比他慢了一拍。所以,我猜,是不是他知道你要去找瑄瑄,所以宁可提前把瑄瑄送到我的手上,也不让你把他带走?”
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这么一种可能性了,荣甜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宠天戈蹙着眉头,缓缓地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他也说不出什么其他的原因了。
“不过,我想来想去,也觉得还有一种别的可能,就是他终于良心发现。瑄瑄那么可爱,又生着病,他只要还是个人,就不能拿孩子怎么样。”
荣甜叹息,想到宠靖瑄新剪了的小光头,摸上去圆溜溜的,看着像个小和尚,又不禁有些心疼。
“走吧,我开车,去把孩子接回来。”
宠天戈一边说一边要和荣甜把位置换过来。
她一把按住他:“等等,你也不看看才几点钟,半夜刮风下雨,他都没睡熟,你现在去了,他又不要睡了。我们七点多钟再过去,顺路把早饭也带上。”
说完,荣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钟了。
她一夜未眠,这会儿神经松弛下来,竟然也有些困意倦倦,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
宠天戈不由分说地把她从车上抱了下来,然后径直走进天宠集团的大楼里,坐进电梯,一路直达到他的办公室。荣甜一开始还挣扎了一下,后来一想,这个时间,整栋楼里根本没有其他的员工,也不会有人看见,她索性就一手勾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
“先洗个热水澡,我找件我的衣服给你换上……”
话音未落,荣甜就“阿嚏”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把她丢在沙发上。
当然,并没有太用力就是了。
等荣甜站在卫生间里,刚脱下试衣服,低头解文胸的时候,一双大手忽然主动帮她解开了背后的挂钩。她一惊,急忙回头:“你怎么进来了?出去,我还没洗完呢……”
宠天戈立即堵住她的小|嘴儿,把文胸从她的身上扯下来,丢在一旁,口中模糊不清地说道:“我也淋雨了,一起洗吧,节省时间。”
不等说完,他已经扭开了水阀,热水从莲蓬头里洒下来,暖融融的,包裹住了两具紧贴的身体。
他们许久未曾缠|绵过,这一次难得放下心中的芥蒂,自然小别胜新婚,极是温存。
等到两个人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一看时间,居然都七点半了!
荣甜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两只眼睛里面也好像含|着水一样,浑身都使不上力气,两腿腿|根也有些酸痛,连手指尖好像都麻酥|酥的了。宠天戈拿着一张湿巾,埋首帮她清理干净,丢掉,然后自己又去冲了个澡。
等他出来,才发现她居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睡着了。
他擦拭着头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拂了拂她耳际的发丝。
不想,荣甜并没有睡得很熟,一下子醒了。
她有些尴尬:“我睡着了?”
激情过后,她的声音跟平时比起来,有些一丝低哑,透着说不出的性|感味道。荣甜一手撑着头,一手去摸索着找那件白衬衫,宠天戈借给她穿的。
她在臀|下找到了衬衫,窸窸窣窣地穿上了,文胸和底|裤洗过了,还没干,所以荣甜只能真空上阵。
“嗯,睡着了,还打鼾呢。”
宠天戈从便利店的塑胶袋里翻找食物,那还是他之前买的,一盒面,连酱带面早就糊掉了,估计已经不能吃了。还剩下两盒牛奶,他热过了,拿给荣甜。
她惊愕不已:“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打鼾呢?”
他一脸严肃,故意逗她:“你怎么就不能打鼾呢?”
荣甜真的信了他的话,一脸窘迫,缩到一旁,小口小口喝着牛奶,不吭声了。
天大亮,下了一夜的雨夜终于停了。
宠天戈把窗户打开一扇,雨后异常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他向外面看了看,主干道上还好,积水不算多,环卫工人正在用抽水机把路边的多余积水抽走,但是,立交桥下、二三级马路和小|胡同之类的地方,就几乎成了汪洋大海,积水高度已经到了成年人腰部,好多人卷起裤脚,蹚水走路,一些小型车也都行动艰难,在街路上缓缓地移动着,彷佛成了一艘一艘的潜水艇。
“怪不得昨晚的高速上会出事,雨太大了。我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的雨。”
宠天戈兀自慨叹着,语气里,颇有一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荣甜走过去,从后面用手臂圈住他的腰,两手手指紧扣,把脸颊贴在他的背脊上。
“岂止是下雨这么简单,我和瑄瑄刚到了宝宝家不久,外面就下冰雹了,一颗一颗足有汤圆那么大,把楼下的车砸得警报直响。瑄瑄都吓坏了,拽着我的衣服往后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冰雹。”
宠天戈拍拍她的手,转过身来,也圈住她。
“完了,我成‘死人’了。我估计,要不了多久,朋友们就要疯了,都得以为我没命了。”
荣甜急忙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找到自己的手机,塞给他。
“你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快,先给几个亲近的人打电话,告诉他们你没事,网上一定炸锅了!幸好,昨晚出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再加上天气不好,我猜很多人都是睡醒之后才看到的新闻。”
宠天戈接过手机,看着荣甜,一脸认真道:“而你是第一时间就赶去的。还说你不关心我?我敢说你当时一定吓疯了。告诉我,你是怎么样做到在大雨里开车的?我记得,你平时开车的技术都不怎么样。”
她尴尬,不想承认昨晚的自己就跟失去理智一样,猛踩油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根本顾不上害怕。
犹记得昨晚,雨水敲打着车顶,猛砸着车窗,狂风呼啸着犹如野兽。尽管雨刷频动着,可是车前窗玻璃却依旧看不太清楚,有那么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里,荣甜几乎只能靠着感觉,一路向前开。
所幸的是,她顺利地赶到了,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
“现在想起来,其实我也很后怕,”荣甜舔|了舔嘴唇,小声说道:“可我做不到坐下来等消息。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都要赶过去,亲眼看见。”
宠天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无法称赞她做得对,因为她的行为实在是太危险了,更无法狠下心来骂她,因为她只是关心自己的安危。
“我……”
他刚要说话,冷不防,抓在左手中的手机忽然响了。
关宝宝打来的。
荣甜的心忽然一沉,急忙接起来。
“瑄瑄!瑄瑄出了好多鼻血!我去卧室想要看看他有没有睡醒……结果床单上都是血……我、我刚打了120,他们说马上来……”
手机那端,毫无预兆地传来了关宝宝的一阵哭声。
荣甜也慌了,没想到自己只离开了几个小时,宠靖瑄的病情就恶化了。她走的时候,他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本以为不会有事的。
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宠天戈示意荣甜把手机给自己。
他很冷静,在电话里向关宝宝交代了几句,告诉她在120赶到之前要怎么简单处理一下,让她千万别慌。
“不是你的错,瑄瑄的病情我一直都很清楚,出|血是一种症状,还要谢谢你及时发现。我们马上就赶过去,在医院碰面,有什么事情,随时保持联系。”
放下手机,宠天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荣甜的身上,拿起车钥匙,和她一起出门。
宠天戈和荣甜赶到医院的时候,关宝宝正一个人抱着双臂,站在走廊上,低声啜泣着。
她很害怕,又自责,觉得自己没有把宠靖瑄照顾好。
一看见他们两人,关宝宝走到荣甜面前,“哇”一声就哭了,抽噎着说道:“都怪我……要是我早一点儿回房间……说不定就不会有事了……”
他们急忙安慰着她,说不是她的责任,宠靖瑄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无论身边是谁,可能都会发生这种情况。
“真的不怪你。”
荣甜一把抱住关宝宝,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不停地安慰她,让她冷静下来。
而宠天戈在问明白经过之后,已经直接去找医生了。
和关宝宝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荣甜把宠靖瑄的病情详细告诉了她,之前在电话里,她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方便关宝宝和急救中心的医生沟通,快速用药。
听了她的话,关宝宝一阵揪心。
“天呐……瑄瑄还这么小……一定要治好才行……”
她不停抽泣,不敢接受这么残酷的事实。
见关宝宝出来得匆忙,身上只穿着一身睡衣,冻得手脚冰凉,荣甜急忙握着她的手,帮她取暖。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只见从走廊那一头跑过来一个瘦削的男人,正在东张西望,一见到荣甜和关宝宝,立即大步朝这边走来。
“什么情况?宠天戈怎么了?他儿子又怎么了?”
来的男人是蒋斌,关宝宝在电话里说得很不清楚,他挂断了电话,匆匆赶来。
他看了一眼关宝宝,立刻想也不想地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在肩膀上。
“蒋斌,蒋斌你可来了……吓死我了……”
关宝宝一下子跳起来,猛地扑进他的怀中,担忧、心慌、后怕,各种情绪袭遍全身,她轻微颤抖着,用双臂紧紧地圈着他的腰,好像终于见到了大救星。
蒋斌急忙抱住她,让她站稳。
“怎么了?你在电话里也说不明白,我就直接过来了。”
说完,他将视线从关宝宝的肩头上越过去,看向站在一旁的荣甜,拧着眉头,向她询问道:“孩子出事了?还是宠天戈出事了?我托了朋友去查昨晚的高速车祸,他还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本来想直接去交通队,哪知道路上就接到电话了,我只好调头来医院。”
蒋斌的额头上浮现着一层薄薄的汗,想必,是接了关宝宝的电话,心里着急,一路飞奔过来的。
荣甜走过去一些,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关宝宝,然后看向蒋斌,低声说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宠天戈没事,昨晚有人偷了他的车子,死的不是他。就是瑄瑄的病情好像恶化了,流了好多鼻血,是宝宝帮忙送过来的,我们也是刚刚赶过来。”
听她这么一说,蒋斌多多少少也放下心来。
关宝宝掏出纸巾,踮着脚,帮他擦拭着额头和鬓角的汗。
他等她擦完,又帮她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一些,这才小声问道:“你没吃早饭是不是?手这么凉,坐着等一会儿,我去买早饭。”
关宝宝叹气:“我哪有心思吃……那你去吧,给他们也带一份,大家都饿着呢。”
蒋斌点点头,叮嘱了两句,然后下楼,医院楼下有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
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关宝宝才坐了下来,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巾。确定蒋斌就在自己的身边,她总算不像之前那么心慌了。
等了一会儿,宠天戈回来了,也重新办理了一下住院手续。
几天前,顾墨存恣意妄为地把宠靖瑄从医院里带走,中断了他的治疗,而现在,他的情况不容乐观,还要继续住院,并且,他的主治医生还要重新召集专家会诊,调整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怎么样?”
荣甜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宠天戈握着她的手,让她先冷静,不要太担心。
“瑄瑄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这是一场长期战役,你不能慌。我也不能。”
他轻轻叹息着,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荣甜只能点点头,用力咬住嘴唇。
很快,宠靖瑄被推出来了,他已经醒了,只是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血色,嘴唇发白,额头上都是冷汗,擦干净了,要不了一会儿又会泌|出来。
“爸爸!”
当他看见宠天戈的时候,两只眼睛立即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荣甜终于意识到,之前她试图把瑄瑄带走,是一个多么自私的决定。
他自小都是和宠天戈在一起生活的,或许已经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却完全不可以没有父亲。而她当初竟然因为想要满足自己的母爱心理,想要独占他,真的是太残忍了。
她无比惭愧,原本向前的脚步有些踟蹰,眼睁睁地看着宠天戈大步迈过去,只见他小心地握着宠靖瑄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俯下|身,低声和瑄瑄说着什么。
宠天戈和几个医生护士一起,推着车,将宠靖瑄从急诊大楼送回原来的病房。
荣甜和关宝宝跟在后面,一路上,关宝宝给蒋斌打了电话,让他一会儿买好了东西,直接去住院部,大家都在那里,免得他又去急诊部,一定扑空。
放下手机,她忍不住看向荣甜,小声问道:“我是不是很啰嗦?我是不想他走冤枉路。”
荣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头安慰道:“怎么会?女朋友心疼男朋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你看,他也很关心你啊,电话里一听见有事,马上赶来了,还怕你冷,怕你饿呢。当局者迷,我们外人看得很清楚,你们一定很幸福的。”
关宝宝立即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刚要微笑,忽然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没有说话。
其实,她只是忽然想到了,要是某一天,荣甜彻彻底底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她还会把蒋斌当成是一个普通朋友吗?毕竟,他曾经在她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给予了她最大的帮助,甚至可以说,他一度拯救了她。她对他,仅仅只是感激吗……
或许,过去的他,没有资格去竞争,没有资格去拥有她。那么现在呢?他已经拥有了事业上的成功,不错的声名,会不会想要放手一搏了?
她承认,自己没有自信。一个外地的女孩儿,凭着多年的打拼,好不容易才在这座大城市里站住了脚,能够维持温饱,小有积蓄,真的可以攀到高枝吗?
荣甜一心挂念着宠靖瑄的情况,暂时没有留意到关宝宝的内心挣扎。
将他在病房里安顿好,宠天戈和荣甜不得不先离开他,一起再去医生的办公室。
刚好,蒋斌也买好了早饭,回来了。
“你们去吧,我们两个在这儿。早饭给你们带了,回来再吃。”
他朝宠天戈点点头,让他放心,然后把一个加热过的三明治塞给关宝宝,让她趁热吃。
两人急忙去找宠靖瑄的主治医生,他是赵医生的同门师兄,姓王,据说在这个领域很权威,也是医院的骨干。自从宠靖瑄转院以来,一直都是他负责,不过,荣甜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二位请坐。小赵跟我说过了,很遗憾,骨髓库那边,暂时没有找到能够移植的骨髓。”
王医生叹了一口气,他虽然是业界专家,但是却无法保证每一个患者都能在短期内寻找到合适的能够配型成功的骨髓,就算自己的医术再高明,学识再渊博,在疾病面前,他也难免会有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
“我的不能用吗?不是说有几个点可以合上吗?”
宠天戈极为焦虑地问道。
他抽取过骨髓,和宠靖瑄的进行过配型,不过只有四个点,基本上不可能进行手术。
“我不建议冒险。移植只是第一步,体内不发生排斥反应才是更重要的。宠先生,您先不要激动,我相信绝大多数的父母,没有不愿意移植骨髓给自己的儿女的,但是也要看能不能移植,我们也要考量风险。”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荣甜忽然出声:“可以试试我的吗?我是孩子的妈妈。也许……也有可能。”
王医生一愣,自从宠靖瑄转院以来,他只见过宠天戈,还没有见过宠靖瑄的母亲。关于孩子的妈妈,外界也有诸多传言,不过身为医生,他只能关注于患者的疾病本身,对于一些私事,则是无权过问。
然而,此时此刻,孩子的母亲忽然出现,也不失为是一个全新的机会。
“是的,我们可以试试。”
荣甜连多一分钟都不想等,立即问道:“马上就可以吗?我要怎么做?”
“抽取外周血,只要几毫升就够了,然后直接检测hla基因,提取白细胞中的dna,再进行对比。不过,我必须事先说明,骨髓移植,最好的是从同胞兄弟姐妹之中抽取,其次才是近亲,比如父母。也就是说,你不一定能够配得上,就像宠先生一样。”
王医生简单说了一下,不过,荣甜还是坚定地要配一次。
尽管正常的骨髓配型需要一段充足的准备时间,但是,在荣甜的执意之下,医生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抽取了她的外周血。还好,不多,几毫升而已。
相应的,宠靖瑄也被抽了几毫升的血。
医生会在两个人的血液中提取出需要对比的物质,看看有多少相合。不过,大多数父子或者母子的匹配程度也就是在半合左右,所以,王医生几次叮嘱了荣甜,虽然要对孩子的治疗前景充满希望,但是也不要过分乐观,或者对结果太过失望。
众人聚在宠靖瑄的病房中,默默地等待着结果。
蒋斌也没有走,一直在陪着关宝宝,两人一起照看着宠靖瑄。而宠天戈就一直陪着荣甜,在化验室完成了抽血,然后和她一起回来。
“怎么样,结果怎么样?”
关宝宝很心急,也怕荣甜被抽了太多的血,可能会不舒服,急忙搀扶着她坐下来。
“不会那么快的,你不要催。”
蒋斌在一旁小声地说道,同时用眼神暗示她,不要给宠天戈和荣甜施加太大的压力,他们现在比任何人都要更紧张,更无助。有的时候,过分的关心,对于别人来说,同样是一种无形的负担。
关宝宝立即闭上了嘴,嘴唇抿得紧紧的,后退一步。
见她这样,蒋斌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还要等一等才能知道结果。瑄瑄的医生已经尽可能地帮我们一路绿灯了。幸好,现在医院里患病的孩子暂时只有瑄瑄一个,医疗资源相对来说不那么紧张。”
宠天戈揽着荣甜的肩头,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
一听这话,蒋斌和关宝宝两个人一直悬着的心都略略放下了一些。这里几乎可以说是整个中海最好的医院了,拥有最好的医生和设备,相信一定可以救得了瑄瑄,他还那么小,不应该被这个世界无情地抛弃。
“你们忙了一上午,先休息一下吧。我和宝宝就不打扰了,回去帮你们拿些生活用品来。”
蒋斌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了荣甜的身上,他看见了,她身上裹着宠天戈的外套,还露出一截衬衫下摆,一看就知道是穿的他的。这样的装束,在医院里来回走动也不是很合适,所以他打算自己和关宝宝跑一趟,帮他们把需要的东西拿到这里来。
“是啊,我帮你拿,你要什么,都告诉我。”
关宝宝立即拉着荣甜,让她把摆放东西的位置都告诉自己,然后帮她取来。
两个男人站在一旁,互相看了看。
宠天戈察觉到,蒋斌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于是,他掏出烟来,递给他一根,两个人借着抽烟的机会,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病房,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那里几乎没有人经过,很方便说话。
“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心事重重的,到底怎么了?”
宠天戈难得地主动帮蒋斌点燃了烟,好奇地问道,印象里,他是个内敛自持,极其冷静的人,似乎很少这么情绪低落过,看起来十分反常。
蒋斌重重地喷出一口烟雾,皱紧眉头,没有马上说话。
宠天戈知道他一定是有什么心事,所以也没有催问,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沉默着猛抽着烟,一边小心盯着外面,以免被医生护士发现,他们躲在这里吸烟。
快抽完了,蒋斌才哑声开口:“我的线人从香港传回来了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上面的女人是钟万美。你还记得她吗?”
宠天戈愣了一下,一股麻酥|酥的凉意从脊柱窜过,他硬是打了个冷颤,手中香烟的一截烟灰猛地抖落在地。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了那个女人真的没有死。
“她不是……不是在那次毒贩火并中死了吗?泰国那帮人都死了,难道她一个人逃走了?”
因为和蒋斌、栾驰的关系特殊,所以,关于当年的缉毒事件,宠天戈也是略知一二的。钟万美挖空心思,趁着和泰国人交易的机会,想要干掉自己的老公,亲自上|位,不料,一直卧底的栾驰及时将消息传给警方,蒋斌直接带人杀入,把两伙人剿灭。而她则下落不明,有人说她被抓走了,还有人说她趁乱逃了,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后,有人声称自己在泰国见过一个长得和钟万美很像的女人,陪在一个有钱男人的身边,过得很风光似的。不过,也只是小道消息,蒋斌派人去查,却并没有什么发现,也没有找到这个被当做是钟万美的女人,无从证实。
“应该是。虽然她现在改头换面,不过,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一定是她。”
蒋斌狠狠地用鞋底把烟蒂碾灭,长出一口气。
他担心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毒贩一旦逃脱,就会丧心病狂地报复,报复一切可以报复的人,警察,内奸,尤其是做卧底的警察,他们不仅亲自动手,还会悬赏,用大笔的金钱去指使亡命徒杀人行凶。
“怎么办?抓贼不是警察的工作吗?”
宠天戈皱了皱眉,他虽然明白这件事带来的危险,不过,暂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别怪他的这种事不关己高挂起的心理,如果是平时,他或许还会问问蒋斌,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到他的地方。然而现在,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瑄瑄的病情已经牵扯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根本顾不上其他。
“是,我一定会抓到她,不会再让她跑了。不过……有件事……”
蒋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宠天戈。
“之前,我有一次去香港,亲自去了一家酒吧,那家酒吧就是线人告诉我的,疑似是毒品交易的大本营。结果,我居然遇到了荣甜,我指的是这个荣甜。”
他指了指病房的方向,意思是现在的这个荣甜。
宠天戈的脸色一变。
“她当时是和荣家的几个人在一起,大概是她的堂|哥堂姐之类的,她喝了酒,出来上洗手间,迷路了,一个人在酒吧里乱转。你知道,在那种地方,一个生面孔到处走动,是很危险的,我发现有人跟在她身后,而且很有可能持有武器。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并不敢出去查看。最后,我只好装成是她的朋友,出来找她,把她带走了。那个人果然没有跟上来,我确定,她应该是个女人,因为她有涂香水。”
蒋斌微微闭上眼,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还是有些后怕。
要是当时他不在场,又或者荣甜一直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来回乱走,那么,她真的有可能被当成是危险人物,当即灭口,毁尸。
宠天戈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呢?别告诉我,你怀疑,钟万美开始怀疑你们的关系了!”
他反应过来,一把揪起了蒋斌的领口,将他猛地推到了墙壁上。
要是那个女人真的是钟万美,那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或许不认识现在的荣甜,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却亲眼见到她走来走去,形迹可疑,然后又见到她和蒋斌是一起的。查到蒋斌的身份,其实并不难,他现在职位不低,曝光率也高,想要弄清楚他的身份,并非做不到。
一旦钟万美认定了两个人有关,那么,她绝对会抱有宁可错杀一万,不会放过一个的心理!
“妈的!”
宠天戈几乎快要气疯了,忍不住爆了粗口。夜婴宁和钟万美毫无关系,就算有,她现在好不容易摆脱了原来的身份,没想到,就连新的身份,也不安全了!
蒋斌没有还手,虽然,他很清楚,一旦自己还手,宠天戈未必是他的对手,但他却任由对方揪着自己,一动不动。
“这件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对。但是,当时那种情况,除了这么做,我别无他法。难道你希望我提着枪直接冲出去吗?”
他按住宠天戈的手,稍一用力,便掰开了他紧扣的指头,从他的手中挣脱了出来。
“还有,你先冷静,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并不是说,她一定有危险。”
宠天戈恶狠狠地打断他:“一定有危险?哪怕只是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危险,你都受不起!我也受不起!你的女人有危险,你难道不害怕吗?我也一样,我也是人!这件事因你而起,我不管什么国家利益,也不管什么警察尊严,我只知道,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别让身边无辜的人再付出代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先走了。
“……”
蒋斌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给关宝宝,让她直接去停车场,他在那里等她。
宠天戈心乱如麻,暂时不想回去面对荣甜,他返回走廊,想要平静一下心情。
刚走过护士站,一个女声忽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宠天戈?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这、这不是儿童住院大楼吗?”
一个提着果篮的年轻女人快步走过来,一脸欣喜地看向他,似乎十分意外,居然能够在这里见到她。
宠天戈连头也不想回,除了他爱的那一个女人,这几年,他愈发发现了,自己对其他女人好像有股厌恶感似的,除非必要,其余场合一律懒得打交道。
更不要说那些女人接近他,原本就是动机不纯了。还有一些更可笑,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有一个儿子,想着曲线救国,试图通过讨好宠靖瑄来成为宠太太,更令他厌恶透顶。
所以,宠天戈脚步不停,甚至都没有放慢速度。
在中海,认识他的人多了去了,如果只要别人喊一声,他就停下,大家聊上几句,那么就算他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吃不喝不睡觉,也理会不过来。
不过,那人却似乎穷追不舍,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追上了宠天戈。
女人气喘吁吁地盯着他的侧脸,眼中充满了惊喜,小声喊道:“真的是你!我一回头,只看见背影,觉得很像。没想到真的是!”
宠天戈不得不停下来,扭头看向她。
是唐渺。
她手中拎着一篮水果,看样子,应该是来探病的。
“有事吗?”
他的声音里毫无温度,甚至就连这三个字,都是很勉强才问出来的。
唐渺微微一顿,似乎没有料到,宠天戈的语气竟然如此的冰冷,丝毫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相比之下,她的神态,她的语气,好像全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个,我上司的女儿住院了,我来看看。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你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有些局促不安。
宠天戈依旧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几秒钟之后,他才“哦”了一声,表示听见了,然后抬腿,继续走路。
唐渺立即又追上去,锲而不舍地问道:“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你的……”
她想说,是不是你的孩子生病了。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有一次,唐漪和助理打电话的时候,唐渺偷听到了,她分明听见姐姐说,宠天戈的儿子怎么怎么样。于是,她知道了,原来,宠天戈竟然有个儿。要是她没猜错的话,一定就是夜婴宁那个狐狸精生的!
果然啊,她就不明白,那女人何德何能,把宠天戈的心拴得死死的,原来,是给他生了个孩子。
对此,唐渺又嫉妒,又鄙夷。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在她的眼里,夜婴宁俨然成了一个要靠孩子来抓紧男人的无能女人,令她十分愤慨,替宠天戈感到不值。
“她根本配不上他!”
多少次,唐渺对着空气,恶狠狠地说出这句话,用来发泄着心头的不满,妒忌,仇视着上天对自己的不公。
听了唐渺的话,宠天戈一下子收住脚步,厉声打断她:“唐小姐,请自重,我的事情和你无关,你无权过问。同样,你的事情,我也毫不关心。最后,请你别再骚扰我,如果再跟着我,我会果断报警。”
他的话,令唐渺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她反应过来,宠天戈已经走远了。
唐渺恨恨地盯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恨恨地扇了一巴掌似的,又难过,又丢人。她站在原地,用力咬着下嘴唇,一张脸惨白,眼眶也跟着泛起了红。
为什么,为什么在你的眼里,我是如此的不堪。
即便,我已经费尽全力地去讨好,让自己看起来如此卑微,可还是无法得到你的一个垂怜的眼神!
她抓着手里的果篮,好久以后,才转身离开。
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唐渺忽然这么一搅合,宠天戈的心情更加恶劣。
其实,如果是平时,在正常的情况下,他一贯的修养和冷静令他不会轻易对女性那么苛待,起码也会保持人际交往的礼貌。不过,谁让唐渺毫无眼色,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极其不佳,还非要一再挑衅他所剩无几的耐心。
他走回病房,看见荣甜正在坐在宠靖瑄的床边,默默垂泪。
一见他回来了,她立即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了一口气,佯装无事地问道:“他们先走了?”
问的自然是关宝宝和蒋斌,她还不知道蒋斌和宠天戈刚刚才发生过争执,以为他只是去送他们离开。
“嗯。”
宠天戈自然也没有多说,这种时刻,他不想再令她徒生恐惧和担忧。
“瑄瑄也快醒了吧?”
他换了个话题,轻声问道。
“嗯,最多半小时。”
荣甜看了一下时间,低低回答道。
接下来,两个人之间似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几乎是同时叹了一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忧愁。
“我……”
“你……”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来,想等着对方说。
宠天戈挑了挑眉,眼底终于多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他走过去,一只手轻轻搭上荣甜的肩头,微微俯身,缓缓道:“我们什么时候居然变得这么默契了?这应该是一件大好事,值得庆祝才对。”
她伸出手,覆盖着他的手背,也忍不住翘|起嘴角,接口道:“我还感觉到,你有话要和我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很难说出口一样。对吗?”
他的脸上并无变化,然而心头却有些悸动,因为,她真的猜对了。
见宠天戈不说话,荣甜不禁抬起头,仰着脸看向他。
几秒钟后,她才轻轻地叹气,哀怨地问道:“事到如今,在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话,是令你感到难以启齿,或者不知道怎么对我开口的吗?如果那样的话,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么多年,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身体一震,原本随意地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力气,捏得她有些疼了,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开口呼痛。
她说得对,可他确实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她说这件事,因为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悦的事情。‘
“其实,”宠天戈慢吞吞地说道:“父母和子女的骨髓相配几率并不高,大多数人都只是半合,我的也是,差不多只有一半,甚至不到一半。一开始,我也觉得医生太保守,一半就一半,先移植了再说,我又不是舍不得给我的儿子移植。可是,后来我翻阅了很多书籍,才知道,半合移植的风险,太大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你也一样,虽然你是瑄瑄的妈妈,可是,按照几率,我觉得你的结果,和我的结果,其实也差不多。我想,我们不能太乐观了,就像王医生说的,要是结果不尽如人意,你也要打起精神来。”
宠天戈的意思,荣甜明白。
她也知道,这是存在一定几率的事情,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可能。然而,身为母亲,不管能不能成功,她都必须去试一试,要不然,她绝对不甘心。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骨髓库里找不到志愿者,我们两个要是也不行……那、那怎么办呢……”
荣甜一阵阵心酸,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要是可以的话,她真的希望老天能够把孩子的苦痛全部转移到自己的身上,由她来承受这一切,只求放过她的儿子!
“同胞手足。如果瑄瑄可以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脐带血里有可以移植的骨髓。如果……他能挺到弟弟妹妹出生的话……”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宠天戈也哽咽了。
他不敢想象,他的儿子可能会活不到一年、两年之后……不,他不能接受!绝不!
“弟弟……妹妹……手足……”
荣甜止住眼泪,有些懵了,低声念叨着。
蓦地,她一把抓|住宠天戈的手臂,用手背狠狠一抹眼睛,满脸坚决地开口道:“是啊,脐带血,我听过这个!那我们试试,我们再生一个!”
此时此刻,别说再生一个孩子,只要能够救活瑄瑄,让她做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宠天戈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也不出声。
“啊?你说话啊!这个办法很好啊。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呢?”
荣甜大为不解,如果说她和宠天戈再生一个孩子,他们也完全负担得起,只要在孩子出生之前,能让宠靖瑄的情况控制住,暂时不要恶化得太严重,就等于是多了个成功率很高的机会。亲生弟妹的骨髓,要比父母相合的几率高得多,而新生儿脐带血救活白血病儿童的案例也有很多,这是一种成熟的治疗方法,临床验证过好多年了。
所以,她不明白,宠天戈到底在犹豫什么!
“你说话!”
她终于急了,狠狠地扯了扯他的手臂,声音也抬高了。
宠天戈回过神,表情复杂地看向她,许久之后,他才轻声说道:“你是不是不记得了……之前你流|产过一次,子|宫受损……医生说……你以后……可能不能生育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终于确定他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脸色越来越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她的手渐渐失去了知觉似的,从半空中跌落。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饿得快要死了的人,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就在伸出手去抓的一刹那,才发现那不是馒头,只是个石头。
如果没有希望,或许也就不会失望。
因为曾有希望触手可及,所以失望才会显得是那么的令人绝望。
宠天戈也知道,要是自己不说,或许,她也不会知道这一点。她不记得自己生过孩子,自然也不记得自己流|产过一次。事实上,那一次流|产,他亦不在她的身边。或许,是顾墨存故意捣鬼也说不定。然而,他确实听医生说起过,说她受|孕困难,以后基本上不会再生育了。
荣甜沉默了许久,脸色白得不像话。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扯了一下宠天戈的手臂,动了动嘴唇,沙哑着开口道:“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听说,只要卵|子和精|子是健康的,也可以等它们受|精之后,再移植到健康的子|宫里。要是这样的话,我们能不能去国外,找一位愿意代孕的女性,请她……”
他大骇,猛地甩脱了她的手,满脸震惊地看向她,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其实,这就是大家口中的代孕,而代孕在国内目前来说是犯法的,不会被批准的行为。夫妻一旦被诊断为不|孕不|育,还有可能进行试管婴儿,但即便符合条件,也要层层手续的审批和复查,绝对不是说做就可以做的。
“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如果我的子|宫或者卵|巢有问题,那么根本无法正常受|孕,也难以维持十个月的胎儿发育!但是,倘若我的排|卵是正常的,就可以取出几个健康的卵|子来,先冷冻住,再进行体外的受|精!我知道这么做,的确有违道德,可是,我想救我的孩子……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越说声音越低,掩面而泣。
宠天戈承认,荣甜的话,其实有几分道理。如果她真的是子|宫受损,那么受|精卵无法着床,也无法从母体里得到足够的营养,发育十个月,呱呱落地。但是,倘若她的卵|巢是正常的,每个月都能正常排|卵,先把卵|子取出来,也不失为是一个办法。
可是,他和她说起这件事的本意,并不是要找一个代孕妈妈。
很显然,她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
宠天戈正想着,荣甜忽然止住了哭泣,抬起头看向他,幽幽开口道:“我知道,你之前那么犹豫,好像欲言又止的,是不是怕我不同意找代孕?”
他愣住,急忙摇头,连声说不是。
她垂下眼睛,久久地盯着地面的某一处,哽咽着说道:“我确实……我确实不愿意……一想到孩子要从别的女人得肚子里生出来,我一百个不愿意……可是,只要生了就能救活我儿子……让我做什么……我都认了……”
看多了关于代孕母亲和亲生|母亲之间的纷争,她也惧怕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但是,她现在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只要找不到合适的骨髓进行移植,对于宠靖瑄来说,每一天都是生命的倒数。
宠天戈叹气,摸着荣甜的头不定我想打死你。”——宠天戈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还是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和她废话,多说一个字都是负累。
“你走不走?不走的话,我马上报警。”
他真的拿出了手机,厉声问道。
“你不用吓我,报警也没有用,这是公共场所,我最多退出这道门。就算你起诉我,我没有做伤害你的事情,法院也不会给我下限制令的!”
唐渺鬼迷心窍,倒是很理智似的,没有被吓住。
唐渺的冥顽不灵,显然令宠天戈的怒火更炽,勃然大怒。
原本,他不想当着荣甜和孩子的面前发火,害怕吓到他们。但是现在,眼前的这个女人病得不轻,要是再给她留面子,恐怕她还得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对她有意思。
“好,报警没用是吧?”
宠天戈一把掏出手机,一边按键一边说道:“行,你的事情,我不费心去解决。我丢给你姐,让她来管你。反正,你活到现在,离了你姐,你什么都不是。你不是说警察也管不了你吗?好啊,我倒要看看,唐漪怎么把你带走!”
果然,话音刚落,唐渺的脸色一变。
在这个世界上,她惧怕的人还真的没有几个,可是姐姐唐漪就是其中一个。
从小,她就是由姐姐抚养长大的,姐姐拼命赚钱养活她,又出钱供她出国读书。可惜她自己不争气,在国外也想着投机取巧,走歪门邪路,最后终于在整个设计圈都臭了名,险些再也不能做设计师。那些烂摊子,还是唐漪厚着脸皮,用自己的人脉和金钱一点点帮她收拾好的。
包括她现在在金喜珠宝的工作,其实也是唐漪出面帮她搞定的,只不过,她瞒着唐渺,怕她自尊心受损,不让别人告诉她而已。
“你别……”
唐渺也急了,跺了跺脚,就朝着宠天戈冲过来。
“离我远一点,不然,我可不是绝对不会打女人的男人。”
他冷冷提醒着她,然后拿起手机,给唐漪打电话。
“我不管你在哪里,你最好马上出现,我现在在中海市儿童医院。如果你不能立刻赶过来,我不保证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妹妹。她得罪到我了,而我不想原谅她。你听懂了没有?”
这么多年来,宠天戈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唐漪说话,以至于唐漪都愣了。
“我、我就在中海。我这周休息,没有跟剧组。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渺渺她就是有些任性,但她的本心不坏的……你千万不要……”
唐漪懵住,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说道,同时急忙跳起来,连衣服都顾不得换,冲到门口才想起来,钱包没带,又匆匆返回去拿钱包和车钥匙。
“任性?那是你认为的,在我眼里,就是招人烦,讨人厌。你太惯着她了,所以,你也要为她的行为买单!”
宠天戈愤怒地吼了一句,然后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他眯眼看着唐渺,一步步走向她,冷笑道:“你现在就是想走我也不会让你走了!”
说完,他用力把门推上,“咔擦”一声反锁了。
唐渺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刚刚探视过了上司的女儿,一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宠天戈,唐渺不愿意错过这个天赐的好机会,于是溜到护士站,和值班护士闲聊了几句,从对方的口中打探到了一些消息,然后一路摸索着找到了这里。
没想到,还真的被她听到了一些重要的信息——宠天戈的儿子生病,需要骨髓移植,需要找一个女人代孕,生下一个孩子,用新生儿的脐带血救活哥哥!
情急之下,唐渺就这么闯了进去,毛遂自荐,希望能够博得宠天戈的好感,也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你这是干什么?瑄瑄都醒了,你要吓到他了。”
见宠天戈发了一通脾气,还把病房的房门反锁着,荣甜不悦地皱了皱眉,轻声说道。
她虽然也不喜欢唐渺这个女人,可是,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怎么样都轮不到去教训她,尽管她的言谈举止都实在太令人感到厌恶了。
早知道宠天戈是个受女人欢迎的男人,可是,荣甜从没有想过,居然真的有一堆女人排队等着给他生孩子。
莫名地,她的心里又有了一丝嫉妒的情绪。
为了瑄瑄能够活下去,她说过,她可以忍受代孕妈妈的存在。
可是,像唐渺这种疯狂的追求者和爱慕者的存在,又让荣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她倒不是担心宠天戈会移情别恋,他的审美再差也不至于看上唐渺,可是,她还是会不舒服,总觉得时刻被人觊觎着,连幸福都做不到坦然处之。
“瑄瑄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抱歉,我声音太大了。”
一听说宠靖瑄醒了,宠天戈立即自责起来,连忙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哄了几句,询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醒就醒吧,药快输完了,反正一会儿也要叫护士来拔掉针头,就算现在不醒,那时候也会醒的。不过你不要再嚷了,周围太吵,他不舒服的。”
荣甜皱眉,轻声说道。
“好,好。”
宠天戈点头,和刚才的样子完全不同。
唐渺抿紧嘴唇,看着面前的一幕,气得浑身颤抖。
“狐狸精!”
她猛地冒出来一句,用仇视的目光看向荣甜。
荣甜一怔,没有想到,自己什么都没说,还是令唐渺这么憎恶自己。
她有些茫然,不禁抬起头来看了看宠天戈,又看了看唐渺,终于确定无误,这句“狐狸精”,说的正是她自己,而不是别人——何况,病房里也没有其他人可以被称作是“狐狸精”了。
伸手拍了拍宠靖瑄的背,让他平躺下来,又帮他盖好被子,荣甜示意身边的宠天戈留意一下|药水的剩余量,然后,她站了起来。
唐渺眼看着荣甜朝自己走来,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虽然害怕,嘴上却仍旧在逞强:“你干什么?难道你还要打人吗?狐狸精,说的就是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轮也轮不到你!活该你的儿子生病要死了!他活不了了!”
“啪!”
不等唐渺说完,荣甜已经抬起手,劈头落下,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
唐渺应该是没有想到她真的会动手打人,一边脸都歪到了一边去,她好不容易才回过头来,用手捂着滚热胀痛的脸颊,刚要说话,荣甜不由分说,又是一记耳光抡过去,把她的另一边脸也打得歪过去,好半天正不回来。
很明显,这两个突如其来的耳光,真真切切地把唐渺给打懵了。
她没想过,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荣甜,打起人来这么狠。
果不其然,唐渺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都有血腥味道了,她咧咧嘴,嘴角也破了,火辣辣地疼起来。
“你、你凭什么打人……”
她很没出息地哭了起来,活了二十几年,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凶过,就连姐姐都没有过,这个不要脸的丑女人凭什么打她!
“第一个耳光,是因为你无缘无故骂我狐狸精,让我不爽。第二个耳光,是你诅咒我的儿子会有事,我想杀了你的心都有,更别说打你了。你最好马上闭嘴,要不然的话,我不敢保证不会给你第三个耳光,第四个耳光,一直到打烂你的脸,撕烂你的嘴。不信,你就试一试。”
荣甜的语气很冷,阴恻恻的,一点儿都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唐渺捂着脸,抽噎着,却真的不敢再说话了。她一回头,看见身后有一组三人沙发,立即不发一言,坐了上去,呜呜地大哭起来。
“你让唐漪过来?”
荣甜回头看向宠天戈,发现他正在用一种赞赏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由得脸一红,轻声问道。
他点头:“马上就来了。她说她这两天没有工作,在中海休息。还真是巧了,刚好来收拾她妹妹的烂摊子!”
一听这话,荣甜便没有再说什么。
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唐漪,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一手促成她来代言荣氏,而且,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她的妹妹做了错事,也不能把全部责任扣在她的头上。
所以,荣甜没有再去理会唐渺,任由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嚎,嚎了哭。
又过了几分钟,宠靖瑄的吊瓶打完了,荣甜把护士喊过来,帮他拔了针头,收走了输液设备,护士还连声夸他懂事,不哭不闹。听到有人表扬自己,宠靖瑄的小|脸儿一直红红的,小声说了“谢谢”,看起来非常令人怜爱。
荣甜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
或许,即便不是唐渺,也会是其他女人,只要她不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宝宝,那么就势必有这么一个女人,经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从一出生,就要肩负着治好宠靖瑄的使命,承载着全家的殷殷希望。
而这个女人,和孩子之间,总会有一种无形的纽带。
生的恩情大,还是养的恩情大?其实,是分不出来高下的。
那么,这个女人是不是唐渺,还有什么意义呢……是谁,都会是她心里的一个结。
她犹豫许久,终究还是不愿意交出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孩子。
正想着,房门被人急急推了开来,一个戴着帽子和墨镜的女人快步走了进来,一脸焦急的表情,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小跑着来的。
唐漪一进来,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哭着的唐渺。
一见到唐漪来了,唐渺好像见到了大救星一般,她猛地止住了啜泣,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头冲进了唐漪的怀中,犹如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宠天戈在电话里也没有说清楚事情的经过,所以,在唐漪的心目中,其实她还是向着唐渺的。
尤其,一见到亲妹妹哭得梨花带雨,而且两侧脸颊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的时候,唐漪就更加心疼了。哪怕她最生气的时候,也从来不曾动手打过唐渺。此刻,眼看着唐渺似乎被人动手打了,唐漪怎么样都不可能不出声维护自己的至亲。
“宠天戈,你让我来,我已经尽最大的可能,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那么,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妹妹的脸又怎么了?”
唐漪伸出手,轻抚着唐渺的脸,大声质问道。
宠天戈一动不动,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冷笑两声,一指唐渺:“你问问你的好妹妹!你看她有没有脸和你说!我请她来的还是我求她来的?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人家跟踪,偷听!唐漪,我还要问问你了,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妹妹?那你教得可真差劲儿!”
他一点儿面子也没有给唐漪留,姐妹两个一起骂了。
被宠天戈这么夹枪带棍地一顿骂,唐漪顿时有些挂不住脸面,她只好转过头来,看着唐渺,低声问道:“渺渺,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都做什么了?跟踪,偷听,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好端端地,你不去上班,来儿童医院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唐渺捂着脸,支支吾吾地,不想说实话。
唐漪气得狠狠一拽她的手臂,怒斥道:“好,你不说,我也不管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你长大了,心思多了,我管不了你!”
见她真的生气,唐渺只好小声哼哼道:“我、我也没怎么样嘛……我就是说、说想要给他生孩子……我愿意的……反正,除了他……我谁也不想嫁了……”
说完,也不知道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居然还抬起手来,指了指宠天戈,生怕唐漪听不明白似的。
废话!这里除了一个才五岁多的宠靖瑄,就一个男人!不用指,别人也都知道是谁!
唐漪气得肺都要爆炸了,这么不要脸的话,竟然是从她的亲妹妹口中说出来的!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她说什么都不会相信!怪不得,宠天戈在电话里一副要吃人的语气,想来,他也是气疯了,实在没辙,只好把自己叫来了。
“你!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教育你的!女人要有自尊!要自立!你不尊重自己,别人怎么尊重你!你马上去道歉!我绝对不允许你做这种事!不,哪怕是想都不可以!”
唐漪不由分说,推了杵在原地的唐渺一把。
她可能因为愤怒而没有控制好力道,把唐渺给推疼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吃过什么苦,皮娇肉贵的,被姐姐这么一推,唐渺心里的火气也冒了出来。
只见她甩了一下手,把唐漪的手给推开,和她拉开距离,口中也尖叫道:“凭什么我做什么都要得到你的允许?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姐,不是我妈!我不用你管了!张口闭口自尊自立,那你呢?你还不是靠着和姓卫的睡觉,才能接到一部一部的戏?你以为你有多高尚?影后?大明星?呸!你就是个高级妓|女!我是没入行,要是我入了行,说不定比你还红呢!反正,只要比你还不要脸就可以了!”
怒极之下,唐渺恶狠狠地说出了一大串伤人的话。
唐漪惨白着脸色,身体摇晃了几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没有想到,这么恶毒的话竟然是从她的亲妹妹口中说出。
几年前,其实她也曾这么说过,经常会讽刺挖苦她,说做艺人就是做三|陪。那个时候,唐漪觉得,妹妹年纪还小,正是叛逆期,一个人在国外读书,心里很苦,想要发泄。所以,她也不曾真的伤心,只认为她是童言无忌罢了。
然而,此刻听起来,却令她无比心伤。唐渺已经二十五岁了,不再是个小孩子了,也已经上班工作了,走入社会,一言一行,都应该为自己负责。
她从来没有仗着自己是姐姐,就对唐渺大呼小叫,并且想让她感激自己,以后回报自己。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每天努力赚钱,难道就只是为了我自己吗?”
唐漪的声音颤抖着,凝视着一脸桀骜不驯的唐渺,轻声质问着,眼泪滚滚,从脸颊上滑落。
后者却已经不耐烦了,一抬手:“你是不是最近苦情戏演多了?演技有进步啊,还说哭就哭!你去哭给观众看,不要哭给我看!你要是真的疼爱我,就应该让我嫁个好男人,而不是像你这样,三十岁了还嫁不出去!”
就连一旁的宠天戈都听不下去,大吼道:“闭嘴!没良心的人我见多了,像你这种白眼狼倒真是不多!这么多年来,你吃的用的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你姐供你的?她也可以不管你!你说对了,她不是你|妈!你长本事了是吧?行啊,你把这些年来花她的钱全都吐出来!然后你们两个再不往来!你敢吗?你有那个本事吗?”
作为外人,他不本应该掺和这两姐妹之间的事,但是,宠天戈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是独生子,没有什么手足概念,眼看着唐渺张狂到这种地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对唐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见宠天戈开口,唐渺似乎反而有了底气,她扬了扬下巴,一脸冥顽不灵地倔强开口:“要是你娶我,我就有钱还给她!到时候,她还会来巴结我呢!不就是欺负我没有找到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吗?”
她把火力又对准了宠天戈,这令他刚刚消下去的火气顿时再一次地蹭蹭窜起,要不是考虑到她是女人,他早就动手了。
就连坐在一旁,从唐漪进来之后,就一句话都没有说的荣甜都被气笑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对自己的亲生姐姐都能说出如此丧心病狂的话,看来,这个唐渺也是好不了了,她病得太重,一定是救不回来了。这是心病,是精神病,继续任其发展的话,将来还不一定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对这种人不能硬来,只能祈祷自己不会遇到,遇到了也要马上躲开,因为一个正常人不能和精神病患者纠缠,被缠上了就没有好下场。
此刻,荣甜倒是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甩了唐渺两个耳光了。
解气是解气了,就怕她记仇,以后想办法报复,心态扭曲,成为第二个夜澜安。
一想到这里,荣甜急忙向宠天戈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赶紧让他们离开。
他接收到信息,向她轻轻一点头,表示明白了。
然后,宠天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一拉那扇门。
“你们两个的私事,你们自己去找地方解决。我把话一次说清楚,我和你们姐妹没有任何瓜葛。唐漪,当初我对你不薄,你也清楚我什么都没有对你做过,也没有给你任何的承诺。你现在和谁在一起,都和我无关。至于你,唐渺,我真不知道你的脸皮是从哪里来的,当初你偷婴宁的设计图,诬陷她抄袭,我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没有继续查下去,要不然,你背后的主使也跑不了。别逼我,我是很擅长断人后路的,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你们两个谁都没法在中海待下去,就算卫然出面也没有用。”
说完这些,他直接做了个“好走不送”的手势。
唐漪再也没有脸面继续留下,只见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重新戴好帽子和墨镜,一低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而唐渺虽然满脸的不甘心,可也不敢真的得罪宠天戈,她欲言又止,最后恨恨地一跺脚,也快步走了出去,应该是去追唐漪了。
宠天戈重重地关上了门。
宠靖瑄探出头来,小声说道:“我不喜欢这两个阿姨。”
顿了顿,他见没人理会他,又小声问道:“爸爸不会喜欢这两个阿姨吧?”
他的语气里,顿时添了一丝紧张。
宠天戈笑岔了气,一指门口,反问道:“你觉得我会吗?”
宠靖瑄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立即摇头:“不会,她们看起来太古怪了,不像正常人。”
在他的眼中,先吵醒自己的那个阿姨面目可憎,后来的那个阿姨哭哭啼啼,两个人都令他十分讨厌,要不然,他也不会主动说不喜欢她们。
“我还是比较喜欢我妈……荣阿姨。”
小家伙舔舔嘴唇,险些又说漏了嘴。
他瞥了一眼宠天戈,生怕他会责怪自己。
不料,宠天戈已经走回来,一手抓着他的手,一手拉着荣甜的手,正色道:“瑄瑄,叫妈妈。她是你|妈妈,我和你说过的,记得吗?”
宠靖瑄愣了愣,继而浮起大大的笑容,重重点头,喊道:“记得!荣阿姨就是妈妈!妈妈变身了!”
宠靖瑄的喜悦溢于言表,他小小的心里装不下那么大的秘密,如今亲耳听见爸爸说,终于可以大声喊妈妈,他简直兴奋得都快忘记了身体的病痛。
他在笑,而荣甜分明在哭,她又笑又哭,精致的脸上同时带着这两种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什么叫做妈妈变身了,把她说得好像是个怪物一样。
不过,她也明白,宠靖瑄还太小,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她现在变了样子,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而为了解答他的疑惑,恐怕,宠天戈说的就是,妈妈拥有超能力,她会变身,改变形象。
这样的解释虽然令人感到好笑,但却是最为省时省力的,也是宠靖瑄唯一能够理解的一种回答。
宠天戈还在一旁逗着儿子:“喜欢妈妈变身前,还是变身后?你觉得哪个更漂亮?”
宠靖瑄并不上他的当,他依偎在荣甜的怀中,甜甜地回答道:“都喜欢,都漂亮,只要是妈妈,瑄瑄都爱!谁也不许和瑄瑄抢妈妈!”
他一想到顾墨存看妈妈的眼神,就生气得不得了,发自内心地想把妈妈藏起来,不给他看。
“没有人要和瑄瑄抢妈妈。以后的每一天,妈妈都会陪着你,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不分离。好不好?”
荣甜的眼中闪动着泪花,她伸手捧起瑄瑄的小|脸儿,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她微微闭上眼,泪水滴滴滚落。
宠靖瑄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会哭,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地也仰起了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这一幕看在宠天戈的眼里,令他的鼻头也发酸了。
他听见她说,不管在哪里,都不分离。可他更害怕瑄瑄的病治不好,如果他真的有了个三长两短,或许,他会同时失去他们两个……
那种情形,令宠天戈蓦地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三个人腻在一起,说了好多好多话,当然,主要是荣甜和宠靖瑄在说,宠天戈在一旁听着,偶尔说两句。
等了一会儿,关宝宝拎着两个大袋子返回来,里面装着一些生活用品,还有换洗衣服之类的东西。
她的额头上都是汗,一进门就嚷嚷道:“还有一些我觉得你们可能用得着的,就都买了,要是还缺什么,就跟我说,我再去超市……”
宠天戈急忙接过她手里的大袋子,惊愕道:“这么沉?你自己来的?蒋斌呢?”
关宝宝顿了一下,才尴尬地笑笑:“那个,我是大力女超人嘛。他单位有事,就先回去了,反正我坐出租车来的,也不累。”
荣甜飞快地拉着她坐下,给她拿纸巾擦了汗,又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先休息一下。
她在心里也小小地埋怨了蒋斌几句,毕竟是自己的女朋友,按理来说,既然他有车,应该顺路送她一下的。中海有多么的难打车,大家都有体会,几乎不分时段,从面前经过的出租车里百分之九十九都坐着乘客,极少极少有空车。
“你歇会儿,我让赵姐过来,她来了,我们就去吃饭。”
宠天戈拿起手机,给赵姐打电话,这么多天来,她也愁得寝食难安,甚至一度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瑄瑄,就让顾墨存带着人,把孩子抢走了。宠天戈几次安慰她,说不是她的错,可是收效甚微。
一听见瑄瑄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赵姐顿时来了精神,说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去。
“那个,你们不用非要带我一起去吃饭,反正我也要回去赶工,没事的。”
关宝宝知道宠天戈现在一定很想和荣甜在一起聊天,享受单独的私|密时光,自己在场,一定会有些不便。
“不,关小姐,其实我的意思是,午饭的时候,我们谈一下合作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正式成立一家以你的个人品牌命名的工作室?”
宠天戈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听荣甜说过,关宝宝一直都想成立一家正经八百的工作室,有设计师,有企划,有宣传的那种,而不是她现在的这种小作坊,只能在淘宝上接接单子,太不成气候。不过,她这几年也只攒下了十来万的存款,想要开工作室,这点儿本金远远不够,甚至都不够交房租的。
如今,他有心投资,给她这么一个机会。
“我、我、我没听错吧?你要投资我?天宠集团要投资我?哈,哈,我耳朵坏了?宠先生,你难道不怕我把你的钱都打了水漂吗?”
关宝宝张口结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她又惊又喜,表示难以置信。
“不怕,要是真的打了水漂,我们就在旁边给你鼓掌,只要你打水漂的姿势足够优美,一样给赞。更何况,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绝对不会失败。从一开始,你欠缺的就不是能力,而是一笔投资而已。”
荣甜忍着笑意,挽住她的手臂,轻声笑道。
关宝宝伸手摸着脑门,哀叹一声,表示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她从来没有想到,机遇会来得如此之快。
“早知道如此,我就应该拿个空碗,主动上门去找你讨饭。”
她开着玩笑,看了宠天戈一眼。
以前,关宝宝和韩幽悦可都是不敢和宠天戈开玩笑的,别说开玩笑,有时候连和他说话都恨不得憋着气的,因为他看起来太严肃了,很有威严,令她们两个都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当初,夜婴宁怀|孕的时候,她们都是确定宠天戈不在家,才敢去找她玩,只要他一回来,她们就立即起身告辞。
“不行,你看起来不像乞丐,我可能会把你扭送到警局,找蒋斌给你关押起来。”
宠天戈也配合着把|玩笑开了回去。
大家全都笑起来。
赵姐赶来后,三个人得以离开病房,去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
他们边吃边聊,基本上,在分别之前,宠天戈就把关宝宝的创业梦想都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听完之后,他才觉得,这或许是自己人生中最成功的十个投资里的一个,尽管它规模小,资金少,但不见得它一定不赚钱。
要知道,在现代社会里,老人,女人,小孩儿,这三种人的钱,才是最好赚的,而且可持续性强,只要产品过硬,可以一直做下去,而不是一锤子买卖。
就连在一旁很少插话的荣甜都频频点头,觉得关宝宝很有想法,如果她能成立工作室,一定大有可为。
临走时,荣甜拉着关宝宝的手,十分感慨道:“好羡慕你,能够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一直做下去,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关宝宝也握着她的手,脱口道:“那你呢?和你的天赋比,我们这些设计师都太不入流了。要是你能回归珠宝设计界,其他人都得靠边站!”
荣甜怔了几秒,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她,回去以后好好休息,不要太拼了,淘宝店铺的生意暂时不接了,全力准备工作室。
关宝宝坐上出租车离开,她和宠天戈站在路边。
两个人有差不多一两分钟的时间里,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惴惴不安地开口问道:“你该不会怪我,这件事没有和你提前商量吧?其实,我也是在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可能有些冲动了。”
荣甜愣了愣,连忙说道:“没有,怎么会呢?我很高兴。”
宠天戈这才松口气,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凉得吓人。
此刻是中午,气温并不低,而她穿得也不算少,关宝宝帮她拿了一件外套,临出门的时候,她换上了。
“手怎么这么凉?”
问完,宠天戈不由分说地脱了外套,又给她加上。
荣甜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勉强笑笑,忽然开口问道:“你很讨厌那个唐小姐吗?我是指,姐妹两个人中的那个妹妹?”
他立即警惕起来,不答反问道:“你想问什么?事先说好,你千万不要说惹我生气的话。”
宠天戈以为,她会说什么代孕之类的事情,那他一定会气死了。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抿紧嘴唇,哼道:“我想问,她是不是很喜欢你?你和她有没有谈过恋爱?”
他气得笑出声来:“我的品位有那么差吗?类似的问题,你好几年以前也问过我,我当时的回答,和现在的回答一样,我已经有了珍珠,就不会去要那些死鱼眼睛。懂了吗?”
荣甜吐吐舌头,她倒是不记得他以前说过这句话,不过,现在听了,还是……挺心动的。
“不懂,不懂,就是不懂!”
她穿着他的衣服,裹得像一头熊一样,故意来回摇着头,口中念叨着。
“不懂?”
他朝她逼近,一把抓着她的肩膀,将她向自己的怀里一拉。
“不懂不要紧,我让你懂!”
说完,宠天戈仗着身高优势,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吻住她的嘴。
荣甜愣了一下,抬起手,捶打着他,口中模糊地喊道:“你、你做什么呀……在大街上……那么多人看呢……”
一听荣甜的话,宠天戈还真的稍稍离开了她的嘴唇。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咬着嘴唇,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这是一条十分繁忙的街路,他们站在路边,身边是一眼看不到头的车流,周围也有很多路人。
正是中午的时候,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的,有很多附近写字楼里上班的年轻人,他们都是刚吃过午饭,准备回公司上班的。
哪知道,宠天戈压根就没有打算结束这个吻。
他直接朝着四周大声喊道:“各位路过的朋友!我问问大家!我在大街上亲我的孩儿他妈,犯法吗?”
喊了一遍,他生怕别人没听清似的,居然又扯着脖子喊了一遍。
已经有人忍不住好奇,驻足观赏,还有几个年轻男人也大声起哄道:“不犯法!随便亲!”
不知道是不是被感染到了,听他们喊完,居然从各个方向都传来了回答——
“不犯法,亲!”
“不亲不是男人!”
“不犯法!”
好多正在等信号灯的私家车车主也参与进来,摇下车窗,探出脑袋,见四周似乎没有交警,玩命地按起了车喇叭!整条街上,顿时一阵响声,夹杂着许多年轻人的喊声。
宠天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的脸色有些尴尬,显然是觉得自己玩大了。
不过,人不疯狂枉少年!
疯!疯一把!为了自己爱的女人,疯一次算得了什么!
从爱上她的那一刻起,他早就疯了!只要她一直在身边,那他宁愿一辈子都不醒!
他本以为自己老了,没想到,只要和她在一起,哪怕再过五年,再过五十年,他还是会有激情!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苟言笑,所有人都以为他冷血无情,那只是因为,他的七情六欲早就给了她,他的一腔热血也只为了她!
一把搂紧显然已经呆掉了的荣甜,宠天戈当着几十几百人的面,用力地再一次吻住了她。
周围居然响起了掌声,看热闹的人甚至越来越多,有附近上班的白领,有接送孩子的家长,甚至还有拄着拐杖出来散步的老人,他们全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对男女,站在路边,他们拥在一起,正在甜蜜地接吻。
有路人实在按捺不住,掏出手机,连忙拍下来,忍不住边拍边说:“哇,浪漫死了!好羡慕!”
荣甜一开始颇有些抗拒,觉得羞涩,不过,很快地,她也被宠天戈的热情所感染,迷失在他的亲吻之中,本能地追随着身体的感觉,双手环住他的颈子,一点点回应起来。
她也忘却了什么面子,这一刻,只有这个男人是真实的,是触手可及的,生而为人,已经足够辛苦了,为何不能在终于遇到最爱的那个人的时候,放手去爱。
一个吻,燃起漫天的情火,烧得他们两个几乎都要焚身而亡。
好久好久之后,荣甜才尴尬地发现,自己腿软脚软,浑身都软,快要站不稳了。
而且,她有点儿呼吸困难,不只是缺氧那么简单,主要是连大脑都昏昏沉沉,一夜没睡,早上又被他按在卫生间和办公室前后来了两次,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走不走得动?要不要抱你?”
宠天戈也回过神来,轻声问道。他抬起头来看看,这才意识到四周全都是围观的人,这回好了,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年轻人在大街上玩浪漫!
两个人都有一种老脸微红的感觉,偏偏,停车的地方还在隔壁那条街。
“我走得动。宠天戈,我们跑吧?我记得在前面的路口向左拐,大概两百米就是停车场了。”
荣甜咬着嘴唇,低低说道。
他点头,小声倒数:“三、二、一,跑!”
他们手拉着手,荣甜还用另一只手稍稍挡着脸,两人拔腿就跑。
围观的人群之中顿时发出哄笑声,还有人感到一阵惊诧,怎么这两个人亲着亲着,忽然不亲了,一起跑了!更有好事者,还跟上去追了几步,确定他们是真的跑了,这才停下了脚步。
宠天戈因为膝盖的缘故,跑得并不是很快,荣甜的脚上也穿着高跟鞋,有些碍事。两个人拐过了路口,又跑了几十米,发现后面没有人跟着,也没有人再注意他们了,她第一个停下来,喘着气,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大|腿上,连声说道:“不、不跑了!慢、慢走过去吧!”
他倒不至于像她这么狼狈,却也下意识地回头,向后面看了看,确定无人,终于放下心来。
“哈哈哈!”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荣甜笑完之后还忍不住怪他:“你笑什么?你凭什么笑我?要不是你忽然发疯,我也不至于在大街上乱跑,像个疯子一样!”
宠天戈走上前,一把扶起她,美滋滋地回答道:“对啊,我是男疯子,你是女疯子,这样才是绝配嘛。我俩一相爱,世上少祸害。”
他甚至还故意做出一副含羞带臊的表情,令荣甜感到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我们回医院吧。瑄瑄见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说罢,她站直身体,拉着宠天戈的手,和他继续朝着停车场走去。
就在此时,刚刚的那群路人之中,有人按捺不住,把用手机拍下来的那一段视频,传到了网上。他本以为,只有认识的朋友会点开看一下,最多不过几十几百人。
没想到的是,视频的浏览量却已井喷一样的速度在增长,转发评论的数量也多得吓人,他甚至不敢登录应用程序,一登陆手机就会卡死,因为消息提示太多,手机已经反应不过来了。而且,不断有自称是记者的人来给他私信,询问相关细节,还要采访他。
路人甲吓坏了,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拍到了什么,他只是吃过午饭,在回公司的路上围观了一下……
而两个当事人还对此丝毫不知,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会想要拿起手机来消磨时间,哪怕不说话,互相对视,都觉得心里很满足,根本不想再去做其他的事情。
“怎么好像方向不是回医院?”
开了一会儿,荣甜看了看窗外,发现方向不对。
“你一宿没睡,先回去睡一觉。赵姐在陪着瑄瑄,我们可以晚一些再过去。”
宠天戈擅自做了决定,先送荣甜回酒店。
她自然不情愿。
“听话,孩子治病是一场长期战役,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能轻易倒下。如果我们自己生了病,哪里还有精力去照顾孩子?如果你不舒服,我反而还要腾出精力来照顾你,得不偿失。”
听他说得也有些道理,荣甜只能说好。
见她没有再反驳自己,宠天戈倒是颇为感慨,如果一开始,两个人就能互相倾听各自的正确意见,而不是为了较劲才较劲,那么就会少走很多弯路,少耽误很多光阴。
然而,谁又不是从年轻的时候走过来的呢?谁又没有犯过感情上的错误呢?没有人能够生来就成为爱情的完人,我们都是一路磕磕碰碰,怀揣着对爱的渴望,哪怕受过伤,也坚信着自己一定能够获得幸福。
“你好像在偷笑,又好像在感慨。我猜你的心里正在说我的坏话。”
荣甜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猜测着。
“我没有。”
宠天戈也十分严肃地撒着谎。
“我觉得你有。”
“那好吧,就算我有。”
“你还真有?!”
“明明是你觉得我有的啊!”
“哼,不想和你说话!我听歌好了。”
荣甜打开电台,刚好飘出一阵歌声——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宠天戈不由得嗤笑:“好老的歌了,每次一听,眼前就浮现出一个老男人的沧桑形象。”
然而她却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跟着唱下去:“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唱到这里,荣甜扭过头看向他,眼睛亮亮的,低低说道:“你就是我的鬼迷心窍。”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还能好好开车,平复了几秒,才哑声道:“我也是。”
“我们会不会太肉麻?”
她有些担忧地问道,忍着笑意。
“不会,我们已经浪费太久时间了,现在要双倍加速,才能补偿回来。”
宠天戈伸出手,把音量调大,现在的他简直爱死这首歌了,虽然他有些五音不全,不过,他已经打定主意,今晚就去学唱这首歌。
两人一走进酒店的大堂,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宠天戈本能地挡在了荣甜的前面,现在的他觉得凡事怎么样小心都不为过,就怕出现一点点的意外。
没想到,在酒店前台,他们两个人一起看到了几个相当不愿意见到的人——荣华珍,她的助理兼地下情人,以及荣华强,还有他的私人女秘书兼地下情|妇。
这四个人的组合,令人非常无语,不过,大家心照不宣,互相不戳穿罢了。
虽然早就知道荣华珍来了中海,不过在这里再一次见到她,旁边居然还站着脸色不善的荣华强,荣甜一时之间还是有些惊愕,半天回不过来神。
她下意识地看向宠天戈,这一刻,唯有他的存在能够令她安心。
很显然,侧身站在酒店前台的荣华珍并没有看见刚刚走进大堂的二人,仍旧用手重重地拍着前台光滑的大理石台面,用一口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大声质问道:“我是她的妈妈!我怎么就不能去她的房间里了?难道你要我们这些人站在这里等着她吗?她的手机打不通!”
酒店前台小姐一脸为难,连声请她不要生气。
“不生气?我怎么不生气?你们不是号称是中海最好的酒店吗?你们老板不是大名鼎鼎的宠天戈吗?是不是因为他很厉害,所以就不管不顾我们客人的诉求了?我只是让你拿一下备份房卡,让我去我女儿的房间里休息一下,这有错吗?你是听不懂呢,还是根本不想做呢?”
荣华珍越说越生气,她凶悍地抬起手来,指着一脸无辜的前台小姐,口中不停地训斥着。
“还有,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香港荣氏和你们集团有合作,大家是在一起赚钱的,你们就这么对待你们的合作同伴吗?太不知礼数了!”
前台小姐满脸委屈的神色,但出于职业素养,只能默默地隐忍着,还得不停小声地向她道着歉,请她消消气。
宠天戈听了一会儿,大概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于是牵起荣甜的手,径直走向了前台。
“看样子,这位女士是对我们酒店的服务不满意。很抱歉,不知道我们是哪里做得不到位了,令您感到这么生气?不如您和我说一下,看看我能不能解决?”
他冷笑一声,沉住气问道。
一听见宠天戈的声音,荣华珍和荣华强双双转过身来,表情里都有着一丝惊诧,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两人有些意想不到,所以表情看起来十分古怪。
荣华珍慌乱了几秒钟,还是立刻恢复了镇定,她梗了梗脖子,把视线从宠天戈的脸上转移到荣甜的身上,皱眉不悦地问道:“给你打手机,怎么是关机状态了?如果关键时刻找不到你的人,那你还用手机做什么?”
荣甜低下头,从手袋里找到手机,一看,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她从昨天早上到今天下午,过去了三十几个小时,一直没有机会充电。
“没电了,没时间充上。你要是着急,以后找不到我,可以找昆妮,或者公司里的其他人。”
她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荣华珍显然在故意找茬儿,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冷笑道:“没看出来,你大小姐居然这么忙,整天找你都找不到,还跟我说以后?”
荣甜本来没有那个意思,被她这么一说,心里更加怏怏。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还有,为什么要去我的房里?”
她刚才也听见了,荣华珍一直要让前台打开她的房间,还是在她本人不在的情况下,这种事本身已经很侵犯他人的隐私了,即便是做父母的也不应该这么做。
“废话,当然是找个地方坐下来等你!难道我们一群人为了等你,还要专门开一间总统套房吗?不过,既然宠先生在这里,一切都好说,想必天宠集团家大业大,也不会在意那么一点点的小钱了。这算什么,都是毛毛雨咯,你一定会帮我们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好好歇一下吧?”
说罢,荣华珍朝宠天戈眯了眯眼睛,脸上带着一丝媚|笑。她倒也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对他做什么,只不过已经成了习惯。和男人交流的时候,荣华珍总会下意识地眼神四处飘,看上去含情带怯的,也不顾自己年过五旬的身份,偏偏,还真的有不少男人很吃这一套,总会给她几分面子。
宠天戈本来不想理会她,只是,这么一群人站在酒店的前台,真的很影响形象。如果这个时候有客人进来,打算入住,一看这副样子,恐怕也会转身就走。
“给我拿张房卡。”
他伸手朝前台小姐说道,对方愣了一下,急忙拿了一间总统套房的房卡,双手呈上。
一群人终于浩浩荡荡地走进了电梯。
荣甜偷眼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荣华强,一开始她还有些迷惑不解,以他的性格,怎么会任由同父异母的妹妹在自己的面前大呼小叫,指手画脚,这可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不过,很快地,她就明白了过来——老子即便再强硬,儿子一味拖后腿,不停地闯祸,家里人也不够给他揩屁|股的。荣珂不争气,惹上内地黑|道,被打了个昏迷不醒,荣华强一定是老脸无光,在荣华珍面前也没有了平时的那份派头。
他们一行四人鱼贯而入,套房很大,即便同时住下来,空间也是绰绰有余。
“你别怕,我们不会住下来的,我已经找好住处了,一会儿就让司机来接我们。”
荣华珍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冷冷说道,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没什么可害怕的,杀猪的不怕家里人吃肉,开酒店的也不怕老家来亲戚。”
宠天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好了,也别说那些没有用的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是我二哥刚来中海,挂念着阿甜,来看看她。”
荣华珍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瞟着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荣甜,无声地暗示着她,不要乱说话,更不要轻举妄动。只要有她在,就没有她这个小的随便决断的机会。
荣甜把脸扭过去,事不关己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阿甜,你在内地的时间久,你知不知道,荣珂到底惹了什么人?怎么对方会这么狠,分明就是要他的命啊!我看八卦周刊上有写,说他和一个内地的女明星纠缠不清,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荣华强上前一步,脸色很不好,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的味道,和平时的样子看上去迥然不同。
被对方指名道姓地发问,荣甜不好再别着脸一言不发了。
她想了想,先觑了一眼荣华珍的神色,这才避重就轻地回答道:“不瞒您说,我也真的不清楚。上一次,因为那辆跑车我不肯给二哥报销的事情,他对我大有意见的,我呢,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两个人之间难免有些龃龉。至于他和谁谈了恋爱,传了绯闻,我做妹妹的就更插不上话了。不过,我确实听说过,他和一个内地艺人走得很近,车子也是送给她的。依我看,我们两个说的应该就是同一个女人。”
荣甜既不能和盘托出,又不能一口咬定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好挑了些没用的话,翻来覆去说一说。
荣华强连连叹气,面色骤然间苍老了许多,秘书急忙搀扶着他先坐下,两人看起来十分暧昧。
“就是,就是,民不与官斗,香港回归了十几年,怎么小辈人反不如我们老的看得清楚?哎,谁不知道那个姓刘的在中海横行惯了,若是没有一些真本事,早就销声匿迹了!偏偏我们家荣珂那孩子重感情,人又诚实,竟然栽在了狐狸精的手里!我这心里……”
荣华珍急忙上前一步,装腔作势地说道,说到动情处,还抹抹眼角。
一直不参与其中的宠天戈总算是开了眼界,荣珂分明就是好色,又蠢,在她的口中,倒成了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荣华珍颠倒黑白的功力,真令人不可小觑。
“可不是,可不是。”
荣华强一向好面子,哪知道这一次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他想得头都痛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家里的长辈解释。如今听了荣华珍的这一番话,顿时茅塞顿开,索性就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让荣珂成为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说出去也不会那么难听。
“不过,二哥,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旭阳科技那边怎么办呐?那可是你的公司,若是有什么负面新闻,传出去了对你的名声大为不利啊!”
荣华珍心里窃喜,她之所以一定要把荣华强带到这里来,主要目的自然是为了旭阳科技,她才不管荣珂的死活,爱死死,爱活活,和她无关。
“是,怎么办,旭阳科技第一次和内地军方合作,就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我,哎!”
荣华强在香港的弹丸之地上,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不代表着,当他踏上中海的土地,依旧可以摆平一切。
荣华珍的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容,瞟了一眼宠天戈。
宠天戈微微蹙眉,他有一种预感,觉得荣华珍似乎正在算计着自己。
果不其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荣华珍忽然“哈”一声笑出来,夸张地笑道:“二哥,你看我们两个真是老糊涂了,明摆着真佛就在眼前,还非要跋山涉水去烧香!你别忘了,宠先生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背景?他啊,可是中海一等一的‘红人’呢!”
欧洲的贵族,过去曾经被称为蓝血,而相对来说,中国的一些特定阶级,则被以红色来形容。
所以,当荣华珍说出这番蕴含深意的话之后,荣华强愣了一下,还是很快地就反应了过来。在他没有前往内地的时候,在一些本地的应酬酒局上,就曾听说过宠天戈的名头,原本在心中并不怎么在意,只把他当成是一个颇有头脑的后生小辈罢了。
然而,在上一次天宠集团和荣氏的合作启动仪式上,他却发现,自己太小瞧人了。
这个叫做宠天戈的男人,虽然只比自己的儿子年长了几岁而已,然而手腕、能力、眼光,每一样都令自己这个在商界纵横了三十多年的老前辈感到汗颜,甚至是紧张。
那一刻,荣华强甚至暗暗地庆幸,这是自己的合作伙伴,而不是竞争对手。
“阿珍,你是说……”
一想到面前的宠天戈有可能力挽狂澜,出面解决这一次旭阳科技所遭遇的前所未有的大危机,荣华强激动得脸颊涨红,用充满希望的眼神不停地看向他。
宠天戈明显抗拒地一扭头,看了看笑得神秘的荣华珍,沉声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既然对方把他牵扯其中,他也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客气了。
活了三十多年,宠天戈十分厌恶被人威胁,或者被人设计,而他现在明显感觉得到,荣华珍在谋划着什么,这其中也包括他的存在。
荣华珍浅浅一笑,大胆地迎向他的慑人目光,也不闪躲,反而用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回答道:“既然大家想要成为一家人,那么,互相帮忙难道不是应该的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同舟共济,有难同当,宠先生若是想要做我们荣家的女婿,不拿出一点儿诚意来的话,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
甚至包括刚才还一脸期待的荣华强在内,他明显也被惊到了,显然还不明白自己的妹妹正在打着什么样的小算盘,一切都太突然了。
宠天戈抿紧了嘴唇,绷着脸,没有立即说话。
荣甜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荣华珍的手,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八字还没一撇的话来?你、你简直太过分了!”
自从知道她和自己毫无关系,她只是把自己当成一枚棋子,一个傀儡以后,荣甜就很难再把荣华珍当成亲生|母亲那般,孝敬恭顺,每一次被训斥,她都勉强压抑着,隐忍着,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将会爆发。
荣华珍口中啧啧两声,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神在荣甜和宠天戈的脸上瞥了几眼,冷笑道:“装什么呀?男人女人的那点儿事,我的两只眼睛一过就知道!你敢说你们两个之间没什么?还不是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这会儿倒是急着撇清做什么呀?反正,男未娶,女未嫁,在一起有什么也不丢人!”
荣甜气得脸色发白,浑身轻|颤。
她倒不是怕被人知道自己和宠天戈的关系,她只是厌恶因为这层关系而令他受制于人!
如果真的因为她的身份,他不得不妥协,或者被人威胁着做了什么事情,那么她一定会万分难过,心怀愧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宠天戈看出她的愤怒,轻轻上前,伸手从荣华珍的旁边拉开荣甜,让她站在自己的身后。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至于你原本要说什么,我们不妨谈一谈。”
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是,事实上,宠天戈的心头的怒火已经快要翻江倒海,若非时机尚未成熟,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如此放肆。
“我就知道宠先生是聪明人。来,大家都坐下,何必站着,多累呀。”
荣华珍的口中大声招呼着,自己率先在沙发上坐下来,又招呼着秘书去泡茶,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不必了,你长话短说,我听完之后,告诉你能,还是不能。”
宠天戈根本没有给她更多的面子,打断她的兴致勃勃,就连坐在一旁的荣华强都觉得异常的尴尬,他几次起身,想要说几句调节气氛的话,只可惜,在场的人之中,根本没有人理会他。
荣华珍的心中愤愤,却又没有发作的机会,只好咽下一口气,装腔作势地说道:“女儿大了,娘家留不住了,既然你们有心交往,那我们做父母的也不阻拦。只不过,你们也看见了,荣家现在得罪了内地的军方,荣珂不小心把重要的商业机密泄露出去,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是不是泄露给了行业内的竞争对手,不过,这件事早晚要被人知道,那时候,就不是失去合作机会,赔偿违约金那么简单的了。搞不好的话,我们荣家会被封杀,禁止到内地来赚钱。”
说到这里,她半真半假地看向荣甜,忧心忡忡地补充道:“你可别以为我是为自己着想,你搞搞清楚,内地的两家公司,老爷子生前都是交给你的!女大不中留,我也不能一直把你拴在家里,别人要说我这个做妈咪的为了赚钱,连女儿的未来都不管了!”
一旁的荣华强也急忙帮腔:“是啊是啊,阿甜,荣氏是我们一家人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内地这边都是你打理,我也不想因为荣珂的事情,拖了你的后腿……”
这兄妹两个人商量好了似的一唱一和,显然是在故意偷换概念,说的如同是旭阳科技一旦出事,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荣甜名下的两家内地分公司一样。
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荣甜气得发抖,怒道:“当初我被派到内地来,家里多少人看笑话,等着我铩羽而归,灰溜溜滚回香港去!如今我总算是立住了脚,你们又来祸水东引,想打着我的旗号,收拾荣珂留下来的烂摊子!是不是在你们的眼里,我就是一个筹码,哪里有需要,就添在哪里?倘若现在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站出来说,他能够摆平这件事,你们是不是也打算把我嫁了,当做酬谢?”
她的质问令荣华强老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相比之下,荣华珍却比他镇定多了,只见她轻笑两声,眼神灼灼地开口道:“这种单纯的假设,你觉得有意义吗?我们还不如听听宠先生的意思,也许,他倒是愿意呢?”
荣甜瞪着她,两手握成拳,咬紧嘴唇,不说话了。
不过,她也想听听宠天戈的想法,她并不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出面解决这件事,而只是单纯地想要看看,他打算怎么样在荣家人面前处理和她的关系。
坦白说,荣甜并不希望他为了自己而屈服,可若他真的一口回绝了,她又觉得心中难免有几分失落。
现在,就等着看看宠天戈自己怎么说了。
不只是荣甜等着,荣华珍和荣华强也等着。
“我可以出面去证明荣珂的泄露并非有意为之,如果军方那边追究下来,恐怕你们荣家也要赔偿一部分的违约金,不过应该不会吃官司。另外,我的建议是,你们最好抓紧时间,让公司的技术人员进行一下图纸和数据的修改,倘若对方的态度并不是十分的咄咄逼人,说不定你们还有继续合作的可能。毕竟,据我所知,旭阳科技在整个亚洲的精密仪器设计制造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临时更换合作方,他们也未必敢保证一定不出问题。”
宠天戈沉吟了片刻,给出了他的答案,甚至还给出了进一步的解决方案。
此话一出,荣华强的脸上顿时流露出浓浓的喜色,他连连称是,几乎已经要把宠天戈所说的话奉为圣旨了,一个字不差地去执行。
荣华珍皱皱眉头,没有想到宠天戈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太过反常了。
“那你要什么?你不会不计报酬地帮我们荣家吧?”
她有些心虚地问道,十分害怕宠天戈会狮子大开口。
他早有准备似的,微微一笑,看向她,反问道:“在商言商,你觉得我这个可能会大发善心,什么都不图,就帮你们度过这么大的一个难关吗?”
别说他不信,就连荣华珍也不信。
她只好深吸一口气,警惕地追问道:“那你想要什么?事先说好,要是你的条件太苛刻,我们也没有办法一定能做到。要是谈不拢,那也……”
宠天戈打断她,似乎十分厌恶她的唠叨:“很简单,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旭阳科技的事情我出面搞定,荣甜和我今后是恋爱还是嫁娶,都不需要经过荣家任何长辈的首肯。换言之,只要我愿意娶,她愿意嫁,我们随时随地都能成为合法夫妻。你作为荣甜的妈妈,要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和义务,何时何地,都不能用任何理由去反对她的婚事。你听好了,是任何理由。”
他特地在“任何理由”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地看向荣华珍。
她被他看得有些心头毛毛的,心里迟疑着,该不会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了吧……
荣华珍的心里有点儿怀疑,但她又不敢问,只敢在心里打鼓,脸上的神色忽白忽红的。
不过,宠天戈刚才说出来的第一个条件,却正对了荣华珍的心思。
自从和顾墨存之间暗潮涌动之后,她就暗怀鬼胎,原本她想的就是,尽快把荣甜这个烫手的山芋尽快打发出去,现在宠天戈既然明确表态,他愿意接手,荣华珍简直是乐不可支,一切正中她的下怀。
她一开始选择和顾墨存联手合作,为的就是荣鸿璨的遗产,生怕少了自己女儿的那一份。现在遗产已经分割完毕,大家也都分家单过,互不打扰,荣华珍难免心思活络,想要脱离顾墨存的掌控。
“看你说的,我一开始就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个道理哪个做父母的会不清楚呢?又不是封建社会,恋爱自由,这种事我又何必拦着,自讨没趣呢?”
荣华珍立即做出一副好说话的姿态来,假模假样地一口答应下来。
她更好奇的是,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好。既然你答应了,我就继续说第二个条件。”
宠天戈已经把丑话说在了前面,若是以后荣华珍反悔,他也不会再顾及谁的面子。
“第二个嘛,其实也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不是条件的条件。”
他看了一眼屏息凝神,正在认真听着自己的话的荣华珍,又看了一眼表情里同样带着一丝紧张颜色的荣甜,朝她轻轻一笑,继续说道:“据我所知,荣鸿璨先生的遗嘱是把内地的两家分公司交给荣甜打理,也就是说,她是这两家分公司的唯一持有人。不过,在老人的遗嘱里,并没有特别注明,在她婚后,这两家公司的持有人会不会发生变更。那么,我的第二个条件就是,要求荣家进行公证,证明这是她的私人婚前财产,婚后继续持有,且不受分割。”
此言一出,可以说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大吃一惊。
荣华珍显然是最为吃惊的那一个。
同时,等她反应过来宠天戈说的话,心里又不禁七上八下起来,郁闷得很。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两家内地的分公司真的给荣甜,别说她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就算是亲生的,她也不会拱手让人。荣华珍原本一直在谋划着,怎么样说服荣甜把公司交出来,这回可好,被宠天戈盯上了,他直接把这件事当成筹码,逼她就范了。
“这个……这个事情……”
很显然,荣华珍迟疑了,支支吾吾的,不愿意一口答应下来。
倒是一旁的荣华强眼珠一转,意识到这两个条件和自己都没有什么直接上的利益冲突,他满脸堆笑,立即大声说道:“宠先生说的话在理,在理,绝对不是什么过分的条件。我们是阿甜的娘家人,当然要把自己家的女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嘛!寻常人家的女儿出嫁,还要金银傍身,更何况是我们荣家的女儿,当然不能被人笑话!阿甜,你放心,等你出阁的那一天,别人我不知道,我一定做好我的本分!”
荣华强也不傻,旭阳科技是他的公司,现在出了事情,宠天戈肯出面帮忙,提的两个条件又和自己没关系,他自然是要把所有的漂亮话都说出来。
再说了,宠天戈和荣甜之间是什么关系,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先讨好荣甜,说几句场面话,给她足够的面子,宠天戈总不好再出尔反尔。
“你!”
荣华珍怎么会不清楚荣华强心里的小算盘,气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荣华强满不在乎,一脸的怡然自得,伸出手去摸了摸秘书的小嫩手,心情显然比之前轻松多了。
“谢谢。”
荣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她才不贪图荣家人的财富,不应该她拿的,她一分钱也不想要,只是不想再被他们用亲情牌耍得团团转,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怎么了?你对第二个条件有什么异议吗?”
宠天戈看出了荣华珍的迟疑,冷笑着向她问道。
一开始,他还只是猜测,但是现在,他几乎已经可以百分百地肯定了——荣华珍或许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根本不打算把两家分公司交给荣甜,不管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要不然,荣华珍也不会从一开始就怂恿荣甜嫁人,之前还那么上心地举办各种聚会,搜寻合适的婚嫁人选。这些做法明显就是想要早一点把她打发出门,顺便收回这两家分公司。
蚊子腿上的肉虽然少,可也是肉,更何况,内地的发展潜力巨大,荣家只是起步晚,不代表发展慢,只要找对合作伙伴,还是大有可为的。
“我、我……我觉得……”
一时之间,荣华珍真是骑虎难下,说行吧,无异于是从身上割肉,她心疼得厉害。说不行吧,宠天戈一听就会生气,这件事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原本想得很美,借宠天戈的手,既能收回公司,又能在荣华强那里挖些好处,两全其美。
可现在,事情看起来远没有这么的顺利,甚至还有一点儿鸡飞蛋打的味道。
“如果觉得很勉强,那就别勉强自己,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强人所难一向都不是我的性格,让别人让自己都不开心,何必呢。”
宠天戈明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反正,他又不是真的想帮忙,不过是趁机敲竹杠。
“别、别啊!宠先生,旭阳科技是我父亲的心血,如今交到我的手上,我不能做不肖子孙,眼看着它毁在我的手上啊!内地的人脉我们认识得有限,如果你不肯帮忙,我还能去求谁啊……”
荣华强急了,刚才还美滋滋的,这会儿脸色都青了,他慌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恳切地求道。
“那就等着倒闭呗,每年那么多家企业面临倒闭,一家一家去救,我也救不过来啊。做生意嘛,就要顺应时代潮流,该倒闭的,就让它倒闭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宠天戈故意一脸闲闲地说道,就差把“与我无关”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这一次,别说荣华强,就连荣华珍都再也坐不住了。
她的想法很多,比如从荣甜手里得到好处,然而更重要的却是从荣华强的手里得到好处,当然,那都是后话了。眼下,她必须先稳住宠天戈,背靠大树好乘凉,不能先得罪这尊真神。
“那……好吧。两个条件,我都答应就是了。”
荣华珍不情不愿地说道。
宠天戈也不含糊,立即把话说死:“好的,那麻烦你通知荣家的律师,请他尽快飞过来,等他到了中海,再请你们一起来找我。只要一公证结束,该做的都做完了,我也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我保证,不会有人去追究旭阳科技这一次商业机密泄露的责任。”
话音刚落,荣华强支吾道:“这……这样的话……”
他本想说,这样的话,我们先做到了,你要是做不到,那我们岂不是赔了。
但是,他根本不敢这么说。
宠天戈微笑着看看他:“如果怀疑我能不能做到,觉得太过冒险的话,那么我劝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荣华强吓得立刻不敢再说任何怀疑的话了,反而连声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
荣华珍的脸色虽然臭得可以,但也只好一口答应下来。
“好,等律师来了,到时候打给我就好了。”
说完,宠天戈再也不看他们,拉起荣甜的手,另一只手插|进裤子口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见他们两个离开,荣华强猛地叹了一口气,似乎非常不甘心,但又没有其他的办法。
荣华珍立即被激怒了似的,脸红脖粗地尖声吼道:“你叹什么气?这里面有你付出什么吗?你听到没有,他居然当着我的面,要两家公司!有没有搞错!那是我爸爸的公司!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坏透了!不想着怎么样白手起家地赚钱,反而野心好大!”
她不停地碎碎念叨着,越说越气愤。
没有外人在场,荣华强不再忌惮什么,一把拉过年轻貌美的秘书,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伸手把|玩着她的头发,悠悠道:“阿珍,你至于那么生气嘛,反正爸爸的遗嘱本来就是那么写的,你自己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又何必和女儿闹翻。”
荣华珍白了他一眼,哼道:“你懂什么!”
见他和女秘书纠缠不清,她又忍不住低低斥道:“你还是收敛一些,嫂嫂不是好脾气的,知道你在外面玩得凶,搞不好要回娘家闹的!”
说完,荣华珍不悦地瞪了一眼那个风情万种的秘书。
荣华强哈哈大笑:“她都绝|经了,还闹什么!”
见状,荣华珍懒得再管,开门见山地问道:“行了,这些事我才不会插手。我只问你一句话,我救了你的儿子,又帮你把旭阳的事情摆平,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荣华强推开秘书,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我们可是亲兄妹呀!互相帮扶不是很正常的吗?阿珍,大家一家人,亲手足,你可不要趁火打劫呀!”
话音刚落,荣华珍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
她笑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然后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两个秘书先离开,她有话要单独和荣华强说,不能有外人在场。
两个秘书一前一后地离开,去楼下的咖啡厅喝咖啡去了。
等他们走了,荣华珍才一脸严肃地开口说道:“二哥,不要太天真了,亲兄弟明算账,这个道理可是永远不会变的。何况,你忘了爸爸生前最爱说的那句话吗?‘银纸在手搓到实,千祈唔好跣手’!这话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也不敢忘呢!”
她早就暗下决心,通过荣珂这件事,既在家族中提升自己的地位,又要趁机打压荣华强这一支。没办法,荣鸿璨生前娶了三房太太,大家不是一个妈生的,自然明争暗斗得厉害。其实,他在外面还有一些其他的妾室,只不过因为没有所出,所以并没有娶进家门。再加上香港回归以后,荣家也想要和内地走得近一些,荣鸿璨不得不收敛自己的某些行为,所以才没有继续娶。
荣华强被问得一愣,待反应过来,才反唇相讥道:“你只记得这一句,你怎么不记得爸爸还说过,‘有饭大家食’呢?现在你一个人吃得嘴角流油,自然不愿意再管旁人是否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们兄妹之间并无什么深刻的亲情,平时在人前也不过是装出一副手足情深,如今没有外人在场,自然是连演戏都懒得再演了。
如今有宠天戈在背后撑腰,荣华珍也硬气起来,冷笑一声,呛声道:“是呀,我就是这种性格,可你别忘了,要不是我恰好在中海办事,你的儿子死在外面都没有人晓得!你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儿,难道你很想要尝尝吗?”
被她一噎,荣华强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荣华珍先兵后礼,见他不开口了,又把语气放柔,上半身凑近,客客气气地说道:“二哥,我想进董事会的事情,你是知道的。爸爸不在了,三房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义呢?过去,她们比谁的钻石大,比谁得到的宠爱多,比谁占的股份多。现在呢?三房太太里,就连年纪最小的都快七十岁了,连我们几个兄妹都两鬓斑白了,荣氏想要维持住过去的风光,谈何容易?以后还能指望谁,难道指望那些外面的人吗?”
见荣华强略有所思,她又趁机劝道:“我只生了一个女儿,以后要出嫁的。荣珂现在生死未卜,你也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你现在让艾拉给你生一个,那也要二十年以后才能独挡一面。可是,大哥就不一样了,你想,他的儿子荣珏就快结婚了,要不了两年就会生下一儿半女。我们两个要是再不一条心,以后岂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荣华珍一向十分忌惮着她的大哥,也就是荣鸿璨的原配夫人所生的嫡长子。而且,荣珏很有出息,已经被港媒视为荣家未来的继承人,对他称赞有加。荣珏的同胞妹妹荣婷虽然没有哥哥那么优秀,但因为形象出众,也吸引了很多香港豪门的注意力,这两年一直有传闻,说她被很多富豪视为最佳的儿媳人选。将来,一旦她同其他大家族联姻,那么荣家的大房一支就会以压倒性的优势,超过二房、三房两支。
艾拉就是刚才和荣华强腻在一起的漂亮女人,她倒也不是乏味粗俗的女人,只是出身不太好,是私生女,在英国读了几年书,十七岁就跑回了香港,很快成了荣华强的所谓的秘书,当然,她所负责的那部分工作,主要是在大床|上进行的。不过,荣华强是真的很喜欢她,甚至动了让她再生个儿子的念头。
荣华强的太太是不折不扣的母老虎,再加上娘家颇有实力,这二十多年来,把荣华强管得苦不堪言。
如今,荣珂出事,他的心又活了,想让情人艾拉再生一个。何况,荣珂如今已经这样了,太太又已经过了年纪,想必她的娘家也无法再说什么阻止的话,毕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家绝后。
荣华强就是抓|住了这个机会,所以一听说荣珂有事,直接带着艾拉飞来中海,打算玩一手先斩后奏。
“你……你要进董事会?”
他迟疑地问道。
荣华珍努力了好几年,本来,眼看着今年就能进了,没想到荣鸿璨没有撑下去,就这么撒手人寰了,这件事也就搁置了。
如今,她再想进去,就得由现任董事会全体投票表决,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她更怕大哥从中捣鬼,阻止她成为执行董事。
而荣华强是整个董事会的二把手,地位和大哥不相伯仲,他说的话,也是很权威的。
“三房子女,就只有我不在董事会,这是要把我们孤儿寡母欺负死吗?爸爸虽然死了,可我还是荣家的女儿呀!何况,做了个董事而已,又不会抢走你们手上的股份,何必防贼一样地防着我……”
荣华珍故意凄凄惨惨地说道,顺手又打出一张亲情牌。
听她这么一说,荣华强倒也有些替她抱屈,继而觉得大哥在父亲死后,的确有些故意在压制他们两兄妹,在家族中一手遮天。
“哼,他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大房生的,看都不正眼看我们一眼呢!”
他的火气也被撩|拨起来。
荣华珍趁机又道:“我们再不团结,以后会更惨,我们的子女不如他的,还不一定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二哥,你放心,回香港以后,我一定帮你说服家里那几个老古董,让他们承认艾拉的身份,到时候,你们努努力,明年这时候就有小公子了!”
这句话,才是真正打动荣华强的。
他在长辈人的眼里,是个浪子,若是从他的嘴里说出这些话,势必要被那些老家伙们骂个狗血喷头。但是荣华珍不一样,她很得他们的欢心,也很有话语权。
“此话当真?”
荣华强不太相信似的,追问了一句。
荣华珍已经率先站了起来,伸手去搀他起身,口中笑道:“好了,我们还是先去看荣珂吧,这些事以后慢慢商量。他最近的情况稳定多了,医生说了,好好调养,说不定就能清醒过来。”
荣华强一听到她提起荣珂,不由得眼角湿|润,惋惜道:“我可怜的儿子……”
荣珂虽然顽劣,可原本,他也是打算把家业留给他继承的,毕竟是独生子。
如今看来,只好梅开二度,再生一个儿子出来了!
*****
宠天戈牵着荣甜的手,和她一起回到她的房间。
一路上,荣甜都没有开口讲话。
她的脑子里,还在不停地回想着,宠天戈刚才提出来的那两个条件。
可以说,这两个条件,完完全全地超出她的意料之中,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她考虑,甚至连她以后的生活,都考虑到了。
也就是说,哪怕她以后不和他生活在一起,一个人也是有资本能够生活下去的,不会轻易被娘家剥削,也不会被无良的男人盯上财产,有意骗婚。
说不感动,是假的。
他原本可以趁机狮子大开口,从荣家猛捞好处,但他没有,只是在为自己的将来盘算着。
进了门,宠天戈直接去卫生间,帮荣甜放洗澡水。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泡个澡,然后就好好睡觉,别设置闹钟,睡到几点算几点,反正酒店有宵夜,到时候打电话叫……”
不等宠天戈说完,她已经快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他浑身一震,似乎没有料到荣甜会忽然扑上来。
“怎么了?累了?”
他静静地站了几秒钟,这才回过神来,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
“就想抱一会儿。”
宠天戈笑着她的孩子气,伸手摸|摸头发,叹息道:“说不定,以后我胖了,老了,求着让你抱,你都会嫌烦呢。趁着现在想抱,你赶快抱,那我|干脆不走了,让你抱到天黑。”
荣甜气得伸手捶打他,明明是这么旖旎的气氛,就因为他的两句话,都显得不那么的浪漫了。
他不再说话,和她静静地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抬起头,轻声问道:“孩子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我昨晚就发现了,瑄瑄现在的身体真的很弱,就算我们能等,他也不一定能等了。”
宠天戈思考了片刻,不答反问:“你相信中医吗?要不然,我们去看看中医吧。就算最后没有效果,起码也能给你调养一下|身体。”
荣甜怔了怔,她平时很少接触中医,也说不上来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不过,在这种时候,只要有一种可能,她都愿意去试一试。
“之前,victoria也流|产过一次,加上她的年纪比较大,她和杜宇霄也担心怀|孕吃力。所以,经人介绍,她去看了一个中医。如果你不排斥,那么,我们也去试试。”
宠天戈也是忽然想到这一点的。
宠天戈一直等到荣甜洗过了澡,睡熟了之后,他才离开酒店。
自从上一次夜澜安潜入酒店,偷走孩子的意外发生,整个集团内的商场、酒店、写字楼等等的内部安保设施都被强制要求严格检查,三天一小检,五天一大检,所有当值的保安人员在工作期间连个哈欠都不敢打,恨不得多长出一双眼睛,盯着任何的可疑人员。
临走之前,宠天戈还特地去了一趟监控室,把当班的负责人叫来,问了一些问题,特别是安全死角等方面的,相关人员吓得脑门冒汗,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要命的大事。
“没事,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我还要住在这里,不希望有什么安全隐患。”
宠天戈的一句话,立即把整个酒店的安保等级提升到了最高,无异于接待外国首脑了。
然后,他返回天宠集团的总部大楼,让victoria到自己的办公室来,说有事情问她。她急忙把手头的工作放下,跟着宠天戈一起进了他的办公室。
“谢天谢地,你没事。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现在睡得早,要不是早上你给我电话,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放下手机,再去开电脑,结果网上铺天盖地的全都是一些什么车祸的消息!”
一走进来,victoria急忙关上办公室的门,一脸担忧地问道。
她虽然已经确定宠天戈平安,可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各种消息纷至沓来,说什么的都有,而且,保险公司真的派人过来了,那辆奔驰车彻底废了,需要走理赔程序。于是,victoria更加紧张,还不得不在公司的同事面前佯装镇定,以免消息传出去,势必会影响公司的生意。
“一言难尽。反正,我现在活生生地就站在你们的面前,不用担心。至于那些记者,你帮我全部打发掉,我的手机昨晚丢了,也不想马上去补卡,我估计,一开机,全是记者打来的。”
宠天戈奔波了一整天,此刻也不禁有些疲惫。
“好。那,荣甜她……没事吧?”
victoria想到了荣甜,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提起来了。
宠天戈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但是紧闭的唇角却勾起,好像在傻笑。
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了他几眼,一下子就明白了。
能让他露出这种笑容的人,恐怕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那一个了。
“对了,你把杜宇霄帮你找的那个中医告诉我一声。我想着,带婴宁……哦,带荣甜去看一下。她之前流|产过一次,今后恐怕怀|孕困难。我想着,让她也去看一看,万一要是……”
宠天戈的脸上居然多了一丝羞涩,倒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
victoria自然点头说好,只是略有不解:“她……她和你……她愿意……”
她毕竟是外人,虽然这么多年来和宠天戈情同姐弟,但是有些话还是不好意思直接问出来,只得支支吾吾地问着,侧面打听着情况。
宠天戈笑得眯起眼睛来,颇有些得意地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和她说了一遍。
victoria高兴得不行,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她喜极而泣,一想到宠靖瑄也有可能被治好了,再也不用忍受病痛的折磨,她的眼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出,一连擦了好几次,都擦不干净。
“你们的磨难太多了,以后就再也不要受磨难了,一家三口好好地生活……”
victoria衷心地祝福着。
宠天戈缓缓点头,眼睛里渐渐地浮上一抹苦涩:“要是能再添一个,把瑄瑄治好了,一切就完美了。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见状,victoria迅速地取过办公桌上的便笺,拿起笔来,飞快地写下医院的地址,医生的名字。
“你先收好,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约一下时间。我上个月还和他喝了一次咖啡,他说,最近有几个全国性质的会议要开,天南地北到处跑。我先去确定他什么时候在中海,你们再一起过去,免得扑空。”
宠天戈接过便笺,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果然是一家中医院的地址,他以前路过过,不过从来没进去过,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样子。看来,为了荣甜的身体,还是要走一遭了。
“你说,真的……真的有用吗?”
他惴惴不安地问道,有点儿惶恐,又有点儿期盼。
victoria实话实说:“我不敢说一定有效果,只能说,你们先去医院看一看,查一下问题所在。我不迷信中医,也不迷信西医,中西结合,对症下|药。”
宠天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啊,我真是糊涂了,这种事,揪着你问,也没用。那你帮我去打个电话吧,定好了时间,我们一起过去。”
说完,他郑重其事地收起了那张便笺。
“你的钱包和手机都丢了是吧?那我马上去帮你补办,以免出事。”
victoria朝他笑笑,转身走了出去。
虽然满身疲乏,不过,宠天戈还是打起精神,翻了翻手边堆积如山的报表。适逢月底,很多工作汇总都送到了他的手上,当然,各部门的负责人都已经仔细核对过,问题是不会出问题,但都需要他签字,再分发下去,落实到具体部门,才能执行。
所以,对于这些汇总,宠天戈一向是能不压着,就不压着,以免在自己这里只堆两天,可是等一层层分下去,还不知道要堆多久。
他打起精神,一页页看下去。
期间,victoria进来给他送了晚饭,以及一杯浓咖啡。
她无奈地摊摊手说道:“我都下定无数次的决心了,绝对不给你煮咖啡。可是,没办法,我只能一次次地违背自己的想法。”
宠天戈快速吃完晚饭,把咖啡一饮而尽,继续工作。
等他看完了三分之一的汇总,忽然察觉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那就是,天宠集团旗下的二十二家连锁百货商场,于上个月统一更换了电梯代理商。
原本,天宠集团的商场内部选用的,都是德国进口的,额定载荷在1000公斤,30度的直流自动扶梯,每一台的进价大概是十八万元人民币。这个价位的扶梯,对于国内的商场来说,着实已经算是比较昂贵的了,质量也相对更有保障一些。
不过,集团内最新更换的电梯代理商,是一家国内的公司,扶梯造价在十五万左右,每一台便宜了三万块,其他的使用数据都差不多。
宠天戈看了几眼代理商的公司名字,并不熟悉。
他索性拨打了负责人的电话,问他是怎么一回事儿。
负责人告诉他,这一家代理商是通过竞标,拿到的合作资格,其间并无违规操作。
“我没说你们有违规操作,你别紧张,我正好在看分公司送过来的汇总,看见一个不熟的合作公司,所以来问问你。并不是说天宠不和小型公司合作,只不过要严格把关,毕竟有些小型公司的执行力还是差了一些,要是遇到那种家族式管理制度,有理说不清。”
宠天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一边说着,还是一边提起笔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连声说是。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休息了片刻。
宠天戈刚活动了几下,桌上的座机响了。因为victoria已经下班了,按理来说,没人会打进来,这一响,他还被吓了一跳。
“是我。你的手机不是丢了吗,我猜你还没有补卡,所以就只好打办公室的座机了。”
听筒里传来了荣甜的声音,她才刚刚睡醒,嗓音听起来有些哑。
他忍不住笑道:“你倒是聪明,知道我在公司。”
她撇嘴:“一想就知道了。这些天来,你都担心着瑄瑄,我猜你也不能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公司的事情上。现在他回来了,不管怎么说,你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肯定要赶回公司,把落下来的那些事情都做完。”
“这么了解我,我都害怕了,害怕我这边的脑子刚一动,你那边就马上把我摸了个清清楚楚。”
宠天戈换了一只手拿听筒,刚忙完了公事,抽空和她闲聊几句,整个人慢慢地放松下来,不用费神思考,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舒服。
“谁要摸你了,不要脸。对了,我找你,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你。”
荣甜忽然正经起来。
她刚才做了个梦,居然梦见了简若,醒来之后,她觉得很奇怪。因为自己和她一直都不算太熟,忽然梦到了,荣甜觉得很奇怪。
“我想问你,你和她熟吗?你和她老公,也就是那位肖先生,也熟吗?对了,我刚才玩手机,看见简若发了朋友圈,她说,她打算把酒吧转让。难道发生什么了吗?我怎么觉得这件事真的好突然,好好的,她为什么要转让酒吧呢?”
宠天戈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想说太多,尤其不想把他们的事情告诉给她。
“不知道,可能是……可能不想做了吧。他们夫妻两个也不缺钱,做投资都是心血来|潮,我猜,大概是腻歪了,就想做点儿别的。”
过去的事情,牵扯了太多,他想,她未必能够适应,
宠天戈想起蒋斌在医院里和自己说的话,再联想起栾驰的担忧,他心里的不安慢慢地扩大了。
荣甜并不知道这些背后的故事,听他这么一解释,终于放下心来,语气轻快地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我刚才做梦居然梦到了简若,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狼狈,我还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本来睡得很死,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她叹息着,弄不懂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只能轻声安慰:“梦都是反的,你就别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了。荣华珍兄妹两个现在都在中海,如果她肯答应我的条件,那么接下来,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财产尽快公证完毕。”
荣甜愣了愣,沉默了片刻,才笑出声来:“她一定呕死了,本来是找我多领一份遗产的,哪知道,被你这么一设计,两家分公司都要划归到我的名下。那她岂不是白忙一场?”
她说得不错,荣华珍原本的计划就是这样,不想因为自己这一房里少了个女儿,就少分配到一笔遗产,更不想因为女儿的死,令自己蒙羞,被本地媒体嘲讽,口诛笔伐。
结果,宠天戈趁机要求她请律师来公证财产,让她趁早死了那份心,别想通过把荣甜嫁出去这个策略,收回两家分公司的管理权。
“没办法,她现在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如果,她敢曝光你的真实身份,那么她也会被荣家的其他长辈起诉,要求重新划分荣鸿璨的遗嘱。这也属于一桩豪门丑闻,她恐怕不敢冒险这么做。不过,也不排除以后她可能真的会狗急跳墙。相对来说,两相权衡取其轻,依我看,荣华珍这一次能够从荣华强的身上捞到不少的好处,她可能也就放过你了。”
宠天戈缓缓地说出自己的分析,正因为如此,他今天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提出第二个条件,明摆着是知道荣华珍只能妥协。
荣甜好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才叹气:“你真是天生做商人的料。我自愧不如。幸好,我现在还是你的合伙人,倘若我现在是你的竞争对手,恐怕我会寝食难安,就怕掉进你设置的陷阱里去!”
他再一次站起来,收拾着桌面上凌|乱的文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回去。
她一个人住在酒店里,宠天戈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先叫东西吃,我马上回去。大概半小时,顺路给你买点儿零食。”
说完,他放下电话,拿起外套,一边穿着,一边往外走。
关灯,关门。
天宠集团的大楼里,绝大部分的员工都已经下班了,偶尔还有一两间办公室亮着灯,走廊里有些暗。
宠天戈走进他专用的电梯里,按下按键,轻轻闭上眼。
很快,电梯的门开了,他睁开眼睛,刚一迈出去,宠天戈就看见隔壁的普通电梯前,站着一个女人,应该是正在等电梯。
听见声音,那个女人也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宠天戈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
多年不见,她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变样子,虽然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不过,宠天戈还是毫不吃力地认出来了她——在中海几乎销声匿迹的傅锦凉。
她嫁了一个马来西亚的华裔商人,据说常年在香港做生意,年近四十,离异过一次,很有钱,在亚洲都排得上前二十。而且,他似乎和东南亚那几个国家的皇室都私交甚笃,还被封了个什么爵位,当年和傅锦凉结婚的时候,几个国家皇室的成员都有出席,也曾十分风光。
不过,由于婚礼是在马来西亚举办的,所以,很多细节都是别人说的,宠天戈也没亲眼看见。他当然更不会闲得跑去打听,看看是不是真的这么风光。
傅锦凉嫁得好还是不好,都和他没关系。
她终于想开了,找了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嫁了,倒是令宠天戈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当初,他还真的怕她非他不嫁,纠缠不休,闹出更多的祸事来。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又见到了她。
傅锦凉分明是一副阔太的标准打扮,铂金包,限量眼镜和手表,以及裁剪得当的新款套装。和之前相比,她稍稍丰满了一些,大概是养尊处优的生活的确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形象,她看起来有了些许的变化,整个人成熟了许多,举手投足之间都写满了“优雅”两个字。
她也摘下眼镜,抿唇一笑:“看来传闻真的没有错,要找你,来公司最方便。有人说,你吃喝拉撒睡都在公司,我原本还怀疑来着。”
宠天戈看了看她,直接问道:“有事吗?”
他本来想一个字也不说,干脆就从她的身边走过去,后来想了想,觉得那么做似乎也不太妥当,于是便问了一句,听一听她究竟要做什么。
傅锦凉冲着宠天戈轻轻一笑,邀约道:“我看隔壁就有咖啡厅,要不要坐下来边喝边聊?毕竟,大家好久没见了。”
宠天戈一口拒绝:“没有这个必要。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我都没有什么想和你聊的。”
他总觉得,傅锦凉的出现,实在有些诡异,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现,不能不令人起疑心,觉得她根本就是居心不良。
这么久以来,她都没有什么消息,今晚却突然冒出来,宠天戈对此十分警惕。
她想要找到他,简直是易如反掌,根本没有必要拖到今天。
“那好吧,其实我刚下飞机,本来也只是顺路过来看看的,既然你不肯赏光,那就再见吧。”
见他拒绝了自己,傅锦凉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继续纠缠,她重新戴上墨镜,对着电梯的镜子左右照了照,直接走出了天宠集团的写字楼。
宠天戈看见,她径直坐上了一辆价值不菲的跑车,车子很快绝尘而去,毫不拖泥带水。
傅锦凉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整个人犹如鬼魅,来无影去无踪。
“什么意思……她怎么冒出来了……”
他默默地念了一句,总觉得最近实在不太平,好像所有的魑魅魍魉一下子全都跑了出来,世界大乱。
想了想,宠天戈还是掏出钥匙,上了车,去酒店找荣甜。
他到酒店的时候,荣甜已经起床了,不过晚餐还没有送来,她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上网。
“零食。”
宠天戈把一袋子东西放到沙发上,先去洗手。
荣甜立即放下平板电脑,鼻子动了动,嗅了嗅那一袋子吃的,又看了看塑胶袋上印着的超市名称,然后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从沙发上跳起来,一直追到了卫生间里。
她走到宠天戈的身后,踮起脚来,在他的身上不停地闻着。
“你做什么?”
她皱眉,不悦地问道:“你换秘书了吗?”
宠天戈不解地回答道:“啊?没有啊,vil的售价,折合成|人民币大概在两千五百块,我不认为哪个连锁超市的普通员工舍得去买。所以,你还是老实坦白比较好……”
她故意拉长声音,好心地提醒着他。
宠天戈举起双手投降:“我认输。和你打完电话以后,有个客户刚好路过我们公司,我以前帮过她一个忙,所以她上来看看我,本想请我吃饭的,但我没时间,说下次。然后她就走了。”
他半真半假地把刚才的情况说给她听,不能全撒谎,容易被戳穿,也不能说实话,根本解释不清。
荣甜斜眼看了看他,不太相信似的追问道:“真的?女客户,唔,路过,上去看你……”
他急忙打断她:“拜托,不要乱想。真的有味道?我怎么没闻到。”
说完,宠天戈抬起手臂,低下头四处闻了闻。
她转身,一边向外走,一边自言自语道:“当然了,只有女人才能看出女人的企图,就跟一个贱人才能认清一个贱人是同样的道理……哼,那个女人喷这么浓的香水,摆明了就是想勾引你,这香水的名字叫做‘情迷魅诱’,还以为我不知道嘛……”
荣甜碎碎念着,抓起袋子里的一罐薯片,恶狠狠地往嘴里塞。
宠天戈忍不住笑道:“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她随手拿起身边的一只抱枕砸向他:“谁吃醋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醋了?”
说完,荣甜拿起平板,登陆微博。
一打开界面,她的个人页面似乎卡了一下,右上角跳出无数信息提示。
宠天戈也凑过去,挨着荣甜坐下,顺手从她手里抓了一片薯片,丢进嘴里,看了几眼她的微博页面。
然后,他指着屏幕正中的一段文字和视频,满脸茫然地向她问道:“这上面说的是……我和你?”
荣甜抓着薯片的一只手顿在半空中,她张了张嘴,顺着宠天戈的手,向屏幕上看过去。
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齐齐盯着她手上的平板电脑。
“恋情大曝光!”
“情难自已,当街热吻!”
“揭开头号钻石王老五的神秘面纱!”
“盘点和宠天戈过从甚密的12位当红女明星!”
“是男|欢|女|爱还是强强联合?是陷入爱河还是联手炒作?”
类似的无数醒目标题占据着整个屏幕,文字下方,还配有若干张照片,以及一段长达1分钟左右的秒拍视频,已经被不知名的网友公开传到了网络上,点击量高到吓人,才几个小时而已,就窜升至六位数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伸手点开那段视频。
“头号钻石王老五?说的是我吗?”
宠天戈指了指自己,顺手又拿了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着,说罢又去拿了一片,眼神看上去有些茫然,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奇怪的头衔。
荣甜扭过头,从他的手中夺下薯片,挑了挑眉毛,哼道:“居然有12位?哪12位啊?我怎么没听说过呢?过从甚密,那是怎么个密法啊?是密到拉拉小手,还是密到滚滚床单啊?”
就算媒体捕风捉影,起码也说明有风有影,总不能完全都是无风不起浪吧。
所以,她的心里酸溜溜的。
宠天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娱乐记者说的话你也信?在他们眼里,一个商人和一个十八线小明星碰巧在同一家餐厅吃饭,两个人擦肩而过,那也叫私下密会呢!不这么写,哪里来的点击率?过去说谎,是嘴里跑火车,现在这个ip王道的时代,他们的嘴里都能跑高铁了!”
荣甜撇撇嘴,没说什么,食指一点,把照片点开。
“把我拍得好丑。狗仔的相机以后能不能装置美图软件?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让他们拍。”
她拿起平板,在眼前凑近了,左看右看,都觉得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和自己的真实形象差了太远,可能是因为拍得不太清楚的缘故,有些模糊。不过比起港媒那种故意丑化人的偷|拍照,这几张已经算很不错了,起码和正常人差不多,没有太难看。
“大小姐,你居然还在关心美不美。”
宠天戈按着脑门,长叹一声。
他倒是真的没有想到,会有围观的路人把中午的那一幕给拍下来,还发到了网上。这么一来,自己和荣甜的关系也就算是被迫公布了,而且看起来有些被动,容易被当成话题,在网上久挂不下。
荣甜抱着平板,盘腿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把相关微博全都翻了一遍,口中啧啧。
“真是胡说八道啊,我怎么不知道荣甜有这么多的黑历史……你看,大家都说我配不上你呢!看来你还真的是头号钻石王老五啊,碎了一地的芳心,粘都粘不不过来……还有,说是过从甚密的女明星,怎么有好几个我都不认识?啊,你看这一个,后宫戏里演丫鬟的也算?据说她在参加选秀活动的时候向你表白了!哎,真是令人心碎……”
她吃着薯片,看着八卦,俨然忘记了,自己才是绯闻的女主角。
宠天戈实在看不下去,他一手抽走平板,另一只手抓起荣甜的手指,在嘴里吮|了吮,帮她把几个指尖全都舔干净了。
“你恶心。”
她红着脸颊,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他不许。
“别闹,想想怎么办。既然都被拍到了,还是需要回应一下。其实也是好事,我喜欢名正言顺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正式对外宣布,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这样不好吗?”
宠天戈抱住荣甜,把她压到沙发靠背上,不许她乱动。
她睁大眼睛,反问道:“这样好吗?”
“不好吗?”
他一本正经地再次反问。
她语塞。
动了动鼻子,之前的那股香水味道似乎更浓郁了,荣甜气得用力推他:“你去洗澡!洗两遍!不,洗三遍!狠狠洗干净!”
宠天戈低下头又闻了闻,只好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洗澡了。
荣甜坐起来,继续抱着平板,她的个人页面一下子被刷爆了,上万上万的评论和转发,还有四位数的私信,一条条看过去,恐怕要看到天亮。她随便挑了几条,几乎都是在骂她的,说她是心机婊,故意让人把视频传到网上,想要公开和宠天戈的关系。
“你就是想红!”
这五个字,她眼睛一扫,就看见了几十遍。
荣甜的心里顿时哭笑不得起来。她又不是嫩|模,明星,她红了又有什么用?!难道红了就能吸引更多的客户来中海旅游了?!
越想越好笑,而私信和评论又源源不断地涌过来,转眼间又是上千条。
她看了看,也不去理会,心里也并没有觉得特别的委屈或者怎么样,更懒得去回复那些带有辱骂性质的留言,就当没看见好了。
刚好,餐厅的服务员把她之前预订的宵夜送来了。
荣甜给了小费,把餐车推到沙发旁,等着宠天戈洗完澡,和他一起吃。
*****
吃了宵夜之后,两个人折腾到凌晨四点多,明明做了那么耗费体力的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彼此都精神亢奋,睡不着。
她把头埋在宠天戈的胸口,长发遮住脸和肩膀,好久也不说话。
“你不怕憋死吗?”
他笑着伸出手,把荣甜的脸稍微拉起来一些,她的整张脸都贴在他的胸膛上,每一次呼吸都喷在他的皮肤上,搔得他痒痒的,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你怕我鼻梁上的假体歪了?”
她捏了捏山根,又捏了捏下巴,还好,她的整容十分成功,目前也没有察觉到哪里有不舒服的感觉,而且面部的肌肉还很灵活,并不僵硬。
“不会,我咨询过,你的整容和那些明星的不一样。荣华珍下了血本,找的是日本军方,以前都是为国际间谍服务的,要是那么轻易就会出现问题,还怎么为国家套取情报?”
对于这一点,宠天戈倒是不担心。
“睡吧。等天亮,恐怕还有一大堆的事情,那些记者……”
他做了个头痛的表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早上七点,两个人被床头的电话铃声吵醒。
荣甜闭着眼睛,把头缩进被子里,宠天戈挣扎了一下,接起电话:“谁。”
是酒店的经理打来的,他在另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宠、宠先生,抱歉打扰了……好多记者围在外面,说想要采访……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荣小姐下榻在我们酒店的……现在好多人在前面,好说歹说,就是不走……还有个别记者干脆也开了房间,入住进来,成为了酒店的客人,我们就更没有办法再让他们离开了……”
宠天戈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坐了起来。
“采访?采访什么?”
很显然,他把昨天网上的那些东西都给忘了。
经理小心地提醒着:“就、就是你和荣小姐……你们不是恋爱了吗……”
宠天戈抹了一把脸,想起来了。
“知道了。你不用管他们了,爱守着就守着吧,反正我们现在也不打算出门。”
他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宠天戈放好话筒,一扭头,发现荣甜也醒了,她正在揉着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她的肩头、锁骨和一小片胸口从被子里露了出来,白腻腻的,上面还有几个浅浅的粉红色痕迹,都是他情难自控,不小心弄出来的。
他长臂一展,直接把她拉进怀里,一双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才几秒钟,荣甜便喘息不已,想要推开他:“不,我好困了……还有,电话里说了什么?”
宠天戈哪里会轻易放过她,早上的时候,男人总是格外的精力充沛,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把她压在身下,甜蜜一番。这么一想,他的指尖犹如一串电流带火花,游走,探寻,深入,辗转……
荣甜抗拒的话语湮没在他的浓情蜜|意之中,整个人没了力气,彻底瘫软在他的怀中。
趁她去洗澡的时候,宠天戈拿起电话,打给公司的公关部负责人。
“你去联络一下……对,新闻发布会……考虑?我考虑什么?这帮记者都堵在我的酒店门口了……反正他们不过是想从我的嘴里得到一个答案……否定也好,肯定也罢……他们不会在意答案本身,只是想要个点击率罢了……好,你去准备……”
放下话筒,他忽然觉得轻松多了。
以前和夜婴宁在一起,需要顾虑的事情太多,无法公诸于众,很多时候都给宠天戈一种束手束脚的感觉,很不自在。而现在,他不想再走过去的老路,就算被议论,被嫉妒,被诅咒,被唱衰,他也不在乎了。
就算是普通人恋爱,也有权利公开,为什么他们就一定要偷偷摸|摸。
想到这里,宠天戈充满期待:他已经让人安排下去了,下午一点半,就在这里的小型宴会厅,举办一场新闻发布会,他要正式公布自己和荣甜的恋爱关系。
“新闻发布会?”
荣甜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疑惑地问道。
有意思,她又不是明星大腕,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为什么要开发布会,还要在一堆的媒体记者面前,把自己的私生活暴露给普罗大众,任由他们把这些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指手画脚。
“我还有说‘不’的机会吗?”
她沉下脸,坐下来,流露出几分不悦的表情。
宠天戈倒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有些排斥这件事,不过,他也承认,事先没有跟她商量一下,现在再告诉她,就有一种通知的味道了,她本能地产生了逆反心理,确实也在情理之中。
“要我告诉他们,取消吗?来得及,现在才不到八点钟。”
他走过去,轻轻环抱住她,低声问道。
荣甜浑身一僵,看着镜子中的两个人,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
“我不是反对……只是觉得有些突然而已。我不是针对你。”
她抓着他的一只手,轻轻|握紧。
宠天戈微笑:“我知道,你是紧张,不想面对那些记者,也怕他们胡乱写。别怕,你的那部分压力,全都转给我就好了,我的耐压力一向很好。”
她撇嘴:“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耐压力很差吗?”
他笑意更深:“确实不怎么样,也不知道是谁昨晚一直喊,太重了,还要我起来,别压着你。”
她的脸蓦地红透了,伸手去掐他的腰上的肉,让他闭嘴,不许再说这种话。
至此,还不到上午十点,国内的多家知名媒体都已经得到了通知,知道宠天戈要开发布会的消息。当然,也不是随随便便任何的媒体都能获得入场资格,天宠集团的公关部门经过一番筛选,最后只给十家知名媒体发出了入场牌,并且限制入场人数。
中午,各家媒体都派出了精英记者,早早地驻扎在了酒店,等待着拿到第一手的准确消息。
天宠集团这一次派出的公关负责人是一位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经理若兮,她原本是做艺人经纪的,今年年初刚跳槽到了天宠集团,可以说是十分擅长和媒体打交道,尤其是娱乐记者,她和他们都很熟,私交甚笃。
“宠先生,原则上来说,现场的记者不会问出太刁钻的问题来,不过也不排除可能会有极个别的媒体会故意夺人眼球。如果提出的问题本身令你反感,或者说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可以打打太极,或者避重就轻,我和我的同事也会帮你转移话题。”
若兮把打印好的提纲分发给宠天戈和荣甜,上面已经列好了具体的时间、步骤、突发事件的应对措施,以及一些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和回答思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紧张”两个字。
“怎么感觉好像在准备考试?”
宠天戈嘟囔了一句。
若兮笑道:“其实也没有那么严肃,不过,集团内部这一次还是很重视,因为它会影响到公司和您二位的形象。另外,公关部经过几次紧急会议的讨论,我和我的同事都认为,只要今天的发布会顺利完成,我们公司的企业形象会再上一个台阶。不花钱的宣传,何乐不为呢?”
她边说,边做了一个提升的手势,看上去很有信心。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先去检查一下场地和安保,以免会有什么紧急情况。两位慢慢看,哪里觉得不清楚,或者有疑惑,可以先记下来,我稍后再来。”
说完,若兮拿起手中的对讲机,继续和同事准备去了。
荣甜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打印纸,一脸认真。
宠天戈注视着她专注的表情,伸出手来把她手里的纸抽走,连同自己的那一份,一起丢在一旁,不让她再看了。
“我还没看完呢。”
荣甜着急地抱怨了一句,又要拿回来,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
“你只要坐在我的身边就好。听话,也别怕。有我在,哪里还需要你去冲锋陷阵?如果真的有哪个记者一定要盯着你不放,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回答就干脆一个字也不说,都交给我。”
他实在不想看到她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心情。
荣甜朝他一笑:“我本来也不怕。我只是想表现得得体一些,以免又被说配不上你了。”
虽然她并没有因为网络上的那些暴力言论而寝食不安,不过,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辱骂,荣甜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有的时候也会产生一点点的自我怀疑。
宠天戈笑了一声,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发。
“你配不上我?她们也真敢说,明明是我配不上你才对。不过,我觉得我还没有那么差,你就慈悲为怀,勉强把我接收一下。”
“慈悲为怀?我又不是出家人!好啊,原来你在拐着弯地诅咒我脱发!”
荣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佯怒着,拍开他的大手。
两个人笑笑闹闹,很快,时间差不多了。
化妆师重新帮荣甜补了补妆,淡雅,端庄,无论是她的衣着,还是配饰,甚至是衣服和鞋子的颜色,手表的大小,耳钉的款式,都是若兮带着同事,反复讨论,反复修改才定下来的。
“当然重要,可以说是非常重要。”
面对宠天戈的疑惑,若兮严肃地点点头,并且让造型师重新帮他选了一条深色暗纹的领带,又让化妆师修饰了一下他的鬓角。
“新闻报道虽然要力求真实,不过每一个记者都有自己的倾向性,特别是这种娱乐新闻,很难说不夹杂媒体人自己的看法。所以,你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影响到他们写出来的文字,继而影响到舆论导向。”
若兮很有经验,她处理过好多艺人的危机公关,经她处理过的事件,大多都能把负面影响降低到最小。
她现在也正在用这些经验,来尽可能地避免他们两个人被卷入话题漩涡。
下午一点三十分,新闻发布会准时召开。
工作人员没有丝毫的拖延,卡着时间,一分钟也没有推迟。而这对于早已经等惯了大牌明星们的记者来说,反而成了颇为意外的事情。
宠天戈和荣甜落座后,来自四面八方的闪光灯立刻令他们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几秒钟过去,两个人终于适应了。
若兮亲自主持,解释了一下昨天在网络上广泛传播的视频和照片的来源,承认了上面的男女就是宠天戈和荣甜,并且郑重地介绍了一下荣甜的身份,以及她正在负责的,目前和天宠集团进行合作的香港居民赴内地游的项目。
在此之前,由于请到了唐漪做代言人,所以这个项目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陌生。
现在,经过这么一正式介绍,大家又想起来了,终于把这位荣小姐和之前新闻里的香港荣氏联系到一起,成功地对号入座。而就在昨晚,还有人言之凿凿地“爆料”,说视频里的女人是某个模特演艺公司的十八线嫩|模,经常和很多有钱的煤老板出入酒店。
“对于类似的不实谣言,经过荣小姐的授权,我们将会保留一切追究的权利,也会向相关媒体提交投诉。接下来,是媒体提问环节,请各位有序提问……”
若兮朝身边的一个同事递了个眼神,让他把麦克递给就近的几个记者,方便他们提问。
大概是发布会的阵仗比较严肃,提问环节,并没有显得特别凌|乱。
坐在一旁的荣甜也明白过来,若兮特地选择的这些媒体,应该是和她比较熟的,不会故意为难。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进场媒体的选择上,整个公关团队着实下了一番功夫。
“荣小姐,请问……”
她正在走神,忽然听见有记者向自己提问,急忙坐直身体,回答了记者提出的问题。
“……以上,欢迎各位对荣氏多指教。”
荣甜简单地回答了刚才的问题,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宠天戈,他也正在对着她微笑,令她放心了很多。果然,他早有预料,知道她不会被刁难,所以一开始就让她不要太紧张。
“宠先生,我想问一下,您是否听说,嫁给马来西亚富豪李承祖的傅锦凉小姐刚刚回国了?她这一次是因为夫家投资了中海的几处高级写字楼,听说,原本天宠集团也有意投资……”
其中一个矮胖记者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好像不是在发问,而是在施展口才。
若兮脸色一变,刚要打断他,不料,一直端坐着的宠天戈做了个手势,让她不必。
一直等到记者说完,宠天戈才拿起话筒,平静地说道:“全中海乃至全中国,不知道有多少家地产公司,而一处楼盘招商引资,更不知道有多少家公司会前去了解情况,搜集信息,参与竞投。天宠集团虽然是国内的地产龙头,但也和其他同行一样,做好自己的本分。所以,我在这里回答你,也是希望通过你能告诉大家,我们并没有刻意回避竞争,也不惧怕竞争。至于其他的,我认为我没有回答的必要。谢谢你的提问。”
说完,宠天戈放下话筒,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环顾四周,眼神渐渐地冷了下来。
“差不多了吧?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公司公关部的同事,我们先失陪了。”
他再也不看一眼,拉起荣甜的手,直接和她一起走了下去。
因为生气,刚一转身的时候,宠天戈甚至把桌上的名牌和话筒都不小心扫了下去,但他一眼也没有多看,也没有为此而停留,脚步未慢,掉头就走。
荣甜的手被他抓得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
记者们愣了一下,闪光灯频起,相机镜头纷纷捕捉着二人十指紧扣的画面。
转眼间,宠天戈和荣甜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那些记者愣在当场,面面相觑。
好在,有若兮急忙出来主持大局,她让大家把问题直接发送到集团公关部的微信公众号上,方便统一回复。然后,她又告诉记者们,隔壁的宴会厅里已经准备好了免费的自助式下午茶,也有单独的办公隔间,环境相当不错。如果有记者朋友愿意留下来喝茶写稿,她万分欢迎。
发布会是在下午一点半正式举行的,为了能够拿到第一手消息,很多记者中午根本没吃饭,或者只是随便吃了个简餐,此刻全都有些饿了。
所以,他们一听若兮的话,立即收拾好手上的采访器材,一边聊天一边走到隔壁,先吃些东西,再看看能不能顺便挖到些新的内部消息。
顷刻间,小宴会厅里的人走了个七七八八。
若兮长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心里暗道,原来,她的这位老板,并不比那些爱耍大牌的明星更好伺候一些啊!
宠天戈抿着嘴,脸色沉峻,两条长|腿迈得又急又快,他好像急行军似的,拉着荣甜走出好远,确定周围再也没有那些惹人厌的记者了,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准备,一头扑了上去,险些撞到他的后背。
“走那么急干什么?我还穿着高跟鞋呢。要不,你把你脚上的鞋和我的换换,我猜你一步都走不了!”
荣甜揉揉鼻尖,轻声抱怨着。
宠天戈收住脚步,伸手帮她揉了几下,抱歉地看着她。
其实,荣甜也很疑惑,怎么一开始都好好的,一直到那个记者提问之后,宠天戈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也不打算再坐下去了呢?
可惜,她当时太紧张了,现在回忆一下,竟然都想不起来记者问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好像是和天宠集团的投资有关系。
她当时以为和自己无关,听的时候,脑子里就有些走神。
结果,现在死命地去回想,也想不起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其实,就算你不拉着我走,我看,原本也距离结束差不了几分钟了,多说还有一个问题。几分钟你都忍不了吗?”
荣甜有些埋怨宠天戈刚才的做法,毕竟,在人前拂袖而去,还是有些失礼。更何况,当时在场的都是记者,那些无冕之王不知道又要怎么借题发挥,口诛笔伐。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举办新闻发布会的意义何在?还不如两个人一开始就闭上嘴,一个字也不说,让大家去猜。
连她都忍住了,结果,反而是他出了问题。
所以,荣甜感到有些委屈。
宠天戈沉默了片刻,还是拉着她进了电梯。
酒店的外面都是记者,他们两个暂时还不能随意进出,所以,在酒店里转了一圈,宠天戈还是和荣甜一起去喝下午茶,也能坐下来聊聊。
她百无聊赖,拿出手机,想看看那些记者是怎么报道刚才的发布会的。
果然,全都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公关起到了作用,目前来看,网上都是比较中肯的言论,而且也有很多网友送上了祝福。很多女人甚至表达了对荣甜的羡慕之情,认为宠天戈第一时间出来宣布恋情,很男人,很爷们,也很有担当,比起那些为了形象而故意隐婚,或者连地下恋情都曝光了,面对媒体还矢口否认的男人来说,强多了。
“你找了水军?”
荣甜翻了翻,暂时还没有发现比较过激的负面评论。
“水军是什么?花钱吗?要是不贵的话,先给我来一万个,尝尝鲜。”
宠天戈半真半假地说道。
她只好笑笑,没有再问。
估计是若兮和媒体一贯交好,在这件事上花了不少心血的缘故。当然,说白了,其实也是要花钱的,不可能对方办了事,不收好处。
只不过,这钱花得值,双方都满意,把事情弄得漂漂亮亮的,这就足够了。
“你的个人主页,很多女生在哭。”
荣甜故意把手机屏幕转到宠天戈的面前,手指滑动,让他看到那些留言。
他看了几眼,笑出声来。
“‘老公快甩了她,来操|我’这种话,这些人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居然还有男人这么说,难道我的口味有这么重?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宠天戈笑着喝了一口咖啡,摇头叹息。
“这只是一句网络用语罢了,并不是真的要你……那个。我看你真应该多上网,以免再过两年,别人说什么你都听不懂了。”
荣甜忍不住嘲笑起他。
“不用,我好好赚钱,你好好花钱,这种模式我很满意。”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两个人正在开心地聊着天,忽然,餐厅的服务生端着餐盘,悄无声息地走过来。
“抱歉,打扰一下两位。”
服务生向宠天戈坐着的位置微微倾斜了一下|身体,方便他一抬头就能看到托盘上的东西。果然,听见声音,宠天戈本能地一抬头,正好看见了面前的那张字条。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是很快恢复了正常。
“两位需要什么,按铃即可。”
服务生说完,立即又退了下去。
荣甜拿起手机,看了几眼,又喝了一口咖啡,她没有太过留意这个小细节,更没有看见,端盘上并不是空空如也,而是有一张很小的字条。
又过了两分钟,宠天戈才说道:“你先坐,我去一趟洗手间。其实我一来就想去的,结果聊天,忘记了。”
荣甜笑他:“快去,这种事也能忘。”
他点头,起身快步朝洗手间走去。
荣甜按捺不住甜食的诱|惑,挣扎了半天,又按铃叫来服务生,要了一份杂果拿破仑。
宠天戈绕了半圈,走出茶餐厅,他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又迈步朝左侧的休闲区走去。
果然,他在那里看见了一个正在喝茶的女人。
傅锦凉打扮得很时尚,皮肤倒是比前两年更黑了一些似的,蜜糖色,穿着黑白竖条纹的连裤衫,烫过的头发用发带束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平整的眉毛。她今天没有戴墨镜,反正,这里她全包了,不会接待其他客人,她也不会轻易被人看见。
“你找我做什么?还有,那个记者是不是你安排的?”
一想起刚才那个矮胖男人故意在人前提起傅锦凉,宠天戈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倒是不在乎傅锦凉现在是什么身份,以夫家的名义回到中海来做生意,他在乎的是,他根本不想让荣甜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要是知道她和自己之前差点儿结婚了,荣甜的心里一定不痛快。
“什么记者?哪有记者?”
傅锦凉也愣了,急忙东张西望,以为自己的身边有记者。
看她的样子,大概是的确不知道刚才发布会上发生的事情,宠天戈的脸色铁青,站在原地,似乎没有坐下来的打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管怎么样,你先坐下吧,我这么一直仰着头看你,颈椎很累。”
傅锦凉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宠天戈没有好气地坐了下来
刚才,服务生走过去,字条上写着,她在这里等他,如果他不出来的话,那她就直接过去找他。
他不想让荣甜知道傅锦凉这个人,当然会找个借口,自己出来见她。
“我猜对了,我也觉得,你可能不想让她看见我。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了。你看,其实我对你的了解,也算蛮深的了。”
傅锦凉随手拿起一只空茶杯,涮了涮,给他倒上茶水。
“年纪大了,还是喝茶好,沏茶,倒茶,都是学问,都要有一个度。你说是吧?”
她的嘴角边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放下茶壶,轻声说道。
真的说起来,傅锦凉和李承祖的相识,还是在香港,那一次刘叶紫举办的私人宴会上。也就是在那一晚,夜婴宁和顾墨存在香港的山路上,随着车子一起掉了下去。
两人在刘叶紫的半山豪宅里相遇,当时言谈甚欢,李承祖对傅锦凉一见钟情,之后向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追求傅锦凉的男人并不少,不过,她都没有动心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嫁给了李承祖,而且,傅家的人也没有拦阻,甚至对这桩婚事相当的满意。原本,他们私下里甚至已经做好了傅锦凉会一辈子做老姑婆,嫁不出去的准备。毕竟,在中海,谁敢娶和宠天戈有过婚约的女人。
任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傅锦凉不仅嫁出去了,而且,在外人眼中,她嫁得还相当的不错。
李承祖是华裔,家里几代在马来西亚经商,对于中海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他接手家族生意以后,也大多在香港澳门等地一带走动,鲜少到内地来。
所以,傅锦凉和他结婚以后,主动提出来,中国内地的市场广阔,如果不拿下来,对于李家的生意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李承祖知道她是中国的高干子女,于是十分放心地让她来负责中国市场的开拓。
傅锦凉出身特殊,所以自幼极其擅长察言观色,她把李承祖的父母哄得很好,都说儿子这一次娶回来了一位贤妻,不仅年轻漂亮,还很有胆识主见,在事业上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喝茶也好,喝水也好,都是为了解渴。人不仅要有度,而且还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能犯糊涂。”
宠天戈并没有拒绝傅锦凉给自己倒的这杯茶,伸手拿起来,他说完了这句话,才轻轻地抿了一口,没有去看她听完这句话之后的表情。
傅锦凉没说什么,但是很明显,她不高兴。
她讨厌有人这么高高在上地和自己说话,偏偏,宠天戈却总是以这样的神态,这样的语气,令她极为不爽。
“听你这么一说,那我明白了。看来,你现在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犯糊涂。听说,你有了新欢?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够让我有个机会,亲自见一见真容呢?”
傅锦凉一口气喝光了茶杯中的茶,没急着放下,几个手指抓着空杯,一下下地玩着。
宠天戈怕的就是她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
“怎么了?不愿意?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一口吃了你的小女友吗?再说了,中海就这么大,我听说,她是香港荣氏的小千金,我夫家在香港做了很多年的生意,就算你不帮我介绍,以后,我们恐怕也少不了能碰面呢。”
她没有撒谎,李承祖在香港根基颇深,交游广阔,而荣氏更是百年大户,两家偶有交集,生意往来,傅锦凉早晚会有机会见到荣甜,不一定非要经过宠天戈。
他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沉思了一下,回应道:“我没有说不愿意。她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一直在国外生活。等她适应适应再说。”
傅锦凉抚掌笑道:“巧了,要真是这样,那我们还不见得没有话说呢。我对这位荣小姐还真的好奇了,别人怎么评价她,我不想听。想要认识一个人,还是等到亲自和她接触过了,才知道,才有话语权。”
宠天戈没有说话。
他倒是根本不希望她们两个见面。
见他不说话,傅锦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道:“我原本以为,你也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不过,事实真是令人绝望。她死了才没多久,如今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好在,旧人不在了,哭哭笑笑,都无所谓了。”
她说这话,倒不完全是在嘲讽宠天戈,也是身为女人的感叹。
当初,宠天戈为了那个女人,分明是一副恨不得和全世界决裂的样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二人情比金坚,此生不渝。谁知道,夜婴宁死了,没过多久,他也另结新欢,俨然是已经不记得了那段情。
傅锦凉是女人,不胜唏嘘。身为情敌,她嫉恨夜婴宁,可身为女人,她又怨怒着男人们的薄情。
“你没有资格对我的事情指指点点!”
宠天戈显然生气了,把手上的茶杯重重地在桌上一掼,起身就要走。
“我以前就管不了你,你以为现在的我还会多管闲事吗?你是有多自负,还以为我今天找你来,就为了和你倾诉衷肠吗?”
很显然,傅锦凉也生气了。
他怒极反笑,转身问道:“奇怪了,分明是你找我来的,难道还要我来揣测你找我来是要做什么吗?”
她也腾地站起来,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微微扬起下颌,冷笑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是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吗?那你怎么看不出来,我有多么恨你呢?”
宠天戈稍稍看向别处,没有同傅锦凉继续对视下去。
他承认,当年逃婚那件事,的确是很伤她的面子。而且,虽然时隔多年,不过,很多人一提起傅锦凉,还会忍不住提起婚礼上的丑闻。
虽然是她一定要嫁给他不可,可是,作为一个男人,婚礼上临阵脱逃,丢下两家亲友,和在场的无数宾客,确实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我知道你恨我。你竞标那几栋写字楼,也不完全只是为了赚钱。随便你,我说过,天宠不惧怕任何的竞争。既然你要抢夺内地市场,就避不开天宠,你我二人早晚要直面,早一天晚一天,我不在乎。”
宠天戈微微回过神来,马来西亚李氏家族历史悠久,世代经商,他虽然不熟,却也有所耳闻。之前,他们因为和中国内地的联系不大紧密,也没有十分信赖的合作伙伴,所以一直隐忍不发,不敢涉足。
如今,李承祖娶了傅锦凉,虽然也是因为对她动心,但是更多的,也是想要通过她,打开内地市场。
李承祖近四十岁,二十五岁即接管家族生意,十几年来商海沉浮,自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毛头小伙,不会只因为贪图傅锦凉的美色,就把她三媒六聘地娶回家。
自然,他和他的家族也是看中了傅家在中国内地的地位、人脉。
“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惧怕我。我自问还没有那个本事。不过,宠天戈,你欠我的,我是要一样样拿回来的。你们对我施加的羞辱,从来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少,我恨你,我甚至根本不想隐藏对你们的恨意。我想,你也知道我对你们的恨意。”
婚姻生活似乎令傅锦凉变得成熟了许多,就连说出“恨”这个字的时候,她都几乎没有太过狰狞的表情。不得不说,结婚对于女人来说,有的时候还真的是二次投胎,人生革命。
宠天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点点头:“我知道。我还是那句话,随便你。更被你抢走的生意,就是不属于我的生意。能被你抢走的客户,就是不属于我的客户。但是你要知道一点,我不和你在一起,却不是因为任何女人把我抢走了,就算没有她,我也不会喜欢你。或许,没有她的出现,我会屈服,我会妥协,我会和你结婚,但是我依旧给不了你爱,以及幸福。”
他说的是事实,没有撒谎,也没有刻意撇清。
只见傅锦凉原本上扬着的嘴角一点点地抿了下去,一瞬间,她眼睛里的寒意迸发出来,她的表情渐渐地趋于狰狞,逐渐地有了当年的影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是这么说!你这样说,李承祖也是这样说!和我结婚对你们来说,难道是对我的施舍吗?既然给不了我爱情,为什么还要给我婚姻!你们这群骗子!男人的话果然不能信!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她似乎也不怕有人会循声过来,所以胆子很大,直接大喊出声。
宠天戈有些无语,傅锦凉把他和她的丈夫混作一谈,这很不合适。何况,谁也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情,他才不想蹚浑水。
“你冷静。我已经出来有一会儿了,先回去。希望我们酒店的服务你还满意,如果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可以向值班经理说。”
说完,他直接沿原路回去。
傅锦凉站在原地,恼怒地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看着四分五裂的碎片,她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她曾经发誓,不混出个模样儿来,绝对不回中海,不回傅家!
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傅家随便就能看轻的私生女了,她是李家的媳妇,知名富豪李承祖的妻子,李家在整个东南亚都负有名望,无人敢小视。
昨晚,傅锦凉离开天宠集团之后,直接回了娘家。记忆里,二十多年来一共没有见过她几次的父亲,居然带着一大家子,在等她回来一起吃饭。而她不过是在临上飞机之前,才随口对家里人说了一句,自己可能会回来一趟。
谁说权势和财富对于女人不重要?傅家人的态度,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宠天戈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走了回来。
荣甜正在开心地吃着她的甜品,因为不喜欢红桑子的味道,她一粒粒都挑了出来,放在一旁。
“既然不吃,为什么不在点的时候和甜点师说一声,直接去掉呢?”
他好笑地问道。
荣甜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你就错了,我是不喜欢它吃进嘴里的感觉,并不代表我不喜欢它的味道。如果没有它,那整个拿破仑的味道就不对了。这就好比虽然我不喜欢你对其他女人示爱,但是并不代表我不允许别的女人来主动向你表白,甚至,看见这种事,我可能还觉得挺有趣的。”
荣甜振振有词的样子,显然逗笑了宠天戈。
他觉得,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性|感,令他怦然心动。
这种感觉,很有趣。
她只要和自己说几句撒娇的话,就比任何女人站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更令他把持不住了。意识到这一点,宠天戈甚至觉得,以后不能再这么惯着她了,要不然,她和瑄瑄有朝一日,非得一起全都骑到他的头上去,那么他在家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惨居第三。
如果能够顺利再生一个,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再下滑一名,位列第四了。
那种情形……宠天戈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难道,你刚刚去洗手间的时候,真的有女人对你表白?”
荣甜见他神色几变,不由得笑着猜测道。
宠天戈十分庆幸,傅锦凉今天应该没有使用昨天的那款香水,要不然,用不了几分钟,荣甜就会嗅到那股味道,说不定,自己又会露馅儿。
“没、没有。真的没有。”
他勉强镇定下来,连声否认。
虽然,宠天戈一向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性格,然而,面对荣甜玩笑一般的猜测,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荣甜本来就是在开玩笑,所以她也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然而宠天戈却暗自心惊肉跳,并且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再随随便便被傅锦凉那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可是,他发自内心地不想让荣甜知道傅锦凉的存在。陈年旧事解释起来太过麻烦,而且,哪个女人会在知道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举办过婚礼之后,完全不介怀,不在意。
等她吃完,宠天戈接到了若兮的电话,说记者们差不多已经都走了,她找人看过了,酒店前后门没有人在继续蹲守了,如果他和荣甜想要出门,只要让司机稍微兜一圈,应该就不会被跟踪。
“跟踪?这些狗仔疯了吗?”
他有些发懵,自己又不是明星,为什么要承受这种级别的待遇。
不过,想了想,宠天戈还是忍耐住:“我知道了。谢谢你,今天公关部的同事们辛苦了。”
若兮连声说,这是他们应该做的分内之事。
放下手机,宠天戈发现荣甜正在认真地看着自己,她的目光深邃,面色沉静,令他不禁有些头皮发紧的感觉。
“怎么了?”
他心里想着,不会是她又闻到什么味道,揣测出自己刚才借着去洗手间的名目,去偷偷见别的女人了吧。心里一阵发虚,宠天戈隐约觉得,面对荣甜,自己以后基本上就告别说谎了。
“既然媒体那边我们都已经公开了,那么,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就要专心想办法给瑄瑄治病了?你上次说的中医,有结果了吗?”
她很紧张,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经她一提醒,宠天戈才立即想起,急忙从钱夹里掏出victoria给他写的那张纸片,递给荣甜,小声说道:“托人问过了,这位王医生这两天一直都在中海,你要是有时间,我们马上就过去。”
她看了纸片上的地址,激动不已,当然事不宜迟,立即动身。
两人让司机在路上多兜了两圈,确定没有人在后面跟着,这才前往中海市中医院。
王医生五十几岁,有些瘦,清癯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医者特有的严肃表情。
他接待了宠天戈和荣甜两个人,问了一些基本的问题,然后是号脉。
“荣小姐,我刚才和你聊了一会儿,实话实说,我觉得你的一些生活习惯有些欠妥。刚才你说了,你月|经|期间会偶然碰冷水,吃冷饮,工作环境嘛,也是常年在空调房里,总结起来其实就是四个字,不避寒凉。过去的老人说,女性来了月|经,洗头洗澡都要用煮熟的热水,最好还要放几片生姜驱寒。但现在的女性,因为受了一些新思想的冲击与影响,对几千年印证的生活习惯和禁忌已经开始怀疑。现代人有一种思维方式,对一切所谓科学不能证明的经验都持有一种怀疑态度。事实上,老祖宗的说法都是经过几千年实践印证的,然后普及到老百姓的生活习俗当中,所谓圣人之道,老百姓日用而不知。”
王医生收回手,在纸上记录着什么,边写边说道。
荣甜有些惭愧地点点头,她身边的女性大多是在国外读书长大的,生活习惯自然也趋于西方化,只要例假来的时候不是特别难受,她都不会特别忌口,而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分四季,她都是早晚各一个澡的。
长此以往,其实,荣甜自己也发现了,每到快来例假前的一周,自己的小腹就会胀得厉害,好像有一股气在里面四处游走。
“对,她的手和脚,常年都是冷的。给她捂热了,一松手,没几分钟,又凉了。”
宠天戈在一旁补充了几句,说的也是事实。
“我知道,你们之前也看过医生,他们应该是从器官的角度给出来的判断。不过,在我看来,怀|孕需要肾气的充盛,和于阴阳,冲任相资。冲任之气血充足,则胎元能得气载摄,得血滋养,胎儿才能正常发育和成长。如冲任不固,则不能摄血以养胎,摄气以养胎,致胎元不固而为病,故凡脾肾两虚,气血不足者,勉为妊|娠,但终不能瓜熟蒂落而夭折之。如果你们愿意试试,我可以先安排你做一个疗程的针灸,辅助一个疗程的中药。一个疗程之后,你根据自己的身体有无变化,再决定是否进行下去。”
荣甜咬着嘴唇,思考了一下,犹豫地问道:“一个疗程是多久?”
来这里之前,她也向身边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所谓的中医疗法,有人告诉她,有些医生故意用中药起效慢作为借口,动辄便让病人吃药三五个月,甚至是一年半载。
王医生笑了笑,低头看了一下病历,说道:“十天是一个疗程,一个疗程之后,差不多也是你下一次例假来的时间,你正好可以感受一下|身体的变化。如果觉得不好,不信,不适合,也可以随时结束治疗,我们并不是非要逼着病人来我们这里治疗的。”
荣甜有些不好意思,扭头看了看宠天戈。
最后,两个人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王医生亲自带他们去针灸科,并且介绍了针灸科的主任医师韩医生,韩医生是一位漂亮的中年女性,一向很受女病人的喜爱,很多患者一看到是一位姐姐模样儿的医生来给自己做针灸,紧张情绪都会得到很大程度上的缓解,荣甜也不例外。
她和韩医生商量了一下,每天下午两点,来这里做针灸,一共十天。
宠天戈在针灸科外等着她,期间,他还接了几个电话,其中有一个是赵姐打来的,说瑄瑄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太过担心。
其余的几个都是记者打来的,居然跑来问他,愿不愿意和荣小姐一起做独家专访。这种时候,宠天戈根本没有心思理会这些,随便说了几句就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真是的,还专访,访什么啊,秀恩爱还是讲述恋爱的故事!
他要是把真实的整个恋爱经过讲出去,还不被人当成精神病患者抓起来吗?!
又等了一会儿,荣甜出来了。
她看起来一切正常,就是脸色还带着一丝紧张。
“不疼吧?可能有点儿麻酥|酥的。”
宠天戈搀着她,担心地问道。
荣甜笑了笑:“不疼,就是我有点儿害怕。一见到好多针,感觉自己好像要被扎得成了筛子似的。后来真的扎了,才知道没有那么恐怖,医生也不会随便乱扎的。”
虽然如此,可他还是心疼了起来。
“还要扎好多天呢,我怕你扛不下来。而且,中药又很难喝,我小时候喝过一次,一天都吃不下去饭,闻到那味道就恶心得想吐。”
他不禁忧心忡忡,既担心前路漫漫,又怕她吃苦受罪。
“扛不下来也得扛着,喝不下去也得喝着。要是真的那么容易,每年怎么还会有那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小夫妻来中海治病?我只希望能尽快调理好身体,先在这边试一个疗程,不是我不信中医,只不过中西结合,疗效才能更好。我昨天也预约了协和医院的一个主任,明早就去看看。”
见荣甜如此,宠天戈轻轻抱住了她。
“不管以后的结果如何,你为了治好瑄瑄,付出这么多。他如果知道了,一定也会心疼你。还有,我想和你说,以后再也不要随便说什么代孕的话了,你知道我听了以后会有多难受吗?就算是代孕,我也不允许有别的女人生下我的孩子,我不接受。我完完整整地和你在一起,这辈子,我俩的中间,再也不能夹杂任何人。”
她全身一顿,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
宠天戈对孩子的感情有多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他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了自己的提议,这令荣甜又悲又喜,纠结不已。
从中医院出来,两个人又顺路去了医院旁边的一家大型商场,给宠靖瑄买了两样玩具。荣甜又按照瑄瑄的身形,给他买了两套贴身衣物,穿在病号服里面,保暖,熨帖。
“这个年纪的宝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刚买几个月的衣服就不能穿了,还得买新的。所以,小孩子的衣服不用买太昂贵的,穿着舒服就好,最重要的是亲肤,透气。另外,款式好看也要考虑到,现在的孩子多早熟啊,都在意形象。”
宠天戈疑惑不已,觉得自己才刚给他买过新衣服没多久,见他不解,荣甜笑着解释道。
她虽然和瑄瑄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极其有限,不过,相比之下,养育孩子的经验却不是十分的欠缺。这或许就是身为母亲的天性,会本能地对孩子倾尽一切,学习各种养儿的知识和技能。
“怪不得,每次赵姐看了我给瑄瑄买的衣服,都说以后缺什么告诉她,让她去买,不让我买了。估计是我买的……”
宠天戈非常懊恼,他不懂这些,买孩子的东西一向只会看价格,至于质地、尺码、舒适度、透汗与否,他一概不清楚,也不在意。往往是花了大价钱,买回去的衣服根本没法穿,根本不合适。
“做爸爸的嘛,大多粗心一些,不过考虑到你在其他方面做得好,就算将功补过了。”
荣甜拍拍他的肩,顺手把几个购物袋都塞进他的手中。
宠天戈一手接过来,一手揽着她的肩,和她去地下停车场。
角落里,有人戴着鸭舌帽,故意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一旁好像在打电话,然而他胸前背着的双肩包中,却探出了一截镜头,将不远处的两人全都拍了下来。
一见到爸爸妈妈一起出现在面前,而且还有新玩具,宠靖瑄高兴得不得了,要不是因为赵姐一直按着他,他都要在床|上翻跟头了。
“早上一睡醒,就吵着要见你们。我说,爸爸妈妈忙,下午再来,这才不吵了。”
赵姐笑着对荣甜说道,然后去洗水果。
宠天戈打量了一下四周,接下来的几个月,甚至是一年两年,宠靖瑄都要在这里,他要仔细看看还缺什么,叫人来置办齐全,方便孩子生活。
“别忙了,赵姐,我带瑄瑄下楼玩一会儿,你也歇歇。”
荣甜拉起宠靖瑄的小手,和他去住院大楼楼下的小公园试一下新买的遥控玩具车。
“就是,赵姐,你休息一下,我们一会儿回来。”
宠天戈拿起装着玩具的塑胶袋,跟在他们母子两个后面,也走出了病房。
正是傍晚时分,天边的夕阳灿烂,晚霞把云彩染得橙红橙红的,天空难得这么的蓝,不见雾霾。
宠靖瑄兴高采烈地玩着新买的电控玩具车,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吸引了很多同样住院的小孩儿,大家都围在他的身边,看着那跑得飞快的小车,两个装饰的小车灯还在一闪一闪的。
宠天戈和荣甜坐在空地旁边的秋千式吊椅上,一晃一晃的,两人并不说话,默默地看着儿子。
过了好久,荣甜才叹息道:“真希望现在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我们俩晃啊,晃啊,镜头一转,孩子就大了,我们也老了,脸上都是皱纹,头发也花白……”
宠天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得笑出声来:“一下子就老了?难道你不难过吗?你们女人每天往脸上涂抹好几层,不就是想要延缓衰老吗?”
荣甜也笑着说道:“可是,如果那样的话,我就能看着我的儿子平安长大,结婚生子,我是老还是丑,又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是,连你也一起老了,你成了老头儿,也就不嫌弃我是个老太太了!”
两人一起笑起来,宠天戈伸出手,轻轻|握着她的手。
宠靖瑄正在操控着玩具车,忽然,从不远处跑过来一个看起来比他小一些的小孩儿,大概三岁多的样子,巧得很,也是个小光头。
“哥哥,哥哥借我玩玩,哥哥……”
小孩儿一脸乞求,穿在身上病号服稍显宽大,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瘦了很多。
荣甜和宠天戈齐刷刷地向两个小朋友看过去。
看得出,宠靖瑄有些犹豫:这毕竟是他的新玩具,他自己还没有玩多长时间,借给别人,他有些不舍得。
不过,他挣扎了一下,还是很大方地把手里的操控方向盘交到了小孩儿的手上,耐心地教他:“你看这个红色的按钮,先按它,车子跑出去,再按这个黑色的……”
很快,一大一小玩了起来,车子在光滑的地面上跑得飞快,他们两个轮流操控,一人跑一圈,轮到谁就给谁,一点儿也不争抢。
宠天戈放下心来,感叹道:“我还怕两个臭小子因为一个玩具打起来呢!”
类似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连幼儿园里偶尔都会有小朋友因为互相争抢玩具而大打出手,哭闹不休。
“瑄瑄的性格很好,这其中有你的功劳,你把他教得很像一个男子汉,不小气。”
荣甜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说道。
“家里还是你最厉害,只说了一句话,就把我们爷俩儿都夸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宠溺地说道。
“我原本还想,要是老天真的能够让我再生个孩子,瑄瑄会不会排斥。现在看看,他对陌生的小朋友都能这么友善,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一定更贴心了。他这么好,不应该小小年纪就……”
她哽咽几句,把脸埋在宠天戈的胸口。
他拍拍她的背,让她不要太悲观。
两人正说着,小孩儿的妈妈跑了过来,一看两个小不点儿正玩得不亦乐乎,笑道:“球球,快和哥哥说再见,我们回去吃饭了!”
只见叫球球的男孩儿依依不舍地和宠靖瑄摆摆手:“哥哥再见,我们明天一起玩我的玩具,还在这里!”
宠靖瑄也和他说了再见,一个人抱着玩具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着荣甜快速跑过来。
她怕他跌倒,急忙一把拉住他,用纸巾擦掉宠靖瑄额头和脖颈上的汗,小声叮嘱道:“不要跑太快,摔了会很痛,而且会流血。”
宠靖瑄立即点点头,又高兴地说道:“我交了新朋友!他叫球球,四岁了!”
荣甜和宠天戈一边拉着他往回走,一边听他说,三个人的倒影在地上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
不知道是忌惮着宠天戈在中海的势力,还是荣华珍觉得从荣华强那里捞到的好处已经足够了,她考虑了几天,终于还是让荣氏的律师团的两名律师从香港飞过来,专程处理两家内地分公司的归属问题。
事情处理起来并不难,本身,这两家公司就是荣鸿璨留给荣甜的,一切都是名正言顺。
只不过,这一次要在上面增加两条细则罢了,以免有人将来会钻空子,比如荣华珍。她自己也清楚,宠天戈玩这一手,不是为了防别人,就是为了防她这个做“母亲”的。
她心里清楚,还不得不妥协,等于是咽下了这口恶气。
荣甜得到消息,也前往天宠集团。
宠天戈的态度很坚决:这一次是你们荣家求着我,所以,你们过来,我不过去。
荣华珍只好带着两个律师,前往天宠集团。
一见到站在宠天戈身边的荣甜,荣华珍的眼睛里就迸发出两点火星,显然是迁怒于她,认为宠天戈提出这种条件,都是她提前撺掇的。
荣甜只好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把头稍稍扭过去了。
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和荣家的任何一个人交恶,包括荣华珍在内,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一律无视。
看着律师一条条地把细则讲给宠天戈,荣甜看了一眼荣华珍,低声问道:“这几天荣珂怎么样了?”
荣华珍看看她,心里虽然有气,可荣珂毕竟是她的亲侄子,一想起平时活蹦乱跳的孩子如今全身插着管子,躺在床|上,再想起他小时候的可爱样子,她也不禁有些唏嘘感叹。
“还是那个样子,情况不好不坏,每天24小时都有医生护士照看着。二哥也见到他了,我看,他也没有之前那么悲痛欲绝。男人还不都是这样,觉得是个女人就能生孩子,他觉得艾拉那么年轻,说怀|孕就怀|孕,自然得意了。”
一听这话,荣甜的心头五味陈杂,她也是做母亲的人,此刻难免替荣珂和荣华强的妻子感到不平。
要是艾拉真的给荣华强生了孩子……那荣家势必要乱了套了!
不过,这些事情,她管不了了,而且荣华珍也不会允许她插手。
“希望他能醒过来,活着……总比死了好。”
荣甜正沉思着,宠天戈已经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摞纸,沉声道:“都看好了,没问题,你可以签了。”
她接过来,一眼也没多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手边的签字笔,落下自己的名字。
坐在一旁的荣华珍挑眉,一脸惊愕地问道:“你都不看看吗?”
荣甜叫来律师,把文件递过去,平静地说道:“这世上谁都能骗我,唯独他不会。”
荣华珍不禁用狐疑的目光反复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
不过,宠天戈却没有给荣华珍去揣测的机会,荣甜签完了字,他就做出了一副送客的姿态。
荣华珍不好继续赖着不走,只好领着两个律师,三个人一起走出了宠天戈的办公室。
一走进电梯,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小声嘟囔了几句,两个律师面面相觑,都看出来荣华珍的心情不好,却又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到了天宠集团的楼下,律师见她没有其他的吩咐了,急忙先离开。
荣华珍一个人站在车子旁边,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去找顾墨存讨回自己的公道——她平白无故少了两家公司,这无异于是从她的身上割肉!
既然她是他的人,那么,她一个人吃进去了好处,那么他就得吐出来这么多。
一想到这里,荣华珍恨恨地掏出手机,拨通了秦野的号码。
“我要见你的老板,现在,马上!你少给我再说什么他很忙这种屁话!谁不忙?难道就只有他忙?给我个地址,我立刻就过去!”
被秦野敷衍了几次,荣华珍的耐性尽失,她今天说什么也要见到顾墨存本人,让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秦野无奈,只好看了看顾墨存,征询着他的意见。
很巧,顾墨存就坐在旁边,正在闭目养神,手边还放着一本佛经和一串佛珠。他最近的睡眠质量很差,入睡也困难,睡前大多要靠看几页书才能酝酿出睡意来。
听见声音,顾墨存睁开眼睛,朝秦野点了点头。
秦野这才对荣华珍报出了一个地址,说晚一些时候在那里见面,她这才不闹了。
“真是个泼妇。”
放下手机,秦野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顾墨存听见他的话,不由得大笑起来:“是啊,贵妇和泼妇,其实有的时候也差不多,千万不能指望她们在人前人后保持同一个样子。我猜,她是在别人那里吃了亏,跑到你这里发泄来了,你就当做一回出气筒好了。”
秦野不禁愤愤:“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怎么回事儿!”
他虽然心里清楚,却知道在顾墨存的面前还是要尽量少说话,于是闭上嘴了。
得到确切地址的荣华珍急不可耐,直接叫司机送自己前往希莱尔酒店。
希莱尔酒店虽然不如天宠酒店那么久负盛名,然而从里里外外的装潢上,却颇有欧洲十四世纪文艺复兴时候的味道,一走进酒店的大堂,犹如置身在意大利的古老教堂之中,那种奢华迷醉的风格,倒是很令荣华珍中意。
她坐在酒店中餐厅的一间包房内,静静地等着顾墨存。
等了一个小时,虽然有她不是我亲生的,就算是我亲生的,我也不打算给她!我还没死,轮不到让她来接手!”
她气咻咻地喊着,口干舌燥,拿起茶杯,刚要喝,发现已经空了,荣华珍更加愤怒。
顾墨存瞥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是啊,我确实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你偷偷把荣珂从医院里接了出去,又给荣华强通风报信,让他到中海来。然后呢?你是不是打算让宠天戈出面帮你们摆平旭阳科技惹出来的大乱子?人家帮了你们家这么大的一个忙,你给两家公司算什么?难道,你还真的想惹了内地军方,让荣家从此以后全都半死不活吗?”
他的几句话,就把荣华珍问得哑口无言。
“你、你怎么都知道?”
荣华珍没有想到,自己做的事情,顾墨存居然一清二楚,就好像亲眼见到的一样!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你气冲冲地跑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和我倒苦水吧?我上一次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两个最好别再见面了,事情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是赚得盆满钵满,我呢,什么也没有。”
顾墨存故意两手一摊,以示无奈。
他和荣华珍的合作,早已形同虚设,废纸一张了。
见他的语气并不那么严肃,荣华珍的胆子又大起来了,提高音量,一脸嫌恶地说道:“盆满钵满?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赚钱了?我们当初说好的,你要人,我要钱,现在可好,我多了个便宜女儿,甩也甩不开!白纸黑字一签,除非我撕破脸,说出她的真实身份,否则,那公司还真的成了她的了!”
顾墨存扯出一丝冷笑:“然后呢?你这是暗示我,少的那些钱,让我来补吗?”
他一下子就看穿了荣华珍的心思。
只不过,她竟然唯唯诺诺,不敢大声说是。
“那、那我难道……我还不甘心呢……再说了,她也不是我的女儿……我,我凭什么让她得利?!对,少的那些,你补给我!这件事,我们就两清了!以后,我、我也不会再来找你!”
荣华珍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听了她的话,顾墨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分明从他的笑声中听到了嘲讽,一时恼羞成怒,吼道:“你笑什么!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顾墨存止住笑:“对,两清确实是应该两清,你最好以后都不要再来找我。至于补给你,你觉得,如果你是我,我会补给你吗?”
荣华珍涨红着脸颊,哼了哼,没有说话。
就连站在一旁的秦野都觉得听不下去,无语地望了望天花板。
“行了。我会早点儿把这件事情解决的,不会拖太久。至于你说的两家公司,别怪我没提醒你,没有荣甜的存在,别说她自己那份儿,就连你们三房现在的那份儿,你都未必拿得到!你们家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我猜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么多个孙子孙女,哪个是哪个吧?更别说现在都已经死了!我劝你还是聪明一些,别总是盯着失去的那部分,好好看看得到的那部分,心里就平衡多了!”
顾墨存说完,腾地站起来,吓了荣华珍一大跳。
她倒退了两步,似乎没有料到顾墨存会忽然发脾气。
“你、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因为害怕,荣华珍的声音都变了。
秦野彻底没了耐心,直接上前一步,掏出枪抵在了荣华珍的后脑。
“别废话了!我告诉你,以后别再有事没事跑来耽误顾先生的时间!你要是不识好歹,别怪我找人把你变成第二个荣珂!等你到了阎王爷那里,再去和他讨要好处吧!”
很显然,荣华珍的贪婪和跋扈,彻底令脾气一向不好的秦野发作起来。
荣华珍不会傻到去怀疑那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吓得两腿发抖,不过脑子暂时还没糊涂,秦野的话让她明白过来,难道……
难道荣珂受伤,是顾墨存做的?!
“把枪放下,你这架势,恐怕要吓到荣三小姐了。再说,你怎么能把她和荣珂那小子相提并论呢?荣珂他跟我玩心眼儿,还想着敲我的竹杠,是咎由自取。荣三小姐是我的合作伙伴,是我的朋友,就算以后大家没有关系了,那也是桥归桥,路归路,我总不能一颗子弹送她上西天。秦野,道歉。”
顾墨存端坐着,一动不动,沉声说道。
秦野放下手,虽然一脸的不情愿表情,不过还是冷冷地开口道:“对不起。”
说完,他后退一步,手上的枪迅速收起。
荣华珍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一把扶住桌沿,这才勉强站稳了。
“原、原来荣珂不是得罪了黑|道上的人,让人给打的……原来是你……能干的……”
她哆哆嗦嗦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脸色已经灰白得像是死人了。
秦野嗤笑一声,不等顾墨存开口,已经帮他回答了:“是你的侄子太贪心了,他以为自己能够刀切豆腐两面光,既能和刘顺水趁机搞好关系,又能从顾先生这里拿到一大笔钱。谁知道,姓刘的生性奸诈,也想两边通吃,最后,倒霉的就是荣珂了,谁让一共三个人,他最蠢呢?”
连他这个外人,都觉得荣珂落得今天这个下场,纯属是活该。
荣华珍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算是看清楚了,这个姓顾的就是一个亡命徒,他根本不在乎法纪,也根本不在乎谁生谁死,自己要是和他对着干,势必没有好下场。
“你、你把荣珂……”
她好不容易才站稳了,鬓角上滑过滴滴冷汗,身体抖得厉害。
“我什么都没说。”
顾墨存一脸宽容地对她笑了笑,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荣华珍颤抖着伸出手,拿起自己的东西,一步一歪,战战兢兢地走了出去,一刻也没有耽误。她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一开始的倨傲之色,惨白得犹如刷了一层生石灰,眉眼五官已经僵硬得毫无表情了。
见她离开,秦野才笑出声来:“这一次算是吓坏这个老泼妇了!估计她可再也不敢来了!”
顾墨存知道他无缘无故被骂,心里发堵,索性也就没有拦着秦野拿荣华珍出气。
“行了,知道你枪法好,把枪收好,别显摆了。何况,要是被人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现在情况特殊,别出事端。”
他也止住笑,恢复了常色。
秦野立即点头说是。
“他们最近都在做什么?宠靖瑄怎么样了?”
一想到那个肉呼呼的小光头,顾墨存面无表情的脸上,隐约又浮现出了点点笑意。
秦野立即把私家侦探这几天的工作成果汇报给他,还有一沓照片。
顾墨存并没有把照片接过去,只是摇头道:“不看了。”
秦野迟疑了一下,收回手,低低道:“好,以后我看完照片,只要确定情况是真的就行,不用再特地拿给你了,还挺麻烦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要是换骨髓像是换肾那么容易就好了。一想到那个小不点儿配不上合适的骨髓,我也觉得有些难受。对了,荣小姐最近每天都去医院,上午去协和,下午去中医院,应该也是在治病,想要尽快怀|孕吧。我打听过了,他们是想用新生儿的脐带血,给宠靖瑄做移植,所以医生一直给小不点儿采取保守治疗的方案,尽量拖着时间。”
顾墨存很清楚,她当年做流|产手术的时候,子|宫出了一些问题,当时给她做手术的外国医生就给出了结论,说如果可以的话,她最好以后都不要再生育了,以免有危险。
“她也未必就真的不能生了,只是需要好好调养,而且怀|孕的时候会有风险。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让她冒这么大的危险。就算救不活孩子,难道自己的女人也不管了吗?”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语气像是在吃醋。
秦野想也没想,一脸耿直地说道:“毕竟宠靖瑄也不是你的儿子啊。”
话一出口,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了,立即噤声。
幸好,顾墨存没有生气,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秦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追问道:“真的吗?做了父母的人,为了孩子,都能这么牺牲吗?”
秦野无奈:“我不知道啊,我对我爸妈根本没有印象。”
顾墨存连忙向他道歉,他知道,秦野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双双在一起车祸中遇难了。
“我只是在感叹,为什么我妈除了把我当成一个赚钱机器,根本没有把我当成儿子。我猜,除非是公司有什么事,否则,她不可能主动联系我,更不要说问问我现在的情况。”
秦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他。
“算了。帮我订一下场子,我今晚想打球。”
几年前,顾墨存就投资了克劳斯高尔夫庄园,这是一家在中海首屈一指的专业高尔夫球场,每年都会承办大型的专业比赛,在业内很有名气。普通的会员如果想要打球,一般也都要提前三天预约,旺季的时候还不一定能够预约成功,更不要说非会员了,根本连进都进不去。
虽然入会门槛高得吓人,可是,放眼中海,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价格越高,门槛越高,越能体现身份地位。何况,很多人就是喜欢在吃饭喝酒之余,去打打球,美其名曰健身,锻炼。富人们担心自己英年早逝,前半辈子辛辛苦苦赚的钱无福享受,现在更是追求一些高雅运动了。
在这样的形势下,克劳斯高尔夫庄园的生意,反而蒸蒸日上,再加上具有承办国际专业球赛的资格,它的口碑也是扶摇直上。
顾墨存是这里的老板,他要打球,一定是清场,暂不营业,不过,自然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秦野立即点头去办。
私下里,他很同情自己的老板,可又说不上同情他什么,他的钱多到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而且他的母亲也同样是个女强人,她的娘家足可以在南平呼风唤雨。
“哦,对了,把龙海客车的赵总一起叫上,我记得他很喜欢打高尔夫。”
顾墨存喊住秦野,嘴角勾起一丝好看的弧度。
秦野略一迟疑,犹豫道:“现在找赵总,会不会太早了?”
他摇头:“早吗?不早了。机会没有等出来的,都是制造出来的。赵总再有本事,也需要时间去筹备,去铺垫。如果我不提前一些点他一步棋,万一他死脑筋,一直不领悟怎么办?”
秦野说是,然后去准备了。
顾墨存坐在桌边,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龙海客车曾经一度濒临倒闭,在最危急的时候,是他出资,让其起死回生,并且帮助公司拉到了一笔最为重要的订单。龙海的总经理赵伟成是公司法人的独生子,他的父亲已经六十岁出头,按照中国人的观念,这个年纪完全可以退休了。所以,赵伟成是龙海客车的实际负责人,他一向十分感激顾墨存在关键时刻的出手相助,想要找机会回报。
不过,顾墨存一再拒绝了他的钱,反而令赵伟成感到惶惶不安,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晚上八点钟,克劳斯庄园灯火通明。
最大的那个球场,已经完全清空,完全为老板准备好了各项服务。
顾墨存的球技尚可,不过,他并不怎么来玩,经常是三五个月才会来一次,过过瘾就走,毫不痴迷。事实上,他现在已经不会沉迷任何的爱好,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赵伟成虽然是临时接到邀请,但他推掉其他的一切应酬,匆匆赶来。
他喜欢打高尔夫,而且球技很是了得,如果是平时,能够来这里挥杆,他一定觉得很开怀。
可是,由于无法揣测出顾墨存的心理,赵伟成现在很有几分紧张的情绪,握着球杆的手心甚至都在微微出汗,他几次松开手,拿手帕擦过,要不了一会儿,手心又湿|了。
“顾先生,好久不见,家父还经常念叨你,邀请你有空去家里坐坐。”
赵伟成虽然紧张,不过,一些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顾墨存笑了笑,应道:“代我向老爷子问好。我还特地弄了两瓶好的白酒,一会儿走的时候你带上。”
赵伟成的父亲嗜好高度白酒,越醇的越好,这一点稍微熟悉的人都知道。
赵伟成马上连连道谢。除此之外,他倒是很想问问,顾墨存今晚把自己叫来,到底是要做什么。然而,顾墨存不等他再开口,已经拿起球杆,去开球,似乎真的只是想要和他好好打球,不聊其他。
赵伟成无奈,只好也拿起球杆,快步跟上。
打了半小时的球,虽然高尔夫不算是特别耗费体力的运动,不过两个人的额头和脖子都已经微微见汗了,工作人员送来了毛巾和果汁,顾墨存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和手,朝旁边一指:“走,我们歇会儿。”
赵伟成心底一沉,似乎料到了什么。
他立即说好,和顾墨存一起去休息区,坐下,喝东西。
“赵总,最近几个月,公司一切都好?”
顾墨存也不打算啰嗦太多,直接询问龙海客车的情况。
赵伟成笑着点头道:“多亏顾先生的投资,最近的生意总算是走上正轨了。不过,很多客户虽然有合作意向,但一看见我们是新并购改组的公司,就难免打了退堂鼓。其实,这也是正常的,我做生意,我也愿意和资历老的公司打交道,最大限度地规避风险嘛。”
顾墨存也点头,表示的确如此。
“啊,那个香港荣氏和我们接触过了,先谈下来了一笔小订单,说是先看看质量,如果没有问题,再全线更换成我们龙海的产品。”
赵伟成主动提到了荣氏。
顾墨存故意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追问了几句,赵伟成也如是回答了。
“赵总,我今天叫你来,其实想法很简单……”
说完,顾墨存三言两语地说出了自己今天把赵伟成叫来的真实意图。
赵伟成越听下去,脸色越白,他的右手一抖,竟然把手边的饮料杯给碰到了地上!
“顾、顾先生……公司是我父亲多年的心血啊……何况,你也投了那么多钱,我们才能起死回生……如今眼看着新公司即将走入正轨,我、我……”
他怎么也想不到,作为曾经将公司从水火中救出来的投资商,竟然会对自己提出这种要求。
顾墨存擦了擦手,拿起冰镇饮料喝了一口,没有开口。
但是他的表情已经证明,他现在很不高兴了。
赵伟成战战兢兢,他虽然有满心的困惑,一肚子的纳闷,可却不敢问出来,唯恐得罪了顾墨存,惹得他不高兴,现在的龙海客车要是没有了他的投资,依旧步履维艰,难以运营下去。
可是,顾墨存刚刚说的那些话,又真的令他无法一口答应。
“赵总,我有我的安排,我有我的想法。如果,你要是觉得为难的话,那就当我从来没有说过好了。我们休息一下,一会儿继续打球好了。哦,对了,这里的温泉很不错,打完球,出了汗,正好我们去泡一泡,舒缓一下筋骨。”
顾墨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浅笑着说道。
然而,在商海浮沉了这么久,赵伟成不会听不出顾墨存话语里的意思,他当然不会真的以为,对方会这么善罢甘休,自己可以腆着脸皮继续和人家一起打球洗澡。
“顾、顾先生,我……我……让我想想,让我考虑一下……”
赵伟成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脸色难看之极。
“赵总,那你就好好考虑吧。考虑好了,可以给秦助理打电话,随时都可以。”
顾墨存很是宽容地说道,并没有强烈地逼|迫。
这么一来,赵伟成反而更加没有违背他意图的勇气了。
“赵总,你家老爷子,刚六十岁吧?这个年纪,放在过去,可以算是老年人,可放在现在的话,还年轻着呢。公司交给你,他在家里岂不是会觉得很寂寞?如果哪一天,他实在在家坐不住了,又打算回公司了……哈哈,赵总,那时候我要是有事找你,可能还要比现在更麻烦呢。”
顾墨存笑着打着哈哈,不过话里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了。
赵伟成哪里听不出来他话里暗含|着的威胁:龙海客车公司的前身早在两年前就濒临倒闭,那个时候,整个赵家走投无路,如果不是偶然间得到了顾墨存的投资,公司上下早就宣布破产倒闭了。从那以后,顾墨存就有意扶持赵伟成上|位,赵老爷子虽然不甘心,可也清楚,如果得罪了投资人,那么好不容易起死回生的公司又要完蛋。
可以说,赵伟成如今的地位,是顾墨存间接一手促成的。
如果他再不识好歹,那么他可能就别想在公司再待下去了,如果他爸重新出山,每天照常去公司,就等于没他什么事儿了。
“是,是。”
赵伟成猛地喝了几大口冰水,平复了一下心情,暗暗地下了决心。
与其在老子的手下看脸色,讨生活,还不如豁出去一把,成立自己的公司,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顾先生,我想明白了。麻烦你再说得详细一些,我也好回去筹备。就是……怕我做得不好,耽误了顾先生的大事……”
赵伟成赔着笑脸,实在不敢得罪了顾墨存。
“不着急,本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赵总,别紧张,来,歇够了,我们再去打一局,边打边聊。”
顾墨存见他已经下了主意,欲擒故纵,率先起身,拿起球杆。
赵伟成快步跟上,不敢耽误。
*****
荣华珍带着两个律师一走,消息传出去,中海分公司的人上上下下都心里有了数,以后,这里就确确实实是荣甜一个人说了算了。以前,这里的员工都觉得,分公司毕竟隶属于总公司,而荣甜年轻,才二十几岁,早晚也要结婚嫁人,到时候,分公司的归属就很难说了,按照荣华珍的性格,她肯定要收回权力。
于是,大家都有一种奶妈抱孩子的感觉,总认为现在再努力,以后也没用。荣华珍一来,早晚要替换成她自己的人。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荣甜倒是没有觉得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她现在不大有精力管理公司的事宜,上午下午都要去医院,晚上再去看宠靖瑄,每天大概就只有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这段时间在公司,见缝插针地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儿。
没几天,宠天戈就觉得这样下去行不通,他听说荣甜都是边吃午饭边工作,有的时候忙不开,饭都放凉了,只好再拿去热了再吃。
他知道劝她没有用,只好每天带着午饭,亲自前往她的办公室,看着她吃完。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犯人。”
荣甜撅撅嘴,面前的饭菜虽然很香,但她被宠天戈盯着,觉得食不知味。
他看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你天天中午随便对付一口,晚上呢,又顾着陪瑄瑄玩,一天三顿有两顿都是在凑合,这怎么能行?”
她用筷子戳戳米饭,嘟囔道:“满大街的女生都是这么吃嘛,又不是只有我这样,何况我也没有不好好吃,饭菜太热了容易烫伤口腔黏|膜……”
闻言,宠天戈放下手上的书,走过来,绕过办公桌,他径直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捏了捏荣甜的脸颊。
“你呀,我怎么说你,你都有话来挤兑我。”
她顺势擦擦嘴,伸手抱住他的腰。
“你天天往我这里跑,别人还不一定怎么笑话你呢。再说,我心疼你来回折腾,明天别来了,中午眯一会儿,哪怕只睡半小时,下午也精神一些。”
荣甜抬起头,看了看宠天戈的脸。才几天的功夫,她就隐约觉得他的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心疼得不得了。
“别多想了,我这几天把你送去医院之后,都是去找……哦,找肖驰和简若他们夫妇了。之前我和你说过了,他们打算把酒吧出兑,这几天差不多已经有眉目了,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出国一段时间……”
事情自然没有宠天戈说得这么简单,不过,国家也没有太过刁难栾驰,毕竟他是立过功劳的。而且,早在他当年刚刚结束卧底工作的时候,栾驰的领导就曾经主动提出,可以帮他重新变换一个身份,让他去国外生活,以免身份泄露,被贩毒组织打击报复。
当初,他还想着能够亲手把逃脱的毒枭全都抓捕归案,所以并不同意出国,仍旧继续工作。不过,现在情况发生了转变,已经有许多证据指向了钟万美并没有死,她是与栾驰最为熟悉的一个毒贩,也曾经因为信任他而泄露了很多重要信息,一旦她杀回中海,第一个就会查清栾驰的身份。
栾驰不怕她,甚至还想亲手抓到她,可却不敢冒这个险,因为简若在他的身边。当年她在钟万美的酒吧里做酒水促销,钟万美就曾怀疑过她和栾驰关系暧昧,故意让她扮作自己的替身,可以说,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动了杀机。
所以,他只能先离开中海。
“出国?简若要去国外进修吗?她上次和我说过,想去法国深造,而且那边有一个画廊的老板,很喜欢她的画,一直想要和她长期合作。”
对于这个消息,荣甜倒是不算十分吃惊,毕竟,学艺术的人,出国并不是坏事,国外的创作氛围会更加适宜一些,也更容易激发灵感,突破自我。
“是啊,可能是吧。”
宠天戈不置可否,他肯定不会把那些麻烦事告诉给她,眼下的事情就够乱套的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我们还得赶在人家走之前,请人家吃顿饭吧,就当送行。他们夫妇都是很好的人,对我们也一向照顾有加,总不好知道人家要走了,我们什么都不表示。”
荣甜咬着筷子,沉思了一下。
“好,我去安排。问问他们的时间,定好了再告诉你。不许磨蹭了,快吃饭,一说话又耽误了这么久。”
宠天戈佯装生气地说道。
两个人正在聊着天,办公室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昆妮走进来,一脸局促不安地说道:“荣、荣小姐,那个……唐小姐想要见你,我已经跟她说了,我说现在是你的午休时间,可她说她马上就要去外地拍戏了,一个月之内肯定回不来,想要在临走的时候见见你。”
“唐漪?”
荣甜听出来了,姓唐,拍戏,认识自己,那肯定就是唐漪了。
果然,昆妮点了点头。
荣甜把面前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擦擦嘴,喝了一口水,朝昆妮吩咐道:“那你让她直接进来吧。反正我也吃晚饭了。”
坐在沙发上的宠天戈没有说话,这里是荣甜的地盘,她自己做主就好。
很快,唐漪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见到宠天戈,倒是愣了一下。
“需要我回避吗?”
他看向荣甜,征询着她的意见。
荣甜怔了一下:“不用吧?唐小姐,你有事找我吗?坐下说吧,想喝什么?咖啡还是……”
唐漪转过头来,轻轻打断她的话:“荣小姐,我什么都不喝。我今天来,是想求你,能不能放过我妹妹?我知道,她不懂事,也得罪过你,请你大人有大量,别和她计较。实不相瞒,她是学设计出身的,现在在金喜珠宝做得也并不是很开心,不过因为这是她的本专业,所以她一直咬牙挺下来了。”
荣甜愣了愣,视线越过她平静的脸,看向依旧端坐在沙发上的宠天戈。
宠天戈倒是一脸平静,看上去并不惊讶。
于是,荣甜一下子明白了:他是知道一些什么的,又或者,他背着自己做了一些什么。
她很快镇定下来,朝唐漪微微一笑:“唐小姐,我并不是在装傻,而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唐渺小姐出了什么事,而你觉得是我做的,对吗?”
荣甜倒是耿直,也没有故意装傻,直接问出来了。
唐漪看了看她的神色,隐约觉得荣甜不像是假装出来的,于是她又回过头,看了看宠天戈,心下了然。
“好吧,看来是我弄错了,这件事和你无关。但是,我今天来找你,是真的想要求你高抬贵手。就算这件事不是你做的,现在也只有你才能改变事情的走向。”
她明白了,唐渺得罪了荣甜,也得罪了宠天戈,前者或许按下了心头的怒气,但是后者却是从来眼睛里不揉沙子。很明显,这一次金喜珠宝的人事调动,根本就是冲着唐渺来的。
唐渺的上司两天前把她叫去,临时通知,说是根据业绩考核,员工互评,以及公司的调整安排,要把她调到公司的西南大区去,担任那里的副总经理,从职位上来讲,其实是升职。
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
更何况,西南大区的营业额,是全国几个分区里最低的,除了几个省会城市,其他城市最多只有一两个柜台,销售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到了那边工作,基本上是不可能出来傲人成绩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旦真的到了那边,唐渺的工作就彻底和“设计”二字没关系了。
她苦学了那么多年,一直不想丢掉本专业的所长,这一点,身为亲姐姐,唐漪是再清楚不过。
“调职?抱歉,我不懂,我……”
荣甜听了唐漪的话,困惑地看着她,实在搞不懂,这些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宠天戈放下书,径直走过来。
“你不用再说了,我直接告诉你,事情是我让人去安排的。这些年来,你一直照顾着唐渺,送她去国外读书,又在中海帮她买房子,找工作。身为姐姐,你做的这些事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再管下去,不是对她好,而是在害她。你要知道,这个社会不会像你一样一直惯着她,父母家人没有教育好的那部分,社会会教育的。”
他一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说道。
唐漪的眼圈微红,咬着嘴唇,并没有说话。
荣甜看看他们两个,陷入了左右为难之中。她知道,宠天戈这是在为自己出头,上一次在病房里,唐渺那个女人对自己和瑄瑄口出不逊,甚至诅咒了他们的宝贝儿子,这一点着实令她也气得不轻,要不然也不会一甩手就是两个耳光。不过,荣甜的性格就是,过去了就过去了,她并不会揪着不放。
但是宠天戈就不一样了,
他是典型的只吃不吐,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谁让他一时不痛快,他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的性格。
这么多年来,看在唐漪和卫然的面子上,宠天戈已经不提过去的旧事了,他也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抓着一个小姑娘不放,确实有些小心眼儿了。
可惜,他想放过唐渺,唐渺自己不识好歹。
“难道你的教育就是把她逼到西南去,让她再也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了吗?”
唐漪一时心急,忍不住大声质问道。
荣甜觉得十分尴尬,可又不能置身事外,她只好劝道:“那个,唐小姐,你先别激动。你看,既然你主动来找我,也说明你信任我,是吧?”
说实话,荣甜打心眼儿里不想管唐渺的死活,她爱去哪里去哪里,才不想看着她步步高升,说不定哪天一高兴,她又窜出来了。
可是,眼看着唐漪找上门来了,自己又不能不说话。
“荣小姐,我替唐渺向你道歉。我们姐妹俩自幼失去了父母,我既当姐又当妈,这么多年来拼命赚钱,腾不出时间来多多教育她。她说话办事都还跟小孩子一样,可她没有什么恶意……”
唐漪如今风头正劲,又有卫然在背后撑腰,多少年已经没有对人这么低声下气过,然而如今为了自己的妹妹,也只好服软求情。
“道歉倒不至于,其实我已经快忘了那天的事情了。不过,唐小姐,坦白说,唐渺小姐毕竟还没有结婚,那种什么要给男人生孩子的这种话还是别说了。一旦传出去,双方都会丢人,再说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大家之间真的有什么,她以后还怎么恋爱结婚?”
荣甜看了一眼宠天戈,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打算卖唐漪这个人情。
“这件事,我骑虎难下,不是我做的,最后却要算到我的头上来。唐小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算是大人有大量,你别为难我了。”
她无奈地起身,背对着他们两个,一直走到落地窗前,荣甜双手抱胸,看向窗外,俨然是不想再管这件事了。
唐漪也算有骨气,见荣甜不管,干脆也不求宠天戈了,她直接站起来,朝着荣甜的背影轻声说道:“荣小姐,是我想得太草率了,既然和你无关,那我的确求不到你,我先走了。”
荣甜没有想到她竟然没有继续软磨硬泡,就这么走了,立即转过身,看着唐漪离开。
她走了,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宠天戈和荣甜。
“得,我里外不是人了。你也真是的,和一个小姑娘生什么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吹了什么枕边风,看,兴师问罪问到我这里了吧?”
她走过去,拉起宠天戈的手,晃了几下,有些撒娇地说道。
他哼了几声,按住她,不让她乱晃,平静道:“我就是不喜欢再在中海见到她,以免心烦。这几年,我看在卫然的面子上,对唐漪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要不然,就凭她那个妹妹,她早就……”
宠天戈想起来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荣甜顿住,心里的怀疑愈发扩大,她十分疑惑,宠天戈为什么会那么厌恶唐渺,按理来说,他们两个不像是会有交集的人。
她本想问问,不过,宠天戈现在正在气头上,她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唐漪走出荣氏,重新戴上墨镜。
她一上车,一直等在车里的唐渺就迫不及待地去拉她的手,大喊道:“姐!姐!她到底怎么说?她肯答应去帮我说好话吗?”
唐漪面无表情,坐好,没有说话。
“姐,你说话呀!你怎么连话也不和我说了?我都等了你好半天了!”
唐渺有些不悦地甩开了唐漪的手。
“我已经求过了,但是没有办法。要不这样吧,你要是不想去,那就不去了,你明天就去公司办理辞职手续,然后呢,要是想出去玩玩就玩玩,要是想自己做些小生意,我就帮你打听一下,看看……”
唐漪知道,唐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不可能乖乖去西南大区,那么干脆就辞职好了。
一听这话,唐渺顿时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唐漪。
“姐,我没听错吧?你让我辞职?你都拉下脸面去求她了,她还想怎么样?你是什么身份,你是影后!你是明星!她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我在公司这么久,眼看着就能升职了,现在要我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什么狗屁副总经理,那不就是要弄死我吗?我还能调回中海吗?”
唐渺气疯了,伸出手狠狠地砸着车窗玻璃,带着哭腔大声喊道。
“你也知道后果,那你为什么要去招惹他们!渺渺,我早就和你说过,他和你不可能,你怎么就是这么执迷不悟呢?我是没有办法了,我已经去帮你道歉了,巧得很,宠天戈就在上面,看他的样子,他是不太可能改变主意了。所以,你还是辞职吧。”
唐漪摘下墨镜,脸上冷冰冰的,她也清楚,自己把唐渺惯得太任性了。
“他在她这里?呵呵,呵呵,还真是厉害啊,能哄得他当众承认和她的关系,能给他生孩子,还能让他鞍前马后的,真不是一般人啊。”
唐渺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我先送你回去,我要去机场了,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都在南方拍戏。你有什么事,就去公司找……”
唐渺打断唐漪的叮咛:“不用送我了,我好烦,我要下去逛逛。”
说完,她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唐漪一把拉住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张卡,塞进唐渺的手心里。
“渺渺,听话,你要逛街也行,上次不是看中那个包了吗?喜欢就买吧,卡里有钱。”
唐渺一回头,握紧手心,什么也没说,直接下了车。
现在就算是十个包,也不能让她高兴起来了!
目视着唐漪的车子开远,唐渺扬起头来,看了看身后的写字楼,她的面色狰狞起来。
“宠天戈,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断了我的事业……当初要不是你,我……”
她想起当年的珠宝设计大赛,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就算没有他,就凭你,也别想在珠宝设计界闯出什么名堂来!”
一声尖锐的嘲讽,蓦地从唐渺的背后响起,她一惊,急忙回头看去。
一听见声音,唐渺本能地转过身,看看究竟是谁在嘲讽着自己。
那种冷嘲热讽的语气,她真的是厌恶透了!
唐渺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人和自己这么说话了,总之,看在她姐姐的面子上,公司的同事也好,身边的朋友也好,很少有人会不巴结着她,而她也一向乐得享受这种被人围绕被人恭维的感觉。
可是,现在竟然有人不买她的帐?!
她转过身,一脸怒气冲冲地看向身后站着的那个女人。
因为那女人戴着宽幅墨镜,挡住了一张脸的三分之一,所以,唐渺没有立即认出她是谁。
用疑惑的眼神将对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出于职业素质,她不费力地发现,这是个有钱的女人,全身上下的行头都是货真价实的,无论是鞋还是包,都是价值十几万的。放眼中海,虽然有钱人很多,不过这么招摇就走出来的,却不多见。
唐渺并不觉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尊真佛,再想到之前她所说的那句话,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冷下脸来,恶狠狠地问道:“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凭什么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你算哪根葱……”
她的话,因为对面女人摘下眼镜,而不得不终止。
“是你?你居然回中海了?”
唐渺皱着眉头,认出来这是衣锦还乡的傅锦凉。
她的眼睛里有着一闪而过的嫉妒,没想到,好久不见,这女人反而混得越发风生水起了。和她一比,自己现在浑身上下,穿的戴的,就好像是一只丑小鸭。
哎,早知道,今天出门的时候,就把之前唐漪送她的那个包拎出来,撑撑场面了。唐渺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地后悔着,总觉得傅锦凉现在压着自己一头似的,看她现在张牙舞爪的嚣张样子,证明网上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了,她真的嫁给了马来西亚的知名富豪,过上豪门阔太太的生活了。
“是啊,刚回来。刚回来,就看到姐妹两个不欢而散的画面了呢,真是巧。”
傅锦凉低下头,摆|弄着手上的东西,佯装抱歉地说道。
她原本是来这里看看的,了解一下荣氏的分公司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上去,只在下面走了一圈,就十分意外地看到了气冲冲的唐渺,她刚从一辆黑色房车上下来。
傅锦凉几乎不费什么气力地就猜到了那辆车是唐漪的,依她看来,姐妹两个应该是一起来找荣甜的,不料,却双双吃了个闭门羹。
“用不着你在这里指指点点!”
说完,唐渺转身就走。
“怎么这么久没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任性?所有人都在成长,只有你,和以前相比,除了多了几道细纹以外,根本就毫无长进!你姐姐在你身上花的那些钱,我看完全是打了水漂了!”
傅锦凉厉声喊了一句,威严尽显。
唐渺甚至蓦地打了个冷颤。
傅锦凉的婆婆,李承祖的母亲黄美玉乃是大户人家出身,最重威仪和规矩。结婚之前,老太太亲手调|教了几个月的准儿媳,可以说令她有了十分明显的变化。傅锦凉从小是在国外长大的,自立有余,稳重不足,受到的都是西方教育,喜欢强调自我,也喜欢表现自我。在老太太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反而一点点找到了大户小姐的那种感觉,越来越像中海那些跟着祖辈父辈们长起来的红色子女了。
“你凭什么训我?你以前让我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要不是信了你的安排,我也不至于输得那么惨!就算她是第一,我也是第二!可现在呢?我在这个圈子里,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你现在居然反过来羞辱我!”
唐渺几乎要冲上去,抓花傅锦凉的脸了。
可惜,她的身高和体型,都不是后者的对手。傅锦凉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一把攥|住了唐渺的手腕。
“大庭广众之下,你要撒泼,也要看看对象!别以为天底下都是你|妈你姐,都能惯着你!还有,别怪我没提醒你,荣氏就在这栋写字楼里,事情闹大了,你想让荣甜看笑话吗?”
一听见傅锦凉也提到了荣甜,唐渺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也知道她?”
傅锦凉用力松开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难道不会上网看新闻吗?最近全都是他们的消息,就算是想不知道也不行啊。”
唐渺揉了揉有些痛的手腕,鼻子里哼了哼,小声嘟囔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其实你也不喜欢她。也对,后来者居上,肯定不招人喜欢。我只是生气,她不知道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奇怪得很,而且,宠天戈还说,孩子是她生的……乱七八糟的,我也没听清楚……”
因为生气的缘故,所以,她没打算继续说下去。
不过,傅锦凉的眼睛却是一亮。
她一千一万个确定,当年夜婴宁是生下来了孩子的,虽然是早产,不过她的确怀|孕到了七八月左右。
不过,据她听来的消息,说是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月份不足,没有救得活。
这几年,渐渐地又有了新的传闻,说宠天戈的身边有个小男孩儿,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很可爱,长得像他。孩子是跟着保姆和保镖一起长大的,每过一段时间,宠天戈会去看看他,但是他们并不住在一起。
传闻有鼻子有眼儿,听着很真,而且也有些幼儿园的学生家长作证,声称在幼儿园外见过宠天戈去接这个孩子放学。
种种消息,都指向了宠天戈和这个小孩儿的关系不一般。
傅锦凉其实也怀疑过,她觉得这个小男孩儿就是夜婴宁当年生下的那个早产儿,可是,她不懂,如果真的是,宠天戈为什么又要一口咬定,孩子一出生就死了呢。
现在,唐渺的话,又透漏出了新的信息——第一,她间接证明了,那个孩子的确是宠天戈的,他是孩子的父亲。第二,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宠天戈还亲口承认过,孩子的母亲是荣甜。
“你说的是真的?”
傅锦凉本来都已经对唐渺没什么想法了,一听她刚刚的自言自语,眼睛里顿时又迸发出了两点火花。
唐渺狐疑地看看她,心里的警铃再次拉响,她想也不想,转身就走。
傅锦凉见她要走,立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别走。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这一次,换唐渺不乐意了,她一甩手:“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天生命贱,和你们这种豪门太太,话不投机半句多。”
傅锦凉急忙讨好:“你别这么说。对了,我这次回来,除了要打理我老公家的生意以外,其实,我还是想要做珠宝生意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创业。你也说了,你有实力,有才华,既然可以自己做,何必一定要给别人打工呢?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在金喜珠宝上班的吧?”
被她这么一说,唐渺立即想到了自己眼下的境况,金喜珠宝她是呆不下去了,西南她是肯定不去的,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海人,她根本无法适应那边的气候和饮食,更何况,工作内容也不是他喜欢的。
这么说来,辞职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见她露出心动的表情,傅锦凉狠狠心,下了一剂重药,她凑近唐渺,压低声音说道:“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负责投资和宣传的那部分,你负责设计的那部分,你我二人联手,各司其职,这样难道不好吗?”
唐渺咬咬嘴唇,她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只能抓|住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了。
“我知道旁边有家咖啡馆,还不错,客人也不多,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
她终于松口,指了指身后那条巷子。
傅锦凉立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欣喜地说道:“好。”
因为咖啡馆就在后一条街,距离不远,所以,两个人也没有坐车,步行前往。一路上,傅锦凉看见,唐渺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在瞥着自己手臂上挎着的那个新款手袋,她微微一笑,立即有了打算。一边走,她一边掏出手机,给私人助理发了条信息,让她马上再去买一个,然后送过来。
两个人很快走进了咖啡馆,果然如唐渺所说,客人并不多,大概是因为位置比较不容易找到的原因吧,店里只有三两个客人。
他们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各自点了咖啡和甜品。
“其实,我也是偶然间……”
唐渺喝了一口咖啡,把那天的事情讲给傅锦凉听。
傅锦凉听得十分认真,并不打断她,只是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当听见她说,宠天戈的孩子得了白血病,并且他打算再生一个孩子,用来获得脐带血的时候,傅锦凉的表情才微微地有了一点点的变化。
“不过,我听见了,他们说,那女人生孩子吃力,所以,我才推门进去,说我可以帮他生。哪知道,他不领情,还羞辱我,把我姐叫去了!”
唐渺义愤填膺地说道。
傅锦凉不着痕迹地记下了唐渺的话,同时,她的心里也犯起了嘀咕:生孩子吃力?还是不能生?如果宠靖瑄真的得了白血病,那么除了骨髓移植以外,亲生手足的脐带血自然也能够起到治疗的作用,为了救儿子,宠天戈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再生一胎。
可是,按照唐渺所说的,孩子的母亲却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姓荣的女人,倒令人十分怀疑了。
从时间上来看,除非,是宠天戈当年就一脚踏两船,把保密工作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实在是令人难以猜测出实情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这么说话,确实很容易得罪人。宠天戈是什么人,难道你不知道吗?等着给他生孩子的女人,能从长安街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可你看他让谁生了吗?”
傅锦凉缓缓摇头,觉得唐渺实在是没有长进,白白让人笑话罢了。
唐渺的脸色冷峻下来,显然是真的不爱听这些。
“难道姓荣的那个女人就比我好很多吗?别以为别人不知道,她看着美,其实都是整容整出来的,要不了十年,她还指不定变得多么丑……”
傅锦凉打断她:“可是她姓荣,这就够了。香港荣氏,这四个字一出来,她就是一头母猪,也比别的猪值钱。你就算心里再不平衡,出身摆在那里,在宠天戈的眼里,你和我是一样的,全都配不上他。懂吗?”
唐渺手握成拳,愤怒道:“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和他比肩了吗?我还不信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我有一天变得很有钱呢?像我姐姐一样有钱呢?”
她不相信什么“阶层固化”、“寒门难出贵子”这种话。唐漪和她是一样的出身,可是不也照样成了大明星,而她不过是缺少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罢了。
“你以为有钱就可以了吗?幼稚。豪门讲究的是血统,是出身,是背景,是数年如一日的教化,最瞧不起的就是暴发户。如果上流社会真的那么好进入,以后无论是卖豆腐的还是卖煎饼的,只要有钱,岂不是全都能做人上人了?别说我没提醒你,就连你的姐姐,在一些人眼里,也不过是有钱就能睡的玩物而已,想要一只脚踏进豪门,就连她都差得远,更不要说你了。”
傅锦凉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优美的弧度,活像是一只骄傲的黑天鹅。
“你!你根本不是和我商量的,你是来羞辱我的!”
唐渺恼羞成怒,起身就要走,却被傅锦凉狠狠地抓|住了手腕。
“我只是要你认清事实!如果方向错了,你再怎么努力,都只会距离目标越来越远!现在只有我能帮你!只有我才能把你从泥淖之中拉出来!而且,也只有我不会和你抢那个男人!”
她压低声音,耐着性子,继续想要让眼前这个不开窍的女人变得聪明起来。
傅锦凉的话还是打动了唐渺,因为接下来的一个月,唐漪都要在外地拍戏,管不了她,而她又不得不从金喜珠宝辞职,没有其他的活路。为今之计,只好赌一把,看看傅锦凉能不能真的对她有用,她打算豁出去了。
“你怎么帮我?”
唐渺重新坐下,眼神阴郁地问道。
“我有个堂叔,排行第三,我都叫他三叔,今年还不到五十岁,人还不错,就是好色。我帮你介绍,能得到什么,就看你的了。”
傅锦凉看了看她,红唇里吐出令人心惊的话语。
唐渺瞪大双眼,尖叫道:“你是让我给他做情|妇?!”
她的声音太大了,立即惹来了其他人纷纷侧目。
傅锦凉尴尬地别过头去,忍不住小声斥道:“你喊什么?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你想死吗?何况,我只负责帮你们介绍,我有说过让你做他的情|妇了吗?最低级的女人才会通过上床得到好处,如果你真的有手腕,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让男人为你赴汤蹈火!”
唐渺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大,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了。
不过,她一听傅锦凉要把自己介绍给五十岁的老男人,心里多少还有些抗拒。
“三叔是性情中人,只要你对了他的脾气,说不定他能帮你大忙。而且,他只有一个儿子,这么多年一直叨叨着,想要个漂亮可爱的女儿。你想,你要是做了傅家人的干女儿,平时跟在我三叔身边,见见各种达官显贵,是不是要比现在好很多?有长辈在,就算是宠天戈也要给你几分薄面。”
傅锦凉这一次是真的下血本了,竟然亲自为堂叔拉起了皮条。
唐渺的脸色变了几变,如果是以前,她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不想听这些,可现在,她反而在心里盘算着,傅锦凉的话到底有几分可靠。
傅锦凉也不催她,只是默默地喝着咖啡。
她在心里想着,助理怎么还不来。
没一会儿,咖啡馆的门被人推开,一个二十几岁的职场女性走进来,张望了一下,立即朝傅锦凉和唐渺所在的这张桌子快步走来。
“李太,不好意思,有些堵车,久等了。这是你要的东西。”
女人一边道歉,一边双手递上来一个长形的大纸袋。
“东西是送给这位唐小姐的,唐小姐是我的好朋友,以后她要是有什么事,你都要像办我的事一样,帮她办好。”
傅锦凉一指对面的唐渺,微笑着说道。
唐渺有些惊讶,一指自己:“我?”
她刚才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个忽然出现的女人身上,只见她从上到下,一身名牌,无论是太阳镜还是手袋,甚至是脖子上的丝巾,无一不昂贵,看得唐渺有些眼热。
“唐小姐你好,我是李太的助理,我叫赛琳娜,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就好。”
赛琳娜把刚从专卖店里买下的手袋递给唐渺,客气地说道。
唐渺呆呆地接过,打开纸袋,再打开绒袋,看见里面的包,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
“这个……”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傅锦凉。
这个包她在杂志上见过,折合成|人民币要二十几万,之前她看中的那个包,一直没舍得买,也才五万块,和这个一比,顿时相形见绌了起来。
“好久没见,这个就当做是我给你的小礼物吧,请收下。”
傅锦凉示意赛琳娜可以走了。
赛琳娜略一鞠躬,无声地离开。
连傅锦凉的助理打扮得都比自己时髦,唐渺的心底不由得燃起一簇熊熊的火苗:她要做人上人!她再也不要在任何人的光环下生活了!哪怕是她的姐姐,也不可以!
“你不会平白无故送我东西的。你,早有预谋。”
这一刻,她忽然聪明了起来。
傅锦凉马上笑了:“别这么紧张,我说了,一个小礼物而已。就算你现在马上走掉,以后再也不搭理我,它也是属于你的。”
唐渺没有说话,可是两只手却紧紧地抓着那个纸袋,不愿意松开。
一个既没有个人能力,又不愿意付出辛劳,却想享受奢侈生活的女人,迟早要被奴役。有的是被男人奴役,有的是被女人奴役,总归是逃不出这个怪圈,因为上天比谁都更加公平。
所以,一见到她这个样子,傅锦凉就知道,唐渺绝对跑不掉了。
“我……我先见见他吧……也许,人家还未必相中我呢……”
唐渺舔舔嘴唇,有些迟疑地说道。这几年在中海,因为唐漪看得她很紧,她已经“修身养性”了,一直很老实,感情生活也是一片空白,不像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那么放|荡形骸。
“等我找个机会。”
傅锦凉一口答应下来,拿起咖啡杯。
“来,我们以咖啡代酒,先提前庆祝一下,祝你能在中海的上流社会,找到属于你的一席之地。”
唐渺犹豫着,拿起咖啡杯,和她手中的杯子轻轻撞了一下。
*****
“我觉得,你和这两位唐小姐,关系都很不简单。”
荣甜若有所思地看向宠天戈,下了判断。
“……”
宠天戈看看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神情里充满了委屈。
“好了,你先走吧,我过一会儿去做针灸,司机会送我的。”
荣甜看了一眼时间,还不用急着出门,她正好可以把手头的琐事再处理一下。
宠天戈本想解释一下,后来想了想,身正不怕影子斜,说得越多,就越显得心虚,索性,他什么也没说,叮嘱了几句,让她注意安全,然后便离开了。
荣甜需要在一份文件上盖章,于是拉出手边的一个抽屉,想要把印章拿出来。
一拉抽屉,她忽然看见那本日记。
林行远临走的时候,给自己留下的那本日记,说等他走了,她就能看了。
荣甜一拍脑门,暗暗骂着自己的臭记性,她当时放在抽屉里,还想着一有空就马上拿出来,哪知道,居然完全把这件事忘到脑后勺去了,一直到今天,要不是现在看见了,恐怕她还是想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本日记明明很薄,可是,荣甜拿在手里,却觉得它有千斤那么重。
同样不知道为什么的是,当初,林行远从车窗里把它递给她的时候,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翻看,看看里面究竟到底写了什么样的文字,什么样的内容。
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人打扰她,她可以稳稳地打开来看看,可荣甜却又忽然不想看了。
她直觉里,觉得这本日记的里面可能会有自己现在不想看到的东西。
心有些混乱,而且闷闷的。
犹豫了好半天,荣甜还是把它重新塞回了抽屉里,拿出印章,在文件上盖好,然后重新收起来,就好像把自己的一个小秘密给小心地藏好一样。
她想,她暂时还是不要看了,不管里面写的是什么,林行远都已经离开中海了,开始了他全新的生活。无论好的坏的,过去的就统统都过去了,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那些事情都成了历史,不能再让它们影响彼此现下的生命。
“我会默默祝福你的,但是,我们也都知道,不会再打扰彼此……”
荣甜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嘴角努力上扬。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做出任何违背心意的事情了,再也不能做出伤害宠天戈的事情了,他那么坚定,令她感到一阵阵惭愧,如果她依旧任性,那么岂不是配不上他对自己的感情。
这么一想,她的心里反而释然了,轻松了许多。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去针灸了,荣甜拿上东西,起身出门。
一路上,荣甜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坐着的车后面,好像有一辆车一直在跟着她。一开始,她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中海的街路上每天不知道要有多少辆车行驶,不要说是主干道,就连普通的二三级马路上都车满为患。所以,她自嘲地笑了笑,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等她做了四十分钟的针灸,走出中医院,发现那辆看起来有些眼熟的车子,竟然就停在了不远处。
荣甜的心顿时“咯噔”一下。
她最近确实有些敏感,因为刚刚和宠天戈公开关系,这些天本来就一直都有记者联系她,还有好多人想要采访之类的,弄得荣甜不堪其扰,神经高度紧张。
如果说,之前在路上,觉得这辆车一直跟着自己的车,只是她的错觉,那么这辆车子现在也停在这里,一直等她做完针灸,是不是就不算是巧合了。
荣甜冷静了一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上了车。
“荣小姐,回酒店吗?”
司机并没有发现异样,客气地问道。
“嗯,不,先不回酒店。这样吧,你带我兜兜风,我想去天安门看降旗。”
荣甜故意说了一个人多车多的地址。
天安门前每天都游人如织,想必,在那种地方,也没有人敢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司机有些为难,这个时间段往那里开,估计连停车位都找不到。不过,他还是点点头,然后发动起车子。
荣甜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瞄着那辆可疑的车,看看它会不会紧随其后,也跟上。
果不其然,就在她的车子开出去还不到三十米的时候,那辆久久未动的车子,忽然间也动了!慢吞吞地跟了上来!而且,它好像也不敢跟得太紧,只能先保持一段距离,以免被荣甜发现,一边跟着一边调整着距离。
这一下,荣甜几乎百分之一百地相信,这是奔着她来的了。
不论对方是什么人,这件事都令她十分惊恐,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滤了一遍,实在想不起来自己都得罪过谁。
唯一说得上“得罪”二字的,恐怕也就是几天前被她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的唐渺了。可是,刚才她的姐姐亲自上门来跟自己道歉,总不至于一边求她原谅,一边又找人来跟踪她吧。
荣甜越想越害怕,幸好,车子一直行驶在热闹的马路上,周围都是车辆和行人,司机又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健壮男人,如果她此刻是自己一个人在开车,那一定吓得两腿都软了。
她不敢回头看,怕被后面车子的人看见,打草惊蛇,所以,荣甜只能时不时地朝后视镜打量几眼,判断着那辆车是否跟着。
十分钟以后,她实在受不了,只好打电话给宠天戈。
他正在公司里开会,以为她打来电话,只是为了告诉他一声,她做完针灸,接下来没事做了。
“你好了?要来找我吗?晚上想吃什么?”
宠天戈没有避讳,直接当着几个经理的面,拿起了手机,含笑问道。
在场的人全都笑了,一听就知道是准老板娘打来的。
宠天戈也笑着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出去。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外面走去,倒是有些意外,没有想到荣甜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这种情况很少见,她一向不怎么黏他。
“有人跟着我,从我来医院的路上就跟着了,我去做针灸,车子和司机在医院外面等我。结果,我做完了之后一出来,发现那辆车也停在旁边,等我一上车,他也跟上来了。而且,那辆车贴膜了,我看不到里面,也不知道车上有几个人……”
因为紧张和害怕,荣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怎么会这样。你别怕,你马上把手机的定位功能打开,保持信号和电量。然后,你让司机把车子开到我这里来,我马上下去等你。到了天宠集团就好了,他们不敢在这里做什么的,听话,不要慌,我陪着你。”
宠天戈冷静地安慰着她,荣甜连连点头,过了几秒钟,她才意识到,他看不到自己点头,于是急忙说好。
她没有挂断电话,而是在保持通话的状态下,又把定位打开,手机屏幕上有一个小红点,一直在随着车行而不断地移动着。
“我看到你了,没事,你现在的位置距离我这里不是很远,如果不算太堵的话,二十五分钟就会到了。还有,如果路上遇到信号灯,车子停下来,你要稍微警惕一些,把车门锁好了。”
宠天戈在电话里拼命叮嘱着,就怕荣甜因为太慌张,而遇到什么危险。
她急忙去检查车锁,又让司机再三确保中央控制锁已经落了,这才放心。
“看来我以后要换一辆美国总统坐的那种车才能出门,防弹防爆。”
荣甜自嘲地说着。
宠天戈立即接口道:“这主意不错,等我让人去联系一下,不敢说和总统座驾一模一样,不过安全级别一定是同一水准的。”
荣甜失笑,她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罢了,哪知道他竟然当真了。
幸好,一路上并没有特别的堵塞,遇到信号灯,也只要稍微等一下,就能开过路口。
然而那辆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荣甜的车子。
一直到远远地看见天宠集团的大楼,荣甜的心才稍微放下,只要来到这里,她就不那么害怕了,尤其一想到宠天戈就在楼下等着自己,她几乎一下子就全身充满了力量。
果然,他就站在楼下,一脸焦急。
司机把车子刚一停稳,荣甜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扑进了宠天戈的怀里。
他也同样紧张,一把抱住她,确定她毫发无损,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哪辆车?”
宠天戈抱着荣甜,嘴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地问道。
“就是那辆黑色的别克。”
她也小声地回答道。
他立即眯起眼睛,果然,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正有一辆别克车缓缓开过来,停住了。
不过,宠天戈看了几眼之后,却觉得那辆车的车牌号似乎有些熟悉,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又或者是哪位朋友的,他不太敢确定。
一直到他看见从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女人,他才松口气,脸上严峻的表情也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真是……吓死人了。
察觉到宠天戈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荣甜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怎么了?”
问完,她回头,看见一个女人正在朝他们走过来。
眨眼间,那女人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宠天戈,别来无恙,你现在倒是挺春风得意啊,公司赚钱,还抱着美女,事业爱情两丰收,可喜可贺啊。”
女人瞪着宠天戈,语气听起来不是很好。
不过,荣甜并没有从她的话里听到吃醋的味道,她好像不是在吃醋,只是在生气。可她具体生哪门子气,荣甜也摸不到头脑。
“苏清迟,你以前说话很直接,怎么和段锐结婚以后,也学会拐着弯骂人了?你一直跟着她做什么,没事玩跟踪,很吓人你知不知道?”
宠天戈没有在夸张,一直到现在,荣甜的表情都不是很好,没有完全恢复血色。
听语气,这两人是认识的,荣甜保持沉默,没有插话。
“是我不对了,那我赔礼道歉还不行吗?这位是什么,荣小姐是吧?对不起,我一时好奇心起,想看看你是什么样,所以就一直跟着你了,要是吓到你了,我道歉。”
苏清迟没什么诚意地道着歉,说完了,还在狠狠地瞪着宠天戈。
荣甜看了看宠天戈,再看了看面前这位高挑漂亮的女人,立即明白过来,他们是认识的。
而这个女人自己开着车,居然跟了她一路,也实在是太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了。
但是,鉴于对方已经道歉了,自己就算再不高兴,也不得不给宠天戈一个面子。所以,荣甜只好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轻声应道:“没关系,我一向很胆小,而且有些神经过敏。”
见她这么说,苏清迟转身就要走。
宠天戈喊住了她:“等等!段锐呢?你们两个不是一向公不离婆,婆不离公吗?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连体婴都做分离手术了?”
他故意挖苦着苏清迟,看来,她的跟踪行为,也没有得到她的老公,也就是段锐的支持,估计她也是偷跑出来的。
果然,转过身来的苏清迟脸一红,支吾道:“他忙!”
宠天戈步步紧逼,笑着看着她,继续说道:“不对,和你结婚以后,他连出差都会带老婆,大家都知道。除非,他不愿意跟你一起出来。”
就连站在一旁的荣甜都忍不住低下头,隐藏住笑意,以免笑出声来。
苏清迟瞪大眼睛,气呼呼道:“哼,他不愿意来,我愿意!我非得看看,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能把你给收了!现在看完了,我走还不行吗?再见!”
宠天戈忍笑,一把拉住她,好声好气地说道:“别生气,难得见一面,进来坐坐,我有正事和你说。”
苏清迟看看他,没好气地哼了哼:“放手,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婴宁不在了,我就跟不认识你似的,我可不想被人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来抱你的大|腿!”
听见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了这个熟悉的两个字,荣甜的眉毛一挑,脱口道:“你认识她?”
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你认识我,而不是你认识她。不过,她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办法把自己和夜婴宁完全重合起来,在潜意识里还是把她当成另一个人。
“认识怎么了?不仅认识,我们还是好朋友!”
苏清迟分明把火气撒在了荣甜的身上,说完,还用眼睛剜了她一眼。
荣甜笑出声来:“那你还更得留下来了,我们聊聊吧。”
就算再神经大条,苏清迟此刻也察觉到了一丝古怪,她看了看荣甜,又看了看宠天戈,发现这两个人的表情全都有些莫名其妙。
“好吧。”
三个人一起走进天宠集团,前往宠天戈的办公室。
victoria一见到苏清迟,颇为吃惊地看着她,笑吟吟问好道:“原来是苏小姐,好久没见了,你越来越漂亮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苏清迟当然记得,也连忙笑着说道:“怎么会不记得?听段锐说,你有小宝宝了,时间真快。”
“是啊,时间真快。你们先聊,我去煮咖啡。我还记得苏小姐喜欢榛果摩卡,稍等。”
victoria走出去,去了隔壁的茶水间。
宠天戈指了指沙发,让苏清迟先坐,他一路上都在笑,此刻也没停下来。
“我觉得,段锐还是很聪明的,身为你们家的智商担当,他很合格。要是他今天也和你一起胡闹,那我还真的是要瞧不起他了。”
荣甜虽然不记得段锐是谁了,不过,从他们的对话里,她也知道了,他就是苏清迟的老公,两个人很恩爱。
至于宠天戈倒是不清楚段锐到底怎么想的,不过,就从他没有跟着苏清迟一起胡闹这一点上来,他做事依旧稳妥,这一点和当年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们两个人不是敌人,但也说不上是朋友。
当时,段锐在最困难的时候,无法|像身边的好友求助,以免走漏风声,他能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宠天戈,也是看中了他这个人虽然精明,却并不是个小人。
虽然他们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变成无话不说的朋友,但是,在各自的心底,都对彼此有了个不可磨灭的印象。在段锐看来,如果以后宠天戈真的有能够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他绝对二话不说,就像当年他对自己一样,不会有任何的迟疑。
“胡闹?怎么是胡闹呢?宠天戈,我可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婴宁才走多久?要是让你一辈子不娶,确实是苛刻了一些,可是,等个三年五载也是说得过去的吧?结果呢,你看看你现在,又是视频又是照片,还开什么新闻发布会!你对得起她吗?”
苏清迟越说越激动,她甚至浑身都颤抖了起来,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
见她哭出来,荣甜手足无措,急忙去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想要塞给她。
可惜,苏清迟的倔脾气忽然上来了,死活不领她的情意,就是不接。
“唉,你说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了。算了,你们女人比较好沟通,你们说吧。”
宠天戈一拍脑门,索性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荣甜。
victoria来送咖啡,荣甜一把拉住她:“你先别走,我不知道怎么说……唯唯姐,你帮我……”
她现在自己都糊里糊涂的,想要把整件事情跟苏清迟说清楚,实在太难了。
幸好,有victoria在,她的逻辑缜密,口齿清楚,由她来向苏清迟讲解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尽管如此,为了把几个重要的细节说明白,她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等她说完,荣甜赶紧把自己的那杯红茶递给她,让victoria先润润喉咙。
一对上苏清迟的眼睛,她有点儿害怕,急忙又把视线转到别处去了。哪知道,苏清迟十分激动,竟然从沙发上坐起,一把抓|住了荣甜的双手。
“你真的……你真的是她吗?我、我不敢相信……这种事情太离奇了……我能、能摸一摸你的脸吗?”
苏清迟紧张地伸出了手,似乎想要触摸一下她的五官,看看是不是真实的。
荣甜有些尴尬,毕竟,大家对于整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还存有差异,她也不是很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不过,为了向苏清迟证实victoria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在撒谎,所以,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让她抚摸了自己的脸颊。
苏清迟摸了几下,这才很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来。
“那个……我、我……抱歉,我……”
她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一句完整的句子,整个人还像在做梦一样。
许久没有说话的宠天戈走过来,朝苏清迟笑了笑,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敛住笑意,低低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你不会害她的,可是,你千万留心,不要说漏嘴,消息一旦传出去,根本猜不到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苏清迟一咬嘴唇,正色道:“我当然知道!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了,肯定要大做文章的!那……我能和段锐说吗?要是不能,我也可以做到不和他说!”
荣甜忍不住笑了,揶揄道:“那对你来说岂不是很痛苦?对最爱的人也要隐瞒。”
苏清迟不禁有些脸红,继续嘴硬:“需要保密的也得保密。”
荣甜笑意更甚:“好了,不逗你了,你们是夫妻,当然可以说啊,而且你先生一定不是长舌妇,不会说出去的。”
段锐没有跟着苏清迟胡闹,没有陪她一起去跟踪自己,说明他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值得信任。
苏清迟这才反应过来,荣甜是在故意开玩笑,忍不住轻轻掐了她一下,笑着骂道:“好啊,世道反过来了,以前都是我笑话你,现在轮到你笑话我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宠天戈让victoria去订餐厅。
“今天谁也不许跑,三家六口人,一起吃顿饭。”
宠天戈指着在场的三个女人,让苏清迟和victoria去通知各自的老公,晚上聚餐。
“要我说,还不只是我们六个呢,别忘了韩幽悦和关宝宝他们!反正人多吃饭才热闹,大家都好久没有聚过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荣甜一下子想起来,还有这么两位曾经的下属,机会难得,自然都要约出来,大家好好地聚一下才行。
宠天戈点头:“好,都听你的。”
说完,他看见苏清迟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她难以置信地说道:“啧啧,我耳朵没出问题吧?你还是宠天戈吗?不对,你也是换人了吧?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好言好语的了?以前你跟我们婴宁都粗声恶气的,像要吃人似的!”
victoria和荣甜一起笑得不行,双双说不出话来。
宠天戈挑眉,无奈道:“有那么严重吗?我觉得我挺好的啊。victoria,你说,你几乎天天都能见到我,你说,我脾气怎么样?”
victoria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我现在马上去给餐厅打电话,预订包房,免得大家晚上喝西北风。”
说完,她倒是第一个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走了。
荣甜和苏清迟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宠天戈十分尴尬,哼了几声,不搭理她们两个了。
“你先给段锐打电话吧,我呢,去找幽悦和宝宝,要是她们都有时间,今晚可就热闹了!”
荣甜兴致勃勃地说道,她都快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虽然决定突然,不过,段锐等人还真的很给面子,一听宠天戈请客,居然全都一口应了下来。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除了有宠天戈和荣甜、段锐夫妇、杜宇霄夫妇三对之外,还有关宝宝和蒋斌,韩幽悦和吴城隽两对,一共十个人。
victoria特地订了一间大包房,这个季节的海鲜肥|美新鲜,所以她决定吃海鲜自助,也能够照顾到每个人的口味。
一行人分头前往,在包房里碰面。
十个人里,大多相互认识,不过像今晚这样,齐齐全到,还是破天荒地头一回。
大家纷纷落座,把一个长形的十人桌围得满满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似乎真的没想到,人能一下子凑得这么齐。
最巧的是,就连一向在英国中国两头跑的吴城隽,都是今天中午刚到的中海,人还没睡醒,就被韩幽悦拖来了。
几个女人挨在一起,兴奋地叽叽喳喳,就好像是十几岁的少女一样,分明有着说不完的八卦。
男人们则相互寒暄了一下,特别是段锐和吴城隽,他们两个不常露面,也是第一次见到彼此,却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很快就聊了起来。
而宠天戈、蒋斌和杜宇霄三人,都是时不时就能见到的,所以也无所顾忌地开起彼此的玩笑来。一时间,包房里的气氛十分轻松愉快。
餐厅的服务生送来一道道精美的海鲜刺身,victoria和杜宇霄是这里的常客,他们夫妇已经提前帮大家选好了口碑最好的几道菜品,先送上来,其余的大家边吃边选。
“今天太难得了,难得你们全都赏光,我们这些人虽然认识好多年,可像今天这么齐聚一堂,还真是第一次。来,为了下一次,下下一次的聚会,我们干杯!”
宠天戈率先端起杯,由衷地说道,众人纷纷响应,十支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美酒,美食,新知,故友。
还有什么比这一切的一切更令人感到满足和幸福的呢?
也许明天会有不快,也许未来还有障碍,然而,这一刻,每个人的心中都弥漫着快乐,那就足够了。
酒足饭饱之后,苏清迟提议,时间还早,大家不如找个环境清幽的茶室再去坐一会儿,聊聊天,醒醒酒。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于是,十个人开着五辆车,浩浩荡荡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毕竟都是一些身份特殊的人物,为了避免人多口杂,最后,还是去了天宠酒店,反正那里有中西餐厅、茶室、咖啡厅、spa会所和桌球馆,能够满足男男女女的各种休闲需要。
一壶茶之后,大家就散开了,男人们去打球,女人们则一起去做spa,继续聊天。
关宝宝已经从灵焰珠宝辞职多年,不久之后,韩幽悦也离开了公司,她们两个和苏清迟的联系都不多,今晚一见,三个女人亦是泪光盈盈,不由得想起从前在公司里一同打拼的岁月,全都几度凝噎。
“如果婴宁姐在天有灵……见到我们三个重逢,一定也会很开心。”
这其中,韩幽悦和夜婴宁的感情最深,在她被顾墨存掳走之前,两人还一直有联系,所以,她一想起这个曾经的上司,就忍不住泣涕涟涟。
荣甜动容,但是因为身边还有按摩技师在,所以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
四十分钟的按摩结束后,五个技师全都走出去了,包房里只剩下五个女人,她才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韩幽悦。
“什么?你们都知道了?就我还蒙在鼓里?你们!你们太不够意思了!为什么我总是最后一个嘛!”
韩幽悦瞪着一双大眼睛,看了看面前其他三个脸上明显写着“我知道了”的女人,她狠狠地用牙签扎起一块哈密瓜,郁闷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谁让你重色轻友啊?我约了你好几次出来喝茶,你呢?哎呦不行呀,城隽回来了,他这次要去羊城参加珠宝展,我得陪他,下次吧……”
关宝宝故意模仿着韩幽悦的语气,没等学完,她实在说不下去,哈哈大笑起来。
另外三个女人也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你!我打你啊!”
韩幽悦显然非常害羞,她急忙抓起手边的一个抱枕,轻轻砸向关宝宝,大声喊道:“不许再笑我了!我下回主动请你喝茶还不行吗?”
关宝宝连连求饶,重新拿了一个圣女果,堵住了她的嘴。
“好了,你们两个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和在灵焰的时候一模一样!哎呀,笑死我了。”
苏清迟拉着荣甜的手,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好像回到了当年。
victoria也一脸羡慕地看着她们,笑道:“好羡慕你们这样的上司和下属,就像姐妹一样。可惜我的上司长了一***冰山脸,直到最近两年才稍微融化了一点点。”
苏清迟立即接口道:“我懂,我懂,当年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要求和灵焰合作,那个语气,啧啧,我恨不得把他的头从手机里揪出来,剁掉当球踢!可是谁让我爱钱呢?一听说他要出的价码,我立即就狗腿了,哎,想想我真是屈辱啊,还把我最好的姐妹和公司最好的设计师给出卖了!”
她装作后悔莫及的样子,摇摇头,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唯有荣甜有些不解。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苏清迟说的人是她。
荣甜不禁尴尬起来,有点儿脸红。
相对于女人这边,正在桌球馆里打球的男人们,就有些安静了。
宠天戈和蒋斌在打斯诺克,两个人都属于沉着冷静那一型的,专心打球,偶尔交谈两三句,声音很低。
而杜宇霄、段锐和吴城隽则选择了动静相宜的沙狐球,从隔壁的球台上不时传来三个人的大笑和欢呼,显然是玩得十分开心。
“最近有什么新消息?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也有好多天了,那件事,有进展吗?”
宠天戈微微俯下|身体,对准一个橙色球,轻轻推杆。
蒋斌握着球杆,没有急着动作,而是用一双锐利的眼,在观察着球案上所剩无几的几个球,似乎在思考着,接下来打哪一个。
“我安排的两个眼线,已经超过三天没有和我联系了,我怀疑,已经牺牲了。”
他压低声音,把这个机密消息小声地透露给宠天戈。
宠天戈本能地挑眉问道:“也许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蒋斌微微叹息:“我也希望是。不过,他们两个都是培训的时候表现最好的,只要有一点点机会,都会按时和我联系。现在三天了,情况不妙。”
“也就是说,对方有可能已经发现了,是吗?”
宠天戈向旁边看了一眼,确定杜宇霄他们三个人都在专心打球,没有留意到这边,这才拽着蒋斌,径直走到一旁的吧台,给他和自己各自倒了一杯酒。
“栾驰已经辞职,决定离开中海,他和你说了吧?”
他看向蒋斌,发现蒋斌居然已经有了不少白发,显然是最近的高强度工作,令他操心不已。
蒋斌点了点头:“说了,而且,他还用了不短的时间,给我详细讲解了一下毒犯组织内部的一些细节,包括不少我们警方原本不知道的知识,我都已经记录下来,也给兄弟单位派发了下去,便于大家掌握。我希望他能远走高飞,短时间内不要再回来了,我们都知道,钟万美最恨的人就是他,他的那次卧底任务,实在是太完美了,也太拉毒贩们的仇恨了。”
两个人都有些无奈,又有些担忧,不知道栾驰和简若能不能平安地离开中海。
“我也一直在想,那个女人,她总不至于这么狠吧?当年就栽在中海,难道现在又敢杀回来了?她这不是专门找死吗?”
想了一会儿,宠天戈有些发狠似的,一口气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蒋斌一扯嘴角,皱眉思忖着开口:“真的不好说。我们现在是既希望她来,一网打尽,又不希望她来,以免中了她的圈套。这个女人可以说是死过一次的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也不在乎这条性命,万一她豁出去,一切都是未知数。”
“那她还会找荣甜的麻烦吗?你上次不是说,她见过荣甜和你在一起吗?只是一面,她不会真的放在心上吧?”
宠天戈对这件事依旧耿耿于怀。
“如果你真的询问我的意见,我建议你们暂时也出国一段时间。她的父母都在澳大利亚,你们不如一起去探望一下两位老人,也散散心,说不定对于你们再要一个孩子,也有帮助。”
蒋斌委婉地提议道。
宠天戈惊愕极了,他没想到,情况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你别逗我?”
“我没有,”蒋斌板起脸来:“我已经听到风声,三个月以内,钟万美就会来中海。当然,消息的真假,还有待确定,不过,空穴不来风,你觉得呢?”
宠天戈不再说话,只是,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知道,蒋斌的提议是对的,暂时离开中海,并不是说做缩头乌龟,只是尽可能地避免可能的危险。不过,对于他来说,想要离开,又谈何容易。
且不说公司离不开他,就是宠靖瑄现在也不能随便转院,重新换医院,就意味着要重新更换治疗方案,那样对孩子的治疗实在是太不利了,也耽误时间。
可是,如果不走……
“我再想想吧,暂时走不了,我们打算生二胎,用新生儿的脐带血,给瑄瑄做骨髓移植。不过她现在的身体不太好,需要调养,短期内可能还未必能够受|孕。”
宠天戈叹气,蒋斌也觉得眼下的情况虽然复杂,但还不至于令人慌了手脚。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是不是钟万美已经发现了那两个卧底,他们已经暴露了,牺牲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行动尚未开展,只是在搜集情报的过程,警方就白白损失两名战友,这实在是太令人心酸了。而且,蒋斌还在思考,一旦打草惊蛇,钟万美会不会变本加厉地向内地大量运送毒品,牟取暴利,发展下线,丧心病狂地开拓她的毒品王国。
而她背后的神秘金主,至今尚未露面,也几乎没有任何踪影,从边境缉毒警察的口中也查不到什么信息。
“只要她敢踏上中海的土地,我发誓一定将她缉拿归案!”
蒋斌一仰脖,把酒干掉,放下酒杯,他重新走到球台前,一下,两下,三下,把所剩无几的那几个台球全都打落,动作潇洒干脆。
他的样子吸引了不远处的那三个男人,他们也刚好打算来休息一下,于是都朝着吧台走过来,喝点东西。
“蒋先生心情不好?”
吴城隽好奇地问道。
杜宇霄抢先笑道:“哪有,我看他这一局赢了宠天戈,心情好得不得了!就跟老光棍娶了大姑娘一样高兴!心里美,面上还得装,死活都要端着架子!”
众人全都笑起来,蒋斌握着球杆走过来,疑惑道:“你们笑什么?”
宠天戈重新给他倒了杯酒,忍笑道:“夸你呢,说你打球技术高,看起来特别牛逼。”
蒋斌毕竟耿直,从来不撒谎,所以,他接过酒杯,不疑有他,点头道:“那是,我打球算是可以。”
大家笑得更开心了,尤其是段锐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嘴里的一口啤酒,全都喷出来了,洒了一身。
蒋斌左右看了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
当晚,因为玩得太尽兴,而且大家都喝了酒,不方便开车,于是索性就没有走,在酒店楼上开了几间房,小两口一人一间,倒床就睡。
荣甜却很有精神,大概是兴奋过头了,凌晨两点多,她还瞪着眼睛,盯着宠天戈,一副想要和他聊天的样子。
最后,被她盯得都发毛了,宠天戈索性侧过身,把床头灯打开了,然后一手揽过荣甜,柔声道:“我看你是根本睡不着,要不要,我们做一点儿有助于你睡眠的事情?”
说完,他的手就已经伸到被子下面,试图感受一下她肌肤的柔软。
“才不要!”
荣甜撇撇嘴,一口拒绝,抓|住他的手,轻轻摇晃了几下,非要他给自己讲讲苏清迟和段锐、韩幽悦和吴城隽这两对的恋爱经过。
“人家的恋爱经过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就知道我们俩的,你确定你要听?”
宠天戈斜眼看看她,一副耍赖皮的样子。
“算了,我还是自己默默地想象吧,你不说我也知道,整个过程一定都是你欺压我的血泪史。”
荣甜笃定地说道,说完,她还用力掐了几下宠天戈坚实的手臂肌肉。
他吃痛,连声道:“对对对,血泪史,有血有泪有屎!”
她嘟囔了一句,这才松开了手,算是放过他。
“你说,”荣甜的语调忽然降下去,多了一丝惆怅的味道似的,她把头贴在宠天戈的胸口上,小声地问道:“要是我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那该怎么办?其实,有的时候我也想要努力地去想一下,可是,我发现我的脑子里好像有一个黑洞似的,每次只要我一靠近它,它就要把我整个人吸走。和它一比,我渺小得可怜,我没有办法和它去抗衡……”
她越说越难过,两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宠天戈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会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其实,在他的心里,她想不想得起来,真的一点儿都不重要。
而且,在他看来,就算她的性格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就算她的身份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就算她的容貌发生了彻底的变化,这些都无所谓,只要她还活着,能够留在自己的身边,那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为什么要去勉强自己呢?像现在这样,也很好。我知道,你或许不喜欢这个身份,不想继续做荣家人,但是,从现实的角度来看,这个身份对你来说,是目前为止最为合适的一个。我之所以帮你从荣华珍那里要下来这两家公司,就是希望你以后有生活的保障,就算你不和我在一起,不和任何人在一起,都能养活得起自己,都能有尊严地生活。”
荣甜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宠天戈竟然把事情想得这么深远,都已经为她的以后考虑了。
她惊愕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难道我们以后不在一起吗?什么叫就算我不和你在一起,不和任何人在一起啊?我不想你那么说!”
宠天戈笑了笑,摩挲着她的头发,低低道:“那只是个假设而已,不一定真的会发生。再说,你这么爱发脾气,万一哪天看我们爷俩儿不顺眼,把我们扫地出门怎么办?”
荣甜嗔道:“胡说八道!我哪里敢扫走你?你那么厉害,动动小手指,就能要别人的命呢!”
他笑得更凶:“可我的命一直捏在你的手里啊!你只要扭扭|腰,摆摆腿,叫上几声,我的老命就没了一半,是不是?要不,你现在试一试?”
他严肃的时候,就是外人口中的移动冰山,ice n,可在她的面前,却永远没个正型。
荣甜的脸红得要命,小声道:“我快来例假了……”
宠天戈愈发得意起来:“那正好,今晚不用穿‘小雨衣’了!”
说罢,他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快速地剥掉了她身上的睡衣,在莹白如玉的肌肤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轻吻。
她喘息不已,用手推着他的肩膀,哼道:“谁说的?谁说刻意不用了?你快去拿……”
他有些奇怪地反问:“我们不是一直想生吗?”
荣甜被他问住了,想了半天才弱弱地反驳道:“可、可我还没调理好身体呢……才去了没几天医院……”
宠天戈立即低下头,用双手和嘴唇继续在她的身上点火,模模糊糊地说道:“这不就得了,反正也没事,你担心什么……要是有了,那我还真要感谢老天爷……”
这下,她彻底没话说了,只好任由他带着自己,深深地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欲海之中,整个人犹如漂浮在无尽的海洋之中,起伏,震荡,漂动。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全都大汗淋漓,荣甜本能地爬起来,想去洗澡。
“你出汗了,不能马上冲水,等一下再去。”
宠天戈一把拉住昏昏欲睡的荣甜,拿了几张纸,帮她擦干净。
“这几天去医院,觉得有效果吗?”
他对她的治疗内容也感到好奇,不由得主动问道。
荣甜眯着眼睛,慵懒得像是一只猫,一动也不想动,哼哼道:“中药好苦。别的还好。协和的那个主任说还是有可能怀|孕的,让我别灰心,还说我年纪又不大,不要太着急了。”
一听她这么说,宠天戈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而且,他刚才忽然有了一种预感,觉得今晚可能会有好消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极其旺|盛的生命力,从他的体内,再到她的体内,绵延成一道生命的光。
虽然这种想法听起来太玄妙了,对于她现在的身体来说也不太可能,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宠天戈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所以,他才不想她太早去冲洗身体,还想着让“小蝌蚪”在她的身体里多跑一会儿。
“不聊了,我不行了,冲一下就睡了……”
荣甜已经困得意识不清了,急忙到卫生间里简单冲洗了一下,回到大床|上,倒头就睡。
而宠天戈在冲洗过之后却忽然精神了,一点儿也不困了,他睁着两只眼睛,就像之前的荣甜一样,彷佛猫头鹰俯身了,毫无睡意。
他掏出手机,一张张浏览着里面的照片,大多是宠靖瑄从小到大的照片,他虽然不经常去看望他,不过赵姐却经常会把照片传给他。所以,几年里,宠天戈攒下来了几百张孩子的照片,他全都按照时间,一一编好顺序,存储在云空间里,这样,就算他丢了手机,也不会丢掉照片。
看着小家伙的可爱模样儿,宠天戈的眼睛渐渐湿|润了。
“瑄瑄,快让妈妈给你生个弟弟或者妹妹……”
他握着手机,喃喃自语,身边的女人嘴角微扬,睡得香甜。
我从未放弃过爱,只是让它从浓烈逼人,变得细水长流。
这句话,对于宠天戈和荣甜来说,却是再合适不过了。他们并没有失去爱情,然而却不再像年轻的时候,追求那种轰轰烈烈,好像恨不得要与全世界为敌一样。
对于他们来说,爱情变成了一种深深埋在内心的情愫,变成了下班之后一起去医院,变成了一家三口在小广场散步,变成了他亲手给她热药,变成了她上网学习按摩关节等一系列的生活琐事。
两个人好像约好了似的,对于过去的事情闭口不提。
然而,生活的残忍就在于,它永远不动声色,伺机而动,令人措手不及。有的时候,幸福就如同是水面上的一个倒影,看似真实,却一戳就破,脆弱得可怜。
荣华珍和荣华强二人,在荣珂的情况稳定后,斥巨资包机,将他运回了香港。
这件事几乎可以算是家族的丑闻了,还是近年来最大的一桩,据说,荣华强代替儿子,和他的妻子在家族祠堂跪了三个小时,方才取得了长辈的原谅。
尚在人世的几位老太爷一致认定,这是荣华强教子无方的结果,夫妻两个都该罚。不过,鉴于荣珂的伤势,他们最后还是放过了他们,只是让荣华强暂时交出旭阳科技的管理权,交由家中长孙荣珏来暂时打理公司。
这件事,可以说令二房一支元气大伤。
荣华珍所在的三房一支立即感到一丝扬眉吐气,颇有种见到曙光的感觉。这些年来,因为都不是原配一支,所以,斗得最欢的就是二房太太和三房太太。如今,她们都已经离开了荣家大宅,单独在自己的豪宅里居住,不过耳目众多,家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两位太太的法眼。
趁这个机会,三房太太出面,帮着荣甜接到了一个很不错的项目:一家在本地很有名气的养老院准备组织一次旅游,最后选定了前往中海,五十人,年龄在五十岁至七十岁之间,都是经过身体检查的,没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腿脚利落。
荣华珍并不高兴,甚至当面表达了不悦:“公司已经给她了,难道还要我们帮她招揽生意吗?我不愿意,当初您老人家怎么不帮帮我?”
老太太倒是看得通透,施施然打出一张牌,抿嘴笑道:“你那点儿心思我看得清楚,不过是觉得给了别人的肉最香,阿珍,你这样的眼界,比起你父亲,倒是差远了。”
一句话,把荣华珍给说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桌上的其余三位牌友也都心照不宣地互相望了望,笑了。
她只好从老太太的房间里退出来,任由那哗啦啦的洗牌声音遮住了算番数的欢声笑语。
“这是老太太的意思,你可不要忤逆她。还有,那家养老院的基金会,也是由老太太建立的,至今已经有三十年了。这一次刚好是整年的纪念活动,你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千万别丢我们荣家的脸!”
电话里,荣华珍无比严肃地叮嘱着荣甜。
荣甜坐在办公桌后,面色恹恹地拿着手机,老老实实的听着她的话,一句多余的废话也不想说。
她最近困得要命,大概是每天往返医院和公司,晚上还要陪瑄瑄玩一会儿,所以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尤其到了中午,荣甜一吃完饭就想睡觉,哪怕眯十分钟都好。
“我和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在听?”
见荣甜半天不说话,荣华珍气得拔高音量,大声质问道。
“听了,不仅在听,还用纸和笔记下来了,在写字,所以耽误说话了。”
她摇晃着手里的那支签字笔,以柔克刚。
“你!”
果然,荣华珍说不出话来了,直接挂断了电话。
荣甜长出一口气,把手机丢开,拿起桌上的便笺,看着上面记录的数字。
50人,老人团,行程4天3夜,双|飞,香港直飞中海。
她皱皱眉头,说实话,虽然现在行业大环境不那么景气,有单子就阿弥陀佛,可是,她真心不想接这样的生意。这个团,看起来好像有利可图,其实不然,还暗含|着很多可能的麻烦——老年人的身体状况不稳定,而且他们的思想观念、评判标准,都和社会上的主流观点相去甚远,很容易吃力不讨好。
以往就是这样,服务团队被投诉,投诉人大多是一些中老年人,投诉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有很多甚至令人哭笑不得。作为公司的领导,面对消费者的投诉,无论是否合理,都要最先安抚消费者的情绪,其次才是照顾员工的情绪,私下里安抚员工。
所以,种种因素,荣甜对于这笔生意,其实是忧大于喜。
为了顺利地完成这个任务,她甚至一连三天都给公司的员工开了大大小小的好几个会议,专门制定各种计划,应对各种可能的突发事件。
第三天,荣甜终于有些受不了了,早上一醒来,就有些头晕的感觉。
大概是她的脸色太不好看了,宠天戈直接不许她去上班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有些热。
荣甜靠在床头,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她舔舔嘴唇,小声说道:“我想喝水,你顺便帮我找一找感冒药吧。我可能有点儿感冒了,头发沉,身上也没劲儿。”
宠天戈点点头,马上转身,再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只有一杯温水。
“多喝水吧,别吃药了。他们说,一旦感冒了,吃药也没有什么用,就是多喝水,多休息。”
她忽然有些不高兴,好像一下子想要发脾气,又有些想哭。
“感冒药很贵吗?我难受了吃一片药都不行吗?谁有病不吃药?就你懂得多!”
荣甜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她一把夺过他手上的水杯,咕嘟咕嘟全喝光了,用力把空杯子放在床头,一扭身,缩进被窝里,继续睡了。
宠天戈站在床边,一动不动,见她背对着自己,于是他伸出两只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数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数错,他急忙冲出门去。
蒙着被子的荣甜听见声音,气得用力抓着被子,呜呜大哭起来。
这是什么男人,她都感冒了,他除了十分霸道地不让她去公司以外,就只让她喝水!没有饭!没有药!而且还一声不吭地走了!荣甜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胸口闷得不行,涨得她上气不接下气,越哭越难受。
十几分钟以后,房门又开了,宠天戈手里抓着一个塑胶袋,一把把荣甜从床|上抱起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你这个禽兽!我都生病了,你还要欺负我!”
荣甜本能地想歪了,以为宠天戈精|虫上脑,又要缠着她做,之前的一段时间,他要得很凶,几乎天天都要,她都有点儿承受不了了。
她甚至还握着拳头,砸着他的肩膀。
宠天戈不理会她,一直把她按在马桶上,坐好,然后从塑胶袋里掏出来一个纸盒,拆开包装之后,递给荣甜。
她低下头看了两眼,认出来了,这是验孕棒。
“这里还有两支,全验了。”
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她白了他一眼:“我不验!”
“快点儿!”
荣甜气急了,一抬手打落宠天戈手上递过来的验孕棒,哭道:“你太过分了!我明明生不了孩子,你还逼着我验孕!你这不是逼着和尚梳头吗?”
他没有去管掉在地上的验孕棒,而是蹲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用手指揩去她脸上的泪,柔声说道:“第一,你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吃药,针灸,之前也做了造影,医生都说很有可能受|孕。第二,我在你排|卵期那几天一直很努力。第三,你这个月的例假原本应该在昨天来,但是没有来。第四,你现在有点儿感冒的症状,体温变高,脾气变差,居然还哭了。第五,我的小蝌蚪超级厉害,生命顽强。综上所述,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怀|孕了。”
荣甜愣住了,确切地说,是傻住了。
好半天以后,她才抽噎着开口道:“真的?我这两天小肚子一直有点儿疼,我以为是快来例假的缘故……”
宠天戈重新拿起一个纸盒,拆开,递给她。
“猜测没有任何的意义,你要是听话,现在就测一下,刚好是早上,晨尿比较准。”
他刚才在药房已经用最短的时间,把有关验孕棒的一切常识都恶补完毕了。
荣甜一动不动,没有伸手。
她不想满心期望地去测,最后又因为结果而失望。
“我能不测吗?”
她抬起头,怯怯地问道。
“要是你不测,那我给你测。”
说完,宠天戈磨拳霍霍,伸手就要去掰她的屁|股。
荣甜吓得尖叫:“不用不用不用!我自己测!你把它给我,然后,然后出去!”
他这才满意地收回手,点点头,把验孕棒塞给她,然后故作镇定地走出了卫生间。
荣甜攥着验孕棒,看了足足一分钟,这才一咬牙,一跺脚,拼了!
测就测!
宠天戈在门外站了十几秒钟,发现里面没有声音,他顿时又紧张起来,急忙再一次冲进去。
荣甜正在弯着身体,一手握着验孕棒,一手拉扯着腿|间的内|裤,刚要坐下来,一见他冲进来,顿时尖叫道:“你怎么又进来了!你在这里,我还怎么验!”
他镇定自若:“你正常尿,我不碰你,我就站在旁边看着。”
她快被他气死了,左思右想,还是坐了下来,拔掉验孕棒上的“笔帽”,把它的一端靠近自己。
十秒钟以后,荣甜皱着眉头,把手里的验孕棒扣上“笔帽”,平放在洗手台上,然后迅速抽了张纸擦干净,提上内|裤,急急地站起来,紧张地盯着验孕棒的中间区域。
c区的红线很快显示出来,十分清晰,而t区暂时还没有反应。
“要等一分钟吧?”
宠天戈急忙掏出手机,打开计时器,紧张地手都在抖。
过了一会儿,荣甜迟疑地指着t区那道并不是很明显,但是却真的存在的一道淡红色线,小声说道:“你看见没有?这个算不算?”
听她这么一说,宠天戈随手放下手机,顾不上验孕棒上其实还沾着她的尿|液,一把抓起来,迎着光亮,仔细地端详着。
“是,是,我看见了!和旁边那道比起来,颜色淡一些,不过真的有!”
他丢下,一把把荣甜拦腰抱起,激动得就要抱着她在原地打转。
她连连大叫,拍打着他的肩膀,喊道:“放开我,我头晕!别转!真的好晕!”
宠天戈这才想到,她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怀|孕了,自己绝对不能再这么冒失,他急忙抱着她,走出卫生间,把她重新平放在床|上。
“乖,你先躺好,我叫医生来给你抽血。我问过药房的人了,他们说,用这个测,不一定能做到百分百准确,如果出现了‘两道杠’,特别是一深一浅那种,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要去抽血化验一下,才能确定。”
说完,他又返回去拿手机,给宠家的家庭医生打电话,让他过来给荣甜验血。
等他打完电话,荣甜才终于有了一个能说话的机会:“验血应该去医院啊,现在你让我躺在这里,怎么验?”
宠天戈一本正经地说道:“从现在起,你要好好保胎,除非必要,哪里也不要去了……”
不等说完,荣甜腾地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惊愕地反问道:“什么?保胎?有这么严重吗?我只是觉得有些疲惫,身上没有力气,可这些都是正常反应,每个孕妇都会经历的,你干嘛不让我出门?”
她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宠天戈反应过激,有可能接下来的九个月,他都要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了。
果不其然,宠天戈脸色严肃,神情更是透着一股形容不出的焦躁,他在原地转了几圈,看起来像是一只没头苍蝇,嘴里甚至还念叨着:“嗯,要卧床休息,还要请几个专业的营养师,护理师也要有……”
荣甜听不下去了,大喊一声:“停停停!”
他愣了愣,扭头看向她,疑惑道:“怎么了?”
她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说道:“就算我真的怀|孕了,我也不允许你这么神经质!世上孕妇千千万,没有几个女人是天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还要好几个人围着伺候的!”
荣甜越想越气,原本她还有些困意,然而,此刻她被自己可能怀|孕的惊喜弄得睡意全无,整个人彻底精神起来,而且还有力气和宠天戈对着干了。
他瞪眼,想了想,没有说话。
等了一会儿,医生果然匆匆赶来,还带了两个助理,三个人紧张得不得了,大概是迫于宠天戈的淫|威,他们看起来全都紧张兮兮的。
抽血的步骤并不麻烦,医生给荣甜抽了一点儿血,存进试管里,然后交给助理,拿回去化验。
“最快多久能知道结果?”
医生急忙回答道:“一般来说……”
宠天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要是能等得了一般,我找你来做什么?”
医生被抢白得顿时有些尴尬,只好马上作出保证,两个小时之内,一定会让助理把验血报告拿回来。
“这还差不多。”
宠天戈满意地点点头。
坐在一旁根本没有机会插话的荣甜一脸无奈,她拍了拍额头,心里冒出一种预感:这个世界上,恐怕又要多一个熊爸爸了。
所谓熊爸爸,就是只要涉及自己的孩子,比谁都凶,比谁都横,认为全天底下只有自己的孩子最重要,最招人疼,乃是熊孩子的亲爸是也。
不,她绝对不允许他这么溺爱孩子!何况,在这种教育理念下,能教育出来什么好孩子!
在宠靖瑄的教育上,自己没有机会参与,要是这个孩子真的平安出生,她说什么也要好好地照顾它,看着它长大,成才。
等荣甜吃过早饭,她的验血报告也拿回来了。
清晰的两个字,阳性,出现在报告上。
“因为刚刚才停|经一天,所以即便现在去做b超,也未必能够看得见胎心胎芽,反而加重你们的心理负担。我建议,如果没有剧烈的腹痛和明显的出|血等症状,等到怀|孕到第五十天左右的时候,再去做,那时候看得就比较清楚了。”
医生急忙解释道,生怕又引起宠天戈的任何不满。
他捏着那张纸,左看右看,几乎要把那张纸看出来两个洞了。
最后,还是荣甜起身,向医生表示感谢,并且送他们离开。
等到人都走了,宠天戈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微怒道:“这帮人怎么就走了?我打算让他们这几天就住在隔壁的!方便照顾你!”
她哭笑不得:“我求求你了,你这么紧张,人家会笑话我们的!”
听荣甜这么一说,宠天戈忽然用力一把抱住她,声音颤抖道:“怎么办?我现在真的又高兴又紧张,这辈子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手足无措过!就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万一梦醒了,就都没了!”
她也不禁为之动容,其实,她比他还要担心。只不过,眼看着他都已经慌成了这样,她就不得不镇定下来,因为两个人总要至少有一个是能保持淡然的,要不然岂不是全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不会的,不会的。它来了,真好……”
荣甜反手抱住他的腰,轻声喃喃,抬起一只手来摩挲着宠天戈的脑后,像是在哄着一个恐惧的孩子。
两个人用了好久,才终于平复下来心情。
虽然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做父母了,不过,一想到九个月后,将有一个新的小生命来到他们的生活中,宠天戈和荣甜难免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他们商量了一下,为了稳妥起见,就按照医生之前说的,过一段时间再去医院,免得日子太短,徒生担忧。
而这段时间,荣甜还是照常去公司上班,不过,宠天戈提出,他一定要亲自接送她。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她要是不答应,那他就不同意她上班。
“我并没有觉得特别不舒服,你这么神经质,我觉得很有压力。”
最后,她不得不抗议了一下下。
“抗议无效,驳回。有意见,咽下肚子里好了。从今天起,我要开启暴君模式,不能再让你像之前那么为所欲为了。何况,你还要知道,只要你有一点点的不舒服,我都会有很大很大的不舒服。”
宠天戈十分认真地说道。
荣甜皱成苦瓜脸,但她很快又笑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道:“你连情话都说得这么动人,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立即哈哈大笑,戳穿她:“你还不好意思?心里美得不行吧?”
她狠狠掐了他几下,算是解恨了。
两个人吃过午饭,还是决定去医院,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宠靖瑄。
在路上的时候,荣甜还有些担心,因为她怕宠靖瑄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一直都是独生子女,会比较排斥父母生下二胎。
“我觉得不会。瑄瑄平时对其他小朋友都很友善,他很乐于分享。听老师说,在幼儿园的时候,听说也从来不和人争抢玩具,反而有很多小朋友喜欢他,都主动把|玩具借给他。”
在这个问题上,宠天戈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很有信心的。
“是,瑄瑄很乖。”
荣甜终于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一见他们来了,原本准备午睡的小家伙一跃而起,果断不睡了。
赵姐刚好要回家去取一些宠靖瑄的衣服和玩具,宠天戈让司机送她回去,然后他和荣甜一起,坐在病房的床|上陪他玩飞行棋。
“瑄瑄,如果妈妈有了个小宝宝,你会不会喜欢它,和它一起玩?”
荣甜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地问道。
目前来说,她还不想把生了宝宝救宠靖瑄这件事告诉他,如果可以的话,这件事,她不想告诉这两个孩子之中的任何一个。她不希望,宠靖瑄这一辈子都活在,自己是靠弟弟或者妹妹才救活了的情绪之中,更不希望,小的那个仗着自己的出生对于家庭、对于哥哥有功劳,以后就称王称霸,欺负哥哥。
宠天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宠靖瑄和荣甜,他的手里捏着那枚小小的玩具骰子,莫名地有些紧张。
不过,因为荣甜已经率先提问了,所以,他不便再插话,只能默默地在旁边等待着,看看小家伙究竟能够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荣甜其实比他还紧张,她很担心宠靖瑄会说出“我不喜欢”、“我不要”之类的话,那样的话,她会很难过,而且也会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宠靖瑄握着飞行棋棋子,歪过头,认真地想了想,不答反问道:“那它长得漂亮吗?”
荣甜愣了愣:“啊?”
“要比较漂亮才可以,这样领出去不会没有面子。”
宠靖瑄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手里的棋子小心地放好,然后看看宠天戈,催促道:“该你了!”
荣甜暂时还没有回过神,显然,宠靖瑄已经告别了这个话题。
“什么叫漂亮才可以?”
宠天戈也情不自禁地抽了抽眼角,原来他儿子遗传了他的好色基因,他怎么不知道!
宠靖瑄扬着小手,一本正经地说道:“当然要漂亮!要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嘴小小的,全身香香的!反正要很漂亮才可以!最好像妈妈那样!”
宠天戈逗他:“像爸爸这样不行吗?”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几秒钟后,才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还行吧,千万记得要漂亮,一定要漂亮。”
荣甜看了一眼宠天戈,一副快要晕厥的表情。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小小年纪就注重皮囊和色相,什么小乖宝,根本就是个好色鬼啊!
宠天戈十分得意地左右晃了晃肩膀,轻轻拍了拍宠靖瑄的头什么也是不敢相信这件事的。
之前一段时间,她虽然到处求医问药,可加在一起,才不过个把月的时间,比起那些治疗了三年五载的夫妇们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她不得不相信,这是上天感受到了她的乞求,所以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她再次做母亲。
宠天戈说到做到,第二天便向某家知名的慈善基金会捐出了五千万,专门用来治疗白血病儿童。不过,他再三强调,这件事一定要高度保密,他不希望那些记者顺藤摸瓜,查到他的孩子患病。毕竟,一个商人忽然捐款,又有专门的目的性,很容易被人盯上。
此外,两人还特地前往了位于中海市郊的一家千年古寺,虔心拜佛,感谢佛祖。
虽然他们都是无神论者,然而,这一次,宠天戈和荣甜还是不约而同地感激那冥冥之中的某种神奇的力量。
而且,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就在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其实他就有预感,觉得她一定能够怀上,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种念头。
为了成功,之后一连好几天,每到晚上九点钟以后,宠天戈都是抓着荣甜早早休息,当然,他只是嘴上说着休息罢了,等到把她拖上了床,可就不休息了。
两人走出大殿,沿着一条人稍少的小径,手拉着手,慢慢走着。
远处传来悠远的钟声,听起来令人心静如水,置身在千年的寺庙之中,就好像远离了红尘的纷扰,世俗的纠缠,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是同样能够获得暂时的心灵的安宁。
“你笑什么?”
荣甜一扭头,发现身边的男人正在注视着自己,看起来有些傻气。
这种表情,以前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在宠天戈的脸上。
他立刻合上嘴,用手拍了拍酸痛的脸颊,自己也觉得自己的笑容太白|痴了一点儿。
“我都快等不及了,真希望明天早上一睁眼睛,小东西就平平安安地躺在你的怀里,闭着眼睛,用力地吸着奶,两只小手攥成小拳头,两条小|腿也在用力地一蹬一蹬。”
宠天戈的眼睛有些湿|润,未来的二百多天,还不知道她要吃多少苦头。
怀宠靖瑄的时候,她的妊|娠反应还不算太严重,孕吐期过了之后,胃口渐渐恢复了正常,整个人的行动也算自如,并不臃肿。
不知道这一次会怎么样。
“哪有那么快,你当是吹气球吗?”
荣甜笑着啐了他一口,又挽起他的手臂,和他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
“对了,要是公司最近不太忙的话,我真希望你能好好休息。”
一路上,宠天戈忍不住旧话重提,明知道荣甜一定不会愿意,可他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再次说道。
果然,荣甜第一个反应就是用力摇头。
“三十年前,老太太用她自己的名字成立了一个基金会,这个基金会是建立在一家老人院的,主要目的是关爱照顾老人,荣鸿璨在世的时候,还陪着这位很受宠的三太太去过两次那家老人院的周年庆典。今年刚好是第三十周年,老人院举办了一系列庆典活动,其中有一项,是五十位老人游中海。这件事就摊在分公司的头上了,荣华珍给我打来电话,美其名曰是让我们出一把风头,让我千万办好,别丢老太太的脸面。”
她叹了一口气,下周三中午,这个旅行团就要抵达中海了,这些天,公司上下不知道前前后后一共开了多少个大会小会,就是怕哪里不周全,出现意外。
“五十位老人?那不就等于是五十位移动炸弹吗?万一这五十个人力,有个头疼脑热的,腿脚不适的,水土不服的,到时候谁来负责任?”
宠天戈一听,脚步就顿住了,站在原地,拧着眉头,轻声问道。
荣甜无奈地摊摊手,叹息道:“你以为我们想不到吗?这些天,我们已经从plan a设计到plan z了!除非天塌下来,能想到的我们都想了,应该也不会有太严重的问题。”
见她这么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两个人虽然亲密,不过在工作上向来是不会对对方指手画脚的,就好像荣甜平时也从来不会多做过问天宠集团的事情,除非宠天戈主动和她说。
“但愿,希望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宠天戈吁了一口气,一想起荣华珍的那副嘴脸,他总是十分不爽。
“嗯,我知道,我让员工帮他们买了好几种保险,连交通出行险都买了。要是有喝水呛到,吃饭噎到,打嗝闪腰,放屁脱肛之类的险,我也一定会让人去投保的。”
荣甜一本正经地说完,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宠天戈摇摇头,牵着她的手,走向停车场。
事实证明,无论是宠天戈还是荣甜的担心都不是多余的——到了老人院的老人出发那一天,他们刚到了机场,就开始百般挑剔起来。
“为什么不是那种超大的飞机?欺负我们老人没坐过飞机吗?”
“这把小匕首到底哪里不安全,为什么不许我随身带着?我又不是****,难道我还能用它劫机吗?”
“交通管制到底要多久?现在已经比原定的起飞时间晚了十五分钟,航空公司要不要赔钱给我?”
诸如此类的问题,令中海这边派过去的两个工作人员应接不暇,头痛不已。
好不容易,五十个老人终于登机,乘坐航班前往中海。
荣甜放下电话,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她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接下来还有四天三夜得行程,她的神经却无法真正松懈下来,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事实证明,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一个人无论做多少准备,都不是多余的。
虽然,荣华珍口口声声地再三保证,说老人院这一次组团出来的五十位老人,都是经过一系列身体检查的,确保没有严重的疾病,才会被选中前往中海进行游玩。不过,从飞机还没落地,这群老人就开始小动作不断,惹出各种麻烦,弄得公司的工作人员焦头烂额。
“荣小姐,你说,飞机上的毯子值几个钱?三个人,三个人啊,把毯子塞进自己随身带着的包里了!要不是我们清点人数的时候,小王眼尖看到了,把东西强制拿走,还给人家空姐,这回就丢大人了!”
负责去香港接人的小张在电话里无奈地向荣甜汇报着情况,显然对这件事已经哭笑不得了。
荣甜亦是无语,新闻上经常有香港本地人斥责大陆人没有礼貌,不讲规矩,反过来看,素质低下,贪小|便宜的人哪里都有,根本就不分地域。
“你们辛苦了,没出事就好,先把客人从机场送到酒店,分好房间之后再说吧。”
她揉了两下太阳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然后放下手机。
想了想,荣甜还是不放心,给宠天戈打去电话。
“想我了?有什么吩咐,需要我马上赶过去侍奉吗?”
他应该是在自己的办公室,所以说话比较自由,宠天戈接起手机,开口就是一副不正经的语气,故意调戏她。
荣甜笑着骂他不正经,然后才忧心忡忡地问他酒店的情况,到底能不能真的做到零投诉。
“天宠酒店的服务,一向都是没有问题的,我们连聘请的服务生都是酒店管理专业的本科毕业生,而且正式上岗之前都要实习六个月,这在业内都算是实习期最长的了。而且,正式员工在工作的第一年都是要轮岗的,也就是说,十二个月的时间,至少要换三到四个部门,对于酒店的各项服务都应该了如指掌。所以,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太担心,只要不是客人故意刁难,员工们的素质都是过硬的。”
听见她问的是正事,所以,宠天戈也马上一本正经地回复了荣甜。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她的心里是有数的,只不过,因为怕出事,所以有些惴惴不安罢了。此刻,荣甜迫切地想要再听听他的声音和回答,让自己找到信心。
“我已经让客房部的经理专门给下面的人开过会了,让他们提起精神来。房间也都集中安排,二十五个标间都在同一层,方便客人入住,也方便你们旅行社的工作人员清点人数。至于其他的问题,你暂时不要太担心,一家成熟的酒店是可以满足客人们提出来的合理要求的。”
宠天戈已经从荣甜的声音里听出来了,她有些紧张,所以他立即想办法,打消她的疑虑。
“嗯,我知道了。”
她笑了笑,果然轻松了许多。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荣甜主动挂断,因为她不想让私事占用太多的工作时间,他们都太忙了,只能忙里偷闲,享受一点点简单的小快乐,小甜蜜。
刚放下手机,她就觉得小腹有些轻微的坠痛,而且腰后两侧也酸得不行。
因为已经确定怀|孕了,而这些症状又是孕早期的正常反应,所以,荣甜并没有太紧张,只是站起来,慢慢走动了几步,然后,她接了点儿热水,小口喝着,试图缓解着身体的不适。
她站了一会儿,果然,喝了热水之后,身体不那么难受了,只是有些疲乏。
荣甜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从机场到市内的酒店,最快也要三十分钟,如果路上有些拥堵,可能会更久。这段时间内,她可以暂时先休息片刻。想了一下,她还是取了一条毛毯,在沙发上躺下,设定好手机闹钟,准备打个十五分钟的盹儿,醒来以后再继续工作。
因为困倦,她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中,荣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她实在太困,有点儿醒不过来似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坐起来,但是眼睛还闭着,脑子暂时也不太清醒。
昆妮敲了半天的门,都没听见有人应声,情况紧急,她不得不一把推开了门。
“荣小姐!”
她看着空荡荡的桌后,没见到人,有些懵了。
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昆妮扭过头,这才看见,荣甜拥着毛毯,正在艰难地坐起来,揉着眼睛,一脸困倦地看向她,哑声问道:“怎么了?”
她怀|孕的消息,没有告诉别人,所以,昆妮也不知道她是孕早期,容易犯困。
“荣小姐,出事了!”
昆妮满脸焦急,大喊一声。
荣甜彻底清醒过来,她急忙掀开毯子,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用手拢着自己的头发,追问道:“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我刚才睡了一会儿。”
说完,她拿起手机,果然,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她明明没有调成静音,居然因为睡得太死,而完全没有听见铃声。
“从香港来的那个旅行团坐的大巴,不知道为什么,两辆大巴车的刹车系统都出现问题了!车子刚一进市内,路况不太好,结果就一前一后追尾了。好在当时第一辆大巴车是车头抵在了路边的护栏上,起到了防御和缓冲的作用,所以第二辆车没有冲出去,卡在第一辆车的车中间了。幸好车速不太快,两辆车上只有四、五个客人受了一点儿轻伤,已经送去附近的医院了。不过,其余的人现在情绪都很激动,说是差点儿没命,没有人愿意再上车了。我们已经派出去两辆车,想要把他们接到酒店里来,可他们死活也不跟上,还都拿着行李,站在路边。”
昆妮的脸色惨白,虽然没有目睹现场的情况,不过,此刻复述起来,她也是心有余悸。
荣甜刚站起来,一听这话,身体都跟着轻微晃了两下。
她此前一直担心,可能会发生这样那样的意外和摩擦,可能会有比较难伺候的客户,或者可能会在旅行途中,有老人身体出现问题,等等,可是,荣甜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在交通上出现了这么大的漏洞!
追尾,失灵,人员受伤,这些情况,要比她之前设想的,都更加严重!
“公司的车子不是最近几天才刚刚做了一次检查吗?怎么会出现刹车问题呢?还有,这批大巴都是我们新进买入的,按理来说,绝对不会有质量问题的。”
荣甜也急了,立即冲到办公桌前,在一摞文件里好一顿翻找,终于翻出来了那份合同的副本,也就是荣氏中海分公司和龙海客车公司签订的,购入大巴的合同副本。
“是的,购买之前我们就做过测评,购买之后也一直让公司的司机和新车进行了一周的磨合,反馈很好,所以才专门把新车拨给这个团的客人使用的。因为公司现在都很重视这个团,一定是把最好的资源都整合起来。”
昆妮也紧张得结结巴巴,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荣甜手一松,把那份合同推到一边,她手握成拳,用力地砸在桌面上。
这才是真正的,出师未捷身先死。
客人还在路上,刚刚从机场接出来,还没等送到酒店,就在路上出了车祸。消息要是传出去,以后她的公司就别想在中海继续混了!
而且,车上的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经过这件事的惊吓,想必心理上都出现了一定的恐惧感,从他们再也不肯上车这件事上,就完全能够看出来了。
只要是个正常人,恐怕都会害怕,都会心有余悸,都会有阴影了。
“你先去准备一下,我必须过去看看。还有,既然是车子出现故障,那么这件事不能轻易让它结束,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儿,必须查清楚,报警,然后给交通队的人打电话,询问一下细节。再然后,你去找天宠集团公关部的若兮,她比较擅长和媒体打交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猜,记者比我们还会先到。你马上通知下去,在事情没有查得水落石出以前,公司的员工一律不得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不允许透露任何情况。”
荣甜握着拳,指甲都嵌进肉里去了,她拼命抠着手心,用那种疼痛的感觉,来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昆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荣小姐,你、你还好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真的没有事吗?要不然,我过去看看吧,你就不要过去了。我怕,那些人情绪比较激动,可能会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要是动起手来,就更糟了……”
昆妮担心地说道。
荣甜立即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毕竟是我们的车子出了问题,先不说到底谁是责任最大的一方,车上的人毕竟是我们公司的客户,他们现在有的受伤,有的受到惊吓,就算情绪激动,也是正常的。这种时候,要是我做缩头乌龟,不肯出面,事情就更严重了。”
说罢,荣甜已经快速地把手机、钱包、钥匙之类的东西,扫进手袋里,拿起外套,就要准备往外走。
她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刻不容缓,能不耽误,一秒钟都不要耽误,自己出现在现场的时间越晚,所处的位置就越被动,当事人的情绪也会越激动,对公司的怨憎也会越深。
荣甜拿好东西,和昆妮一起快步离开办公室,然后又叫上了几个男性员工,一行人坐车,前往出事的地点。
一路上,昆妮不停地打电话,和各方联络。
然而,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也说不清楚当时的情况,尤其是细节方面,几乎所有人的话都说得很模糊。荣甜听了一些,不仅没有了解到车祸的前因后果,反而更懵了,也更担心了。
她猜得不错,没过多久,记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昆妮毕竟是香港人,普通话说得很一般,她一着急,更是下意识地想说粤语。和那些牙尖嘴利的记者一比,昆妮顿时显得口拙了许多。
无奈之下,她只好屏蔽掉了一部分未知号码,然后按照荣甜所说的,去找天宠集团的李若兮,请她出面帮忙来应对蜂拥而至的媒体人。
接到电话,李若兮迟疑了一下,还是直接问道:“宠先生知道这件事了吗?”
昆妮看了一眼身边的荣甜,轻声答道:“应该还不知道。”
“抱歉,这件事如果需要我出面解决的话,我必须知会宠先生本人。”
李若兮的语气十分坚决,虽然天宠集团是荣氏中海分公司的合作伙伴,不过,考虑到事情的特殊性和严重性,她不可能在宠天戈对这件事情本身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以天宠集团公关部负责人的身份插手,那样的话,一定会影响公司的形象,造成无法估计的负面影响。
所以,她的反应也是正常的。
昆妮用手按住手机,扭头向荣甜小声问道:“荣小姐,我们不把这件事告诉宠先生吗?”
荣甜叹气,她本来是想要等自己赶到事发现场再告诉他,以免他不许自己亲自到场。然而,看现在的样子,恐怕是瞒也瞒不下去了,与其硬撑,还不如坦白。
所以,她朝昆妮点点头。
昆妮这才拿起手机,客气地说道:“李小姐,那就麻烦你了。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一切还要拜托你,我实在不擅长和中海的记者打交道,刚才已经被他们问得手脚无措,脑子一片空白了。”
李若兮表示,她也是公事公办,必须要让宠天戈知道这件事才行,不过,她本人一定会尽力而为。
还没有三分钟,宠天戈的电话就追杀了过来,幸好,荣甜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她接起来的时候,就把手机离耳朵远一些。
果然,宠天戈的咆哮声远远地传过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办公室里,哪儿也不许去!要是你敢到处乱跑,我第一个就先把你抓回去!”
荣甜一脸怯怯,足足过了好几秒钟,她才敢胆战心惊地小声说道:“我、我已经出来了……在路上了……快、快到现场了……”
宠天戈险些气晕过去。
他就知道!
“我到之前,你不许下车,把车门锁死,你只能坐在车里。要是这一点都做不到,我就……”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来几句话,一边说,一边匆匆出门。
“我知道了,你别生气,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也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可能安安稳稳坐在办公室里的,那样的话,我会更着急,还不如自己亲自去现场。别担心,我一定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
因为车上还有其他人,所以,荣甜没法说太多,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这件事。
听到她再三保证,宠天戈的火气才稍微消了一些。
“怎么办,荣小姐,那些游客不仅不肯上车,还有人给亲友打电话,说自己在中海快没命了,这不是造谣吗?只有五个游客受了轻伤,手臂有些擦痕而已,在医院已经消毒包扎过了,因为怕他们有脑震荡,小王甚至都让医生给他们做过脑部ct了,结果同样没有大碍!”
对于这群人的无端撒谎,昆妮十分气愤,公司建立了几个月以来,还从来没有遇到这么难缠的游客。
荣甜摇摇头,暂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司机再开快一些,尽量用最短的时间赶过去。
他们在距离事发现场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就被执勤的交警给拦下来了。
“前方发生车祸,暂时封锁。”
交警敬了个礼,俯身说道。他的身后,道路已经戒严了,拉起来了长长的警戒线。
昆妮马上摇下车窗,告诉他,他们是涉事旅游大巴车辆所在公司的负责人,专门来这里处理刚刚发生的那起车祸,必须要进入现场。
交警看了一下车牌号,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不过要全部下车,步行过去,而车子只能留在原地。
荣甜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同意。
她见周围都是交警,秩序还算井然,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所以没有太过担心。虽然,自己之前在电话里已经答应了宠天戈,绝对不下车,可是眼下毕竟是形势比人强,身为公司的老板,必须要先稳定住军心。
这么一想,荣甜也和车上的几个人,连同司机一起下了车,步行前往车祸现场。
尚未走近事发地,一行人就听见了各种谩骂和指责,四十几个游客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行李箱,有的在和亲友打电话,有的在同公司的工作人员交涉,还有的在不停地向执勤交警抱怨着什么。
“赔钱!一定要赔钱!”
其中一个领队模样的老者用普通话大声地喊着,义愤填膺,情绪激动,立即引起了周围人的高声附和。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胖师奶|尖着喉咙,几近跳脚地叫嚷道:“当初可是说好了,荣太太的基金会三十年周年庆,要我们好好地来内地玩一圈。哦,我们给了她面子,哪知道会是现在这样子?宁做本地狗,不做他乡人,就知道活了一把年纪,不应该随随便便出门呐!还不如去一趟泰国看看人妖,做做马杀鸡!”
她的话,令众人本就不满的情绪,顿时又堆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一时之间,人群有些混乱。
交警们都在忙着勘察现场的痕迹,判定事故责任方,没空去理会这些人,于是,他们就抓着两辆大巴车的司机,以及留下来的小张不放。
“叫你们老板来!”
“你们究竟会不会开车!我要告到你们两个终生禁止驾驶!”
听见这些此起彼伏的质问声音,荣甜不禁叹了一口气,刚要迈步,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见来电人是荣华珍,她便示意昆妮他们先过去,自己则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雨。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车祸!你的公司难道已经穷到没有给车辆做检查的钱了吗?我明明白白告诉过你,不要出情况,出了情况,丢的是我们荣家的脸!你现在到底怎么和我解释!”
荣华珍一连串的发问,裹挟着强烈的怒火,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犹如火力超猛的炮弹,在向荣甜袭来。
她闪躲不及,只好任由对方发泄。
“我已经赶到现场了,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也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不过,我现在暂时没有时间和你说太多。”
说完这些,荣甜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关机。
她知道,荣华珍一定会气死了,可是没有办法,与其在这里耽误时间,不如去弄清车子的刹车究竟为什么会出现故障,是车辆出厂的时候就隐藏着的问题,还是司机在行驶的途中|出现了人为的失误。
想到这里,荣甜急忙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人群。
昆妮一见她过来,立即本能地挡在荣甜的身前,以免有人因为情绪过激,可能会冲过来骂人、打人。
“请大家先冷静,我是荣氏在中海的分公司负责人,各位在中海期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对于之前发生的意外,我本人向大家致以诚挚的歉意,我在此也做出郑重的保证,这件事一定会调查清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说法。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各位尽快离开,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对于调查没有丝毫的帮助。而且,你们都是很早就出发赶飞机,现在一定很疲惫了,不如先去酒店休息,洗个澡,小睡一会儿,怎么样?”
荣甜尽己所能地大声说道,试图安抚众人的情绪。
知道她是荣家的人,在场的人也不敢太过造次,多少也要给荣甜一些面子。
“谁知道你们的车子会不会再出现别的问题!”
有人不满地嘟囔道,周围马上有几个人也点头称是,都说担心还会出事,不敢再相信她。
荣甜扭过头,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另外两辆大巴车,那是事情发生以后,公司临时又重新派来的两辆车。为了避免之前的危险,这两辆车在出发前,公司的车辆检修人员用最快的速度,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的问题。
一旁的昆妮见荣甜正在注视着不远处的那两辆大巴,急忙小声告诉她,车子在临来之前,已经做过详细检查了,绝对不会有事。
荣甜略一点头,再次看向嘈杂的人群,镇定地说道:“请各位不要因噎废食,正是因为之前已经发生过意外,所以接下来就更加不会有事。如果你们一定选择不要乘坐我们公司的车辆,那也可以,我可以让人帮你们联系任何一家公司的车辆,不过,那样的话,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是更长的时间。而且,车载人数有限,你们要先选出哪些人先走,哪些人后走,因为至少需要两辆大巴,如果是出租车,至少需要十几台。”
她没有撒谎,也没有夸大其词,要是这些人就是死活不上大巴车,那好,她可以安排人去叫车,不过时间上就不敢保证了,半小时有可能,一小时也有可能,如果运气不好,更久一些,也是大有可能的。
果然,听了荣甜的话,一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被留在最后面。
何况,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拖着行李站在马路边,既疲惫,又危险。怎么想都不是一个上上策,还不如大家一起去酒店,起码能先进房间,放下东西,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
“那你怎么保证这一次的大巴肯定不会出事?”
之前带头喊话的那个老者,斜眼看着荣甜,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是啊,不会再出事吧?”
“就是,吓死了!”
他算是人群中比较有威望的了,周围的十几个人,显然都听他的,一听见他这么说,这些人似乎又跟着担心起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荣甜看看老者,微微一笑:“保证不了,就像刚才那次意外,也没有人想要发生。我只能说,没有人愿意再出这种事,可你要让我赌咒发誓说一定不可能,那我做不到。保证了,也是撒谎。”
她的话令老者脸色一白,显然是气得不轻,可又说不出来什么。
荣甜索性不再去理会这群人,而是走到一旁,向刚才涉事的两位司机询问起当时的情况。
“你们现在还好吧?等一会儿让昆妮送你们去医院,做详细的身体检查。放心吧,公司有保险,你们也有人身意外伤害险,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不用太担心。”
她率先表态,打消两个司机心头的疑虑,以免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刻意隐瞒什么。
听荣甜这么一说,两个人的脸色都跟着一缓,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女上司倒是很有人性,没有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责骂,倒是令人十分感动。
“荣小姐,我们两个没事,皮外伤一点点,不严重。不过,我们真的可以发誓,在行车方面,绝对没有出现任何人为的疏忽!我们都是有着十年驾龄的老司机了,你也可以去看行车记录仪。至于车子为什么会无法减速,他们刚刚看了一下,说是刹车系统出现了小范围的故障。我们为了避嫌,出事以后,就再也没有去接近过车子了。”
其中一个高瘦的平头司机略显激动地说道,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还有几道伤口,渗着血丝。
荣甜点点头,沉吟了片刻,又追问道:“一般来说,我们公司的大巴车在出库以前,都应该再做一个简单的检查,是不是?这个检查有专人负责,司机也要在出库单上签字才行。你们今天签字的时候,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吗?”
两个司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思索的味道。
“没什么异常,”另一个微胖的司机想了想,很笃定地说道:“这批大巴车是新购入的,一共四辆,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另外两个同事轮班。这四辆车都是负责接香港游客的,不调配给其他旅行团,所以我们也觉得很荣幸,能够开新车。出发之前,我还自己简单查看了一下,没觉得哪里不对。不过,从外观上看,和实际上路,毕竟不一样。”
之前的高瘦司机也连连点头,随声附和,表示自己的情况,和矮胖的司机几乎差不多。
就算荣甜再傻,她也不会认为是自己公司的司机故意想要制造出来这场意外,何况,一旦把握不好尺度,司机是最危险的,有可能连命都没了。
“嗯,我相信你们说的,昆妮,你去问问交警,看他们还要问什么。要是可以走了,就先带这两位师傅去医院,顺便通知他们的家人,照顾一下情绪。”
荣甜刚说完这些,旁边那些人顿时又叫起来:“那我们呢?你让司机走了,我们怎么办?”
她扭头,看了看人群,平静道:“这两个司机都受伤了,不去医院,难道还要带病开车吗?你们刚才还不是口口声声担心有危险,现在怎么又肯坐他们的车了?我已经安排了其他司机,如果决定去酒店的,就请排好队,跟着张经理一起上车。”
小张立即走过来,招呼着众人排队,拿好东西,准备上车。
虽然意见不够统一,不过,一听可以走了,一群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拿上自己的行李,准备上车。之前那几个不情不愿的游客,眼看着同行的其他人都已经朝着不远处的大巴走去,他们也只好愤愤不平地快步跟上,唯恐自己被落下。
荣甜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刚要说话,不料,几辆采访车蜂拥而至,虽然同样被交警拦下了,不过,几个记者还是冲了过来,并没有完全被拦在事故现场外。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下,确定过来的这几个记者供职的单位是本地一家有名的媒体,背景十分强硬。要不然,那几个执勤交警也不会好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任由他们过来。
虽然如此,荣甜也并不怎么惊慌失措,这件事发生以后,她认为疑点重重,荣氏也属于受害的一方,事情的真|相必须调查清楚,不只是为了车上的游客,也是为了公司的声名和信誉。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立即戴上了墨镜,并且让身边的那几个男性工作人员挡在自己的面前,以免记者真的冲过来,产生肢体上的推撞。
记者们在人群中锁定了荣甜,马上朝她奔过来,口中还不停地喊着“荣小姐,请等等”之类的话语。很显然,他们见她向后躲,本能地认为她是想要逃避采访,事实上,她只不过是怕这些人碰到她而已,她怕身体会不舒服,更怕肚子里的小生命有事。
它现在只有不到两克,像小苹果籽那么大,非常娇小,非常脆弱。
荣甜打算过两周再去医院照b超,等到五十天左右,胎心胎芽都能测出来了。
虽然几个工作人员挡在自己的面前,不过,荣甜还是很谨慎,一边留意着自己的脚下,一边向后退去。
“荣小姐,请问大巴追尾是不是跟车辆本身有关?”
“这是你接手公司以来遇到的第一次交通事故,请问荣氏总部那边会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
“荣小姐,请问你和宠先生联系过没有?他会不会出面帮你解决这起事故?”
铺天盖地的问题兜头袭来,荣甜暗自腹诽,这群人也不知道怎么锻炼的,语速快得吓人,一句话说完,中间都不带断句的,说的人不累,她听的人都觉得一口气上不来了。
幸好,几个高大的男性员工一直围在她的身前,很尽力地帮着挡住那群记者。
“抱歉,无可奉告,荣小姐还有事,请你们理解。”
其中一个市场部的经理大声向记者喊着,然后和同事一起保护着荣甜向旁边走去,希望能够让她尽快坐上车子,离开现场。
荣甜本想随便说几句应付过去,眼看着情况有些失控,也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想拿到第一手资料,有个年轻冒失的男记者不知道怎么想的,眼看着荣甜已经走到了车子旁边,他着急地冲上去,居然闪过了她旁边的一个男员工,伸手就去拉扯她的手臂。
荣甜正准备上车,被他一拉,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她的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所以重心一下子不稳了,眼看着就要被那个记者拉得向后栽倒。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可怕的刹车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声源看去。
只见一辆车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一个男人就从车上冲下来,直直向这边跑过来。
他像一颗子弹一样,速度异常可怕,推开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在荣甜快要倒在地上的一刹那,及时地把她拉了起来。
“都滚开!”
宠天戈的脸色惨白,大声咆哮着,然后用两只手托着荣甜的腰,把她慢慢搀起来。
“有没有事?”
他喘着粗气,低声问道。
荣甜亦是有些惊魂未定,心脏一阵扑通扑通,跳得可怕。她没有想到,居然有记者真的会为了采访而拉扯自己,而她在丝毫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差点儿摔倒。
荣甜的手指紧紧地抠着宠天戈的手臂,她艰难地咽了几口口水,脸色很难看。
因为紧张,他的瞳孔似乎都在一瞬间收缩起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她,鼻翼微微翕动,显然是憋着一口气,整颗心都悬起来了。
借着宠天戈的力,荣甜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她用手扶了扶后腰,长出一口气。
“应该……没事吧。除了被吓了一跳,其他都还好。”
她舔舔嘴唇,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终于放下心。
然而,相对于荣甜,宠天戈的情绪却并没有平静下来,他气疯了,回头看了一圈,一眼盯住那个惹了祸的男记者,抬起手来指向他,怒声吼道:“把你的记者证和工作证都给我留下!我告诉你,要是她有什么事,我让你全家陪葬!”
他这一发怒,别说男记者,就连身边的几个工作人员都吓了个半死。
荣甜也被宠天戈吼得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他太久没有发火,每天在人前都是平易近人的模样,以至于她都快忘记了,事实上,这个男人的骨子里是强大而可怕的,足以令任何一个对手不寒而栗。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饶了我吧……”
男记者没有想到后果竟然这么严重,面对着盛怒中的宠天戈,他几乎双|腿发软,眼看着就要跪下去。
宠天戈狠狠看了他一眼,指使着身边的那个经理,冷冷吩咐道:“你去处理这件事。杀一儆百,中海的媒体人也该管教一下了,要不然,为了炮制新闻,都要闹出人命来了!不择手段的人,就应该付出代价!”
说完,他一把抱起荣甜,再也不说一个字,直接走回自己的车前,把她放进去,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上车之后,宠天戈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先帮荣甜系好安全带,然后阴沉着脸,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定她没事。
“肚子疼不疼?”
说完,他就伸手要去撩她的裙摆。
荣甜穿了一条姜黄色的连衣裙,真丝,凉凉的,滑丝丝地贴在身上。一见宠天戈的手径直朝自己的腿|间伸过来,她吓得尖叫:“你干什么!”
他既担心又无奈,显然,自己的举动被她误会成色|狼了。
“放心,车窗贴过膜,外面看不到的。要不,你自己拉开内|裤看一下,我怕你刚才被吓到,可能会出|血。”
听见宠天戈这么说,荣甜也不禁变了脸色,顾不得害羞,撩起裙摆,分开双|腿,查看了一下。
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内|裤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血丝。
“幸好没事。我们也不要再等了,明天一早就去医院检查。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要再听你的了,你倒是沉得住气,还想等六周之后直接去照胎心,胆子太大了!”
虽然同样放下了心,不过,宠天戈还是异常严肃,瞪着荣甜,不由分说地做了决定。
她也不敢再反驳,只好点头。
“还有,你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错得有多么离谱吗?”
宠天戈仍旧板着脸,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见荣甜没事了,他开始训斥她,让她明白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冒险了。
她撅了撅嘴,也知道自己理亏,所以闷不吭声。虽然谁都不愿意挨骂,可是,她也真的说不出什么话来,因为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而且还有了刚才的那个小意外,若不是宠天戈及时搀扶住她,她还真的有可能摔倒在地。
那么多的孕妇打个喷嚏、伸个懒腰都能流|产,更何况是摔了一跤,后果不堪设想。
“我错了还不行嘛。可是,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就算想要装作不知情,也做不到啊。荣华珍已经把我骂了一通,还让我尽快把事情解决清楚,如果我不亲自来查看一下,坐在办公室里,听着下属说一些似真非假的话,根本没有任何的作用……”
荣甜越说声音越小,其实自己也是有些心虚,有些后怕。
万一出事……那她一定恨不得捶死自己了,不,是死也不足惜。
“你自己也知道这些话都站不住脚了?那好,我也不说你,你自己想一个处罚措施吧,必须要有个教训,要不然你好了伤疤忘了疼!”
宠天戈虽然语气不善,可到底眼神已经缓和下来了,脸色也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显然,荣甜的自我忏悔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让他多少消了一些气。
“我!我道歉还不行吗?我向你道歉,想宝宝道歉!至于什么处罚措施……你就看在我现在焦头烂额的份上,饶了我吧……”
她抓着宠天戈的手臂,轻轻摇了几下,咬紧嘴唇,一脸乞求地看着他。
见他不说话,荣甜扁扁嘴,只好采取弱势攻略,眨眼间就红了眼圈,好像下一秒钟,她就能哭出来似的。
虽然宠天戈明知道她是装的,可还是非常吃她这一套,他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气哼哼道:“下不为例,没有下次了!乖,这个孩子是天赐的,我怕它有事,更怕你有事。你平时怎么样都好,这十个月,忍耐一下,好不好?”
原本,荣甜是不想哭的,只是用来让宠天戈对她心软,别再骂她了。
然而听了他的话,不知道怎么的,她的心头一酸,居然真的哭了起来,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个不停。
她倒不是因为挨骂才哭,而是因为愧疚。
自己只想着公司出事,她必须出面去解决,却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伤害到腹中的胎儿,而这个孩子,对于他们一家三口来说,弥足珍贵,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对不起……我、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这一次,荣甜是诚心诚意在道歉。
见她这样,宠天戈又心疼不已,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劝着。
几分钟以后,荣甜终于冷静下来,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抽噎着说道:“我觉得,这件事有古怪,一开始,我也只是把它当成是普通的交通事故,但是,当我问过那两个司机……”
说罢,她将自己刚才和司机的一系列对话,又复述给了宠天戈。
他听完,也是好半天没有说话。
“你觉得呢?”
荣甜见他的脸色不太对,催促着问道。
他看看她,苦笑着摇头道:“你呀,对什么事情都上心,就是对自己的事情不上心。反正也没有出什么大事,该走的程序,就让相关部门去走。出事了,有交警,有保险公司,有公司员工,你怕什么?”
荣甜顿了顿,微微蹙眉,沉思道:“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儿……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按理来说,新购入的车辆是不会有问题的,司机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再说,当时的路况也没有很差……”
宠天戈用力一挑眉:“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她叹气:“不知道。等交通队那边把事故的现场勘查报告做出来,才能确定。只是我的心里不安稳,也许是我胡思乱想了。”
他看看她,神色倒是一点点地凝重起来。
女人的第六感,往往准得可怕。既然她有这种微妙的感觉,那么也还真的说不定,这其中暗藏危机。
“李若兮已经到了,她刚才坐我的车来的。”
宠天戈还是从她的口中才知道这件事,一挂断电话,就直接开车过来了,顺路捎带上了李若兮。而他刚才下车之后,李若兮也立即下车,去和那些记者交涉去了。
“幸好,只要她来了,我就放心多了。那些记者太难缠了,我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荣甜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的感觉。
他瞥她一眼,哼哼道:“知道就好!坐好,回家。”
说完,宠天戈发动车子,离开事故现场。
*****
当天下午,李若兮给宠天戈打来电话,和他汇报了一下事情的最新进展,以及目前所能掌握的各方资料。
她说得很简练,也清楚,所以,他立即就听明白了,也知道了现在处于什么状况。
“你的意思是说,大巴车本身的刹车系统问题,的确是存在的,不过,却不是生产商的责任?这话怎么说?据我所知,荣氏最新购入的四辆旅游大巴,前后还不超过一个月的时间,之前也并没有正式投入使用。”
宠天戈心头也泛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和荣甜之前所说的,不谋而合。
李若兮回答道:“是的,根据车辆检查,发现两辆车的刹车都被人人为地做过手脚。龙海客车也派出了两名车辆出厂质检员,还请了第三方鉴定公司的专家,包括交警,大家都认定,这不是车辆本身的质量问题。换句话说,车子是在荣氏购买之后,被人暗中破坏的。这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次蓄谋已久。宠先生,我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荣氏内部的员工,有内鬼。”
这一点,不用她说,宠天戈也想到了。
握着手机,宠天戈回头看了一眼,听着卫生间传来的哗哗的水声,确定荣甜还在洗澡。
他思考了几秒钟,压低声音道:“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你先暂时不要告诉别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荣氏的人。至于应付媒体那边,就要全都麻烦你了,我是真的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记者了。”
李若兮笑了一声,知道宠天戈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
“荣小姐还好吧?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太吓人了,我坐在车里,没有看清,要是摔倒了就糟了。”
她是坐宠天戈的顺风车赶去的事故现场,宠天戈正在停车的时候,看见了那个记者去拉扯荣甜,他几乎没有完全把车停好,就直接拽开安全带,推门冲了下去,连手刹都是李若兮帮他拉下去的。
事实证明,幸好他的动作够快,要不然,荣甜还真的有可能被人拉扯得摔倒在地。
“她没什么事情。那辛苦你了,有什么事情,再联系。”
说完,宠天戈放下手机。
他坐在桌边,一只手随意地放在大|腿上,只是食指颇有节奏地一下下叩着,这个小动作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纠结和烦躁。而且,这也证明了宠天戈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他在默默地将整件事的各个细节串联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可疑之处。
现在,他不得不相信,荣甜的担忧是对的。
或许她没有证据,不过,从她的话语里,宠天戈能够感受得到,她也是从一开始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
而李若兮打来的电话,可以说是证明了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内鬼,内鬼……
宠天戈一手按着下巴,眼神渐渐地锐利起来。
卫生间的水声停止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荣甜裹着浴巾,一手包着头发出来了。
“咦,你的表情怎么看上去那么凶?”
荣甜有些不解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宠天戈这才将脑子里的种种猜测都挥走,冲她一笑,露出牙齿,故意狰狞地开口道:“我在想,等过了前三个月,我该怎么样才能连本带利地把我的福利全都讨要回来。”
她擦拭头发的动作一顿,脸上也多了一丝红晕,很显然,是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意思。
“不可以,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意外,就请你再多忍耐一年吧。”
荣甜一本正经地说道。
“过来,你擦不干,我给你弄,千万别着凉。”
宠天戈没有和她继续争论下去,拍了拍腿,示意荣甜过来坐。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他的腿上,把毛巾递给他。
宠天戈动作熟练地帮她轻柔地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儿,一边擦着,他一边佯装无意地问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有几个游客受了轻伤,我猜,他们一定会索要高额赔偿的,那些钱恐怕比这个单子的利润还高。”
荣甜微微扬头,闭着双眼,单纯地回答道:“难道保险公司不会赔偿吗?”
她还不知道,车子是被认为毁坏的,这种情况可不在保险公司理赔的范围之内,就算赔,那点儿钱也未必能够填得上好几个人的血盆大口。
他没有再说什么,怕说多了,她反而更加慌张。
给荣甜擦干头发之后,宠天戈叫酒店的餐厅送来晚饭,自己也去冲了个凉。
他们吃饭的时候,昆妮赶来了,主要是负责把荣甜走后,一个下午所发生的事情,全部向她汇报一遍。
“受伤的一共是五个人,全部都是轻伤,有皮外伤也有软组织挫伤,都不是很严重,不影响什么。不过他们的情绪很激动,据说,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也都不配合,一定要赔钱什么的。我已经叫了两个会说粤语的同事去医院,方便和他们沟通。另外的四十五个游客已经入住酒店了,今天的行程就暂时取消,不过我已经自作主张,帮他们提升了晚餐的等级,以免他们又闹起来,希望能暂时堵住他们的嘴。”
看得出,这一下午,昆妮四处奔波,十分辛苦。此刻,她的头发微乱,嘴唇上的口红也掉了一半,看起来稍有些狼狈。
虽然她是自作主张,没有和自己沟通,不过,荣甜却丝毫不生气,因为昆妮做的没有错。
“是的,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暂时都先满足他们。还有,你辛苦了,不管怎么样,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早一点儿回去休息,好好吃饭,洗个澡睡觉,其余的明天再说。”
荣甜不禁有些头痛,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昆妮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宠天戈,这才离开了。
她走之后,宠天戈重新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想了想,他又不禁问道:“奇怪,最近怎么没有见到那位常小姐?我看在你身边的,都是昆妮。”
荣甜也是一顿,他问的是玖玖。
虽然常玖玖是顾墨存的人,也为了钱曾经出卖过自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荣甜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宠天戈,内心里,她竟然还想要维护着玖玖的形象。
“哦,她暂时休假。”
宠天戈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凭他对荣甜的了解,他不费力气地就看出来了,她没有和自己说真话。
因为已经确定了荣氏内部有内鬼,所以,对于公司内的任何人事变动,他都不觉得是偶然为之。更何况,玖玖和昆妮是荣甜从香港带来的人,几乎整天和她在一起,对她的了解要比其他人都多,而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她们想要做什么想要避人耳目的事情,也更容易。
“这么说的话,那她休假休得还挺巧的,刚好这段时间,你遇到的事情比较多。”
宠天戈故意说了一句,用来试探荣甜的反应。
果然,她正在夹一根青菜,听到他这么说,手上好像没有握紧筷子似的,青菜掉在了桌上。
“是、是啊。”
荣甜有些尴尬地说了一句,然后便低头吃饭了。
果然有问题,宠天戈的心情愈发沉重了,看来,他真的有必要调查一下她身边的人,一个也不能错过。
饭后没过多久,又有人上门。
来人竟然是多日不见的常玖玖,打开房门的一刹那,宠天戈顿时想到,看来真的不能有在背地里说人的习惯,实在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不知道是不是穿了一身黑色衣服,常玖玖似乎瘦了一些,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进来吧。”
宠天戈打量了她一下,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常玖玖朝他略微一颔首,换了鞋,走了进来。
荣甜一见到她,同样吃惊。
“我爸爸去世了,我办好了丧事,在网上看到公司出事,所以就过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仔细看的话,两只眼睛也没有完全消肿。
荣甜有些无措,最后只能说出一句“节哀顺变”。
但她不知道,玖玖还回来找自己做什么,她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而自己也绝对不会再让她回公司,那样的话,实在是太危险了。
她既是荣华珍的人,也是顾墨存的人,唯独不是自己的人,简直防不胜防,何况已经坑了自己不是一次两次,再大度的人,恐怕都无法再忍了。
没想到,玖玖看着荣甜,幽幽叹息一声,无奈地说道:“我猜到了,你不信我的话。可是,我没有猜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得这么快。”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宠天戈微微变了神色。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荣甜身边的人绝对是有问题的,现在听见常玖玖这么说,感觉她好像知道什么似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知道什么?”
他皱眉,抢在荣甜的前面开口问道。
常玖玖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又转过头看了看荣甜。
“我说的话,或许没有证据,但是,我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
说吧,玖玖想也不想,走到一旁,径直拿起荣甜的手袋,从里面翻找出来几样东西。
无论荣甜用哪个手袋,出于工作需要,她一般都会把钱包、名片夹、手机、钥匙包之类的随身物品放在手袋里,所以,这几样东西,都是每天跟着她的。
见状,荣甜想要上前阻止她,却被宠天戈一把给拦住了。
他朝她摇摇头,示意她淡定。
玖玖也不说话,抿着嘴唇,先翻了一下钱包,又放下,然后拿起钥匙包,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也放下。最后,她拿起名片夹,这一次,她翻得十分认真,甚至把每一张名片都抽|出来了。
玖玖用手指摸索着,忽然,她的表情一变,接着,她在名片夹的某个角落里,竟然拽出来了一个非常小的圆片,就像是手表电池一样的东西。
她把那小小的金属物放在右手的食指指腹上,递到荣甜的面前,玖玖面色平静,长出一口气,哑声道:“这是窃听器。放心吧,只要我把它拽出来了,它就彻底失效了,因为它是用一根很细的线连在里面的,线已经扯断了。”
此举一出,无论是宠天戈,还是荣甜,两个人全都愣了。
或许,宠天戈也曾设想过某种可能,不过,当可怕的现实摆在他的面前的时候,饶是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此刻也难免大吃一惊。
窃、窃听器?!
他皱着眉头,快步上前,从常玖玖的手上将那个小小的金属圆片给弄了下来,放在自己的手心上,然后低下头,细细观察着。
这种可以算得上是微型窃听器了,小得惊人,如果不是常玖玖口口声声地说这个就是窃听器,那么宠天戈即便在平时见到了它,大概也不会起疑心。
荣甜凑近,盯了半天,仍旧不敢相信玖玖的话。
“你、你怎么知道它是窃听器?你怎么知道它会在名片夹里?”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常玖玖拍了拍手,淡定地迎向了荣甜充满怀疑的目光,平静回答道:“因为我拒绝把这个东西放在你的随身物品上,所以,我失去了继续监视你的资格,而我自己……也不愿意再继续下去。”
虽然,只要她按照要求去做,就能获得大笔的金钱,但是那已经超出了她自己的底线,而她不愿意超过那道底线。
说来可笑,明明做的事情见不得光,而她却还是在暗暗地坚守着什么东西。
荣甜错愕地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话来。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并不多,既然不是你,那么是谁呢?”
宠天戈看了一眼荣甜,再次向玖玖发问。
他虽然提问,不过心里却已经有了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一切证据都指向了那个人,不过,他还是要听常玖玖亲口说出来,以证实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
常玖玖苦笑着看着他,一摊两手,无奈地反问道:“宠先生,你是在故意逗我玩吗?我猜,你已经知道是谁了,那么我也可以回答你,你猜对了。”
然后,她看向荣甜,幽幽叹气:“荣小姐,哦不,或许我应该叫你夜小姐才对。我知道,那件事之后,你不可能再相信我的话了,不过,临走之前,我还是提醒了你,一定要留意昆妮。可惜,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我想,或许是自己神经过敏而已,所以我没有办法当面戳穿她。”
说到这里,玖玖也不禁有些懊恼,自己当初就是太意气用事了,她看出来了荣甜对自己的怀疑和排斥,一时气恼,所以就急流勇退,再加上她父亲的病情有恶化的迹象,因此她直接离开了公司。
现在想一想,如果她当时能够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揭开那个人的画皮,或许就能阻止今天的这场意外。
“所以,我也有责任,我当时真的不应该说走就走。但是,我很清楚,那个时候你已经深深地厌恶我了,我从你的眼神里,能够看出来。”
常玖玖有些痛苦地说道。
她想,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想要建立起来是那么的难,而打碎它,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你知道我不是荣甜?”
相比于其他,荣甜倒是对这件事更为感兴趣。
没想到,身边的人都是了解她的底细的,只有她一个人傻傻地被蒙在了鼓里。也许,在她们的面前,自己的一无所知看起来十分愚蠢,好笑,又可悲。
常玖玖迟疑了几秒钟,还是略带尴尬地点头:“你当时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负责把你的身份和荣甜的身份进行完整地无缝对接。最一开始,顾先生把你的一些相关证件拿给我,让我处理掉,可是上面的名字并不是夜婴宁。我问他,他很生气,叫我不要多管闲事。后来,我自己也差不多理清了这里面的关系。”
听她说完,荣甜看了一眼沉思不语的宠天戈,她想,他应该也是早有预料,知道顾墨存会玩这一手釜底抽薪,外加借尸还魂了。
只不过,她暂时还不知道,顾墨存和荣华珍是一拍即合,还是蓄谋已久。
“派你来中海,一方面是因为荣华珍想要得到内地的公司,所以拼命在荣老先生面前问你说好话,让你来这边锻炼一下。另一方面也是顾先生的意思,他觉得你已经改头换面,任何人都不会把你和那个死掉的女人联系在一起,所以先让你来试探一下宠先生。”
对上荣甜的双眼,常玖玖微微颔首,补充道:“你在日本的每一次手术之后,顾先生都会看到效果,他也对你的整容结果非常满意。”
荣甜错愕地张了张嘴,还是有些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宠天戈低下头,又看了看手掌心里的金属圆片,他刚要说话,忽然神色大变,猛地一甩手,将它丢到没有人的角落里。
这个举动令荣甜和常玖玖都是一惊,两人齐齐向他看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见宠天戈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握住了之前拿着窃听器的那只手,他好像被烫到了一样,用力地甩了几下手,五官都皱了起来。
“怎么了?”
荣甜急忙冲过去,一把抓起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中央已经被烫出来了一片水泡,红得吓人。
宠天戈搂住她,想也不想地就往门外冲。
常玖玖愣在原地,本能地看向房间的角落,也就是刚才宠天戈丢掉窃听器的那个方向。
“快走!”
门外响起宠天戈的声音,她愣了愣,急忙回过神来,也转身就跑,顺手带上了房门。
就在三个人刚刚跑出房间,冲到酒店走廊上的一刹那,门内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爆炸声。声音虽然不至于响得骇人,但是那股气流还是令房门似乎都跟着颤动了几下。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略显刺鼻的味道。
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宠天戈就果断地把荣甜的脸侧着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一手环着她的后背,一手堵着她的另一只耳朵,以免她被震得耳膜疼痛。但是,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他自己完全无法保护自己了。
他略弯着腰,用身体背对着房门的方向,同时抱紧怀里的荣甜。
常玖玖因为是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的,所以还来不及走得太远,和他们两个人隔着两步左右的距离。她没有心理准备,差点儿摔倒,只能狼狈地抱着走廊里的一个用来作为装饰的高大花瓶,紧紧地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一切恢复平静。
荣甜睁开眼,拼命扭头向后看,想要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别动,不要跟着我。”
确定她没事,宠天戈松开手,再三叮嘱道,然后走回房门前,掏出房卡。
“嘀”一声过后,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挥了挥眼前稀薄的烟雾。
还好,并没有着火。
宠天戈确定房间内没有火源,立刻把所有能打开的窗户都打开了,快速通风。
他看见地毯的一角上被烧了个洞,不太大,乍一看起来,有些像是烟头不小心烧的,很普通。不过,宠天戈却记得很清楚,刚才他觉得手心里烫得不行,下意识地把那个金属圆片丢出去的时候,就是丢在了这个位置,误差不会超过几厘米。而此刻,那个东西不见了,而且,刚才还从这里传来了爆炸声,地毯上亦是多了个窟窿。
这一切的一切,绝对不是巧合。
“我猜,是那个东西在设计的时候,里面添加了一种自动装置,就是当它被人为破坏之后,大概几分钟之内,就会自我销毁,不留证据。”
常玖玖喘息着走进来,她的脚崴了一下,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好不容易才挪到宠天戈的身后。
他转身,目光锐利:“你怎么知道?”
她倒是坦白:“我说了,我猜的。我要是知道它会爆炸,我说什么也不把它拿在手里,要是你不拿走,那我的手现在估计就没了。”
她伸出自己的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有余悸地说道。
宠天戈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似乎也在思考她的话有多少的真实性。
不过,她说的也对,因为常玖玖不可能未卜先知,确定宠天戈会真的把窃听器拿走,何况,它爆炸的威力有限,就算真的炸开了,也不见得会令人受伤,最多是受到惊吓罢了。
“我们还是报警吧。”
常玖玖掏出手机,主动说道。
见她居然主动提出报警,宠天戈的眼睛又眯了眯,这才算是打消了疑虑,轻声阻止:“不用,警察来了,势必要问我们很多问题。到时候,如果我们的回答不一致,可能还会招来麻烦。”
一听他这么说,常玖玖也觉得颇有道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又放下来了。
“先别动,我叫人过来看看,什么都别碰,一切保持原样就好。”
宠天戈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然后掏出手机,打给蒋斌,请他派相关的专业人士过来查看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就这么随着爆炸而消失不见了。
荣甜倒是真的听话,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他们两个出来。
看着宠天戈走到一旁去打电话,她不禁看向身边的常玖玖。
深吸一口气,荣甜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问道:“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常玖玖和昆妮都是荣华珍的人,当初,荣甜受荣鸿璨的指派,到中海来接手分公司,考虑到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身边不能没有可信的人,所以,荣华珍派了这两个助理,跟随她一起前来。
可以说,她们两个是荣甜的左膀右臂,公司里的其他人平时也难免巴结一些,因为大家都知道,荣甜十分信任她们,特别是做事稳重的常玖玖,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时常交待她去处理。
“其实,我和昆妮并不熟,在来中海之前,我们也只是偶尔见过几次面。至于我为什么怀疑是她,那是因为,如果一件事不是我做的,我就只能怀疑那个同样能做这件事的人。或许,一次是巧合而已,但两次的话,我绝对不会认为那是巧合。”
玖玖平静地回答着荣甜的问题,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
如果她能早一点儿去验证自己的怀疑,说不定,昆妮就不会找到机会下手了,今天所发生的意外,可能也就会被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抱歉,我必须承认,在某个瞬间,我的脑子里真的闪过‘事不关己’的念头。”
她看着荣甜,微微垂下了双眼。
荣甜咬着下嘴唇,沉默着,思考了片刻,她才哑声道:“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是我识人不清。或许,是我把人心想得太单纯了,总以为真心就该换来真心,却忘了这世上除了真心,还有贪心。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问问她,他到底给了她什么样的好处,是钱,还是……”
玖玖摇头,她虽然和昆妮并不算太熟,但是毕竟也朝夕相对了几个月,对她的个人生活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知道她的父母都在羊城郊区开工厂,家底颇丰,而且她只有一个哥哥,已经成家,小夫妻二人从事科研工作,婚后在加拿大定居。
“她和我不一样,她并不缺钱。至于原因是什么,也许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了。”
她耸耸肩,不想再去浪费脑细胞了,一个人做了这种事情,势必有他的理由和原因,而所谓的理由和原因,能不能够令人接受,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们两个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宠天戈也打完了电话。
荣甜立即冲过去,心疼地执起他的手,只见手心里已经高高地肿起来了,皮肤发亮,里面好像有液体似的,把皮撑得薄薄的,周围一圈细小的水泡,中间一个最大的。
“我们去医院吧,要是感染,就糟了!”
她说完,就要拉着他走向电梯。
“我没事,现在先不能走,我叫蒋斌派人来,先弄清楚刚才那个是什么。常小姐,你的脚还好吧?”
宠天戈安抚着荣甜,让她不要着急,然后询问了一下常玖玖的情况。
荣甜这才发现,玖玖的右脚踝也肿起来了,幸好她刚才进门的时候已经换了拖鞋,如果还穿着高跟鞋,恐怕现在的情况会更加严重。
三个人,两个人受了伤,无奈之下,宠天戈只好又让酒店经理帮他重新开了一套房,就在之前那间房的隔壁。
“等一会儿再搬东西过来,我现在不想让人进去,以免破坏现场。”
如果是他自己遇到了这种情况,那么宠天戈并不见得会慌乱,然而现在,荣甜和他在一起,他不得不提高警惕,全神戒备,不能允许她在自己的身边遭受一丝一毫的威胁。
宠天戈简单地包了一下受伤的手,他的忍痛能力一向超群,这点儿小伤并不在乎。常玖玖也给自己的脚腕喷了一些止疼喷雾,暂时止住了疼痛,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
相比之下,没有受伤的荣甜倒是显得焦虑了许多。
“别怕,既然有内鬼,那么我们就来抓鬼。”
宠天戈面带微笑地说道。
很快,蒋斌派了两个鉴证科的同事过来,宠天戈亲自带他们走进出事的套房,指明具体的位置。
两个警察戴上手套,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开始工作。
他们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并且让宠天戈描述了一下金属圆片的外形,然后继续在地毯上采集着细小的微末,仔细收好,留待回局里化验出具体的成分。
因为是蒋斌亲自找的人,所以两人动作麻利,话不多,效率很高。
“宠先生,虽然暂时还不能告诉你详细的结果,不过我们初步可以判断,接下来不会再有爆炸了,因为这不是一个连环爆炸装置,一次爆破之后就全部销毁了。而且,爆炸不是它的目的,令载体彻底消失才是目的。如果真的像你刚才所说,它是一个窃听器的话,那么就说明,放置它的人不希望它被发现以后还能保存,而是想要销毁它。这么一来,也就完全说得通了。”
其中一个人给出分析,将工具箱整理完毕。
“稍后我们会将化验结果告诉你,先走一步。”
两人朝宠天戈略一颔首,走出房间。
他亲自送他们离开,回来之后,宠天戈将他们说的话转述给一直在隔壁房间等着的荣甜和常玖玖二人。
“还真的被我猜对了。我就知道,按照顾先生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让人在发现了窃听器之后,还让它继续留在世上作为证据的。”
玖玖拧眉开口,脑子里拼命回想着自己接到的那通电话。
而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和顾墨存联系,他让她在荣甜的随身物品中安放一枚窃听器,而她当即拒绝,他因此而勃然大怒,并且明确地告诉她,以后再也不要妄想从他的手中得到一分钱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合作关系,到此终止了。
玖玖还记得,放下手机的那一刹那,她并不觉得遗憾,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就算她再也不能给爸爸治病了,她也不想一辈子都活得那样猥琐,好像到死都要戴着一具沉重的枷锁。
她以为,自己的拒绝会让顾墨存不得不停下报复的脚步,却不料,他只是又换了一枚棋子,重新布局。虽然多花费了一些时间,多绕了一些弯路,却没有让一切结束。
“别太担心,这个东西只要爆炸过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了。只要多留心,不要被放第二个,短期内应该不会有问题。”
宠天戈暂时放下心。
常玖玖也点头道:“即便有,只要我们不去拉扯掉那根连接线,它也不会无缘无故爆炸的,这东西应该属于既敏感又稳定的装置。”
荣甜忍不住站起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各处,唯恐再找到一个。
一想到那个东西跟随了自己不知道多久,几乎每天都跟着她,荣甜的脸蓦地红透,她绞尽脑汁地回响着,自己有没有在客厅之类的地方和宠天戈缠|绵过。如果有过的话,那么想必窃听器都能听到了,也不知道另一端会有多少人听到,一想到这里,她就羞愤难当。
还是宠天戈比较了解她,一把拉着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用一种肯定的语气,低声说道:“别胡思乱想,没有过。”
她几乎跳起来,追问道:“真的?”
假的,不过宠天戈当然要告诉她是真的,以免她再胡思乱想下去。
他笃定地点头,荣甜终于安静了下来,脸颊上的红晕渐渐褪去。
坐在一旁的玖玖不禁内心抓狂,你们两个人要秀恩爱滚到一边去,不要在我这种单身狗的面前大秀特秀,小心我发狂了会咬人!
宠天戈也有些尴尬,急忙低咳了几声,权当掩饰。
“我在网上看到有人爆料,说我们公司的旅游大巴车出现交通事故,我当时没来由地就一下子认定,这是他们捣的鬼,所以才来找你。”
常玖玖镇定了一下,转移了话题,说出自己今天来此的根本目的。
“为什么?公司出事,难道对他们就有什么好处吗?”
荣甜不解,重重地拧眉,她真的想不到,如果荣氏出事了,难道身为公司的员工,还能觉得脸上有光吗?
“一旦声名受损,很有可能难以招揽到新的客户,而原有客户在项目结束后,也未必会有意继续合作。要不了三个月,分公司的盈利就会难以为继,到时候,恐怕就不是由你来说要不要挺下去了。荣氏有自己的董事会,逢重大决策都将会开会表决,如果拿不到足够的票数,那么分公司关门大吉,退出当地市场,这也是早晚的事情。”
常玖玖在荣华珍的公司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对于荣氏的运作,相对来说还算了解。
而她知道的,想必昆妮也知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把我从荣氏赶出去?”
荣甜握了握拳头,忽然间有些无措。
她醒过来之后,就认为自己是荣甜,是荣氏的后代,这个认知已经在她的脑子里稳固了。即便是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荣甜,在生活中,她也会下意识地自我代入。
所以,当她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有人要把她从公司里赶出去,荣甜还是十分的吃惊。
“想要我走,说一声就好了,何必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
她无奈,一摊两手,心里已经把姓顾的男人骂了个遍。
一时间,三个人陷入了沉默之中,各自思考着。
不过,对于宠天戈来说,他根本不在乎敌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乎的只是,敌人接下来会怎么做,自己又该如何应对。不,不只是应对,疲于应付一向不是他的风格,要么死,要么狠狠反击,在他的字典里,没有低头挨打这四个字。
所以,顾墨存想要把荣甜赶出荣氏,是真是假,他懒得去分辨。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成功,不过,既然公司是荣老先生的遗产,有合法遗嘱,那么谁也赶不走你。即便荣氏的董事会投票通过,撤销中海分公司,那么公司总部也要给你相应的股份作为赔偿。”
在财产方面,宠天戈并不担心,荣甜亦是。
她甚至想要说,荣氏的钱,自己一分钱也不想要。不过,碍于常玖玖在场,荣甜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这种话,以免留下把柄,日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宠先生,你还是去一下医院吧。我先告辞了。你们两位好好休息。”
常玖玖看了一眼时间,她来的时候还是傍晚,现在已经很晚了,不适合再坐下去了。
荣甜迟疑了片刻,还是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臂。
“你是刚从老家回来吗?你的行李呢?还有,你打算去哪里住?”
虽然,她们三个人之前住的酒店套房还一直留着,可是,昆妮依旧住在那里,如今,她的面目已经暴露,玖玖是不可能再和她一起朝夕相对了,何况也有危险,谁知道她会不会再制造出什么意外,让玖玖永远地闭上嘴。
常玖玖微微一怔,轻声道:“行李还在车上,我下飞机后,去车行租了一辆车。至于住哪里……一会儿找一家酒店,先住下再说。”
宠天戈看了看荣甜,明白了她的心思,立即上前一步,沉声道:“既然你还没有找好住处,那就先不要到处走了。现在,我们几个人最好不要太分散,以免有危险。我给你开一间房,就在隔壁,大家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等一下,我叫两个服务生,下楼去和你一起取行李。”
他说话的语气一向都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味道,玖玖支吾了几句,想要谢绝他的好意,然而荣甜已经向她点点头,表明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很快,她的行李取上来,被服务生送到隔壁的套房。
因为之前住的套房发生了意外,宠天戈和荣甜也只好换到隔壁,他们两个人把常用的一些生活物品都搬到了新的房间,其余的东西没有碰。
两人小心翼翼,把新的房间四处审视了一遍,又给对方的随身物品细致地做了个检查,就差各自扒光衣服,拿着放大镜相互照一照了。
“经过这件事,我觉得,我会患上精神疾病了。说不定我的头发里也有什么窃听器。”
荣甜忧心忡忡地说道,皱起了眉头。
宠天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半开玩笑道:“说不定那些人给你整容的时候,在你的鼻梁骨里也安了个什么东西呢?或者眼睛里,嘴里,还有……”
他的另一只手,顺势摸了一把她胸前的柔软。
因为怀|孕的缘故,荣甜的胸最近似乎又开始发育了,之前生下瑄瑄以后,她没有喂母乳,所以身材几乎没有任何的走形,胸|部也丝毫没有下垂的迹象。
宠天戈只是故意吓她,没想到,荣甜还真的紧张了起来。
她吓得立即掐了几下自己的鼻子,又用手指在嘴巴里掏了半天,生怕摸|到什么奇怪的金属。
他笑得快要晕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做出这种近似于白|痴的举动。
“干嘛?我正在找呢!”
荣甜一本正经地开口说道,逗得宠天戈更是合不拢嘴了。
“别找了,睡醒再找吧。别忘了,明天一早就得去医院检查,需要抽血,所以最好还是空腹去。我把早餐给你带着,一抽完马上就吃。乖,我们一起去刷牙,睡觉。”
他耐着性子,像是在哄女儿一样,推着她走进卫生间。
*****
第二天一早,荣甜早早被宠天戈叫醒。
她明显还没有睡够,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哈欠连天,他一转身的工夫,荣甜又倒下了。
他叹气,亲手一件件给她穿上衣服,再给她抱到卫生间里,洗脸,刷牙。等到把荣甜伺候完毕,宠天戈已经全身是汗了,只好再去冲个澡。
幸好,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荣甜已经明显清醒了。
她很尴尬,因为自己刚才就像是个不听话的小孩儿一样,还让他给自己穿衣服,洗脸,太过分了。
看着她晕红的脸颊,宠天戈很自然地说道:“家里以后就有三个孩子了,你是大的那个。别人都偏心最小的,我偏心你这个大的。感不感动?”
荣甜撇撇嘴,不过心里却甜得不行,高高兴兴地和他一起前往医院。
虽然已经不记得自己怀瑄瑄的时候的事情了,不过,毕竟不是第一次做母亲,所以,相对来说,检查身体的时候,荣甜还是比较淡定的,期待大于紧张。
她唯一忐忑的就是,这个孩子是否健康,是否能够平安出生。
上一次已经抽过血了,但是为了谨慎起见,荣甜还是重新抽了一次血,测一下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和黄体酮等各项指数。确定怀|孕之后,她又去做了b超,看到了胚囊的位置,排除掉宫|外|孕的可能。
此外,医生还询问了一些情况,给她开了一些叶酸和维生素之类的药物。
“目前来说是没有问题的,五十天左右的时候再来一次,看一下胎心。这段时间不要有剧烈运动,也要避免夫妻同房,不要因为一时的激情而造成任何的意外。”
荣甜连连点头,宠天戈也一脸严肃地连连点头,脑子里想的是四个大字,避免同房,避免同房……
走出医院,两个人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昨天那个男记者拉扯荣甜,害得她险些摔倒,宠天戈的心一直悬着,他很怕会出意外,毕竟,刚怀|孕的女人都是十分脆弱的,任何一个力度稍大的动作,都可能造成不可估计的后果。
他们都在为体内小生命的安然成长而兴奋着,没有留意到,医院门口多了一群明显不是患者的人。
果然,一间他们走出来,这群人立即蜂拥而上。
宠天戈最先反应过来,这些人原来是守株待兔的记者,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所以一直守在这里,就等着他们两个人出来。
而这里是市妇婴医院,一对男女来这里,意味着什么,简直是不言而喻了。
前不久,两个人才高调宣布恋爱,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
不过,对于这些记者们来说,他们更想知道的是,荣甜到底有没有怀|孕,怀|孕之后,他们到底何时会结婚,以及昨天发生的意外,对于荣甜的公司来说,有着怎么样的影响,公司会不会追究深层责任,而她本人会不会遭到荣氏总部的处分。
几乎是下意识地,宠天戈用两条手臂护住怀中的女人,以免那些人冲过来,触碰到她。
他很久在公开场合生气过了,很显然,这些记者的举动再一次触怒了宠天戈。
“你们最好让开,不然,我会一一记下你们所就职的机构,不管是报社还是网站,我总有办法让你们付出代价,不信的话,就继续挡着!”
宠天戈咬紧牙关,挤出来几句话。
众人面面相觑,互看了两眼,还是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让开了路。
他立即拥着荣甜,走向停车场。
尽管如此,关于荣甜可能已经怀|孕的消息,还是立即传到了网上,而且很快就成了热门新闻。
原本,她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不过,自从她摇身一变,成为了宠天戈的正牌女友之后,大众对她的关注度便居高不下,而她的一举一动也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简直比女明星的话题性更高。
人红是非多,随着她的名气增大,关于荣甜的一些旧闻也被有心人一点点地挖掘了出来。
自幼在国外读书,成绩烂,交坏朋友,整容,喝酒,等等,一些原本根本没有人关注的东西,渐渐地被公之于众。当然,这些都是真正荣甜的黑历史,无奈,现在却全都安在了另一个女人的头上。
对此,荣甜装作没有看见,视若无物,反正,这些也不是真的她,她不想解释,也并不难过。
一上午的时间,这条新闻的点击率已经高达数百万。
顾墨存匆匆浏览完毕,直接摔了手边的鼠标。
他揉着眉心,沉默了片刻,狠狠地一甩手,把办公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她明明已经不能生了,不是么!
那次的流|产,对她的身体伤害极大,医生曾遗憾地表示,她未来恐怕不能生育了。
哪知道,这才过去没多久,她居然又怀上了宠天戈的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
早知道的话,他绝对不会把这个机会留给宠天戈!
顾墨存足足用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只不过,荣甜怀|孕这件事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而且完全没有征兆,他在短时间内还接受不了这一事实。
平静了以后,顾墨存拿起手边的座机,让秦野过来。
两分钟后,办公室的房门被人轻轻叩了几下,秦野走了进来。
看出顾墨存的脸色不好,秦野顿了顿,大着胆子,把头伸过来,看了看他面前的电脑屏幕。
“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
顾墨存阴着脸,把屏幕转过去,让秦野看清楚。
秦野略显尴尬地扫了几眼,终于知道了顾墨存为什么会看起来心情很差,屏幕上是几张宠天戈和荣甜的合照,背景好像是某一家医院的大门。
照片上方的文字虽然简短,然而信息量却十分惊人。
二人虽然并未承认怀|孕,不过鉴于宠天戈对荣甜的百般呵护,以及她不施粉黛,穿着宽松的衣服,脚上是一双平底鞋等小细节上,仍不难推测,她的确已经有孕在身了。
秦野直起腰来,十分尴尬地开口道:“这个……这个事情,我不知道……对不起,顾先生,是我的疏忽。”
他担心顾墨存会怪罪下来,所以只好硬着头皮道歉。
顾墨存冷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开口道:“你道什么歉?人家怀|孕,你要是先知道,那才是稀奇事。只不过,我没想到,她那么快就把身体调理好了。早知道的话……”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早知道,他会怎么样呢?也许,他会抢先一步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吧。就算她不情愿,凭他对她的了解,一旦真的怀|孕,就算她恨死了他,她也万万不会打掉孩子的,一定会让它平平安安地出生。
孩子,孩子……
顾墨存忍不住在脑海里想象出一个很小的婴儿,闭着双眼,吮着手指,看上去既有几分像她,也有几分像自己。它哭了,它笑了,它在婴儿床中酣睡,在母亲的怀抱中吃奶,那画面静谧得犹如几百年前的油画,让人不忍去打扰。
如果早知道,她有朝一日能够恢复生育能力,他绝对不会让这个机会溜走。
“是啊,其实之前我也知道她每天去医院,没想到……”
秦野有些尴尬地说道,毕竟,他是一个连女朋友都没有的单身汉,发现荣甜每天上午下午都去医院之后,他也只是向手下人简单了解了一下,她看的是什么病。得知是妇科以后,秦野便没有再过问,以为荣甜只是去治疗某些妇科疾病,他一个大男人,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也觉得不好意思。
万万没想到,这才没过去多久,居然就传出来了荣甜怀|孕的消息。孩子的父亲……自然是宠天戈。
顾墨存倏地睁开双眼,目光炯炯,有些骇人。
“我知道了。他们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怀|孕,是为了脐带血。”
刚才的几秒钟时间,他理清了一些脑中的破碎思绪,把前后经过都联系起来,终于弄清楚了荣甜为什么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想尽办法受|孕。
“脐带血?”
秦野惊诧地问道。
顾墨存点点头:“可以做骨髓移植,为了瑄瑄。我猜,他们一定也已经搜罗了整个骨髓库,发现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匹配源。为了尽快能够给瑄瑄做手术,他们不可能再把希望寄托在陌生人的骨髓捐献上,只能努力再生一个孩子,用新生儿的脐带血,做骨髓移植。”
听他这么一解释,秦野也恍然大悟。
他想了想,有些摸不透顾墨存的心思,只好试探着问道:“那……顾先生您的意思……需不需要我去准备一下,制造一些什么意外,让她的孩子流掉……”
在秦野看来,既然顾墨存那么憎恨宠天戈,那么自然也不希望他的儿子能够被救活,只要把荣甜肚子里的孩子先弄掉。而且,就凭她的体质,想要再怀|孕,没有个一年半载也恢复不了。说不定,没等怀上,宠靖瑄就已经不治了。
一听秦野的话,顾墨存也愣了。
从他知道荣甜怀|孕,到现在,足有半小时了,但他发誓,自己的脑子里从来没有动过这种念头。
他确实生气,愤怒,又嫉妒。不过,从一开始,他也没有想要弄死她的孩子,无论是瑄瑄,还是肚子里的那个。甚至,之前他用尽各种手段,把宠靖瑄抢走,也只是想要让荣甜体会一下心碎的痛苦感觉,并不是真的想要把她的儿子怎么样。
所以,秦野的妄加揣测,令他十分生气。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顾墨存猛地一拍桌子,一想到秦野居然想要搞出一些什么人为的意外,让荣甜流|产,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跟着颤抖了一下。女人流|产,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可能会有性命危险。
她本来就虚弱,要是再出点儿什么意外……简直不敢想象。
“我、我没……就是随口一说,一说……”
秦野急忙表态,生怕顾墨存会因此而和自己动怒,那他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虽然他不同意秦野的提议,不过,昨天发生的那场交通事故,顾墨存知道,荣甜也有亲自前往现场。
据说,期间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记者在拉扯的时候,险些推倒了荣甜,幸好没有出现意外,要不然,她也有可能会流|产。
“是,是。龙海客车的事情,赵总已经办妥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把许诺他的条件,给他兑现了?”
秦野转移了话题,提到了赵伟成。
“不急,不见兔子不撒鹰。等荣氏的事情全部处理妥了,再给他好处也来得及。何况,要是现在把他喂饱了,他忽然反咬一口怎么办?毕竟,这件事全部都是他经手做的,如果他敢有什么二心,我们完全可以全都推到他的头上。当然了,如果他敢的话。”
顾墨存考虑得很周详,不疾不徐地说道。
秦野一怔,点点头。
“那个人……她想见您……”
说起这件事,秦野的舌头又有些打结了,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见。”
顾墨存一口回绝。
“她……她说,她想见您……既然……”
顾墨存掀起眼皮,看了看秦野,冷笑道:“她想见我,所以我就得见她?你还想见她呢,那她怎么不马上见你?秦野,我真没想到,你会陷进去!不过你放心,我对她完全没有想法,你们之间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过问。”
他的几句话,竟然说得秦野面红耳赤起来。
“顾先生,我、我不是……”
秦野试图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顾墨存摆手,阻止了他:“你不用和我说,我从来也没有答应她什么,钱,如果她想要,我可以给她。至于其他的东西,我什么都给不了,也不想给。”
秦野涨红了脸,忽然脱口问道:“你是不是还爱着她?”
这句话,一下子令顾墨存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觉得心口好像被人重重地击打了一下似的,疼得说不出话,那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更疼,更持久,更令人不知所措。
他可以用各种恶劣的手段打击对手,但他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它一旦疼了,他除了忍着,再也做不了其他。
“我想静一静,你先出去吧。”
秦野慌不择路地离开了顾墨存的办公室。
*****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群记者,宠天戈拉开车门,让荣甜上车,然后自己也绕到另一边,先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可疑人物,然后也上了车。
他气得不行,伸手拍了拍方向盘,发泄着心头的火气。
荣甜没有理会他,只是从手袋里掏出那些化验单和b超报告单,认真地看着,虽然体内还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胚囊,可她还是觉得十分的幸福,好像已经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一样。
她一个人看得入迷,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男人正在闷闷地发脾气。
宠天戈还等着荣甜来主动哄自己,可是,等了好半天,他发现她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自己的身上,而只是盯着手上的那几页纸在傻笑。
太可恶了!
她刚怀|孕一个月出头,就已经开始忽略他了,要是再过几个月,他岂不是变得和背景一样了。
“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又没有头,又没有手,连心跳都测不出来呢!”
宠天戈一连醋意地撇撇嘴,从荣甜的手中夺下来,非要她看向自己,不许再看这几张破纸。
“很快就有了嘛!你该不是在吃一颗胚胎的醋吧,宠先生!”
荣甜忍着笑意,用两只手怀抱着他的颈子,撅起嘴,佯装不悦地说道。
她故意在他的耳边吹拂着热气,很满意地听见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了。
宠天戈手忙脚乱地拉下荣甜的手,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下|体内的躁动,他狠狠地咬牙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离我太近!”
荣甜不退反进,笑吟吟地看着一脸紧张表情的宠天戈,故意露出妩媚表情,越凑越近。
她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把持不住,万一两个人干柴烈火一越界,可能会对腹中的胎儿不利。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宠天戈才板起脸来,要和她拉开一些距离。
“宠先生不是一向坐怀不乱吗?这就受不了,那怎么行?”
荣甜继续逗着他,歪歪头,还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几口暖暖的气。
在听见宠天戈倒吸凉气的声音之后,她总算满意了,坐直身体,低头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脸上写满几个大字:我什么也没做。
他咬牙,闷|哼了几声,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荣甜有点儿发毛,后背窜过一阵凉意,总觉得宠天戈的笑声里透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味道。
他摸着下巴,伸过手来,托起她的下巴,用手指摩挲着她柔软的嘴唇,得意洋洋地开口道:“乖,晚上回家,给你吃好吃的。”
对上宠天戈那双笑得弯弯的狐狸眼,她微微瞠目,似乎懂了什么。
“你!流氓!”
她狠狠拍开他的手,红着脸,低斥一声。
这一次,换他淡定地坐直身体,发动起车子。
两个人从医院直接前往荣甜的公司,她在路上吃了宠天戈提前准备好的早饭,等到了公司楼下,荣甜又开始犯困了,一个劲儿打哈欠。
“完了,我吃饱了就困。”
她用手撑了撑拼命想要合上的眼皮,无奈地自责着。
“正常的。我很愧疚,不能让你每天好好休息,反而被这些事缠着。这件事解决完之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允许你再每天奔波了。寻常人家的妻子怀了孕,想要辞职回家,好好养胎,随时都可以,更何况是我的女人。”
宠天戈拉过荣甜,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心疼地说道。
她轻笑,说自己没有那么娇气。
“你没有,我的女儿有。女儿要富养,我的女儿更要富养,做公主中的公主。”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荣甜失笑:“你怎么知道是女儿?你看见了?”
宠天戈愈发得意起来,挑眉道:“我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了,这一个肯定是女儿,有儿有女,凑成一个‘好’字,意味着儿女双全,福寿连绵。”
她捶了他一把,非说他重女轻男。
“就重女轻男了,我可不想再要一个臭小子,哼。”
宠天戈嘟囔了一句,和荣甜一起下车。
虽然他很希望自己的女人能够马上回去休息,不过,事情没有解决,他亦放不下心,与其回避,不如迎难而上,看看躲在暗处的敌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别怕,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什么都不说,全都交给我好了。”
在电梯里,宠天戈察觉到了荣甜的紧张,握了握她的手,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
两个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手牵手走进了公司。
关于他们恋爱的新闻,其实也早就不算是新闻了,不过,关于荣甜到底有没有怀|孕的猜测,此刻却正是炒得火热,一些在上班时间摸鱼的员工都已经看到了网上的种种猜测和分析。
此刻,一见到荣甜,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恨不得自己的眼睛都带彩超功能,一下子就能照出来里面到底有没有小生命。
荣甜顿时颇为尴尬地低咳了一声,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见她来了,正在自己的座位上办公的昆妮急忙跟进来。
“早上好,荣小姐,宠先生。昨天那五位轻伤的游客已经可以出院了,经过一系列的检查,确定他们都没事。公司的两个司机也没有大碍,不过出于各种考虑,我已经让其他司机完,昆妮看向荣甜,荣甜也点头。
“不好意思,我刚才的脑子有点儿短路。”
宠天戈十分罕见地主动向她道歉,他一边笑着,一边还伸手在自己的脑袋旁边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的头脑现在有些不清楚。
昆妮笑笑,走出了荣甜的办公室。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宠天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他掏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压低声音吩咐道:“给我查一下波舵表潜水系列女款的销售情况,这块表的售价在二十万左右,只要是正规渠道购入,专柜都会记录买家的个人信息,因为可以办理俱乐部的入会,很少有客人会不留信息。你马上就去查,我等你电话。”
说完,宠天戈直接挂断。
荣甜还有些发懵,她没有留意到昆妮手腕上戴的那块表,更没有注意到牌子和款式。
“你……”
她疑惑地看向宠天戈,不确定他的做法会不会对抓|住昆妮的狐狸尾巴有帮助。
很快,他的手机又响起来了。
“知道了。确定吗?好。”
他放下手机,脸上的神色看起来似笑非笑。
“事情好像有意思了。你猜那块表是谁买的?”
荣甜眨眨眼,拼命思考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找人查过了,是一个男人买的,姓秦,那块表二十六万,他刷的可是自己的卡。你说,到底是他送昆妮的,还是顾墨存送的?”
早先,宠天戈已经从荣甜的口中得知,顾墨存的身边有一个得力的助手,叫秦野,年纪不大,二十几岁,常年跟在他的身边。
荣甜微微变了变脸色,几秒钟后,她才抿紧嘴唇,冷冷开口:“不管是谁买的,总之,我现在开始相信玖玖的话了。也许,她们两个都对我撒过一些谎,不过……”
不过什么,她没有再说下去。
“这么说来的话,也许他的目的不只是把你赶出荣氏那么简单。但是,他一定没有想到,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现在根本不在乎这间公司。”
这一刻,宠天戈无比庆幸,他选择对她坦诚,如实相告。要不然,两人之间的误会很可能会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顾墨存将会趁机制造出一场毁灭性质的雪崩。
听了宠天戈的话,荣甜不仅没有感到一丝轻松,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她在想,到底可以用什么办法,和顾墨存彻底进行一次清算,让自己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的纠缠了。她已经受够了,受够了这种每天都要活在别人的算计中的感觉!
而现在,分公司发生的事情,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到荣氏香港总部。
荣华珍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昨天还专门打电话来兴师问罪,她或许并不知情,或许也是幕后推手之一,总之,对于荣甜如今的困窘境地,她一定是乐见其成。
“玖玖说得对,公司董事会上,我一定是要成为被鞭挞的对象了。听说,荣华珍已经由荣华强亲自推举,进了董事会。到时候,他们两个人一人一票,再加上他们各自的亲信……”
荣甜皱皱眉头,很不看好自己的前途。
宠天戈帮了她一次,不见得能够帮她第二次。如果不是他逼着荣华珍签下了那份遗嘱的补充条款,让她没有办法在细则上做手脚,她也不会急着再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把荣甜赶出公司。
“除了能力不足,我看他们也找不到你的什么错处了。你的个人账户,说不定他们已经查过几百遍了,只要有一笔钱的来路不明,都会马上有人跳出来找你的茬儿。”
他也想明白了,语气不善地说道。
荣甜点点头,有点儿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她并非一定要赖着不走,只是不想罢,宠天戈的视线再一次若有似无地落在了昆妮的左手手腕上。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有点儿不自然地把手放下了,垂到身侧,可能是想要掩饰一下手腕上的那块表。
她心里也有些后悔,本来以为这是新款,国内刚刚上市,戴了也不会被人察觉,正好她自己的那两块表戴久了有些腻,这才换了这一块。
昆妮在心头把送她手表的秦野给狠狠地骂了无数遍。
“哦,好的,好的。”
她只好侧身,让宠天戈和荣甜走出去。
两人进了电梯,他看了看和她握着的那只手,手心里都是汗。
“你那么紧张吗?”
宠天戈失笑地问道。
荣甜尴尬地甩了甩手,小声嘟囔道:“我只是没想到,我自认为对她们都不错,可她们还是……人心难测,想要找到足可以信任的人,真的是太难了。”
他的嘴角轻轻勾起来,目视前方,语气十分认真:“所以,我是个多么难得的好人啊,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我这么聪明,却从不欺骗你,我这么强大,却从不欺负你,我真是个优秀的人。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有头脑的人很多,又有头脑又善良的人却不多,难得你遇到我……”
荣甜捂着胸口,张开嘴干呕了几声,自言自语道:“奇怪,我怎么这么想吐呢?难道是妊|娠反应开始了?”
宠天戈:“……”
两人没回酒店,其实,荣甜也想到了,住酒店虽然方便,却不适合养胎,只可惜她在中海没有房产,要是现买,一个是来不及,一个是她手上的钱有限。
说来也有几分可笑,她虽然,这里就好像是一座城堡,带着母亲的气息,神秘而安静,不容任何人来打扰。
“我出生的时候,足足有七斤八两重。我想,你住在这里,说不定也能得到好运气。”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又出现了笑容。
荣甜咬了咬嘴唇,眼眶有些发热。
她当然能够体会到,这里对于宠天戈来说,有着多么举足轻重的意义。而他特地将她送到这里待产,也足以证明他有多么的在乎她,以及腹中的孩子。
“你要我吃成个大胖子嘛。”
她忍着泪意,红着眼眶问道,慢慢地挪到他的身边,和他并肩站在小别墅的台阶上。
“你就算再胖三十斤也还是瘦。瑄瑄出生的时候不足月,太小了,这一次你千万要多吃一些,我要一个八斤八两的胖丫头。”
宠天戈得意地说道,掐了掐荣甜依旧细窄的腰身。
虽然小别墅已经空置了很多年,不过,因为定期有人打扫,更换鲜花,通风换气,整栋房子丝毫没有任何陈旧的气息,就连电器之类的都是最近新配备的,随时都可以住进去。
荣甜好奇地四处看了看,发现这里虽然处于市内,但是不知道是设计的原因,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竟然真的做到了闹中取静,置身在此,甚至听不到太多的噪音,四周都很安静。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宠天戈走过来,一手搭着她的肩膀,轻声说道:“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上了年纪,本就不吵,再加上几年前,物业公司申请到了环保局的一个特批文件,方圆一公里内,噪音限制得很严格。除了想让妈妈保佑我们这个原因之外,也是因为这里的安静,所以我才考虑住下来。”
听了他的解释,荣甜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把脸靠在他的胸口。
左等右等,不见她开口,宠天戈笑了:“怎么了?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唔,那就别说了,今晚好好报道我一下就好,用实际行动。”
她笑出声来,用手肘什么也要和她一样。
最后,就是一些果蔬肉|蛋奶和零食之类的东西了,留在最后买。
“我去挑一块牛排,晚上吃牛排。”
荣甜兴致勃勃地想要露一手,她做其他的菜只能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可煎牛排却不是一般的好。
眼看着宠天戈推着一座小山似的购物车跟了过来,她急忙摆手:“你不要跟着我啦,我们分头行动,你去买酸奶,我挑一块牛排就好。”
他看了看奶制品的冰柜和牛肉的冰柜,两者之间没有太大的距离,而且自己的车也确实很重,穿过人群着实不容易,宠天戈点点头:“不要乱走,买完就过来。”
荣甜立即朝不远处的冰柜走去。
她低着头,仔细挑选着牛肉。
冰柜两侧的人不少,大家都伸着手臂挑着。
忽然,荣甜的眼睛一亮。
可当她伸手过去的时候,还是慢了一步,一个涂着蓝色指甲油的女人已经稳稳地抓|住了那盒牛肉。
荣甜本能地在心头哀叹一声,不过,她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很快收回了视线,打算继续在架子上挑选。
没想到,蓝色指甲油却说话了。
“小姐,你也想做牛排吗?”
那女人主动打招呼。
荣甜只好看向她,礼貌一笑:“是啊。”
蓝色指甲油笑了笑,把手里的牛肉递给她:“这块很好的。”
荣甜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摆手谢绝道:“不用不用,谢谢你,我再挑一盒就好了。这里还有很多呢。”
这里是大型超市,又不是街边菜场,大家不至于为了两根青菜,三个番茄大打出手。
没想到,对方却好像热情过了头似的,硬要把那盒牛肉塞给她。
“我很会挑牛肉的,也很会做牛排,这里虽然很多牛肉,可你再挑,未必有我挑的好。”
蓝色指甲油眯着眼睛微微一笑,明明是很热络的语气,然而荣甜却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总觉得,这个陌生人好像话里有话。
她不想再去分辨,想着马上离开,比如接受她的好意。
“那谢谢你了。”
说罢,荣甜伸手去拿那盒牛肉。
她想着,拿完就走,反正她也道谢了,是对方主动让给她的,不是她抢的。
蓝色指甲油的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就在荣甜的指尖已经碰到盒子的外沿时,她忽然上前一步,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问道:“所以,你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了?”
听清她的话,荣甜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自己的手指。
然而,对方却用力把那盒牛肉丢进了她的怀里。
荣甜手忙脚乱地抱住了盒子,因为放在冰柜的格架上冷藏,所以摸起来凉冰冰的,她的手指好像在火堆和雪水里打了个滚,反差太大。
“给你吧,我不要了,我有更好的。”
对面的女人冷冷地说道。
荣甜刚要说话,买好了酸奶的宠天戈朝这边看来,忽然大喊了一声什么。
周围的人太多太吵,她没有听清,好像是什么凉。
对啊,很凉,这里都是冰柜,温度比其他楼层低了很多。
然而身边的女人却忽然回过头,朝不远处看过去。
宠天戈顾不上手边堆得满满的购物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他一把揽过荣甜的肩头,把她拉向自己的身后,用一半身体挡着她。
“你做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好,好像在审讯犯人一样。
并没有被吓到,女人反而笑吟吟地看着他,又瞟了一眼站在宠天戈身后的荣甜,一脸轻松无害地说道:“在超市当然是买东西咯!今晚打算吃牛排,再开一瓶好酒。”
荣甜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她想,能用这种语气和宠天戈说话的女人,想必和他是很熟悉的。
不过,看他的反应,这应该不算是他的朋友。
既熟悉,却又不是朋友的关系……会是什么关系呢。
难道是……前任?!
荣甜懵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太单纯了,宠天戈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又是钱权都有的身份,怎么可能没有感情经历呢。他的感情经历,说不定都能写一本书了,就连那些记者,不也是说他跟多少个女人有染么。
她惴惴,偷眼打量着这个女人。
同为女人,荣甜是不肯承认自己比对方差的,不过,她们两个显然不是同一种风格,对方比她高了不少,体型上也大了一圈,相比于东方女人,这是个更符合西方审美的美女,骨架大,个子高挑,带着一种健康阳光的美丽。
而且,从打扮上来,她很有钱。
就在荣甜默默思考的时候,那女人又说话了:“带小女朋友来买东西啊?”
那种口吻,就好像是长辈一样,荣甜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她既想要掉头就走,也想要弄清楚这到底是谁,一时间很是矛盾。
宠天戈却开口了:“和你没关系,傅锦凉,管好你自己,不管是巧合还是故意,我都不希望再看见你了。”
说完,他搂着荣甜就要走。
这一次,荣甜听见了,原来宠天戈刚才说的不是什么东西凉,而是这个女人的名字里带着一个这样发音的字。
不过,因为他的语速有些快,所以,具体是哪个字,她还是没有听清楚。
见他带着荣甜要走,傅锦凉也没有阻拦,只是用一种冰凉凉的语气开口说道:“牛排还是嫩的好吃,老了就嚼不动了,可是太嫩的话,血淋淋的,又吃不出香味,所以要千万注意火候才行。”
她嘴上说的是煎牛排,不过,话里有话,当然不单单指的是煎牛排。
那句“血淋淋”算是触到了宠天戈的忌讳,他猛地收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傅锦凉。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虽然,偶遇的机率确实很大,毕竟这是一间知名的大型连锁超市,中海的人无论住得远近,每天都有很多人前来购物。不过,即便只是偶遇,也令他感到十分的不爽。
“不要让我把话说得太难听,李太太。”
他微微眯眼,故意改变了称呼,意思是提醒傅锦凉,别忘了你的已婚身份,不要来自取其辱。
果然,这三个字令傅锦凉的表情微微一变,她挺直了上半身,脸上的神色似乎也稍显凝重了起来,很明显,她暂时还不是很习惯被人这么称呼,尤其是出自于宠天戈的口中。
“我先生倒是一向夸我会讲话,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变成了非要说话难听呢?瞧瞧,这位小姐怀里的牛肉,还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呢,保证好吃。你还不谢谢我?”
说完,傅锦凉把身边的那辆购物车拉近一些,以免滑出去撞到其他人。
宠天戈看了一眼,见车里有不少东西,大部分都是日用品,想来,傅锦凉也是来这里置办生活必需品的,也就是说,她出现在这里,的确只是巧合而已。
又或者,是她先在其他地方见到了他们,一直在等待宠天戈和荣甜分开的机会,一等她落了单,傅锦凉就马上凑了过去。
这种说法是比较行得通的。
想到这里,宠天戈略微松了一口气,他不想承认自己被人跟踪了一路还不晓得,这种低级的错误,他是不会允许自己再犯了。
“啊,是啊,牛肉是这位女士挑选的,确实很好,谢谢你了。酸奶买好了吗?那我们去结账吧,人很多,恐怕要排很久的队呢。”
荣甜虽然依旧云里雾里,搞不清楚这个女人的身份和来历,但她不喜欢周围这种剑拔弩张低沉沉的诡异气氛,想要马上逃离这里。
说完,她伸手扯了扯宠天戈,示意他去把购物车推过来,挡在路中间,确实很占空间,已经有人不乐意地大喊,谁的车,怎么不推走,放在这里碍事之类的话了。
他看了她一眼,用眼神告诉她,站在这里等他,不要乱走。
两个人的眼神交流全都落在了傅锦凉的眼底,看起来有些刺眼,才几步路的距离,他到底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自己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她不成!
宠天戈迈步朝那辆刚刚被自己遗弃在一旁的购物车走去,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荣甜的一声惊叫。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推着一个塑料的购物筐,在地上来回地推着,玩得不亦乐乎,甚至看中了谁,就故意往谁的身上撞。他的父母大概是还没有发现孩子已经离开了视线,所以小孩儿的身边没有大人,他到处横行,周围的人全都躲着。
那个购物筐一下子顶到了荣甜的两条小|腿,她背对着顽皮的小孩儿,不知道什么东西撞到了自己,也不知道身后有这么一个小霸王在逞凶,所以被吓了一大跳,她本能地叫了一声,双手一松,那盒牛肉也掉在了地上。
手还没碰到购物车的推手,宠天戈听见声音,再一次飞快地赶回来。
“怎么了?”
他冲过去,推开身边的人,大声问道。
姗姗来迟的孩子父母急忙把熊孩子带走,大概是怕负责任,三个人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说,就混进了人群里,躲开了。
荣甜扭转身体,用手按了按小|腿,果然已经淤青一片了。
“看好你们的孩子!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家长不教育孩子,将来社会会替你们教育的,那时候别后悔!”
宠天戈站直身体,朝着那一家三口离去的方向大喊了几句,他个子很高,所以不费力地就找到了他们,但是并不想真的追上去,和那种人不值得。
“没事吧?”
荣甜摇摇头,好在小|腿肚上都是肉,没有碰到骨头就没事。
傅锦凉站在一旁,不作声。
其实,她面对着荣甜站立着,那孩子冲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了。
如果傅锦凉出声提醒,可能来得及,也可能来不及,因为熊孩子的速度很快,推着购物筐在光滑的地面上,就像是在溜旱冰一样。但是,假如她当初伸手拉一把荣甜,荣甜还是能够躲开,不至于被撞个正着。
所以,宠天戈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度仇恨的目光看了一眼傅锦凉。
她的确有些心虚,刚才那一刹那,她没有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她在心里劝解着自己,一个小孩子而已,能有多大的力气,即便用力推,也不见得能把人撞翻在地,顶多就是皮肉有些痛罢了。
傅锦凉有些不敢同他对视,见荣甜怀里的牛肉掉在地上,她急忙蹲下来,把那盒肉捡起。
视线向下,她看见了荣甜踩在地上的两只脚的脚面。
荣甜为了行动方便,赤脚穿着平底的豆豆鞋,七分裤,脚踝和脚背都露出来了,所以,傅锦凉一下子就看到了她脚上的疤痕。
脑子里好像有一道光闪过!
傅锦凉记得十分清楚,在她和宠天戈结婚的前一晚,夜婴宁的脚背被玻璃杯扎伤,情况严重,直接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而第二天的婚礼上,新郎玩消失,她带着几个伴娘冲进了夜婴宁的病房,和她当面对质,想要弄清楚宠天戈的下落。
她拼命回想着,当时夜婴宁伤的是哪一只脚。
是不是这个?她一时也不敢确定。
但是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一个凭空冒出来的荣氏千金,忽然间和宠天戈高调宣布恋爱,而且据说现在怀|孕了,更重要的是,她竟然还给他生了个孩子?
太可怕了,傅锦凉把一切细枝末节全都联系在一起,渐渐地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就算她再异想天开,如果没有这么多的线索摆在眼前,傅锦凉也根本不敢把事情朝着这个方向去思考,除非她是个疯子,可她并不是。
她后背生寒,顿时打了个激灵,站起身来的同时,忍不住脱口道:“夜婴宁?”
这个名字一喊出来,宠天戈和荣甜两个人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就像是一个脓疱,被人一下子用针给挑开了,脓和血一起喷射|出来,止都止不住。
宠天戈分明能够察觉到,怀中的女人在轻|颤着,应该是被吓到了。
“闭上你的嘴,不要提那个名字。”
他故意恶狠狠地说道,试图让傅锦凉误以为他只是不想在新欢面前提到旧爱的名字而已,掩饰着荣甜的真实身份。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希望知道荣甜真实身份的几个人里,就有傅锦凉,偏偏,她刚才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就这么喊了出来,不知道是试探,还是……
因为宠天戈的反应和语气,傅锦凉似乎真的被唬住了,她退后一步,嘴唇动了动,然后就像是见了鬼一样,推着购物车,头也不回地走了,看上去惶惶的。
一直等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荣甜才浑身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捂着自己又冷又热的脸,哀叹道:“她是谁,她怎么知道……”
原来,因为害怕,她的手心是冰凉的,而脸颊却因为强烈的恐惧而滚热,一冷一热贴在一起,她不停地颤抖。
“没事。我们先去结账。回家再说。”
宠天戈左右看看,确定再也没有其他可疑的人了,马上推着车,一手拉着荣甜,快步走到结账口排队。
接下来,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排着队,把一车子的东西结了账,花了两千多块,然后坐电梯去楼下的停车场。
宠天戈把几个塞得满满的大袋子先放进车里,然后和荣甜一起坐上车。
她的脸色一直很不好看,灰突突的,似乎被吓到了,小|腿上也不时地传来一阵痛意,被那个熊孩子撞得不轻。低下头,荣甜摸了摸根本还没有凸起的小腹,心里默默地想着,她的孩子可以不那么聪明,但一定要善良。因为聪明是天赋,而善良是选择。
看出她的忧虑不安,宠天戈俯身查看了一下她的小|腿,觉得虽然青紫了,不过没有去医院的必要,医院里每天那么多病人,空气不好,气氛也不好,没病都要待出病来,能不去就不去。
“回家帮你敷一下,坐稳了,咱回家。”
他在她的额头上浅浅落下一吻,用行动让她不要害怕。
走进了家门之后,荣甜马不停蹄,换了衣服,立即走进厨房。
宠天戈原本打算亲自下厨,见到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便也没有阻止,只是也跟进厨房,在一旁帮着荣甜打下手,把刚买的东西一样样整理好,放进冰箱。
他一直想着,她什么时候会主动开口询问。
然而,荣甜却很沉得住气似的,她把每样菜都认真洗过了,然后将各种辅料切好,拌匀,放在几个小碗里,逐一摆好,方便稍后使用。
眼看着牛排就要下锅,宠天戈实在按捺不住,拉着她的手臂,和她一起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做什么呀?很快就能吃饭了,只有牛排是我来煎,其他几道菜可都是你负责炒的。”
荣甜一脸得意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指使着宠天戈下厨做饭的人,恐怕一只手也数得清。很明显,她是这几分之一,幸运的几分之一,能吃到他亲手做的饭菜。
“当然是我炒。”
宠天戈点头,迟疑了一秒,还是试探着问道:“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荣甜以为他问的是自己腿上的淤青,于是摇了摇头:“没事儿,一会儿洗澡的时候,我用热毛巾敷一下。估计孕妇不能喷药,那我就不喷了,过两天就能好了。”
她没有那么娇气,当时主要是被吓到了,疼倒是不怎么疼。
宠天戈欲言又止,其实,他想的是,她的心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毕竟,傅锦凉刚刚当众喊出来了那个名字,就说明她已经开始怀疑了。他虽然厌恶她,却也还算了解她的脾气秉性,一旦她开始了怀疑,那么她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何况,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傅锦凉只要出高价,很难说不被她知道一些什么蛛丝马迹。
这么一想,宠天戈也跟着焦躁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不问问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她会认识我?”
荣甜抽了张纸巾,擦干净了双手,把手臂搭在宠天戈的肩膀上。
她总觉得,那个女人看起来似乎有几分眼熟,好像她之前在网上看八卦的时候,不小心瞥到过几眼似的。可如果仔细想想,荣甜又想不起来了。毕竟,那些都是几年前的旧闻,本人和照片之间都有着千差万别,一个女人完全可以通过化妆和衣着等细节,改变自己的形象,乍一看认不出,也很正常。
“是,可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问我,我很疑惑。”
宠天戈如实说道。
她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挂在他的身上,他只好伸出两只手,虚拢着她的腰身,以免她站不稳,摔倒了。
“我等着你的坦白啊,没听过嘛,主动交代情况才能得到宽大处理,要是有意隐瞒,或者撒谎的话,可就是从重处罚了,抗拒从严的道理,你一定懂吧?”
荣甜笑着朝他挤了挤眼睛,表情可爱至极。
他叹气,一脸无奈。
还不如她问一句,他答一句。让他主动交代,他交代什么,怎么交代。
“那好吧,看你这么为难的样子,干脆我问你答好了。”
荣甜似乎看出了宠天戈的挣扎,颇为大度地说道。
他连连说好,抱起她,到窗边的藤椅上去坐。
那是一张吊起的藤椅,两个单人的,并排安在了落地窗前,坐在上面,可以看到小别墅前面的空地。多年前,空地上栽种着大|片的深红色达拉斯玫瑰,是宠天戈母亲生前的最爱。
她一直盼着,能够和自己的丈夫,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坐在藤椅上,喝喝茶,聊聊天,闻着花香,或许什么都不说,各自打个盹儿,醒来后相视一笑。
那是每一个女人都会萌生出来的浪漫美梦。
可惜,宠天戈的父亲就像是宠家的每一个男人一样,他永远忙碌,高高在上,不苟言笑。在他看来,妻子的这种小资情调幼稚得令人想要发笑,如果他有时间,他宁可去游泳,或者打高尔夫,选择任何一种健康的运动方式,也绝对不会像个娘娘腔一样坐在这里赏花、发呆。
于是,一直到死,这个女人也没有能够和丈夫享受一段难得的静谧时光。
这一点,宠天戈很清楚。
所以,他才暗暗发誓,如果他能够遇到那么一个令他不顾一切的女人,他一定要和她把生活过得慢一些,浪漫而幼稚,任凭别人嘲笑。
“藤椅很好。”
荣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抓|住两侧的扶手,轻轻荡起来。
宠天戈左右看了看,也坐了上去,不过,他是绝对不会像她那样荡起来的,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了上面,闭上眼睛,回忆着母亲当年的模样。
“她是谁,哪里人?听你说的,她好像结婚了?”
安静了一会儿,荣甜才轻声问道。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平静地回答道:“中海傅家,你有没有听说过?也是很有名的,她是傅家的人,傅锦凉,锦绣得锦,冰凉的凉。她是我爷爷生前亲自选中的孙媳妇,希望我能够和她结婚,傅家也同意了,所以,我们当初是有婚约的。一开始,我并没有多做考虑,我甚至觉得,如今这个时代,早就不流行包办婚姻了,就算长辈愿意,当事人也是不愿意的。”
“但是,她没有不愿意。”
荣甜随口接道,然后看了看宠天戈,笑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很简单啊,看眼神,我能看出来,她是挺喜欢你的。不过,她的眼神看起来太复杂了,好像藏着很多东西在里面,我不喜欢。”
她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好恶,没有掩饰对傅锦凉的不喜欢。
宠天戈心里默默地想道,要是你知道傅锦凉原来对你做过什么,可就不是不喜欢那么简单了,我怀疑你会直接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去剁了她。
按照荣甜现在的性格,还真差不多。
“她才不是喜欢我,她只是因为身世的原因,所以敏感又好强而已。她是私生女,因为家里的长辈不想有骨肉流落在外,她父亲好不容易承认了她,但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把她送出国了,以免妻子不高兴。我不想娶她,但她逼得太狠,何况我爷爷也不停地给我施压,最后,我只能表面上答应,然后……”
宠天戈摊摊手,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似的:“……然后婚礼当天,我逃婚了。”
听到这里,荣甜张了张嘴,吃惊得嘴里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逃、逃婚?!”
他点头:“我妈死前跟我说,要我一定别走她的老路,不要为了结婚而结婚,更不要和自己不想娶的女人结婚。我只是听妈妈的话罢了。”
虽然他搬出来了母亲作为挡箭牌,不过,荣甜觉得,即便没有这句遗言,宠天戈应该也不会在婚姻大事上委屈自己。
“她一定很生气,很伤心,因为你让她在那么多的宾客面前,颜面尽失。”
荣甜猜测着,看向宠天戈,几秒钟后,她又咧嘴一笑:“不过,要是你真的和她结婚了,我就是伤心难过的那一个了。从自私的角度上讲,我想亲你。”
他愣了一下,立即把脸凑过去:“别光说不练。”
荣甜嘻嘻笑着,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但他不满足,按着她的肩膀,逮住她的小|嘴儿,和她缠|绵了好一阵子。
半晌后,荣甜气喘吁吁,推开宠天戈,小声抱怨道:“你别想转移话题……快说,她现在结婚了,为什么还对我有那么深的敌意?”
他耸肩,说不知道。
她气得不行,还想问什么,肚子里“咕噜”一声,饿了。
“等我吃饱了再审你!”
宠天戈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别吃太饱,我怕你一会儿吃别的,万一呕到了怎么办?”
荣甜听懂了他的意思,一跺脚,她骂他下|流,一肚子色|情思想,然后重新杀回了厨房。
很快,她把牛排煎好了,剩下的几道菜果然丢给了宠天戈。
他也不含糊,手艺相当不错,很快就把晚饭全都做好了。
三菜一汤,还有牛排,两个人的晚餐,看似简单,却不敷衍。
“这牛排怎么还分两种?”
宠天戈摘掉围裙,看着面前的盘子,发现荣甜把两人份的牛排中的属于他的那份,一分为二,一半煎得生一些,一半煎得老一些。
“傅锦凉不是说了吗,太生的血淋淋,太老的嚼不动。我今天就露一手给你,什么叫做生的也嫩,老的也香,让你无论哪一种都能吃得高兴。哼!”
荣甜得意洋洋地把叉子和刀摆放好,示意宠天戈赶快尝一尝。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其实是,不管是以前的她也好,现在的她也好,都是值得他去爱的。
宠天戈微微一笑,拿起叉子,扎起两种牛排,各咬了一口,然后放下来。
他嘴里嚼着,然后走到荣甜的面前,一把把她抱起来,向楼上走。
“干嘛?不是要吃饭吗……”
“生的老的我都吃了,确实各有各的好吃。不过,现在让我吃点儿别的……”
声音渐渐消失在楼梯台阶的尽头。
虽然疲惫,不过,因为肚子饿得咕咕叫,所以,荣甜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在床头摸索了半天,找到一根发圈,把有些汗湿的长发绑起来。
身边的男人笑得得意,一脸餍足的模样儿。
她横了他一眼,目光里又是哀怨,又是娇柔,荣甜揉了揉酸痛的两腮,一件件重新穿上衣服,打算先去喂饱肚子,可惜了一桌子的菜,做完了也没吃。
“你躺着,我下楼把饭菜热一下,给你端上来,就在房间里吃好了。”
宠天戈不敢再劳烦她,连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找到裤子套上,赤着上半身,走出卧室。
荣甜也去卫生间漱了漱口,洗把脸,等着迟来的晚餐。
两人都饿了,风卷残云一样把饭菜都吃了个精光,然后宠天戈把盘碗丢进洗水槽,等着明天保姆来了再洗。他还想着,把荣甜哄睡了之后,自己再抽时间给李若兮打个电话,问一下荣氏那边的情况,究竟进展如何了。
没想到,一推房门,宠天戈就看见,荣甜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窗帘早就拉紧了,密不透风,稍厚一些的深紫色天鹅绒的料子,令人感到神秘而安心。他见她用一只手紧紧地抓着窗帘,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似乎正在掩饰着此刻的紧张心情。
“……好,我看一下邮件。”
荣甜声音很低,说完这一句,直接放下了手机,她好像没有察觉到宠天戈已经回来了一样,依旧背对着房门方向,站在窗前,面对着拉着窗帘的落地窗。
她咬着手指,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她很少这么做,而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就说明有一件事正在深深地困扰着她。
宠天戈等了半天,见荣甜一动不动,怕她站久了腿麻,他只好低咳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回来了。
果不其然,一听见声音,她急忙回头,努力挤出来一个笑容:“都收拾好了?”
他摊手:“堆在一边,明天就去家政公司找一个保姆回来,我确实不是很擅长做家务,人嘛,毕竟不能十全十美,要不岂不是成了妖孽。”
荣甜知道他是故意在逗她发笑,于是朝他走过去,把脸贴在宠天戈的胸口。
她好久没说话,他也没有催促她,两个人只是静静地抱在一起。
“电话是香港那边的人打来的,说荣氏总部已经发了邮件,宣布我正式离开中海分公司。不过,公司还是在我名下,但我的执行权被暂时收回了。也就是说,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的实权,只是空有一个名衔,至于每个月给我多少钱,据说还要董事会那边再开会研究出来,让我先等等消息。”
说完,荣甜忍不住冷笑。
宠天戈同样冷笑不已:“我的女人用得着每个月让他们发钱养活吗?这群人是当自己在派发救济金吗?看来,荣华珍捣鬼的手段真是越来越低下了,还有那个荣华强,显然是被她狠狠诈了一次,用董事会的一个名额,换回一个不成材的半死儿子,一点儿都不合算。”
不用他说,荣甜也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荣华珍自然也明白,荣鸿璨刚去世没多久,如果她真的和荣甜撕破脸,逼她吐出两家公司,那么在外人面前,她也站不住脚,会被诟病。可是,如果真的把公司给了不相干的人,那她非得气死不可,心疼得一定会呕血。
“我先去看看邮件。”
荣甜轻轻从宠天戈的怀中钻出,走到一边,用房间里的笔记本登录了公司的系统。
果然,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全系统群发的邮件。
鼠标轻点,打开来,邮件里只有一句话:即日起,荣甜不再担任荣氏中海分公司的一切职务。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任何一个有脑子的员工都会明白,整件事里有猫腻。
按照公司一贯的做法,只要是公司的中层以上员工,包括高层,有任何的人事变动,老总都会极尽溢美之词,写一封告别信,感激员工在过去几年里对公司的贡献,肯定其能力,并献上祝福。
然而这一次,荣甜的离职通告,却透着无比的蹊跷。
就连宠天戈看完之后,都有些隐隐动气了。
“我都不生气,你生气做什么?反正,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没工作,你养我。”
荣甜尽可能地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眯着眼睛,歪头看了看宠天戈。
他摸了摸她的头,因为整件事不需要她来表态,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即可。所以,李若兮点点头,说她知道了。
放下手机,宠天戈伸手,拳头一下一下地在面前的墙壁上轻轻砸着。
如今,对于他和荣甜来说,只有两个不算优势的优势,第一,是顾墨存大概还不知道荣甜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或许他也猜到了,从她可能已经怀|孕这件事上,多少也会起疑。第二,是昆妮还不知道她已经暴露了,而她究竟是顾墨存的人,还是荣华珍的人,抑或是双面间谍,还有待考察。
越想越头疼。
正纠结着,握着的手机再次响起。
宠天戈拿起来一看,号码未显示。他皱了一下眉头,还是接了起来。
“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头疼?”
不算陌生的声音从那一端传来,宠天戈的身体一下子绷直了,他站直身体,一双眼睛犹如鹰隼一样在四周扫过,以确定自己身处的地方没有被人包围。
“让我再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到处找我?哈哈,你真是容易神经过敏啊,中海这么大,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在哪里呢?何况,我现在可是在遥远的澳大利亚。”
顾墨存得意的声音听在宠天戈的耳朵里,令他想要打人。
略一皱眉,宠天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他分明听见,顾墨存刚才说的是,他现在正在澳大利亚。
思考了两秒钟,宠天戈了然,奥斯斯玛特的总部设立在澳洲,作为希莱尔酒店幕后的真正大老板,顾墨存势必要亲自前往堪培拉,而且,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还会去一趟墨尔本,那里也有他们的分公司。
他想,顾墨存这是在炫耀,天宠集团失掉了和奥斯斯玛特合作的机会,被人半道截胡。而截胡的不是别人,正是希莱尔酒店连锁集团,这几年一直都是他的姨父在打理。
表面上看,顾墨存和希莱尔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实际上,他才是唯一的幕后王者,暗暗地操控着一切,其他人不过都是给他打工的。
“听说,你们已经开始正式合作了,恭喜。希望你们能够让外国人对我们中国内地的酒店服务业刮目相看,这也算是为国争光了。”
这么一想,宠天戈还是颇为大度地送上了祝福。
听他这么说,顾墨存十分狂妄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宠天戈一脸嫌恶地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拉远一些,以免被那笑声刺激得半夜睡不着觉。他觉得,顾墨存现在就算没疯,也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天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来,令人不得不防。
“我在想,要是时间允许的话,我还真想去一趟珀斯,顺路拜访一下故人。”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顾墨存言有所指地说道。
宠天戈怔了怔,脸色顿时沉峻起来——夜昀夫妇就住在珀斯,从几年开始,他们就已经在那里定居了!在这种时候,顾墨存忽然说要去珀斯拜访故人,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就是要去见自己曾经的岳父岳母!
该死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没来由地,有些慌。
原本,按照宠天戈的计划表,他想的是,等荣甜生下孩子,宠靖瑄做完了骨髓移植手术,确定没有排斥反应之后,一家四口前往珀斯,和夜昀夫妇一起小住个把月。然后,他每隔几个月,往返一下中国和澳大利亚,或者将生意延伸到澳洲,尽量兼顾一下家庭和事业。
事情太多,而且每一样都是大事,所以,他不断地劝着自己,急不得,事情要一样样地做,不能自乱阵脚。
没想到,顾墨存又抢到了他的前面。看来,荣甜再次怀|孕这件事,真的是深深地刺激到了他,让他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我不管你是周扬还是顾墨存,我警告你,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涉进来。你扪心自问,她的父母对你怎么样!就算你对她有怨恨,对你们曾经的婚姻有不满,可是,是你自己答应娶她的!你父母当初没有逼|迫你,她的父母也没有逼|迫你!就事论事,你不要太过分!”
宠天戈咬着牙,恨声说道。
他说完以后,那一端半天没有反应。
把手机从耳畔拿到面前,晃了几下,宠天戈确定手机没有出毛病。
“说话!是你先打过来的,现在又装聋作哑,有意思吗?”
他愤怒地压低声音吼道。
如果不是担心楼上的荣甜可能会听到,宠天戈早已暴跳如雷。
“有意思啊,”顾墨存终于发出了声音,悠然道:“听见你愤怒的吼叫,再在脑子里联想出你发怒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那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令人迷醉,当然就很有意思了。”
说完,他再一次得意地笑起来。
宠天戈把手握成拳头,朝着对面的墙壁猛地砸了下去。
“不要说废话,说出你的真实意图,别再耽误我的时间。”
他的耐心十分有限,不想浪费在和别人磨嘴皮子上。
顾墨存收声,冷冷道:“我的真实意图就是希望你们两个一起去死,哦,不,现在应该是三个了,再加上那个病怏怏的小鬼,你们四个人干脆作伴吧,黄泉路上不孤单。”
如果是以前,宠天戈完全可以把这种话当成是放屁,但是现在……他很厌恶“死”这个字,完全不想听到,更加无法忍受任何人对宠靖瑄的诅咒。
“你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是绝对绝对会让你走在我们前面的。”
顾墨存不置可否。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脑抽一样问道:“她的身体,能行吗?”
宠天戈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才恶狠狠地回答道:“就算你死了,她都不会有事!我告诉你,有什么,你往我身上招呼,要是你敢再动她们娘俩一个手指头,我把你家祖坟刨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要是你想让你爸在部队辛苦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个叛国的罪名,那你就试试!”
这种手段,他以前从不屑用,总觉得,祸不及家人,一人做事一人当。
不过,现在的宠天戈早就已经改变了想法,子不教父之过,一人作乱,全家倒霉!
他查过周扬的父亲,知道他年纪轻轻就带着新婚妻子去了西部,在某军担任部队要职,是个耿直的军人。可以说,周扬最为敬重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果不其然,一听见宠天戈用父亲的名声威胁自己,顾墨存顿时坐不住了。
他可以改名换姓,但是,他不能不认自己的亲生父亲。
“你敢?!”
顾墨存的眼睛都红了,声音也变调了。
“我为什么不敢?你动我女人孩子,我不能动你爸妈?”
宠天戈冷笑着反问。
顾墨存沉默了。
他好像在掂量着宠天戈的话里,到底有几分认真,是单纯的恐吓,还是说,他真的有把握,随时随地拿自己的父母开刀。
“我爸的脑筋很死,一不懂赚钱发财,二不懂送礼巴结,三不懂灯红酒绿,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没有关系,你不要把他拉下水。”
很明显,顾墨存妥协了。
“我拉不拉他下水,取决于你。”
宠天戈哼了哼,已经从顾墨存刚才说的那几句话里听出来了,一提到自己的父亲,他也虚了。毕竟,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荣誉和使命高于一切,眼看着快六十岁的人了,倘若被人查出来在政治方面有什么污点,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
顾墨存也知道,以宠天戈的势力,想要栽赃陷害一个人,也许并不是难事。
“你别太得意。”
说完这一句,顾墨存率先挂断了电话。
宠天戈挑了挑眉头,拿下手机,哼了几声,没有说话。
他一转身,视线落在了放在桌上的那个大纸箱,那是荣甜从办公室里带来的,里面放着一些属于她的私人物品,不适合留在公司的。
事实证明,他让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一起带出来,是再正确不过的,这不,今晚,她就被炒了鱿鱼,再想回去,也麻烦了。
宠天戈走过去,放下手机,随手拨|弄了记下纸箱里的东西。
不经意之间,他又看见了那本日记。
说不嫉妒是假的,这个姓林的,走就走了,你倒是无声无息地滚,居然还留下一本日记,真不知道是抱着什么心理。
偏偏,大多数女人还都挺吃这一套的,就好像读书的时候,那些舞文弄墨的小子,没什么真材实料,嘴上掉掉书袋,却往往还很吸引女同学的好感,被夸成是才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拿起那本日记。
也许,男女之间,情人之间,夫妻之间,还是需要一定的个人空间吧,保存一些小小的隐私,彼此间太过坦白了,也就无趣了。
宠天戈默默地劝着自己,就让林行远去做她的情窦初开,让自己去做她的天长地久好了。
怀着这种“我真大度”的心情,他上楼去洗澡。
*****
第二天,安顿好了荣甜,也找到了合适的家政工之后,宠天戈才前往公司。
在路上的时候,他就不停地接到了好几个来自公司分大区负责人的电话。
全都是不太好的消息。
仓库失窃、厂房失火、大客户单方面终止合作、工地设备损坏等等,从小到大,从项目到市场,各种问题,一下子全都冒出来了。
宠天戈隐约明白了,这是顾墨存的反扑式报复。
昨晚,他主动打来电话,其实就等于是一个宣战的信号了。
接手天宠集团这么多年,并非第一次遇到各种问题,不过,像现在这种“百花齐放”的局面,宠天戈确实是第一次遇到,前所未有。
目前看来,这已经不是赚钱还是赔钱的问题了。
从宠天戈的角度来看,这是顾墨存想要把他往死路上逼的一种手段,只是比较不入流罢了。
他摘掉耳机,踩下油门,直奔公司。
果然,宠天戈一出电梯,victoria已经等在电梯门前,为的就是节约每一分钟,把目前的情况对他做出准确的汇报。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怎么回事儿。你去召集各部门负责人,以及各大分区负责人,十分钟以后,电话会议,不准缺席,不准迟到。”
他用力扯着领带,快速地吩咐道。
“哦,对了,这些事全都不许告诉她。要是她打电话来找我,你就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总之,不许说公司的情况,前三个月太重要了,我不想她有一点点的情绪波动。”
宠天戈忽然想到这一点,急忙叮嘱道。
victoria知道,宠天戈是不想让这些事影响到刚刚怀|孕不久的荣甜,所以,她很快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让他先进去,然后自己去通知各部门的负责人,马上开会。
几个分大区的主管因为暂时无法亲自赶来中海,所以,会议是在天宠集团的总部召开的网络会议,基本上,所有的集团中高层全都到场了。
之前,除非公司年会,否则很少有这么大的动静,因此,在座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会议从上午十一点一直进行到下午五点,没有午休,连午饭都是在会议室吃的,所有人都是吃盒饭,宠天戈本人也不例外。为了应付可能的各种突发|情况,他已经让所有在外出差的经理级别以上的员工尽快返回中海,工地一律实施双班轮换,取消全部休假。
自从几年前,天宠集团位于津唐市的某处工地出现意外之后,宠天戈对于这方面的要求极其严格,集团已经连续几年都是零事故零死亡了,他不能允许任何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出任何的事故。
到了八点多,会议室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困,累,饿,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腰和屁|股都受不了了。
“先散会,你们先回去和自己部门的人碰头,具体怎么安排,等我通知。这两天大家克服一下,尽量留在公司,如果实在做不到,也要保证手机畅通,随时能回来。总之还是一句话,哪个部门出了问题,哪个部门负责,真要是出了事,什么都晚了。”
宠天戈这一次是下了死令,如果再有情况,具体落实到相关责任人,不管是什么级别,一律自动辞职。
人人自危的时刻,众人鱼贯而出,脸上都有着紧张的表情。
会议室很快变得空荡荡的了,身后的大屏幕上,闪动着画面单一的屏保,灯光照射|到宠天戈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显疲惫。
他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抵挡住困意,拿起手边的茶杯,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笃笃笃。”
victoria站在会议室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提醒道:“司机在楼下了,先送你回去,有什么事情我再给你电话。”
宠天戈摇头,让她帮自己再去煮一壶黑咖啡,他今晚要留在公司。
“她呢?你不回去,她肯定着急。下午已经打过一次电话了,你关机,她打到我这里,我只好编了几句。要是你今晚留在公司,她不可能不怀疑的。”
荣甜也不是傻|子,宠天戈一天没有消息,再不回家,那就说明,公司出事了。
“没事儿,她最近犯困,我估计现在已经睡了。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怕回去吵到她。”
宠天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九点了,等他折腾到家,也要十点钟,听见声音,她一定会醒。
见自己实在无法说服他,victoria只好点点头,不再劝他。
一晚上,整栋天宠集团总部大楼,几乎灯火通明。各部门的人行色匆匆,表情严肃,似乎都为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出现的各种棘手问题感到担忧,并且也担心再出现什么难以预料的事件。
临睡前,荣甜躺在床|上,再一次拨打宠天戈的手机。
也就是机械的女音,提醒她,对方已经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有些颓丧,一整天都联系不到他,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荣甜找过李若兮,还找过乔唯,在电话里,她们两个都好像很忙似的,都告诉她,宠天戈在开会,没什么事,只是公司的例行会议而已,让她放心。
可是,她们越这么说,荣甜就越觉得不对劲儿:哪个集团的例行会议会从上午一直开到晚上,中间连个午休都没有,而且,还需要大老板全程关机呢。
她有些惴惴不安起来,思来想去,总觉得古怪。
因为荣氏的总部已经宣布了她的离职,所以,关于旅游大巴追尾那件事,从昨天开始,就再也没有人向她汇报了,荣甜不了解事情的进度,她也不想去找昆妮询问。无奈之下,她只好重新拿起手机,上网查查消息。
果然,信息社会就是这一点比较好,不管是真消息还是假消息,一件事发生以后,网上总是会有铺天盖地的各种消息,只要自己去分辨真伪即可,总能提炼出来一些有价值的。
荣甜看到,中海分公司已经发布了事故调查报告的部分内容,证实是有员工在车辆出库之前动了手脚,而具体是谁,还需要警方插手,进行接下来的调查。而且,分公司也表示,已经同赴中海旅行的香港游客代表达成了共识,给予一定的补偿,并且按照原计划继续完成全部行程。
至于荣氏的合作方,天宠集团暂时还没有表态,不过天宠集团的高级公关经理李若兮小姐接受了简短的采访,表示将会全力配合荣氏做好游客的接待工作,一切如常,确保游客在酒店的人身安全,将会提供超一流的服务,欢迎社会各界进行监督和指导。
放下手机,荣甜拿起床头的眼药水,滴了两滴,缓解一下眼部疲劳。
她知道,就算抓到了那个动手脚的员工,也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对方既然有本事把人都安插到她的眼皮子底下,就自然有本事让这个人被警方抓|住以后,对一切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一口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下来。
而躲在暗处的那个始作俑者,依旧不会有事。
这才是最可恶的一点,只要有钱,只要出得起高价,总会找到愿意为别人卖命的人。当人的价值观发生畸形和扭曲,拿钱买命这种事,在一部分人的眼睛里,就会变成理所当然。
带着这份怨念,荣甜抵挡不住睡意,翻身入睡。
第二天一早,看着空空如也的床的另一半,她确定,宠天戈没有回来。
她拿过床头的手机,发现也没有他打来的记录。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她发现自己现在好像特别地依赖他,总想要看到他。只要看不到,她就会心里发慌,忍不住想要发脾气。
“讨厌,就算再怎么忙,难道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嘛?谁知道你在哪里,乱搞什么!”
荣甜忍不住自言自语地抱怨着,她明知道宠天戈不是一个会乱来的人,可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胡思乱想,猜测着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正在做什么。
她越想心里越烦,匆匆洗漱,随便吃了一口早饭,站在别墅前呼吸着新鲜空气,小幅度地舒展着四肢。
回头看看,家里多了几个家政工,都是宠天戈雇回来的,手脚麻利,干活勤快,而且不多言语,全都是负责照料荣甜的。
可是,一想到他昨晚彻夜未归,也不知道这些人会怎么想她,该不会是把她当成是金屋藏娇的情人了吧。
胸口闷到不行,连呼吸都吃力了。荣甜心里也疑惑,自己不算是个娇气的人,但这一次怀|孕,妊|娠反应比较强烈,最重要的是,她的情绪起伏特别大。
宠天戈告诉她,上一次怀瑄瑄的时候,他们经常吵架,不过好在肚子里的孩子听话,不怎么折磨她。
这一次,他们不吵架了,换成肚子里的孩子不乖,才一个多月,就开始闹得她坐立不安,或站或坐,都不舒服。所以,荣甜默默地想到,这肯定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儿,搞不好,是个混世小魔王。
她越想越来气,让保姆炖好了汤,装在保温桶里,然后让司机送她出门,去找宠天戈。
司机不敢说什么,直接带她前往天宠集团。
荣甜在下车之前,还特地对着镜子补了补妆,她之前来过这里,知道面前的这栋大楼里有无数能干又漂亮的女人,她可不想一脸晦暗的,硬是被比下去。
就在她刚走进电梯的时候,傅锦凉也刚好走进了宠天戈的办公室。
如果是以前,她要见他,他绝对会毫不客气地拒绝。
不过,这一次,她带来的却是一个他一定会见她的消息:有天宠集团的员工私下将商业机密对外兜售,真伪不知,她并没有答应购买,只是想要来提醒他一下。
宠天戈在感到震惊的同时,亦是无比气愤。
天宠集团在全国三十多个省份中,拥有上百家大型商场,几十家连锁酒店,不计其数的超市和影院,分公司高达数百个,员工数以万计。在这么多的机构之中,哪怕只有一个员工、一家分公司出事,最后都会算在他的头上。
就算傅锦凉是在撒谎,他也不得不亲自听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傅锦凉似乎也是本着避嫌的态度,不想和宠天戈单独相处,而是带了一个年轻的女助理赛琳娜一起赶来的。
两人一起走进办公室,傅锦凉开门见山,示意赛琳娜拿出一部手机。
“这上面是我和这个人的对话,他主动加了我的私人微信,并且告诉我,他手上有天宠集团关于冯山‘壹品豪居’地产项目的招标资料,一千万卖给我。”
冯山市在南平市以南,不到一百公里,是个地级市,面积不大。但是因为这里毗邻全国经济中心南平,故而一向被称为是南平的后花园,很多人都在冯山买房置产,这十几年来发展迅速,势头喜人。
听了傅锦凉的话,宠天戈沉默着,伸手从赛琳娜的手中接过手机。
他匆匆把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浏览了一遍,暂时还无法马上判断出傅锦凉的话是真是假。不过,天宠集团在冯山那边的投资确实是真的,而关于“壹品豪居”这个地产项目也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还没有正式进行挂盘销售而已,但是那块地皮已经拿到了,差不多三个月后即将动工。
能知道项目内情的人,并不多,可也不少,如果一个个查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怎么知道,这些是不是你伪造的?”
宠天戈拿起手机,摇晃了几下,沉声问道。
傅锦凉“嗤”的笑出了声,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她伸长手臂,一把夺过手机,重新丢给赛琳娜,这才讽刺道:“你的时间宝贵,难道我的时间就一文不值吗?要不是看在大家还有些交情的份上,就算我真的花钱买下来你们集团的内部机密,我也不一定会亏本。冯山的发展速度有目共睹,要是我把你拉下马,我自己赚钱又有何不可?”
听她这么一说,宠天戈不说话了。
“宠先生,这是我查到的对方所使用的手机所处的移动通信基站的大概位置,确实是在冯山。至于更具体的方位,可能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赛琳娜从怀中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递到了宠天戈的面前。
“我再闲,也不至于派人到冯山,专门和我发信息玩吧?”
傅锦凉冷冷问道。
“还有,我这次回来,确实是想把我老公的家族生意推广到中海乃至内地,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非要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我能堂堂正正地从你的手里抢到客户,既然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小心一点儿。”
说完,她扫了一眼那张纸,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你的事情了,查与不查,怎么查,都和我没关系了。记住,这一次是你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宠天戈顿了顿,还是点点头,承认她说得对。
“是,我谢谢你。”
他站起来,打算亲自送傅锦凉和她的助理离开,这对宠天戈来说,已经算是不多见的行为了,能被他亲自送的客人,可谓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三个人前后走向门口,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叩了几下。
victoria不在,去了分公司开会,带着荣甜进来的是另一个资历稍浅的秘书,同样,她因为刚来公司不久,所以也不清楚宠天戈和傅锦凉之间的关系,要不然,打死她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敲门进来。
秘书知道荣甜是大老板的正牌女友,本想在她的面前好好表现一下,所以才破例在宠天戈有客人的情况下,把她带来。
“宠先生,荣小姐找您……”
一句话没有说完,秘书就被宠天戈异常凌厉的眼神给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荣甜一看见傅锦凉,表情也是微微一变。
宠天戈说过,这个女人是他曾经的未婚妻,得到双方家长认可的,甚至还举办过婚礼,只不过,在婚礼当天,他逃了,两个人也没有领成结婚证。就等于说,他在全中海面前,放了傅家的鸽子,也让可怜的新娘沦为了笑柄。
作为女人,荣甜其实是不赞同这种做法的,她觉得,他应该早就把话说明白,何必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
但她也隐约猜到了,像是宠家那样的家庭,个人意志是永远要屈服于家族利益的,哪怕是宠天戈,亦不能免俗。这么一想,荣甜忽然对自己和他的未来产生了一丝担忧,就算她为他生下来了两个孩子,那又如何,不能被承认的话,就会像那个香港女艺人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依旧进不了婆家的门,最多只能拿到一大笔钱。
那样的话,又和出卖|身体、出卖子|宫有什么区别。
见荣甜皱眉,宠天戈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她回神,压低声音抱怨道:“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
他佯装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机不通,一脸轻松地回答道:“可能是没有电了,我经常忘记充电,下回我一定记住,及时充电。”
荣甜气得不行,捏了一把他的手心,嗔怪地说道:“未老先衰!”
眼看着他们两个人在自己的面前打情骂俏,一副旁若无人的姿态,傅锦凉略微扬了扬下颌,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已经没事了,那就不打扰了。不过,出于安全考虑,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报警,不要把我也牵连进去,我不想被贵司冤枉成购买商业机密。”
一听这话,荣甜顿时狐疑地看向了宠天戈,用眼神无声地向他询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觉得一言难尽,又不想当着傅锦凉的面和她多说,于是便做了个手势,请她们两个人先离开。
“我知道了,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请,好走不送了。”
听他主动送客,傅锦凉也没有一丝的迟疑,带着助理径直离开,从始至终似乎都没有多看荣甜一眼似的,相当的高傲。
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荣甜挑挑眉,眼睛里闪过玩味的光。
“请问,宠先生,这就是你昨晚没有回家的理由吗?”
她用下巴指了指门外的方向,一脸戏谑地问道。
宠天戈叹息一声,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无奈地回答道:“你猜?”
荣甜笑嘻嘻地看着他:“我猜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所以,你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好,以免让我炸毛,想尽各种办法来折磨你。”
这话不假,谁惹孕妇不高兴,下场可都是很惨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宠天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能瞒就先瞒一阵子再说,以免她太过担忧。
“是我公司里的事情,傅锦凉刚刚过来也是为了提醒我,说有人拿我尚未开盘的楼盘资料到处兜售给业内同行,试图让他们联手来打压我们的新项目。”
他当然不会说,这一切其实都是顾墨存在背地里捣的鬼。如果荣甜知道是他,可能会更加内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宠天戈,以及他的公司。
“真的?”
她半信半疑,其实也是有些不相信的。
一路上,荣甜想过了,她也猜到了某一种可能,也许是顾墨存做的手脚,他选择先对荣氏下手,再对天宠集团下手。所以她才这么着急,立即赶过来,想要确定一下。
“当然是真的。我给你看。”
宠天戈站起来,走回桌前,把那张纸拿起来,递给她。
荣甜快速浏览了一遍,显然也是大吃一惊。
“冯山?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距离南平不远吧?虽然是个小城市,不过发展很快,听说那边建了超多的大型商场,好多国际一线大品牌都已经入驻了。你打算在那里投资吗?”
她觉得,宠天戈的投资眼光还是很独到的,趁着那里的高级楼盘暂时还没有兴起,迅速抢滩,树立起第一个品牌,等到其他房产公司再去投资,也已经是以后的事情了。
“是。而且,听说冯山市政府已经向国务院申请了几个大型的旅游项目,一旦被批准,今后的经济将会发展得很快。除了普通住宅以外,我还打算建几栋公寓式酒店,专门向游客开放,目标人群就是大学生和城市白领,也许他们住惯了那种单调的快捷连锁酒店,会对新的旅行住宿模式感兴趣。”
听了宠天戈的解释,荣甜也连连点头:“是啊,快捷酒店也不便宜,动辄两三百块,然而服务还是差了一些,环境也单调。至于青年旅社,在内地虽然已经有很多家了,可是却没有国外那么流行和普及,不是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你的想法很赞,我支持你。”
宠天戈露出微笑:“你以前倒是从来不夸赞我,现在我都有些害羞了。”
她笑得不行:“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怎么可能会害羞?啊,对了,我给你带了汤,帮你盛一碗,务必喝掉,专门补气血的。你昨晚没睡吧?黑眼圈好严重。”
荣甜一边说,一边盛汤。
见他坐着不动,她只好一勺勺喂给他。
宠天戈享受着她难得的服务,高兴得两只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忘了和你说,简若是后天的飞机,我约了他们明晚一起吃饭,你应该有时间吧?”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拍大|腿,险些把正事给忘了。
荣甜立即点头:“肯定有,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每天最多的就是时间。他们要去哪里?酒吧已经转让出去了吗?”
宠天戈拉过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环抱着她,轻声说道:“我们以后想见他们,可能就有些吃力了。你知道,肖驰的身份特殊,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他们或许不会再回国了,在国外可能也会改头换面地生活。为了我们彼此的安全,大家都只会把关心默默地放在心里,而不会相互联络。”
荣甜左右扭动了一下,疑惑道:“这么严重?听起来,她的老公……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呢。”
宠天戈苦笑一声,接口道:“可不是,了不起呢,算是个很厉害的小混蛋。不过,比起我来说,还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好在,荣甜已经习惯了宠天戈的大言不惭,对此见怪不怪了。
但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在他的眼里,简若的丈夫竟然是个混混,她还觉得,对方是个相貌俊美,堪称妖孽的男子,特别是那一双眼睛,足可以媲美任何一个明星艺人了,不,甚至比他们更好看。
虽然,用“好看”来形容一个男人,有些奇怪,但她就是这么觉得。
一想到他们要走了,世界辽阔,大家却再难相见,荣甜也不禁多了一丝感伤的心情。她低下头,双手环绕着宠天戈的颈子,喃喃低语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并不熟,可还是觉得有些不舍。是不是以前的我,和他们一起经历过什么?你告诉我。”
宠天戈顿了顿,不由得想起简若之前在电话里对他的叮嘱,让他对于过去的事情三缄其口,能不说的就不要再拿出来说了,对大家来说都是个心理包袱。而他当时也答应了她,除非是万不得已,否则他也不会轻易再把旧账翻出来,让彼此都背负着负担。
“也许这就是投缘吧,有些人就是这样,即便彼此之间没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但也相互依赖,相互信任。”
他抱住荣甜的腰,以免她滑下去。
“让你别到处乱跑,结果一个人又溜出来了,还跑到我办公室里来。放心,无论你来多少遍,都不会发生撞见我和女秘书在办公室里亲热的场面,不要总看那些蹩脚的电视剧和小说,都把脑子看坏了。”
宠天戈哈哈大笑,用下巴去蹭她的脸颊,他今天早上没顾上刮胡子,刚好可以趁机扎一扎她。
荣甜尖叫着,不停躲闪,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才算是又好了。
“我有事和你说。明天吃了饭,你先回家,我去一趟冯山,这个消息除了你,谁都不知道,我不想让那边的人提前听见风声。那样的话,去了也白搭,什么都查不出来。”
听了宠天戈的话,荣甜面色一凛:“你这是要微服私访?”
他愣了愣,发现这个词用在这里,倒也挺合适的。
“我还没去过冯山呢。”
她意有所指地说道,眨着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宠天戈。
他立即摇头:“不行,我谁也不带,这次出门,就我自己一个人,我怕我照应不上你。你又是特殊时期,不适合坐飞机。”
“不坐飞机坐高铁啊!我还没坐过高铁呢,说出去多丢人啊,你就带我去见见世面吧。要不然我太可怜了,我没坐过高铁……”
荣甜故意咧嘴,大声嚷起来,一边喊,一边用眼角偷瞄着宠天戈。见他似乎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她立即乘胜追击,摇着他的手臂,口中不停地求着。
终于,他的脸色有一丝动容,试探着问道:“能行吗?”
“当然行了!等我们和简若他们吃完了饭,就直接去火车站,我在网上先把车票买好,到了车站再去取票,神不知鬼不觉,一气呵成!中海到南平大概五个小时,然后我们转车去冯山,十几分钟就能到!”
荣甜兴奋地说道。
宠天戈这才有些回过神来,眯眼看着她:“我看你好像挺了解行程的嘛。你这是早就盘算好了要去南平?”
她悻悻地闭上了嘴,不敢承认。
之前她确实答应过林行远,要是中海混不下去了,就和他一起去南平。或许,这话听在林行远的耳朵里,他早就知道不过是一句笑谈而已,不过,荣甜这么说的时候,的确是认真的。只不过,后来出了太多的意外,她也越来越清楚,离开中海是不切实际的,她最爱的男人,她的孩子都在这里,她怎么可能一个人独自离开。
“林行远在南平,你想见见他吗?”
见荣甜不吭声,宠天戈主动问道,默默地打量着她的神色,想要揣测一二。
她想也不想,立即否认:“不,我根本没有想过再见他。”
这么坚决的态度,倒是让宠天戈感到有些意外了。他本以为,其实荣甜还是有些挂念林行远的,冯山离南平那么近,其实约出来喝个下午茶,也是情理之中,他不会阻止的。
“我说真的。朋友也好,恋人也好,如果一方前行,而另一方止步不前,或者朝别的方向走了,那么走着走着,大家也就散了。散了就散了,各自珍重,各自祝福,没有必要硬要坐下来,勉强说说旧事,怀念过去。所以,我不想见他,也不想打扰他现在的新生活。”
林行远到了南平以后,也没有再联系她,荣甜也只是偶尔在财经杂志上会扫到他的名字,他现在似乎在给一家知名上市企业的老总做智囊团的负责人,没有详细职务,而那个老总则是亚洲福布斯排行榜上的常客,去年挺进了前十。
也许,这才是更适合他的领域,不用身先士卒,而是坐镇指点。
“喂,你干嘛转移话题,好端端地提起他,现在说的是带我去冯山的事情!”
荣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儿又被宠天戈牵着鼻子走了。
他“祸水东引”策略失败,只好答应她,明天晚上吃完了饭,带她一起去冯山,既然没有办法坐飞机,看来只能坐高铁了。
*****
简若特地让房产中介的人晚一天再过来,毕竟这家酒吧倾注了她的很多心血,这几年,虽然她不善经营,而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相当任性,但是也收获了很多快乐,令她十分不舍。
最后的晚餐,自然还是要在这里吃,哪里都不去。
栾驰亲自下厨,这可是十年不遇的大事,就连他老子栾金都没有享用过儿子的手艺。
去年秋天,刚过了五十二岁生日的栾金忽然中风,送到医院连夜抢救,之后他不顾医生的劝阻,继续工作,结果春节前一周第二次中风,这一次比之前那次严重多了,半边身体全麻,没有知觉,口齿不清,虽然后来好转了许多,但也没有办法胜任原职,他只好提前退下来,在家休息。
在外人眼里,这是一个中年丧妻,未等老年又丧子的可怜人,即便在政坛浮沉了三十年,但退下来之后,还是难免会过上了人走茶凉的孤单生活。
私下里,栾驰几次回家,想要劝栾金和自己一起走。
不过,栾金就是不走,他说,自己从小在机关大院里长大,死也要死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就像他自己的父亲那样,守着这里,不能死在国外的土地上,就算运回来也亏心。
对于父亲这种奇怪的想法,栾驰没有办法,只能任由他,临走前,他叮嘱栾金的生活秘书,让他们好好照顾。而他自己,短期内不可能再回来了,除非有一天,那群毒枭彻底落网,一个不剩,否则,他真的不敢再冒险。
只要有一个人把他认出来,对于这群丧心病狂的毒贩子而言,那就是完完全全的复仇对象。在他们的眼中,不存在正义或者犯罪,只有金钱和利益,他们都是复杂的毒品制造运输售卖网络上的小小一环,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报酬六亲不认,杀人如麻。
卧底警察因为和他们朝夕相对,曾经得到过他们的信任,更了解他们,更知道他们的弱点,所以也是他们最憎恨的,最想要杀掉的。
有时候回头想想,栾驰自己都纳闷: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一口答应下来,向组织保证,一定能够完成任务。要知道,他可是一向怕丑,怕死,怕不漂亮,居然把命都豁出去了。
“那根胡萝卜切片,算了,我来切。”
正在掂着炒勺的栾驰颇有大厨的样子,指挥着旁边的简若,想了想,他回忆起她把胡萝卜每片切成两厘米的神奇刀功,又阻止了她。
简若翻了个白眼儿,扬着两只手,走出了厨房。
虽然她炒菜的功力确实很差,不过做蛋糕还不错,目前为止还没有客人因为吃过她赠送的甜点而送到医院抢救。所以,简若自告奋勇地做了一个大大的草莓戚风蛋糕,摆在餐桌中央。
就在她正偷吃蛋糕上的一颗草莓的时候,宠天戈和荣甜到了。
“你还约了别人吗?”
一进门,宠天戈就好奇地问道。
简若嘴里含|着草莓,还没咽下去,脸憋得通红,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就我们四个。”
一听这话,宠天戈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有点儿奇怪,他刚才停车的时候,看见巷子口停着一辆车,另一边的街口上似乎也停着两辆车。这里是比较热闹的路段,按理来说,有车停着也没什么不对,可他就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一阵阵起疑。
一见到简若,荣甜立即拉着她,两个女人走到一旁去咬耳朵了。
宠天戈放下东西,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正在准备晚餐的栾驰。
他扫了一眼,笑道:“今晚的菜不少啊,吃人嘴短,我现在有点儿后悔来吃你家的饭了。”
栾驰把锅盖扣上,拿起别在腰后的一罐补水喷雾,抽空在脸上喷了几下,又拍了拍脸颊,这才哼哼道:“少废话,东西拿来了吗?”
宠天戈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栾驰,他一个大男人还随身携带补水喷雾这件事,确实令他有些接受无能,想想连洗脸洗澡都是一块香皂解决的自己,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活得太糙了。
见他盯着自己,栾驰十分不爽,挥挥手,开始撵人。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美女看我,我高兴,老爷们瞎看什么?我有的你都有。问你呢,我的东西带来了?”
他洗了双手,摘掉围裙,顺便看了一眼时间,锅里的肉还要再炖几分钟。
宠天戈点点头:“一共三支,我担心火力不足,不过只要低调一些,估计不会遇到什么情况……”
栾驰卸职之后,按照上级要求,这些年他所使用的配枪一律上缴,就连子弹都要数得清清楚楚,全部记载下来,以免枪支弹药流入社会,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这么一来,栾驰除了手上的“私藏”——两把92式手枪之外,就什么都不剩了,他担心会有危险,所以特地给宠天戈打去电话,让他帮忙搞定。
走到桌前,栾驰扯开那个宠天戈带来的黑色尼龙包,看清里面的东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和我说,你还能搞到单兵火箭筒!”
此外,还有一把巴雷特步枪,一把9毫米手枪,美军陆战队专用。
“你怎么扛过来的啊?”
栾驰看了一眼,急忙拉上拉链,不想让两个女人看见这些。
“肩膀确实很痛。”
宠天戈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肩膀,哼道:“看来我要多吃一碗饭,补充一下|体力。”
栾驰走过去,使了全力,一把按在他的肩头,掌心拼命向下压,脸上却是带了笑意,客客气气地说道:“多谢,多谢。”
宠天戈也不是吃干饭的,索性也一手擒住他的腰部,试图将他掀翻过去,同样用了十成的力气。
两个人就像是负气的少年一样,不动声色地暗自较劲,而且,因为双双都在用力,所以他们的上半身越凑越近,越凑越近,两张脸都快贴在一起了。
远处的荣甜和简若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齐齐扭头向这边看过来。
“我怎么觉得他们要接吻?”简若皱皱眉头,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
“他们要是敢亲,我们也亲。”荣甜面无表情地说道,眼底竟然隐约闪过一抹期待之色。
“好主意。”简若点头,十分赞同。
令人丧气的却是,下一秒钟,两个男人同时松开了手,互相掸了掸身上的灰。
栾驰把那个黑色尼龙袋拎起来,塞进沙发下面,然后去厨房看他炖的那锅红烧肉,就是走路姿势有些怪异,腰部有些动不了似的。宠天戈则是满脸倨傲地整理了一下他的头发,不小心扭了一下肩头,他马上龇牙咧嘴。
很快,开饭了。
简若执意要把她做的蛋糕摆在餐桌中央,于是四个人就着蛋糕吃红烧肉,再搭配着栾驰偷来的他爸栾金私藏多年的道:“宝贝,真强啊!怪不得能用来对付美军!”
与此同时,宠天戈也刚刚把车钥匙插|进去,回头朝两个女人大喊一声:“坐稳了!”
简若一直回头看向后方,着急地喊道:“等一下,他还没出来……什么声音!”
从后面那条街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就是刚才栾驰的杰作。
一听见临街传来的那阵响声,宠天戈就知道,是栾驰干的。依照他的身手,三秒之内做掉一个狙击手,还是不难的。何况,他手上的又是火箭筒,单兵作战最为适合,火力也够猛,总不至于瞄不准吧。
所以,相比于简若和荣甜的担忧,他淡定多了。
“你俩把安全带系好,简若,把你身边的车门打开,扶稳了!”
既然他亲口说过,等栾驰一起走,就断然没有丢下他一个人的可能。只不过,他们现在完全不清楚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来路,一共多少人,他不敢轻举妄动。
宠天戈在脑子里飞快地思考了一下,一时之间还是无法判定,来人究竟是钟万美手下的,还是栾驰这两年新办的案子得罪的人,又或者是顾墨存派来的,甚至也有可能是傅锦凉买凶杀人?
他们的仇家都不少,两个人谁也不是无欲无求的性格,这么多年来难免会树敌,随时都可能被人找上门来。
简若用力把车门打开,推到最大,然后伸手抓|住头不害怕是假的,两个女人相互握着手,攥得紧紧的,彼此的手心里都是汗。
“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儿?本来你们是明天才走的,现在……依我看,还不如马上就走,以免夜长梦多。等你们安顿下来,需要什么再联系我们。”
宠天戈说出自己的看法,建议不要耽搁。
“我们本来也是什么都不带,压根没有行李,随时都能走。”
简若看了一眼栾驰,谨慎地说道。
“安全起见,我就不问你们去哪里了。我先把你们送到机场,你们自己想办法走,护照之类的有没有带在身上?”
宠天戈计算了一下路程,最快的话,一个小时不到,他就能把他们送到中海国际机场了。
栾驰一摸|胸口,点头道:“在。那好,就麻烦你一趟了。”
宠天戈低头看了几眼后视镜,确定后面暂时没有车子追上来,这才一撇嘴,满脸不情愿地说道:“你哪里是麻烦我一趟那么简单?你看你怀里抱的,背上背的,还都是我买的呢,虽然不贵,不过不好买啊。”
栾驰斜眼看他:“不好买不也买到了?这么多废话,就跟老头儿似的。算了,你说吧,怎么谢你?”
说完,他拉下镜子,抽了张纸巾,开始小心地擦拭着脸上的灰。
宠天戈毫不减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正色道:“你们两个好好努力,生个女儿出来,我们家老大还没有媳妇呢!”
栾驰愣了一下,一下子把手里的纸巾揉成团,嗷嗷叫道:“做梦!我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你那个呆头呆脑的儿子?你闺女跟我的漂亮儿子还差不多!”
他一直觉得,宠靖瑄太早熟,从小就不吵不闹,安安静静,从来不淘气,可是,男孩儿不皮一些怎么可以?!
“哈,你才是做梦!我闺女已经许给老杜的儿子了!”
宠天戈高兴地一拍方向盘,得意洋洋地大声喊道。
“滚,蛇鼠一窝。”
栾驰懒得理会他了。
一小时以后,宠天戈把车子停在机场入港的门口,为了避人耳目,他和荣甜不能下车送他们了。
“你这一堆东西,怎、怎么上飞机啊?”
荣甜现在算是知道了那个大大的黑色尼龙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不由得一脸担忧地问道。
栾驰看看她,笑得高深莫测:“山人自有妙计。再见了,你们多保重!”
简若看向宠天戈,皱眉低声道:“抱歉,我感觉到,这件事还没有完,好像把烂摊子丢给你们了,但愿不要有事才好。你们放心,安顿下来之后,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宠天戈哈哈一笑,并没有真的在意。毕竟,栾驰和她这一次出国,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走的是国际证人保护计划,也就是俗称的“人间蒸发”,为了安全,他们将会采取新身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继续生活。
假如真的是这样,他们不会再和旧识再保持联络的,因为那样做的话,就太危险了,而且会牵扯很多人进来。
“一路平安。”
他送别栾驰和简若,抱紧荣甜的肩膀。
“我们怎么办?”
她颤抖得有些厉害,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生怕被人跟踪,一枪爆头。
“该干嘛干嘛。车子先留在这里,我们坐机场专线去火车站,这样不容易被发现,这条专线每天要运送上万乘客,想盯梢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何况还有安检。走。”
宠天戈判断了一下方位,然后和荣甜一起快步离开。
趁着还没有查到他们,先离开中海再说,那群人就算反应再快,也不可能猜到他们在几个小时里就从中海赶到了南平。
确定自己这边没有泄露行踪,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栾驰的旧身份暴露了,那群人是躲在酒吧门口伏击他的,却没有想到,今晚临时多了两个人,而且宠天戈还带来了武器装备为他傍身,助他脱险。
想通这些,宠天戈稍微放心了,只要不是冲着他和荣甜,事情就不那么棘手了。
两个人像普通乘客一样,排队买了机场专线的车票,然后随着人流坐上车,找了位置坐下。
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时间刚好,宠天戈去取了票,然后和荣甜去候车室,没几分钟,就开始检票登车了。一直到坐上南下的高铁,他们的心才算是真的放下。
看着那把银亮亮的叉子,荣甜哭笑不得,简若抓着刀的时候,还顺手把这个塞进了自己的手里。
“天呐,他们两个……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
回想起之前三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她仍不免有些惊惧,不由得抓着宠天戈的手,想要好好地问个清楚。
如果是以前,宠天戈还勉强能够把这件事囫囵几句,一笔带过去,可现在,除非荣甜是弱智,否则,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可以继续对她隐瞒的理由。
犹豫了一下,他环顾一圈,发现车上的乘客都在各忙各的,大部分都在玩手机,看杂志,还有一些在闭目休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确定没有危险,宠天戈才压低声音,在荣甜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现在只能告诉你的是,这些事情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完全意料之外的。我也相信,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今天晚上,恐怕只是个意外,我们两个是误入的,你不要害怕。”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半晌才吐出来一句话:“碟中谍?007?潜行狙击?无间道?”
这些已经是她能够想出来的所有答案了。
宠天戈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算是对她的回答。
荣甜已经深信不疑,顿时用一种崇拜的眼光看向手里的叉子,心里默念道,这可是两个了不起的人物给自己留下来的“纪念品”,她这辈子虽然没有可能做英雄,不过还是跟着沾了一回光,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见了大世面,想想就令人十分激动。
“那,他们不会再回国了吗?”
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简若了,荣甜立即又有些惆怅起来。
她在中海的朋友加在一起就这么多,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好像两只手就能数得完了,一下子少了两个,而且还是永远难再相见,荣甜忍不住再一次陷入了多愁善感的情绪之中。
“嗯,这辈子,恐怕是见不到了。除非……”
宠天戈心里想的是,除非有朝一日,国家的毒品打击工作有了令人欣喜的进展,边境一带肃清毒品的踪迹,中国缉毒警察的威名令整个东南亚乃至整个亚洲的毒贩都闻风丧胆,令他们不敢将这些罪恶的东西再一次输入中国,彻底远离这片土地。或许,到那一天的时候,他们才有可能荣归故里,不用再担心被报复。
“除非什么?”
荣甜好奇地追问道。
他笑了笑:“除非事在人为。别想这些了,还有几个小时才到,下车之后还要换乘,你先睡一会儿,我留意着时间。”
说完,宠天戈帮她调整了一下椅背,让她躺得舒服一些,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搭在腿上。
“睡吧。”
他关掉荣甜头道,语气里还是带了一丝不确定的意味。
钟万美是疯子,谁知道疯子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而且,宠天戈记得很清楚,蒋斌说过,钟万美见过荣甜,就在香港那次。
他顿时烦闷起来,又不敢发出声音,害怕吵醒身边的女人,只能硬生生地憋着心头的躁意,尽快平复下来。
荣甜这几天本来就犯困,要不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早就不知道睡了多久,现在神经一松弛下来,虽然周围的环境稍有些吵闹,可她居然也睡着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一直和简若在候机贵宾室等待的栾驰也终于见到了前来接应他们的人,对方虽然惊讶他们整整提前了二十四小时,不过看到他手上的东西,也大概明白了。
“你们遇到危险了吗?”
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问道,华盛顿口音,看起来是一个很典型的美国人,而从他手上的老茧,走路的姿势,以及说话时候的神情,都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还好,已经解决了。”
栾驰不想多说,他知道按照规定,自己应该详细汇报,不过,不是现在,更不是在这里。
“我要带着这些走。不管你们同不同意。”
他面无表情地再一次用英文说道,那个人打了一通电话,向上级请示,然后同意了栾驰的要求。只不过,他也提出来了一个要单独保管,不能随身携带的要求,以免对飞机机舱的其他乘客造成安全威胁。
栾驰想了想,也同意了。
“走吧。”
栾驰和简若回头看了一眼中海的夜空,默默地同祖国道别。
多少无名英雄,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庆幸的是,他们中的一小部分,还有机会能够在地图上的某一点,无声无息地过着平凡而安全的日子。
宠天戈前往冯山的消息,就连杜宇霄夫妇都是第二天上午才知道的,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他有心隐瞒,自然不会让这边的人知道,集团老总亲自来查“壹品豪居”的情况。这么一来,宠天戈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掌握一些原本在中海听不到的消息,而且绝对是重磅消息。
不过,相对于公事,他更担心的是荣甜的身体。
尤其昨晚那一场惊险刺激的夺命逃亡,堪比好莱坞动作大|片,还不知道他们离开之后,这件事是怎么收场的。按照宠天戈的经验,事发以后,这个消息会很快封锁,即便是有人传到网上,也会很快就被撤下来,不允许公开播报,至于具体的,则会交给相关人员去处理,比如蒋斌那群人。
也就是说,表面上,会做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是私下里,将会有无数双眼睛,无数双手参与其中,用最快的时间查出原委,给上面的人一个满意的交待。
两个人入住了冯山当地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也是唯一的一家,如果宠天戈是独自来的,他可能会选择低调一些,环境也稍差一些的酒店,避人耳目。但因为荣甜随行,他务必一切都要做到最好,以免她有任何的闪失。
“我忽然有些后悔了,不应该任性,非要跟着你。你看,我果然还是拖累你了。”
荣甜把手袋放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拉起窗帘,看向外面。
她第一次来冯山,没想到这个城市虽然小,不过干净又发达,因为离南平很近,所以也比省内的其他城市的发展速度明显快上一大截。
宠天戈反复确认房门关好,这才说道:“得了吧,要是昨晚我们没在一起,我更慌张,还得先回去确定你没事,然后才能决定来不来冯山。这下好了,我俩在一起,谁也不用担心谁,正好在这里避避风头……”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起来。
一看来电人姓名,宠天戈不由得露出苦笑,朝荣甜一龇牙:“看,追债的上门了,估计是动静闹大了。”
说完,他拿起手机,接听电话。
“消息很快嘛,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是我呢。”
蒋斌有些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中国公民不允许持有武器,这属于非法持有武器,是有罪的!你随时要去坐牢!”
不用问他也知道,栾驰手上的武器是谁给他的。
栾驰现在的身份特殊,离开单位之前,要把所有的武器上缴,每一样都要登记,所以,他手上拿着的那个火箭筒,绝对是宠天戈私下购买,再送给他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持有武器了?路边监控摄像头?那你应该看得很清楚嘛,我只是开车,我没有武器啊。”
当时,宠天戈为了保证车内两个女人的安全,自始至终都没有开枪,手枪也收起来了,无论是哪个角度的摄像头,都不可能拍下来他手上有枪,死无对证。
被他这么一问,蒋斌不吭声了。
当然,论起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耿直严肃的蒋斌自然不是宠天戈的对手。
宠天戈平时虽然话不多,不过当他想要撒谎的时候,那功力完全可以算得上是口灿莲花。
听他这么说,荣甜也踮着脚,快步走过来,竖起耳朵,凑在一旁听。她暂时还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却隐约听懂了,对方一定是询问昨晚发生的那件事情!
她不由得一脸紧张,宠天戈朝荣甜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继续含笑说道:“你也看到了嘛,东西在他的手上,可他已经是个不存在了,你揪着不放,也没有结果。”
蒋斌一挑眉头,似乎有些意外似的:“他们已经走了?”
“唔,应该是吧,我们在中海机场分开的,我猜是。”
宠天戈如实相告,其实主要是因为他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关于栾驰和简若的事情,他知之甚少,也几乎没有过问,担心引起他们的不适。毕竟,栾驰曾经的卧底身份,以及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大家讳莫如深的话题,能不触碰就不要触碰。
蒋斌叹气,听起来已经认命了一样:“你们两个惹了祸,把烂摊子丢在一边,一个出国了,一个去冯山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了!”
他这么说,就代表他的气几乎消了大半。
“良心还在,我知道昨天的事情肯定会让不少无辜的行人受伤,等我这边安顿下来,我会让杜宇霄出面,替我捐一部分钱,负责他们的急救和后续治疗的各项费用,虽然,这些钱相比于他们受的伤还远远不够,不过,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为了干掉那个对面高楼的狙击手,以及堵住他们去路的四个人,栾驰两次开火,火箭筒威力比较大,在干掉目标的同时,也很容易对一定半径内的人和物造成冲击,难免会有一些人受伤,可以算是飞来横祸了。
宠天戈想到这些的时候,其实心里是很难受的,同时也更恨这件事的背后主使者,他们才是罪魁祸首,应该负责。
可惜,能谋划这件事的人,也许根本就不存在良|知和善心。
“有没有查出那两伙人的身份?”
蒋斌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宠天戈:“都是雇佣兵,持虚假护照入境,昨天早上刚到的中海,晚上就动手了,可见是有人花钱雇来的,专门对你们动手的。”
宠天戈打断他:“不是我们,是对栾驰。我想,他们不可能把我们要去吃饭的消息到处散布,而我这边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所以,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两个会出现。”
蒋斌考虑了一下,也是。
正因为以为要对付的不过是一男一女,所以,这些人的武器配备才很一般,以为一个高处伏击的狙击手足以完成任务,而且守在巷口的四个人明显没有做好开枪的准备,火力稍欠。甚至,他们的老板根本没有告诉他们,当狙击手被|干掉的时候,这四个人到底是去是留。
除了报酬,雇佣兵没有任何的信仰,他们不在乎自己要杀的人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多大年纪,是男是女,是什么种族,等等。他们只要钱。
所以,在报酬存疑的前提下,他们四个人当时的迟疑换来了死亡——栾驰的火力实在是超出了预料。
“我有六成的把握,是钟万美派人干的。”
蒋斌的猜测,其实和宠天戈是不谋而合的。但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所以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他说的是猜测,而不是结论。
“才不过几年的光景,她也鸟枪换炮了,居然还花钱雇人了,一出手可就是好几个亡命徒呢,不知道价码怎么样。不过,我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临时招募来的短期培训人员,不像是退伍兵,反应不够快,杀气也不够重。”
宠天戈摸着下巴,一开始还一脸戏谑地说道,说着说着,他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第一次派出的人不够强,导致任务失败,那么接下来就是两种可能,一种是暂时收手,以至于最终放弃,那么另一种就是派更强的人过来,继续完成,一直到成功为止。
他和蒋斌都清楚,钟万美的性格比较倾向于……第二种。
“好在他们已经离开中海了。”
宠天戈点点头,长吁了一口气。
“不管如何,你们两个多多保重,时刻保持警惕。如果有需要的话,告诉我,我会联系那边的同事,保护你们的安全。”
“暂时还不用。”
放下手机,宠天戈的脸色看起来稍有一些沉峻,这令荣甜也不禁隐隐担忧起来。
她心里反复掂量了几次,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瞒着宠天戈的事情,除了那一次,蒋斌把她带回了单位,让她努力回想那一次自己在香港酒吧的经过,好像还帮他指认了一个黑瘦的小个子男人。
“我、我之前回香港,在酒吧里,有人给了我一小袋毒品,放在我的外套里。然后……我交给蒋斌了,他说那个是新型毒品,内地还没有,从境外刚刚流入到香港的,暂时还没有开始流通。”
犹豫了片刻,荣甜还是把整件事都告诉给了宠天戈。
他仔细听完了,立即怒喝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之前不和我说!我到今天才知道!怪不得,那次他说有事求你帮忙,原来是这件事!你知不知道,要是被那群毒贩知道这件事是你做的,你可能就没命了!”
宠天戈气急败坏,在原地转了一圈,恼怒地不停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看起来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感觉。
不管她刚才说的那伙人是不是钟万美,也不管和警方配合工作是每一个市民的责任义务,这种事情一旦泄露出去,身为证人和报警者,都容易受到犯罪分子的打击报复。
那些人究竟有多么的丧心病狂,灭绝人性,或许只有已经被他们杀死的人才能深切体会到。
“不、不至于吧……我没想那么多……再说,再说他们也不一定知道就是我做的啊……酒吧那么多客人呢……”
荣甜因为他的反应,也有些害怕了,不过还是在嘴硬。
“你怎么知道,那个不是用来钓鱼的饵?蒋斌也告诉过你了,说那是新型毒品,内地还没有。一旦警方从你这里获得了信息,对方就有可能直接锁定你!”
宠天戈为她的隐瞒而感到无比的担忧,在这个问题上,他知道的细节越多,他就越担心。
可惜,荣甜不知道是太乐观了,还是太大而化之了,总觉得他是在庸人自扰。
“好了,我相信人民警察爱人民,我也相信警察和你都会保护我。我先去洗漱一下,然后我们去吃个早饭,再然后你就去忙你自己的事情,我随便下去逛逛……”
来的路上,她看见在酒店旁边就有一家大型商场,吃喝玩乐全都有,在里面打发一天的时间,一点儿都不吃力。
“不行,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必须寸步不离,你随时要在我的可视范围内。”
宠天戈一口否决,态度严肃。
荣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去洗澡了。
而在她洗澡的时间里,宠天戈则是直接给冯山天宠地产投资有限公司的总经理陆洪光打了电话。
陆总刚到公司,一接到宠天戈的电话,魂儿都快吓掉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自接到集团老总的电话,之前他只在集团开年终大会的时候见过他,敬过一杯酒,说了几句话而已。冯山分公司隶属于华东大区,陆洪光有任何事情都要向华东大区的分区负责人汇报,不能越级直接向总部汇报,所以,他平时根本没有机会能够和宠天戈直接对话。
“稍后我会直接去公司,希望能够低调,我不希望见到太多人,也不需要任何的接待,你安排一下。另外,你不要告诉其他下属,我不想去了之后一无所获。”
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同时也是隐晦地点醒陆洪光,如果他有任何刻意隐瞒的事情,在他到了公司之后,他可以有最后一次主动坦白的机会。
陆洪光连声说好,不知道为什么,听说集团老总要亲自前来,他总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放下电话,陆洪光坐在真皮转椅上,苦苦思索着,分析着整件事里的各种利害关系。
他忽然想到,几个月前,有人在私下的聚会上透露过,说集团华东大区的负责人章向韬被人匿名举报受贿,不过,后来却因为证据不足,此事不了了之。而章本人似乎并未受到任何的影响,依旧叱咤整个华东区,整个区域的业绩逼人,是公司里其他几个大区的主管不能比的,据说,年会的时候,东北区的主管联合西南区的主管,二人一起猛灌章向韬的酒,一直到给他灌得躲在洗手间不敢再出来。
集团内,表面上看大家一团和气,其实也是斗争凶狠。
宠天戈忽然要来,而且还是行程保密,对于自己来说,这算不算是一个好机会呢?陆洪光沉默地想到,在心里来回盘算着。
冯山天宠地产投资有限公司位于冯山市的市中心,也是商业街的位置。冯山不大,是个面积偏小的县级市,整个城市小|巧|玲|珑,拥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缘优势,除了距离南平很近之外,其本身也是有山有水,经济发达。
所以,即便从行政区划上看,它只是个县级市,不过,宠天戈也已经把自己的地产项目推广到了这里。年前,他在这里开了第112座大型广场,并且把广场周边的地皮都买了下来,也就是现在的“壹品豪居”项目地址,该项目尚未正式动工,初步预估的挂盘价已经在每平方米五位数。
国内的大中一、二线城市的地产已经趋于饱和,出于企业转型和盈利的目的,宠天戈和他的集团如今已经不得不将视线转移到这些具有购买力的三线城市上。
他和荣甜收拾妥当,简单吃了早饭,然后没有坐车,步行前往。
因为他们住的酒店就在商业街的尽头,按照手机导航,大概走十五分钟左右,就能横穿这条热闹的商业街,冯山天宠广场,就在商业街的另一边,广场完,他又转身,把另一杯茶递给荣甜。
荣甜道谢,却并不喝,只是拿在手里,她并不想到处说自己怀|孕的事情。
见宠天戈和陆洪光直奔主题,一见面就开始聊起了公事,她便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低头看了起来,安安静静地做着一个隐形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听见陆洪光这么说,宠天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皱眉问道:“是不是故意卡我们的?”
陆洪光摇了摇头:“按理来说并不会,一个是我们天宠集团的名头很响,宠先生您的声名和资产也都是有目共睹的,不管到哪里,各个城市的市政班子都会给我们几分薄面。关于这一点,我和其他各个市的同事们聊天的时候,大家也都说到了。另一个是,我们来冯山投资,也能给他们的政府增加业绩,形象工程嘛,都是要脸面的,他们不会自己断了自己的升官梦。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儿奇怪了……”
一个不是很重要,但却不得不存在的小批文,居然一拖再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而对于这一点,宠天戈竟然一无所知。
这也难怪,这种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汇报到总部的,也是不会传到宠天戈的耳朵里的。假如不是傅锦凉好像拿到了什么大证据一样,前去奚落他,嘲讽他,恐怕他也不会了解到,在这个小城市里,自己的公司内部可能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还有猫腻。
“批文延期这件事,章总没有跟我汇报过。”
宠天戈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明显的不满。
虽然分大区的负责人不至于事无巨细地都要向总公司汇报工作中的点点滴滴,不过,这种事,按理来说,他也是应该找个机会,顺嘴提一句的。
现在,他完全没有流露出过,甚至在每一次汇报“壹品豪居”的进度的时候,用“一切顺利”来形容该项目,那就值得玩味了。
“哦,章总知道,我还跟他说过,如果可以的话,请他帮忙打听一下消息,让我们稍微心里有数一下,以免忽然开工,可能会不好招聘工地上的工人。因为这里和北方那边有个时间差,有时候北方天冷,工地停工,有些工人会临时南下打短工,他们对薪水的要求不是很高,我们也希望节省一些成本。”
陆洪光解释道。
说起这件事,他也有些火大,章向韬平时的言行都比较张狂,和陆洪光不是一个套路,所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只能说是上下级的关系。而且,陆洪光做过胃切除,不能喝酒,而在章向韬眼里,酒桌上不喝酒,这个人办事一定不牢靠,所以对他也没有特别的提拔。其他和陆差不多资历的集团老人,如今都在省会城市做总经理,只有他还在县级市里,可见一斑。
“这么说来,或许是章总贵人多忘事了。”
宠天戈淡淡地说道,然后指了指陆洪光桌上的电脑:“有内部的人事系统吗?我想看看。”
陆洪光急忙点头,走过去开机,登录公司的内部系统。
“您要找什么?我们冯山的规模相对小一些,员工数目和中海、南平那边比不了,内部系统也简单,让您见笑了。不过,入职手续都是走正常程序的,培训也是和总部统一的。”
他一边说,一边调出人事系统。
宠天戈坐了下来,先从公司的经理级别看起。
他知道,能够拿到项目机密的,肯定不会是商场的某个营业员,或者清洁工、保安之类的,最次也要是部门经理、副经理级别的。这么一来,其实目标就缩小很多了,一定在这几十个人里面,跑不了了。
当然,身边的这个陆洪光,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多少有些无辜,但不保证,他不知道一些内情。
眼看着集团老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通过人事系统翻看着这里的各部门经理、副经理等人的资料,陆洪光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殷勤地把宠天戈手边的茶杯填满茶水,站在一旁,随时恭候着。
宠天戈的浏览速度一向很快,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用最短的时间把无用的信息过滤、剔除掉,然后对自己感兴趣,或者可能有用的信息进行详细的查看。
很快,他的表情微微有变,一直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也略微向前倾了倾,这说明,他已经看到了足够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
就连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的荣甜都察觉到了周围的低气压,她把杂志摊开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略略看向电脑后面的宠天戈,她的心中也在好奇:难道,只凭一些最基本的人事档案,他就能发现出什么端倪吗?何况,他第一次来这里,就连面前这个陆洪光都不是很熟悉,更何况是他手下的人了?
她忍不住也伸长脖子,看看是什么情况。
“这个项目工程部的副经理,叫祁宏飞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你招来的吗?”
宠天戈指着电脑屏幕,招招手,把陆洪光招到自己的身边,向他询问起这个人。
项目工程部算是公司里的一个重要部门,因为涉及着工程造价、工程招标、项目立案等等各项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是相当重要的,且相当有油水。
“祁宏飞……有点儿耳熟,不过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呢。”
陆洪光抓了抓头发,似乎也觉得在哪里听过一样。
宠天戈笑了笑,摸着下巴,一脸玩味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章向韬的老婆好像姓祁?这个姓其实并不多见,要是顺藤摸瓜查一查的话,说不定会有很大的收获。”
一听这话,陆洪光一拍脑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不确定,不过,我马上找人去查!”
说罢,陆洪光急忙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让对方去查一下章向韬妻子家的情况,把能查到的都查一查,看看究竟能查到一些什么。
放下手机,陆洪光有些尴尬地朝宠天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一丝惴惴不安。
他手下的人,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出任何的问题,却被微服私访的大老板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所在,这到底是对方太厉害,还是自己太无能呢?
一时间,陆洪光的心情有些微妙。
荣甜急忙站起来,微笑着打着圆场,轻声说道:“陆总,你别多想,他这个人就这样,有的时候,眼睛毒着呢。可是,他看出来了,不代表别人也得看出来啊,毕竟,像他这种奇葩,还是极少数。”
听她这么一说,陆洪光的表情才稍微缓解了一下,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宠先生就是识人善任,高屋建瓴,这种水平,我们底下的人当然不可能人人都具备了,啊,哈哈!”
他顺便拍了一下马屁,缓和了一下尴尬的气氛,因此,当陆洪光再一次看向荣甜的时候,眼睛里就多了一丝感激之色。
三个人不说话了,办公室再一次地陷入了沉默。
没过多久,陆洪光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匆匆接起,听着对方的汇报。
果不其然,听了一会儿,陆洪光的表情就有些变了。
电话结束之后,他长喟了一声,看起来十分忧心忡忡的样子,叹息道:“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个祁宏飞,居然是章向韬的小舅子,是他老婆的堂弟。虽然不是亲弟弟,不过,据说姐弟两个是一起长大的,而且他老婆的爸妈都在外地,所以她自幼住在叔叔家,俩人感情很好。”
宠天戈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神情,在他看来,是不是亲弟弟一点儿都不重要,只要有钱,没有血缘关系的也可以比有血缘关系的更亲近。更何况,章向韬作为集团分区总负责人,这么多年来,一定也从公司里捞了不少的好处。
关于这种好处,其实宠天戈本人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知道,有很多收入,不算灰色收入,但也绝对见不得光,大家心知肚明,坐在高位上,你拿一些,我拿一些,共同发财的同时,也让公司的利益不受损失,这就可以了。
所以,之前他也听说过,章向韬被举报受贿的事情。不过,毕竟不是国有企业,对于这种事情,公司里的人其实不甚关注,只要不做假账,不偷税漏税,大家手指缝里落一点点,也没什么。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好像不那么简单了……
“挺有趣的,章向韬明明是华东区的负责人,按理来说,他安排个把人进公司,也没什么,很正常的。然而你却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那就比较让人多想了。”
宠天戈冷笑着,如果想安排一个暗棋,那么找无关痛痒的人才最安全。
很明显,大概是章向韬的老婆给他吹了枕头风,恰好是这个小舅子刚毕业,又或者是刚失业,总之急需要一份不是很累,又体面,而且有油水的职位。项目工程部副经理,活不多,钱不少,大事有经理冯山这边,有人在私下里搞我的楼盘,就是‘壹品豪居’,有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陆洪光立即冷汗涔|涔,天,这么大的事情,他身为冯山的一把手,居然毫无知觉!
他几乎结巴了起来,战战兢兢地说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也没有听说过……宠先生,请您要相信我!冯山分公司就好比是我的第二个家,第二个孩子,我是绝对不会为了一些钱,就把它卖了的!这点儿操守,我老陆还是有的!”
见他如此,荣甜亦有些看不过去,她看了看宠天戈,发现他没有什么表情,于是上前一步,语气轻快地说道:“陆总,你不要这么紧张,要是真的觉得你有什么,我们也不会一到冯山就主动来找你了。对了,听说冯山当地的特色小吃有很多种类,要是可以的话,你带我们去尝一尝怎么样?刚好,也到中午了,我们边吃边聊。”
她晃了晃手腕,手表显示,已经十一点出头了。
陆洪光焉有不同意的道理,何况在这里,他本来就是要做好东道主的责任。
“好,好,我这就让秘书去定位置,就在商业街,出去走两百米不到就是‘得月仙居’,本地的一家老字号,来冯山一定要尝尝的!”
说完,他急忙出去吩咐秘书定位,得月仙居一向客满,尤其是中午和晚上的饭点,不提前预订,临时前往,很容易找不到餐位,白白等上一个钟。
“你干嘛总吓唬人嘛,我看这个陆总,倒是挺老实的人,对公司也忠诚。”
见陆洪光出去了,荣甜有些娇嗔地说道。
宠天戈捏了一下她的嘴角,笑道:“还不是你馋。”
她被他说中,有些不好意思。
“对付聪明人有对付聪明人的办法,对付老实人也有对付老实人的办法,不能用同一种办法。我吓吓他,说不定,他一害怕,就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了。要不然,这些老实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全都闭口不言呢。”
宠天戈微笑着,看起来很有把握似的。
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他要继续敲打一下陆洪光,他一定知道一些什么,只不过,不敢说罢了。
很快,陆洪光回来了,说已经定好了位置,现在就能去。
“那走吧。”
荣甜想了想,决定先去买一点儿护肤品,就在商场的一楼,她昨晚带的东西,都落在酒吧里了,现在连抹脸的东西都没有。
宠天戈皱了下眉头,脱口道:“酒店里不是有吗?”
荣甜见他好像不愿意陪自己一起去似的,小声说道:“酒店的牌子我现在用不了……”
五星级酒店里当然会配给各种洗漱用品和护肤用品,而且还是不错的大品牌,但问题是,她现在怀|孕了,这些东西一律都要换成无美白成分,无果酸成分的,要不然可能导致胎儿畸形。
宠天戈忽然反应了过来,点点头。
陆洪光在前面带路,他们二人走在后面,乘坐电梯先下到六楼,然后转客梯。
“等观光电梯的客人太多了,要是二位不介意的话,走扶梯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商场里熙熙攘攘的客人,原来今天是商场每个月一次的会员日,各个部门都有促销活动,无论是男女服饰还是家用电器,甚至是超市等,打折力度都不小,还有会员积分兑换、抽奖之类的,所以人头攒动,非常热闹。
宠天戈犹豫了一下,点头说好。
然后,他便和荣甜跟着陆洪光走去扶梯的方向。
商场的每一层都设置有上、下双向扶梯,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极大地疏导了客流,其中有一部扶梯很长,从一楼直达三楼,直跨两层。
他们从六楼下到三楼,然后打算乘坐这部扶梯,直接到一楼的护肤品专柜,等荣甜买了东西,就能去餐厅吃午饭。
三个人还没走到电梯的位置,宠天戈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决定还是接起来。
身边有些嘈杂,他朝荣甜做了个手势,让她先下去,他随后就来。
陆洪光也急忙说道:“没关系,我先陪宠太太一起先下去,您接完电话再过来。”
他明白过来,这个电话的内容大概是比较重要,宠天戈不想被人听见,所以才主动断后。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要讨人厌,先和荣甜一起下去再说。
见他们已经上了电梯,宠天戈退到一边,让开电梯扶手旁边的位置,接起电话。
他听电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人多的地方,因为打来这个电话的人,是章向韬的私人助理,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
早饭前,宠天戈给他发了一封私人电邮,请他考虑。
看来,他已经考虑好了,而且考虑得很不错,所以才主动打来电话。
出于谨慎的目的,宠天戈不得不打起精神,接听这一通电话,而且,他还要稍微防备着一些暂时还不知道是敌是友的陆洪光。
等他打完电话,才意识到荣甜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的时间有些久!
宠天戈急忙把手机揣好,一转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从电梯旁边,走出了好远。
他暗暗地在心中骂了一句,这才快步返回。
刚走了两步,忽然间,从楼下传来一阵骚乱,宠天戈立刻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马上停住脚步,一直走到旁边的透明玻璃前,低头往下看。
从他此刻所处的位置,只要一低头,立刻就能看到一楼的地面。
嘈杂声音就是从楼下传来的,伴随着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听起来异常可怖。
宠天戈看了一圈,都没有寻觅到荣甜和陆洪光的身影,他猛地用手拍了一下,立即冲向电梯的方向。
哪知道,就在十分钟前还在正常运行的电梯,此刻居然已经停止了,而且,电梯口那里还围着好几个人。
“先生,先生,电梯坏了,暂停使用!麻烦您移步旁边的楼梯!”
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见宠天戈朝着电梯冲过来,急忙上前拦住他。
宠天戈大怒,吼道:“电梯坏了?刚才还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多久以前坏的?究竟有没有人受伤!”
似乎被他的气势震慑到,那人嗫嚅几句,竟然真的回答道:“有、有一会儿了!听说,有个年轻的孕妇,下楼的时候,在最后几级台阶的位置上,不知道什么原因,一条小|腿被卷进去了……”
一听见“年轻的孕妇”这几个字,宠天戈顿时毛了,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衬衫领口,大喝道:“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据说!什么叫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告诉你,要是真的出事了,这里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你们全都别想好过!”
说完,他用力松开手,把男人向前一推,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楼梯,跨着台阶快速地跑了下去。
看着他的背影,那群人中有一个似乎认出来了他,脸色有些发白,自言自语道:“是、是不是我们大老板……集团的大老板啊……我觉得和电视上的有点儿像啊……”
不过,宠天戈已经不见人影了,不会来回答他的猜测是否正确了。
即便只是两层楼,即便只有几十层台阶,可对于宠天戈来说,却好像远得没有止境一样。跑得太快,他有一次险些踉跄摔倒,受过伤的膝盖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但是,只要一想到有可能是荣甜出了意外,他就连一秒钟也不敢耽误,只想用最快的时间去赶到一楼,查看一下现场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确定一下,那个出事的女人到底是不是荣甜。
毫不夸张地说,宠天戈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的口腔里有一股像是铁锈一样的血腥味道,从胸腔冲到喉头,眼前也是一阵阵的晕眩,发黑。
他承认,自己现在真的没用,甚至不能去想哪怕有一点点的失去她的可能。
终于,宠天戈赶到一楼,他辨别了一下方向,其实也不用他特地去辨别,围着一堆人的地方自然就是。
120急救车已经赶来,医生护士分开围观的众人,把受伤的女人抬上担架。
果然是个孕妇,看起来已经怀|孕有五六个月了,肚子不小,此刻脸色惨白,满头是汗,整条小|腿的膝盖以下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了。
宠天戈一冲过去,就看见了这么血腥的一幕。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也对受伤的这个孕妇抱有十分的同情,不过,在确定不是荣甜的那一刹那,宠天戈的心情还是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出事的不是她,如果真的是她……他不敢往下想了。
宠天戈站在原地,刚要转身去找荣甜和陆洪光,一回头,发现他们正在朝这边赶来,特别是陆洪光,一脸的紧张,他有些微胖,此刻额头上都是汗,看上去有些狼狈。
“出什么事了?”
荣甜手里拎着个纸袋,是刚买的一些护肤品,眼看着这边围了一堆人,地上还有血迹,她也吓得不轻。
“电梯出事了,把一个孕妇的腿给夹断了,刚送上急救车。”
宠天戈言简意赅。
陆洪光一听,险些晕倒,他是天宠集团在冯山的一把手,如今刚开业还没有一年的天宠广场里居然会出现这么严重的事件,影响之大,他已经不敢想了。
“陆总,马上叫相关的工作人员立刻到会议室开会!对了,马上再派两个擅于和媒体打交道,而且脑子灵活的人去医院,这一次受伤的是个孕妇,确实令人同情,为了避免媒体大做文章,我们必须先负好责任。千万不能让不清楚情况的人以为,我们店大欺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管人的死活。”
宠天戈快速地交代着,然后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分。
陆洪光见他发话,立即镇定了许多,急忙通知相关人员前去会议室,召开临时会议。
等他一走,荣甜立即冲上前,握住宠天戈的手,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当成是我了?要不然,你不会满头是汗,出再大的事情,你也不会那么慌张。”
她太了解他了。
宠天戈握着她的手,用力握紧,没有说话。
他一瘸一拐地和荣甜一起前往会议室,等待着人齐之后,马上开会。
没想到,刚坐下,尚未来得及说话,宠天戈的手机便不停地响起来——那是集团内部系统平台传入新邮件的声音,一连十封!
陆洪光的手机也在同一时间响起,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拿起手机,等看清邮件内容,顿时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宠天戈的表情也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前所未有的难看。
算上冯山,一共有十家位于三线城市的天宠广场,在过去的半小时内,均发生电梯故障,已经有数十人受伤,被分别送往医院,其中有三人重伤,能否救活,尚不知晓。
“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一次是偶然,十次就是蓄谋已久。有某一家的商场出现电梯的短期故障,是可能发生的,但是,不可能有十家在同一个时间段内,一起发生故障!所以,我认为,这是一次针对天宠集团的有组织有预谋的陷害行动。我决定,马上报警。”
宠天戈思考了一下,然后示意陆洪光,马上联系当地警方。
坐在他身后的荣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在用手机上网,她知道,有些时候,网上的消息是传得最快的。
果然,当她输入关键词“电梯”之后,微博上已经有几百条相关信息了,都是在半个小时内新发表的,有地点,有图片,证实了这十家广场真的出现了电梯伤人事件。
等荣甜用最快的速度浏览完了网上的信息之后,她已经冷汗涔|涔了。
宠天戈说得不错,这不是一次偶然事件,这显然是一次早有预谋的陷害,就像是一场恐怖事件一样:选取十座城市中的天宠广场,选取某一天,再选取某一个时段,让商场内的某一部电梯忽然失灵或者发生故障!
这种几率,即便是人为制造的,也实在太令人瞠目结舌。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这件事都不可能成功。由此,也足以看出来,背后推动的人是有多么大的决心,多么大的实力,以及多么大的仇怨。
她握着手机,有些无助地看向面前的这些人,他们都是冯山天宠广场的中高层,各部门的负责人,面对这样棘手,同时也是前所未有的恶性|事件,看得出来,他们也没有比荣甜镇定到哪里去。
而负责商场安全的负责人此刻已经吓得完全说不利索话了,他反复地说道,电梯每个月的月初都会固定检查,这个月刚检查完还不到一个星期,按理来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问题的。
“按理来说,你也说了是按理来说,现在就是完全没有理!”
宠天戈勃然大怒,本就在气头上,一听见这种明显是在推脱责任的话,顿时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大声吼道。
见他发火,满会议室的人立即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话了。
而陆洪光已经打完了电话,把宠天戈刚刚吩咐的事情安排了下去,然后等着和他一起去报警。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宠天戈必须亲自去一趟。
“走之前,我简单说一下,第一,必须第一时间把当时的情况查清楚,不能有任何推脱责任的意图在里面。第二,必须马上和受伤者的家属取得联系,态度要好,如果对方在治疗费用上提出要求,尽量满足。第三,把商场内电梯的所有维护和检修记录,全都调出来,整理好之后给我过目。”
说完,他起身,示意陆洪光和自己一起去,当然还有荣甜。
这一次,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走楼梯——商场的所有电梯都已经暂停使用,为了安全起见,出事后的十五分钟内,商场已经做出了暂停营业的决定,广播正在不停地向顾客们道歉,请他们尽快离开。
谁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再来一次。
坐上陆洪光的车子,荣甜一把拉住宠天戈,小声说道:“我看过了,出事的都是一些比较小的城市,选择在这种地方一定是有原因的!因为越是小城市,负面信息反而传播得越快,大家口口相传,造成的影响也就越大,而且,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紧密,当一个自己认识的人发生意外,其他人的感知就会越切身!”
她说得不错,宠天戈也想到了这一点。
而且,天宠集团当初进驻到这些城市,本来也费了一番周折,本地保护主义依旧存在,一些本地的老牌商城都对天宠广场的出现感到愤慨和排斥,认为它的到来会加剧自己的盈润负增长。而且,即便是集团内部也有一些高层认为,小城市的购买力有限,品牌认可率不如大城市那么普及,贸然进驻,可能会导致前期高调,后期疲|软,最终铩羽而归。
可以说,已经在全国开设了一百多家的天宠广场也是罢,他抽回手,指了一下|身旁的座位:“赵市长,情况紧急,我也不和你多做寒暄了,坐下说。事情是这样的……”
接下来,两个人的谈话,外界便不得而知。不过,等他们两个人出来的时候,赵季友主动又握了握宠天戈的手,请他放心,一定将这件事尽快解决。
这期间,等在外面的陆洪光一直在不停地打电话,看起来,这件事确实很棘手。据说,那个孕妇受伤的一截小|腿可能保不住了,面临着截肢的危险。但是,一旦手术,势必要麻醉,对她腹中的胎儿来说,有很大的致畸可能。所以,医生现在在试图说服她本人和家属,同意在同一时间做引产和截肢手术。
这个消息,对于她和家人来说,实在是太难接受了,孕妇几次哭晕过去,她的丈夫也是情绪激动,扬言一定要拿刀砍了商场的老板。
而且,闻讯赶来的记者也把医院的整条走廊塞得满满的,他们在网上发布着即时消息,“多地天宠广场爆发电梯伤人事件,商场安全隐患令人担忧”这个话题立刻引发了数十万网友的广泛关注。
荣甜不得已再一次联系了擅长和媒体打太极的常玖玖,请她去和几家门户网站联系,看看能不能暂时先把这个话题的热度压一下。
很快,玖玖回馈给她,说由于新闻热度太高,网站那边也没有办法强硬地撤下去,以免激起民愤,反而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
而远在中海的李若兮的手机则是一直占线的状态,说明她也在拼命想办法,四处联络。
“你们谈完了?”
见宠天戈已经出来了,荣甜立即起身。
他点点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看向陆洪光,说道:“陆总,还要麻烦你一下,这是我的房卡,你帮我把我太太送回酒店,再帮我把我的东西送到车站。我马上要去一趟宁岭,还有巢河,这两个城市是距离冯山比较近的,远一些的我就只能放弃了。”
一听这话,不只是陆洪光,就连荣甜都愣了。
“你不是让我一直跟着你吗?”
宠天戈也十分无奈:“我刚才问过了,这两个城市都没有机场,也还没有通高铁,我要先坐高铁到附近城市,然后再倒车,很麻烦,也很折腾,路上没有办法照顾你。”
她知道,这两个城市的天宠广场也出了事,在十个城市的名单里,位于隔壁的两个省。
“抱歉,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他当着陆洪光的面,抱了一下荣甜,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陆总,一切拜托你了。”
宠天戈将荣甜托付给陆洪光,请他帮忙照料。
陆洪光急忙正色地表态:“您放心,一定不会有事。”
说完,他们三个人一起离开市局,宠天戈直接打车去车站,而陆洪光先送荣甜回酒店,再帮宠天戈把东西送到车站,三人兵分两路。
荣甜回到酒店,坐立不安,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同时打开电脑,了解这件事的发展事态。
一个小时后,她接到了宠天戈的电话,他已经上了火车,等下车之后,宁岭那边会派人直接到车站去接他,前往公司。
“和我通话之后,你马上关机,我或者陆洪光联系你的话,会使用酒店的座机。还有,我已经告诉了陆洪光,接下来每一天你都要更换房间。我不在,你多小心。”
离开荣甜以后,宠天戈最担心的就是她的安全问题,所以,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一听宠天戈的话,荣甜本能地向四周看了一圈,总有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打了这通电话以后,她果然按照他所说的,先把手机的定位功能全部清除,随手关机,然后收起来。等做完这些,荣甜还是有些不放心,把整个套房内的智能系统重新检查了一遍,确定控制器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她才简单冲了个澡,然后午睡了一个小时。
等她睡醒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缩在房间里上网,查看着事件的最新进展。
宠天戈的动作比她想象得要快一些,他已经赶到了位于隔壁省份的宁岭市,宁岭同样是一座县级城市,小而富,位于沿海,土豪众多。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初天宠集团才会选择在这里开设一家大型商业广场,首先也要确定这里的购买力足够。
他要求宁岭那边的人直接送他去商场,然后召开了紧急会议,宠天戈亲自坐镇,并且和在冯山一样,如法炮制,也见到了宁岭当地的市政府官员,表明了天宠集团一定会将这件事追查到底的诚意。
不知道是谁把宠天戈亲自抵达现场的一小段视频给发到当地的民生论坛上去了,从拍摄的角度上看,应该是随行的工作人员,用手机偷|拍的,只有二十多秒。很快,这段视频又被网友转载到了更大的门户网站上,点击率一路疯涨。
有人说他作秀,堪称影帝,骨子里不过是一身铜臭的商人罢了,也有人说一个集团老总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前往出事地点,也算是很不错了。总之,网上说什么的人都有,话题热度依旧居高不下。
只有荣甜注意到了,宠天戈走路的时候,眼角和嘴角有一些轻微的不明显的小表情,好像在掩饰着痛苦一样。她明白了,那是因为他的膝盖正在隐隐作痛,之前下楼的时候冲得太猛了,牵扯到了旧伤。
谁的男人谁不心疼,当那些有关的无关的人都在指责,都在网络上指点江山的时候,真正做事的人反而被埋没了。
面对着网络暴力,看着一条条辱骂和诅咒的话语,荣甜气得哭了起来。
她很想给宠天戈打个电话,或者发一条微信,告诉他不要太劳累,身体是第一位的。可是,她又不敢轻易打扰他,她知道,他现在处于第一线,任何一个决策,一个反应,都可能造成重大影响,她照顾好自己,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这么一想,荣甜擦干净眼泪,洗了把脸,打电话要了客房服务,点了晚餐。
她没有胃口,但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必须要按时吃饭,早早休息。
酒店给她送来了晚饭,一个人吃,显得有些过于丰盛,好在味道确实不错,而且果然按照荣甜的要求,做得十分清淡。
晚饭之后,陆洪光打来了电话,问她是否还有什么要求。
荣甜谢过他,说没什么事,她准备休息了。
等她睡过一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就好像心有灵犀一样,床头的电话响了。
荣甜急忙接起来,她有预感,是宠天戈打来的。
果然,那端传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
宠天戈好像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快就接听电话似的,疑惑道:“不要告诉我,你还没睡,不困吗?”
她撒谎:“嗯,没睡,眼巴巴地看着电话来着,你要是不打来,我就睁眼到天明。”
他不知道是真的相信了,还是顺着她的话故意逗她:“那你岂不是在虐|待我的宝贝女儿?你完了,你敢折磨我前世的情人,看我回去不帮我女儿讨回这个公道!”
荣甜握着话筒,哼了几声:“果然,为了小情人,你居然要来收拾我。”
宠天戈哈哈大笑:“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你看,新人来了,我就疼新人了,你会不会吃醋?”
他累了一整天,就只有眼下这一刻才觉得最轻松。所以,哪怕冒着吵醒她的可能,宠天戈也忍不住想要给她打一个电话,既是为了保平安,也是为了听听她的声音,缓解一下|身心的疲惫。
好像,只要和她说上几句话,他就能满血复活一样。
“我才不会吃醋。倒是你,最好每天都要祈祷一百遍,祈祷我千万不要再生个儿子,到时候,我就是有两个小帅哥了,谁还顾得上你这个老男人?”
荣甜十分得意地说道。
她早就觉得,宠天戈高兴得太早,是男是女,还未尝可知。
既然如此,大家不如赌一把,看谁会赢。
被她的话弄得张口结舌,宠天戈抓抓头发,有些认命地哑声道:“一个臭小子我就够了,你还想再弄一个?看来你是嫌我过得太轻松了……”
荣甜打断他,知道他的时间有限,自己不能一直这么和他东拉西扯的,耽误他宝贵的休息时间。
“那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见到伤者?对方的要求,你们能接受吗?”
她最关心的是,人员伤亡的情况,什么都比不上人命的重要。
宠天戈叹息一声,宁岭的情况是最严重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第一个选择来这里。和冯山略有不同,宁岭商场的电梯是在由下至上行驶的时候出现的问题,四楼到五楼,最后几级电梯的台阶忽然间下沉,全部消失,正好踩在上面的一个四岁小男孩儿直接掉了下去。由于电梯没能在第一时间被静止,所以,孩子的尸体最后是在一楼最下面的电梯间里发现的,当时已经|血肉模糊,不治身亡,情况非常严重。
孩子是跟着奶奶一起来玩的,因为喜欢乘坐电梯,所以反复地上来,下去,玩得不亦乐乎。奶奶因为年纪比较大了,所以就没有每一次都陪着孩子,只是在电梯这边等着孩子到了五楼,再从另一边的电梯下来。意识到孩子从电梯上掉下去以后,老人直接昏厥了过去,心脏|病发,目前还在医院抢救。
听他说完,荣甜也觉得无比揪心,说不出话来了。
她也是为人母的人,自然知道,失去一个孩子,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用金钱能够弥补的事情了。
就好比你走到一个孩子的父母面前,说出一个数字,想要拿钱来买孩子的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只会得到一个大耳光。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从宠天戈口中听到全部细节,比从网上看到更要震撼,更要无法接受。
“如果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捣鬼,那么他真该下地狱!”
荣甜低低地咒骂着,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怎么会有人阴损到了这种地步,简直丧尽天良。
宠天戈叹了叹气,没有说什么,目前他手上的证据还不足,所以他暂时不想和荣甜多说什么。接下来他还不能睡,要通宵浏览各个广场的电梯设备检修记录,交叉对比,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疑点。
目前,唯一令他感觉到有问题的就是,这十家广场所使用的电梯,是同一个品牌,事实上,这个品牌一共有三十余家的广场在使用,大概占全国广场数量的三分之一。
而另外的三分之二,暂时没有更换电梯的品牌代理商。
三十余家更换了电梯品牌的广场主要集中在华东和华南区,也就是南方,北方则一律没有,而且几乎都是三线城市,没有一家是省会城市和重点城市。
巧合太多,就成了阴谋。
“早点儿睡。”
两个人没有煲太久电话粥,毕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互道晚安之后,他们匆匆结束了对话。
放下话筒,荣甜平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她折腾了几个小时,总算睡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简单洗漱过后,荣甜像昨晚一样,点了早餐。
等她吃过早饭,就要拿上自己的东西,换一间套房去住,这是宠天戈事先帮她安排好了的。
一个服务生将餐车直接推进来,把她点的餐点一样样端上餐桌。
“请慢用。”
荣甜给了小费,道谢,然后目送服务生离开,准备用餐。
她拿起餐巾,刚要展开铺好,忽然,从里面掉出来了一张小小的手写卡片。
深红色的墨水,带着淡淡芳香,字迹十分隽永,显然是男人的笔力。
卡片上写着几行字——“谋杀常常被导演成自杀。反过来,轮到自己人时,自杀也可能被说成是意外。原本是猎人打鹿,但鹿却穿过了这位猎人的上腭。”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
然而那好像血一般的颜色,却令荣甜一阵阵反胃,她急忙放下它,用手捂着嘴,不停地干呕,然后冲向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还是她这次怀|孕的第一次剧烈孕吐,来势汹汹,令她几乎昏厥过去。
每一次当她想要支起身体,可只要一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句话,还有墨水的颜色,她就只能再一次弯下腰去,吐个不停。
她不知道,是谁故意把这张卡片混到了餐巾里,专门带进来给她看。
知道她住在这里的人目前只有宠天戈和陆洪光两个人,如果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那就说明已经有人知道她离开中海,在冯山停留了!
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整个胃里翻江倒海,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似的,荣甜按下马桶的冲水键,踉跄地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两只手兜着,接了些水,不停地漱口。
她吐得太厉害,满脸都是眼泪,看起来非常狼狈。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不过真的吐起来,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为母则刚,荣甜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了,她很清楚,现在的自己不能软弱,更不能糊涂,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要把自己和孩子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所以,简单地洗过脸之后,她很快走出卫生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联系陆洪光。
宠天戈现在是还在宁岭,还是已经前往另一个省份的巢河市,荣甜不知道,她也不想联系他,徒增他的担忧,拖他的后腿。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就是要厮守在一起,两个人无话不谈,无事不说才好。随着长大,才会渐渐地明白过来,爱也需要独立和坚强,爱,就意味着既要好好爱对方,也要好好爱自己。
荣甜在电话里告诉陆洪光,她想要用一个无关人士的身份证开一间房,最好能够换一家酒店,而且最好就在附近,同样也是市中心。
她想,不管是什么人,既然能够查到这里,就说明对方一定是通过身份系统来锁定的,其实也不难,只要认识公安内部系统的工作人员就可以查询到开房记录。
这间房是宠天戈开的,有心人如果真的想要查到,并不怎么吃力。
只不过,为了避免想陆洪光解释太多,荣甜跳过了自己收到一张奇怪的卡片这件事,没有告诉他。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忍着恶心,认认真真地吃了早饭。荣甜是个很犟的人,就算她明知道吃完之后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全都再吐出去,不过,轴脾气一上来,她非要较劲,细嚼慢咽,吃得很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这份倔强起到了作用,一直到陆洪光赶到这里,她都没有再吐。
“宠先生今天一早就前往巢河,从宁岭到巢河,开车是最方便的,走高速,差不多六个小时就能到了。如果不出意外,下午一点左右,他就能到了。”
陆洪光将在路上买的几样零食带给荣甜,他的妻子比他小了不少,和荣甜差不多年纪,他想着大概所有的女人都喜欢吃这些,既然自己已经答应了大老板要好好照顾她,那么自然要尽心尽力。
果然,荣甜看见有零食,眼神里很是雀跃。
“谢谢你,陆总。我拿上东西,我们马上就可以走。”
陆洪光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栋高层建筑,示意荣甜只要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她接下来要入住的那家酒店。
“很近,走路三分钟。这里是市中心,冯山一共有三家五星级酒店,除了在开发区的那一家,两家都在这里了。我们走过去就可以。”
荣甜戴上墨镜,拿好自己的东西,和陆洪光一起离开。
一路上,她都有些紧张,担心被人看出来,所以一直是微微低着头。
她今天特地没有把头发扎起来,洗好之后就披着,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一低头,朝脸颊两边滑下来,稍微能挡住一半脸,隐约能给荣甜带来少许的安全感。
陆洪光用一个下属的身份证开了房间,因为他在本地颇有名望,所以对于开房人和住房人不一致这一点,酒店的工作人员也没有说什么。
他带着荣甜直接乘坐电梯,到达楼上的总统套房,把她送进去,确定房间里没有任何问题之后,陆洪光才告辞。
“陆总,虽然情况紧急,不过,还是要多多注意身体,多多注意公司形象。你辛苦了。”
看着陆洪光眼睑处的一片青黑色,荣甜就猜到了,他大概也是一夜未睡。因为这一次的意外事故,全公司上下,无论是总部,还是地区分公司,全都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哎,是我疏于管理才对。”
陆洪光有些无奈地说道,昨天晚上,他已经和下属一起把商场电梯的全部检修记录整理完毕,传给了宠天戈。他希望,但愿不完全是商场这边的责任,如果是电梯供货商或者品牌商的责任,那么对于天宠广场来说,公司也属于受到影响的一方,不应该对本次事件负上全责。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对那个孕妇抱有深深的同情的。
昨晚,孕妇已经做了小|腿截肢手术,一起做的还有引产手术,是个女孩儿。她的丈夫和家人情绪激动,多次扬言要砍人,炸商场等等,而且完全不接受任何的道歉和赔偿。
除了这些以外,真正令陆洪光感到头痛的,则是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辱骂,质疑和起哄。
他的妻子在单位也看到了网上的新闻,把那些报道都发给他看,看完之后,把陆洪光气得不轻。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章向韬认为是他在向宠天戈打小报告,在电话里语气十分恶劣,他告诉陆洪光,这件事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整个华东区是不会给他背黑锅、揩屁|股的。
就是这六个字,彻底激怒了陆洪光。
论资历,他不比章向韬差什么,论年纪,陆洪光还要比章向韬大半岁,现在被他指着鼻子这么样骂,陆洪光当然不爽。
所以,他也不打算继续帮章向韬兜着什么了。原本,陆洪光想的是,一旦华东区这边有什么重大的变动,特别是人事方面的,可能冯山也会受到牵连,毕竟冯山只是个小地方,比不了南平、苏京之类的。而现在,他眼看着章向韬蹬鼻子上脸,索性也豁出去。
陆洪光打算等宠天戈一回来,就主动找他谈一谈。反正,荣甜在这里,宠天戈肯定还会回来的。
送走了陆洪光,荣甜在套房里走了一圈,确认了一下室内的安全监控系统,然后忍不住又把手机开机了。
她把自己现在住的酒店名称、房间号和座机号码都留言给了宠天戈,以防止他找不到自己,又不能及时联系到陆洪光。很快,他回了一条信息:怎么忽然想到换酒店了?是不是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荣甜撅了一下嘴,觉得他实在是太神了,可她又不想说实话,思考了一会儿,才回复给他:之前那家酒店的男服务生颜值不够,我喜欢威武有力型。
过了好半天,他才给她回了一个笑脸。
看看时间,宠天戈还在高速上,正准备前往巢河。
她决定不再打扰他,自己找一些事情做。房间有一面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书籍,大多是与财经和名人传记有关,荣甜随手拿了两本,蜷缩在沙发上,随便翻着看看,打发时间。
刚看了几页,荣甜手边的手机响了,提示音响起,有一条新的短信。
她以为又是什么促销广告,没有太在意,现在大家已经几乎没有人使用短信了,要么微信,要么qq,要么直接打电话,短信功能已经沦落为接收验证码或者成为骚扰广告的垃圾箱。
等她又看了一会儿书,拿起手机看看时间的时候,才发现,刚才那条短信的内容不是打折促销,而是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家酒店的男服务生颜值够了吗?
荣甜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以为是谁发错了,可是,当她忍不住再看一遍的时候,浑身一个激灵,顿时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她跳起来,冲到窗前,一把拉起窗帘,向外看了看。
十六层的高度,窗外当然不可能有什么。
她又冲到门口,确定门锁完好无缺,然后心惊胆颤地把几个房间,包括卫生间和阳台,全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之后,荣甜才想起来,这句话她不是在电话里说的,所以应该不存在身边有监视器这种可能,唯一的可能是,她或者宠天戈的账号被人盗号,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泄露。
怪不得,之前宠天戈让她关机,可能他也是有这方面的担忧。
为了以防万一,荣甜立刻给远在中海的赵姐打电话,询问宠靖瑄的情况。
自从上次出事以后,宠天戈就从私人安保公司聘请了若干退伍特种兵,用来保护宠靖瑄的安全。在宠靖瑄的情况稍微稳定以后,他已经被送回宠家大宅,宠家有中国内地最一流的保卫,那里是一般人都不可能进得去的地方。就算顾墨存清楚具体|位置,都不可能闯入,他也没有那个胆量。
确定孩子没有问题,荣甜的心稍稍放下了。
她不知道那条短信是谁发来的,想必,和给她留字条的,应该是同一伙人。
目的是什么?恐吓?威胁?报复?还是单纯的恶作剧?她不知道。
荣甜正想着,忽然,套房的门铃响了。
她犹豫着走到门前,按下通话键,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三十几岁的穿着一身西装的男人,看起来风度翩翩,相当英俊,手上还拎着两个好似礼盒一样的东西。
“宠太太,你好!我叫章向韬。我是天宠集团华东分大区的主管,听说您和宠先生一起到冯山来指导工作,我特地前来拜访。”
在如今这个异常敏感的节骨眼儿上,章向韬忽然到访,在荣甜看来,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而且,她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按理来说,现在知道她住在这里的几个人里,绝对不应该包括章向韬的!所以,荣甜本能地全神戒备起来,并不打算开门让他进来。
“章总,你好,谢谢你专门赶来。不过,很不好意思的是,我现在不是很方便招待你,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改天一起吃饭,请你理解。”
荣甜也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有余,亲近不足,正常人应该都能听出她的意思,也不会死乞白赖地要进来做客了。
见她这么一说,章向韬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提起手里的礼盒,略有些尴尬地说道:“那好,既然宠太太不方便,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觉得,自己已经主动送上礼物了,要是这个女人再不开门,就有些不礼貌了。
不料,荣甜的倔脾气一时间也上来了,她就是不想稀里糊涂地就让这个陌生男人进房间,而且她从来就没有见过章向韬,他说自己是,难道就一定是吗?她还想说她自己是英国女伯爵呢,女王的亲戚,反正也没人见过!
“章总,麻烦你把东西拿到酒店前台,谢谢你专程来一趟,我们改天再见。”
说完,荣甜不由分说,直接把对讲电话给关掉,结束了和章向韬的对话。
她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重新设置了一下监控系统的安全系数,调整到最高状态,然后给套房的专属客户管家打了电话,请她留意一下,稍后是否有人把东西放在前台,说是给她的,如果有的话,抽空拿过来。
做完这些,荣甜也有些不安,自己的做法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了,毕竟,如果人家真的是专门过来拜访的,自己连门都没开,似乎也有点儿尴尬。
不过,她转念一想,谁知道章向韬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那个祁宏飞明明是他的小舅子,按说姐夫把小舅子带进自己的公司,对于中国人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只要他大大方方地和陆洪光事先打个招呼,任谁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反而鬼鬼祟祟地将祁宏飞安插到了一个重要的部门,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存在。
这么一想,荣甜也就释然了,不过,她还是没有忘了,章向韬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里的。
她马上给陆洪光打电话,居然关机了。
荣甜又往他的办公室打座机,没人接。
这下子,她终于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宠天戈远在巢河,距离这里足有好几百公里,如果出了什么事请,他就算马不停蹄,也要大半天才能赶回来。而自己又有身孕,无论是面对什么样的危险,都可能束手无策。
荣甜顿时急得抓耳挠腮。
而吃了个闭门羹的章向韬更是火冒三丈,他不过是看在宠天戈的面子上,才来登门拜访。哪知道连个鬼影都没看见,就隔着门说了两句话,人家连门都不开,东西也不要。
活了三十多年,章向韬还没有受过这份气,而且他一路升得飞快,如今已经是华东分大区的一把手,业内好多家公司都曾向他伸来橄榄枝。若不是觉得天宠集团的确家大业大,章向韬早就跳槽了,他去别的公司,至少也是个集团总部的总经理。
把路上买来的礼物丢到酒店的前台,章向韬扯了扯领口,掏出手机来打电话。
“宏飞,这几天你去请个病假……废话,病历那东西不是花点儿钱或者找个人就能做吗?不许请假?你就说你病得快死了!谁能不放你的假……先避避风头,对……我估计姓宠的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要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冯山来……幸好电梯出了事,让我躲过一劫……他现在没空管我们的事情……嗯,好,你自己长点脑子!”
章向韬把祁宏飞骂了一顿,对于这个小舅子,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奈何妻子和他自幼一起长大,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尽力拉他一把。
结束通话以后,章向韬又忍不住翻看了一下一个小时之前自己收到的那条来自陌生人的短信。
上面告诉他,宠天戈的妻子所住的酒店名称和房间号码。
虽然半信半疑,而且章向韬把电话拨过去,发现根本没有人接听,不过,为了能够探听一下风声,他还是马上买了东西,开车过来,想要借着拜访的名义,来确定一下宠天戈这一次来冯山的真实目的。
至于这个暗中向他通风报信的人是谁,他不在乎,也不关心。这么多年来,他章向韬一向是钱来酒往,呼朋引伴,想来也是有一些够意思的朋友愿意扶持他,不想看见他出事。
多家商场电梯发生意外这件事,章向韬也已经知道了,不过,令他最为心惊肉跳的是,宠天戈居然就在出事的那个商场!如无特殊情况,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其实他之前已经到了冯山,私下面谈陆洪光,刚好遇到了这一次的意外。
一想到不知道陆洪光会不会对宠天戈说什么,章向韬顿时有些恼火起来,这个姓陆的,不识好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本想拉拢他一起发财,偏偏他是个死脑筋,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他在心里暗暗地骂完陆洪光,又开始怨恨起宠天戈来,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知道了关于“壹品豪居”的秘密,所以坐不住了,特地从中海跑来。
不行,他绝对不能把到手的上千万就这么拱手送回去,看得见却吃不着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不了就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这么一想,章向韬怒气冲冲地走出酒店,上车离开。
*****
宠天戈坐在车上,车子疾驰在高速公路上,正在向巢河开去。
他的手上,是厚厚一沓的电梯检修报告,包括冯山和宁岭两家天宠广场最近半年来的电梯运营情况的汇总。这一次电梯出事,宠天戈着重看的是三个重点:一看电梯的报警应急装置,二看电梯的维护保养和定期检验,三看设备运行和安全警示标志张贴。
正常情况下,正在运行中的扶梯是不可能随便发生故障的,即便有万种之一的可能,电梯忽然出现问题,只要现场处理得当,人员反应足够快,也不至于出现伤人甚至是死人的惨剧。
所以,宠天戈最想要确定的是,究竟是电梯本身的问题,还是电梯维护和检验的问题。
如果是本身的问题,他可以起诉电梯的生产商和代理商,如果是其他问题,那么天宠集团所要负担的责任比例就会更大一些。
他不想推脱责任,但也不想做替死鬼。
按照国家《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及有关规定,电梯需要每半个月进行一次维保、每年进行一次年检,而在天宠集团内部,为了保障安全,公司要求,所有电梯包括扶梯都是每三个月进行一次检验。巧得很,在冯山天宠广场的扶梯上,《电梯使用标志》的下次检验时间标注为出事那天的三天以后。
也就是说,如果不出现意外,再过三天,广场内的全部扶梯就要进行每个季度都会进行一次的检验。
时间卡得这么精妙,宠天戈觉得,他要是不信邪都不行了。
现在,连他自己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不过,还要等看到巢河和其他几个广场的电梯运营报告,宠天戈才能给出结论。
而且最令他感到整个事件是一场大阴谋的原因还在于,一共有三十几家的广场在之前更换了电梯品牌,而出事的十家,居然全都包括其中!
据电梯代理商说,这一次换的电梯品牌性价比是最高的,虽然不如国际一线大牌那么声名显赫,不过出于满足需求和节省成本两个出发点考虑,自然还是要从性价比出发。
而更换电梯品牌这件事,宠天戈也是隐约有些印象的,他记得,他当时还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
早知道那时候就很有可能埋下了隐患,别说几十万几百万,就是几十个亿,宠天戈也绝对不会让人去省下这笔钱,后患无穷。
收起这些,宠天戈短暂地闭目养神,距离巢河还有大概四十分钟的路程,下车之后又是紧张的行程,他必须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昨晚一宿没睡,现在他的太阳穴都是突突跳着疼。
与此同时,一个人留在酒店里的荣甜有些紧张不安,她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给乔唯和常玖玖各打了一个电话,询问目前的情况。
但是舆论的导向和民众的态度,比她想象得还要恐怖。
一些网民好像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他们抓着宠天戈的背景死死不放,口诛笔伐,好像他的权,他的钱,他的父母和家庭,全都是罪恶的象征。
甚至有些人看到了之前的八卦,怀疑荣甜已经怀|孕,所以诅咒他的孩子最好也马上胎死腹中,算是为那个可怜的受伤孕妇报仇。
看完了这些辱骂和诅咒,荣甜更加难过了。
她越来越不明白一部分人的想法,在他们眼里,女人有成就一定就是靠出卖|身体,男人有成就一定就是靠有钱的老爸,长得漂亮一定是整容整出来的,穿得少一定是因为你想被人摸,富人一定为富不仁,穷人一定被欺负,我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早就成功了。
偏偏,这群人还非常愿意在网络上舞动手指,击打键盘,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她越看越难过,越看越不能理解,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
一低头,那张卡片还放在桌角一边,荣甜忍不住把它拿起来,狐疑地嗅了嗅墨水的味道——她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都以为那不是用红墨水写的,而是用血,人血。
庆幸的是,那股淡淡的墨香味道,证明她的确是多虑了。
然而,那无比像血的颜色还是令荣甜硬生生地打了个激灵。
她再一次坐立不安起来,一直到客房管家把章向韬带来的礼物送来了。
“这是一位客人留在前台的。”
管家把两个礼盒轻轻放下,询问荣甜还有没有其他需要。
她轻声道谢,想了想,然后问道:“请问这里一共有几个咖啡厅?是不是都可以上网?”
“三个,分别位于酒店的一层南侧,三层宴会厅的北边,还有二十一层,二十一层是开放的办公区,在酒店入住的客人都可以带着自己的私人电脑去那里上网。只要用手机扫描您的房卡,得到账号密码,在酒店任何一个地方,您都可以免费上网,我们的网络是专用卫星网络,速度很快,保密性极佳,非常适合商务办公。”
管家详细地把布局讲给荣甜,让她用最短的时间了解到了酒店的一些基本设施的位置。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我是您的私人管家,提供一对一服务,在您入住期间,我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荣甜快速地把自己的手机、钥匙和钱包等物扫入手袋,然后抱起桌上的一台笔记本,让管家带她去二十一层,她说她想上网,处理一些公务。
管家立即带路。
很快,荣甜在二十一层的开放区域找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她要了一杯果汁,然后在管家的帮助下,连上专用网络。她试了一下,网速果然速度很快,而且带加密功能,确保信息的传输不会被轻易泄露。
她搜索了一下卡片上的那句话,发现是一本畅销书里的句子,她又快速地浏览了一下那本书的内容,好像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发现自己折腾半天,又回到了原点,荣甜不由得有些泄气。
更多的则是害怕。
她静下心来思考着,越想越觉得,天宠集团这一次的大规模电梯意外伤人事件,无论是从手法、从策略,还是从影响上来说,都和不久以前荣氏的遭遇如出一辙。
荣氏的那件事虽然尚未盖棺定论,不过在荣甜看来,有或者没有,其实都差不多。昆妮欺骗了她,在谋得了她的信任以后,里应外合,帮助顾墨存将她从公司成功赶走。
一道灵光划过,她一下子想清楚了,看来,又是他!
他对付完了自己,接着就转头去对付宠天戈了!
这么说的话,其实也是说得通的,他既恨她,也恨宠天戈,他的心态已经扭曲畸形,哪怕搭上再多的无辜性命,也在所不惜。
看见宠天戈如今焦头烂额,网上对他和他的企业也是骂声一片,想必,顾墨存现在整个人已经是得意至极了。
荣甜越想越揪心,她知道,她能想明白的事情,宠天戈一定早就想明白了。或许,当他不得不一个人离开冯山,让陆洪光一定照顾好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幕后黑手就是顾墨存。
他是害怕自己在路上还会遭遇什么意外,所以宁可冒险让荣甜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敢随便带上她。
她忽然间好想马上见到他,用力扑到他的怀里,大声告诉他,不管敌人多么强大,她都不害怕,只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是死,她也没有丝毫的畏惧!
但是荣甜不敢拨通宠天戈的号码,她知道,他现在忙得不可开交,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静静地等他回来,不要牵扯他的一丝一毫的精力。
她正想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荣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来电号码,这一看,不由得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她绝对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会主动联系自己,而且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要知道,离开中海以后,他已经几个月没有消息了。
“喂。”
接起电话,荣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在哪里?我按门铃没有人应。”
林行远也不和她客套,他正站在她所住的总统套房门前,外套搭在手臂上,脚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皮箱,看起来像是在出差一样。
“啊?”
荣甜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心里的怀疑在不停地扩大。
他、他不会是……
“我在酒店的走廊里,你住的房间门外,但是房间里没有人。”
荣甜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好在,周围没有什么人,她又坐在角落里,声音全都被音乐掩盖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行远没有再和她在电话里磨蹭没完,直接问明了她所在的位置,提着皮箱,乘电梯找了过来。
一坐下,他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不要紧张,先听我说,是宠天戈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照顾你。他说,南平离冯山很近,让我马上开车过来找你,而且还让我装成是去外地出差的样子,所以我随便订了张去香港的机票。”
宠天戈说得不错,放下电话之后,林行远马上开车过来,一共也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其实也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他今天早上才从羊城飞回南平,刚洗了个澡,还没有来得及好好休息一下,就被宠天戈的一个电话给急召了过来。
宠天戈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能指使得动他,林行远看的当然是她的面子。
“他……我们……其实是……”
荣甜结巴了两句,眼看着林行远似乎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好快速地把她和宠天戈赶到冯山之后所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看着他脸上微微有些惊讶的表情,荣甜确定,在他赶来之前,他并不清楚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
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只凭一个地址,林行远就义无反顾地从从南平开车过来,这令荣甜很是感动,同时也隐隐担忧着,是不是宠天戈也觉得让陆洪光照顾自己不太靠谱,所以他不放心,无奈之下,才只好去求距离冯山最近的林行远?要知道,让他主动开口求别人帮忙,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陆洪光的手机,一直打不通。
“如果你想回中海,我想办法。”
林行远提议道。
荣甜立即摇头拒绝:“不,我要在这里等他,事情没解决完,我是不会一个人回去的。何况,他肯定要回冯山,他在这里还有别的事情。”
她指的是,关于“壹品豪居”的事情。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过来的,哪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那听你的。哦,对了,我已经开了一间房,就在你的隔壁,这几天我也会留在冯山,等宠天戈回来再说。我已经答应过他了,这几天会把你照顾好。”
说完,林行远招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壶红茶,几样点心,他还没有吃饭,现在胃里有些难受。
荣甜本想拒绝他的好意,然而,她一想到如今危机四伏,危险重重,何况林行远的到来又是宠天戈的意思,安全总比脸面重要,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忸怩的了。
她咬着嘴唇,左思右想,犹豫了好半天才问道:“你现在怎么样?我看见新闻了,之前有媒体报道过你和你工作的那家公司……你的老板很有名气……”
林行远笑了笑,丝毫也不觉得尴尬:“是的,我现在很好,我发现,比起自己做老板,我还是比较适合给别人打工,起码轻松一些,领多少薪水,做多少事情。如果是我自己的公司,以我的性格,我早晚会过劳死。”
荣甜相信他,他说得一点儿都不夸张。
她听说过,林行远是半路起家,他不是自幼就学习怎么做生意,而他只用了短短几年的时间,就把皓运物流做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靠的就仅仅只是辛勤,不是天赋。
“这样很好,为你开心。”
荣甜发自内心地说道。
林行远沉思了一下,又将她细细打量了一遍,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有没有看我给你的那本日记?”
她顿了顿,略显尴尬,既不好实话实说,又不好撒谎,十分为难地看着他。
他已经从她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不过他一点儿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高兴的样子,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荣甜更加尴尬了,她不好意思直说,自己根本连打都没有打开过那本日记,更不要说阅读里面的内容了。
她很想找个合适的说辞,哪怕只是借口也好,可惜,荣甜一时间完全想不到什么话能够打破此时此刻的这种尴尬气氛,自己总不能说,抱歉,我不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因为我不想和你再发生什么吧。
不过,尽管她不说,林行远也不是不明白。
她一直没有来找自己,就说明了一切,只是他还一直抱有某种幻想罢了。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事情的时候。”
幸好,林行远主动结束了话题,荣甜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没有表现出来,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看出来了,当她听见自己说完刚才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和之前的紧张迥然不同。
“你呢,你觉得这一次的事情,是巧合,还是有人设计?”
荣甜很想听听林行远的看法,因为他是个聪明人,而且算是局外人,他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进行分析,比较理性,不偏颇。
智子疑邻的故事,大家都不陌生,她也不想是因为自己先入为主,就固执地认为这一切一定都是顾墨存做的。
哪知道,林行远沉吟了一下,便主动说道:“坦白说,除了那个人,我也实在想不出别人了。而且,你别忘了,这里是冯山,距离南平很近。南平是什么地方?是他的大本营,他在南平,就好比宠天戈在中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定区域,南平就是他的主战场,在这里作战,对他有利。包括隔壁的几个邻近省份,距离南平都不远,完全可以算是他的势力范围。你觉得呢?”
他说的话一点儿都不夸张,算是与荣甜的内心猜测不谋而合。
她托腮,隐隐颤动的指尖透露了此刻的紧张情绪。
“所以我猜测,宠天戈也是这么认为的。要不然他是不会主动联系我的,他让我过来照顾你,一定也是考虑了很久,不过,因为他太担心你出事了,所以宁可这么做了。”
林行远挑挑眉,回想起宠天戈在电话里的语气,不情不愿之中又透着一股焦急,令他现在都觉得很好笑。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小孩儿在把最心爱的玩具借给一个关系一般的朋友,担心对方弄坏,又担心对方不还,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大方友好的姿态,只能一咬牙,狠狠心塞给人家了。
听了林行远的话,荣甜又想起刚才章向韬的到来,或许,自己没有给他开门是对的。
她已经有些后怕了。
“那我、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难道整天躲在酒店里吗?这样就可以了吗?
林行远笑了笑,咬了几口三明治,飞快地咽下去之后才说道:“不介意的话,先让我睡一觉。”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之前一直是出差,到了南平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来。
荣甜“啊”了一声,连忙收拾东西,全都抱在怀里。
林行远的房间就在荣甜的隔壁,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暂时也先到他的房间里。反正,他们住的都是套房,有多个房间,他去主卧睡觉,荣甜就在客厅里看书,看了一会儿犯困,她去另一间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林行远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他一走出来,就看见荣甜也在沙发上睡着,侧躺着,头发垂下来,一副睡得很香的样子。
虽然他没有问,不过,宠天戈已经在电话里告诉他了,她已经怀|孕了。
林行远忍不住看向荣甜的腹部,那里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因为月份还很短,完全不到显怀的状态。正想着,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握着手机,走到隔壁去接听。
朦朦胧胧之中,荣甜好像听见了林行远在说话。
“嗯,对,我已经在网上提交了申请……”
“随时可以,是的……”
“我考虑过了,您把时间和地点告诉我就好,我记下来……”
她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头发,慢慢地清醒了过来。
荣甜不知道林行远正在跟谁说话,一开始,她以为是宠天戈打来的,所以很激动,竖着耳朵去听。不过,听了几句之后,她就确定对方不是宠天戈,本着不想侵犯别人隐私的想法,她立即不去注意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行远才讲完电话,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签,上面记着一串地址。
“你有事嘛?”
她笑笑,主动问道。
如果林行远真的有急事需要赶回去,她绝对会让他先忙自己的事情,不用管自己。
“不是公司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不着急,时间方面很自如,我可以自己决定。”
他一边说一边收好那张便签,好像上面记着的内容对他很重要似的。
可惜,荣甜暗道一声,自己的眼神不够好,没有看清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你一定饿了吧,给我五分钟,我简单洗漱一下,然后下楼吃饭。”
林行远说完,已经走入了卫生间。
荣甜也赶紧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头发重新扎起来。考虑到林行远一会儿洗完澡走出来的时候,自己站在客厅里会尴尬,她想了想,拿起房卡,回自己的房间里洗了把脸。
哪知道,刚擦完脸,门铃已经被人发了疯一样按起来。
她急忙去看,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裹着浴巾的林行远。
荣甜马上开门,他见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一把搂住她。
“我都说了,就五分钟,你干嘛还要跑回来!”
他的声音都颤抖了,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导致的。
两条手臂紧紧地箍着荣甜的上身,她顿时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他洗过澡的皮肤散发着一股沐浴乳的味道,而且很热,令荣甜感到异常的危险。
她不习惯地扭动了两下|身体,口中下意识地回答道:“我、我就是回来洗把脸而已,我没有事。”
他依旧不松手,不停地喘着粗气,心脏一下下跳得快得惊人。
好几秒钟过去了,林行远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哑声开口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一走出来,看见客厅没人,喊了几声,也没有人理会我,当时我吓得真的是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以为,就在那几分钟里,荣甜被人绑架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别说宠天戈,就连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不是,我看你在洗澡,我也想洗把脸,刚才睡觉,脸上有点儿出油了……”
她摸了摸脸颊,哎,只是洗个脸而已,没想到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看得出来,林行远真的吓得不轻。
她刚才一拉开门,那一刹那,荣甜看见他的脸都是惨白的,非常吓人。
他抱着荣甜,没有吭声。
心脏在巨大的惊吓之后好像有点儿抽|搐的疼,林行远在心里哭笑不得,他就算是再健康,遇到这种事情,恐怕也会被她吓死不可。
“那个……你能不能松开我啊……”
她尴尬地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林行远是个男人,而她是个女人,这个男人现在还光着上半身,下|半|身围着一条大毛巾,两个人在房间门口抱在一起,怎么说都不是很恰当。
所以,荣甜忍不住出声提醒。
林行远有些赌气地拒绝,故意逗她:“不行。”
她又气又羞,挣扎了两下,他这才松开手,荣甜顺势滑出林行远的怀抱,像一条鱼似的,很是灵活。
“你快去换衣服吧,我也得换一件,你看你把我都弄|湿|了!”
她低下头,因为林行远的头发还在滴水,有些水都蹭到她的衣服上了。
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的暧昧,转身去房间换衣服。
林行远歪了一下嘴角,也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五分钟后,两个人收拾妥当,一起坐电梯下楼。
荣甜的鼻梁上架着林行远的墨镜,手里多了一本房间里放的出行指南,不停地翻看着。
“你对冯山熟悉吗?”
她原本想的是,在宠天戈回来之前,自己都缩在酒店里叫客房服务,不出门了。
不过,既然林行远来了,那么就意味着她可以出门吃些好东西了,这令荣甜还是十分期待的。
“还可以。偶尔会带着客户来这边。冯山的螃蟹最有名,可惜你不能吃。”
林行远故意气她,一边说还一边用眼神瞟着她的肚子。
果然,一听这话,荣甜的脸顿时就垮下去了。
螃蟹性寒,确实不适合孕妇食用。
“放心,这里虽然是小地方,不过好吃的还是很多的,我带你去一家百年老店,据说皇帝下江南的时候都去过,就在前面不远。”
说完,林行远指了指步行街的另一头。
两个人边走边说,看上去就如同一对来这里旅游的普通情侣一样。
某个高处建筑的一间房内,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在用望远镜看着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并且很快锁定了人群中的这一对男女。
他连忙拿下相机,快速地拍下来,准备发给老板。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女人神奇的第六感,和林行远并肩走在冯山市中心步行街上的荣甜,走着走着,忽然下意识地抬起头,向某一处很高的建筑物看了看。
正躲在窗帘后的鸭舌帽男人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而他手里的望远镜里,女人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疑惑,正在朝这边打量着。
走在荣甜身边的林行远见她忽然停下脚步,不由得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见她不吭声,他也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望过去。
“没事,”荣甜低下头,仰着头的姿势令她觉得很吃力,也很辛苦,她看着林行远,抬起手摸了摸鼻尖,笑道:“可能是我神经过敏了吧,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林行远倒是并没有觉得她是在无中生有,女人的感觉往往是很精准的。
“快到了。”
他左右又看了看,步行街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林行远忽然有些后悔了,也许自己并不应该把她带出来,可是闷在酒店里,又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因为出门可能会有危险,两个人就整天闭门不出,那无异于是因噎废食。
荣甜也没有多想,跟着林行远一起前往“醉月酒楼”。
醉月酒楼,始建于明代,至今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是本地菜系中最为知名的酒楼。
正是晚饭的饭点,用餐的客人很多,酒楼一共分为三层,一层散台,二层小雅间,三层大包房,适合多人聚餐。林行远看了一下,本来他想要二层靠窗的位置,不过考虑到安全因素,所以他还是换了一间,位置比较靠近楼梯的,方便通行。
荣甜第一次来,难免觉得好奇,二楼虽然是雅间,不过因为隔断并不是全封闭的,只是用木帘隔开,所以,她还是能够听见四周传来南腔北调。冯山是个风景优美的小城市,很多外地游客在前往南平游玩之后,也会顺便过来玩一玩,所以这里的外地人很多。
她听不懂冯山的本地话,只觉得又软又糯,女孩子说话的时候犹如在唱歌。
林行远见她的兴致都被周围的人和景给吸引走了,只好自作主张,点了几道菜,然后让荣甜单独选几样点心。
她看了菜单,要了鸡汁小馄饨、蟹粉小笼以及三丁蒸饺。
“现在会吐吗?”
点完菜以后,林行远微笑着问道,他和夜澜安在一起之后,从来不碰她,自然不可能和她有孩子。但是,随着年纪一天天增长,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不讨厌小孩儿的,偶尔也会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适合再建立家庭,更不适合有孩子。
家族破产,父亲自杀,母亲卷着家里最后的财产和情人远走他乡,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办法继续他的艺术之梦,而他的双手所能触碰的也不再是琴键,而是血腥。
虽然他现在已经放弃了复仇,和宠天戈算不上朋友,但也不再是仇敌,可是林行远自己知道,他无法再做一个正常的人了。从“叶婴宁”这个身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脏就缺了一个角,再也不能完整了。
他用她的消失来证明了自己是爱她的。
“今天早上第一次吐。但愿让我美美地让我吃一顿,拜托了!”
荣甜也笑着回答,然后双手合十,低下头,对着自己的肚子小声说道,好像在祈祷一样。
林行远不禁笑出声来。
很快,他们点的菜一样样端了上来。
怀|孕之后,荣甜的口味也发生了一点点的改变,不怎么爱吃咸的,油腻的了,反而对于酸酸甜甜,清淡爽口的食物很感兴趣,这边的菜品刚好符合。
从昨天到现在,她都是在房间里凑合着吃,难得现在遇到了可口的饭菜,自然食欲大开。
“本来我还不想出门的,现在觉得不出来我就亏大了!”
荣甜吃得眉开眼笑,而且她真的没有觉得丝毫的恶心,反而对每样菜都很感兴趣。
林行远摸着下巴,故意沉吟了一下,这才忍着笑意说道:“其实……他家也可以外送。”
她噎住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咽下去了。
“算了,反正出来走走,也没有什么坏处。”
荣甜自己安慰着自己。
“那,我能不能再加一样?”
她本来以为自己吃不了这么多,刚才点单的时候,才特意收敛着点,既然现在还能吃得下,荣甜自然要不留遗憾,再点一道松鼠鳜鱼,本店名菜。
“我问一下,听说醉月酒楼每天的松鼠鳜鱼是限量供应,没有了就是吃不到了。”
林行远很快叫来了大堂经理,问她今天还有没有松鼠鳜鱼。
经理含笑:“最后一条,厨房刚告诉我的,说点完这一条,今天就没了。”
他赶快下单,以免今天吃不到。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经理颔首,示意她先去看看。
走廊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很快,周围有人谈论起来,说是好像有明星来这里吃饭,很有名,刚一下车,走进步行街就被人认出来了。
荣甜有些好奇,倒是林行远很淡定。
“距离这里不到六十公里就是浒城影视基地,里面那么多剧组同时开工,很多明星进组之后,有空就会来冯山这边逛一逛,别看冯山不大,明星倒是经常见到。”
他耐心解释道。
话音刚落,走廊里已经传来了一声声尖叫——“唐漪!唐漪!”
他们两个一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都有些意外。
唐漪现在红得不得了,她已经过了三十岁了,比起那些水嫩嫩的二十岁出头的艺人,从年龄上的确已经不占什么优势了,但她这几年却越来越红,丝毫不见颓势,无论是名气,还是收入,都是其他那些小花们不能比的。
所以,她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也不稀奇。
果不其然,就连有些一楼和二楼的食客都忍不住要前往三楼了。
“网上都说,她对助手很好,人也大方,经常请大家吃饭,看来是真的。”
荣甜虽然没有看见,不过眼看着刚才一行人上了三楼,应该都是唐漪工作室里的下属,过来聚餐,老板请客。
“她已经到了这个位置,花一些小钱自然不在乎了。何况,卫然对她很好,我想,要不了多久,他们可能就会公开了,听说卫然私下已经求婚了,他和我的老板是大学同学,我偶尔也能够听到一些他的消息。”
林行远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不过,这个圈子来来去去,也就是这些人,想不知道也不可能。
“真的?没想到你还知道娱乐圈的事情。”
荣甜显然对八卦有着本能的好奇,缠着林行远继续问下去。
两个人正在聊着天,不料,刚才那个大堂经理忽然走了过来,一脸为难地开口。
“先生,女士,抱歉,打扰一下。”
她看了看林行远和荣甜,见他们衣着不凡,谈吐优雅,心里也清楚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老百姓,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比较好说话。
“是这样的,有一位客人来我们店吃饭,她想尝一下松鼠鳜鱼,不过最后一条已经给您二位订了。所以,她托我来问问,能不能把这道菜让给她,因为她是专门从外地赶来品尝的,她愿意给您双倍价格作为补偿……”
不等说完,林行远就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你说的客人,是唐漪吧?”
经理急忙点头:“是的,是她。请问……”
林行远微笑着摇摇头:“我们同样是外地来的,抱歉了。因为我的朋友也很想尝一下这道菜,这是你们店的招牌菜,大家都不想错过。”
经理只好一脸遗憾地离开了。
“给她就给她了,一开始我都没点。”
荣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继续吃别的菜。
林行远喝了一口茶,叹道:“别处吃不到这么好的味道,要不然,你以为唐漪怎么会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车过来吃。这是当年皇帝爱吃的,你想,皇帝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连皇帝都吃得赞不绝口,味道怎么会差?”
一听这话,荣甜顿时睁大双眼,一脸期待:“那我一定要多吃几口!”
刚说完,从楼梯那边忽然走过来一个年轻女人,身后跟着刚才大堂经理。
“哪个?”
女人没什么好气地回头问道。
经理只好指了指林行远和荣甜所坐的那个雅间,雅间的门上挂着一排水竹门帘,女人想也不想,走过去一把撩起来门帘,清清喉咙说道:“打扰一下!”
他们两个人被吓了一跳,齐齐朝雅间的门口看过来。
荣甜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唐渺,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唐渺大概是在金喜珠宝做不下去,直接辞职了,然后跑来找她的姐姐唐漪。
唐渺也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经理,明白了原来这桌客人竟然是荣甜。
她是专门过来要那道菜的,听说这家醉月酒楼有几道招牌菜,其中一道就是松鼠鳜鱼,没想到居然限量供应,已经卖光了,可惜,唐渺今晚非要吃到不可。
刚才,唐渺特地委托酒楼的经理过来商量,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桌的客人就是荣甜。
现在一看,还真是冤家路窄!
都跑到冯山来了,这两个女人居然还是能在同一家餐厅遇到,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有什么孽债没有还完,又攒到这辈子继续来还。
唐渺的突然出现令荣甜和林行远都吓了一跳,特别是林行远,本能地全身戒备起来。
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这两个女人是早就认识的。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唐渺率先出声,狐疑的目光从荣甜的身上再一次转到林行远的身上,她看得出来,这不是个一般的男人,衣着打扮均不凡,气质出众,而且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她想,自己以前肯定在哪里见过他,就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她转了转眼珠儿,很快明白过来,故意拉长声音,上下打量着荣甜,一脸蔑视地说道:“偷人都偷到这里来了,几千公里外啊?可真够远的!”
话音刚落,林行远倏地站了起来。
他比唐渺高出一个头,又是忽然起身,所以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干嘛?”
唐渺心有余悸地问道。
林行远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将唐渺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这才沉声开口道:“挺好看的小姑娘,怎么说话那么难听?什么叫偷人?我听过偷钱偷包,倒是不了解偷人,而你一张口就是偷人,难道你很熟悉?”
两句话,就把唐渺说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这样的,这位小姐想来问一问,能不能把最后一盘松鼠鳜鱼让给她?”
眼看着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一直站在雅间门口的经理急忙走过来,试图缓和一下眼前的尴尬。
一听这话,荣甜更是怒极反笑,她活了这么多年,倒是没见过求人办事的人比被求的人还横的,就冲唐渺刚才走进来的那个势头,这盘鱼她还就要吃定了!就算不好吃,直接倒了,直接剩下,也不给她!
就好比别人说的那句话,我可以让,你不能抢。
我让,是我自己愿意,不求什么多余的回报,你只要道一句谢,这事儿也就完了。不过你来抢,一副“你就要给我”的样子,那还就不惯你的毛病了!
所以,荣甜忍着笑,斩钉截铁地说道:“抱歉,我不让。真的想吃的话,明天一早就来,肯定能吃到,一口气把全天限量都买下来,也是可以的。”
经理被她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既然打开门来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人,总不能因为一桌的客人就要得罪另一桌的客人,要是那样的话,迟早要关门大吉。
被林行远说得下不来台的唐渺一听见荣甜的话,当即再次激动起来。
“要是知道是你,就算你白送给我,我也不会要!谁知道你会在这里!还是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真不要脸!宠天戈知道你居然背着他和男人约会吗?”
唐渺的心情很复杂,这些年来她暗恋宠天戈,然而求而不得,宠天戈连正眼都不看她,她现在的心理有些畸形,既渴望得到他,又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配不上他。所以,此刻,当她一见到荣甜居然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她比谁都更为恼火,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太过分了,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男人,还不满足,还在这里勾三搭四。
林行远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一旁的经理,示意后者先出去。
然后,他站起来,拉上了雅间的门。
二楼的雅间,虽然有隔断,不过所谓的门和隔断都是形同虚设,即便拉上了,内部如果有人高声讲话,旁边的客人也是听得见的,更何况是发生争吵,更不可能做到完全的隔音。
见林行远关上门,唐渺不禁有些害怕,她一时之间还真的想不起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就是觉得有点儿眼熟。
“这位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你,我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绅士。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手有点儿贱,犯病的时候,总想打人,就好比现在这样……”
说完,他扬手,直接扇了唐渺一巴掌,然后马上用另一只手按着打她的那只手,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你怎么又不听话了呢?还好没用多大力气。”
唐渺已经疼得要哭起来了,她觉得自己的脸颊都火辣辣一片了,可能要肿起来。
而这个男人还说幸好没用力!
要是他用力了,自己的脸都得烂了!
“你、你凭什么打我!”
唐渺捂着脸,带着哭腔说道。
现在的男人都疯了,动不动就打女人!
“就凭我不是个好人啊,我没有绝对不打女人的原则。要是觉得不爽,你就去告我吧,要是你赢了,我赔你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
林行远漫不经心地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说着。
荣甜已经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放到桌边。
“你随时可以给宠天戈打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我和谁在一起。如果你想亲自查证,我保证不拦着你,你可以用我的手机。”
她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自己的手机,唐渺不是一口一个她偷人嘛,不信的话,干脆就让她亲自向宠天戈“告状”好了,如果她真的有这个胆子的话。
唐渺捂着脸颊,气得直哆嗦。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荣甜的手机,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荣甜的手机报废率比一般人要高,不是丢了就是坏了,所以她已经习惯每天备份资料,也不担心资料会丢失。不过,这不意味着,她的手机就可以随便被人摔烂。
“你少在那里惺惺作态!你这种狐狸精怎么会被人轻易抓到尾巴?是我大意,中了你的圈套而已!”
唐渺恨声说道。
对于已经被她摔坏的手机,她看也没有看一眼,好像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情。
“捡起来,道歉。”
荣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讨厌这种既自以为是,又骄傲自大的同性,整件事明明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却要平白无故受到唐渺的指责,她的姐姐把她纵容到了极致,她终于长成了一个面容可憎的女人。
“我不!我偏不!我姐姐都没有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又算老几!你不要以为宠天戈喜欢你,你就有了靠山!他不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你这个整容婊!你的一张脸都是假的,早晚会塌掉!我诅咒你!”
唐渺把手放下,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
多日来,辞职的不快一直弥漫在唐渺的心头,她因为得罪了宠天戈,而再也无法在金喜珠宝工作下去,被调到外地,唐漪不舍得她去吃苦,让她辞职,她犹豫再三,只好妥协,实在不愿意放弃在中海的生活。这几年来,因为唐漪越来越有名气,赚的钱也越来越多,她对自己唯一的妹妹一直很大方,几乎到了要什么就给买什么的地步。
可是,即便这样,唐渺也没有对她更加感激,反而瞧不起她,觉得唐漪只是在用自己的女性资本在男人们的身上骗钱罢了,令人不齿。
“你长得很美,只是在你无法控制自己脾气的时候,就会变得比任何一个整容失败的人更丑。”
荣甜说完,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看来,这顿饭没有办法再吃下去了。
她起身,看向林行远,示意要走。
林行远点头,叫来服务生买单。
眼看着他掏出钱包,准备付账,荣甜也拿起手袋,她看了一眼地上那部屏幕已经被摔成蛛网的手机,蹲下来捡起,抓在手中。
本来,她是一定要让唐渺向自己道歉的,不过,荣甜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有问题,不像正常人。遇到这种疯子,一个正常人应该马上离开,而不是继续和她纠缠下去,否则,搞不好吃亏的反而是自己。
她坐在雅间里面的位置,走出来之后,势必要经过唐渺,然后才能出门的。
就在荣甜与唐渺擦肩的那一刹那,说时迟那时快,唐渺一下子伸出手,用力推了荣甜的右肩一把!
她的动作完全没有任何的征兆,林行远正在低头签字,余光瞥见对面的荣甜好像向旁边跌去,他急忙收住笔锋,丢下手里的笔,本能地向她看过去。
这一看,他当即心惊肉跳,因为荣甜被推得侧过身,她一个趔趄,左边的腹部撞到了餐桌的一个角!
餐桌的桌角肯定不会包护角,四个角不算尖锐,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不小心碰到也不会特别疼,但是,荣甜正好被撞到了肚子,她又是一个刚怀|孕的女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林行远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想要杀人!
没想到,荣甜没有被那些手拿着武器的雇佣兵给伤到,也没有被动了手脚的会吃人的电梯给伤到,竟然被这个疯女人给一把推到桌角上,偏偏还撞到了肚子!
荣甜被推到桌角的那一刹那,本能地想要用手挡着一下自己的腹部。
但是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撞上了,疼痛的感觉瞬间传递到大脑,她再想抬起手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唐渺也有些发愣,她的本意确确实实不是要让荣甜撞到哪里,只是泄愤似的,随手一推。按照她的想法,一个正常人被推一把,,现在就是天宠集团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她没有照顾好自己,是她的错,她不能再把自己犯下的错误,再次施加到宠天戈的身上。
“好吧,我们先去医院,你躺好,我稍微快一点儿开。”
林行远点点头,暂时不和她争论这个问题,而是踩下油门,加快速度。
很快,他们赶到了医院。
到了医院以后,荣甜被推去做检查,林行远站在走廊里等着。
蒋成诩的办事效率很高,为了节省时间,他直接找了一个冯山本地的知名律师,该律师已经前往了步行街派出所,正式负责这件事。
据说,唐渺嘴硬得很,不承认自己是故意推人,只是说她碰了一下荣甜,而且声称自己也不知道荣甜怀|孕了。
唐漪虽然清楚自己妹妹的性格,猜到了是她任性跋扈,主动挑衅,可毕竟血浓于水,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被拘留,所以只能也拼命从中斡旋,希望唐渺没事。
可惜,蒋成诩的律师得到了林行远的授意,在这件事上毫无商量的余地,态度强硬,好像一定要让唐渺留下案底一样。
唐漪以前是听说过林行远的手腕的,不由得忧心忡忡,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人物。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荣甜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大碍。
要是那孩子没了……她都不敢想下去了……
万幸的是,荣甜没有流|产,但是已经有流|产先兆,不得不马上住院,卧床保胎,并且每天注射黄体酮,时刻观察。
她之前流过一次产,而且受|孕困难,这一次好不容易怀上了,自然用尽一切办法也要保住这个孩子。
尽管已经被医生告知,腹中的孩子还在,不过,对于荣甜来说,整个人就好像死了一次一样,她的后背都是汗湿的,衣服黏黏地贴在皮肤上,两只手也忍不住不停地颤抖着,胸口好像坠了一块上千斤的铅,闷得她喘不上来气。
不只是她,就连林行远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律师告诉他,唐漪也请了律师,把她的妹妹保释出去了。
林行远猜到了,唐漪不可能坐视不管,所以他倒也不惊讶。
他谢过了律师,又给蒋成诩打了电话,向他道谢,又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
“宠天戈的女人?天,他怎么跑到南方来了!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轻易南下呢,居然不声不响地来了我们的地盘。”
蒋家和谢家几乎分割了整个南平,两家的关系很微妙,表面上自然是有钱大家赚,一团和气,但事实上,巴不得对方家族一夜之间从南平消失。
“蒋先生,您不喜欢上网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现在天宠的事情,已经铺天盖地全都是了。”
对于自己的这个新老板的特殊癖好,林行远也有些无语,那就是,蒋成诩居然很不喜欢上网,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观测天体,希望自己早日能够发现一颗从来没有被发现的小行星。
每天飞来飞去,拿着三五个手机,生怕别人找不到自己的,最多只能算个高薪打工仔。
真正的老板,在公司没有出现重大问题的时候,还指不定在哪里享受着自己的安静生活,这也是为什么好莱坞大|片里,大反派往往都是一些疯狂的有钱人,他们关心地球,研究气候,甚至想要拯救全世界。
蒋成诩也不例外,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守着他的望远镜,想要找到一颗新的小行星。所以,他把林行远请回来帮他打理生意,自己一个人逍遥快活着,三五个月也不碰一下电脑和智能手机,每天手写观察日记,阅读天文杂志,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联络竟然也是靠信件。
无奈之下,林行远只好简单地给他讲了一下天宠集团最近的遭遇。
“这个事情,听起来很不简单……”
很明显,蒋成诩虽然猜到了这可能是竞争对手的策略,但是,他暂时还想不到这件事和谢家有什么关系。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清楚顾墨存的底细。何况,周扬一直在部队,鲜少涉及家族生意,再加上更没有几个人知道顾墨存就是周扬的新身份,他等于是有了双重保险。
“蒋先生,暂时先说到这里。”
眼看着荣甜快做完检查,林行远匆匆结束了和蒋成诩的通话,急忙上前。
她平躺着,被护士推出来。
“家属跟我来,办理住院手续。”
其中一个护士大概是误把林行远当成是孕妇的丈夫了,指了指他。
这种时候,他也没有心情和她多做解释,说自己不是家属之类的废话,安抚了一下荣甜,林行远马上去办理手续,让她尽快住院。
冯山的医院毕竟不如中海的那么有知名度,都是本地的市民来看病,相对来说,床位也不那么紧俏,不至于要托关系之类的才能住院。所以,林行远很快就办好了荣甜的住院手续,安排她在一间单人病房住下。
与此同时,荣甜也终于联系到了陆洪光,不过,得到的却是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陆洪光发生车祸,目前还在抢救当中。
从时间上推测,陆洪光给荣甜换了酒店之后不久,就遭遇了飞来横祸,他开车的时候,被一辆逆向行驶的车子撞到,肇事车辆很快逃离了现场,通过监控摄像,交警看清楚了车牌,也找到了那辆车。不过,很不幸的是,车牌是套牌,就连那辆车都是偷来的赃物,车主表示自己的车一个多月前就被偷了,而报警记录也证实了他没有撒谎。
和荣甜联系的,是陆洪光的妻子,她听他说起过他的小妻子,比他年轻不少,在家里做全职太太,带着他们的儿子,也很辛苦。
如今,陆洪光一倒下,对于他的太太来说,无异于是一场晴天霹雳,丈夫和孩子全都需要她一个人来照顾。而且,陆洪光的情况不太妙,还在抢救中,他能否醒过来,还是未知数。
“这个陆洪光……”
放下手机,荣甜简单地和林行远说了一下陆洪光的身份,以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不过,关于天宠集团内部的事情,她一句也没有说,以免泄露了商业机密,对宠天戈不利。
饶是如此,聪明如林行远也早已想到了,宠天戈不会无缘无故来到冯山,他势必是提前听到了一些风声,所以才专程前往这里,想要查一个水落石出。
而这些,又肯定和陆洪光有着一些直接间接的关系。
也太巧了吧,宠天戈刚到冯山,这里的电梯就出现问题,他刚走,陆洪光又出车祸……
就算是流年不利,也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一切都好像有人早就设计好了似的,如同有剧本,每一件事都是按照某个时间轴,按照规定的时间,依次上演一样。
“我怎么觉得,陆洪光出车祸这件事,好像不那么简单?”
他皱着眉头,问出心头的疑惑。
其实,不只是林行远有这个想法,荣甜也一样,甚至比他更能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取过自己的手袋,然后指挥着他,从钱夹里掏出那张今天早上收到的卡片。
一看见上面深红色的字,连林行远都吓了一跳。
正常人是不太可能会用这种颜色的墨水进行书写的,血一样的颜色,总是令人感觉到不太舒服的,何况是对一个孕妇来说。
“是我今天早上在之前那家酒店收到的,我觉得不妥,所以向陆洪光提出,想要换一家酒店住,然后他就带我换到了现在住的那家酒店,再然后你就来了。”
林行远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那张卡片,然后问她,介不介意他拍一张照片,发给助理,看看能不能查到一些什么。
荣甜点头:“那就试试吧,我既然告诉你,就是十分地相信你,否则我根本不会拿出来的。”
他有些哭笑不得:“那我也十分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说完,林行远也不含糊,用手机把这张卡片前后左右各个角度都拍了一遍,然后发给私人助理。
荣甜有些好奇:“你的老板看来很厉害啊,请你来做帮手,结果你还有帮手,那他不怕你什么都不做,全丢给你的助理吗?岂不是花两份钱,做一份工?”
林行远忍不住笑出声来:“改天给你介绍我的老板,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每天要用十几个小时来观测天体。他最爱的是星星,天上的那个星星,不是动物园里的那个猩猩。”
她愣了一下,还是头一次听见有这种奇特爱好的有钱人,果然对他感到非常的好奇。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荣甜一眼,满含深意地说道:“他在南平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或许,仅次于周扬的舅舅和妈妈。我想,他也许会对你有一些帮助。”
荣甜怔了一怔,很久没有听到“周扬”这两个字,她难免会有一些小小的反应不过来。
虽然知道周扬曾是自己的丈夫,但是由于记不起来过去的事情,所以对这个人,她其实是没有什么印象在的,不过却清楚他母亲的娘家在南平很厉害,是个知名的大家族,而她年轻的时候因为爱上了周扬的父亲,一个部队的普通小军官,而不惜和他远赴西部,在那里一待就是小三十年。
后来,因为谢家人丁凋落,所以她毅然回到南平,施展各种手腕,重新将家族生意引上了正规,她本人也不打算再回偏远的西部,而是重新做上了谢家的大小姐,在父亲死后,谢君柔和哥哥分庭抗礼,各占据家族的江山半壁。
周扬之所以金蝉脱壳,用诈死的身份脱离部队,其中也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受他母亲的怂恿,谢君柔太需要帮手了,其他人她都信不过,只相信自己的儿子。
“哦。这样子啊。”
荣甜装作很疲惫似的,打了个哈欠。
林行远也非常识趣,立即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再想这些了。
他一步不离,取过一把椅子,就在病房的一角坐下。椅子是那种常见的折叠椅,林行远人高马大,坐在上面必须要万分小心,看起来便有些局促和可笑。
荣甜眯着一只眼睛,偷偷看着他,觉得很有趣。
“你是想问我,那个疯女人怎么样了吗?”
林行远早就发现了她一直在偷瞄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所以猜测荣甜是好奇这件事的结果。
她支吾两句,连忙说是。
“她那个明星姐姐给她保释走了,幸好你没有出事,要是你或者孩子有事,她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活的!别说是有个明星姐姐,就是有个高官干爹也没有用!年纪不大,浑身戾气,说几句就要动手推孕妇,我看一个耳光根本不够教训她的!”
说到这里,林行远也有些动气。
“她们两个从小就没有父母,她姐姐把她惯得有些厉害,所以也不难理解……”
话音未落,荣甜的手机忽然响起。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林行远起身阻止了她,帮她把手机拿到面前。
“你和他说了吗?”
荣甜一见是宠天戈打来的,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你不让我说,我当然就没有说。”
林行远实话实说,他肯定要把她的决定放在第一位。
“那就好,我不想他为我分心。”
荣甜点点头,准备向宠天戈隐瞒这件事。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那边已经响起了宠天戈焦急的声音:“宝儿,你有没有事?”
荣甜能亲自接电话,让他觉得心里安慰了不少。
本来,她已经不那么害怕了,因为医生已经给她做了检查,告诉她孩子没事,只是需要静养,外加注射黄体酮,只要接下来多小心,应该不会有事。但是,此时此刻,一听见宠天戈的声音,荣甜一下子没有那么坚强了,脆弱感瞬间浮上心头,鼻尖猛地一酸,她竟然险些哭出来。
“我没事……就是陆总他……他出车祸了……还在抢救……”
相比于还在手术中的陆洪光,自己已经幸运多了,所以,荣甜立即吸了吸鼻子,试图平静下来。
她隐约想到了,陆洪光可能是知道一些什么,章向韬害怕他会说出来,所以才对他下手……当然,这还只是她的猜测而已,尚未得到证实。
得知荣甜出了意外,远在巢河市的宠天戈心急如焚,他恨不得马上赶回冯山,只可惜两地之间相隔太远,而他又无法将手上的事情立即处理完,只能干着急。
相比之下,陆洪光遭遇了离奇车祸这件事,虽然同样令宠天戈感到担忧,但远远比不上荣甜的重要。
“他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你不要想太多。我现在唯一的担心就是你。告诉我,一定要实话实说,你到底怎么样了?”
宠天戈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而且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看不见摸不着,他除了提心吊胆以外,竟然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不想让你为我分神,你一个人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荣甜也生起气来,不时用眼角瞟着身边的林行远,他见她表情不善,立即举起双手,表示不是自己说的。在前往医院的途中,林行远还真的想过,马上通知宠天戈,但因为她不同意,所以他也暂时把这件事搁置了下来,没想到宠天戈居然已经知道了。
宠天戈不由得苦笑:“还能是谁告诉我的,唐漪打来电话,说是最后一次求我。”
一听见唐漪这个名字,荣甜就禁不住一阵来气,怒道:“她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让你破例?你们之间的友谊是不是已经深厚到了她可以向你提各种各样的要求!还是说,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广开后门!”
被唐渺三番五次地气到,荣甜也没有了平时的好脾气。她就是搞不懂,为什么这对姐妹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厚着脸皮,靠着和宠天戈的往日交情,一再地挑衅她,甚至伤害她,还有她的孩子。
听出来荣甜动怒了,宠天戈吓得急忙哄她:“没有!我和她什么都没有!就是早些年认识的!说起来话有些长,可是绝对不是你想得那样!而且,在这件事上,我也绝对不会容忍唐渺的所作所为!不过,唐漪请的律师还是把她保释出去了,毕竟,她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唯一的妹妹出事。”
关于唐漪有多么溺爱唐渺,大家都知道。
就连网上的娱乐账号也八卦过她们之间的关系,说姐姐拼命赚钱养妹妹之类的,很多人因此同情唐漪,觉得她和别的女艺人不一样,小小年纪出道,就要担负起做姐姐的重任,供妹妹读书,说她不容易什么的,这种出身着实吸引了不少路人粉的好感。
不过,就连卫然私下里也叮嘱过她,说她不要太宠着唐渺,慈母多败儿的道理,放在姐妹身上,是一样的。可惜,唐漪不听劝,总觉得她的妹妹本性不坏,只是稍微任性了一些,想要弥补她缺失父母疼爱的童年。
“我没死,孩子没死,她自然能保释,反正也不会真的把她丢进监狱。”
荣甜冷笑着,赌气地说道。
眼看着气氛不对,林行远当机立断,一步上前,把她的手机夺下来。
“喂,是我。”
他握着手机,走到旁边,暂时阻止荣甜和宠天戈继续说下去。
这种时候,吵架不合时宜,作为旁观者,林行远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持最后的清醒,先让他们两个停下来。
“抱歉,是我没有照顾好她。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们,更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女人这么凶悍,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这是什么人?”
说着说着,林行远不免也有些生气。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推卸责任的人,不过这一次,荣甜因为唐渺的缘故而受伤,林行远觉得实在是太意外了,千防万防,没有防住女人的嫉妒心。
“不是你的错,你能赶来,我已经很感谢了。”
宠天戈实话实说,他同样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不会把这件事的责任扣在林行远的头上。
接下来,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都是关于荣甜的情况。
林行远让宠天戈放心,一直到他回来,这几天他都会留在冯山,专门照看荣甜。
“我的老板托我向你问好。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虽然一南一北,不过商人之间,只要有利益,就不存在远近,不是吗?”
他有意替蒋成诩穿针引线,也希望他和宠天戈能够建立些关系,南平这边的商界一点儿都不比中海那边更太平一些。虽然林行远才刚来几个月,但也体会到了,想要在这里赚钱,甚至或许更为艰难。
蒋成诩想要干掉最大的竞争对手谢家,亦不是一天两天,而顾墨存有谢家作为强大的后盾,可以一再地对宠天戈进行挑衅。
他们两个人,可以说是有着共同的敌人。
关于蒋成诩这个人,宠天戈也多少有些耳闻,听说过他,据说是个怪胎,也是个商业奇才,他可以一年一年不出现在公司,然而他的公司却能正常运转,年年都能实现利润的猛增。
“好啊,等我回去,你帮我引荐一下,就是再好不过了。”
说完这句话,宠天戈那边传来了比较嘈杂的背景声音,林行远知道,他可能要去忙了,所以匆匆结束了这通电话。
刚一放下手机,他就看见,荣甜正在气鼓鼓地瞪着自己。
他有些尴尬,把手机还给她。
“我不是故意要打断你们的谈话,只是这种时候,你吃他的醋也没有用。我保证,他和那个唐什么的女人没关系。你想,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也不至于等你回来再偷偷继续,你说呢?你不在的那几年,他们有大把时间可以搞到一起去,何况,还有姓卫的呢,他花了那么多钱栽培唐漪,你以为他没有私心?”
听着林行远的分析,荣甜不吭声。
她不是想不到这些细节,只是心里憋闷而已。
唐渺这个女人,实在是太令她不舒服了,而且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她。天大地大,避不开一只讨厌的癞蛤蟆,无论是谁都会生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吃过了医院开的保胎药,又平躺了几个小时,荣甜去卫生间查看了一下,终于不再流血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敢大意,基本上都卧床休息。
不过,身体休息了,脑子却不休息。
她想了又想,又回忆起章向韬提着礼物来主动拜访的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蹊跷,毕竟,他是不应该知道自己住在哪里的。临走之前,陆洪光一再让荣甜放心,说自己一定不会随便说出去,让她在酒店里安心住下,等着宠天戈回来。
没过多久,林行远也从助理那里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从书写那张卡片的墨水颜色和味道来辨认,我初步猜测是一个德国的墨水品牌,二战时期元首专用,价格很贵,一小瓶就要几千块。还有,大陆地区,它只在南平有专柜。我让人正在查,看看能不能查到,最近有什么人购买了这个颜色的墨水。”
他把目前所能掌握的信息告诉荣甜,她听得认真,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既然这么贵,想必买的人不多,很容易对号入座。”
话音刚落,林行远的手机再次响起来。
他接听,然后脸色微变。
“确定吗?好,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林行远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荣甜的双眼:“我想你已经猜到了。”
她的心骤然下沉,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难道他现在也在南平吗?”
南平市是他的大本营,他的母亲和舅舅都在这里,他回来,也不奇怪。
“是的,三天前,他亲自去专柜,购买了一瓶红色墨水。我想,他应该是一点儿都不在乎被我们查到,要是我们查不到那里,他反而还要嘲笑我们。”
林行远摸着下巴,在病房内缓缓踱着步子。
“我先说说我的想法。既然宠天戈暂时回不来,那么,我也暂时不把这些告诉他,你觉得呢?”
宠天戈还在外地处理手上的电梯伤人事件,分身乏术,即便知道了顾墨存正在威胁着荣甜,也未必能够马上赶回来,反而增添他的烦恼,令他无法集中精力。
他的想法,和荣甜几乎是不谋而合。
她思考了片刻,主动提议道:“你说过,从这里开车到南平,不需要多久,是吗?”
林行远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点头。
荣甜立即说道:“好,那我们去南平。我了解他,要是我一味在这里做缩头乌龟,其实就等于是被动挨打,他会想出很多种方法来对付我。与其这样,还不如我主动迎难而上,看看他还能耍什么把戏!”
她说的话也有道理,但是,林行远还是担心她的身体可能会吃不消。
“不会,我和宠天戈的孩子,没有那么娇气。或者说,如果他天生娇气,那么他也不配做我们的孩子。”
荣甜略一扬头,脸上闪过一丝坚忍的神色。
林行远终于点头同意,毕竟,他对冯山也不是十分熟悉,回到南平以后,最起码,他能够向财大气粗的蒋成诩求助。
如果说中海是全国的政治文化中心,那么南平就是全国的经济中心,一座驰名中外的国际大都市。
然而,荣甜却没有什么心情看向窗外,她看似安静地坐在车里,可脑子里却一团浆糊似的,总觉得好多事情理不出头绪来,让她惴惴不安。
专心开车的林行远偶尔看她一眼,时不时地和她说一句话,想要确定她没有任何的不舒服。
“我真的没事。”
她看出他对自己的担忧,轻声说道。
林行远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征询着荣甜的意见:“你是想去住酒店,还是住我的公寓?要是住我的公寓,我就去公司睡,我的办公室有床,本来我也很少回公寓住。”
她思考了片刻,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什么避嫌之类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所以,荣甜还是决定,暂时在林行远的公寓里住下,比较不容易被人发现,相对安全一些。毕竟,南平不仅是顾墨存的老巢,也是章向韬的大本营,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旦知道她踏上了南平的土地,还不一定会发生什么。
“好,公寓是独立式的,一直有保洁人员按时打扫,我现在就送你过去。到了之后,你看看缺什么东西,我就去旁边的超市帮你买回来。”
说话之间,林行远已经把车子开下了高速路,进入南平市市区。
荣甜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没有来过南平,她实在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也不想费尽心思去回忆。对她来说,这里并不是一个吃喝玩乐的花花世界,而是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区域。
“别担心,南平和中海还是大不一样,这里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一手遮天。顾墨存也好,我的老板蒋成诩也好,其实大家都是处于一种相互掣肘的状态,任何人想要做一些打破平衡的事情,都要掂量掂量自己所要付出的代价。”
林行远似乎看出来了荣甜的担忧,轻声安慰道。
这也是为什么她提出要来南平,他没有一口拒绝的根本原因。
如果这里充满危险,那么,即便荣甜可能会不高兴,林行远也不会让她冒这个险。
“嗯。”
荣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没多久,二人到了林行远的公寓楼下。荣甜打量了一下,这里的物业管理十分正规,从大门到公寓楼内部,一共要刷卡三次,公寓楼下也有24小时的工作人员在值班,住在这里的也大多是高收入群体的单身贵族,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他的公寓不太大,一百平方米左右,一室一厅一小书房,装潢以纯白为主,有些日式风格,极简,甚至一眼看去有些空荡荡的感觉。
“单身汉的家,就是这样了。基本生活用品还是有的,一会儿你列个单子,旁边就有超市,我去买。”
林行远一边说着,一边把荣甜的东西放下,带着她四处看看。
她现在并不在乎自己住在哪里,也不在乎所处的环境是否奢华,只要能够确保她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有事,那就足够了。
“不用,这里已经很好了,我不需要其他的东西,你也别再折腾自己,你去睡一觉吧。”
荣甜心中有愧,不想再麻烦林行远。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离开了。走之前,他把书房电脑的开机密码告诉荣甜,让她闲来无聊的时候可以上网打发时间。
“不要长时间对着电脑,注意休息。晚上我再来,你想吃什么,到时候告诉我。”
林行远检查了一下家中的水、电、煤气等,确定没有问题,又叮嘱了荣甜几句,然后离开公寓。
送走他,荣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了一会儿愣。
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惘,就好像一个人走到了十字路口,不知道接下来是该向左,还是向右,可又不能一直站在这里举步不前,因为身后还有一排长长的车龙在不停地催促着。
想了好久,荣甜掏出手机,翻到收件箱,重新找到那条短信。
她犹豫了几分钟,还是回复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荣甜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有好多好多次,她都想好好地问一问他,是不是那段失败的婚后生活才导致他现在的心态如此畸形,如此变|态。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她愿意承担责任,向他道歉。
只是,她也希望他懂得,一段失败的婚姻绝对不是某一方的错误导致的,夫妻双方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只是程度的高低不同而已。
她不会推卸自己的那部分责任,但也绝对不承认他是毫无过错的一方。
既然大家都有错,为什么他还要如此丧心病狂。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荣甜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回复了!
“这样的我你不爱,以前的我你也不爱。”
没有语气,所以,荣甜无法分辨这句话除了字面上的意思,还有没有其他层次的意思。她的手有些颤抖,不再打字,索性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对方按掉,很快又发来一条短信:“我在开会。”
这下子,荣甜几乎百分百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顾墨存了!
“那你为什么回我的短信?”
十几秒钟以后,手机又震了一下——“因为当老板的也很讨厌开会。”
她握着手机,掂了几下,心头有些忐忑。
荣甜知道,就算她再打一百次电话,顾墨存也不会接听,开会可能仅仅只是一个借口罢了,他只是不想和自己直接交流而已。
所以,她只好又发了一条短信:“你为什么要拉那么多无辜的人下水?有孕妇,有小孩儿,你于心何忍?”
虽然手上暂时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电梯事件的背后黑手就是顾墨存,但荣甜已经开始怀疑他了,所以,她打算诈他一下,试试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很久很久,顾墨存都没有再回信息了。
就在荣甜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短信又来了。
“如果他破产,成了穷光蛋,你还会继续和他在一起吗?别说什么同甘共苦,贫贱夫妻百事哀。不要以为宠天戈就不会和没钱两个字沾边。”
这个问题,荣甜从来没有想过。
或者说,宠天戈吸引她,从来都不是靠钱。
她不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会怎么样,她只知道,就算宠天戈没有钱,他也要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男人更优秀,更值得她去爱。
想了想,她回复他:“我可以赚钱,我从来不需要人养我,而我愿意养我爱的男人。”
这样的回答,估计会气死顾墨存了。
果不其然,这一次他是彻底没动静了。
荣甜懵懵然,有点儿不知所措,她本来是想要试探一下顾墨存,可鉴于现在对方不吭声了,她不知道该继续出击,还是该止步于此。
自己还是太嫩了,她有些郁闷地想到。
放下手机,荣甜去洗了一把脸,然后去书房上网。她现在不敢频繁地联络宠天戈,不想让他分心,所以她宁愿去网上搜罗信息,了解电梯事件的处理进度。
道歉、赔偿、调查……种种的应对措施,并没有完全地把这件事平复下来。
舆论仍旧对天宠集团充满敌意,尽管,作为集团老总的宠天戈第一时间亲自前往了三个出事的广场,解决问题的诚意已经足够,可依旧不能够挽回事件所带来的各种负面影响。
网络上依旧是铺天盖地的谩骂,诅咒,一如既往。
荣甜无奈地放下鼠标,靠在椅子上,用手挤了挤眉心。
就在这时,她听见门铃响了。
林行远临走之前,曾经告诉过她,他有备用钥匙,保姆也有钥匙,她可以不用理会任何前来敲门的人,哪怕是物业公司的人。
所以,荣甜索性装死。
没想到,门铃一直在响。
她有些坐不住了,起身站起来,走到门前,打开视屏屏幕,想要看看是谁在外面。
林行远装了一部最新的无线可视门铃,所以,荣甜十分轻松地就能看见来访者是谁。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门之外,站着的人竟然就是顾墨存!
她吓傻了,腿有些软。
他来做什么?!
屏幕上,顾墨存穿着白色的兜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手里还提着一个装得满满的大塑胶袋,一把青菜探出头来,袋子上印着超市的名称,就是林行远刚刚提到的那家大型连锁超市。
一直到此刻,荣甜才确定,他其实一直都清楚自己的行踪。
包括刚才他发短信说他正在开会,其实也是在撒谎,从时间上推算,他当时应该是在超市买东西。
荣甜缓不过神,也有些害怕,她知道,自己就在这里这件事,是根本瞒不过顾墨存的。或许,他已经猜到了,她就站在门口这里,和他只隔着一道房门而已。
麦克风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顾墨存面带微笑着看向摄像头,一把举高手里的袋子,温和地说道:“我是来给你做饭的,我不相信林行远家里的冰箱里会有什么食材。”
荣甜吓得倒退一步,本能地看向面前的屏幕,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只要她不按下通话键,站在门外的人听不见门内的声音。
她有些犹豫,不发一言,试图继续装死。
很快地,麦克风里又传来了顾墨存的声音,他好像很有耐心似的,循循善诱:“我买了很多食材,你不让我进门,鱼虾都不新鲜了,青菜也打蔫了,做出来还怎么保证味道呢?何况,就算你不开门,我也有办法,难道你想让林行远换一扇门吗?”
一听这话,荣甜的双腿更软得厉害了,她知道,他不是在撒谎。宠天戈能帮人弄到单兵火箭筒那种威力巨大的武器,想必顾墨存也不是不可以。
一旦把他逼急了,到时候他也照着大门来一炮,自己的境地更加危险不说,林行远以后也别想在这里住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把门打开。
顾墨存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似的,冲她微微一笑,提着一袋子东西走了进来。
他甚至还主动换了拖鞋。
“厨房在哪边?”
他虽然在问,然而不等荣甜回答,就已经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厨房——顾墨存在来之前,通过卫星地图,已经把整间公寓的布局查看得清清楚楚。
荣甜想要拦住他,无奈势单力薄,只能眼睁睁地看见他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有些放进冰箱,有些放进水池,准备马上烹饪。
她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竟然暗暗地在吞咽口水,因为真的好饿。
不停地唾骂着自己没出息,荣甜倒退两步,想要趁着顾墨存专心洗菜的时候,偷偷溜走。
水龙头“哗哗”响着,顾墨存卷起袖子,露出两截小臂,正在奋力地清洗蔬菜,刮掉鱼鳞,然后把排骨切成小块,放进锅里煮着。看样子,他做起菜来倒是十分娴熟,而且表情相当的专注。
“过来把这两根胡萝卜切一下,丢进锅里。”
他头也不抬地招呼了一声,荣甜刚想要迈步冲向门口,乍然间听见顾墨存的声音,她只能顿住身形,不敢再走了。
顾墨存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她会跑了一样,用长勺撇去锅里排骨煮沸之后涌起的一层白沫,继续去收拾鱼虾。
荣甜咽了咽唾沫,因为紧张,她的喉咙有些不舒服,痒痒的。
“我、我切不好……”
她连连摆手,想要后退,而一双眼睛却是紧盯着顾墨存手边的那把菜刀。
林行远虽然不经常在家做饭,但是厨房里的东西却是一应俱全,流理台上安装着橱柜、洗碗机、收纳柜,墙上还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刀具和其他工具。
顾墨存的手上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小心地除掉虾头和虾线。
“你切成块就可以,胡萝卜对胎儿有好处,不喜欢也要试着吃一点儿。”
他下意识地说道,一直还记着她不喜欢吃胡萝卜这个小细节。
周扬和夜婴宁虽然是相亲认识的,不过在婚前也见过几面,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看见她皱着眉头,把菜里的胡萝卜丁一个个挑出去,放到一边。
“我没有不喜欢吃胡萝卜。”
荣甜很自然地反驳了他的话,她一向不挑食,白菜萝卜没有不吃的。
正在挑虾线的手一顿,顾墨存停下动作,扭头看向她,一双眼睛里流露出审视的光芒,好像在分辨她是不是在撒谎。
她被盯得发慌,快步走过去,拿起一根胡萝卜,放在水龙头下面快速地冲洗着。
这么一来,荣甜只要把手抬起来,就能拿到墙上挂着的一把菜刀了。
她心慌意乱地搓洗着那根倒霉的胡萝卜,这些菜本来就是超市买的,不太脏,表面没有什么泥,洗了这么久,都快被搓破皮了。
“算了,我来吧。”
顾墨存十分同情那根胡萝卜,从她的手里接过去,切成一段段的,丢进锅里,和排骨一起煮。
荣甜见状,本能地又想要溜走。
她记得,公寓一楼就有物业管理办公室,林行远无意间提起过,说那里24小时有人值班,只要自己跑下去,说不定就能脱离顾墨存的魔爪。
“再过一会儿就能吃饭了,还有两个菜,炒一下就好。炖排骨要久一些。”
穿着围裙的顾墨存看起来犹如一个居家好男人一样,不时地用长勺搅一搅锅里的排骨,添一些作料提味,处理完了一盘虾之后,裹上蛋液,放在一旁,然后继续切菜。
荣甜还在一点点朝门口挪着,不想惊动他。
“林行远现在居然在给蒋成诩打工,这倒是令我很吃惊,要是没有什么意外,我猜他很快就能成为蒋成诩的左膀右臂了。不过……”
顾墨存边说边抬起头来,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荣甜,翘起嘴角继续说道:“不过,要是有人拖累他,恐怕他也没法再在南平立足了。”
她打了个哆嗦,好像懂了什么。
冲着荣甜招招手,顾墨存示意她走过来一些。
就刚才那一会儿的工夫,她已经快要蹭出厨房了。
荣甜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刚一靠近,他便稍稍用力,拉扯住了她的手臂。一低头,顾墨存高大的身体一下子压下来,双手捧住她的脸,毫不吃力地找到了她的嘴唇。
他的手上还有水,冰凉凉的,带着一点儿青菜叶子的土腥气。
那么甜那么软的小舌头,滑溜溜的,温热热的,被他一吸住,就慌张地想要把他推出去,却不想,刚好被他咬住舌尖,用力地吸,像是要把它拖出来一样。
“嗯!嗯!”
荣甜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拼命捶打他,脖子一顿摇晃,想要把他甩开。
她厌恶他的一切触碰,觉得恶心,想吐。
所以,一找到机会,荣甜就用力咬了一口。
因为疼,所以顾墨存本能地松开嘴。
他这一愣神的功夫,荣甜的手已经停止了对他的无谓的反抗,她的身后就是流理台,墙上挂着一排烹饪用具,她将胳膊翻转过去,手指不断摸索着。
“不喜欢我吻你?”
顾墨存看出她的排斥,伸出手,揩了一下荣甜的嘴唇,她强忍着,没有闪躲。
她看起来很乖,眉头微蹙,那种表情透着一股楚楚可怜。
他忍不住有片刻的失神。
也就是这片刻的失神,几秒钟后,顾墨存口中“嗯”地一声闷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小臂。 荣甜的一只手上抓着一柄小巧的水果刀,那是她在身后的墙上摸到的,混乱之中,她不知道抓到的东西是什么,本能地想要刺向面前的男人。
她原来想的是,扎中他的心脏,可毕竟没有经验,她甚至没有杀过鱼宰过鸡,更不知道怎么用力,怎么瞄准。
一刀下去,扎到了顾墨存的手臂,确切地说,没有扎中,而是贴着最表面的皮肤蹭过去了,削掉一层薄薄的皮。
“你……我……你别过来……”
荣甜吓得两只手一起握着那把水果刀,刀尖冲着顾墨存,晃个不停。
她想扔掉这把刀,但是又怕他随时反扑过来,只好举着刀,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顾墨存其实尚未感觉到疼,比这严重百倍的伤他也不是没受过,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对待自己。
因为伤口不深,所以反而一下子就流出血来。
他身上的卫衣袖口顿时被染红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菜板上。
顾墨存没有说话,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伤口,打开头顶的橱柜,翻出一条新毛巾,裹住手臂。接着,他又把菜板也洗干净了,居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切菜。
荣甜依旧握着那把水果刀,站在和他距离几步的地方,瑟瑟发抖。
虾球炸得金黄,出锅成盘,青菜炒得翠绿,清香扑鼻。排骨玉米胡萝卜汤也炖好了,小锅里噗噗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三菜一汤,做好了。
顾墨存把菜端上餐桌,然后把围裙摘掉,动作有点儿缓慢。
“本来还想再做一道菜,不过我现在有点儿头晕,就先不做……”
慢悠悠地不等说完,顾墨存居然真的一头栽倒了。
他倒下的时候,包着伤口的那条毛巾也松脱开,整条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湿哒哒的。
荣甜喊了他几声,发现顾墨存好像晕过去了,脸色惨白,很明显,是失血过多。
她手一松,水果刀落在地上。
第一个念头是,跑出去。
荣甜连手机都没拿,转身就跑,她一口气拉开房门,就要冲上走廊。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有些可怕,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高级白领,白天都在公司,不可能留在家里。
荣甜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前阵阵发闷,她的眼前也有些发黑,好像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顾墨存那张惨白的脸。
她想,要是自己就这么走了,他会不会死在林行远的公寓里。
犹豫了一会儿,荣甜还是松开手,把房门打开,转身返了回去。
顾墨存还倒在地上,手上的血已经止住了,手臂外侧的一块皮没了,露出鲜红的肉,看着有点儿吓人。
荣甜蹲下来,伸手推了推他,小声喊道:“你醒醒,你别装了!就算你装死,我也不会管你的!”
顾墨存没有反应,脸朝下,俯卧在地上。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或者,换一种说法,是因为已经流了很多的血,所以暂时也流不出什么来了。
因为失血过多,顾墨存的体温有些低,荣甜在推他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他的身上摸起来要比正常人的体温低一些。
一瞬间,她发现,自己也手脚冰凉了。
过了几秒钟,荣甜哆嗦着伸出手,想要试一试,顾墨存到底还有没有呼吸。
她颤颤巍巍地把手指凑到了他的人中处,屏住呼吸,刚要仔细地感受一下,猛然间,她的手被人抓住了!
原本昏迷中的顾墨存猛地睁开了双眼,而且飞快地用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干什么!”
很明显,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依旧保持着最起码的警惕。
见他不仅能说话,还有力气抓着自己,荣甜顿时松了一口气,喃喃道:“啊,没死……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顾墨存凝视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好像正在判断着她话语里的真假。
好半晌,见她的脸上的确没有什么异样,他才徐徐吐出一口气,松开荣甜的手腕,哼道:“能不能扶我起来?地板上很凉。”
闻言,荣甜这才回过神来,咬着牙,伸手去托顾墨存的肩膀。
他毕竟比她高出一个头还不止,虽然不胖,可男人的骨架毕竟摆在那里。荣甜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有办法成功地把顾墨存从地上拉起来。
而且,她怀孕了,不敢用力,以前网上有过新闻,说个别的孕妇打个喷嚏,扭一下腰,都能导致流产。这个孩子的意义太重大,荣甜无论如何也不能冒这个险,哪怕有人说她是见死不救,她也不能。
她气喘吁吁地松开了手,喘息道:“不行,我真的弄不动你。你休息一下,自己挪到沙发上去,我在一旁扶着。”
幸好,顾墨存倒下的地方,距离客厅的沙发不太远。
他点点头,没有再强迫她帮忙。
酝酿了一分钟,顾墨存艰难地站了起来,然后蹭到了沙发旁,再一次躺在了沙发上。不过,这一次,他看起来好多了,毕竟是躺在沙发上,不是倒在地上。
荣甜急忙从卧室里抱了一床被,盖在他的身上,然后又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到一盒冰块,包在毛巾上,给顾墨存止血。
其实,她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他流了一些血之后,居然晕倒了。
就算她那一刀刺得比较严重,可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也不至于这么脆弱。
“你自己按着,我去找找,看看这里有没有家用急救箱之类的。”
荣甜忙得一头汗,回房间翻翻找找,果然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全新的家用药箱,里面碘酒、止血喷雾、外用止痛药、纱布之类的,一应俱全。
她也算是久病成医,最近一年多的时间里,频繁跑医院,所以对于清理伤口也不算太陌生。
消毒,上药,缠纱布,虽然动作不算驾轻就熟,但也不算手忙脚乱。
“好了。”
荣甜一抬头,正对上顾墨存幽深的眸子,他一直在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疼一样。如果不是他此刻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知情的人恐怕也猜不出他的身上还有伤。
“我还以为,你会趁我昏迷,在我身上再戳几个洞呢。”
他收回视线,看了看手臂,纱布缠得还算齐整,只是最后还打了个蝴蝶结,看起来有几分可笑——因为荣甜实在不会打专业的结,只好这样,先凑合。
她语塞,板起脸来,沉默着收拾药箱,随手放到一旁。
出了现在这种状况,荣甜都不知道该不该给林行远打电话,打了,势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不打,她一个大肚子孕妇岂是顾墨存的对手。一时间,她心乱如麻,心里暗暗想着,还不如刚才一口气把他砍死。反正,他做的坏事也足够多了,一命抵了,也不冤枉他。
“别否认,我打赌,你现在想的是,不如杀了我算了,省事。”
顾墨存哼了一声,很轻易地就看出了荣甜的真实想法。
她的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理会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检查了一下,还好,他倒下的时候,没有压碎屏幕,手机还能用。
拨通号码,顾墨存对那边吩咐道:“我忘记带药了,你送上来。你自己上来就行,其他人撤了吧。”
站在一旁的荣甜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毛,竖起耳朵,想要听个清楚。
不料,说完这一句,顾墨存就挂断了电话。
她有些沮丧,反复在心里咀嚼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其他人撤了,看来,他还真的是有备而来,说不定,此时此刻,在这栋公寓的附近,就有好多他的人埋伏着。
这么一想,荣甜顿时想到了酒吧的那次伏击,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她怒视着顾墨存,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加重,低吼道:“上次是不是你派人要杀我们?在酒吧那次?有好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他们是不是你的手下?”
顾墨存刚把手机收好,听见荣甜的话,他抬起头,面带疑惑,“嗯”了一声,语调是上扬的。
“酒吧?黑西装?”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在大脑里搜罗着信息,很快,锁定了她说的是哪件事。
“是前些天在原来那个‘风情’酒吧门口发生的枪击案吗?你当时在现场?你怎么会在那里?”
一想到这件事,顾墨存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那件案子很蹊跷,到现在也没有查出来个子丑寅卯,现场受伤的人很多,可就是这么压下来了,当然也有实在查不出的原因在其中。原本,顾墨存还以为,这件事牵扯到恐怖袭击,所以才复杂。
不料,荣甜的质问,让他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别说得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你做的坏事那么多,何必遮遮掩掩。”
荣甜也察觉到一丝古怪,可她还是认定,那些人是顾墨存派去的。反正,他的手下一直养着很多亡命徒,雇佣兵,随时随地都能为他冲锋陷阵,她早就见识过了,知道他根本不是个好人。
“你也说了,我做的坏事那么多,要真是我做的,我难道还差承认这么一件吗?和我说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墨存正色着,稍微坐起来一些,腾出位置,让荣甜坐下。
拉过被子,盖住身上,他真的觉得很冷。
她犹豫了一下,因为的确有些腰酸,所以还是坐下来了,只是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和顾墨存隔着不近的距离。
“我和宠天戈那天是去看望一个朋友,吃饭的时候,发现情况不对,所以我们逃出来了。结果,有狙击手,还有好几个人埋伏在路口,他们的手上都有武器,显然是早有准备,不像是认错了人的样子,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荣甜回忆着,皱起眉头,尽管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可是每每想起,她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耐心听她说完,顾墨存正色道:“听你的描述,真的不是我的人。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没有派人这么做,我甚至都不清楚你们的朋友是什么人。”
关于这一点,其实荣甜也有疑问,后来她想过,觉得最有可能的一点是,那群人是冲着简若他们去的,只是不知道她和宠天戈会出现,又不能终止任务,只好一网打尽,杀两个也是杀,杀四个也是杀。
顾墨存不认识简若夫妇,没有道理去那里等着自己和宠天戈,确实说不通。
“这个黑锅,我不背。”
他摊摊手,平静地说道。
顾墨存的话音刚落,门开了。
来人是秦野,气喘吁吁的,大步冲过来,径直走到顾墨存的面前。
“顾先生,您没事吧……”
顾墨存打断他的话,向他使了个眼色,不让他说下去。
“给我。”
秦野的表情有些古怪,还是闭嘴了,从兜里掏出来一个药瓶,瓶身上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顾墨存接过去,打开瓶盖,倒了两粒,直接吞下去,连水都没有喝。
“我去倒水。”
秦野大步冲向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
顾墨存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药瓶贴身收好。
一听见荣甜的最新消息,他就立即出门,前往超市,因为太匆忙了,居然忘记带药了,险些出了大问题。
荣甜站在一旁,狐疑地打量着他,总觉得顾墨存看起来怪怪的,秦野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吃的是什么药?”
她刚才看了半天,也没有看见瓶身上有一个字。
顾墨存眯着眼,看向荣甜,没有说话。
她被看得浑身不舒服,脱口道:“你不会是要死了吧?做的坏事太多,会有报应的。”
秦野狠狠地瞪了她两眼。
顾墨存笑起来,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笑吟吟地说道:“让你失望了,我最近失眠,有点儿头晕而已,查出来是低血糖,可我一个大男人吃糖很丢人,所以才装在药瓶里。”
说完,他把那个药瓶掏出来,在手里一抛一抛的,继续笑道:“要不要尝一颗?很甜。”
荣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洗手。
见荣甜转身走了,秦野顿时松了一口气。
就连靠在沙发上的顾墨存都默默地咽下去了没说完的后半截话,他低头,凝视着手上的药瓶,片刻之后,重新收好。
秦野欲言又止,上前一步,似乎想要说什么。
顾墨存抢先一步,伸手制止了他,意思是不让他说话。秦野的表情几变,抬头看了一眼荣甜所在的方向,脸上又有点儿不甘心似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很快,荣甜洗好了手,走了出来。
餐桌上的菜都有些冷了,汤还是温的。
她的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咕噜”了两声,荣甜很是尴尬,可她是真的饿了,尤其是面对着桌上已经做好的饭菜,更是难忍。
秦野把外套脱下,挂在一旁,边卷袖口边说道:“我去把菜热一热,你看着一下顾先生,他最近有点儿……感冒。”
荣甜一顿,怪不得,顾墨存刚才说昏倒就昏倒了,看来不完全是因为她的那一刀,是他自己本来就生病了。
这么一想,她的心里立刻轻松多了。原本,对于刺伤他的手臂,荣甜也没有什么负罪感,此刻她更觉得顾墨存是恶有恶报,最好天天感冒,夜夜发烧才好。
狠狠地瞪了一眼顾墨存,荣甜在餐桌旁坐下来。秦野的到来,令她不那么害怕了,毕竟,几次接触下来,她发现,他是个比较稳重禁欲的人,起码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和任何人保持距离,有秦野在一边,他是绝对不可能对自己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秦野把菜和汤简单热了一遍,厨房里顿时再一次飘出香味儿。
他端上来,顾墨存也起身走了过来。
“你刚才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怎么现在闻到香味儿,又过来吃了?”
荣甜拿起一双筷子,斜着眼睛说道。
秦野气得想要捏死她,只不过,有顾墨存在场,他不好发作。
“因为我饿,而且菜是我买的,我洗的,我切的,我做的,为什么我不能吃?”
顾墨存抄起一双筷子,在荣甜的对面坐下。
她哼了哼:“胡萝卜是我洗的。”
秦野再也忍不住,拿起一双新筷子,把汤碗里的几块胡萝卜全都捡到她面前的小碗里,气哼哼地说道:“行,那你就只吃胡萝卜好了!别碰肉!别碰鱼!也别碰虾!”
说完,他一屁股坐下来了,低头扒饭。
荣甜盯着碗里那几块胡萝卜,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她到现在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和顾墨存以及他的小跟班坐在一张餐桌旁,吃饭。
事情好像有点儿超出了控制,荣甜有点儿发懵,但是等她意识到不对劲儿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吃掉小半碗的饭了——食物的力量是巨大的,尤其是在饿的时候。
“排骨的火候很足了,肉很烂。”
顾墨存把几块长得好看的排骨夹到荣甜的碗里,她吃东西很挑剔,排骨只吃小排,而且要切得大小均匀,长短一致,吃掉肉,吐出来中间那根小骨头。
她本想很有骨气地把它们丢出去,可香味儿一个劲往鼻子里钻,荣甜犹豫了几秒钟,排骨最后还是进了她的肚子。
秦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眼神有些鄙夷。
“看什么看,我的手腕上又没有名表!”
荣甜放下饭碗,哼了几声,故意来刺激着秦野。她记得,昆妮的手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表,宠天戈查到,那块表是秦野去买的,只是她还不知道,是秦野自己买来送给昆妮的呢,还是按照顾墨存的旨意,为老板跑腿。
不管是哪一种,总之秦野是经手人就对了。
果不其然,秦野一听这话,顿时结巴了起来:“表、表什么?什么名表?”
荣甜瞪着他,发现他长得还不赖,就是太严肃了,少年老成的感觉,暮气沉沉的,让人亲近不起来。要是秦野能稍微有那么一点儿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活力,说不定还能是昆妮的菜。
“赵昆妮喜欢帅哥,还得是油嘴滑舌那种,就好像健身教练,律师,小明星那种,你这种闷葫芦,不行的。除非,你那方面特别强,一夜七次,一次一小时,让她爽得不要不要的,也不失为另辟蹊径。”
说完,荣甜洋洋得意地低下头吃饭。
秦野刚才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那块手表是他自己送给昆妮的,和顾墨存无关。很明显,他喜欢昆妮,可是对方却对他没什么感觉,不拒绝,也不接受。
荣甜不是很看好他的漫漫情路。
顾墨存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难以形容,他万万没有想到,秦野暗恋昆妮。这一点,对他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他不能允许自己的手下,和他的眼线搞到一起去,非常危险。
秦野马上站起来,神情尴尬而严肃,低声说道:“顾先生,我……”
顾墨存缓过神,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缓缓地擦了擦嘴,露出一丝揶揄的微笑:“从人体健康的角度上说,一夜七次本来就是不现实的,你别听她瞎说。还有,某些人要少看一些小黄书,相信科学,不要信口雌黄。”
荣甜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秦野非常紧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可是,因为顾墨存不表态,他的心里难免七上八下。
“顾先生,我、我知道……其实这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她并没有接受……所以我们没有……不是恋爱……”
秦野惴惴不安地慌忙解释着。
“以后再说。”
顾墨存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坐下。
接下来,秦野没有再碰筷子,顾墨存也不吃了,餐桌上只有荣甜继续大快朵颐。
她得意地看了一眼脸色窘迫的秦野,不仅吃了排骨,还吃了鱼,吃了虾,最后才把那几块胡萝卜慢悠悠地塞进了嘴里。
“我吃饱了。胡萝卜真好吃啊。”
荣甜挑衅地说道,故意再一次提起胡萝卜,令顾墨存哭笑不得。
“吃完了,我们来说正事吧。”
她把嘴擦干净,推开面前的碗筷,猛地收敛起脸上的玩世不恭,整个人忽然严肃起来,直视着顾墨存的双眼。
他好像早有预感似的,一点儿也不吃惊,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容。
“说吧。”
荣甜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
“电梯的事情,你到底筹划了多久?还有,我公司的那两辆大巴出现临时故障,你又是怎么做到的?你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不一口气直接到最后一步,难道这些都是铺垫吗?”
她一口气把心里的疑惑全都问出来了。
“排骨好吃吗?鱼够不够鲜美?虾球炸得会不会太老?”
顾墨存好像没听见一样,含笑问道。
荣甜咬着嘴唇,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他耍了,他根本就没有想要回答那些问题的意思。
她怒极,一抬手,将面前的一只盘子向顾墨存扬起,朝他砸过去。
秦野出手极快,他精准地一把抓住那只盘子,怒视着荣甜。
盘子上残存的汁液溅到了顾墨存的脸上,他用纸巾优雅地揩去了,慢条斯理地问道:“我很在意你的评价,下回好改进。”
下回?还有下回?这回就够了!
荣甜的胸前一阵起伏,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能激动,要不然,孩子可能会出事。
她重新坐好,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连连吸气,拼命平复着心情。几秒钟后,荣甜才再一次睁开眼睛,终于冷静了下来。
“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知道,其实你恨的人是我,既然这样,我答应你,只要我生下这个孩子,我就把这条命给你。我想,你一定不缺一颗子弹。”
她咬牙说道,无声地用手轻抚着还未隆起的小腹。
如果,她的死,能够换来宠天戈和两个孩子的平静生活,一命换三命,她愿意。
“你的命可比一颗子弹值钱多了。有了你,我想让宠天戈怎么死,他就得怎么死,连眉头都不能皱一下。你不知道吗?”
顾墨存笑吟吟地说着,两只手放在餐桌上,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下意识地用手指转着另一只手上的那枚戒指。
他恨她,不过暂时却没有想到让她死。
“你不要动他!”
荣甜的两只手狠狠地撑在桌面,她想要站起来,终于还是忍住了。
她的指甲不小心撞到桌沿,一整片掀翻过去,阵阵剧痛从指尖传来。
“我非要动他。我就是喜欢看你们无力的表情,就像是现在。你看,最近这几天,天宠集团陷入了多年来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股票价格就像是跳水一样,那条线看起来特别的美。我在想,要是哪天他撑不住了,是不是也会像那些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似的,爬上高楼,纵身一跃……”
“不!”
荣甜尖叫出来,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
“只有你觉得他很好罢了,你永远不知道,中海有多少人想要他死。信不信,我只需要开一个头,接下来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可以,因为太多人恨他,都想要看他摔下神坛的那一天。”
顾墨存托着腮,一脸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么多年来,宠天戈在中海到底树了多少敌人,荣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商海沉浮,哪里有永远的敌友,不过是永远的利益。顾墨存说得对,一旦天宠集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岌岌可危,绝对会有人不请自来地过来掺上一脚。
她不在乎他有没有钱,但是不能在乎他这么多年的心血。
宠天戈接管天宠的时候,刚好是房地产业最为兴盛的那几年,人人都说他赶上了好时候,是坐上了那班车。可当时那么多投资房地产的,至今还能做到岿然不动,没有把钞票变成泡沫的又有几个人?他们只见到了他人前的嚣张和光彩,却没有见过他整夜整夜在公司加班的寂寞和辛劳。
没有人既能赚钱,又能舒舒服服。
舒舒服服是留给死人的,活着的人,只能辛苦。
“你说这些,根本吓不到我,因为我对他大有信心。还有,你不是问过我吗,要是他成了穷光蛋,我会怎么办。我还是那个回答,他可以在家带孩子,我出去赚钱养家,我愿意。”
荣甜深吸一口气,脸上反而露出笑容。
她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想了一下,宠天戈背着婴儿,在厨房冲奶粉的样子,着实可笑又可爱。
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似乎也不错。
顾墨存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继续看着面前的女人,嘴角含笑。
“没看出来,你也有这么乐观的时候。我记得,你以前倒是很容易焦虑,为了一点点小事,都能纠结半天……”
她没有错过他说的话,愣了一下,才问道:“你记得以前的我?”
他的笑容渐渐凝滞在嘴角,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只稍微走了那么一秒钟不到的神,顾墨存就犯了个小错误,他不得不在心里叹息一声,看来,他现在的精力真的不足,不得不强迫自己再一次打起精神来。
“不一定要亲自记得才能知道一些事,说起来,你以前也是个公众人物,稍一打听,也不难。”
他扯了个幌子,不知道能不能把她瞒过去。
越少有人知道他就是周扬越好。
越少有人知道他想起以前的事情越好。
他希望那场车祸让自己永久地失忆,这样的话,关于这个女人的点点滴滴,他就全都想不起来,不会再一次对她动情,不会再一次为她迷茫。
“哦,随便。我不在乎别人是怎么看我的,尤其是你这样的人。”
荣甜果然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实话实说。
她脸上的表情令顾墨存的呼吸都好像断了两秒钟似的,然后才又无声无息地恢复正常。
是啊,随便,她压根不在意。
就算他站在她的面前,双手沾满罪恶和鲜血,她也最多只是抽抽鼻子,嫌腥罢了,根本不会询问一声,你怎么了。
他就像是一个没人关注的孩子,因为太想要得到疼爱和糖果,所以才大哭大叫,性情乖张,可是,最终仍旧是无人理会。
“我这样的人。”
顾墨存收回双手,向后靠着椅背,微笑着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荣甜看着他,徐徐吐出四个字:“杀人凶手。”
他猛地站起来,只在须臾之间就倾过上身,越过餐桌上的残羹冷炙,逼近她的鼻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就算我是杀人凶手,也是被你逼到这条路上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要主动去卷入你的生活,不过是你看我老实听话,所以选我做丈夫!我的世界曾经那么单纯,在你拖我下水之前!”
她愣了,确切地说,是被吓到了。
这是荣甜第一次见到顾墨存的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悲愤,不甘,怨怒……太多太多了。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表情可以透露出这么多的情绪。
微微闭上眼,她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抱歉,我不记得了。如果你是这么说的,那你就这么认为吧。我没有奢求你对我的原谅……”
她确实没有办法为自己辩护些什么。她和宠天戈在一起,也是事实。
她不可能继续做除他以外,任何男人的妻子。
“你的父母在澳大利亚。”
荣甜睁开眼睛,见顾墨存已经坐回了原位,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站起来过一样。
她的眼睫毛都跟着一颤,声音快于大脑:“你到底要对他们做什么?”
出于种种考虑,她还没有去看望过夜昀夫妇。
“想拜访一下曾经的岳父岳母,你别激动。做晚辈的,去看看长辈,有什么不可以吗?”
顾墨存含笑说道,转了转手指上的那枚戒指。
坦白来说,夜皓和冯萱,对他还是很不错的。女婿是半个儿子,何况,这个女婿人选,他们原本也是十分满意的。只不过,儿大不由娘,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对女儿的私生活干涉太多。
“你到底想说什么。”
荣甜在顾墨存提到她父母之后,已然完全没有了任何的耐心,她现在也是做了母亲的人,对于父母的感情已经和当初截然不同,养儿方知父母恩。
“我还没想好。”
他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逗弄着他的猎物,又不会真的令她逃脱。
“今天逗留太久了,我该走了,改天见。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不会太久。”
顾墨存站起来,一旁的秦野十分体贴地帮他拉开座椅。
他经过荣甜的身边,顿了一下。
“要我怎么做,你才能让天宠度过这一次的危机?”
她出声,同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顾墨存猜到了她会这么做,所以才在刚刚刻意地顿了顿。
他嘴角的弧度在不停地扩大,好像很满意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她为了她所深爱的男人,在求他。
这一幕很熟悉是不是。
他记得当年自己在军校读书,百无聊赖的时候,偶尔也会翻翻武侠小说,那些年流行金庸古龙梁羽生,男孩子没有不看的,同学把一套被翻得很旧的《神雕侠侣》塞给他,他闲来无事,竟然看了好几个月。
所有同学的梦中情人都是小龙女,再不然也是陆无双、程英、郭襄那样的女子,偏偏他对郭芙这个人物一见钟情,把有她的段落反反复复看了不下百遍。
“我性格内敛沉稳,要是遇到这种任性跋扈的大小姐,也不失为一种互补。”
面对同学的嘲笑,他如是说道。
第一次和夜婴宁相亲,媒人私下说过,哎,夜家千金脾气太坏,若你不同意,我就去帮你推了。
他有些晃神,满脑子都是她的张扬肆意的美丽面容,再一出口,已然是:“不,我很满意,我想和她接触看看……”
杨过说了,你若要我救你的丈夫,便在千军万马之中,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我便去救他了。
她跪了。
他也跪了。
他说,你不要讨厌我,不要恨我。
整个人忽然从回忆中抽离,顾墨存的表情再一次冷漠下来。
不,他不是杨过,他就是要她讨厌他,恨他。
“看你说的,现在的局面都是我处心积虑,百般算计才得来的,我为什么要让他度过危机?更何况,一个怀孕的女人,又能给我什么?我没有什么古怪的癖好,现在的你在我的眼里,连个谈判的砝码都不算。”
顾墨存的羞辱令荣甜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她是想要恳求他放过天宠,可是,就算他对她提出了什么要求,她想,她也断然不会答应。
看出她的迟疑,他抽出自己的手臂,作势要走。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她已然绝望了。
“我想一想,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这一次,顾墨存带着秦野,头也不回地走了。
荣甜呆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天色从亮转黑,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林行远一走进来,看清眼前,彻底愣了,手里的外卖散落一地。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蹭蹭冒上来,几秒钟后,他快步冲进各个房间,包括卫生间,都检查了一遍。
客厅地板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有那把孤零零的染血的刀,彻底令他失控。
“谁的血?你受伤了?”
他一把抓住荣甜的肩膀,将她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遍,没有见到明显的伤处,这才放下心来。但是,下一秒,林行远的心再一次悬起来,究竟是什么人能够做到直捣黄龙,不受任何阻碍地进入这里。
答案很明显了。
他额头上泌出冷汗,不敢相信,这么快的时间,顾墨存就已经找到这里来了。
一整个下午,自己甚至还在侥幸,荣甜暂时安全了,他对宠天戈也能有个交代。不料,对方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事到如今,我想,只能有一个办法了。我有话和你说,不管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你都要认真听我接下来说的话,因为……那很重要。”
关于夜婴宁的身份,本来已经被刻意尘封,然而,林行远不希望她再遇到任何的危险,他想,不管宠天戈愿意不愿意,他都要说出来了。
或许被林行远眼底的郑重其事给震慑到,荣甜本能地想要逃避。
一双眼睛立即看向别处,她小心翼翼地把头扭到一旁去,嘴唇动了动,荣甜的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不想听,不要听。
看出荣甜的排斥,林行远把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叹了一声。
说,还是不说?
她抢先一步,抬起手来,捂着耳朵,用从来没有过的耍赖一样的语气低低喊道:“我不要听,你不要说!求你了,你别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就想做荣甜!让我永远忘了之前的那些事情吧!”
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哭腔。
林行远直视着荣甜的双眼,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他甚至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那就是,如果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给她听,她会不会觉得宠天戈是个很可怕的冷血商人,会不会动摇和他在一起的决心,会不会再给自己一个弥补从前的机会?
无数种可能滑过心头,令他蓦地打了个哆嗦。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怕他一想,心魔再一次出笼,或许那时候,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几个月来,林行远误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谁知道,宠天戈打来的一通电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伪装。
“好吧,你要是真的不想听,我说了也没用。你坐一会儿,我收拾一下。”
说完,林行远直接站起身,卷起袖子,去收拾餐桌和厨房。
见他忙碌不停,坐在座椅上的荣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怕,她怕极了。
关于过去的一切,她也有诸多疑点和不解之处,可她宁愿就让它们朦胧不明着,不要揭开那一层面纱。她怕太清楚了,就丧失了美感,带来了烦恼。
林行远收拾完毕,已经有些晚了,他还没吃晚饭,于是用微波炉热了热路上买的外卖,自己坐在餐桌旁,安安静静地吃起迟来的晚饭。
他吃东西的时候安静而优雅,几乎不说话,一看就知道是家教良好的那种。
荣甜木然地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抱枕,电视虽然开着,不过演的是什么节目,她一点儿都没有看进去。
她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就是之前顾墨存坐过的。
一只脚下意识地在沙发里蹭了几下,忽然,荣甜表情微微一变,因为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她没有马上去查看,而是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林行远,见他没有朝自己这边看来,她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往脚底下摸去。
一粒小小的,好像白色药片似的东西。
荣甜正纳闷这是什么东西,猛然间想起来,顾墨存让秦野把他的药给他拿来,当时他很着急地打开药瓶,倒了两粒塞进嘴里。
他说,他低血糖,要时不时地吃糖。
这么一想,她低头闻了闻,没闻到什么味道,又忍不住用舌尖舔了舔。
很苦,不是糖。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顾墨存为什么要在这种小事上骗她?这是什么药?他是不是病了?可是,就算他病了,又如何?她又不会真的关心他,难道还会因为他生病而对他产生同情吗?
这么一想,荣甜又有些生气,捏着那药片,随手丢进了沙发旁边的纸篓里。
但是,不知道为何,自从发现了它之后,她的情绪就莫名地变得很沉闷,胸口发堵,有点儿想吐。
没过多久,林行远也吃完了饭,他丢掉饭盒,看了一眼时间。
“你早点儿休息,我回公司……”
不等他说完,他的手机又响了。
“蒋先生?不,不用了……那好吧……谢谢你。”
林行远说了几句,然后发现手机。
“我老板发话,不许我去公司加班,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不要紧,旁边就有酒店,我让助理帮我订一间房,一会儿你睡着了,我就过去,明早再来。”
他虽然担心荣甜的安全,但也不想和她住在一个屋檐下,不想被宠天戈抓住任何的把柄。
她隐约知道他的忌讳,所以也没有强留,而是起身去洗漱。
躺下之后,荣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卧室外,林行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已经被他切换到了网络模式。他的笔记本电脑在卧室,忘记取出来了,不想打扰她睡觉,所以暂时用电视来上网,看看财经新闻,等她睡熟了,他就走了。
折腾了一会儿,不仅没睡着,还想上卫生间了。
怀孕之后,荣甜不敢憋尿,她挣扎了一下,只好掀起被子,走出卧室。
“要什么?你怎么出来了?”
林行远放下咖啡杯,一脸惊诧,还以为她睡了呢。
荣甜尴尬地指了指卫生间,一溜烟跑过去了。
他忍不住笑了,扭过头,继续用遥控器刷新网页。
忽然,林行远的双眼瞪大,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文字,他连忙点开文字标题下面的视频链接,想要确定一下信息的真假。
屏幕上,一个女声传来:“……经过天宠集团的种种努力,目前电梯伤人事件的受害者家属大多已经接受赔偿,具体的赔偿内容双方正在协商。另外据天宠集团发言人称,他们目前已经掌握了电梯代理方的行贿受贿证据,证明该批次的电梯均不符合国家相关规定,天宠集团将保留追究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
紧接着,镜头切换,一个打扮干练的女性正在接受着记者的采访,正是李若兮。
她应付媒体向来有一套,这一次也不例外,再加上事情出现巨大转机,因此在她的脸上也丝毫看不到愁眉苦脸,而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是的,我们将于明天召开记者发布会,公开手上的证据,证明这个批次的电梯存在安全隐患……对,可以说,我们天宠集团也是受害方,我们和受害者是一样的……赔偿方面,根据宠先生的意思,我们会拿出最大的诚意,虽然我们不是百分百的责任,但是考虑到伤者的后续治疗需要大笔的金钱,所以我们愿意承担……谢谢各位媒体朋友连日来的关注,有任何问题,请准时参加我们明天的发布会,谢谢。”
林行远回神,拿起遥控器,按下暂停。
他一回头,才发现荣甜已经不知道何时站在他的身边了。很明显,她也看到了刚才这段新闻。
“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虽然这件事还没有完全解决,但是我猜,他已经挽回局面了。不算是百分百的完美,但也已经足够渡过难关。”
荣甜垂在身侧的手狠狠地掐了大腿一把,确定自己不是睡蒙了在梦游。
这是真的。
她有点儿想要喜极而泣似的,忍了又忍,还是把几乎要冲出眼眶的眼泪给憋回去。
“太好了。太好了。”
最后,荣甜只能反复念叨着这么一句话。
林行远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撩起她散落在肩上的一缕发丝,低低叹气道:“他很快就会回来,意味着我的使命即将结束……”
荣甜微微一顿,低下了头。
“早点儿睡,晚安。”
他伸出手,轻轻按着她的肩膀,低头在她的额头上饮下非常浅非常浅的一个晚安吻。
下一秒,他先她一步,飞快地弹开了。
林行远生怕看见荣甜躲闪的样子,所以,他抢在她的前面,先退开,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眉间似有火烧一样。
他的嘴唇其实几乎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可是那片区域却一下子变得滚烫。
荣甜哑声说道:“晚安。”
然后,她闭着眼睛,走回了卧室,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睡着了。
她隐隐约约地听见了门响,知道他离开了,翻了个身,荣甜睡得更熟了。
睁开眼睛的一刹那,看着陌生的环境和家具,荣甜有着一瞬间的失神,她闭闭眼,再睁开,大脑恢复工作状态,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睡在林行远的公寓里。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刚想再赖床一会儿,放在床头的手机震了起来。
荣甜伸手摸索了半天,终于把手机攥在手中,直接接听:“喂。”
“我已经流出来足够的证据让他用来脱身,这一次,你怎么谢我?”
手机那端传来顾墨存依旧冷静的声音,吓得荣甜立即坐起来。
她想起昨晚看的新闻,理清了其中的关系,压低声音道:“是你把所谓的证据放出来的?”
他冷笑反问:“不然呢?一会儿你可以看一下晨间新闻,有人跳楼自杀,那个人就是电梯代理商,他留下一封遗书,证明是自己贿赂了天宠集团的工作人员,把不合格的电梯引进了天宠广场。”
荣甜倒吸一口凉气。
“你想一下,我也想一下,祝你好运,再见。”
顾墨存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荣甜听着那机械的忙音,阵阵出神。
一直到有个高大的男人一边擦拭着头发上的水,一边蹑手蹑脚地推门走进卧室,她才如梦初醒,循声看去,等看清他的脸,她惊呼道:“你回来了?”
虽然已经知道了天宠集团这一次险险地度过了难关,但是,荣甜也万万没有料到,宠天戈居然会连夜赶回来,在清晨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从他脸上的疲惫之色就可以看出来,他昨晚是在车上过的,尽管有专职司机开车,可他也没有办法在车上睡个安稳觉,更不要说,他还要不停地打电话,处理后续事宜。
巢河市距离南平市,比距离冯山市还要远一些,也就是说,宠天戈是直接赶过来的。
荣甜不禁动容,眼眶发热,坐在床头,冲他张开双臂。
“抱抱。”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看着这个男人朝自己扑过来。
他的动作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味道,好像生怕撞到了她的肚子一样。
“想你了。”
和她才分开几十个小时而已,宠天戈就觉得自己受不了了,好像之前那几千个日日夜夜都像是做梦一样熬过来的。
“我也想你。”
她没有隐藏自己的心意,口中大大方方地回应着,还侧过脸来,轻轻吻着他的脸颊和耳后,引来他的一片抽气声。
“别亲了,我怕我忍不了……”
宠天戈声音沙哑地拒绝着,她怀孕一个多月,自己肯定不能碰她,偏偏又想她想得厉害,她这么一撩,他根本受不了。
“那你再去冲凉水澡好了。”
她笑嘻嘻地,改亲吻为轻啄,就是不肯离开他的身体。
他无奈,只好连声求饶:“女王大人,我错了,让我睡一会儿吧……”
说完,宠天戈便搂着她的肩膀,重新倒下,二人缠在一起,缩进被子里,彼此的呼吸都喷洒在对方的肌肤上,害得他又是一阵咬牙切齿地倒吸凉气,终于忍耐住了。
他确实是困得不行,两人说着说着话,荣甜发现宠天戈没有声音了,一扭头,发现他脸朝下,枕着她的手臂,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一股怜惜浮上心头,她伸出手,拨弄了记下他的头发,想到他这几天风尘仆仆,不禁心疼地凑上去,吻了吻宠天戈的额头和眼皮。
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一下子就会醒了,一点点小声音和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警觉。不过,确定自己和她在一起,他很安心地熟睡着,只是颤动了几下睫毛,并没有醒过来。
过了一会儿,荣甜收到了林行远发来的微信。
“他回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手指飞动:“是,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了。”
几秒钟后,他也很快回复:“那我今天先不过去了,有他照顾你,我就可以专心做自己的工作了,公司有些忙。”
可是,昨晚林行远的老板特地打来电话,告诉他可以休假,荣甜记得很清楚。
她没有戳破,她明白,这是他给自己留有的尊严。
“好的,那你先忙,注意身体。”
看着最后四个字,连荣甜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虚伪了,但是她没有办法,要是不这么虚伪一下,她都觉得不好意思,心里过意不去。
果然,林行远没有再回她了。
她看着手机,片刻失神。
等她回神的时候,那条被宠天戈枕着的手臂已经有点儿麻了,荣甜急忙抽出来,起身,换好衣服,然后走出卧室,不忘轻声带上房门。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打开冰箱。
顾墨存昨天带来的一袋子食物已经成功地把冰箱塞满了,足够吃上几天的。荣甜查看了一下,决定煎鸡蛋,煮意大利面,比较简单,也能吃饱。
其实不急着做早餐,为了让宠天戈多睡一会儿,荣甜刻意地磨蹭着,甚至不时地走走神。
烧水的时候,她甚至想到,人与人之间就是一个圆环,就好像顾墨存给她做饭,她给宠天戈做饭,宠天戈又会给谁做饭呢?这一个个圆环连接成一张密密麻麻的人际网络,每个人都是网络上的一个小点,连接着别人,也被人连接着。
意大利面捞起的一刹那,卧室的门悄然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双手从后面搂住了荣甜的腰。
她皱着眉头,似有不悦:“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磨蹭了半天,你最多只睡了一个小时。”
“够了。”
他还是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然后腾出一只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个光。
“你在身边,我不舍得睡,总想看着你,和你说话。”
这算不算是情话?她哑然失笑:“你不睡,我还要睡,谁陪你说话?”
宠天戈不以为然,一挑眉头:“你睡了,我也可以自言自语,像个唠叨的糟老头子那样,就是惹你烦才好。”
难得他也有话多的时候,荣甜不禁转过身,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颈子,蹭了蹭他的下巴,小声道:“是不是很辛苦?我看见网上说的那些了……实在不行的话,你休个假,我们去澳大利亚看我爸妈去吧,就当休息,好不好?”
她提起这件事,其一是心疼宠天戈,其二自然就是受到了顾墨存的威胁。
他的意思很清楚了,要是他想,他可以随时让远在澳大利亚的夜昀夫妇过不了平静日子。这一点,顾墨存着实阴损——因为荣甜对过去一无所知,虽然知道了自己就是夜婴宁,却并不知道自己和夜婴宁之间的纷繁纠缠,自然也把夜昀夫妇当成亲生父母,对他们无比挂心。同样不知道的人,也包括顾墨存,而宠天戈、林行远和栾驰都已经知道了。
昨天,林行远想说的,就是这件事。可惜,荣甜因为逃避,阻止了他,他亦没有强求。
听了荣甜的话,宠天戈一震。
他很敏感,知道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
“怎么忽然想去看望他们?”
宠天戈舔舔嘴唇,不动声色地问道。
她当然不会实话实说,只是挽着他的手臂,撒娇一样地说道:“因为怀孕了,就想让自己的妈妈照顾嘛。你看,现在大多都是娘家人照顾孕妇的,我也想见见他们……”
大概是因为这个理由很能站得住脚,宠天戈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他太多虑了。
“这个问题,稍后再说,你的面要糊住了。”
他指了指她的身后。
荣甜“啊”一声叫出来,急忙松开手,把宠天戈推到一边,低头在意大利面上挤满酱汁,表情认真严肃,就好像正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她的头发垂下来一缕,他伸手帮她撩上去。
抬头朝他一笑,初雪初融一般,整个天空都亮了似的,认识这么多年,她的笑容还是会令宠天戈的心弦一颤。
他想,他绝对不允许,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她。
吃过早饭,荣甜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问道:“你认识蒋成诩这个人吗?”
宠天戈好像一点儿都不意外一样,点点头:“北宠南蒋,我倒是一直挺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的。”
关于这个说法,荣甜在网上也瞄见了,不过,她认为他们两个最相似的一点是,不是因为他们都很会赚钱,而是他们从来就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古怪癖好。
“我听说,他的出身有些问题,南平的上流社会对他的态度很复杂,又是鄙视,又是巴结。”
传说蒋成诩的父亲曾是位高权重的高官,而他的母亲则是以演员的身份出道,拍了几部戏以后,便销声匿迹,据说是被人包养了。而她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娱乐公司的女总裁。这其中的奥秘,不得不令人玩味。所以,很多人说,蒋成诩就是那个高官的儿子,私生子。
“非婚生子和婚生子如今享有同等的继承权利。所以,喏,以后你千万别搞出来一个非婚生子来。”
荣甜撅了撅嘴。
宠天戈故意逗她:“我们也没有结婚,生的孩子也是非婚生子。”
她顿住,眼眶红了。
荣甜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没有名分,但是孩子……
她狠狠地扭过头去,装得满不在乎地说道:“无所谓,我养得起我的孩子,不需要分你的家产。别说这些了,还是说说蒋成诩吧,我猜他有心结交你,要不然也不会假借林行远的手,向我频频示好。”
她才不会觉得自己的面子那么大,能让林行远的老板亲自过问了好几次。
还不是想用她做引子,和宠天戈私下碰面一次罢了。
“好。”
宠天戈破天荒地没有去哄她,这让荣甜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再一回神的功夫,他已经去一旁打电话去了,听他的话,应该是打给林行远,请他做个中间人,帮忙牵线搭桥,去见蒋成诩。
很快地,蒋成诩也给了回应,就在今晚,大家一起吃饭。
地点定在了南平市唯一的一家六星级酒店,林行远私下告诉宠天戈,蒋成诩在这家酒店里有一定比例的股份,不多,所以外界不清楚。
“他不是做娱乐起家的吗?”
对于这个消息,宠天戈倒是有些吃惊了。
“他一直很想转型做酒店,我只能说这么多。”
林行远挂断了电话,他已经透露了足够多的信息,宠天戈是聪明人,料他也不会不懂,今晚该从哪里入手了。
因为着急赶回荣甜的身边,所以,宠天戈连集团召开的记者发布会都没有出席,留下李若兮带着她的公关团队,杀出一条血路。
二人吃过早饭,宠天戈系上围裙,专心地在厨房里清洗着碗筷。
荣甜则是走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打开电视,连上网络,打算看一下发布会的现场直播。她怕宠天戈不在,没有人能够镇得住那帮记者。
“别怪记者,其实我也想通了,他们也是职责所在,没有办法,这是一个娱乐至死的年代。有八卦,才有点击率。”
宠天戈一边走出厨房,一边解下围裙,瞟了一眼电视,主动解释道。
他看出来了荣甜对记者的排斥,因为她的脸上写满了对他们的评价,四个大字:丧心病狂。
“要不是他们煽风点火,你的公司也不至于这么惨。虽然电梯事故令很多无辜者受伤,但是查明真相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把公众的情绪引导到一个失控的方向。他们做的还是太过分了。”
荣甜抿着嘴唇,眼色有些阴郁,那是她发怒的前兆。
宠天戈走过去抱着她,让她把脸靠在自己的胸前,眉峰一挑,笑着问道:“这算是你对我的保护吗?因为怕我被人欺负,所以全身都炸毛了一样?”
这辈子都是他护着别人,倒是从来没有人敢保护他,也没有这个必要。
她哼了一声,闭上眼,嗅了嗅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味道,又倏地睁开双眼,故作愠怒地发问道:“炸毛又怎么了?我愿意炸,我要炸成一朵狗尾巴花,又骄傲又漂亮。”
宠天戈笑得险些背过气去,狗尾巴花?那是什么东西?亏她想得出来!
等他再想逗逗她,荣甜已经坐直了身体,调高音量,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
李若兮出现得很准时,面含微笑,再加上一身干练的装束,以及不卑不亢,不快不慢的语速,都令在座的人感觉到,天宠集团这一次已经度过了始料未及的难关。
只有宠天戈知道,在十几个小时以前,他和他的下属还焦头烂额,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告诉我,他有没有找你?”
虽然盯着电视屏幕,但是,宠天戈却是开口问着荣甜。
“谁?”
她当然是装傻,懒洋洋地靠在宠天戈的胸前,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阵阵暖意,以及一下一下,有力稳定的心跳。
头他也是个美男子,我可不能灰头土脸地被比下去了!到时候,北宠南蒋一见面,我岂不是不如他了?”
她抱紧他,笑道:“还金风玉露一相逢呢!见个男人你这么激动,你是性向有问题吗?”
宠天戈立即在她的小屁股上捏了一把,淫笑道:“我有没有问题,你还不知道吗?等过了前三个月,我要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荣甜立即噤声,再不敢轻捻虎须。
*****
蒋成诩极尽地主之谊,不仅提前订了最好的酒店,最好的包房,而且早早到了,就是等着宠天戈和荣甜二人。
不仅是宠天戈好奇,其实,就连蒋成诩也对他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按理来说,两个商业大鳄不可能从来没有交集,哪怕是一南一北,总也会有一些商业场合能够碰头。可惜,蒋成诩生性懒散,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他甚至可以一两年不去一次公司,更不要说那些虚伪的慈善晚宴、商务酒会之类的场合。
七点一刻,荣甜挽着宠天戈的手臂,缓缓走进酒店。
他们约好的时间是七点半,不过双方都有意提前,不要迟到,以示重视。
宠天戈果然带着荣甜去买衣服,或许因为这里是南平,认识他们的人要少得多,两个人寻常情侣一样,手拖手去逛商场,自然是要避开天宠广场,去了别的商场,各自买了新的行头,装扮一新。
荣甜并不怎么胖,依旧是从前的尺码,只是不再挑选过于紧身的款式。黑色是怎么都不会选错的颜色,适用于大多数场合,所以她挑了一条简洁的黑色小礼服,裙摆在膝上三公分,活泼又不失女人味。
“我真不想让其他男人看见你这么美丽的一面。尤其,还是一个长得不错的,手里有钱的,没有固定女友的男人。”
荣甜一走出试衣间,宠天戈便压抑着呼吸,小声地在她的耳畔咬了咬,有点儿赌气似的。
让她打扮的人是他,气她打扮的人,还是他。
“放心,我相信那个蒋先生不会这么没见过世面,收起你敝帚自珍的笑容,好丢人。”
荣甜忍着笑意,昂首走到镜子面前,前后左右打量着。
见贵客终于到了,蒋成诩笑着起身迎接。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那场面怎么看,怎么带着一股国家领导人会谈的味道,郑重,严肃。
这种场合,女人自然是越少说话越好,所以荣甜并不急于上前,只是带着礼貌性质的微笑,沉默地站在一旁。
“我太太,荣甜。”
倒是宠天戈落落大方地介绍着身边的女人。
蒋成诩眼神一闪,姓荣。
他虽然常年不上网,可是这个姓氏还是令他想到了什么。
“就是那个荣家,你想的没错。”
宠天戈笑着点点头,蒋成诩恍然大悟似的,也点点头。
荣甜主动伸出手:“蒋先生,久仰。”
两个人轻轻握了手,倒是蒋成诩还在纠结荣家,不由得问出声来:“宠荣两家联姻,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我与世隔绝,也该听到消息吧?”
或许,应该听听别人的建议,先从没事上上网开始……
宠天戈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他露出一个只有男人才会懂得的笑容,无奈地说道:“要是你有一个十分难缠的丈母娘,我想你也没有办法想结婚就结婚。”
荣三小姐荣华珍的美名果然已经传到了南平,只见蒋成诩愕然了一下,很快露出了然以及同情的微笑,拍了拍宠天戈的肩膀,示意大家快快入座,边吃边聊。
一再地听见宠天戈说自己是他的太太,荣甜难免心头滑过一丝甜蜜,但也有一点点的心虚。
她是一个即将给他生下第二个孩子的女人,却从来都不是他的妻子,而他似乎也没有任何的关于结婚的计划……
一餐饭有条不紊地吃下来,食物精美,气氛融洽。
无论是宠天戈,还是蒋成诩,都是见惯场面的人物,自然不会一落座便直奔主题。相反的,他们各自挑着对方感兴趣的爱好去聊,倒也宾主尽欢。
荣甜不插话,静静地听着,她并不知道,原来宠天戈对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所涉猎。
相比之下,她实在是太不学无术了。
一时间,脸颊有些滚热,真希望瑄瑄和未出世的宝宝以后都能够像爸爸那么博学,像自己什么呢?难不成是漂亮?哈哈,是的,五官精致,眉眼动人就好了。
荣甜不禁想得有些出神,嘴角全是笑意。
身边的男人感知到了她的情绪,转过头来,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笑颜。
一直到最后,荣甜也没有听到他们谈起生意上的事情。
两个男人天文地理地足足聊了两个小时,彼此间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是我坐井观天,一直以为,圈内人之中没人会对我的爱好感兴趣。”
蒋成诩真诚地说道。
他之所以厌倦打理公司,是因为讨厌和金钱打交道,偏偏,他一出生就意味着这辈子都逃不脱——他的母亲有美貌,有能力,更有野心。
宠天戈的笑意不减:“我只是略懂皮毛,其实每说一句话都怕贻笑大方,多亏你不嫌弃,给我讲了那么多。”
这种场合之下,谁会把这种自谦过头的话当真?双方不过是哈哈一笑,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朝对方伸出手来。
“期待着下一次见面,希望不会太久。我那架十分珍爱的天文望远镜,急于等着他的新主人,你可千万要好好对待她,当女儿一样疼。”
蒋成诩刚刚才答应过宠天戈,要送他一架天文望远镜作为见面礼。
一个礼物而已,但对他来说却意义重大。
“我会不会夺你所爱?”
宠天戈故意拧着眉头说道。
“我的所爱还不知道在哪里,但愿早一点让我找到,我不想你们都生了一支足球队,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蒋成诩哈哈一笑,睁眼说瞎话。谁不知道他的女朋友假如要是全都跳河,足足能拦成一道大坝。
总之是一次愉快的晚饭。
走出酒店,宠天戈让荣甜在门口稍等一会儿,他去开车。
她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
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竟然是蒋成诩,脸上毫无醉意,他明明喝得不少。
“能和你聊聊吗?”
他开门见山,直接得令人无法说不。
“好啊。”
荣甜觉得有些气闷,但还是努力笑了一下,向他说道。
很明显,蒋成诩的情绪并不如之前的那么热烈,而是十分凝重,严肃,这令他看起来其实很有商人的普遍气质。
“我想知道,你和顾墨存的关系。还有,在你回答之前,我可以告诉你,林行远已经告诉我了,他就是周扬,谢君柔的儿子,谢君堂的外甥。但是,关于你的事情,他闭口不谈,我也不能强迫。”
鉴于林行远这几个月来一直给他打工,他知道这些,其实也不算稀奇。
荣甜微微一笑,本来也不打算隐瞒什么。
“他算是和我有一些纠缠,不过,于我来说,已经是过去,他或许还在抓着不放吧。”
蒋成诩似乎早已猜到,不过是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证实而已。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他慢吞吞地说道:“理解为,他和宠天戈算是情敌关系,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才好?”
荣甜一怔,紧绷的下颌显露出她不愿意多说这个话题。
最终,她还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蒋成诩从她的眼中看出了忽然冒出来的防备,不由得笑了:“你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不想在还不清楚盟友是否坚决的时候,就单方面地准备投入到这场战争之中。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如果真的是为了你,我想宠天戈会一站到底的。祝你们幸福,也祝我早日称霸南平。”
他的语气张狂,说完之后,不远处驶来的车子刚刚好亮起车灯。
宠天戈摇下车窗,为荣甜推开车门。
“再见。”
“再见。”
三个人互道再见,荣甜上了车子,身上裹挟着一丝凉意。
宠天戈顿时懊恼不已,他应该早一些把外套给她的,一边自责,他一边打开空调,用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腾出来,暖着她的手。
“我看你们刚才好像在说话?”
没有忘记蒋成诩是林行远的现任老板,万一他帮林行远说几句好话呢?他可不乐意,做一桩生意,赔进去一个老婆,坚决不行。
荣甜咧嘴:“是啊,他说我好美,一眼就爱上我。哈哈哈!”
哪知道,车子“吱嘎”一声,猛地停住了。
她吓了一大跳,早知道,说什么也不开这种玩笑了!
“别吓我,我现在是胆小鬼。何况我老婆本来就是这么美!”
宠天戈气喘吁吁地说道,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真假,呵出来的热气一口口喷洒在荣甜的锁骨处,引得她喉咙深处似乎有一只小虫子一样,痒痒的,想咳又咳不出。
虽然停靠得着急,不过,安全是第一位的,宠天戈停车的时候,就把车子靠边,不会挡路。
眼看着他的嘴唇越靠越近,车厢里的温度也在节节攀升,荣甜不禁有些慌,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小声催促道:“怎么不开车?”
“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后半截的话,蓦地消失在彼此黏着的四片唇瓣之中。
一吻罢了,二人都有些呼吸凌乱,宠天戈两只手握成拳头,松开,再握,拼命压抑着。
那情景看起来有些好笑,下一秒,她真的笑出来了。
“不许笑,再笑我让你吃点儿特殊的‘宵夜’。”
荣甜立即捂嘴,转了转眼珠儿,不敢再流露出任何的笑意。
两个人没有回林行远的公寓,用宠天戈的话说,在别的男人的床上,抱着自己的老婆,心里总是怪怪的。
“可你却让你的老婆睡在别的男人的床上。”
荣甜撅撅嘴,控诉着。
他微笑:“因为我怕我死在外面……”
虽然是玩笑一般的语气,可她知道,他当时真的不是没有想过,万一顾墨存真的出阴招,也不是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最后,还是找了一家就近的酒店。
最后,她也的确吃了一顿特殊的“宵夜”。
最后,他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多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醒来之后,就去买了鲜花和补品,前往医院探望还未醒来的陆洪光。
蒋成诩的一句话,便将他从冯山转院到了南平,医院派出专车去接,车上有全套的医疗设备,随行的有两个医生,四个护士。
县官不如现管,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这里,宠天戈有点儿施展不出来拳脚的感觉,毕竟一南一北,南北有别。
但他还是祈祷着,陆洪光能够平安无事。
两个人在病房里停留了片刻,和陆洪光的妻子聊了几句,便只能告辞。
彼此的心情都有些沉重,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荣甜迟疑着,还是把那天章向韬居然来找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宠天戈。
听完之后,他似乎并不是十分惊讶。
“陆洪光的车祸一定不是偶然。我怀疑是……杀人灭口。”
四个字一出,荣甜立即打了个寒颤。
她情不自禁回头,看向陆洪光的病房方向。
“‘壹品豪居’这个项目,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一座金山。为了钱,死个把人,他们不在乎。你也不用太同情陆洪光,他不见得完全不知情,只不过悬崖勒马了而已,所以就被当做是叛徒,踢出去了。”
说话间,宠天戈的脸上闪过一丝冷酷的神色。
他查到了不少东西,只不过,全都太过零碎散乱,而且还缺乏一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索。只要找到那根线,一切就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了。
脑子里似有什么东西闪过,但是太快了,宠天戈没有能够立即抓住。
“走吧,回酒店,你现在要经常卧床休息。偏偏你不听话,非要跟着我东奔西走,知不知道我对女儿有多亏欠?等她一出生,我就要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地疼,我就要惯着孩子。谁家的臭小子要是敢欺负她,我就打爆他的头。”
宠天戈泄愤似的说道,提前过上岳父的生活。
“噗。看来我要失宠了。”
荣甜笑着挽上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向停车场。
两个人还未走到宠天戈的车前,远远地,就看见宠天戈今天开的那辆白色车子前面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他靠着车头,姿态闲适地抽着一根烟。
顾墨存一向都是黑色西装,这一次也不例外。
黑的衣,白的车,对比强烈。
荣甜本能地僵硬了一下,步子微卡,险些摔倒。幸好,宠天戈的手一直环着她的腰,及时稳住她的身形。
“没事吧?”
他明明已经看到了顾墨存,但故意不去看他,只是低下头,查看着荣甜的情况。
她惊惶地摇头,连声说没事。
宠天戈岂会看不出荣甜此刻的惴惴不安。
医院的停车场,车很多,人却不见几个。
要不是宠天戈就在自己的身边,荣甜毫不怀疑,她绝对会做个逃兵,夺路而逃。
对于他们两个人的刻意忽略,顾墨存并不表现出任何的愤怒,他依旧抽着烟,只是微微侧过身,任由烟灰落在白色的车身上。
一蓬蓬灰白色的烟灰落下,有一些被风吹散,有一些落在车盖上,看起来十分刺眼。
眼看着宠天戈和荣甜朝这边走过来,顾墨存吸掉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捻在了车盖上。
这动作已经足够挑衅。
荣甜下意识地抓紧了宠天戈的手臂,生怕他上了这个男人的当,一旦被激怒,双方的战争一触即发,到时候吃亏的人不一定是谁。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须臾之间,三个人的距离已经拉近了。
接着,荣甜听见身边的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她不懂,在这个时候,可以算得上是剑拔弩张,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宠天戈之所以发笑,是因为他觉得顾墨存竟然也会有沉不住气的一天,他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了一切,说明他坐不住了,无法静静地等待消息,只能亲自前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一窝蜂往医院跑呢?”
他云淡风轻地开口说道,因为没有明确的指向,所以,一时间也听不出来,这话究竟是和荣甜说的,还是和顾墨存说的。
正在捻着烟蒂的那只手,微微一顿。
顾墨存站直身体,收回手,那已经被他捻得皱巴巴的烟蒂便从车盖上翩然落下。
白色的车盖上,多了一道明显的烟痕。
宠天戈连看都没看,想要拉着荣甜上车。
一只手斜刺里伸出来,竟然拉住了荣甜的另一只手。
本就被医院里的味道熏得昏头涨脑的荣甜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彻底清醒了。
她的两只手,分别被两个男人紧紧地捏着,骨节都有些疼了。
荣甜本能地低吼道:“放手!”
这两个字,等于是和两个男人一起说的,因为荣甜觉得左右两只手都有些疼,因此她根本无法分辨哪一个人的手劲更大,只能希望他们全都先放开她。
四只眼睛一对上,彼此的视线都带着火光似的,熊熊燃烧。
“你怎么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荣甜听见,宠天戈问了一句很没营养的话。
顾墨存的目光看起来有些莫名,在她的脸上逡巡了片刻,这才回答道:“来医院,自然是看病。外伤,被划了一刀。”
说完,他甚至还解开袖扣,把衬衫的袖子一路翻卷上去,露出一截白色的纱布。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对于顾墨存展示伤势的举动,宠天戈报以冷笑一声。
他当然不会以为,这个男人在示弱。
倒是荣甜的视线落在那被纱布包裹的一截手臂上,目光有些闪烁。
她没有刺中关键部位,但尽管只是手臂,当时也流了很多的血,后来,那些血渍还是林行远亲手擦掉的,用了好几桶水,她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不问问这伤是怎么来的吗?”
见宠天戈要走,顾墨存放下袖口,微微扬起下颌,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明知道对方不会真的问,所以,他笑笑:“被狗咬的,一条牙尖嘴利的小母狗儿,还怀着崽子。”
这句话一出,彻底把宠天戈的怒气给勾出来。
他松开手,向后轻轻一推,先把荣甜推到了自己身后两步的地方,确保她不会被误伤,然后抡起拳头,朝着顾墨存的脸就是一个勾拳。
速度那么快,如果是一般人,恐怕一定躲不开。
不过,顾墨存的身体毕竟是经过军校多年的淬炼,遇到危险会有下意识的本能反应,所以,他的脸朝旁边一闪,避开了这一拳,同时双手用力,一起搭上了宠天戈的手臂。
宠天戈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并不慌张,手臂一缩一反手,轻松逃脱了对手的桎梏,眨眼间又是一拳迎上去,朝向的是他的太阳穴,他遭遇车祸的时候,头部受过伤。
毕竟有伤,那只受伤的手稍微拖了顾墨存的后腿,他收手有些慢,于是不可避免地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
不过,他也抬起一条腿,不由分说地踹向了宠天戈的膝盖。
两个人交手很多次,彼此间都清楚对方的软肋。
一拳,一脚。
“咔咔。”
轻响从宠天戈的膝盖处传来,只见他的身体轻晃了几下,还是站稳了。
而一缕血丝沿着顾墨存的手背流下来,他刚包好的伤口又裂了。
看起来,两个人似乎谁也没有占到更多的便宜。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荣甜的脑子暂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或许是怀孕之后,她确实有一点点变蠢。总之,等她的手碰到宠天戈的腰际,才发现他的额头和脸颊上已经都是汗了——疼的。
她吓得一颗心都在颤,七上八下,半天缓不过来。
“扶我上车。”
宠天戈的牙齿都在打架,他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好像支撑不住上半身了一样,快要倒了。
荣甜急忙把他搀扶上了车,让他坐在副驾驶上,自己来开车。
见宠天戈没有坚持,她明白,事情严重了。
稍一犹豫,她又下了车,一口气冲到了顾墨存的面前,踮起脚,一把揪住了他的衬衫领子。
荣甜没有穿高跟鞋,两个人的身高差距有些大。
她用了全力,勒得顾墨存的颈子都红了。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拨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放下。
“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他!”
这一次,荣甜问的不是“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虽然一字之差,但是意义大不相同。
顾墨存犹如罩了一层面具似的表情终于被打破,他勾起嘴角,一点点笑起来,轻微地俯身,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要凑到一起了。
“就这么心疼他?听,我都听见你心碎的声音了,咔,咔咔,咔咔咔……”
他阴森森的语气令荣甜的手上蓦地收紧,她全身的力量此刻都在这只手上,她真的恨不得勒死这个可恶的男人。
“我的心会碎,因为我还是一个人。你不会,因为你已经成了恶魔!”
她的眼眶红得似血,字字仿佛泣着血泪。
顾墨存分明露出了满不在乎的神色,薄唇微微一动:“一个弱小的人,远不如一个强大的恶魔。我当你是在夸赞我。”
荣甜不愿意同他废话,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他?不要再兜圈子了,说吧。”
她想,顾墨存无非是想要看着宠天戈死,可她绝对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实在到了生死关头,大不了把天宠集团交出去,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何况,就算无法东山再起,那又如何呢,难道非要钱多得花不完才行吗?
“你想要天宠集团多少股份才会收手?”
顾墨存的瞳孔一缩,脸上的表情蓦地变化了一下。
她到现在还以为,他要的是钱。
坐在副驾驶上的宠天戈满脸冷汗涔涔,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愤怒之下,他用力拍打着车喇叭,一声又一声,响亮而局促。
停车场的工作人员大概也听见了,远远地,有人朝这边过来,想要查看一下是什么情况。
顾墨存伸手撩了一下荣甜耳畔的几根不听话的头发,慢慢俯身,用很轻的,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道:“我不要股份,我也不要钱。我本来想要你,可你不愿意,我也不想逼迫你。我只想告诉你,你在南平耽搁得越久,对你们来说越不利。你也不想孩子还没出生,就见不到爸爸吧?还有,你们的儿子,真的能够挺到二胎出生的时候吗?”
说完,他一只手抬起来,稍一用力,就把荣甜的手甩开了。
挣脱出来的顾墨存后退一步,面朝着荣甜,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走向停车场的另一边,上了车,然后飞快地开车离开。
工作人员走到不远处,发现这边没什么情况,又走了。
荣甜一转身,看见宠天戈一脸是汗,心头一惊,急忙扑进车里,急急问道:“是不是膝盖里面的假体出问题了?”
他吃力地点点头。
果然!
她翻找着手袋,找到手机,手指颤抖不停。
打给林行远,他很快就接起来了。
荣甜已经结巴了,磕磕绊绊地报上了地址,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下。
林行远听完,思考了两秒钟,立刻说道:“我和蒋先生说一声,用他的私人飞机送你们马上回中海,听着,宠天戈可能要做手术,取出之前的假体,我的建议是不要换医院,还去上次的医院,比较了解他的情况。”
他说的是对的。
在南平,人生地不熟,医生对宠天戈上一次手术的情况也是一知半解,何况这里又是顾墨存的大本营,谁知道手术过程中会不会有医生被收买,直接让他下不了手术台。
事到如今,荣甜只能点头。
林行远的效率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有一辆车开过来,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走下车,快步走来。
“请问是不是宠先生?我是蒋先生的司机,您先听一下电话。”
司机递来一部手机,荣甜见宠天戈已经冷汗涔涔,无法说话,立即接过手机,颤抖着说道:“喂,我是荣甜。”
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无误,司机立即上车,送他们去机场。
蒋成诩则在电话里告诉他们,他的飞机已经在做起飞前的各项检查,等他们到了机场,差不多就可以直飞中海。
这个时候,除了谢谢,荣甜已经说不出来其他的话了。
“还需要我做什么?”
蒋成诩没有想到,顾墨存竟然会这么直接,动手揍人可不是他的性格。
但是,这么一来的话,可不可以说明,他分明已经慌了手脚?!
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只不过,苦了受伤的宠天戈而已,林行远告诉他,宠天戈要马上赶回中海做手术,迟了甚至可能会有瘫痪的危险。
毕竟,在香港那一次,林行远也是在场的。
他和蒋斌双双挂彩,本以为已经够惨,却不想,宠天戈的伤更严重,膝盖骨被打碎,不得已放了假体作支撑,时时刻刻都有废了一条腿的危险。
白色的车子飞奔在路上,时速指针狂飙到了极致,然而荣甜还是觉得不够快,她只希望再快一点儿,每一分每一秒对于身边的这个男人来说,都是极为珍贵的。
林行远在机场等着他们,身边还有医生和护士,都是随行前往中海的。
宠天戈因为疼痛,几次昏厥过去,一到机场就被注射了药剂,浑身也连上各种医疗仪器,被人抬上了飞机。
“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见林行远的身边没有任何行李,荣甜的心不禁一沉。
她原本还以为,他也会一起回去。
“抱歉,我在南平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暂时不能陪你们一起。如果你需要人手的话,给我电话,我马上过去。”
听见林行远这么一说,荣甜自然没有强求,和他道别,她也上了飞机。
私人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一段距离,然后跃入碧蓝的空际。
如果不是因为特殊情况,荣甜还处在孕初期,原本是不应该乘坐飞机的,不过,她不可能让宠天戈独自先飞回中海,自己再坐高铁,她一刻也离不得他,生怕他出现任何的意外。
医生和护士在他的身边忙碌着,记录下宠天戈的各种体征数据。
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身体轻颤,同时泌出大量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厉害。
荣甜虽然担忧,却不敢私自解开安全带,她不能忘了,自己的体内还有一条更加脆弱的小生命。对她来说,宠天戈是左手,两个孩子是右手,左右手哪一只她都舍不得。
一阵小小的颠簸传来,荣甜面色一紧,立即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太太,麻烦在原位上坐好,前方有气流。”
机上的一个工作人员立即拦住了她,然后催促所有人都马上坐下,系好安全带。
她吓得都快忘了呼吸,一直到脸色涨红,荣甜才意识到自己再不喘气就会被憋死了,连忙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气。
幸好,短暂的颠簸度过之后,飞机终于再一次平稳飞行。
止痛针的效果渐渐发挥了出来,宠天戈不再冒冷汗,整个人的神智也清醒了许多。
见他睁开眼睛,到处寻找着自己,荣甜想也不想,一把解开了安全带。
飞机正在平稳飞行之中,所以,没有人拦下她。
“我在这里。”
她急急说道,试图安抚着他。
宠天戈示意护士把自己的氧气罩摘下。
他吃力地喘了几口气,看向荣甜,声音沙哑地说道:“落地之后,帮我打给杜宇霄,让他带着许律师过来找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她不禁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找律师做什么?听话,一落地我们就去医院,马上手术……”
宠天戈勉强扯动嘴角,向荣甜笑了笑:“别担心,我做过手术,手术之前还要准备一段时间呢,我就和他们说几句话而已,用不了多久。听话,千万别忘了,一落地就打电话。我先睡一会儿……”
话音未落,他已经轻轻闭上了眼睛。
荣甜用了好一会儿才相信他真的只是睡着了,而不是昏迷,或者是……死。
又飞了半小时,飞机缓缓降落于中海机场。
一行人从绿色通道离开,直接上车,送往医院。
荣甜没有忘记宠天戈之前对自己的叮嘱,辗转给杜宇霄打去了电话。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多讲经过,简单地说了一下目前的情况,然后请他和许律师直接前往他们所在的医院。
挂断电话之前,荣甜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许律师是负责什么的?”
杜宇霄沉默了一下,还是诚实地回答道:“他就职的律师事务所一直打理与天宠集团相关的法律事务,而这位许律师是专门负责宠先生的遗嘱……”
她当即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连什么时候放下的手机都不记得了。
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众人忙碌不停,荣甜只能尽可能地不给别人添乱,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一直到有护士送来手术知情书,让她看完之后签字。
荣甜有些木然,刚想要问问清楚,护士将单子和一支笔塞给她,又小跑着去工作了。
她只好低下头,一条一条地去细看。
好多文字,尽可能地把各种各样的情况都写到了,可是,荣甜越看就越心惊,知情书里已经写得很明白,任何手术都不可能保证百分之一百的成功,手术中发生任何的意外都是有可能的。她的手在无声颤抖,握着那只签字笔,简单的两个字怎么都写不下去。
一直到刚刚的那个护士又来催。
“家属快签字,没有签字不能手术!”
荣甜只好哆哆嗦嗦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十分难看,歪歪斜斜,看着像是出自小学生的手似的。
她刚签好字没多久,杜宇霄和许律师几乎是差不多同时赶到。
荣甜站起身,也不多做寒暄,连忙找到医生,请他带着他们一起进去找宠天戈。
“手术马上开始了。有什么事情手术之后再说吧。”
很显然,医生不认为宠天戈现在的情况还能见访客。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言辞恳切地说道:“这是他本人在飞机上和我说过的,一定要见!麻烦你带他们两位进去,我就不进去了,一定不给你们添乱!”
说完,荣甜松开手,退开一步。
医生只好带着杜宇霄和许律师进去了。
手术将在十分钟以后进行。
几分钟以后,杜宇霄率先出来了,后面跟着神色肃穆的许律师,而躺在病床上的宠天戈已经被直接推进手术室,进行手术前的麻醉,他很快昏睡过去。
相比于宠天戈为什么要找许律师,荣甜更关心他的伤势,以及手术能否完全成功。
“荣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文雅的许律师低声说道。
荣甜一怔,下意识地抬起脚步,跟上他。
“我是宠先生的私人律师,一直负责拟定和维护他的遗嘱。前不久,宠先生找到我,提出想要重新制定遗嘱,于是我们就着手整理他名下的各类动产和不动产。因为条目众多,所以整理起来很费时间,各种房产、股票、金属持有物之类的价格增减幅度也比较大,所以一切都只能是估值。不过,经过努力,大概一个月以前,宠先生已经正式签字,遗嘱生效。他刚刚叫我来是告诉我,假如今天的手术中出现任何意外,他死亡或者昏迷,就立即按照遗嘱去执行。荣小姐,您是唯一的遗嘱继承人,将会继承宠先生名下财产的……”
后面的话,荣甜已经听不见,也不想听了。
她快要晕过去,但意识却十分清楚,怎么都不敢相信,宠天戈连这些都已经想到了,甚至在即将进行手术的时候,特地叫来律师,就是为了遗嘱。
他是怕她和孩子的后半生衣食无着,更怕有心人来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所以才早早地做好一切……
顷刻间,荣甜泪流满面。
杜宇霄搀扶着她,生怕她倒下去。
许律师什么时候走的,荣甜不知道,她现在根本不在乎什么遗产不遗产的,就算倾家荡产,她也要宠天戈完完整整!
“宇霄,帮我个忙,去医院把瑄瑄帮我接来,我想让他一醒过来的时候就能看见儿子。”
荣甜啜泣着,终于忍住眼泪,哑声说道。
杜宇霄明白她的意思,立即起身去办,边走边给victoria打电话,让她赶快过来,陪陪荣甜,别让她一个人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宠靖瑄到了医院的时候,显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是,小家伙一见到荣甜,立即冲上前,用力抱着她,死也不肯松手了。
荣甜也环抱着瑄瑄,好像能够从他的身上汲取着力量一样。
“瑄瑄,和妈妈一起等爸爸的手术结束……他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泪水落在宠靖瑄的小光头上,一滴一滴。
他重重地点头,懂事地用小手轻轻揩去荣甜的眼泪。
手术足足进行了六个小时。
需要取出已经碎裂的假体,确保膝盖骨周围的区域没有进一步碎裂,再导入新的假体,进行缝合,整台手术对于主刀医生的手法要求极高,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宠天戈终生瘫痪。
这一次的主刀医生依旧是上一次给他做手术的那个,宠天戈很幸运,该医生去外地开会半个月,昨晚刚回中海,在家里还没有休息好,就被一个电话召回来做手术。
尽管经验丰富,但是一台手术做下来,几个医生和护士都是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的手术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整个过程中,荣甜不吃不喝不动,抱着宠靖瑄,一直呆呆地盯着手术室门上的手术灯。杜宇霄还特地叫来victoria陪她,生怕她撑不住,夫妻两个谁也不敢随便离开,买了吃喝的东西,等着手术结束。
灯一下子灭了。
她惊得险些要跳起来,不料,因为长时间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所以她的双腿麻木,差一点儿从长椅上摔下。
victoria急忙把宠靖瑄从荣甜的怀里接过去,小家伙太困了,已经睡了好几觉,此刻他睁着迷茫的双眼,疑惑地问道:“爸爸出来了吗?”
奶声奶气的声音,瞬间打破了长久的安静。
荣甜的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根本顾不上回答他,只是紧盯着手术室的门。
很快,医生走了出来。
一摘口罩,大滴大滴的汗沿着脸颊往下滑,医生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揩了一下脑门,缓缓说道:“手术很成功,等麻醉过了,你们就能去看他了……”
荣甜呆呆地看着他,就像是聋了一样。
好半天,她都说不出话来,嘴唇不停地翕动着,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紧张、喜悦、担心,等等。
victoria抱着宠靖瑄,惊喜道:“太好了,谢谢你,医生!”
杜宇霄也连忙走了过去,向医生轻声询问着手术的情况,特别是术后需要特别注意的问题。
荣甜的身体轻轻摇晃了几下,掀起眼皮,看向门后的手术室,几个护士还在清理着宠天戈膝盖上的缝合处,再过几分钟才能把他推出来。
“太好了……”
她喃喃地说道,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眼前随之一黑。
耳边依稀传来杜宇霄夫妇急切的呼喊声,以及宠靖瑄的大哭……
*****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幽幽转醒,喉咙像是有火烧。
确切地说,荣甜就是被渴醒的,她拼命地咽着唾沫,咽着咽着,就真的给自己弄醒了。
眼前是触目的白色,天花板,墙壁,床单……
还有那股不算陌生的医院特有的味道,她想起来了,自己一直在等着宠天戈的手术,晕倒之前,医生告诉她,手术很成功。
那不是在做梦吧?!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扭头一看,荣甜的心顿时放下了——宠天戈居然就在她旁边的那张床上。看来,应该是大家怕他们两个醒过来之后见不到对方,恐怕都要闹,为了省事,干脆就把他们放在一个病房了,两张床并排放着,一睁眼就能看到,也避免麻烦了。
荣甜几乎都要感谢这个细心的人了,应该是victoria想到的,她总是像个姐姐一样地了解他们。
她忍着口干舌燥,磨蹭着爬下床。
虽然还不清楚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了,不过,荣甜很清楚地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她能察觉得到,所以她才敢醒过来就下床。
一路蹭到了宠天戈的床边,因为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所以她也没有办法去判断他的麻醉药效到底退没退。
一条腿被固定住,防止他随便挪动,伤到膝盖。
上半身则盖着白色的被子,他睡得很安稳。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轻轻抚上宠天戈的眉头——这个男人,即便是在昏睡中,也微微皱着眉头。
“是不是很疼啊?你看你的眉头皱得这么紧,看着好难受。”
荣甜放低声音,唇间呢喃,手指试图展平他眉心的丘壑。
手术的成功并没有令她完全放心,要知道,这种骨伤是很难痊愈的,何况宠天戈已经年过三十,骨头本身的愈合能力相比于小孩子要弱很多,更不要说,假体破裂,对于附近的骨头来说更是一场大灾难。
在亲眼看见他能下地走路之前,荣甜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太早高兴。
得不到回答,她有些沮丧,不知道他还要睡多久,之前那几天,宠天戈太疲惫了,现在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他需要休息。
荣甜搬来一把椅子,就坐在病床旁,撑着腮,默默地看着他。
几分钟过去了,床上的男人实在忍不住了,只好无奈地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和电影里演的不一样?”
宠天戈哑着喉咙问道。
荣甜一惊:“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愈发无奈:“我记得电影里,男主角拯救地球之后,受伤昏迷,女主角不是应该一个劲儿地吻他,并且承诺说爱他一辈子,只求他快快醒来吗?”
她不禁笑得前仰后合起来,眼泪都快要涌出眼眶。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这个男人还有心思和自己开玩笑!
“你都说是电影,怎么会和现实一样?”
荣甜止住笑,摊开两手,也和他继续斗着嘴。
宠天戈撇撇嘴,哼哼道:“我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遇到的事情可比一般的电影都要离奇多了,我怎么就不能要一个吻了……”
她只好笑着用嘴堵住他的唇。
刚亲上没有两秒钟,病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爸爸!妈妈!”
宠靖瑄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表情尴尬的杜宇霄夫妇——很显然,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两口子居然都醒过来了,而且还……亲吻在一起。
荣甜站着,俯身,主动吻着宠天戈的唇。
她立即站直了身体,脸颊上好像有火在烧一样。
好丢人,居然就这么被人撞见了。
宠靖瑄可没有察觉到妈妈的窘迫,迈着小腿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一双大眼睛却是在盯着宠天戈。
“爸爸,你好久都不来看我。”
一开口,就是小小的抱怨,童音悦耳。
宠天戈伸手,朝他伸去,示意让他爬上来。
“不行……”
荣甜想要阻止,怕宠靖瑄没轻没重,碰到宠天戈的腿。
“小心一些,别碰到爸爸的腿,到这儿来。”
宠靖瑄已经乐颠颠地爬上了床头,用脸贴着爸爸的脸,父子两个一大一小,五官眉眼,愈发相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看得荣甜的心口一酸。
杜宇霄走到宠天戈的床边,问了问他此刻的感觉,两人聊了几句,见他状态还好,杜宇霄就把他慢慢地扶起来,还架起了小桌。
victoria则把刚买来的粥放在床头,招呼他们两个人吃点儿东西。
“粥好喝,妈妈吃。”
宠靖瑄刚刚才喝过了一大碗,他很怕荣甜饿肚子似的,连忙催着她。
本以为自己会没有胃口,可是一闻到食物的香气,荣甜顿觉饥肠辘辘,拿起勺子就吃了起来。
虽然暂时不清楚宠天戈究竟是怎么受伤的,但是杜宇霄夫妇一直都是天宠集团的元老级人物,又都是身居要位,自然很清楚这些天来,公司遭遇到的大危机。
再加上,顾墨存的大本营就是在南平,在那里遇到他,真的是一点儿都不稀奇。
只是,现在宠天戈刚做完手术,荣甜又怀着孩子,实在不适合再提起这件事。
相视一眼,两个人都保持着缄默。
*****
私人飞机缓缓跃入天际,林行远拿出手机,拨通号码。
“我现在可以过去吗?那好,我现在过去……”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拿起车钥匙,前往停车场。
到了医院,之前一直和他联系的那个医生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见到林行远,医生将早就准备好的几张表单拿出来,再把一根笔递给他,同时提醒道:“这个你好好看一眼,都没有问题之后,就签字。”
他接过来,坐在一边,逐字逐句地看完了,然后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嗯,这些我都已经了解了。”
说完,林行远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医生向他伸出手来:“谢谢你,林先生。其实,在我们国内,骨髓捐献志愿者的数量真的不多,甚至有的时候,配型成功之后,再也联系不到那位志愿者了的情况,也是经常发生的。希望你的骨髓能够救人。”
林行远和他握了手,然后跟着护士去抽血。
不用抽很多,几毫升就够了,然后就是按照相关步骤,把血液储存好,入档,等待着配型,也许会救到某一个深受病魔折磨的病人。
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能救到人,林行远就觉得很高兴了。
除此之外,他已经签署了关于遗体捐献的相关文件,打算在死后捐出有用的器官。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想要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一些积极的意义,而不是报仇,或者赚钱。
抽了不到十毫升的血,护士把林行远的血样送到组织配型实验室,下一步就将进行hla分型的检验,再然后,医生把相关数据导入造血干细胞捐献者资料库内,等待着与患有相关疾病的病人配型。
志愿者的数据是长期保留的,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配型成功,天南海北,等待着有缘人的出现。因为在无血缘关系的人中寻找到合适的配型对象是一件十分十分困难的事情,几率小得可怕,所以,一旦能够找到,对于病人家属来说,无异于是茫茫黑夜中的一盏明灯,甚至是唯一的希望。
林行远在抽血室里坐了一会儿,没想到,之前那个医生又跑了过来。
“我还是忍不住过来提醒你,如果真的配型成功,希望你一定能够说服家里人,同意你去捐献骨髓。哎,不瞒你说,美国的拒捐率是50%,日本呢,差不多是60%,我们国家也不乐观。对于病人来说,找到配型成功的骨髓,又被拒绝捐献,真的是很大的打击。去年我们这里有个小女孩儿,已经做了清髓,志愿者拒捐了,最后病人死亡……”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也不会一再跑来做林行远的思想工作。
“放心吧,我是孤家寡人,没有家庭压力,要是配成了,我随叫随到。”
林行远拎起外套,朝医生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医院。
他只是偶尔在网上看到了关于遗体捐赠的事宜,搜索的时候又看见了骨髓捐献,所以一并填了表格,本以为石沉大海,没想到刚过了两天,就有专门的人来联系了林行远。
没有父母妻儿,谁会阻止他做任何决定呢?所以,林行远很清楚他的决定,当然不会反悔。
走出医院,他长出一口气,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给荣甜。
关机了,林行远猜测,她应该已经到了中海,只是太过匆忙,忘了开机,又或者是没有找到充电的机会,手机没有电量自动关机。
果不其然,蒋成诩很快打来,告诉他,他们已经到了,正在赶去医院,一路飞行顺利。
“有句话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问。”
没想到,连一向事不关己的蒋成诩竟然也八卦了起来。
林行远顿时有些尴尬:“老板,你都觉得可能不应该问,那你还问我……”
蒋成诩摸着下巴,笑得十分温良无害。
可是,一般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和宠天戈的女人有一些什么,不过我还是提醒你,有些人如果错过了,就别死抓着不放。所谓错过错过,就是即便错了,生活也得继续过。”
他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让人很怀疑其话语中的道理是否真的靠得住。
“……”
林行远一阵无语。
“我回公司了。”
他挤出来一句话,作势就要挂断电话。
“哎,哎,等一等!我有事情和你商量!算了,你来我这里,再把公司的律师叫上。”
蒋成诩很难得地要和林行远讨论一下收购宏文娱乐的细节。宏文是老牌娱乐公司,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最早是出音乐卡带,然后触及到演、艺、歌等多方面,也曾有过令业内羡慕的辉煌。
但是,最近十年因为经营问题,原本的几个一线明星在合约到期之后,纷纷和经纪人一起跳槽,宏文终于如同一个垂垂老者一样丧失了活力,即将被残酷的竞争淘汰。
“收购宏文?是个棘手的烂摊子。你确定?”
林行远勾起嘴角,笑了笑。
他的老板一向都喜欢低价买入,好好运作,再高价抛售,一进一出,就是一大笔钱。
蒋成诩也发出一阵轻笑:“怎么不确定?反正谢家那边有宠天戈帮我扛着,我不信,宠天戈手术之后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猜,谢家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到时候我们在旁边敲敲边鼓,哈哈,想想都激动。”
林行远只好联系集团内的律师,约上他一起去找蒋成诩。
涉及到公事,他还是很负责任的,尽可能不再去想其他情况,专心做好手上的事情。
*****
秦野赶到的时候,蒋成诩派来的司机已经把宠天戈和荣甜都接走了。
偌大的医院停车场,顾墨存神色狼狈地靠在一个大柱子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脚边有一滩血,滴滴答答的,都形成了一个圆圈儿。
而他的指间却依旧夹着一根烟,不时地抽上一口。
如果不是兜里的烟盒里还有几根烟,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得住了。关键时刻,要么是酒精,要么是尼古丁,总要有一个东西来提神。
秦野一看,连忙冲上车,小跑着到了顾墨存的面前,把他往车上拖。
他的身份比较特殊,能不去正规医院就诊就不去,所以,上了车之后,秦野马不停蹄地给家庭医生打电话,让他马上赶到。
放下手机,看着一言不发的顾墨存,秦野愤愤不平地说道:“值得吗?你当人家是宝,人家拿你当屎!公司这边先交给我们,你马上去做手术,不能再拖延了!”
因为太过担心他的身体,所以秦野有些口不择言,平时他可不敢这么和老板说话。
顾墨存不吭声。
秦野拍了一下喇叭,气哼哼地再次开口:“老大,我求你了,你就当行行好,发发善心,哪怕是管一管我们这群人的死活呢?谢氏现在情况不明朗,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一支算什么?嫡系不嫡系,旁支不旁支的,单凭老太太的一己之力,我们上百人还不得喝西北风?谢君堂那只老狐狸还能让我们继续留下吗?”
他说的是实话,千真万确的大实话。
顾墨存这个身份的存在,对于谢氏来说,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又不能拿到台面上公开。他可以为谢氏不断地赚钱,开拓新的市场,却永远不能坐到最高的位置上。正因为如此,所以谢君堂才默许了谢君柔的计划,让周扬金蝉脱壳,离开部队,为家族出力。
简单说来,就是他允许外甥做出贡献,不能允许外甥执掌江山。
这也是人之常情,谢家的生意怎么可以落在外姓人的手中。
“我知道,就算我不在了,也会提前把你们这些人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顾墨存闭上双眼,因为流了不少的血,他此刻有些晕眩。
秦野气结,他担心的其实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前途问题!
“那女人早晚会害死你的!甚至不用等病魔要了你的命,她就会!你知不知道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一个外伤有多么致命?叫我怎么跟老太太解释?”
他口中所说的“老太太”,指的自然就是谢君柔。
“你不要告诉她不就得了吗?专心开车,我不想没病死,先撞死。”
顾墨存闭着眼睛,无奈地说道。
秦野连连呸了好几声,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太不吉利了,全都是什么死啊,病啊的,没一句好听的。
他专心开车,很快把顾墨存送到了他最近一段时间常住的公寓,其实距离林行远的公寓就隔了两条街,并不远。
家庭医生也早已等待多时了。
包扎了伤口,做了一系列检查以后,医生遣散众人,单独和顾墨存谈话。
“顾先生,从医生的角度,我真的不建议您再拖下去了。就算是现在马上手术,我也不敢保证会百分之百成功。何况,我上次已经和你说过了,一共要进行三次手术,一次比一次的成功率低。所以,我还是那句话,尽早开始治疗,尽早获得健康。”
顾墨存的脸上波澜不惊,一点儿都没有听见噩耗的表情。
他抬了抬眼皮,淡淡地问道:“你不是已经给我开了好几种药吗?我一直有按时吃,难道这还不够吗?非要做手术的话,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我怕腾不出来……”
工作这么久,医生似乎还没有见过这么不配合的病人,他不禁有些无奈,摇头道:“药物只能暂时缓解症状,根本不能治疗疾病。恕我多言,什么工作比命还重要呢?您要知道,很多人甚至连救命的钱都凑不出来,而您有治疗的条件,我和我的同事也会尽全力,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说到最后,医生俨然已经苦口婆心。
顾墨存沉思了片刻,用手撑着额头,终于还是松口:“手术大概要准备多久?”
见他似乎动摇,医生立即喜悦道:“我们要开会研究一下具体的手术方案,最多一周,如果你的身体检查通过,最迟下周就可以手术。”
顾墨存点点头,长出一口气:“那么,去准备吧。我也要用这几天来好好安排一下……”
悄悄立在门外的秦野终于也稍稍缓了脸色。
医生离开以后,顾墨存提高音量:“都听了那么久,还不进来?我有事叫你去做。”
秦野意识到偷听被发现,只好讪讪地走了进来。
偷听被发现,秦野很是尴尬,但尽管如此,听见顾墨存叫自己进去,他还是推门,径直走进去。
顾墨存没有怪他,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病情,怕他一拖再拖,就是不肯手术。
他其实并不是发自内心地不想做手术,只不过,医生早就告诉他,手术不是一次就行,前后要做三次,而且一次比一次的成功率低。要是拖着不做,起码不用担心急速恶化,如果做了,一旦开了头,恐怕就难以停下来了。
没有人不怕死。顾墨存也不例外。
他很怕自己在没有处理完好多事情的时候,就死在手术台上,或者再也醒不过来,那样的话,和死了其实也没有区别。
“顾先生,你答应尽快手术,我真的很高兴,真的。”
秦野一脸诚恳地说道。
顾墨存朝他笑了笑,忽然转移了话题:“赵昆妮还在中海吗?荣华珍接手了中海分公司,有没有把她召回去?”
秦野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还在中海,她说,荣华珍对她不像过去那么信任了,似乎也是怀疑她被荣甜收买,做双面间谍,所以一直把她丢在中海,不闻不问。”
顾墨存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个女人的去向,他只是想要了解一下,秦野和她现在还有没有联系罢了。
果然,一说完这些,秦野也反应过来,脸上似乎有几分尴尬。
“顾、顾先生……”
顾墨存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再说。
“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不想看你那么辛苦。我母亲有位手帕交,女儿在英国读书,上个月已经回国了,我介绍你们认识,好不好?”
他的语气和神态,看上去像个兄长,已经近乎于温和了,这其实并不多见。
秦野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竟然连退了一大步,脸上是惊恐的表情。
“不不不,顾先生,不要!”
他强烈地抗拒着,第一次违背了顾墨存的意思。
好半晌,顾墨存都没有再说话。
秦野几乎以为,他生气了,刚要道歉,就听见他缓缓开口:“我刚才在你的脸上,几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当初,周太太也是这么和我说的,要给我介绍女孩儿认识,我也是你当时的那种表情。”
他和谢君柔的母子感情早就淡了,如今人前人后,顾墨存都已经习惯称呼她为周太太,而谢氏的人则一律称呼她为大小姐。如今谢君柔出席商务场合,也喜欢以谢家大小姐的身份自居,渐渐地不愿意提起自己那位在部队的丈夫,这令顾墨存更是对她十分不满。
谢君柔对于夜婴宁那个儿媳,一开始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反正老的小的如今也不住在一起,没什么太大的矛盾。但是,后来的事情朝着无可挽回的势头上一路发展,没有哪个婆婆能够容得下这种儿媳,就算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身体出了问题,也不能接受。所以,她一再怂恿,让他干脆休了她,再娶一个乖巧听话的,重要的是能够照顾好他的。
他自然不同意,不仅不同意,甚至激烈地反对。
就和现在的秦野如出一辙。
“你既然也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你放不下,难道我就比你更能放下吗?若论起时间长短,感情深浅,恐怕我也要是你的几倍呢。你懂了吗?”
说出来这些,他觉得轻松多了。
承认自己对自己的无能为力,需要莫大的勇气。
果不其然,一听见顾墨存这么说,秦野也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他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短短的头发,无奈地说道:“世界上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麻烦事呢?”
“接下来,我猜谢氏的日子可能不会很好过。宠天戈伤得比较严重,我估计一回中海就要手术。休养的话,大概要两个月,但是,这两个月他不可能躺着,什么都不做。所以,你先回中海,密切留意天宠那边的情况。”
顾墨存说出自己的安排,秦野立即摇头拒绝。
“中海那边有好多人,用不到我,我肯定是要跟在你身边的,你做手术,身边不能没有放心的人。何况,何况……”
后面的话,秦野有些说不下去了。
顾墨存明白他的意思,手术有风险,他上得去,不一定下得来。
“反正,我暂时已经做这么多了,就算没有一下子彻底把天宠击垮,短时间内,它也是元气大伤了。我知道,其实你一直在怪我,不应该那么轻易放过宠天戈,把证据拱手奉上,让他们逃过这一劫。但是,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想到,一旦我弄死了宠天戈,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就成了孤儿寡母,我就下不去手……如果是以前,我还可以趁机得到她,可是现在……”
计划不如变化快。
秦野的神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果然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不是责怪,只是惊诧罢了,还带着一丝同情的味道。
顾墨存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定。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
蒋成诩和顾墨存的猜测都是对的。
手术结束的第二天,宠天戈就执意在病房里举行了电话会议,紧急召集集团内部中高层,就连各分大区的负责人都叫上,一整天开了好几个会议。
荣甜气得当场翻脸,可她的话毕竟还是无法真正左右宠天戈的想法,他依然故我。
逼急了,她在最后一个会议之后,摔了他的平板电脑。
宠天戈并没有动怒,只是一脸病容,一脸忧伤地看着她:“知不知道,我并不是爱钱如命,也不是不想抽身,只是我如果保不住这家公司,我就没有给瑄瑄治病的钱,也没有能力养活你们娘仨。我不能看着你们吃苦受罪,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生老病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们一个稳定的生活,要不然,我枉为人父,枉为人夫。”
荣甜听着他沙哑的声音,终于还是哭得不能自已。
她多么想说,不,我不在乎什么钱不钱的,你不要再拼了,谁要公司就让他们拿走好了。
但她已经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女了,不再有满脑子的梦幻想法,她已经懂得了生活的残酷,知道活着就是需要钱。何况,宠靖瑄早晚都要做手术,再加上后期的治疗和调养,那将是一大笔钱。
没有钱,一对夫妻,两个孩子,怎么活。
宠天戈靠在床头,抱着她,轻轻抚着她不断起伏的后背,眼窝也有些潮潮的感觉。
“其实,不要害怕,医生都说了,手术成功。就算不成功,也不过是坐轮椅,难道你嫌弃我?”
他故意语气轻快地说着。
荣甜立即摇摇头。
他也跟着大声笑起来。
荣甜想要留下来继续陪床,不料,宠天戈说什么都不允许了,执意让司机把她送回去,让她好好休息。
她实在争论不过他,只好怏怏不快地离开医院,又去儿童医院看了看宠靖瑄,等到把他哄睡着了,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坐上了车子。
这个城市的夜景很迷人,霓虹闪烁,比之白天又多了一丝旖旎的味道。
然而荣甜却根本无心看风景。
她的男人,她的儿子,全都在承受着病魔的折磨。
她心力交瘁,却又无能为力。
掏出手机,荣甜发现,原来自己的手机早就没有电了,她忙得竟然不知道。
“出门一定得有这个东西。”
司机把自己的充电宝借给她,以免她有急事。
荣甜道谢,连上充电宝,开机,查看一下信息和来电记录。
有一个本地的手机号码打过好多次。
她确定不认识那个号码,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这个号码居然又打过来了!
“您好,我是鸿升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敝姓张,请问是荣甜女士吗?受我的委托人委托,有几处房产赠与您,需要您的配合,完成更名过户手续,不知道您能尽快和我见一面吗?”
手机那端传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声,语气听起来很客气。
荣甜愣了愣,律师?房产?她不禁有些状况外。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周五晚上的八点半还很早。
“我现在就有时间。我在中山广场附近,你在哪里?”
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荣甜觉得让宠天戈的司机跟自己一起过去,也安全一些。
“太好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您在中山广场东的那家星巴克等我可以吗?我刚到公司停车场,本来还以为今天联系不到您,所以我下班了,等我上楼拿一下材料。”
这位张律师说话很干脆,很快和荣甜约定了时间地点。
既然是在星巴克那种地方见面,荣甜也就不太紧张,尽管如此,她还是让司机和自己一起进去,坐在她旁边那张桌旁边,扮作是其他客人。
等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着职业装的三十几岁的女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她匆匆扫了一眼,几乎立即认出来了荣甜。
就在她四处打量的时候,先到一步的荣甜其实也在无声地打量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张律师。
幸好,对方也是个年轻女人,令她的戒备情绪稍微降低了一些。
荣甜正想着,那女人已经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略一俯身,伸出手来:“您好,荣女士是吗?我是鸿升律师事务所的张婷馨,谢谢您能抽出时间来见我。”
对方果然和在电话里差不多,语气干练,说话利落,让人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信服的感觉。
“你好,张律师,请坐吧。”
荣甜和她握过了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虽然有些仓促冒昧,不过,我还是直奔主题吧。是这样的,我的委托人名下有两处房产,他想转赠于你,全权委托我来办理相关手续。这个,请你先看一下,我去买一杯咖啡。”
张婷馨从怀里的文件袋里抽出来两摞比较薄的文件,轻轻推到荣甜的手边,然后拎着她的大号手袋去买咖啡。
见她离开,荣甜只好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
其实,她早有预感,只是不愿意去验证。
这个律师的委托人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可是,在她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震。
他把当初和自己结婚后住的那栋房子,以及海岛上的私人别墅都转移到了自己的名下,当然,是现在这个身份的名下。
两处房产的估值加起来惊人,又牵扯到海外,手续繁琐,不过,这些都已经办理完毕,只等待她这个被赠与人签字确认,完成最后的更名过户。
荣甜草草看完了,心一揪一揪的,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她压抑得难受,几次想要起身,终是不能。
一直坐在邻桌的司机似乎看出来了荣甜的不适,不停地朝这边看过来,但因为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保持沉默,所以不敢贸然吭声。
就在荣甜好不容易打定主意想要离开的时候,张婷馨已经捧着咖啡杯快步返回来了。
“请问,关于这些文件,您有什么疑问吗?”
见荣甜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她坐下来,又细细地打量了几眼,这才轻声问道。
张律师年轻有为,最擅长的就是这一类的案子,要不然顾墨存也不会找上她来全权负责。鸿升人才济济,当年她刚入职的时候,因为资历浅,因为是女性,也经常受同事排挤,不过在她一连赢了好几个难啃的案子以后,终于在事务所里奠定了自己的地位。
“他是什么时候找你的?”
荣甜直接问道,不兜圈子。
张婷馨微微一怔,对上面前女人的双眼,竟然从中读出了一丝凌厉,她不由得一惊,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有一段时间了。”
这个回答,其实并没有透露出什么实质性的信息。一段时间是多长时间,一个月?半个月?根本没人说得清楚。
“这么说来的话,张律师的工作效率还真是惊人,短短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么复杂的房产手续,尤其还涉及了海外的私人岛屿。”
荣甜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阴郁,两只手放在桌上,握得紧紧的。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不能喝咖啡,只要了一杯热牛奶,此刻也渐渐地凉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奶制品特有的腥味。
张婷馨不禁有些无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并不是有意骗你,你说得对,为了这个案子,我每天都加班加点地工作,几乎没有在十点以前下过班,所以才在最短的时间内办理好了所有的手续。顾先生是我所接触过的委托人里面,话最少的一个,我对他的事情丝毫不了解,除了面前这些文件。”
说罢,她又从那个片刻不离身的文件袋里拿出更多的材料来,都是相关手续,有原件也有复印件,厚厚的摞在一起,足有四五厘米。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荣甜忽然皱了皱眉头,她的第六感一向精准,此刻心头冒出一丝浅浅的不安,可快得一下子就溜走了,令她来不及多想。
“我只在两个月以前见过顾先生一次,他当场签字,后来都是通过电话视频来和他沟通。”
张婷馨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然而就算她再具有专业素养,偶尔也会好奇一下这对男女的关系。她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在网络上搜到与他们相关的新闻,更不要说,前一段时间,宠天戈和荣甜高调宣布恋爱的消息铺天盖地,想不知道都不行。
多么有趣啊,她的委托人把自己的两处价值高昂的房产送给了别人的女朋友……实在太令人浮想联翩,脑补出一出狗血的豪门八点档剧集了。
然而身为律师,张婷馨只能按照委托人的要求去办,不可能去指指点点对方的决定,更不要说,顾墨存付了她一笔令人咋舌的薪水,比给那些发迹的中年民营企业家打离婚官司合算多了。
两个月以前……
荣甜拼命回想着,自己在最近的两个月都遭遇了什么事情。
太多了,一团乱麻。
她不愿意再想,尤其是这种关头,别说是豪宅,就算是要把白金汉宫送给她,荣甜也不为所动。
“抱歉,张律师,请你转告你的委托人,我不愿意接受。”
荣甜面无表情,已经想要起身。
张婷馨蓦地睁大了双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拒绝?!
真的有人会拒绝这一笔天降的横财吗?何况,身为经手律师,她可以发誓,这其中并无陷阱,一切因为转赠而产生的手续费,顾墨存都已经一次性付清。两处房产的产权都是干干净净,无贷款,无抵押,无任何问题,只要办好手续,这个女人就是它们的合法主人。
可她却说不要。
在此之前,虽然不相信会有人拒绝,可出于职业要求,张婷馨还是询问过,如果对方谢绝,那么这两处房子的去向问题。
“捐给白血病儿童。你去找一个值得信服的爱心机构,匿名捐赠。”
思考了片刻,他给出这样的回答。
“荣女士!请等一下!”
见荣甜要走,张婷馨不由得大声喊住了她。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一个律师,我对别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但是,既然我受雇于我的委托人,那么我就要尽量完成我的工作。我希望您能再好好地考虑一下这件事,不急于一时。还有,这是那栋位于中海的房产钥匙,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去看看,说不定你会喜欢那里。”
她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从手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塞进荣甜的手中。
荣甜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们当年的婚房的钥匙。
她咬牙,想要还回去,张婷馨已经按住了她的手,压低声音,一脸恳求道:“抱歉,或许你真的不想接受,可是,能不能不要当场拒绝我?哪怕是做出一副深思熟虑之后再拒绝我的假象,就当是帮帮我,以免让我的老板以为我这两个月来不努力做事,可以吗?”
同为职场女性,荣甜自然知道女人在公司的种种艰辛,她只好点头。
钥匙在掌心里被攥紧了,咯得皮肤有些疼。
“谢谢你。”
张婷馨目送她离开,叹了一口气,坐下来慢慢地喝着她的咖啡,面对着一桌子的文件,她第一次有些无力的感觉。
无声无息,旁边桌的一位男性客人也走了出去。
“你没事吧?”
司机快步追上,帮荣甜拉开车门。
她摇摇头,已经恢复了如常的神色,低头坐上车子。
“今天的事情……”
车子开上路,荣甜舔|舔嘴唇,轻声说道:“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宠天戈?”
司机是宠天戈的司机,他自然晓得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知道自己的老板现在身体不好,不宜操劳太多,于是他也默默地点头。
“谢谢。”
荣甜道谢,疲惫地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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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好几天,早上六点不到的时候,荣甜便被一阵胸|闷给憋醒了。
她冲进卫生间,吐了一阵子,扒在马桶边缘,忍耐着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好久才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这些天她都住在宠靖瑄和赵姐一起生活的公寓里,这里距离宠天戈父子两个各自的医院距离都不远,开车十分钟左右,交通便利。
宠天戈做了手术,好多事情顾不上,于是让victoria帮忙找了家政,过来照顾荣甜的饮食起居。
家里的一大一小都在医院,她怎么可能闲得住,等保姆煲好了汤,就亲自送到了医院里去,让宠天戈能够趁热喝。
他住在高级病房,24小时有人照顾,一天三顿的营养餐更是科学合理,膳食丰富,可荣甜还是执拗地去送汤,不能一天也不见到他。
每次去,他都在和公司的人谈话,病房成了这个男人的第二战场。如果不是医生坚持不许他出院,想必他早就跑回公司,继续玩命。
“您来了。宠先生正在和公司的人说话,要不要我去说一声?”
走廊里时刻守着两个高大的男人,专业的保全人员,两人一组,一天两组倒班。几日来,四个人已经知道了荣甜的身份,每次她来,无论哪一组的人当班,都会恭敬地和她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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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张婷馨律师这个人物是给tingxin888写的,用的谐音字,希望你喜欢。本来想让你做心理医生,后来改成了律师。如无意外,后面还有她的戏份,她和之前的某个角色还有亲属关系,不妨大胆猜猜。如果有其他的朋友想在文中客串角色,可以给我在书评区留言,酌情加入。你们的朋友,大眠留。
荣甜拎着保温桶,踮脚向病房里看了看,依稀能够听见宠天戈低低的声音,知道他是在和一个下属在谈公事,于是摇了摇头。
“不用,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就好。”
说罢,她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查看留言。
这几天,荣甜和林行远断断续续地会发几条微信,也都是围绕在宠天戈的手术上。
他们两个人毕竟欠了林行远一个好大的人情,总不好过河拆桥,一回到中海就没了音讯,所以,荣甜也就和他偶尔聊几句。
彼此都很有分寸,一问一答之间都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怪怪的。
不过,就算再怪异,荣甜现在也没有任何心思,她根本顾不得任何其他人了,只能管好自己,老公,孩子,单单是这些,就已经很难了。
大概是因为感觉到荣甜来了,没一会儿,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走出来,和荣甜打过招呼,就离开了。荣甜起身,静静地走进病房。
“我不是和你说过,你来了,直接进来就好,不管谁在。”
宠天戈一下子就猜到,荣甜一定是坐在外面等了,顿时有些心疼,走廊毕竟有些凉,他怕她着凉,感冒拉肚。
“我刚刚才到的。”
虽然明白他的担忧,不过,荣甜也有自己的宗旨,那就是尽量不插手天宠的生意。所以,每一次宠天戈和下属谈公事的时候,她都是能避就避,绝不旁听,更不会随便给出意见。
“今天是什么汤?”
他动动鼻子,含笑问道,看着她放下保温桶,盛出来一小碗。
“不好好休息汤。”
荣甜一边板起脸来,一边有些嗔怒地说道:“你这样子,究竟什么时候能好?你干脆把公司搬到医院里好了!把隔壁病房布置成会议室,方便你开会!”
听出来她在责怪自己,宠天戈还故意摸着下巴,想了想,点头道:“好主意。”
她气得险些把一碗汤浇在他的头上。
“别生气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如果真的不舒服,我就不会叫他们过来了。再说,除了腿暂时不能动,我的脑子可以转,嘴也可以说,你总不能让我每天一动不动,就躺在床上装死吧……”
荣甜吓得连忙伸出一只手去捂着宠天戈的嘴,一瞬间眼泪汪汪:“不许你说那个字!你再说我就打你!”
他知道她的担忧,乖乖闭上了嘴。
趁着宠天戈喝汤的时候,荣甜顺便把带来的花束修剪一下,插到花瓶里,再把前两天的花丢掉,忙得不亦乐乎。
“章向韬在南平机场被我的人拦下了,他想跑。”
他低头品尝着鲜美的汤,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握着汤匙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好像正在思考着什么。
荣甜握着剪子的那只手一顿,眉头紧蹙,几秒钟才舒展,手上“咔嚓”、“咔嚓”两声,麻利地剪掉了两段过长的花茎。
“那他承认了,陆洪光的车祸是他找人做的吗?”
在她看来,凶手一定是章向韬,他怕陆洪光对宠天戈说出一些实情,自己的地位不保,还有可能蹲监狱。于是,章向韬先下手为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弄死陆洪光,反正,只有死人才是会永远闭嘴的。
“他不承认也不要紧,我已经控制了他的妹夫。”
宠天戈冷哼一声,眸中显出杀光,一闪而逝,他再一次低头喝汤,以免凉掉。
荣甜想了想,记起来了章向韬好像是把妻子的弟弟偷偷安排进了冯山分公司,原来是有这样的作用。不料想,有的时候,棋子也能临阵倒戈,反咬一口,成为关键的证人。
“他的那个小舅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找人吓唬了一下,就全都实话实说了。就是他去撞的陆洪光,一路跟着他,发现他把你从之前的酒店接到了另一家酒店,等他一离开,就把他的车撞了,再去找章向韬通风报信,查到了你的房间号。幸好,你当时起了戒心,根本连门都没给他开。”
宠天戈喝完了汤,索性把前因后果全都告诉给荣甜。
她听完之后,恍然大悟,心想自己原来是冤枉了陆洪光,她之前还以为是陆洪光把自己换酒店这件事告诉给了章向韬,暗暗责怪他。
“你有时候还是有点儿小聪明,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很笨就是了,哈哈。”
宠天戈趁机撩了她两句,果不其然,荣甜抄起剪子就冲过来,作势朝他挥了挥。
“哼,你等着吧,再等几个月,哼哼……”
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妙的预感,肚子里这个生出来以后绝对不是宠靖瑄那种老实孩子,很有可能是个极品淘气包。到时候,天天欺负死宠天戈,让他头大如斗,只恨自己不能和一个婴儿一般见识。
他趁机夺下她手里的剪子,放到一边,将她搂紧怀里。
“要是时间再快一些就好了,我真怕瑄瑄挺不到那个时候……”
宠天戈的一句话,就让荣甜几乎潸然。
手术那天,宠靖瑄被送来,只一眼,她就看出来孩子又瘦了,脸色苍白,令她心疼不已。
她本想和宠靖瑄的主治医生好好聊一聊,只是这几天一直操心着宠天戈的身体,暂时没有腾出时间。这么一想,荣甜立即从宠天戈的怀中挣脱出来,径直去洗手,然后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包和外套。
“怎么了?”
“我去找瑄瑄的医生聊聊,孩子的脸色不太好,我得问一问才能放心。”
她匆匆在宠天戈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快步走出病房,让司机送她去宠靖瑄所在的医院。
赶到医院,不巧宠靖瑄在睡觉,荣甜不想吵醒他,和赵姐在走廊里小声聊了几句,就去找医生。
一见到荣甜,医生显然有些意外,但又很高兴,连声说:“你是瑄瑄的妈妈?之前都是和宠先生聊的,请坐,请坐。”
他大概也隐约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宠天戈的妻子,所以很谨慎地没有称呼她为宠太太,以免双方都感到尴尬。
“医生,我也不和您寒暄了,我想知道,瑄瑄到底能不能坚持到我的宝宝出生?”
说罢,荣甜将一直随身携带着的b超检查单拿出来,整整齐齐的一沓,送到医生的面前。
他接过来,细细察看着,知道她是想用新生儿的脐带血为患病的大儿子进行骨髓移植手术,挽救他的生命。
然而,事实是,即便是这么做,谁也不敢保证,手术能够百分之百成功。
术后可能马上会发生排斥,也可能一开始没有不良反应,过一段时间才发现脐带血没有植活自身细胞,手术依旧失败。
“恭喜你怀孕,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种途径。”
医生不想马上把各种负面信息一股脑儿地全都说出来,太打击人了。
荣甜却没有听出来他的话外之音,她眼睛一亮,惊喜道:“也就是说,只要等宝宝一出生,瑄瑄就有救了,是吗?”
医生有些为难,犹豫了半天,还是据实相告:“是这样的,原本这两天我也想主动联系你们一下。瑄瑄这几天的数据,不太好,起伏得有些厉害,我想下周的时候再给他做一个全面的检查。不过,按照我的临床经验,坦白说……”
他顿了顿,还是咬牙:“我很担心,孩子可能坚持不了几个月……根据你的预产期,我计算了一下,可能时间衔接不上,来不及。”
荣甜的惊喜表情还挂在脸上,此刻听了医生的话,瞬间凝固。
“来、来不及……那如果让我早一点儿生呢?好多早产的孩子不也是好好的吗?提前一个月,不,提前两个月呢?”
此刻,在她的心中,想的完全都是救宠靖瑄。虽然,荣甜也对腹中的骨肉充满了愧疚,可是她无法两者兼顾,只能忍痛做出决定。
“你先不要激动,具体的结果,还要等全面检查的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开会研究一下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只能说,孩子的病情恶化得有些快,一开始我们想要保守一些,怕孩子身体吃不消,结果现在发现这样下去不行,那就换一种方法试试。”
医生劝慰着荣甜,把检查单整理好,还给她。
她一脸木然地听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表情很是哀戚。
几乎每个做妈妈的听见这种消息,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医生虽然见多了,却还是难免有些受触动,只好站起身,亲自把荣甜送了出去。
她走出医生的办公室,双脚犹如绑了铅块一样,有千斤重。
一个趔趄,荣甜穿着平底鞋,走在平底上,却还是因为心不在焉而扭到了脚。
隐忍多时的眼泪随着脚踝处传来的一阵酸痛,扑簌簌落下。
医院里每天都上演着生老病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可怜的女人,她靠着冰凉的墙,任由眼泪无声在脸颊上蔓延。
如果有一种方式,能把孩子的病全都转移到她的身上,她一定毫不犹豫。
正想着,荣甜的手机响了。
她没有理会,只是铃声一直响着,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她只好摸索着找到手机。
荣甜拿起手机,连看都没有看,直接接听。
“什么事?”
她吸了吸鼻子,尽量克制着,不过还是带着浓浓的鼻音,非常明显。
那边迟疑了一下,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什么事情?直接说吧。”
荣甜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个号码是那个张律师的,虽然她没有保存,不过因为前几天还曾通过电话,所以对这串数字隐约有些印象。
“抱歉,现在是不是不方便?我听着你的声音,好像……在哭?”
张婷馨有些不确定,所以试着问了一下,不等荣甜回答,她又解释道:“我不是非要现在说不可的,如果你有事,我可以稍后再打。不过,要是你觉得我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不妨和我说一下,到底怎么了?”
同为女人,都十分敏感,直觉里,她听出来了荣甜应该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顿了一会儿,荣甜握着手机,快步穿过走廊,走进电梯里。
“你是要问我,房子的事情吗?”
她已经冷静下来了,也猜到了张婷馨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是的。不过,如果今天不合适的话,我会改天再打来。”
荣甜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照了照,把滑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抿了抿嘴唇,轻声问道:“张律师,我不懂,如果我不接受,难道会对你的职业生涯有什么影响吗?总不会因为我不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砸了你金牌律师的招牌吧?”
被她的问题问得有些尴尬,张婷馨只好坦白地回答道:“不,并不会对我的职业前途有任何的负面影响,这比输掉一场官司来说差得远了。其实,我是因为对你们的关系很好奇,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忽然间把自己的房产送给一个女人……”
“你在哪里?我想和你当面聊聊,只有我们两个。上一次和你见面,我担心有安全问题,所以让司机陪我一起去的。”
荣甜深吸一口气,打算把这件事了结一下。
张婷馨感到十分意外,但还是立刻报上地址,选了一家常去的咖啡店,她知道,下午的时候,那里的客人不多。
果然是小小的一家店,饼干和甜品都是老板娘亲手做的,老板负责磨咖啡豆,煮咖啡,两个人养了一只异常漂亮的布偶猫,很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荣甜到的时候,张婷馨已经到了。
两个人各自点了喝的东西,就都有些沉默了。
“抱歉,是我太想把这个案子做好了,因为实在不想对不起顾先生付给我的一大笔薪水。可能我的想法太单纯了,总觉得一个人施与,一个人接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想到,真的有人在面对金钱的时候会毫不动心。”
张婷馨暗道,幸好当时自己出于职业素养,询问了一下要是对方拒绝接受,结果要怎么办。
当时她甚至还觉得,傻子才不要。
而此刻,这个“傻子”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张律师,其实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愿意接受。中海的那栋房子,其实是我和他几年前结婚时候的婚房。我想,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因为根据你所知道的信息,顾墨存和荣甜从未有过婚姻关系。不过,我听说你一直都是打豪门离婚案子的,应该也知道,所谓的有钱人家多腌臜之事。”
荣甜喝了一口水,停顿了一下,方便张婷馨先消化掉这些信息。
“至于国外的那座小岛,是他曾经囚禁我的地方,他让我过了几个月与世隔绝的生活,在那里,我流产了一次,孩子不是他的。”
为了把这些信息串连起来,荣甜也曾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关于过去,宠天戈并不愿意和她多说,总是害怕会引起她的负面情绪。何况,她的头部在受伤之后,每每刻意地逼迫自己想起从前的事情,都会导致大脑疼痛,难以入睡。所以,如非必要,荣甜从不逼迫自己想起来那些。
她不想,并不意味着她不会试着搜集资料,加以联系,得到最为贴近真相的事实。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起过这些私事,之所以告诉张律师,是因为你让我觉得你很真诚,而且你也是一个女人,比较能够了解我的感受。希望你能帮我继续保密,不要说出去。”
荣甜垂下眼睛,低声说道。
张婷馨的确大吃一惊,从来没有想过,这其中竟然有如此多的内情。即便是打了几十个有钱人家的离婚案,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此刻也难免有些愕然。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正色道:“请放心,有关于我委托人的一切隐私,都是绝对不可能外泄的,这是我的基本操守,不会丢弃。”
她想了想,又从那只巨大的手袋里掏出了上一次的文件。
“如果真的决定不要,也是需要你的签名的,接下来我会联系相关的慈善基金会,先售出这两处房产,再把款项匿名捐出。”
荣甜久久地注视着张婷馨,忽然流露出迷茫的神色来。
“张律师,你有熟悉的心理医生吗?”
张婷馨正在掏签字笔的那只手猛地顿住,她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了看荣甜。
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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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婷馨亲自开车,将荣甜带到距离她所工作的律师事务所不远的一栋高级写字楼。
荣甜以前曾路过过这里,对这栋写字楼有些印象,因为地段很好,租金也贵,所以租下这里的公司或个人都是行业内的佼佼者,要不然,都负担不起高昂的各种费用。
“跟我来吧,她的办公室在18层。”
真的要见到心理医生,荣甜忽然又迟疑了。
她原本伸出去推车门的手很快缩回来,指尖微颤,好像无法下定决心一样。
自己到底是要做什么呢?就算是见了心理医生,难道就能把情绪调整到最佳状态吗?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压力已经大到了临界点,要是再增多一点点,有可能率先扛不住的人不是宠天戈,也不是宠靖瑄,而是她自己。
“你不要太紧张,其实我今天带你来见的这个心理医生,算是我的远房表姐,我们都是从广东过来的。她很年轻的时候就考取了心理医生的资格,不过后来去香港了几年,也是最近几个月才来中海的。你可以先和她聊聊,看看彼此投不投缘,要是不喜欢,随时可以走。”
在咖啡店的时候,荣甜问她,有没有认识的心理医生,张婷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这位表姐。
听她这么一说,荣甜已不好再拒绝,何况,又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的,于是下了车,和张婷馨一起走进电梯,上到18层。
一出电梯,走到楼层指示牌那里,荣甜看着上面的指引,有些惊诧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linda wang,王琳达。
不知道是不是重名重姓?!
荣甜猛地想起,张婷馨刚才还说过,这个表姐在香港待了几年,最近才来中海。
看来,应该是了。
荣鸿璨死后,他的这个“情妇”就悄然离开了荣家大宅,下落不明。
居然是她!
荣甜强忍着悸动,和张婷馨一起穿过走廊,走向前台。
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迎上来,微笑着主动问好:“两位下午好,王医生就在里面。请问是想喝茶,还是咖啡呢?”
“我喝红茶,这位女士喝水。谢谢。”
张婷馨见荣甜不施粉黛,脚踩平底鞋,两次见面都没有点咖啡,只是喝牛奶或者水,再加上网上的各种猜测,基本上确定了她已经怀孕。
“好的,请稍等。”
推开面前的磨砂玻璃门,荣甜走进了办公室。
宽大的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见她们来了,正起身相迎。
二人一见,都微微一怔。
“真的是你。”
荣甜虽然只见过一次王琳达,但却对她印象很深,再加上那封信,她一直对这个神秘的女人念念不忘,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她。
“世界真奇妙。”
王琳达笑着摇摇头,看向荣甜身边的张婷馨,假装生气地道:“能不能帮我介绍几个真的客户,不要总是把认识的人往这里领,张大律师。”
张婷馨也没有想到,表姐和荣甜竟然是认识的,不过,她一想到荣甜来自香港,王琳达也在香港几年,她们可能会有交集,就一下子释然了。
“肯给你领就不错了,记得请我吃饭,不许赖账。”
她摇摇手,向门口走去:“你们聊,我去找你的美人秘书聊聊天。”
王琳达把荣甜让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打量了她一下,这才开口道:“好久没见,你看起来好像瘦了一些。”
真正过得好的人,也不会轻易来主动看心理医生。
“谢谢你对我的坦白,告诉了我很多事情,我也没有把它们说出去,一直守护着我们的秘密。现在,我也有秘密要告诉你,希望你能帮帮我。”
荣甜坐直身体,两只手握拳,松开,再握拳,脸上流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
王琳达微微一笑,用表情来试着安抚荣甜。
不等她说话,办公室的房门被王琳达的秘书轻轻叩响。
“请慢用。张小姐在外面休息,说她不急,你们可以慢慢聊。”
秘书分别把水和咖啡放到了荣甜和王琳达的面前,口中轻声说道,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荣甜用双手捧着水杯,喝了一口热水,全身终于暖和起来了。
“我想问你,电影里演的那种催眠术真的有效果吗?假如一个人真的忘记了过去的事情,通过催眠可以想起来吗?”
她一口气把想知道的全都问出来。
问完之后,荣甜才意识到,自己这么问,很有可能吓到王琳达。
哪知道,她还是太小看对方了,即便她的问题听起来有点儿冒失,不过,王琳达脸上却没有流露出特别的表情来。
“我想,可能你所理解的‘催眠’和真正的催眠是有区别的。怎么说呢,我用最浅显的语言来给你解释,所谓催眠,就是用技术去引发一种意识的替代,也是一种受到暗示,做出反应的状态。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是不能扮演任何角色的。对我本人来说,我只能向我的病人承诺,通过催眠,可以使得情绪得到调整,提高休息质量,改善不良的心理习惯。至于你刚刚说的治疗失忆,我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证,一定会有效果。因为,根据临床研究,导致人类记忆缺失的原因非常复杂,具有多样化的特点,需要结合生理和心理等各方面因素去分析。”
王琳达的语速不快,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比较容易被人理解。
荣甜叹气,她就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要是生活中的事情,像拍电影那样就好了,可以重拍,可以借位,可以后期特技,遇到不好的镜头大不了再来一条。
“是我太莽撞了。”
她喝了口水,有些无奈。
“其实,我隐约知道你想和我说什么,只是我不敢肯定。”
王琳达也喝了一口咖啡,微微一笑。
荣甜微怔,与她对视了片刻,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很多信息,她这才喃喃地问道:“如果你猜到了,那么,老爷子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呢?”
荣家上下,都把王琳达当成了狐狸精,私下也在埋怨着荣鸿璨,一把年纪了还要找个小太太,家里已经有了三房太太,还不满足。他们无法让王琳达彻底消失,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决反对老爷子将其明媒正娶,以免她分走家产。
令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是,荣鸿璨真的没有把王琳达娶进门,而王琳达也在荣鸿璨过世后,拿着那笔微不足道的钱,离开了荣家,下落不明。
“在我看来,他应该是知道的。其实,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是非常渴望一家人能够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只可惜,他的妻子儿女们在意的只有他的遗产,根本没有人在乎这个可怜的老人。所以,我猜,他其实知道你不是荣家的孩子,但还是没有去追究,无非也是想要在弥留之际,让所有的荣家人都齐聚一堂,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
王琳达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头的猜测。
在荣鸿璨最后的日子里,他的三房妻子和儿女们忙碌个不停,当然都是在想尽办法捞取好处。虽然遗嘱是早就定下来的,但只要老爷子多活一天,就有可能随时修改细则,每个人都不想失去自己的那一份。
“明知道我不是荣家的人,却还是分给我两家内地的公司……荣先生的做法让我觉得很惭愧,我的本意并不是要故意去骗人……我自己也是不久以前才知道的……我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就是荣甜……”
她的心中浮上一丝羞惭,缓缓地低下了头。
王琳达等她说完,才平静地说道:“他走的时候,虽然饱受病痛的折磨,但是脑子却并不糊涂。要是你以为,他是被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还记得,那一天他把你们单独叫到了病床前,每个人都聊了几句,你也去了。我猜,你们说的那几句话在他心中的价值,或许就足够那两家公司了。因为,他是个很寂寞的老人啊!”
说完,她站起来,端着咖啡,一直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默默地眺望远方。
她是私生女,和母亲一样,一辈子见不得光。
一直到荣鸿璨死,王琳达都没有认祖归宗。她并非不想,而是厌恶透了荣家人的嘴脸,一旦她的身份公之于众,后面的事情用脚趾头也能猜到。
所以,在离开之前,她唯一告诉的人,就是荣甜。因为王琳达知道,她和自己同病相怜,都有着不能说的秘密,也都和荣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我想找回自己,我想知道自己以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我身边的人只肯告诉我一部分,而另一部分我却全然不知。这令我觉得自己很不完整,像个傻瓜一样。”
荣甜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落寞。
她知道,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好,不想她再和过去的事情纠缠不清。
然而,如果她一直弄不清楚,顾墨存的存在就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将她现在的幸福生活炸得连渣都不剩。
解铃还须系铃人。
“如果你真的很想,那么我建议,你还是先做一个脑部的扫描。当初你遭遇车祸,我也是略有耳闻的,如果你的脑部受到撞击,存在一定区域的损坏,那么即便我反复催眠你,也很有可能根本无效,甚至对你的身体还有影响。还有,我看了网上的新闻,如果是在怀孕的情况下,我不建议你接受催眠。”
王琳达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
荣甜咬了咬嘴唇,小声地问道。
“当然可以,无论是把我当成医生,还是把我当成朋友,我都会欢迎你来找我,随时随地。基本上,我每天都在这里,时间有一大把,在找到男朋友之前,我只能做一条加班狗。”
王琳达笑着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荣甜的肩膀。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微微皱眉:“千万小心荣华珍,当初你是她手里的一枚棋子,她自然拿你为重。可一旦你失去了作用,她为了个人利益,也不排除会对你下手的可能。要知道,你现在还没有结婚,一旦你出事,她就会理所应当地收回那两家公司。切记,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的话,令荣甜一下子懵住。
是的,她忙得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她和荣华珍是法律上认可的母女关系,一旦她遭遇任何意外,在没有配偶的情况下,父母就是合法的遗产受益者。
她可不会认为,荣华珍不会这么做。为了钱,这大有可能。
“多谢提醒,我一定会加倍小心的。稍后,我会向张律师咨询一下关于遗产分配的事情,虽然我这个年纪的人早早去立遗嘱有些奇怪,但也不得不防。”
王琳达轻轻点头,表示赞同荣甜的做法。
“在荣家几年,我只能告诉你,他们都是一头头喂不饱的白眼狼,你怎么防备,都不足为过。”
临走之前,她一脸严肃地再一次提醒了荣甜。
见王琳达亲自送荣甜走出办公室,一直在和秘书聊天的张婷馨惊讶地问道:“这么快?你们聊过了吗?”
荣甜笑笑:“王医生的时间宝贵,我还没有付钱,怎么好意思抓着人家聊个不停?对了,二位美女有没有时间,赏脸给我一个做东的机会,大家一起吃顿饭吧?为我们三个人之间难得的缘分。”
张婷馨为了来见荣甜,已经和事务所那边提前打了招呼,直接下班。王琳达接下来也没有预约的病人,于是三个女人高高兴兴结伴去吃重庆火锅。
饭后,张婷馨开车送荣甜回家。
荣甜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抽空去取车,她坐张婷馨的车子回家。
“我想过了,我决定接受那两处房产。”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正在开车的张婷馨有些惊诧,挑了挑眉毛,疑惑地问道:“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说完,她又笑道:“别告诉我,是因为我和琳达陪你吃了一顿你男人不许你吃的火锅,所以你感激涕零,决定收下。”
荣甜也不禁大笑了起来,的确,宠天戈认为怀孕不适合吃火锅,严禁她吃。
两个人笑了半天,她才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我怕自己会出事,我必须给我的两个孩子留下尽可能多的钱。虽然谈钱很俗气,可是,人活在世,吃喝拉撒睡,衣食住行玩,没有一样是可以避开钱的。此外,等你哪天有时间,我还要立一个遗嘱,需要你帮我。”
张婷馨微微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想得如此长远,一个这么年轻的女人竟然要立下遗嘱,这还是她从业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遇到的。
不过,她只是微微颔首:“好,没有问题。”
十天之后,宠天戈执意要提前出院,主治医生没有办法,只好同意。尽管如此,在荣甜的据理力争之下,还是为他聘请了一个专业的陪护,时刻照顾他。
他感到万分无奈,只好妥协,忍不住又去逗她:“你找个年轻漂亮的陪护,放我身边,就不怕我被人家拐跑了?”
荣甜一边收拾着宠天戈住院时候用的东西,一边笑着回答道:“我求之不得,有人肯接管你这个麻烦精,好让我省省心!”
他坐在轮椅上,一下一下,吃力地推过来,嬉皮笑脸地抱住了她的腰,把侧脸贴在荣甜的后背上,柔声道:“我现在每晚睡觉都不踏实,就怕谁把你抢走了。我是不是很没用?每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像个窝囊废一样。”
她的动作一顿,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荣甜才转身,抱着宠天戈的颈子,微微叹气。
医生和她说过的话,她至今没有告诉他。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有意隐瞒,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对孩子的病情有知情权,可宠天戈自己也是刚刚才做完手术,还在恢复期,如果一听说宠靖瑄有事,他势必根本不可能再顾自己了。
“你有心事,但是,你不愿意说。”
他早已把她看穿,私下里问了司机,了解过荣甜这些天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得到的回答令宠天戈有些吃惊:律师事务所、私人心理医生诊所、甚至还有房产经纪公司。这一串地址下来,他本能地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他选择相信荣甜,只要她不主动说,他不想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些什么。
“别说得那么委屈。”
她伸手捏了捏男人的脸,要是有第三个人在场,恐怕会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堂堂天宠集团的老总宠天戈,居然像是一只宠物一样,被他的女人用手捏脸,真是任凭怎么想象,大家都想不到这样的场景来。
“你不也是瞒着我,在手术开始之前,把那个什么律师叫过来,偷偷地说什么遗嘱之类的吗?”
荣甜有些后怕,忍不住又用力捏了两下,气哄哄地质问道。
宠天戈也不躲闪,任由她拿着自己的脸出气,等她终于捏够了,才笑笑回答道:“其实早就准备着手弄了,只不过之前瑄瑄还小,也没有查出来生病,所以很多事情我也只是在脑子里想想,并没有落实。现在不得不想,早作打算,以免以后手忙脚乱。”
她不禁一阵心酸,不许他再说了。
正说着,病房的门被人敲响,来人是多日不见的蒋斌和关宝宝。
前一天晚上,关宝宝给荣甜打电话,问她怎么好久都不来找自己玩。两个人一聊,她才知道,宠天戈居然做了手术,于是她坚持要来看看。
荣甜知道她是一番好心,便没有拒绝关宝宝,又知道她肯定会拉上蒋斌一起,索性就让他们一起过来,顺便充当司机,送他们回家。
“宠先生,虽然我没有买鲜花送给你,但是有买很多好吃的!东西都放在车里了,一会儿到家,我就给你们露一手!”
关宝宝一脸真诚地说道,话音刚落,旁边的蒋斌便接口道:“但愿吃了你烧的菜之后,宠先生不会转到胃肠急诊去。”
“你胡说八道!”
“我上次差点儿洗胃,难道是我撒谎?”
“……”
荣甜拼命忍笑,拉开这两个斗嘴不停的男女,让他们先坐下,自己继续收拾东西。
“还人民警察呢,一盘菜都扛不住,哼……”
关宝宝用眼睛斜睨着蒋斌,走到荣甜身边,和她一起整理着东西,两个女人不时地咬咬耳朵,显然都把身边的另一半当成了空气。
蒋斌走到宠天戈面前,蹲下来,大致地查看了一下他的腿,发现情况比自己想得还要严重一些,不禁有些担忧。
“怎么搞的?为什么好端端地忽然要做手术?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还没事吗?”
宠天戈刚到冯山市的时候,两个人还通过电话,没想到才过去没多久,竟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也难怪蒋斌会感到诧异。
“一言难尽。”
当着两个女人的面,宠天戈也不想多说。
蒋斌沉思了一下,试探地问道:“我听说,你们公司之前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们单位的好多年轻警察吃饭的时候都说个不停,说影响很大,都闹出人命了。是不是跟这些事有关系?”
连他这个工作狂都听说了,足可见这一次的事情闹得有多么严重。
宠天戈摊摊两手:“看,恶事传千里,你都知道了,看来我以后想赚钱真是难了。”
蒋斌忍不住打断他:“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赚钱呢?先照顾好自己,再照顾好老婆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十几分钟以后,荣甜收拾好了东西,说可以走了。
蒋斌接过她手上的东西,让她推着宠天戈坐着的轮椅,四个人一起走出病房。当值的两个保镖一刻不离地跟随在身后,一行人离开了医院。
蒋斌负责开车,把宠天戈和荣甜送回了家,也就是荣甜现在住的那间公寓,以前是宠靖瑄和赵姐生活的地方。
今天宠天戈出院,荣甜特地给家政工放了一天假。
“你们上去休息一会儿,我和宝宝去厨房做饭,好了喊你们下来。”
蒋斌卷起袖子,和关宝宝拎着两大袋子食材,一起钻到厨房去研究了。
荣甜也没有和他们客气,搀扶着宠天戈上了楼,给他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
“很辛苦吧?”
把他一个大男人连搀带扶地弄上二楼,又给他换衣服,着实辛苦。一番折腾下来,荣甜的鬓角已经微微汗湿了,看得宠天戈心疼不已,将她拉向自己,轻轻亲吻着。
“没有,只要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怎么样都不辛苦。”
她闭着双眼,喃喃自语地说道。
这几天的时间,荣甜已经拜托张婷馨帮自己办理好了有关于房产的一切手续,那两处房子如今都已经在她的名下,她也开始让张婷馨着手弄自己的遗嘱,避免如果发生意外,让荣华珍成为直接受益人。
遗嘱的公证需要进一步的相关手续,还要再等几天,事情不办完,荣甜自然感到心焦,可她又不想让宠天戈陪着自己一起烦恼,索性没有和他多说。
“不用太担心,顾墨存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很忙,应该没有精力再使坏了。”
宠天戈微微眯眼,脸上闪过一丝狠辣的神色。
荣甜一顿,猛地睁开了双眼。
“你这些天不停地开会,是不是就是为了报复回去?”
她猜到了,宠天戈是一点儿亏都不能吃的性格,这一次他和他的公司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他如果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等等看吧,要不了多久,我想,他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
宠天戈自信一笑,抱紧了怀中的女人。
*****
秦野放下手机,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进顾墨存的病房。
这是一家由谢氏投资的私人医院,设备一流,收费高昂,一般能来这里看病的人非富即贵。而现在,他却要在这里,接受一系列的治疗。
第一次手术的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十点。
秦野走进去,轻声说道:“顾先生,鸿升那个张律师打来电话,说手续都办好了,现在房子已经在她的名下了。如果您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就把律师费的尾款一并结算给她。”
顾墨存站在窗前,正在眺望远方,一听这话,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竟然流露出喜悦的神色。
“真的?很好,很好。”
他一连说了两个“很好”,足以说明他此刻真的心情不错。
“除了正常的费用之外,你再帮我选一个小礼物送给张律师,谢谢她所做的,我知道,完成这件事,她一定很不容易。”
顾墨存的眼睛里闪烁着暌违多时的光芒。
秦野点头说好。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吐槽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给别人东西还要一副求着人家的态度。顾先生,手术又不是一定会失败,您又何必……”
顾墨存朝着秦野微笑了一下:“我对手术很有信心,难道你觉得我一定会死吗?”
他急忙说不是这样。
“我只是觉得,那里有我的很多回忆,假如我有一段时间不能再重游故地,她若是肯回去看一看,我也算是能够了却一桩心事了。”
秦野低声嘟囔着:“她又没去……”
不等说完,他又自动闭上嘴,想到顾墨存明天就要手术了,不想让他心情不好。
正想着,秦野的手机再一次响起。
这段时间,顾墨存都在为做手术做各项检查和准备,他已经不再过问公司的事情。生意上的事情,下属一般都是直接联系秦野,再由他挑选一部分紧要的向顾墨存汇报,小事则不再麻烦他费心。
秦野一接起电话,刚听了几句,神色遽变。
顾墨存依旧站在病房的窗前,极目远眺,双手随意地搭在一旁,手指不时地轻轻敲几下,好像很悠闲的样子。
而站在几米外的秦野则紧张多了,他皱着眉头,神情严肃。
很显然,这一通电话的内容十分重要。
“确定了吗?那你们现在有没有继续争取一下客户?哪怕是适当压缩一下利润,再谈一谈……毕竟大家都是一直合作的,总不能这么不讲情面吧……什么?你确定?”
秦野的声音越来越急,听起来已经生气了。
如果不是顾墨存就在他的身边,他可能已经摔掉手机了。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转告顾先生。你们去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慌,不要自乱阵脚。”
秦野连声叮嘱了几句,放下电话。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凝视着顾墨存的背影,忽然感觉到有些难以启齿。原本,秦野已经下定决心,在他手术之前,绝对不让这些事情来打扰到他,现在看来,自己大概是做不到了。
“顾先生……”
秦野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顾墨存没有转过身,而是平静地问道:“是不是他开始行动了?”
其实他早就料到了宠天戈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敌人是谁,就不可能被动挨打。只是,顾墨存承认自己确实小看了他,才不过十天的时间,他不仅从鬼门关前逃过一劫,居然还这么快就打响了反击战。
“我们自己的德兰地产、弘发地产、易家居不动产直营连锁公司,还有谢氏旗下的两家分公司,都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说话间,秦野的眉间微拢,尽量把情况说得不是太严重,以免顾墨存又变卦了,不肯进行手术。
顾墨存转过身,轻轻一笑,低声开口道:“小麻烦?如果真的是小麻烦,你刚刚会用那种语气和他们说话吗?秦野,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或许你能骗得了别人,可是骗不了我。说吧,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就知道瞒不过,秦野只好照实汇报。
顾墨存名下的几家公司,全都是小规模企业,基本上都是收购得来,收购成功以后,他也没有进行大规模注资,而只是保持着基本维持的状态,也就是俗称的空壳公司。这几家空壳公司的主要业务集中在地皮售卖这个领域上,由于顾墨存本人擅长打擦边球,背后又有谢氏的雄厚资金作为保证,因此几年里在中海并没有失手过,也没有被相关部门抓住小尾巴。
此外,在适当的时候,他的公司也会小份额地收购一些企业的股票。特别是今年春季,股市一片飘红后又骤然遭遇惨淡熊市,他及时出手,认购了大量的公司股份,握在手上,伺机而动。这些股份在无灾无难的时候或许不值一提,但如果恰逢该企业内部发生人事巨变或者遭遇经济危机宣布破产,几个百分比的股票持有也可能产生重要作用,他等的就是这样的时机。
宠天戈正是在查到这些信息以后,对症下药,通过结合一些外人难以提前知道的内部政策,开始了他的报复行动。
先是大盘在国家救市之后出现短暂平稳,股票抛售现象得以终止,紧接着是二手房交易市场热度下降以及第一套商品房首付比例降低,其次,公积金可以用来付房租,银行调息,办理借贷的相关手续等等都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最后,这些政策性的改变可以说对地产业影响极大,虽然不至于导致整个行业的寒冬来临,但是,像几年前那种只要投资房地产就没有不赚钱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更严重的是,德兰地产和弘发地产的几块待售的地皮出现资金链的断裂,原有的老客户开始撤资,宁可付违约金也不愿意再继续合作。
“谢氏那边的情况更严重一些,因为我们是在暗处,谢氏是在明处,越是大企业,越是在很多事情上束手束脚,不好放开胆量去做,反而容易被宠天戈抓住把柄。”
秦野忧心忡忡,一边留意着顾墨存的表情,一边轻声说道。
德兰和弘发那种小公司无所谓,即便倒闭也损失不了多少钱,重要的是那些股份,以及手上掌握的项目代理权,宠天戈看中的自然也是后者。
“告诉比利,让他帮我一点点抛掉那些股份,做得干净利落一些,股票的钱帮我存到境外账户,不要让谢氏的人查到。”
顾墨存沉吟了片刻,如是说道。
比利是他的基金投资经理,这几年来一直负责打理顾墨存私人的投资,账目和任何一家公司不发生重合,也是少数几个最清楚他本人到底有多少钱的人之一。
“知道了。”
“至于那几块地,宠天戈要是愿意要,就让他拿走好了,本来也是用来倒手赚钱的,就当少赚了一些。我这些日子不在中海,不要让德兰的人和天宠那边发生正面冲突,我怕他顺着查下去,可能会挖到更深的东西,到时候会对我们不利。”
这个身份毕竟是靠走私起家,虽然是民不举官不纠,但如果是宠天戈出面,事情大概会变得很棘手。
“好的。顾先生,您应该专心调养身体,不要再担心这些了。”
秦野好不容易才说服了顾墨存接受手术治疗,此刻极为担心他半途而废。
“嗯,我知道。”
站了一会儿,顾墨存觉得有些累,便走过来,重新坐在沙发上。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现在好像在长新肉,总是痒痒的,尤其是衣服袖子蹭在上面的时候,他忍不住撩起袖口,看了看那道好几公分的疤痕。
“她呢?你说,她会不会去中海的那栋房子里去看看?”
忽然间,顾墨存露出了十分迷茫而又脆弱的表情,无助地看向秦野。
秦野绷起脸,面无表情地说道:“她要是真的去过了,不可能连找都不找你。既然她什么都没做,那就说明,她根本就没去。”
听了秦野的话,顾墨存又苦笑一声:“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去了,但她也没有找我……”
如果是这种可能,那就更残酷了,秦野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有点儿不忍心似的。
“我真希望我的手术能成功,我现在特别地有这种渴望。要是我好了,我就能回到中海去,站在她的面前,想和她说什么,就和她说什么,而不是等到若干年之后,她都未必会到我的墓前献一束花。你说对吗?”
顾墨存靠在沙发上,慢慢地闭上眼睛,嘴角边带着一抹苦涩的笑容。
“顾先生,您一定会好的。”
秦野微微垂着头,低声说道,眼眶有些红了。
*****
虽然关宝宝十分不服气,但是为了大家的胃肠健康考虑,她只能主动让贤,把做晚饭这项光荣的任务交给人民警察蒋斌同志。
而蒋斌果然很好地完成了,四个人几乎把一桌子的菜都吃光了,宠天戈和荣甜更是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气得关宝宝只能闷声扒饭。
“就算今天没有吃到蒋斌做的饭,我也能猜到,宝宝最近有变胖,一看就是喂得好。”
荣甜笑着说道。
听说,关宝宝个人工作室的准备工作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有了宠天戈的投资,资金快速到位,其他的一切手续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正因为如此,她已经把之前租住的那个房子给退掉了,等着工作室开起来之后再搬到新址去住。不过,这中间会有一段日子接不上,于是,蒋斌很自然地就把她的东西全都弄到自己的住处,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同居了。
“胖了?我的妈呀!”
关宝宝丢掉筷子,双手捂着脸颊,一脸惊吓的表情。
宠天戈自然妇唱夫随,点点头,说道:“胖了不少呢。不过也正常,蒋斌做饭好吃,你看我今天都盛了两碗饭。”
说完,他还举了举面前的空碗。
关宝宝一听,顿时揪着身边的男人厮打起来,嘴里还尖叫着:“姓蒋的,都怪你!你不在家就把饭菜提前做好!一盒一盒塞冰箱!我一热就是一大盒!吃不了浪费!所以我就都吃了……”
荣甜和宠天戈笑着对视,十指紧扣。
真的是每一对情侣都有他们自己的相处模式啊,有平静的,也有吵闹的。
过了几分钟,关宝宝站起来,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和荣甜一起去厨房。
见她们两个人离开,宠天戈眯起眼睛,轻声问道:“上次那些人的身份,你们搞清楚了没有?”
蒋斌就知道他不会忘记这件事,他站起来,把宠天戈所坐的轮椅推出餐厅,两人到了客厅,坐下来继续聊着这件事。
“身份不难查,都是一群亡命徒,拿钱办事的。当时现场有三具尸体,还有一个被救活了,隔壁那条街的楼顶上还发现了一个被击毙的狙击手。根据口供,那个活下来的说,他们的目标就是咖啡店里的那对男女,结果你们两个忽然冒出来,计划被打乱了。”
听了蒋斌的话,宠天戈眉头一挑,看不出此刻他是什么情绪。
排除了顾墨存买凶杀人的可能,并不能令他感到轻松,相反,他觉得,事情似乎更加麻烦了。
每个人都有敌人,有的在明,有的在暗,有的暂时还不是敌人,只是潜在的敌人,但不知道何时会转化为真正的敌人。相比于那些已经坐实了的敌人,这些若有似无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他丝毫也不觉得可以松一口气。
“既然你都已经找到了香港的那个酒吧,难道就不能向当地政府申请搜查令,去好好地查一下吗?钟万美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我怕她已经不再需要凡事亲力亲为了,如果她来中海这件事,只是个烟雾弹,让你们放松对香港那边的监视,你想过没有?”
宠天戈说的也是一种可能,蒋斌并非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
“谢谢你的提醒,我心里有数。我们的方案,暂时不能多说,这是纪律。但是,请你放心,我们的天职就是忠于国家,保护人民,我会尽我可能不让钟万美和她的人伤害到你们……”
不等蒋斌说完,原本在厨房里洗碗的关宝宝已经探出头来,一脸好奇地说道:“哎,你们两个大男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不会是在说我们的坏话吧?”
蒋斌朝宠天戈无奈一笑,高声接口道:“被你猜到了,我正在和宠先生说,你又懒又馋,让他收回给你的投资,以免赔得血本无归!”
闻言,关宝宝扬着满是洗洁精泡沫的双手,向蒋斌挥舞过来,一直把他拖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荣甜也出来了。
“让他们小两口去干活,我乐得清闲,宝宝不让我洗碗,怕洗洁精对身体有影响。”
她在宠天戈的身边坐下来,顺势靠在他的身上。
这些天以来,荣甜也觉得有些体力透支,她约了医生,明天去做检查,希望肚子里的宝宝能够一切平安。
“我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
宠天戈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
她微闭着双眼,嘴角噙着笑:“你不也是?每次见到蒋斌,你们两个总要私下里聊一会儿,聊完都很紧张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宠天戈哑然失笑,果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女人都是天生的福尔摩斯,当她们愿意聪明起来的时候,很难被骗到。
*****
虽然行动不便,但宠天戈还是执意陪着荣甜去做检查。
“要是你不让我陪你一起去,就说明你嫌弃我。”
他一句话就堵住了荣甜一大堆的理由,她只好带上他一起,让司机送他们去医院。
妇婴医院里有许多前来做孕检的准妈妈,见到小腹微凸的荣甜,以及她身边坐着轮椅的宠天戈,都不禁有些唏嘘。
尽管两个人在出门之前都戴上了帽子和太阳镜,不过,双方出众的外形在人群里还是比较抢眼,引来不少人的频频关注,似乎有人认出了他们,但又不敢百分之百确定。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荣甜推着宠天戈,飞快地走进电梯,直达孕检楼层。
等待结果的时候,荣甜有些惴惴不安,一旁的宠天戈也察觉到了,连连轻声安慰她。
“你的孩子很健康。”
一直到医生检查完毕,亲手把b超单递给她的时候,荣甜的一颗心都是砰砰乱跳的。
“你看,我说一定没事吧。”
医院走廊里,宠天戈微微笑着,却看见荣甜忍不住哭了起来。
“可我怕瑄瑄等不及了……”
她实在承受不住这个秘密,抽噎着对宠天戈讲出实情。
宠天戈虽然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然而亲耳听了荣甜所说的,还是十分难过,他放在大腿上的两只手不断地握成拳头,好像正在忍耐着。
他在怨恨自己,没有办法去救自己的孩子。
在宠靖瑄刚刚查出患病之后不久,有一次,宠天戈在网上搜寻相关信息,无意间找到了一个境外网站,他看见,上面承诺,只要买家愿意提供足够多的资金,就有中介组织在全球秘密地帮你寻找合适的骨髓源。但是,对方毫不隐瞒其非法的性质,也不保证捐献骨髓的人是否自愿。简单来说,其实就是花钱买命。
宠天戈虽然急于治好瑄瑄的病,但是,犹豫再三,他还是默默地关上了这个网页。
他有很多钱,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去做。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这个神秘的组织。
两个人坐在医院楼下的小公园里,宠天戈试探着,询问着荣甜的意见,看她是否同意。
她听完之后,先是一愣,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如果真的找到了这么一个人,对方不愿意捐献出自己的骨髓,又或者,他们压根就不问对方愿不愿意,直接把人弄来,那不就是犯罪吗?”
荣甜听懂了,她虽然怀疑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这种中介机构,但对这种方式还是发自内心地排斥。
“是犯罪,而且我怀疑,每年全球的大量失踪人口案件,就和这个组织有关。根据我的猜测,这是一个十分庞大的黑暗机构,可能有贩卖人口、销售人体器官、走私、偷渡、制毒贩毒,等等的犯罪交易。”
宠天戈低着头,轻声说道。
“可瑄瑄不能等了……国内的骨髓库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匹配对象……”
他的声音低下去。
她的全身都颤抖起来,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瑟瑟地说不出话来。
“让、让我想一想……”
荣甜双手抱紧自己,她需要好好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她知道,只要她一点头,以宠天戈的财力,是完全负担得起这一大笔费用的,钱一到位,就会有人在全球搜索能够和瑄瑄进行骨髓移植的人。那个能救命的人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可能在世界的这一头,也可能是在世界的那一头。
宠天戈没有催促她,事实上,他也无法说服自己,成为犯罪链条上的某一环节。
荣甜心如乱麻,她的眼前,一会儿是瑄瑄纯真可爱的小脸,一会儿是他哇哇大哭的模样儿,令人心碎,不忍再看。
她低着头,觉得自己从未这么纠结过,大道理她都懂,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她可以让自己去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荣甜忽然抬起了头,直直看向宠天戈。
他竟然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不禁哑声道:“我们……”
她打断他,一脸坚决:“我想好了,如果我的孩子只能用这种方式活下来,那我情愿他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我不能让他的生命背负上这样的污点,如果他长大了,知道他的父母曾经为了让他活命,屈服于这种违背人性的犯罪组织,还为他们的发展壮大提供了一大笔资金,他既会唾弃自己,也会唾弃我们。”
宠天戈微微闭眼:“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荣甜已经站了起来,迎风而立。
“我们不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即便有的时候,我们或许有那个条件。”
对不起,瑄瑄,我不能让你成为罪恶的证据。
如果我救不了你,我一定会去陪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
两个人谁都不开口了。荣甜知道,宠天戈可能会责怪自己,但他其实也不愿意那么做,否则,他早就去做了。
正僵持着,宠天戈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起,听了几句,忽然拔高了声音:“你说的是真的吗?好,我马上过去!马上就到!”
放下手机,宠天戈深吸了几口气,好像在平复着自己心头的激动之情。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有好报的吗?”
荣甜疑惑不已:“什么?是谁打来的电话?”
宠天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自言自语道:“我相信了,我相信善恶只在一念间,我相信上天会善待好人。”
说罢,他抬起头来,看向一脸不解的荣甜,一字一句地说道:“瑄瑄的医生打来电话,说在中华骨髓库找到了一个和瑄瑄的骨髓高度吻合的志愿者,让我们现在立刻过去一趟!”
巨大的惊喜兜头而来,荣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一直到宠天戈来拽她的手,她才一把按住他,结结巴巴地问道:“真的吗?真的找到了吗?有多吻合?7还是8?”
他也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催促荣甜马上推他去停车场,等见了医生再问。
她的手都快不听使唤了,急忙推着轮椅,匆匆赶往宠靖瑄所在的医院。
等到他们二人赶到的时候,医生已经等待多时了,一看见他们,他也是一脸的喜色。
“太好了,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现在骨髓库的工作人员正在试着联系那个吻合的志愿者,看他能不能尽快捐献出骨髓。从匹配报告上看,匹配度真的很高!”
医生十分激动地说道,不过,很快,他的眼中又多了一丝担忧。
荣甜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喜悦之中,尚未注意到医生眼中的隐忧,她全身都有些颤抖,只能不停地握紧拳头,以防止自己过于激动。
然而宠天戈却注意到了医生的迟疑,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询问道:“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是不是在配型方面还有其他问题?”
荣甜一愣,脸上的笑意凝滞住,不明白宠天戈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虽然不懂,可却忽然萌发出不太好的预感。
虽然医生不忍心泼冷水,但却不得不好意提醒道:“是这样的,找到初步配型成功的志愿者,的确是一件大喜事。可是,我担心这位志愿者可能不愿意来中海进行高分辨配型。又或者,他来了,也做完了配型,确定高分辨点位也符合,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家人不同意捐献骨髓,说不定他自己也打了退堂鼓……”
不等他说完,荣甜已经白了脸色。
这种假设,她知道,是的的确确存在的,不只是存在,甚至是常常上演。
“医生,你知不知道那个志愿者是哪里人?拜托你,把他的资料告诉我吧,让我去求他!不管他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只要我们能满足,我们一定做到!或者他有什么心愿,或者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一起想办法完成!只要他愿意捐出骨髓救救我的孩子……”
荣甜冲上前,一把拉住医生,带着哭腔说道。
这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了,无论她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放弃。在此之前,荣甜上网查过,同胞兄弟姐妹之间的配型匹配概率是25%,非亲缘之间的概率是十万分之一到一百万分之一。也就是说,现在有一个一百万分之一的概率放在她的眼前,她必须要抓住,她只能抓住。
或许,除了这个人,还有其他人能够救宠靖瑄,可是,没有人能够让世界上所有的人去主动成为骨髓捐献的志愿者,进行档案的备份。
“你先冷静!”
宠天戈坐在轮椅上,他现在不能自如行动,难免急迫,不由得大声喊道。
荣甜被他喊得全身一颤,转过身来,眼泪汪汪地凝视着他,喃喃道:“我不能冷静……”
医生有些尴尬,亦有些紧张,连忙说道:“你们不要把情况想得这么悲观,我和你们说刚才那些,也只是让你们先有个心理准备而已。万一,万一我们真的遇到好人了呢?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再说了,当一个人能够主动去成为骨髓捐献的志愿者,不管他最后有没有成功捐献,都已经说明这是个好人了!”
宠天戈点头称是。
“还有,我不能把资料给你们,这是规定,任何人都不能在手术之前,随意透露志愿者的信息。很抱歉。”
荣甜咬了咬嘴唇,还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
“医生,我想问一下,如果高分辨点位超过了8,达到9,甚至是10,是不是就可以准备手术了?”
宠天戈之前已经做过了这个高分辨配型,可惜,点位他才刚过了一半,如果贸然手术,对于宠靖瑄来说,风险很大,医生果断地阻止了他。荣甜的结果也不容乐观,而且她本身的身体素质也要差一些,不太适合接受动脉抽血。
“是的,如果能找到10个点位全相符的,就是最好的了,移植后的排异会小一些,成功的几率也会高一些。骨髓库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他们会尽快联系这个志愿者,让他抓紧时间到中海来,安排他在中国红十字会血液中心做这个高分辨配型。之后,我会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配型报告,然后通知你们。”
宠天戈默然,低下头,思考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向医生郑重地点头:“多谢你了,一切就拜托你了。我知道,任何手术都存在风险,任何移植都有可能存在排斥反应。不管怎么说,让我们一起努力,各自做好各自的那部分,一起来救救我的孩子。谢谢。”
医生缓缓点头:“我会的。”
听到他们的对话,荣甜有些接受不了,夺门而出。
她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下,大喜大悲交织袭来,令她几乎快要崩溃了。
荣甜站在楼梯旁,呜咽着哭出声来。
她承认,如果某一天,宠天戈告诉她,他准备给一个陌生人捐献骨髓,她可能也会充满担忧,甚至会阻止他,让他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毕竟,中国人都有一种传统的思想,那就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况气血乃是身体的本源,抽取骨髓在很多不了解相关知识的人眼里,就好比抽走了半条命一样可怕,不能接受。
而今,他们只能默默祈祷,那个志愿者不会中途反悔。
不多时,宠天戈移动着轮椅,从医生的办公室里一路找过来,终于找到了荣甜。
他猜到她一定是一个人躲在某个角落里了,果然是这样。
“抱歉,我只是太紧张了,我没事。”
她转过身来,深吸了一口气,主动说道。
宠天戈微笑着看着她,朝她伸出手来,荣甜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俯身抱住了他。
“不要害怕。瑄瑄其实比我们两个人都勇敢,他那么聪明,一定从很早就知道了自己遇到了大困难,可是你看,他从来没有在我们的面前哭过,也没有问过,而是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小宝宝的出生,也等待这冥冥之中的那个人。我想,他这么听话,一定会等到好结果。”
她频频点头。
*****
林行远走下飞机的时候,中海正在下着蒙蒙细雨。
大多数乘客都没有携带雨伞,一见到下雨,全都加快脚步,而他依旧不慌不忙地走着,风衣立起来的领子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没有带行李,只随身一个小箱子。
走出机场,林行远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先生,去哪里?”
他略一思考,轻声说道:“墓园。”
司机一愣,连忙发动起车子。
离开中海几个月,时间还短,不足以让这个城市看起来有什么巨大的变化。如果非要说变化,或许就是林行远的心境发生了变化。他独自一人离开了充满回忆的家乡,默默前往南平,在那里试着开始新的生活,然而却又因为一个不得不回来的原因,再次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回到中海的第一件事,他决定去看看夜澜安。
长久以来,他很难理清自己对她的情感,她是他曾经的妻子,领过结婚证的合法妻子。只不过,在他们还没有摆酒宴客的时候,她就已经高位截瘫,余生只能永远地坐在轮椅上,脖子下面完全不能动。
只有林行远知道,夜澜安在很久以前就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可惜,她的父母并不这么认为,只是以为她骄纵任性而已,一味宠溺,令她的病情变本加厉。而他那时候因为想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没有送她去医院强制治疗,最终导致了惨剧的发生。
所以,他对她还是有愧疚的。
司机把车子停在墓园门口,问要不要等。
林行远摇摇头,付了车费,沉默地走下了车子。他在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菊,握在手中,然后缓缓地走向了夜澜安的墓地。
雨停了,但是天色依旧阴沉,天空变得极低极低,触手可及似的,灰蒙蒙的一片。
林行远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抱着白菊,一路沉默地走到了夜澜安的墓碑前,缓缓站定了。
夜澜安的后事,基本上都是他来一手操办的,她的父母没有多问,在葬礼之后便离开了中海,前往国外养老。对他们来说,唯一的爱女以这样的方式离世,是一件天大的耻辱,所以他们不愿意继续在这里生活。
墓碑上的照片,也是林行远挑选的。
“爱妻夜澜安之墓”——几个字有些刺眼,她从来就不是他最爱的人。
慢慢弯腰,将手中的白菊轻放下,林行远用手轻拂着夜澜安的照片,她笑得很灿烂,时间仿佛定格在了二十岁那年,最美好的岁月。
“安安,对不起,好久没有来看你了。你还好吧?”
他站直了身体,看着照片上的女人,轻轻说道。
再一次回来,林行远发现自己除了这里,竟然无处可去。皓运物流已经彻底没有了他的位置,当年那些老家伙们再一次地霸占了董事会,而他也厌倦了公司内部的政治斗争以及人事倾轧,索性在交出了一部分手上的股份之后默默离开。
那里原本就不是他的,不过是物归原主。
这些年来,他自己的投资也都有不错的收益,几家酒吧,几家火锅店的盈利都相当可观,除了其他合伙人的分红,最终进入林行远荷包里的数额也很令人满意。
“这段时间,我都在中海,等做完了这件事,我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看着夜澜安的照片,喃喃自语。
一阵风起,不远处传来一阵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异常清脆。
林行远蹙眉,扭头看过去,看见了一张不算陌生的女人的脸。
林行远再一次站直身体,沉默地看着那个正在朝自己缓缓走来的女人。
她穿着高跟鞋,走在铺满石砖的地上,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响亮,打破了墓园内的寂静。
他用了几秒钟的时间认出来了这个女人,意识到她是谁之后,林行远并没有给予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唯一疑惑的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人是傅锦凉。
显然,她是有备而来,手中同样抱着一束白色的花。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来到墓园,除非是亲自前来凭吊故去的人。
她走到夜澜安的墓碑前,缓缓站定,然后把花束摆在一旁,站起身,双手合十,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傅锦凉的声音很低,因此,和她尚有一段距离的林行远并没有听清。
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放下手,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语气里多了一丝惊讶。
“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林行远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和宠天戈之间的纠缠,他不愿意和这种太精明的女人打交道,所以只是朝着傅锦凉微微一颔首。
“你好。”
对于他不卑不亢的态度,很显然,傅锦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男人她见多了,有高傲自大的,也有奴颜卑膝的,但是像眼前这个,把她当成一个普通人,正常回应的却不多。
“怪不得夜澜安对你死心塌地的,你确实有吸引女人的资本。”
傅锦凉轻笑一声,如是说道。
对于不熟悉的男女来说,这样的话听起来,不免有些轻佻。林行远自然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而心花怒放,相反,他更加清楚,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于是,林行远客气地说道:“既然你是来看安安的,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一步。”
说完,他迈步就要走。
没想到,傅锦凉忽然唤住他:“林先生,请留步。”
他微微蹙眉,然而对方已经率先开口,自己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好像胆小到以为人家要吃了自己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我想,你知道我是谁吧?我不是一个自负的女人,不过,拜那个男人所赐,中海还是有不少人认识我的。那场逃婚,着实令我‘大出风头’,不是吗?”
傅锦凉自嘲地笑道,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习惯用那件极其丢脸的事情来开自己的玩笑了。有的时候,抢先嘲讽自己,反而令别人不好再继续嘲讽,她深谙此道。
“李太太说笑了。听说你准备在中海投资,祝你旗开得胜。”
林行远又是微微一笑,避重就轻地说道。
这下子,傅锦凉眼底的欣赏神色更浓了几分。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林行远,稍有疑惑:“听说,你离开中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那你是怎么知道我……”
他并不撒谎,平静开口:“我在为蒋成诩打工,他现在是我的老板。”
傅锦凉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是‘蒋狐狸’啊,那男人老奸巨猾的,当然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了。”
听见她当面说出自己老板的绰号,林行远也不禁弯起嘴角,低下头,尴尬地咳了两声,以示掩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傅锦凉忽然再次开口:“我和你妻子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坦白说,一开始和她做朋友,我们彼此都心怀鬼胎的,她呢,很爱很爱你,怕有狐狸精抢走你。我呢,迫切地需要和宠家联姻,也不想让别的女人抢走我的未婚夫。本来,我倒是希望你和夜婴宁搞在一起,这样一来,宠天戈那么骄傲的人,肯定不屑再和别的男人共享一个女人了,和我的婚事自然也就成了。不过……”
她的话锋忽然一转,眼神再次落在林行远的身上,确定他是否在认真听自己的话。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夜婴宁对你没什么兴趣。林先生,恕我直言,要是和别的男人比起来,或许你相当优秀,可惜,碰上的是宠天戈,就只能惜败了。但夜澜安对你却是真心实意的,所以我也很感慨,想帮助她,得到你的心。一来二去,我们也算是慢慢熟悉起来。哎,但是,她后来却……”
傅锦凉故意在这里停下来,微微叹息一声,好像在为夜澜安感到一阵惋惜似的。
林行远一直在听,见她不说话了,他也叹了一口气:“她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也是个固执的孩子。在我心里,其实一直拿她当妹妹……”
她冷笑一声:“你们男人是不是总想玩哥哥妹妹那一套?你会娶你的妹妹吗?”
他被问得一愣,无言以对。
“你为了那个女人,一直冷落她的时候,怎么没有把她当妹妹疼一疼?算了,我又不是来做道德卫士的,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傅锦凉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保养得宜的脸上出现了一抹苍凉。
夜澜安死掉的消息,她是过了很久以后才知道的,虽然对这个愚蠢的女人没有多少好感,然而,傅锦凉毕竟在她的身上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味道。
所以,她今天抽空来拜祭夜澜安,却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林行远。
真的是天意,天意。
“李太太,我替安安谢谢你来看她。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林行远再一次要走。
傅锦凉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极为锐利,她看向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宠天戈的儿子是谁的吗?”
虽然宠天戈一直把宠靖瑄保护得很好,甚至有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存在,但是,不代表着没有人知道。尤其,傅锦凉是一开始就知道夜婴宁怀孕的若干人之一,自然是瞒不过她。
“翻旧账没有意义,何况,她已经死了,何必呢?”
林行远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以免露出马脚。
“死了?”
傅锦凉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是啊,香港警方不是从那辆坠崖的车子里找到了烧焦的尸体,也做了dna核对吗?证实里面的那具女尸就是她。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请你理解。”
林行远正色道,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对这件事有些避讳似的。
“是吗?”
傅锦凉又是一声尖尖的冷笑,笑声令人有些不舒服。尤其,这里是墓园,本就安静得可怕,任何的一点点声音都会被无限制放大,听得吓人。
她低下头,好像要找什么似的。
林行远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一种防备的眼神看向傅锦凉。
她把一个文件袋抓在手中,抬起头来,一脸讥讽的表情。
“我原本还在想,和谁第一个分享这个大消息。看来,冥冥之中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那就是你,林先生。既然有缘在这里见面,那我们就当着夜澜安的面,看看我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吧。”
说完,傅锦凉走上前,把手里的文件袋塞给了林行远。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本能地想要拒绝。
“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你以为,只要你不看,事情就能瞒得住吗?还不如索性看一看,多有趣啊。”
她一挑眉,声音里带着威胁。
林行远只好接过来,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一沓纸,还有几张照片。
打印纸上密密麻麻地都是文字,看样子,应该是从网络上摘取下来的一段段文字,他匆匆扫了一眼,上面标注的日期都是几年前。接下来是一些带有人像的图片,因为大部分都是偷|拍,所以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稀能够看出来五官长相。再然后就是几张比较清晰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林行远再熟悉不过,正是荣甜,现在的荣甜。
“不得不说,现在的整容技术已经越来越厉害了,两个只是眉眼有些相像的女人,只要敢在脸上动刀子,看上去也能有七八分相似。再加上,这位荣氏的千金从小就被送到国外读书,本身也是个爱美人士,频频微整,所以呢,这一招瞒天过海,外加一招偷梁换柱,玩得可真是好啊。”
顿了顿,傅锦凉又笑着说道:“可惜,脸怎么变,手臂上的几颗痣的位置总不会变吧?你可以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几年前,香港的狗仔队拍到过新年回港过年的荣小姐和朋友一起去酒吧玩,她当时的左手臂上是有几颗挨着很近的痣的,但现在的这位可没有。别告诉我,荣小姐爱美到连手臂的痣都要点掉。”
她伸出手,指了指林行远手上的照片,十分笃定。
“我不明白你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行远继续装傻。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傅锦凉怎么这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按理来说,她不至于这么聪明。
“你不明白不要紧,等我去把她和那小孩儿的dna报告拿到手,你想不明白都不行了呢。真残酷,哎,这么大的事情要是让媒体知道了,我想,那就真的是天翻地覆了……”
傅锦凉啧啧有声,一脸向往的表情。
等到傅锦凉说完这些,林行远才算是真正地明白了,她到底要做什么。
且不说别的,就单单只是自己手上现在的这些,就足以把整个中海和香港搅得天翻地覆了,她说的还真的就一点儿都不夸张。
借尸还魂,虚假身份,霸占遗产,未婚生子,每一个元素都足够劲爆,再串联在一起,无异于一出收视率节节飘红的豪门撕逼八点档黄金剧集。
到时候,不只是宠家、荣家、夜家,就连远在南平的谢家,都有可能受到牵连。甚至,如果有人愿意深入挖掘,已经破产的林家都难以逃脱被拿到网上深扒的厄运。
这些事情一旦真的发生,就不只是一件八卦那么简单,多家公司的运营都会出现问题,天宠集团和荣氏的股价也会受到影响,产生波动,倘若再有对手在背后推波助澜,恶意收购股票,一切就都会产生连锁反应,谁也不知道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那你就去查好了,和我说这些事情,没有什么用。”
尽管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然而林行远的脸上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他并没有刻意地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只是尽量没有露出那种大吃一惊的表情而已。
“别装了,你也吓了一跳吧?”
傅锦凉露出了洞察一切的表情,笑着问道。
她的确是个聪明的女人,只不过,越是聪明的女人,越容易被骗到,因为聪明往往伴随着自负。聪明而又谦逊,已经近乎于圣人,可惜聪明人太多,而圣人还是太少。
“是有那么一点儿。”
林行远把东西重新装进文件袋里,然后递给她。
傅锦凉微微扬起下巴,伸手接了过来。
“好了,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了,明人不说暗话,我调查过你,你原本是林氏企业的太子爷,从小学钢琴,几年前出国深造,回国之后还开过一场个人演奏会,只是你后来投身商界,就再也没有碰过钢琴了,是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还带着一丝惋惜。
林行远笑了笑:“你都已经查到了,还问我做什么呢?这些的确都是事实,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弹钢琴的人不能去做生意吧。李太太,我想我们或许不是一路人,话不投机,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先告辞呢?”
傅锦凉瞪着他,看了许久,才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反问道:“难道你就没想过吗?当初如果不是宠天戈执意要收购你父亲的公司,他也不会跳楼,你也不会为了钱才和夜澜安在一起。要是你现在能扳倒他,你就人财两得。反正,你现在已经恢复单身了,想和谁在一起都行,只要你不嫌弃那女人生过两胎……”
不等她说完,林行远的表情已经变了。
“在安安的墓前,请你自重。不管怎么样,她是我的妻子,你当着她的面,说我和其他女人的事情,难道就不觉得有愧吗?”
他伸手一指,指向夜澜安墓碑上的照片,厉声喝道。
刚好,一阵风吹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簌簌直响,听着果然有一些瘆人的感觉。
傅锦凉顿时被吓得哆嗦了几下,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
她虽然从小在国外长大,不信这些,但此刻的环境毕竟是阴森森的墓园,难免令人心生紧张感,她也不例外。
“你!你都能为了钱和她结婚,还不许我说了吗?”
嘴硬地发问,傅锦凉站直了身体,定定看向林行远。
他见她已经只能用这种事情来抨击自己,反而镇定了,笑着反问道:“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你一个外人真的能了解吗?如果事情真的完全是你猜的那样,她为什么不和我离婚?她的父母为什么会那么放心地把公司交给我?别忘了,即便是在她去世以后,我的岳父母也没有将我赶出皓运,是我自动请辞的,不是被扫地出门的。这些,我想你都可以找人去查清楚。”
听他这么一说,傅锦凉果然不吭声了。
她冷眼看着林行远,咬咬牙,还是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和我合作了?”
他的笑容看起来更加和煦。
“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你……”
傅锦凉有些恼怒,原本,她是没有把这个小白脸看在眼里的,没想到,他竟然同样不太好对付,这倒是令她感到意外了。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早就知道这些?”
她话题一转,继续试探着他。
林行远歪歪头:“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处心积虑做这些事情,是没有用的。这世上最难的一件事,就是让一个根本不爱你的人爱上你。我尝试过,失败了,所以好心提醒你一句,别徒劳了,姿态难看。”
说完这句之后,他再也没有理会傅锦凉的反应,大步就走。
她站在原地,气得浑身颤抖。
“那就走着瞧,看看我能不能做到。”
傅锦凉凝视着林行远越走越远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说完,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你在哪里?我们聊聊吧。”
对方一口答应下来,她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扩大,这种没有脑袋的蠢货,真的是多多益善,死了一个夜澜安,还有很多。
*****
等待的日子最是难熬,每一分每一秒好像都被拉长了,令人坐立不安。
荣甜被极度焦躁的情绪缠得快要无法呼吸,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的紧张过,那种上前一步就是万丈悬崖,后退一步就是碧水蓝天的死生一线的感觉,让她时时刻刻体会到了何为度日如年。
相对来说,宠天戈要比她好一些。
其实,他也无比紧张,只不过,他是男人,是丈夫也是父亲,他不能先显示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手术之后,医生告知宠天戈,他至少要坐三个月的轮椅,这期间还要按时锻炼腿部力量,进行一系列的系统复建,以免肌肉萎缩。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早就闹着尽快下地,但这一次,宠天戈却老老实实地配合着医生,因为他真的很害怕自己会再也站不起来。
他的女人和孩子都需要他,他不能倒下。
三天之后,赵医生终于打来了电话。
荣甜甚至不敢听结果。
最后,还是宠天戈躲到隔壁房间去接听的。
几分钟以后,他一脸喜色地冲过来,把轮椅推得飞快。
“怎么样?联系到那个人了吗?那个人肯过来做高分辨配型吗?”
荣甜觉得自己都快要不会说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因为太紧张也太害怕了。
宠天戈看着她,缓缓点头。
“联系到了,不仅联系到了,他已经来了,昨天就做完了配型,结果是十个点位都符合!”
一瞬间,她好像被定身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荣甜才好像忽然间被解穴了一样,她几乎跳起来,飞快地冲到他的面前,一脸狂喜地问道:“真的?真的吗?你没有骗我!你没有骗我!十个点!十个……”
陌生人之中找到十个点位都符合的几率,实在太小太小了,而她的心肝宝贝竟然有这样的运气,实在是上天的庇护。
荣甜已经激动得满脸都是泪水了,宠天戈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过于兴奋,以免影响到肚子里的那一个。
“是真的,赵医生刚拿到结果,马上就来通知我们了。你先冷静一下。”
宠天戈的手也是不停颤抖的,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她急忙点头,又忽然问道:“那个人是专门从外地赶来的吗?我们能不能去当面谢谢他?我知道,给钱真的太俗气了,也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谢。可是,我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我们怎么能谢谢人家呢?你说,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受了人家这天大的恩情……”
荣甜翻来覆去地说着,还是无法安静下来。
要是可以,她真想当面给人家磕几个头!
“是,听说是在南平的骨髓库里找到的,那应该就是从南平来的。至于当面感谢,恐怕不能,受捐赠者和家属暂时是不能和志愿者有接触的,你也知道,有些人可能会在最后关头打退堂鼓……”
说到这一点,宠天戈也有些隐隐的担忧,虽然十个点都符合,那个人也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了,可是,只要宠靖瑄还没有上手术台,他就不敢保证一定不会出意外。
“你是说……”
荣甜惊愕地用手捂住嘴,不敢再去想了。
“别怕,那只是特殊情况而已。我们反而要感谢这些隐私规定,起码不会有人私下里查到这个人,为了不让瑄瑄能做手术,抢先下手,对他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对不对?”
宠天戈尽量往好的那方面去想,安慰着荣甜。
她只能点点头。
“所以,除了国家血液中心的工作人员,还有那个捐献骨髓的志愿者,这件事目前只有你,我,赵医生三个人知道,在正式手术以前,我们都要保密。”
宠天戈刚才已经在电话里告诉了赵医生,请他务必保证,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
荣甜知道,宠天戈这么做,自然是出于谨慎小心的目的,防止在手术前再发生什么意外。
他们全都无法再承受更多的惊心动魄,尤其是关于宠靖瑄的。
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平复了一下心情,荣甜还是有些坐立难安的感觉,她迟疑地问道:“我们……我们现在做什么?要不要去告诉瑄瑄这个消息,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话虽如此,她也明白,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就算懂得什么叫做骨髓移植手术,他真的能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预料到么?就连大人都不可能做到的,何况是孩子。
“先不要。听我说,我觉得你现在的问题比瑄瑄有过之而无不及。”
宠天戈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拉过荣甜的手,拧眉开口。
她有些心虚,很快低下头,喃喃道:“我怎么会有什么问题呢,你不要胡说……”
他攥紧她的手,并没有急于反驳她的话。
“我只是很自责,也许是我的表现还不够好,所以,当你有心事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隐藏起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宠天戈一脸恳切地问着,希望能够得到荣甜确切的回答。
她却一下子惊惶起来,连连摇头:“不,你没有不好,只是我……我没事,可能有些累而已,等瑄瑄的手术获得成功,我休息一下就好,你不要担心。”
他显然并不会轻易相信她的这一番说辞,不过,宠天戈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了她的手。
如果抓得太紧,手里的沙反而会流失得更快,这个道理,他想,他还是懂的。
“我去超市买一点儿生活用品。”
荣甜找了个借口,匆忙离开。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最近的情绪为什么会如此的跌宕起伏,可能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她发现自己变得很容易胡思乱想,有的时候,脑子里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好多古怪的念头,而且忍不住想要发脾气,还想要哭。她明白,可能这些都是自然反应,受黄体酮的影响,只要顺利度过就好,然而依旧难以逃脱坏情绪的困扰。
“让司机陪你去,不要拎太多东西。”
宠天戈坐在轮椅上,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荣甜顿了顿,还是回过头来,向他点头,表示听见了。
她竟然有些狼狈地逃出了家中,坐上车子,让司机送她去一家大型连锁超市。
超市距离家尚有一些距离,平时开车大概需要十几分钟,只是今天刚好遇到了一段路正在挖管道,堵得厉害。
荣甜好不容易调整好了情绪,一看见外面挖得乱七八糟的路面,忍不住又烦起来。
她本想让司机调头回家,想了想,左右已经出门了,干脆就硬着头皮在外面转转再说。这么一想,荣甜索性换了一条路,哪怕兜上一圈,也比被一眼看不到头的车流卡得死死,一动都不能动强。
开着开着,荣甜觉得这条路有些眼熟,一直到她看见一个比较明显的路边标志,她才想起来,顺着前面那个路口,再向前继续开上十分钟,就是顾墨存过户给她的那栋别墅所在的区域了。
“等一下!”
她忽然开口,把司机吓了一跳。
“你往那条路上开。”
荣甜指了指方向,司机也愣了一下,惊讶道:“那边是一个知名别墅区了,前几年卖得很好,基本上都住满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
在此之前,张婷馨已经把这栋别墅的情况都告诉她了,整片别墅区是开放式的,绿植覆盖的面积很大,已经算是近年来中海的一大景观,每年春夏都会有不少人前来踏青。虽然有不少业主投诉,但由于在兴建之初,开发商就和政府签订了合同,所以也没有办法圈起这块地,不许普通市民进入。
正因为如此,荣甜所坐的车子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开了进去,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跑步的人,或者带着孩子出来玩的一家三口,甚至还有拍婚纱照的小情侣们。
不多时,车子已经停在了那栋别墅前。
荣甜迟疑了片刻,还是推门下车。
别墅门前的草地光秃秃一片,因为没有人栽种植物,所以看起来很空。
她站在草地前,总觉得眼前的景物有些眼熟。
荣甜想了一会儿,才隐约觉得,这里原本好像是栽着一大片玫瑰的,具体是什么品种,她不认得,只记得开花的时候是炫目的深红色。
她晃了一下头,再睁开眼,那一大片的红已经消失不见了,眼前依旧是空荡荡的。
深吸一口气,荣甜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呼吸到浓郁的玫瑰花香气。
她似乎被那味道给牵引着,一路走上别墅门前的台阶,机械化地从包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毫不犹豫地就开了门。
“荣小姐!”
司机喊了一声,总觉得面前的女人好像在梦游一样,看着有些害怕。
她顿住,再一低头,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荣甜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这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
她已经委托张婷馨,让她帮忙把这栋房子卖出去,只要有买主感兴趣,价格好商量,她不会坐地起价,只图能够尽快转手。
然而,这里的房价还是太高,能够承受得起的人,往往也不会选择买二手房。种种原因,虽然房子已经挂在房产中介那里好几天了,依旧是无人问津。
“荣小姐,我们还是去超市吧,早去早回。”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声劝道。
荣甜急忙把钥匙塞回去,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下台阶,快步走到车前,重新坐了进去。
坐在车上,她一直用手按着头,感觉非常莫名。
她觉得头有些疼,但不严重,不是以前那种尖锐的疼痛,而是有点儿类似于没有睡好那种,可以忍受,但无法忽略。
试着闭上眼睛,荣甜用手按压了几下太阳穴,想要缓解一下。
车厢里十分安静,司机看出她不舒服,早就把音乐关掉了。只不过,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还是飘到了荣甜的鼻子里,她嗅了嗅,再睁开眼,发现是香气的来源是车载香薰,就放在副驾驶前的挡风玻璃前,一小盒,刚好是玫瑰味道。
别墅,玫瑰,红色……
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令荣甜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死死地闭上眼睛,一阵天旋地转。
有许许多多奇怪的画面如同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快得令人抓不住。
她很想伸出手,抓住它们,仔细放在眼前,好好地研究一下。
但是,她做不到。
那些碎片就好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子,不约而同地往心口上扎,一下,两下……
“荣小姐,你的脸色很差,需要去医院吗?”
司机已经准备把车子拐向另一条路了,随时可以去附近的医院。
荣甜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艰涩道:“不,送我回去……”
她现在别说去超市买东西,就是连走路都困难了,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去,她想马上见到宠天戈,其他人谁都不能取代他。
说完这一句,荣甜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好像忽然变得特别快,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她试图发出声音,但做不到。
眼前冒出一大片的五颜六色,接着就是无边的黑暗。
“我不……”
嘴唇翕动,发出最后两个音节,荣甜身体一软,倒在了后车座上。
*****
声音在耳边一点点扩大。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唯一确定的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她试着睁开眼睛,有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吓得她第一反应是马上闭眼。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陌生的声音传来,她有点儿惊恐,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嘴唇也抿紧了,并不开口。
“什么情况?”
宠天戈坐在轮椅上,一脸诧异地问向身边的医生,指了指荣甜,愕然道:“你不是说没有事吗?她为什么好像没有听见我说话一样?”
医生已经检查过了好几次,确定荣甜的身体没有问题,只好尴尬地说道:“大概是……大概是她感到疲惫吧。我们先出去,不要妨碍她休息,宠先生,有什么情况您再喊我。”
说罢,医生急忙带着护士走出了病房,他显然是很怕宠天戈会迁怒于自己,所以避之不及地离开了。
病房的门被人轻轻带上,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宠天戈坐在病床边,伸手想要帮她盖一下被子。
不料,他的手刚一碰到她的身体,她就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向后退去。
“别怕,你没事,宝宝也没事,我给你盖一下被子,想睡就睡吧,我坐在这里陪你。”
宠天戈温和地笑了笑,轻声开口。
蜷缩在被子里的人一下子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满是惊诧的脸,白皙得有些吓人。
“宝宝?什么宝宝?你是谁?你在说什么?”
她的脸上明显是一种害怕到了极致的神色,一张眼睛瞪到最大,见宠天戈不说话,她立即又开口道:“是不是艾伦让你来的?他向你要了多少钱?你不要听他胡说,我只做模特,不卖|身的!”
宠天戈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完全没有料到,当她醒过来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听见那个颇有些耳熟的英文名字“艾伦”的一瞬间,宠天戈的心立即颤抖了一下,脑子里倏地滑过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
他尽量压下满心的惊恐之情,试着慢慢靠近她,口中柔声问道:“你说什么?我不是坏人,这里也没有人要伤害你,你不要紧张……”
大概是因为宠天戈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看起来没有太大的杀伤力,坐在床上的女人迟疑了片刻,果然还是没有夺路而逃。
“我听露露说,艾伦有时候会给我们这些还没有什么名气的模特介绍一些老板,赚些外快。”
她有些胆怯地看着宠天戈,轻声说道。
他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她,那种眼神,令她感到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恐惧感。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场太强,令她感到害怕。
“你……你是模特公司的?”
宠天戈顺着她的话,试探着问道。
她点头,接口道:“成爱,你听过成爱吗?是一家小公司,可能你没听过吧?我也觉得这名字挺俗的,成人之爱,就好像是黄色网站一样。”
说完,她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扭过头,看向窗外,喃喃自语道:“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前途,我知道。要是行远能早一点儿学成回国就好了,他也不会愿意我继续蹚浑水的,等他回来,我就找一份正正经经的工作,要是能通过自考就好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彻底笼罩住了宠天戈的全身,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按在轮椅的扶手上,就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窗外,床上的女人转过头来,看了看他,眼神有些疑惑。
不过,她还是向他挤出来了一个笑容,主动说道:“我是不是因为低血糖被送来医院的?没办法,为了上镜好看,我几乎不怎么吃主食的,有时候血糖偏低,头就有些晕。是你把我送到医院的吗?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是成爱的签署模特,我叫叶婴宁。”
顿了顿,她又露出了腼腆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医药费是你帮我垫付的吗?一共多少钱,我来还给你吧。”
得不到宠天戈的回应,她只好东看西看,想要找到自己的包。
静默之中,她突然听见一声压抑的,充满了痛苦的咆哮:“你这是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她愣了,抬起头看向他。
轮椅上的男人五官近乎于扭曲,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
她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刚想开口,却看见他似乎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但几次挣扎,都还是没有成功地起身,反而重重地跌回原位,整张脸已经憋得发红。
“你、你还是别勉强自己了。”
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声,她很快又闭上嘴。
宠天戈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他想,他好像已经懂了什么……
上天再一次向他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命运的齿轮徐徐转动,然而却卡在了一个该死的地方,再也不动了。
*****
脑部扫描结果终于出来了,和宠天戈想得差不多,脑部没有任何明显的损伤。
他叹气,虽然如此,却保证了她的生命无虞,不得不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她没事,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事,一切就不算太令人绝望。
至于更多的话,宠天戈没有和医生说,他怕说完之后,他自己反而会被医生当成精神病患者,被迫接受治疗。
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人,一共有栾驰、简若、林行远、蒋斌等几个人,左思右想,宠天戈只好主动联系蒋斌,和他商量对策。
接到电话,蒋斌急忙放下手上的一切工作,匆匆赶来医院。
他觉得宠天戈所说的简直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可当他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也表现得根本不认识自己的时候,蒋斌不得不信了。
“她当然不认识你,她现在的记忆里没有你,也没有我,我们根本还没有出现呢。我从她说的那些话里大致推测了一下,她的记忆应该还停留在当年林行远出国之后不久,那是好几年以前了,在她还没有变成我们认识那个婴宁以前。”
宠天戈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部。
“这怎么可能?”
蒋斌一脸惊骇地看着他,口中翻来覆去只能说出这一句话来。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它就是发生了。你知道吗,我现在甚至都快要不知道她究竟是谁了,我他妈都快要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
说着说着,宠天戈已经趋于崩溃,随手抄起手边的一个水杯,狠狠朝一旁掷去。
水杯应声落下,碎了一地,犹如他的心。
没有人能够体会他此刻的痛苦,如同跌进万丈深渊,整个人除了绝望,还是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将他全部吞噬干净。
“你先冷静下来,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能一起来想想办法。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想提醒你,不管怎么样,都尽量不要让她知道太多,能瞒住的先瞒住,哪怕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蒋斌毕竟还是更为冷静一些,旁观者清。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他还真怕宠天戈一时头热,索性把这几年来的事情一股脑儿地全都告诉给她。到时候,她根本消化不了这些恩怨情仇,也难以接受既定事实,反而会对宠天戈的话充满质疑,继而对他这个人产生抗拒。
“瞒?怎么瞒?她只是记忆出现问题,不是智商出现问题!要是我说谎,她也不见得听不出来!何况,我得撒一个多么大的谎,才能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全都圆上啊?”
宠天戈恨不得一头撞死,要让他解释清楚这一切的一切,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让我想想。你自己也想想。”
蒋斌坐下,试着找出解决之道。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两个一起走进隔壁的病房。
坐在床上的女人正一脸呆滞地目视前方,手搭在小腹上,显然是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怀孕的这一事实。
“既然你已经知道怀孕的事情了,那更要注意休息,保护好自己,以及肚子里的孩子。”
蒋斌率先开口说道。
荣甜拧眉,微微一怔:“你是谁?”
幸好他早有了心理准备,向她一笑:“你的一个老朋友,我叫蒋斌。别急着怀疑,听我说,你失忆了,记忆出现断层,忘掉了几年时间。就好像一本日记,写到昨天,忽然被人撕去了一部分,只留下了之前的那些。所以,当你现在翻开这本日记,就看不到中间的那些,只能见到最前面的,我这么解释,你能懂吗?”
她似懂非懂,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蒋斌并不气馁,继续循循善诱:“你只记得你是叶婴宁,自幼在孤儿院里长大,现在是一个十八线小模特,和一个叫做林行远的男人谈恋爱,对不对?”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因为他说得都对。
“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那你上网看一下,现在是几年几月几号,我猜,看完之后,你会吓一大跳的。”
说完,蒋斌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她迟疑了几秒钟,还是拿在了手里,试着打开网页,一刷新,整个人的表情就变得极其惊恐。
因为,她看见,万年历上显示的日期,和她脑子里记得的日期,真的差了好几年!
“所以呢,我要告诉你,即便你记得这些事情,它们也已经成了陈年旧事,和你现在的生活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你早就不做模特了,在机缘巧合之下,你成为了香港荣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当然,我也不妨直接告诉你,这只是一个假身份,但是没有几个人知道,所以你暂时不用担心被戳穿。而且,你记忆里的男朋友几年前就娶了别人为妻,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了。至于现在这个坐在你面前的男人,他是你的恋人,你孩子的父亲,你唯一爱的男人。”
说罢,蒋斌一抬手,指向宠天戈。
“连我都知道,你忘了他,比杀了他都残忍。所以,不管你能不能想起这一段经历,我都恳请你能相信我说的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我是一名人民警察,希望能够得到你的信任。”
他一边说,一边留下一张卡片。
“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改天我带我的女朋友关宝宝一起来看你,她要是知道你不记得她了,一定也很难过。”
蒋斌一颔首,离开了病房。
他的离开,令房间再一次陷入了寂静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沙哑着开口问道:“我现在……叫什么?”
宠天戈凝视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按照蒋斌的话去做,只告诉她一部分事实,索性省略掉一部分,避免可能的各种麻烦,尤其是一定不要提到周扬或者顾墨存这个人的存在。
“荣甜,你已经是荣甜了,你的一切身份证件,都是这个女人。‘叶婴宁’这个人,已经根本不存在了,我知道对你来说,整件事太离奇了,或许很难接受,但这些就是事实。”
“那你是谁?”
她终于掀起眼皮,歪头问道。
ps:有人问,这个剧情是不是意味着男女主角的感情全部推倒重来?特地回复一下,不是的,本文的大剧情已经开始收尾了,不会再重来一次了,只是在让女主经历过的三个身份得到完美的统一而已。你们的朋友,大眠留。
宠天戈愣了一下,记忆里,他好像从来也没有在这个女人面前做过正式的自我介绍。
而现在,在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出生的时候,她却问他,那么你又是谁,叫什么名字。
喉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一向都擅长掩饰情绪,然而这一刻却有一种哽咽的感觉。
宠天戈用力地低咳了两声,压下心头的惶恐,尽量平静而又缓慢地说道:“宠天戈,我叫宠天戈,我们的大儿子要宠靖瑄,已经五岁多了。”
听到这里,荣甜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震惊表情,显然,她还不太能接受自己已经做了母亲这一事实。
“这个……这个是老二?”
她摸了摸肚子,小腹上已经鼓起来一圈了,本来以为是赘肉,却不料是怀孕。
“对,是第二个,因为老大换了病,需要新生儿的脐带血,用来做骨髓移植手术。”
宠天戈不得不把这些信息先都告诉她,因为宠靖瑄需要父母,更需要她腹中胎儿的脐带血。虽然目前已经找到了骨髓相配的志愿者,但是谁也不敢保证,这个人一定会捐献骨髓,手术过程一定顺利,术后一定不发生排斥反应。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要生下这个孩子,用来做二号方案。
荣甜呆呆地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之后,她才一脸乞求地向他问道:“能让我一个人先静一静吗?”
宠天戈无法拒绝她的请求,只好点了点头。
他推动轮椅,一直走到病房门口,犹豫再三,他还是回过头来,轻声开口:“我需要你,瑄瑄也需要你,我求你不要对我那么残忍……”
她一震,按在小腹上的手轻轻滑落。
等她再想说什么,宠天戈已经离开了,帮她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荣甜蜷缩地抱着自己,靠在床头,努力消化着那两个男人和自己说的话。如果不是自幼在孤儿院里长大,擅长逆来顺受,以及保持缄默,她想,她一定会疯掉。
而多年来的经历,却让她像一株杂草一样,比普通人要顽强得多。
她重新回忆了一下,发现他们所说的那些事情,她一概不知,就好像科幻电影里,一群来自未来的人跟自己说了好多,虽然听起来合情合理,却依旧令她难以接受。
最令她伤感的是,原来,自己和林行远并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虽然,她早就有这种预感,但是当真的尘埃落定,自己依旧还是非常难过。毕竟是她的初恋,虽然不是极致的完美,可到底刻骨铭心,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会疼爱自己的,那个人,就是林行远。
一个在冷漠的环境中长大的女孩子,虽然美丽漂亮,却从来没有被人珍视过,甚至就连起码的亲情都没有获得过,这种强烈的爱情,怎么会不令她疯狂,不惜献出生命,只为了追逐那片刻的温情。
而他终究还是娶了别人。
她猜,那一定是个家世良好的女孩儿,和林家门当户对,说不定还能在生意上帮林家一把。虽然她不懂生意上的事情,可她隐约听说,林家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
当然,那已经是几年前的林家了。
一想到自己的记忆里空缺了好几年的时间,她就忍不住一阵焦躁。叶婴宁已经不是叶婴宁了,她成了另外一个女人,貌似过得还不错,因为醒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价值不菲,而且放在床头的手袋也是限量版,是真的,不是仿的,里面的几样化妆品更是纯植物的进口大牌,原来是因为她已经怀孕了。
就像他们说的,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十八线的小模特了,而是成了一个有头有脸的女人。
是好,还是坏?
她不知道。
她伸手拿起床头的登记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荣甜”两个字,家属一栏则是“宠天戈”,有他的签字,字写得很飘逸潇洒,人如其名的感觉。
荣甜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宠天戈临走前的样子,挥之不去。
当晚,她做了噩梦。
她梦见林行远一手抓着她的领口,恶狠狠地问她,为什么要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她大哭,哭着喊道:“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不来找我,还要娶别的女人!”
他松开她,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了这一句,林行远就在她的梦境里彻底消失,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四顾茫然。
她是哭醒的,抽噎着喘不过气来,浑身好像浸在冰水之中,又冷又疼。
“啪。”
有人开了灯,突如其来的灯光令荣甜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她却一下子就不害怕了,因为她察觉到有人轻轻抱住了自己,温暖,轻柔。
“做噩梦了?”
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声音响起,她一惊,睁开双眼,本能地想要挣扎。
“别怕,是我。”
宠天戈感到怀里的女人在不停地颤抖,他及时开口,同时也稍微收回了一些力气,适当地和她拉开了一部分的距离。
她眯起眼,终于坐了起来,抽噎着开口:“我、我好像做梦了……”
他看出来了,在隔壁都听见了她的哭声,声音很大,所以宠天戈才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连外衣都没有穿。
“梦见什么了?”
他有些好奇。
然而荣甜却抿紧了嘴唇,没有开口。
宠天戈立即明白了,她大概是梦见林行远了。
“他吗?”
荣甜立即睁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他只能苦笑。
她微微红了脸,小声喃喃:“我知道,我现在的言行一定很蠢,智商和年龄都不成正比了。可能,在我的脑子里,我还停留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里吧。”
说完,她很难过地低下了头。
她的这副模样,令宠天戈觉得很陌生,他好像从没有见过她流露出这样沮丧的神情,足可见现在的状况对她的打击有多么大。
“你困吗?我们说会儿话,行吗?”
荣甜抬起头,怯怯地看向宠天戈。
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睡得着,于是点点头,微笑着说道:“好啊,你想说什么?”
她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会儿,问道:“露露这个人,你知道吗?谭露露,很漂亮,个子很高,她也是我们公司的,但我觉得,她一定能红。”
宠天戈笑笑:“她签了心之路,现在算是当家模特。”
荣甜也笑起来,好像因为自己猜对了而感到十分开心。
“你原来的公司已经不存在了,老板大概卷钱跑了。”
她点头:“我猜到了,刚签约不久,我就觉得信不过,那个经纪人艾伦,我总觉得他对我们这些小模特不怀好意。本来我也不想继续做了,要不是行远忽然要出国,我一定……”
说到这里,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又提起了林行远,立即噤声。
她马上转移了话题:“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宠天戈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已经刻意地要瞒住周扬的存在了,也不打算告诉她关于夜婴宁的事情,就等于是直接从叶婴宁跳到了荣甜,中间省略了一步。这么一来,事情的确是简单多了,可也很容易穿帮,因为好多细节就对不上了。
看出了他的迟疑,荣甜咬了咬嘴唇,越发好奇了。
从时间上来看,他们应该认识很久,要不然,怎么会生出来一个五岁多的孩子来。
“你在酒吧勾引我,我没把持住,我们就在一起了。”
宠天戈咬牙,撒了个不太高明的谎话。
她张张嘴,自己脑补了一下,好像懂了。
“我因为听说行远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所以很难过,于是一个人跑到酒吧买醉,还和你上了床,所以我们就……”
这么说来,倒也的确合情合理。
他尴尬地点点头,万分感激她的想象能力。
荣甜比他还尴尬:“我觉得这真是一个非常俗气的桥段。”
宠天戈默然。
*****
为了安全起见,宠天戈执意要求荣甜继续住院,再观察三天。
她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还在慢慢地适应这个全新的身份,而且,由于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几年以前,所以对于很多事情都充满了不解和好奇。
宠天戈再一次把工作搬到医院里来做,忙个不停。
赵医生打来电话,告诉他,那名志愿者同意捐献骨髓,这几天都在中海,没有临阵脱逃的迹象,还很配合,正在调整饮食和作息,为接下来的捐献做最后的准备。而他们也将马上给宠靖瑄清髓,准备手术。
这个消息,无疑是唯一能够安慰宠天戈的好消息了。
而她虽然不太懂这些,毕竟母子连心,自然也感到了一股喜悦之情,所以,荣甜一直在缠着宠天戈,让他给自己讲一些宠靖瑄小时候的趣事。
除此之外,她还对香港荣家十分感兴趣,总是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个问题则令宠天戈感到无比头痛,他很怕自己在哪个细节上说漏嘴,导致她的怀疑。
趁着荣甜午睡的时候,宠天戈一个人去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抽根烟,平静一下。
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微微怔住。
居然是林行远打来的。
“听杜宇霄说,你在医院?手术做了这么多天,还不能出院吗?”
林行远先和杜宇霄联系了一下,因为杜宇霄当年给夜澜安买了一套房子,写的是夜澜安的名字,而她去世以后,这栋房子的归属一直是林行远。
当年,杜宇霄和夜澜安两个人珠胎暗结,他拿出积蓄购置新房,写的是夜澜安的名字。后来两个人撕破脸皮,分道扬镳,不过大概是因为面子,杜宇霄也没有强迫夜澜安把房子还给自己。
夜澜安并不缺房子,后来也没有再去过。她去世以后,夜家的律师整理了一下她的遗产,身为她的合法配偶,林行远分到了遗产中的一部分,也包括这栋房子。
他并不想将其占为己有,于是试着联系杜宇霄,想要按照房产赠与的手续,把房子还给他。
于是,到了中海之后,林行远除了去墓园看望了夜澜安,之后就着手弄房子的事情,和杜宇霄通过了几次电话,也从他的口中得知,宠天戈这几天还在医院。
“还好,正在慢慢恢复。”
面对着林行远的关心,宠天戈只能选择撒谎。
“你在哪家医院?我去看看你吧,难得回来一趟,下次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
林行远显然没有察觉到宠天戈的异常,还想着来探望一下。
这下子,宠天戈是真的没有办法拒绝了。
“怎么了?”
终于,林行远也察觉到了一丝诡异,他此刻还在和夜澜安曾经生活过的家中,正在收拾着一些旧物,之前走得太仓促了,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趁着这一次回来,他打算整理一下,能卖的卖,能丢的丢,尽量做个了断。
“没事。”
犹豫再三,宠天戈还是没有对林行远说出实话。
“好吧,那你好好休养,谢氏那边你暂时可以放心,他们最近手忙脚乱,足够闹心好一阵子了,真有你的,一出手就这么狠。”
林行远轻笑两声,挂断了电话。
宠天戈面无表情地握着手机,听着从里面传来的阵阵忙音,他再一次陷入了迷茫之中。
他知道,林行远或许是真的关心自己,可他却不得不做一次小人,因为他实在不确定荣甜如果现在见到了林行远,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夜澜安死了,夜皓夫妇不可能要求女婿一辈子做鳏夫不娶,那样太不现实。而自己和她的第二个孩子都要出生了,却还不是合法夫妻!
宠天戈万分懊恼,他不是没有想过向她求婚,只是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早已不缺少那个证书,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没想到的是,正是因为没有这个形式,他的话语如今就不存在任何的法律效应。
他倒是随时都愿意和她成为夫妻,但她呢?她现在能做到马上点头答应吗?宠天戈真的不知道。
看了一眼时间,宠天戈意识到自己下来得够久了,荣甜午睡一般都不会很久,最多四十分钟,于是,他推着轮椅,缓缓上楼。
刚出电梯,宠天戈就看见前面不远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想到李若兮忽然会来,连忙喊道:“李经理!”
听见声音,李若兮转过身来,怀中抱着一束花,看见宠天戈,她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李若兮忍不住打量了他一下,这才开口道:“我刚从冯山回来,一到公司就听说您……”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令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整个人似乎也瘦了一圈。
考虑到荣甜现在的状况,宠天戈没有让李若兮去病房探望,而是和她找了个相对人少的地方,就在走廊的尽头。
“李经理,不介意我和你就在这说几句吧?冯山那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荣甜的事情,也知道李若兮不仅仅只是来看望自己而已,于是宠天戈不耽误时间,直奔主题。
“章向韬想要让‘壹品豪居’胎死腹中,然后制造一些小麻烦,逼迫当地政府尽快脱手那块地皮,然后让一家设在香港的空壳地产公司先低价买入,再高价抛出,他赚取这其中差价的百分之二十。他在华东十几年,和当地的媒体很熟,深谙此道,我猜想,只要我们没有拿到最重要的批文,他绝对有办法做到这些。”
顿了顿,李若兮又说道:“至于陆洪光,他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拒绝了章向韬。章向韬让他老婆去找了陆洪光的老婆,从女人的私房话入手,很快两个女人就打得火热。后来,有一次她们两个人一起去做美容,陆洪光的老婆无意间偷听到了章向韬给他老婆打的电话,猜到这里面问题很多,陆洪光知道了以后,就一直躲着章向韬,不想插手。”
听罢,宠天戈轻轻点头:“所以,当章向韬知道我去冯山找了陆洪光之后,怕他把这一切抖落出来,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让陆洪光闭嘴。”
说到这里,李若兮有些无奈:“关于陆洪光的车祸,我们虽然猜到了是章向韬做的,可至今却没有什么证据。路口的摄像头调出来了,不过因为车是偷来的,车牌也是套牌,目前警方那里还没有什么进展,根本不可能给他定罪。”
宠天戈冷笑一声:“不急,狐狸尾巴早晚要露出来的,我已经派人去和冯山当地的政府机关接触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该办的手续,我们一个都不差,该交的税,我们一分也不少。如果要是真的有人故意卡着我们,那么我们也不怕,总是会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冯山市政府当初听说天宠集团要来本地投资,高兴得不行,如果宠天戈忽然提出撤出资金,最终受损的将是本地经济。
所以,宠天戈笃定,当地政府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是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若兮长出一口气,也微笑着点点头。
可以说,电梯意外事件对她和团队来说都是一次重大考验,能够平稳度过,李若兮如今也感到身心俱疲,迫切地需要休息几天。
宠天戈主动提出,让她带着整个部门轮流休假。
“还有一件事……”
李若兮有些犹豫,她之前并不知道宠天戈刚做完手术,目前还在坐轮椅,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这是‘华影盛典’的嘉宾邀请函,是我在冯山的时候接到的,主办方邀请您作为颁奖嘉宾,出席这个活动。我当时并不知道您的情况,所以在权衡了一下这个活动的影响力,以及它对我们公司的宣传作用之后,就暂时接了下来。如果您不想露面,我马上推掉,也是可以的。”
说罢,她从包里递过来一张印刷精美的邀请函。
宠天戈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依照目前天宠集团的情况,我个人的曝光对于公司来说,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她仔细想了想,正色道:“在我看来,肯定是利大于弊,天宠之前的股价跌得很厉害,虽然这些天有小幅回升,但毕竟有限。而且,虽然荣小姐现在已经不在荣氏企业,但如果她能够和你一起露面,对于媒体来说,是一个很容易令人遐想的信号,它意味着香港荣氏和我们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最重要的是,你本人的出现,会有力地击退很多对公司不利的谣言。”
而这些,也是李若兮今天专程来医院的一个主要原因之一,她刚一回到中海,就听见了各种各样的八卦,传得神乎其神,又因为无人出来辟谣,所以各类谣言甚嚣尘上,影响很大。就连集团内部的工作人员都有些人心惶惶,生怕前途受损,饭碗不保,更有职场猎头趁机挖人,散播虚假消息。
“是吗?那我考虑一下。”
宠天戈微微一笑,接过邀请函。
送走了李若兮,他抱着她送来的一束花,回到了荣甜的病房。
她果然已经醒了,站在窗前,小幅度地活动着四肢,同时也很小心地护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这或许就是女人与生俱来的母性,虽然她的记忆有缺损,但是,自始至终,荣甜也没有说过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令宠天戈感到了些许的欣慰。
听见声音,荣甜回过头来。
“有朋友来吗?”
她看见他怀里的花,然后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过去,准备插进花瓶里。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荣甜一边摆弄着花茎,一边小声问道,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宠天戈一眼,飞快地又转过头去。
他能感觉到,她有一点儿怕自己。
“你想出院吗?”
她立即点头如啄米。
“出院后,就还是和我一起住,像以前一样。”
宠天戈提醒道。
果然,她的手一顿,嗫嚅道:“那……那还是过几天……我觉得……”
她结结巴巴的样子险些逗笑了他。
“我们可以先分房睡,我的腿还要恢复一段时间,为了不影响你休息,我们可以不睡在一间房里。”
说完,宠天戈明显感觉到她松了一口气。
“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求你帮忙。”
他掏出那份邀请函,递给荣甜。
“半个月之后,这个活动,能不能请你陪我出席一下?”
她迟疑地接过去,看清了上面的字,又疑惑地看了看宠天戈的腿,担忧道:“你要坐轮椅去吗?”
他摇头,笑道:“只要你肯陪我一起去,我就有动力在十天之内站起来。”
荣甜认真思考了一下,冲他笑了笑:“好吧,但我不太懂这些,希望不会出错。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想要求你……”
她的语气,令宠天戈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忍不住苦笑两声,无奈地摇摇头。
见状,荣甜蓦地睁大双眼,有些吃惊地问道:“我还没说呢,你就摇头嘛?”
宠天戈不禁笑出声来:“不是,我是笑你为什么和我这么客气?”
她顿时也向他微笑了起来,是那种很矜持的笑容,还带着一点点的讨好味道似的,这才犹豫着开口说道:“我想……我想见一见林行远,可以吗?”
他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收起,就一下子凝固住了。
荣甜看着他,也慢慢收敛起了笑容,不安地咬住了嘴唇,默默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抱歉,除了这一点。”
宠天戈狠下心来,逼着自己当一回恶人。他很清楚,如果她现在见了林行远,后果不堪设想。爱情都是自私的,排他的,不能分享的,他也不能例外。即便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会失去她,他都不想去冒这个险,因为一旦失去了,对他而言就是百分之百的痛苦。
“我……我不会做出格的事情,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而已。”
荣甜镇定下来,还在努力争取着。
他顿住,稍微蹙起眉头:“他离开中海已经几个月了,听说是去了南平。所以,即使你想见他,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说见就能见。”
她瞠了瞠双目,显然有些意料之外。
居然……已经离开中海了。看来,他们真的没有骗她,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其实每个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她是,他也是。
“他的太太,漂亮吗?”
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在我眼里,你最漂亮。”
荣甜愣住,伸手抚上自己的脸,没有说话。
她做了一年多的模特,虽然没名气,却很清楚整容是怎么回事儿,身边也有很多女人为了上位而不惜在脸上大动干戈,土木大兴。所以,当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脸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张脸了,说是改头换面,也不足为过。
看来,自己为了成为富家千金,还真的做了不少改变,她在心底哀叹。
荣甜?她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适应了这个名字,犹豫再三,她还是在网上搜索了相关信息,发现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自己和那个叫做宠天戈的男人的新闻。
“我知道了,那天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荣甜把邀请函还给了宠天戈,他伸手接过来,两个人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向后一缩,卡片翩然落地。
“抱歉。”
她急忙蹲下来,把邀请函捡起,重新递给他。
“你不用那么怕我,你从来都没有怕过我,事实上,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一直很强大。因为你知道,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无法抗拒你。一开始,我也和你争吵过,冷战过,还暗暗地下定决心,再也不去找你了。可是要不了多久,只要你不来找我,我又会贱兮兮地去找你了。”
宠天戈一脸无奈地说道,想起自己以前还频频下定决心,他都觉得很好笑。
荣甜睁大双眼,似乎不太相信他说的这些。
她觉得,他是那种十分强硬的男人,性格之中有着绝不低头,决不妥协的坚持,即便是在爱情中也是占据上风的那一方。偏偏,现在他告诉她,她才是他的女王,这令她感到无比的意外,甚至不敢想象。
“真的吗?”
他点点头,向她伸出手,很想摸摸她。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握住了他的手,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传来,自己微凉的手被彻底包裹住了,非常温暖,令她贪恋。
“宠天戈?”
“嗯?”
“没事。只是想试着叫一叫你的名字。”
她莞尔一笑,握紧了他的手掌心。
确定了寻找到合适的骨髓源之后,宠靖瑄的治疗方案就完全改变了。之前,专家组为了他的身体考虑,走的是保守治疗的路线,尽量拖延时间,争取等到荣甜生下孩子。
而现在,他们则为他做手术前的各项准备,尽快清髓。
清髓对于即将接受骨髓移植手术的病人来说,既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风险很大的事情。因为一旦清髓,就意味着手术已经进入了倒计时阶段,但同时也宣告,一旦健康的骨髓不能马上进入患者的体内,他的情况会比之前更糟,病情随时会恶化,甚至死亡。
签下知情书的那一刻,宠天戈觉得自己的手都是颤抖的。
身边的荣甜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签吧,我们要相信医生的判断,既然已经可以手术了,那么就做好一切的准备工作。”
几天的时间里,她也弄清楚了宠靖瑄的病情有多么的严重,一想到那是自己的骨肉,荣甜难免心如刀绞。为母则刚,她虽然柔弱,可在这种时刻,荣甜竟然表现出来了一种出奇的镇定,甚至比宠天戈还要冷静几分似的,一直在旁边给予他力量。
赵医生走过来,向他们说明接下来的治疗细节。
“请一定照顾好自己,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无论什么手术,都不可能没有任何的失败几率,而且骨髓移植之后,会不会发生排斥反应,现在也很难说,以前我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做了两次移植的病患。所以,脐带血这个方案,我们目前还不能完全宣布放弃。”
说罢,赵医生看了看荣甜的腹部。
她有些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宠靖瑄的医院,为了避免小家伙的情绪受到大的波动,他们强忍着没有和他见面。
“我不回医院了,我不想让你到处跑。”
荣甜想了想,低头说道,她搀扶着宠天戈,在医院楼下的小路上慢慢地走着。
他正在康复锻炼中,每天试着走路,每次十五分钟,每天四到六次,一点点地增加时间。一开始,宠天戈连站起来都很困难,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水,荣甜着实不忍,劝他不如再等等,可他分明已经厌恶至极了坐轮椅的生活,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告别它。经过几天的锻炼,以及物理复健之后,他现在已经能够在她的搀扶之下,一口气不歇地走上几百米了。
“嗯。”
他喘着粗气,满脸是汗,抬头看了看身后的夕阳。
“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你的腿……”
荣甜虽然好奇,却不太敢随便发问,担心引来宠天戈的不悦。
他转过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淡笑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招惹的对手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怕吗?”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以为是车祸,原来是人为的……一定很疼。”
荣甜微微俯身,用手轻轻摸了摸宠天戈的膝盖,她听说了,他膝盖骨的位置上安装的是假体,正因为这个部位很重要,所以他才差一点儿就不能走路了。
“我什么都不怕,我从小就是一个人,怕也没有用,哭也没有用。”
她站直身体,微笑着看向他:“你也不要怕,起码我们两个人现在在一起。”
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宠天戈觉得眼窝发酸,他强忍着,告诫自己一定不要在她的面前流泪,然后轻轻拥了拥她。
“来,我歇够了,沿原路走回去,然后我们去试衣服。”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时间飞快,今晚八点,他们要一起出席华影盛典。
为了今晚的这个活动,宠天戈逼迫自己重新站起来,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在数千人前坐着轮椅进场,那样太丢人了,何况,他又无法解释这伤从何来。
荣甜在服装助理的帮助下,打扮妥当,两人站在一起,依旧是一对璧人。
只有她能察觉到,身边的男人在走路的时候,有着轻微的颤抖。所以,荣甜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手搀进他的臂弯中,表面上看,是他挽着她,但其实,她也在暗暗地帮他承担一部分身体的重量,防止他在走路的时候,受伤的腿使不上力气。
两个人出现在红毯上,男帅女靓,身份特殊,自然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镁光灯频闪,晃得人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娱乐盛宴,原本,宠天戈作为一介商人,和这种演艺界的活动是不搭界的。不过,由于主办方请他来做颁奖嘉宾,诚意很足,再加上天宠集团的公关团队也认为这是一次在媒体面前适度曝光的好机会,所以,他特别带着荣甜一起出席。
“宠先生,请看这里!”
“荣小姐,笑一笑好吗?”
“请问两位是不是好事近了?”
“荣小姐会不会回香港查一下胎儿的性别?”
一众媒体记者趁机连拍带问,都希望能够从他们两个人的口中挖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信息,用来霸占头条。
荣甜只是微笑,还不时地用余光看着宠天戈,担心他会不舒服。
幸好,走红毯只是其中一个环节,他们没有停留太久,而是直接入场。
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宠天戈拉着荣甜的手,在写有自己名字的座位上入座。
出于素来的习惯,荣甜快速地瞄了一下四周的座位,她看见,主办方在这一排安排的应该都是重量级嘉宾,有一些已经坐着人了,还有几个位置空着。
一排排红色座椅的椅背位置上,都贴着嘉宾的名字,宠天戈所坐的这一排,还空了几个。
荣甜的位置是在他的左手边,她看见,他右手边的那个位置就还是空着,上面贴着的名单上写着“傅锦凉”三个字。
她看了几眼,觉得这名字听起来还挺美的,应该是个女人,不知道是颁奖嘉宾,还是获奖明星。
原本,宠天戈也没有刻意去查看自己的身边是谁,不过,他看见荣甜左右看了看,以为她不适应这个场合,所以也跟着看了两眼,想要安抚她。
这一看不要紧,他一见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顿时拧起了眉头。
荣甜整理着身上的礼服,也坐了下来,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册子,上面印有今天晚上的活动安排。
“华影盛典”已经举办了三年,算是目前内地最为不出来的诡异感的时候,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好听的男声,不算低沉,但也绝不尖刻,最重要的是,透着一股温和的感觉,令人如沐春风。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她浑身一僵,刹那间动弹不得。
那个工作人员顿时有些为难似的,毕竟,这里面的座位都是早就安排好的,想要临时加一个,恐怕是不行。
眼看着自己的男伴还在站着,没有座位,傅锦凉顿时有些不悦地开口道:“连个位置都找不到,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亏我还是你们这个颁奖典礼的赞助商之一,干脆我马上滚蛋好了!”
一听傅锦凉发怒,原本坐在荣甜右手边的男人立即起身,含笑赔礼道:“傅小姐,只是小事而已,千万别动气。来,这位先生坐我这里好了,请坐,请坐。”
这男人身份不明,应该是主办方的人,见到傅锦凉发火,深知她的脾性,所以立即让出位置,主动示好。
“麻烦你了,多谢。”
之前说话的男人并未拒绝,道谢之后,安静地坐下来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只有坐在原位的荣甜头皮发麻,手脚冰凉,她的上半身挺得笔直,好像一动也不敢动了,两条腿也似乎完全没有了知觉。
“今晚很漂亮。”
身边的男人轻声赞叹了一句,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真心赞美。
荣甜的唇动了好几下,这才艰难地出声道:“谢、谢谢。”
林行远却好像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似的,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着宠天戈的身影,口中疑惑道:“宠天戈呢?他的腿能走了吗?这么短的时间,也真够难为他的。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坐轮椅吧?”
荣甜没有想到,他居然也是知道宠天戈刚做完手术的,知道这件事的人本就不多,恐怕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能走了,不过不能久站。”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大概是荣甜的声音听起来太怪异了,林行远忍不住收回了视线,扭头看向她。
“你不舒服吗?要我帮你把他喊过来吗?”
他已经看见了宠天戈,见他正在旁边不远处和几个朋友聊得高兴,便放下了心。只是没想到一转头,就发现荣甜的脸色苍白,两只手也握成拳,放在大腿上,分明是一副紧张压抑的样子。
“没事。”
她深深地吸气,几个回合之后,稍微好了一些。
“我以为是胎动。”
林行远不疑有他,也微笑着说道。
荣甜的眉心重重一跳,原来,他都知道了……看来,自己和宠天戈的事情,他从来都很清楚,这说明,他们之间,或许真的早就成为过去式了。
只是,她不懂,他为什么会和旁边那个女人一起出现。
刚想要问问,宠天戈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如果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的怪异。
他显然已经看到了林行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比荣甜好到哪里去。
相比之下,只有林行远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他虽然离开中海有一段时间了,不过为什么这两个人看见自己出现在这里,全都露出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虽然心里疑惑,但他还是起身,和宠天戈握了握手,问道:“还好吗?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可以走了,恭喜。”
见他的神色和语气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宠天戈稍微松了一口气,也笑着握住他的手:“还要多谢你,如果不是你帮我向蒋先生借他的私人飞机,我非要死在南方不可了!大恩不言谢,找个机会我们一醉方休。”
他嘴上虽然客气,可是余光却一直瞟着坐在原位上的荣甜,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寒暄过后,两个男人纷纷入座,他们的位置刚好是在荣甜的一左一右。
宠天戈刚坐下,还来不及和荣甜说话,坐在他左手边的傅锦凉已经轻启红唇,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柔声开口:“怎么样,我的男伴找得很不错吧?”
他一挑眉,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林行远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宠天戈感到无比疑惑的却是,他们两个人怎么会产生关联。记忆里,他们原本是没有什么交情的。事出反常必有诈,他觉得,不得不防。
“你高兴就好。”
他歪头一笑,显然并不在意。
“是吗?”傅锦凉显然不打算这么放过他,继续微微笑着开口:“我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高不高兴。听说,你们都是老熟人呢,何不借这个机会,好好地叙叙旧呢?”
宠天戈皱了一下眉头,没有理会她。
傅锦凉也不气恼,反正,时间多的是,她不急。
话音刚落,台上的司仪已经提示大家尽快找到自己的座位,宣布今晚的颁奖典礼即将开始。
大礼堂四周的灯光逐渐减弱,音乐声渐起。
察觉到荣甜的紧张,宠天戈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居然凉得不像话。
十指相扣,一丝丝温暖传来。
荣甜转过头,微笑着看了一眼宠天戈,只是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自然。
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能也不愿意说破。
幸好,颁奖礼已经正式开始,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全场的嘉宾和观众的注意力都被台上吸引,音响隆隆,响起一阵热烈激昂的开幕曲。
荣甜只好也看向前方,目不斜视,微笑着跟随大家一起鼓掌。
主办方致辞,司仪串场,歌曲表演,一些小奖项开始颁奖,气氛一点点被推向**。
又过了一会儿,有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宠天戈的面前,轻声提醒道:“宠先生,再过一会儿就到您上台颁奖了,请您先跟我去后台吧?后台也有休息室,您可以先在那边休息。”
听了这话,宠天戈马上扭头看向身边的荣甜。
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不放心自己。
荣甜立即开口道:“你快去吧,别耽误颁奖,我就坐在这里看,没事的。”
说罢,她还抬起手,正了正宠天戈的领结。
见她这么说,他便没有再犹豫,默默地站起身来,和那个工作人员一起离开。
颁奖间歇,有歌手上台献唱。
荣甜有些接受不了这种又唱又跳的风格,只觉得耳膜都要被炸裂了,其他嘉宾也有些面露难色,她看见已经有几个人起身向外走去,应该是趁机去洗手间。
本想忍耐一下,不了,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到了吵闹,小小地动了几下。
荣甜顿时感到又惊又喜,这还是怀孕几个月来,宝宝的第一次胎动!
因为担心太嘈杂的环境对胎儿不利,她稍有犹豫,立即起身向外走去。经过林行远的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看荣甜,见她脸上的表情又是喜悦又是紧张,也下意识地站起来,跟在她的身后。
端坐在位置上的傅锦凉用余光瞥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荣甜用手轻轻拽着裙摆的一角,没有走得太快。
离开大礼堂,身后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顿时减弱了许多,她松了一口气,不仅是她自己,就连腹中的孩子似乎都安静了许多,不再焦躁地动来动去。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林行远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荣甜一激灵,猛地转身,一路上,她都没有发现,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人。
她没有想到林行远竟也出来了。
“你、你怎么也出来?”
她有些紧张,话说得磕磕巴巴,忍不住向四周看了看,防止这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他却并不能够体会荣甜此刻的心情,见她表情忐忑,反而又上前一步,开口问道:“你没事吧?我看你出来了,怕你有事,就跟了过来。”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他,比起记忆中的他,似乎成熟了一些。
林行远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古怪,面色更添担忧,他伸出手来,在荣甜的面前晃了几下。
她终于回神,尴尬地开口:“我、我没事。只是里面太吵,有些不舒服,出来透口气就好了。你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回去。”
见她没事,他终于才松了一口气似的,笑笑道:“反正在里面也是坐着,我陪你在外面站一会儿。”
荣甜看看他,欲言又止,不过还是“嗯”了一声,没有推辞。
两个人站在礼堂外的走廊上,这里有穿堂风,没两分钟,荣甜就抱住了露在外面的手臂,察觉到了一丝凉意。
而里面的演出显然还没有结束,隐约传来轰隆的音乐声,正在表演的那个男艺人人气火爆,是今年的当红炸子鸡,主办方费了很大气力才将他请来,自然要唱足十几分钟。
见她瑟瑟发抖,穿着正式三件套西服的林行远脱下外套,递给荣甜。
她迟疑着:“不、不用了。”
他索性直接给她披上。
荣甜两手抓着他的外套,轻轻一偏头,就能嗅到上面有着淡淡的香气,她记得很清楚,这是他一贯喜欢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这么多年,竟然一直未变。
她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千言万语汇聚在心头,却无法成为一句能够说出口的话。
“别着凉了。再站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吧。”
林行远并不知道她心中的百转千回,只是淡淡叮嘱了一句。
“你现在……过得好吗?”
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轻轻问道。
他愣了一下,继而笑着开口:“你不是很清楚吗?我们才在南平分开没多久,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成了打工仔,日子嘛,当然没有以前那么自由,不过还好,每天忙忙碌碌,倒也充实。”
林行远虽然疑惑,可也没有多想。
荣甜咬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了十几秒钟,礼堂内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歌曲表演结束了。
“好了,他唱完了,我们进去吧,这里风大,吹久了要头痛。”
林行远伸手,示意荣甜和自己一起回去。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迈步就走,却忘了像刚才那样提起裙子的一角,鞋子正好一脚踩上裙尾,整个人险些向前扑去。
他看见这一幕,不加思考,伸出手一把搀扶住。
意识到自己的不小心,荣甜吓得“啊”一声尖叫,想也不想地搂住了林行远,终于站稳了身体。
她惊魂未定,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张脸已经白若纸。
“小心,站稳了。”
林行远显然也被吓得要死,如果荣甜真的在自己的面前摔倒,出现了意外,宠天戈的怨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恐怕也会内疚一辈子。
她抓着他的手臂,慢慢站直身体。
不等荣甜说话,两个人身后已经传来了一道讥诮的女声——“我说的呢,好好地不在里面欣赏表演,跑出来是做什么。原来,吹风是假,投怀送抱是真。”
林行远和荣甜齐齐扭过头,不知道何时,傅锦凉居然也走了出来,她就站在不远处,正在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们。
“不是这样。是我没有站稳而已。”
荣甜率先反应过来,轻轻向后退了一步。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何会显示出如此的敌意,但也知道人言可畏,所以马上回击。
傅锦凉嗤笑一声,向她走来,边走边开口说道:“玩这么多心机,有意思吗?在男人面前一次次地扮柔弱,装可怜,你都不嫌烦啊?我可真佩服你。听人家说,做一件好事不难,难的是做一辈子好事。要我说,装一回小白兔不难,难的是装一辈子小白兔,而且小白兔还能把大灰狼给吃进肚子里。你说是不是啊,嗯?”
她的话听起来很刺耳,荣甜听得出来这其中的侮辱含义,但她没有发作,只是抿紧了嘴唇。
刚入行的时候,也有很多所谓的前辈随意羞辱新人,有些新人能忍,被欺负几次,那些前辈觉得无趣,要么收手,要么转而欺负更新的新人。而有些新人不能忍,索性大打出手,虽然出了气,可也意味着不可能再留在公司里。
她一向都是前者,选择默默忍耐,不停地告诉自己,只要捱过去就好了。
傅锦凉已经做好了准备,本以为荣甜会伶牙俐齿地骂回来,却不料,她根本没有说话。
她的火气一下子被撩到了最高点,因为,她将荣甜的沉默当成了最大的蔑视。
林行远也没有想到荣甜竟然会沉默,但他一想到她可能是感到不舒服,立即用手揽上了她的肩头,准备带她先进去。
“你有没有搞错,你是我今晚的男伴!”
傅锦凉不得不出声提醒着他。
他看着一脸盛怒中的女人,温和地笑道:“不介意的话,我用这只手扶着你,我们一起进去?”
“你!”
她掉头便走,显然是绝对不可能答应三个人一起回去。
见她先走,荣甜看向林行远,轻轻说道:“我自己走就可以,请你把手拿下来吧。”
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她好像已经彻底清醒了。
原来,她和他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段记忆,三年五载。现在的他,沉稳老练,独善其身,就连听见那个女人不停地辱骂自己,也一声不吭。
这说明,在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更多比她还重要的东西。
甚至,荣甜毫不怀疑一件事,如果刚刚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是宠天戈,他宁可被扣上和女人争吵的大帽子,也不可能沉默。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笃定,可她就是百分百地肯定。
大概是因为荣甜的语气很冷,林行远怔了怔,这才放下了手。
她拽起一角裙摆,加快脚步向礼堂内走去。
这一刻,荣甜的心中竟然带了一丝向往,她想快一点儿走回去,因为马上就能看见宠天戈出现在台上了。
那个男人光芒万丈,犹如神祗,她几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他了。
很快,荣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而林行远的脸上,却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凝重,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和她之间的壁垒,似乎变得更厚了一些。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因为已经回到了颁奖现场,不适合再私下交谈,所以,林行远还是坐正了身体,面朝台上,默默地跟随众人一起鼓掌,等待一个又一个奖项的揭晓。
随着奖项分量的加重,全场的气氛自然也逐渐飙升到了最高。
很快,整场颁奖礼中最为重要的两个奖项之二,即最受欢迎男女演员马上就要给出答案。
嘉宾席之中,已经传来了窃窃私语,大家都在纷纷议论着,猜测着花落谁家。当然,这其中呼声最高的自然就是唐漪,相对于男演员的厮杀激烈,女演员可谓是一枝独秀,基本上没有什么悬念了。其他四个候选女演员,要么是资历尚浅,要么是名气不够,不可能爆出冷门。
最重要的是,华影盛典幕后的投资人是,卫然。
这几年来,关于卫然和唐漪的八卦并不少,但他们从未正面回应过,再加上狗仔们也的确从来都没有拍到过他们在一起的照片,一切似乎都没有证据能够充分证明他们的恋情。
话虽如此,一些知晓内情的人却并非一无所知,所以大家也都清楚,今晚的唐漪,必然会拿下大奖。
不过,她拿了那么多影后,不多这一个,也不少这一个。对于她会出席华影盛典,众人其实是有些不解的,这毕竟只是国内的一个时尚性质的奖项,和那些老牌颁奖礼是没法比的。
荣甜反正谁都不认识,她本着看热闹的心理也跟着鼓掌,微笑,只等着看宠天戈的出现。
总算,大屏幕上传来“最受欢迎女演员”几个大字,雄浑激昂的音乐声响起。
颁奖嘉宾是宠天戈,按理来说,应该是一男一女,但是,他谢绝了主办方的好意,没有和某位女演员一起上台,而是一个人从后方走了出来。
荣甜捏了一把汗,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腿,就怕宠天戈不小心在行走的时候出现任何的意外。
察觉到她的紧张情绪,林行远微微侧过身,轻声安抚道:“没事,他不会有事的,走得慢一些,应该可以。”
“嗯。”
她只能也这么想,轻声应了一句,缓缓点头。
的确如林行远所说,宠天戈走得有些慢。
不过,这种场合之下,颁奖嘉宾走路慢一些,语速慢一些,反而更能增加悬念,让在场的来宾愈发好奇,最终获奖的人是谁。
荣甜紧盯着宠天戈,见他总算安全无虞地走到了话筒的面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两个手心居然都汗湿了。
是的,在内心深处,她还是很在乎他,虽然她不肯承认这一点。
宠天戈在麦架前站定,没有着急说话,而是微笑着环视了全场一圈。他知道,自己今晚的露面很重要,因为这是在天宠集团遭遇了本次重大危机以后,他第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
在此之前,坊间已经有众多不利于天宠集团的传闻,再加上宠天戈多日消失在公众视野内,甚至有人私下里编造谣言,说他已经携巨款逃向国外。
对于这些虚假消息,想必,宠天戈今晚的出现就足以说明了一切。
“谢谢主办方邀请我来开奖,也感谢大家耐着性子听我在这里说话,本来呢,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但是,我转念一想,诸位一定和我一样,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美女了。废话说太多,一定会惹人烦。那么,就让我们一起看向大屏幕。”
宠天戈的戏谑之言招来了大家的一片笑声,众人一边鼓掌,一边看向屏幕上的候选人。
五段小短片播放完毕,宠天戈拿起手上的红色信封,准备宣布获奖者的名单。
他在众人的注目中,拆开信封,看到上面的名字。
“是我的一位老朋友,让我们恭喜唐漪小姐。”
几乎毫无悬念,得奖的正是影后唐漪。
去年至今不到十个月的时间里,她一共有三部电影上映,三部电影的华语总票房高达二十亿,部部叫好又叫座,而她本人也凭借这三部电影中的三个女主角的精彩表演,斩获了四完,不只是唐漪愣了,就连现场的导演都懵了,急忙低下头翻看手里的节目单,想要确定一下,到底有没有这个环节。
直播室的导播、礼堂内的调度、后台的司仪等一干人等,真的全慌了。
站在台下的唐漪的经纪人和助理等人,也有些着急,不知道是让她继续留在台上,还是马上把她弄下来。
“好,我相信我的老朋友。”
短暂的犹豫之后,唐漪拿起话筒,点头答应。
宠天戈笑了笑,朝空中做了个手势。
下一秒,全场的灯光瞬间熄灭。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就在大家都有些害怕的时候,灯光又一点点从四面八方亮起来,亮得不多,很是神秘,柔和,排列成一圈,整个大礼堂犹如漂浮在茫茫海面上的一搜小船。
周围响起一阵阵轻声的惊叹。
前奏传来,是一首二十多年前的老歌。
大家很快认出来,这首歌是《有一点动心》——一首经典的男女合唱歌曲。
唐漪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首歌。
她很少唱歌,更不会唱现在流行的那些歌曲,也就是偶尔在路上听一些老歌而已。
而这首歌,是卫然车上经常放的,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听过多少遍了。
前奏快要结束的时候,唐漪才想起来,这个声称要献给自己一首歌的人到底是谁。
她有些慌,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宠天戈。
而宠天戈只是朝她微微一笑,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就直接朝台下走去,让出来这一片舞台。
就在唐漪愈发惊惶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一惊,急忙回过头,朝着身后看去。
“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谁愿意,有勇气,不顾一切付出真心……”
这个声音……是卫然!竟然是卫然!
唐漪激动得全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而他已经从后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并且示意她,该她了。
她有些慌,不停地摇头。
大家都知道,这位大牌影后从来没有在任何公众场合下唱歌,唐漪自己也不是很喜欢唱歌,偶尔和朋友们去唱歌,她都是默默鼓掌的那一个,和“麦霸”两个字从不沾边。
然而,此时此刻,这首歌却好像是刻在她的脑子里一样,无论是旋律还是歌词,她都记得一清二楚。转眼之间,卫然已经走到了唐漪的身边,而男声演唱的那两句也已经唱完,该女声部分了。
一切都好像是做梦一样,她下意识地拿起手里的话筒,本能地张开了嘴。
“该不该再继续,该不该有回忆,让爱一步一步靠近……”
唐漪的声音在唱歌的时候,听起来有些低哑,是磁性十足的女中音,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魅力。她一张口,就连台下的经纪人都愣了,本以为她五音不全,没想到唱得居然还不错!
这首歌足有二十年出头了,而台下坐着的不少艺人也不过才二十多岁的年纪,相比于他们,一些人到中年的颁奖嘉宾却全都忍不住跟着轻声哼唱,似乎被老歌勾起了无数的回忆,在场的一些女士甚至连眼眶都有些泛湿了。
卫然很喜欢这首歌,他的车上总会翻来覆去地放它,连带着,唐漪都跟着熟悉了。
一首歌唱完,唐漪都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一切都像是梦境之中,让她感到不真实。
昨晚,她问卫然,会不会出席华影盛典,他说,没时间,他要去美国开会。当时,她还有一点点的小失望。虽然明知道即便他来了,也不会和她一起走红毯,可她还是希望能够偷偷地看他几眼,希望自己的每一个辉煌时刻,他都能在场。
没想到,他只是在故弄玄虚罢了。
他不仅来了,还伙同宠天戈,给了她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唱完之后,全场掌声雷鸣。
现场导演组捏了一把汗,生怕出现什么小意外,要知道,这可是全球同步直播啊,电视台、网络、卫星电视,成千上万的观众都在观看。
不仅如此,现场请来的嘉宾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真的彻底搞砸了,他们以后就别想在这一行继续混了。
幸好,幸好。
一直到音乐声结束,一直到卫然拉住了自己的手,唐漪才反应过来,她有些昏沉沉的,但还是保持住了最后的一丝理智。
大老板亲自来帮自己镇场子,这种事情,在其他艺人的身上也是发生过的。
她稳了稳神,刚想要感谢卫然的出现,不想,身边的男人却忽然制止住了她,他好像有话要说。唐漪愣了愣,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跳得特别快。
明明和他做过那么多次最亲密的事情,可是,她发现,自己有的时候还是看不透他的心。这个男人,有时候让她觉得很近,有时候又让她觉得很远,远近之间,捉摸不透。
有的时候,唐漪甚至暗暗地劝着自己,就这样吧,不要太贪心,名气,她有了,金钱,她有了,地位,她也有了。
如今竞争激烈,女明星能够坐到像她这样的位置,已经很少见也很不容易了。或许,下一步,就是找个还不错的男人嫁了,转到幕后工作,改做制片人。
卫然看了一眼身边的唐漪,又看了看旁边的现场工作人员,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他环视一圈,轻声开口道:“谢谢各位,多年来对唐漪的支持和喜爱,作为她的老板,我也觉得很开心。就像刚刚那首歌中唱的那样,我也是个普通人,我也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爱情。只不过,一直考虑到这样那样的原因,所以我选择回避这个话题。有个朋友提醒我,她说,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正大光明的恋爱,也没有哪个女人喜欢偷偷摸摸,我觉得她说得很对。我是个男人,我愿意担起责任,所以,请允许我在这里正式地告诉大家,唐漪是我的女朋友,我爱她,我要娶她。”
全场哗然。
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说唐漪早就被大老板包了,所以才能一路平步青云,但那些毕竟只是传闻,谁也没有拍到实际的证据。
没想到,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卫然竟然亲口承认了!
他显然是不打算给任何小报记者,八卦狗仔偷|拍到的机会,就这么大大方方公布了,还是在唐漪刚刚拿到一个大奖的情况下。
不只是在场的人傻掉了,就连唐漪都傻掉了。
她呆了一秒,然后就被卫然拉进了怀里。
对于她的反应,他好像早就猜到了一样,忍不住一阵偷笑。
“我就当你是高兴过头了,你还没说你爱我。”
卫然板起脸来,假装生气地说道。
唐漪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好痛,看来不是做梦。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小声说道:“原来你才是影帝,你比谁都会演戏,你明明说你去美国开会的!”
他这才笑起来:“先让你失望,欲扬先抑,这还是宠天戈教我的呢。”
她也跟着微微笑,眼泪夺眶而出。
唐漪踮起脚来,用力抱住卫然,两个人紧紧地相拥。
众人缓过神,纷纷鼓掌,脸上的表情各异,但全都是带着一抹惊讶。与此同时,大家也暗自感叹着,中海又一个钻石王老五即将告别单身,名草有主。
“很有心意啊。”
林行远忍不住轻声说道,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听见他的话,荣甜也点点头,感觉眼睛有些湿漉漉的,她看得出来,台上的这对男女分明也是充满坎坷地一路走来,爱得不容易,令人动容。
“老板和戏子,自产自销,卫老板这一手玩得好,宣传费都省了。”
傅锦凉坐直身体,放下双手,口中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她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好听,可那又怎么样?谁规定的,相爱就一定会得到别人的祝福?何况,娱乐圈里的爱情,真真假假,感情一旦和利益、前途、名气之类的东西发生关联,谁还敢保证这份感情是纯粹的,是干净的?
傅锦凉的声音不大,但和她只隔了一个空位的荣甜还是听见了,她有些错愕,不明白这个女人说的话怎么可以这么恶毒,尤其,还是和不相关的人。
荣甜皱皱眉,没有说话,因为她看见,宠天戈已经回来了。
之所以用了好几分钟才回来,是因为他走得有些慢,此外,还因为他从外面绕了一圈,因为宠天戈不想在卫然和唐漪唱歌的时候在台前乱走,影响观众。
荣甜欠身,扶着宠天戈坐下来,看见他的额头已经微微出汗了。
“有没有事?”
她小声问道,很是紧张。
宠天戈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让她先坐下来。
荣甜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他们两个人交握紧扣的十指,落在傅锦凉的眼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微微扬起下颌,强迫自己看向台上。
唐漪和卫然已经走下台了,继续颁其他奖项,有其他颁奖嘉宾上台,宣布获奖结果。
不过,因为重要奖项已经全都颁完,剩下的都是以节目表演为主,所以,坐在前面几排的宾客已经陆续离场,或者轻声交谈了。
宠天戈扭头看向荣甜,示意她,可以准备走了。
她看看左右,见已经有人先走了,这才向他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悄悄离场。
他们刚一走,傅锦凉也飞快地朝林行远使了个眼神,好像在暗示他什么。而他则皱了一下眉头,明明看见了,却没有马上动。
傅锦凉急了,起身走过来,在荣甜的位置上坐下,小声说道:“你真没出息!你不是喜欢她吗?难道你只能灰溜溜地躲到南平去?”
林行远冷笑一声:“你都结婚了,还想着和他在一起吗?”
傅锦凉的脸上一白,她见左右没人,索性直白地说道:“那是我的事情。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我可以毁了他!”
说罢,一双漂亮野性的眼睛里,已然露出了凶光。
犹豫了一下,林行远还是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傅锦凉这才满意地把自己的手插|进了他的臂弯之中,微微昂着头,和他一起走出去。
两个人快步走出礼堂,果然,因为荣甜和宠天戈两个人一个怀孕,一个腿上有伤,全都走不快,他们还没走出多远。
很快,傅锦凉挽着林行远的手,就追上了宠天戈和荣甜。
宠天戈正在帮荣甜整理披肩,一见到他们两个人竟然也出来了,不禁皱了皱眉,但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为她系好。
“好了。”
荣甜微笑着刚要说话,余光也看见了身边有人,扭头看了看,笑意凝固在脸上。
她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傅锦凉的不怀好意。
下意识地贴近了宠天戈,荣甜没有说话。
“真让我意外啊,你什么时候和卫然那么好了,还帮他出谋划策。难道,是因为他接手了你以前的绯闻女友?”
傅锦凉伸手撩了一下头发,故意挖苦道。
关于宠天戈和唐漪这一段旧事,除了当事人,其他人都不甚清楚,就连唐漪当年的经纪人都迷迷糊糊,不知道她怎么就抱上了这条大腿。再然后,他们就分道扬镳了,之前其实也不过是一起出席了几次商务活动,但唐漪因为借着宠天戈“新欢”的名衔,再加上几部作品问世,迅速上位。
所以,傅锦凉也有些吃不准,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不管什么情况,只要能让宠天戈此刻的女朋友心里不痛快,那就足够了。
“你也是女人,对其他同性还是放尊重一些比较好。”
宠天戈一只手轻轻搭上荣甜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她,然后看向傅锦凉。
说完这一句,他看向林行远,显然不太清楚他怎么会和这个女人一起在今晚出现。如果只是巧合而已,那也太巧了,巧得让人怀疑。
被宠天戈充满狐疑的目光这么一看,就连林行远也感到了一丝不自然。
“你们要回去了吗?路上多小心。”
他低咳一声,想要结束话题,大家各走各的。
宠天戈刚要说什么,傅锦凉就把手从林行远的臂弯里抽出来,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你还没起疑吗?为什么那么多家天宠广场的电梯会同一时间出现故障?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意外而已。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能出现这种事吗?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别忘了,如果是你身边的人想要摆你一道,那你可是分分钟必死无疑!”
说完,傅锦凉用若有似无的目光瞟着站在宠天戈身边的荣甜,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分明就是把她当成了那个“家贼”。
荣甜涨红了脸,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恼怒地看着她,低声问道:“你在说谁?”
傅锦凉仗着身高优势,再加上她还穿着一双12厘米的高跟鞋,比穿着平底鞋的荣甜高出大半头,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哼道:“谁心虚我说谁。”
“你!”
荣甜气得咬住嘴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见她这样,傅锦凉得意地看向宠天戈,挑唆道:“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你也不要因为讨厌我,就对我说的话也一概不信。你想想,要不是我告诉你,‘壹品豪居’那边有问题,你能这么快就找出集团内的蛀虫吗?拜托你动动脑子,这个女人的身份,你不觉得可疑吗?”
她故意在“身份”两个字上狠狠地加重了语气,好像在提醒着宠天戈什么。
见状,一直没有说话的林行远快步走过来,一拉傅锦凉的手臂,压低声音劝道:“这里人多口杂,何必要在这里说这些话?已经很晚了,不如我送你回去……”
傅锦凉何尝不知道他是在让自己闭嘴,不由得一用力,甩开了林行远的手,怒斥道:“你可真是个窝囊废!我找上你,是让你来帮我忙的,不是让你拖我后腿的!呵,我看你根本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你这辈子是别想得到这个女人了!”
此话一出,宠天戈微微变了神色。
没有放过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傅锦凉冷笑一声:“慌了吧?我告诉你,我已经猜到了,夜婴宁没死,什么宁安啊,什么荣甜啊,你看看,这个女人年纪不大,换了多少层皮了?她是有多么见不得人,三番五次地改头换面?宠天戈,你犯贱也犯贱到了一定境界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她的手心吗?我告诉你,我是真的不服气,凭什么让我输给这样的烂货?上天就不能给我安排一个好一些的情敌和对手吗?”
不等宠天戈说话,荣甜已经一脸错愕,拽了一下他的手,茫然地问道:“她说什么?”
宠天戈一时间难以和她解释清楚,他最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傅锦凉会知道这些,荣甜的身份一直是个巨大的秘密,知道的人很少,按理来说,傅锦凉根本没有可能知道。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行远。
林行远迎上宠天戈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表示绝对不是自己说出去的。
四个人之中,最为迷惘的就是荣甜。
她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刚刚说了那么多,到底说的都是什么,她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能听懂,可是连在一起,就完全是一头雾水。
“傅锦凉!你最好立刻闭上你的嘴,要不然,我也不介意让你刚刚起步的生意彻底玩完!”
宠天戈真的发了狠,低声威胁道。
“哈,你怕了?那说明,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咯?我原本还想着,找机会拔她的一根头发去化验一下dna,看来,现在连这个步骤也省了!”
说罢,傅锦凉快速出手,在荣甜的头上扯下来了两根头发,又朝着指间吹了一口气,让头发飘走。
荣甜完全没有准备,一直到头道:“你知道吗?你刚才去颁奖的时候,孩子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是胳膊,还是腿,总之它撞了我一下!”
他一惊,胎动?!
“真的?这一次胎动可比怀瑄瑄的时候早!差不多要早了一个月呢。”
宠天戈急忙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想要亲自感受。
无奈,他听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等下次它再动,我喊你。”
荣甜也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确定短时间内,宝宝应该不会动了。她出来了这么久,它恐怕也累了,正在睡觉。
“那岂不是说,我要时刻和你在一起,要不然,又会错过了。”
宠天戈很担心地说道。
她笑:“胎动会越来越频繁的,不要那么紧张啦。”
说完才发现,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荣甜有些紧张:“怎么了?”
话音刚落,宠天戈的唇已经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我一定不会让你和孩子再出事,相信我,不要担心。”
他知道,傅锦凉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一定会找机会抖落出来,如果那样的话,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两人相拥片刻,荣甜才惊觉到,车上只有他们,不见司机。
来的时候,是司机开车把他们送来的,宠天戈的腿还在恢复期,医生不建议他开车。所以,最近这些天出行,他都是让司机接送。
地下停车场,贵宾区里的车子寥寥无几,非常安静。
荣甜有些疑惑地问道:“司机怎么不见了?你的腿现在能开车吗?”
宠天戈笑得有些高深莫测,答非所问:“试试吧。怎么,担心我开不好,让你坐不稳吗?”
她轻轻推了他一把,娇嗔道:“别逗我。”
说完,宠天戈发动车子。
几次之后,他有些疑惑,看了看仪表,自言自语道:“没问题啊,怎么开不起来……”
荣甜凑过去看了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她一脸好奇,侧头问道。
宠天戈紧皱着眉头,好像遇到了什么大麻烦一样,无措地说道:“车子似乎有点儿毛病。要不,你下去看看?”
一听这话,荣甜立即解开安全带,马上推门下车。
她走下了车子,绕着车身查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我不懂啊。”
她不太了解车子,于是只好一脸抱歉地说道,宠天戈指了指车尾,让她把后车盖打开。
“好。”
荣甜依言走到车尾,用力打开后车盖。
看清眼前,她彻底愣了。
一股浓郁的香气喷薄而出,将她完全包裹住,那种感觉,如同置身在无垠的花海之中,无边无际。
她站在车前,感觉自己要被这满眼的玫瑰给席卷了。
与天然的花香相比,任何的香水都显得矫揉做作,这种最高级别的5度玫瑰,在全世界都数量稀少,弥足珍贵,当然,价格也是相当昂贵的。
宠天戈也已经走下了车,站在荣甜的身边,含笑注视着她。
她终于回过神来,眼眶微红。
“选来选去,还是选了第一次送你的花。你不会觉得我很没有创意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些紧张,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
瞒着她订购了这么多的花,从国外空运过来,再抓紧时间布置好,真的费了宠天戈不少的心思。毕竟,两个人整天都在一起,想要给她一个惊喜,着实不容易。
“不会,我很喜欢。”
荣甜好不容易才说出来一句完整的句子。
事实证明,无论一个女人多么口口声声地说自己不喜欢收到花,当心爱的人真的做了这件事,她还是会感到万分的欣喜。
“除了花,还有别的。”
宠天戈提醒她,在一片花海之中,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荣甜发觉自己的心跳特别快,她有些好奇,盒子里究竟是什么。
应该不是戒指,盒子也太大了一些。
她咬咬嘴唇,竟然有些失望,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自己其实是有些羡慕唐漪的,起码,她的恋人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宣布即将要娶她。
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承诺,是任何其他的甜言蜜语都比不上的。
“打开看看。”
见荣甜站着不动,宠天戈不由得出声提醒。
她这才伸出手,取过盒子,拆开外包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个平板电脑。
“啊?”
荣甜立即懵了,这是什么。
见她不解,宠天戈只好点进视频播放器。
很快,一段旋律响起,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个熟悉的朋友的面孔。
有乔唯、杜宇霄、蒋斌、关宝宝、韩幽悦、吴城隽、苏清迟、段锐……好多好多人。他们每个人都说了一句相同的话,最后,所有人聚在一起,他们一起大喊着:“嫁给他吧!”
这些人,除了蒋斌是见过的,其余的人,在荣甜的眼中都有些陌生。
但她也知道,自己一定是认识他们的,这些都是她的朋友。
视频只有几分钟,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了这群人在海边的沙滩上写的两个英文单词——
rry !
八个人简直玩疯了,他们全都赤着脚,在海滩上跑来跑去,最后则是手脚并用,才写出来了这歪歪扭扭的字母。
夜幕降临,人群的身后窜起漫天焰火,无数瑰丽的烟火在天际炸开,形成一朵一朵的璀璨图案,最后也拼凑成一个大大的“love”形状。
荣甜用手拿着平板电脑,她强忍着眼泪,最后还是失败了,一滴滴的眼泪落在屏幕上。
身边的男人艰难地跪下一条腿,握住她的一只手,轻吻一口。
“嫁给我吧。”
其实,宠天戈此刻是万分忐忑的,时间有限,他的身体也比较拖累,无法再想出一个更好的求婚仪式,暂时只能这样,确实是委屈她了。所以,他很怕她会不满意,不开心,觉得自己没有被重视。
荣甜放下平板电脑,用另一只手抹了抹脸,哽咽道:“连戒指都没有……”
她只是故意这么说的,事实上,有没有鸽子蛋或者粉红钻,她现在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
茫茫人海,有多少人选择随便找个人将就着度过一生,又有多少夫妻变成了怨偶,反目成仇,爱得多深恨得就有多深,又有多少人至死都没有能够和真心爱着的人携手走过一生。
此刻,有一个爱她如珠如宝的男人向她求婚,她怎么能说“不”。
或许在她的心中仍有无数的问号,缺失的那几年时光永远令她充满疑窦,可她这一刻真的不想放弃这个成为他妻子的机会。
“怎么会没有。你回头看。”
宠天戈虽然单腿跪着,却气势满满,轻轻扯动嘴角,向她自信地一笑。
原来,就在车子后方大概几米的地方,宠天戈早已派人事先布置了一根细细的鱼线,悬在半空中。由于鱼线很细,又是透明的,所以几乎注意不到。而就在这跟鱼线上,有一枚闪亮的求婚戒指。
虽然求婚仪式准备得有些仓促,但这枚戒指却是很多年以前就准备好的,是宠天戈生母的陪嫁,也是她娘家百来年的传家宝之一,据说是两百多年前从英国皇室流出来的,辗转被卖到了中国,最后又随着一堆嫁妆,到了宠家。
在母亲故去后,这枚戒指被宠天戈小心收藏起来,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决定,要用它来求婚。
此刻,梦想终于成真。
荣甜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她也看见了这枚戒指,相比于网上那些女明星晒的大钻戒,它并不是很大,却别有一番尊贵的味道。
宠天戈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拽了一下,鱼线落下,戒指就到了他的掌心里。
他摊开手,一片晶莹璀璨刹那间绽放而出。
深情地凝视着她的双眼,他用眼神询问着她,期待着她说出答案。
“我愿意。”
荣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手轻轻地按着胸口。这一刻,她既平静,又激动,而她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翻滚了两下,虽然轻缓,但她还是感受到了。
“快,快,它又动了。”
她激动地抓过了宠天戈的手,摸着肚皮。
他愣了一下,一直到掌心处传来了轻微的颤动。
两个人全都惊到了,没想到肚子里的这个小调皮这么淘气,早早地就开始翻来覆去了,要比宠靖瑄的第一次胎动早了不少日子。看来,它的性格应该是偏外向,不像哥哥那么沉稳内敛,或许从小就是个小霸王也说不定。
动了几秒钟,它又安静了下来。
见他迟迟不肯动手,荣甜有些急了,伸出手来,口中催促道:“我都说我愿意了!”
宠天戈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还没有给她戴上戒指。
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套上她的手指,调了一下位置,大小刚刚好。
荣甜抬起头,正对上了宠天戈的眼睛。
他仍有几分忐忑:“如果你更喜欢卫然的那种方式,我们也找机会在大众面前宣布一下婚讯。”
她掐了他一把,哼哼道:“我为什么要喜欢别人的老公。你这个求婚,勉勉强强,我给你六十分及格好了。”
本以为宠天戈会生气,没想到,他却很高兴地说道:“及格就好,及格就好,只要及格,就不用重修。剩下的那四十分,从现在开始,我慢慢补给你,等我们老得眼花背驼,只能手挽着手才能去散步的时候,总能到一百分。”
荣甜被他逗笑,边笑边哭。
她知道,这一次她没有选错。
*****
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有些不适应,荣甜转过头,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宠天戈,不自觉地笑了。
抬起手,手上的钻戒闪着柔和璀璨的光芒,令人痴迷。
刚看了一会儿,身边就传来闷闷的声音:“你看它,不看我。”
荣甜一惊,扭头看去,发现宠天戈正在用一种想要吃人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种眼神,她现在已经觉得不陌生了,因为昨晚他用那种眼神看了看自己,结果就是……
羞于启齿!
她不禁有些害怕,急忙拉高被子,遮住胸口,向旁边挪了挪,小声道:“你醒了……”
看出她的紧张,他却已经邪笑着向她步步逼近。
就在宠天戈差一点点就要贴上荣甜的身体时,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子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旖旎。
这通电话来得及时,对于荣甜来说,大作的铃声无异于是天籁之音。
但是,对于宠天戈来说,就十分烦躁了。他一脸不情愿地伸手取过手机,瞟了一眼来电人,脸色微微有变。不仅如此,他还立即坐直了身体,靠着床头,按下接听键。
是宠靖瑄的主治医生赵医生打来的,一大清早,他专门打来电话,一定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情。
见状,荣甜也急忙爬起来,让宠天戈好好听电话。
“赵医生,是我,有什么事情吗?”
这几天,宠靖瑄已经做完了手术前的各项准备工作,只等着接受骨髓移植手术。因为这些都是由医院的专家组负责,所以,宠天戈和荣甜就十分信任院方,没有再私下去做什么,强忍着紧张和焦急的情绪,只等着手术定下日子的那一天,前往医院。
他们也很想见一见宠靖瑄,但是,据说手术前频繁见患儿,对他们的心理调节并不好,有赵姐和另一个年轻女护工哄着他,他倒是一直都很乖巧。可要是见了父母,就不一定了,所以谁也不敢轻易冒这个险,影响孩子的情绪。
“宠、宠先生……是这样,我、我们刚刚接到通知……说那个志愿者可能……可能反悔了……对方跟骨髓库那边的人联系了一下……说想要再考虑考虑……不过……按照我们的经验……一般的志愿者要是说了这种话……恐怕就……”
赵医生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可宠天戈还是听懂了,他的上半身一下子向前倾去,惊愕道:“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
一听他的声音不对,荣甜也顿时紧张了起来,但她不敢出声打扰,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宠天戈,希望能够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一些什么。
“好,我马上就过去,你在办公室里等我!”
话还没说完,宠天戈把手机一丢,掀开被子就飞快地下床。
他差点儿从床上掉下去,膝盖处有些使不上力气,险些摔倒,还是荣甜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他。她吓坏了,急忙问道:“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瑄瑄的手术出什么意外了?”
她隐约猜到了,如今除了宠靖瑄和自己,再不会有人能够令宠天戈如此惊惶,如此失态。既然自己好好的,就在他的身边,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瑄瑄那边有了问题。
果不其然,宠天戈站稳之后,抓着荣甜的手臂,喃喃道:“赵医生刚刚说,那个志愿者提出再考虑考虑。”
她大惊失色,尖叫道:“可是瑄瑄都已经开始清髓了!再考虑什么?考虑不捐了吗?天呐,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先答应我们,又要忽然反悔!为什么!为什么!”
荣甜顿时瘫软在床边,浑身的力气都要被抽走了似的,除了“为什么”,其余的话,她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宠天戈勉强比她略好一些,急忙去穿衣服,刷牙。
“你在家等我的消息吧……”
不等他说完,荣甜已经跳起来,飞快地往身上套着衣服,然后洗脸漱口,动作神速。
“不要让我一个人在家里等消息,我们一起去。”
她虽然已经害怕到不行,但宁可去医院直面残酷的事实,也不愿意独自胡思乱想。
见荣甜态度坚决,宠天戈也没有勉强,拉上她的手,两人一起出门,用最快的时间赶到了宠靖瑄所在的医院,直奔赵医生的办公室。
虽然时间还早,但因为临时发生了这种意外,赵医生也是早早就到了医院,此刻他正焦急地在办公室内踱着步子,走来走去,怎么都坐不稳。
一见到宠天戈和荣甜,赵医生顿时迎了上去。
“宠先生,我……我也是一听说消息就马上给你打电话了……这件事……哎!”
他颇为为难地开口说道,也觉得造化弄人。
宠天戈皱眉:“你放心吧,我绝对没有怨责你的意思。何况,这件事也不是你能决定的,瑄瑄不能按时做手术,我想,你一定也觉得很难过。”
赵医生连连点头,请他们先坐下来。
他也坐了下来,随手把手边的一沓文件向旁边推了推,神色里带了一丝紧张。
“请问,我们现在能联系上这位先生吗?如果可以,我想和他聊一聊,希望能让他了解到,我们现在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如果他能伸出援手,瑄瑄就多了一个生的机会。”
宠天戈思考了几秒钟,恳切地向赵医生问道。
赵医生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挣扎着开口:“抱歉,这个不行,我们不能随便透露捐献人的私人信息。如果透露出去了,患者家属势必要去联系捐献人,也会影响到他们的工作和生活……”
话音未落,一直没有开口的荣甜忽然大声喊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去联系他?我偏要问问他,为什么要给我们希望,又让我们失望!如果一开始他说不愿意,我们也不会让瑄瑄做好各项术前准备!虽然我不懂,可我也知道,清髓之后要是不能马上手术意味着什么!他这分明就是间接杀人……”
见她的情绪已经濒临失控,宠天戈急忙一把拉住她,让她别再说下去了。
“请你冷静,冷静。”
赵医生也非常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他们二人。
“抱歉,抱歉,我只能尽量和骨髓库那边的工作人员再多打几个电话,请他们派人做一做那边的工作,希望对方能够理解我们的处境,毕竟孩子这么小,绝对不能放弃治疗……”
他有些紧张地说着开解的话语,生怕荣甜真的在情急之下,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情。毕竟,在医院里,因为孩子的病情加重,而形如癫狂的母亲可不是一个两个。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要是他不肯捐……”
荣甜抽噎着说道,泪水扑簌簌落下,宠天戈伸手揩去她的眼泪,他尚能保持着最后的一丝冷静,轻声提醒道:“听我说,不要那么偏执。这是人家的决定,捐,是品德高尚,不捐,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平时都讨厌那种打着道德的旗号去指手画脚的人,自己更要避免。再等等,也许他还是愿意捐呢?”
“就是,就是,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赵医生在一旁附和着。
荣甜闭上了嘴,默默垂泪。
“我们现在能去看看孩子吗?你上次和我们说,怕瑄瑄的情绪起伏太大,我们就一直没去看过他。”
说完,宠天戈的眼眶也有些泛红。
他知道,如果不能及时手术,那么宠靖瑄的情况将会非常危险,说是可能失去这个孩子,也不足为过。因此,宠天戈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多陪陪他。
赵医生也明白他的意思,缓缓地点了点头。
宠天戈转身要去病房,走了几步,才发现荣甜没有跟上来。
“你先去吧,我想去洗把脸,怕瑄瑄看见。”
她用手背抹了抹脸,哽咽着说道。
“我陪你。”
荣甜立即摇头:“你先去吧,你等我,我反而着急。”
宠天戈的心情也有些乱,于是没有强求,先去宠靖瑄的病房。
见他离开,荣甜一个箭步冲到了赵医生的面前,身形矫健得一点儿都不像个孕妇。她一把抓住赵医生的手,直视着他,冷冷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知道那个人叫什么,电话号码是多少?我不信骨髓库那边不会传来报告单,那上面肯定都有基本信息!你少骗我!”
赵医生想要抽出手,但又不敢和一个孕妇用力拉扯,只好为难地说道:“你、你不要这样嘛……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荣甜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今天还就是胡搅蛮缠了!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赖在这里不走!要是你想试试一个做母亲的人有多大的耐性,那你大可以不告诉我!”
她豁出去了,宠天戈能够做到保持理智,可她不能。
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和自己的大儿子建立起更深厚的母子情意,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这个世界?!就算所有人都不能理解她,就算所有人都骂她自私,她也不在乎,只要宠靖瑄能够如期接受骨髓移植手术,她统统不在乎。
“你、你怎么这样呢……”
赵医生非常尴尬,就在这时,一个护士走进来,急急说道:“赵医生,副院长让你过去一趟,说有急事……”
一听这话,他立即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手臂从荣甜的手中抽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大褂,快步走了出去。
荣甜说到做到,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随之离开。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马上把办公室的门反锁起来,然后在赵医生的办公桌上好一顿翻找,试图找到有用的东西。
他的桌上东西很多,一摞一摞,堆得满满的。
荣甜一手抚着办公桌桌沿,一手翻着那一堆文件。终于,她眼前一亮,一份骨髓配型报告单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首页边上粘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龙飞凤舞地手写着“宠靖瑄”三个字。
她急急翻开,想要找到骨髓捐献志愿者的相关信息。
荣甜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微微低着头,伸手拍了拍脸颊,因为哭过,所以即便用水洗了,皮肤也是有些紧绷绷的。
她用了好几分钟,总算调整好了心情,这才挤出来一个笑容,推门走了进去。
宠靖瑄披着赵姐的一条大方巾,权当斗篷,正站在病床上,伸手向前,模仿着动画片里的角色,口中发出枪响的声音,看起来十分威风。
一见到荣甜,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大喊道:“妈妈!”
她走过去,伸手抱住他,柔声道:“瑄瑄,想不想妈妈?”
小人儿在荣甜的怀里拱来拱去,无限委屈地回答道:“妈妈都不来看瑄瑄,妈妈坏。”
她的鼻子一酸,只好小声解释道:“妈妈这几天在陪爸爸,等瑄瑄好了,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每天都不分开,好不好?”
宠靖瑄扬起小脸,咧嘴笑道:“不是三个,是四个啦!还有个小宝宝,比瑄瑄还小的小宝宝呢!”
荣甜忍不住笑起来,吻了吻他的脸,连声说是。
她一进来就和宠靖瑄抱在一起,宠天戈也没有机会插进去话,只是一想到她在外面磨蹭了那么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难免有些担心。
两个人陪着宠靖瑄玩了一会儿,因为体力不支,没几分钟,小家伙就露出恹恹的神色,有些乏了,靠着枕头,眼睛有些半开半合。
见状,护工急忙上前,悄悄给宠天戈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先走。
就这样,宠天戈和荣甜看准一个机会,无声地走出了病房。
一走出去,两个人脸上的微笑不约而同地一起消失掉。
在走廊的尽头站定,宠天戈率先问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荣甜装傻:“我洗脸去了,不想让瑄瑄看见我哭过。”
他分明不相信,摇头道:“我很了解你的性格,你说吧,是不是你又去缠着赵医生,向他索要那个人的联系方式了?”
她不开口了,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别逼他,他有他的职业操守,说了的话,自己也会不好受。”
宠天戈还存有着最后的理智,虽然,他也真的很想和那个人当面谈一谈,请他理解眼下的处境,请他救救孩子。但是,他也明白,所谓自愿捐献的意义就在于,一个愿意施与,一个感恩接受,不能强迫任何人。
否则,又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我是问了,但他没说,我求了他半天,他也不肯告诉我,然后他就去开会了,我就过来了。”
荣甜咬咬嘴唇,轻声说道。
这倒是不像撒谎,宠天戈猜的也是这样,所以,他并没有怀疑。
而她却没有告诉他,她分明已经在赵医生的办公室里找到了那份骨髓配型报告的复印件,上面也有相关人员的姓名和电话,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世界太大,这个世界也太小。
她和宠天戈全都没有想到,那个能够献出骨髓,救瑄瑄的人,竟然是他。
竟然是林行远。
“听话,别再去找赵医生了。我会想办法,我答应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一定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更何况,瑄瑄可爱又懂事,上天怎么会舍得让他早早地离开我们呢?”
宠天戈伸手抱过荣甜,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道。
她只能点点头,又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然而,在她的心里,却已经开始设想其他事情。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她要抽出时间,暂时和宠天戈分开几个小时时间,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去找林行远。
察觉到荣甜的心慌意乱,宠天戈再三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对了,你接下来去哪儿?”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宠天戈皱皱眉头,有些迟疑:“我本来想去公司,可你……”
荣甜立即摇头:“你去吧,我打算给关宝宝打个电话,让她陪我去买防辐射服,然后我们再四处逛逛,一起吃个饭。放心吧,我和她在一起,没事的。”
她有些紧张地说道,很怕宠天戈会怀疑自己的话。
幸好,关宝宝这个人在宠天戈的眼中,还算是信得过,一听荣甜说要去找她,他没有反对,只是还有些犹豫,似乎是在担心着她。
“真的没事,你没听说过吗?女人本弱,为母则刚。更不要说,我有瑄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肯定不会有事的。”
见荣甜再三保证,宠天戈终于放下心,和她在医院门口分手。
在荣甜的执意之下,司机去送宠天戈去公司,而她则坐出租车。一上车,她就马上掏出手机,当然,不是打给关宝宝,而是打给林行远。
她用的一直是同一张手机卡,通讯录里存有林行远的号码,想要找到他,一点儿都不费劲。
拨出去的一瞬间,荣甜的手都是颤抖的。
她想,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她看见那份报告单上的姓名时,有多么的惊讶。
以至于,她甚至以为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巧合,一直到连联系电话的号码都一位数不差的时候,荣甜才确定,这个人真的是他。
满世界寻找的人,居然就是认识的人。
她的初恋男友,居然能够救她的长子。
响了好多声,林行远终于迟迟接起电话:“喂?”
就在刚刚,他看着屏幕上闪动着的来电人姓名,似乎就猜到了她的目的。
“你还在中海吗?我想见你。”
荣甜也不耽误时间,开门见山地问道。
林行远故意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回答道:“还在,我这几天都住在松元酒店,你知道在哪里吗?”
她一口气提不上来,浑身僵硬,深呼吸之后才能开口说话:“知道,我现在就去找你……”
松元酒店,是他们当年开过房的酒店,两个人恋爱的时候也难免有情难自已的时候,所以某一天,林行远拉着叶婴宁去了那里。只不过,她怕疼,也怕怀孕,试了半宿,最后只能双双睡过去,什么也没做成。
现在,听他又提起那家酒店,她难免会感觉到一丝心惊肉跳。
“那好,我在2008号房间。”
说罢,林行远直接挂断了电话。
就连房间,都是同一间……
这么多的巧合,如果说是无意,谁都不会相信。
但是,救子心切的荣甜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收起手机,直接告诉司机:“麻烦去松元酒店,尽量快点儿,我赶时间,谢谢了!”
司机略一点头,加快车速。
松元酒店位置稍偏,这也是当年林行远为什么会带着她去这家酒店的原因之一,位置偏僻一些,遇到认识的人的几率也小一点,他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带着女朋友去开房。事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他毕竟也怕羞,不想大张旗鼓。更重要的是,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是完完全全的地下情,别说林家人,谁都不知道,不想曝光。
半个多小时以后,荣甜终于赶到了松元酒店。
她险些忘了付车费,被司机喊住,这才掏钱给他,然后飞快地下车,走进酒店,直奔2008房间。
循着记忆,很快,荣甜已经站在了2008房间的门口。
酒店的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是隐约能听见电梯每一次升上来或者降下去的声音,更衬托得周围静得可怕。荣甜深吸了几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彷佛在耳边不停地放大,放大……
她鼓足勇气,用力按下门铃。
等了片刻,林行远过来开门了,一见到他,荣甜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衣着整齐,身上穿着衬衫和长裤,一副随时都能出门的样子。
“进来吧。”
他猜到她是一个人过来的,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把房门拉开,侧过身体,让出空间,方便她走进来。
荣甜莫名地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张望了一下,这才走了进去。
“想喝什么?”
林行远关好房门,一边走进来,一边问道。
她紧张地说道:“不,我什么都不喝。我来是为了……”
一下子卡住,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该怎么向他开口呢,求他一定要捐出骨髓,救救她的儿子吗?
是直接说,还是先探探口风?
荣甜站在原地,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林行远一手插在裤子口袋中,一手捏了捏鼻梁,开口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其实,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原来,和我配型成功的白血病患者,是你的儿子。确切地说,是你和宠天戈的儿子。”
她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他知道了?!
所以呢?因为他知道了,所以他才提出来,自己要考虑考虑吗?
“来中海之前,我并不了解对方的情况,骨髓库那边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向我透露。我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其实,我正是因为听说了宠靖瑄得了白血病,才了解到骨髓捐献的事情,但我真的没料到,我居然能够和他配型成功……也许是天意……”
林行远苦笑着说道,脸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荣甜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试图咬紧牙关。
但是,没有用,她的牙齿还是咯咯作响,因为害怕,因为担心,更因为林行远刚才所说的那些话。
他说是天意。
这两个字,令她莫名地感到恐惧,他是她曾经的初恋情人,然而两个人的感情却不得善终,他娶了别人为妻,而她也和其他男人孕育了孩子。
虽然这几年的记忆空白令她对许多事都一无所知,可出于女人与生俱来的第六感,荣甜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那些过去的恩恩怨怨,难道非要在这个时候清算么,难道非要和这件事混为一谈么。
“不管是巧合,还是天意,现在只有你能够救瑄瑄了!我求你,不管大人的事情如何,请你看在他还那么小,人生才刚刚开始的份上,一定要救救他!”
荣甜几乎快要哭出来,一脸哀求地求着林行远。
他站在几步之外,和她保持着距离,听了她的话,林行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她先坐下来。
“你要喝什么?热牛奶要吗?”
她连连摇头:“我什么都不喝,我只想求你,求求你!”
林行远皱了一下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味道:“不是我不愿意捐献,只是,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我暂时必须让自己的身体处于最佳状态。”
事实就是,蒋成诩有意趁着谢家正在全力应付宠天戈的反击之际,既抢滩南方市场,又进军北方市场。林行远也是刚刚得到通知,他接下来要在中海出差一段时间,作为蒋成诩的先遣部队,亲自了解这里的情况。而这个过程中,少不了要请一些当地的官员和商人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倘若他捐献骨髓,身体可能不太允许,不利于完成手头上的这些事情。
因此,林行远提出要考虑考虑,也并非是故意针对,不过,他承认,自己确确实实有私心。
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相互打架:一个说,那么小的孩子,你明明能救,却见死不救,真的是太过分了。一个又说,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让你家破人亡,还夺走了你心爱的女人,如今他样样顺心,唯有孩子身患重病,何不也让他尝尝心如刀绞的滋味儿!
这两个小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令他无比头痛,死活也过不去人性这一关。
“医生说过,捐献骨髓不会对身体有太大的影响,只要稍微休息一下……”
荣甜急急劝说,试图打消林行远此刻的顾虑。
他不由得一阵冷笑:“没有太大的影响?亏你说得出,就连献血,都可能引起一些不适,更何况是献骨髓呢?更不要说,这个影响不大是根据多少个临床数据做出来的判断,一千个人?一万个人?还有,是短时间内没有不良反应,还是永远都没有?五年,十年?如果我原本能活一百岁,因为捐献骨髓而只能活九十岁,我岂不是还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被林行远一连串的反问句问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些疑问,并不全是没有道理的胡说八道,事实上,任何一个人都会心存怀疑,不只是林行远。
然而,作为孩子的母亲,她此刻只能选择自私自利,只能选择胡搅蛮缠,只要她的孩子能够得救,荣甜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了!
把心一横,她两腿一弯,索性直接跪了下来。
“我知道你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我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强人所难,我只是求你,只要你能救活瑄瑄,我情愿把自己的命给你。”
顷刻间,荣甜泪如雨下。
她的举动显然吓坏了林行远,他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给自己下跪。
他也懵了,急忙伸手去搀扶她。
“你快起来,地上凉!你别乱来,肚子里还有一个!”
荣甜并不起来,只是拼命摇头,满脸是泪,她哽咽着开口:“对不起,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求你……瑄瑄等不到这个孩子的出生,用新生儿的脐带血已经来不及了……”
她原本还想过,如果实在不行,哪怕怀孕到了七、八个月,也可以试着提前生产。
但是,赵医生告诉她,即便把这个小的催产,恐怕在时间上也已经晚了。
“你不是为了救他,所以才怀的这个吗?”
林行远看了一眼荣甜明显已经隆起的小腹,心头更加痛苦。她不只是生了一个,很快就会生下第二个,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生下了两个孩子,是不是离开他的几率就更小了。
“是,但是,当初我们都没有想到,瑄瑄的情况居然会恶化得这么快。而且,你一开始答应捐献,所以孩子的医生给他做了清髓,本以为马上就能手术,哪知道你……”
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把情况告诉了林行远。
关于清髓这件事,他倒是不太知道。
“你的意思是……孩子本来还能拖一拖,结果以为会做手术,所以直接……”
林行远的心情也不禁沉重了起来。
他原本还以为,即便自己不捐献出健康的骨髓,宠靖瑄继续保守治疗一段时间,只要熬到荣甜生下来第二个孩子,也能获救。
松开手,林行远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让人看不清楚。
荣甜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他。
被她看得一阵心虚,他低低开口道:“我……我确实是这段时间……”
她打断他:“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见她态度坚决,林行远只好道出实情,把蒋成诩交给他的任务简单地说了一遍。
“钱是赚不完的,别的事情我不敢保证,只要是在中海,只要是宠天戈能做到的,我们一定会帮你做到!生意上的事情你不要操心,你不需要亲力亲为,我一定不会让你在你的老板面前言而无信……”
荣甜努力说服着林行远,希望他能够改变心意。
不过,她的话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他思考了一下,并不买账:“对我来说,做到那些事情并不难,而且也不费什么劲,我为什么一定要通过和你们进行交易来完成呢?再说,捐献骨髓这种事情,据我所知,应该还是以当事人自己的意愿为根本吧?我不愿意的话,也没有什么罪过。还有,你是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我的?难道现在医院都能把这些信息随意透露了吗?”
见林行远的话语里已经流露出来了不满,荣婷急忙膝行了几步,连连摇头:“不、不是!不是有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偷看的文件……我知道我的做法令人不齿,可我……”
说罢,她再一次落下泪。
“我之前问过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中海。你的回答是不愿意。要是我现在再问你一次呢?你愿不愿意?”
林行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荣甜一惊,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不傻,知道这分明就是一笔交易:他用骨髓救活宠靖瑄,而她就要抛下中海的一切,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开始全新的生活,和过去告别,和宠天戈告别。
翕动着嘴唇,她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嗫嚅道:“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他的女人……我是孩子的妈妈……我不能和你就这么走了……”
他注视着她,淡淡开口:“你可以,你也只能选择答应我,因为除了我,没有人能够救你的儿子了。或许也有其他人,但是你的时间不够了,就算你肯花大价钱,花大气力,满世界去找,还需要一段时间,孩子能等吗?你敢冒险吗?”
荣甜被问住了。
林行远伸手将她搀起,让她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然后自己去倒了一杯酒,默默地啜着,似乎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去考虑这件事。
他当然不会逼迫,而是让她自己去选。
可是,他的恶毒也正是在此,因为她根本没有别的路可选。
她坐在沙发上,全身抖得厉害。
又过了十几分钟,荣甜站起来就走。
一直走到了酒店门口,她才停了下来,飞快地说道:“我必须在确保瑄瑄的手术成功,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出生之后,才能和你走。此外,你还要答应我,在走之前,不能把这件事让除了我和你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
林行远握着酒杯,沉吟了片刻,这才点点头,表示同意。
见他答应,荣甜一刻也不停留地离开了。
一踏进电梯里,她便放声大哭起来,怎么都止不住似的。前所未有的屈辱感袭遍全身,她觉得自己的做法渺小又可耻,但却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的。
坐上出租车,她让司机把自己送到附近的一家商场,然后独自一人在星巴克里干坐了好几个小时,才回到家中。
进门的时候,宠天戈刚好在打电话。
荣甜默默地换着拖鞋,她刚站直身体,就被他一把抱住。
“好消息!刚才赵医生给我打电话,说他得到消息,那个人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捐献骨髓给瑄瑄了!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十点!”
宠天戈的喜悦溢于言表,将荣甜紧紧地抱在怀中。
她勉强地笑了一下,轻声说道:“太好了,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见荣甜似乎有些兴致缺缺,宠天戈也不免敏感地稍微松开了她,又将她重新打量了一遍。
只见她整个人都好像很疲惫似的,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手上也没有拎着购物袋,什么也没有买,不像是逛街的样子。
“你怎么了?”
他一脸担忧地问道。
荣甜摇摇头,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才微笑地开口说道:“都是宝宝了,她说逛街太累,我们就坐在咖啡厅聊天来着,一下午都在讲话,喉咙很痛。你知道的,女人聚在一起,话说个不停,也很辛苦啊。”
听她这么一说,宠天戈才放下心,他连忙让荣甜坐下,去厨房帮她盛了一碗汤。
“先喝汤,我告诉阿姨,让她准备开饭。”
荣甜接过汤碗,点了点头。
见他走开,她勉强保持着淡淡笑容的脸一下子紧绷起来,希望宠天戈没有怀疑什么。毕竟,只要不是心生怀疑,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可能真的去给关宝宝打电话,询问她是不是陪自己去逛街了。
两个人吃了晚饭,宠天戈陪着荣甜在客厅里看了二十分钟的电视,然后就去了书房。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只大熊玩偶,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可一个镜头都没有看进去,心里乱成一团,脑袋都快炸开了。
刚要起身去洗漱,阿姨出来询问:“我做了一点银耳羹,是想现在吃,还是一会儿再吃?”
荣甜想了想,让她盛两碗,她端到书房,和宠天戈一起吃。
她走到书房前,敲敲门,听见宠天戈说了一声“进来”,然后才推门进去。
他正坐在电脑前,挂着耳机,和国外的客户开会,屏幕上是一大堆数据,密密麻麻,荣甜瞟了一眼就觉得眼花缭乱,再也不想看第二眼。
她放下银耳羹,朝他比了个手势。
宠天戈直接摘了耳机,走过来,一把环住荣甜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像个孩子似的撒娇。
她笑笑:“早知道你在忙,我就不进来打扰你了。看,我一来,你连工作都不要做了,直接偷懒是不是?我马上走,千万别耽误正事。”
他连忙稍稍用力,更加抱紧她。
“才不是正事,只不过是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空壳公司这种手段,十年前我就玩过了,还真当我怕了他?”
宠天戈冷笑着说道,又抱了一会儿荣甜,这才端起碗来,喂她吃。
她吃了一口,咽下去才问道:“什么空壳公司?你说的是谁?”
他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把顾墨存的事情告诉她,因为直接把“夜婴宁”和“周扬”这两个身份给跳过去了,所以,荣甜现在不知道,也是在情理之中。
“没什么,就是一个竞争对手而已。所谓的‘商战’都是电影小说里描述的,好像多么高大上一样,其实还不是资金来来回回那点儿事。总之一句话,谁的钱多,谁的关系硬,谁就能站得稳。”
宠天戈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继续喂着她,一直到荣甜真的吃不下,拼命摇头。
“我好奇,空壳公司是什么?你打算怎么做?会不会违法啊?这几天新闻里一直在说什么非法资金之类的,不是这种吧……”
荣甜最担心的是天宠集团目前的情况,她偶尔也会上网,发现宠天戈的公司这段时间的情况不算乐观。更有财经人士进行点评,说什么天宠集团遭遇十余年来前所未有的大挑战,能不能度过难关,就要看宠天戈能否力挽狂澜云云。
“违法犯罪的事情,我从来不做。虽然,我不标榜自己是一个正人君子,可我也不承认自己做过什么下三滥的举动。资本流通本身就是很残酷的,适者生存,这一行向来都不适合软弱的人。”
听宠天戈这么一说,荣甜终于放心了,她看着宠天戈吃完了那碗银耳羹,就端着空碗走出了书房,让他专心工作。
只是,接下来的两个晚上,荣甜一直在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的肚子里空空如也,而宠天戈一手领着宠靖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就站在不远处。而她却不能迈步走向他们,就好像被钉在了原地上一样。
她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急得想要哭。就在这时,林行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将她拖走,她又哭又叫,可是根本没有人理会她。
“醒醒,醒醒,做梦了是不是?”
睡在荣甜身边的宠天戈一翻身,把床头灯扭开,再去轻轻推动她的双肩,口中小声地呼唤着。
她抽噎着醒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汹涌的眼泪很快地打湿了他的胸膛。
“不怕,不怕,做梦而已……”
宠天戈也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他只是不停地哄着被梦魇到的荣甜,看着她一点点再次入睡,自己却是一夜无眠。
两个人不到八点钟就赶到了医院,宠靖瑄上午十点钟手术,而根据赵医生所说,捐献骨髓的志愿者也已经在昨晚入院,提前做好各项术前准备。
“赵医生,请问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我想当面谢谢他。”
对于这位好心的有缘人,宠天戈一直很想当面道谢,如果不是他,或许瑄瑄的移植手术很难进行,只能选择继续等待新生儿的脐带血。
而且,这种陌生人之间高度相配的几率,真的太少太少了,真的是一种天大的缘分,所以,宠天戈非常感念对方的爱心,想要尽自己所能地报答对方。
一听这话,荣甜微微变了脸色。
她轻轻拽了一下宠天戈,小声说道:“马上就要手术了,我们还是先别打扰人家了,毕竟,这么重要的手术,谁都会紧张的,要是我们贸然出现,人家说不定还会受到影响。不如,等手术结束了,我们再过去,怎么样?”
在此之前,林行远也特地叮嘱了赵医生,说自己不想和受赠者家属见面,更不想有什么联系,请他帮忙挡一挡,自己捐献完骨髓,确定身体无碍就会离开。
对此,赵医生也算理解他的心理,毕竟,捐献一次骨髓,已经是很大的善举,如果被患病儿童的家属缠上,一旦出现什么问题,还真的很难说。于是,他一口答应,请林行远放心,不会让孩子的父母见到他。
“是啊,手术已经开始准备了,等结束以后再说吧。这一次手术,是我们医院的副院长亲自来主刀,所以,你们放心吧。”
赵医生在一旁说道。
陆陆续续的,到了九点多钟的时候,杜宇霄夫妇也赶来了,陪着宠天戈和荣甜。
十点钟,手术正式开始。
到了午饭的时候,谁也没提吃饭的事情,都在手术室外继续等着。
这一次的骨髓移植手术,要比正常情况久了很多,因此,荣甜的脸色一直不是很好,肚子里的孩子也很焦躁似的,频频动着,她几乎快要坐不住了。
所有人都劝她去休息,但荣甜只是摇头。
终于,手术结束,副院长和几个医生护士走了出来,赵医生还在里面。
“还好,接下来就要继续观察,但愿不会发生排斥反应。”
副院长摘下口罩,略一点头,然后快步离开。
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宠天戈下意识地就要走进手术室,被一个护士给拦了下来:“不好意思,孩子的家属请先去病房吧,我们还有一些工作没结束呢,你们不能进去。”
杜宇霄也一把拉住宠天戈,劝道:“你怎么糊涂了,手术室怎么能随便进去?走,我们先回病房,别耽误医生的工作。”
四个人这才乘坐电梯,前往病房。
又过了半小时,宠靖瑄才被医生和护士推回病房,他还没醒,小脸儿有些白,看上去有些可怜。
荣甜看完,顿时扭过了头,她靠在victoria的身上,无声啜泣。
除了院方和骨髓库那边的人,只有她知道,给宠靖瑄提供了骨髓的人,不是别人,恰恰正是林行远。而这件事,荣甜打算瞒着宠天戈,不想让他知道,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和林行远的私下交易。
这两天来,她感到痛苦万分,整夜地做着噩梦。如今,宠靖瑄的手术顺利完成,她唯一希望的就是不要出现任何的排斥反应,希望那些骨髓能够好好地在孩子的体内扎根,生长,让他再也不要受到病魔的迫害。
“你们两个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们去买点吃的。”
杜宇霄拉过爱妻走出病房,给他们一家三口独处的时间。
房门轻轻关上,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护士说过,宠靖瑄还要等一会儿才会醒来。
因为手术的缘故,孩子受的罪还远没有结束,而且,手术成功也并不意味着他的病就会彻底好了,依旧要留院继续观察。做完手术之后,体内发生排斥反应的案例也有很多,所有人都不敢打包票。
“瑄瑄,乖,很快就不痛了。”
荣甜摸了摸孩子光光的小脑袋,泫然欲泣。
宠天戈的手机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出去,接听这通电话。
如果这一通电话不那么重要,宠天戈甚至连接听都不会接听。
但是,他宁可走出宠靖瑄的病房,也要马上接听的举动,就足以证明,这通电话的内容对他来说,相当的重要。
在走廊尽头站定,宠天戈这才示意对方开口。
“说吧,什么情况?”
这一通电话是从冯山市打过来的,宠天戈虽然已经回到了中海,但是对于华东区和冯山分公司的调查一直没有结束,他专门派人留在那边,随时向自己汇报情况。
“宠先生,南平的一个官员落马了!上个周五,他被请去喝茶,据说已经被双规了。据可靠消息,这个官员和章向韬过从甚密,听说,前几年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经常私下出入会所。后来,风头紧了,他们也不敢太张狂了,但联系一直没有断过。”
那人飞快地把目前的情况向宠天戈做以汇报,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一个可能是章向韬后台的官员倒了,他等于是一下子失去了乘凉的大树。
宠天戈凝神分析了一下,很快说道:“如果一直给章向韬撑腰的人就是这名官员,那么,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快要狗急跳墙了。‘壹品豪居’的审批文件被压了好几个月,估计也和这个人的从中运作脱不了干系,何况,我们的项目在当地影响很大,他要是想急于脱身,又或者是坦白从宽,这件事要不了多久就会抖落出来。上头一定会派人来查,到时候,章向韬和他手下的那群人,一个也跑不了。”
一听这话,电话那端的人顿时兴奋起来。
“不过,你们也要小心,毕竟,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记住,陆洪光那边的人不能撤,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万一他醒过来,就是最重要的证人,没有之一。他的老婆孩子也要马上保护起来,我怕章向韬和祁宏飞可能玩阴的。”
交代完这些,宠天戈才挂断电话。
明明是个很好的消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却并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添了一丝沉重。
按照宠天戈原本的计划,他是打算先按兵不动,等这股风头弱下去之后,再从祁宏飞入手,拿他做突破口。毕竟,他年轻,又没有什么钱,很容易打动,借他的手引出章向韬,再好不过了。不料,世事变化太快,也令人措手不及,居然在这个紧要关头,发生了这种事。
如今,章向韬的靠山倒了,他要么做缩头乌龟,索性装死,要么就是奋力一搏,不枉此生。
正想着,杜宇霄夫妇买回来了迟来的午饭,他们拎着两袋外卖,一前一后地走出电梯。
见宠天戈自己一个人站在走廊上,他们吓坏了,还以为病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个人双双冲了过来,急忙问道:“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瑄瑄他……”
眼看着这两个人的脸都吓白了,宠天戈连忙摇头:“不是,别担心,是我出来接个电话。”
一听这话,杜宇霄夫妇才松了一口气。
“唯唯,你先进去,你们两个先吃,我们一会儿再进去,让我喘口气。”
杜宇霄把手里的外卖袋子交到victoria的手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都是汗。
她点头,把一包纸巾递给他,然后拎着午饭走进病房。
宠天戈看着杜宇霄满脸是汗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辛苦你们了,希望瑄瑄没事,我……”
杜宇霄丢掉纸巾,也劝道:“放心吧,瑄瑄不会有事的。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还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朋友有事,自己能帮上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了,何况我和唯唯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跑跑腿,买买东西,要不然心里更过意不去了。你知道的,唯唯一直把你当亲生弟弟一样看待。”
宠天戈连连点头,他岂会不知道这一点。
“对了,刚才冯山那边来电话,据我分析,章向韬可能快要狗急跳墙了,这几天我都不在公司,你帮我盯着一点儿。”
杜宇霄有些吃惊,愣了愣才回过神来。
“当然,你放心吧,这几天你千万别往公司跑了,老婆孩子都需要你,你就安心陪着他们,生意上的事情有我们。”
说完,他露出了思考的神色,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看出杜宇霄的迟疑,宠天戈主动问道:“怎么了?感觉你有话要说,我们之间还犹豫什么,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
听他这么说,杜宇霄才皱眉开口:“你觉不觉得,谢氏那边有点儿诡异?”
宠天戈一挑眉头:“诡异?”
他有些不明白杜宇霄的意思,最近这半个月来,宠天戈集中火力对付谢氏总部,还有两三家挂在顾墨存名下的小公司。事实证明,如果他真的想要对谁下狠手,没有人能够躲得过。谢氏在南方,乃至大半个中国,都是很有底子的,可也照样被搞得焦头烂额,听说,谢君柔和谢君堂在公司股东大会吵得不可开交,导致会议几次不得不中途暂停,惹得其他的股东大为不满。
谢氏兄妹二人积怨已久,这其中当然也是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自从谢君柔离开丈夫,重返南平,入驻谢氏集团,她的势力开展得很快,从一开始的和谢君堂分庭抗礼,到后来一度压了他一头。如果不是谢君堂的丈人出面牵制了一下,股东们纷纷表态支持谢君堂,恐怕,谢氏的三分之二都会属于谢君柔这个女人。
而这一次,因为受到宠天戈的攻击,所以谢君堂联合几个股东,试图弹劾谢君柔,想要趁机让她交出股东身份,直接驱逐她离开董事会。
谢君柔虽然知道这些麻烦都是自己的儿子搞出来的,可她当然不会就这么交出自己多年来的心血。
“是啊,诡异。按理来说,谢氏的人都不傻,不会不知道我们这一次为什么要进行反击。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因为那个顾墨存。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我打听到的消息都是谢氏两兄妹斗得厉害,各自找了几个股东,每天在公司不停地开会,商量对策。”
说到这里,杜宇霄顿了顿,眉头更紧:“那你说,顾墨存这个始作俑者为什么却一直不露面呢?于情于理,他知道谢君柔在公司里处境艰难,肯定要冲上去才对啊。偏偏,他销声匿迹了,谁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找人查过,出入境记录上没有他,他现在还在国内,肯定没有出国。”
听完这些,宠天戈想了想:“万一用的是假身份呢?”
杜宇霄摇摇头:“有必要吗?你们在中海,在南平,已经正面交锋了好几次,我觉得他犯不上再用假身份偷偷出境,没这个必要。”
他的话也很有道理,宠天戈陷入了沉思。
“还有,我听说,顾墨存身边有个年轻助理,是个男人,伸手很不错,据说枪法很好。”
宠天戈点头,知道杜宇霄口中说的应该是叫秦野的那个男人。
“对,是叫秦野。秦野也不见了。所以,我推测,他们应该是在一起的。但是这样一来,就更奇怪了,如果说顾墨存躲起来,让秦野帮他做什么,这才说得过去。”
正因为疑点重重,所以杜宇霄才一直很担忧,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把这些都告诉宠天戈。
“秦野,秦野……我知道怎么找到他了。放心,这件事我去叫人办,你只要在公司继续帮我盯牢谢氏那帮人就可以,按照计划继续,不要停,也不要可怜他们。”
宠天戈眯了眯眼,心里有了主意。
想了想,他简单地把荣甜的事情也告诉了杜宇霄,希望他在言谈之间留意一下,不要把关于谢氏和顾墨存的事情透露给她。
虽然感到震惊,不过,杜宇霄还是什么都没说,表示知道了,让宠天戈放心。
“走吧,我们进去,先吃口饭。”
两人走进病房,发现瑄瑄暂时还没有清醒过来,期间护士又来过两次,说是正常,不用太担心。
饭后,宠天戈亲自送杜宇霄夫妇离开。
目送他们离开之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一接通边说道:“帮我找一个香港过来的女人,叫赵昆妮,二十五岁左右。”
当晚,等荣甜睡下之后,宠天戈悄悄离开家中。
荣甜因为前两天睡得很差,今天晚上睡得很死,全然没有发觉,枕边人已经离去。
宠天戈坐上车,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了一家不知名的酒吧。
一进门,酒吧里乌烟瘴气,他抬起手,在鼻子前面挥了几下。
一个全身都是文身的光头走过来,态度倒是恭敬,一鞠躬:“宠先生,我们大哥等您好久了!”
宠天戈跟着他往里面的包房里走去,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赵昆妮,她从头到脚一根毫毛都没事,但脸色很不好。
“你看看,要找的人是不是她?”
一个中年男子问道。
宠天戈也不回答,直接把手上一直拎着的黑色尼龙包丢给他:“数数。”
中年男子咧嘴大笑:“我难道还能信不过宠先生吗?来,你们聊,我们先出去了。”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出去。
赵昆妮坐在沙发上,原本,她听见有人过来,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但是,自从她看见走进来的人是宠天戈之后,她就知道自己这下子是彻底没戏了。
自从荣甜离开了中海分公司,她也不再荣氏继续做了,一方面是因为做过荣华珍和顾墨存的双重间谍,这个身份让她每天都处于无比紧张的状态中,赵昆妮实在受不了了。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她自己本来就是小有积蓄,何况这一次又得到了一大笔钱,暂时衣食无忧,索性辞职。
她没有着急回香港,还在中海,每天吃吃喝喝,过得倒也潇洒。
“赵小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说罢,宠天戈拉过一把椅子,在赵昆妮的对面坐下来,微微一笑。
她浑身都不自然地动了动,很清楚,这个男人不是自己能惹的。更何况,赵昆妮知道,顾墨存和宠天戈两个人积怨已深,而她之前是为顾墨存做事的,如今落在宠天戈的手里,肯定是没有好下场了。
“不用说没有用的话了,你让那些人去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几秒钟之后,赵昆妮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强自镇定地问道。
那些人一看就不是正派人士,可能是地头蛇之类的,不好得罪,而且下手很凶,把她带上车的时候,一个大个子稍一用力,险些把她的手腕折断。
正因为如此,赵昆妮才不敢反抗,万一被他们给打得半死不活的,自己的下半生可就毁了。
“我很欣赏赵小姐的性格,我也喜欢直来直去,大家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绕弯子说话,最不可取了。”
宠天戈坐下来,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然后把烟盒和打火机递给她:“来一根烟吧,有助于帮助你尽快冷静下来,你一直哆嗦。”
不用他说,赵昆妮自己也知道,她是吓得哆嗦。在宠天戈来之前,她差点儿以为自己要被卖了,或者被**,再去做妓女之类的。
伸手接过来,她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用力吸了几口。
果然有效,半根烟抽下去之后,赵昆妮显然冷静多了。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如实回答。”
宠天戈的态度十分温和,但并不代表着他的耐心是无止境的,赵昆妮看了他一眼,自然也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就点了点头。
对于她的合作,宠天戈很满意:“顾墨存找你,肯定不是他本人吧?既然是这样,那么平时都是谁负责和你保持联系?”
赵昆妮吐出一口烟,点点头,哑声道:“是秦野,就是顾先生身边那个男人。一共三次,都是秦野和我联系的。”
她这步棋,也重要,也不重要,当然不会由顾墨存亲自出面。
这个回答本来也在宠天戈的意料之中,如果不是秦野,他还不会让人去找赵昆妮。
“我知道那个人。而且,再让我猜猜看,叫秦野的男人还很喜欢你。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上一次在荣氏,你手上戴的那块名表,就是秦野送给你的吧?”
一听这话,赵昆妮掐灭了手里的烟,忽然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一开始,她还有些隐忍,哭着哭着,她还索性放开了似的,越哭越大声。
她的这个反应,倒是令宠天戈有些意外。
如果赵昆妮抵死不说,他其实也不怎么惊讶,可她居然当着自己的面放声大哭,说明这其中一定还有问题不为人知。
宠天戈没有催她,给了赵昆妮一点时间来发泄和调整。
过了几分钟,她停下来了,伸手从桌上抽了几张纸,按在脸上,又擤了擤鼻涕,终于好了。
“我实话实说,是,秦野喜欢我,他挺傻的。那块表,其实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他怕我不要,所以才打着他老板的旗号送给我。我还以为是顾先生觉得我办事利落,奖给我的,后来才知道,其实是那个大傻瓜买的,花了他一大半积蓄。我……我也挺喜欢他的,可我不希望嫁给一个给人家打工的男人,我自己有些钱,娘家也能支援一部分,我希望他能辞职,和我一起去南方做生意。但他说什么也不肯,还很生气,说顾先生对他有恩,他不能一走了之……”
说着说着,赵昆妮又哭了。
宠天戈听得很仔细,他对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但却想要理清楚赵昆妮和秦野的关系。
“你和他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赵昆妮想了想,忍住眼泪,回忆了一下,才说道:“具体日子我记不住了,应该是荣小姐离开公司之后不久吧,他约我出来吃饭,顺便把钱给我……那次,我又劝他,反正事情也结束了,既然告一段落,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和我一起去南方吧,或者去香港。他很生气,我们不欢而散,饭也没有吃好。”
宠天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出自己的目的。
“什么?我、我不行……我做不到……”
赵昆妮一愣,没有想到,宠天戈居然想要用自己去找到秦野。
她本能地拒绝了。
宠天戈也不催促,只是等着她自己改主意。
果然,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还是微笑:“我不知道,让我想想。”
顿时,赵昆妮全身都陷入冰凉之中,刚刚退下去的恐惧感再一次袭来了。
“我只能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联系到他,毕竟,从那次以后,我们两个人好像就生疏了很多,我给他发过两次微信,他也没有回复我,气得我再也没有理过他。”
秦野好像消失了一样,全无音讯,所以,她不敢保证什么。
宠天戈脸上的微笑不变:“尽人事,听天命。”
听他这么说,赵昆妮才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翻开通讯录,找到了秦野的手机号码,然后递给宠天戈。
他接过来,记下号码,又把手机还给她:“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如果接通了,你就随便聊几句,然后委婉地告诉他,你想回香港了,以后大家可能见不到了,要是方便的话,一起出来吃个饭,看他怎么说,你随机应变。”
赵昆妮迟疑地伸出手,刚要拿过手机,宠天戈又补充道:“虽然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轻易做糊涂事,但我也要提醒你,如果你乱讲话,代价就不只是你的一条命。所以,讲话之前,想好再说。”
然后,他才把手机塞回她的手中。
“给你一分钟平静一下情绪,秦野很聪明,别让他听出来有问题。当然,能把他钓出来,就更好了。”
宠天戈站起身,打开包房的门,把那个号码交给刚才那个老大的一个手下,让他们去查一查这个号码。既然这是秦野的私人号码,那么他一定还会继续使用的,不会说丢就丢。
等他回来,赵昆妮看起来已经好多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拨通号码。
第一遍的时候,没有人接。
宠天戈示意她继续打。
他很清楚,有些人向来比较谨慎,电话打过来,情况不明的时候,轻易不接。要是对方继续打,就说明可能有事情,才会选择性地接听。
果然,第二遍的时候,秦野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昆妮?”
似乎很惊讶,没想到赵昆妮会主动联系自己。
赵昆妮应了一声,又问道:“你怎么了?生病了吗?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
秦野顿了顿,没回答,只是问她,找自己做什么,态度有些冷淡。
她撒娇:“你好像不想和我说话啊?”
他内心里十分委屈,可是自己的手上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儿女情长。
“不是,只是有一点点忙,你说吧,我听着呢。”
秦野赶紧哄她。
赵昆妮看了一眼宠天戈,这才说道:“你好久都不联系我,我有点儿生气了,本来都不想搭理你了,可是,我决定回香港了,以后也不想再来内地,估计见不到你了。平心而论,你对我还是很好的,要是我一声不吭就走了,好像也挺对不起你的。所以,我想约你吃顿饭,上次你拂袖而去,我们连饭都没吃好。”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拳。
一听她要走,秦野显然更加大吃一惊。
“回香港?你……你不是说,现在中海多待一阵子吗?”
他觉得自己的计划一下子被打乱了。
赵昆妮抱怨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连个人影都不见,我找谁去玩?”
听了她的话,秦野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这段时间不在中海……等我忙完,我马上联系你。你先不要回去,好吗?”
她一挑眉毛:“你不在中海?那你在哪儿?”
宠天戈一直默默地听着,在听见这句话以后,他的表情有了一点点小变化。
果然,秦野不在中海,那么顾墨存八成也不在。
犹豫再三,秦野还是没有说什么,赵昆妮只好和他在电话里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挂断了,生怕问得太多,反而令他怀疑。
“抱歉,我只问到这些了。我刚才开了手机录音,我直接发给你……”
宠天戈摇摇头:“不用,基本上我都听见了。赵小姐,这几天请你都留在这里,放心,除了你的自由暂时被限制,吃喝玩乐我都会叫人为你准备好,也不会有人对你动手动脚。”
赵昆妮看了看他,虽然不甘心,可也只能点点头。
解决了赵昆妮这件事,宠天戈走出这家不知名的酒吧。
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用着属于自己的办法来赚钱,有正有邪,又黑又白。有些事情很棘手,但是只要你愿意花钱,还是会找到帮你做的人,比如这一次。
宠天戈花了一大笔钱,所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找到了赵昆妮,前后一共不用半天的时间。而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当然,他不会把全部希望都放在这个女人的身上。
尽快找到顾墨存的下落,非常重要,但相比于先干掉谢氏的嚣张气焰,它似乎有不那么重要了。
司机恭敬地为宠天戈拉开车门,他坐了上去。
一路上,车里非常安静。
司机不时地看几眼后视镜中的宠天戈,似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能跟在宠天戈身边的人,自然都是已经得到了他充分信任的人,所以,看出司机有话要说,他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
司机微微一赧,稍有犹豫,但还是点点头,有些忐忑地说道:“荣小姐前一段时间,和一位律师接触过几次,我当时也在场,隐约听见她们提到了顾墨存,好像是他想要把名下的房产转给荣小姐,所以让律师过来找她……”
原本,他答应了荣甜,是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给宠天戈的。
可如今,所有人都在试图把顾墨存揪出来,他觉得,这件事或许能起到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可能大有帮助,所以,他只能选择背叛荣甜,对宠天戈道出实情。
“律师?房产?”
果不其然,宠天戈明显大吃一惊。
这件事,他从未听荣甜提起过,她甚至没有向自己透露过只言片语。所以,此刻从自己的司机口中听说,宠天戈有点儿难以回神的感觉。
足足用了半分钟,他才平静下来,拧着眉头追问道:“和我说说细节。”
司机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荣甜的信任,但也点滴不漏地把那一天,荣甜和张婷馨在星巴克初次见面的经过详细地描述了一遍。
宠天戈听得很认真,一言不发,一直等到司机说完,他才总结似的开口:“她当时拒绝,然后,又去见了几次那个律师,是吗?”
司机腾出一只手,从手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宠天戈:“这是那个律师的名片,有一次荣小姐落在车上的,我捡了起来。宠先生,要不要和你说这些事情,我真的很犹豫,因为荣小姐让我不要说出去。我答应了她,可没有做到,现在心里真的很不好受……”
他跟了宠天戈好几年,一直兢兢业业地开车,从不多言,这一次也是想要帮忙尽快找到顾墨存,否则不会出卖荣甜。
宠天戈接过名片,看了两眼,仔细地收好,然后才说道:“我知道你的好意。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件事虽然令他感到十分意外,但是,却不会令他勃然大怒。毕竟,是顾墨存主动要把房产转赠给荣甜,她是被动的一方,决定不了什么。更何况,就算她真的接受了,也不能说明她是因为男女之情,也许,她有更多的考虑。
毕竟,如今的她处境不妙,从荣氏离开以后,无异于是被流放的千金。正因为如此,宠天戈暗暗地劝着自己,即便荣甜有一些小秘密,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到底还是有一点点介意。
因为,顾墨存比他想象的更大方,更放不下她。
那两处房子的市价,不用说,宠天戈也知道,中海的小别墅还好,但那座小岛以及岛上的房产,就几乎是一笔天文数字了。他这么舍得,全都给了荣甜,总不会是因为恨她,说来说去,不过还是爱她。
所以,宠天戈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甚至产生了一丝自卑,不知道自己给她的,会不会比别的男人给她的更好。
带着这份惴惴不安,宠天戈回到家中,在走进卧室之前,他就蹑手蹑脚地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因为上面沾染了烟味,又冲了个澡,然后他才回到荣甜的身边。
半夜三更,她睡得正香甜,呼吸绵长,面色恬静。
他终于安心了,关掉灯,宠天戈抱紧身边的女人,也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就匆匆赶往医院。
宠靖瑄已经醒了,但是各项体征指标尚在观察期,从现在开始的一个月时间都是术后观察期,没有人敢保证,他的手术一定是成功的。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一切还好。
“既然手术已经结束了,那我总能当面感谢一下为瑄瑄捐献骨髓的爱心人士了吧?”
宠天戈还记着这件事,和赵医生聊过了宠靖瑄的情况以后,他话锋一转,再次提及。
赵医生立即尴尬地开口回答道:“能是能,只是,很不巧啊,两个小时以前,他就办理了出院手续,已经离开了。”
“已经离开?这么快?他的身体可以吗?”
宠天戈的心头滑过一丝狐疑,他还以为,捐献过骨髓之后,那个人还要在医院里多住几天,仔细调养身体,确定没事了,才会出院。
“是啊,我的同事给他做过检查,已经没事了,他自己也签了字。放心吧,是个年轻人,身体素质一向不错,他在外地上班,请不了太长的假期,所以才赶快回去工作。”
赵医生因为答应过林行远的请求,所以此刻也无比庆幸,幸好他走得早,要不然,还是保不齐会和宠天戈遇到。
“好吧。我只是想当面感谢一下,没有其他的意思。”
宠天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宠靖瑄,荣甜正在和他轻声说话,母子两个人沐浴在淡淡的晨光之中,那画面看起来十分温馨。
“瑄瑄这一次如果能够死里逃生,我会为骨髓库再一次捐款,也会考虑在你们医院设立一项爱心基金。”
宠天戈主动和赵医生握了握手,感谢这么久以来,他的辛苦工作。
赵医生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送走了医生和护士,一家三口终于享受难得的片刻安宁。
宠靖瑄虽然有些瘦弱苍白,但是精神很好,时不时地把脸颊贴在荣甜的肚子上,和未出生的宝宝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小秘密。
吃过午饭,宠天戈和宠靖瑄在病房里午睡,荣甜则回家休息,晚上再过来。
她其实是想要抽出时间去看一下林行远。
捐献骨髓毕竟是大事,荣甜其实也不知道,捐献之后,到底会对他有什么样的影响。
怀着一丝忐忑,她前往松元酒店,不过,去之前,荣甜并没有给林行远打电话。她心里其实是很挣扎的,所以,她怀揣着一种阿q精神,盘算着要是能见到,就是上天让他们再见,注定的,躲不掉;要是他已经退房离开,那自己从心理上也没有什么压力了,专心养胎,珍惜着最后的几个月时间。
按响房间的门铃,过了一会儿,真的有人来开门了。
林行远的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看起来一切正常。
看到荣甜出现在这里,他也有些惊讶。
“我以为,只要我捐出了骨髓,让你们的儿子做了手术,在你眼里,我就像是被剪光了毛一样的羊,再也没有什么价值了。”
侧身让出位置,让她走进来,林行远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说道。
荣甜低着头,没有说话,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他打量了她几眼,发现现在的她和在冯山的时候相比,明显胖了一些,肚子也更明显了。忍了忍,林行远还是问道:“肚子里这个,最近怎么样?”
她一惊,急忙用手捂着腹部,急急道:“它很好!”
荣甜显然是误会了,她以为,林行远用自己的骨髓救了瑄瑄,所以他觉得这个怀着的宝宝已经没有意义了,想要她打掉。
林行远愣了愣,也反应了过来:“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要紧张。上一次在饭店,那个女明星的妹妹不是推了你一把么,我怕有什么影响,所以问问你。”
这件事荣甜不记得,但她不想表现出来,于是也接口道:“嗯,没事。”
“听说,最后那女人还是没什么事,她姐找的律师很厉害,再加上你们后来离开了,没有办法做笔录,当地派出所也就小事化了了。”
林行远自顾自地把那件事的结果告诉给了荣甜,殊不知,她听得一头雾水,却不敢多问,只好装作听懂了的样子,叹息几声,附和两句。
她害怕待得越久,越容易露馅儿,于是马上离开。
他没有刻意地挽留她,只是提醒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荣甜的脸色白了白,她抿紧嘴唇,还想再抗争一下:“我……”
看着林行远看似微笑,实则毫无表情的一张脸,意识到已经无法回头,她马上闭嘴,转身就走。
刚刚送走荣甜,林行远放在床上的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来,有些不耐烦似的说道:“你还要做什么?”
对方笑了笑,尖声讥讽道:“可真有你的,过河拆桥!要不是我帮你查到患者信息,你能那么快就知道那孩子就是宠天戈的儿子吗?”
一听见这个声音,林行远不由得冒出一种强烈的无奈。
可他也知道,从他答应和傅锦凉合作的那一刻起,未来的日子里,就少不了要和这个女人纠缠在一起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刚要洗澡,有什么事情你说。”
林行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那么的不耐烦。
傅锦凉的笑声传来:“洗澡?那我岂不是很有眼福了?开门吧,我就在你房间外面呢。”
他一惊,什么?傅锦凉居然来了?
她和荣甜有没有遇到?这个问题犹如闪电一样,刹那间滑过林行远的脑海,令他全身僵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傅锦凉只是奚落了自己两句,而没有大发脾气,就说明,她们两个人应该是擦肩而过,没有遇到才对。
要不然,以她的性格,势必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
“你稍等,我穿上衣服就给你开门。”
说完,林行远挂断电话,把手机紧紧地攥在手中,四下检查了一番,确定房间里没有什么问题,这才去给傅锦凉开门。
她正低着头玩手机,一见门开了,很自然地就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磨磨蹭蹭这么久才开门,我还以为你房间里藏着个女人呢。”
傅锦凉显然是说着玩笑话,打量了一圈,随手把保温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林行远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物,有些窘迫地说道:“我刚睡醒,想着先洗个澡,刚把衣服全脱了,你就来电话说在门外,我只好又全都穿上了。”
见他一脸诚恳,傅锦凉不由得笑出声来:“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就算你什么都不穿,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何况,你现在的身体,想怎么样恐怕也不行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毕竟捐了那么多的造血干细胞呢,多少还是会有一些影响,要不要我再帮你找一家医院?”
听了她的话,林行远连连摇头。
虽然,傅锦凉没有恶意,但他也不想和她联系太过紧密,除非必要,双方能不联系最好。
“我没事。”
见他拒绝,傅锦凉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桶,“我让家里的阿姨煲的汤,放的都是一级好料,绝对补身体,你一会儿喝了。”
林行远点点头:“谢谢你。”
她笑道:“何必这么客气?如果你变成了病秧子,我还怎么和你做一根线上的蚂蚱?”
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什么都没有说。
傅锦凉自顾自地说下去:“说来说去,一切都是天意,全世界六十多亿人口,怎么偏偏就是你?要不是你有这个优势,我看她是不会低头服软的,所以,你反而就要牢牢地抓住这一点,逼她就范……”
受不了她的滔滔不绝,林行远打断她:“你今天来,是想要做什么呢?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清楚,所以不用你再重复了。”
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傅锦凉干笑一声,亲自打开保温桶,倒出来一小碗,亲手拿给林行远。
盛情难却,他只好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是顶级的材料煲出来的汤,味道很不错,一尝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
“是吧?我这个阿姨是特地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专门煲汤给我。”
傅锦凉继续拉拢着林行远,要知道,能得到她的青眼有加的人,可不算多。
他喝光了一小碗汤,随手放下,主动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和她已经说好了,等她生下孩子再说。不管怎么说,孩子已经好几个月了,要她打掉是不可能的。”
一听这话,傅锦凉顿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大怒道:“你凭什么自作主张?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合作的伙伴关系吗?你明知道,我不想那孩子生下来,所以我才同意你去做骨髓移植的!你都移植给他了,这个孩子生下来不就没用了吗?那就引下来好了!”
就在荣甜上一次来找林行远之后,等她离开以后,林行远去找了傅锦凉,把眼下的情况都和她说了一遍。她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同意了林行远决定卷出骨髓的这一做法,因为她原本以为,只要他能救宠靖瑄,那么荣甜肚子里的这个小的就可以不用生出来。
傅锦凉本就生在权贵之家,她太清楚一个孩子对于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意味着什么。虽然长辈瞧不起养在外面的女人,说她们是狐狸精,可一旦生下了健康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很多人还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如果生下来两个孩子,可以说,从此以后,那个女人在宠家人的心目中,就是个不容再无视的存在。到时候,他们才不在乎她是姓夜还是姓荣,只知道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即便不给名分,也是不能随便打发走的。
“引下来?孩子已经成型了,怎么可能就这么杀死它。”
林行远把头扭向一边,不赞同傅锦凉的话。
她气愤地瞪着他,脸上分明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生了两个,我怕你带走人,也带不走心!”
故意把话往林行远的心窝上戳,傅锦凉起身就要走,她实在是太生气了,一个唐渺就够蠢了,令她操心不已,哪知道,这个林行远也不聪明,总是坏事!
“我本来也带不走她的心,就像无论你怎么做,都不能让宠天戈爱上你一样。我们就像是两个饮鸩止渴的人一样,明知道下场是死,却还是忍不住放手一搏。这个游戏,我陪你玩下去,是因为我也不甘心就这么被出局,可我从来没想过我要赢,我只是不想输得那么难看罢了。”
他也不挽留她,只是说出真心话。
“输?不,我怎么会输。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输。不管她是夜婴宁,还是荣甜,她都只能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还有,李承祖那边我会搞定,你不用担心,他现在和小模特们正玩得开心,不会来对我指手画脚。”
傅锦凉冷笑一声,果然,她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发现她是性冷淡之后,李承祖努力了几次,都得不到她的热情回应,两个人渐渐地也就淡了。
如今,傅锦凉一个人北上回来做生意,李承祖在马来西亚无聊,一开始试探着和几个女明星在夜店逗留到深夜,后来见妻子并不说什么,于是胆子越来越大,据说现在已经开始带人回别墅玩性|爱|派|对了。
他们在婚前就有协议,如果离婚,李家的资产要被分走至少一半,所以,李承祖也不会傻到真的和傅锦凉离婚,两个人就这么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各自快活好了。
就连傅锦凉也承认,就算她和宠天戈在一起,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她的身体就像是一块寒冰,没有男人能令她热起来,她对那件事毫无任何的憧憬,极端厌恶。
可她笃定的是,只要自己能够征服宠天戈,她就会不治而愈。
每个人一生中都有一座高山要爬,她的高山就是宠天戈。
“你们还真是一对奇葩夫妻。”
林行远一脸错愕地说道。
“不用送了,你好好休息吧,尽快恢复。接下来还有好多要你做的事情呢,不用我提醒你吧。”
傅锦凉离开之前,留下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
林行远在中海又停留了一周左右的时间,这些日子里,他并没有浪费,而是按照原计划,帮助蒋成诩摸清目前中海的商界动态,为他北上投资做好准备。
身为中海的头号人物,宠天戈自然也听说了他在四处活动,不由得有些吃惊,主动打给了林行远。
“你回中海,居然没有说一声。”
林行远笑了笑,打着哈哈:“毕竟是大老板的态度,我也不好说什么。何况,等我们来了,就要抢你们的地盘,作为旧识,我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宠天戈也笑着说起场面话:“怎么这么说?有钱大家赚,再说了,钱是赚不完的,我能赚,你也能赚。既然你来了,我们就一起吃个饭吧。”
这段时间,宠靖瑄的术后情况还算稳定,因此,宠天戈也已经回到天宠集团。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是大动荡到来之前的最后的平静,越平静,就越可怕。
林行远本想推辞,不料,宠天戈的一句话,又令他的拒绝话语咽回了肚子里。
“我有关于她的事情想和你谈谈。”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他听完之后,只能一口答应了宠天戈的邀约。因为,林行远很好奇,他到底会和自己说些什么。
“地点呢?”
宠天戈笑笑:“当然就在你的酒吧里了,好久没去了,我还在那里存了几瓶好酒呢。”
林行远倒是没有想到,宠天戈居然会光临“喵色唇”。
这几年,他的酒吧生意愈发红火,利润丰厚。虽然,离开中海之前,林行远已经把酒吧转让给了老同学,但这位合伙人很念旧情,每个月都按时把利润打到林行远的卡上,年底还有各种分红。
而他不知道的事,他的这位老同学,其实早在三个月前,就偷偷把酒吧脱手了,接手人正是宠天戈。
说起来,宠天戈和林行远也不是第一次单独碰面了,不过,说不上来为什么,两个男人似乎都有些紧张似的,出门之前,不约而同地来回比对衬衫,连不明所以的荣甜都有些好奇。
她走上前去,主动帮着选了一条浅粉色的衬衫,休闲款式,很适合日常穿。
一边系着纽扣,荣甜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么郑重其事地选衣服,是要去见哪位美女啊?”
宠天戈失笑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亲昵地回答她满是醋味儿的问题:“家里这位美女就够我看上五十年了,我是去见一位潜在的合作伙伴,如果谈成了,对彼此都有很大裨益。”
她点头,故意笑着,一脸费解地开口说道:“可是,女合作伙伴也有可能是美女啊。”
他无奈地抱住她,在荣甜的耳边小声威胁着:“你要是再说,那我就不去了,我留在家里,我们做一点有益于身心健康的运动……”
她吓得红了脸,急忙推开他。
开玩笑,上一次被他按着,强行折腾了半宿,虽然不太累,也很舒服,但结束之后,荣甜还是一阵害怕,生怕对腹中的胎儿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躲着宠天戈,生怕他兽性大发,再把自己按在床上,就地正法。
“你快走吧,早去早回。”
荣甜战战兢兢地把宠天戈送出家门,然后坐下来,继续在客厅里摆弄着拼图,这是宠靖瑄交代给她的“任务”,让她尽快拼好,拿到医院里去。
她的肚子已经比较明显了,而且孩子很活跃,经常在里面动来动去。
虽然现在的医生都不会给孕妇鉴别胎儿,不过,荣甜分明能够感受到,这又是一个儿子,而且还是个小淘气。就连给她做检查的医生也默认了这一点,只有宠天戈还在做着这一次一定能生个小公主的美梦。
男孩也好,女孩也罢,荣甜一点儿都不介意,她只求这个孩子健康,平安。
宠天戈刻意提前了半小时出发,他赶到“喵色唇”的时候,林行远自然还没有到。
这里的经理一见到他,知道这是酒吧的幕后大老板,顿时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地问候道:“没想到您居然来了,提前还不知道。”
宠天戈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带自己去楼上的包房,并且告诉他,等林行远来了,也把他直接带上来。
他坐了一会儿,林行远赶到。
对于宠天戈故意选了这间包房见面,林行远其实是有些介意的。
他当初在这间包房把夜婴宁困住,而且还拍下了一段视频,最后,那段视频被公之于众,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宠天戈怒不可遏,曾甩了夜婴宁一个耳光,要不是她怀孕了,他可能会和她彻底翻脸。
这些虽然都是陈年旧事,可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坐吧。”
宠天戈将雪茄递给林行远,他接过来,嗅了嗅,赞叹道:“这么大手笔,我今天有福气了。”
这是顶级的雪茄,有价无市,即便你拿着钞票,也未必买得到。因为能够抽得起这种雪茄的人,都是直接从源头上就把绝大多数的顶级雪茄给垄断了,即便能够流出去一少部分,质量也是稍逊一筹。
没有着急抽,林行远夹着那根雪茄,又环视了一圈,茶几上果然也摆着冰桶,几瓶洋酒,还有两个空杯,以及各式小吃和水果拼盘等等。
他又笑了笑:“好烟,好酒,可我怎么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呢?”
宠天戈脸上的笑容一滞,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他依旧客气,林行远自嘲道:“抱歉,也许是我敏感了。来,不如我先干为敬,算是为我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来向你赔罪。”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另一个杯子倒上。
这些天来,林行远虽然应酬不断,但因为考虑到身体的缘故,他也只是微抿少许而已,大部分的酒,都被傅锦凉派去的美女赛琳娜给挡下来了。她的这位美女助理是中俄混血,据说老爸把伏特加当水喝,她也深受遗传,酒量好得可怕,一个女人随便就能喝倒一片。
见林行远主动倒酒,宠天戈的眼色微微沉了沉。
“我先干。”
说罢,林行远就要一仰头把杯中的酒喝掉。
没想到,宠天戈却出声拦住了他:“先等一等。”
林行远一抬眉毛,脸上带着不解的表情,但他还是从善如流,真的停了下来,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身边的男人,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对上他的眼睛,宠天戈的笑容带着一丝诡异。
他缓缓开口:“算起来,我们也算是认识很多年了吧?”
林行远握着酒杯,点点头,想了想,才回答道:“是啊,很多年前,我就听过你的名号。他们说你是出身红色的商界奇才,手腕一流,还说你是官后代里最会做生意的,做生意里靠山最硬的。老实说,那时候我还很佩服你,只是没想到,你的手腕有一天会伸到我们家。”
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两个人第一次直面这个话题。
“收购林氏,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后悔过。我想,你那时候不懂,一定把我恨到了骨子里,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样把我置于死地吧。”
宠天戈轻笑一声,很了解他对自己的恨意。
要不然,林行远也不会布了那么大的一个局,就想让自己身败名裂。
“是,不过,现在想来,林氏内忧外患,一个家族式企业,内部蛀虫太多,又无法应对外界的挑战,这也是很正常的下场。虽然,我很怨恨你让林氏成为了历史,但我也承认,不是天宠,也会是别人。”
他想起儿时常去的林氏大楼,心头一片愀然。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宠天戈才开口道:“我对令尊的死,一直怀有愧疚之情。我也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成了逼死你父亲的凶手。”
说到这里,林行远的表情微微一变。
父亲的自杀,是逼他走上不归路的导火索,此刻听到宠天戈说起,他自然难以淡定。
“不过,这个还请你看一下。”
说罢,宠天戈递过来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林行远看了看他,伸手接过来。
他打开,里面是一沓已经有些泛黄的纸页,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匆匆翻了一遍,林行远的表情满是难以置信,他不信邪似的,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过去,他的脸色一点点涨红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你在骗我!你伪造了这些东西,以为我会信你吗?”
他重重地把手里的东西一摔,大声吼道。
宠天戈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林行远一定会心生抗拒,等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道:“我又何必拿这种事情去编排一个故去多年的老人呢?何况,林氏当年的老人也并非一个不剩,若你真的怀疑这些,花些气力去找到他们,或许也会问出来一二。在我收购林氏之前的几个月里,你父亲就已经查出来患有前列腺癌,而且是晚期,难以治疗。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无心打理公司。而你母亲……则趁机转移了大部分家产,并且和情人远走高飞。林氏被收购以后,整个公司乱成一锅粥,你的那些亲属各自瓜分了好处,却不肯伸出援手,你父亲哀莫大于心死,放弃治疗,选择了跳楼自杀。”
说完,他伸手指了指文件袋中的一份复印件,又说道:“出事以后,林家无人出面,最后还是你父亲生前的秘书在尸体认领单上签的字。他知道你父亲患有癌症,于是顶着压力,拒绝了警方提出的尸体解剖,而且由于自杀迹象明显,这桩命案就到此为止。如果你真的不信,去找这个秘书吧,你一定认识他……”
宠天戈的话令林行远整个人陷入了痛苦之中,他低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他的话,又好像在会议着当年的种种细节。
最终,他发出一声悲鸣,呜咽着哭出声来。
身边的纸页散落一地,散发着一股被尘封多年的味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在电话里,爸爸的秘书曾一再劝他,不要回国,在国外好好深造,好好学习钢琴,永远都不要踏足商界。
他当时还以为,那些话只是用来让他安心,殊不知,背后却有着这么一段故事。
林氏被收购,是因为自身发展受阻,而父亲的死,则是他患有重症,选择的自我解脱。
这么说来,他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完全没有了意义。所谓的复仇,变得可笑,变得毫无理由。而他搭上了这么多年的自由和幸福,赔上了自己的爱情,婚姻,以及艺术前途,到头来,居然只是为了一个错误埋单。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恶毒玩笑。
林行远先是痛哭,继而大笑,哭哭笑笑,竟然停不下来了。
宠天戈料到会是如此,他站起来,走到一边去,站在窗前,凝视着今晚的夜色。沉默着吸着雪茄,在烟雾缭绕之中,他无声叹息。
作为一个旁观者,也作为一个胜利者,同时还作为被害者,宠天戈再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常。
好久好久,包房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男人哭和女人哭,毕竟是有很大不同的,女人倾向于嚎啕,男人则更偏向于默默流泪。
林行远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哭过了,尤其,还是当着外人的面。但他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一个算是对手,算是敌人的男人面前流下了眼泪。
他说不上来自己此时此刻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难以放下,可事实摆在眼前,又不得不放下。
一个人努力了很久很久,到头来,成了一场空,也亲手制造了一个大笑话。
林行远猛地抬起头,看着宠天戈的背影,恨恨道:“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听见他的质问,宠天戈转过头来,微微一皱眉,这才迈步走近林行远。
他手中的雪茄已经燃烧殆尽,留下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散发着余香袅袅。
“我不想得到什么,我只是不想为我没有做过的事情负责。坦白来说,我真的不介意你一直恨我,反正这个世界上恨我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之所以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一直背负着所谓的为父亲报仇的心理过这一辈子。人的一生其实没有多长,除非我们长生不老,否则我们已经度过了三分之一。要是短寿一些,可能连二分之一都过去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洒脱一些,不放自己一条生路?”
宠天戈比谁都懂得,一个人如果时刻想着令别人痛苦,反过来,自己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就好像,在他的母亲去世之后的几年时间里,他一直憎恨着父亲,觉得是他间接害死了母亲,甚至,宠天戈连带着对这个家族都充满了怨念。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刚一接手天宠的时候,就展示出了可怕的种种手段,雷厉风行。与其说他是在对付商界的敌人,还不如说是发泄着心头的不甘。
一直到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就算他把全世界的人都杀光,母亲也不会再死而复生,他才真正卸下了盘桓在心头多年的包袱。
如今的林行远,其实就是当年的他。
“说来说去,你还是只是为了不让我对付你而已!”
但是,很明显,林行远并不想买宠天戈的这个人情。他把头扭到一边去,牙齿咬得咯咯响,其实心里明白,只是下意识地还不想接受宠天戈的种种说辞罢了。
“对付我?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你当年一手掌管皓运物流,也不过是时不时地给我找点小麻烦,或者是抢走几个客户而已。现在你用什么对付我?用这几家酒吧吗?不好意思,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朋友已经把酒吧转让给我了,没发现这里的好多硬件设备都升级了吗?那可是一大笔钱,他支付起来有些吃力,不升级的话,又容易被新开的夜店抢走客人,所以,他忍痛把它们都转给了我。”
之所以在这里见林行远,宠天戈也是早有准备。
因为,他不想把这个拥有回忆的地方留给他。他是个独占欲非常强的男人,他连一点点回忆都不想分给眼前这位情敌。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是一个不算太狠心的男人,只要对方不是那么冥顽不灵,他不介意在其他方面装作若无其事,比如一起赚钱。
“你说什么?”
林行远一脸的难以置信,他的朋友并没有告诉他这个消息。
“不过,你放心,你还是这几家酒吧的投资人之一,所以每个月的利润,以及年底的分红,一分钱也不会少给你的。而且,根据最近两个月以来,财务那边给的统计数据,生意更好了,因为我们的设备是全中海最先进的,无论是包房还是楼下散台,客人都很满意。”
宠天戈并不是在炫耀,语气淡淡地说道。
半晌,林行远都没有再说话,他拿起酒杯,一口喝点,颤抖着手,再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又是仰头,大口喝掉。
这一次,宠天戈没有拦着他。
也许,这种时候,他需要一点点酒精。
辛辣的酒液窜过喉咙,带起一阵火烧的快感,林行远大笑起来,猛地把手里的酒杯用力掴在了茶几上。
“愿赌服输。”
他起身就要走,不料,宠天戈示意他不要动。
“你还要怎么样?羞辱我吗?”
林行远微微地眯起眼睛,他承认自己棋差一招,何况既然父亲的自杀和宠天戈并没有太直接的关系,整件事至此也该宣告结束。成王败寇,他愿意承认自己输了,可是,倘若宠天戈再想要从他的身上得到尊严,颜面,那是万万不可能实现的。
“不,你我都知道,我们都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
宠天戈的脸上带着一抹淡笑。
“那你要……”
林行远忽然有些心虚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两杯酒的缘故,他现在竟然在冒冷汗,被宠天戈这么一看,他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他一样。
“我只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罢了。就好比我解决了你的一个疑惑,那么,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忽然回到中海?”
说罢,宠天戈再一次坐下来,那态度看起来是,不弄清楚,他不会走。
林行远也不得不重新坐了下来。
几秒钟的时间里,他也冷静多了。
“你应该清楚,一切都是蒋先生的意思,上次你们见面,他也表达了想要进军酒店行业的意愿。我是中海人,自然比较了解这里的情况,所以他让我回来……”
林行远快速地在大脑里组织着语言,这也算是半个事实,不算完全撒谎。
宠天戈并不打断他,一直到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道:“话虽如此,但我也知道,你其实很多天以前就回来了,但却没有马上行动。那么,你这几天又去做什么了呢?”
见对方已经开始怀疑了自己,林行远一声冷笑:“宠天戈,你未免管得也太多了,我只是离开中海,不是被驱逐出中海。我回来之后,用几天时间处理自己的私事,又与你何干?”
原本,的确是和他没有关系,但是,一个又一个的巧合,一样又一样的蹊跷,却不得不令经历过种种大风大浪的宠天戈心生疑窦。
再加上,他是荣甜的枕边人,其实只要用心,一个男人还是能够察觉得到自己女人的情绪起伏变化。
那些口口声声说不知道的,说感觉不到的,只是没有给予足够的关心罢了。
就好比以前她经常挂在嘴边上的那句话一样,巧合太多,就是阴谋。所以,这一次,宠天戈毫不怀疑林行远回到中海,其实还有一个深层的目的。
只是,他也不愿意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因为一旦是真的,就意味着自己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们都别绕弯子了,给瑄瑄捐献骨髓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深吸一口气,宠天戈懒得再去迂回,他对旁敲侧击丝毫不感兴趣,还不如主动出击,在对方措手不及的一刹那,看见他真实的反应。
果不其然,一听见“骨髓”两个字,林行远的瞳孔急速地收缩了一下。
尽管,他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但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够宠天戈得到答案了。
竟然真的是他……
宠天戈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我不是……”
林行远还试图否认,可他也明白,只要宠天戈起了疑心,他不可能查不到。何况,医院那边留有各种底子,虽然保护病人隐私是医生的职业道德,但是岂能做到永远的天衣无缝。
“我真的想不到,居然是你。全世界六十亿人口,那个能救我儿子的人,居然是你。”
宠天戈闭上眼,叹息着,摇了摇头。
如此一来,荣甜应该是比他更早地就知道了这件事。她那天在赵医生的办公室停留了一会儿,虽然她嘴上说一无所获,但其实一定是查到了捐献人就是林行远。
所以,她的情绪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才会那么起伏不定,而且,在得知志愿者答应捐献以后,并没有特别意外,特别兴奋。
“你们做了什么私下交易?”
倏地睁开眼睛,宠天戈想到了一种更为可怕的假设。
究竟是什么原因,令林行远改变了主意,答应捐献骨髓?!
见他居然也流露出了一丝慌张的神色,林行远终于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畅感。眼前的这个男人尽管纵横商海,杀伐果断,可是,他也有其不可消失的软肋。而且,这个软肋会一直存在。
这一次,他终于站起来,朝着包房门口大步走去。
“私下交易?哈哈,你要是好奇,就去问你的女人好了。恕我不奉陪了,再见。”
关于自己到底和荣甜做了什么约定,林行远一个字也不想告诉他,就让这个男人去头疼吧,就让他想办法从那个女人的口中一点点套出吧。
何况,两个人如果真的相爱,彼此之间就不应该有隐瞒,不是吗?
走廊里传来了林行远的大笑声音,随着他走远,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消失了。
宠天戈回到家的时候,看见荣甜竟然还跪在客厅的地毯上忙碌着,她的面前是已经拼好了三分之二还多的拼图,而手边的纸盒里还铺着剩下的不到三分之一的碎片。
因为大着肚子,所以她的动作并不是特别的麻利,再加上一千块的拼图,本来就很难拼。
他无奈地摇摇头,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也就是说,从他离开家,再到他回来,荣甜一直在忙着这件事,根本就没有乖乖听话,好好休息。
把外套交给佣人,然后又去洗了手,宠天戈这才走到她的身边,叹气道:“瑄瑄一句话,你就当成任务去执行了?身体不要了?眼睛不要了?这一千块你都拼了几天了?”
荣甜连头都不抬,继续比对着手里的两块拼图碎块,它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她也有些吃不准了,左比比,右比比,暂时陷入了卡壳之中。
她顿时气哼哼地说道:“都怪你!你看,你一靠近我,我都拼不好!”
他失笑,一脸无辜地说道:“你也太会怪了吧。这只能说,你的大脑和你的眼睛都很疲惫了,它们不想再继续工作了,你应该马上休息。”
说罢,宠天戈不由分说地把跪坐在地毯上的荣甜抱了起来,让她躺在沙发上。
“别弄乱了我的拼图,好不容易才拼成这样!”
她小声说着,很害怕宠天戈一脚踩上去,那就糟了,她肯定会杀了他!
“居然是梵高画的《向日葵》啊,这个臭小子还挺会选的,只是这一片黄色太难拼了。”
他端详了一阵子,然后拿起荣甜刚刚选出来的那两片中的一片,填入一个缺口中,刚刚好。
她见他如此轻易就做到了,不由得有些嫉妒,哼了哼:“当然了,瑄瑄有艺术细胞,要是他愿意,我真希望他能做个画家,以后不要做生意。”
宠天戈笑吟吟地接口道:“你是在嫌弃我一身铜臭?”
荣甜皱皱鼻子:“反正你也铜臭了不是一天两天,索性继续好了,多多赚钱,为儿子提供坚实的物质保障,让他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样也很好。”
不等说完,她就笑了。
“对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见客户吗?我以为你今晚一直都在外面应酬的。”
宠天戈故意板起脸:“哦,以为我回来得晚,所以偷偷在这里拼个不停。要是我后半夜才回来,你是打算一宿熬着不睡,全拼完是不是?”
荣甜见他似乎真的要生气了,急忙抓着他的袖子,摇了两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似乎想要蒙混过去。
“洗漱,睡觉。”
谁料,他丝毫不给面子,直接押着她去了卫生间。
等到荣甜睡下了,宠天戈才换了睡衣,重新回到客厅。凝视着地上的半成品,他缓缓地蹲下来,也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先拿起完成图仔细研究了一番,然后开始完成剩余的部分。
他的脑力惊人,一边拼着,还能一边想着其他的事情,一心二用。
想到林行远走的时候,发出的那狂妄至极的笑声,宠天戈难免有几分不淡定,伸出去的手也几次顿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
他并非不相信荣甜,他只是担心她救子心切,中了别人的圈套。
而且,林行远现在既有蒋成诩作为靠山,又似乎和傅锦凉搭上了线,这两个人,说白了,都不是善男信女之辈,只要利益足够,他们同样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通过上一次在南平和蒋成诩碰过一次面,宠天戈基本上就明白了他的计划:两家联手,先干掉谢氏,瓜分原本属于谢氏的市场份额。即便不能将其一举干掉,也要令其难以维持曾经的辉煌。
蒋氏与谢氏一直分别占领着南平乃至整个南方的巨大财富,两家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平衡,似乎是天平的两端,谁也不能把谁彻底扫除干净。然而,因为顾墨存与宠天戈的交恶,这个微妙的平衡一下子被打破了,而这也是蒋成诩急于主动向天宠集团示好的主要原因之一:敌人的敌人,暂时先不是敌人。以后是不是敌人,那等以后再说。
所以,对于蒋成诩想要把资本引入北方,宠天戈暂时是不担心的。一个是,他毫无根基,短期内不可能有大的发展,另一个是,他势必要把主要精力留在南平,继续对付谢氏。
话说回来,宠天戈的几个动作,倒是把谢君堂谢君柔兄妹两个弄得焦头烂额,叫苦不迭。
他想要看看,到底到了什么地步,谢君柔才会把儿子交出来。
正想着,宠天戈的手机响了。
他怕铃声传到卧室,吵醒荣甜,急忙一把拿过来,先接起,然后才放下手里的拼图。宠天戈走到一旁,直接开口问道:“都查到什么了?”
那边也不废话,直接回答道:“查到了,手机的信号停在南平西北部,是一栋私人住宅,房主是个普通人,没查出什么特别的信息。而且,这个号码的拨出和呼入记录都很少,我只能认为,这其实只是个私人小号,一直放在那里,没有被秦野随时带在身上。所以……”
宠天戈听懂了,点点头:“所以也没有办法根据信号塔,推测出他最近的活动范围半径,是吗?”
也就是说,其实知道这个号码也没有什么用。
那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是这样的。”
线索到这里,倒是好像断了,不过,也能说明很多问题。
第一,顾墨存和秦野一定早就猜到,会有人找他们。第二,顾墨存现在的情况一定不是很妙。最起码,这两点,宠天戈现在是完全确定了。
“好,不要放弃,继续试着从别的角度查一查,有消息再打给我。”
他放下手机,紧紧地攥在手中,细细推测。
和顾墨存交手了多次,宠天戈很清楚这个对手的身家,想要让他认输,做缩头乌龟,那不可能。再联想起他竟然将房产转送给荣甜这件事,他总觉得,顾墨存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前所未有的大麻烦。
偏偏,他又无法去向荣甜询问。
重新回到拼图前,宠天戈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和拼拼图很像,手里抓着很多很多细节,只待着一点点把它们拼凑完整……
第二天一早,荣甜起床,一走进客厅,看见的就是已经拼好的一幅向日葵拼图。
她感到无比震惊,之前的三分之二,自己还是咬牙切齿完成的,而短短的几个小时,宠天戈就完成了三分之一,果然还是比她强。
表面上,荣甜不服气,但心里却十分高兴,等一下吃过早饭,她就可以叫装裱店的师傅来装个框,然后送到医院里去,宠靖瑄看见一定会特别开心。
毕竟,她这个做妈的吹下了牛皮,夸下了海口,如今总算不辱使命,没有在儿子面前丢人,荣甜还是很庆幸的。
吃早饭的时候,宠天戈忽然想起来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关宝宝工作室的揭牌仪式将在三天后举行。
昨天,victoria还把邀请函放到了他的桌上,他看过之后,本想一回来就告诉荣甜,居然忙得忘记了。此刻一想起来,他马上告诉她,稍作准备。
毕竟是这间工作室的投资人,宠天戈是一定会到场的,也算是给关宝宝撑足了面子,镇镇场子。
“好啊,蒋斌也会去吧?”
荣甜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警察,脱口问道。
宠天戈咬了一口小笼包,觉得酸酸的,奇怪,没蘸醋啊。
哦,原来是听见她提起别的男人,他的心里冒酸水的缘故。
“去啊,人家是情侣,当然去。”
他撇撇嘴,又咬了一口。
荣甜对他的阴阳怪气感到一丝奇怪,但没理会,继续低头喝粥,留下宠天戈一个人暗暗地抓狂,一口气塞了好几个小笼包,硬咽下去。
饭后,等拼图裱好了框,宠天戈和荣甜一起前往医院。
宠天戈一个人抱着它,荣甜跟在旁边,从电梯里一出来,他的手机就响了。
“你去旁边接,我扶着它,在这里等你。”
她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指了指稍远处的一个角落,那里人很少。
宠天戈看了看,点头,把拼图立在荣甜的脚边,让她站在原地等自己,然后,他就去一旁接电话去了。
荣甜用大腿外侧撑着拼图,也低下头,用手机查看着孕期百科知识。
她还没看完一条,感觉肩膀就被人撞了一下,猛地一抬头,发现对方是个戴着宽大墨镜的女人,遮住大半边脸,头发短短的,染成时髦的深紫色,脸颊靠近耳垂那里的皮肤好像有些异样。
荣甜还来不及细看,对方已然开口道歉:“对不起。”
既然人家已经道歉了,何况只是身体轻微刮蹭,荣甜便没有咄咄逼人,随口道:“没关系。”
然后,她就低头,下意识地去检查身边的拼图,以免被撞碎了。
拼图完好,荣甜放下心来,再一抬头,刚才那女人竟然已经消失不见。
“走得真快,是怕被我赖上吧。哎,这个世道……”
她笑了笑,自言自语。
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不过,因为本身也只是被对方蹭了一下,再加上心心念念的拼图画框没有任何的问题,所以,荣甜一点儿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何况,医院里人来人往,她又站在走廊上,本身也有些挡路的嫌疑。
不知道为什么,荣甜刚一站直身体,就看见宠天戈朝自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握着没有断开通话的手机,他的表情有些紧张。
“你有没有事?”
他急急问道。
荣甜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小心,马上笑道:“我又不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哪能那么容易有事啊?没事的,人家也马上道歉了,不要追究。”
听她这么说,又见她确实没有什么异样,宠天戈才点点头,又拿起手机。
荣甜抿着嘴唇,虽然觉得宠天戈有些太过于小题大做了,可是,这种时时刻刻被对方挂在心上的感觉,还是令她感到非常的甜蜜。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两个人才刚刚坠入爱河之中一样,保持着激情,却又好像一对老夫老妻一样,存在着默契。
不过,她的心中还是隐隐产生了一丝异样。
情不自禁地左右环顾,荣甜想知道,刚才那个女人到底哪里去了,怎么眨眼间的功夫,她就不见了,正常人走路怎么会这么快。
很快,宠天戈打完电话,过来和她一起走向宠靖瑄的病房。
小家伙做完手术之后,一切数据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最令人担心的,恐怕就是在他的身上可能会出现排斥反应。一旦发生排斥,严重的话,手术就等于白做了,而且做过手术的身体有可能比手术之前更加虚弱,更容易撑不住。
不幸中的万幸是,暂时还没有发现有排斥的征兆。
所以,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宠靖瑄现在每天也可以玩一会儿,只是不能做剧烈运动,也不能过度疲劳,大多数时间,他都是玩玩手机小游戏,或者看看动画片之类的。
一见到荣甜真的把一千块的拼图完成了,而且还是在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里完成的,宠靖瑄简直高兴得不行,甚至举着双手,对她狂呼“妈妈万岁”!
“我还拼了三分之一呢,你怎么不喊‘爸爸万岁’?”
很明显,某个出工出力却没有得到赞美的男人吃醋了,不悦地哼哼着。
宠靖瑄环着荣甜的腰,还不停地把小脸贴在她的肚皮上,似乎想要听听里面的声音。
刚巧,肚子里的小宝宝好像感受到了一样,用力踢了一脚。
母子两个全都叫出声,宠靖瑄顿时觉得很惊奇,睁着大眼睛,连气都不敢喘了,战战兢兢又喜滋滋地摸了摸荣甜的肚皮,显然根本没有听见宠天戈的话。
被一大一小彻底忽视掉的男人只好脱掉外套,拿起工具,认命地把手中的画框安装到墙上去。
“给个建议,到底挂在哪里比较好啊?”
宠靖瑄住的是单人病房,最高级的,普通病人别说往墙上钉钉子,就是粘个挂钩,可能都会被护士数落一顿。不过,谁让宠天戈在这里,他要钉个钉子,谁敢阻拦。
闻言,荣甜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只见病房内的墙壁雪白,忽然间钉个钉子,似乎也不太好。
她又环视一圈,一指床头:“不用再钉了,你看,那里不是挂着一幅装饰画吗?你把它拆下来,再把拼图挂上去,多好啊。等瑄瑄出院的时候,我们再把它拆下来,搬回家去。这个一千块的拼图,超级难拼,我感觉自己都要瞎了,一定要好好保留着。”
宠靖瑄俨然一个小马屁精,听着荣甜的话,频频点头,就差鼓掌叫好了。
见状,宠天戈十分无奈地瞪着他:“你妈就是动动嘴而已,却能把我累断腿,你呢,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小没良心。”
宠靖瑄皱了皱眉头,虽然听不太懂,可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为什么见风就要屎多?我的屎不多啊,每天早上就拉一条,就这么长,一点儿都不多。”
他万分不解,还伸出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自证清白。
“噗……”
荣甜实在忍不住,只觉得又好笑,又恶心,急忙捂着嘴,哈哈哈大笑起来。
“没说你屎多!让开一点,爸爸把拼图给你挂上。”
说罢,宠天戈脱了鞋,抱着画框,踩上了宠靖瑄的病床,准备挂上去。
他把那幅原来的装饰画取下来,递给荣甜,让她拿到一边,然后抱起拼图,左右比对着,打算调整一下高度。
就在宠天戈准备举高手臂,把它挂上去的时候,原本好端端的玻璃画框突然间从中间碎开!
太突然了,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他的两只手还一左一右地拖着玻璃画框,而玻璃好像爆炸一样,一下子裂开。
如果是普通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给丢出去,不管它是好的坏的,贵的贱的,反正出于人的本能,当感受到危险,自然是第一时间远离。
不过,因为身边是荣甜还有宠靖瑄,所以宠天戈硬是忍住了,不仅没有丢开,还强迫自己抱着它,向旁边让了让。
与此同时,在听见声音不对的一瞬间,荣甜也做出了最快的反应:马上用身体护住了宠靖瑄,然后带着他拼命地向后退去!
一直到确保了孩子的安全,她才大声喊道:“丢掉,把它丢掉!别让玻璃碎末溅到眼睛里去啊!瑄瑄没事,我也没事!”
荣甜自然知道,宠天戈到现在还抱着碎掉的玻璃画框不撒手的原因,就是怕他们母子有事。
所以,她马上向他报平安。
事实上,宠天戈也快坚持不住了,一听荣甜说大人孩子都没事,他的手臂一松,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了靠窗的空地上。
“啪!”
玻璃碎片稀里哗啦地落在了病房的地板上,落了一地。
荣甜最担心的是宠天戈的眼睛,因为他刚才举着画框,那个高度正好是在眼前,要是有什么东西扎到眼睛里去,后果不堪设想。
又叮嘱了一句宠靖瑄不要动,她急忙迎上去。
“有没有事?有没有扎到哪里?”
因为着急,她的声音都变了。
宠天戈闭闭眼睛,晃了一下头,他连咽了两口唾沫,稳了稳神,这才说道:“没事,其实本身没什么事,就是被吓了一跳……”
这倒是真的,什么大风大浪他没见识过,只不过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再加上担心身边的妻儿,所以宠天戈才会觉得格外紧张。
“那就好……”
荣甜一低头,还是叫了一声。
“你还说没事,手上还是扎到了!”
原来,宠天戈的右手手臂上扎进去一块三角形的玻璃碎片,他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了,所以竟然到现在还没有感觉到疼痛,听见荣甜这么一说,他低头一看,这才笑笑:“没多大事,拔出来就行。”
说完,他直接用左手把碎片给拽了出来,四五厘米长,伤口还是有些深。宠天戈试着握了一下拳头,肌肉收缩,带动血液流动,很快就有鲜血从伤口里涌出。
要是不出血,也还好,可是见到这么多的血,荣甜一下子就不淡定了。
她一把抓住宠天戈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出病房。
“赵姐,赵姐,你看着瑄瑄!地上有碎玻璃,别扎到了!”
荣甜喊来人,确保宠靖瑄没事,然后一定要宠天戈去处理伤口。
“别这么大惊小怪嘛,真的没事……”
按照宠天戈的想法,随便用流水冲一冲就好了,以前也不是没有受过伤,何必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荣甜就是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鲜血,又或者闻到那股血腥味道的缘故,她觉得心跳得很快,而且又憋闷。
在她的执意下,宠天戈还是乖乖地去了外科。
清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等等,一系列做完之后,医生询问了一下过程,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决定给宠天戈打一针破伤风,毕竟伤口不小,担心感染。
见荣甜态度坚决,宠天戈只好硬着头皮,挨了一针。
做完这些以后,两个人这才穿过走廊,准备返回宠靖瑄的病房。
一路上,荣甜的腿都有些软了,走路吃力,还得是宠天戈用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撑着她,她才勉强能走。
他不禁笑话她:“到底是你打针,还是我打针?”
她恨恨说道:“我是担心你!你还以为我是故意让你挨针头嘛?哼,不识好人心!”
“老婆大人,我错了还不行吗?”
“谁是你老婆?别乱叫。”
“唉,你可是答应我的求婚了,喏,手上还戴着大钻戒呢!”
“哼,忘记摘掉了,一会儿就丢了它!”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低低斗着嘴,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浑然忘记了刚才的那件小意外。
见他们走过去了,站在角落里的女人这才从暗处走出来。
她慢慢地摘掉脸上的墨镜,嘴角勾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笑的时候带动了面部肌肉,所以,她脸上的疤痕似乎更明显了。
居然是……多年不见的钟万美!
钟万美摘下墨镜,依旧站在原地,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角落里。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来来去去,也有不少患者和家属,白天的时候,前来探病的人很多,所以,谁也不会特别留意到她。
她把墨镜抓在手中,看见镜片上似乎有小小的灰尘,于是嘟起红唇,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要是讨厌的人能够像这粒灰尘一样,一吹就消失,那就好了。
钟万美冷笑一声,在心头暗暗地想到。
她来到中海已经有几天的时间了,当然,她很小心,甚至比几年前更加小心了。而且,因为在警方卧底的身上曾经栽过一个大跟头,现在的钟万美几乎不信任任何人,戒备心极强,近似于到了变态的地步。
要不然,她今天也不会亲自来这里蹲守着,就为了等刚才那对男女——宠天戈和荣甜。
牙齿被咬得咯咯直响,虽然明知道继续在这里停留着,会很危险,但是,钟万美却不想马上离开,她还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确保自己的计划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才好。
当年,她计划杀死丈夫,试图坐上金三角毒品的第一把交椅,然后趁机把整件事都推到泰国人的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却不料,两伙毒枭的火拼,反而将中海警方吸引而来,一举歼灭。
几十号人,死的死,伤的伤,没有死的都被警察抓了起来,如今还都在监狱里蹲着,只有钟万美和她的一个心腹侥幸逃脱。
但是,由于她的野心被发现,当时也被打得不轻,几乎只剩下半条命。为了躲避警方,以及其余人的追杀,他们两个人选择一路北上,从我国东北出境,一直没有停下,最后竟然到了俄罗斯境内。
西伯利亚的冬季漫长而寒冷,这令钟万美这个自幼在越南出生长大的人极其不适应,然而为了谋生,她只能选择在小镇的唯一一家酒吧里卖酒,此外,遇到出手大方的客人,她偶尔也会出卖一下皮肉。
三个月之后,她的命运发生了又一次巨大的转折。
谁也想不到的是,垄断了整个俄罗斯毒品交易的大鳄居然会出现在这个在本国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的小镇上。而且,是他亲自和客人交货,交货地点就选在了钟万美工作的那家破旧小酒吧里。
同样是毒品交易,同样是卧底,同样是警匪交战。
不同的是,钟万美救了德尔科切夫,那个毒品大鳄,牢牢控制了俄罗斯乃至周边国家毒品网络的巨头。她当时正在酒吧里推销啤酒,尽管是瑟瑟寒冬,可也要露着大半个胸脯和两条大腿。幸好,小酒吧里有烧得滚热的壁炉,而她也慢慢地适应了当地的天气,在工作的时候偶尔也会灌下几口辛辣的白酒取暖。
德尔科切夫没有想到,在生死攸关之际,竟然是这个小巧的黄种女人救了自己。
而从她开枪杀人的动作上看,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售酒女郎。
他当然防备,可因为中了一枪,也只能任由她吃力地拖着自己上了车,逃之夭夭。
那一晚,钟万美成了德尔科切夫的女人。
并且,她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和背景之后,也把自己的经历简单删改一下,对他和盘托出,希望能够获得他的庇护,更重要的是,她想一直跟着他,因为女人总是想要有一个后半生的依靠。
德尔科切夫没有想过,自己的救命恩人竟然也是个同道中人。
他们达成交易:他帮她报仇并抢回金三角的控制权,而她也要帮助他将事业版图扩张到中国内地。
在强大的利益之下,德尔科切夫很快帮助钟万美取得了一个合法身份,并且告诉下属,这是他的女人,地位特殊,在集团之内具有仅次于他的话语权。
就这样,钟万美在蛰伏了几年之后,再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然而,事实上,她暗中在香港已经很久了,那间酒吧,就是她的一个大本营,也是钟万美用来掩人耳目的一个手段而已。
回到中海,她最先做的事情,就是找到栾驰的墓地,派人去炸开。
果然,里面没有骨灰。
钟万美早已猜到,栾驰不过是诈死,玩了一手金蝉脱壳罢了。
她恨他,曾经有多么喜爱他,有多么信任他,如今就有多么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强烈的恨意,也不过如此。正是在栾驰的身上,钟万美体会到了被背叛的痛苦,以及被情人伤害的绝望,她自然不会放过他。
查到了他的下落之后,钟万美花高价请来雇佣兵,在酒吧门口伏击栾驰。
却不料,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给阻挠了,那个人正是宠天戈,他不仅帮助栾驰从中海安全逃脱,甚至还为他提供了武器,杀掉了那群雇佣兵。
所以,在极度的愤怒之下,钟万美决定,亲自来解决掉这个多管闲事的男人。
至于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她冷笑,也是个该死的货色。
钟万美一直知道,荣甜就是上一次在酒吧走来走去的那个女人,虽然,她可能也没有发现什么,但她的举动却还是令人怀疑。本以为,一包毒品就能解决掉这个富家女,没想到,还是没有作用。
“多管闲事的下场……”
转过身,重新戴上墨镜,钟万美弹了弹指甲,红唇上扬:“就是死。”
之后,她快步走进了电梯,离开医院。
宠天戈和荣甜返回宠靖瑄的病房,赵姐已经请来了医院的保洁人员,将地上的碎玻璃都扫走了。而她也小心地把那幅拼图立在一旁,因为上面还有一些玻璃碎屑,她怕扎到宠靖瑄,所以一直不让他去碰。
虽然觉得万分可惜,但是,宠天戈也觉得,画框既然坏掉,就不要再留下,万一有人再被割伤,更不值当了。
一听说他要把拼图丢掉,宠靖瑄有些委屈,有些心疼。
“瑄瑄,你看爸爸的手臂都被玻璃划破,流了好多血,护士姐姐还给他打针,很痛的。如果瑄瑄或者其他人被弄伤怎么办?妈妈答应你,过几天再给你重新拼一个更漂亮的,好不好?”
荣甜扶着肚子,缓缓地坐了下来,轻轻拉过宠靖瑄,柔声哄着他。
他把头埋在她的怀中,哽咽道:“我偏不要更漂亮的,我就要一模一样的……”
荣甜失笑:“好,一模一样的,还真是个痴情种子呢,以后找女朋友也要一心一意啊!”
一听见她这么说,宠靖瑄更不好意思了,把头埋得更深。
宠天戈走过来,颇为得意地说道:“那当然,我的儿子怎么可能朝三暮四的,当然像我啊!痴心,专一,体贴,温柔,聪明……”
他扳着手指头,从脑海里搜罗出各种好词,来自我表扬着。
大概是实在听不下去了,宠靖瑄埋着头,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推了他一把,示意宠天戈赶快闭嘴。这个举动把荣甜逗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的。
“臭小子,你等着,没有我,你妈三天也拼不出来!搞不好要一个礼拜,哼!”
明显在儿子眼中失宠,宠天戈很没有面子。
不过,宠靖瑄显然不在乎,一味讨好着荣甜,立场非常鲜明。
他们离开病房的时候,小家伙还一遍遍地提醒着:“向日葵,向日葵……”
“知道了,小磨叽。”
荣甜转过身,捏了捏他的脸颊,满眼都是疼爱。
如果说,她注定无法看见这个孩子长大成人,那么,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尽己所能地对他好,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好东西都给他。
走出医院,两个人并肩向停车的地方走着,宠天戈的脚步渐渐地慢下来。
荣甜其实走得也不快,毕竟是大着肚子,可她一回头,发现他竟然落在了自己的后面。
“怎么了?伤口疼了吗?”
她急忙转身,走到他的面前。
“不是,没事,就是心脏一下子跳得特别急,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宠天戈向荣甜笑了笑,轻声安抚道:“可能是昨天光顾着拼那个拼图,只睡了几个小时的缘故,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一听,放下心来,口中娇嗔道:“你这个爸爸,看着严格,其实比我还惯着孩子,非要一口气给他拼完……快回去,回家就躺下来。”
拼完也白搭,都坏了,哎。
一想到莫名其妙碎了的画框,荣甜的心中不无遗憾。可她一想,现在坏了,总比挂上去之后的某一天坏了好,起码宠靖瑄不会受伤。
大概是真的不太舒服,宠天戈没有回公司,而是和荣甜一起回了家。
他本想小睡一会儿就起来,不料,这一睡就到了天黑。
吃晚饭的时候,荣甜去喊他,黑暗中,宠天戈应了一声:“我不想吃,身上没力气。”
她一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和腿,这才发现他的全身都烫得可怕。
发烧了?!
情急之下,荣甜立即开了卧室的灯,这一开灯,她吓坏了,只见宠天戈的脸上、脖子上、还有露在外面的手上、腿上,竟然出现了好多奇怪的红色小包!
之前因为没有开灯,荣甜是摸着黑走进卧室的,所以,她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
此刻,灯光一亮,把躺在床上的宠天戈的脸和身体都照得清清楚楚,荣甜看见那些奇怪的红色小包,顿时吓得尖叫了起来。
宠天戈迷迷糊糊的,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听见声音,他吃力地嗫嚅道:“不吃了……你先吃吧……我再睡会儿……”
说出这句话来,已经令他觉得万分吃力了,显然,宠天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昏沉着,想要继续睡下去,因为整个人很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似的,那种感觉,和发烧很像。
因为额头和四肢烫得厉害,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和腿都从被子里伸出来。
荣甜捂着嘴,以免自己再叫出声,她忍着心头的惊恐,凑近了一些,借着灯光,细细地查看着宠天戈身上的那些红包。
每个小红包都是差不多一样的大小,里面似乎还有水,鼓着红红的小尖,不算太密集,每隔几厘米的肌肤才有一个。不过,粗粗看过去,数量也不少了,看着有些吓人。
荣甜首先排除了湿疹,接着,又排除了水痘,从外形上看,既不是荨麻疹,也不是常见的一些皮肤病,当然,更不可能是蚊虫咬的了。
她吓坏了,急忙再一次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宠天戈,口中喊道:“能做起来吗?你身上很烫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但是声音很轻,荣甜根本听不懂是什么。
她只好收回手,站在原地,稍微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去喊家中的佣人,让她过来给宠天戈穿衣服,自己则去给杜宇霄打电话。
此刻,她唯一能求助的人,也就是杜宇霄夫妇了。
哪知道,杜宇霄居然关机了,荣甜只好再次打给victoria,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的儿子也发烧了,一家三口现在正在医院。
听了这话,荣甜说什么也不好再麻烦他们,连说没事,然后挂了电话,无奈地继续翻着通讯录。
佣人飞快地给宠天戈穿好了衣服,荣甜回头查看了一下,还是不太放心,连忙又从衣橱里找到两条大披肩,把他的头全都包起来。
她记得,有老人曾经说过,有些疹子是不能吹风的,邪得很,它们随风长,本来还不是很大很多,稍一吹风,就是密密麻麻一大片。
两个女人根本抬不动宠天戈,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孕妇。好在,这些天来,司机也都住在这里,佣人喊来司机,让他帮忙,把人抬了下去,先放在沙发上。
等着司机去车库开车的时间,荣甜打通了关宝宝的手机。
“啊?蒋斌和我在一起,我们马上过去!”
荣甜盘算了一下,等他们过来,又要耽误时间:“不,你们别过来,我们直接在中海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见,那里的皮肤科是全国最有名的的!我怀疑,他的发烧也是因为那些红疹子带起来的,偏偏我们几个人都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她,佣人,司机,全都看到了宠天戈身上的小红包,大家全都辨认不出,根本没见过。
一路上,荣甜反复回忆着,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宠天戈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碰了什么,这其中有没有容易导致过敏的东西。可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什么特殊的,两个人吃住在一起,期间又没有分开过,为什么他有事,自己却毫发无伤呢?
把宠天戈抬上车子,荣甜也坐进去,司机一脚油门,直奔医院。
中海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距离他们的住处并不是最近的,但是,荣甜的考虑是很有必要的,这么晚了,倘若不能直接去一个能对症下药的医院,半夜转院困难,就意味着又要耽误十几个小时,拖到明天。而这家医院在各类皮肤病的治疗上,是全国乃至全世界都堪称一流的,起码不会贻误病情。换句话说,要是连这家医院都治不好,那么去别的医院也未必有效。
一路上,荣甜时不时地看向窗外,提醒着司机再开快一些。
她让宠天戈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一直抱着他,以免他感到冷,或者害怕。
这种时候,荣甜根本考虑不了什么传染不传染的问题,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宠天戈现在一定能不舒服,因为他的身体一直在轻轻颤抖着,眉头紧皱,嘴唇上干裂得已经起皮了,而且一直在发出略显痛苦的低吟声。
她不禁一阵后怕,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去喊他吃饭,又或者没有打开灯查看,只当他累了,需要休息,那岂不是再过几个小时以后才会察觉到他的异样……
荣甜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了。
司机尽己所能地把车子开到最快,但也用了一点时间才赶到医院。
蒋斌和关宝宝已经先一步到了医院,正站在门口翘首等着。
之前,荣甜在电话里也没有把宠天戈的情况说得太详细,只是说,他身上出疹子,情况不太好。不过,关宝宝很清楚她的性格,如果不是情况严重,她才不会轻易麻烦别人,于是和蒋斌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等着他们。
一开车门,蒋斌看见宠天戈露在外面的手,先是愣了一下,整个人好像被吓了一大跳似的,忍不住又看了几眼,然后,他不禁眼色一沉。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和司机两个人合力将宠天戈搀扶起来,送进医院的急诊室。
值班医生赶来,让护士解开宠天戈的纽扣,除掉披肩,看了几眼他身上的红包,顿时也有些不淡定,飞快地喊人过来给他抽血,马上化验。
“医生,到底是什么病啊?是不是过敏?”
荣甜急得不行,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医生让她回顾一下,病人今天的饮食。
荣甜早就在脑子里反复想了好多遍,一听这话,马上把两个人从早上开始,吃过的喝过的,一样不落地说了一遍。
都是一些家常食物,没有过敏源。何况,他们是一起吃的,不至于一个好好的,一个倒下了。
“手臂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儿?”
医生听完了荣甜的话,继续查看着宠天戈的身上,等看到他手臂上包扎过的伤口,狠狠皱了皱眉头。
她一拍脑门,竟然忘了这件事。
于是,荣甜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情,和医生说了一遍,蒋斌和关宝宝也站在旁边,听了个仔仔细细。
没有人留意到,当蒋斌听见她说,画框忽然碎了,玻璃碎片插进了宠天戈的手臂时,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出声,宁愿一切只是自己想错了,事情不会那么糟糕的!
察觉到了男朋友忽然紧张起来,关宝宝抬起头,无声地看了蒋斌一眼,还用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蒋斌看看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说完,荣甜从手包里掏出一沓缴费单,拿给医生看。
“都在这里,医生给处置了伤口,还怕感染,打了一针。”
值班医生看完,匆匆在病历本上写下了几行谁也看不懂的字,然后就让他们先在这里等着,自己去看验血的结果。
急诊室里非常忙碌,不时有新的病人被送来,置身其中,难免令人更添焦虑。
关宝宝握着荣甜的手,几次想要劝她,不如和自己出去等,以免这里有什么病菌,传染到她,继而影响到胎儿。可是,看着她那么紧张焦急的模样儿,关宝宝又觉得,这种话自己说不出口。
将心比心,要是蒋斌真有个三长两短,有人不许她陪着他,她也会发飙。
又等了一会儿,之前的医生回来了,不仅他回来了,一个更年长一些的医生也匆匆赶来。
年长医生查看过宠天戈的身上,当机立断:“马上住院,马上隔离。”
这八个字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懵了。
荣甜的脑子“嗡”一声,急急喊道:“医生,住院可以,隔离也可以,可你总得告诉我们这些家属,他这究竟是什么病吧?”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猜到她应该是病人的妻子。
“暂时还不知道。”
他实话实说。
荣甜顿时急了:“放屁!你不知道什么病,你怎么还敢让病人住院?那你知道怎么治疗吗?庸医……”
说罢,她就要冲上去。
关宝宝和蒋斌急忙拉住她。
之前的值班医生立即解释道:“这是我们医院的副院长!是皮肤问题的权威专家!我特地把他请来的!这位家属,请注意自己的情绪……”
荣甜好不容易终于冷静了下来,她脸色微白地开口:“怎么会这样?你们之前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吗?难道我们还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吗?”
副院长还抱着一丝侥幸,再一次查看了那些红包,仔细比对之后,他依旧是摇了摇头。
虽然这种红包乍一看起来都差不多,但还是略有不同,而且,宠天戈一直在发烧,这说明,这不只是简单的皮肤问题,而是整个免疫系统都受到了影响。
“你们快看,病人的手臂上是不是有点溃疡了?”
站在旁边的一个护士大声说道,众人循声看去,果然,只见宠天戈手臂上的那些小红点,此刻都隐隐出现了溃疡迹象。
护士的惊叫,顿时把副院长、值班医生,以及荣甜几个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了。
好几双眼睛,齐齐落在了宠天戈的面庞和四肢上。
急诊室的灯光亮如白昼,一点点小伤口都无处遁形,所以,他们很轻易地就看见了,原本冒着小红尖尖的一个个小包,此刻正在以一种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发生着溃疡。
包里有液体,似乎都已经破口而出,宠天戈的手臂上有些发亮,细一看竟然都是那些水。
“还不知道是否具有传染性,大家尽量不要触碰伤口。快去叫人过来,准备住院!”
副院长拧着眉头,冷声吩咐道。
如果没有猜测,这或许是一种新型病菌导致的,由于情况不明,所以无论怎么小心都不为过。而且,一旦证明了此种病菌可以在人际之中传染,那么整座城市都有可能陷入恐慌,甚至是整个国家!
“我必须和上级汇报一下。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还请你们多多配合。你们几位暂时不能离开,也要采集血样。发病以后,所有和病人有过直接接触的人,叫他们马上到这里来。”
副院长看向荣甜,见她是个大肚子孕妇,又把视线看向三人之中唯一的男人,蒋斌。
“这位先生……”
蒋斌从怀里掏出工作证件,副院长看了一眼,顿时一怔,脸色微变。
“他是宠天戈。天宠集团的总裁,他爸爸是……”
犹豫了一下,蒋斌还是报上了宠天戈的身份。
他一向都极其讨厌用特权来压人,可是,如今情况特殊,说出身份来,对大家来说,或许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一个蒋斌已经很难对付了,再加上还有一个宠家,在场的医护人员都不禁有些眩晕的感觉——要是宠天戈真的死在这里了,那么,这家医院很有可能也不复存在了吧……
现场的气氛顿时低沉得可怕。
“我们去哪里抽血?”
还是蒋斌率先出声问道,副院长这才如梦初醒,派人将他们一行人包括司机,带往隔离区,然后,再派人穿好防护服,去接那个还在家里的保姆,毕竟她也碰过宠天戈,也有可能被传染到。
前些年,非典和禽流感肆虐,中海的各大医院都有单独的隔离区域,以应付大规模的传染性疾病。如今非典和禽流感被压制住了,但医院的各项硬件措施还是十分过硬,能够应对各类突发性问题。
几个人依次抽血化验,而宠天戈则被推走,立即送往隔离病房。
一个小时以后,有医生过来告诉他们,从目前的化验结果上来看,宠天戈体内的病毒不具有人际传染的可能,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不过,也不排除病毒变异的可能。医生叮嘱,一旦出现乏力,高烧,恶心等症状,一定要马上来医院。
“那他呢?他现在怎么样?”
不传染自然是令人庆幸的,然而,此时此刻,荣甜最担心的还是宠天戈。
被迫和他分开的一个多小时里,她没有一秒钟是好过的。一想到他的身上忽然冒出那么多奇怪的东西,还在溃疡,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涣散,她的心都要碎了。
“不好意思,我只负责分析血样和病毒,暂时还没有接触到病人……”
医生抱歉地说道,然后快步离开。
大家继续留在隔离室内,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关宝宝撑不住了,她四处看了看,张张嘴:“这么大的医院,怎么会看不出来是什么病呢?这可是最有名的……”
不等她说完,蒋斌捏了她的手背一把,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这种时候,说这些话,于事无补,反而只会让大家的心情都变得更加阴郁。
关宝宝点点头,闭嘴了。
荣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两眼发木,定定地看着前方的墙壁,她一手轻抚着小腹,另一手握得紧紧的,好像正在控制着自己。
从进来以后,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几乎就没有变过。
蒋斌看了一眼关宝宝,朝她做了个眼神,表示自己想要去和荣甜聊一聊。关宝宝马上点头,伸手推他,让他快去。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蒋斌起身,缓缓地走了过去,然后在荣甜的身边坐下来,轻声问道。
听了他的话,她麻木的表情上终于有一丝动容,扭头看了看蒋斌,荣甜艰难地才对准了两眼的焦距,对上他的脸,她动动嘴唇:“你要问什么?”
他不禁有些替她难过,重新理了一下思路,才开口道:“为什么你们会忽然带拼图去看瑄瑄呢?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决定的?”
荣甜于是把宠靖瑄让自己帮他完成拼图的经过复述了一遍:“拼完之后,我们怕落灰,所以就想着再加一层玻璃框,带到医院里去。”
蒋斌点点头,这么说的话,东西是他们自己准备的,期间一直没有从他们的视线中离开过,不太可能是有人提前在玻璃框上做手脚了。
“你们带着拼图,下车之后,到了医院,是直接去的瑄瑄的病房吗?这期间,有没有去其他地方,或者见到什么人?”
他总觉得,玻璃框忽然炸裂这件事,有几分蹊跷。可是,究竟哪里蹊跷,因为不在现场,蒋斌又说不上来。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或许就是因为……职业反应。
身为一个职业警察,他对于危险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所以,他一下子就把目标锁定在了这个拼图上。再加上,荣甜刚刚说过,有一块玻璃碎片扎进了宠天戈的皮肤,病毒很有可能不是从口入,而是直接进入血液,进行扩散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荣甜也想起来了那个不小心撞了自己一下的陌生女人。
她犹豫着,把经过说了一遍。
蒋斌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一时间还吃不准,那个撞了荣甜的女人到底是不是钟万美,可是,无论是不是,他八成能断定,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对于普通人来说,两个人在走动中相互擦碰一下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这是普通人对时间的认知,而对于那些自幼就经过特殊锻炼的人来说,这零点几秒种,或许就足以做很多事情了。
杀人,投毒,都是大有可能的。
按照蒋斌的猜测,那个女人有可能是先撞了荣甜一下,趁着她的注意力被转移的功夫,迅速地在玻璃上施加了一定的压力,不足以将其一下子打碎,但令其在短时间内就会发生碎裂。同时,她还将可以直接进入血液的病毒留在玻璃上,确保在破碎的时候,可以借由碎片扎入人体的体内。
这些事情,每一步都经过了周密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可能都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所以,可以说,做这件事的人应该也很小心谨慎,甚至做好了这一次不成功,再来下一次的心理准备!
想通这些事情以后,蒋斌打了个冷颤。
关宝宝走了过来,见他脸色发白,也不由得喊道:“蒋斌,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啊。现在我们这里,也就能指望你了!”
她的声音唤醒了蒋斌,只见他回过神来,立即向在场的所有人大声说道:“听我说,你们一定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宠天戈生病住院的消息,这很重要!”
说罢,他又看向荣甜,叮嘱道:“你想个借口,就说这几天宠天戈不去公司了,但是也不要让人知道他出事了。”
荣甜虽然不是很懂为什么要这样,但她什么废话都没有说,而是马上点头。
关宝宝呆呆地看着蒋斌,有点儿不知所措。
“宝儿,有个事我一会儿和你商量一下,你千万别怪我,听话,答应我,按照我说的去做。好不好?”
蒋斌急切地看着女朋友,他当然也知道,三天后,关宝宝的个人工作室马上就要举办揭牌仪式,当天一定很热闹,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究竟是什么事啊?”
蒋斌顾不上先和她说这些,而是马上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等一会儿我再和你说,我试着联系一个朋友,要是她能赶过来,就有可能救到宠天戈。”
一听这话,就连荣甜都为之一振,满眼期待地看向蒋斌。
他走到一旁去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微微有着一抹喜色。
大概半小时以后,一个穿着军装的洒脱女子匆匆赶来,只见她将长发利索地挽起来,军装齐整,整个人看起来气质超然,格外飒爽。众人纷纷投去疑惑的眼神,她肩上的军衔显示,这是一个年轻的少校军官,而她本人看起来还十分的年轻。
“斌哥,到底怎么了?中海怎么会有h331的病毒感染者呢?”
军装女子的语速很快,脸上的表情也是万分焦急。
等她说完,她才看见,这里除了蒋斌,还有其他人,她向众人微微一颔首,并未多做寒暄,只是在看见关宝宝的时候,眸色一亮。
而关宝宝则在听见“斌哥”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就垮下去了。
哪里来的哥哥妹妹,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还有这种红颜知己啊?!哼,皮痒了,欠收拾。
蒋斌现在挂念着宠天戈的情况,又急着和这位匆匆赶过来的军装女子把情况说清楚,所以,他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关宝宝的情绪变化。
军装女子一进来,自然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荣甜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是,由于对方的气质比较冷冽干练,再加上,这种时候,蒋斌不可能把一个无关人等叫到此处。所以,她稳了稳神,走到关宝宝的旁边,拉起她的手,朝她做了个眼神,示意她保持冷静,不要冲动,先看看情况再说。
事实证明,荣甜的想法是正确的。
只听蒋斌迅速地把宠天戈受伤、发热、起疹、溃疡的一系列经过向军装女子描述了一遍,随着他的话,那女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病人的社会关系如何?平日里能否接触到特殊人群?”
军装女子听完,面色沉峻,她想也不想,直接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蒋斌看看她,叹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钟万美做的。”
这个女人的名字,在缉毒界可以说是赫赫有名,当然,她不是最狠的毒枭,也不是最富有的毒枭,更不是最凶残的毒枭,而是因为,她逃脱过两次。这两次中,比她更加厉害的人要么被击毙,要么被抓捕,偏偏她足够侥幸,接连脱身,不得不说,钟万美是一个很狡诈的女人。
一听见这个名字,军装女人也沉默了。
“h331病毒并不是致死的,只不过会令感染的人非常痛苦,这种病毒还是第一次进入我国内地。一般来说,它都是在边境出现。根据我们的情报,这个病毒最一开始的设计目的是,贩毒团伙用来折磨我们的缉毒警察和情报人员。在东南亚边境,有一些当地人会私下将一些跟毒品有关的信息提供给我们的缉毒警察,但是他们往往并没有特别完备的人身保障,一旦身份暴露,也很危险。我们和邻国的禁毒工作其实都非常难以开展,那些当地人太穷了,有一些是全家都在种植和制造毒品,连几岁的孩子都在运毒。单纯依靠种植橡胶之类的农作物,靠天吃饭,很难。在金钱的引诱下,铤而走险的人很多很多。”
军装女子语速很快,听得出,她对相关情况非常了解。
“哦,对了,还没帮你们互相介绍。”
蒋斌这才意识到,大家还不认识彼此。
说罢,他回头看向关宝宝和荣甜,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军装女子:“这是我的朋友,汪紫婷,这是我的女朋友关宝宝,这是荣甜,感染病毒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三个女人相互问好,算是认识了,之后,汪紫婷的目光在关宝宝的脸上多看了几眼,她这才一改之前的冷淡严肃,笑吟吟地喊道:“小嫂子。”
被喊得面红耳赤,关宝宝嗫嚅道:“你、你不要乱喊……”
汪紫婷恍若未闻地又说道:“我早就说让斌哥带小嫂子一起出来吃饭,可他没时间,推三阻四的,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你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一定要来。”
说罢,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迅速地又恢复了之前的肃穆神色。
“斌哥,情况特殊,我必须要和上级汇报一下。不过,你们几位也别担心,h331是不会人际传染的,以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资料来看,它也不会致死。它其实是一种一对一形式的病毒侵入,一旦进入某个人体,就不会再通过其他形式进行扩散了。这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
最后两个字,又令众人的心情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全都齐刷刷地看着她。
汪紫婷喘了口气,又快速地说道:“不过我不敢保证,这个病毒现在没有升级。所以,我要马上和上级汇报,请求增援,和我的同事一起去查看病人的情况,我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
听了她的话,荣甜上前一步,轻轻开口:“谢谢你能来,无论怎么样,我都很感激你。但愿他没事,我和孩子会一起等着好结果,他在生死线上挣扎过很多次,这一次,我相信他也能度过难关。”
汪紫婷点点头,她留意到,这是个孕妇,而且还能不吵不闹,不哭不喊,已经算是很镇定的了,相当难得。
“放心,我会尽全力。”
她快步走出去,掏出手机打电话,蒋斌和汪紫婷一起离开,带她去找医院的负责人。
片刻后,蒋斌独自一人回来。
他看出来,对于自己的这个朋友,大家都很好奇,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深吸一口气,蒋斌开口道:“汪紫婷是我最好朋友的妹妹,当年,我的朋友和我一起读了警校,毕业后,他自愿申请去了云南的缉毒大队,从事边境缉毒工作。后来,我听说他被开除了,因为他收受毒贩的贿赂,还染上了毒品,小偷小摸,自甘堕落。我不信,马上飞到云南找他,发现他果然和传言中一模一样,我劝他戒毒,他不肯,我把他关在屋子里,他想办法逃跑。几次之后,我也筋疲力尽,和他打了一架,然后返回中海。走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蒋斌这辈子都没有这种朋友。”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一旁的关宝宝急忙握住了他的手,试图安抚他。
又过了一会儿,蒋斌才继续说下去:“我没再见过他,很多年后,我只在牺牲名单上见到了那个名字。有一种牺牲叫做卧底,不能公开,没有表彰仪式,为了他的家人,除了内部系统,谁也不知道他当年被开除的真相。全世界只有紫婷一个人相信她的哥哥,所以,她后来也从事了禁毒工作,去年才从边境调回中海。她了解的禁毒情况要比我多,而且都是真正的经验,我相信她一定能帮得上忙。”
听了他的话,众人不禁都是一阵唏嘘感叹。
任谁也想不到,那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小姑娘,竟然有这么复杂坎坷的遭遇,竟然有勇气从事这么艰巨危险的工作。
关宝宝不禁一阵后悔,就在刚刚,她还怀疑人家是蒋斌的什么“干妹妹”呢,真是太小瞧人家了,幸好荣甜拦着自己,才没有当众丢人。
她有点羞赧地看了一眼蒋斌,发现他也调整好了情绪,冷静了下来。
确定了这种病毒不具有传染性之后,荣甜让司机送佣人回家,并且再一次叮嘱他们,要表现得一切如常,比如二人回去后,佣人继续洗衣做饭,要让家里看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等他们离开了,蒋斌才看向关宝宝,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你想干什么?”
他刚刚还说什么,有件事希望她能同意,可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说,弄得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荣甜快速地思考了几秒钟,立刻明白了蒋斌的想法,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应该也是八成不差。她记得,早上吃饭的时候,宠天戈还告诉过自己,关宝宝工作室的揭牌仪式很快就要进行,他本人一定会出席。
宠天戈是关宝宝工作室的投资人,这个消息并不算是个秘密,业界几乎都知晓,财经版块还曾大肆报道过,被业内人士笑称为本年度最为无厘头的资本投资。因为大名鼎鼎的宠天戈竟然会投资给一个淘宝店的小店主,让她开工作室卖淘宝爆款饰物,一百元三件自选那种。
所以,大家也都知道,那一天,宠天戈一定会亲自出席。
“我、我这辈子就那么一天最风光,你该不会是想要……”
关宝宝也不蠢,她看了看蒋斌,又看了看荣甜,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不过,话虽如此,她当然是全力支持男朋友的工作,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未来的警察家属,她坚信邪不压正。
“你说错了,你这辈子最风光的那一天,当然只能是也必须是嫁给我的那一天。”
蒋斌语气笃定地说道。
关宝宝愣住。
一个从来没有向她说过“我爱你”的男人,居然……正在向她求婚吗?!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都炸了!
求婚?现在?医院里?
美艳动人的关宝宝此时此刻看起来像个目光呆滞的漂亮娃娃,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上。最后,蒋斌实在看不过去,伸手把她的两片嘴唇捏起来了,以免她一直张着嘴,看起来像个白痴。
“你先别紧张,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初步想法,具体怎么做,我也要和上级沟通过。如果我一个人贸然行动,出现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关宝宝回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荣甜,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和我把前因后果都说一遍吗?我现在还有一些问题,我很困惑,头也很痛,但是不理清这些,我想我会一直不安。”
荣甜的脸色很不好,看得出,她一直在强撑。
为了安全起见,蒋斌和关宝宝决定让荣甜也住院,确保胎儿和她的安全。
荣甜被关宝宝扶上病床,虽然她一再强调自己没事,可这对小情侣就是不听,一定要让她住院。幸好,这间医院里的床位并不是很紧张,手续办得很顺畅。荣甜转念一想,自己留在这里,也方便她了解宠天戈的情况,不用来回折腾,也免得被人发现自己频繁往医院里跑,被有心人追查。
于是,她便没有再拒绝。
说来也有趣,荣甜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每当她的情绪有比较明显的起伏的时候,肚子里的宝宝就会很轻柔地踹踹她,好像是在安慰她一样。这一次也不例外,偶尔她叹气,几乎是一口气刚呼出去,不知道是小手还是小脚就会轻轻来一下。
真是个又活泼又善解人意的小家伙啊,她的眼睛有些泛湿,希望宠天戈一切都好,一定要亲眼看见他们的孩子出生,长大,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美好人生。
“你们先找地方坐下,折腾这么久,一定累了吧。”
她回过神,发现蒋斌和关宝宝都还在病床旁边站着,荣甜不由得十分愧疚。
“我看见外面有自动售货机,我去买点喝的,马上回来。”
蒋斌转身出去了,过了几分钟,他返回来,手上果然带着好几样吃的,还有几瓶饮料。
关宝宝拿了一罐牛奶给荣甜,然后自己抢了咖啡和果汁,只留给蒋斌一瓶矿泉水,顺手又抽走了一袋薯片,全抱在自己的怀里。
“这是你要搅黄我的揭牌仪式需要付出的代价!”
她恶狠狠地说道。
蒋斌无奈:“代价就是加一起十五块钱?”
荣甜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一整晚的时间,她的心情都是坠了铅块一样的沉重,整个人像是提线木偶一样,浑身的神经都是绷得紧紧的。要不是有他们两个人陪伴在左右,她真不敢想象,自己能不能熬到现在。
“你管不着。”
关宝宝横了他一眼,坐在床尾,喝着咖啡。
这几天,她为了能够美美地出现在揭牌仪式上,除了做了好几次美容,还戒咖啡,早睡觉,就想着让自己容光焕发地露露脸,让远在老家的父母看一看,女儿在中海漂了这么多年,没靠脸蛋,没靠男人,也能扎下根来,好好生活了!
以前那些说她是狐狸精的女人,现在也不酸了。如果是其他大老板投资,搞不好她们还会说她一定是出卖色相才抱上了人家的大腿,居然拉来了这么一大笔投资。不过,由于对方是宠天戈,那可是多少女明星脱光了都扒不上的主儿,她关宝宝不过是长得漂亮点儿,年纪也不是二十出头,嫩得出水,她能那么厉害?大家都不信,所以,反而就没有了谣言——说出去谁都不信的话,说了干嘛。
“蒋斌,不管你要做什么,一定要注意安全。宠天戈已经倒了,千万不能有其他人再出现意外了。还有,那个女人……就是撞到我的那个女人,她叫钟什么?”
荣甜捧着牛奶,皱皱眉,收敛了笑意,轻声问道。
涉及正事,就连关宝宝都变得严肃了起来,拉过一把椅子,示意蒋斌先坐下。他坐下来,喝了两口水,清清喉咙后开口说道:“钟万美。当然,这个名字究竟是不是她的真实名字,还有待求证,反正,在我们的通缉名单上,她是这个名字。她相当侥幸,前后一共跑了两次,两次都是大型追缉行动,死了很多毒贩,其中有一个还是她的老公。”
这些事情,原本是不应该对外公布的,不过,考虑到现在的情况特殊,蒋斌也顾不得太多,只能挑一些不是高度保密的信息,告诉她们。
“据说,她原本是想杀了她男人,取而代之,只不过警方的行动打断了她的计划。她逃了三年多,没想到居然又回来了,还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中海。”
说到这里,常年面无表情的蒋斌也不禁流露出了一丝愤慨。
“她对我们下手做什么?我们又怎么会认识这种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会不会是找错了人?”
荣甜用手轻压着小腹,一脸不解。
一听她的问题,蒋斌顿时有些为难,他答应了宠天戈,不会把过去的事情说出去,可现在如果他要回答荣甜的问题,三言两语说不清,势必要牵出萝卜带出泥。她那么敏感,只要稍微起了疑心,顺藤摸瓜,就能知道很多事情,早晚瞒不住。
“这个……”
他不擅长撒谎,正在犹豫,一旁的关宝宝忽然出声道:“哎,都过去好一会儿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人问问,宠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总不能一直昏迷吧,他能吃东西吗?”
她打岔打得虽然生硬,可十分有效,几句话就把荣甜的注意力都牵走了。
荣甜也紧张地问道:“是啊,不是说这个病毒不能致命吗?到底怎么样了,我们能不能去问一下?”
趁着这个机会,蒋斌几乎是狼狈地夺门而出。
见他离开,关宝宝也急忙扶着荣甜躺下:“好了好了,他去打听了,让他去忙吧,你先睡一会儿。”
荣甜其实是睡不着的,可生物钟摆在那里,就算她心里七上八下,然而闭上眼睛之后,没多久,她竟然也睡着了,只不过睡得很浅,随时都能醒过来那种。
关宝宝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让她好好休息,然后自己倒在沙发上,也睡了过去。
两个女人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关宝宝惊得跳起来,先确定床上的荣甜平安无事,然后才摸出手机,打给蒋斌。
门外的走廊传来熟悉的铃声,她一惊,急忙推门出去,这才发现他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应该是在那里对付了一宿。
“你个傻子,怎么不进去啊?”
她心疼不已地用手揉了揉蒋斌有些僵硬冰凉的脸。
他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刚好,一个护士走了过来,直奔蒋斌。
“汪医生说,她已经把病人的情况控制住了,稍后病人将撤出隔离病房,转入普通病房。你们家属准备一下,一会儿就可以过去了。不过,病人现在的身体比较虚弱,免疫力还在慢慢提升恢复中,尽量不要在病房里停留太久,让他好好休息。”
两个人连声道谢,然后准备去叫荣甜。
没想到,她已经下了床,收拾整齐,就站在门口了。
三个人一起前往宠天戈的病房,经过简单的消毒,他们走了进去。宠天戈暂时还没有醒,但并没有失去意识,应该有些接近体力透支的状态。因为身体各处都冒出来了红包并且已经溃疡,他没有办法穿普通的病号服,只能用特质材料包裹住重要部位,其他地方都露着。
他的皮肤因为大面积溃疡,所以看起来有些可怕。荣甜一下子捂住了嘴,她很清楚,宠天戈虽然是个大男人,可皮肤却很不错,没有痘疤没有坑印的,然而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
“别担心,应该会恢复。”
汪紫婷也赶了过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白大褂,相比于穿军装的样子,更添了一丝职业味道。
“最幸运的是,他体内的h331病毒是旧一代病毒,我们的研究所里正好有抗体,而且是经过临床试验的,所以马上就用上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三小时之内,他就会醒过来,在未来的48小时内,他身体里的病毒应该就会被杀死。至于各个器官的恢复工作,那就急不得了,可能在一两年内,免疫力会差一些,所以特别留意,尽量不要感冒发烧。”
她和几个同事算是奋战了一晚上,此刻脸色不免有些苍白,不过精神还是很好,说话的语速一点儿都没有受到影响,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的干脆爽快。
“辛苦你们了,谢谢。”
荣甜再三道过谢,然后便坐在了宠天戈的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真的好想摸一摸他的手,但他的手指上夹着检测仪的感应夹,荣甜不敢胡乱碰触。最后,她的视线唯有痴痴地落在了宠天戈的脸上,看着他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心头一阵怆然,忍了一夜的泪水便这么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见状,蒋斌、关宝宝和汪紫婷三个人无声地退出了病房,将空间单独留给这一对患难与共的爱人。
他们往医院的职工食堂走,准备吃早饭。一路上,汪紫婷和蒋斌短暂交流了一下,很显然,她没有想到的是,钟万美居然因为找不到栾驰而将火气撒到了宠天戈的身上。
“栾驰啊,那可是我们卧底界的一个神话啊,赫赫战功,功成身退。只可惜,他还是被这些人给盯上了,估计也很难再过消停日子了。不过,他现在在国外,受国际保护,应该没事。最危险的就是躺在病房里的那一个,还有他老婆,不知道他老婆……”
汪紫婷边走边说着,有些担忧。
蒋斌比她更担忧,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钟万美当初差一点就朝着荣甜开枪了,要不是自己在,她早就死了。现在,发现荣甜居然和宠天戈在一起,新仇旧恨,那个疯女人一定不会轻易放手的!
宠天戈醒来的时候,发现荣甜居然就在自己的身边,只是把头埋在两条手臂里,好像睡着了一样。
他不知道这是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唯一的印象就是,自己困得不行,回到家以后倒头就睡,后来,荣甜似乎来喊自己吃饭,可他根本没有力气,完全起不来。
再然后,他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心头一惊,宠天戈用最短的时间弄清楚了眼下的情况。
其实,就算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只要看看浑身皮肤上的多处溃疡,以及头的,一定要隐瞒着荣甜这一点,为此,两个人还发生了一番小小的争执。
“她是孕妇,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会影响身体。”
蒋斌坚持。
“夫妻才是最亲密的关系,我们怎么可以瞒着她?更何况,你太小瞧孕妇了,孕妇要比绝大多数男人更坚强,更坚忍。”
汪紫婷也有自己的态度。
最后,蒋斌只好妥协。
正因为如此,此刻汪紫婷才没有避讳着荣甜,直接和宠天戈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但说无妨。”
宠天戈一挑眉头,虽然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可眼神之中却丝毫不见颓唐,精芒毕现。
*****
对于从来不缺少天才和宠儿的珠宝设计界来说,关宝宝工作室成立这一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其实是一片笑声的——嘲笑,质疑,挖苦,讽刺,不绝于耳。
有好事者特地去挖地三尺,也要弄清楚这个关宝宝的背景。
灵焰珠宝苏清迟的前任助理,如今的淘宝店主,所开的淘宝店铺虽然信誉良好,可连一个金冠都没有,整个店里也就只有寥寥十几样商品,价格在几元到几百元不等,完全是小姑娘们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如果硬要找出一点什么辉煌的因子,或许就是之前唐漪曾经佩戴过由她设计的一款胸针,在当年曾刮起一阵热潮。
此外,再没有了。
可她却拉来了宠天戈的投资!
宠天戈那是什么人?就是一头猪,用钱堆,也能堆出来个人样儿!
于是,之前的种种猜测被击碎,而工作室的正式揭牌仪式也将在今天举行。地点是在中海饭店的大宴会厅,自然又是宠天戈的产业,为关宝宝大开方便之门,一路绿灯。不仅如此,主办方还邀请了不少名流权贵,规格十分隆重。
一身昂贵礼服的关宝宝暂时还没有出去,而是躲在休息室里,坐立不安。
她还没有见到蒋斌,心里自然七上八下的,怎么都不安稳。
苏清迟和韩幽悦在陪着她,她们两个人并不知道内情,所以只把她的反常反应当成了她在紧张而已。
“宝宝,你转得我头都晕了,真的。”
苏清迟一本正经地说道,韩幽悦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你要不要上洗手间,我陪你去?”
关宝宝苦笑:“我不是因为想上洗手间……”
她真的是一肚子的话,也不能说。
幸好,刚说完这些,休息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很快地,蒋斌走了进来。
他先很有礼貌地和苏清迟韩幽悦二人打过了招呼,然后才看向关宝宝,向她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明知道主战场不是在这里,可关宝宝依旧担心得牙齿打颤。
苏清迟似乎看出来他们两个人有话要说,拉着韩幽悦走出去,说是要去洗手间。
等她们离开,关宝宝才长出一口气:“怎么样,你打过电话了吗?”
蒋斌点了点头,沉声道:“放心,他们一个小时前出发了。紫婷说,她昨天晚上给宠天戈打了一针特效药,效果非常好,他应该撑得住。”
“荣甜呢?”
关宝宝还是最关心自己的朋友。
“她自然也跟他在一起。记住,要表现得越自然越好。虽然我们已经在入口处加强核对,不过也不排除有人混进来,所以,你一定要保持冷静。要是我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来了一丝古怪,事情可能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蒋斌不得不把最坏的结果告诉关宝宝。
她虽然害怕,可还是用力点头。
“宝儿,别怕,有我在。”
他用额头顶着她的额头,小声说道:“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哪怕一点点,相信我。”
关宝宝当然不会不相信自己的男朋友,但她也知道,今天晚上可能会发生极其危险的事情。
当然,这种概率是百分之五十。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有可能,也是百分之五十。
不过,这种话其实只是安慰人的废话而已,毕竟,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或者不是,成功,或者失败。
她紧紧地抱着蒋斌,两个人谁都不再开口,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他们甚至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音。
几分钟以后,关宝宝松开手。
“我准备下楼看看,室外环境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你多小心。”
她提起裙摆,走向门口,回头又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极美的笑容:“你还欠我三个字,等你说了这三个字,我再告诉你,我答不答应你的求婚。”
说完,关宝宝翩然而去。
蒋斌愣了几秒钟,然后脸上露出可疑的红晕,他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手握成拳,压在鼻子下面咳嗽了几声,拼命掩饰着自己的不好意思。
今晚的流程是主办方提前一个月就制定好的,分为两大板块:六点半到七点半是露天自助,外加各种室外表演,八点钟在酒店的大宴会厅内正式举办工作室的揭牌仪式。
从酒店正门到空地,几百米的地上都铺着红毯,假山,音乐,喷泉,整个区域装饰一新。
临时搭建的小型t台上,身材火爆的模特正在走秀,她们身上佩戴着的首饰正是出自于关宝宝之手,稍后这些首饰会进行义卖,所获得的收入将全部捐献给慈善机构。
神秘,梦幻,欢乐,这是今晚的主题。
受邀的嘉宾都是业内人士,每个人都是盛装出席,彼此间相谈甚欢,一眼望去,可谓是星光璀璨。
关宝宝一露面,便被几个女人团团围住,向她道喜。
她虽然心头紧张,可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好同她们客套着。幸好,苏清迟和韩幽悦很快赶来,她们两个一直都没有脱离传统的珠宝界,所以应酬起来还算得心应手,帮了关宝宝不少的忙。
她抽出空来,时不时地向周围看去,希望能够辨认出来,哪些是蒋斌的手下。
可是,看了好几圈,关宝宝也没有看出来谁像警察。
出于保密的规定,蒋斌不可能把今晚的行动部署完全告诉她。不过,为了能够让她不那么紧张,以至于破坏他们的整个计划,所以他还是稍微向她吐露了一点点内情。
他告诉她,在今晚的会场里,安排了警察。但究竟是谁,有多少,这些细节,蒋斌自然不可能再泄露。
关宝宝看来看去,也没有看出端倪。
一开始,她以为某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是警察,一直到韩幽悦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关宝宝才知道自己认错了。
后来,她又认错了几次,索性也就不再考验自己的眼力了。
蒋斌没有在这里,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他应该不会露面。一想到蒋斌,关宝宝惴惴不安的心情好转了很多,她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的预感不会错——今晚,只要宠天戈按照计划出现在这里,那么,一定就会有人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宠先生什么时候到啊?”
韩幽悦不时地看看时间,已经七点一刻,有不少宾客已经离开了室外区域,分批次乘坐电梯,前往大宴会厅了。稍作休息之后,正式的揭牌仪式就要开始,那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关宝宝回过神来,愣了一秒钟,这才笑道:“放心,他一定会来的,现在距离八点钟还早。”
苏清迟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不着急,我们先喝点东西。”
三个女人都取了酒,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她们啜着香槟,聊着聊着自然又聊到了男人的身上。
“你家那位怎么又不见了?话说,警察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韩幽悦十分八卦,眼睛里闪动着好奇的光芒。
关宝宝有几分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可能在楼上吧,嗯,他办事还很靠谱的……”
忍不住笑出声来,苏清迟捂着嘴小声说道:“她问的厉害,不是指这个厉害,是指那个厉害。”
终于反应过来,关宝宝红着脸,嗫嚅道:“一群色女!”
虽然害羞,不过,有她们两个人的插科打诨,关宝宝终于不那么紧张。很快,时针逼近八点钟,她们也乘电梯上楼,准备接下来的仪式。
还差五分钟八点,宠天戈和荣甜终于姗姗来迟,二人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一路走特殊通道,直达大宴会厅。
他们的出现,令本就热闹的现场出现了小小的沸腾。
不过,由于主桌的位置和其他宾客所在的席位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普通宾客是很难接近他们的。
落座之后,荣甜颇有几分担忧地看向宠天戈。
在他的脖子靠下的位置,如果仔细看,其实看是能看到一点点皮肤溃疡之后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好。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是,不过,因为有衣服的遮挡,所以不用太担心被人发现。
经过宠天戈本人的同意,汪紫婷昨晚为他注射了一针特效药,正是因为药效发挥作用,他今天才能出现在这里。即便他的身体素质一向还好,不过,h331病毒的威力还是巨大的,险些将他的免疫系统瓦解摧毁,正因为如此,荣甜才格外担心,一路上,她的手心都是汗津津的。
“我没事。”
看出她的忧虑,宠天戈朝荣甜微微一笑,还故意逗她:“我今天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每次出门之前,你都要在镜子面前涂涂抹抹一两个小时。”
他指的是,在出发之前,一个造型师也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成功地帮他把脸上、脖子上、手背上的痕迹用高级遮瑕膏遮掩掉,以免被人看出来。
虽然用了很多时间,不过效果却是令众人满意的,除非是紧挨着宠天戈的人,否则,只要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都留意不到。
根据蒋斌的分析,如果在医院里的女人真的是钟万美,那么她这几天一定会密切关注着宠天戈和荣甜的情况。她一定很想知道,感染病毒的究竟是他,还是她,或者两个人全都感染了。
至于宠天戈会出现在今天的揭牌仪式上的这个消息,是很久以前大家都知道的,钟万美也一定会知道。所以,如无意外,她本人,或者她的手下,一定会亲自到场,打听消息。
一旦她听说,宠天戈和荣甜看起来毫无异样,那么,钟万美势必会无比恼怒,继续下手。
蒋斌和宠天戈想到了一起去:他们都在赌,赌今天晚上,会不会有人忍不住上钩。也就是说,假如钟万美真的沉得住气,那么今天现场的这些警力就白部署了,宠天戈那一针特效药也是白挨了。
这种时候,再好笑的笑话,荣甜也是笑不出来了。
她只能握紧宠天戈的手,压低声音:“不要硬撑,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大不了,我们……”
至于大不了什么,荣甜也没有说下去。
他冲她笑了笑,让她放心。
几分钟后,“关宝宝珠宝工作室”的揭牌仪式正式开始,在司仪激昂有力的开场白中,大幕徐徐拉开,音乐响起,精美的宣传片开始播放,四周的灯光渐渐暗下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大屏幕上。
总监控室内,蒋斌拿起对讲机,冷静地对现场的便衣警员们吩咐道:“保持警惕,迅速确定彼此的位置,然后开始排查可疑人物。”
而在他的面前,也有十几台监控器,一个警员不停地切换着现场画面,快速地把在场的百来个宾客的面部特写都在监控器上切了一遍。
初步浏览之后,蒋斌用最快的时间锁定了其中三个人,让下属重点观察。
有人混进来,这一点都不稀奇,要是没有人混进来,那他才会有些摸不到头脑。
蒋斌猜得不错,在这三个人之中,其中一个三十几岁的文质彬彬的男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大家一起,平静地欣赏着大屏幕上播放着的宣传片。
事实上,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一直同酒店外一辆黑色房车里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保持着信号传输。
此时此刻,男子所能看到的现场场景,丝毫不落地同步传到了那台电脑上。
钟万美坐在车里,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嘴唇里徐徐喷出一串烟雾,她眯了眯眼睛,神色肃杀,但目光却是一直盯着,透着一股浓郁的阴毒味道。
“比尔,你朝主桌方向看一下。”
钟万美调了一下耳机,冷声吩咐道。
戴眼镜男子接受到了命令,头部微微转动,看向前方的主桌,他的位置距离宠天戈所在的席位,大概有十五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只是隔着一些客人。
看到宠天戈端坐在圆桌旁,身边则是同样完好无损的荣甜,钟万美气得几乎捏碎耳机。
“妈的,怎么会这样!”
她愤愤地骂了一句,咬紧牙关,一脸的杀气腾腾。
从内嵌式耳机里听见了钟万美的咒骂,被称为“比尔”的金边眼镜男不禁有些紧张地移动了一下头部,不过,没有老板的明确指示,他也不敢乱动。
宣传片一共有六分钟,也就是说,在这六分钟的时间里,在场的宾客几乎都是把注意力放在前方的大屏幕上的,这段时间对于暗中观察目标人物来说,极其有利。
钟万美自然不会浪费这六分钟的机会,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很快将中海饭店的大宴会厅内的布局和陈设又看了一遍,发现今天现场的布置居然和平时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主办方有意这么设计的,配合今天的仪式主题,还是出于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钟万美就有些说不准了。
之前,她已经拿到了中海饭店的内部布局图,本以为对今晚的行动胸有成竹,不料,还是难以避免横生枝节。大宴会厅的场地设计变得很复杂,钟万美估算了一下手枪射程,发现一旦在厅内|射击,很容易造成弹道变更,发生弹射,很难击中目标。
而且,开一枪之后的脱身,和开数枪之后的脱身,在难度上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
“比尔,你继续盯着宠天戈,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钟万美调整了一下耳机的频道,暂时关掉和比尔的联络,再去找另外几个下属。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从前就计划干掉老大,自己上位,如今钟万美再一次成为人上人,患得患失的情绪更加严重,对任何人都难以建立起信任。就连今天晚上的行动,她都是单独给每个下属开设频道,和自己单线联系,以免他们之间私下串通。
比尔领到命令,立即毫不松懈地观察着不远处的宠天戈。
与此同时,蒋斌也在不停地吩咐在现场的警员,保持警觉,注意观察。
他十分紧张,不只是因为钟万美回到中海这件事本身就非常棘手,更因为,现在在场的宾客,几乎都是中海的名流,一旦出现任何意外,就连他的上级也未必能够保得住他的乌纱帽。
不过,蒋斌对于这些身外之物向来都是顺其自然。
这么多年来,他的职务就停在这里,不升不降,按理来说,他是一线警察出身,从就读警校的时候开始就是前辈和老师们口中的高材生,工作以后更是跟进了无数件大案要案。换做是其他一个脑瓜相对灵活一些的人,早就爬得更高了。偏偏,他不热衷于政界的逢迎拍马,甚至厌恶应酬,虽然也不是一个孤芳自赏的人,可大多数时候,蒋斌还是十分低调的。
今晚要是真的出了事,蒋斌想,他可能就要回警校教新生去了。
正想着,他看见,面前的其中一个屏幕上,那个戴眼镜的男子抬起手来,似乎不经意地碰了碰眼镜的镜腿。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而且,对于戴眼镜的人来说,这个动作再正常不过。
然而,蒋斌并没有放过这个极其微小的细节,他马上把镜头拉近,画面放大,又重放了一下,果然看见,那人的手指捏了一下镜腿外侧的一个小凸起。
“呵,装备不错。”
他认出来,这是一款新式的监控镜,方便对于近程目标进行监控,镜片本身具有放大、缩小、定格、拍照、截图、在线传输等多种功能。
不过,如果蒋斌没有看错的话,这种眼镜目前由于技术限制,无法采用自己的私人卫星信号传输,换句话说,它只能使用全球共用卫星进行在线连接。这样一来,即便钟万美真的财大气粗到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卫星网络,或者租赁到了私人卫星,她也用不上,只能放弃。
“小赵,马上去把酒店内的无线网络关掉。稍后,让司仪上台解释一下,就说是酒店内的网络临时出现问题,工作人员正在抢修,很快就好。”
蒋斌迅速下达命令,立即有人去做。
果不其然,一分钟以后,宴会厅内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来,虽然此刻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关宝宝工作室的宣传短片,不过,在场的宾客之中,其实有五分之四的都在偷偷玩手机,尤其是女性宾客,要么在美化刚才拍的照片,要么在微博微信上和人互动。
总之,大家其实都在溜号。
而酒店内的无线网络信号一断开,很多人没有开启手机数据传输,就一下子断网了。
蒋斌没有去理会这些女人,而是一直在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眼镜男。
他猜得不错,就在其他人发出骚动的时候,眼镜男脸上的表情也忽然间变了,很快,他左右看了看,眼神里有些慌张。
因为,他发现,眼镜镜片上的网络传输忽然中断。
眼镜毕竟不是手机,手机没有无线网络,还可以使用流量传输。
他有些紧张,低咳一声作为掩饰,伸手碰了一下耳朵,试图用耳机去联系钟万美。
正是这一系列的小动作,确定了他的身份可疑。
蒋斌已经再一次吩咐下去,让坐在眼镜男身后那桌的一个便衣警员小心地接近他,不要引起周围人的怀疑。因为,他们目前还不知道,现场之内,究竟一共有多少个钟万美的人,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察觉到周围宾客的异常,荣甜立即紧张地向四周张望了一圈。
“别怕,不会有事的。”
宠天戈低低安慰着她,一脸镇定。
他相信蒋斌。当然,在此刻这种情况之下,他也只能相信蒋斌,必须相信蒋斌。因为,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一丝一毫的怀疑,都可能造成彼此间不必要的伤亡。
“为什么大家看起来有些慌……”
荣甜根本没有心情玩手机,所以,她压根不知道断网的情况。
她刚说完,屏幕上,宣传片也进入了尾声,播放完毕。
掌声响起来,四周的灯光也缓缓地再一次变亮。
等众人的掌声结束,司仪上台,向宾客们解释了一下,说是酒店内部的网络暂时出现故障,稍后即将恢复正常。
接下来,是关宝宝的致辞。
她略有些紧张地提着晚礼服的长拖摆走上台,站定后,深吸一口气,看向台下众人。
关宝宝看见,坐在主桌的宠天戈和荣甜正在朝自己微笑,尽管,她现在看不到蒋斌,不过,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专注地看着自己。
这么一想,关宝宝竟然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她笑了笑,开始致辞,首先感谢大家的到来,然后对个人工作室的组建进行一番回顾,这其中她特别感谢自己的投资人宠天戈。最后的最后,关宝宝也表示,她有信心,带领工作室上下一心,开创一番新天地。
她的讲话之后,就是剪彩。
司仪将宠天戈等人邀请上台,身材窈窕的礼仪小姐捧着托盘上台,众人手持剪刀,一起剪断手中的红绸,获得一个好的彩头。
台下掌声纷纷,气氛非常热烈。
至此,今晚的内容已经差不多进行完毕。
稍后即将在此举办小型酒会,不过,考虑到可能会有一部分宾客先行离开,所以,主办方并没有强制要求每位宾客都要留下。
刚刚八点半,时间还早,大多数宾客都选择留下,叙叙旧,聊聊天,联络一下感情。
毕竟,今天受邀来此的宾客,大多身份不凡。正因为如此,剪彩结束以后,先走一步的客人并不多,大概还有八十位客人留在宴会厅内,现场依旧热闹。
从一个侍者手中的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比尔匆匆走到一个角落里,他鼻梁上的那副眼镜此刻几乎已经没用,所以,他只能选择用耳机和钟万美联络。
片刻后,钟万美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信号为什么忽然中断了?”
比尔只好假装品尝香槟,小声回答:“酒店内的无线信号全部消失,我也没有办法。稍后,我会去和罗伯特汇合,我看见他了。”
罗伯特是他的同伴,不过,和装扮成业内人士的比尔不同,罗伯特混进的是现场助兴表演的乐队,他坐在架子鼓后面,佯装打鼓,其实则正在暗暗地观察四周。
“好,你们按照原计划行事。”
钟万美也不废话,再一次掐断通话。
比尔放下手中的香槟,刚要找个地方放下酒杯,不料,一个面上含笑的年轻男子大步朝他走来,口中还大喊道:“老同学,居然在这里见到你了!”
他的语气夸张而热情,几乎是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几双眼睛同时向这边看过来。
比尔左右看了看,确定这个男人口中喊的人,是自己。
他断定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可是,有那么多人正在注视着,为了不令人起疑,比尔只好尴尬地应声道:“啊……是你……竟然在这里遇到了……”
男人走过来,和他握着手,还亲热地用一只手拍了拍比尔的肩膀,口中说道:“走,找个地方喝一杯去!”
比尔刚想要找个借口拒绝他,肩膀处传来一阵酸麻,同时,他感到自己的腰间也被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给顶住了。虽然,比尔的右手也已经在第一时间摸到了身上的手枪,可对方显然比他还快了一步。
有那么一瞬间,比尔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作为黄种人,在世界雇佣兵市场上,其实是存在一定的劣势的,比如,在体能方面,大多数亚洲人都不是欧美大兵的对手。但是,比尔是有名的依赖枪法取胜的雇佣兵之一,他从来也没想过,自己在中海会遇到一个拔枪更快的人。
他发誓,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快。
然而,对方显然比他更快。
“这里人多口杂,我建议,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喝一杯。”
耳边传来那个男人温和有礼的声音,不过,随着腰间传来一股钝痛,比尔知道,如果他再敢异动,那么下一秒钟,就会有一颗子弹直接贯穿他的腰椎——即便不死的话,自己的下半生也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好。”
比尔还在心存侥幸,希望能够保留住身上的眼镜和耳机。
下一秒,他鼻梁上的眼镜就被身边的男人取走了。
“我们走吧。”
两个男人看起来犹如偶然重逢的老友一样,勾肩搭背地朝大宴会厅的一个侧门走了出去。
因为之前他们打过招呼,所以,周围并没有人察觉到异样。
很快地,蒋斌的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声音:“报告苍鹰,一号小鸡已经进笼。”
“苍鹰收到,看好一号小鸡,把眼镜交给红蜂分析数据。”
他冷静地下令,说完,嘴角微微上翘。
就在刚刚,通过屏幕监控画面,蒋斌着重地看了眼镜男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从他手指的老茧,以及拿东西的姿势,他分析出来,这应该是个玩枪的高手,所以,务必要把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
这么大的宴会厅,除了宾客,还有现场的工作人员,加起来足有一百多人,一旦发生枪击,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小鸡也在快跑,继续留意,不要松懈。”
蒋斌切换着画面,除了眼镜男以外,他的手下也在盯着其他可疑人物。
一开始,他们大概锁定了十个人,不过,在这十个人之中,也有一些只是普通人,只不过个别行为举止有些反常,很容易被怀疑。比如,一个男性商人身边的女伴,居然和另一个前来出席揭牌仪式的男子有染,两个人自从走进宴会厅以后,就不停地暗中交流,甚至一度前后离席。于是,蒋斌派了小沈去查看,最后,小沈红着脸汇报,说那对狗男女在卫生间偷情。
类似的情况又有两三件,于是,十个人最后筛选为三个。
眼镜男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两个。
蒋斌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轻轻地抵着桌面,全神贯注。
他万分焦急,因为,酒会结束以后,就意味着今天的行动只能到此结束。
如果,钟万美真的能够做到沉得住气,不仅本尊不露面,就连手下也及时撤离,那么,这一次诱捕就不得不宣布失败。
荣甜虽然略有行动不便,但却一直陪伴在宠天戈的身边,他们两个人也没有离开酒店,而是时不时地和一些熟人寒暄,聊天,谈笑风生,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的区别。
只不过,偶尔走到无人的角落稍作休息的时候,荣甜总是一脸紧张地盯着宠天戈,生怕他有一点点的不适。
“放心吧,我没事。”
他岂能看不到她眼中的担忧,几次握紧荣甜的手,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浅浅地亲吻着她的眉心。
只不过,宠天戈的心头也萦绕着一股浓浓的疑惑之情,眼看着酒会就要结束,难道,钟万美真的不会在今天晚上出现,这么说的话,他和蒋斌的猜测其实是错的?
坦白地说,他们两个人的想法一致,都希望钟万美会选择今天行动。因为,他们今天有充足的准备。倘若她今天不来,天知道她下一次动手会选择在什么时候,简直是防不胜防。
“如果你感觉有任何的难受,我们马上回医院。”
荣甜捏了捏宠天戈的手背,话音刚落,她就看见,舞台右侧的乐队好像出了一点状况,因为现场正在演奏的那首曲子忽然间停了。
她示意宠天戈,两个人一起看过去。
原本坐在架子鼓后面的鼓手站了起来,居然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比旁边的人几乎要高出半个头。此刻,他的手中还握着鼓槌,姿势有些诡异。
鼓手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狰狞,荣甜捂着嘴,还以为他下一秒钟就要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没想到,他的五官突然皱紧,手臂软绵绵地垂下去。
立即有两个侍者冲上前,将他搀扶住,从旁边的侧门快速地离开。
这一幕小插曲发生得极其突然,绝大多数的宾客甚至都没有留意到,就连乐队的其他几个人都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个今天临时更改的鼓手为什么会这样。
宠天戈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荣甜的手背上划了几下。
她的表情微微一变,明白了过来,那两个侍者,看来就是蒋斌的人了,今天晚上专门负责抓“小鸡”。
只是,不知道那是第几只“小鸡”,一共有多少只“小鸡”,而“母鸡”又在哪里,会不会出来找“小鸡”。
就在鼓手被带走的时候,蒋斌的耳机里又传来一道颇为喜悦的声音:“报告苍鹰,二号小鸡已经进笼。二号小鸡好肥啊,而且不太听话,我们只好卸掉了一只鸡翅膀,不知道是烤着吃,还是炸着吃?”
他笑笑:“苍鹰收到。有点追求行吗?鸡翅膀有什么好吃的,等着喝老母鸡汤。”
下属见蒋斌此刻的心情不错,也趁机问道:“老母鸡今晚会出窝吗?”
不等蒋斌回答,频道里立刻传来了代号为“红蜂”的数据分析员的声音:“喂喂,我是勤劳的小蜜蜂,苍鹰收一下数据和图像,老母鸡就在酒店外面,看来今晚一定有汤喝。”
屏幕上传来了即时图像,gps卫星地图瞬间锁定了钟万美所在的那辆车的位置,是在酒店正门外的马路上,距离正门大概有一百米不到的距离。
所有人都在惊呼,这女人胆子好大!
“保持冷静,是不是老母鸡还不一定,小心是野鸭子。”
蒋斌没有掉以轻心,这帮下属年轻,资历尚浅,而且都没有参与过之前的行动,他们不知道钟万美究竟有多么狡猾。几年以前,她就知道在有危险的地方安排替身,一旦有危险,让替身顶上,自己找机会逃离。所以,酒店外面的车子里,坐的到底是不是钟万美,目前谁也拿捏不准。
“是。”
几道声音快速回答着,然后频道暂时归于安静,所有人都重新去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
“红蜂,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蒋斌微微眯眼,不知道自己的计划会不会被钟万美看出破绽。
“红蜂收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在焦急等待的钟万美看见,屏幕上再次传来了图像,根据发送端,她看到,这是比尔发回来的即时图像。
“比尔,网络恢复了吗?”
她眼睛一亮,透过车窗看向不远处的酒店,焦急地问道。
“是,酒店内的网络已经修好了,估计是同一时间上网的人数激增,路由器爆掉的缘故。怎么样,图像是否清晰?”
比尔快速地回答道。
听了他的话,钟万美顿时松了一口气,别小看这副眼镜,这是她花高价,托人在俄军方内部搞到的。而且,据说目前这种设备只在俄本国境内的演习里投入使用过,技术保密,他国军方很难弄清楚其中的原理,更加难以攻破。
不过,有一点她却是不知道。那就是,由于此设备存在自身难以修复的缺点,所以中海军方在一年前就已经投票否决了将此设备投入使用。也就是说,令钟万美洋洋得意的东西,其实是有着重大缺陷的。当然,将眼镜高价卖给她的军火贩子自然不可能把这个秘密告诉给她,那样的话,还怎么赚钱。
“清晰。报上你现在的位置。”
钟万美的手指快速地滑动着触摸板,锁定了几个重要的脱离点,屏幕上,红色的光圈不停地一闪一闪。
很快,比尔报上了他此刻的位置。
“罗伯特和威廉姆呢?”
她试着联系这两个人,目前只有威廉姆有回应,罗伯特暂时还没有。
比尔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刚才在洗手间看见了罗伯特,他好像正在和一个小妞亲热……”
钟万美骂道:“这个色鬼!我早就提醒过他!如果他敢耽误我的事,我一定弄死他!我要把这个一身肉的蠢货割成一千片肉!”
话音刚落,代表着罗伯特的指示灯在右下角亮起。
“你先在原地,我让罗伯特去找你。”
她立即切断和比尔的联络,转而去和罗伯特通话。
虽然心中把这个蠢家伙骂了一万遍,不过,考虑到对方是自己出高价雇回来的,而且事情还没有办完,所以,钟万美只能压低声音问道:“你的位置?”
罗伯特粗声粗气地喊道:“在洗手间,刚才我有一点事情要处理。”
妈|的,你|他|妈根本就是在干|女|人吧,钟万美在心头暗骂着,然后让他迅速地去找比尔,按照原计划到达指定位置。
看着面前屏幕上,比尔和罗伯特的头像一闪一闪,钟万美的心头忽然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紧张感。
亡命徒从来不分男女,身边的人之中,也不会有人因为她是女人,就对她心生怜爱。所有人都是冷血的,残酷的,六亲不认的。尤其,作为德尔科切夫的情妇,钟万美毫无根基,有的只是大佬的宠爱而已。她在俄罗斯的日子,其实也不是很好过。
这一次,她可以说是公器私用,整个行动都是瞒着德尔科切夫的几个亲信的,她的压力自然不小。
钟万美答应德尔科切夫,她将会通过率先打通香港市场,然后再打通整个内地市场,但是,她返回中海却只是为了报复栾驰一伙人,算是私仇。
若是成功了,仗着德尔科切夫对自己的宠爱,钟万美知道,自然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可要是失败了……
她立刻摇头,不,自己绝对不会失败,因为她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在酒店内部安排了三个人——比尔、罗伯特和威廉姆。这三个人不是一般的杀手,都是在中东亲历过战争的,是雇佣兵中少有的亚洲人,不容易被人怀疑身份。
今晚,他们三个人扮作受邀宾客,混进中海饭店,为的就是想办法,将宠天戈和荣甜带出来。
至于带出来之后怎么办,就不是他们的工作了,钟万美带了十几个人,这些人分别在三辆车上,而她所乘坐的车子卡在中间,这样一来,确保在撤离的时候,前后都有人保护她。
“威廉姆,报上你的位置。”
钟万美调整了一下耳机,发现里面传来了丝丝的杂音,她担心是有人发现了他们的信号和频道,试图干扰,所以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暂时没有人回答,就在钟万美有些警觉的时候,屏幕上传来了比尔和罗伯特已经汇合的图像提示。
根据屏幕上正在显示的位置,她确定,他们现在已经距离贵宾休息室不远了,在这里十分便于行动。因为,根据事先得到的消息,宠天戈和荣甜将在酒会结束以后,他们将要在这里和关宝宝单独聊一会儿,才会离开酒店。
发现他们顺利到达指定位置,钟万美心头的不安终于消失。
威廉姆负责接应他们两人,在门口的位置,那里的安保相对松懈,所以,她也不是很担心。
“宠天戈,你的命倒是很大嘛,我看你这一次怎么逃……”
她切换着屏幕图像,发现酒店内并无异样,看得出,宠天戈的身边没有什么专业保镖。不知道他是太自信了,还是觉得今天不会出事,从他入场以后,钟万美就没有发现有类似于保镖之类的人靠近他和荣甜。
不过,转念一想,她也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毕竟,中海饭店是宠天戈名下的产业,他是这里的大老板。一个大老板来到自己的产业内,如果还要前呼后拥带着一堆保镖,岂不是说,这里的安全等级很差,酒店内十分不安全。一旦消息透露出去,令客人们心生怀疑,肯定会影响酒店的声誉和生意。
很快地,比尔和罗伯特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们已经进休息室了。”
果然,钟万美把画面切到休息室所在的走廊上,她也看见,宠天戈和荣甜一起走了进去,只有他们两个人,并没有人跟着他们。
“五分钟以后,你们冲进去,把他们两个人给我带出来。按照原定路线,威廉姆会去接应你们,出酒店以后,马上上车!记住,我要活的,可别一下子给我打死了!”
她知道,比尔是有名的神枪手,枪法很准,所以,钟万美特地叮嘱着。
比尔笑了笑,表示知道了。
部署完这一切,钟万美让手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她浅浅地啜着酒液,看着那犹如血的颜色,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嘴唇不由得一点点上扬,露出嗜血一般的微笑。钟万美凝视着酒杯的杯壁,自言自语地说道:“栾驰,要是你知道,这么多人都是为你而死的,你还坐得住吗?不,你一定会回来的。你不回来,我就继续杀下去,一个不够,杀十个,十个不够,我就杀一百个……”
……
听着耳机里传来阴森森的声音,饶是见惯了各种变态,红蜂也不禁有些心里毛毛的感觉。
他赶紧喝了一口手边的可乐,压压惊。
红蜂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孩,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皮肤很白,一看就是很少晒太阳,微长到肩的头发打理得干净清爽,耳朵上还戴着一枚闪亮的钻石耳钉,看起来非常时尚。
小赵站在他的身边,笑着打趣道:“人家喝红酒,你喝可乐,这档次也太低了。”
红蜂刚要说话,一见屏幕上信号闪动,急忙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才回答道:“废话,要是我现在敢喝酒,你们老大岂不是一枪毙了我?滚,去看着你的两只小鸡,别耽误我在这里泡老母鸡。老母鸡虽然老,可长得还不错,很有熟|女的味道嘛……”
他贼笑着,把屏幕上的图片放大,正是钟万美的脸。
房间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比尔,一个是罗伯特。他们两个人的嘴都被封着,不能说话,手脚也都被利索地捆绑了起来,一动不能动。
小赵看了看他们两个人,啧啧称奇:“要是老母鸡知道,她的两只小鸡都已经进了鸡笼,和她调了半天情的都是语音程序,她会不会气死?”
原来,无论是比尔还是罗伯特,都已经被蒋斌的人控制住了。
红蜂的身份很神秘,他既是国内一流的数据分析员,又是国际,更像是在好莱坞电影里所看到的剧情。
一开始,蒋斌对此也有些怀疑,不过,他相信,红蜂已经为国家效力很多年,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就连对付国外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都是屡战屡胜,更何况是对付这种不成气候的毒贩子。
所以,他对红蜂投以百分百的信任。
红蜂和负责看押着两只“小鸡”的警员小赵正在聊着,蒋斌已经赶了过来。
“怎么样?对方有没有下令?”
他有些着急地问道,关宝宝已经先行撤离了酒店,她伪装成工作人员,没有被人发现身份。此外,其他的宾客也都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因为活动已经结束,所以他们的离开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好奇。
“下了啊,一切照旧。你带着人去堵着第三只小鸡,然后跟着他一起,就能找到老母鸡了。”
红蜂翘着腿,倒是一副很悠闲的样子,和其他人的紧张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蒋斌点了点头。
五分钟很快过去了,果然,时间一到,钟万美立即下令。
虽然真正的比尔和罗伯特已经被捆绑着制服了,不过,在红蜂所制造出来的虚拟数据假象之中,他们两个成功地进入了贵宾休息室,也成功地把宠天戈和荣甜给带出了房间,一切顺利。
不明真相的钟万美兴奋不已,因为,她看见,屏幕上,宠天戈和荣甜已经昏了过去,分别被比尔和罗伯特扛在肩头,向酒店后门快速移动。
之前,蒋斌早已经下令,让他的人在后门附近埋伏着,暂时先不要制服三号小鸡威廉姆。
一旦威廉姆被抓,钟万美发现无人上车,可能会打草惊蛇,而如果她察觉到危险,就会彻底放弃今晚的行动,先行离开。
一组人马悄无声息地接近,一直到红蜂的虚拟图像和真实场景切换完毕,他们才迅速制服了威廉姆,并且让他带路,直接上了那辆事先已经安排好了的车子。
“上车没有?”
钟万美焦急万分的声音传来。
下一秒钟,属于威廉姆的声音回答她,一切正常。
出于女人的第六感,钟万美敏锐的神经似乎被牵动了一下,只听见威廉姆一个人的声音,她很不放心。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她故意诈着。
一听这话,红蜂抖着腿,不禁在心头暗暗骂道,真是一只麻烦的老母鸡。
他嘴上骂着,不过动作却很快,立即敲打着键盘,让比尔和罗伯特也分别说了一句话,证明他们此刻也在第四辆车上,并且是和宠天戈和荣甜在一起,试图打消她的疑虑。
事实上,宠天戈和荣甜,也的确正坐在这辆车上!
对于宠天戈之前提出来的,他将要亲自跟随威廉姆上车的这个提议,一开始,蒋斌是断然否决的。
不过,他也承认,单靠红蜂所制造出来的虚拟图像和数据,的确不足以支撑全部行动过程。这期间,只要钟万美稍微起了疑心,或者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小小的纰漏,整个计划就会完全失败。
那么,之前的所有努力,所有人力、物力、财力,都将会付之东流。
计划失败,不仅意味着宠天戈和荣甜两个人以后的人身安全会受到重大威胁,还意味着,蒋斌也会被上级批评,受处分可能都是轻的,甚至,他的个人能力也将被质疑,未来前途一片黯淡。
自己有危险,是一方面,拖累别人,又是一方面。
所以,宠天戈坚持要亲自上车。
因为再像真的的虚拟数据,也是假的。
只有他亲自上了车,那才能用最大的“诚意”,来诱惑钟万美上钩。
最后,蒋斌只有同意宠天戈的提议,不过,他为了安全着想,特地挑选出两个精英特种兵,时刻陪在宠天戈的左右。
威廉姆已经被制服,他的双手被铐起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胸口以下完全被绑紧,一动都不能动,连嘴也被封了起来。
如果不是为了找到这辆车的位置,他早已被一拳打晕,直接丢去和比尔、罗伯特作伴,正好凑成三只小鸡的组合。
开车的司机同样是被钟万美雇来的,没有配备通讯工具,他一口气把自己要做的全都交代出来,表示自己除了开车,什么都不知道。
宠天戈调整好耳机,和蒋斌保持联系。
小沈穿着和荣甜一模一样的晚礼服,头发也是盘起来的,乍一看和荣甜几乎没什么区别。她坐在宠天戈的身边,晚礼服下是一条紧身裤,外加一双防滑鞋。
她面无表情,手上的枪一直在瞄着开车的司机,如果他敢有一点点的异动,脑袋上瞬间就会多出一个窟窿。
虽然平日里做的是内勤工作,不过,不代表小沈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她当年在警校的成绩,可是一群大老爷们都比不上的。
所以,蒋斌才放心让她假扮荣甜,一个是起到伪装的作用,另一个也是能够多一重保障,为了宠天戈的安全着想。他比谁都清楚,如果宠天戈在今天晚上出事,明天一早,搞不好连中海市市长都得辞职下台。
“车子已经朝正门开了,我好像看见前面停着几辆车。”
宠天戈所在的这辆车,同样也是一辆黑色房车,造型低调,一般来说,开在路上,也不会令人觉得特别扎眼。而他通过车窗也远远地看见,酒店正门对面的马路上,似乎也停着几辆车。
如果是平时,有车辆停在这条马路边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可能是拍八卦的狗仔,也可有可能是临时停靠。不过,此时此刻,宠天戈凭借他这么多年来的经验,直觉里确定,这几辆车子不简单。
“没错,第二辆是钟万美的车,你们是第四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三辆车会依次向前开,你们这一辆是留在最后的。”
蒋斌稳稳的声音传来,他也带人上了车,此刻,几辆看似普通的车已经缓缓跟上,车上坐着的都是蒋斌的人。
中海是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在这座城市里抓捕亡命徒,本身就是很大的风险。
更不要说,一旦发生意外,嫌犯很有可能劫持人质,逃脱的几率也大大增强。
所以,这一刻,蒋斌的心是高悬不已的。
“她倒是很有准备,无论会不会出事,她在中间位置,前面有人开道,后面有人断后,风险都小了很多。”
宠天戈一下子就明白了钟万美这么安排的意图,不由得笑着说道。
坐在一旁的小沈颇为不解地看了看他,心里暗暗想着,这个人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能谈笑风生,想必不是大智,就是大愚。
“好了,不说了,等开到了僻静处,逼停她,直接开火。不用管我,我也有准备。”
说完,他直接取下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一只手已经探入西装内里,宠天戈握着枪身,脸色异常沉峻。
幸亏汪紫婷帮他注射了一阵特效药,他现在的体能状态接近正常水平,不至于行动不便,拖累大家。
四辆车前后的差距不大,缓缓地向前开着。
在中海市区的街路上,任何人想要把自己的车速上提,本身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车辆太多,道路太堵,没有人不想尽快到达目的地,奈何路况太差。
所以,在市内磨蹭了二十分钟以后,最前面的那辆车车头一拐,直接开向了津唐方向,但走的不是高速,而是国道。
蒋斌看着前方的路线,让人继续跟上。
夜晚的国道,相对于灯火通明的市区来说,显得寂静很多。而且。这一段国道,本身也是事故多发区。
“注意保持车距,不要跟太紧,这里的车少,容易暴露。大概一公里外有一个明显的弯道,经过弯道以后,迅速提速,逼他们停车。记住,车停以后,不要交涉,立即开火!”
他通知另外两辆车的司机,同时也下令,让手下们做好战斗准备。
蒋斌太清楚钟万美这种人的性格了,狡诈,凶狠,一旦给了她喘息的时间,她一定会狠狠地反扑。所以,他才下令,车停以后直接动手。
何况,有什么好交涉的?她的手里又没有人质,根本没有和警方谈判的资格。
“收到。”
下属纷纷传来回应,耳机里重新陷入了一片安静。
第四辆车内,宠天戈一直紧盯着前方。
忽然间,他的表情微微动了动,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下一秒钟,宠天戈通过前方的后视镜里,看见坐在副驾驶上的威廉姆似乎也在偷偷看着自己,他意识到自己的偷看被发现以后,迅速地把视线收回去。尽管他闪躲得很快,但是,宠天戈还是从他的视线里,捕捉到了一丝得意的味道。
得意?
他已经被制服,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宠天戈突然玩味起来,眼前似乎都是威廉姆刚刚不小心泄露的那个眼神,反复地在他的脑子里闪现。
等等!
他重新把耳机塞进耳蜗,大声喊着蒋斌。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蒋斌虽然不解,但还是马上回答道:“很快,前面那个弯道,你差不多已经能看到了,就在前面不远处……”
宠天戈打断他:“停下!让你们的车全都停下!快!马上!”
听出他的声音急迫,蒋斌顿了一秒钟,抬头看向前方。
那个弯道,几乎就在眼前。
蒋斌咬咬牙,没有耽误时间去问为什么,直接下令:“所有车辆,马上停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三辆车全都停下来了。
小沈反应飞快,直接将原本对准威廉姆后脑的那把枪的枪口用力小赵和红蜂他们?”
话音刚落,一直在负责和红蜂联系的一个警察忽然大喊道:“老大,完了,我们和控制室的联络忽然中断了!重连了两次,都失败了!”
一听这话,蒋斌顾不上再和宠天戈说话,急忙推开旁边的人,去查看笔记本屏幕。
果然,一片黑。
两秒钟以后,画面重启。
钟万美的脸赫然出现在了屏幕的正中!
虽然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乍一看见钟万美的那张脸,蒋斌的心头还是剧烈地一颤。
现在,他算是知道了,之前的那种微妙感觉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为,从一开始,蒋斌就对整个行动中太过顺利产生了一丝怀疑。
包括宠天戈一定也有了这种微妙的感觉,所以,他才会保持警惕,在最为关键的时刻,做出来了一个拯救了十几条性命的重要决定!
倘若,他没有及时提醒蒋斌,马上停下车,那么,现在他所在的车子,还有警方的三辆车,此刻都已经被炸得粉碎,车里的人来不及逃生,必然也已经被烤焦。
所有人此刻都被一种深深的后怕感觉袭遍了全身。
“如果你能看见我,那就说明,你们幸运地躲过了一劫。怎么样,烟火表演好看吗?”
钟万美得意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令蒋斌一震。
他不动声色地将频道共享,这样一来,坐在另一辆车的宠天戈也能听见,而和他一起的手下则暂时听不到他和钟万美之间的对话。
这么做,也是为了稳定军心,以免还没有开始正式交手,就让下属们产生胆怯的感觉。
“很好看,炸的不是我们的车,我当然一点都不心疼。”
蒋斌调整了一下耳机,轻笑一声,非常淡定地说道。
“虽然不是你们的车子,可却是从你们的公民身上赚到的钱。套用你们警察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毒品可真是会让人倾家荡产啊,可每时每刻还是有那么多的人主动把钱送到我们的手上,真是数都数不过来呢。”
说罢,钟万美夸张地大笑出声,大红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笑的时候,脸上的伤疤就显得比较明显了。
那是她在侥幸逃脱之前,被人划的。带伤逃走的时候,钟万美甚至还想着,该怎么回去把栾驰也救出来。没想到,这个她疼爱万分的小帅哥,竟然就是把她送到断头台上的警方卧底!
此刻,钟万美几乎把对栾驰的全部恨意,都转嫁到了这群警察的身上!
她想要他们全都去死!
“别废话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蒋斌绷紧脸色,这种时候,他无论如何也要保持冷静,不能轻易被对方激怒。
“哈哈,我很欣赏你的果断,我对有才能的人一向都是很爱惜的,也不想随随便便就杀死那些有才能的人。如果你识时务,不妨辞职,来为我工作,我保证让你过人上人的生活,哪里还用像现在一样,看那些老头子的脸色。”
钟万美十分猖狂地说道。
强忍着没有发作,蒋斌把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居然让自己去给她卖命?做梦!
“不管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先问问这一个。”
她的话音刚落,屏幕一转,画面发生变化,忽然出现了红蜂的脸。蒋斌的呼吸猛地一滞,目眦欲裂地看着五官都已经有些变形的红蜂。
红蜂原本白净的面庞上,此刻已经沾了不少的鲜血,他耳垂上的钻石耳钉不翼而飞,应该是被人硬生生地扯掉了,上面缺了一块肉,血从窟窿里流个不停,把他的半边脸都染红了。
看来,钟万美玩了一手金蝉脱壳。
原本负责监控的一个警察拼命回放记录,终于看见,在他们开出酒店不远的一个路口,等待信号灯的时候,一辆普通小面包车接近了钟万美所乘坐的第二辆车。
由于第三辆车的遮挡,所以,她几乎很顺利地离开了那辆车,悄无声息地到了小面包车上,直接返回了酒店。
也就是说,她用了四辆车,将蒋斌等人一路带到了国道,自己则迅速潜入了已经松懈了的酒店内部,甚至一路杀到了控制室,制服了红蜂和小赵等人!
“怎么样啊,小帅哥,你考虑好了没有?我看你年轻,又聪明,还会玩电脑程序,实在是个人才,要是就这么一枪被我崩了,多可惜啊!正好,我的身边就缺乏你这种高科技人才,来跟着我吧,保你吃香喝辣,自由自在!”
钟万美用手背,轻轻拂过红蜂的脸颊。
年轻男人的皮肤,白皙,光滑,令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栾驰。
她承认,自己已经开始衰老了,而她恐惧衰老。
就好像老男人喜欢在小女孩的身上寻找逝去的青春一样,老女人也喜欢在小男孩的身上确定自己的魅力一息尚存。德尔科切夫是个粗|暴的犹如棕熊一样的男人,每一次和他做|爱,钟万美都怀疑自己要被他撕碎,她几乎体会不到什么快|感,但却不得不逢迎他。
她想,自己还是需要一个温柔体贴的情人。
这个红蜂,看起来很是符合她的口味。
“做梦!我是抓你们的,怎么会跟着你走?”
红蜂到底年轻气盛,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是多么的危险,他大声骂道。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就被钟万美的一个手下用枪托击昏了过去。
“啧啧,谁允许你下那么重的手?”
话虽如此,可钟万美的脸上没有一丝的不悦。
而这些,都令蒋斌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身边的手下都看见了他此刻的样子,却不敢说什么,更不敢去问,监控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就连对情况一无所知的小沈都迅速地脱掉了身上碍事的白色晚礼服,她紧握着手中的枪,压低声音,对宠天戈说道:“宠先生,我的职责是保护你,无论发生什么,请你一定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听了小沈的话,宠天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身上也携带着武器,但是,他怀疑,钟万美可能根本不会给他们面对面对决的机会了。
果不其然,屏幕上,钟万美重新出现。
“好了,实在不想和你们废话了,仔细听好,我现在把我的条件说出来。第一,我要求你们把今天晚上的全部经过,以任何一种方式,完全彻底地通知给栾驰本人。不要说什么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很清楚所谓的国际证人保护计划。就算你本人联系不到他,你的上司,你的国家,总是有办法联系到的。告诉他,如果他还算个男人,就别像个王八一样缩着,欠我的,我统统要他还给我。第二,三天后,我要求看见宠天戈和荣甜两个人的尸体,缺一不可,把尸体送到中山广场北侧的空地上,到时候我会派人去取。如果你们敢耍什么花招,不要怪我让更多的无辜的人陪葬。好了,这个小帅哥我带走了,其余的就当做对你错误行为的埋单,早死早超生。”
说完,她直接掐断了信号。
整个画面,顿时漆黑一片。
“嘭!”
蒋斌伸出手,一拳砸在了车窗玻璃上。
他的双眼血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他三十多年的生命里,还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严重的直面挑衅。工作至今,各种各样猖狂的犯罪分子,蒋斌见得多了,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下场,那就是被他亲手抓到,接受法律的审判,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压抑,几乎快要把蒋斌逼疯。
他甚至已经拔出了枪,想要冲下车去,朝天空猛地开上几枪,发泄着心头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直在默默地听着他们对话的宠天戈忽然大声说道:“蒋斌,冷静!任务有成功就有失败,但你要是犯了别的错误,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他的话令盛怒中的蒋斌醍醐灌顶,瞬间清醒。
宠天戈按着耳机,掏出手机,迅速敲下两个字:花生。
几秒钟以后,荣甜回复:提子。
他的心这才放下来。两个人事先商量好了暗号,无论任何时候,发生任何事,只要他们分别打下这两个字,就意味着各自是安全的。
就在宠天戈刚要收起手机的时候,荣甜又发来一条信息:但我联系不上宝宝。
这行字,迅速地又让宠天戈的心给悬了起来。
难道,是钟万美的人绑架了关宝宝?
一切都是未知。
就在这时,蒋斌已经下令,原路返回酒店。
一路上,宠天戈都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先告诉蒋斌。但他又怕,这只是一场误会,万一关宝宝什么事情都没有,自己岂不是添乱。
思考再三,他还是向蒋斌问道:“你联系到关宝宝了吗?”
蒋斌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我暂时还没联系她,我让人先送她回去。”
听到这里,宠天戈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返回酒店。
控制室内,一片狼藉,桌上的所有电脑以及监控仪器都已经被彻底毁掉,地上满是淋漓的鲜血,小赵等几个人倒在地上,双眼圆睁,均是头部一枪毙命,他们各自的配枪和身上的防弹衣也被掳走。
浓重的血腥气,强烈得冲击着每个人的嗅觉。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然后,双眼微红,更有人已经无声落泪。
一直被小赵的穷追猛打烦得不行的小沈冲过去,她跪在地上,亲手合上他的双眼,口中一遍遍地骂他,傻子,傻子。
傻子,你怎么不给我一个答应你的机会……
呜咽声此起彼伏,随着小沈的嚎啕大哭,所有人的情绪都不免陷入了崩溃之中。
她不哭还好,她一哭,身边的同事都受到了影响。
几个稍微年轻的警察都哭了,就连蒋斌本人的状态也有些失常,他嘴角的肌肉哆嗦得厉害,整个下巴绷紧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全身不停地轻颤。
见状,宠天戈大步走过去,轻轻推开众人,一直把蒋斌从控制室里拉了出来。
一路走出来,蒋斌的脚步略微有些踉跄,宠天戈把他带到无人的走廊上,压低声音,语气冷冽地开口道:“她就是想要这种效果,难道你还不懂吗?你工作了这么多年,不应该这么轻易被击倒!一旦所有人都陷入了对她的恐慌之中,这其中也包括你,你想想,后果会是怎么样的?杀人不是她的根本目的,让你们怕,那才是她的根本目的!”
旁观者清,毕竟,牺牲的几个警察对于宠天戈来说,双方没有那么多的私人感情,所以,他此刻尚且能够保持冷静。
可是,蒋斌就不一样了。
今天晚上,被他带出来的,都是精英,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每一个人对他来说,都跟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一样。而现在,他连钟万美的一根毛都没碰到,自己却一口气牺牲了三个手下,还有一个红蜂是生死未卜的,蒋斌现在连死的心都有。
虽然只要是行动,就有可能造成流血伤亡,但亲眼看见,又是另外的一种感觉。
“我知道!可如果我能够及时察觉到,他们也就不会死了!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现在的感受!这是由于我的失误才造成的伤亡!我难辞其咎!我不在乎什么升官发财,我只想要我的人怎么出去的,怎么回来!”
他低声咆哮着,双眼血红,却是迟迟落不下眼泪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如果流眼泪有用的话,他也会选择去大声痛哭,可是,已经死去的人,却不能再复生。
宠天戈叹气,也随之沉默。
他想,他虽然不能做到完全了解蒋斌的心情,可多少也能体会到一二,知道他现在会有多么的自责。
“不能这么说,我们已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做到了最好,至于你说的失误,其实也不是失误。你要明白,我们需要保障的是这里每一个人的安危,但她却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生死。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和你的人能够让所有的宾客都安全离开,而且没有让他们感受到哪怕一丝的危险,这已经是尽到了责任。”
见蒋斌依旧消沉,宠天戈只能继续开解着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况,这真的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关于今天晚上的行动方案,是上级层层审批过的,也是蒋斌和宠天戈两个人反复研究过的。他们都觉得这个方案是可行的,即便存在一定的风险,可世界上本来也没有百分百概率的事件。
没想到的是,钟万美远比他们设想中的更为狡猾。
看得出,几年前的失败对她来说,算是一个很大的教训,令她学会了更加谨慎,更加奸诈,也更加难以对付。
宠天戈向四周看了看,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急急问道:“你快联系一下关宝宝。”
经他一提醒,蒋斌也是面色一寒,急忙去掏手机。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手机,拨出号码,才发现关宝宝的手机没有人接听。
蒋斌刚要再打一遍,来自上级的电话已经抢先打了进来,他只好接起来,走到一旁去听。
见状,宠天戈也不好再说什么,而是走到一边去,给荣甜打电话。
她现在已经在家中,很安全,他们的住所周围有十几个专业级别的保镖。就连宠靖瑄的病房外面也加强了安保等级,以前是两人一组,现在是四人一组,而且是两组两组轮岗,每时每刻保证有八个人守在门外。
确定荣甜没事,宠天戈松了一口气,一整晚的紧绷神经略微松弛下来。
他把之前的经过简单地和她描述了一遍,荣甜也不禁眼泪汪汪,心揪得紧紧的,不只是为那三个已经牺牲的警察,更担心红蜂,以及下落不明的关宝宝。
“我觉得,关宝宝可能出事了……”
宠天戈的眉头深锁,不得不把情况往最坏的方向想去。
荣甜默默不语,她不愿意看见自己的朋友真的出事,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猜测是大有可能的。
“如果不是我们……宝宝也不会出事……如果这是真的……蒋斌怎么办?”
她死死地握着手机,哽咽着问道。
关宝宝有多么喜欢蒋斌,大家都看得出来,而且,两个人好不容易即将修成正果,蒋斌甚至已经答应了她,只要这件案子一结束,马上就向她求婚,他们打算只请一些亲友,简单地吃顿饭,然后就去旅行结婚,玩遍整个欧洲。蒋斌还说,这些年他从来不休假,就连每年的大年夜都是在局里值班的,如今他做新郎官,一定要把这些年的假都休回来,谁不给他批假,他跟谁急。
没想到,触手可得的幸福,就到此戛然而止。
“你先别太担心,等我知道了情况,我再联系你……”
宠天戈用余光看见,蒋斌的人已经开始向外抬尸体了,他急忙让开位置,同时四处去寻找蒋斌的身影。
在一个角落里,他听见蒋斌正在对着手机咆哮:“……这样如果还不算烈士,那什么样才算?到底是什么人在审核?我不管,这些都是我的精英,都是我的命……他们都是有爸有妈的,你让我怎么给那些老人交代?好,你可以撤我的职,我不在乎,但是这三个烈士名额,我要定了!你不给,我就去找你的上级!”
说罢,他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转过身来,蒋斌看见宠天戈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他嚅动了几下嘴唇,声音嘶哑:“我没事。你带着你的人先走吧,这里我来处理。”
说完,他就要离开。
宠天戈喊住他:“谁要撤你的职?今晚的行动,也不全是你的责任,为什么最后却要你一个人承担?”
蒋斌虽然停住了脚步,可语气却是懒洋洋的,好像浑身提不起力气来似的:“我现在懒得和那帮老头子磨牙,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我的手下争取烈士名额,他们是因公牺牲的,组织上必须要给个说法。他们三个人都是独生子,父母都五十多岁了,一下子没了儿子……处理完这件事,就算他们要撤我的职,我也无所谓,谁说只有警察才能抓贼?就算我脱了这件衣服,还是蒋斌!”
听了他的话,宠天戈忍不住变了脸色,大喝一声:“你别做糊涂事!”
不等蒋斌再说什么,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以为又是哪个所谓的领导,直接问了一声:“还要怎么样?”
那边顿了一下,这才轻笑起来:“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啊,天干物燥,小心伤身呐!如果真的很生气,我还是那句话,干脆不要做警察了,来跟着我们做吧。做警察又如何,做贼又如何,做毒贩子又如何呢?百年之后,大家都要眼一闭,腿一伸,去找阎王爷报道的。”
钟万美张狂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放了我的女朋友。”
蒋斌咬咬牙,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关宝宝一定在钟万美的手中。否则的话,她绝对不需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给自己打电话。
“还真是个痴情种子。你女朋友失踪这件事,你没告诉你那些愚蠢的上司吧?啧啧,我看过警匪剧,要是被领导知道,你的女朋友被我抓走了,那么你就别想再插手这个案子了,对不对?”
钟万美料定,蒋斌不会把关宝宝的失踪汇报给上级,按照他的性格,他势必要亲手抓住自己。
这么一来,她就有机会,和他继续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了。
“我只会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我一定会抓住你。”
蒋斌的声音透着杀意,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抓住一个坏人,从这一刻开始,他甚至恨不得自己能够亲手杀了她,而不需要等待所谓的法律的判决。
“好啊,我拭目以外,不过在那之前,我可不敢保证你漂亮的小女友还是一根头发都不少的。你知道的,跟着我混的都是些大男人,男人嘛,总会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要是你不抓紧时间,按照我说的那两条去办,我可不敢保证,你的小女友还是干干净净的呦……”
忙音传来,钟万美已经挂断了电话。
“妈的!”
蒋斌盛怒中一拳打向面前的墙壁,手指发出咔咔的声音,有血渍印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虽然没有听见钟万美说什么,可宠天戈也大概猜到了八成。
他一把按住蒋斌的手臂,急急开口:“放心,我们一定能把人救出来!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孩,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妥协的……”
蒋斌打断他:“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宝宝被抓走了,只有你是知道的。要是你说出去,我就别想再管这个案子了!所以,你必须保守这个秘密!”
宠天戈怔了怔,一时间,他有些为难。从内心里讲,他不想拒绝蒋斌,可又担心他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受到个人情绪的干扰,影响了正确的判断。那样的话,伤亡将会更加惨烈。
无论怎么样,都有一定的风险系数。
见他不说话了,蒋斌反而急了,他几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宠天戈的衣领,咬牙道:“别告诉我,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怀疑我!”
一句话,算是把宠天戈的全部顾虑都打散了。
是啊,蒋斌现在几乎算是赔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搭了进去,如果自己再对他有什么不信任的态度,那就实在太过分了,任谁都会觉得,他这个朋友不够意思。
宠天戈抬起手,按住蒋斌的手,深吸一口气,这才平静地回答道:“我只想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和你并肩战斗。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难道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吗?我曾经把命交到你的手上,你也为了我赌上了自己的前途。现在,一个钟完美出现,就把我们两个耍得团团转,恨不得内讧吗?”
一连串的反问,令蒋斌说不出话。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用力抓着头发,恨声道:“是,这次是我太不冷静了。可我真的无法冷静,你是知道的,我怕宝宝有事……那女人是疯子,天知道她会怎么对待宝宝……宝宝对我的工作其实一无所知,就算他们逼问她,拷打她,她也说不出什么……”
蒋斌越说越痛苦,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认识这么多年,宠天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蒋斌。
足可见,他此刻有多么的痛苦。
“我明白,假如被抓走的人是荣甜,我也不可能像现在这么镇定,旁观者清这句话,永远都是有道理的。”
他走了过去,按住蒋斌的肩膀。
两个人沉默着,红着眼睛的小沈已经走了过来。
“老大,我们要带兄弟们回家,你跟我们一起走吗?还是,你要在这里继续待一会儿?”
她已经不哭了,整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坚毅,平静得可怕。
如果此刻小沈痛哭流涕,那么还好办,她现在这个样子,反而令人格外担心。
“走,一起回去。一起来的,一起回去。”
蒋斌和宠天戈就此道别,和小沈一起快步离开了中海饭店。
宠天戈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足足吸了三根烟,这才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他很小心,叫人先行一步到达,和家附近的人反复确认过之后,才下车回家。
荣甜当然睡不着觉,她换了睡衣,也卸了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为了安全,杜宇霄夫妇也赶来陪她,三个人都在。
一见到宠天戈回来,三个人全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之前打过电话,可是,不见到本人,谁也不敢保证,一定不会再出事。
“宝宝被抓了,还有一个数据分析员也被带走了,那是个天才。”
目前的情况很不乐观,宠天戈也没有必要报喜不报忧,只能选择实话实说。
荣甜愣在原地,一听见关宝宝出事,她的身体摇晃了几下,victoria眼疾手快地一把搀扶着她,让她先在沙发上坐下来。
“是我们害了她……”
她喃喃,从宠天戈口中确认了这个消息,自己之前几个小时的猜测是真的,荣甜一时间难以接受。
“不能这么说,你不要太自责。我想,那些人肯定知道,她是蒋斌的未婚妻,算是他的软肋,先用人质胁迫他。即便没有你们,如果他们想这么做,也是会寻找机会这么做的。”
victoria在一旁小声劝着,事情已经发生了,谁再去自责都没有意义。
何况,和一群穷凶极恶,毫无人性的毒贩子去讲感情,去讲人性,完全是说不通的。
“可是……假如今天是我先留下……”
荣甜的心里还是解不开这个疙瘩,她捂着脸,连声叹气。
宠天戈走过来,在她的面前缓缓地蹲下,用手去盖住她的手,低低开口:“就算你留下,最可能的结果就是,你们两个人一起被带走。我并不是说,被带走的人不是你,所以我高兴。但是,实话实说,现在你在这里,确定你是安全的,我才能把全部的精力用在和蒋斌一起并肩作战上。你懂吗?”
杜宇霄和victoria也点点头,都承认他说的是大实话。
的确,要是荣甜和关宝宝两个人一起被绑走,情况才是最糟糕的。
荣甜暂时平静下来,不过,接下来,宠天戈的话,又令她的情绪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什么?你要把我送走?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离开中海?”
她错愕地看着他,一脸的难以置信,整个人都愣了。
关于这个想法,宠天戈也是在回来的路上才做的决定,他当然不可能把自己和她的尸体交到钟万美的手上,事实上,他连一根头发都不想给她。
不过,考虑到现在的情况特殊,他不得不忍痛,暂时把荣甜送走,起码不能留在中海。
“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一下夜家二老吗?澳洲现在的气候很不错,适宜养胎,有他们照顾你,我很放心。”
荣甜愣了愣,才疑惑道:“夜家?哪个夜家?”
宠天戈一拍脑门,忘了这件事。
他几乎把什么都想好了,却唯独漏掉了这个细节。
为了省事,他把夜婴宁这个身份给跳过,没有帮助现在的荣甜了解到这一段,所以,现在就出了纰漏,她不能接受,也是在情理之中。
“以后我慢慢讲给你,总之,你现在尽快离开。”
宠天戈看向victoria:“帮她打包一下行李,不用带太多,证件不要丢下就好。”
victoria点点头,迅速上楼。
荣甜尖叫:“你不能就这么把我送走!我走了,你怎么办?蒋斌和宝宝怎么办?难道,我在你的心里只是个拖累吗?你迫不及待地把我送走,是想找他们拼命吗?”
她吓得脸色发白,一想到那种两败俱伤的下场,就不寒而栗。
早知道,自己当初干嘛要跟着荣珏和荣婷去什么酒吧?蒋斌已经告诉了她,她之所以被钟万美盯上,是因为有一次,她和几个荣家的人去她开的酒吧里玩,她无意间在酒吧里乱走,引起了钟万美的警觉,将她当成了前去调查毒品的人。所以,钟万美才派人故意在她的大衣口袋里放了一小袋毒品,试探她的反应。
正是那袋毒品,才帮助内地警方确定了有新型毒品流入内地,荣甜算是间接立了一功,可也算是直接得罪了钟万美。
宠天戈摇摇头,向她做保证:“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冲动。只要你离开了中海,他们找不到你的麻烦,我才能专心对付他们。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拖累我,只是不想分心,我答应你,任何时候,我都会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一定尽快解决这件事情,去接你和我们的二宝。”
说完,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住荣甜,小心地不去挤压她的腹部。
她强忍着,可还是没出息地哭出声音。
泪水打湿了宠天戈的胸口,他也不想和她分离,哪怕一天,哪怕一小时。
可是,情况特殊。
一小时以后,在杜宇霄夫妇的陪伴下,四个保镖护送他们前往机场。
为了避免意外,他们六个人会一直陪着荣甜抵达目的地,而且,宠天戈已经在当地的安保公司雇佣了大批的专业保镖,负责夜昀夫妇,以及荣甜的安全。
在这之前,宠天戈已经联系过了夜昀夫妇,向他们简单说明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夜昀夫妇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以及她腹中的外孙,都感到莫大的惊喜,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一口答应,每天都盼着他们的到来。
为了避免二老担心,宠天戈只是说,让她过去养胎,并没有说别的事情。
一路上,荣甜一直沉默着,如果不是为了顾及肚子里的孩子,她真想痛快哭一场。可她明白,这个孩子来之不易,而且,从他来的那一刻起,她和宠天戈之间就几乎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自己的情绪必须稳定,如果总是起伏太大,势必要影响孩子的健康。
都说,怀孕的时候,妈妈开开心心,以后生出来的宝宝也是性格好,脾气好,她必须要为这个孩子考虑。
一想到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的宠靖瑄,荣甜的眼泪几欲夺眶。
她想到临走前,宠天戈跟她说的那句话。
他说,宠靖瑄是他生命的延续,而她是他的心,就算他死了,宠靖瑄也可以代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他却不能一天没有心,没了心,他就是一具死肉,活再久也没有意义。
临登机以前,她拨通他的电话。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后,宠天戈忍着泪水,哽咽道:“好好照顾自己和我们的孩子,等着我,我去找我的心……”
她拼命点头,忘了他看不见。
虽然没有任何明文规定不允许孕妇乘坐飞机,但是,国际航班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普通人尚且有些吃不消,更不要说行动本来就不便的准妈妈们了。
杜宇霄夫妇和四个保镖一起陪着荣甜登上飞往珀斯的飞机,期间在香港转机,一共用了十五个小时左右,刚好一天出头。
从和宠天戈分开以后,荣甜就有些昏昏沉沉,如果是在平时,她一定会觉得出国游玩散心是一件再美好不过的事情。可现在,她完全没有一点点轻松的感觉,反而整个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紧张之中。
她担心关宝宝出事,担心蒋斌出事,更担心宠天戈出事。
更不要说,已经有三名警察遇害,还有一个天才数据分析师直接被绑走。
这些血淋淋的事实,都令她无法阖上眼,哪怕小睡片刻。
victoria特地让空姐给荣甜倒了一杯热牛奶,劝她喝下之后,尽可能地眯一会儿。因为,等他们到了珀斯之后,不仅要调时差,而且还要去适应南半球的气候,和北半球刚好是截然相反的。
“唯姐,我很担心,我的脑子里总会忍不住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感觉有很坏的预感……”
荣甜握着牛奶杯,忧心忡忡地说道。
她当然不是担心在飞行途中会出现意外,她只是担心,留在中海的宠天戈可能会遭遇不测。
“我明白,但是你不要自己吓自己,相信我,凭我对宠天戈的了解,他不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尤其,他现在还要照顾你和两个宝贝,更不会以身犯险。”
victoria尽可能地安慰着荣甜,虽然,她也不敢保证,真的不会出事,可眼下只有这么说才可以。
在香港转机,停留了不到两个小时,两个女人在免税店逛了一会儿,买了几样小东西。购物的力量还是比较强大的,再次登机之后,荣甜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起码不再惨白骇人,她把在店里买来的糖果分给大家,还逼着那几个高高大大的专业保镖吃下她的彩虹糖,笑个不停。
后半截飞行,她基本上都在睡。
杜宇霄在转机的时候和宠天戈通过电话,他本想也让荣甜和宠天戈聊几句的,不过,宠天戈阻止了他。
“别,她现在就跟小孩似的,尽量用其他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别让她一个劲地想着我。”
宠天戈无奈地说道,他何尝不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是说上几句话也好,可那样一来,她的心一定又乱了,还要继续胡思乱想。
就这样,一行人到了珀斯。
相比于悉尼和堪培拉,珀斯对于国人来说,知名度并不是很高,这里也远没有悉尼看起来那么时尚,不过,它其实却是一座很不错的城市。
一开始,夜昀夫妇也想定居在悉尼,不过,权衡再三,二老还是选择在珀斯的乡下养老。
他们买下了一个不小的庄园,位置不算太偏,开车二十五左右就能到达市内,除了自驾,每天也有大巴往返,交通很方便。
夜昀本来就是在十九岁那年白手起家,并不是靠着祖父辈的财富积累,可以说,年轻的时候,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因此,搬到这里之后,他又找到了当年赤手空拳打天下时候的感觉,亲自打理庄园和农场,晒黑了不少,但整个人更精神了。
而冯萱,也靠着她从国内带来的那一堆珍珠博得了当地的许多太太们的好感和欢迎。夜家的珍珠即便在整个珍珠市场也是首屈一指的,养殖技术一流,拿一些普通级别的作为小礼物送给朋友,再适合不过。
总之,他们两个人在国外的晚年生活,过得相当的安逸。
这些年来,唯一令夜昀夫妇难过的事情就是,他们唯一的爱女夜婴宁因为所乘坐的飞机失踪,一年后,官方宣布飞机寻找工作结束,确定机上人员全部死亡。不过,没多久之后,一封发自英国伦敦的信又令他们重燃希望,确定女儿还活着,只不过不得不换了另一个身份。再然后,女儿又没了消息,一直到前不久,宠天戈主动找到他们二人。
听到女儿整容、改名、失忆、怀孕等等重大消息,两个人又是吃惊,又是难过,又是惊喜,又是期待,种种情绪,五味杂陈。但无论如何,血浓于水,他们无比渴盼着荣甜的到来。
从机场到夜家庄园,开车要半个多小时。
荣甜在飞机上睡着了,此刻精神很足,一直看着窗外的陌生风景。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来没来过其实也不重要了,她只知道,宠天戈告诉她,她现在这具身体的父母住在这里,无论她内心里是否承认,她还是应该来见一见他们。
“别害怕,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见过。”
victoria似乎看出了荣甜的一丝紧张,握着她的手,向她微微一笑。
车子停下,远远地,夜昀夫妇就迎了过来。
夜昀高大而黑瘦,小臂结实,两手也有些粗糙,而一旁的冯萱依旧保养得宜,看来南半球的阳光并没有将她晒黑,她依旧白白净净,五官眉眼和夜婴宁看起来很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只像是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很年轻。
荣甜一下车,就被夜昀和冯萱一把抱在了怀里。
“孩子,孩子……”
两个老人强忍着才没有在人前泪流满面,他们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把女儿和外孙一起抱在怀里。
家中的佣人将一行人的行李搬进去,并且招呼着他们进屋休息。
冯萱拉着荣甜的手,左右端详着。虽然,她和过去的样子不一样了,不过,身材、个头、皮肤、神韵之类的东西还是丝毫未变的。毕竟是母亲,冯萱现在根本顾不上什么整容不整容,就算孩子毁容了,那也是自己的孩子。都说是儿不嫌母丑,同样的,母更不嫌儿丑。
见妻子眼泪汪汪地拉着女儿的手,根本说不出话来,夜昀作为男主人,热情地招呼着杜宇霄夫妇,请他们一定多留几天,既然来了,就好好游玩一番。
夜昀夫妇不清楚国内的情况,只当是宠天戈不放心荣甜一个人飞来,这才让好朋友一起陪同,所以他也没有多想,一门心思地想要好好招待这两位贵客。
然而,杜宇霄夫妇只好强作笑颜,他们心里都明白,如今哪里有心情来国外游玩,只要把荣甜安全送到,他们就要马上返回中海,多少也能帮助宠天戈做一些小事。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杜宇霄嘴上却一口答应,不想让夜昀夫妇担心。
当晚的接风宴,自然是在家中进行的。饭桌上,一道道全是当地的美食,各种珍馐,国内少见,新鲜而味美,吃得大家异常过瘾,就连胃口不太好的荣甜也很给面子,只要是孕妇能吃的,她都少尝了一点。
冯萱坐在她的身边,一直不停筷地给她夹菜,偶尔又不确定孕妇能不能吃的食物,她就立即拿起手机,上网查阅,弄得荣甜都感到哭笑不得。
“您别这么紧张,只要不是生冷的海鲜,以及特别不适合孕妇吃的,我都能吃,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她怕自己接下来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要把冯萱折腾坏了。
冯萱连连叹气,伸手摸了摸荣甜的脸颊,哀声道:“都是妈不好,你怀大宝的时候,妈顾不上你,天天在医院照顾你爸就要撑不住了,还要防着你那两个舅把公司挖空了……这回有二宝,妈说什么都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说罢,眼泪又要落下似的。
荣甜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妈妈”,是真的发自内心。
母女两个人坐在饭桌旁,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当晚,杜宇霄夫妇在夜家留宿,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要告辞。
夜昀夫妇大惊:“是不是哪里不习惯?不舒服?”
杜宇霄急忙解释道:“不不不,您二位把我们当自己孩子,我们真想多住几天,可公司太忙了,尤其我是管财务那一块的,说来不是自夸,还真缺不了我这个人。”
做了一辈子生意,夜昀也不是不懂财务总监的重要性,连忙为他们准备了一堆特产,让人把他们送到了机场。
确定荣甜没事,victoria和她依依惜别。
“唯姐,你和姐夫千万帮我照顾好他……你帮我告诉他,我和孩子都在这里等他……还有,瑄瑄的情况,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荣甜的心头好似有千言万语,怎么叮嘱都说不完似的。
目送着杜宇霄夫妇离开,她站在原地,拼命挥手。
回到家中,荣甜觉得无聊,于是打开桌上的笔记本,准备上网。虽然人在国外,但她还是很想知道国内每天都发生了什么,这样一来,就好像自己还在宠天戈的身边一样。
她看见笔记本的手边还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翻过来,照片的背面还手写着一个邮箱的地址。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侵袭了荣甜,明知道这么做不太好,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邮箱后缀的网站登录页面,一个个字母敲进去,输入了邮箱地址。
至于密码……
荣甜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敲入了八位数的生日日期。
居然真的被她蒙对了?!
登录邮箱,她先查询了一下登录记录,结果发现,这个邮箱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登录过了,上一次的登录地点,还是在中海。
她有一种自己即将要发现什么大秘密的紧张感,连手心都泌出汗来了。
邮箱主人的昵称叫做,婴宁。
荣甜犹豫了几分钟,本想就此收手,却忍不住似的,她打开搜索框,敲入“婴宁”,想了想,又在前面加上了“夜”这个姓氏。
这个名字不同于张三李四那种,重名率不是很高,尤其,御润珍珠在中海也是多年的知名品牌,只要稍微筛选一下页面,就能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来。
荣甜近乎贪婪地看着屏幕上的各个页面,她双眼一眨都不眨,右手滑鼠,快速滚动着。
如果不是冯萱端着一盘水果,敲敲门,走了进来,荣甜怀疑自己甚至会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继续看下去。
“别总玩电脑,吃点水果。”
冯萱把手上的水果放下,正好看见桌上的那个相框,随手拿了起来,下意识地说道:“这还是你结婚那年去拍的写真,一晃……”
不等说完,她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话题,急忙噤声。
荣甜去拿水果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住,又缩了回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清楚地知道,她和宠天戈没有结过婚。那么,她是跟谁结的婚?肯定也不是林行远。
难道,除了他们两个人,其实还有第三个男人?
“都怪我,都怪我,不应该提这些事情。你不要再想了,对宝宝不好。”
冯萱自知失言,找了个借口,急忙离开了。
她害怕宠天戈知道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所以感到惴惴不安,但回想一下,荣甜的反应并不明显,似乎没有太在意。于是,冯萱只好安慰自己,也许荣甜并没有听见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会往心里去的。
她走出来,和夜昀迎面碰上了。
“把水果给宁宁了?”
夜昀一时还改不过口,依旧叫着女儿原来的小名。
一听这话,冯萱急忙白了他一眼,将他拉到一旁的僻静之处,拧着丈夫的手臂,压低声音叮嘱道:“我可告诉你,你把自己的嘴管好,别一口一个宁宁的,难道你忘了?她不记得了!多说多错,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她这几年都是怎么过的,又是英国,又是香港的。管她叫什么呢,叫阿猫阿狗也是我们的女儿……”
夜昀皱了皱眉头,不太赞同妻子的说法:“我们夜家的孩子,怎么就变成阿猫阿狗了呢?以前我只顾着生意,本来就不懂女儿的心思,你这个做妈的也不够细心……”
冯萱险些翻脸,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怒道:“哦,这么说,你在怪我了?我一个人里里外外打理着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把这些事情都推在我的头上?当初让她嫁给周扬,你也有点头,不是吗?”
眼看着妻子要发火,夜昀急忙哄道:“哪有,哪有!我的意思是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即便过去有些什么疙瘩,事情过去了,大家都要放下嘛。你看,我现在看见杜宇霄,不也是把他当成一个晚辈一样嘛。当初他在御润做财务总监,没过多久,御润就被人举报,然后又传出来他和安安私下里搞在一起……哎,我不是老糊涂,有些事情我看得很清楚。只不过……算了,算了,我们现在一家人在一起,不是很好嘛?走走走,我们去看瑄瑄的照片,我跟你说,有一张特别好玩……”
到底是喜欢孩子,一听见有孩子的照片,冯萱顿时把之前的不快忘到了九霄云外,催促着丈夫,赶快带她去看。
最近这两天,宠靖瑄的身体恢复得很不错,所以,偶尔他也会拿着平板电脑,和从未见过的夜昀夫妇视频几分钟,可惜两边有时差,每次聊不到几句。
夫妻两个急急回房,荣甜贴着房门站着,一言不发,她不是故意要偷听他们的对话,只是想要出来透口气而已,刚好听见了夜昀和冯萱的对话。
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很多了不得的信息,但却无法整理成一个清晰的故事脉络。
无奈之下,荣甜只好转身回房,继续翻看着那个私人信箱里的邮件。
等到她打开收件箱,才发现里面竟然已经积压了成百的电子邮件,当然,其中不乏一些广告推送。剔除了绝大多数的垃圾邮件之后,荣甜看见,有一个信箱一直在不断地发来邮件,差不多每个月都有,延续了很长时间。
最近的一封,来自于上个月。
她实在忍不住好奇,鼠标轻点,先看这一封。
没有署名,也没有称呼。
屏幕上,只有简单的两行字。
今生不后悔,来事莫相见。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会觉得很开心?
没来由地,荣甜看得遍体生寒,一股冷气从脚心,升到了头顶。按理来说,孕妇的体温是要比正常人稍高的,她很少会觉得冷,但是,此时此刻,看见这两行字,她是真的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对方没有设置邮件签名,所以,她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有看到什么其他信息。
她唯一能入手的,就只有邮件地址了。
复制下来,荣甜拿去搜索。
可惜,这个不是那种免费申请的邮箱,她查了一下,居然是服务器设立在国外的高级私密邮箱,据说难以追踪,难以定位,安全保密。
她无奈了,看着那一排个人域名,发呆了半天。
yanglovening……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荣甜盯了半天,有些头痛。
忽然间,她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把上半身凑向笔记本的屏幕上,瞪大双眼,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真看过去。
如果拆开来看,这不就是“yang love ning”吗?
她记得,刚刚冯萱说了一句,当初让女儿嫁给周扬……
原来是那个人?那个男人?结婚的对象?一个所有人都瞒着,故意不告诉她的人?
荣甜起身,忍着腰酸,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步,大脑也没有放弃思考。
结合她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信息,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也确定了,宠天戈联合其他人一起,向她隐瞒了不少事情。
怪不得,每一次她问到他,自己究竟是怎么摇身一变,从孤儿院长大的可怜孤女,变成了荣家的千金这个问题的时候,宠天戈的回答虽然都是滴水不漏,可总是给她一种好像缺点什么似的感觉。
就好像拼图的时候,这个区域的图案已经很清楚了,但只要缺少一块,就难免连接不上。
原来,夜家,就是这一块缺少的部分。
本以为是无意间发现了别人的隐私,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是自己的。
荣甜坐下来,耐着性子,把邮箱里的其余几十封邮件一口气都看完了。
每一封都很短,寥寥数语,偶尔甚至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没有人物,只有景色。
那个人好像根本没有指望会得到回信一样,总是在自言自语,就像是一个孤独的老人,把脑子里闪过的一些想法,化成文字,与她分享。
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把这个邮箱当成了一个没有人再继续使用的废弃邮箱,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树洞。
心酸,或者说,寂寞。
从这些只言片语里,荣甜真的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寂寞的感觉。
她本想一键删除,就当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几次将鼠标指针点到“全部删除”的位置,可却狠不下心来。最后,她只能选择,关掉网页。
当天晚上,荣甜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和宠天戈通了几分钟的电话。
她有一点孕傻,不太会计算时差,这两天过得也浑浑噩噩,竟然不知道国内现在到底是什么日期了。
“这样最好,不知不觉,就到了预产期,不会有心理上的恐惧。”
宠天戈笑着促狭道,反复叮咛她,一定要注意身体。
他很忙,只说了几句,便匆匆放下电话。距离钟万美留下的最后期限,所剩无多,无论是宠天戈,还是蒋斌,现在都是如临大敌的状态。尤其是蒋斌,他甚至向上级隐瞒了一部分事实,包括他的未婚妻被绑走这一点,为的就是亲自领导这一次的行动。
钟万美这个女人,居然从他的手中接连逃脱了两次,还亲手害死了他的下属,带走了他的女人。
这种已经超出了工作范围,已经算是奇耻大辱,蒋斌绝对不能咽下这口气。
荣甜本想问一问现在怎么样了,可惜,宠天戈已经匆匆挂断了电话。
不用问也知道,情况一定很严峻,否则,他也不会有这种表现,荣甜暗自叹气。远在国外,她清楚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要确保自己不会拖累他,就好了。
临睡前,荣甜拿出手机,又登录了那个邮箱。
她看了一会儿,困了,随手放下手机,钻进被窝。
迷迷糊糊中,荣甜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提示音,她以为是微信,挣扎着拿起手机,眯着一只眼,看向屏幕。
您有一封新邮件。
屏幕上的气泡提示,令昏昏欲睡的荣甜几乎在一秒钟内就完全清醒了过来。
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甚至都在微微颤抖。
坐起来,靠着床头,荣甜将床头的灯扭亮一些。
将被子拉高一些,她保持着坐姿,犹豫了两秒钟,还是点开了收件箱。
果然,一封刚刚收到的电子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而那个地址,正是之前的那一个。事实上,这个邮箱里除了一些广告推送和垃圾邮件,真正有效的通信邮箱,就只有这么一个。
以至于,荣甜甚至都怀疑,这个邮箱的申请是有目的性的,只是用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联络,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地址。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点开新邮件。
果不其然,还是几十个字,寥寥几句。这个人似乎从来不会长篇大论,他的文字永远简洁,甚至由于过分简洁,隔着屏幕,都能嗅到一股冰凉寡淡的味道。
然而,只有仔细阅读过这些文字的人才能够体会到,在表面的冰凉寡淡之下,他一定拥有一颗最为炽热激烈的心脏。
我以为我会死。
但我没有。
在生与死之间,在天和地之间,我最爱的人,还是你。
三行字,看得荣甜眼皮子直跳。
她重新看了一下发件时间,一分钟以前。
如果是正常情况,一个人在刚发出一封邮件以后,是不会马上退出邮箱的,起码还会再徘徊一会儿。
想通这一点,荣甜几乎是颤抖着手指,用最快的速度回复邮件。
你是谁?
三个字,一个标点,她几乎只用了几秒钟,就直接发出去了。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对方却根本没有任何的回应。
要不是根据邮箱的地址确定了这不是一场恶作剧,荣甜甚至几乎都要以为,这些邮件都是对方发错了人,所以,在她回复以后,才犹如石沉大海一样,毫无回应。
她的双眼紧盯这屏幕,希望还能得到他的回信。
半个小时过去了,卧室里寂静无声,只有柔和的灯光在默默地陪伴着。
手机的屏幕一次次黑掉,荣甜强忍着焦虑,一次次再把它按亮。每一次,她都怀有希望,以为下一分钟就能得到回信了,却只是一次次的失望。
就在她几乎快要敌不过睡意,几乎要坐着就睡过去的时候,手机忽然又响了一声。
新邮件!
荣甜打了个激灵,从半梦半醒之中彻底醒过来,几乎要把手中的手机丢出去。
她睁大双眼,压抑不住心头的狂喜和紧张,点开邮件。
我是我。
这是什么回答?
什么叫做“我是我”?
等了半天,竟然就是这种回答吗?太过分了!
无厘头式的回答,几乎令荣甜感到了一阵愤怒,她等了这么久,一直在和瞌睡虫作斗争,对方却根本没有好好进行对话的意愿。
她本想直接关机,睡觉,可到底挨不过心里的好奇,几番思量,荣甜还是又一次回复了过去。
不要回避,我只想问问你是谁。没有恶意。
发送完毕之后,她沉思了片刻,总觉得,对方能够回复自己的几率,已经小之又小。
所以,荣甜也几乎不抱希望,准备关灯睡觉。
谁知道,她刚把手机放下,提示音居然飞快地响了起来。
还真是一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怪人啊。
她拿起手机,打开邮件。
那我也想问问,你是谁?同样没有恶意。不要回避。
很明显,对方再一次地,而且,很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来。
荣甜握着手机,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有些邪恶的念头,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周扬,那么,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又是怎么样的一个存在呢?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断断续续地往这个邮箱里发送邮件,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情绪呢?这一切,都对她产生了致命的吸引。
好奇能够杀死猫,也能够令女人的胆子在一刹那膨胀到恐怖的地步。
所以,她几乎是恶作剧一样地打下一行字。
我是夜婴宁。
本以为,他会受到触动,而马上回复。不料,这一次之后,那边就死了一样,毫无动静了。
荣甜不甘心,睡睡醒醒,一直抓着手机,迷迷糊糊地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勉强睡着,但是睡得很浅,质量也不好。
迷蒙中,她好像梦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军装,异常帅气。
醒来的时候,脸色自然很差。
以至于,吃早饭的时候,夜昀和冯萱都吓坏了,以为荣甜是水土不服,很担心她会上吐下泻,影响身体。
“不会的,我只是有一点点认床。”
荣甜急忙解释着,不想让他们太过担心自己。
吃过早饭以后,冯萱拉着荣甜的手,让她和自己一起去书房看老照片。
“人老了,就特别喜欢拍照,还喜欢翻看从前的照片。哎呀,你爸爸也是,自从来了这里,总是让我给他拍,年轻的时候,一听说拍照,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冯萱闲话着家常,让荣甜坐下来,自己则去书架上搬下一个个的照片集。
她不喜欢用电子相册,每次拍了喜欢的照片,依旧会让人送到市区内去冲洗出来,然后在照片背面记下时间地点,分门别类地收起来。
“你看,这些都是我从国内带来的,要是丢了,我和你爸爸会哭死的。里面好多你小时候的照片,可好看了。”
冯萱从来没有想过,其实,她的女儿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而眼前这一个,只不过是占用了这具身体而已。
尽管如此,荣甜还是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母爱。
叶婴宁在孤儿院长大,从小最为渴望的,就是完整家庭的幸福,父母的疼爱关切。此刻,她虽然心里清楚,这不是自己真正的爸爸妈妈,可她还是极为贪恋着这份亲情,不想再放手。
于是,她和冯萱坐在一起,头挨着头,一张张翻看过去。
每一张照片的背后,似乎都有一段过去,一个故事,母女两个边看边说,非常开心。
不经意间,荣甜随手拿起另一个看起来很新的照片集。
冯萱戴着老花镜,一抬头,看见她竟然主动去拿了这本影集,立即面色一变,想要阻止她,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别……那个不是……”
已经晚了,荣甜已经打开了。
看到里面的照片,她也愣了一下
因为,这里面的照片,很明显是结婚那天拍的。
新娘坐在娘家卧室的床上,任由造型师为自己打理着头发,旁边几个小姐妹围着她,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洁白的婚纱挂在窗前,舒展,迎风轻摆。
换上婚纱的新娘,站在阴影里,一片圣洁。
离开娘家,镜头里出现父母哭泣的脸。
车队,气球,鲜花……
荣甜明白过来了,这些照片,就是夜婴宁结婚的那一天,拍下来留作纪念的。
她再往后翻,果然见到了一对新人。
看到那个男人的样子的时候,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竟然和梦里面梦到的那个男人,几乎一模一样。
“乖,别看了,都是我不好,忘了还有这一本混在里面……哎,我这就去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冯萱一边小心地打量着荣甜的表情,一边嗫嚅着说道。
都怪自己老糊涂了,怎么还留着这些呢,她暗暗地责怪着自己的粗心。
“妈,你别。我……我想看看。”
荣甜回过神来,一把握住了冯萱的手,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乞求的神色,看得冯萱无比心疼,心中一动,她索性道出心中多年来的真心话:“乖女儿,妈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和周扬的婚事是你心里的一个疙瘩。我和你爸也明白,其实你对他没有什么感情。可是女人这辈子图的不就是个好归宿吗?周扬年轻有为,对你又是一心一意,我们老人思想守旧,当初总觉得,只要结了婚,两个人的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哪知道……哎,不说了,不说了……”
听了冯萱的话,荣甜的脸色越来越白。
看来,她真的猜对了,夜婴宁的丈夫果然是周扬。
网上关于她的消息已经很少了,这其中自然应该也有人为清除的缘故,有很多网络推广公司,可以有偿减少或者下沉网络上的相关信息,只要肯花钱,让帖子消失,是很常见的做法。她猜,这应该是宠天戈让人做的,为的是保护现在的她,尽可能地不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将她和过去的事情联系起来。
“妈妈,那我……”
荣甜还想再问下去,冯萱却已经明显不愿再谈,她飞快地收拾起来桌上的照片,看了一眼时间,表示该吃午饭了,于是催促着她,和自己下楼去吃饭。
坐在餐桌旁边,荣甜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里的游戏,小人一次次地死掉,这一关怎么都过不去。
就在这时,迟迟未出现的新邮件居然又到了。
你怎么证明你是夜婴宁?
她盯着屏幕,心头有些赌气,放下手机,没有再理会。
午饭后,冯萱去卧室午睡。
荣甜也上楼,经过书房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溜了进去,按照记忆,找到了那本相册。
虽然是在自己父母的家里,可毕竟有些不够光明正大,荣甜鬼鬼祟祟地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飞快地把那本照片集放回了原位。
她溜出书房,用最快的速度返回自己的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夜昀不在家中,冯萱又在午睡,佣人是不可能随意到荣甜的房间里来的,所以,她很放心地拿出手机,点开收件箱,压抑着狂跳的心,重新看了一遍那几封电子邮件。
她带着一点赌气的心理,把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中的其中一张,回了过去。
如荣甜所料,短时间内并没有任何的回复。
她索性把手机丢到一旁,走到房间里的阳台上,晒晒太阳,然后小范围地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每次产检的时候,医生都告诉荣甜,她肚子里的宝宝十分健康,不过,她还是担心它不够强壮,总是尽可能地保持着适度的运动量,努力为顺产做着准备。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手机传来提示音,知道那个男人果然回信了。
荣甜转身返回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竟然有些紧张,连手心都泌出来了一点点汗水。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邮件。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张照片???
他一定是相当的震惊,所以,竟然一连打了三个问号。
她发的那张照片,是夜婴宁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娘家的卧室里,微微低着头,手上是一捧花,窗帘投射下来一道阴影,刚好遮住了她的大半身体,只露出线条柔美的侧脸。
这种照片,一看即知,必定是十分亲密的家人才能拥有的。
荣甜犹豫再三,没有回复。
冥冥之中,她感到了一丝恐惧的味道,就好像一个人虽然被蒙上了双眼,可她走着走着,还是根据本能,判断到了前方不远处就是悬崖,于是不愿意再向前走。
她甚至十分鸵鸟地直接把和他的来往邮件完全删除掉了,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荣甜删掉那些邮件之后,不到一分钟,竟然又有新的邮件来了!
你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
这一次的文字,她不需要亲耳听见他说出来,就能感受到其中所带着的那股急迫,以及浓浓的不解。
她承认,自己只是太好奇了,以至于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
我无意冒犯,请原谅,我不会再使用这个邮箱了。
握着手机,在房间的地板上来来回回走了半天,荣甜终于打下这行字,然后彻底退出了邮箱。
她尽量让自己忘记这段小插曲,努力假装这一切都只是自己不小心做的一个极为逼真的梦:几年无人使用的邮箱、几十封来自于同一个人的邮件、那些简短而有力的文字……全都是假的。
为了不再去胡思乱想,荣甜换了件宽松的衣服,下楼和家里的佣人一起打理花圃,找点事做。
虽然谁也不敢让她真的做什么,可她执意要帮忙,佣人也只好把一部分轻巧简单的工作交给她,让她打发时间,以免无聊。
拿着一个花洒,荣甜准备给一小片玫瑰浇水。
因为心不在焉的缘故,她有些难以集中精力,不知道怎么想的,荣甜伸手去抓了一下花茎,顿时被上面的细刺刺伤了手指指腹。
她急忙缩回手,把手指含在口中,吸掉那滴血。
难道,真的要发生什么了吗……
荣甜默默祈祷,比起那个神秘的发件人,此刻的她更加担心的是远在中海的宠天戈。这一次,他的敌人不是普通人,而是刀口舔血,亡命天涯的一伙恶徒,没有原则,没有底线,更没有良知和道德。
她望向天空,不停地祈愿。
如果上天真的能够听到,她希望,一切苦难能够到此为止。
*****
秦野活了二十多年,他的生命简单而粗暴,小的时候被人欺负,长大了以后努力不再被人欺负。后来,他听令于恩人,也是如今唯一一个能够指使他去做任何事的人——顾墨存。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之中。
一方面,他很清楚自己应该陪伴在顾墨存的身边,在他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陪伴左右。可另一方面,秦野又对赵昆妮难以割舍,前几天,他一听说她要离开中海,返回老家,以后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心头又是一阵阵的发慌,迫切地想要再见上她一面。
见了又如何?只要不和她走,两个人之间还是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秦野知道,赵昆妮的家人比较有钱,一直希望她能够尽快结婚,最好是门当户对,万一男方家条件稍逊一筹,可只要对她好,赵家也愿意拿出本金来,让小两口踏踏实实做生意。
这几年,秦野跟着顾墨存,虽然不敢说是个有钱人,可也算是小有积蓄,娶妻生子,不在话下。
他有自信,能够给心爱的女人提供最起码的物质条件,只是,他不敢承诺那种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安定生活。所以,秦野一直不敢放手去追求赵昆妮。
一路上,他万分纠结。
顾墨存的第一次手术还算成功,术后的四十八小时内,还没有出现病情恶化的迹象,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头。
他一共需要做三次大型手术,每一次手术都是在六小时以上。
最可怕的是,每一次手术的成功几率都处于递减状态,也就是说,他能够活着离开手术台的几率并不大,就好像在玩一个闯关游戏,越到后来越难,越到后来,也就越容易丢掉性命。
秦野正想着,手机响了。
他立即戴上耳机:“顾先生,我十分钟就到。”
第一次手术后,顾墨存的精神状态很好,虽然依旧是足不出户,但他却不肯像普通病人一样整天昏睡,而是像往常一样,每天准时醒来,在护工的帮助下洗漱、用餐,然后上网一个小时,偶尔看看书,生活规律得可怕,根本不像是一个重症病人。
“好,我希望你快一些赶到。”
顾墨存的声音带着一点前所未有的焦急,这令秦野非常疑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忍不住把车子靠在路边,口中飞快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唯一的猜测,是顾墨存感到极为不适,不过,秦野转念一想,又不应该。因为他现在住的是高级私人医院,身边时时刻刻有医生和护士的照料,何况,他如果真的不舒服,也根本做不到还能和自己通电话。
“不是,是其他事情。”
秦野从他的声音里竟然听到了一丝颤抖,他不禁有些茫然。
等他用最快的速度前往医院,确定无人跟踪以后,这才乘专用电梯到达病房。与其说是病房,还不如说是私人会所来得妥当,设施完备,环境一流。更重要的是,这家医院和全国的三甲医院拥有保密协议,能够在某些医疗资源方面进行无缝对接。可以说,能够在这里住院的,大多是权贵,或者是身份特殊的人士。
秦野一推开门,看见顾墨存躺在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顾先生,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为下一次手术做准备。”
他无奈地再一次劝道,虽然,秦野也很清楚,顾墨存不会听自己的话。
不是不知道他是在表达着关切之情,不过,顾墨存比谁都清楚,一旦他在手术台上陷入昏迷,就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了。如果不抓紧把想要完成的事情都做完,他死也不会瞑目。所以,在这段时间,对于外人来说,顾墨存虽然音讯全无,下落不明,然而他却没有浪费过一分一秒。
“万一我挺不过下一次手术呢?我现在只想把自己想做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做完,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多做一件,等到闭眼的时候,心里的遗憾就少一点。”
顾墨存好像很看得开,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
倒是秦野已经受不了了一样,眼眶微红,把头扭到一边。
“对了,你去查一下这个邮箱的登录地址,尽量精准,越快越好。”
说罢,顾墨存递过来一张便笺,上面是他亲手抄写的一个电子邮箱的地址。秦野接过来,不由得愣了一下,脱口道:“这个是……”
面对着他的疑惑,顾墨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对我而言,很重要。”
一听这话,秦野马上着手去办。
见他离开了病房,顾墨存这才伸手拿起平板电脑,再一次注视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久久地,他的双眼都没有从上面移开过。
结婚那一天,现在想来,犹如做梦。婚礼上的好多细节,由于当时的心情太多紧张和激动,他甚至已经不太记得了。由于他没有取得父母的同意,就擅自做主,娶夜婴宁为妻,谢君柔一怒之下,甚至以部队不好请假为理由,没有和丈夫一同前往中海,缺席了儿子的婚礼。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哪怕流一滴泪吗?就像当初一样,你真的会为我痛哭到昏厥吗?”
顾墨存用指尖摩挲着照片中的女人的脸,喃喃自问。
不到十五分钟,秦野就拿到了一串ip地址,因为对方所使用的网络和服务器都是普通级别的,没有经过特殊加密。所以,查起来并不难,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这个地址显示,登录邮箱的人应该是在澳大利亚,珀斯市。
他简单地用谷歌地图搜索了一下,很快就圈定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秦野立即把这个结果拿去给顾墨存,看得出来,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所以才会打电话,特地催他赶紧过来,处理这件事。
等他返回病房,才发现顾墨存睡着了。
因为手术的关系,他现在十分容易疲惫,虽然,他努力在众人面前做出一副骄傲依旧的样子,可是,秦野比谁都清楚,顾墨存现在究竟有多么的虚弱,或者说,他正在和死神拔河,输了就是死。
犹豫了一下,秦野还是自作主张,离开房间,转身下楼,并没有叫醒顾墨存。
大概一个小时以后,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惊慌失措地喊道:“秦先生,秦先生!顾先生正在到处找你!他很不高兴!”
秦野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脸无奈,跟着她快速上楼。
一见到他,顾墨存立即大声吼道:“你为什么不叫醒我?我已经告诉你了,一有结果,马上拿给我!谁给你自作主张的权利?”
秦野默默地听着他的训斥,一个字都不反驳。
等顾墨存吼完,他才平静地说道:“顾先生,你现在需要休息,这样才能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接下来的第二次手术……”
秦野的话还没有说完,顾墨存便厉声打断他:“那是我的事情!我问你,地址查到了吗?”
对他来说,这个结果异常重要。
犹豫了几秒钟,秦野才不甘心地回答道:“在澳大利亚,珀斯市。我在地图上查过,是普通民用网络,没有加密,没有代理,就是当地的普通网络。”
一听这话,顾墨存的脸色瞬间变得有几分微妙。
澳大利亚……珀斯……
他知道,夜昀夫妇就住在那里。
难道,荣甜现在在那里?!
顾墨存被这个大胆的猜测给吓到了,不过,很快地,他便推翻了这个想法。一方面,荣甜不一定还把他们两个人当成是自己的父母,即便她知道了,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对他们建立起深厚的亲情,更不要说去投奔他们。另一方面,她现在怀孕几个月,行动不便,宠天戈断然也不会允许她随便出国,单独去国外生活。
这两个原因令顾墨存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渐渐地熄灭了,他摇摇头,露出苦笑。
这段时间,他都住在南平的这家医院里,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自然不清楚中海发生的各种惊天动地的意外事件,也根本不了解钟万美和众人的恩怨纠纷。
不过,有一件事,顾墨存却是可以肯定的。
在林行远的公寓里,荣甜曾经责问他,为什么派人去杀她和宠天戈,就是在简若的酒吧那一次。当时,顾墨存便矢口否认,因为这真的不是他做的。此后,他也让秦野去查过相关消息,可暂时却没有什么确切的结论。
凭着直觉,顾墨存感觉到,那是一次有预谋的伏击,至于所针对的目标是谁,他说不准。
一抬头,他看见秦野正在走神。
两个人相识多年,顾墨存对秦野的心性还是十分了解的,他早就看出来,最近这几天,这个手下一直是心神不宁的样子,常常神游天外,而这种情况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大概猜到了,应该是和感情有关。
秦野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毫无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就和自己当年一样,很容易便一头栽进去,陷入万劫不复。
“你想和我说什么?”
顾墨存率先打破沉默,他一说话,吓了秦野一跳。
“顾、顾先生……”
听了他的问话,秦野有些窘迫,眼神闪了闪,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说吧,想说什么就直说。”
对于自己身边这个忠心耿耿的下属,顾墨存向来是比较温和的,而且,这么多年来,秦野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也没有索要过什么,所以,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顾墨存都会尽量满足他。
“我……”
秦野支吾了两句,他本来不想说的,可是身边的确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他咬咬牙,只好硬着头皮,将赵昆妮联系自己的事情,告诉了顾墨存。
听完之后,顾墨存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一笑。
他怎么会听不出来,赵昆妮的本意是想要通过秦野来找到自己。
只不过,这一定不是她的想法,而是受人指使。至于,指使她的人到底是谁,那就不知道了,有八成的可能是宠天戈。
“那么,你在犹豫什么呢?既然你也想见她,那你为什么不去见她?”
顾墨存笑着问道。
想了想,秦野还是摇摇头:“不,我怀疑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见我,只是想要利用我罢了。”
看来,他的脑子还是很清楚的,并不糊涂。
说完这句话,秦野又补充了一句:“顾先生,请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到你的安全。现在,你住在这里非常安全,一定要好好休养。”
他并不只是想要获得老板的欢心,而是实话实说,全都是发自内心的。
顾墨存看了秦野一眼,作为一个过来人,他想,他明白这种纠结的心理——明明知道那个女人不怀好意,别有目的,可还是忍不住受到影响,甚至整个人都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变得不像是自己。
“告诉我,如果剔除掉这一层因素,见到她,你会开心吗?”
秦野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当然,我……”
他愣住,有些担心顾墨存会因为自己的话而感到气愤。
没想到的是,顾墨存只是向他点点头:“既然开心,那就去见她,不要考虑别的。想见一个人,就去见,想和一个人在一起,就去努力争取。不要等到已经没有机会了,再一个人独自去懊恼,去后悔。”
说完,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景色,默默无言。
一时间,秦野无言以对。
几分钟后,顾墨存才把头转过来,平静地问道:“你担心,她通过你,知道我现在在这里,对吗?那好,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打消你的顾虑。”
秦野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顾墨存笑笑:“我准备去珀斯,你查到的那个地址。”
“不可以!”
一反应过来,秦野便大声反对:“顾先生,你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适合出门。而且,距离第二次手术的时间已经不多,你怎么能出国呢?这太危险了,简直是不拿性命当回事!”
他依稀猜到,能令顾墨存这么疯狂的人,就只有那个女人了。
道理都懂,可惜,不亲自去一趟,顾墨存根本就不死心。他明白,就算那只是一个巧合,甚至是一个误会,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答案,他都会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还有,那很可能只是个陷阱!有人故意引诱你去那里!”
其实,早在刚才,一拿到那个地址,秦野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现在,顾墨存的反应几乎是验证了他的猜测,令他十分不安。
“你想要去见你喜欢的女人,我也想去见我喜欢的女人。秦野,你的日子还长着,只要我死了,你们之间就不存在任何阻碍。可是,我的日子不多了,我现在根本不在乎什么陷阱不陷阱的,我只想随心所欲。”
说完,顾墨存拿起手机,让人去订机票。
见他动了真格的,秦野简直心急如焚,依照顾墨存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乘飞机去国外,就算是出门,可能都存在风险。
可他又很了解老板的性格,他决定的事情,任何人也无法动摇。
放下手机,顾墨存看了看他,忍不住取笑道:“秦野,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婆婆妈妈了?早知道你这么娘们,我肯定不让你跟在我身边。”
秦野顿时哭笑不得。
*****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三天可以说是无风无浪,就像生命里最平常的每一天。
然而,对于蒋斌和他的下属,以及宠天戈等人来说,这三天却是最为紧张的一段日子。
三位牺牲的警察已经入土为安,在蒋斌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们分别立下了三等功,并且获得了烈士称号,他们的家属也将享有烈士家属的待遇。然而,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失去唯一的儿子,无异于整个天都塌了下来。三个警察中,一个是中海人,另外两个是外地人,他们的父母闻讯赶来,哭得几次晕厥过去。
而蒋斌自己的情况也相当不容乐观。
他被叫到上级的办公室,足足被训了一个多小时,期间,一切谈话内容均保密,外界不得而知。走出来之后,蒋斌也只字不提,甚至连宠天戈都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这个案子结束以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申请前往警校工作。”
最后,蒋斌只肯对宠天戈说这一句。
对于这个结果,宠天戈其实是早有预感。
任何一次事故都要有人背黑锅,又或者说,也不算是背黑锅,只能说是,两者相较取其轻。在可能的情况下,将负面情况波及的范围压缩到最小。而这个过程中,必须有人站出来,为事件本身的错误负责。
这一次警方和钟万美的交手以失败告终,不仅死了三个警察,还被绑走了一个信息高手,上面得知此消息,自然是勃然大怒。蒋斌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责任,为的就是不让自己的手下受到牵连,影响未来的前途。
为此,他选择搭上自己的前途。
“只能这样吗?你年轻有为,算是警界神话,只要你继续做下去,你很有可能成为国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部级干部……”
宠天戈感到一阵惋惜,他虽然对从政丝毫不感兴趣,可是,身为宠家的长孙,这么多年浸染在政界,他看到的东西太多,自然懂得这其中的奥妙。
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蒋斌转过头,眺望着远方:“连你都对当官不感兴趣,何况我呢?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一介小民而已,承受不起高官厚禄。再说了,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我都经常感到迷惑,就不要说更高的了。去警校教书,培养更多的警界人才,多多抓贼,那才是我向往的生活。”
见他毫不在意,宠天戈明白,自己无需多说。
每个人的志向不同,既然蒋斌无心在仕途上摸爬滚打,那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
他伸出手,拍了拍蒋斌的肩膀,然后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
已经过去几十个小时了,这期间,关宝宝一直下落不明。一想到她,蒋斌就觉得自己的左胸口空空荡荡的,好像连心带肉都被人挖走了似的。
他想了很多很多,在她的淘宝店里买东西,第一次见面把她当成犯人抓上车,她为他挡了一颗子弹……往事如电影镜头一般,嗖嗖地在眼前闪过,每想起一件小事,蒋斌的心就会疼上一分,到最后,疼得他彻底麻痹。
“距离晚上六点,还有八个小时。”
宠天戈吐出一口烟圈,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淡淡地开口。
按照钟万美的说法,今天晚上八点,她必须在中山广场北侧的空地上看见宠天戈和荣甜的尸体,才会考虑把红蜂送回。不过,她没有提到,关于关宝宝的任何事情。
所以,蒋斌一直觉得,这其中还有诈。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把两具尸体拱手献上,不管钟万美要谁死,他都不可能答应。但是,蒋斌已经在上级面前做出承诺,立下军令状,他一定会把红蜂救出。
“红蜂是罕见的人才,对于国家来说,意义重大。如果他牺牲了,那么在很多大案要案的数据攻坚战上,我们就陷入被动了。所以,红蜂必须活着回来。”
沉吟片刻,蒋斌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自己的立场告诉宠天戈。
他刚说完这句话,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听见蒋斌的声音,小沈走进来,她看起来面色苍白,但是精神还好。
“蒋局,东西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十分沙哑,像个粗喉咙的男孩子,因为之前哭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一度说不出来话,现在虽然能说话了,但是听起来沙哑得吓人。
蒋斌点头:“我去看看。”
他又看向宠天戈:“一起去。”
两人到了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已经清理出来一片空地,上面放着几个大箱子,箱子里面放满了抗震泡沫。
小沈和另一个警员正在从大箱子里抬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出来。
这是根据宠天戈和荣甜的身材样貌制作的一比一仿真模型,逼真程度已经到了国内最高的水平,远超普通的剧组道具,特别是手感方面,摸上去和真人的皮肤能有八成的相似感。
“已经派人去拿你们的衣服了。”
蒋斌想得比较周全,他担心钟万美那边会使用什么特殊的探测仪器,所以还是决定使用宠天戈和荣甜穿过的衣物,保证足够真实。
宠天戈点点头,刚要说话,蒋斌的手机响了。
他想也不想地接起来,不敢错过任何一通来电。直觉里,蒋斌觉得,在今晚之前,钟万美一定还会再联系自己一次。
果然,他刚一接起,那边就传来关宝宝的哭声:“蒋斌!你别管我……他们要杀你……你快跑……”
没等她说完,手机就被人夺走了。
几秒钟后,钟万美的声音传来:“蒋先生,我无意冒犯,不过,为了多一重保障,我只能把你的未婚妻接到我这里了。你放心,截止到目前为止,我可是客客气气地招待关小姐,好吃好喝,绝对没有任何的伤害。这些,足可见我的诚意了吧?”
蒋斌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他知道,对方想要的,就是看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偏偏不想满足她的这个愿望。
见蒋斌不说话,钟万美顿了顿,继续引诱:“这两天,我也想通了,我想要对付的人,从来就不是你。这世上那么多坏人,你想做个好警察,大可以去抓他们,何必追着我不放呢?就算你抓不到我,也不影响你的英名啊,何不放过我,放过自己,放过心爱的未婚妻呢?”
她的想法自然是,先向蒋斌示好,希望让他考虑到关宝宝的安危,放松戒备,甚至是临阵倒戈。
可惜,蒋斌从来不是那种人。
“我不会放过你。至于我放不放过自己,那从来就不是你能决定得了的。还有,你如果不想死得太惨,最后不要碰她一根头发,要不然,你绝对会后悔。不要以为只有你能找到我的家人,我很清楚你的身世,你信不信,只要我下令,但凡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都别想离开那个村子?”
特殊时刻,他也打破了自己的底线,直接和驻守在边境的同事取得联系,并且和越南政府交涉过,掌握了一手情报。
钟万美也不是孙猴子,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要是个人,不可能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更何况,她出生在一个小村子里,那里的人全都沾亲带故。
她虽冷血,但却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尤其,这些年来,钟万美刀口舔血,亡命天涯,对于家乡还是有着难以割舍的情谊。她甚至想过,再过几年,等风头过了,就重回金三角,毕竟,跟着俄罗斯人继续干下去,也未必能熬出头。以色侍人,不长久,男人有几个不是喜新厌旧的,最近,她已经听说了,几个乌克兰美女蠢蠢欲动,都想将她取而代之。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钟万美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手机的另一端传来。
蒋斌微微一笑:“这句话应该我说给你听才对。还有,别说废话了,晚上让你的人带着红蜂去中山广场,我一定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但是,你也别想耍花招。”
然后,他直接挂断电话,完全是逼着自己这么做,因为他必须表现得很有底气,很有把握。
假如他流露出哪怕一丝的恋恋不舍,希望再听到关宝宝的声音,钟万美一定会趁机抓到弱点,对症下药,用人质来继续要挟。
放下手机,蒋斌闭上双眼,抬起手,狠狠地一拳砸在了对面的墙上。
一行血渍蜿蜒而下,白的墙,红的血,触目惊心。
宠天戈没有前去阻止他,他很了解这种心情,就好像当初顾墨存绑走了宠靖瑄一样,他无能为力,又只能咬牙硬挺着,如果说身体上的疼痛能够稍微缓解心上的疼痛,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前者的疼痛来麻痹自己。
“不用管我,你去做你的事,我们各自行动。”
蒋斌抽回了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点点头,宠天戈默默地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一通电话,手机屏幕上并不显示来电号码,这令宠天戈有些疑惑。
“报上一个安全的地址。”
低沉的男声传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宠天戈的手微微一抖:“你回来了?”
他没有想到,栾驰竟然真的会出现!但他又确定,蒋斌没有去找栾驰,因为谁都不知道栾驰和简若究竟身在何处,他们的下落是高级机密。
“我不回来,看你们死吗?”
栾驰没什么好气地说道,然后催促道:“快一点,我现在在机场。”
没有犹豫,宠天戈直接报上自己家的位置。
“用不用我去接……”
那边已经挂断了,没有给他再说下去的机会。
宠天戈听着那端传来的阵阵忙音,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翘:“本以为学得谦逊了一些,没想到,还是这么狂妄啊。”
话虽如此,但栾驰的及时出现,还是令他的心头多了一丝安定。
作为最熟悉钟万美各种套路的人,栾驰对付起她来,可比他和蒋斌得心应手多了。而且,钟万美再狠,也是个女人,也是个对栾驰动过真心的女人,这就是她最大的弱点。
宠天戈赶回家中的时候,发现栾驰和他的人正处于一种极为微妙的对峙这种。
他愣了一下,不由得苦笑,自己忘了告诉手下,这个人是座上宾。由于他的小小疏忽,已经有两个人骨折了,龇牙咧嘴地倒在一旁,自然是和栾驰交手后换来的下场。
挑眉看了宠天戈一眼,栾驰的面容依旧邪肆帅气,他语气不善地问道:“这就是你欢迎我的方式,是打算专门试一试我的身手怎么样吗?”
说罢,他左右晃了一下头,顺便又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
见栾驰有些不高兴了,宠天戈急忙快步上前,同时给身边的人使着眼色,让他们马上下去。
“怎么会?只是我这两天都没有合眼,脑子有些跟不上,忘了告诉他们一声,你来了。这里毕竟是我的住处,他们谨慎也是应该的,谁知道钟万美会不会真的丢两个炸弹过来,炸了我的窝?”
他虽然是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不过,这种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
钟万美既然能够绑走关宝宝,保不齐也会对这里痛下杀手,尤其,是在她还不知道荣甜已经悄然离开中海这件事的时候。
“进去再说。”
提着一个一米多长的尼龙行李包,栾驰一身风尘仆仆,直接迈步进门。
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还没有倒过来时差,如果是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身体吃不消。好在,栾驰毕竟接受过特殊训练,刚一到这里,他就和宠天戈雇来的几个保镖动手打了一架,活动过了拳脚,整个人反倒是精神了许多。
“蒋斌找你的?”
刚一问完,宠天戈就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对,他找不到你。”
栾驰放下东西,伸手在茶几上抓了个橙子,在手中一抛一抛的,多日不见,乍一看起来,他似乎依旧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肃杀神色浓郁,令他看起来不容小视。
把橙子凑在鼻前嗅了嗅,他随手又丢开,拍拍手,平静地回答道:“是我的老大来找我的,他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我在哪里的人之一。听说,那女人绑了个天才?很不巧,天才是个国家栋梁,所以呢,我就得回来。”
宠天戈补充道:“其实,还有个女人,蒋斌的未婚妻,也被钟万美绑走了。不过,他把这件事压下来了,因为如果上级知道的话……”
栾驰一抬手,打断他:“我明白,他想亲手去抓钟万美。”
依照那帮老古董、老顽固们的想法,要是一个警察的未婚妻被坏人抓了,他就应该避开这个案子,以免被感情左右判断,甚至犯下什么错误。可他们也不想想,不管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还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还有谁比当事人更想看到坏人被绳之以法,自己的家人平安获救的场景?
与其害怕犯错误,还不如给个机会,放手一搏。
“时间不多,我先和你简单说一下今晚的行动安排……”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宠天戈很清楚,现在的每一分钟甚至是每一秒钟都耽误不得。虽然,有了栾驰的加盟,胜算多了一些,可危险系数也多了一些。天知道,钟万美在亲眼看到栾驰之后,究竟会不会做出什么失去控制的行为。
把中山广场的地形图拿给栾驰,先让他看着,宠天戈走到一边,打电话给蒋斌,想要把栾驰回来的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手机不通。
他改打办公室的座机,也没有人接。
宠天戈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又打了一遍座机。
这一次,有人接听了,却不是蒋斌,而是他的手下,那个女警员小沈。
“宠先生,蒋局出去了,我听同事说,他好像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走了。他的车子不见了,钥匙也不在桌上,应该是开车走的。”
小沈一边说着,一边检查着桌上的东西。
“那他带枪了吗?”
宠天戈下意识地问道。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小沈脱口反问道:“他哪天不配枪?”
说完,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讷讷地补充道:“宠先生,蒋局他、他不会是……”
宠天戈厉声打断小沈:“听着,如果真的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他临时有事出门,具体的不太清楚,但是你千万不能慌,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懂吗?”
身为蒋斌的手下,小沈自然对上司忠心耿耿,虽然,她现在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宠天戈一说完,她马上说好。
“现在,你去看一下,那两个模型还在不在?”
小沈握紧话筒,想也不想地说道:“不用看了,宠先生,你刚走不久,蒋局就让我们几个把假尸体抬到楼下了,就放在他的车子里,打算晚上再运过去……”
说到这里,她也一瞬间明白了,顿时结巴起来:“难、难道……”
怪不得,宠天戈让自己什么都不要说!
小沈焦急不已,可又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按照他说的,放下电话之后,继续完成自己手上的工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按照原定计划,小沈也是要去中山广场的警员之一,三天前,她假扮荣甜,和宠天戈一起上了那辆车子,同时肩负着保护他的重任,今天也不例外。
蒋斌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想法,因为钟万美的手下对于荣甜的印象相对模糊,即便事先看到了她的照片,一旦双方动手,也很难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分辨得出站在宠天戈身边的女人究竟是不是荣甜本人。所以,小沈刚好可以同时完成替身和保镖两项工作,任务艰巨。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头发放下来,又稍微化了个淡妆,穿好防弹衣,外面套上一件风衣。小沈照照镜子,远远看去,和荣甜大概有那么六七分相似,她检查了几遍自己的配枪和子弹,然后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汇合的时间。
不只是她,所有参与今晚行动的警察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然而,没有人发现到,蒋斌不见了,假尸体也不见了!
放下手机,宠天戈皱眉思忖,他猜想的是,在自己走之后不久,又有人联系了蒋斌,并且成功地令他先一步离开。
他不得不把这件事告诉一旁的栾驰。
栾驰也是狠狠皱眉:“我们和蒋斌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按理来说,他不是那种容易冲动的性格,我觉得,他不太可能一个人去冒险。”
话虽如此,他也不敢保证没有一点例外。
“可人质毕竟是他的未婚妻。”
宠天戈提醒着,果然,栾驰不吭声了。
他们两个也是男人,遇到这种事,哪个男人敢拍着胸脯说,我不冲动。
“不管怎么说,行动不能取消,一切照常。”
栾驰将自己手表上的时间和宠天戈的时间校准到一致,分秒不差,然后将自己之前拎进来的那个行李包拽出来,平放在桌上,用力一拉拉链。
里面不是换洗衣物,而是一把把火力强劲的武器。
宠天戈仔细地看过去,辨认了一下那些武器的型号,他的眼角不由得抽了抽,一脸怀疑地问道:“方不方便说说,你出国之后,都去干什么去了?”
校正着一把微型自动冲锋枪的瞄准镜,栾驰微微一笑,十分轻松地说道:“所有政府内心里想要做的,又不能拿到明面上做的事情,都可以让我来做。我的身价可不低,记得事成之后,把钱打到我的账户上,老相识,给你打个折,五千万好了。”
愣了两秒钟,宠天戈点点头:“五千万买两条命,值了。”
栾驰试着瞄准了一下,把这把枪丢到一旁,又去抓另一把,咧嘴补充道:“欧元。”
看着宠天戈的眼角又抽了两下,他好心地从行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支眼霜,递给他。
不明所以地一把接住,宠天戈低头看了看,十分不解:“这是什么?”
“去皱眼霜,大哥,你有鱼尾纹了。”
栾驰撇了撇嘴,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武器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然后翻出一片面膜,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洗手间。
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宠天戈试图再一次联系蒋斌,还是无果。
与此同时,蒋斌正在开着那辆他自己的车子,全速向中海市郊的工业园区开去。
工业园区,顾名思义,就是以工业厂房为主的一片区域。这里有着数十家厂房、仓库,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化工厂。原本,在前几年规划城区的时候,中海的周边是不允许有这种具有污染性质的设备和企业存在的。不过,当某家大型化工厂的老板是主抓经济的那位副市长的亲儿子的时候,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许多的不允许成为了允许,许多的不可能成为了可能。
蒋斌的目的地,就是这家大型化工厂的其中一个厂房。
他对这一片不是很熟,因为中海这几年的行政区域越扩越大,有很多原本不属于中海的地方,如今也属于中海,对于不常去的人,就和去外地没什么两样。
打开导航,确认自己已经进入到了工业园区的范围内,蒋斌在尽量保持着车速的同时,尽可能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地貌。
他不敢掉以轻心,因为钟万美在电话里说过,只能他一个人过来。
不按照原定计划,去中山广场等待钟万美的人,而是自己私自行动,和她“交接”,这已经是违反了规定,属于犯下重大错误,蒋斌很清楚这一点。
可是,在此之前,他犯下的错误难道还少吗?
他让钟万美两次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脱,他让她杀了自己手下的三名优秀警察,他还让她带走了根本和整件案子毫无关系的关宝宝。
在蒋斌看来,犯下的这些错误,随便哪一个,自己都应该去死。
所以,当他当着宠天戈的面,挂断了钟万美的电话,又过了十几分钟,她再次打过来的时候,蒋斌选择避开了所有人。
“听着,我并不想过分去针对你和你的未婚妻,这一点请你清楚。我最想要的,是你们的人尽快交出栾驰、宠天戈和荣甜这三个人。至于你的这位漂亮可爱又坚强勇敢的未婚妻嘛,老实说,我巴不得她早一点从我的身边离开。你知道,我身边都是一群男人,要看着他们不去犯错,实在太难了。”
确定蒋斌的身边没有其他人,钟万美在为自己的提议做着铺垫,继续循循善诱,希望能够和他达成某一种共识。
他沉思了片刻,这才有些不确定地追问道:“我暂时还不能向你保证,栾驰一定会回国,因为负责和他联系的人是更高一级的领导,不是我这种级别可以触及的。但是,宠天戈和他的女人……”
蒋斌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用栾驰来换红蜂,用宠天戈和姓荣的女人来换关宝宝。就算你做不到前者,后者是一定可以做得到的吧?再说了,你没有任何义务要去保护他们两个人。像这种有钱人,被绑架被撕票都不稀奇,只要你能够做到沉住气,我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原来是你把他们交到我手上的,不是吗?”
嘴角的笑意扩大,一边说着,钟万美一边回头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关宝宝。
关宝宝惊恐地瞪大双眼,头发凌乱,脸上都是汗和泪混杂的痕迹,只是嘴巴上被贴着胶布,她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摇头。她刚一挣扎,身后的男人就伸手死死地压着她的肩膀,令她不能无法再动。
虽然不知道钟万美是在跟谁通电话,不过,关宝宝大概也猜到了,自己现在已经成为了这个女魔头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会炸的棋子。
她从来没有想到,这种电影里演的剧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作为一名警察的家属,关宝宝知道,有些穷凶极恶的犯人会把怨恨发泄到他们的身上,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小的几率真的降临了,而且来得这么快,她现在还不算是家属,只能算是准家属。
这几十个小时以来,她没有被毒打,也没有被虐待,虽然周围的那几个男人都对她虎视眈眈的,但钟万美放过话,说谁也不许碰她,违者死。关宝宝最怕的就是被这群恶心的男人侮辱,她甚至想着,要是他们敢对自己下手,她拼死也要反抗,要是反抗不过,那就弄死自己。
“你要我杀人?”
蒋斌没有特别惊讶,平静地问道。
笑了笑,钟万美一脸随和地回答道:“我也不在意亲自动手,如果你很爱惜子弹的话。”
他思考了几秒钟,语气淡淡:“运两个死人要比运两个活人简单多了。只不过,这个交易听上去,我有些亏,因为我是拿两个换一个。”
她立即露出赞许的表情:“但你没有其他选择,准新郎官。你想看你的未婚妻死吗?”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钟万美再一次恢复了冷漠的神态:“九十分钟以后,我在工业园区的19号厂区的a1库房等你,过期不候。奉劝你一句,千万要一个人来,因为如果你多带了哪怕一只苍蝇,我都会把那只苍蝇身上的毛扯下来,那样的话,可就不好玩了。”
说完,她不再给予蒋斌任何质疑自己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
作为一个睚眦必较的女人,钟万美还记得,刚刚是蒋斌直接挂了自己的电话,那么这一次,就一定得是她先挂掉。
“等着吧,小美女,你的如意郎君很快就会来救你了。不过呢,你要是没事了,可就有人一定要倒霉了呢。”
钟万美丢掉手机,走到关宝宝的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关宝宝瞪大了双眼,无奈嘴巴被胶布封住,她无法说话,只能不停地“呜呜”叫着。
“看好她,管住自己的手,别乱摸乱碰,要是被老娘知道了,先骟掉你们几个!”
朝着那几个负责看守着关宝宝的男人吼了一通,钟万美这才离开,去部署接下来的一切。
工业园区,19号厂区,a1库房。
位置并不算难找,问题是,往日里十分热闹的厂区,此刻却是一片安静,安静得可怕。
一路上,蒋斌稍微放慢车速,试图找到几个人来问一问情况。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周围竟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此时此刻,蒋斌才不得不承认,钟万美这一次完全是有备而来,绝对不是心血来潮,冒险返回中海的。这个女人,她死里逃生,又卧薪尝胆了好几年,为的就是今天能够卷土重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换句话就是说,钟万美选择在这里和他进行交易,同样不是一时兴起。
三天前,她故意把地点定在了中山广场,迷惑了所有人,但真正的战场却是在这里。虽然,这只是蒋斌现在的大胆猜测,但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丝毫不敢放松。
远远的,蒋斌看见,前面的库房外墙上,喷着大大的“a1”字样。
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见库房的大门是完全开着的,于是也就没有停下车子,反而一脚油门踩到底,直接连人带车冲了进去,闯入其中。
蒋斌的决定是对的,因为,当他驾驶着这辆车子开进去之后,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库房,和他脑子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太大了,也太空旷了。
库房中央有大片的空地,而四周则建造着许多高低架,他不时地探头看一看,心里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这些高低不同的架子上至少可以安插五个狙击手,随便哪一个开了枪,都能要他的命。
幸好他开车进来,否则,单是从库房门口走到里面,可能就要走上半天。
这座库房看起来还比较新,白花花的墙壁相当干净,说明平时很少用来储藏货物,也有可能,它的存在只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嘎吱!”
正想着,蒋斌忽然看见,在距离自己几十米的正前方,空地上摆着一把椅子,上面绑着个女人,他立即猛踩刹车。车胎和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音,车头随着惯性向前又冲了一点点,终于还是在第一时间内停了下来,车身微颤。
因为是傍晚的缘故,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库房里更是一片昏暗,所以,他看不太真切,也不是很确定,椅子上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关宝宝。
不过,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蒋斌就不敢冒险。
他解开安全带,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枪,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跳下了车子。
就在蒋斌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库房内的十几盏工业照明灯一瞬间全都亮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光亮,令他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抬起手,挡在眼前。
“英雄难过美人关。”
就在这极短的一刹那间,蒋斌分明听见,自己的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不算陌生的女声,他急忙睁大双眼,向声源看去。
一身黑色皮衣的钟万美站在其中一个脚手架上,就在他的正对面。
她的手上戴着一副柔软的黑色皮手套,指间还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雪茄,白色的烟雾袅袅,弥漫在她的脸边。
“我是一个人来的。”
蒋斌适应了周遭的光亮,立即开口,表明自己没有再带其他人过来。
“哦,别害怕,我当然知道你是一个人来的。要不然,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和你的小美人遥遥相望吗?”
钟万美一脸的促狭笑容。
坐在椅子上的关宝宝一动也不能动,嘴巴上依旧贴着胶布。
不过,临来之前,钟万美让人给她擦过了手和脸,又重新把头发梳了一遍,所以,关宝宝此刻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双眼红肿之外,其他还好。
这也是令蒋斌微微放心的原因之一。
几十个小时以来,他无数次在脑子里幻想她被人毒打甚至侮辱的场面来,心惊肉跳,比自己受苦还要痛苦不堪。眼下,见她四肢齐全,精神状态也还好,蒋斌不禁松了一口气。
“唔,六点钟了。”
钟万美看了一眼时间,颇为得意。
她的身后走过来一个男人,手上拿着一部手机。
伸手接过来,钟万美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站在库房中间的蒋斌,口中问道:“要是让你的手下们看见,他们的老大为了自己的女人,丢下他们不管,他们还会拼命吗?”
蒋斌的表情一变,双眼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他的样子,正在通过网络,同步扩散。与此同时,数十名警察正在按照约定,在广场北侧的空地上准备着展开行动。
尽管钟万美的做法无比恶心,可蒋斌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想用这种雕虫小技影响到他和他的下属,她实在是太幼稚了,也太小瞧人了。跟在蒋斌手下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警衔高低,都是可以把命交给他的,都是可以跟着他出生入死的。
身为一名警察,不信任自己的同事,还能去相信谁?这么简单的道理,向她这种亡命徒是不可能领悟得到的,因为在她的生命中,只有杀戮、欺骗、背叛和罪恶,她不会信任任何人,也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任何一点点的细小利益都可能令他们大打出手。
想到这里,蒋斌笑了笑,用右手伸向后腰。
他能感受到,随着他的动作,无数把狙击枪的瞄准镜都在同一时间指向自己。
一脸轻松地掏出一包烟,外加一个打火机,蒋斌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动作潇洒,男人味道十足。喷出一口烟圈,他眯着眼睛,看向对面的钟万美。
被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女人这么鄙视着,那感觉真的糟透了。
“你不知道在仓库里不能吸烟吗?”
她收回手机,丢给身边的人,一脸不悦地问道。
再次吐出一口烟,蒋斌冷笑一声,反问道:“仓库?你确定这是仓库?别说货物了,这里连一根多余的螺丝钉都没有。你选这里,是想让它做你的谋杀现场吧?”
被他问得一怔,钟万美显然没有料到,蒋斌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她从来没有想过,让他和关宝宝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虽然,钟万美对蒋斌这个人的怨恨远远达不到对栾驰的怨恨,可他毕竟是警察,他们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完全的对立。
“别这么说,我可是很有诚意地要你来带走这个小美人。你也看到了,她连头发都没少一根,说明我的确没有恶意。倒是你呢,答应我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兑现。”
钟万美笑起来,不再去理会蒋斌抽烟这件事了。
反正,他说得对,这里根本没有任何货物,自然不用担心明火。
“不就是干掉宠天戈和他的女人么?那么着急干什么?难道你闻不到我身上的血腥味儿吗?”
蒋斌不停地吸着指间夹着的那根烟,连连喷出烟雾。
疑惑地打量了他几眼,钟万美努力地动了动鼻子,似乎不太确定,又狠狠地嗅了几口。
她没有嗅到什么血腥味道。
“离得太近了,所以溅了一身血,不过,我已经换了衣服,所以味道淡了一些。但我自己还能闻到,恶心得要命。”
一边说着,蒋斌一边用手抓起身上的外套,凑近鼻子,狠狠地闻了两下,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
钟万美盯着他,好像对他的话并不是很相信。
“你真的杀了他们?”
她扬起下颌,在心里揣测着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如果你最珍重的人被绑架了,你也会像我这么做的。别告诉我,你打算谴责我。”
把烟蒂丢在脚边,蒋斌用鞋底狠狠地碾了几下,一脸不悦地大声说道。
一直在听着他们两个人对话的关宝宝此刻大惊失色,眼睛瞪得滚圆,她在椅子上来回挣扎扭动,无奈上臂和小腿都被缠着小指粗细的麻绳,非常结实,她根本动弹不得。
听到蒋斌亲口承认,他杀了宠天戈和荣甜两人,只为了救回自己,关宝宝简直快要疯了。
且不说荣甜是她最为亲密的朋友之一,就算他们是陌生人,完全不认识,为她而死,她也不能接受这么残酷的事实。
“呜呜……呜……嗯……呜呜呜……”
关宝宝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挣脱,但不愿意放弃,仍旧在拼命挣扎着,被胶布封住的嘴巴里不停地发出声音,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蒋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已经浓浓的怨责。
她不想死,也不愿意用别人的死换来自己的活。
她太了解蒋斌的性格了,也太了解自己的性格了,如果真的用杀死别人的方法来换取自己的安全无虞,那么他们两个人的后半生会比死更痛苦。
有一种解脱叫做死去,而有一种折磨叫做活着。
“说那么多没有用,人呢?”
钟万美看了一眼手表,眼看着已经过了六点钟,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了。从蒋斌一露面,他似乎就在有意东拉西扯,而自己竟然也跟着他的节奏,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
“车里。”
蒋斌侧过身,伸手指了指自己刚才开过来的这辆车。
这是一辆越野吉普,底盘高,车型大,别说塞两具尸体,就算再坐几个人,也完全放得下。
“我怎么知道你的车里会不会藏着几个人,一拉车门的时候朝我扫射?”
她显然还存着疑惑。
蒋斌失笑:“你刚刚不还说你知道我是一个人来的吗?敢情你根本不知道,诈我?”
对于他现在还能笑出声来这一点,钟万美略有不满。
不满的同时,她似乎又觉得,他没有撒谎。
女人在判断男人这件事上,似乎有着天然的超群能力。
“你走过去看看,注意安全。”
微微转过头,钟万美朝身边的光头男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那男人点点头,双臂一伸,直接从高低架上像是荡秋千一样,连荡两下,从上面跳了下来,直直地朝蒋斌站着的地方走过来。
蒋斌不闪不躲,还站在原地。
那辆吉普就停在他身后一米多的地方,车头朝前。
光头走过来,仔细看的话,他的脸上其实带着一丝紧张,虽然,他对于钟万美的命令是百分百地执行,可不代表他的心里毫无惧怕。
他没有先检查后备箱,而是先把车子里面仔细看了一遍,还竖起耳朵去判断车内有没有定时爆炸装置。
见他那么谨慎,蒋斌哼了哼:“省省力气,我在车里装炸弹?我还不想死呢。”
光头没理会,又去打开后备箱。
一打开后备箱,他被一股冲天的血气给呛得几乎晕过去,那感觉如同整个人一下子浸泡在无边的血海之中,光头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了。
“怎么了?”
钟万美见他表情有变,急忙大声问道,同时右手也搭上了腰间,那里有枪。
几乎是同时,蒋斌听见,从他的八点钟方向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声。
他的嘴角轻轻勾起。
八点钟一个,两点钟一个,正对面也就是钟万美所站立的十二点钟一个。
这是他从站在这里到现在发现的三个人,算上光头,四个。
不知道是不是钟万美太自信了,亦或者是她把重要火力都放在了中山广场那边,总之,在这个空旷的库房里,确实只有他们四个人。
一对四,蒋斌还是很有把握的。
只是,他除了要自保以外,还要顾及关宝宝的安危,这一点就比较令人担忧了。
一旦交火,流弹乱飞,不小心被打中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不要说,一旦他没有做到在最短的时间内干掉所有人,有人故意向关宝宝开枪,那就糟了。
蒋斌正想着,光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都是血,妈的,怎么这么多血?”
一听这话,钟万美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又马上大声问道:“别光顾着看血,看看脸!”
她也想到了,蒋斌大有可能李代桃僵。
光头用手扳正两具尸体的头部,用戳了戳他们的脸和胸口,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再加上,那股血腥味道快要把他熏晕了,就好像置身在人间地狱里一样,他实在不想再多闻一秒钟。
“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扣上后车盖。
“你看清楚了?真的死了?真的是宠天戈?”
钟万美还是不太放心,不停地追问道。
光头站在车尾,刚要点头,忽然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心脏绞成一团,他甚至来不及说话,双目圆凸,保持着站姿,就已经没了呼吸。
见他还不回答,钟万美皱起眉头,催促道:“光头王,你发什么疯?”
就在这时,她听见站在下面的蒋斌幽幽开口道:“他不是发疯,他是……死了!”
“死了”两个字传来的时候,同时响起来的还有三声枪响。
钟万美愣了一秒钟,靠着本能而直接把枪,对着蒋斌就是两枪。而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她看见蒋斌像是飞起来一样,朝着关宝宝的方向扑过去。
他手中的枪口因为连发三枪而变得微微发烫。
不远处传来沉闷的声响,“噗通”两声,重物落地——那是两个隐藏在暗处的人被打中之后,从高处落地的声音。
光头和两个枪手已死。
蒋斌非常懊恼,因为他开了三枪,唯一没有打中的就是钟万美。那颗子弹在飞行的途中似乎撞到了高低架上的某一根钢管,弹道发生偏离,从她的耳边飞了过去。
他扑到关宝宝的身上,连人带椅子直接摔倒。
飞快地爬起来,蒋斌拉着那把椅子,用力向角落里拖去,同时把一把匕首直接塞进她的手心里。
“试着割开绳子,躲好,不要动!”
蒋斌压低声音,将关宝宝塞进一个射程死角,然后,他就地一滚,后背贴着墙面快速移动,试图找到一个掩体。
只是,库房太空旷了,这也是钟万美之所以选择这里见面的主要原因之一。
空旷就意味着难以被掩护,同时也意味着很容易被射中,她安排了两个狙击手,躲在暗处,就是为了令蒋斌没有还手余地,一见情况不对,马上下令开枪。
然而令钟万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蒋斌竟然在一瞬间就干掉了这两个她用大笔钱雇回来的神枪手!
她几乎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但是,那两具从高低架上掉下里的尸体,又无比清楚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就算是世界一流的狙击手,在射击的时候,也有大概那么一秒钟的时间是必须需要的,而蒋斌因为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刚刚不断移动,对方在调整目标瞄准的时候,他趁机开枪。
那三枪对于蒋斌来说,几乎是他这辈子里开得最快的三枪,毫无犹豫,毫无停顿。
与其说是凭着枪技,还不如说是凭着对生的渴望。
后车厢里的那两具“尸体”是假的,虽然是一比一完全仿造的,几可乱真,又洒上了人工鲜血来制造无比逼真的假象,但假的就是假的,钟万美见多识广,时间一长,她不可能不发现端倪。
这一刻,蒋斌十分庆幸宠天戈事先留给他的那支香烟。
“这不是普通的香烟,我让人在烟草里已经放好了麻痹神经的毒素,是稀释过的,剂量很少。当你和钟万美见面的时候,你找到机会,点燃这支烟,你周围的人只要嗅到,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症状,最明显的就是注意力难以集中,甚至难以瞄准。”
此时,他算是体会到了这支香烟的威力。
如果没有所谓的毒素干扰,刚才那两个狙击手的反应不会慢了一拍,蒋斌也就不太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他们完全击毙。
至于最先死掉的光头男人,则是最惨的一个,因为后车厢里的神经毒素是没有稀释过的,他离得最近,而且因为那股血腥味道十分浓重,他甚至还下意识地狠狠吸了几口,不死才怪。
“你这个胆小鬼,你死了吗?”
不远处的高低架后面,传来了钟万美愤怒的吼声。
她已经下来了,没有中弹,正握着枪,慢慢地朝着蒋斌接近着。
因为毒素的缘故,钟万美发现自己的视线似乎有些模糊,她暂时还没有想到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所以愈发憎恨蒋斌,恨不得马上将他一枪杀死!
蒋斌当然不会和她逞一时口舌之快,何况,这种时候随意喊话,很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
库房里很暗,再加上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掉,这里面没有开灯,昏暗的环境对于交战的双方都是一种保护,同时也增加了一些挑战。
“是男人的话,就出来!难道你要做缩头乌龟吗?”
钟万美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疼痛令她整个人重新清醒起来,舌尖被咬出了血,她的口腔里都是一股血腥味儿,但是,她发现自己的眼前却似乎清楚了不少,不再迷迷糊糊地布满蛛网一样。
用力唾了一口,她端着枪,步步逼近。
角落里,关宝宝一只手抓着蒋斌塞给她的那把小匕首,狠狠地割着手腕上的麻绳。
她看不到自己的身后,只能凭着感觉,来回用力,有好几次,刀尖都戳到了她的皮肉上,但她顾不上其他,只能强忍着继续。
几十下以后,麻绳断了一根,关宝宝用力一挣,欣喜地发现手腕处松脱了很多,于是她把匕首调转了一个方向,再去割另一根。
她身下的椅子被蒋斌倒着扣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死角,连着墙壁,成为了一个安全的三角区,极大程度地降低了被流弹射中的可能性。
背靠着墙壁,蒋斌并不出声,只是不时地看一眼关宝宝的方向,确定她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朝着钟万美所在的方向连开两枪。
钟万美躲过之后,立即反击。
两个人谁也没有打中谁,基本上,属于相互试探对方此刻所在的位置。几枪过后,他们都清楚了对方所处的位置,于是,谁也不再随意乱动,而是小心翼翼地接近着。
“省省吧,你出不去的,就算你能出得去,你还有一个拖油瓶!”
她用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说道。
蒋斌一阵大笑:“哈哈,出不去的人是你吧?你太小看我了,只带了三个人就敢和我见面。”
被他说中,钟万美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咬了咬牙,冷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既然你知道我只带了三个人来这里,那你就应该很清楚,我有多少人在中山广场!你以为你手下的那群蠢货真的能够应付得了我的人吗?我告诉你,就算你能从这里出去,等你赶到那里,看到的也只是一地的尸体!”
钟万美倒也没有过分夸大事实,她原本的计划是,自己用最少的人力来解决掉蒋斌和关宝宝这两块绊脚石。本来,她没有一定想要他们必须死,可谁让这个姓蒋的不识好歹,偏偏一定要和自己作对,那就是他自找的了,还要连累他的女朋友。
等到处理完他们两个人,钟万美还要赶去市内,她倒是不觉得自己的人解决不掉那几十个蠢笨的警察,没有了蒋斌,他们顶多算是一盘散沙。但她想要看看那种死了一地警察的场面,一定很爽,算是报了当年的仇。钟万美永远记得,自己当年在中海逃走的时候,是多么的狼狈,简直不堪回首。
“尸体?哈哈,的确,你一定能看到一地的尸体,只是,全都是你的人罢了!”
面对她的冷嘲热讽,蒋斌也哈哈大笑,宠天戈没有死,他现在已经和小沈他们抵达了中山广场北侧广场,说不定已经和钟万美的人交过手,胜负已分。
按照当初两个人的约定,生死关头,他们一定要保全自己,然后再去想办法营救对方。
听起来自私冷血,但其实,这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所以,这一刻,蒋斌并不担心宠天戈那群人,他现在全力思考的是,怎么样干掉钟万美,怎么样带着关宝宝从这里离开。
“别再说废话了,是男人的话,就大大方方迎战!”
一边说着,钟万美竟然一边从高低架后方走了出来,她的脸颊似乎被子弹擦过,带着一行鲜血,这令原本的伤疤看起来更加狰狞。
她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去擦掉那行血,双手紧紧地握着手枪,站在距离蒋斌二十几米外的空地上。
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女人疯了。蒋斌十分确定,钟万美现在就站在自己的射程范围之内,只要他开枪,她马上就会被打中。
而更令他吃惊的是,在神经毒素的干扰下,她竟然还能稳稳地站在这里,甚至朝自己开枪,可见她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要好得多,甚至好过那群专业杀手。
不远处的角落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关宝宝吃力地割断了几根麻绳,手腕终于可以活动了。她丢掉手上的绳子,握着匕首,三下五除二地挑开了绑在小腿上的几根麻绳,这下子,她的手脚全都自如了,只是被绑得太久,有些麻痹的感觉。
关宝宝不敢站起来,依旧缩在椅子后面。
她怕自己如果轻举妄动,可能会令蒋斌分神,不能全力对付那个女魔头。
所以,关宝宝继续蜷缩着,只是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距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的蒋斌。
确定她没事,蒋斌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钟万美的身上。
他不想有任何的拖延和冒险,直接开枪。
与此同时,钟万美把身子一歪,倒地一滚,从极低的位置开枪,打的却不是蒋斌所站立的方向,而是把枪口朝向一个极其古怪的方向。
“小心!她是要……”
关宝宝躲在一旁,看得十分清楚,她看着钟万美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再看向她手中的枪,脑子里顿时反应了过来!
“别过来!”
听见她的声音,蒋斌下意识地大喊道,朝着钟万美又是一枪。
而钟万美射出来的那枚子弹,却迟迟没有抵达——因为,她射击的目标本来也不是蒋斌,而是……
关宝宝顾不上蒋斌对自己的叮嘱,身体跃起,从后方将他的一条手臂狠狠地一拉,两个人一连滚了好几下,双双停住。
“她打的是你旁边的那根金属架!”
急急起身,关宝宝查看着蒋斌的身体,确定他没有中弹。
他比她还着急,用力将她挡在身后,然后看向同样倒在地上的钟万美。只见她面朝下,俯卧着,看不出来究竟有没有受伤。
蒋斌站起来,握着枪,缓缓地靠近。
他看见,钟万美的左肩膀上中了一枪,正在汩汩地冒着鲜血。
就在这时,她忽然抬起头,朝他邪恶一笑,原本耷拉着的右手猛地扣下扳机!
“不……”
蒋斌脸色大变,失声喊道,两手用力握紧枪身,疯狂开枪。
晚了。
子弹犹如豆子一样,疯狂射出,然而在极大的情绪波动之下,蒋斌的枪法居然失了准头,那些子弹并没有真正打中钟万美的要害,几乎每一颗都落在了她身边的水泥地上,带起一大片灰尘。
钟万美的紧身皮衣之下,同样穿着防弹衣,作为一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她很懂得如何自我保护。所以,在发现蒋斌不能一下子打死自己的时候,她迅速地在地上快速爬动,以迂回的曲线不停地向他的车子靠拢。
眨眼之间,她的手已经扒到了车门。
看出钟万美想要开车逃跑,蒋斌本能地追上去,但是,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倒在地上的关宝宝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那一枪,打在了她的身上!
犹豫了一秒钟,蒋斌还是放弃去追钟万美,而是选择转身去查看关宝宝的情况。
他很清楚,钟万美的枪法不错,如果她真的有心杀人,那么即便不能做到一枪打中要害,也不可能让子弹落空。
双手紧握着枪,蒋斌步步后退,迅速撤到了关宝宝的身边,单腿跪下,用一只手撑起她的头。
“别管我,去追她……她要跑……”
关宝宝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她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口中喘息不停,鲜血不停地从她的指缝间狂涌。
不远处,车子引擎声轰轰响起,划破了安静。
蒋斌猛地抬起头,看见钟万美已经坐上了他的车子,双手抓着方向盘,正在准备逃跑。
她虽然也中了一枪,但却不是致死部位,虽然剧痛阵阵传来,不过短时间内还不足以令钟万美失血过多,或者陷入昏迷。
一边打着方向盘,钟万美一边单手扯下一根胸罩的肩带,快速地扎紧在自己中枪的肩膀上,起到了暂时止血的作用。
做完这些以后,她一脚油门踩下去,那辆越野吉普摇晃着,就像是一头刚刚苏醒过来的猛兽一样,从空旷的库房里冲了出去。
蒋斌咬紧牙关,抬起手“砰砰”两枪,打中了一个轮胎,轮胎瘪掉,车子猛地一陷,但却没有停下来,依旧摇晃着飞驰离开。
那辆车的车速很快,两个呼吸之后,它就驶出了仓库,只留下一行蜿蜒的车印,那是后备箱里的人造不停滴落而留下来的。
耳边传来关宝宝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音,蒋斌不得不让她把手拿开,确定子弹是否打中了心脏。
凭借基本的知识,他无比庆幸,她的心脏没有被打中,还差一点点的距离,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肋骨一定碎了。为了防止肋骨的碎片戳进心脏和其他器官,蒋斌不敢随意移动她的身体,唯一能做的就是马上叫救护车。
“我……会不会……死……”
看见蒋斌正在马不停蹄地帮自己止血,关宝宝吃力地挤出来一个笑容,她想要抬起手来,摸摸他的脸,但是却做不到,她感到浑身发冷,就连动一动指尖都变得极为困难。
蒋斌疯狂地摇着头,随着他的动作,他甚至甩出了一串眼泪。
“不会,你不要说话,救护车马上就到。”
他还在努力地去止住那些狂涌的血,但却发现做不到,关宝宝的身体几乎变成了一个破碎的血袋子,里面的血正在争先恐后地向外流,很快就把蒋斌的两只手全都染红了。
这一刻,他根本无法再去理会钟万美将会跑到哪里,也根本无法再去思考宠天戈那边的情况如何。
他唯一知道的是,眼前这个女人是他唯一想要娶回家的,好好疼爱一辈子的。
关宝宝似乎困了似的,眼皮微微阖上,吓得蒋斌急忙大声喊着她,生怕她就这么直接昏死过去。
“别睡,别睡,我有话和你说!对,对了,我要向你求婚!”
他把另一条腿也跪下,大声喊着。
这句话果然奏效,只见关宝宝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还吃力地把头扭过来,看向蒋斌的脸,干涩的嘴唇微微嚅动:“求、求婚……”
他用力做着吞咽的动作,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那种即将失去她的感觉,还是令蒋斌就连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
“是,求、求婚……宝宝,嫁给我,我们结婚!马上!我们还要去度蜜月!无论你想去哪里,我们马上就去,我们不等以后了,说去就去!”
关宝宝的眼神愈发亮了起来,只是呼吸越来越困难,她不停地张着嘴,却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她很清楚,自己的男朋友是个工作狂,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以来,他不是加班就是值班,逢年过节一定不在家,因为蒋斌总会主动提出在放假的时候去值班,让其他下属回家过节。至于那种睡着睡着就被一个电话叫走的情况,就更是家常便饭了,关宝宝从一开始的不解,甚至生闷气,到现在已经习惯了在他要匆匆出门的时候,主动为他准备好外套和鞋子,叮嘱他注意安全。
本以为,他们的婚礼过后,他就会立即投身工作,没想到,他此刻竟然答应她,要去度蜜月。
听了他的话,关宝宝很想表达一下自己内心的喜悦之情,可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冷得像是跌进了冰窖里一样。
“我……”
后面的“愿意”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她就直接昏死过去。
蒋斌愣了一秒,这才意识到,关宝宝已经快要扛不住了,他疯了一样喊着她,沾满鲜血的手在空中挥舞着,一双眼睛已经红到快要滴血。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要拿走他最珍惜的东西!
他自认为,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对得起天地良心,可却没有得到上天的哪怕一点点垂怜,从幼年失去双亲,再到今天的痛失所爱,蒋斌感到万分的不甘,他好恨,好恨那颗子弹为什么会打在关宝宝的身上,他宁愿被打中的人是自己!
这是她第二次救了自己,也是第二次为了自己而受伤!
而这一次,明显比上一次严重得多。
几分钟以后,救护车呼啸着奔驰而来。
蒋斌几乎已经彻底呆掉了,眼睁睁地看着医护人员将关宝宝抬上了车,马上对她实施抢救。他木然地跟着上了车,一直到了附近的医院,他才回过神来。
“肋骨断了三根,有一片骨头碎了之后插到了旁边的肺叶,病人呼吸吃力,情况非常危急。具体的还要等详细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知道,你尽快通知她的其他家人。”
医生快速地交代着关宝宝的情况,面色沉峻。
看起来,一切并不乐观。
蒋斌掏出手机,找到关宝宝父母的号码,却迟迟无法拨通。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家人,觉得没有脸去见他们。之前,蒋斌陪着关宝宝回了一次老家,她的父母对他很是满意,听说他没有父母,便拿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要亲自通知这两位善良的老人,他们的独生女儿命在旦夕,而且还是因为他才受伤的。
不得已之下,蒋斌还是打去了电话,让他们尽快赶往中海。然后,他叫人帮忙,买好了机票,是距离现在最早的航班,凌晨起飞。
做完这一切之后,关宝宝也被推进了手术室。
签字的时候,蒋斌的手抖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几次握不住笔。
他亲眼看着已经昏迷的关宝宝消失在手术室的门后,感觉整个人都已经被抽空了。
与此同时,宠天戈和栾驰一起坐在距离中山广场北侧空地不远的一辆车中。
按照钟万美事先在视频中的要求,他们的人已经提前布置好,将两具“尸体”装在黑色的尼龙袋中,然后由两个警察抬着,一起将它放在了一个醒目的地点。
蒋斌从上级那里申请到了一纸命令,今天晚上五点到凌晨,整个中山广场周边地区戒严,车辆禁止通行,商铺提前打烊,取消一切娱乐休闲活动。
中山广场位于市区内的繁华地段,几十年来,这里都是市民休闲游玩的主要地点之一,今晚的特殊规定,令很多嗅觉敏锐的人全都感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蒋斌那边怎么样了?”
栾驰有些坐立不安,因为,凭他对钟万美的了解,她绝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敌人。
狡兔三窟,说的就是她。
工业区是一个地点,中山广场是一个地点,会不会还有另一个地点?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准。
装着“尸体”的尼龙袋子已经放出去有五分钟了,无人接近。
时间逼近六点一刻,还是没有人出来。
“不知道,为了关宝宝的安全,蒋斌没有佩戴联络工具,所以我也没法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不过,我已经帮他搞到了神经麻痹毒素,应该能有一些作用。”
宠天戈抬起手,调整了一下耳机。
话音刚落,栾驰还来不及说话,他就看见,有一个人正在缓缓地接近北侧广场,显然,他朝着尼龙袋子走去。
“是红蜂!是我们的人!注意,都别开枪,听我命令!”
钟万美果然够狠,派了红蜂来取尸体,而不是她的人。而且,宠天戈猜测,红蜂的身上一定已经被安置了爆炸装置,一旦他轻举妄动,就会有人马上在暗处启动这个装置,他本人和周围的一切,都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没有人会故意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宠天戈是这样,栾驰也是这样。
所以,一发现了红蜂的异样,他们便马上下令,让埋伏在周围的人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随便开枪。第一,红蜂是国际着,栾驰走了过去。
红蜂明显全身一颤,在听见那古怪的口音的时候,他似乎又放松了下来。
“没有。”
他明显不想理会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地人,压低声音,一口拒绝道。
“他妈的,在飞机上就不让抽烟,都说坐飞机好,我看可不怎么样……哎,哥们,中海都有什么好玩的啊?我先去哪里玩啊?”
仗着曾在西北军区受训过几个月,栾驰操着一口不伦不类的方言,凑上去问个不停,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红蜂低着头,似乎抗拒着和他产生眼神上的接触。
“随你,想去哪里去哪里。你别跟着我。”
他十分不耐烦地说着,想要躲开栾驰,有他在,自己没有办法蹲下来查看脚边的那两个尼龙袋,没有办法检查里面究竟是不是尸体。
“我怎么闻到一股怪味儿啊?我洗澡了啊,你没洗澡?这是什么东西,你的?”
栾驰用力吸着鼻子,他在周围来回闻了一遍,终于俯下身体,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去嗅放在红蜂脚边的尼龙袋。
不等他彻底弯下身体,红蜂已经使出一个小擒拿手,一把将栾驰按在地上。
“别多管闲事,滚!”
他压低声音,抬起头飞快地打量着四周,在栾驰的耳边吼道。
“你怎么打人啊?我、我是来旅游的!我走,我走,我的行李还放在旁边的宾馆呢!”
栾驰故作夸张地喊着疼,同时口中极力辩解着,继续假扮成一个外地游客。不过,他低下头的时候,眼睛飞快地朝红蜂的下巴处瞄了一眼,果不其然,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疤痕,像极了女人们做完下巴吸脂之后的样子。
所以,他立即断定,这个人原本应该是个宽下巴,为了和红蜂看起来相似一些,抽掉了一部分脂肪。
果然不是红蜂!
这么一想,栾驰直接动手,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直接将其双手反剪到后背上,从裤兜里快速抽出一副手铐,将这个假的红蜂铐在了一旁的护栏上。
他本可以直接开枪,但由于不确定这个人的身上是否有其他武器,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栾驰伸出手,快速地在他的身上探了一遍,找到了一把枪,一个小手雷,并没有发现有引爆装置,不禁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朝不远处做了个手势。
很快有人赶来,将人带走。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几乎不超过一分钟,而在这期间,栾驰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戒,随时做好准备,去应对可能一拥而上的敌人。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并没有。
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栾驰明白了过来,这些人是在等钟万美。
他懂了,原来,钟万美原本的计划就是先干掉蒋斌,然后再赶到这里,至于这个假的红蜂,完全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宠天戈做事谨慎,一向会考虑各种突发情况,所以更容易因为忌惮着红蜂的身份而迟迟不敢率先动手,就等于是间接地配合着她。
想到这里,栾驰飞快地返回车里。
他一上车便气喘吁吁地喊道:“快试着联系蒋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要么蒋斌已经干掉了钟万美,要么钟万美已经干掉了蒋斌!”
宠天戈一怔,很快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系,立即去拨打蒋斌的电话。
通了,但没有人接。
他不信邪,又打了一遍。
这一次,有人接了。
蒋斌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令宠天戈和栾驰的揪紧的心顿时稍微放松。但是,接下来,他的话又令他们二人陷入了强烈的紧迫感之中——
“钟万美开着我的车子跑了。宝宝中枪了,情况不好,医生让我做好准备……”
“你就留在医院,这里有我和栾驰!”
一听说关宝宝可能会有性命危险,宠天戈也不禁变了声调,替蒋斌感到万分担忧。
沉默了几秒钟,蒋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做到再赶去支援他们,关宝宝体内的子弹和骨头碎片还没有取出来,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一步。
不能亲手抓到钟万美,他可能会遗憾到死。
可如果真的失去关宝宝,他一定会悔恨生生死死。
“钟万美逃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
“应该来这里!”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出来,话音刚落,宠天戈抓在手里的对讲机传来沙沙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大声喊道:“各小组注意!一辆黑色越野吉普正在突破道路封锁,开向北侧广场,牌照是……”
他们一听,对望一眼,都明白了,钟万美来了,开的果然是蒋斌的那辆车。
宠天戈的嘴角缓缓勾起,他看着后视镜中那个逐渐变大的小黑点,口中轻声说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坐在一旁的栾驰则是长出一口气,表情有些复杂。
当年,他只做了一次卧底,就钓上来了这么大的一条肥鱼,他本人也成为了卧底界的一个传奇人物,几乎成为了教科书里的样本。虽然,栾驰不愿意承认,在某种程度上,自己是靠着美色才取得了钟万美的信任,成功地打击了两个贩毒集团。
因此,长久以来,他都渴望着,能够面对面地和钟万美来一次对决。
对不起,我是警察。
ps:“对不起,我是警察”是香港警匪片《无间道》中的一句经典台词。
在钟万美逃脱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栾驰都忍不住会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幻想着,她到底会不会在某一天杀上门来,和自己算账。
偶尔,他也会在噩梦中惊醒过来,安静的夜里,只能听见他的喘息声,还有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声。
后来一段时间,生活平静得如流水,栾驰也难免心存侥幸,以为钟万美这个人已经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又或者,她死心了,会找一个避世之所,老老实实地生活。
一直到他的衣冠冢被炸毁,栾驰彻底明白过来,她还是回来了。
简若一直都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对自己的过往几乎只字不提,同样也对栾驰的过往几乎只字不问。甚至,她从来没有问过,栾驰,你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真的对钟万美动过心?
他庆幸她没有问过。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也许有?也许没有?他弄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他是警察,他的任务就是抓到她。
“栾驰!你他妈的别在这种时候走神!她身上肯定有枪!你自己小心!”
似乎看出了栾驰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宠天戈提高音量,大吼出声。
耳机里传来令人耳膜刺痛的声音,栾驰一挑眉头,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他抬起手调整了一下耳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喂,我还没有你那么老,用不着你大喊大叫的,我听得见。”
宠天戈的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下,还是忍住了。
他最恨的一点就是,栾驰总会嘲笑他的年纪和长相,是,他承认,自己不如栾驰看起来那么鲜嫩,可他本来也不是走小白脸路线!
眨眼间,那辆黑色的越野吉普已经越来越近了。栾驰甚至能够看见坐在车里的女人,同样一身黑色的皮衣,她的神色极其可怕,脸颊上甚至还沾着鲜血,更添了一丝狰狞。
钟万美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双眼几乎一眨不眨地看着前面几百米处站着的那个男人。
她以为自己在再见到他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地拔出枪,将他活活打成一个筛子。
却不料,真的见到的这一刻,钟万美发现,她还是做不到这一点。或者说,她需要时间和勇气,来逼着自己做到这一点。
车身在行进之中不停地摇晃着,因为一个轮胎已经被蒋斌射中,彻底瘪掉了。
钟万美就是开着这辆车,从工业区一路杀到了这里,她的肩头已经止血,为了防止手臂坏死,她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要用单手解开那根带子,试着让血液流通一下,以免有截肢的风险。
而这笔账,她彻底算在了蒋斌的身上。
不过,一想到自己打中了关宝宝,那女人现在恐怕已经死了,钟万美又不禁大笑起来,笑声恐怖。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栾驰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手枪的扳机。
子弹射穿了吉普车的前方挡风玻璃,顺着破洞直接贯入车内,然而钟万美似乎早有预料,她提前把身体放低,一只手抓着方向盘,控制着车身,令其来回摇晃,以此来闪躲着。
宠天戈犹豫着,要不要下车,支援栾驰。
不管两个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此时此刻,他们是同一条战壕中的战友。而且,说来有趣,他们明明其实是看不上对方的,却又不得不一次次在生死关头,相互依赖,相互信任,甚至相互搭救。
这种关系,也真的算是世间少有。
“你给我在车里好好坐着!她的人一动手,你马上解决掉,别让人在我背后开冷枪!”
似乎看出了宠天戈的想法,栾驰立即大声吼道。
他知道宠天戈的膝盖根本撑不住,可能连站立都有一定的问题,一旦他下了车,自己反而还要分神去照顾他,还不如让他在车里坐镇,指挥一切。
此刻不是逞能的时候,宠天戈立即拿起对讲机,让蒋斌的下属,以及自己带来的人时刻做好准备。
果不其然,钟万美的出现,犹如一发信号弹,原本那些徘徊在北侧广场附近的一些人,全都在一瞬间活了起来。
这也难怪,这群人不是她从俄罗斯带来的,为了不让德尔科切夫对自己前来中海的真实目的起疑,钟万美并不敢带他的人随行,而是暗中用高价聘请了一帮从中东那边退下来的雇佣兵。
雇佣兵的存在,本身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所以,钟万美不出现,就意味着她可能死了,死了的人是没有办法把剩下来的那部分薪金发过来的,因此,这帮亡命徒们迟迟不肯动手,就是要确保她还会按照事先约定,来到这里,他们的钱有了着落,才会为她办事。
看见整个北侧广场无比平静,躲在车内的钟万美也不禁暗暗咬牙,低声骂道:“果然是一群不给钱不做事的王八蛋!以为老娘真的死了吗?”
她愤怒地撞开车门,把头贴近地面,让车子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借着前行的速度,飞快地连连扣动扳机,射向几个距离她最近的便衣。
然而,这几个人比她想象得还要动作麻利,反应迅速,不仅躲过了子弹,反而用最快的速度向她开始了反击,几乎是一秒钟,车身的一整面就布满了弹孔,而她用手扶着的那扇车门也同样摇摇欲坠。
“钟万美,投降吧,你跑不掉的。”
迎着风,栾驰大声喊道。
她的车子几乎已经报废了,摇晃着在原地挣扎着,却难以继续行进。
钟万美抹了一把脸,冷笑着回应道:“你做梦!我学着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喝奶呢!当年栽在你的手里,算我眼瞎!不过,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她又射出两颗子弹,又快又猛。
栾驰及时闪避,虽然,他没有被打中,不过,这两发子弹却把他的火气给彻底打出来了。
原本,他还想着,如果钟万美肯当场投降,就直接把她带回去,说不定还能问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而现在,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到机会,直接干掉她。
“你放弃吧,她是不会让我们抓到的,能杀就下手。还有,你小心,这女人花样很多,别被她骗了!”
宠天戈似乎看穿了栾驰的心思,也知道他一开始是希望抓活的,回去以后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查出更多的线索。可是,这样一来,他的顾虑也就多了,反而容易被钟万美抓到空隙,趁机反击。
栾驰没有开口。
子弹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钟万美一共安排了十三个人在这里,包括伪装成红蜂的那个人,也是其中之一。
西方社会普遍认为“13”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可她不信邪,一定要选择这个数字。
然而,此时此刻,钟万美却不禁有些后悔了。
因为她亲眼看见了,她雇来的十几个人正在飞快地倒下去,尽管他们的火力很猛,身手也是一流,而且杀人不眨眼。可惜,哀兵必胜,因为牺牲了三个同事,蒋斌的下属今晚在行动中异常勇猛,宠天戈的人更是因为酬金的高昂而享尽了杀人的快感。
大势已去,钟万美闭了闭眼睛,更加后悔的是,她没有向德尔科切夫请求支援。
其实,她能感觉得到,德尔科切夫是知道她的想法的,甚至在最近一次通话中,还迂回地问她,需不需要什么帮助。偏偏,她急于报仇,更急于早日拿回中海市场,想要让德尔科切夫的嫡系们看一看,她钟万美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暖床的女人那么简单。所以,她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还让德尔科切夫等着她的好消息。
如今,却是很难再见到他了。
虽然他凶狠又野蛮,然而,他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弹夹里,还剩下最后的两颗子弹,钟万美狠了狠心,直接坐了起来,她面前的挡风玻璃已经在刚才那一轮疯狂的扫射中,全都被打得稀碎,此刻已经空无一物。
她也知道,此刻有无数把枪正对着自己。
“栾驰,你自己回来,难道真的这么放心,我不会派人去找你的女人嘛?看不出,你居然这么长情,和那个婊|子搞到了一起!”
钟万美故意在这个时候提起简若,为的就是令栾驰分心,趁机向他开枪。
虽然明知道她的用意,然而栾驰的心还是在一瞬间里,向下沉了沉,与此同时,他的手臂也似乎略微一歪,枪口挪移了大概零点一厘米的距离。
钟万美看准时机,连扣两下扳机。
本来,她是想要留下最后一颗子弹给自己的。没想到,栾驰的反应竟然这么大,钟万美不禁窃喜,索性两颗一起射出,双重保险。
栾驰身子一歪,似乎已经中枪。
宠天戈大惊,吼了一声,立即有无数把枪朝着钟万美的位置狂射,整个车头都被打碎,带起一片尘烟,而她也被射中,圆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枪声停止,雾霭散去。
钟万美靠着车座,上半身血肉模糊,很明显已经死了。
她带来的十三个人,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两个已经被生擒,正被押送着离开。
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栾驰掸了掸身上的灰,防弹衣救了他一命,那两发子弹全都打在了他的胸口。不得不说,钟万美的枪法,在女人中,的确算是不错的。
他刚要说话,看见宠天戈正在朝已经没有车头的那辆吉普车走去,栾驰不由得大吼一声:“别过去!”
毕竟,栾驰曾在钟万美的身边待过一段时间,虽然他不敢说自己百分之百地了解她,但是,关于这个女人的阴狠,毒辣,不择手段,他还是要比其他人更多一分体会的。
她从前对他说过一句话,跑不了的时候,那就是死,可就算死,也要多拉几个人一起,这样走在黄泉路上,自己才不是孤零零的一个。反正都已经死了,也不至于再在阎王爷面前打打闹闹,还不如大家做伴。
这句话,一直好像印在栾驰的脑子里一样,那么深刻。
所以,当他看见,钟万美坐在驾驶位上,上半身已经被无数颗子弹打得不成人形的一刹那,他唯一想的就是,她真的死了。在她死之前的那一秒钟,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会不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留下一个更大的陷阱,吸引着那些陪她一起去阴曹地府的人。
“别过去!”
栾驰又吼了一声。
这一次,不只是宠天戈一个人听见了,就连四散在各处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
宠天戈下意识地回过头。
但是,人的意识和人的动作在某些时候,很难做到完全的统一。他在回头的时候,其实已经大概明白了即将发生什么,但是,他的脚步却是又向前迈了一步。
见状,栾驰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你别过来!”
这一次,是宠天戈向栾驰喊道。
栾驰的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再次回头,宠天戈已经看到了,钟万美的手里似乎握着个东西,而就在她面前的方向盘上,则是不知道在何时,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盒子。
他定睛一看,那应该是个骨灰盒。
就在这时,宠天戈听见了,从车里传来了很轻很轻的滴答声,像是某种计时工具正在响着。
他的脸色一变,声嘶力竭地吼道:“退后,全都退后!”
听见宠天戈的嘶吼,所有人都在向后退,然而,他自己却没有动,反而一步步接近着钟万美。车头已经被打穿,摇摇欲坠,晃了几下,还是彻底落在了地上。
方向盘也在轻颤,滴答滴答的声音,正是从骨灰盒里传来的。
宠天戈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将那个骨灰盒调转过来。
他飞快地看了看,确定那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爆炸装置,威力巨大,基本上,不存在能把它拆开的可能性。就算是让爆破专家前来救援,可能也根本没有足够多的时间。而且,最令他紧张的一点是,这个装置的爆炸直径远超出他的预料,除了蒋斌的手下,这里还有他带来的人,还有栾驰。
微微闭上眼,宠天戈下了狠心,打开盒盖。
如果时间充足,他决定让他们先走。
一个小小的计时器出现在他的眼前,等看清上面的数字,宠天戈不由得脸色大变。
十五秒?!
十五秒的时间,别说他自己,就连其余的人也走不了!谁都走不了!
他想也不想,一把抱起骨灰盒,疯了一样朝右前方跑去。
“你去哪儿!宠天戈,你放下它,快回来!”
不明所以的栾驰急得跳脚,却又不能贸然去追他。就在这时,离着钟万美最近的那一伙人之中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居然也追着宠天戈冲了上去!
很快地,栾驰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宠天戈应该是打算把这个爆炸装置丢进前面的那个巨大的圆形喷水池中,利用水冲的力量,降低爆炸的威力!
可是,他不知道,宠天戈还有多少时间。
怀中的骨灰盒中还在嘀嘀作响,宠天戈奋力奔跑着,他甚至都快感受不到自己的膝盖有多么的痛,那种感觉就好像大腿以下的部位全部消失了一样。他只能在急速的跑动之中,默默地在心头倒数着时间,祈祷着时间过得慢一些,哪怕再慢一些。
一秒,两秒……
当倒计时到最后三秒钟的时候,宠天戈听见骨灰盒里传来尖锐刺耳的警报声,至此,他距离那个喷水池还有一段距离,可他已经无法再接近了。
他用尽全力,继续保持着奔跑的速度,将它朝着喷水池狠狠地丢了出去。
“快回来!”
栾驰看见骨灰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狂吼一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远处便已经爆发出一阵恐怖沉闷的巨响,骨灰盒在落水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成功引爆,火光冲天之际,大片被溅起的水花吞噬掉了一部分热量,但由于装置本身的威力太大,以喷水池为圆心,十几米为半径的区域内,几乎一下子被火、水、水蒸气包围,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
“宠天戈!”
栾驰就要冲过去,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小沈!小沈也在里面!”
“小沈是谁?”
他圆睁着眼睛,身体仍旧试图向前冲,众人看见,栾驰的两只眼睛里已经被红血丝布满,那样子看起来无比吓人。
“小沈是专门负责保护宠先生的!”
这个解释丝毫不能令栾驰放心,他虽然看见一个人去追宠天戈,但爆炸已经过去了十几秒,并没有人看见他们出来。
火光冲天,远处隐隐传来警笛声,那是前来支援他们的同事。
几个人按着栾驰,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来,其余的人则打扫战场,将钟万美的尸体从已经报废的车子里抬出来,放到一边。
水雾渐渐地散去。
栾驰一直不眨眼地盯着远处,他不肯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宠天戈居然就这么死了。
根据刚才的爆炸时间和爆炸威力来看,宠天戈所做的,是最正确的选择——假如他当时掉头就跑,也未必能逃出爆炸半径,而且,他们所有人都逃不出,下场就是所有人一起死。
他做了最对的事,可也做了最危险的事。
栾驰的眼眶一阵阵发酸。
就在这时,他看见,有个小点似乎从地上爬起来,紧接着,又是另一个小点。这两个小点似乎慢慢靠近了,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宠天戈!”
栾驰大吼一声,挣开身边的人,飞快地冲过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两个人的确就是宠天戈和冲过去救他的女警小沈!
他们的脸上都是血和灰,应该是受到爆炸气流的冲击,重重落地的时候,和地面相擦造成的,虽然看起来十分恐怖,但都是一些皮肉伤,不算太严重。
栾驰从小沈的手中搀扶过宠天戈,忍不住吼道:“一个人去做大英雄很爽是吗?耍酷很有成就感是吗?没牺牲你是不是很遗憾啊?”
不等说完,他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宠天戈头部上的一侧头发已经被爆炸带起的冲击力给削掉了,带皮带肉露在外面,伤口正在淌血,血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流。
“是啊,又爽又酷,你以为只有你这个小白脸能做英雄吗?”
他嘴角勾起,向栾驰笑了笑,而笑的时候,鲜血彷佛流得更快了。
栾驰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老不死的……”
虽然如此,可他还是用力地搀扶着宠天戈,生怕他摔倒了。
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宠天戈看向旁边担架上的小沈,真诚地说道:“沈警官,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谢谢你。”
当时,他虽然已经在最后的倒计时里将骨灰盒扔了出去,但因为奔跑的惯性,宠天戈已经没有时间转过身来,向后撤离。
要不是小沈拉住他,用力将他向后拖,他可能会直直扑向喷水池,也可能受到第一波爆炸的冲击,直接被炸死在原地。
而且,在倒地的时候,小沈是挡在他后面的。
小沈的情况,比宠天戈还要严重一些,她的正面还好,整个背部都已经被炸伤。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来说,拥有一个无暇的美背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而她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为别人挡住了危险。
面对宠天戈的道谢,小沈没有太多的表情,她俯卧着,躺在担架上。
“是他让我保护你的,我只是按照命令保护你而已。”
受伤之后,她甚至没有叫过一声疼,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然而,说完这句话之后,小沈却用双手捂住了脸。
宠天戈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小沈喜欢的人,是蒋斌。但是,蒋斌已经有了关宝宝,而她甚至来不及告白,便已经宣布了出局。
他交代她的事情,她拼了性命也会做好。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必须要谢谢你。”
说完,宠天戈轻轻叹了一口气,被医护人员抬上了车,被送往最近的医院。
栾驰和其他人留下来善后。
除了清理现场以外,因为宠天戈受伤了,而蒋斌联系不上,他只能亲自出面,和上面的领导继续沟通,保持联系。
这一次的事件性质恶劣,影响广大,上级经过一系列的紧急会议,立即做出决定,封锁一切相关消息,要用最短的时间将北侧广场恢复原样,全部行动过程高度保密,一切涉案人员停止休假,务必马上返回单位,进行工作汇报,甚至还要接受相关调查。
因为小沈的舍命相护,所以,宠天戈的身上都只是皮外伤,并不是十分严重。
但是,头上、脸上、四肢上的擦伤并不是最令人担心的,膝盖的过分牵扯,以及h331病毒的残留毒性才是更大的问题。
确定了宠天戈被送到哪一家医院之后,汪紫婷立即带人前往,给他再一次测试了体内各个脏器的状况,确定病毒的残余量保持在可控范围内。
这几天来,他一直靠着特效药来支撑。
特效药的药效虽然一流,可毕竟不是常规药物,每一次,汪紫婷都会对宠天戈强调,这是最后一针了。不过,她毕竟拗不过他,只好一连注射了三针。
“汪医生,你可以这么想,让我做临床试验,你把我的情况都记录下来,说不定对于你们研究新型药物还有帮助呢。”
宠天戈倒是看得很开,一点儿也不担心会有副作用,一席话说得汪紫婷哭笑不得。
做完检查之后,任由护士站在一旁给自己消毒伤口,宠天戈靠着床头,叹了一口气,看向汪紫婷,向她问道:“你联系到蒋斌了吗?”
她正在收拾着东西,闻言,汪紫婷摇了摇头:“手机还是打不通,我让一个同事去联系120总部,看看能不能查一下记录,看看他们把宝宝送到哪家医院了。”
刚说完,她就收到了一条信息。
“查到了!据说还在手术中!情况……不太妙……”
汪紫婷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微变。放下手机,她飞快地整理着其余的东西,准备先赶到关宝宝所在的那家医院,无论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也要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见状,宠天戈急忙坐起来,喊住她:“等我几分钟,我和你一起去!”
一听这话,旁边的护士立即大声嚷道:“病人你不能动!我还没消完毒呢!一会儿还要缝针和包扎……”
宠天戈轻轻推开她的手,非常淡定地说道:“没事,我转院。”
本想劝他别这么任性,可是,汪紫婷转念一想,宠天戈可能是有什么话要马上和蒋斌说,毕竟,这一次行动的总指挥是蒋斌,现在钟万美死了,他们之间势必要及时沟通。所以,她便没有坚持,答应和他一起过去,只是要他必须消毒完毕才能离开。
汪紫婷开着单位的车,车牌特殊,所以一路畅行无阻,两个人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另一家医院。
他们在一楼问清楚了手术室所在的楼层,直接坐电梯上去。
一出电梯,汪紫婷眼尖,远远地就看见了正蹲在手术室外的蒋斌,他用手抱着头,把自己蜷缩在靠着墙壁的一个小角落里,一动不动。
“斌哥!”
她回头看了一眼宠天戈,小声说道:“你一个人能走吗?”
他示意她先过去,自己慢一点跟在后面。
汪紫婷点点头,飞快地跑了过去,穿过整条走廊,一直跑到了蒋斌的面前,她伸出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蒋斌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吓人,他艰难地对焦,终于看清了,站在自己前面的女人是汪紫婷,她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一张嘴唇已经干得起皮。
见蒋斌摇摇晃晃,汪紫婷急忙让他靠着墙站好,以免跌倒。
“宠先生和我一起来的!我们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你,担心你出事!要不是有朋友帮忙查到宝宝被送到这里,我还真的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你!”
汪紫婷的语速一向很快,此刻,因为着急和担忧,她说话更快了,一个字连着一个字的。
蒋斌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听到汪紫婷提起宠天戈,他这才稍微振作了一些,扭过头去看向走廊的另一边,他看见,宠天戈正脚步蹒跚地朝着手术室走过来,头上还包着一圈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渗着点点鲜血。
为了尽快见到蒋斌,他到现在还没有缝针。
“她死了,剩下的人,死的死,抓的抓,栾驰留下来处理后续,他让我转告你,不用管剩下的那些,他出面去摆平。”
宠天戈没有说废话,只把全部信息用最简洁的话语告诉给蒋斌,让他心安。
果然,一听这话,蒋斌发灰的脸色看起来似乎好多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仍旧是难掩自责的情绪,喃喃道:“宝宝是替我挨了那一枪的……我真是害苦了她……我才是该死的那一个……”
听见蒋斌的自责,宠天戈立即正色道:“蒋斌,你不能这么想,没有谁害了谁,只能说一切都是坏人太过凶恶,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滥杀无辜。且不说关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应该相信她没事,何况,你现在这个样子,岂不是令钟万美就算死了都会高兴?”
一旁的汪紫婷也连声附和,两个人一起劝着他,千万不能在这种时候钻牛角尖。
有了他们的权威,蒋斌看起来似乎好一些了。
“宠先生,你必须马上去缝针了,这里有我在,别担心。”
看了一眼时间,汪紫婷神色严峻地看着宠天戈头部的伤口,发现它们又开始往外渗血了,需要及时缝合。
因为失血的缘故,宠天戈也的确有点儿眼前发黑的感觉,他没有再逞能,给在楼下等着自己的一个保镖打电话,让他过来陪自己去隔壁的外科诊室缝合伤口。
他离开之后,汪紫婷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给蒋斌买了一杯咖啡,自己也买了一杯。
“后悔吗?”
她啜着咖啡,不由得想起哥哥的尸体被运回来的那一幕,心中无限伤感。
蒋斌坐在一旁,握着咖啡,苦笑一声:“我能说我真的没有后悔过吗?如果我厚着脸皮说后悔,那么,那些已经牺牲殉职的同事们又会怎么说呢?他们的千万英灵又该怎么去告慰?紫婷,我一点儿都不后悔自己从事这个职业,我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叹了一口气,汪紫婷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一遍遍地告诉他,关宝宝一定不会有事。
在保镖的搀扶下,宠天戈去缝合了伤口,他坚持没有使用麻药,因为担心伤口距离脑部太近,他害怕麻药有副作用,影响记忆或者思考能力。
一共缝了二十几针,就算他再能忍,上半身的衣服也几乎全都湿透了,黏在身上。
缝针之后,宠天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默默地在心头计算了一下时差,然后拨通荣甜的号码。
她几乎是在铃声响了一声之后就马上接了起来。
“是我。”
宠天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切正常,尽管,他的一张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
他能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的声音,紧接着,荣甜的声音已经响起,甚至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了,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我以为,我以为你……”
不等说完,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在这三天来累积的紧张情绪,哇哇大哭起来。
听着荣甜的哭声,宠天戈反而笑了。
他一直不停地在笑,而她一直在不停地哭,一哭一笑,其中不知道交织了多少的苦涩与喜悦。
不知道过了多久,荣甜终于哭够了,她擦擦眼泪,哽咽着问道:“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回中海了?我想马上就回去!你马上帮我买票好不好?我一分钟也不想多等,我想见你!”
和他分开的这几十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对他的思念已经无处可藏,而且,她还有好多话想问他,她想知道那桩莫名其妙的婚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她还想知道,他究竟有多少事情是瞒着她的,还没有告诉她的,她都能接受得了,他一定要全部告诉她才行。
宠天戈当然也想马上见到她,不过,他明白,这一次事件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了,栾驰、蒋斌和他三个人加在一起,各方势力介入,才勉强能够压制下来。而且,栾驰的证人保护身份可能会被破坏,蒋斌也丢了饭碗,要去警校教书,自己回到家中也会被长辈狂骂,甚至和政府的关系也会闹僵,影响生意。
总而言之,他们各自的利益都会受到损失。
偏偏,他们才是抓住钟万美的有功之臣,却不会受到任何的表彰。
“别着急,再过几天,事情平息之后,我去接你,顺便拜访一下你的父母。我的礼数欠了太多,希望他们不要把我轰出去才好,这几天你一定要为我这个毛脚女婿多多说几句好话才行。”
宠天戈笑着说道。
他当然不担心,夜昀夫妇在电话里对他的态度就说明了一切。为人父母,他们也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获得幸福吧。
此外,宠天戈还想确定关宝宝的手术结果,他现在暂时还不敢把这个坏消息告诉荣甜,担心她可能受不了巨大的刺激。
虽然等得心急,可荣甜也知道,宠天戈有他自己的打算,于是,她没有勉强他,只是叮嘱他,一切多多小心,千万不要因为钟万美的死亡而掉以轻心。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她这一次带来的人已经都被|干掉了,至于其他的人,也不可能为她报仇,只会瓜分原本属于她的利益罢了。”
宠天戈笃定地说道,他告诉荣甜,处理完中海的事情,就会去接她和宝宝回来。
殊不知,就是这几天的耽搁,事情又将朝着与原定轨道截然不同的方向发生下去……
关宝宝的手术一共持续了六个多小时,前后共有四位知名专家走进手术室,期间一共更改了好几种手术方案,终于成功地将她体内的子弹取了出来。
万幸的是,子弹没有打中心脏,但却打中了肺叶,而且肋骨发生了断裂,骨头碎片和子弹一起插|进肺腔,造成了她的窒息。如果再晚一点送到医院,关宝宝很可能就会被憋死,因为她当时已经不能呼吸了。
肋骨断裂是最痛的,因为没法靠人力接上,只能让它们自然生长,靠着骨头自身的力量重新长好,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非常难捱。
可是,只要活着,就有一线希望。
宠天戈在缝针之后也没有离开医院,而是和蒋斌、汪紫婷一起,等待着关宝宝的手术结束。
三个人在手术室门前的走廊里,谁都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地喝着咖啡,其实全都不困,只是,他们不知道除了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还能干什么。
灯光灭了,手术室的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蒋斌第一个冲上去,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两个戴着口罩的医生,唯恐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任何不幸的消息。幸好,其中一个医生飞快地摘下口罩,点点头说道:“手术成功了,只是需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了,家属稍后可以去病房看看病人。”
身体轻晃了一下,蒋斌险些站不稳,他一把抓住医生的手,连连道谢。
就连宠天戈和汪紫婷也都松了一口气,惊喜过后,他们两个人走上前,吃力地把蒋斌拉开,以免他太过激动,拉着医生不放手。
几个主刀医生鱼贯而出,留下护士在里面清理着伤口,又过了一会儿,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关宝宝终于被几个护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
她的脸色几乎已经没有半点血色,惨白得可怕,头要我去南平找他!让我买到机票以后把时间告诉他,他去机场接我!”
反复看了两遍这条信息,宠天戈的直觉里感到有诈。
具体哪里有问题,他又说不出来。
思考了一下,宠天戈还是再一次拨通了赵昆妮的电话,而她说的话,也是短信里提到的那些内容。最后,赵昆妮很不安地问道:“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我到了南平,他会不会对我下手啊?我知道,他对他的老板是很忠心的,据说,顾墨存救过他的命。”
她越想越害怕,明明不想去,可又不敢说不去。
去,可能有危险,不去,宠天戈会第一个弄死自己。算了,还是去吧。
不只是赵昆妮,其实宠天戈也想到了有这么一种可能,不过,不亲自去试试,他还是不能放心。毕竟,顾墨存已经销声匿迹一段时间,这太蹊跷了,一定有事发生,而他们还不知道。
“我会找人一路跟着你,除非秦野真的一门心思想让你死,否则,你不会有事。”
说完,他挂了电话,派人去买机票,顺便安排人跟着赵昆妮,送她去南平。
因为身体的缘故,宠天戈没有办法亲自赶去,他现在也不敢太逞强,毕竟健康状况摆在自己的面前,一旦出事,荣甜和孩子们还能指望谁。
这么想着,他伸手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宠天戈看了又看,心里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上午九点多,栾驰打来了电话。
听声音,他已经累得够呛,还在强打精神而已。
“蒋斌没事吧?上头找不到他,挺生气的,我看他这一次只能去警校教书了!”
栾驰有些开玩笑的口吻,没想到还真的一语中的。
听到宠天戈说,蒋斌本来就是这么决定的,栾驰顿时闭上了嘴。虽然,他觉得蒋斌这个人有些木讷,认死理,可也承认,他是个鲜有的好警察,一等一的人才,而且前途不可限量,很有可能在四十岁之前就坐到前所未有的高位。然而,因为钟万美,现在的结果却是一切都毁了。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总算结束了。这下子,你和简若可以回国了吧?”
宠天戈一边在文件上飞快地签着名字,一边问道。
栾驰笑笑,又抖出来一个好消息:“她怀孕了,暂时不回来,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还要回去陪她。”
一听见这个消息,宠天戈是真的愣了一下。
没想到,简若居然也怀孕了,毫无预兆。
他的沉默令栾驰忽然不安起来,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栾驰忍不住回忆起,很多年前,在鲁西永,宠天戈见过夜婴宁,那时候的夜婴宁还是真的夜婴宁,也就是现在的简若。他对她一见钟情,甚至两个人还差一点点在异国他乡来了一场419的经历。
栾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的老婆怀孕,你怎么说不出话来?你不会对我的老婆还抱有什么想法吧?我告诉你,你趁早死心!”
他的话令宠天戈啼笑皆非,好笑大于生气,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十分无奈地说道:“我都有两个孩子了,我能对你的老婆有什么想法?”
栾驰不依不饶:“这种事和你有没有孩子,有几个孩子有关系吗?七十岁的老头还有藏着贼心的呢,何况你虽然老,但也只有三十几岁……”
最后这句话,真的令宠天戈有些生气了。
“栾驰,你别太过分,你至于这么没有自信吗?何况,我和她的事情都是多少年以前了?我承认,我当时是见色起意,一个男人独自出去旅行的时候,看到一个同样的东方面孔的单身美女,一点儿没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何况,说到底,也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我那时候怎么知道你和她之间的事情?”
他一口气吼完,觉得两个大男人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陈年旧事争吵起来,真的十分十分没有营养。
虽然被吼得很不爽,可是,栾驰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有些小题大做了。
真的翻旧账,他的旧账也不少,当年他不知道真相,不也是对后来的夜婴宁动手动脚了好几次嘛。这么说来,大家也算是扯平了。
“抱歉,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近的情绪特别不稳定,早上起来还有点儿犯恶心,胃里也是空落落的,时不时反酸……”
栾驰翻翻眼睛,这么描述起来,听起来比较像是他怀孕了。
相对的,简若却几乎没有什么反应,除了爱睡觉,胃口好以外,和正常人毫无二致。
挖了挖耳朵,宠天戈讥笑道:“所以呢?我看不是简若怀孕,其实是你怀孕吧?你真厉害,为了不让老婆辛苦,自己承担了生育后代的重任,佩服,佩服!”
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的嘲笑,栾驰哼道:“你懂什么?根据科学研究表明,夫妻感情越好,丈夫就越有可能在妻子怀孕期间表现出妊娠反应!我这是疼老婆,爱老婆,绝世好男人一枚!”
两个人插科打诨了好一会儿,这才挂了电话。
短暂的放松之后,栾驰不禁再一次恢复了正色,蒋斌不在,一切汇报和总结都是他来做。好在,他在相关系统里已经工作了很多年,对于一些流程的东西很是熟悉。再加上,他的身份和背景毕竟要比出身草根的蒋斌来得特殊,很多人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不敢刁难。所以,事情相对来说,进展得还算顺利。
不过,栾驰还是被叫去单独问话。
问话的主旨内容是,在当时的情况下,钟万美是不是必须被打死。
他明白,领导们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钟万美这根线索,中海警方跟了很多很多年,虽然她的主要活动区域不在中海,但是,由于她本人曾经在这里活跃过一段时间,所以,上面很希望能够将她俘获,进行深度审讯,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更多的情报信息,掌握更多的一手资料。
打击毒品犯罪,是多国重任,而在政局复杂的金三角,充足的信息就意味着掌控权,也意味着话语权,在当地错综复杂的关系中,十分关键。
“你们当时是谁下令开枪的?你,还是宠天戈?”
其中一个领导模样的人问道,他大腹便便,头上谢什么,我们都能听见。”
宠天戈点点头,然后挂断。
他倒并不是想对秦野怎么样,事实上,易得千金宝,难得有情郎。既然秦野真心喜欢赵昆妮,宠天戈也不想棒打鸳鸯,他只是很想弄清楚,顾墨存最近到底在做什么,怎么一下子就音讯全无,这太反常了。
而且,他还把名下的房产转给荣甜,这样的举动……怎么越想越让人觉得,他是在交代后事呢?!
又或者,只是另一个圈套?!
宠天戈皱着眉头,双手交叠,撑在面前,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赵昆妮坐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看着手里的机票,心头不禁惴惴。
她没带行李,只随身带了一个包。
很快,她所乘坐的从中海飞往南平的飞机顺利起飞,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不用两个小时,飞机就会降落在南平机场。
赵昆妮早就想去南平玩一玩,之前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现在有机会了,但她却早已没有了游玩的心情。
她知道,自己的身边跟着好几个人,但他们不会和自己说话,而是装成路人。
一小时四十分钟左右,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着。
丝丝小雨,不期而至。
阴雨绵绵的天气,令人的心头仿若压了一块大石头。赵昆妮拿起包,在空姐们的道别声中,沿着通道走出去。
她边走边打开手机,秦野的信息立即涌了进来。
“我已经到了,一会儿见。”
赵昆妮闭了闭眼睛,几乎能够想象得到秦野此刻的表情,他虽然内敛,可不代表没有七情六欲,他也有欣喜若狂的时候,虽然很少。
跟随着其他乘客一起走出来,远远地,她就看到了秦野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之中,极为醒目。
秦野平时都是一身西装,黑色,商务款,常年不变。以至于,赵昆妮有一次实在忍不住,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只有这么一套衣服?”
他很窘迫地回答道:“衣橱里的衣服全都是一样的,买的时候一口气买了十套,方便换洗。”
而今天,秦野却一反常态,他穿着浅灰色连帽衫,深蓝色破洞牛仔裤,打扮得相当时尚,符合自己的年纪,看起来格外清爽阳光。
赵昆妮迟疑了一下,停在原地。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几个人一直就在自己的周围。
秦野以为她还没有看见自己,于是向她挥了挥手。
赵昆妮这才回过神,也向他挥了挥手。
“累吗?”
等她走出来,秦野主动将她手上的包接过去,体贴地问道。
赵昆妮摇了摇头,勉强挤出来一个微笑:“一直坐着,怎么会累呢?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傻。”
听她这么一说,秦野不禁扬起嘴角。
走到停车场,赵昆妮才发现,不仅衣着上改变了风格,就连秦野开的车,也变成了亮蓝色的敞篷跑车,而不是之前的那种黑色商务车。
“你换车了?”
她好奇地问道,一眼看去,这辆跑车九成新,价值不菲。
秦野主动为她拉开车门,还用一只手挡着,避免她被撞到头。等赵昆妮坐进去,他才绕到另一边,坐上车,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说道:“我哪儿买得起这么贵的跑车啊?是顾先生借我开的,他说,接美女就得用这种拉风的跑车才行。”
一听见秦野主动提起顾先生,赵昆妮的神经顿时一紧。
她坐稳了一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手拢了一下耳后的头发,也顺着他的话接口道:“顾先生还真大方,你现在是带我去看他吗?”
秦野发动起车子,开出停车场,摇头道:“不,先不去,你从中海飞过来,先休息一下,我送你去住的地方。”
赵昆妮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了一下酒店的位置。
“这是我订的酒店。”
她把手机递到秦野的面前,上面是一家酒店的名称和地址,也是宠天戈派人帮她预订的,和机票一起。
谁知道,他笑着反问道:“你觉得我会让你去住酒店嘛?”
赵昆妮微微一怔,然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你让我住哪里?”
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秦野的脸颊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
顿了顿,他才不好意思地说道:“当然是和我住在一起。”
与此同时,在秦野的车后方,一共有两辆车子正在暗中跟着他们。
赵昆妮的包里有通讯器,所以,她和秦野所说的每一句话,这些人都能听见。他们在时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并且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确定,秦野会把她带到哪里去。
一听说秦野不打算带着赵昆妮去见顾墨存,大家顿时都有一种功亏一篑的感觉。
犹豫了一下,赵昆妮试探着问道:“顾先生最近好吗?其实,我有些话,也想当面跟他说清楚,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
她很清楚自己这一次前来南平的目的,假如不能马上见到顾墨存,自己对于宠天戈来说,就是一枚没有价值的棋子,可能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危险。
见她主动提出想要见顾墨存,秦野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不好看。
他挣扎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对他……”
秦野隐约能够感觉得到,赵昆妮似乎很欣赏那种成熟稳重的男人,或者说,这种年纪的女孩儿没有不喜欢那种男人的。顾墨存对外一向都是风度翩翩,她对他产生幻想,也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更何况,顾墨存有钱有势,又是单身,几乎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结婚对象。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孤儿,一个穷小子,身上又有很多见不得人的过去,有什么资格去得到她的心呢?秦野苦笑一声,不等赵昆妮开口,他主动说道:“既然你想见他,那我现在就带你去。”
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进展得如此顺利,赵昆妮显然有些意料之外,她支吾了两声,本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又怕秦野会变了主意,于是只好闭上了嘴。
一听说这个消息,最为欣喜若狂的自然就是负责跟着赵昆妮的一行人了。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摸清楚顾墨存的现状,只要赶到他现在住的地方,接下来就会简单很多。于是,车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两辆车的司机一路跟着前方不远的亮蓝色跑车。这么骚包的颜色,在车流之中一眼就能看见,想要跟丢都很难做到。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昆妮坐在身边的缘故,秦野开车开得并不快。
一路上,他们一直跟着他的车子。
没过多久,秦野的车开往市郊的富人区,那里的房子都很贵,一看就能看得出来,周围的环境也是相当幽静,虽然和市区离得并不远,但毫无喧嚣的感觉,非常适合居住。
“这段时间,顾先生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赵昆妮望着窗外,脱口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从她刚刚提到顾墨存以后,车内的气压就好像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以下,而且,秦野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甚至,他好像都没有再说过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说道:“是,我马上带你过去。”
赵昆妮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只要宠天戈的人查到了顾墨存现在在哪里,她就不需要再做其他的事情了。到时候,她会好好地和秦野解释清楚,自己也是有苦衷的,何况,宠天戈和顾墨存之间,无论有多么大的恩怨,都不应该牵扯上秦野,他是无辜的,他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的是非之地,到香港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这么一想,赵昆妮又充满了期待。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爱他。
只是,刚才在机场,远远地在人群中望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自己对秦野,其实是有着心动的感觉。
就好像宠天戈把她抓走,让她作为诱饵,去主动联系秦野,说要见他这件事,在内心深处,她也是认可的,因为她也想要见到他,只是没有一个逼自己向前走一步的动力。
车子又向前开了二十多分钟,一路开进别墅区。
为了不打草惊蛇,宠天戈的人没有继续跟上,而是保持了一段距离,防止被秦野发现有人跟踪。
秦野将车子停在一栋别墅前。
但他没有急着下车。
赵昆妮低头解开安全带,口中故意说道:“这别墅可真漂亮,这种门口带一个小喷水池的设计我最喜欢了,还有丘比特天使的塑像……”
她知道,后面的车子不可能跟上来,所以,赵昆妮在描述着这栋别墅面前的景物,给那些人当做是指路的参考。
不等她说完,秦野已经忍不住打断她:“昆妮,你是真的想要见我吗?”
赵昆妮怔了怔,头皮微微发麻,她故作镇定地笑道:“不想见你,我干嘛飞过来?”
她刚说完,秦野已经一把把她放在腿上的包拿在手中,两手用力一拉,里面的东西全都掉了下来——当然,也包括那个用来监听的通讯器。
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捏在手指间,冷冷地问她:“那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
赵昆妮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凝滞住了。
许久之后,她才用手捂着脸,小声啜泣道:“对不起,你听我解释……我是有苦衷的……”
秦野不开口,好像正在等着她的解释。
哭了片刻,赵昆妮才终于止住了,抽噎着把宠天戈派人把自己抓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秦野压低声音问道。
她立即摇摇头:“他对我很客气,只是说想知道顾先生现在在哪里……”
闻言,秦野冷笑一声:“放心,顾先生现在在一个很好的地方。”
秦野脸上的笑容,彷佛透着一股冰冷嗜血的味道,令赵昆妮没来由地全身颤抖了一下,拼命向后缩着,觉得面前的男人无比陌生。
她原本以为,宠天戈是得罪不起的,然而现在,眼看着秦野这么死死地看着自己,她觉得,其实得罪了秦野,或许也不是一件好事。
“秦野,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也是没有办法,宠天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
赵昆妮惨白着一张脸,嘤嘤啜泣。
深深地凝视着她的泪颜,许久之后,秦野收起了脸上那吓人的表情,他叹息一声,伸出两只手,将赵昆妮抱入怀中。
他知道,在别人的手下做事,有多么的身不由己,他懂。
由于自己的还不够强大,才令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两个人紧紧地相拥着,片刻,秦野拿起了那个通讯器,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他丢在地上,一脚将它踩碎。
赵昆妮呆呆地看着他的举动,虽然害怕,可也不敢阻止秦野。
犹豫再三,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顾先生到底在哪里?你不是说,他在这里吗?既然他不在,那你现在带我来这里……”
秦野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又绕到这一边来,帮她打开车门,示意她下来。
“你不是说喜欢这种喷泉吗?怎么不下来,近距离看一看?顾先生说了,你在南平期间,不要去酒店,就住在这里,想住多久都可以,我陪你一起,白天就到处玩玩。”
赵昆妮大吃一惊,不过,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秦野的手中,一路跟随着他,走到这栋别墅前。
这里的环境真的很美,虽然赵家在南方也有豪宅,但是跟眼前的这栋房子一比,就显得不够大气了。这种西式的别墅占地面积一定要大,如果地方太小了,就难免小家子气,可是南平的房价高得逆天,如果不是真的豪掷千金,根本不可能拥有这种私人房产。
“来,我带你四处转转。虽然我现在买不起这么贵的房子,但是,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赚钱……”
看出赵昆妮眼中的羡慕之情,秦野拉着她的手,边走边说道。
虽然依旧紧张不安,然而,随着他一步步用温柔体贴来攻下了她的心房,赵昆妮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跟过来,秦野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与此同时,因为通讯器的损坏,那些人惊恐地发现,自己和赵昆妮失去了联系。
虽然她用几点提示,让他们知道了她和秦野现在在哪里,不过,由于秦野刚才亲口说过,顾墨存并不在这里,所以,他们并不敢贸然继续。
其中一个人拨通了宠天戈的电话,向他请示,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做。
听他说完了从机场出发之后的全过程,宠天戈微微一笑:“你们可以回来了,不用再跟着赵小姐了,她的任务已经到此结束,你们也是。”
闻言,这个人顿时吓坏了,以为是宠天戈对他们今天的表现大为不满,口中急忙解释不停,请他原谅。
“不是你们的问题,也不是赵小姐的问题,是对方早就知道你们的存在。”
宠天戈现在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秦野在主动提出和赵昆妮在南平见面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提防着她了,也猜到了她可能不是一个人前往南平。
“秦野开了那么高调的一辆车,就是害怕你们跟丢了。所以,你们不要再去找那栋别墅,如果你们出现,我怀疑可能还有危险。”
他只是派这些人去摸一摸顾墨存的情况,并不希望他们真的去送死。
听了宠天戈的分析,他们急忙倒车,马上撤离。
放下手机,宠天戈不禁再一次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他刚刚让那个人把之前的对话记录都发到了手机上,打开音频,宠天戈可以清晰地听见,在通讯器破碎之前,秦野和赵昆妮的对话。
当秦野说到“顾先生现在在一个很好的地方”这一句的时候,宠天戈按下暂停键,向前退了一点点,又反复听了好几遍。
直觉里,他能感觉到,这句话其实是有些特殊含义的。
可具体是什么含义,宠天戈却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面朝着一整座城市,陷入沉思。
机场贵宾通道,有一个有着东方面孔的男人显得十分显目:他穿着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衣领稍稍立起,遮住了半张脸,而他头上的帽子下方,隐约露出了一角白色的纱布。
而在他的身边,则前后簇拥着几个身高接近两米的高大保镖,看样子,他们之中有一部分是本地人,还有一部分同样是东方面孔。这些人全都不苟言笑,将穿着风衣的男子围得死死的,几乎密不透风。
他们刚一走出通道,一辆加长黑色车便稳稳地停在门前。
开门,上车,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两个保镖跟着他上了这辆车,其余人则是上了后面的车子,一路疾驰。
坐在车上的顾墨存轻轻地将头上的帽子取了下来,他的头部到目前为止还不能吹风,上面还缠着一圈纱布,几乎将整个后脑都裹得严严实实。
一个保镖轻声说道:“顾先生,这里距离您要去的地方……”
抬起一只手,顾墨存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道:“不用告诉我需要多久,我并不着急。其实,我倒是很想欣赏一下沿路的风景,毕竟难得来一次。以后,也许没有机会了……”
闻言,保镖立即闭上了嘴。
车外不断闪过的景色,对于顾墨存来说,是颇为新奇的。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觉得头有些痛,于是闭上双眼,稍事休息。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顾墨存的脸上已经恢复了神采奕奕,这么多年的高负荷工作之下,他早已学会了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来获取最大的能量,此刻也不例外。
掏出手机,他点开一张照片,凝视了许久。
我要去见你了,在我所剩无多的日子里,我最想见到的人,其实还是你。
这句话藏在顾墨存的心底,已经有几十个小时那么久,一开始,他不能下定决心,但是那种强烈的渴望,还是促使他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亲自前往澳大利亚。
他让秦野去查,没有查到荣甜的离境记录,也就是说,她现在应该还住在夜昀夫妇那里,位于珀斯的某个家族庄园内。
车开得很快,放下手机,顾墨存有些昏昏欲睡。
虽然在临出发之前,医生为他开了几种恢复效果极佳的术后药物,但他毕竟刚做完一次大手术,身体状况很差,并不适合长途飞行。
可是,尽管所有人,包括秦野都是坚决反对,谁又能说服得了顾墨存呢?
正因为这样,所以秦野才有些迁怒于荣甜,觉得她是红颜祸水。不过,他转念一想,赵昆妮不也是这样吗?自己又比顾墨存聪明到哪里去呢?还不是心甘情愿地被她耍得团团转,直到现在也不死心,还想要和她面对面地谈谈清楚。
或许,一切都是孽缘。
荣甜从茶几上拿了一个甜橙,嗅了嗅,香气扑鼻。
她拿起水果刀,刚要一刀切下去,冯萱从外面走进来,见到荣甜拿着刀,立即大喊一声:“哎呀,怎么能拿刀呢?快放下!”
不喊还好,她一喊,荣甜被吓了一跳,水果刀的刀尖刚好在手指上碰了一下,割了一道极小的伤口。
见状,冯萱自责得快要哭出来,连说都怪自己。
她急忙夺下荣甜手中的刀,又去找创可贴。
“妈,没事的,一个小口子而已。”
荣甜并不在意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刚说完,右眼皮又跟着重重地跳了几下。不仅如此,她肚子里的宝宝也好像从沉睡中醒来似的,伸胳膊蹬腿,在里面来回地折腾着。
“喂,你好像很有力气嘛。”
她轻轻在肚皮上摸了一把,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爱抚,孩子动得更厉害了,简直是前所未有。
“这么淘气,肯定是个调皮小子。”
冯萱找来创可贴,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给荣甜的伤口贴上。
“哈哈,宠天戈还天天做梦,以为这一次能生个女儿,凑个‘好’字呢。我看,他是要失望了,我也觉得是个男孩儿。哎,要是小公主就好了……”
她笑着说道。
母女两个正在闲话家常,外面忽然响起车声,听声音,还不只是一辆。
“你爸刚出门没一个小时啊,怎么回来了?”
冯萱疑惑地说道,向外张望着,他们住在这里,图的就是清净,平时前来做客的朋友并不多,何况也不会有人随便上门。
“我出去看看。”
荣甜觉得自己今天从醒来就有些心神不宁,现在又有不速之客前来,她忍不住想要去一探究竟。
和冯萱一起走出门,夜家的房子前,果然停着三辆豪车。
先是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下了车,一身黑色西装,看上去就像是电影里的保镖一样。紧接着,一个人打开最前面那辆加长豪车的车门,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走了下来。
冯萱用手扶着眼镜,口中惊呼道:“周扬?!天呐……”
不等说完,她便双眼一翻白,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冯萱的晕倒,令荣甜大惊失色,她顾不上其他,立即去搀扶母亲。
很明显,她是忽然之间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才一头厥过去。虽然冯萱的心脏不是特别好,但平时很少有不适感,更不要说昏厥,更是前所未有。
“妈妈!”
荣甜毕竟是个行动不方便的孕妇,使不上力气,幸好顾墨存身边的两个身形高大的保镖疾步上前,一下子就把冯萱给搀了起来,并且扶着她在门口的躺椅上坐下来。
片刻后,冯萱幽幽转醒,在她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药,荣甜急忙倒了一杯水,让她把药先服下。
吃过药之后,冯萱的脸色好起来稍微好了一些。
她抬起手,指向顾墨存,张口结舌地喃喃道:“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是……”
当年,周扬公派去了非洲,并且在当地牺牲的消息传到夜家,夜昀夫妇非常痛苦,更多的则是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难过。后来,得知宠天戈一直在照顾着她,虽然这件事是夜家理亏,对不起女婿,可没有父母不想着儿女幸福,于是他们也就没有再多加阻拦。
之后,由于移民到了澳大利亚,对于国内的事情,老两口知之甚少,所以,他们并没有能够把周扬和顾墨存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此刻,乍一看见自己多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女婿居然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冯萱怎么能够不惊得失魂落魄?!
不等顾墨存说话,一旁的荣甜顿时睁大双眼,抬起头看向他,失声喊道:“你就是周扬?照片上的那个……”
她的语气和表情令顾墨存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她的样子看起来,竟然好像不认识自己一样?!
还是说,她是故意在自己的母亲面前扮傻充愣,想要把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
脑子里闪现过种种可能,令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做什么。顾墨存自认为是个聪明人,然而,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是真的看不清她的内心想法了。
“你为什么看起来很惊讶?如果不是你给我发了电子邮件,我还不知道你现在竟然在这里。奇怪,宠天戈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送到这里来?”
顾墨存环视着四周,面无表情地说道。
听他提起宠天戈,冯萱似乎明白了什么,只见她吃力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了顾墨存的面前,死死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周扬,好孩子,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都说好女不二嫁,可我们婴宁也是没有办法!他们都说你在非洲出事了,还把你的骨灰都运回来了,她才二十几岁,不可能就这么一辈子啊!既然你们这一世有缘无分,那就祝福彼此吧,你的条件这么好,一定还能找到可心的女人……”
眼看着顾墨存带着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地赶到这里,冯萱自然明白,他这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
见他不说话,她又垂泪道:“老大都好几岁了,老二眼看着又要生了,你就算打死她也没有用……是我和老夜两个人教女无方,是我们全家对不起你……”
当年,是夜婴宁不是很同意这门婚事,但夜昀夫妇却觉得周扬是个很不错的女婿人选,一再怂恿。再加上,周扬本人也对夜婴宁十分满意,三票对一票,夜婴宁反驳不了,再加上,她也对杳无音讯的栾驰有几分心灰意冷,索性就这么把自己嫁出去了。
顾墨存只是站着,依旧不开口,只是握着的两只手隐隐透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见他什么都不肯说,冯萱自知自己的话起不到什么作用,不由得抽泣连连,身体一软,当场就给他跪了下来。
“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她姓什么叫什么,她都是我的孩子!你要是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你就弄死我吧,我活够本了,不怕死……”
冯萱双膝着地,膝行几步,拉住顾墨存的一片衣角。
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做,包括顾墨存本人也是大惊失色,急忙让她起来。
“妈,你快起来!你怎么能为了我给别人下跪呢?”
荣甜扶着腰,吃力地去拉冯萱的臂膀,可是后者死死地跪在地上,似乎铁了心一样,一定就要听到顾墨存答应她,不会去追究荣甜的责任。
偏偏,顾墨存并不松口。
见母亲不肯起来,荣甜强忍着晕眩,直直看向顾墨存,哑声道:“你先让我妈起来,我有话和你单独说。”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让身边的保镖将冯萱从地上拉了起来。
就算冯萱再倔强,也不是三五个高大男人的对手,直接被他们联手从地上抬了起来,一路送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妈,我没事,你先休息,别告诉爸爸,他还没办完事呢。”
荣甜把一杯热水塞进冯萱的手中,紧握着她的手,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连声劝道:“我真的没事,是我让他来的,我有话和他说,说完就好了。你好好坐在这里休息,千万不要激动,要不然又该难受了。”
她知道当心脏不舒服的时候,那种感觉有多么强烈,所以一再叮嘱着冯萱。
确定母亲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荣甜指了指外面的小花园,主动向顾墨存提议道:“我们去外面说吧,房间里气闷。”
他点头,表示可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房间。
荣甜走在前面,顾墨存跟在后面。
天气很好,带着一点点微风拂面的感觉,荣甜为了舒适,穿了一条无袖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起,从后面看俨然一条美人鱼的尾巴,很是飘逸。
她一回头,发现顾墨存走得有些慢,居然落在了自己的身后,足有好几步远。
“你不用害怕,这条路我每天都会走一遍,很少有车经过。这里地广人稀,平时很难遇到什么人,我不可能在这里埋伏着杀手。”
说完,荣甜笑了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这个笑话。
顾墨存没有笑,大概是,他觉得并不好笑吧。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我也没想到,你这个人真的存在。”
她站住,没有继续向前走了。
荣甜回过头来,侧身看着顾墨存,几秒钟以后,她一脸认真地说道:“对不起,可能你会白跑一趟了,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歪过头,表情专注,似乎正在考虑着,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把整件事说得更加清晰简洁一些。
顾墨存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几米远的女人。
他觉得,自己的后脑在隐隐作痛。
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这种微风吹在身上,是很舒服的。但是,对于他来说,尽管戴着帽子,可是风还是会往伤口里钻,令他极为不适。
“你要说什么?还是说,你其实什么也不想说,只是为了把我骗出来,拖延时间?”
顾墨存看出,夜昀不在家,此刻,家中只有冯萱和荣甜母女两个人在家,还有两三个女佣。
也许,她只是想要拖着时间,等夜昀回来罢了。
就算夜昀回来,那又如何,如果他真的从一开始就抱着血洗夜家的想法,那么此时此刻,除了她以外,根本不可能留有一个活口了。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顿时涨红了脸,矢口否认。
“我只是在想怎么把要说的话说得明白一些而已。那好,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你都不应该来找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是夜婴宁,我也不是荣甜,我是一个早就死了的人,但是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我不是我了。我根本就不记得你,就连你是夜婴宁的丈夫这件事,我也是到了珀斯之后才知道的,我无意间发现了那个邮箱,又在夜家的老相册里翻到了你们结婚时候的照片。总之,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在孤儿院长大,我姓叶,树叶的叶,我死于很多年前的三月二十四日凌晨……”
她承认,自己这一番话说得十分颠三倒四,任何一个人听了以后,都会觉得她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或者患有臆想症。
可是,她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把这些事情说得更明白了。
痛苦之下,荣甜也用手拍了拍脑袋,无奈地说道:“很抱歉,我也知道我说得很没有头绪,但我真的没有骗你。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适应环境,我不想让周围的人伤心,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
顾墨存盯着她脸上的困惑表情,忽然之间,他的脑子里一道光闪过,好像想到了什么。
孤儿院,姓叶的年轻女人,三月二十四日,谋杀……
他脱口道:“难道你是那个小模特?!”
荣甜猛地抬起头,大惊道:“你怎么知道?”
她的反应,显然已经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见顾墨存的身体轻晃了几下,还来不及说话,他居然也在荣甜的面前倒下了,吓得她尖叫连连,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别说是顾墨存这么个大男人,对于荣甜来说,就算是一只猫一只狗,她都未必抱得动。
幸好,她的尖叫声传到了不远处,顾墨存带来的那群保镖听到了她的声音不对,直接跑了过来。一见到顾墨存倒地,他们中的人本能地拔出枪来,齐齐地对准了面色苍白的荣甜。
很明显的,保镖们将她当成了凶手。
“我什么都没有做!他是自己倒下去的!”
她立即举起双手,大声说道。
看着荣甜凸起的腹部,再加上四周的确没有任何的武器,这群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枪,七手八脚地把顾墨存抬了回去。
这里地广人稀,除了夜家,附近也没有其他的去处。
原本已经稍微平静下来的冯萱,一见到昏倒的顾墨存,她几乎又要晕过去。
确定荣甜没事,冯萱再也不肯听她的话,直接拿起手机,拨通了夜昀的电话,让他马上回来。不仅如此,她还叫来了固定来家中给自己体检的康纳德医生。
那些身材高大的保镖将顾墨存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冯萱几次想要过去看看,都被他们拦了下来。
“喂,你们是想让他死吗?他可是你们的老板,他要是出事,你们这些大块头,一分钱都拿不到!都让开,我看见他的头上有纱布,纱布上面有血!”
吃过药的冯萱似乎好多了,一想到夜昀即将回来,她似乎也不怎么恐慌了,提着家庭医药箱,推开保镖,就冲到沙发前,伸手摘掉了顾墨存头上的帽子。
看清眼前,冯萱一阵惊呼。
荣甜快步冲过去,见到那密密匝匝的一圈圈纱布,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看样子,顾墨存刚刚做过开颅手术?!
他竟然不好好休息,跑到这里来,这不是找死,又是在做什么?!
“这是个疯子。”
冯萱喃喃,本想帮他处理一下伤口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中。
幸好,住得不远的康纳德医生匆匆赶来了。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本地人,身材高大,神采奕奕,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因为和夜昀夫妇投缘,所以康纳德医生一家算是他们最早结交的当地朋友。一听到冯萱说家里有人受伤,康纳德医生立即带着一个助手,用最短的时间赶到这里。
冯萱把一楼的一个房间腾出来,让人把顾墨存抬了进去,方便康纳德先生为他诊治。
“他来的时候,有没有随身行李?或者是药物之类的?”
荣甜想到了什么,立即抓住一个保镖,连声问道。
那人回想片刻,急忙返回那辆加长豪车,从车上取下来了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密码是四位数字,除了顾墨存本人,随行人员纷纷表示,不知道密码究竟是什么。
荣甜抱着它,坐在沙发上思考了一会儿,大着胆子按下了四个数字。
真的是。
是周扬和夜婴宁的结婚纪念日,月份加日期,正好是四位数。
她顾不得去感慨,把密码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不多,都是一些文书之类的,她来不及去看那些究竟是什么,只是想要找到他的药物。
果然,里面有好几种外包装上都是英文的药物,甚至还有注射器。
荣甜把它们全都拿起来,跑去拿给康纳德医生细看。
房间里,冯萱正在和康纳德医生轻声交谈着。
“康纳德医生,这是他的药。你能不能看一看,这些药是治疗什么病的?我刚才和他在外面说着说着,他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完全没有任何征兆……”
荣甜把药递过去,一脸紧张地说道。
康纳德医生接过去,戴上眼镜,认真地一样样看过去,脸色也变得愈发严肃。
最后,他轻吐出一口气:“你们的这位客人,刚做完开颅手术,但是这只是第一次手术,我猜,他的手术还没有做完。按理来说,他不应该东奔西跑的,现在这样,对他的病情很不利。不过,他现在没事,快醒了,你去倒些水,让他吃药。”
说完,康纳德先生让自己的助理把顾墨存头上的纱布重换一遍,在他昏倒的时候,上面沾到了不少泥土,对伤口不利。
顾墨存的病情,令冯萱和荣甜几乎呆立在原地。
她们全都没有想到,假如接下来的手术失败的话,那么他在世上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多。而且,手术一旦失败,就意味着他会直接在手术台上离开人世,就连继续拖延病情的机会都没有。
特别是冯萱,在短短的半个小时内经历了极大的情绪波动,此刻,她的脸色看起来十分难看。
荣甜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对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可她的心却有些不受控制,她总觉得,自己的体内好像分裂出来了另一个自我,这个自我正在对顾墨存投注着令她难以接受的关怀。
强烈的撕扯感,令她几乎有些撑不下去。
谢天谢地,就在这时,听到消息的夜昀终于回到了家中。
他毕竟是一家之主,他的出现,令母女两个人好像一下子就有了依靠。
夜昀进门以后,马上拥抱了妻子和女儿,让她们不要害怕。
他刚洗了手,顾墨存就清醒了过来。
对于自己刚才的昏倒,他一点儿也不感到吃惊,像这样的情况,其实在南平已经有过好几次了,不过都是在手术之前。第一次手术之后,他就暂时没有再昏倒过,本以为在下一次手术之前不会再出问题,没想到,稍一受刺激,他还是无法做到像正常人一样。
夜昀把一杯水递给了顾墨存,让他吃药。
康纳德医生站在旁边,见他醒来,急忙向他询问了几句,发现他已经看到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物,隐瞒无用,所以顾墨存也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病情。
“恕我直言,先生,您的情况并不十分乐观,任性妄为只会加重病情。”
正所谓是医者父母心,虽然不清楚这个年轻人同好友一家究竟存在着什么过节,不过,康纳德医生还是苦口婆心地说道。
“谢谢你们帮我换了纱布。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顾墨存服了药,淡淡地向康纳德医生和他的助手道过谢,然后站起身来,他平视着面前的夜昀,含笑问候道:“别来无恙,岳父大人。”
最后四个字,令夜昀终于轻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扶着身边的木桌,这才站稳。
康纳德医生和助手离开,留下空间,让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
“周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要这么欺骗我们家宁宁!你可知道,自从知道你的事情,宁宁她吃了多少苦……”
夜昀涨红着脸色,压低声音,连连逼问。
他和冯萱一样,虽然知道女儿的身上也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可总归是自己的女儿,总是偏疼着。如今见到女婿周扬死而复活,就这么站在自己的面前,夜昀忍不住满腹疑惑,却又不知道事情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顾墨存依旧保持着微笑,拿起放在一旁的帽子,重新戴好,遮挡住头上的伤口。
“说来话长。不过,我先要去和她把话讲完,然后再来和您叙旧。”
说完,他迈步就走出房间。
见顾墨存走了出来,和冯萱坐在沙发上的荣甜一下子弹起,一脸紧张地看向他。
“你的房间在哪里?”
他收敛起笑容,面无表情地问道。
听了顾墨存的话,荣甜不由得顿了一下,心生防备。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想要和自己把刚才没有说完的那番话继续说完,不适合在人前。
于是,她立即走上前,轻声说道:“你跟我来。”
一听说荣甜要带着顾墨存回房谈话,夜昀不禁有些紧张,想要阻止,一旁的冯萱拉住他,朝他使了个眼色。她已经知道顾墨存得了绝症,也清楚他现在没有什么体力来伤害女儿,还不如索性把话说明白,让大家都得到最后的解脱。
两个人走进了荣甜的房间,她把房门轻轻带上。
顾墨存站定,环视一圈,这才哑声问道:“你刚才和我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点头,垂眸开口:“根据宠天戈和蒋斌两个人的说法,其实我变成夜婴宁很久了,但我不记得。我唯一记得的是,我一个人去了郊外的一栋别墅,看到了一大片鲜红像血的玫瑰,在回来的路上,我的脑子里很乱,头也痛得不行,直接在车上晕倒。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记忆停留在了很多年前的三月二十四号。”
他打量着她,从她的描述中,可以判定,她去的是他转让给她的那栋别墅,也就是当年他和夜婴宁结婚以后所住的房子。
“那件嫩|模吸毒致死案,在当年曾经很轰动。有人声称一个叫做叶婴宁的小模特死在了派对上,但是,警方将她的墓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空的。至今为止,警方也没有破获这件案子,据说,它已经成了中海有史以来的十大悬案之一。”
原本,顾墨存以为,这件案子之所以没有结果,不了了之,是因为宠天戈是本案的最大嫌疑人。而且,找不到尸体,也就没有办法提起公诉,成了无头公案。
没想到的是,这其中还有更大的隐情。
荣甜的脸色随着顾墨存的话,而一点点变得发白。这些事情,她这几天里已经在网上搜寻了一遍,虽然信息有限,而且大多是碎片,可她稍作整理,也能明白一个大概。
腹部有些不适,她慢慢地坐了下来,心中惴惴。
“是不是悬案之一,我真的说不上来,其实,我很感谢你在我说完那些话之后,没有把我当成疯子。我十分清楚,我的话听起来是多么的耸人听闻,就算别人不相信,我也一点儿都不会感到惊讶。”
虽然无法对面前的这个男人建立起什么好感,可是,单单他至今还能保持着冷静思考的状态这一点,就令荣甜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
“刚才我没有把你当成疯子,是因为我直接晕过去了。”
顾墨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当然,他不会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如果是真的,那也太诡异了。
不过,假如从那一年她出院以后开始回忆往事,他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身上的确存在着一些说不上来的变化。其实,当年他就有那种感觉,但又不可能朝别的方面去想,只能当做是她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之后,导致的性情大变。
“可是我真的没有撒谎!和你结婚的人不是我,所以你不应该因为我不愿意和你在一起而耿耿于怀。我很抱歉,是我鸠占鹊巢,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比任何人都感到害怕,我不想做除了自己的任何人!虽然我很穷,没有名气,可我真的并不觊觎现在的这个身份,又或者说是夜婴宁的那个身份!如果可以的话,我无时无刻不想要做回我自己!”
见他流露出明显怀疑的神色,荣甜不禁急了,她匆忙站了起来,一口气说道。
她没有任何闪躲地看着顾墨存,紧盯着他的双眼,眼神里坦坦荡荡,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除了这么做,荣甜已经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向他来证明一切,而她不希望他把自己当成一个骗子来看待。
没有人愿意被人欺骗,也没有人愿意在并没有欺骗别人的情况下,反而被当成骗子。
许久许久,顾墨存都没有开口。
其实,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种事情犹如天方夜谭,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从她的种种言行来看,顾墨存又觉得,她其实真的没有撒谎。
何况,事到如今,在已经得知了他患有绝症的情况下,她根本没有必要再继续用这种谎言来为自己开脱,完全没有必要。
“我只是想要知道,你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最根本原因是什么。要知道,既然你已经和宠天戈在一起,即便你不告诉我,将这个秘密保存一辈子,也是可以的。因为,这种事情就算我派人去查,也查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
他不懂,她说出真话到底为了什么。
似乎被顾墨存问住了,荣甜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她看了他很久,自然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疤痕,那种眼神令顾墨存感到有些许的不自然,他率先把脸扭到了一边去,避免继续与荣甜产生视线上的交集。
“我也说不上来,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这一切罢了。我猜,你会因为我和别人的爱情怨恨我,可能也会因为我爱上别人而怀疑自己。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不是她,没有办法接受她的婚姻和命运,也许你的心里会好受一些。在感情里,从来都没有谁是强者,谁是弱者的区分,我选择了宠天戈,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比你好,只是因为我想和他在一起。如果谁好一些谁就会得到爱情,那么这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张‘好人卡’了。爱情,从来都不是对善良的奖赏。”
说完,荣甜盯着地面,苦笑一声,口中喃喃道:“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什么,词不达意,可能怀孕的女人都会变得有些蠢吧……”
她以为自己没有说清楚,但是,顾墨存听懂了。
他甚至在一刹那萌生出一丝丝的感激之情。
原来,她懂他。
原来,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恰恰是那个最伤他的人。
这真是一个讽刺意味十足的大笑话。
所有了解当年真相的人都以为,这些年以来,他发疯了一样地去报复宠天戈,是因为把女人输给了他,他和夜婴宁的婚姻被这个男人给破坏掉了。其实,只有顾墨存自己知道,他最想报复的人,其实是自己。他怨恨自己不够强大,不够优秀,不够迷人,不能挽留住妻子的心,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去进行着假设,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是个富有而浪漫的男人,夜婴宁会不会对他忠贞不二。
他改头换面,彻底抛弃“周扬”这个身份,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他想让自己无限接近宠天戈,然后用事实打败他,让他知道,谁更强一些,谁才会得到这个女人。
最后,他亲手打败的人,其实只是曾经的自己。
而此时此刻,她却清楚地告诉了他,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他,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对他许下过任何的承诺,换言之,在她醒来的时候,他对她而言,其实一直都只是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最可笑的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发觉,自己的妻子早已不是自己的妻子。
他为了一个从来都不是自己女人的女人,活活把自己逼疯了。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让我明白,无论我是比他强,还是比他弱,都不会影响你选择他,而不是选择我,是不是?”
顾墨存声音嘶哑地问道,提炼着她刚刚说的那番话的含义。
荣甜愣了愣,轻轻点头。
“我不是从你的身上撤离了我的爱情,再去投注到他的身上。所以,请你不要继续恨下去了,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自私,可我真的不愿意看到你这么折磨自己。你伤害我,伤害他,同时也在伤害你自己。而你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能再随意去做任何事情了。康纳德医生都告诉我了,你必须回去,继续为下一次手术做准备,而不是应该留在这里……”
她忍着恐惧,向前一步,靠近他,扬起头来,直视着顾墨存的双眼。
他的眼窝凹陷下去,脸色透着一股病人特有的黯淡颜色,其他人如果得了这种病,都会想尽办法来休养身体,而他竟然漂洋过海,一路跑到这里来,完全不拿性命当回事。
趁机一把抓住荣甜的手,将她用力带进自己的怀中,顾墨存微微一扯嘴角,笑得古怪:“先别急着表达你的担忧,我还并没有完全相信你的话。”
她白了白脸色,紧咬着嘴唇,反驳道:“我为什么要骗你?我说出来这些,已经用光了我的全部勇气!我对这个世界的敌意,一点儿也不比你少!我一路摸索着去寻找我自己,而你呢?在我看来,你只是不停地用堆积起来的怨恨去一遍遍地安慰着自己!”
荣甜的话犹如一把利刃,将顾墨存在一瞬间刺得血流入注,只见他一脸忧伤地反问道:“寻找自己?我早就把我自己亲手打破了!你告诉我,我去哪里找?你的灵魂还在,而我的灵魂早就跟魔鬼做了交易!”
说完,他狠狠一甩手,她向后倒去,落在柔软的大床上。
眼看着顾墨存向外走去,荣甜吃力地坐了起来。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站起来,试图追上他。
顾墨存向外走去,一个保镖忽然冲上前,低声说了两句话。
刚好追上来的荣甜听到了,那个人说的是,夜昀的手里有枪!
原来,在顾墨存和荣甜去卧室里交谈的时候,夜昀趁机取出来了一把枪,这把枪是他平时放在家中防身用的,以备不时之需,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拿出来,没想到这一天来得竟然如此突然!
然而,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保镖们来说,拿着枪的夜昀其实就跟一个拿着武器的小孩儿差不多。
尽管如此,他们却不敢贸然开枪,因为没有得到顾墨存的授意。
“有枪?我本来以为,这里的人应该还算欢迎我的。既然,主人选择用枪和子弹来招待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那我又该如何回敬呢?”
转过头来,顾墨存冷冷地说道,漠然地瞥了荣甜一眼。
她同样没有想到夜昀竟然把枪拿了出来,听到他充满威胁的话语,荣甜一下子惊惧至极!
“不要!他只是为了防身而已,绝对不会对你怎么样!这里毕竟是私人住宅,他想要保护我妈和我,你别伤害他们!”
荣甜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瑟瑟地说道。
犹如没听见一样,顾墨存左右活动了一下颈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副白色的手套,动作优雅地戴上。然后,他向身边的人一伸手,那人立即把一把袖珍手枪放在了他的手上。
“你疯了!”
她冲上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想也不想地低下头,就去啃咬着顾墨存的手指。
荣甜的牙齿咯在顾墨存的手指上,她死死地咬着,试图让他松开手,放下手中的枪。
他身边的几个身形高大的保镖立即一拥而上,试图将她拉到一边,以免她真的伤害到自己的老板。
不过,顾墨存抬起头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碰她。
毕竟她现在大着肚子,这群保镖不知道轻重,他担心他们在拉扯之中,伤到她和腹中的胎儿。不知道是不是年纪一天天变大的缘故,顾墨存发现自己现在对小孩儿没有招架之力,特别是经过上一次和宠靖瑄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他特别想要一个孩子。
她之前因为他而流掉了那个孩子,这件事在顾墨存的心中一直是个结。
虽然那孩子是宠天戈的,不是自己的,可说到底,到底是因为他才没有保住的,每每想起,顾墨存就自责得难以自持。
现在,她好不容易怀上了,而且还是为了救宠靖瑄才怀上的,这个孩子弥足珍贵,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
不过,手上传来的疼痛感,还是将顾墨存从沉思之中拉回了现实。
一低头,他看见荣甜已经把自己的手咬出了血。
顾墨存伸出手,卡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不得不松开了牙齿,他冷声喝道:“别闹了!”
说完,他朝身边的人一扬下颌,那人领命,立即走到夜昀夫妇的面前。
由于顾墨存和荣甜站在一面墙的后面,夜昀夫妇的视线被这面墙给挡住了,看不到女儿已经从房间里走出来,所以,他们两个人紧紧依偎着,夜昀的手上拿着一把长长的猎枪,他的口袋里还有一把小型手枪,正在同顾墨存的人对峙着。
“你别过来!”
见一个人忽然走了过来,夜昀紧张地大声喊道,同时将手中的猎枪托高了一些,将他瞄准。
那人也不言语,脸上丝毫没有任何的惧色,他早就看出来,夜昀扣着扳机的那只手抖得厉害,杀人毕竟和打猎不一样,他未必下得去手。
果然,夜昀稍一犹豫,被对方看准一个时机,抬腿就是一脚,直接踢飞了那杆猎枪。
“啊!”
冯萱一声尖叫,朝着丈夫扑了过去,她以为夜昀要被人开枪射杀,本能地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他。见到妻子如此这般情深意重,夜昀一声悲鸣,紧紧地抱住她,大有一种一同赴死的感觉。
“妈!”
荣甜听出来,那是冯萱的声音,她想也不想,喊了一声,然后也要冲过去。
身边的男人一把拉住她,荣甜转过身,扬起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地打在了顾墨存的脸上。
“你要是敢碰他们一根毫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恶狠狠地说道,因为太过用力,所以手心泛起一阵麻酥酥的感觉,而顾墨存挨了一耳光的地方也渐渐地浮现出了红色的痕迹。
他眯起眼睛,有些生气地盯着荣甜,一字一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了他们?倒是他们先拿出枪,对准了我的人!我本想顺顺利利地走出这道门,现在,是你们逼我这么做的!”
说罢,顾墨存朝身边的人一挥手,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戴上手套,将跌倒在地的夜昀和冯萱拉了起来,然后让他们坐在沙发上,给他们每个人都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夫妇二人同时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家里的几个女佣也都被打了针,在厨房里沉沉睡去。
解决了这些以后,他们将各个房间里留下的完整指纹全都抹去,动作极快,几乎在十分钟以内就搞定了一切。
“你打底要做什么?你给我爸妈打了什么!”
一个保镖按着荣甜的肩膀,她动弹不得,只能不停地朝顾墨存大声喊着。
他置若罔闻,在角落里闭目休息。
这一次昏倒对于顾墨存来说,是一个极为危险的讯号。
他自己很清楚,也许,他撑不过第二次手术了,更不要说还有第三次。
十分钟以后,顾墨存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人是秦野,他还在南平,和赵昆妮在一起。
“顾先生!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野焦急的声音从手机的那一端传来,看得出,他的心里一直是七上八下的。
“我很好,你那里的情况如何?”
顾墨存闭着眼睛,平静地向他问道。
秦野一字不差地把整个过程和他讲述了一遍,末了,他有些嘲讽地笑道:“宠天戈还以为凭着这种雕虫小技就能找到你,谁知道我们早有准备,让他的人白跑一趟罢了!至于昆妮,还好她选择在最后关头对我坦白一切,否则,我也不会原谅她……顾先生,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感情而昏了头,应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听了这些,顾墨存并不吃惊,他早就料到了。
“秦野,帮我把第二次的手术时间,向后推三天。”
他睁开眼睛,经过又一次的短暂休息,顾墨存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
“什么?推后?三天?”
听了顾墨存的话,秦野几乎跳了起来,口中连连反对:“不行!顾先生,手术时间推后的话,对你的身体极为不利!何况,你身上带的药是定时定量的,必须按时服用……”
他立刻打断秦野后半截没有说完的话:“你把药给我寄过来就好了,或者让人送过来,随你。别说不可能,我知道你有办法,完全能够做到这件事。”
秦野语塞。
“是为了她吗?你见到她了吗?”
这是秦野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任何的原因。
顾墨存沉默着,挂断了电话。
他站起来,一路走到荣甜的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她的一只眼睛曾经受过伤,险些失明,此刻,顾墨存就在盯着那只眼睛,他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别害怕。”
他对她说了三个字。
她本想唾他一口,想想还是忍住了,把脸扭到一旁。
夜昀夫妇大概在一个小时之后,几乎同时醒过来,他们睁开眼睛,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两个人的脸上全都充满了紧张和恐惧。
而那群保镖已经不见踪影了。
“女儿,女儿呢!”
冯萱抓着夜昀的手,两个人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身,在房间里四处寻找着荣甜的身影。
谢天谢地,他们在她的卧室里找到了已经睡着的荣甜,而且,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夜昀夫妇连忙松了一口气。
但是,下一秒钟,他们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们一回头就看见了,顾墨存正坐在小阳台上的躺椅上,悠然自得地喝着茶,而那里,正是荣甜这几天常常坐着晒太阳的位置。
“你还没有走!你到底要干什么?”
原本,见那群凶神恶煞的保镖都离开了,冯萱想当然地以为,顾墨存也走了,哪知道,他竟然还在这里!
“岳母大人,您以前可是很喜欢我的,还经常喊我去家里吃饭。怎么才几年的光景,就要轰我走了?这态度变化得也太快了吧。”
顾墨存放下茶杯,淡淡说道。
被他的话气得不轻,冯萱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又要晕倒。
倒是夜昀更为镇定一些,因为,他听见顾墨存还称呼冯萱为“岳母”,虽然这个称呼此刻听起来带有一股嘲讽的味道,不过,同样身为男人,他觉得,在某种层面上,顾墨存可能还对女儿存有一定的情意,只要暂时先别触怒他,也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他的目的。
所以,夜昀扶着冯萱,让她先不要说话,自己则是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轻声开口问道:“说吧,你到底有什么想法?不如直接说出来,大家商量一下。”
对于他的识时务,顾墨存显得很欣赏。
看了一眼夜昀,微微颔首,他颇为赞许似的回答道:“我想在这里住几天,你放心,时间一到,我就会自己离开。你们不用害怕我赖着不走,我的情况你们都清楚,也不可能一直留下来。但是,在我走之前,你们不可以把我在这里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听好了,是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宠天戈。如果我发现你们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她的生命就会在这里了结,哦,还有她的孩子。”
说完,顾墨存将一把枪掏出来,轻轻放在茶杯的旁边。
此情此景,冯萱顿时吓白了脸色,她急忙用手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来,吓到还在睡觉的荣甜。
“你的那群保镖,其实也都在附近吧?”
夜昀想了想,直接问道。
“他们在哪里,不需要你操心,只要你们好好配合我,他们也绝对不会影响你们的正常生活,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顾墨存一摊双手,给出承诺。
一听这话,冯萱忍不住走上前,无比怨恨地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留下来做什么?你要杀了我们吗?”
夜昀急忙一把拉住她,觉得她的话太有攻击性了,很容易惹怒顾墨存。
他担心下一秒钟,顾墨存就会抄起枪来,一顿扫射。
幸好,他并没有这么做。
不仅没有生气,顾墨存反而朝着夜昀夫妇露出来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于是,这个笑容就带了一点点凄美的味道。虽然,这个词语用在男人的身上并不是十分恰当,然而,除了这种形容词,的确也找不到其他更为合适的词语。
看了一眼侧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荣甜,顾墨存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拿在手上,在唇边吹了吹。
“你问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是吗?理由很简单,我十几岁就去当兵,这些年来,我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享受过普通人的生活。我想体验一下,普通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做家务。”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给出回答。
冯萱显然不相信他的话,还要再说什么,一旁的夜昀已经用力地拉住了她,不让她再说,以免她的话真的激怒了顾墨存。
因为,他看得出来,因为生病的缘故,顾墨存的情绪并不是很好。假如他失去理智,就算有荣甜在场,也没有人能够确保他可以保持冷静。
眼下,保住性命是最重要的。
“你留下可以,我们也会尽量配合你,但是,你也必须做到,不要伤害我的女儿,还有她的宝宝。”
夜昀将妻子挡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向顾墨存,希望他再一次亲口保证。
缓缓地点了点头,顾墨存微笑着开口:“我保证。”
荣甜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她有些恍惚,用了几秒钟,才想起之前的事情,顿时打了个激灵。猛地一掀被子,荣甜快速地坐起来,伸手扭亮床头的那盏灯。
灯光骤然亮起,她有着短暂的不适应,眯着眼睛向四周看去。
这一看,荣甜自然也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她小声叫了起来,然后下意识地用两只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不再发出声音。
然而,虽然只是十分轻微的响声,但顾墨存还是醒了过来。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保持着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警觉,最近两年尤甚,几乎达到了惊弓之鸟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他很难保证八小时的连贯睡眠,常常是断断续续的小睡,在极其疲惫的时候,小憩片刻。
顾墨存睁开眼,看见荣甜坐在床上,头发微乱,双眼圆睁,眼睛里流露着恐惧,不解,还有惊讶,她的确没有想到,他竟然还留在这里,不肯离开。
“你父母很好,我没有对他们做什么。”
他知道她最担心的是什么,索性主动回答。
荣甜立即松了一口气,脸上原本紧绷着的线条也明显柔和了少许。尽管如此,她的身上还是散发着紧张的味道,两只手也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了凸起的小腹上,时刻保持着戒备。
“你恋爱过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顾墨存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个极为奇怪的问题。
她微微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别紧张,我现在只是和你闲聊。”
他看出她从头皮到脚底都陷入在紧张之中,于是向她笑了笑,将房间的灯打开。
柔和又不失照明度的灯光洒下,果然,房间亮起来之后,那种压抑的气氛得到了很大的缓和。不仅如此,顾墨存还主动倒了一杯温开水,亲手递给荣甜,她刚刚醒来,一定口渴得厉害。
等她喝了水,他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荣甜点了点头,低声回答道:“有过。”
他一挑眉头:“我是指,除了宠天戈之外的男人。”
她依旧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下子,换做是顾墨存稍显惊讶,他好奇地问道:“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握着水杯,犹豫了几秒钟,这才开口:“是个富家子,很有教养,虽然有钱,但是身上并没有那种纨绔之气。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也有很强烈的自卑感,我甚至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获得他父母的认可……”
想到林行远,荣甜的心头顿时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感觉。其实也不完全都是苦,或许还有一点点甜,就像是松子糖,微微甘甜,微微苦涩。
顾墨存十分认真地打量着她的表情,听她说完,他才继续问道:“后来呢?”
他的话令荣甜一惊,自己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话呢?
她放下水杯,从床上起来,穿上拖鞋,准备离开房间。
不料,顾墨存快步追上,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会在这里停留七十二个小时,时间一到,我就会离开。而且,我保证,你、你父母、你的宝宝都不会有任何危险,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荣甜并不理会他所说的话,她垂着头,一脸平静:“我不会和你做任何交易的!”
她不会再上当,随随便便就按照别人的话去做。
顾墨存微微一笑:“这不是交易,而是命令。你想,你现在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和我交易的东西?难道是你们一家四口人的性命吗?我早就捏在手中了。”
他的话刺痛了她,令她愤愤抬起头,低吼道:“那你要什么?”
凝视着荣甜的眼睛,顾墨存的目光一路逡巡着她的脸,虽然她的五官已经调整过,不过,大的方向还是没有根本的变化,只是看上去更精致了一些。他闭上眼,又快速地睁开,却发现自己竟然快要记不得夜婴宁的样子了。不知道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他现在的记性太差,就连那个女人留在他心上的疤痕似乎都变淡了很多。
生活比小说更残酷。
“我想……在离开人世之前,体会一下恋爱的感觉。”
他俯下头,嘴唇贴近她的嘴唇,却最终没有亲吻下去。
荣甜本能地退后一步。
她根本就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然而,接下来,顾墨存已经用行动来告诉她,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执起她的一只手,拉着她去餐厅。
“第一个,吃饭。”
荣甜用力地甩了几次,都没有能够把他的手甩开,只好任由他拉着自己,来到了家中的餐厅。她看见,夜昀夫妇已经坐在了餐桌的旁边,果然是毫发无损,而且身着华服,看样子好像要去赴宴一样。
确定女儿没事,他们也放下心来,起身就走。
“妈,你们去哪儿?”
荣甜焦急地喊道,想要冲过去,无奈她的手被顾墨存拉得死死的。
听她一喊,冯萱顿时快要哭出来。
“康纳德先生的女儿回娘家,邀请我们去吃晚饭,我们等你睡醒了,告诉你一声,要不然,我们早就出发了。你好好吃饭,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菜。”
夜昀说完,拉着冯萱一起离开。
很快,家中除了佣人,就只剩下荣甜和顾墨存。
她明白过来,他是故意要和自己独处。
看起来,顾墨存似乎很享受这个所谓的“七十二小时恋爱计划”,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是那种真的笑容,和他平时的那种笑容迥然不同。
荣甜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是怀孕到了中后期,胎儿发育所需要的营养必须要保证,她还是拿起筷子,沉默地吃饭。
顾墨存开始帮她夹菜,剔除骨头,或者鱼刺,一样样地帮她夹在小碟子里,然后递给她。
假装没有看见,荣甜继续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
“如果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你还会对我给你夹的菜不理不睬吗?”
他耐心地循循善诱。
荣甜只好伸出手,把那些菜全都倒进自己的碗里,一口口吃掉。
“我觉得你不太投入,就算是演戏,也应该演好自己的角色。”
顾墨存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她终于受不了,站起来,把几样菜夹进碟子里,也盛了一碗汤,全都推到他的面前,略微扬起下颌,一脸挑衅地说道:“这样可以了吗?”
他笑笑:“假如不这么凶,就完美了。”
饭后,是荣甜的固定散步时间。
她希望能够顺产,所以一直在保持着适当的运动量,散步是每天必做的事情。然而,由于顾墨存在身边,今晚的散步对于荣甜来说,成了一种折磨。
偏偏,他一路拉着她的手,看上去十分惬意。
“你为什么这么想恋爱?”
终于,荣甜忍不住,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如果他剩余的生命真的十分有限,那么,在这里浪费三天三夜,并不明智。恋爱有什么特别的?一个成年人,总会有那么一两次恋爱,就算不完美,就算很普通,总也是一段经历,何必非要去刻意地制造它。
“因为没有恋爱过啊。相亲认识,见了几次面,就直接结婚了。”
顾墨存伸出手,晃了晃,无名指上的婚戒亮得耀眼。
他的回答那么自然,听得荣甜一愣。
“怎么可能,婚前的见面难道不算恋爱吗?”
她不信,手心开始有一点点出汗的感觉,可他就是不肯松开手。
顾墨存没有回答她,他忽然停下脚步,因为被他拉着,荣甜也不得不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他。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被他的嘴唇轻轻亲吻着,轻得不像是真的。
“我不是……”
她想说,我不是她,你不要把我当成她。
但是,一想到他可能就快要死了,荣甜又硬生生地把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嘘……”
头不清楚,徒增他的担忧。
集市里十分热闹,人声喧闹。
荣甜用目光盯着顾墨存,见他正在兴致勃勃地和那个农场主在交谈着,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跃出来。偏偏,宠天戈居然关机,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只好转而给他留了一条语音信息。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收起手机,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挑着毛毡。
很快,顾墨存也走了过来。
“原来那个就是羊驼啊,看起来很凶,我没有凑太近。”
他饶有兴味地说道。
荣甜交了钱,手里拎着一块羊毛毡,接口道:“如果它们讨厌你,还会朝你吐口水,很恶心的。不能说了,再说我要吐了。”
两个人像是一对情侣一样,在集市里随着人群穿梭着,不时地停下来看一看。
虽然表面上一切正常,但是,荣甜的心里却紧张到不行,她一直在想,宠天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听到自己的留言,他如果马上赶来,最快是什么时候,等等。
这些问题令她稍有一些魂不守舍。
不只是她,就连顾墨存似乎也表现得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地在路边停下来,随意看一看,但却又不是真心挑选,每一次都是低下头之后,就再抬起头,向四周环视一圈。
最后,就连荣甜都察觉到了。
“我们回去吧。”
她买了不少东西,顾墨存的两只手上拎着的,都是她刚刚买下的战利品。
他点点头,向她笑了笑。
“你再去买点奶酪吧,我觉得这里的奶酪味道不错。”
顾墨存随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摊位,一个老女人正在那里兜售着各种奶制品。
“就当做你送给我的礼物。”
他补充了一句。
见他这么说,荣甜也不好拒绝,虽然她觉得那个老女人看上去有些邋遢,想必她卖的东西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顾墨存又追加了一句:“挑一块好的。”
荣甜转过身,朝着老女人的摊位走过去,稍微有些远,她又挺着个肚子,所以有些吃力,走得并不快。
好不容易走过去,她弯下腰,仔细挑选着,老女人极为热情,嘴里叽里咕噜地向她推荐着。
就在荣甜好不容易选好了奶酪,准备回头去喊顾墨存的时候,忽然间,她听见身后不远处猛地传来了两声枪响,它们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令人几乎无法分辨得清楚。
紧接着,集市上顿时喧闹起来,好多人连东西都不要了,跳起来拔腿就跑。
一时间,周围陷入了一片尖叫中。
荣甜极为茫然,她四处寻找着顾墨存的身影,虽然是东方人,但他的身材在人群中还是十分突出的。可是,她此刻却找不到他,直到她看向地面,才发现他居然倒在了地上,胸口一片血红。
而他的手上,还握着一把微型手枪。
在距离他大概几十米的地方,也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是头部中弹,双眼圆睁,死相狰狞。
荣甜手里的东西滑落,她想喊,但是却喊不出来。
此时此刻,距离她向他承诺的七十二个小时的恋爱,其实还有很久,久到彷佛隔了生与死,天与地,爱与恨,今生与来世……
四周忽然起风,风将荣甜盘好的头发吹得微乱,几根发丝不停地拂过她光洁白皙的额头。
集市上的人四下乱窜,有母亲抱起孩子,因为担心跑不快,所以躲在摊位后面,还有人边跑边喊,连手上的东西都不要了。
卖奶酪的老女人见荣甜呆愣在原地,不由得上前去搀扶她,口中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意思是,让她和自己快走。
“不……”
她终于回过神,一把甩开老女人的手,吃力地朝着顾墨存倒下的方向挪动脚步。
他中枪了?
哪里中枪?
会不会死?
一系列的问题窜过荣甜的脑海,她想,她是应该开心的,如果他死了,那么自己和父母的危险也就彻底解除了。可是,一想到他可能真的死掉,而且就死在自己的面前,她顿时又有一种连心脏都在狠狠抽搐的感觉。
虽然心里很想要在第一时间赶过去,然而,双腿发软的荣甜惊恐地发现,自己就连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
她试着慢慢接近,看见仰面朝天的顾墨存一动不动,只是右手还死死地握着那把枪。
他的胸口绽开了一朵血红色的花,染透了衣服,刺得她眼睛一阵阵发痛。
地上的尘土混着血液的腥膻,形成一种强烈的味道,一个劲儿地往荣甜的鼻子里钻,她弯下腰,发出干呕的声音。
不仅如此,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荣甜下意识地抬起头,她看见一个瘦高的东方男人,骑着一辆十分帅气的哈雷机车朝着这边极速驶来。他甚至没有让机车停下,只是漂亮的一个甩尾动作,长腿点地,然后,他抬起一只手。
他的手上有枪!
她呆住,整个人都在发抖。
因为周围的人都已经尖叫着逃开,所以,站在原地的荣甜成为了十分明显的目标。
等到她终于意识到,那个帅气男人将枪口对准的是自己,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倒地多时的顾墨存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站了起来,不仅如此,他甚至一边朝着荣甜扑过来,一边扣动扳机。
依旧是两声紧紧相连的枪声,由于距离太近,荣甜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穿孔。
她吓得紧紧闭上双眼。
直到一切声音消失,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本能地看向前方,那个男人伏在机车上,一动不动,几秒钟后,那辆帅气逼人的哈雷机车轰然倒地,带起一片恐怖的烟尘。
荣甜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向自己扑过来的人,是顾墨存!
她顿时大喜,原来他没有死!
“你……”
就在荣甜刚说出一个字,身边的男人已经向她伸出一只手,手上全是鲜血,她本能地握住,然后看见他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胸口的血花,又多了一朵。
荣甜艰难地跪下,她的肚子已经很大,这个动作令她倍感吃力,但她还是跟着顾墨存一起跪在地上,用两只手拼命地按着他的伤口。
她能够看见,鲜血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向外涌。
“我……我好冷啊……”
他喃喃自语,双眼失神。
荣甜从头上扯下发带,勒住顾墨存的胸口,血稍微止住了一些,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办法。
“我抱着你,不冷,不会冷……”
她吃力地用双臂环着他,不停地试图和他说着话,希望他不要马上陷入昏迷。
周围有人在大声喊叫,还有人报了警,打了急救电话。
只是,无论是警车,还是救护车,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赶来。
荣甜惊慌地看向四周,她担心再来一个杀手,已经来了两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三个。假如这个时候再来一个,她和顾墨存都会死,谁也逃不脱。
她明白了,原来,他刚才让自己去买奶酪,其实是想要支开她。她在他的身边,他不敢开枪,更害怕她会被打中。
如果说第一次开枪,她还不懂,那么第二次,她就是亲眼看见,他分明是在用性命保护她。
“冷……我好困……我要睡……”
顾墨存不停地颤抖着,因为失血过多、过快的缘故,所以,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透着一股淡淡的浅粉色。他蜷缩在荣甜的怀中,眼皮发重,一点点地闭上眼睛,似乎随时都会睡过去,再也不会醒过来。
她吓坏了,不停地用力掐着顾墨存的肩膀,试图用疼痛来唤醒他,让他保持清醒。
在这种时候,假如他真的“睡”过去,那就是永远都不可能会醒来了。
所以,荣甜绞尽脑汁,一把握住了顾墨存的手,让他的手心贴着自己的腹部,口中焦急地喊道:“不要睡!不要睡!你有没有摸到宝宝在我的肚子里动?你摸一下,你用手心贴着动一动,它也会回应你!”
这句话还真的起到了作用。
本来,顾墨存的两只眼睛都快要阖上了,一听这话,他吃力地睁开眼,真的如她所说,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掌。
一大滴泪从眼眶涌出,荣甜用手指狠狠地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应到了顾墨存的抚摸,竟然真的小幅度地踢了踢腿,伸了伸胳膊,将她上身的衣服都顶起来了一个小鼓包。
“你看,我没事,它也没事,我们都很好,你也一定不会有事。你千万不要睡觉,救护车马上就会到了……”
她焦急地向四处看着,隐约从远处听到了警笛声。
顾墨存好像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贪恋地收回了手,一把握住了荣甜的手,虽然他很用力,但是她根本没有感受到什么力道。
“听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在邮件里写过一句话……”
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黯淡无光,看得令人心痛不已。
她急忙反手握住他的手,不停地点头:“你说,你说……”
顾墨存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带血的泡沫,他不停地喘息着,呼吸急促:“今、今生不后悔,来世莫相见……我爱你……但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要再遇到你……”
说完,他吃力地抠下了无名指上一直戴着的那枚男款婚戒,用尽最后的力气,塞进了荣甜的手中。
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几乎同时赶到,从车上快速跳下来当地的警员,以及医护人员。
“女士,请你放手!我们需要……”
无数个人一起围过来。
荣甜跪在地上,顾墨存的手枕在她的臂弯之中,她托着他的头,紧紧地抱着他,手中还攥着那枚满是鲜血的戒指。
“他还有呼吸!快!快抬上车……”
四周全是嘈杂的声音,她一动不动,只是凭借着本能,犹如一头母兽一样,死死地保护着怀中的幼崽。几个警察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顾墨存从她的怀里抱了出去,然后抬上救护车,进行全力抢救。
而等到荣甜终于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她能察觉得到,腹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破开,紧接着,两腿间哗啦啦湿了一大片,她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就好像尿失禁一样。
“救,救我……”
她的口中痛苦地呻|吟着,荣甜用手抓住一个警察的手臂,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冷汗就像是开了闸的自来水一样,哗哗地顺着额头和脸颊向下流。
“这边还有一个孕妇!她好像要生了!”
那个警察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似乎有些经验,打量了一下荣甜,立即大声喊道。
由于那辆救护车已经刚刚开走,他们只好合力将她抬上警车,直接送去附近的医院。
一路上,那个中年警察一直在安慰着荣甜,并且摘下自己的警帽,原来,他把儿子女儿的照片打印在一块布上,又让妻子缝在里面。
“看,这是我的儿子和女儿,他们是我的宝贝。你的宝贝也一定会很健康,不要哭,吸气,呼气……”
警察不停地帮助荣甜调整着呼吸,但是,她能感觉得到,自己体内的力气好像在一点一滴地流失着,眼前冒出一片片金星,不停闪烁。
见她死死地抓着一枚男士戒指,警察连忙问道:“刚才那个是你的丈夫吗?”
荣甜愣了愣,艰难地摇头。
“他……他还活着吗……”
她咬紧牙关,挤出来几个字。
警察为了安慰她,点了点头。而事实是,他也不知道此刻的情况。
见状,荣甜似乎松了一口气,陷入了昏迷之中。
就在这时,她背着的那个小包里,手机正在疯狂响着。警察抽出手机,看见来电名字是三个陌生的汉字,他虽然不认识,但还是马上接起。
*****
秦野和赵昆妮被绑在一起,背靠着背,两个人显然处在昏迷之中,尚未醒过来。
他们的周围,是几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
而前方的沙发上,则端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阔太太,保养得宜,面容姣好,正是连日来被公司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的谢君柔。
“把他们两个人给我弄醒。”
她放下茶杯,向身边的人吩咐着。
立即有两个人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冰桶,里面盛满了冰块。
这两个人提着满满的一桶冰块走了回来,看向谢君柔。
“夫人。”
其中一个人征询着她的意见。
谢君柔不耐烦地一挥手:“浇上去!把他们给我弄醒!”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冰块全都倒在了秦野和赵昆妮的身上,还有一些顺着衣领,滑进衣服里去,把他们两个人冻得一个激灵,全身哆嗦着,果然清醒了过来。
原本,他们两个人正在顾墨存的别墅中,过着快乐的二人世界。哪知道,谢君柔带着一群保镖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直接把他们敲晕,然后绑了起来。
秦野颤抖着,扭头看了看同样一脸惨白的赵昆妮,见她还好,这才放下心来,看向对面的谢君柔。
这一看,他顿时大惊失色,脱口喊道:“夫人!”
冷笑一声,谢君柔伸手取过茶几上的茶杯,朝他一泼,滚烫的茶水浇了秦野一头一脸,刚被冰块浇过的皮肤,再被热水一烫,立即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刺痛感。
不过,秦野毕竟有过一段亡命徒的生涯,比流浪狗还惨,这点儿小小的折磨,他倒是还不放在眼底。而且,他宁愿谢君柔集中火力,来对付自己一个人,也不要碰赵昆妮的一根汗毛,她那么柔弱,受不了一点点的伤痛。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谁啊。我以为,你跟着那个不孝子混了几天,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
哼了哼,谢君柔语气不善地说道。
听出她话语中的挖苦,秦野连忙说道:“夫人,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子计较,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何况,顾先生一向都以您为心中最重,这一点,我们这些底下人是都知道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起到了作用,总之,谢君柔的表情看起来缓和了不少。
“少给我戴高帽。我问你,他最近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为了荣家的那个女儿?有没有搞错,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狐狸精?而且,我听说她已经和那个姓宠的搞在一起了!是不是真的要我出手,才能把这些烂事都摆平?”
一拍沙发扶手,说到这件事,她再一次怒不可遏。
这些天来,整个谢氏都被宠天戈打压得抬不起头来,股价狂跌,原本正在开工中的各个项目也不得不停滞。最要紧的是,借着这个机会,谢君堂联合一帮公司的元老,趁机想要把她挤出董事会,再不济,也要谢君柔交出手上目前的种种大权。
最可笑的是,这帮老东西居然厚着脸皮,说什么女生外向,既然谢君柔已经嫁了出去,就没有理由继续在娘家手握重权,应该交还给哥哥的手上。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好像全然忘记了,几年以前,谢君柔在谢氏处于风口浪尖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回到娘家,重整旗鼓,力挽狂澜。
听着谢君柔的口风不对,秦野微微变了脸色,试探着说道:“夫人,难道您……”
他擅于察言观色,从谢君柔方才的寥寥几句话中,秦野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暗道不好,情况可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偏差!
“我什么?指望着你们这群小的,根本不做事!还好,我已经派人查到了,宠天戈的那个女人现在在澳大利亚。打击我们谢家的时候,他不是很能耐吗?我倒要看看,等他后院起火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能耐,这么狂傲!”
谢君柔冷笑一声,反正,她已经安排好了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被制服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带到她的面前。
想了想,她又皱眉问道:“对了,小扬最近到底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人也不见,事也不做。听说,他一个人在医院里,他是哪里不舒服……”
话音未落,谢君柔看见,秦野正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看着自己。
那表情,看起来就好像要吃人一样。
秦野自认为不聪明,可是,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什么,不由得挣扎着,想要把身上的绳子弄断。可惜的是,他刚一动,两个高大的保镖就将他死死地按回沙发上,他们下了重手,他的左右肩膀都在咔咔直响,快要断掉。
“你会后悔的!”
动弹不得,秦野只能大声狂喊。
谢君柔不明所以,被他的冲撞狠狠地气到,她愠怒着开口斥道:“你说什么?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你只是我儿子身边的一条狗而已!”
对于她的谩骂,秦野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顾墨存现在就在澳大利亚!就在那个女人的身边!
“你会后悔的!放开我!我要去救顾先生!”
秦野不停地挣扎着,可是,他越是挣扎,身边的那两个壮汉就越对他下狠手。
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谢君柔终于出声阻止道:“你们先放开他,让他把话说完。”
说罢,她又问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会后悔?你不是向来和小扬形影不离的吗?告诉我,小扬他现在人在哪里?”
谢君柔的话音刚落,一个男人匆匆走过来,手上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
定睛一看,秦野认出来,那是顾墨存的药盒。
第一次手术之前,顾墨存有几天住在这里,这些都是他随身携带的药物,用来缓解疼痛。
“这是什么?从哪里找出来的?”
虽然看不出这些都是什么药,可这一大堆的药显然吓到了谢君柔,她戴上老花镜,随手拿起一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脸色遽变,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顾先生的病情很严重,他刚做了手术,不过,接下来还有两次手术,假如有任何一次手术失败,他都会……都会……”
低下头去,秦野哽咽着开口。
“他、他做了手术?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做事的?天呐,我的儿子得病,我这个当妈的居然还被蒙在鼓里!反了,都反了!那他现在在哪里?告诉我!”
谢君柔顿时火大,腾地站起来,她把手里的药瓶丢回塑料盒中,向秦野大声吼道。
“不说是吧?信不信我让你后悔?”
她一指秦野身边的赵昆妮,语气蛮横。
秦野看了她一眼,忽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他笑了半天,终于止住了,冷冷看着谢君柔:“我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顾先生对你隐瞒一切了。有你这种母亲,真是人生不幸。我告诉你,他现在在哪里,他现在在澳大利亚,珀斯。”
说完,秦野用力一挣,将身上的绳子硬生生给挣断,然后飞快地抱起被绑着的赵昆妮,试图向外逃走。
可惜的是,他抱着一个人,行动还是慢了,被身边的那些保镖给拦了下来。
“你说什么?小扬在那里?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谢君柔犹如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一样,满脸惨白,难以相信。
她派人去找姓荣的女人,为的是用她来和宠天戈谈条件,毕竟,这段时间,谢氏被宠天戈打压得太惨了,再这样下去,整个公司就要完了。
所以,下令的时候,谢君柔直接放了狠话,只要人不死,哪怕留着一口气也行,一定要把她带到自己的面前。
“你在撒谎,小扬怎么会在那里?不对,你一定在骗我!”
谢君柔连连摇头。
秦野几乎要把一口牙都咬碎:“你找得到,难道顾先生就找不到吗?你会害死她的!你的人不认识他,他不认识你的人,只要你的人敢动她,他一定会反击……”
话音刚落,房间内响起一阵手机铃音。
一个保镖从怀中掏出一部手机,接听之后,送到了谢君柔的面前:“夫人,您的电话。”
她愣了几秒钟,这才发疯一样接起来:“有没有抓到那个女人?”
那边迟疑了一下,紧张地说道:“对不起,夫人,让您失望了……我们的人派出去两拨,都没有回来,现在情况不明,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那个女人身边有人保护。根据传回来的信息,应该是一名东方男子……稍后我会把照片发送给您……如果需要继续行动的话,还请您和我们保持联系……”
谢君柔的脸抽|搐着,过了几秒钟,屏幕上收到一张照片。
她点开,看清上面的人,手一松,手机直直地落在地面上……
是她的儿子,是她唯一的儿子……
秦野扑了过去,捡起手机,一看见照片,整个人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之中。
“还没有消息吗?”
他跪在地上,目眦欲裂,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
一瞬间,谢君柔的脸色好像衰老了十岁一样,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举动竟然会导致这么大的误会,如果她的儿子杀了那两个杀手还好,如果那两个杀手杀了她的儿子……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脸,无声地啜泣了起来。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一辆急救车呼啸着开进医院,医护人员将一个已经昏迷的东方男子推进急诊室,手术灯亮起。
几分钟后,一辆警车也急急驶入,满脸是汗的孕妇忍不住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她的预产期还有很多天,突然破裂的羊水令她和腹中的胎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境地。
人影幢幢,耳边是嘈杂的声音,似乎有很多人涌过来,口中说着并不熟悉的语言。
荣甜皱紧了眉头,她很想说,请你们离开,请你们闭嘴。但是,她只能嚅动着干燥的双唇,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点声音。
潮汐一般的疼痛感从小腹处一点点升起,它们极有规律,一波一波,海浪似的将她吞没。
她想嘶喊,她想打人,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针头戳进她的皮肉之中,冰凉的药水注入进血管里,荣甜在半昏迷之中,依旧打了个激灵,口中喃喃,发出了朦胧的声音。
“我们给你注射了催产针……你要生宝宝了……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一个医生放慢语速,不停地对着她重复着这几句话。
荣甜吃力地睁开眼睛,她其实听不太懂这个医生正在说着什么,但是,出于一个女人的本能,她明白自己的身体正在遭遇着什么情况。
于是,她只能点点头。
很快地,更加强烈的疼痛感缩短了间歇,一次又一次地将她侵袭。
不过几分钟,荣甜已经满脸是汗,连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浸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医院里,他们甚至听不懂她的话,一瞬间,她明白了一件事——除了自己,也许谁也救不了她的宝宝。
她抬起一只手,抓住一个助产士的手,用力地握紧。
那人急忙问她想要什么。
荣甜拼命想着,可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把拽下了助产士夹在胸前口袋的那支笔,吃力地写下三个字,脐带血。
就算这个人不认识,她猜测,这么大的医院,总会有人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的眼前一阵漆黑,再一次地昏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荣甜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她听见一个护士在不停地给自己加油,握着她的手,而且听口音,这个护士好像是中海人。
这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令她好像一下子有了动力,来回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荣甜艰难地问道:“我能生了吗?”
见她清醒,护士立即鼓励道:“能,一定能。你不要乱用力气,听我的,我让你用力你才能用力,不然的话,容易造成撕裂。”
说完,她还往荣甜的口中塞了一块巧克力,以免脱力。
不知道是不是补充了能量,咽下去之后,荣甜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晕了,而且渐渐清醒了一些。
见她的脸色稍缓,护士在一旁继续鼓劲:“早产儿如果是顺产,发生呼吸窘迫症的几率要比剖腹产低很多,所以你要坚强一些,尽量顺产!而且胎儿小,顺产的可能性很大……”
荣甜欲哭无泪,她的预产期还早着,这个孩子是不是性格太急了一些。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被吓到,她虽然担心着顾墨存的安危,然而此时此刻,她只能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腹中的胎儿身上。
护士的话还没说完,荣甜忽然用力地动了一下。
“先别用力……”
话音未落,荣甜的脸色遽变,她想说,我控制不了,但是她已经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她能感觉到,宝宝其实已经出来了。
“快,快来人!”
原本扶着她的护士急忙冲出去,大声喊着。原来,医生没有料到她这么快就能生出来,甚至没有把她推进手术室,就让她躺在手术室旁边的待产室。
几个人突然闯进来,围在床边。
荣甜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又一用力,忽然全身都轻松了下来。
她还有些茫然,耳边响起一阵不算高亢的啼哭声。
“哇哇哇……哇哇哇……”
那声音听起来稍显有气无力,还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味道。
吃力地睁开眼,荣甜看见,医生的两只手上,托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小身体,还有点儿发紫,看起来十分可怜,像一只瘦皮猴,它正闭着眼睛,握着拳头,咧着小嘴,嗷嗷地哭着。
“男孩。2000克。”
她听了之后,心里更酸,这也太小了。不过,和宠天戈的打赌,自己赢了,果然是个男孩,他的女儿梦算是彻底破灭了。
清理口腔,剪断脐带,分娩胎盘,处理伤口……接下来,一切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他、他有没有什么问题?”
荣甜的一颗心还高高地悬着,毕竟是早产儿,她很害怕孩子一出生就有什么异样。
“稍后会让儿科医生进行详细的检查,应该没有问题。”
之前的那个护士握住了荣甜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担心,很多早产的宝宝经过细心的呵护,都会长得很好。还有,我们已经联系到了你的家人,他们已经在病房等你了。”
一听这话,荣甜终于不再那么恐惧,想到夜昀夫妇,她忍了多时的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下来。
护士说得不错,很快,她被推进病房,他们两个人守在病房门口,远远地便迎了过来。婴儿因为早产的缘故,所以已经被送去保温室,稍后还要进行详细的身体检查,大概要留院观察半个月左右。
“怎么就生了……可怜的孩子……”
冯萱伏在床边,呜咽着说道,伸手将荣甜额上的头发拢到一旁去。
她和夜昀还不知道顾墨存的情况,一听到医院的通知,两人匆忙赶来,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们此时此刻还一无所知。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他呢?听说,早上吃了饭,你们两个人就一起出门了。”
左右不见顾墨存,夜昀问出心中疑惑。
荣甜咬紧嘴唇,摇了摇头,什么都不想说。她现在一闭眼睛,就是顾墨存躺在自己怀中的样子,浑身是血,脸色惨白。
他死了吗?
她不知道。
见她一言不发,夜昀夫妇也没有再追问,喂了她一点点水,然后让她休息。
本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当周围一切渐渐地恢复安静以后,荣甜还是睡着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飘在天空中,脚边是一团团的白云,浑身轻飘飘的,那种感觉犹如在飞。她觉得很美妙,忍不住驰骋起来,一直到她看见了顾墨存。
他一身是血,满脸痛苦,整个人好像没有任何的力气,软绵绵地飘在半空中。
风一吹,他就飘远了。
“你去哪儿?”
荣甜着急地追上去,但是,她发现自己飘飞的速度,远远追不上他。
他飘得很远,好像一张薄薄的纸。
“我走了……”
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听不太真切。
她吓坏了,伸手想要去抓他,抓了个空。
小腿抽搐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梦中,从高空中坠落下来,全身的各个神经狠狠地痉挛着,连带着心脏都跟着在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荣甜睡得很不安稳。
而这期间,夜昀夫妇也从警方的口中得到了令他们极为震惊的消息。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在集市上,有人开枪,目标暂时还不清楚,警方也不确定他们想杀的人究竟是荣甜还是顾墨存。因为那两个人都已经当场死亡,他们只查到,这是两个有案底的人,声名狼藉,恐怕是受雇于人。
由于荣甜和顾墨存都没有案底,再加上得知顾墨存是商人,身家颇丰,最后,当地警方也只能把这个案子归类为买凶杀人的性质。他们提醒夜昀夫妇,尽可能地将可能的仇家资料告诉警方,配合调查。
他们试着去联系还在国内的宠天戈,得知他已经在来的路上。
他开机以后,听到了荣甜的留言,当他听到顾墨存居然到了澳大利亚,心中已经有了种种不妙的预感。所以,宠天戈毫不犹豫地赶来。
“不要!”
在不记得第几个噩梦的侵扰下,荣甜大喊一声,醒了过来。
她迷蒙地感觉到,床边有人。
荣甜声音嘶哑地喊道:“妈……我好渴……”
那人立即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俯身吻住她的额头,声音哽咽地说道:“是我……我去给你倒水……”
愣了一秒钟,她反应过来,是宠天戈!
确定是他,真的是他!
她连忙反握住他的手,急急说道:“不要走!”
话音刚落,荣甜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方,有湿湿的液体落下来,一滴,一滴……
宠天戈感到无限愧疚,这个女人,冒死为自己生下了两个孩子,然而在这两次生产的时候,他却没有一次在旁边给予她最坚强的依靠,每一次都是令她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孤军奋战。
“别怕了,不会有事,再也不会有事……”
他哭着说道,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一再地承诺道。
任由他抱着自己,荣甜闭上眼,静静地听着宠天戈的心跳,又过了片刻,她才问道:“你看到宝宝了吗?他好吗?”
宠天戈哽咽道:“他很小,但是没有什么大问题,除了四肢张力不太够,毕竟是早产,吞咽也有一点点吃力,慢慢会好的,你不要担心。”
确定孩子是健康的,荣甜顿时长舒一口气。
她还想问,顾墨存怎么样了,但是,还没有等她问出这句话,宠天戈已经松开她,站起身去给她倒水,体贴地喂她喝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敲响。
两个高大的保镖走进来,其中一个人飞快说道:“顾墨存消失了。”
一听见手下的话,宠天戈顿时沉下了脸色。
他生气,不是因为这个消息本身,而是因为他们竟然当着荣甜的面,直接汇报。
她刚刚才生下孩子,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再被其他事情干扰到心神。按照宠天戈原本的打算,他想要荣甜在这里坐完月子,然后再回中海。
虽然外国人没有坐月子的习惯,但这里的华人机构不少,何况夜昀夫妇也有些经验,一定能够将她照顾得很好。
“出去!”
宠天戈吼了一声,面色不善。
两个保镖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倒是荣甜的脸色变了变,她强撑着想要坐起,无奈两条腿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她刚一动,身旁的宠天戈顿时无比紧张,用手轻轻地按着她的肩,急急道:“你想要什么?别乱动,我来给你拿。”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暗哑:“顾墨存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听见荣甜这么紧张地询问着那个男人的情况,即便宠天戈不想承认自己有些吃醋,他也知道,自己其实真的吃醋了。
本想劝她不要再理会这件事,但是,一对上荣甜的双眼,他却无路如何都说不出这句话。
无奈之下,宠天戈只好将她扶起,在她的腰后垫上了两个柔软的枕头,让她坐得舒服一些。做完这些之后,他才看向那两个人,冷冷问道:“什么叫做他不见了?我是让你们去打听消息,不是让你们来给我做结论汇报!把话给我说清楚一些!”
见老板已经发火,他们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由得紧张地开口道:“我们从当地警方的口中确定了顾墨存所在的医院,也在那家医院的急诊部确定了他的身份,被救护车送到那家医院之后,医生马上为他做了手术,据说,从他的体内取出来了两枚子弹,具体的情况暂时还不是很明了。不过,等我们查清楚这些消息之后,再返回手术室,发现手术已经提前结束,顾墨存也不见了。根据监控摄像,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医院,是在两个小时以前。”
听了他们的话,宠天戈不由得狠狠地皱了皱眉。
手术究竟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向顾墨存开枪的人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根据警方的调查,一共有两个人先后开枪,他们的目标究竟是荣甜,还是顾墨存?
如果荣甜是他们想要杀的目标,那么,顾墨存岂不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这么说来的话,他到底是敌,还是友,存了什么心思?
一系列的问题,刹那间涌上了宠天戈的心头。
虽然明知道这个时机不对,但是,他还是不得不扭头看向荣甜,试探着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毕竟是顺产,虽然距离预产期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比起经历剖腹产的产妇,荣甜恢复的速度还是很惊人的。她摇摇头,肯定地说道:“我真的没事,我只是想见宝宝,也想知道顾墨存的下落。毕竟,在关键时刻,他救了我和孩子,之前的种种,我……”
说罢,荣甜缓缓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向宠天戈复述了一遍。
“去集市是临时起意吗?”
听完之后,他问道。
她点头,吃早饭的时候,顾墨存偶尔用手机看当地新闻才知道附近有特色集市的,而且他不认识路,还是现查的开车路线。
这么说来的话,那两个人应该是从夜家一路跟踪,到了集市以后,伺机而动,最终引起了顾墨存的警觉。从他故意支开荣甜,让她独自去买奶酪这个举动可以看出,当他判定第一个杀手要下手之后,只能选择直接动手。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对方一口气派了两个人。
“你觉得,他认识那两个杀手吗?”
虽然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是,宠天戈也不能完全排除,这是内讧,或者顾墨存自导自演。
荣甜摇了摇头,当时的情况太过混乱,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杀手已经死了,顾墨存也已经中枪倒地,之前的场景她完全没有看到。等到第二个杀手赶来,顾墨存拼死再次开枪,避免她被杀,在这种情况下,她完全没有理由再去怀疑他的动机。
“他会死吗?”
她低低地问道。
同荣甜静静地注视了片刻,宠天戈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她没有再说什么。
“你们先出去。”
宠天戈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先离开,想了想,他起身吻了吻荣甜的额头,低语道:“我去交代一些事情,很快回来。”
她点头,目送他走出了病房。
宠天戈离开后不久,冯萱来看荣甜,还带了各种各样的汤汤水水,都是月子里的产妇进补的食物。
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因为想要母乳喂养,所以,荣甜还是硬着头皮,一口接一口地喝了不少。
之后,催乳师过来查看她的出奶情况。
庆幸的是,虽然早产,不过荣甜并非一点儿奶水都没有,稍微按摩、调理之后,她还是成功地泌出来了奶水。
千呼万唤中,宝宝被护士从保温箱里抱回了病房。
这还是孩子出生之后,荣甜第一次亲手抱他。
他小得不得了,现在的新生儿普遍都比较重,他只有别的孩子的一半重,抱在怀里,像是一只小猫,连皮肤都是发红的,皱成一团。虽然如此,他的胎发倒是相当浓密,细软软的,柔顺地铺在头顶上,好像一顶小帽子。
“你抱一抱。”
她把怀中的孩子交到宠天戈的手上,小心翼翼地。
宠天戈抱孩子倒是有经验多了,宠靖瑄小时候,他抱了无数次,此刻自然是驾轻就熟,就连一旁的医生和护士都说,这个爸爸显然是做好了各项准备,迎接着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儿子,儿子,你怎么是儿子呢?”
他的心头五味杂陈,倒不是不喜欢男孩,只是女儿梦破灭,宠天戈难免有些小小的失望。
而且,家里已经有了个宠靖瑄,现在又多了一个调皮鬼,以后连房顶可能都会被掀掉。要是女儿多好,漂亮又可爱,以后长成大美女,身后跟着几十个追求者,他作为未来岳父,一定会严格为爱女把关,来一个揍一个。
“噗。不是儿子是什么?”
荣甜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旁的医生插口道:“宠先生,新生儿的脐带血我已经冷冻好,已经在送往中海的途中。虽然还不知道有没有作用,不过,保存下来总是有备无患。”
原本,宠天戈还担心,荣甜早产,在国外的医院,人生地不熟,她可能没有办法保存好脐带血。没有想到,在那么生死一刻的时候,她竟然还能牢记这一点,为宠靖瑄争取到了另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不禁泪盈于睫,抱着儿子,宠天戈当着身边那么多人的面,并不避讳,而是深深地亲吻着荣甜。
“谢谢你。”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又过了片刻,护士不得不将孩子抱回保温箱,按照目前的情况,他还要住院半个月左右,而荣甜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在家休养即可。
送走冯萱,宠天戈返回病房,坐在床边,他紧紧地握着荣甜的手,心里彷佛有好多好多的话,然而却不知道要先说什么。
憋了半天,他才开口问道:“宝宝叫什么名字好呢?”
怀孕的时候,荣甜闲来无事,也会思考这个问题。按照族谱,到了这一代,是“靖”字辈,所以才有了宠靖瑄这个名字,是宠天戈起的。
现在生了老二,唯一需要想的就是后面的那个字。
“珩?王字旁,和瑄一样,都是跟美玉有关,是一种稀少又珍贵的饰品。而且,这个字的读音和‘平衡’的‘衡’是一样的,他的姓氏已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反而希望他这一生都能达到一种生命的平衡,不需要太突出,只要健康,快乐就好。”
思考了片刻,荣甜给出自己的意见。
听了她的考虑,宠天戈喃喃道:“宠靖珩,宠靖珩……好,就按照你说的,叫宠靖珩。”
说完,他再一次拥她入怀,一脸感怀:“我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我失去你太多次,辜负你太多次,连我自己都怀疑,我不配拥有这一切……幸好,你还在,孩子还在……”
这一刻,宠天戈不想再说什么承诺,他们之间已经不再需要言语上的表白。
荣甜闭上眼睛,嘴角轻扬。
“等你坐完月子,我还欠你一个婚礼。”
他笑着说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他当然不会忘记。只不过,由于宠靖珩的提前出生,那么婚礼也不得不提前举办,筹备的时间一下子少了不少。
她喃喃低语:“可不可以不要太盛大?我不需要感动别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个要求,宠天戈觉得有些困难。
假如她想要盛大,他可能有一千种办法。可是,她却想要低调,这就非常棘手了。幸好,还有一段时间去策划,宠天戈已经想好了,他决定回国以后,找卫然交流一下心得,他目前也正在筹备着和唐漪的婚事,两个男人绝对会有共同话题。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顾墨存到底被谁从医院里接走了。
因为顺产,荣甜很快就能出院了。
可是,关于顾墨存的消息,却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新动态传来。
对于手下前所未有的低效率,宠天戈当着荣甜的面,只能隐忍不发,其实心中已经怒不可遏。要知道,相比于中海,这里地广人稀,华人的数量更是有限,一个东方面孔的人在这里下落不明,按理来说是不可能的。
偏偏,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让顾墨存跑了。
但同时,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确没有死。
一个死人是不需要东躲西藏的,也是不需要煞费心机的。
只是,对于他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宠天戈还是觉得有些失了面子。而且,放虎归山留后患,别看顾墨存这一次和死神擦肩,下一次呢?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因为这一次的事情而更加怀恨在心,以后加倍讨回来。
对于宠天戈的种种担忧,虽然他不说,可是荣甜还是能够感觉得到的。
她心事重重,好几次想要对他说出实话,却又在最后关头选择闭嘴。
荣甜觉得,宠天戈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她虽然不敢说了解顾墨存的性格,不过,鉴于自己之前已经对他说出了全部实话,在他终于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以后,她依稀能够感觉到,那个男人或许不会再来纠缠自己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提出那个听起来有几分荒谬的要求。
他那么做的全部目的,其实就是想要和过去告别,和她告别,虽然心有不舍,但终究要挥一挥手,开始全新的生活。
没想到的是,那两个杀手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
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所以,荣甜还是保持沉默,她只能一遍遍地安慰着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许,顾墨存已经被这里的医生抢救回来,又连夜被送回国内,继续疗养。
出院的那天,天气异常晴朗,湛蓝的天空上,点缀着片片云朵。虽然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风景,然而,哪怕只是呼吸到新鲜空气,对于在医院里憋了近两天的荣甜来说,还是弥足珍贵。
她已经能下地,走上几步,宠天戈从华人社区服务机构那里聘请了月嫂,专门照顾荣甜的月子。而宠靖珩因为暂时还在住院,所以由医院的医生护士们照料着,除了瘦小之外,一切还好,没有大的儿科疾病。
虽然早产,但是他的食量却很大,每一餐所需要的奶水和足月的婴儿几乎是差不多的。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太轻松的缘故,荣甜的奶水有些跟不上,尽管她拼命喝各种汤水,又让催乳师给自己按时按摩,但效果却并不明显。
最后,宠天戈心疼得不行,他大手一挥,直接发话,让宠靖珩去吃奶粉。
没有人敢违拗他,何况,本地的奶粉质量还是很不错的,所以,荣甜终于免去了哺乳之苦。
她躺在宠天戈的怀中,无奈地说道:“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自私了?瑄瑄没有喝到我的奶水,我就觉得很遗憾,现在又不让珩珩吃,哪有这么做妈妈的?”
他的手轻轻地拢住她因为涨奶而更加饱满的上围,哑声道:“这样也好,这里就是我的专属领地了,就算是亲生儿子,也别想和我抢。”
荣甜笑着啐了他一口,不许他胡说八道。
两人正说着,一个保镖敲门走了进来,看着宠天戈,他欲言又止。
自从上一次惹得老板不高兴,他们在荣甜的面前就极为小心,生怕自己的言行有任何不妥。所以,在宠天戈没有发话之前,这些人都变成了哑巴一样。
“你说。”
宠天戈微微蹙眉,伸手摘下架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他捏了捏山根处,冷声说道。
保镖得令,立即回答道:“接走顾墨存的人,我们已经查到了,就是秦野。”
这个答案倒也不算太出意外,在此之前,宠天戈差不多也猜到了是他。毕竟,秦野的身手不差,脑瓜聪明,而且忠心护主的程度不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上的。之前,他用赵昆妮去试探秦野,都没有令这个男人上钩,就说明对方的心智是十分坚定的,当他知道顾墨存在国外出事,自然要第一个赶来。
“还有别的吗?”
挑了挑眉头,宠天戈继续追问。
“我们还查到,这两天,谢君柔都没有去公司,而是在顾墨存名下的一处别墅里,深居简出。那栋别墅,我核对过地址,确定就是之前秦野和赵昆妮在一起度假的那栋别墅。”
这个消息,倒是真的令人有几分玩味了。
“谢氏最近一片腥风血雨,正是谢家人斗个不停的关键时刻,她怎么会忽然间撤出来呢?有没有查到,她在别墅里每天都做什么?”
宠天戈摸着下巴,总觉得这一次荣甜和顾墨存遇袭,多半和这个老女人脱不了干系。
要不然,她怎么会忽然间跑到儿子的别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这不是心虚又是什么。还有,他们母子两个人并不亲近,尤其这几年,顾墨存改了名字,改了身份,基本上和谢君柔鲜少走动,除非必要,否则,他平时都不去看望母亲。
“暂时还不清楚,因为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跟这条线,所以大家都还等着您的指令。”
那人一脸凝重地说道。
宠天戈挥挥手:“去查。”
等到这个保镖离开了房间,一直沉默着的荣甜才欲言又止:“我能说句话吗?”
他一凛,讶然道:“你想说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向着宠天戈摇了摇头:“他不会再来找我了,我已经和他说得很明白了,所以,我觉得你也不用再去查他,毕竟,这样一来,你也会很辛苦。”
宠天戈有些吃惊,不明白荣甜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是,他知道,既然她这么说,就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他不想去质疑她的看法,宁愿选择相信她。
“好。”
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自己,荣甜微微吃惊,瞪着大眼睛,呆愣着看着宠天戈。
“你说什么都好。”
他看出她眼中的愕然,不禁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嘴唇。
这一吻,便一发不可收拾。
两个人本就是在沙发上,周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火烫缠绵,许久之后,宠天戈才气喘吁吁地离开了荣甜的嘴唇,喃喃道:“还有二十八天……”
很显然,他有些憋不住了,情难自已。
荣甜涨红着脸颊,伸手去拉他的腰间皮带,意图也很明显。
宠天戈按着她的手,摇头。
“你好好休息,不能累着的,我还好。”
他其实是在硬撑,连声音都哑了,一双眼睛也像是狼一样,有点儿发绿,恨不得把身下的女人给一口吞了,全都吃进肚子里去。
用了几分钟来调整着自己的情绪,终于,宠天戈恢复了正常。
他坐直身体,让荣甜继续枕在他的大腿上。
“其实,他得了绝症,就算这一次不中枪,可能也没有太多时间了。”
闭上眼睛,荣甜幽幽说道。
宠天戈一惊:“嗯?”
她这才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虽然宠天戈多多少少心存怀疑,不过,当听见荣甜说,顾墨存的脑后有着明显的刀口,而且随身携带着药物,还有康纳德先生的检查结果等等,他还是相信了。
一刹那,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么多年来,这是他最大的对手,最恨的敌人,他们两个人不止一次面对面,互相用枪指着对方,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对方送上天堂。
却不料,这一切的对决至此将要结束。
“我出去抽根烟。”
宠天戈站起来,径直走了出去。
那种感觉,太复杂了,他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不过,等他再次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原状。
在宠天戈的坚持下,荣甜在澳大利亚坐完了月子,然后才动身返回中海。而这一个月的时间,他全部陪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这期间,他都是在她睡下之后再处理工作,有一些是在线上做完之后,发邮件回国内,还有一些是走国际急件,总之,宠天戈说什么也不肯回国。
他说,假如自己离开一个月,天宠集团就无法运作了,就倒闭了,那么这样的公司也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还不如趁早关门。
话是这么说,见他这么辛苦,荣甜还是心疼不已。所以,一坐完月子,她就要回国。
尽管夜昀夫妇极为不舍,但他们也知道,宠天戈不能长时间离开中海。
临走的前一晚,夜昀将宠天戈单独叫进书房,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总之,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几乎把家里的存酒都喝光了,大概是来了一场男人间的对话。
此外,卫然和唐漪的请柬也如期而至,刚好来得及参加。
当飞机缓缓降落,荣甜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她徐徐呼出一口气,中海,我回来了。
坐在一旁的宠天戈似乎感受到,握住了她的手。
就连从一登机就开始睡觉的宠靖珩,此刻也醒了过来,他好奇地瞪大双眼,躺在专业育儿嫂的怀中,张望着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回国以后,荣甜和宠靖珩再一次住进了宠天戈母亲生前住着的那栋洋房里。
用宠天戈的话就是,他在那里长大,充满了种种儿时的美好回忆,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在那里快乐健康地成长。
不仅如此,他们在和医生详细交谈了一下午之后,听到了一个更好的消息: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已经做完了骨髓移植手术的宠靖瑄至今都没有出现明显的排异反应,也就是说,这一次手术,基本上可以宣告大获成功!
虽然医院的条件更好一些,不过,经过一番商量,宠天戈和荣甜还是决定,将宠靖瑄接回家中,慢慢调养。
自从宠靖瑄生病,三个人聚少离多,期间种种意外纷沓而至,对于大儿子,他们两个人是充满浓浓的愧疚感的。
之前在和夜昀夫妇视频的时候,宠靖瑄就知道了弟弟提前出生的消息,一开始,他还有些不高兴,因为荣甜答应他,会在中海生宝宝,保证让他第一个见到弟弟或者妹妹。哪知道,因为提前生产,一直到宠靖珩都满月了,才能返回国内。
不过,一见到宠靖珩那张粉嫩嫩的小脸,粉嫩嫩的小手和小脚,宠靖瑄心中的不快情绪在刹那间便烟消云散。
他守在婴儿床的旁边,不时地用脸贴一贴宠靖珩的脸,又或者握一握他的手,喜不自禁。
“好小,好软,好可爱啊。”
宠靖瑄喃喃自语,他打算等弟弟再大一点,把他抱在怀里,和他一起出去晒太阳。
见他这么喜欢弟弟,荣甜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她不知道宠靖瑄会不会觉得弟弟的出生分走了父母的疼爱和关心,继而对小婴儿产生怨恨的心理。
看样子,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喜欢弟弟,妈妈。”
似乎看出来了荣甜的担忧,宠靖瑄松开宠靖珩的小手,向她跑过来,把头埋在她的怀中,高兴地说道。过了一会儿,他还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中的小小婴儿,露出一脸的欣喜之色。
“嗯,妈妈喜欢你们两个,你们都是妈妈的宝贝。”
荣甜紧紧地抱着宠靖瑄,吻了吻他的脸颊,由衷地说道。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幸福,幸福得好像有些不真实。回国以后,宠天戈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去了公司,虽然他并不放心将荣甜和孩子单独留在家中,可毕竟一个月时间没有亲临公司,他也担心会有一些风吹草动,还是去一趟比较放心。
哄睡了宠靖瑄,荣甜一个人在洋房前的小花圃里侍弄着那些娇贵的玫瑰。虽然家中有园丁,也有保姆,但她实在觉得无聊,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
脚边放着一个大喷壶,手上握着一把大花剪,荣甜将一条方巾裹在头上遮阳,仔细地修理着一簇一簇的茎叶。
她打算采摘下来一部分花苞,风干以后,可以泡茶,也可以做甜点。
正忙碌着,忽然,几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一路开过来,通畅无阻。
荣甜听见车子的声音,不禁有些惊愕,她听宠天戈提起过,住在这里的业主,身份普遍特殊。假如没有车辆通行证,是很难开进来的,更不要说直接开到生活区里面来。
她握着花剪,站在原地,发现那几辆车就在不远处停下,也就是说,车上的人的确就是奔着住在这栋洋房里的人来的。
一时间,荣甜不禁有些紧张。
虽然宠天戈已经安排了人保护他们母子三人,可是,眼看着面前的这几辆车价格不菲,从车里走下来了几个神色肃穆的人,荣甜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回了家门。
她气喘吁吁地跑进房间,透过窗户,看见一个老者在身边人的搀扶下,走下了车子。
那老头看起来大概六十多岁不到七十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眉眼五官看上去有几分凌厉的味道,还有些眼熟。荣甜忍不住又看了几眼,总觉得自己似乎见过对方一样,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宠天戈雇请的保镖,则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放肆!你们知道这是谁吗?”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露出恼怒的表情,指着面前的保镖,大喝一声,很有派头。
保镖们面面相觑,并不知道来人是谁。
“给你们老板打电话,就说宠老先生来了。”
中年人哼了一声,直接走在前面开路,打开洋房的大门,请老者走进去。
站在客厅里的荣甜还来不及反应,握着花剪,她目瞪口呆地看见这些陌生人闯进了家门,一瞬间就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不能私自进来,我会报警的!”
荣甜用最短的时间镇定了下来,两个孩子还在楼上的房间里睡觉,她必须保护好他们。
“请你们马上离开,要不然,我就……”
她下意识地把手中的花剪举高一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凶狠而凛冽,那样子就如同一只在保护着幼崽的母狼。
被众人拥簇在中间的老者没有理会她,而是径直打量了一下四周,紧接着,他的面容之中多出一抹唏嘘不已的神色。
“你别怕,我只是过来看一看。我最后一次来这里,差不多还是二十年前了,没想到,这里一点儿也没变,门口的玫瑰花,还有这些摆设……”
他朝着荣甜摆摆手,又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拂过那些房间内的装饰物,眼圈微红。
看着他有些熟悉的五官,荣甜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道灵光。
“您、您是……”
她好像明白过来了,这个人分明就是宠天戈的父亲!
听见声音,老者一抬头,眯了眯眼,将荣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一看,她有一种遍体生寒的感觉,心头大呼不妙。
自己现在的样子,实在不适合去见宠家的人,荣甜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么的邋遢,她怕弄脏衣服,所以特地套了一条旧围裙,头上还包着一块方巾,两只手上都是花泥,十分狼狈。
这样的形象,别说是见长辈,就是见谁,都不合适。
“我是。因为顺路,所以就过来了,没有提前和你们打招呼,吓到你了吧。”
宠鸿卓微微一笑,虽然言语之中并无任何严厉的味道,但他的一举一动里都散发出一种令人感到紧张的压力感。
荣甜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宠天戈很少和她提起自己的父亲,有这样的严父,想必任何一个为人子女的,都不想和他多多亲近。
“啊,没有。您请坐,请坐,是我失礼了,抱歉一直让您站着。”
她快速地放下花剪,一路指引着,请宠鸿卓去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然后,荣甜喊来保姆上茶,自己则是跑上楼,用最快的速度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洗净双手和脸上的花泥,惴惴不安地重新回到了宠鸿卓的面前。
这期间,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宠天戈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他爸爸居然来了。
最后,荣甜还是没有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假如自己真的想要和宠天戈在一起,那么迟早都要面对他的家人。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她听说儿子在外面和一个女人在还没有结婚的情况下就生了两个孩子,一定也会感到不安和气愤,想要把事情弄清楚。
这么一想,荣甜深吸几口气,走到客厅。
宠鸿卓坐在沙发上,之前那个中年人站在一旁,其余那些人都已经出去了。
“宠先生,第一次见面,晚辈多有不周,还请您多多包涵。”
荣甜在宠鸿卓的面前站定,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口中轻声说道。
到目前为止,她还不清楚宠鸿卓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所以只能尽可能地谨慎小心,希望自己不要把他惹怒。
“听说,我的儿子就是为了你,放下公司,跑出国一个多月?”
宠鸿卓不怒自威,声音虽然十分平静,但语气却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恐惧。
其实不是一个多月,应该是还不到一个月。不过,眼下这种时候,荣甜怎么敢在这种细节上提醒他说错了?想了想,她只能咬住嘴唇,低声回答道:“是,孩子早产了一个多月,当时的情况比较危险,他能赶来,我很感激。”
客厅里十分安静,毫不夸张地说,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荣甜也是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喘气。
其实,她最害怕的并不是宠鸿卓询问关于孩子的事情,但由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无法揣测出他的真实想法,所以才格外紧张。
她担心宠家不认可孩子的身份,也担心宠家不许自己和宠天戈的结合,还担心他们父子两个会因为这件事而反目成仇。
不知道过了多久,宠鸿卓忽然眯眼问道:“我儿子说,瑄瑄也是你生的?这么说的话,你们早就在一起了,用了这么长的时间,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荣甜猛地一抬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目的?!
她的目的是什么,其实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是,瑄瑄是我的儿子,我猜您也是调查过的,否则根本不会亲自过来。”
大概是因为想要保护孩子的天性发挥了作用,一瞬间,荣甜反而冷静了下来,也不那么害怕了,她甚至敢抬起头来,直视着宠鸿卓的双眼,镇定地回答道。
原本,看着荣甜的紧张神色,宠鸿卓在心头暗自不屑,觉得这个女人也不过如此。
虽然她年轻漂亮,可那又怎么样?放眼中海,年轻漂亮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这些女人拼命想要嫁进宠家,想必,她也不例外,只是其中一个比较幸运的罢了。
不过,眼见着她在一瞬间就冷静下来,宠鸿卓不禁挑了一下眉头,神色之间更加添了几分威严。
有意思,这个女人竟然敢反问自己!
微微眯了眯眼睛,宠鸿卓冷哼一声:“我当然查过,你以为,我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姓宠吗?早在他第一次抱着孩子来见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给他们做过亲子鉴定了,证明那是我宠家的骨肉,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一听到他竟然带着宠靖瑄去做亲子鉴定,荣甜顿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某种侮辱,可又没有办法当场发作,只能气得浑身发抖。
“怎么了,你听说我做了亲子鉴定,觉得很生气吗?”
宠鸿卓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想法,沉声问道。
握了握拳头,荣甜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回答道:“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相信自己的儿子,我猜亲子鉴定这件事,您是瞒着您儿子做的吧?”
按照宠天戈的脾气,他说是,那就是是,假如别人怀疑,他绝对会感到无比不悦。
宠鸿卓一怔,还真被她给说对了。
他是拿着孩子的血液样本,私下去做的鉴定,证实了宠靖瑄的确是宠家的孩子。只是,当他逼问宠天戈,孩子的亲生母亲是谁的时候,他却怎么都不肯说,只是告诉家人,孩子的母亲永远不会再回来了——那时候,他以为夜婴宁在那架失联的飞机上,已经罹难,所以整个人十分颓丧。
哪知道,时隔多年,宠靖瑄的生母不仅再次出现,还又生下了一个宠家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想,我可以马上把你这个人的身世背景查得清清楚楚,就连你祖上十八代叫什么、做什么,我都可以明白无误地弄清楚!”
说到这里,宠鸿卓显然有些动气了。
假如这只是一个灰姑娘想要嫁入豪门的剧情,他反而也就不生气了,偏偏,这个女人比他想得还要复杂。虽然还没有着手去调查,不过,从身边人的只言片语中,宠鸿卓已经感觉得到,她不简单,也不好打发,所以今天才特地赶来。
从目前来看,虽然两个人只说了寥寥几句话,但他的确感受到了她的特别。
要是一般的女人,只要一听说他是宠天戈的父亲,即便不当场吓傻,也会连话都说不完整了。而她不仅没有变成哑巴,竟然还敢当着别人的面,三番两次地呛他!
谁给她的胆子?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我倒是很希望您能去查我,毕竟与人交往的第一条就是,坦诚。我没有办法做到很客观地评价自我,所以,要是您想要了解我,找人调查也不失为一种快速有效的手段。”
说到这里,荣甜反而不害怕了。
即便面前坐着的是宠家的大家长,宠天戈的父亲,那又怎么样呢?她和宠天戈一路走到现在,遇到的哪一次艰难险阻不比这一刻还要更严重,更恐怖,不也是熬过来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的家人对她有着诸多的不满意,就凭她对宠天戈的了解,他也根本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大不了就是连逢年过节都不回家了,在自己的小家里单独生活。
要知道,宠家虽然是个大家族,旁支众多,但宠天戈却一向是我行我素的性格,再加上他是主支的长孙,身份非同一般,只有别人巴结他的份儿,没有他看别人眼色的余地。
宠鸿卓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的兄弟、堂兄弟等人也都是生了女儿,这一代男丁稀少,宠天戈自幼就更加金贵,也是最受爷爷器重的一个。
“你居然敢和我这么说话!”
一拍沙发扶手,宠鸿卓大喝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煞是可怕。
荣甜向后退了一步,默然不语。
又过了一会儿,见宠鸿卓似乎冷静下来了,她这才开口道:“我并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您可以回忆一下,从您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我便以礼相待。但是,当我意识到您并没有给予我应有的尊重时,我也会表现出不愿意,这是人的本能。虽然我是晚辈,但我首先也是一个人,在没有新仇旧怨的前提下,人和人之间为什么就不能和平相处呢?”
宠鸿卓显然因为她的一席话给呆愣当场。
顿了顿,荣甜又补充了一句:“您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是想要母凭子贵嫁进宠家的女人了,言谈之间对我充满了鄙夷。”
那么明显,傻子才会听不出来。
按照电视剧的情节,接下来,他是不是还要掏出支票本来,扯下来一张,让她自己填一个数字,然后离开宠天戈?
想想就觉得好笑。
“母凭子贵?”
宠鸿卓重复着这个词语,脸上的表情有些忽明忽暗。
“我受过教育,也有工作经验,我完全可以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养大这两个孩子。虽然我想要和他在一起生活,但不代表我是菟丝花,离了男人就不能生活。”
说到这里,荣甜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就算她比不了宠家的大富大贵,可也是个现代女性,不至于为了一点钱就把自己的一生捆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如果面前的这位老爷子想要用这一点来威胁来羞辱,那他可就是打错算盘了。
“就凭你?你养得起我宠家的两个宝贝疙瘩吗?”
宠鸿卓哼了一声,语气倒是软了下来。
“有句老话说得好,宁跟讨饭的妈,不跟当官的爹,何况我还不会那么惨。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我没说要带着孩子去讨饭。”
毕竟年轻一些,在说话的时候,荣甜还是做不到滴水不漏。
听了她的话,宠鸿卓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久都没有停下来,令荣甜一头雾水,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老头到底在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她怎么不觉得好笑!
笑声刚落,从楼梯上传来踢踏踢踏的声音,原来,是宠靖瑄听见楼下有声音,他睡不着了,直接跑了下来。
“爷爷?爷爷你怎么在这里?”
他站在楼梯台阶上,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惊喜地喊了一声,直奔着沙发跑了过来。
一头扎进了宠鸿卓的怀中,宠靖瑄扬起小脑袋,满脸期待:“爷爷,你答应送我的小手枪呢?不会忘了吧?你要是再忘了,我就要生你的气了!”
前两次见面的时候,宠鸿卓曾经答应送给宠靖瑄一把上世纪五十年代苏联制造的金色小手枪,是真枪,只不过不给他配子弹。结果,下一次见面,他给忘了,惹得孩子失望至极,连说爷爷骗人。
“记得,记得,要是再忘了,爷爷就是骗人的小狗了。”
宠鸿卓一脸慈爱地说道,然后伸出手来,旁边的中年人急忙从怀中掏出来一个方盒,递了给他。
迫不及待地坐在宠鸿卓的膝上,宠靖瑄紧盯着那个方盒。
“给。等你十八岁,爷爷给你配子弹,带你去靶场!”
一把金色的小手枪赫然出现在宠靖瑄的面前,他兴奋地拿在手中,连连向宠鸿卓道谢,还在他的脸上亲了两口,把老头哄得美上了天。
“妈妈,看,爷爷给我的小手枪!”
宠靖瑄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大人之间的暗涌,得意地在荣甜的面前炫耀着。
“乖,你上楼去玩,顺便帮妈妈看一下珩珩有没有醒?”
虽然楼上有保姆和育儿嫂,但荣甜还是用这个办法支走了宠靖瑄。
见宠靖瑄跑上了楼,宠鸿卓绞着眉头,好奇地问道:“孩子取名了吗?”
他昨晚翻了一夜的字典,把好听的名字抄写了一页满满的纸,哪知道,原来他们两个小的竟然已经自作主张,把孩子的名字取完了?!
这么一想,宠鸿卓不禁又有了一丝恼怒。
那张纸,还叠得整整齐齐,此刻就放在他西裤的口袋里呢!
荣甜看了看他,轻声道:“按照家谱起的,还是靖字辈,靖珩,王字旁加一个行走的行字。”
宠鸿卓念了几遍:“宠靖珩,宠靖珩……”
虽然不难听,可是,他作为孩子的爷爷,难道不是应该由他来起名字嘛!一时间,宠鸿卓有些失落,他也明白,这一定是宠天戈的主意。
这几年,他连家也不怎么回了,对他这个父亲更是视若无睹一样,以前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宠天戈还装装样子,后来他干脆演戏都懒得,对宠鸿卓的怨念从幼年一直延续至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极为刺耳的刹车声音,又有人来了!
荣甜急急转头,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都给我滚开!谁允许你们来这里?滚!”
宠天戈似乎极为生气,边走边吼道,一把推开了大门。
虽然荣甜之前犹豫过,要不要给宠天戈打一个电话,但是,她最后还是放弃了。
要是一有问题就去找他,自己岂不是显得太没用。何况,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宠天戈的亲生父亲。就算再不待见她,见公婆这一关也是迟早要过的,既然早来晚来都要来,择日不如撞日,荣甜索性豁出去了。
不过,眼看着宠天戈大步走过来,她也不禁有些疑惑:他怎么回来了?!
难道说,是谁偷偷把宠鸿卓来这里的消息泄露给了宠天戈,所以他才放下手上的事情,匆匆返家。
一听见宠天戈的声音,原本端坐在沙发上的宠鸿卓忽然腾地站了起来,脸色不善地盯着面前的荣甜,冷哼一声,只听他大声说道:“我之前还当你是个懂事的女人,看来也不过如此,一有事情就只会向男人哭哭啼啼吗?成何体统!”
荣甜被训得莫名其妙,外加哑口无言,她有些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说的……”
可惜,处在盛怒中的宠鸿卓是不可能去听她的解释了。
宠天戈直接闯了进来,外面的那些人,一方面是不敢真的拦他,一方面也是拦不住他。
“宠鸿卓,你是不是疯了?你马上带着你的人,给我从这里出去!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你根本不配来这里!”
宠天戈的声音都变了,甚至直接一脚踹烂了一把椅子,他恨不得把椅子当成是宠鸿卓,以此来发泄着心头的怒气。
这里是他母亲的住所,在她最后的生命里,她都是住在这里,而没有继续和丈夫生活在一起。
因为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婚姻,因为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那个美丽端庄的女人在她短暂的生命里一直郁郁寡欢,唯一令她感到骄傲的,就是这个儿子。
听了宠天戈的狂吼,宠鸿卓的表情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不自然。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看得出来,此时此刻,即便高傲如宠鸿卓,还是有一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被唯一的儿子气得不轻。
没有再理会他,宠天戈直接走到了荣甜的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焦急地问道:“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那语气,就好像他的父亲是洪水猛兽一样,要对荣甜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
她也哭笑不得,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感觉怎么回答都不对。
无奈之下,荣甜只好轻声开口:“你别这么紧张,我很好,孩子们也很好,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和宠老先生聊了几句,大家还没等说什么呢,你就回来了。对了,你怎么会忽然跑回来,不是说今天会在公司里处理一些事情吗?”
她想,别说是宠鸿卓怀疑自己,就连她自己都怀疑,难道她刚刚梦游的时候给宠天戈打了电话?要不然,他怎么会毫无预兆地跑来!
“你当我的人是死的,任由这么一堆莫名其妙的人跑来我家,都不向我汇报一个字的?”
宠天戈依旧铁青着脸色,朝着周围环视了一圈。
一听见这话,宠鸿卓更加生气:“莫名其妙?你就是这么和我说话的吗?别以为你的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你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我告诉你,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这个位置才换你来坐!”
说完,他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中年人连忙上前,搀扶着宠鸿卓,让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口中不停地说道:“首长,别动气,医生说你的血压不稳!”
荣甜飞快地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了过来。
看见这一幕,宠天戈似乎微微有些动容,但他依旧站在原地,并没有上前。
“王秘书,我没事,这个逆子!”
宠鸿卓喘着粗气,脸颊涨红,抬起手来,指着宠天戈,中气十足地骂道。
“听见没有,王秘书,他骂起人来的时候,可一点儿都不像是身体有病的,我看他很好,一定是医生的检查结果出现了问题!”
冷笑一声,宠天戈斜睨着坐在沙发上的宠鸿卓,眼底满是讥讽。
左右为难的王秘书只好选择闭嘴,掏出药瓶,倒出一粒药,让宠鸿卓服下。
这段小插曲过后,荣甜觉得,无论宠天戈和他的父亲之间有什么过节,都不能让他们再在这里发生争执了,一旦真的出事,他们身为晚辈,恐怕要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我亲自下厨,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吧。”
她努力用轻快的语气说道,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不用,我不允许他在这里吃饭!”
宠天戈第一个出声反对,而且态度十分坚决。
原本,宠鸿卓是想说好的,一听见他竟然如此厌恶自己,索性也就站起来,让王秘书搀着自己,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您还没见到珩珩呢,我让阿姨把他抱下来!”
荣甜追了上去,大声喊道。
这句话果然管用,宠鸿卓特地带着人前往这里,虚张声势,故布疑云,其实,他的真实目的就只有一个:见见两个小孙子,尤其是刚满月的二宝,还未曾见过。
“哼。”
宠鸿卓的脸上倒是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欣喜,但是心中却是乐开了花,他回过头,对上宠天戈充满怨念的双眼,还颇为傲慢地移开了视线。
很快地,荣甜喊来了育儿嫂,让她将还在睡觉的宠靖珩从楼上抱了下来。
宠靖珩被抱在婴儿被里,睡得正香,小嘴儿不时地扁一扁,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甜美的梦,看得人心头升起一股股的暖意,真想把他抱在怀中亲一亲。
“让爷爷抱一抱吧。”
瞥了一眼宠天戈,虽然知道他不乐意,可是,老人的面子也是要给几分的,荣甜轻声说道。
宠鸿卓早就想要伸手,又碍于面子,此刻一听见荣甜主动开口,忍不住立即伸出了两手,从育儿嫂的手上接过了宠靖珩。
刹那间,他几乎老泪纵横。
上一次自己抱着这么小的婴儿,还是三十多年前,宠天戈刚出生的时候。
宠鸿卓那时候年轻,仕途一片平顺,自然春风得意,虽然门当户对的妻子是父辈们选的,没有感情基础可毕竟也为自己诞下了儿子,他难免对妻子产生一丝疼惜。只是,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两个人的矛盾也渐渐地不可调和,尤其是在教育问题上,分歧明显,几次大的争吵之后,夫妻之间的裂痕再也难以修复。
抱着宠靖珩,宠鸿卓不禁想起早亡的妻子,不由得双目泛红,心生愧疚。
一旁的宠天戈快步上前,从他的手上夺下孩子,口中吼道:“你在这里装什么慈父?别让鳄鱼的眼泪落在我儿子的身上!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稀罕什么宠家掌舵人的身份,你爱给谁给谁!别说我不想要,就算我想要,我也不用你给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太大,原本还在睡觉的宠靖珩被吵醒了,他迷茫地睁开眼睛,显然还不清楚此刻的情况。眨了眨眼睛,握紧拳头,他咧开小嘴,嚎了起来,不悦地踢打着两条小腿,似乎是在嫌弃周围的环境实在太吵了。
“你别这么大声!看你吓到孩子了!”
荣甜不悦地一把推开宠天戈,将宠靖珩抱过来,和育儿嫂走到一旁,两人一起轻声哄着他。
“小天,你怎么能这么和首长说话呢?他毕竟是你的爸爸啊。”
一旁的王秘书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劝道。
他跟在宠鸿卓的身边很多年,既是他的秘书,也是他的朋友,很清楚他对儿子的感情。也许宠鸿卓在表达情感方面的确有所欠缺,可他却是全心全意地疼爱着唯一的儿子,只是父子两个都太过倔强,彼此之间的心结总也无法打开。
“抱歉,我只知道,在我妈妈临终的时候,是我陪在她的身边。至于她的丈夫,我的父亲,不知道那个时候在哪里忙着他的大事!”
宠天戈面容冷漠,显然是对宠鸿卓积怨已深。
“你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难道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宠鸿卓忽然间开口问道,整个人彷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一样。
“理解?我只知道,我绝对不会像你一样,三番五次地令我的儿子失望,三番五次地令我的妻子伤心!对了,我们快结婚了,我只是通知你一声,并不需要得到你的首肯。至于家里那些人,我的态度是,愿意来道贺的,我绝对双手欢迎,要是敢多说一句废话的,就让他们滚!”
宠天戈索性将自己和荣甜即将结婚的消息告诉宠鸿卓,本来他也没有准备要有所隐瞒,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告诉他罢了。
说完,他将摇摇欲坠的大门一把拉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以后不要再带着你的人过来了,要是还有下一次,我也不客气了,你有枪,我难道没有吗?”
听到这些,宠鸿卓虽然恼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哄着孩子的荣甜,她也正在朝这边看,一见到他,她微微一点头,向他露出来一个不要担心的表情。
这个表情……
宠鸿卓一生阅人无数,自然不会看不出来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荣甜竟然会无声地告诉自己,让他不要担心,她会找机会让两个孩子去看望他。
他以为看错了,可是,她脸上的表情所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没有错。
一瞬间,宠鸿卓几乎明白过来了,原来,从表面上看,这个女人是听着宠天戈的话,然而实际上,却是她来决定一切大小事宜。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觉得儿子成了不折不扣的“妻管严”,这令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禁从心理上有些难以接受。
可是,另一方面,宠鸿卓也不得不庆幸,幸好自己刚刚没有把这个女人怎么样。要不然的话,不仅宠天戈会更加怨恨他,她也会趁机报复自己。
最起码,他想要再见两个小孙子,就是难上加难了。
这么一想,宠鸿卓忍不住用略带感激的目光看了一眼荣甜,然后在王秘书的搀扶之下,走了出去。
很快地,外面传来两声车响,那几辆车子依次开走。宠鸿卓带人来的时候毫无预兆,走的时候也是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
“孩子没事吧?”
宠天戈走了过去,一手环住荣甜,轻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余怒。
看得出来,他对宠鸿卓是真的厌恶,父子两个人几乎已经达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本来没事,被你一吓就哇哇大哭了。”
荣甜嗔怪地说了一声,有些不悦地看了宠天戈一眼,眼神里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在责怪他,不应该用那样的语气和态度和宠鸿卓说话。
说完,荣甜将孩子又抱给育儿嫂,让她带着宠靖珩上楼,争取再让他睡一会儿。这么小的孩子,差不多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只要他睡着了,大人们也能稍微腾出精力来,去做一点自己的事情。
宠天戈愣了愣,快步上前,追上了荣甜。
“你的意思是说,错的人是我?”
他有些不爽,因为她竟然偏向着那个死老头,认为自己不对。要知道,宠鸿卓犯下的错简直多得罄竹难书,这么多年以来,他时刻不忘摆架子,逢年过节见了面,每一次都要教训晚辈们几句,就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甚至骂得更狠。
“对与错我不去评论,我只想说,你现在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既然你觉得自己的父子关系是失败的,那么你更应该好好思考一下,该怎么去和孩子们相处,以免等你六十岁的时候,也要被儿子气得血压狂飙,要吃药才行。哦对了,忘了提醒你,你可是有两个儿子呢,伤害加倍哦!”
荣甜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宠天戈比了比,而且,她的语气轻快,表情俏皮。
岂能听不出她话语中的揶揄,他无奈,试着将她拉进怀中,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哑声道:“你知不知道,当我听说他带着人来这里,第一反应是,他要伤害你和孩子,我真的吓坏了。”
荣甜吃惊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宠天戈的下巴,愕然道:“怎么会?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就算真的不认可我,可孩子也是他的亲孙子呀!”
听着她单纯的话语,他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乖,你还是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们的那个家族有多么恐怖。其实,这些话我不应该告诉你,以免让你产生恐惧。但是,有一点你必须知道,如果你真的选择了我,可能也就意味着选择了很多麻烦。”
“麻烦?”荣甜仍是一脸不解,但她很快笑着打趣道:“你指的是,被绑架勒索吗?”
豪门之家,大富大贵,被一些歹人盯上,成为绑架的目标,这其实倒也不算稀奇的事情。类似的事情,虽然暂时还没有亲身遇到过,不过,荣甜多少也是有过一些耳闻的。
“不是那种。我指的是内部的一些麻烦事。就比如我家,还算是人比较少的,但逢年过节聚在一起,也有几十上百人,更不要说一些散落在国内国外各地的亲友。这些人里,有经商的,有从政的,还有在部队的,各有各心思,各有各目的,你说乱不乱?”
这些事情说起来不难,可真的身处其中,却是要有多头痛就有多头痛。
听了宠天戈的话,荣甜也沉默不语了。
她现在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大炸弹,更不要说结婚以后。荣家、宠家、夜家……倘若再牵扯上顾墨存和他背后的谢家……那简直是一出想都不敢想的混乱大戏。
“既然这么麻烦的话,看来,我还真的要重新考虑一下,要不要嫁给你了。”
沉默了片刻,荣甜微笑着抬起头来,半真半假地说道。
宠天戈直接握紧了她的手,举高,指着上面的钻石戒指:“晚了,你连我的戒指都收下了,现在再说重新考虑,已经无效。认命吧,你只有这一条路了!明天卫然和唐漪的婚礼,我们刚好可以去观摩一下,看看他们办得怎么样。哪里好,我们模仿一下,哪里不好,我们先私底下嘲笑一下,然后自己再避免。”
荣甜忍不住笑出声来,捶了他一把:“喂,哪有你这样的朋友啊,还要嘲笑人家!卫然可是有名的高富帅,他的婚礼不会差的,小心人家甩你十条街,你追都追不上哦!”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小小地期盼了一下,哪有女人会不去幻想自己的婚礼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幕场景呢。
“追都追不上?我追他干什么?”
宠天戈故意曲解她的话,然后一把将荣甜打横抱起。
她小小地尖叫了一声,伸手去拧他手臂上的肌肉,小声提醒道:“家里佣人都在,还有育儿嫂,还有孩子,你要干嘛……”
他用鼻尖去蹭她的鼻尖,姿态亲昵,一边走上楼梯一边回答:“放心,隔音非常好,我们先洗个澡,然后再做正事。”
因为担心荣甜的身体承受不了,宠天戈等她出了月子以后,也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又向后拖了几天。现在,他是真的不想再忍,哪怕只是稍作亲密,也能缓解一下他的心头烈火。
她早知道他憋到了极致,于是乖巧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前,双手搂紧宠天戈的颈子,任由他一步步将自己带入欲望的深渊之中。
凌晨时分,被折腾得骨架都要散掉的荣甜终于幽幽转醒。
她看了一眼时间,难以置信。
“你怎么不喊我啊!现在只剩下几个小时的时间,我都来不及做准备了!”
她抱着被子,狠狠地推了几把身边的男人。
卫然和唐漪的婚礼,一共邀请了数百人,都是中海的达官显贵,还有一些娱乐圈中的艺人大佬等等,所有人都将盛装出席,以示重视,堪比星光熠熠的颁奖现场。
荣甜作为女人,自然也不想被其他人比下去。可她毕竟刚生完孩子,虽然身材已经恢复了八成,可依旧对自己没有什么自信。她本打算今晚好好准备一番的,哪知道被宠天戈拉上了床,一睁开眼,就已经连天都快亮了。
“你就算什么都不擦,也是最美的。”
他拉着她钻进被窝,蠢蠢欲动,还想再来。
“你滚开!”
荣甜赤着身体跳下床,一头扎进宽敞明亮的衣帽间,挑挑选选,不时地从里面拿出两件衣服,在身上比划着,还向宠天戈征询着意见。
根据中海的习俗,接亲是早上,婚礼也应该是早上。不过,考虑到晚宴要比午宴更加隆重,所以,卫然和唐漪决定在早上接亲,中午和双方亲友一起吃饭,婚礼宴席则改在晚上举办,等于是操办一整天。
宠天戈夫妇作为女方的好友,基本上从早到晚都是要露面的,也难怪荣甜会这么重视,她可不想自己蓬头垢面,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什么这女人生完孩子就变成黄脸婆之类的话。
生孩子又如何,那也要做辣妈!
两个人收拾妥当,开车前往唐漪的私人别墅。
卫然的车队暂时还没有到,据说是浩浩荡荡的18辆豪车组成的队伍,因为声势太过非凡,还特地上报了中海的交通局,现场要进行道路戒严和封锁,才能保证顺利赶到。
唐漪凌晨四点就起来化妆,虽然平时拍戏早已习惯了早起,而且也不知道拍过多少次结婚的情节了,但这一次是真的,她还是兴奋到紧张的地步。
庞大的伴娘团足有九个人,除了亲妹妹唐渺以外,其余八个人都是唐漪的闺中好友,个个漂亮。
新娘的闺房里,早已被布置得喜庆温馨。
宠天戈和荣甜赶到以后,在一楼的客厅里喝茶,等待着新郎卫然的到来。
一想到不可避免地会见到唐渺,宠天戈的神经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基本上,他是不会特别对某一个女人留下什么印象的,要么令他爱,要么令他烦。
至于唐渺,自然是后者。
和傅锦凉不同,这是一个既蠢又勇的女人,蠢人一旦兼具了勇气,简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生物了。
新娘唐漪的部分亲友都坐在别墅的一楼喝茶聊天,等着新郎卫然率领豪华车队前来接新娘。
而几个伴娘和婚庆会所的工作人员则免不了跑上跑下,到处张罗着,准备各种道具,尤其还要做好堵门的工作,一定要为难一下新郎,增加难度,多讨几个红包,好好地热闹一下。
正所谓,有些事情不能随便想,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宠天戈的脑子里刚刚闪过唐渺这个女人,她便从楼下翩然而至,穿着一身浅藕荷色的挂脖式小礼服。伴娘团的女人们都穿着这个颜色的礼服,只是款式不一样,几个女人站在一起,花团锦簇。
唐渺几乎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宠天戈,尽管好久未见,但是,她发觉到自己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心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接着,她便看到了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视线再往下,唐渺惊讶地发现,荣甜的小腹是平的。
上一次在那家餐厅遇到她的时候,这女人还是怀孕着的,算算时间,应该还没有到预产期才对。是生完了,还是流产了?一时间,唐渺也难以猜测,她毕竟没有怀孕过,对这些事情不太了解。
亲友们看见她,自然和她聊上几句,问问唐漪在楼上有没有准备好。据说,新郎马上就要到了,已经出发了。
唐渺的嘴上回答着他们的问题,但眼神却是止不住地往宠天戈的身上瞟。
几次之后,就连坐在旁边的荣甜都察觉到了。
她的心里有一些不舒服,但又不好明说,于是下意识地往宠天戈所坐的方向靠了靠。似乎察觉到了荣甜的情绪,宠天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直接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还用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搔了两下,好像是故意地在撩着。
这个小动作,令荣甜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情一下子得到了缓解,那种感觉,就好像在炎炎夏季里忽然喝了一杯芒果冰沙,十分沁凉。
她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这一切,其实都落在了唐渺的眼底。她的眼神沉了沉,如果不是因为碍于身边还有其他人在场,或许她真的会忍耐不住,直接上前打落他们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渺渺,你不是伴娘吗?快上去吧,你姐姐的身边要有人照应着,新郎马上就来了!”
见唐渺站在原地,好半天不动,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善意地提醒着她。
不料,唐渺听见声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才转过身,愤愤地走上了楼梯。那个阿姨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
倒是荣甜耳尖,听见了阿姨的话,她轻轻地扯了一下宠天戈的手臂,小声问道:“怎么回事儿,妹妹这是不高兴姐姐结婚吗?”
她能感觉得到,这个伴娘自从下楼之后,视线就几乎没有离开宠天戈,而且脸色有些难看,好像提不起精神来一样。
“不知道,她的性格的确有些问题,在我看来,就是可怕的偏执。”
握紧荣甜的手,宠天戈目视前方,淡淡地回答道。
听出来他不愿意多说,她亦没有多问。
很快地,卫然的车队到了,一长串豪车就停在门前的空地上,从安保公司请来的十多个专业安保人员将别墅前方都围上,防止无关人等混进来,影响现场。
一身高级手工定制西装的卫然今天看起来格外的神采奕奕,他的手上捧着一束花球,迈步走了进来。
还有七八个伴郎跟在他的后面,也都是雄纠纠气昂昂的,个个精神。
“宠天戈,你也得去,你不是还没结婚吗?向我取了那么多经,现在不卖卖力气怎么行?”
卫然看见宠天戈,特地停下脚步,走了过来,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眉梢眼角都是一片喜色。
一听这话,宠天戈也不含糊,立即反驳道:“新郎官,当着大家的面,你千万把话说清楚,我可是正经人,我什么时候找你取‘精’了?要是被你老婆误会了,还不得吃我的醋吗?”
话音刚落,大家全都笑个不停。
一向比较严肃老成的卫然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结婚的当天,还要被人当众大开玩笑。不过,因为这个人是宠天戈,他只能受着,更何况,别人想被他当众开玩笑,也许宠天戈还不肯呢。
“好了,快上去吧,别耽误了吉时。好,我也跟着大家一起上去。”
宠天戈催促道,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荣甜,小声说道:“我去凑凑热闹,你和大家在一起。”
她点头,忍俊不禁:“快去,多用点力气,把新娘的闺房房门给撞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冲上了二楼,新郎开始在门口接受着来自新娘和伴娘提出来的种种要求:做俯卧撑、跳小天鹅、唱歌等等,大家玩得不亦乐乎。
二十分钟以后,卫然的领结都松了,出了一身汗,衬衫的纽扣都解开了好几颗。
他实在受不了了,看了一眼时间,大喊一声:“兄弟们,上!”
众人早就等不及了,摩拳擦掌,一听这话,七八个人一拥而上,直接把卧室的门板给卸了下来。见状,一群伴娘花容失色,尖叫着冲过来,想要把他们堵在外面,可是又哪里做得到,眼看着卫然冲破了层层阻碍,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床边,单腿跪下,将手中的花球递给了坐在床上的唐漪。
“老婆,我来接你了!”
卫然将一双红色的高跟鞋给唐漪穿上,然后将她一把抱起,在房间里转了个圈,再抱着她下楼。
几十个人围在他们的后面,不断地喷出各种彩条和花瓣,然后跟着下楼。
一片欢声笑语之中,荣甜和宠天戈走在最后面,她小心地握着他的手,轻声叮嘱道:“这里的楼梯台阶比家里的高,你一定慢慢走,我真怕你的膝盖受不了……”
他握住她的手,见左右无人,低头偷亲了一口。
“你怎么能在别人家里亲我……”
荣甜嗔怪地说了一句。
“哎,我是难过,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可能没有办法也像卫然一样,把你这么抱下去。”
看着脚下的一层层台阶,宠天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也笑,毫不在意地说道:“怕什么,大不了我现在就去健身,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就穿着西服打着领带,而你呢,就去给我穿婚纱,还是抹胸的那种,然后我把你抱下来!”
说完,荣甜还伸出一条手臂来,试图在宠天戈的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肌肉。
他笑得岔气,连连摇头,刚要说什么,忽然,宠天戈的眼角瞥见别墅的门口外面似乎站着个人,还没有走,正看着他们两个人。
见他的笑声停下来,荣甜也诧异地顺着宠天戈的视线看了过去,当看见那一片浅藕荷色的裙角时,她就明白了那是谁。
“走,我们也去新房。”
宠天戈挽着荣甜的手,大步就走。
卫然和唐漪的新房位于一处市郊的别墅区内,价格昂贵,据说市值已经飙到了三千多万,还不算内部的种种奢华装修。
一个是娱乐公司的大老板,一个是炙手可热的一线女星,这样的房子才配得上他们各自的身份。
尽管已经尽可能低调,但起码的水准还是不能丢弃,那样的话,他们二人的面子上也过不去。
午饭的时候,宠天戈提前和卫然夫妇打了招呼,他和荣甜就不去凑热闹了,等着晚宴的时候直接去酒店,现在先回去休息几个小时。
知道荣甜刚坐完月子,还在恢复,所以,卫然和唐漪也没有强留,只说晚上一定要来。
两人刚走出新房,就看见唐渺直直地走了过来。
她连衣服也没有换,依旧穿着那件小礼服,一见到宠天戈,唐渺的脸上就多了一丝委屈的神色,看得他也是无比奇怪。
不过,他并没有和她聊天的打算,略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宠天戈就要和荣甜一起离开。
“等一等!”
唐渺追上来,伸直双臂,将他们拦了下来。
“你都不想和我说几句话吗?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至于丢了工作!我在金喜珠宝做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
她急急喊道,双拳紧握。
如果唐渺不提,宠天戈几乎都要忘了这件事。
他停下来,皱了皱眉头:“是吗?可我后来已经跟那边的人打了招呼,让他们不要调你去西南区了,你没有接到电话吗?”
听了宠天戈的话,唐渺微微一怔。
他说得不错,后来的确有金喜珠宝的人给她打过电话,不过,一听说对方是公司的人,唐渺就直接挂断了电话。那人再打,她拒绝接听,几次之后,她烦得不行,就直接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在气头上,不想和金喜珠宝的人有任何联系,更不想多说一句话。
难道,就是因为没接电话,所以自己错过了回去工作的机会吗?
唐渺顿时有些后悔,假如当时不那么意气用事,说不定,自己现在也不是这个样子。不过,转念一想,她反而觉得,自己如今的生活也不差,不,应该说是更好才对。
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几句,唐渺很快就将心头的那一抹遗憾之情挥去了。
而且,宠天戈刚才所说的那几句话,又令她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他甚至专程为了自己去跟金喜珠宝的人打过招呼,让她的上司不要将她调走。
这能不能说,他的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只不过,因为那个可恶的女人一直强占着他的全部注意力,所以他才没有办法对自己更好一些?
如果宠天戈知道唐渺此刻的所思所想,他一定会后悔和她说哪怕一个字。
同为女人,虽然一直没有出声,但是荣甜已经看出来唐渺的状态不太对劲了。她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总觉得唐渺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可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你真的跟他们打过招呼?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其实并不是……”
唐渺激动地上前一步,大声说道。
只是,还没有等她说完,站在不远处的唐漪看到了这一幕,顿时一脸紧张地小跑过来。
唐漪一把搂住了妹妹的肩头,柔声说道:“渺渺,原来你在这里。你不是想要我刚才捧着的那个花球吗?快跟我过去,你来拿着,会有好运气的。”
原本,新娘在婚礼结束的时候,才会抛花球,让在场的未婚女性去抢,谁拿到了,谁就是下一个结婚的新娘,也算是一种传递喜气的方式。
唐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不只是抛的花球有好运气,包括新娘拿过的鲜花都有祝福的寓意,所以一直叮嘱姐姐,一定要把每束花都给她,别人不能碰。
“快跟我回去,渺渺,万一别人拿走了呢。”
唐漪知道妹妹对宠天戈的心思,生怕她当着荣甜的面,又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要知道,上一次的那两个大耳光足够当做教训了,唐渺回家以后哭了一整宿。
本来不愿意走,一听这话,唐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唐漪离开。
唐漪回过头,冲着宠天戈和荣甜轻轻点了点头,她的脸上还挂着一丝忧虑,然后挽着唐渺的手臂,和她重新走回人群之中。
见她们两个人走远了,宠天戈和荣甜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怎么怪怪的?”
说完,他们都是欲言又止地看向对方。
一路无声地走到车子前,宠天戈掏出钥匙,和荣甜一起坐上车子。但他没有着急开车,而是长出了一口气,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你也察觉到了?”
她捂着嘴,眨眨眼,咯咯一笑:“我察觉到什么了?我只是察觉到,她喜欢你,很讨厌我,恨不得用眼角夹死我。”
无奈地捏了捏荣甜的脸,宠天戈叹气道:“我说正经的呢。”
她拍开他的手:“我哪个字不正经了?事实就是这样嘛。不过,我对你还是很放心的,不会因为这种事和你吵架。”
宠天戈点头:“谢主隆恩。”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今天毕竟是卫然和唐漪大喜的日子,作为他们的朋友,应该尽量减少令人不快的举动。虽然唐渺有些招人讨厌,可她是唐漪的亲生妹妹,今天唐家人来得不多,作为新娘,心里也应该有一丝惆怅,所以更加珍重这个妹妹,自然是理所当然。
荣甜回到家,逗了一会儿宠靖珩,又和宠靖瑄一起睡了个午觉,一觉睡到下午四点,这才重新化妆,换衣服,和宠天戈一起前往婚礼举办所在的酒店。
“我觉得作为朋友,你应该免费才对。”
卫然最终选择了中海饭店来办婚礼,当然是看中了它的资历和口碑,另外也是因为这是宠天戈名下的产业,肥水不流外人田。
对于荣甜的提议,宠天戈险些笑出声来,他一拍方向盘,无语道:“我没有那么大方,他们夫妻两个席开八十八桌,婚宴菜品是了两句话,他看见,傅锦凉一个人走到门口,来回张望着,好像在等什么人。
宠天戈不禁有些好奇,她在等谁呢?总不会是她的丈夫吧?据说,李承祖好像很少来中海,这边的生意都是傅锦凉一个人在打理。
见宠天戈盯着宴会厅的门口,荣甜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朝那里看过去,她看见,傅锦凉就站在那里,不时地朝外面张望着。
门口有风,傅锦凉穿着露背晚礼服,双臂都露着,她抱着胸,不停地用掌心摩挲着肌肤,看得出,她也应该很冷。
所以,根据这个小细节,宠天戈判断出来,她要等的人,对她应该十分重要。要不然,依照傅锦凉的性格,她才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咳咳,看了半天,怎么不去送外套?没看见美女冷得正在瑟瑟发抖嘛。”
荣甜忍着笑意,在一旁揶揄道。
听了她的话,宠天戈立即转过头来,佯怒道:“不许和我开这种玩笑,我会伤心。”
她立即挽住他的手臂,一脸讨好的表情:“好嘛好嘛,你大人一定有大量,不会和我计较的。再说了,谁让你一直盯着别的女人看?我吃醋还不行吗?”
宠天戈不怒反笑:“真的?你吃醋?这倒是稀奇事,要是真的能让你吃醋,我现在就把西服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荣甜立即瞪大眼睛,扬起下巴:“你敢?!”
她抿紧嘴唇的样子,不可怕,倒是有几分俏皮,看得宠天戈微微俯下头,直接轻啄了一口她的唇角,吓得荣甜几乎叫出声来。
“你做什么,这里几百号人呢……”
她紧张地推着他的胸口,喃喃自语。
宠天戈并不在意:“怕什么,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新郎新娘的身上,根本没有人往这边看的,别担心。再说,谁不知道你和我是一对,所有人都在等着我们的婚礼呢。”
他的脸上写满了“桀骜不驯”四个字,眉眼之间意气风发,好像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无所畏惧的铁血商人。只不过,现在的他除了手腕依旧强硬之外,还多了一丝对妻儿的温情。
荣甜笑了笑,再一转头,看见傅锦凉已经朝着门口迎了上去。
她急忙扯了扯宠天戈的袖口,示意他也看看,到底傅锦凉等的人是谁。
两个人盯着宴会厅的入口方向,果然,几秒钟以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而在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傅锦凉和唐渺,两个女人一边一个地挽着他的手臂,行走之间,三人之间姿态亲昵,一看就知道关系匪浅。
这个中年男人一出现,就吸引了在场的很多人的注意力,大家纷纷看过去。
见他左拥右抱,身边又是年轻漂亮的美女,很多男人都不禁产生了一丝羡慕的情绪。
“这个人是……”
荣甜下意识地看向宠天戈,不解地问道。
他的面色沉峻,轻声回答道:“傅家的老三,很多人都叫他三哥,是傅锦凉的三叔。你看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其实一肚子坏水,在圈子里的口碑很差。不过,这个人也有些能耐,就是会赚钱,投资什么都能赚,所以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人也不少。你看傅家这些年来如此风光,有很大程度上都是靠着傅老三。”
他们两个人站在角落里,身边没有其他人,再加上周围一直放着节奏强烈的音乐,所以,宠天戈可以和荣甜说一些比较私密的话,不用担心被人听见。
她点了点头,无声地打量着傅老三,虽然不认识,但荣甜也觉得这个男人虽然长得很帅,五官之间却有着一股奸邪之气,令人不喜。
今天来参加卫然和唐漪婚礼的宾客之中,也有许多认识傅老三的人,他们一见到他,纷纷拱手和他打着招呼,都说没想到他会来。
傅老三的到来,的确令人意外。
当然,最意外的,就是卫然和唐漪。
一听说傅老三居然来了,唐漪格外紧张,她坐在新娘化妆间里,急得站了起来,拖着长长的婚纱摆尾,一脸焦躁。
她之所以这样不安,是因为在她刚和原来的旧东家解约,还没有正式投入卫然麾下的时候,有一次,唐漪被迫去参加一个商务派对,她本不想去,无奈她的经纪人也推不掉,只能带她前往。到了那里之后,果不其然,有人打算出钱让唐漪留下来过夜,开价很高,就是傅老三。
这种情况,在娱乐圈并不少见,一些根基不深或者背景不够强大的艺人,只能被迫承受,事后还不一定能拿到钱。那一晚,险象环生,最后,是唐漪咬着牙,给只见过一次的卫然打了电话,她躲在卫生间里,哭着问他,你能不能帮帮我。
唐漪本以为,自己在当时的那种环境下,不得不受辱,没想到,卫然放下电话,直接赶来。
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她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总之,她全身而退,并没有留下,也没有令傅老三碰到。本来,这件事早已封存在了唐漪的记忆里,哪料想,今年年初的时候,娱乐圈爆出一连串巨大的丑闻,很多同一时期的女性艺人都被爆料,曾经陪酒陪睡,一长串的名单上,并没有唐漪。然而,看了新闻的唐漪却忍不住全身发抖,一阵阵后怕。
此刻,听到傅老三来了,她当然会忍不住回忆起那件往事,遍体生寒。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一个伴娘过去开门,是卫然。
几个伴娘和他打过招呼,见他似乎有话要单独和唐漪说,大家鱼贯而出,给他们二人留下空间。
“别害怕。”
卫然知道唐漪在担心着什么,轻声安抚道。
且不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算有什么,凭他在中海的声势,傅老三倘若真的想在今天砸场子,也要掂量掂量。
更何况,傅家再厉害,也没有本事和宠家斗。今天宠天戈也在场,卫然觉得,自己和他毕竟也有几分交情,他总不会看着自己当众被羞辱。
“他怎么会来?我根本就不记得宾客名单上有他!”
唐漪急得脸色发白,她揪着胸口的白纱,哑声问道。
沉默了几秒钟,卫然伸出两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膀上。犹豫再三,他没有直接问,而是换了个方式:“亲爱的,渺渺最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唐漪愣了愣,似乎没有料到,卫然会突然问起唐渺。
她看着他,诚实地回答道:“我都在赶工和准备婚礼的事情,老实说,她最近在做什么,我真的没有过问太多。你也知道,渺渺个性很强,她不喜欢我啰嗦,管她太多……怎么了?是不是渺渺出事了?”
一想到唐渺可能会有问题,唐漪着急地问道。
卫然摇摇头:“你妹妹没事。不过,我怀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他看得很清楚,在傅老三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傅锦凉挽着他的一边手臂,而唐渺挽着他的另一边手臂,两个人表现得十分亲密。
按理来说,唐渺是不会和傅老三这种人扯上关系的,除非……
“渺渺最近的确有些不对劲,而且,我发现她的衣服和包包都很贵,我问她,她也不说,问急了,就告诉我,这是以前我给她的钱,她攒下来的。可是,那些东西真的很贵……”
唐漪喃喃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一听这话,卫然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他一向都不太喜欢这个小姨子,觉得她年纪虽小,但却没有普通女孩儿应有的善良和单纯,反而物欲极重。有好几次,卫然无意间撞见唐渺向唐漪索要东西,包括珠宝首饰之类的,而唐漪因为那些东西都是卫然送给自己的,无论价值高低,都是心意,所以不肯送给妹妹,惹得唐渺频频大发脾气。
本以为她只是任性骄纵一些,哪知道,居然已经到了出卖自己的地步。
卫然明白了,也许,傅老三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要向自己炫耀一番。
与此同时,门外的宴会厅里,众人见时间差不多了,纷纷入座。
宠天戈和荣甜也坐下来,前者的表情自从傅老三出现在这里之后,就显得有些严肃。他一直在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又和唐渺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荣甜淡淡开口,语气十分笃定:“别想了,他们是情人。”
他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头:“你怎么这么肯定?要是论起岁数,傅老三都能当她爸了。”
不过,宠天戈也知道,老男人找小姑娘,这种现象也不少见,尤其是有钱的老男人。
见他竟然怀疑自己,荣甜哼了哼:“男人和女人一旦有了那种关系,连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和年龄、外貌、身份这些都没有关系,我是从他们的对视中确定的,他们就是情人。”
听她这么一说,宠天戈又去看了几眼傅老三和唐渺,也承认了荣甜的话是对的。
只是,他没想到,唐渺真的会这么做。
按理来说,唐漪现在已经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去照顾好她了,她实在没有必要去这么作践自己。除非,是她自己愿意的,她非要这么做不可。
又看了一眼坐在傅老三身边的傅锦凉,相比于其他人,她的表情就显得冷淡多了,坐在一旁,也不聊天,倒是一脸的冷漠,时不时地用手指转着另一只手上佩戴着的戒指。
远远地,宠天戈有些看不大清楚,但他依稀觉得,她手上的戒指似乎有几分眼熟。
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宠天戈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傅锦凉手上佩戴着的那枚戒指,确实是当年他和她准备结婚的时候,用来当做婚戒的那一只。
婚礼的前一天,她把其中的那枚男戒交给他,让他转交给伴郎,等到婚礼上的时候再拿出来,傅锦凉还叮嘱他,一定要小心保管,因为价格昂贵。
而宠天戈在回家的路上就不记得把戒指丢到哪里去了,后来也没想起来,下落不明。
至于傅锦凉的那枚女戒,虽然她没有能够如愿以偿地嫁给宠天戈,可她一直仔细地留着它,舍不得收起来,回国以后,还偷偷戴在了手上,就连李承祖买给她的粉红鸽子蛋都不能令她换下。
然而,爱情是双方面的,一个人的单恋,除了感动自己,感动不了任何人。甚至,还会令另一方感到厌恶,累赘。
这一刻,宠天戈算是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身为一个男人,他此刻没有任何的骄傲感觉,倒是觉得很麻烦,很想摆脱。
“你在看什么?”
见他一直在向隔壁桌看过去,荣甜也不禁好奇,她顺着宠天戈的视线看过去,无法判断出他刚才看着的人是傅锦凉,还是傅老三,亦或者是唐渺,因为他们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
令荣甜感到有些吃惊和不解的是,作为新娘的亲妹妹,唐渺既没有在新娘休息室陪着姐姐,打点一切,也没有和其他娘家人坐在主位上,而是选择和傅老三坐在一起。
出于这一点,她就看出来,唐渺现在一定是非常依赖她的这个老情人。
当然,也有好处就是了。
荣甜的目光不经意似的瞥过唐渺,大脑却在最短的时间内鉴定出来了,她今天身上佩戴着的几样首饰,全部都是真的,而且价格不菲,而她手上的那个亮闪闪的宴会包,也是米兰当季新款,上周才在时装展上露面,全球限量两百个。
就算唐漪再怎么疼爱妹妹,也不会这么大出血。
以上种种,等于是间接地证实了荣甜的猜测是正确的。
她不禁挑衅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宠天戈。
距离婚礼正式开始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了,宴会厅里的客人大多已经入座,偶尔也有几个还在走动的,台上的司仪已经提示,请大家尽快就坐。
“你笑得很奸诈。”
宠天戈看了一眼身边的荣甜,总觉得她现在就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状态。
“我只是觉得会有一些比较有趣的事情发生。”
她不看他,直视着前方的舞台,犹如一个预言家。只见大屏幕上滚动着卫然和唐漪二人的婚纱照和生活照,金童玉女,郎才女貌,拍得十分惊艳。
荣甜的话音刚落,司仪已经再一次走出来,宣布婚礼即将开始。
新娘唐漪已经在两个伴娘的陪伴下,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按照事先的彩排,和卫然一起走到门口的红毯上,等待入场。
由于她的父母都不在了,卫然的父母也已经双双离世,所以,今天的婚礼上就没有双方父母出现这个固定的环节,只有他们二人,以及身后庞大的伴娘伴郎团。
宴会厅内的灯光渐渐调暗,只剩下一整束追光,打在一对新人的身上。
在场的大多都是娱乐圈中的人,什么架势没有见过,饶是如此,卫然在婚礼上展现出来的大手笔依旧是令许多女人啧啧,更令许多男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是,出于好奇,荣甜也会时不时地瞟上几眼那个叫傅老三的男人,看看他今天到这里来,是不是单纯地为了祝贺一对新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卫然和唐漪走上了舞台。
今晚担任司仪的一共有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圈中知名的主持人,各大卫视的名嘴。他们妙口生花,而且毫无拘束,几乎把婚礼现场变成了一个大派对。
“好了,接下来,是一个非常老土的环节,但却值得大家期待,我们请新郎新娘讲一下他们的恋爱经过!”
其中一个男主持兴奋地说道。
可以说,卫然和唐漪之前的地下恋情一直进行了很久,保密工作做得极佳,要不是卫然在颁奖典礼上当众求婚,很多人还被蒙在鼓里。
此刻,一听说要让他们讲述恋爱经过,众人的确都感到非常的好奇,全都十分期待。
卫然接过话筒,刚要说话,忽然,他看见坐在自己右手边的那一排圆桌上,有人举起了手。紧接着,就好像早有准备一样,一个工作人员小跑着,将一支麦交到了那人的手上。
“抱歉,打断一下各位,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来为大家讲述一下卫总和唐小姐的恋爱故事呢?作为旁观者,我还是略知一二的,哈哈。”
傅老三的声音通过音箱传了出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卫然一愣,急忙向身边的工作人员递上眼神,示意让他们赶快去阻止傅老三的举动。然而,却没有任何的效果。因为,很多人都想当然地把这个“突发事故”当成了新郎提前准备的,给新娘的意外惊喜。
不仅如此,台下有不少不明所以的客人,已经跟着拍起手来。
傅老三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还抬起手,示意大家先安静。
然后,他再次开口说道:“唐小姐是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艺人,用现在时髦的话讲,就是女神。哈哈,女神呢,往往都是高高在上的,难以亲近。这倒也不奇怪,毕竟,我们都是凡人嘛,人和神总是有区别的。我记得,几年前,唐小姐还没有跳槽到卫总的公司,那个时候的她已经是初露峥嵘,有一天,她的经纪人找上我,希望我能帮衬帮衬唐小姐,让她走得更顺。傅某只是一个俗人,承朋友们不弃,赚了点小钱,所以我说,我虽然欣赏唐小姐,但却对娱乐圈一无所知,恐怕帮不上什么。哪知道,呵呵……”
说到这里,傅老三故意停顿了一下。
众人的注意力已经被他的话全部吸引过去,此刻,见他忽然停下不说,大家都十分好奇。
唐漪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发白,她紧张地握着一旁的卫然的手,全身轻颤。
他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众目睽睽之下,卫然实在没有办法冲过去堵住傅老三的嘴,如果那么做的话,反而会更加令人怀疑。
而且,卫然想,假如傅老三非要提起当年的那件事,他其实是不怕的,因为唐漪是被骗去的,而且她也没有被人侵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刚要安慰唐漪几句,身后的音箱里忽然传来带着沙沙杂音的对话——
“姑奶奶,你还想不想红了?”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唐漪一怔,这是她以前那个经纪人的声音!
她愣了愣,不知道这是什么。
“想,我想红,我努力了这么久,就是想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紧接着,唐漪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众人全都屏息,竖着耳朵继续听下去。
“想红,那就得去,你打扮打扮,稍后我去接你!”
“不去行吗?你上次给我的那两个剧本,我还没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剧本?再不去运作一下,你以后连戏都没得演!穿那条露背的低胸裙,我半小时后到!记得,一会儿见到傅先生的时候,嘴巴甜一些,主动一些,酒店我已经订好了。这一次要是做好了,你会有二十万左右的进账……”
至此,对话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露出愕然的表情,似乎都没有想到,唐漪也曾做过这种交易。
再联想起年初被曝出来的艺人卖|淫事件,那长长的名单上,有一些是已经确定的女星姓名,还有几个是代号,暂时还没有对上号。
于是,众人纷纷回想,唐漪会不会也是其中的某一个。
“不过,我并没有机会一亲芳泽,咳咳,因为那一晚上,卫总来找我,我就卖了卫总一个人情。再说了,傅某虽然对唐小姐心生爱慕,但身为一个商人,我还是觉得,几十万买一夜,实在太贵了,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静了一秒钟以后,宴会厅内的各个角落里传来了窃窃私语。
傅老三的声音听着很贱,别说被他羞辱的唐漪,就连坐在台下的荣甜都觉得无比刺耳。
“原来,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她压低声音,喃喃道。
一旁的宠天戈轻声说道:“我猜,不止。”
荣甜一挑眉毛:“都已经这样了,还会怎么样?”
就好像要回答她的疑惑似的,大屏幕上竟然再一次出现了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画面!
只见唐漪和卫然同时出现在画面中,周围的背景看上去应该是走廊,他们两个人都站在走廊的一角,旁边应该没有其他人。
唐漪低垂着头,看样子有些沮丧。
而卫然却很酷地一手插着口袋,就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卫先生,谢谢你来救我……要不是你,我就……”
她抽泣了一声,用手捂着嘴,低低说道。
声音经过专门的去噪处理,所以,唐漪和卫然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清楚的。
是人都有窥视欲,特别是对于明星艺人等公众人物的私隐,更是万分好奇。所以,一听见有料要爆,所有来宾都恨不得瞪大双眼,竖起耳朵,唯恐漏掉一句话,一个画面。
画面不是特别清晰,应该也有些年头了,所幸,声音还是比较清楚的,听得出来是卫然和唐漪二人。
坐在台下的荣甜此刻也不禁不暗暗地佩服起宠天戈的乌鸦嘴,他刚刚说不止那些,看来,还真的被他给说中了,真的不止。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傅老三,觉得此人面容奸邪,一看就知道干不出什么好事。
不管之前有过什么纠纷,今天毕竟是人家夫妻的大喜日子,挑在这一天特地跑来砸场子,这种人也真是够了,就算有理,同样也不是什么好人。
正想着,大屏幕上再次传来了唐漪的声音。
她应该是被吓得不轻,说话的时候一直是抖的,肩膀上搭着卫然的西服外套,两只手死死地揪着。
“卫先生,我和老东家的合同快要到期了……不知道你能不能签我?其实,我也明白,和你说这种话并不合适,但我还想试一试……”
艺人没有不渴望大红大紫的,唐漪也不例外,她想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而且,虽然这一次只是第二次见面,但她分明能够感觉得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对自己其实是有兴趣的,这一点,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就能觑出一二。
卫然冷淡开口:“你说得不错,这些事情的确不应该来找我谈,公司有专人负责这些事情。唐小姐,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见他要走,唐漪一紧张,竟然直接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住。
“抱、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我……我想进你的公司……我一定会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你签了我,绝对不会赔钱的,我保证!”
她扬着头,大声说道。
众人看到这里,纷纷发出一阵唏嘘,没想到,婚礼上的意外,简直比最有票房的电影还精彩,还好看!堂堂影后唐漪居然为了合同而低三下四地求人,甚至不惜连连做着保证。而一向以冰山面孔示人的卫然,居然也任由她拉扯着自己,没有马上拂袖而去。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令人大跌眼镜。
只见卫然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挑起唐漪的下颌,细细地凝视着她的脸。
这个动作原本透着狎昵的味道,但由于两个人都是俊男美女,所以看起来倒也不怎么违和,反而有几分赏心悦目。
“要是我说,我可以签你,但你要做我的地下情人呢?”
他轻声开口问道,脸上竟然出现了罕见的笑容。
唐漪大骇,本想倒退一步,却因为下巴被他捏在手中,而无法逃脱。
“为、为什么?我们只见了两次面……”
她极为不解,虽然察觉到了他对自己充满了一丝异样的好奇,可也不至于一开口就让她做情妇吧?!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甚至更有可能牵扯出什么大秘密。
事实证明,唐漪身为女性的第六感是正确的。
听了她的问话,卫然并没有松开手,依旧用一种复杂的视线在她的脸上逡巡着,口中也喃喃道:“因为……你和她的眼睛好像……每次你看着我,我都会觉得,是她在注视着我……”
唐漪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下去:“她、她是谁?”
她并不了解这个男人,虽然在此之前也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但那些寥寥无几的语句却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亲口证实。何况,所谓的八卦和绯闻,掺了多少水,真实性有多么的低,唐漪比谁都清楚。
“卫了的女朋友。”
说完这一句以后,卫然就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一样,放开了唐漪。
而大屏幕上的画面,就停顿在这里,定格住,不再播放了,因为已经全都播放完毕了,就这么多。
全场哗然。
卫了是卫然的亲哥哥。
坊间早就有传闻,说是兄弟二人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甚至就是因为这件事,卫然自立门户,从家中的公司里跳出来单干。
此刻,听见他的话,大家全都明白了,这是一个觊觎着大嫂的小叔子。
这么一来,原本看似美满幸福的婚姻里,其实夹杂着说不尽的龌龊和交易:卫然答应将唐漪捧得更红,而作为回馈,她也做了他几年的秘密情人。至于现在二人结婚,是假戏真爱,水到渠成,还是各有目的,各取所需,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这场婚姻已经变了味道。
所有人都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傅老三再次拿起话筒:“各位一定很好奇,我怎么会拿到这段视频吧?很巧,唐小姐那天来赶我的酒局,而吃饭的地方,就是傅某开的私人会所。哈哈!就在前几天,会所重新装修,有工作人员无意间发现这段视频,拿来问我怎么处理。我一想,说不定我还是两位新人的大媒人呢,哈哈!所以,我就想着把它当成一份贺礼,亲自送上,还望一对新人笑纳。祝你们白头到来,多子多孙!”
他笑得十分猖狂,说完这些,放下话筒,准备离席。
原本坐在傅老三身边的两个女人,一个傅锦凉,一个唐渺,此刻她们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值得人玩味:一个是面含微笑,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另一个则是满脸错愕,似乎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些事。
唐渺懵了,在今天以前,她只是单纯地以为,傅老三问她要两张请柬,是想要来道喜。所以,她才从唐漪的手上要了两张空白喜帖,自己填上了他和傅锦凉的名字。
唐漪还问她,是不是邀请朋友,她心虚地说是,却没有告诉姐姐,自己到底准备邀请什么人。
其实,她很清楚,假如被姐姐知道,自己竟然跑去给一个老男人做情妇,唐漪一定会把她的腿打断!所以,关于傅老三的一切,唐渺都是隐瞒着唐漪,说起来,这件事还是由傅锦凉为她穿针引线的。一开始,唐渺也不是很愿意,可她受不了诱惑,内心里极度向往那种所谓的上流生活。
最后,贪婪战胜了廉耻。
见三叔要走,傅锦凉也马上起身,跟上他。
临走之前,她朝着唐渺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让她也跟过来,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鬼使神差地,唐渺竟然也真的站了起来,挽着那个闪闪发亮的宴会包,下意识地跟着傅老三和傅锦凉向门口走去。
“唐渺!”
卫然率先反应过来,他大吼一声,试图唤回唐渺。
听见声音,已经近似于崩溃的新娘唐漪猛地抬起头,不明白丈夫为何在这种时候喊着自己妹妹的名字。她在伴娘的搀扶下,分开面前的人群,看向前方,却见到此前一直没有见到的唐渺居然站在傅老三的身边,表情古怪。
“渺渺?你、你……”
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几乎要晕倒过去。
一瞬间,唐漪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在休息室里,卫然一提起唐渺,整个人就吞吞吐吐,直到最后,他也什么都没说。
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要是再看不出来现在的局势,唐漪就是真的白混了。
“渺渺,你这么做,你对得起死去的爸妈吗?你对得起我吗?我这么多年受的苦,是不是还比不上别人给你买的衣服和包……”
唐漪撕心裂肺地喊道,不等说完,她的脸色迅速涨红,剧烈地呕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两只眼睛不停地上翻着。
眼前的景象吓坏了众人,几个伴娘和伴郎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到一旁。
卫然看了一眼唐漪,想也不想,立即冲上前,一把拎起了傅老三的衣领,一记重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不等傅老三反应过来,他又是一拳跟上,打在了他的右眼眶上。
因为入场是严格按照请柬来的,所以,傅老三带的那群保镖无法进来。此刻,一见到卫然动手,那些之前就徘徊在宴会厅门口的保镖一拥而上,强行将自己的老板从卫然的手中拉扯出来。与此同时,卫然的庞大伴郎团见他动手,也不落人后,一个个冲过来,见人就揍,抬手就打,十几个人顿时形成了一个圆圈,打得不可开交。
流光溢彩的宴会厅内,此刻鸡飞狗跳,离得近的一些宾客已经尖叫着逃开,酒店的工作人员在宠天戈的指示下,也不得不前来分开众人。
“不行,必须得报警。中海饭店是个重要的营业场所,你是这里的法人,真的出事,大家谁也别想逃脱干系。”
荣甜和大家一起向后躲开,她掏出手机,一把塞到宠天戈的手中,催促着他亲自报警。
略一沉吟,宠天戈也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直接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卫然的领结飞了,脸上也挂了彩,但他骁勇非常,对付起周围的保镖丝毫也不吃力,反而能够抽出空来,不时地朝傅老三的身上招呼几下。
警察的出警效率还是比较惊人的,又或者,是因为宠天戈这个报警人的身份特殊。
总之,当他们赶到中海饭店的时候,现场的事态暂时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但现场也已经是无比混乱了。宾客们大多已经跑得七零八落,偶尔有几个喜欢看热闹的,居然还留了下来,似乎是想要看看事情的最终结局是什么。
卫然虽然没有吃到大亏,可闷亏也吃了不少,傅老三带来的那群人不是吃干饭的,拳脚之间也颇有威力。两方人数基本持平,谁也占不到大便宜,厮杀之间,各有输赢。
傅老三毕竟是年过五旬,再加上最近这几个月沉溺于唐渺的温柔乡,体力方面难免有些吃紧,比不了而立之年的卫然,何况卫然常年坚持体能训练,心中有恨,出手自然又快又准。
总之,等到赶来的警察吃力地将他们所有人全都分开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甚至还有哗哗流血的。
而唐漪因为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已经昏了过去,几个伴娘七手八脚地将她抬进隔壁的休息室,等着120急救车的到来。
与此同时,酒店的门口已经围满了各路记者,足有几十人。原本,他们是打算第一时间报道今天的这场豪华婚礼,却不料,因为现场临时出现了意外,里里外外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人说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都在嚷着,出事了,这婚怕是结不了了。
“是我报的警。”
身为中海饭店的法人,外加亲自报警,宠天戈少不得要和警方打交道。
眼看着刚才还在厮打的二十来个人都已经被控制住,他主动和警察交代着情况,同时叫来了中海饭店的值班经理,让他马上去调查刚刚在宴会厅控制室的几个人。
如果不是事先买通了酒店的工作人员,傅老三又是怎么能够随意地在大厅内的屏幕上播放着自己带来的视频和音频资料?这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甚至已经把手伸到了宠天戈的地盘上。
这也就是宠天戈为什么会选择主动报警的根本原因。
他不能容忍,竟然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撒野。傅老三今天的举动,绝对不仅仅是破坏了卫然和唐漪的婚礼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他甚至还狠狠地打了宠天戈的脸面。
“这位是饭店的经理,在这里工作了几年,对于这里的情况,他比我还要更了解。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他都会配合。”
将值班经理介绍给前来调查情况的警察,宠天戈便没有再多言,先行离开。
中海饭店是他的产业不假,但他几个月也不会来这里一次,关于饭店的运营和管理方面,宠天戈并不如这里的一线工作人员知道得更多。
所以,与其站在一旁,还不如先去看看他关心的人。
荣甜已经和伴娘们一起,在隔壁的休息室里,陪着已经幽幽转醒的唐漪。
她也真是史上最悲惨的新娘,婚礼当天,被当初不小心得罪过一次的小人当众羞辱,又得知自己这些年来视为珠宝的亲妹妹竟然做了人家的情妇!更重要的是,唐漪心中的那个心结,又一次被狠狠地撕开,她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了,没想到,一听见和那个女人有关的哪怕一个字,还是会心痛得快要窒息。
如果可以,唐漪真的想去问问卫然,他是不是真的忘了她,全心全意地娶她为妻。
“怎么样了?警察来了?”
听见外面的杂音减小,荣甜猜测着,一定是警察赶到了这里。
宠天戈点点头,脸色看起来倒是没有丝毫的轻松。
“外面是不是有好多记者?这下糟了,喜事快要变成……还不知道急救车能不能在酒店的正门停,那里全是记者,被堵住都是轻的,就怕他们一通乱写。”
荣甜停住,满眼担忧。
“没事,我叫人把医院的车引到内部通道,别在前面过,一会儿你们先把她领到连廊那边,那里有一个楼梯,直通楼下。”
宠天戈掏出手机,跟酒店的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在楼下等着。
一听到他这边安排妥当,荣甜立即转身回房,告诉唐漪,大家准备送她去医院。
“我不去,我不走,卫然和渺渺还在外面……”
唐漪执拗地摇头,身上价值不菲的婚纱已经被拉扯得皱巴巴,因为狠狠哭过,她脸上的妆也略有糊掉的迹象。
总之,此刻的新娘,已经狼狈不堪。
“都到了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想着她?她可有想过你吗?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一生就一次!她和那个傅什么的老男人天天在一起,难道事先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哪怕是荣甜,此刻都看不下去了,她气得跺跺脚,大声说道。
其他的伴娘也都连声附和,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人谅解唐渺的做法。
大家纷纷骂着,说唐渺根本就是一头白眼狼,喂不熟的小畜生,胳膊肘朝外拐,宁可去和跟自己父亲差不多的老男人拉扯不清,也不体谅做姐姐的一番苦心。
七嘴八舌之际,唐漪忽然大声喊道:“都别说了!是我把她惯坏了,我也有责任。我没有想到,和我一起长大的妹妹,其实我一点儿都不了解她……”
说完,她掩面而泣。
尽管唐漪不想去医院,但是,十几分钟以后,她还是上了急救车,车子从酒店的内部通道进出,成功地避开了各路记者的围堵。此刻,他们还聚集在中海饭店的门口,希望能够拿到第一手资料。
将唐漪送走,荣甜总算松了一口气。
男人的事情自有男人去处理,她只要确保唐漪没事就好。
一转身,她看见,傅锦凉站在自己的身后不远处,而她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任由别人随意地靠近自己。意识到这一点,荣甜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看来,她的警觉性还是不够,亟需提高。
“里面太吵了,还是这里清净。”
傅锦凉向荣甜笑了笑,率先说道。
握紧双拳,荣甜不打算理会她,宁可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绕回宴会厅。
“哎,你不觉得,今天的这场婚礼,可以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精彩吗?恐怕,未来十年八年,都不会有比今天还有趣的婚礼了!”
傅锦凉喊住她,咯咯笑道。
她的话,令荣甜恍然大悟:原来,傅锦凉一直因为当年被宠天戈在婚礼上放了鸽子而耿耿于怀。也许,她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心理畸形,恨不得别人也在婚礼上遭遇一些什么意外,变成他人眼中的笑柄。
坐月子的那段期间,她闲来无事,背着宠天戈,用当地的网络资源查到了好多国内的网站已经屏蔽掉的新闻报道,他和傅锦凉的婚事,就是其中之一。
老实说,刚看到的时候,荣甜真的非常生气,但她又无处发泄,只好在宠天戈的面前继续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现在,这股火彻底冒了出来。
“有没有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卫然都不会悔婚,更不要说连面都不肯露,让新娘一个人面对着全场坐满宾客的窘境。”
这句话真的很奏效,只见傅锦凉脸上的笑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她瞪着荣甜,眼神凶狠。
很显然,那件事是不能随意被提起的,尤其是被情敌提起。
“你别高兴得太早,你知道唐漪和宠天戈以前是什么关系吗?他包养了她很长一段时间,你不会以为,他们每次见面都是谈谈天、说说话那么简单吧?怎么样,听到这里,难道你不觉得很解气吗?毕竟,她可是占有过你的男人,说不定,在他的心里,现在还会时不时地想起唐漪,暗暗地将你和她在床上进行着对比……”
傅锦凉越说越露骨,冷笑着看向荣甜。
如她想象得一样,荣甜的表情微怔,显然是没有想过,她竟然会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你……简直无耻……”
荣甜吐出一口气,放弃再和这个女人说哪怕一句话。
她已经疯了,她的身体是好的,但她的灵魂已经病入膏肓。
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她就可以联手自己的叔叔,去伤害努力生活的人,以此来获得自己的某种病态式的满足,这已经不是争强好胜那么简单。
“无耻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那些又蠢又笨还贪婪的人,比如唐渺。别光恨我一个人,你猜,最先冒出这个点子的人是谁?没错,就是她。”
傅锦凉弹了弹手指甲,一脸不屑地说道。
她利用了唐渺,却也瞧不起她,一见到唐渺,她就觉得好像见到了已经死去的夜澜安。这些女人都是那么的蠢笨,而且极其好掌控,只要三言两语便能挑拨得她们发疯。
“你说够了没有?”
蓦地,一道裹挟着怒意的男声忽然从角落里传来,紧接着,宠天戈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是来找荣甜的,唐漪被送往医院,他见荣甜还没有返回打听,心里着急,于是就沿着连廊,一路找了过来。
没想到,又一次遇到傅锦凉。
快步走到荣甜的身边,宠天戈拧眉开口:“别以为你和你三叔两个人联手,就能搅乱娱乐圈,逼着卫然答应和那几个艺人解约!”
此话一出,傅锦凉和荣甜两个女人都是一愣。
前者是没有想到,宠天戈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查到天宇传媒的背后靠山是傅老三,而她自己也从丈夫李承祖的手上调出一笔钱,注入这家公司,和三叔一起,试图联手打掉卫然的公司。
后者则是十分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傅锦凉就和娱乐圈扯上了关系,还和卫然唐漪夫妇成为了死对头,非要拼杀个你死我活不可。
扭头看了一眼荣甜脸上的不解表情,宠天戈平静道:“资本流动而已,哪里有钱赚,资本就涌向哪里,不存在什么跨行不跨行。”
这倒是实话,资本流动是一种难以阻止的潮流,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商人更是如此,他们不会排斥任何能够赚钱的机会,才不会去刻意地避开某些领域。
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傅老三投资了天宇传媒罢了,而他也一直乐得躲在幕后,悄无声息地操控着大量资本的注入和流出,闷声发大财。
荣甜“哦”了一声,对于这些,她并不是很感兴趣。
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傅锦凉绝对不只是想要挖苦讽刺一下唐漪那么简单,她的目的和傅老三是一样的,趁着这个机会,令卫然夫妇声名扫地,连带着影响公司的稳定。
“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你什么时候竟然和姓卫的走得这么近了?难道你想要为他出头?哈哈,真是有趣,是不是两个男人只要跟同一个女人有了那种关系,就难免要惺惺相惜啊?”
傅锦凉虽然讶异,但并不惊惶,卫然既然能够攀得上宠天戈这尊大佛,想必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只是不知道,他一想到妻子和宠天戈有过那么一段,心里会不会犯膈应,又或者,他其实巴不得他们两个人旧情难了,自己就能从中谋取更多的好处。
“你真恶心,简直丢了所有女人的脸!”
宠天戈的脸色铁青,如果不是因为这几年宠家式微,他也不至于让这个女人在自己的面前上蹿下跳。饶是如此,他也已经在心头默默地下了决心,赶早不赶晚,一定要尽快压下傅家的风头,以免傅锦凉太过得意,甚至伤害到荣甜。
“我才不在乎别的女人有没有脸面。今天的事情就够你们折腾了,我倒要看看,怎么收场。”
说罢,傅锦凉拿起一副墨镜,冷酷地戴上,然后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宠天戈真的想冲过去,狠狠地打她一顿。脑子里最后的一点点理智阻止了他想要这么做的念头,他把两个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一张脸已经青里透白,十分骇人。
“卫然他们怎么样了?不会被警察带走了吧?”
扯了扯他的袖口,荣甜满心担忧地问道。
唐漪刚刚被送上车,虽然看起来不是很严重,但她毕竟受了很大的刺激,还是做个全面的检查比较放心。卫然又和人动了手,尽管他的身手不错,但好虎架不住群狼,一人一拳也够他受了。
听见她的声音,宠天戈算是压下了心头的火气,他深吸几口气,轻声回答道:“嗯,不可能不带走,按例也要做个笔录,这属于聚众斗殴,而且情节比较恶劣。不过,卫然的律师已经赶过去了,我估计再过一会儿他就能出来,然后直接去医院。”
今天的事情,算是始料未及,婚礼也彻底砸了,一对新人还没有交换戒指呢,结果一个被警察带走,一个被送到医院。
“但愿不要留案底,虽然不是大事,可也是污点。”
荣甜忧心忡忡地说道,说完,她忽然又想起了唐渺,不禁又追问道:“她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总不能脱逃干系吧?我活了这么大,还真没见过心肠这么歹毒的妹妹,狗屁妹妹!”
忍不住一阵忿忿不平,荣甜直接爆了粗口。
经她这么一问,宠天戈也有点吃不准,他过来的时候,没有特别去留意唐渺,此刻还真的不清楚她到底去哪里了。
是跟着傅老三一起被带去警局,还是自己趁乱跑了,不知道。
“反正没和傅锦凉在一起,我觉得,她是被傅家的人给利用了,太傻了……”
荣甜恨得咬牙,又一阵阵摇头。
“别提她了,一听到她,心里都堵得慌。不早了,我们回家吧,也不知道瑄瑄睡了没有,他这几天精力旺盛,不到十点钟不睡觉。”
宠天戈揽过她的肩膀,带着荣甜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今晚的事情,令两个人都有些强颜欢笑的味道,一路无话,到了家中,荣甜先去卸妆洗澡,宠天戈陪着宠靖瑄玩了一会儿,也催着他去洗澡睡觉。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珀斯?”
他一脸认真地问道,对那个遥远的地方充满了向往。
宠天戈也极其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才回答道:“等珩珩长大到能接手天宠集团,你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
原本,身为宠家的嫡长孙,宠靖瑄迟早会成为天宠集团的下一任掌舵者。
这一点,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但由于他的身体原因,年纪小小就做了这么大的手术,虽然手术是成功了,可谁也不敢保证,他的体内永远不会出现排异反应。所以,宠天戈和荣甜私下也曾商量过,希望宠靖瑄能够平安健康地长大成人,不能给他太大的压力,一切都随他去。
如此一来,假如宠靖瑄不愿意做生意,那么,家里的公司只能落在宠靖珩的身上。
当然,对于刚满月不久的宠靖珩,说这些还太早。
哄睡了宠靖瑄,宠天戈只身回到卧室,荣甜刚好也洗好了澡,穿着浴袍走了出来。
他走过去,环住她,惹得荣甜一阵娇嗔:“快去洗澡!”
“洗完澡呢?”
“睡觉!”
“睡觉之前呢?”
“什么也不做!”
“不行!”
“你还洗不洗澡了?”
“好,我去洗……”
几个回合下来,宠天戈完败,只好去洗澡。
等他出来,看见荣甜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敷面膜,一边用手划拉着平板电脑,眼神专注。
听见门响的声音,她头也没回,焦急地说道:“你看,这才没多久,网上全是婚礼的事情!幸好暂时还没有当时在场的宾客爆料,估计也是不敢,要是能说,他们一个个早就说出去了!”
宠天戈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也不怎么吃惊,一边擦头发,一边给卫然打电话,问问情况。
面对着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各种消息,荣甜连护肤的心情都没有了,她草草揭掉面膜,随便拍了两下,直接倒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
耳边不时地传来宠天戈的声音,他偶尔会说两句,其余则都是听着卫然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也爬上了床。
沉默片刻,宠天戈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什么时候给珩珩办满月宴?”
荣甜哭笑不得:“你真有心情!”
他正色道:“别人的婚礼搞砸了,那是别人的事情,身为朋友,我能帮的都帮了,总不能连自己的日子都不过了吧?珩珩满月那天,我们在你爸妈那里,只是简单地吃了顿饭,现在已经回中海了,应该补办一次,也是给亲戚朋友们一个交代……”
她不悦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嘟囔道:“我生我的孩子,用得着给谁交代!”
听到他要给宠靖珩补办满月宴,荣甜其实是愿意的,但她现在有点儿恐惧宠家的人,尤其是宠鸿卓。那种大家族的老人,做派都是很传统的,说不给脸面就不给脸面。万一,在满月宴上,他和其他的长辈也来那么一出,到时候丢脸的就是自己了。
而且,荣家那边,还得通知一声。荣家人来不来另说,自己总不能一声不吭。
“头痛,不说了,我睡了。”
想得烦躁,荣甜把被子裹在身上,蒙住头。
宠天戈立即厚着脸皮凑上去,然后伸出一只手,一把关了灯。
夜色旖旎。
第二天一早,宠天戈接到了卫然的电话,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用了差不多一整晚的时间,他才把昨天的事情善后,整个人都像是脱了一层皮。唐漪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到了医院以后,医生发现她的状态很不稳定,索性直接打了一针镇定剂,她这才睡着了。
至于傅老三那边,和卫然一样,律师赶到以后,交了钱,一行人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警局。
唐渺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对于姐姐和姐夫的情况,她连多一个字也没有问。
卫然不敢把实话告诉唐漪,她每次问起唐渺,他都避重就轻,要不然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几次以后,唐漪也明白了,她强忍着心痛,只是无声泪流。
放下电话,宠天戈坐下来,和荣甜一起吃早饭。
“我打算一会儿去探望宝宝,她现在的情况算是稳定,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但是,我相信她一定没问题。”
她咬了一口油条,回国了几天,还没有抽出时间去医院,刚好今天天气不错,适宜出门。
一听这话,宠天戈也点点头:“去吧,让司机送你过去,你看着买点东西,就当是我们两个人的心意。”
荣甜叹气:“就算我买了星星月亮又能怎么样,她还是昏迷着……之前不是说没事了吗?怎么又昏迷了……我都不敢去见蒋斌,他都快疯了……”
关宝宝的手术,原本是成功的,子弹也已经取了出来。
但是,就在术后的第二天,不到三十个小时的时候,她忽然陷入了重度昏迷。原因是,她在中枪落地的时候,后脑先着地,颅内形成了一个血块,由于没有被及时发现,也没有被及时取出,最终导致她昏迷不醒。
吃过早饭,荣甜坐上车,准备去看望关宝宝。
她现在昏迷不醒,再有营养的保健品也吃不了,于是,荣甜买了一束她喜欢的花,又特别去买了一对漂亮的钻石耳钉。
到了医院,她抱着花束,放慢脚步。
宠天戈出面,把关宝宝安排到了一间高干病房,套间带独立卫浴,二十四小时监护,值班医生和护士随叫随到,还有专门的护工照顾她。
尽管如此,蒋斌依旧不是很放心,他现在在警校工作,相对于原来的职务,会轻闲很多,只要没有训练和课程,他都可以腾出时间来医院陪着关宝宝。
医生告诉他,她随时都有可能醒来。
但是,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她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蒋斌不信邪,他觉得,只要自己能够坚持长期和关宝宝说话,聊天,帮她多翻身,多按摩,她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
时间飞快,距离关宝宝昏迷,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三十天里,蒋斌每次睁开眼睛,都是满满的希望,希望稍后能够接到护工的电话,告诉他,她醒了。然而,每一天都是以失望作为结束,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他只能寄托明天、后天、大后天……
荣甜走进病房的时候,护工正在给关宝宝擦拭着手脸。
“你好,你是……”
护工见她面生,不由得警惕地问道。
“我是她和蒋斌共同的朋友,我姓荣。我刚生完小孩,之前在坐月子,所以没能来看望她。”
荣甜自报家门,然后,她放下手中的花束,走近关宝宝,飞快地用手捂住嘴,眼眶一瞬间就全红了。
听她这么说,护工这才点点头,把水盆和毛巾端走,然后将荣甜带来的花插进花瓶里,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蒋先生快来了,他不忙的时候,差不多每天都会过来。”
护工看了一眼时间,小声说道,好像害怕吵到关宝宝一样,做事情的时候也是轻手轻脚的。
一听说蒋斌也会过来,荣甜反而多了一丝不自在的感觉。
她倒不是不想见他,而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眼下的情况实在太惨,他们两个人,一个昏迷不醒,一个丢了工作,原本的一对璧人,竟然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荣甜看在眼里,怎么会不唏嘘感叹。
“医生有没有说过,她什么时候会醒?你见过她的父母吗?”
握着水杯,荣甜沉吟片刻,向护工问道。
她知道,关宝宝不是本地人,她的父母一直都还在老家生活,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二老肯定连心都要碎了。
护工点点头:“见过,她爸妈现在也在中海,就住在蒋先生家里。不过,她妈妈有高血压,身体也不太好,他们大概每周会来一到两次吧。至于什么时候会醒……”
她顿了顿,语气里似乎也有些悲观的味道:“谁知道呢?医生说随时都有可能,说得轻巧,其实不就是也可能不醒的意思吗?哎,祈祷老天吧,这么年轻的姑娘,还没结婚呢……”
说完,护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指甲钳,耐心地给关宝宝修剪着指甲,并且把边缘磨得光滑一些。
干坐了一会儿,荣甜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给关宝宝买了礼物。
她急忙从包里拿出来,先用棉签沾着水,擦了擦耳垂附近,然后才小心地给她佩戴上。
“要是医生说不允许戴,你再给她摘下来。她特别爱美,肯定也希望自己每天都看起来美美的,我是按照她的喜好帮她挑的这对耳钉,要是她哪天醒过来,照照镜子,一定特别开心。”
荣甜哽咽着说道,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拿起东西,和护工道别。
她不想在这里和蒋斌遇到,所以没有停留太久,直接离开了病房。哪知道,刚走到电梯前面,电梯的门一下子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两个人全都看到了对方,都没有马上说话。
最后,还是蒋斌哑声问道:“你回来了?宝宝还好吧?”
之前他和宠天戈通过两次电话,知道荣甜在珀斯遇到了一些意外,导致早产,所幸母子平安,没有大碍,只是要在那边坐完月子才会回到中海。
“嗯,都好。”
荣甜的眼睛还有些泛红,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你看过宝宝了?”
从她的样子,蒋斌就猜测,荣甜一定是刚从关宝宝的病房里出来。
不时地有病人和医生从电梯里进进出出,他们两个人站的位置,有些碍事。终于,蒋斌主动提议道:“楼下有个水吧,正好我也渴了,我们下去坐会儿吧。”
荣甜点点头,沉默着和他走进电梯,直达住院部大楼的一楼,然后穿过一个小花园,来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便利店里有一角,安放着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出售各种饮料。
蒋斌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
两个人对坐下来,这里的空间不大,有些逼仄,荣甜还好,但蒋斌身高腿长,他坐在这里,手脚都不得施展,看起来有些委屈。
“钟万美的案子彻底了结了吗?”
这是荣甜目前最关心的一件事,为了抓住钟万美,他们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假如还是不能将她彻底铲除,那就真的是天理难容了。
蒋斌喝了两口水,点点头:“她死了,但是这件案子,上头已经不许我再跟着了。她的丈夫死了,她也死了,对于他们当地的贩毒集团来说,短短几年间,一连折了两个老大,估计能消停一阵子。”
话虽如此,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任何的轻松之色。
“为什么?”
荣甜追问道。
“什么为什么?”
蒋斌皱皱眉,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她凑近,继续追问道:“既然你说,他们会消停一阵子,可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放心?还有,这件案子为什么不能再交给你负责?你是最了解整个案子经过的,也跟了好几年,付出了其他人都比不了的心血……”
他打断她:“你不用替我打抱不平,调去警校,是我自己提议的,我累了,我想做一份相对轻闲的工作,还能照顾宝宝。”
一句话,说得荣甜哑口无言。
这种时候,关宝宝最需要的人是他,而她日趋年迈的父母也需要他,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不过,”蒋斌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有一点你的确说对了,我确实是不放心。我觉得上面的人想得太乐观了,他们一致认为,钟万美的死就给整个案子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我不觉得,钟万美这几年躲在哪里,为什么人效力,谁是她背后的靠山,我们目前都还一无所知。过早乐观,只能将自己暴露在最大的危险之中,比如我。”
他苦笑一声,蒋斌不止一次地想过,假如自己当时能够更谨慎一些,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个结果。
“宝宝的事情,你不能完全怪罪自己,要是说责任,我们都有。毕竟,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我们几个人,每一个都比她更应该躺在医院里。”
荣甜劝着蒋斌,她看得出来,不过几十天而已,但他已经明显衰老憔悴了很多,整个人的感觉完全变了,有些暮气沉沉,不再是以前那个他了。
听着她说着宽慰自己的话,蒋斌抹了一把脸,冷静下来。
“不说这些了。对了,既然见到你,我就不给宠天戈打电话了,你替我转告他,如果可能的话,让他避开其他所有人,单独去见红蜂。我想,红蜂可能有些东西并没有交给所谓的官方负责人,他也留了一手东西,用来保住自己的安全。”
荣甜疑惑道:“红蜂?”
蒋斌郑重地看着她,点头:“你不记得了吗?那个数据分析员,当初来帮我们的,后来,他被钟万美作为人质绑走了。我猜,在和钟万美近距离接触的那几十个小时里,以红蜂的高智商,他不可能一无所获。但是,我看过记录,他什么也没有上交,甚至连话也没说几句,无论什么问题,红蜂一律都回答不清楚,不知道,自己昏迷了之类的。”
虽然,他也并不了解红蜂,但一个年纪轻轻就能把全世界的高科技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天才,又怎么可能任由自己在危险的环境中,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呢?这不科学。
“那他会对宠天戈说实话吗?”
荣甜不免担忧。
蒋斌笑了笑,很有自信地说道:“他脑子里的东西,只要不说出来,就永远一文不值。既然他不打算告诉政府,那就说明他想留着,让它得到更大的价值。试试看吧,你的男人近乎于全能,我相信他。”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宠天戈,真的难么能耐吗?她不知道,但她此刻能够确定的是,既然蒋斌都这么笃定了,那么这个红蜂就是一个很关键的人物,应该马上跟他取得联系。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等蒋斌喝光了一瓶水,他捏了捏塑料瓶子,把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站起身来。
荣甜情不自禁地抬起头,这一看不要紧,她这才注意到,蒋斌瘦了很多,至少瘦了十斤。
她知道,这段时间对他来说,算是人生中最为艰难的日子。
事业,爱情,全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假如没有那场意外,说不定,他和关宝宝现在已经开始筹备婚礼了。
关宝宝虽然长得性感美艳,但内心却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她一直很渴望过那种安稳平淡的日子,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就这么携手一生。
“你一定要多保重自己,宝宝需要你,如果有一天,她醒过来了,却发现你的身体垮了,那她一定会很难过的。”
荣甜忍下心头的痛苦,轻声说道。
“放心吧,我会有分寸的。对了,还没见过你的二儿子,哪天我去看看,见面礼一定还是要给的。叫什么名字?小家伙早出来那么多天,现在还好吗?”
蒋斌转移了话题,语气轻快地问道。
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提起宠靖珩,荣甜的心情也不由得变明媚了,她笑道:“逃不了你,过段时间会给他办百日宴,之前满月的时候,只是家里几口人一起吃了个饭,这回恐怕要大办一下。”
“那是当然,宠天戈的儿子怎么可以那么低调?”
蒋斌也笑着说道,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指了指楼上:“我先上去了。医生说,她虽然昏迷,但不一定完全没有意识,所以我都会陪她说说话。刚好,警校那边,每一周的课时都是固定的,所以我的时间比较充足。”
荣甜起身,和他道别。
蒋斌走了以后,她又坐了两分钟,等自己的情绪稍微平缓下来,然后才离开。
虽然很多老人都会习惯性地告诉年轻女人,身上有小病不要害怕,等生了孩子就好了。好像在他们看来,生育对于女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一样。但是,亲身经历过两次剖腹产的荣甜却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身体并不如以前那么强壮,相反,她现在很容易感到疲惫,总想休息。
她承认,自己有些累,可因为之前的一个月都在坐月子,几乎天天闷在家里,所以今天一出门,荣甜自然觉得哪里都热闹,哪里都好玩,居然萌生出一种舍不得直接回家的感觉。
正好,她准备给宠靖珩买一个新的奶瓶,于是就一个人去逛街。
母婴店里琳琅满目,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是小巧又精致,令准妈妈和妈妈们爱不释手。很多客人都是抱着随便逛逛的心态走进来,可等到走出去的时候,绝大多数的女人都是买了好几样,还不满足。
看来,女人和孩子的钱,就是好赚。
“这个好像还不错。”
荣甜看见面前的货架上,摆放着一排某个品牌的婴儿奶瓶,她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取下来了一个,拿在手中,仔细地看着。
还没看完,她用余光看见,自己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女人。
第一眼,荣甜还没有完全认出来她是谁,因为这女人戴着一明他们的目的不是一开始就要她的命,而是想要谈条件。
只要一时半刻死不了,荣甜倒也不怎么害怕了。
女人本弱,为母则刚,在陌生的异国他乡生下了早产的儿子,经过这件事以后,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把她彻底击垮了。
更何况,樊瑞瑞比她还年轻,荣甜不觉得这个女人真的能把自己怎么样。
“明白和你说了吧,我干爹想见你。但是,你太难请了,谁让宠天戈把你保护得太好了,每次出门不是保镖就是司机,我们根本近不了身。”
说到这里,樊瑞瑞不禁流露出嫉恨的表情,作为一个旁观者,她都能够深刻地体会到,这个女人被保护得有多好,不像她,每次都被刘顺水推到危险的最前线,替他挡灾挡难。
荣甜的眉眼一动,干爹?她有些茫然,毕竟,宠天戈没有和她提过这个人,单凭她自己在网上胡拼乱凑的那些信息,还不足以知道每一个细节。
但她没有去问樊瑞瑞,她的干爹是谁。
此时此刻,荣甜唯一懊恼的是,她临出门的事情,因为不想带保镖这件事,还和宠天戈拌了几句嘴。按照他的说法,她无论去哪里,都应该让人跟着,而她却认为,自己去探望关宝宝,不适合如此兴师动众,反而是对其他人的不尊重。
最后,他拗不过她,真的没有让那几个保镖跟着。
经过几天的平安无事,宠天戈的神经也难免松懈了一点点,再加上,负责接送荣甜的司机也不是个普通人,身手了得,有他在旁边,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危险。
哪知道,就这么一个例外,就导致了意外。
“既然有人要见我,那你就没有必要再惺惺作态了,前面带路,不要再废话。”
一想到刚才樊瑞瑞用她“不能生孩子”这种谎言来博取自己的同情心,荣甜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作为女人,无论愿不愿意孕育孩子,都不应该编造类似的理由,尤其是以此来欺骗别人。
她略微扬起下颌,压下心头的种种不安,瞥了一眼樊瑞瑞,眼神里满是鄙夷之色。
“少在我面前摆少奶奶的谱!真以为你们荣家的手能伸到中海来吗?告诉你,你和荣珂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你们荣家人都不是好东西!”
樊瑞瑞看出荣甜对自己的蔑视,她顿时冒起一股无明业火,抬起脚来就朝着荣甜的小腿踹去。
偏偏,荣甜早有准备,身体一侧,很容易就躲了过去。
反倒是樊瑞瑞一脚踢中了货架,只见金属货架摇晃了几下,上面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一排婴儿用品掉了下来,散了一地。
她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几步。
趁乱,荣甜从手腕上退下来一个细细的手镯,朝那堆东西里一丢。
没有占到便宜的樊瑞瑞又羞又恼,她本以为自己有几年的舞蹈功底,对付起一个刚生完孩子的笨拙产妇,岂不是绰绰有余。哪知道,一脚下去,没踢到荣甜不说,反而把自己的一只脚尖给伤得不轻。
“你们都是瞎的吗?给我滚过来,把她带走!”
樊瑞瑞口中嘶嘶作响,她抬起那只脚,用手握着脚尖,一边恨恨地盯着荣甜,一边朝外面大声喊着。
本以为会冲进来几个黑衣大汉,不料,话音刚落,进来的却是几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看起来就和商场里其他正在逛街的人没什么区别。
此情此景,令荣甜在心头暗道不好。
假如他们一看就知道非善类,也容易给这里的工作人员留下印象,可现在却是,这群人混在人群中毫不吃力,怪不得樊瑞瑞如此胆大,搞定了这间母婴店的两个女店员以后,就彻底有恃无恐了起来。
可是,这个女人的干爹究竟是何许人也,荣甜真的一无所知。
她拼命调动着大脑里的各种信息,感觉头脑之中一团浆糊,不同身份的记忆和认知搅在一起,不分彼此,令荣甜的脸色有些白。
“还站着干什么?给她戴上帽子,拉她下去!车子已经在外面了,上车就走,别耽误时间!”
说话间,樊瑞瑞也把自己手上拿着的那一个月,就是一年,都未必能够恢复。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可能还有精力去派人掳走荣甜。甚至,他连死活都还是个未知数。
那是谁?
傅锦凉?
林行远?
唐渺?
宠鸿卓?
荣华珍?
一时间,宠天戈的脑子里快速地闪过了几个可能的人选。
而且,他暂时也不能排除,是自己在生意场上的其他竞争对手。假如恨他的人都有可能对荣甜下手的话,那就太多太多了。
“你先留在那里,我猜,商场那边也会报警,你尽量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就到!”
宠天戈立即挂掉电话,终止了会议,起身就走。
“剩下的部分让杜总监替我说。”
他拍了拍杜宇霄的肩头,直接离开了会议室,而victoria也在第一时间跟上他,她快步跟在宠天戈的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出什么事情了?我能做什么?”
宠天戈一边走一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快速地吩咐道:“快去定位她的位置,假如她的手机在身上的话,那么是能够找到她现在所处的位置的。查到以后,马上和我联系,我用备用机。”
说着,他将手中的手机抛给victoria,直接冲进电梯里。
victoria不敢耽误时间,急忙跑回办公室,立即用手机内的定位系统去查荣甜此刻的位置。
她很快看见,屏幕上的那个小红点在一直变化着位置,匀速移动。
宠天戈发动车子,一脚用力踩下油门,车身犹如一道闪电,从地下车库飞射而去,在地面上甩出一道带着虚影的弧线,然后按照之前司机给他的地址,开向荣甜最后出现的那个商场。
他的手心里都是汗,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似乎有些打滑。
戴上备用手机的耳机,宠天戈马上接通了victoria拨进来的电话。
“说!”
这种时候,他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说。
victoria一边握着手机,一边紧盯着面前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匀速移动着的小红点,急急说道:“我觉得,她应该是在一辆车上,因为位置移动得比较快,而且速度也均匀!还有,根据信号塔测出来的信号半径,我交叉比对了一下,她现在还在东三环上!”
中海是一座接近正方形的大型城市,面积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能通往其他各省市。也就是说,一旦离开了中海的辖区,荣甜就有可能被带往好几个地方,到时候,再追踪她所处的地点,就很难了。
“把坐标发过来。你继续跟着。”
宠天戈一把扯下耳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将victoria发来的坐标,和司机发过来的坐标比对了一下,通过距离的远近,他发现荣甜被带走应该就是十几分钟以前的事情。
还好,时间没有过去太久。
除了超出一般追踪器的神奇功能以外,荣甜的手机在某些特定时刻,也可以直接变成一个小型的爆炸器,在一定小范围的半径内,具有不小的杀伤力。但是,在不确定她的手机是不是在她的身边的时候,宠天戈是万万不可能随便引爆她的。
万一炸伤的人是她,那就糟了。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商场,宠天戈见到了荣甜的司机,他虽然害怕,但还算镇定,一见到宠天戈,便快步迎上来,然后用最简洁的话语将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遍。
“对不起,宠先生,是我失职,我甘受任何责罚。”
司机低着头,颤声说道。
这种时候,再去追究责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何况,荣甜的性格,宠天戈比任何人都了解,她要是不想自己的身边有别人,那谁也别想跟着她。
“不怪你,连我都说不过她。再说,我怀疑今天的事情并不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绑架,听你说完之后,我更坚定了这一想法。”
宠天戈走到母婴店的门口,四处打量了一下。
在司机和警方的强力要求之下,商场将现场完整地保护了起来,连地上散乱的货物都没有收拾起来,就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而那两个女店员也被送往医院,经过抢救,已经幽幽转醒。医生告诉警方,她们两个都是中了迷|药,所以才陷入了昏迷,但这种迷|药其实只是升级版的乙醚,大多数时候都是酒吧里的一些小流氓使用,并没有太高的技术含量。
看着满地狼藉,再听到所谓的迷|药,宠天戈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不是蓄谋已久?那,难道是临时起意?”
站在一旁的司机疑惑地问道。
光天化日之下,在到处是人的商场里随意将一个大活人带走?这么说的话,动手的人要么是极其有把握,反侦察能力超群,要么就是相当的鲁莽大意,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妄为。
宠天戈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久不可能是宠鸿卓、顾墨存或者傅锦凉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做的。
他们不可能让手脚这么不麻利的人去做这种重要的事情。
小混混?地头蛇?流氓头子?
他沉思了一下,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吴癞疤,我问你一件事,你要是敢撒一个字的谎,别说我让你八十岁的老妈为你哭丧!你听明白了没有?”
电话一接通,宠天戈便恶狠狠地吼道。
吴癞疤是中海的一个能人,他的能耐就在于,无论是黑|道的人,还是白道的人,都少不了会偶尔找他帮忙。和刘顺水不同,吴癞疤就好像是泥地里打滚的野狗一样,哪里的肉都想咬上一口,他手下的人不少,消息也灵通,基本上就是靠各路耳目来吃饭。
之前,宠天戈让他去找赵昆妮,吴癞疤的效率也高,说找就找到了,所以宠天戈还给了他一笔钱。
听出来是宠天戈的声音,吴癞疤连手上的麻将牌也不敢再打,他缩到一旁的犄角旮旯里,满脸堆笑地回答道:“别激动,别激动!宠先生,我对您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怎么敢撒谎呢,除非我活腻了不是!那个姓赵的女人的事情,我可是一个字也没有透露啊,您放心,放心……”
吴癞疤还以为是这件事上出了什么纰漏,宠天戈跑来找自己兴师问罪来了,所以,他一开口就是表明立场,自己绝对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少废话,不是这件事。我问你,你手下的人,有没有今天绑了我的女人?我看了一下,手法不利落,一看就是小崽子做的。”
一想到现在不管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太岁的头上动土,找茬找到了自己的身上,宠天戈也不禁大为恼怒,点上一根烟,他直接问道。
听了宠天戈的话,吴癞疤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口中哭道:“我的亲娘,我就算再瞎,再牲畜,也不敢干这种事啊!”
活腻了的人才会去挑衅宠天戈!而且还是绑走了他的女人!
“我给你五分钟,你马上去挨个人给我问好了,如果不是你的人做的,我也不会冤枉你,要是你的人做的,我让你们所有人都别想活过明天出太阳!”
一口气说完,宠天戈直接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刚转过身来,司机又递过来一个手镯。
宠天戈定睛一看,确定那是荣甜戴在手上的。
“是我在那堆东西里找到的。”
司机轻声说道。
拿在手里看了看,手镯完好无损,搭扣处并没有断裂,所以,宠天戈十分确定,这是荣甜故意留下来的。而且,这个手镯也更是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他刚刚的猜测,带走荣甜的那些人,确实不怎么入流,居然能让她有机会把线索留在现场,完全没有发现。
“我刚查了商场门口的监控录像,证实了他们是一小撮人,不过由于每个人都戴着帽子,所以看不到五官,外型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号。”
司机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播放了一小段视频给宠天戈。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镯,心里有些好奇:荣甜为什么要留下这个东西呢?难道仅仅因为它很小,不容易被发现吗?
“对了,宠先生,我给你打完电话的时候,因为好奇,所以查了一下这个手镯。原来,这么小的一个镯子,居然就要好几万块啊?听说都是一些明星啊,模特啊,网络红人什么的才买得起,普通人一个月才几千块工资,一年不吃不喝,可能都未必买得起。”
见宠天戈翻来覆去地盯着这个手镯,司机不禁咋舌着说道。
他的话,令宠天戈的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丝奇怪的灵光一闪而过。
刚要细想,吴癞疤的电话打了过来。
“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宠先生,我已经都问过了,我的手下真的没有人敢干这种事啊……再说了,你刚才说的那片地方,平时也不是我们的活动范围啊……那是刘顺水的地方,他一向吃独食,我真的不想招惹他嘛……”
吴癞疤确定这件事和自己无关,不禁又轻松又害怕。
轻松的是,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害怕的是,万一宠天戈一口认定就是他,那他真是百口莫辩。
“刘顺水?”
宠天戈听见这个名字,然后,他又拿起手上的镯子,似乎明白了荣甜为什么要留下它。
她的意思其实是,带走她的人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有钱的漂亮女人,她可能是明星,也可能是网红,而且追逐潮流,对化妆打扮一类的事情很有心得,在她们那个圈子里,都很流行买这种手镯。
“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宠天戈让司机跟着自己,两个人一起上他的车。
“我们去哪里?”
用力拉开车门,宠天戈抿紧嘴唇,面含震怒,冷冷地回答道:“送该死的人去见阎王爷。”
开车的小六连驾照都没有考到,原本,今天是轮不到他开车的,不过因为樊瑞瑞觉得他的身手最差,只配开车,所以才让他来开。
商务suv车像一只兔子似的在路上一窜一窜的前行着,虽然速度不慢,可坐在车上的人却骂声载道。
在不断的颠簸下,荣甜也醒了。
她呻|吟一声,吃力地睁开眼睛,颈后又酸又痛,就好像是一直低着头,伤了颈椎一样。
短暂的惊慌之后,荣甜看见,樊瑞瑞坐在一旁,正在玩手机。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看见手机页面上显示着的是樊瑞瑞的微博页面,相比于其他小明星,她的粉丝不多,只有十几万,其中还有一些不乏是买来的僵尸粉,平时一条微博底下就有三四十个评论,转发就更少了。可见,刘顺水之前再怎么捧她,她还是没起来。更别说现在已经没人捧她了。
虽然,曾经的自己只是一个十八线小模特,甚至连正式的模特都不算,可到底也是在这个大染缸里打过滚的。所以,荣甜一眼就看出来,樊瑞瑞现在的人气已经直跌到了谷底。
这也难怪,樊瑞瑞是国内的某个野鸡大学毕业,靠选秀出身。大二那一年,她参加比赛的时候被刘顺水看中,认她做了所谓的干女儿,其实就是情妇。
那时候的樊瑞瑞毕竟年轻漂亮,虽然她不善心计,可刘顺水还是很宠爱她的,花了不少钱,帮她拿下来了一个最上镜奖项,还让她在赛后直接进了一个古装剧的剧组,演了个女四号。
尽管,那只是一个配角,戏份也不算多,可已经是争破头的角色了,好多人都盯着。
刘顺水捧她不假,可毕竟能力有限,演了几部剧以后,樊瑞瑞依旧是不温不火,别说比起唐漪那种级别的女演员,就算是其他同期出道的艺人,她的知名度也是很有限的。
不知道是不是出身比较低微,内心里对于金钱具有难以摆脱的贪欲,两年以后,随着刘顺水对她的宠爱渐渐流失,走投无路却又已经习惯了纸醉金迷生活的樊瑞瑞开始走上了邪路:她开始允许自己的经纪人帮她去接一些所谓的商业活动。
而这种活动,说白了,就是明星的有偿陪侍,对象往往都是有钱的民营企业家,一些煤老板之类的,他们有钱,对于明星也有一种征服欲,想要拿大把大把的钱获得被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崇拜的感觉。
樊瑞瑞就是在类似的场合里遇到了荣珂。
“有钱而无脑的豪门公子哥”是她对这个男人的直观评价,荣珂虽然笨,喜好浮夸,但是出手是真的大方。所以,樊瑞瑞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贴上了他,当然,是在隐瞒着刘顺水的情况之下。
于是,这才有了后面的那些是非。
“这一行就是这样,你风光的时候,小姐妹们的派对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你的睫毛也好看,你的指甲也好看,你就是大美人。可等到你落魄了,她们会立即远离你,假装不认识你,在和别的女人聊起你的时候,光是翻白眼就能把隐形眼镜翻到眼珠子后面去。”
荣甜哑声开口。
似乎没料到她已经醒了,正在玩手机的樊瑞瑞被吓了一跳。
她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荣甜是在和自己说话。
“你懂什么!”
樊瑞瑞愤愤收起手机,然而,她说得不假,自己最近每次转发往日好友的微博,对方都没有任何回应了。如果是以前,大家会你转我,我转她,热闹得不得了。
而现在,那些女人只当没看见她的存在。
“我不是明星,但我是女人。所以,我怎么可能不懂?”
发现自己已经找到了樊瑞瑞全身最为脆弱的地方,荣甜不禁试着活动了几下手腕和脖子,她刚才被那个男人打中了后颈,此刻浑身的骨头都好像紧紧相扣,非常不舒服。
“你别乱动!坐好!”
樊瑞瑞生怕她跑了,立即叫旁边的两个男人按着荣甜。
不料,他们两个人的手还没等碰到荣甜的任何部位,她便冷冷呵斥道:“住手!把你们的脏手给我拿开!我告诉你们,别说是你们几个人,就算是比你们厉害一万倍的人,也不敢这么对我!如果不想以后死得太难看,就全都离我远一点儿!何况,车门锁着,车子开着,我就算想逃也逃不了。”
一席话,连吓带哄,这几个人还就真的不敢再碰荣甜了,他们全收回了手,讪讪地坐在一旁,看着樊瑞瑞,欲言又止。
最后,之前在商场里对荣甜出手的那个男人小声地试探着:“瑞姐,真的是刘先生让你去找她的吗?”
听得出来,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只见樊瑞瑞的脸色一变,她厉声反问道:“怎么?你敢怀疑我?瘦子,你是不是活腻歪了?我跟着干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居然敢这么和我说话,你找死?”
她的语气虽然重,可却拿不出任何的真凭实据。
虽然胆怯,可叫做瘦子的男人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不敢,瑞姐,你是刘先生身边的红人,我们都是做事的小弟,贱命一条。但是,兄弟们干活,也得弄清楚是谁的意思吧……”
不等他说完,樊瑞瑞扬起手来就是一巴掌闪过去。
“叫你废话多!给我滚过去!”
瘦子硬生生挨了这一耳光,眼中闪过一丝激愤。
剩下的男人,都是听瘦子的,眼看着他挨打,顿时全都不敢再开口。
很快,车子开到了刘顺水的一处私人住宅的门前。
刘顺水虽然在中海也占有一席之地,可毕竟年纪一天天大了,上一次他因为荣珂的事情而不得不和顾墨存结盟,彻底得罪了宠天戈,连亲娘老子和媳妇儿子都被宠天戈一个不缺地绑走了。自从那件事以后,不知道是真的害怕了,还是意识到了人生苦短,生命可贵,刘顺水确实收敛了不少。
他回了一趟老家,出钱给老家所在的村子修了一条大道,还出资办了两所学校,乡亲们不知道刘顺水的底细,只当他发达了,逢人便夸,他的父母也跟着很是沾光,从城里再次搬回乡下,安享晚年。
至于给他生了儿子的情人杨静,因为拿到了足够的钱,也学会了闭嘴,她将心思都放在养育儿子上,只是私下里仍是野心不减,认定了只要有儿子,自己终将会母凭子贵。
总之,刘顺水现在除了赚钱,不想和任何人产生明面上的争斗和碰撞。
所以,当他看见樊瑞瑞拉扯着荣甜走进来的时候,口中的雪茄直接掉了下来。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已经好久没有和樊瑞瑞私会了,有几次,她一个人跑到刘顺水的公司,大吵大闹,最后也被秘书和保安半拉半拽地劝走了,并没有机会见到他本人。
樊瑞瑞的个头比荣甜要高,虽然瘦,可手上的力气不小。
她一路推搡着荣甜,虽然费了一番力气,但两个女人终于还是站到了刘顺水私宅的客厅中。
“亲爱的,你看这是谁?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抓到这女人,你说,我是不是很能干?亲爱的,你好久没带我去华兰餐厅吃饭了,我一个人去尝过那里的新品,没有你陪我,连好吃的菜都不好吃了呢……”
一见到刘顺水,樊瑞瑞声音甜腻地说道。
她之所以能够在这里出入自由,是因为在几年前,刘顺水带着她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当时她正得势,风头劲着,于是就得到了一串这里的钥匙。
“她……”
刘顺水本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看,他暗呼不好,没错,就是这个女人!
上一次,在顾墨存的地盘上,见过一次的!
他几乎一下子跳起来,冲到樊瑞瑞的面前,咆哮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话音刚落,刘顺水看见站在门口的几个男人,他打量了一圈,认识那个领头的瘦子,于是暴喝一声:“瘦子,你怎么做事的?”
刚在车上挨了一耳光的瘦子此刻的脸还有些疼着,他怨恨地看了一眼樊瑞瑞,落井下石地回答道:“刘先生,是瑞姐让我们几个干的,她还说了,让我们只做事,别废话,一切都是你的意思。我因为多问了几句,瑞姐还打了我,兄弟们都看见了。”
不管樊瑞瑞是否得宠,瘦子算是把仇报了。
一听这话,刘顺水气得一把推开瘦子,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樊瑞瑞的面前,嘴角的肉都在哆嗦着:“你这个狗娘养的小婊|子!老子这辈子算是要被你害苦了!你等着,要是我有事,我临死也要弄死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不等说完,刘顺水立即弯着腰,好像是一只煮熟的老虾子一样,对着荣甜低眉顺眼地开口道:“这是误会,这是误会,一切都是我的人不懂事,我管教不严,还请高抬贵手……”
他实在不想再一次被宠天戈盯上,而且,一旦传扬出去,是他的手下去绑了宠天戈的女人,事情就糟糕了!
荣甜看着刘顺水,一声不吭。
刘顺水鞠躬了半天,都得不到任何回应,心里也清楚,宠天戈的女人自然也不是好对付的。犹豫了两秒钟,他咬着牙,重新站直了身体,再次开口道:“请开口给个话吧,让我怎么做都行。但是,这一切真的是误会,我没有下过这种令,一切都是……是她,是她这个娘们在害我啊!”
说罢,刘顺水一把揪住了站在一旁的樊瑞瑞,将她送到了荣甜的面前。
他的反应令樊瑞瑞彻底愣住,她吃惊地看着他,口中尖叫道:“干爹!不是你说的吗?都是那个姓宠的搞你,让你少赚了好多钱!你还跟我说,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搞回去,让他后悔!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这个女人是他的相好,我帮你把她绑来,你就可以趁机和宠天戈谈条件……”
她懵了,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苦心,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本以为能够因为这件事重新得到刘顺水的宠爱,哪知,他现在反而像一条狗一样,在这个女人的面前摇尾乞怜!
樊瑞瑞的自作聪明,令刘顺水恨不得狠狠地揍她一顿。
他想,自己半辈子在刀口上舔血换来的安逸日子,有可能就会在今天就此终结了!
宠天戈的女人,是可以轻易动的吗?老虎的胡子能随便拔?龙的鳞片能随便揪?退一万步说,就算自己真的心有不甘,想要一雪前耻,也不可能把筹码都放在一个女人的身上,更不可能让这么几个蠢货去办这种天大的事!
“臭婊|子!你自己想死,不要拖着我!”
一想到要不了多久,宠天戈就会杀上门来的情景,刘顺水真的是连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他虽然是黑|道出身,可这些年来也洗得够白了,不会无缘无故就真的去动刀动枪,就连上一次收拾荣珂,刘顺水都是借刀杀人,让秦野下的手,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完全是一副守法公民的样子。所以,在他看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轻易再沾上血。
“你还是不是男人了?你的爹娘和儿子都被人家绑去了,居然连一点点血性都没有,我真瞧不起你!”
被狠狠地推了一把,樊瑞瑞站不稳,直接扑倒在了地毯上。
她猛地坐起来,瞪着刘顺水,故意用话语来羞辱他。
不管如何,他好歹也是一条汉子,被一个女人如此一呛,当然心里也不好受。
何况,刘顺水的心底对宠天戈的确也是充满了怨恨,而这种怨恨无法爆发,并不是因为他遗忘了,只是他没有能力和他对着干而已。
而目前,亲眼看着他的女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刘顺水也不禁有些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的表情没有逃过樊瑞瑞的眼底,一见很可能有戏,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然后继续开口道:“再说了,姓宠的在中海跋扈这么多年,他有多少敌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凭什么一下子就想到你的身上……”
不等说完,刘顺水就冷冷地打断她:“是你的身上!不是我把人绑回来的!”
听了他的话,樊瑞瑞的脸色白了一白。
她没有反驳他,但心头却是不免恨意丛生:你这个老东西,我付出代价,冒险把人给你带回来,你却要撇清关系了!
一想到他光溜溜趴在自己身上的样子,樊瑞瑞有点儿恶心。
如果不是为了得到钱,为了再一次红起来,她真的不想再这么作践自己了。
“反正,我把事情做得很干净。”
樊瑞瑞颇为自负地说道。
没有搭理她,刘顺水抬起手来,指名道姓那个站在门口的瘦子:“你,把怎么做的给我说一遍,说详细一点儿!”
瘦子不禁受宠若惊,有些结巴地把自己一伙人是怎么把荣甜从商场里带出来的过程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遍,没有遗漏任何的细节。
听到他们把店员和监控摄像都搞定了,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线索,刘顺水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樊瑞瑞暗自得意,看吧,其实他也是想报仇的,如果不是自己豁出去,推了他一把,他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敢下这个决心。
从进门以后就一个字都没有说的荣甜此刻也是焦急万分,她在想,自己偷偷留下的那个手镯,会不会被无关人等捡走?就算它能顺利地到了宠天戈的手上,他能不能从那上面联想到,带走自己的人是樊瑞瑞呢?
其实,她一点都不确定,毕竟,这个东西和这个人之间的联系,简直太牵强了,一般人恐怕想不到。但是,这却是她当时唯一能做的一件事,除此之外,在那种情况下,荣甜真的不知道还能留下什么。
所以,她现在特别担心。
“喂,你是不是吓傻了?”
见荣甜一直不开口,樊瑞瑞反而来了精神,她走到荣甜的面前,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打量着她的衣着和鞋包,樊瑞瑞的心中更加来气,这个女人何德何能,能把宠天戈迷得团团转,看看她这一身的行头,就没有一件是便宜的。
同样是陪男人睡觉,凭什么自己现在就这么惨?没有戏可演,也没有穴可走,就连最普通的商演,樊瑞瑞现在也接不到了。因为之前她通过荣珂去了香港,和年迈富商搭上关系,做了人家的情人,所以在内地的娱乐圈里早已声名狼藉,大家都说她丢了内地艺人的脸,纷纷避之不及。
而且,那段时间的樊瑞瑞因为有了富商的撑腰,对经纪公司和经纪人的态度也是爱理不理,导致现在公司将她半雪藏,根本没有出头露脸的机会。
“不想说废话。”
荣甜耸耸肩,绕过樊瑞瑞,索性直接坐在了沙发上。
站了半天,她也累了,不想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谁让你坐的?你给我起来!”
樊瑞瑞懵了,荣甜的反应和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样,自己身为这里的半个女主人,尚且还没有坐下来,她一个被绑来的人质凭什么这么自觉?!
“我累了。”
荣甜有问必答,活活一副要气死她的样子。
她并不害怕樊瑞瑞这个女人,她真正害怕的人,是眼前这个男人,一看就不好惹,而且很凶恶。有些人的面相里就透着一股不善,刘顺水就是其中的一个,而且还是代表人物,他的面相极其凶。
“干爹,你看她!应该给她一点苦头去吃!”
樊瑞瑞见刘顺水也不像之前那么惧怕宠天戈了,索性向他撒起娇来。
刘顺水不理会她,正好,一个手下拿着一部手机,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刘先生,是吴癞疤打来的电话。”
那人恭恭敬敬地说道。
听见这个名字,刘顺水眉头一挑,面色不善地吼道:“他来找我干嘛?这个吴癞疤,趁着我这两年做生意,从我眼皮子下面捞了多少钱?倒是一个不怕死的,黑的白的,香的辣的都敢吃!总有一天他会死在我前头!还敢给我打电话,不怕我骂死他?”
他越说越气,一把抓起手机,眼看着就要摔了。
手下急忙按住刘顺水的手,一脸焦急地劝道:“刘先生,别!吴癞疤说了,说他有大事情找您!我问他是什么事,他不肯说,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不对劲。要不,您还是先听一听,要真是没用的废话,再骂也不迟啊!”
刘顺水一听也是,于是压下怒火,接起了电话。
“吴癞疤,有屁快放,听好了,你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他一开口就不是什么好话。
吴癞疤都要哭出来了,他是出于好心,哪知道刘顺水并不领情。虽然郁闷,可他还是一五一十地把宠天戈找自己的事情向刘顺水说了一遍,并且一再地表示,不该说的话,自己可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找你了?”
刘顺水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双腿一软。
原本,他还有些被樊瑞瑞说得心动,觉得倘若宠天戈查不到线索,不知道人的下落,那么他还能趁机做点什么。哪知道,才这么短的时间,宠天戈就直接找上了吴癞疤,看起来,他差不多已经八成知道了荣甜在自己这里。
“好,吴癞疤,这次的事情,我谢谢你,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刘顺水把手机丢给手下,在原地踱步,好像正在思考着,怎么样处置荣甜这个烫手山芋。
送回去?负荆请罪?表明这是个误会?一切都是樊瑞瑞这个娘们搞的鬼?
留下来?以她为砝码和宠天戈谈判?看看他为了这个女人能让步到什么程度?
两个念头来回地在刘顺水的脑子里闪现。
他一会儿看看荣甜,一会儿看看樊瑞瑞,心里的确是不甘,可胆子却是不足,实在不敢冒险。
年纪一天天大了,怕死的心情就一天天重了,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能抡着斧子就去拼杀的愣头青了,自己现在是一个洗白了底子的商人,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刘顺水不停地这么劝着自己,终于下了狠心,决定先把樊瑞瑞给解决了,起码不能让自己给她背这个黑锅。
当然,思考这些的时候,刘顺水是不会让樊瑞瑞看出自己的心思的。
“干爹,你走来走去,到底在想什么啊?先把她捆起来再说吧,小心她跑了!”
樊瑞瑞气得跺脚,她可不像荣甜,居然还能坐得住。她甚至觉得,现在要是有人端来一盘水果,这女人也能吃得下!
还有,她一直盯着荣甜脖子上的那条项链,上面的那颗钻石可是足有一克拉还多。只要刘顺水下令,樊瑞瑞绝对会趁乱扯下它,中饱私囊!
“捆什么?这是我家!她能跑到哪里去?别说走,没有我的意思,这里进都进不来!”
刘顺水正烦着,哪里会容忍樊瑞瑞在这里对自己指手画脚。
其实,他的心里止不住又是兴奋,又是紧张,这个娘们误打误撞,胆大包天,居然把宠天戈的女人绑来,算不算是上天的旨意?
正想着,一直没有出声的荣甜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你有本事和宠天戈斗吗?我劝你还是别傻了,我和你打个赌,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荣甜所说的话,以及她所表现出来的镇定,令刘顺水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
老实说,这几十年来,他做的坏事罄竹难书,为了利益,把别人的老婆孩子绑架过来的事情做得也不是一次两次,倒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冷静的女人,而且还很年轻漂亮。
刘顺水回忆了一下,他想到,上一次在顾墨存那里,这女人表现得也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安静,不哭不闹,甚至一言不发。
要是换做别的女人,早就连哭带喊了,吵得脑子发痛。
“你这是在威胁我嘛?”
沉思了片刻,刘顺水一脸不悦地说道,狠狠地瞪了一眼荣甜。
她并没有害怕,反而直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错了,我只是想要让自己尽量避免危险,假如我能说服你,或许你就不会伤害我,而你如果不伤害我,其实也是不伤害你自己。你,我,宠天戈,就好比是三条蛇,我咬着宠天戈,你咬着我,宠天戈咬着你。可是,我要提醒你,宠天戈的毒性,可是比你和我都要大得多,你不一定咬死我,却一定会被他咬死。你说呢?”
这个比喻,新奇而有趣。
樊瑞瑞在一旁听得糊涂而迷茫,她气得跳脚,不明白刘顺水为什么要和这个女人废话。如果按照一般的流程,这个女人现在早就被带到某个房间里,被五花大绑起来,怎么还能有机会在这里说个不停!
“干爹,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在拖延时间,吓你……”
她几步上前,一把拉扯住刘顺水的袖子,不停地劝说着。
懒得理会,刘顺水一拂手,将樊瑞瑞推开,然后又眯着眼睛,看向荣甜。
“可是,还有个词叫投鼠忌器。”
他绕着荣甜,走了一圈,慢悠悠地说道。
她也不含糊,笑着接口道:“还有个词,叫有命赚钱,没命花钱。”
这下子,刘顺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思考了几秒钟,忽然一招手,朝着瘦子喊道:“你们几个过来,把她带到楼上的书房里,仔细看着她!对了,不许打她,不许碰她,给她吃的和水,千万不能出事!”
话音刚落,瘦子便带着几个手下,飞快地过来,推搡着荣甜,走向楼梯。
这是刘顺水的一处私人住宅,知道的人并不是很多,这里的面积不小,纯中式风格装修和设计,二楼是书房和休闲室,三楼是主卧和客卧等,复古的楼梯连接着一二三层楼,每一层都有露天阳台,非常宽敞大气。别墅前是小花园,里面假山流水,红花绿草,基本上是仿造着南方的园林建造的,按比例复制,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红,她努力过,不算无能。
眼下,她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宠天戈能够查到自己的下落,在刘顺水失去全部耐心,打算对自己下手之前,找到这里。
因为有刘顺水的命令,所以瘦子也不敢对荣甜很凶,也不敢怎么对她动手。
再加上,荣甜也算配合,让上楼就上楼,让进房间就进房间,几个男人也无需怎么操心。总之,他们带着她走进二楼的书房。
“先进去查看一圈,把窗户都锁死。”
瘦子还是相当谨慎的,向几个手下下令吩咐着。
他的脸上,还带着樊瑞瑞之前扇的那一耳光留下来的红痕,冉习习看了几眼,顿时惹来了瘦子的不悦:“你看什么看?”
她耸耸肩,嘟囔道:“我没见过那么凶的女人,抬手就打人。”
对樊瑞瑞也是恨得不行,所以,一听荣甜的话,瘦子也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房间里的沙发,命令道:“你就坐在那里,别乱动。皮猴,你去楼下拿点吃的,哥几个都没吃饭呢。妈的,一整天,叫那个娘们指使得团团转,操!”
听得出来,瘦子对樊瑞瑞极为不满。
荣甜乖乖地坐下来,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中式风格的书房,看得出来,书房的主人很是附庸风雅,书架上满是各种关于国学和文化之类的书籍,但是从的新旧程度看,应该是买回来之后,连翻都没翻过。再加上,每面墙上都挂着水墨丹青,它们之间各自为政,又没有统一的风格,总之就是一个字:乱。
见她这么老实,瘦子也就稍微放松了戒备,坐在不远处的一把红木扶手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他的其他几个手下则是东翻翻,西摸摸,都很好奇自己老大的书房里到底都放了什么东西,别人平日里想进都进不来,而自己弟兄几个现在却能在这里自由出入,大家都很得意,甚至有人还掏出了手机,以书柜或者是其他摆设为背景,咔咔自拍起来。
“拍什么?谁让你们拍了?都给我把手机拿过来!”
见他们如此欢快,瘦子不乐意了,大声喊道。
不知道是不是全都松懈了下来,几个人谁都不害怕似的,反而笑嘻嘻地说道:“瘦子哥,你看,你自己丢了手机,就不让大家拍了?一个手机才几千块,你买一个新的不就得了,何必看我们几个拍照眼馋呢?”
听了他们的话,瘦子有些尴尬,他摸摸头,无奈地说道:“我的钱都给那小娘们了,就这样,还天天说我没出息,没文化呢。吃我的,喝我的,还嫌弃我,这个婊|子养的……”
瘦子的抱怨,纷纷惹来了大家的呼应,每个人都忍不住骂起自己的女朋友。
骂了半天,忽然有一个脖子上有文身的家伙一指瘦子身后的那幅画,兴高采烈地提议道:“瘦子哥,嫂子不是说你没文化吗?你把这屋里的书啊画啊,都给她看看,不信丫还敢和你废话!”
“就是,就是!”
一众人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荣甜一直侧耳听着,听到这里,她的心思一动。
“来来来,我给瘦子哥拍一个!”
文身小弟趁机拍马屁,让瘦子摆姿势,自己拿着手机对准,连拍了好几张。
拍完以后,瘦子接过来一看,立即抬起手来,朝着他的脑瓜就是一巴掌,口中还骂道:“你这个蠢蛋!老子一米八的身高,叫你拍成一米五!滚你妈|的!”
这话不假,大家全都笑作一团。
等他们笑声渐低,荣甜抓住机会,大声说道:“哎,你们不知道吗?女人才是最会拍照片的,矮的拍高了,胖的拍瘦了,我还会修图呢,把你脸上的痘痘都给你修掉。”
瘦子哼了一声,没搭理她。
其中一个小矮个倒是点点头,非常赞同:“妈|的,我有一次约炮,看照片特别漂亮,一见面吓得我都硬不起来!后来我就问,我说那是你啊?那女的说咋的,不像啊?来我给你拍一个。拍完之后,就拿手机在那点点点,点了半天,我一看,卧槽,大变活人啊!”
大家纷纷表示,真的是这样。
瘦子也受到了触动,主要是,他的女朋友从来不在网上发他的照片,说他不上镜,他也一直憋着劲,想让她闭嘴。
他从兜里摸出荣甜的手机,先检查了一遍,把里面的手机卡给抽出来,各种网络也关闭了,总之一切都放心之后,瘦子犹豫了一下,这才把手机递给她。
她心头一喜,但表面上却装作很勉为其难的样子,口中说道:“事先说好啊,要是你们老大看见我们在他的书房里拍照,不高兴了,那不怪我,反正你们可都拍了,不是我一个人。”
听罢,瘦子看了几个手下一眼,他们全都拍着胸脯,连连保证,肯定不会说出去。
荣甜站起来,接过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这真的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她指挥着瘦子,还真的像模像样地给他拍了几张照片,选了不错的角度。
拍完了两张,瘦子看了看屏幕上的自己,非常满意。
“别说,还真的比你拍得好一万倍。”
他指着刚才那个文身小弟,笑着骂道。
荣甜握着手机,撇嘴道:“这就算好了?那你是没见过好的。这面墙挡光,而且书柜上的玻璃还反光,把你显得很黑。你要是站在窗口那里,别背光,让阳光自然照在脸上,连脸上的痘印都看不到了呢。”
说完,她还摸摸脸颊。
瘦子的脸上坑坑洼洼的,虽然是个大男人,但也难免自卑。一听这话,他立即站到了阳台的位置,那里的光线更好一些。
荣甜立即跟上,趁着拍他的时候,顺便将阳台外面的地方也都拍了几张,然后快速删掉。
她删掉的只是手机上的,但是,自动同步功能,早就把刚才拍的所有照片,都传到了荣甜和宠天戈共用的账号上了。
对于荣甜从进门以后所表示出来的乖顺,瘦子非常满意,不只是他,他的几个手下也觉得,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人,一群大活人看着,难道她还能进行密室逃脱吗?
而且,鉴于荣甜真的将自己拍得高大帅气,瘦子也不禁沾沾自喜起来,对自己的外形再一次充满了信心。
总而言之,他现在看向荣甜的眼神,基本上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凶恶了。
荣甜趁着拍照的功夫,把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名义上,她是给瘦子拍照片,其实,她已经尽最大努力,将这间书房的内部陈设,以及站在露天阳台上所能看到的地方,全都拍了一遍,然后在本机上删掉,但照片已经同步到云账号上,宠天戈完全可以看得见。
其实,她之所以会和他同步账号,真的只是个很偶然的巧合。
因为宠天戈回国以后,就要每天去公司,无法在家里整天陪着荣甜和孩子们,所以,她偶尔会把两个儿子的视频和照片传给他。次数多了,她也觉得传来传去很麻烦,还需要有网络,于是试着关联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机账号。
果然,这一试,方便多了。
她在家里拍着宝宝的视频和照片,宠天戈的手机上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到,即便是在没有手机信号,或者网络信号的情况下,而且不会丢失。
两个人偶尔也会自拍两张,给对方看看,这也算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小秘密。
没想到,生活中的无意的小甜蜜,如今却成为了救自己脱离水火的关键所在。毕竟,中海这么大,宠天戈就算是再能耐,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就查到这里来。更何况,这栋房子是刘顺水的私人宅院,除非有真正确凿的证据,否则宠天戈也不敢带着人硬闯,那可是违法的。
和一个黑|道大哥说“违法”,这确实有些好笑,也有些讽刺,但现实就是这样,刘顺水以前做了什么,或许没有人管。然而,他现在已经洗白了,别人对他做了什么,就肯定有人管了。
“瘦子哥,吃的拿来了!”
之前被瘦子派到楼下去拿吃喝的皮猴回来了,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保姆,两个人的手上都拿着各种点心,还有饮料之类的。
一伙人都是又饿又渴,一听说有吃的,全都放下手上的东西,纷纷挤过来。
见状,瘦子倒也有几分良心,他还真的记着刘顺水的话,别让荣甜饿着渴着。他拿了个盘子,随便夹了几块点心,又拿了一盒酸奶,先拿给荣甜。
“你就坐在这里吃,别乱动。”
虽然行为是比较友善的,但是,瘦子还是忍不住冷冷地说了一句。
荣甜用双手接过,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吃起东西来。
她这么配合,不只是想要令瘦子这伙人对自己消除戒心,更重要的是,荣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被困在这里多久。刘顺水今天肯让人给她吃的,明天呢?那可不一定,能吃的时候,就多吃一点儿,就算以后不给她吃,自己也不至于一天就饿死。
这么一想,荣甜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还又喊了瘦子一声:“我还想吃。”
回头看了她一眼,瘦子气得不禁笑出声来:“你当这是度假呢?一个女人吃的比男人都多!”
话虽如此,他推了身边的皮猴一把,让他又给荣甜拿了两个虾饺。几个大男人都是很能吃的,顷刻间就把东西吃了个七七八八,就这两个虾饺,还是瘦子从自己的嘴里省下来的,可见,他其实是还比较优待荣甜这个人质的。
水足饭饱,一群人都累了,有的坐下来玩手机,有的则是倒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跟着刘顺水的人之中,参差不齐,什么样的都有,而这一群,显然就是素质比较低下的那一伙,要不然,为首的瘦子也不会被樊瑞瑞差遣得团团转,还被她甩了一耳光。
“我想上卫生间。”
荣甜找了个机会,向瘦子说道。
瞪了她一眼,瘦子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憋着!”
她失笑:“你能憋住?”
他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冷笑道:“能。”
刚说完,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脸不耐烦的樊瑞瑞走了进来。
她一走进来,就嗅到这里有食物的味道,再看看房间角落里堆满了各种食物和饮料的包装,樊瑞瑞不禁马上翻脸:“谁让你们在这里吃吃喝喝的?让你们看着这女人,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度假!”
瘦子虽然不满,却也只能上前赔笑:“瑞姐,兄弟们一天没吃了,就算是铁打的也受不了……”
不等瘦子把话说完,樊瑞瑞“呸”一声吐在他的脸上,鄙夷道:“这么娇贵还跟着干爹做什么?干爹养你们是白吃白喝的吗?就算是楼下的狗,也是负责看家护院的,你别告诉我,你不如一条狗!”
她伸出手指,一指阳台外面。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的,院子里一直安安静静的狗舍里,传来了一阵阵狗吠。
它们大叫了几声,又老实了,重新安静下来。
见状,樊瑞瑞一脸得意地看着瘦子。
被她先是打了一耳光,现在又吐了一脸的唾沫子,即便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个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不只是瘦子本人,就连皮猴和文身小弟等几个人,也忍不住上前了,脸上的表情也都是有些不善,全都警惕地看着樊瑞瑞。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造反?”
这里是刘顺水的地盘,所以樊瑞瑞根本不害怕。而且,她觉得自己现在立下了大功一件,马上就会重拾干爹对自己的宠爱,成为这里女主人的日子指日可待,难道还会怕了这么几个小喽啰不成!
于是,樊瑞瑞更加嚣张地瞪着他们一伙人。
又过了几秒钟,还是瘦子率先出声,他抹了一把脸,伸手拦下弟兄几个,口中低低道:“算了,瑞姐教训的是,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千万别出意外。”
说罢,瘦子看向荣甜:“你不是要上卫生间吗?”
樊瑞瑞一听,也扭过头来,看了看荣甜。
眼看着瘦子点名自己,荣甜只好苦笑着说道:“是啊,刚才喝了水,现在就想去方便一下。你刚才让我憋着,可是人有三急,我能憋得了一时,也憋不了一世。”
本来想一口拒绝荣甜,不过,樊瑞瑞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她上前两步,一把抓起荣甜的手,冷笑道:“你想上厕所是吧?好啊,我们都是女人,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你有的我也有,我现在陪你去,就看看你耍什么花招!”
说完,樊瑞瑞拉着荣甜,大步就走。
一见到她要把人带走,瘦子也急了,他急忙跑过来,口中劝道:“瑞姐,瑞姐,这样不行啊!刘先生说过,就让她在书房里,你现在要把她带走,我没法和刘先生交代……万一他过来要人,我们……”
樊瑞瑞一把推开他,呵斥道:“你知道什么!干爹刚刚已经出去办事了!这里一切都由我说得算!你们也得听我的,不听我的,就都别干了,滚!”
瘦子等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半天,只好默默地退下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跟着刘顺水做的不是正事,可没有学历没有经验,哪有那么多正事给他们做?刘顺水出手大方,为他做事,是他们目前最为满意的工作,要是丢了这份工作,想再找到其他大哥,就很难了。听说,吴癞疤那个人鸡贼得很,给他做事,赚不到什么钱。
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说服了他们几个人,樊瑞瑞得意至极,她一把握住荣甜的手腕,暗地里用力地捏着手腕外侧凸起的那块骨头,眼看着荣甜疼得脸色发白,这才拉着她走出书房。
她们两个人一走出书房的门,众人纷纷围上瘦子。
皮猴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不忿地开口:“妈|的,一只鸡而已,也敢对瘦子哥大呼小叫的!看她那个逼|样!真拿自己当大嫂了?操!什么尿性!你还别说,我看了,那女人比她强多了,有点那个意思,就是那种什么不乱……反正挺稳重的……”
他词穷,本想夸荣甜几句,又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憋了半天,闭嘴了。
瘦子沉默着用纸巾擦拭着脸颊,眼中闪过一丝阴郁的光。
等他把脸颊都擦红了,瘦子才停下手,他把纸巾攥在手里,紧紧地揉成了个团,忽然往地上一扔!
“哥几个,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瘦子环视一圈,看过每个人的脸,这才开口问道。
大家都催着他快说。
瘦子咬牙:“左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想不想干一票大的?成了,咱们都有钱拿,说不定还不只是钱。要是不成,也就搭上一条命,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咱也做个富二代!”
听他这么一说,虽然言语比较隐晦,可是,所有人其实都懂了。
毫不犹豫地,皮猴第一个表态:“先算上我一个!妈|的,我早就看那娘们不爽了!”
其他人思考了一下,也都觉得,只要有钱,没什么不好。
瘦子的这些手下里,皮猴和他是最为亲近的一个,也是比较了解他的人,跟了他好几年,清楚瘦子家里的情况。
他知道,瘦子的父母身体都不太好,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一直盼着他早点成家。但是,瘦子买不起房子,他的女朋友不肯和他结婚,嫌他没钱也没出息,整天就会混日子。
所以,瘦子其实也是憋着一股劲的。
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做什么才能赚钱,他从小没吃过苦,现在二十几岁了,更不会想去吃苦,就这么一年年混下来。
假如今天不是接连两次被樊瑞瑞这个女人给当众羞辱,瘦子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激发出这么一股劲头。
只能说,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
脸上的唾沫早就被纸巾擦掉了,然而,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了一巴掌,又吐了一口唾沫,这种恨意,是真的压不下去。
“瘦子哥,你说,咱们怎么干?”
皮猴算是瘦子的亲卫队,这种时候自然要冲到最前头,他跃跃欲试地问道。不等瘦子回答,他就先走到窗前,向外打量着,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狗舍,那里面养了两只极为肥硕的德牧,攻击力很强。如果主人一声令下,这两条狗一起冲上去,可能三、四个大活人都扛不住。
“妈|的,这狗吃得比我都好吧……”
看了一圈,皮猴愤愤地骂了两句,又走了回来。
“有狗,不好弄,万一真的被这里的人发现了,不用人,光是那两条狗,就够我们哥几个受的了。瘦子哥,我觉得,咱们不能硬来。”
小时候被狗咬过,皮猴现在对狗还真的有点儿打怵。
“不硬来,我们先想想办法。你们听到了吧,那娘们说了,说刘顺水不在这里。奇怪,这种时候,他出去做什么?按理来说,他不是应该在这里等着吗?”
瘦子的反应一向很快,他回忆了一下樊瑞瑞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觉得这其中大有猫腻,说不定还藏着什么阴谋,一定要千万小心。
经他这么一说,几个人都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他们都是在道上混的,虽然都是小弟,给大哥们做手下的,但是见的多了,看的多了,也有了一些经验。对于刘顺水此刻的反常反应,所有人都觉得必有问题。
最后,文身小子率先开口道:“瘦子哥,我们几个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大家就怎么办。都现在这种时候了,你让我们听一个娘们的,弟兄们谁也不服。”
他一说完,大家纷纷附和。
瘦子十分感动:“放心吧,这一票真的干成了,谁的好处也不会少,我瘦子不是那种人。对了,皮猴,你过去看看,别让那俩娘们跑了!”
皮猴应了一声,立即屁颠屁颠跑出了书房。
剩下的人则围着瘦子,几个人一起想着办法,试图将荣甜带出这里,起码不能让刘顺水和樊瑞瑞两个人占了便宜,要干就干个大的,大家都有钱赚。
荣甜被樊瑞瑞一路拉扯着,被她推到了隔壁的休闲室。
这里是刘顺水平时放松娱乐的地方,空间很大,足有两个书房那么大,也是这一层最主要的一个房间,里面有台球桌,有乒乓球案子,有沙狐球桌,甚至还有一个袖珍的高尔夫球场地。
看得出来,刘顺水平时很喜欢各种球类运动,只要他住在这里,基本上每天都会来这里玩上一两个小时,既放松,又解压。
“你不是很能耐吗?还不是要当着我的面脱裤子!快点脱,快点尿,少给我耍花招!你别以为跟演电影似的,上个厕所也能跑了,你有那本事吗?”
樊瑞瑞伸手推开卫生间的门,把荣甜推进去,露出鄙夷的表情。
她不肯走,虽然不想看着别的女人上厕所,可是,为了能够羞辱荣甜,樊瑞瑞宁可在这里等。
荣甜被她推得趔趄了一步,但很快站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樊瑞瑞。
她其实并没有展现出特别愤怒,或者特别难过的表情,反而看起来十分镇定,就好像站在自己家里的卫生间里一样,丝毫也不见任何狼狈之色。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强烈的敌意?”
她只是感到有些迷惑,就算她是宠天戈的女人,樊瑞瑞是刘顺水的女人,他们两个男人之间有恩怨,关她们两个人什么事?樊瑞瑞表现得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敌意?呵,告诉你,虽然荣珂是个蠢货,可是说老实话,他对我还不错。倒是你,你是他的妹妹,可你为了中海分公司,要对他赶尽杀绝,他现在死不死活不活,够惨了!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对你有敌意?”
樊瑞瑞冷笑一声,口中啧啧有声,打量着荣甜。
“我承认,我是喜欢钱,谁又敢说,他不喜欢钱?站出来给我看一看!我好不容易找上荣珂,我知道他没出息,可他有钱啊。要不是你去查他的帐,我们的日子可快活多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做后来那些事吗?你不知道吧,我知道,他想要钱,他想要赚很多钱,给他老子看,给我看!”
她拍拍胸口,大声说道。
听了樊瑞瑞的话,荣甜沉默了。
她明白了,这是一对情感畸形的男女,他们对金钱的观念,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不能按正常人的思维去评判。
“别废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对同性上厕所这件事不感兴趣,总之,樊瑞瑞抛下这句话以后,转身走出了卫生间,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荣甜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见樊瑞瑞将她一个人留在卫生间里,她立即明白过来,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荣甜立即冲到卫生间的窗户旁,向下看——
这一看,她的心立刻凉了半截,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樊瑞瑞敢这么大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休闲室是在二楼不假,高度不算高,就算是跳下去也摔不死。荣甜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大不了从窗户里跳下去,然后直接朝着大门跑。
不过,此刻,就算是有把枪道:“谁说的,我拧不开!一定是你把我锁住了!这样,你在外面用力拧一下,我在里面真的拧不开!”
樊瑞瑞被她烦得火大,收起手机,她走到门前,用力拧着门锁。
拧不开。
当然拧不开,因为荣甜在门后,用一只手狠狠地顶着房门。
樊瑞瑞的脾气上来了,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用力一拧。
“嘭!”
门终于开了。
她一脸不耐烦,喊道:“看,这不是开……”
还不等说完,一道黑影兜头而下!
樊瑞瑞愣在原地,眼看着一根棍子从半空中敲下来!
荣甜不敢错过这个机会,瞄得很准,也用了浑身的力气,直接将拖把杆打在了她的额头上!
这一下子,几乎是将樊瑞瑞立即敲晕在地。
荣甜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眼看着樊瑞瑞倒地不起,她也不敢马上靠近她,而是依旧用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拖把杆,全身颤抖着,不停地咽着唾沫。
十几秒钟后,樊瑞瑞这才痛苦地哼了几声:“你敢打我……”
看样子,她虽然没有真的被荣甜一棍子打死,但也伤得不轻。
一见到樊瑞瑞没死,坦白地说,荣甜也松了一口气。
别看她握着拖把杆的样子凶神恶煞,一副真的要杀人的样子,可她的心里却是比谁都害怕。别说杀人,她连鸡鸭鱼都没杀过,此刻如果不是为了自保,荣甜也使不上这么大的力气。
她想解决掉樊瑞瑞是不假,但也不想真的让她死。
假如樊瑞瑞真的死了,自己即便有再多的理由,那也逃不了法律的惩罚。最好的结果就是,将她打得昏迷,或者倒在地上,没有力气再来抓自己。
“是、是你逼我的。”
荣甜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双手依旧紧紧地握着拖把杆,不肯松开。
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这跟木棍就是最好的防卫武器,不算重,随时可以带走,而且杀伤力尚可。对于刚才那一棍的威力,荣甜还是十分满意的。
“你他妈……的……敢打我……死贱|人……看我不找人打死你……”
说话间,樊瑞瑞试着挣扎着坐起来,但是,她的头晕得厉害,眼前雾蒙蒙一片。她刚动了两下,就感觉到头谎?”
对于樊瑞瑞忽然间提出要从商场里绑架这个女人,瘦子一行人一直都是满心怀疑的。说来也巧,樊瑞瑞的确不是一路跟踪才遇到荣甜的,她也是在逛街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荣甜,跟了她一会儿,最终决定在客人相对较少的那间母婴店了下手。
所以,瘦子等人至今都有些迷茫,他们也不是很确定,假如大家豁出性命,真的把这个女人从这里带出去,能不能从宠天戈那里收到钱。
“是。要不然你让我给他打个电话,不就知道了。”
荣甜趁机提议,假如让她先在能够和宠天戈打一通电话,那就再好不过了。虽然她已经想办法把照片拍到了,可在短时间内,通过几张照片就锁定具体位置,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行!瘦子哥,你别听她的,万一警察能通过手机定位找到我们呢?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啊?打个电话,一下子就找到了,不行,绝对不行!”
那个有文身的家伙立即摇头,出声劝着瘦子。
皮猴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依旧叼在嘴里,一脸不屑地反驳道:“你有病啊?你当那些都是真的啊?你不会用报刊亭里买的新手机卡吗?那帮警察一天混吃等死的,他们能查到啥啊?”
“就是,皮猴说得对!”
“也不见得吧,现在都有高科技……”
“……”
“……”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越说越动气,谁也不服谁,都快吵起来了。
“别说了!”
随着瘦子的一声怒喝,在场的人全都老实了,怯怯地看着他,都等着他来做出一个最终的决定。
“我刚才看过了,这里的人不多,大部分都已经跟着刘顺水刚刚出去了,还剩下几个,也都是平时负责养那两条狗的。假如我们能尽量不惊动前院,从后门走,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瘦子环视一圈,说出自己的计划。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荣甜的身上:“你要是肯配合,那你就能从这里完好无损地走出去。假如你不肯配合,等到那两条狗一叫,我就把你第一个丢出去,也够它们吃一阵子的了。”
瘦子的话,令荣甜立即全身颤抖,向后退了一步。
相比于这些人,她现在更怕那两条狗。
“嗯,后厨我刚才都看过了,那里没人,就几个厨子和保姆,很好解决。那里有一个侧门,平时是运菜的,不走人。”
皮猴之前去楼下拿吃喝的时候,也已经顺便查看好了地形,心中有数。
“算上这女人,我们现在一共是五个人,不能一起走,太明显了。这样,我和小雷先带她从楼下侧门走,皮猴你们几个人,确定楼下没动静,十分钟以后再动。”
瘦子在窗口巴望了一圈,快速地下令。
几个人全都准备好了,分成两拨,按照前后顺序离开。
正在外面调兵遣将的刘顺水完全没有想到,他还没有部署好应对宠天戈的火力,自己的后院就已经起火,他的几个小弟反了他,带着荣甜悄悄跑路,已经从他的手上,劫走了这块原本就要到嘴的肥肉。
刘顺水带了两个心腹,匆匆离开他的别院。
一直等到车子开出去好远,其中一个西装男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刘总,我们就把那女人丢在楼上,真的不会出事吗?”
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跟着自己,刘顺水才长出一口气,颇有些紧张地回答道:“瘦子几个人看着她呢,一个女人跑不了,何况我那两条大狼狗也不是白养的。”
西装男似乎不太明白,顿了顿,又问道:“可是,我们就这么走了,怎么联系宠天戈呢?他要是知道他的女人在我们的手上,一定会乖乖任我们摆布的……”
不等他说完,刘顺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的话透着十足的愚蠢。
宠天戈会乖乖任别人摆布?别做梦了!
他倒是有可能带人直接杀过来!
所以,刘顺水才打算离开他的别院,以免坐以待毙,没等反应过来,就被宠天戈直接包圆了。他现在的计划是,先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远程遥控瘦子那边的人,一旦真的有事,也可以让他们先去送死,自己总会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高,刘总,您想得真是太周全了!”
到了这种时候,两个心腹还不忘伸出手来,轮番拍马逢迎,不停地吹捧着自己的老板。
刘顺水却一反常态,高兴不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部位,总觉得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放心,不放心呐!不行,我还是赶快安排一下,让老赵他们赶紧带人过来,身边人手不够,我的心里不踏实。至于宠天戈那边……我先想一想,到底怎么通知他……”
想到这个问题,刘顺水也觉得万分棘手。
原本,樊瑞瑞自作主张,把荣甜绑回来的事情,让刘顺水大感意外,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恭恭敬敬地把这位姑奶奶送回去,声称一切都是意外,都是误会,求得宠天戈和荣甜二人的谅解。假如有必要的话,他也是可以放弃樊瑞瑞的,让她去,那个老畜生学会了声东击西,故意做出一副单独离开的样子,迷惑别人?
“宠、宠先生!这里有情况!”
另一个人匆匆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宠天戈立即冲了过去,跟着那人来到了旁边的休闲室,由于休闲室和书房是分处于走廊的两端,他来了以后,直奔书房,暂时还没有去其他的房间。
“你看,这里有血。”
顺着那人的手,宠天戈果然看见,淡黄色的地板上,有着淋漓的血渍,看样子,是有人受伤之后,又从这里离开,所以,血是滴着一路的,最后消失在了门外。
他飞快地蹲下来,用手在地板上抹了一下。
从血的凝固状态上来看,应该是不久以前流下来的,尚没有干掉。
宠天戈捻着手指,面色冷峻。
他抬起头,观察着四周,发现血迹最一开始是从卫生间的门口那里出现的,然后向门口蜿蜒,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在一出门的时候受伤,但没有死,挣扎着离开。
“马上找人来测一下,是不是人血,看看是什么血型。”
宠天戈站起来,冷冷吩咐着,立即有人着手去办。
他现在还不能十分确定,血是荣甜流的。
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慌,然而,宠天戈却发现,他连手都是在颤抖的。
“宠先生,我们在厨房后面发现了一个很隐蔽的侧门,还在门口找到了一个带血的拖布把。”
又过了几分钟,新的线索再次出现。
宠天戈压抑着心头的担忧,匆匆下楼,果然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侧门。
一个厨子在询问之下主动道出:“我们这里人多,差不多每三天就要请人来送一回蔬菜,走前门不太方便,一般送菜的车就停在侧门外面……”
他说的话不假,侧门外面就是一条车不多人也不多的小马路,很少会有车辆长期在这里停留。送菜的车往往一送完菜就走,平时也不怎么惹人注意。
“所以,我猜,是有另一伙人从这里离开的。他们几个当时都在休息,厨房里没有人,从这里走,前院的狗和人都不会发现。”
发现侧门的那个手下耐心地分析着,宠天戈缓缓点头,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顶端沾染到一丝血渍的拖布把。
“把这个一并拿去化验,看看能查到什么。如果需要荣甜的指纹,我这里有,看看能不能采集到。”
说罢,宠天戈掏出了他的钱夹,基本上,他的私人物品就只有她能碰到,运气好的话,可以从上面采到比较完整的指纹。
表面上看,他还能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然而,宠天戈的内心里,已经焦灼一片。
她有没有受伤?她有没有害怕?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一系列的问题令他忐忑不安。
最后,宠天戈才去亲自见那六个刘顺水的手下。
他知道,这是一群混混出身的人,所以,宠天戈毫不留情,直接让人把他们六个人的衣服全都扒光,只留了一条短裤,然后将他们绑在院子里的空地上。
而在他们的面前,就是那两条虎视眈眈的大狼狗。
“倒吧。”
宠天戈淡淡下令,就有人将一盒盒的肉罐头倒在了这些人的身上。
嗅到那股极其浓郁的香气,两条狗顿时活跃起来,尽管他们都被手腕粗细的铁链子拴着,但是,它们此刻全都盯着不远处的六个人,拖着舌头,流出好长好长的涎水。
“把你们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不然就做它们的晚饭。”
宠天戈随手指了指身边的那两条狗,话音刚落,顿时有两个人吓得尿了裤子,哇哇大喊。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刘总每个月才过来一次……”
“我们只养狗……”
“饶命啊……”
一时间,阵阵的鬼哭狼嚎,在刘顺水的别院中响彻云霄。
面对这六个人的求饶声声,宠天戈也不制止,反而任由他们扯开嗓子去喊。
呼喊也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情,尤其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果不其然,不过十分钟,这些人的声音全都变得十分嘶哑,喉咙冒烟,嘴巴发苦,说话的时候,口中嘶嘶作响。
再加上,被那两条膘肥体健的德牧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种感觉,说是令人吓得当场尿失禁,也不足为过。
终于,宠天戈伸出手,让他们别喊了。
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们几个人里,找一个脑子清楚,口齿伶俐的,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假如能让我满意,我就放你们一条活路,不然的话,你们就问问这两条畜生同不同意饿上一顿。”
宠天戈的话,令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可以说,这两条狗在驯养方面,完全是按照半野性化的方式,它们的扑杀和噬咬能力,都强过一般的家犬,即便是和专业警犬相比也不为过。但是,它们却做不到像警犬那样,高度抵制诱惑,只要有吃的,根本不会去考虑太多。
此时此刻,宠天戈的手下把一盒盒牛肉罐头连肉带酱汁都淋在他们几个人的身上,两条狗一扑,一抢……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我说!”
六个人相互对看一眼,其中一个算是领头的人挣扎着大声喊道,声音嘶哑。
宠天戈递过去一个眼神,有人拿了一条毛巾,把他的脸擦了一遍,方便他讲话。
紧接着,这个人便把今天樊瑞瑞忽然带人过来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个囫囵。
不过,因为他们原本就是负责看家护院,又不是刘顺水的心腹,对于里面发生的事情,他们也知道得不多。
可以说,他们基本上只是知道,樊瑞瑞带了一个女人回来,至于更多的,这六个人就一无所知了。
“我真的没撒谎,我们进不去主屋……”
小头目带着哭腔说道,两腿筛糠,生怕宠天戈不信似的,连连保证着。
其他五个人也都是跟着附和,唯恐性命不保。
“好,我相信你刚才的话。但是,我觉得你肯定会遗漏一些细节,你可以试着回忆一下,也许有些细节,是你一开始没有留意到,却很有用的。你想一下,想好了再说。”
宠天戈耐着性子,继续问道。
听他这么一说,小头目似乎也平静了下来,他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抬头望望天,绞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正在脑子里将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全都过一遍。
没有人催促他,都在等着,也许他真的能够想起来一些能够提供帮助的细枝末节,也说不定。
果然,大概过了几分钟以后,小头目忽然眼前一亮。
“我、我想起来了!刘先生走的时候,我本来想凑上去,问一下关于我们几个人涨工资的事情。哪知道,他好像很着急出门似的,不仅没搭理我,还顺手推了我一把。我差点儿被他推倒,刚想再追上去,就听见他和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要马上联系老赵什么的……”
他因为被刘顺水推了一把,所以此刻还有些忿忿不平,口中不情愿嘟囔道:“说涨工资,嚷了半年,一毛钱也没涨……”
旁边的小矮个带着哭腔接口道:“还涨工资,命都他妈|的要没了!等我去了阴间,让我老婆多给我烧点纸,可别做个穷鬼……”
六个人顿时又嚎起来。
宠天戈却听得认真,微微蹙眉:“他口中的老赵,你们认识吗?”
众人摇头,又是小头目回答:“老赵就是赵叔,是刘顺水的亲信,是他老家的表叔,很得他的信任。听说,姓刘的把手上的家伙都交给老赵保管,老赵既是他的师爷,也是他的将军。”
知道这些,就够了。
宠天戈一个眼神递过去,立即有人着手去查。
关键时刻,看来,刘顺水是去调兵遣将了,他也不傻,知道宠天戈迟早会找到这里来,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抢占先机。
只是……荣甜呢?
“我问你,你看清楚了,刘顺水走的时候,樊瑞瑞今天带的那个女人,不在他的身边?”
他沉声问道,甚至已经站了起来,径直走到那六个人的面前。
被宠天戈身上的气压吓得颤抖了几下,小头目瑟缩着开口:“真的,姓刘的一共就带了两个人,那两个人是他的心腹手下,平时看我们都不用正眼的。而且,姓樊的女人也没有跟他走,应该都在里面才对,哪知道……”
他也知道,这栋别院里,现在就只剩下他们六个人,外加两条狗。
所以,这几个人此刻也无一例外地在心里把樊瑞瑞和瘦子等一伙人骂了个遍,他们倒是带着人质跑了,留下他们现在去送死,成了替罪羊。
“行了,把他们弄下来,看着他们。”
毕竟还没有残忍到真的让狼狗吃活人的地步,宠天戈临走之前,低低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他现在还要确认一件事,地上的血,到底是不是荣甜的。
幸好,又等了片刻,有人送来了化验的结果。
因为连血型都没有对上,所以,连更复杂的dna检测都可以省掉了。
确定地上的血不是荣甜的,宠天戈算是又松了一口气。
第一,她没有受伤。第二,她不是被刘顺水带走的。
这两件事,目前来说,都是好消息。
“宠先生,查到了,这是老赵的资料,还有,我们查到,他在距离这里不太远的地方,有一个仓库。从审批备案那里看,这仓库是负责停放一些品牌二手车的,大概有七、八十辆吧,面积不小。”
宠天戈接过来那沓纸,飞快地翻了翻。
他知道,刘顺水名下有一家二手车交易公司,表面上看,做的是正经生意,但其实,那些二手车之中,也有一些来路不明的。
不过,由于他做得十分隐秘,外加该喂的人也喂饱了,所以这几年来,这家公司一直没有出过事,底子很干净,甚至还可以帮他漂白一部分资金。
“找几个人在这里继续守着,其余人和我去这里。我猜,仓库的旁边,一定有私人住宅,尽快查出来,刘顺水假如去找老赵,他具体会在哪里落脚。”
宠天戈起身站起,决定亲自去见识一下刘顺水的老巢。
倘若真的如外人所说,老赵是刘顺水最信任的人,那么他用来保命的那些东西,自然也都是由老赵来负责看管,分配。
手下欲言又止,宠天戈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不用问了,把能带的都带上,我要轰死他。”
一听这话,那人立即露出来了一个了然的表情,马上着手去办。
*****
皮猴偷了一辆小面包,原本是白色的,但由于长时间没洗,整个车身都是灰蒙蒙的,车子里面也是一股味道。
瘦子探头进去,嗅了嗅,也是一脸的不满。
尽管如此,几个人还是飞快地坐了上去,顺便把荣甜围在中间,以免她跑了。
对此,荣甜感到十分尴尬:“条件太艰苦了……”
活了这么久,她还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这么一群业余的绑匪给带走,就连用来跑路的车子还是临时偷来的。
皮猴负责开车,瘦子坐在副驾驶上,负责指挥。
其余几个人和荣甜都坐在后面。
皮猴一边开车一边问道:“瘦子哥,你说,咱们几个跑了,刘顺水现在能知道吗?”
瘦子掏出荣甜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他自己的手机丢了,此刻难免带着一点儿占小便宜的心理,就想直接拿过来用。但他也知道,这种手机都是带防盗定位的,要先刷机。
“别废话,好好开车。”
瘦子不停地向外张望着,又过了十几分钟,他看见路边有一家手机维修小店,于是大喊道:“停停停!等我一会儿,马上回来!”
皮猴只好急刹车,放他下去。
另外几个人见瘦子走了,于是也溜下去,上厕所的,买烟的,干什么的都有。文身那小子买烟的时候,还给荣甜带了一瓶水,弄得她哭笑不得。
相比于刘顺水和樊瑞瑞之流,荣甜真的觉得,这几个人还不算太坏,只是走了偏路。
大概半小时以后,瘦子返回来。
见所有人都在,他也不那么焦躁了,让皮猴再次发动车子,往市区里开。
此刻,荣甜的手机就稳稳地躺在瘦子的手里,已经可以用了,瘦子塞进去自己的手机卡,给他的女朋友发了两条信息,告诉她,自己马上就有钱了,让她和家里人说,不要逼她去相亲。
一想到宠天戈为了救回自己的女人,一定会付出大笔的钱,瘦子就觉得,前路一片辉煌。
他得意地收起手机,并不指导,荣甜的手机里,其实另有玄机。
坐在后排的荣甜一直默默地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当她看见,瘦子用她的手机发信息之后,顿时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她的手机是定制机,即便刷机一万次,也会保留内部植入的芯片,可以随时查到所在的具体位置。
事实证明,人在任何的时候,都不能去占小便宜。
原本,离开刘顺水的别院之前,荣甜看见瘦子不忘把自己的手机给关机了,她还很担心,心里一直盘算着,该怎么一步步诱导着他,让他去刷机。
天随人愿,不等她想出来一个好办法,他就因为想偷偷把荣甜的手机扣下来自己用,而不得不去刷机,以为凭着这点小聪明,就能省下一笔买手机的钱。
只要一刷机,就等于是启动了安全警报,荣甜知道,假如宠天戈找人定位自己的手机,就一定能够跟踪到她此刻的位置。
可惜,瘦子在路上就把她的手机给摸走了,直接关机,令信号出现了长达几个小时的中断。要不然,victoria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劲才找到他们的落脚之处。
给女朋友打完电话以后,瘦子不禁得意起来,口中哼着歌,同时指点着皮猴,让他把车子往市区里开,说他的表舅在市里有一个普通套间,听说一直没人住,他们可以先过去。
“你有钥匙吗?”
皮猴疑惑地问着。
瘦子吐出嘴里嚼着的那根牙签,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招呼了一下:“要什么钥匙?我们几个人还打不开一个门锁吗?”
其余的人也是一阵哄笑。
荣甜更加无语了,她甚至想,要是宠天戈知道,就是这么一伙小毛贼把自己从刘顺水的手上给半路截下来了,他会不会同样也感到哭笑不得。
只可惜,她现在孤身一人,不适宜冒险逃跑。
“我想问问,你们临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樊瑞瑞?”
她忽然出声问道,把几个男人都吓了一跳。
瘦子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皮猴,皮猴也看看他,急忙推卸着责任:“瘦子哥,你看我干嘛?你没说让我去管那女人啊。”
一听这话,瘦子急忙转过身来看着另外几个人。
大家全都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半天,似乎都忘了还有樊瑞瑞的存在。
“糟了!那娘们肯定会去找刘顺水高密!”
皮猴骂骂咧咧的,一拍大腿。
倒是瘦子不愧是领头人物,他马上冷静下来,很镇定地说道:“就算没有她,姓刘的也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说不定,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把人带走了!”
除了荣甜,车里的几个人全慌了。
她趁机提议道:“我知道,你们其实都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比姓刘的和樊瑞瑞强多了。再说,我只是个女人,我才不去管男人们的恩怨,我只想回家。要不然,你们去找宠天戈吧,不就是要钱吗?如果他不舍得把我赎回去,我第一个不饶他!”
荣甜故意提钱,就是想要用最实在的条件诱惑他们。
果然,一听她这么说,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渴望。特别是瘦子,他很清楚,要是被刘顺水抢先一步找到,别说钱,可能连命都没有了。
只不过,他还是不太确定眼下的形势,不敢轻举妄动。
“我再想想,皮猴,你快点儿开!”
瘦子大声催促道,点燃了一支烟,皱着眉头狠狠地嘬着,好像在不停地权衡着这其中的利弊。
见状,荣甜没有再催促。
皮猴把这辆半旧不新的小面包开得飞快,车身乱晃,他用了最短的时间就把车子开到了市区内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这个小区差不多有十七、八年的时间了,连物业都没有,不太正规,住的也都是一些中老年人,和来中海打工的外地人,没有监控摄像头。
瘦子考虑得还算周到,所以,他专门选中这里。
路过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几个人买了不少的泡面、啤酒、香肠、花生之类的,拎了两大袋子,提着上楼。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瘦子让他们几个人先一起走,自己则和荣甜单独走在后面,扮作是一对普通情侣。
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荣甜想要向老板求救,但她呼喊的声音刚到喉咙眼儿,腰上就被一个尖锐的东西给抵住了——是一把水果刀。
瘦子一手揽着她的肩头,两个人紧挨着,看上去很亲密似的。
可是,只有荣甜知道,他握着水果刀的那只手,就搭在自己的腰际,被衣服挡着,别人虽然看不到,但只要她敢说一个字,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她咽下去,乖乖地跟着瘦子走进一栋单元楼,上了五楼,来到一户普通的民居前。
皮猴正在开锁,他们几个人都是十几岁就出来混的,偷鸡摸狗的事情学了不少,再加上,瘦子表舅家的房门不是防盗版,是前些年生产的那种最普通的门,开起来并不费劲。
“手脚麻利点儿!别出大动静。”
等了两分钟,瘦子一脸担心地说道。
这种老旧小区,老头老太太很多,爱管闲事,万一遇到一两个,跑去告诉社区,那就坏了。
话音刚落,皮猴就把门打开了,几个人拿着东西鱼贯而入,眼见着没有其他的办法,荣甜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她环视一圈,房子很空,两室一厅,老格局,六七十平米的样子,不大。
没想到,短短几个小时里,自己就从刘顺水的书房,又被转移到一户民宅。荣甜无奈,一个人走到旁边的小房间里,她想打开窗户透透气,哪知道,手还没碰到窗户,就被瘦子给喝止住了。
“你干什么?”
瘦子语气不善,快步走过来,一把把窗帘拉紧。
“透气,这里没人住,你不觉得有股味道嘛?再说,你拉窗帘,万一别人看见了,反而起疑,就把窗户开条缝就行,十分钟以后再关上。”
荣甜掩着鼻子,皱眉说道。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子照着她说的话去做了。
“我才不打算逃,正好,我看看他关不关心我,会不会花钱把我接回去。”
荣甜故意大声说着,还偷偷用眼尾瞄着瘦子,希望他能够别太紧盯着自己,在宠天戈找到自己之前,好过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话起了作用,总之,瘦子一伙人去烧水泡面,在客厅里连吃带喝,还把电视打开了,外面很是热闹。
又过了一会儿,瘦子走进来,手上拿着荣甜的手机。
“你记不记得宠天戈的手机号码?”
她立刻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瘦子一个个按下去,看得出来,他的手颤抖得有些厉害,有几次险些按错数字。
他走到一边,一脸紧张地等待着。
哪知道,没人接听。
瘦子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说不出去,他有些恼怒,照着墙壁就踢了一脚。
荣甜想了想,又报出一串数字。
“这是他的备用号码,知道的人不多,你打,他肯定会接。”
本来存疑,但瘦子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照做。
这一次,果然有人接了。
“我、我是刘顺水的手下,你的女人在、在我的手上!”
瘦子有些结巴,颇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荣甜,他一把把她拉过来,向她低吼道:“你跟他说句话!不许说别的!”
荣甜只好低咳一声,对着手机说道:“是我。我很好,没事,你不要担心……”
她刚说完,瘦子就把手机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耳边,大声问道:“你都听见了?我告诉你,你去准备三千五百万!现金!等我再联系你!”
一口气喊完,瘦子迅速挂断了电话,心跳得极快。
他想,自己不贪心,只要从宠天戈那里顺利地拿到了这笔钱,几个人分一分,一个人有几百万,也够花了。
倒是宠天戈,他在半路上接到了这个电话以后,整个人顿时被触怒了。如果说,是刘顺水敢挑衅他,他多少还能忍,而现在,分明就是几个见钱眼开的小贼,竟然把主意打在了他的身上!
“停。”
他忽然出声,司机立即减速,把车子停靠在一旁。
车子刚停稳了,宠天戈的手机再一次响起,他看了一眼,是victoria打来的,他马上接起。
“她的手机在半小时以前被强行刷机,内置安全系统自动开启,我查到了一个位置,要不要派人去看一下?”
说话间,victoria直接发来了一个具体坐标。
宠天戈哼了一声:“不用,我直接过去。”
他想好了,自己先去把荣甜救出来,然后再去慢慢地收拾刘顺水,反正,他也跑不了,就算他跑,也跑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放下手机,宠天戈让司机调头,改变目的地。
瘦子打完了这个电话,便走回客厅,和他的几个手下研究着,到底去哪里一手拿钱,一手交人。
“去市政府广场!那里人多!人越多越安全!警察也不敢开枪!”
皮猴兴致勃勃地第一个给出提议,立即被众人毙掉了。
商量了半天,几个人依旧达不成统一的意见。
最后,瘦子自作主张,决定一个人带着荣甜出去见宠天戈,万一他有事,大家还能跑,不至于被一锅端,鸡飞蛋打。
至于其余人,则都留在小面包上,情况不对,马上离开。
正商量着,瘦子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发出来了一阵“嘀嘀嘀”的响声。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胜在尖锐,所以,就连一直留在小房间里的荣甜都听见了。
她立即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细听。
客厅里有些吵闹,因为有人把电视打开了,再加上他们几个人边喝啤酒边看球赛转播,所以整个客厅里一片混乱。
听了几秒钟,荣甜确认,这的确是她的手机在响。
宠天戈之前说过的话言犹在耳——“你的这部手机是特别定制的,在极其危险的情况下,可以由我来进行远程操控,让它所在的区域发生小规模爆炸。但是,爆炸不会特别严重,基本上不会造成人员伤亡,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一定要尽快远离它,它会有六十秒的提示音,就是听起来非常刺耳的‘嘀嘀嘀’的声音,你一听就能辨认出来。”
原本,荣甜还觉得,他是杞人忧天,自己怎么会那么倒霉,经常处于危险之中呢?
没料到,手机拿在她的手上,还没有一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来不及多想,荣甜立即走出去,直奔卫生间的方向。
因为她走得很急,所以引起了瘦子的注意:“喂,你干什么去?”
荣甜不停脚步,头也不回地回答道:“去厕所!”
她的心怦怦直跳,一走到卫生间,立即把门从里面反锁上。除此之外,她完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四下一看,她看见卫生间里有一台有些年头的半自动洗衣机,荣甜咬紧牙关,把它拖动着,出去真让人难以置信。
瘦子拼命地摇着头,疼得满脸是汗。
皮猴几个人都已经被宠天戈带来的人给制服,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他们一律面朝下,双手反扣在后背上,一动也不能动。
大势已去,谁都清楚,今天恐怕就是自己的死期。
皮猴哭丧着脸,冒着巨大的风险,大声喊道:“老板,我们错了!请你看在我们把你女人从姓刘的手里弄出来的份上,饶我们一条命吧……啊!”
他忽然开口求饶,吓了大家一跳,宠天戈微微一皱眉,他的一个手下立即踩住了皮猴的后背,痛得他连连大叫,后半截话也没有说完。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们了?”
宠天戈一边冷笑着,一边拉过荣甜的手,和她一起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来。
原本就不大的客厅里,此刻因为人多,又到处是杂物而显得更加逼仄狭小,到处都是花生米和瘪掉的啤酒罐,而且弥漫着一股不知道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如果不是为了问清楚今天的事情,宠天戈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做停留。
“你,把之前的事情讲清楚。”
眼看着瘦子又因为剧痛而昏死过去,没有办法回答自己的问题,宠天戈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皮猴,让他来说。
于是,皮猴战战兢兢地把全过程说了一遍,包括他们几个人是怎么跟着樊瑞瑞在街上闲逛,无意间在商场里遇到了荣甜,然后把她带到刘顺水的别院,又从那里把她偷带出来,等等等等,事无巨细,不敢有任何的遗漏。
听了皮猴的话,宠天戈没有马上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荣甜,从她的眼神里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皮猴没有撒谎,说的都是真话。
这种时候,想要活命,就万万不能撒谎。
说了真话都未必能够逃脱一死,更何况说假话?连刘顺水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他们一时间财迷心窍,也算是猪油蒙了心,才敢真的向宠天戈去要钱。
皮猴叫苦不迭,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瘦子,心里忐忑: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眼前这一位该不会把这笔账全都算在自己的身上吧!
“我、我们真的是一时糊涂!你也看到了,我们几个只是小弟,平时都没有机会跟着姓刘的,只能跟着他的姘头混!我大哥手机丢了,都没钱买……”
他见宠天戈一直不说话,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忙大声求饶,甚至扯动了耳后的伤口,鲜血涌出,令皮猴的半张脸都被染红,看起来煞是吓人。
见状,刚缓过神来的荣甜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宠天戈的衣角,然后示意他和自己先去隔壁的房间,她有话要说。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客厅走到她刚才待着的那间房,宠天戈抢在荣甜前面开口:“要是你想为他们几个求情,那就省了吧。”
她一赧,似乎没想到他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猜到了自己的意图。
“可他们确实没有把我怎么样,相比起樊瑞瑞,我倒是觉得瘦子几个人的本性并不很坏,只能说是由于好逸恶劳,才走上了游手好闲这条路。”
荣甜喘了口气,轻声说道。
私心里,她真的不希望宠天戈把全部的怒意都发泄在瘦子等人身上。而且,他已经废了一只手,可以说是受到了贪婪的惩罚,这就够了,罪不至死。
而且,皮猴说得也对,假如他们几个人不动了心思,她继续留在刘顺水的别院,难保樊瑞瑞不因为怀恨在心,转而用其他办法去报复她。
“看来,你这是非要为他们求情不可了?”
宠天戈无奈地看着她,这女人死里逃生,此刻居然还能为其他人的命运继续操心,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是天生喜欢多管闲事。
“我不是为他们求情,也不是长了一颗圣母心,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几个人白白做了替罪羊。至于接下来该去找谁算账,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一想到樊瑞瑞和刘顺水的嘴脸,荣甜平静的脸上也不禁出现了一丝狰狞。
她险些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爱人和孩子了,怎么会不恨!
所以,她也恨,也想报仇,只不过是不想把这股火气发泄到其余人的身上,反而忽视了整件事情的主谋,那两个贱女恶男!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接下来我要先送你回去。”
其实,宠天戈明白她的意思,荣甜是担心他杀了瘦子等人之后,心中的这股气平复下来,反而让刘顺水能够侥幸逃脱,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她把他想得太容易满足了。
这件事,不死不休!
“我和你一起去。”
哪知道,荣甜却不停地摇头,见宠天戈面露不悦,她立即补充道:“我只要一离开你,总会出事,我宁可变成一个小东西,让你时时刻刻把我揣在兜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也不分开。”
他哭笑不得:“小东西?你能把情话说得这么瘆人,我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荣甜尴尬地扬起嘴角,心头却弥漫起一股悔意。
这些天,从珀斯回到中海,她的内心里对宠天戈的种种指令,其实是心生抗拒的。荣甜总觉得,他有些紧张过头,就算她在澳洲遇到了枪击事件,可那毕竟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海外,而这里是中海,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正所谓天子脚下,谁敢造次。
偏偏,事实啪啪地打了她的脸,证明了他的任何担心都不是多余的。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和你犟。临出门之前,我还和你说了那样的话,是我不好。”
一想到今天早上,自己因为不愿意带保镖一起出门,而忍不住和宠天戈又是吵,又是闹的那副样子,荣甜顿时满面羞愧,眼泪再一次夺眶。
他重重地叹息着,宁可希望是自己紧张过头,也不想让她遭遇这种事。
“要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能让你今后都肯乖乖听我的话,那也算没有白遭一回罪。”
宠天戈感慨着,抬起手来挤了挤眉心。
他越发觉得,她就像是他的女儿,他一刻也放心不下似的。
荣甜破涕为笑:“那也要看具体是什么事情,要是你去找别的女人,还让我乖乖听话,我才不听呢!”
她的话令宠天戈的眉心皱得更紧了,这个女人,一天不气他一次,就好像没有完成日常任务一样!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也觉得这种玩笑话不适当,以后绝对不再说。”
举起手来,荣甜不停地承诺着。
宠天戈的表情这才微微好看了一些,但他还是保持着几分严肃,开口道:“不管怎么样,我送你回家,你不能跟着我……”
她立即态度坚决地打断他:“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件事不行!如果不能亲眼看见你收拾那两个狗男女,我没有安全感。”
这倒是真话,要是樊瑞瑞哪天再冒出来,甚至把主意打在两个孩子的身上,那就是不堪设想的后果。
荣甜绝对不允许她有这样的机会。
“而且,我不一定会拖后腿。”
宠天戈凝视了她半天,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去,发现瘦子醒了,正在呻|吟着,一脸痛苦不堪。见到荣甜,他的口中立即求饶着,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语,大概是希望她能够帮自己求求情之类的。
“你别害怕,马上送你去医院。”
荣甜看了瘦子一眼,想到他之前把自己的食物分了她一些,心中也有些不忍。
有个手下走上前,伸手把瘦子从地上拖起来,将他半拖半拉地弄出了门,应该是送往医院去抢救。不过,看样子,他的那只手估计是很难接上了,因为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成了肉齑。
“找人把这里处理一下,我们走。”
宠天戈环视一圈,冷冷丢下一句,然后拥着荣甜下楼。
一走出那栋居民楼,她才发现,外面的天都黑了,也就是说,从自己被樊瑞瑞强行从商场带走,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瑄瑄和珩珩都很好,我刚才打了电话,你别担心。”
帮她把安全带系好,宠天戈俯身在荣甜的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吻,然后让司机开车。
他已经派了一部分人先去了刘顺水的仓库,为免打草惊蛇,一直没有行动,只是守在外面。据他们汇报的信息,宠天戈基本上可以确定,他本人就在那里,并且让老赵调配了人手进行保护。
也就是说,刘顺水其实也知道了别院出了事:他的人一半被抓,一半叛变,情况不容乐观。
假如老赵再不能保住他,那么刘顺水必死无疑。
“宠先生,我们暂时还没有查到樊瑞瑞的行踪,她没有就医,也没有离开中海,没有相关的记录。”
一个手下前来报告,荣甜一听,顿时蹙眉:“我之前用拖布把打了她,当时她流了不少血,难道她不在刘顺水的房子里吗?”
回想起那一滩血,她也有些后怕,自己要是真的把人打死了,岂不是终生都会留下一个不堪的记忆。
“她应该没死,发现你们逃了之后,她也离开了那里。”
宠天戈分析着樊瑞瑞可能的去向,沉思了几秒钟,他的眼前一亮:“她会不会去找杨静?杨静是刘顺水的情妇,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也许她们两个人私下也会有联系。”
他猜测着,让人去查杨静的情况。
果然,很快有人查到了,在几个小时前,有个女人独自在杨静家的门外徘徊许久,还是保姆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她,将她领进家中,至今没有出来过。
刘顺水为了儿子上学方便,购置了一套近两百平米的学区房,让他们母子住下,距离学校不远,所以处于市区中,位置很好。
“她是找杨静做盟友吗?”
荣甜疑惑地问道,实在想不通,难道刘顺水的情妇们难道还能和平相处?!
“不一定,”宠天戈摇摇头,凭他对人性的了解,他觉得樊瑞瑞有可能正在铤而走险:“我反倒是觉得,她可能是在故意接近杨静母子,用他们两个人做最后的砝码。毕竟,是她把你抓回去的,万一刘顺水死不承认,让她一个人去承担,她也需要有一道免死金牌。”
“听起来的确是这样。”
荣甜颔首:“我偶然看见她的微博,只有小猫两三只,她主动和一些同期的演员互动,也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娱乐圈就是这样,人走茶凉,看这架势,是刘顺水玩腻了她,不想再捧了。”
宠天戈微微眯眸:“她怎么样,我不管,动你就不行。”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距离刘顺水仓库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几辆车依次停了下来。
这一片都是老城区,很多上世纪九十年代建成的仓库都已经作废,纷纷迁到新的工业区,目前还剩下一小部分,也是亟待拆迁。
有一些企业为了节省库房租金,会把这些老式仓库作为短期中转站,刘顺水也是如此,他的公司专门做二手车交易,几十辆还没有转让出去的旧车都停在这里。
基本上,傍晚之后,库房附近的人和车就不多了。
这里是老城区,即便是老旧库房,租金也并不是低得令人欣喜若狂。所以,宠天戈判断,刘顺水之所以租下这里,除了有价格方面的考虑以外,还有其他的因素。
这个因素,就是最重要的安全因素。
他的背景不够白,最害怕的就是在这方面有风吹草动,而且,二手车市场在近年来十分混乱,甚至有一些公司和个人在明知道是赃车的情况下,还敢引入,进行转让,牟取利润。
“刘顺水一直没有露面,不过这栋别墅的外面确定有人在轮流守着,怀疑有武器。”
负责向宠天戈报告情况的人,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精瘦男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就连宠天戈本人都不知道。因为,他接受雇佣的唯一条件就是,雇主不过问他的私生活。
为了方便,大家都称呼他为“飞鹰”。
飞鹰是中德混血,自幼在中海长大,据他透露,他从八岁开始就接受了一系列非人的训练,十年后初入雇佣兵战场,在中东战场杀人无数,执行过若干任务。
而他现在之所以返回中海,据说是为了他的女儿,一个刚四岁的小女孩。
宠天戈曾看过一张照片,是飞鹰和女儿的合影,小女孩眼睛大大的,笑的时候露出深深的酒窝,年纪小小就是一副美人坯子。
他猜想,在飞鹰的身上,一定也有一段曲折离奇,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但飞鹰对这些事情闭口不言,他只是向宠天戈承诺,自己会严格执行他交代的任何事,除了杀人。因为,他要养女儿,所以绝对不能坐牢。
“攻进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种时候,宠天戈也不提别的,他只知道,如果刘顺水做缩头乌龟,一直不肯出来,那么他索性就选择强攻。
“随时可以攻进去,不过,差别就在于我方和对方的伤亡。”
飞鹰沉吟了片刻,给出回答。
他说的是“伤亡”这个词,也就意味着,一旦交火,肯定有人会死。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的缘故,宠天戈现在不愿意双手染血,除非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不愿意再背负上任何一条人命。
想必,飞鹰也是持一样的看法。
沉默了几秒钟,飞鹰主动提议:“我带人从后方潜入,你派人在前方吸引火力,我大概需要七到八分钟就可以把姓刘的给你抓出来。”
宠天戈眼前一亮:“你有把握?”
说话间,飞鹰已经准备起行头:防弹衣,防弹背心,一把冲锋枪,若干匕首……
等到飞鹰带了三个人离开,一直没有说过的荣甜才颤声问道:“快,你掐我一把!真的不是在拍电影吗?天,他居然是从国外战场上下来的人?”
虽然每一天的国际新闻都会报道着国外的战争,但对于在中海长大的普通人来说,战争毕竟是太过遥远的事情。
“不然呢?你以为钟万美雇佣的那群人是从哪里来的?”
宠天戈戴上耳机,随时和飞鹰保持联络。
见状,荣甜忽然想起了蒋斌委托自己的那件事,她险些忘了!
只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抓住刘顺水,荣甜紧张地用望远镜盯着不远处的那栋别墅。
“这里是老城区,别墅很贵。”
她喃喃自语,心里想的是,刘顺水的钱还真的不少,光是投资的这几处房产,可能都会有好几千万,甚至上亿。
话音刚落,她就从望远镜里看见,别墅的院落里升起一团像是火焰一般的烟雾。
荣甜失声喊道:“是不是飞鹰被发现了?”
宠天戈的脸色极为沉峻,连呼吸都几乎屏住,他一手捏着耳机,时刻留意着里面传来的声音,丝毫不敢分心。
三分钟以后,耳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以及飞鹰的声音:“搞定。”
用力摘掉耳机,宠天戈长出一口气。
因为抓到了刘顺水,所以,他的手下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完全制服,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最为信任的老赵。
飞鹰的行动非常迅速,带人迅速将别墅内外清点了一圈。
对于刘顺水私下里购置了这么多的武器,就连见多识广的飞鹰也有些讶异,他简单查看了一遍,心中更加庆幸,没有强攻。
假如双方真的展开交火,谁都不敢保证他们这一方一定不死人。
等待手下清点完毕,确定不会再有任何危险,宠天戈带着荣甜一起走了进去。
隔了几个小时,再看见刘顺水,荣甜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想到他还想靠着自己发一笔横财,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马上冲上前,啪啪甩他两个大耳光。
刘顺水此刻看起来不太妙,因为飞鹰完全是按照****对待战俘的那种捆绑模式将他整个人绑了起来,还令他跪在原地,那样子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斩首一样。
“我以为你会长记性了,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宠天戈走过去,沉声说道。
很明显,对于自己这么快就被抓住,刘顺水非常不忿。
尤其他还准备了这么多的武器,决定和宠天戈死磕一次,豁出去了。自从刘顺水得知,别院的人联系不上,他就明白,宠天戈的速度太快了,已经查到那里了,距离他杀到这里来,也用不了太久,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压根没有从正门攻进来。
“呵,你宠天戈也玩偷袭吗?我知道,你手上也有货,为什么不敢大大方方地和我拼一次?”
刘顺水吃力地抬起头,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恨恨说道。
他口中的“货”,指的自然是武器那一类的东西。
别人不清楚,可刘顺水的耳目众多,对于那件当街狙杀的无头公案,他略有耳闻,再加上钟万美的案子,他基本上可以断定,宠天戈手上的火力十分惊人。
“拼?你不配。”
伸手接过飞鹰递过来的清单,宠天戈瞥了一眼,冷笑一声:“老东西,你的火力也不错嘛,比国外的某些当地武装还好。就凭这些,都不用我亲自来动你,只要把你送到相关部门,我就能得一面好市民的锦旗。”
一听这话,刘顺水用力挣扎了几下。
但是,飞鹰的手艺不是吹的,他打的这种结,越挣扎越紧,恐怕都会勒到肉里去。
刘顺水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的手臂和大腿痛得要命,不敢再动。
“说吧,到底怎么样你才会放过我?你要多少钱?”
他显然露怯,只能认输。
虽然嘴上服软,但刘顺水的内心却并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他将一切缘由都归结到了樊瑞瑞的身上。假如不是她贸然行事,假如不是她留下线索,假如不是她办事不利,自己也不会被拖累!
“我好像不比你穷吧。”
宠天戈怒极反笑,围着刘顺水走了一圈,实在不明白他究竟是有什么资格来同自己谈条件。
看来,他暂时还不够清醒,不知道自己得罪的人是谁。
“我已经知道了,带她走的人不是你,是你的那个情妇,樊瑞瑞。”
顿了顿,宠天戈忽然转移了话题。
见他主动提起樊瑞瑞,刘顺水立即变了脸色,不停地点头,犹如小鸡啄米一般:“是,没错,就是她!而且,你的女人当时也在场,她可以作证,真的不是我派人去抓她的!”
他不停地看向荣甜,希望她能够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
荣甜双手抱胸,站在一旁,根本不理会刘顺水求饶的眼神。
她现在只想知道,宠天戈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既报了仇,又不犯法。
“樊瑞瑞人在哪里?”
宠天戈冷声问道。
被问得一愣,刘顺水也懵了。
“她难道不和那几个小子在一起吗?”
他一直以为,樊瑞瑞和瘦子是一伙的。
眼下,宠天戈居然来问他樊瑞瑞的下落,可他也不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她和瘦子应该在一起才对!既然你找到了瘦子,就应该找到她啊……”
刘顺水也有些慌了,因为他很了解,樊瑞瑞这个女人有多疯狂。
假如,她既不在他这里,也不在宠天戈的手上,那么,事情就变得危险了。
宠天戈满意地看着刘顺水的表情,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不去抓樊瑞瑞,令刘顺水误以为,她已经被抓住了,就对她放松警惕,给了她一个极佳的机会,让她放手一搏。
“难、难道……”
刘顺水想到了一个可能,立即露出了惊惧的表情,目眦欲裂。
他刚说完,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
宠天戈递过去一个眼神,飞鹰立即走过去,拿起刘顺水的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杨静。
飞鹰将电话接通,握着手机,送到刘顺水的面前。
“老公,老公!救我,救儿子……”
手机里立即响起女人的大喊大叫,是杨静的声音,不等她说完,手机似乎被人夺走了。
紧接着,樊瑞瑞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亲爱的,你的女人和儿子现在在我的手上……”
樊瑞瑞的声音,一向都是十分软糯可人的。
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男人一听这种娇媚的声音,往往骨头先酥了一半。
然而,此时此刻,听着她的声音,刘顺水却是冷汗涔涔,后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噬咬着他一样。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宠天戈。
宠天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被荣甜打伤,昏迷在地,醒来之后,樊瑞瑞发现瘦子一伙人都不在了,她猜到他们见财起意,背叛了自己和刘顺水。
于是,她狗急跳墙,只能选择对刘顺水的儿子下手。
自从上一次被宠天戈的人绑过去,杨静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跟着刘顺水其实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别看她给他生了儿子,母凭子贵,但同时也吸引了他的仇家。假如有人想要报复刘顺水,他们母子两个就是头号的目标。
想通以后,杨静老实了很多,除了必要,她最近一段时间都是深居简出,也不和原来的那些朋友去玩了,以免被人盯上。
尽管如此,该来的祸事还是躲不掉:樊瑞瑞上门。
杨静和樊瑞瑞是认识的,起先,得知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又包养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杨静也曾大吵大闹过。不过,她也知道,这种事情是管不住的,尤其是刘顺水那样的惯犯,不可能被一个女人拴住。
再加上,杨静从侧面打探到,樊瑞瑞想要成名,野心不小,她不会把一辈子全都搭在刘顺水的身上。果不其然,没多久,就传来了她和香港荣氏的荣珂搞在一起的桃色绯闻,杨静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继续照顾儿子。
所以,一见到受伤的樊瑞瑞出现在自己家的门前,杨静大吃一惊。
虽然对她所说的一系列话语感到有几分怀疑,不过,杨静还是让她进门,而且让保姆拿来家里的医药箱,为她简单地消毒、包扎。
可杨静万万没有想到,樊瑞瑞在取得了她的信任以后,直接将她打昏,捆了起来。
保姆去接孩子放学,一回到家,也挨了一闷棍,被樊瑞瑞五花大绑,嘴里塞了一块抹布,丢进了楼上的阁楼。
她把杨静母子拖到最里面的房间,然后,等着他们醒来。
刘顺水的喉头上下滚动,他吃力地对着手机喊道:“你不要伤害他们!他们是无辜的!有什么事情你朝着我来!”
这种时候,他多少还有一点点身为男人的担当。
“放屁!你把我留在别院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让别人不要来伤害我?我也是好骗,居然相信你的鬼话,说什么让我来看着那个女人,因为你只信任我一个人!”
樊瑞瑞狂吼着,大声控诉着刘顺水的欺骗。
原来,在别院的时候,二人分工明确:由樊瑞瑞留下来,和瘦子等人一起,看管着荣甜,而刘顺水则去联系老赵,安顿好之后,再派人来接樊瑞瑞一起过去。
可她苏醒过来,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刘顺水的消息。
假如不是樊瑞瑞还算有些小聪明,没有恋战,早走了一步,她很有可能就会被匆匆赶来的宠天戈给当场抓住。
“我、我没有骗你!我本来是要派人去接你的……但、但是……我这里出了一点问题……”
这种时刻,刘顺水自然不会去主动激怒樊瑞瑞,他只能挑着好听的话去说,尽量安抚她的情绪。
他刚说完这些,手机里就传来了儿子的哭声。
杨静本来还算镇定,一听见儿子哭嚎不止,顿时也悲从中来,嘤嘤地哭了起来。
“闭嘴!不许哭!”
头部被荣甜打了一棍,此刻,樊瑞瑞头痛欲裂,听见哭声,她更是有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整个人异常焦躁,体内似乎蠢蠢欲动,想要狠狠地去发泄。
被她狠狠地骂了一句,一向被母亲溺爱着长大的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你还哭?叫你哭,叫你哭!”
樊瑞瑞终于冒火,抄起旁边的一个树脂花瓶,照着孩子的后背用力地砸去。
被绑着不能动的杨静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这些声音传到刘顺水的耳中,令他心如刀绞。所谓虎毒不食子,何况他已经年纪不小,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平时自然疼得如珠似宝。更不要说杨静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女人,二人虽然不是夫妻,可也和夫妻差不了多少,他们母子受苦,他不禁心疼得目眦欲裂,气喘如牛。
不知道是不是樊瑞瑞在慌乱中弄掉了手机,总之,通话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大喊了几声,都得不到回应,刘顺水跪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他一抬头,看向宠天戈,咬牙说道:“我懂了,你是故意的,你本来可以抓到樊瑞瑞的!但你没有去抓她,就是想要让她来对我的女人孩子下手!你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好,玩得好啊!”
宠天戈微微一眯眼:“不敢当。当初你既然肯和顾墨存合作,对我下手,就应该料到有这么一天。我从来没有打算放过你,只是没有腾出时间来解决你罢了。偏偏,你今天主动来送死,我怎么能不帮你一把,满足你的愿望呢?”
这倒是实话,宠天戈一直在集中火力对付谢氏和顾墨存的公司,暂时还没有把刘顺水放在眼里。
只可惜,他不肯夹着尾巴做人,受了樊瑞瑞的怂恿,居然还敢来主动挑衅。
听了宠天戈的话,刘顺水颓然地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半晌,他忽然说道:“是樊瑞瑞绑了你的女人,我是无辜的!假如你真的咽不下这口气,你就杀了我的女人和儿子吧,让他们为我赎罪!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刘顺水的话令宠天戈和荣甜面面相觑,两个人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巨大的惊讶。
他们都没有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男人!
为了自己能够苟活于人世,连脸皮都不要了!
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宠天戈此时几乎已经被刘顺水的寡廉鲜耻气到哆嗦的地步,多少父母为了孩子能够继续活下去,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而眼前这个畜生,居然说出这种话!
他从来没有真的打算让杨静母子去送死,只是想要利用樊瑞瑞的手,让刘顺水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惧。
却没想到,这个男人根本就是禽兽不如!
见宠靖瑄一直缠着荣甜,宠天戈只好将他从她的身上扒下来,让荣甜先去洗澡。
她在外面经历了极其恐怖的一天,此刻身心俱疲,假如不是担心着两个儿子,早就撑不住了。见状,荣甜也没有勉强,把怀里的孩子交到宠天戈的手上,然后去洗澡。
又过了一会儿,荣甜几乎要在浴缸里睡着,宠天戈推门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块点心,一杯热牛奶。
“我真的吃不下。”
她坐起来,下巴抵在浴缸的边缘上,摇了摇头。
宠天戈在一旁坐下来,哄着她吃了几口,见她实在没有胃口,也没有强迫。等荣甜洗好了之后,他直接将她从卫生间抱回卧室的床上,给她吹头发。
荣甜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随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等着晚间新闻。
她倒是要看看,刘顺水和樊瑞瑞这件事,对外是怎么说的,既然飞鹰说过,他的手上不沾血,那他肯定不会杀了这两个人。至于杨静母子,是真的与整件事无关,按照宠天戈的性格,他应该也不会滥杀无辜。
所以,就看一个结果了。
看着荣甜这么心急地等待着夜间新闻,宠天戈不由得笑出声来:“万一今晚不报道呢?毕竟这是‘突发事故’,不一定马上就有的。”
她皱着眉头,执拗地调着频道,顾不上理会他。
两个人正说着话,宠天戈的手机响了,他暂时放下吹风筒,去接听电话。
是飞鹰打来的,特地来告诉他,事情办好了。
“放心吧,一切都处理完毕,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有了飞鹰的亲口保证,宠天戈也是一挑眉头,感到万分的期待。他让人放手去做,至于做成什么样子,太具体的,他本人也不清楚。
放下电话,没一会儿,果然有了结果。
电视台的反应毕竟还是慢了一步,是网络上先有的消息,说是某富豪因公司账务发生问题,担心被调查,所以跳楼自杀。由于发现及时,并没有死亡,只是暂时昏迷,还在抢救中。
这个“某富豪”指的自然就是刘顺水。
至于樊瑞瑞,就更简单了,三流小明星因过气导致精神出现问题,潜入民居意图绑架,后因保姆及时报警,被警方逮捕,现已移交精神病治疗中心进行救治。
他们两个人,一个“被自杀”,一个“被精神病”,都没有死,可后半生也都不会好过就是了。
这样的下场,可以说,比死更痛苦,而且痛苦的时间会更长。
放下平板电脑,荣甜叹了一口气。
“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活着比死更难。不过,刘顺水和樊瑞瑞也算是咎由自取,我不同情他们,一个人如果藐视他人的生命,那么他们的生命自然也就失去了他人的尊重。”
她坐起来,把脸贴近宠天戈的胸膛,深深地吸气。
他摸着她半湿的头发,继续拿起吹风筒,帮她吹着一头长发。
谁都没有再说话,很多话,已经无需再说。
而今天的事情对于荣甜来说,也不仅仅只是意味着一次绑架,她几乎整夜都没有睡着,一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自从宠鸿卓来过这里,她的内心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触动。
她承认,自己以前想得太少,太浅,总觉得和一个男人相爱,结合,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需要考虑太多。
可她却忽略了,她爱的男人不是一个普通人,他背后的家庭也不是一个普通家庭。
和他在一起,自己要学习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要学会保护自己,要学会与他比肩,要学会做符合身份的事情,更要学会体贴他,照顾他,和他一起将两个孩子养大。
“我会慢慢适应的……”
荣甜轻轻地转过身,伸出手,拂过宠天戈的鼻梁,如是说道。
他睡着了,睡得很香,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小动作,他伸出手臂,很自然地将身边的女人揽入怀中,嘴里还咕哝了两声,听起来很满足似的。
她微微一笑,蜷缩在宠天戈的怀中,抱紧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荣甜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和victoria通话,让她放心,也谢谢她昨天的反应迅速。如果不是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搜索到了手机的讯号,并且通过信号塔确定了荣甜的位置,宠天戈也不会那么及时就找到了她。
两个女人一聊就是半个小时,期间还交流了各自的育儿经,基本上,都是荣甜向victoria讨教种种心得,而且她还全都记在了小本子上。
虽然家里有保姆,有育儿嫂,但荣甜还是打算亲自将宠靖珩带大,以此来弥补自己当初不在宠靖瑄身边的遗憾。
放下手机,她认真地看着小本子上的字句,打算牢记在心。
宠天戈也醒了,走下楼来。
他习惯性地在吃早饭的时候看新闻,今天也不例外。
餐厅的电视上,正在播报着财经新闻,由于刘顺水的离奇昏迷,在他名下的几家公司的门口,一大早就围满了各家财经媒体的记者,大家都在打探消息。
虽然外界猜测纷纷,不过谁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而且,很多人都知道,刘顺水并不是善男信女,他的发达有很大程度上都靠着运气,以及打杀的狠劲儿。据说他在老家就背着人命,只不过三十年过去了,早就没有人追究了,何况他现在已经把自己洗白,像个普通的企业家。
总之,他现在陷入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这对不少和他曾经结下过梁子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正看着,门铃响起。
宠天戈眉眼一动,知道他在这里的人不多,来的人应该是飞鹰。
果不其然。
飞鹰应该是一夜未睡,脸上犹有倦容,但一双眼睛却真的犹如鹰隼一般,十分有神。
“宠先生,我刚从精神病院回来,樊瑞瑞自杀了。”
这个消息令荣甜正在往吐司上涂抹黄油的那只手一顿,她惊愕极了:“自杀?”
说完,她看向宠天戈,发现他也是同样的惊讶,应该也没有想到,樊瑞瑞被送到了精神病院以后,居然还能有机会自杀。
飞鹰长舒一口气,有些自责地说道:“是,我也没有想到。在杨静的别墅里,医生已经给她注射了镇定剂,于是我就放松了警惕,派了两个人跟他们一起过去。到了医院以后,大概是药效减退,樊瑞瑞醒了,闹着要上卫生间,然后她折断了一把塑料牙刷,插|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说罢,他比了个动作,看得荣甜的心都跟着一颤。
很明显,宠天戈也十分意外。
“当场死亡吗?”
看不出来,樊瑞瑞这个女人,年纪不大,心倒是够狠。
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
“嗯,颈动脉都扎破了。”
飞鹰说完,就站到了一边,不发表任何私人意见。
宠天戈咬了一口吐司,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等咽下去,他想了想,才开口吩咐道:“既然都死了,那就安葬了吧,你去处理。”
这一幕,令荣甜有些难受。
她其实也不同情樊瑞瑞,只是觉得那女人就这么死了,乍一看起来好像宣告了整件事的结束,但荣甜总觉得,这事没完。
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交代完事情之后,飞鹰离开,去处理樊瑞瑞的后事。刘顺水虽然没有死,但他已经完全没有了行动自由,后半辈子都会在病床上度过,至于杨静母子,在宠天戈的安排下,也已经回到老家,和刘顺水年事已高的父母在一起生活。
在这种时候,反倒是刘顺水的原配妻子站了出来,操持着家中的生意。不过,在宠天戈的授意下,刘家的生意已经一蹶不振,想必,要不了多久,那几家公司就会宣布破产,刘妻并没有太过硬的生意手腕,不可能支撑得下去。
“对付刘顺水本来是之后的事情,是他自己作死。我原打算,等彻底解决掉顾墨存以后再说,没想到,倒是让他抢在了前面。”
宠天戈拿起一片吐司,亲手为荣甜涂上黄油,递到她的手上。
听到这个名字,她微微动容:“他……你查到他了吗?我相信,他没死。”
他一挑眉头:“没死?我问过了,是真的中了枪,当时的情况很不好,据说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心跳。”
虽然如此,可荣甜相信,那个男人没死。
只不过,她不能当着宠天戈的面,说她就是能够感觉到,顾墨存还在这个世界上。
幸好,他没有多问。
“我今天不去公司,留在家里陪你和宝宝。你前几天不是说,瑄瑄打算改造一下他的卧室吗?我一会儿去量一下,自己给他做。”
宠天戈对儿子的疼爱程度,自然是没说的。
听到他今天在家,荣甜也是一喜,毕竟,和别人比起来,他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
她刚要说话,忽然想起蒋斌叮嘱过自己的事情,只好又开口道:“对了,我昨天见到蒋斌,他让我问你,你还记得红蜂吗?”
原本,宠天戈已经准备上楼去叫宠靖瑄起床了,一听见荣甜的话,他的脚步一下子收住,站在楼梯上,转过头来,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他当然记得红蜂,那个年轻人,高智商,计算机水平一流,据说曾是世界顶级的黑客,曾经攻克过多国的政府网络。
正因为如此,他才破格被提拔,成为了军队的特殊人才之一。
要不是当初蒋斌立下军令状,他的上级也不会答应将红蜂借调给他,可以说,红蜂这种高级人才,属于宝贝,放眼全国也是屈指可数的。
“他怎么了?”
宠天戈又折回来,走到荣甜的面前,见她眉头紧锁,他也有些紧张,不明白蒋斌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我昨天一早不是去看宝宝了吗?临走的时候,刚好遇到了蒋斌,他每周都会去医院陪她。于是我们两个人就聊了几句,其实我看得出来,他虽然已经去警校教书,可还是放不下钟万美的案子。”
荣甜叹着气,将自己和蒋斌的聊天内容转述给宠天戈。
她本以为,他不会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顶多听完之后,叫手下去稍微调查一番。
哪知道,宠天戈的神色忽然间变得有几分严肃,看得荣甜莫名地有些心慌。她迟疑了几秒钟,还是问道:“依你看,蒋斌的担心是不是多余的?我总觉得,就算红蜂被钟万美抓走了,他能活着回来就很不错了,要是我们继续缠着他,问东问西,会不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压力?”
他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我只能说,蒋斌想得比我们要深远一些。对于我和栾驰来说,确定钟万美死了,我们就都松了一口气,觉得危险从此彻底解除了。但蒋斌不一样,这几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追踪她的下落。我猜,他对那些毒枭的了解,要比我们这些人都更全面。所以,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甚至,他担心的可能还少。”
本以为从此就能够过上消停日子了,可惜,往往事与愿违。
荣甜不禁有些恼怒,恨声道:“这种人真是无论活着,还是死了,全都是祸害!我现在多少能够体会到紫婷对那些贩毒者的恨意,他们真的是死有余辜……”
说起汪紫婷,她一下子想起来,又快到了宠天戈复检的日子。
他体内的余毒还没有彻底清理完毕,有一些残留无法通过药物和仪器进行逼排,只能通过身体自我的新陈代谢,速度要慢一些,根据汪紫婷之前给出来的检查结果,差不多要半年左右才能完全排净。
“别担心,我会派人着手去查红蜂的事情。今天嘛,我们一家四口就好好在家里,享受一下大好时光,谁也不许提别的事情。”
宠天戈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拉着荣甜上楼,一起去叫醒两个宝宝。
上午的时间飞快,宠靖珩虽然刚满月不久,但活力十足,伸胳膊蹬腿,活跃得很。
宠天戈陪着他玩,荣甜就在一旁选着满月宴上两个儿子要穿的衣服款式。等她选好,发给设计师,再让他们上门来测量尺寸,进行裁剪和制作。
此外,她和宠天戈的服装也是专门定做的。时间有限,无法选择国外的品牌,她最终还是选了“绯色”,说到底,那是夜婴宁的朋友顾黛西所创的品牌,她理应照拂。
总之,一家四口,温馨而幸福。
可惜的是,平静却在午饭后不久被打破。荣甜原本准备打算和两个孩子去楼上睡午觉,不料,宠鸿卓派了他的生活秘书和司机前来。
“首长想见孩子,早上量血压的时候,不太好,医生建议不要出门。所以,就让我亲自过来接你们过去。”
一见到宠天戈居然在家,秘书也不禁有些慌,结结巴巴地说明了来意。
正在洗奶瓶的宠天戈走了出来,怒极反笑:“他想见孩子,所以我们就得把孩子拿过去给他看?当我们是耍猴的?你告诉他,想见也可以,先去给我妈扫墓,然后把那个女人从大宅轰出去,我就抱着孩子回去看他。”
一直没有开口的荣甜秀眉一动,那个女人?谁?
她倒是从来没有听到过太多关于宠鸿卓的事情,宠天戈不提,她也没有其他渠道可以知道。
不过,荣甜知道,宠天戈的妈妈去世很多年,这么久以来,宠鸿卓身边不可能没有女人,只不过没有明媒正娶就是了。
秘书很为难,脸上冷汗涔涔,试着劝道:“首长的身体不好,扫墓这事儿……”
宠天戈冷笑着打断他:“身为丈夫,在亡妻的墓前撒一把纸钱,献一束花,这过分吗?他吹胡子瞪眼睛的时候,我倒是没有看出来他的身体哪里不好了!”
秘书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荣甜就站在窗外,看着外面的好天气,心里一横,咬咬牙开口道:“走吧,去看看也好,万一真的是不舒服呢?等珩珩睡醒,我们就出发,他睡不够肯定要哭的。”
说罢,她又看向宠鸿卓的秘书:“麻烦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孩子刚睡着,恐怕要一个多小时以后才醒。”
有了荣甜的保证,秘书顿时如蒙大赦,连连道谢。
见她自作主张,一口答应了下来,宠天戈罕见地对荣甜发起了脾气:“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带着我的儿子去见他?”
荣甜丝毫没有惧色,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地回答道:“是我们的儿子。第一,孩子是宠家的,应该抱回去给宠家的长辈们看一看,这是人伦。第二,我在没有名分的情况下,和你生了两个孩子,应该和你的父亲谈一谈未来的打算,这是情理。”
说完这些,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下来,走到他的面前,轻声说道:“有些事情,是早晚要面对的。既然我们以后都要在一起生活,这些普通人的烦恼,我们照样一个也不缺,不是吗?”
做人家的妻子,和做人家的情人,是完全不同的。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而结婚却是两个家族的事情。
她的话,令宠天戈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低低叹气:“除了你们三个,我没有其他家人,他们不算是我的家人,我从十几岁就是自己一个人在生活,孤独地长大……我爷爷对我很好,自从他走后,我根本就不想回大宅……”
语气里,是满满的寂寥。
荣甜拉起宠天戈的手,轻轻摩挲着,柔声道:“就算是演戏也好,一年不过回去一两次,没有必要闹得太僵。何况,人老了都会念旧情,你爸爸未必不思念妻子,只不过是不愿意在人前表露罢了。”
他不禁流露出羞赧的表情,低低开口:“他和他的家庭医生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在我妈没死之前,他们就在一起了……家里很多人都知道,却没有人拦住他,只要那女人不求名分,他们乐得有人照顾他……”
听见“名分”二字,荣甜蓦地一震。
她想到了傅锦凉的母亲,也想到了自己。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即便自己给宠家生了两个儿子,也永远嫁不进去……
似乎看出了荣甜正在担忧着什么,宠天戈立即攥紧她的手,用力握着,急急道:“你别乱想,我们随时可以结婚,如果你不嫌太仓促的话。”
她粲然一笑:“我知道。”
尽管如此,荣甜的心头还是多了一层阴霾。
宠靖珩醒得比平时要早,好像知道要出门似的,醒了以后就十分精神,保姆给他换上了出门的衣服,还戴上了一顶婴儿软帽,最后用抱被一包,将他抱在怀中。
一行人上了车,前往宠家大宅。
逗着抱被中的宠靖珩,荣甜幽幽地想到,自己这一次也算是沾了儿子的光,居然还能堂堂正正地去宠家做客。
宠靖瑄倒是显得很平静,他之前去过大宅几次,也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对宠鸿卓送给自己的各种小礼物感兴趣。
一路上,宠天戈都是板着脸,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宠家的大宅并非是靠着一代人建起来的,最一开始,它是一栋民国时候的宅子,经过七八十年的延续,每代人都在继续修葺,才形成了今天的规模。
大宅虽然位于市区中心的地段,但却闹中取静,很多人从高墙外路过,都想不到这是一座私人府邸,还以为是某个古建筑。事实上,宠家的当家人在退休以后,都会回到这里来颐养天年,也包括宠鸿卓。
宠鸿卓比起他的父亲,在位的时候,位置要低不少,这也是宠家这几年势头减弱的根本原因。
所以,他才一直催促着宠天戈尽快完婚。
而宠天戈结婚的对象,自然需要是能够和宠家门当户对的大家千金,最好是能够帮助宠家恢复声望的那一种。
这些事情,宠天戈一直瞒着荣甜,怕她知道以后会胡思乱想。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娶别的女人的念头,一点点都没有。
然而,事实上,即便宠天戈不说,荣甜也并非完全感觉不到。
上一次宠鸿卓不请自来,表面上是来看宠靖珩,实际上也是亲自来给她个下马威。这一点,荣甜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不管躯壳怎么换,她的骨子里毕竟还是个孤儿,自小在孤儿院长大,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揣测人心。
所以,今天她肯答应去宠家大宅,既有之前她对宠天戈所说的那两个原因,人伦和情理,此外,荣甜也有她自己的考虑。
那就是,先摸清楚宠家目前的情况,对症下药。
昨晚,她失眠了很久,也想通了很多问题,和宠天戈在一起的路并不好走,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就连以后都可能危险重重,阻碍连连,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这或许就是做他的妻子所要付出的代价,但是,她愿意接受。
“闲来无事,不如你给我讲讲,你家里有什么规矩,以免我初次登门就犯了忌讳?”
逗了一会儿宠靖珩,荣甜转过头来,含笑看着宠天戈。
他的脸色不好,眉头一直在打结,她看不下去,伸手去抚平他眉心的丘壑,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紧紧地攥在手中。
“哪有什么规矩,有也是狗屁的规矩,你不用理会。到了那里,无论死老头说什么,你都不用走心就是了,吃了晚饭我们就回来。”
现在是下午,宠天戈计算了一下时间,这顿晚饭恐怕是躲不过了。
听着他一口一个“死老头”叫着宠鸿卓,荣甜也不禁有些无奈:“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瑄瑄一天天大了,我们这样岂不是做了很坏的示范?”
她倒是不怎么在乎宠鸿卓,只是担心自己的儿子可能会受到不良的影响。
“怎么会?”
宠天戈一瞪眼睛,正色道:“我们相亲相爱,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自然会深爱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弟弟。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他的确要少接触宠家的其他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荣甜顿时哭笑不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厌恶自己的家人。
说话间,宠家大宅到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也曾偷偷用网络地图搜索过,但亲眼见到宠家的气派和富贵,荣甜还是被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这种府邸一般的建筑物,都已经是文物了,要被保护起来,不会再住人。
总之,用了好半天的时间,荣甜才消化了这一事实。
宠天戈搂着她的腰,并不松手,宠靖瑄站在一旁,保姆则抱着宠靖珩,跟在他们三个人的后面。
下车以后,宠鸿卓的秘书终于松了一口气,幸不辱使命,终于把他们一家四口给请回家来,这一次总算不会再挨骂了。
来之前,他已经和这边的人通过话,所以,宠家大宅的人,从上到下,全都知道宠天戈今天要带着两个儿子回来,厨房那边更是提前几个小时就忙碌起来,今晚加菜。
一路上,荣甜难免好奇,在不失仪态的情况下,左右看看。
“这里最早是一个盐商建的私人宅院,我的祖上把它买了下来,后来每代人都会在原来的基础上再翻修重建一下,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见她颇感兴趣,宠天戈轻声为她讲解着。
荣甜点头:“其实我以前从外面路过过,看着红墙绿瓦的,当时还以为是什么古建筑景点,没想到居然是你的家……”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走进来。
这里的地理位置极其重要,距离最高的权力中心不过是半条街,任谁都知道,住在这里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
“一墙之隔,天地不同。”
就连宠天戈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虽然宠鸿卓已经退了下来,在家中颐养天年,不过,这里依旧随处可见军装警卫,数量之多,令荣甜有些咋舌。
她甚至毫不怀疑,假如不是宠天戈陪在自己的身边,她肯定要被从里到外搜身搜个遍。
那样的情形……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很快,一行人来到了客厅。
说是客厅,其实比一般家庭的总面积还要大,基本上,宠鸿卓都会在这里见客,偶尔家族小聚,几十人从国内外赶回来,大家也都是先在这里见礼,问安。
宠鸿卓还没有过来,宠天戈带着荣甜坐下来,宠靖瑄坐不住,就站在一旁,玩着手中的玩具。保姆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将宠靖珩身上的抱被打开一些,让小家伙四处看看。
荣甜一直担心儿子会不适应陌生环境,会哭,她起身走过去,擦干净双手,然后用一根手指轻轻逗着宠靖珩,他则是张开小嘴,不停地吸着她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不大一会儿,一个很好听的女声响起:“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你听听,这孩子笑得多招人喜欢!”
听见声音,荣甜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
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搀扶着宠鸿卓走了过来,刚才说话的人,自然就是她。
荣甜又去瞥了一眼宠天戈,发现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不好,想必是因为极度的厌恶。
她恍然大悟,这个女人一定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宠鸿卓的私人医生,也就是他的情人,多年来一直以医生的身份留在宠家。
大概是深受小说电影之类的影响,荣甜总觉得,能引诱着有妇之夫出轨的女人,必定都是狐狸精一样的形象。不过,眼前这个女人却不尽然,她甚至浑身透着一股端庄的气质,举止之间毫不轻浮,很有些知识女性的那种味道。
而且,她的打扮也是很得体的,立领的真丝衬衫,宽松的亚麻长裤,更显得高挑。
总而言之,和大家脑海中的小三相去甚远。
“首长今天早上的高压一度到了200以上,是我建议他不要出门,以免发生意外。不过,这么一来,就要折腾你们了,真不好意思。孩子没事吧?”
搀扶着宠鸿卓坐下以后,中年女人一脸歉意地看向荣甜,轻声问道。
愣了一秒钟,荣甜才连忙回答道:“没、没事,他倒是没有哭,还在到处看呢。”
闻言,女人笑着走过来,俯身看了看保姆怀中的宠靖珩。
“我听首长说过,叫靖珩。珩,佩上美玉,好名字。”
听了女人的话,荣甜对她更是另眼相看,果然,这是个读过书的女人,素养很高。
想必,她能在宠鸿卓身边十几年,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谢谢。”
碍于宠天戈在场,荣甜无论内心多么悸动,也只能微笑着浅浅道谢,说不了其他更多的话,以免引起他的不悦。
女人似乎明白她的为难,也没有说什么,重新走回宠鸿卓的身畔,默然不语。
“哑巴了吗?回到家里都不叫人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宠鸿卓,一开口就带着火药味儿。
宠天戈坐在下垂首,本就敛着眉头,听了这话,他只好站起来,微微欠身,口中喊道:“爸。”
很明显,他并不情愿。
宠鸿卓却不依不饶:“难道你眼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吗?这不是还有一个吗?”
身边的中年女人顿时尴尬起来,小声劝道:“首长,你做什么?孩子们难得回来一趟……”
看样子,在他们父子两个人面前,她也是相当难做。
不妻不妾,确实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宠天戈站在原地,已经站直了身体,他看了一眼那女人,什么都没说,直接坐回去。
“你!”
见状,宠鸿卓当即愠怒,脸色涨红地盯着儿子。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一直没哭没叫的宠靖珩就在这时大哭出声,在保姆的怀中来回挣扎着,哭得直打嗝。
荣甜急忙和保姆一起哄着他,宠靖瑄也丢掉玩具,一溜小跑地过来,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你要是学不会做父亲,做爷爷,以后就不要再让我们过来!我们一家四口不缺你这里的一顿饭!犯不上来这里看你的脸色!你在这个家里耍威风够久了,如今我有妻有子,不想再忍你!”
宠天戈也勃然大怒,厉声吼道。
大人吼,小儿哭,房间里乱作一团。
“别拉着我,这个逆子!袖招,你现在就去取我的枪,看我不毙了他!”
宠鸿卓从座椅上挣扎着站起,他一把攥住身边女人的手,口中嚷道。
“你坐下!”
被唤作“袖招”的女人也不含糊,用力按住他的两边肩膀,她沉住气,在宠鸿卓的耳边大声开口:“这件事的确是你的不对!孩子们专门赶过来,不是来看你的脸色!这是家,不是单位,你要是还把外面的那一套搬回家里来,那我们就都走,留你自己这里对着空气骂人吧!”
她的话倒是很管用似的,宠鸿卓一下子就安静了。
然而,宠靖珩的啼哭一直不止。
孔袖招侧耳细听,脸色一变,她快步走到保姆的身边,急急说道:“我是医生,来让我看看吧,我怀疑是婴儿肠绞痛,你别抱得他太紧!”
束手无策的荣甜和保姆只好将怀中的孩子交到她的手上。
宠天戈也冲过来,一脸戒备地看着孔袖招,好像生怕她会伤害到自己的孩子一样。
孔袖招抱着宠靖珩,将他身上的抱被都打开,然后伸出手,轻柔地揉了揉他的腹部。
只见小小的婴儿哭闹不止,一双眼睛里都是泪水,小脸紧皱,也不知道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总之,在场的大人们全都焦急不堪。
宠靖珩是早产儿,虽然在国外住了一个月的院,体检之后,确定各项指标都正常才回到中海,但毕竟要比足月的孩子体弱一些。所以,自从回国以后,荣甜还没有带他出过门,就是担心他的身体会出问题。
怕什么,来什么。
“别太紧张,可能是婴儿肠绞痛,这个发病率是很高的,许多小宝宝都会有,等稍大一些,半岁左右,一般就都会不治而愈了。”
孔袖招仔细地观察了片刻,发现宠靖珩脸色涨红,双脚缩起,手掌紧握,就连腹部都在用力,于是她也得出来了结论。
“肠、肠绞痛?”
荣甜大惊,倒是一旁的保姆也在点头,表示之前带的宝宝也有过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在百天以内,长大一些就会好。
“对,可能是吞到空气,吃太多不消化,或者情绪受到惊吓,具体的原因还说不好。别担心,我去让阿姨准备一个热水袋,你先抱着孩子去隔壁房间,让他躺在你的大腿上。”
虽然自己没有做过母亲,不过,身为医生,孔袖招还是表现得十分镇定,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这一切。
很快地,荣甜抱着宠靖珩去了隔壁,她躺下来,让孩子趴在自己的大腿上。
“水温正好,不是很热,隔着衣服热一热他的小肚子,你最好也轻轻揉一揉,看看能不能让他尽快排气,或者排便。假如粪便的颜色和气味都正常,那我们就不用着急去医院。”
孔袖招拿着一个热水袋,递给荣甜,轻声说道。
身为医务工作者,她倒是觉得,现在很多新生儿的父母缺乏对孩子身体的基本判断,有的是耽误病情,贻误了最佳诊断时期,有的则是大惊小怪,一点点小毛病就跑到医院去,劳民伤财。而这两种情况,都是走极端,要不得。
“好的,谢谢你,我这就给他揉一揉。他以前很少哭闹的。”
荣甜虽然紧张,却也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必须镇定,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时针揉着宠靖珩的腹部。
几分钟以后,不知道是不是起了作用,孩子哭得不那么凶了,而且张着小嘴,很吃力地打了个嗝,紧接着又放了几个屁,有些臭。
“可能是有些不消化,吃得有些多,又或者刚吃完就直接睡觉了,以后要特别留心。”
见状,两个人都放下心来,特别是荣甜,她本身就缺乏带孩子的经验,虽然时不时地看书上网,了解各种育儿知识,但那些都是纸上谈兵,一动真格的,她就慌了。
“孔医生,幸好今天有你在,要不然的话,我除了送孩子去医院,什么都不会做。其实之前我也听过这个病,没想到这么快就摊在了自己孩子的身上……”
荣甜恳切地说道,她把宠靖珩给哄睡了,让他躺在床上,自己轻手轻脚地下来。
保姆陪在孩子的旁边,她和孔袖招一起走了出去,带上房门。
见两个女人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外面的那对父子似乎也老实了许多,他们不再争执,全都一脸焦急地等着消息。
“怎么样?”
“孩子有没有事?”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孔袖招佯装生气,看向宠鸿卓,埋怨道:“小孩子不能受惊的,要不是你刚才连喊带嚷,他也不会肠绞痛!这个病就是由紧张情绪导致的!”
不管是不是这个原因,反正,她故意这么吓唬他。
果然,宠鸿卓支吾几声,他一脸愧色,口中喃喃道:“唉,都怪我,都怪我,让我宝贝孙子疼得直哭。我以后小声点儿,再不嚷嚷了。”
宠天戈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话,闪身走进房间,去看宠靖珩了。
“让孩子再睡会儿吧,晚上在这里吃饭,厨房特地做了几道拿手菜。这一次让他们记住你的口味,下一次再来,就按你的喜好去做。”
孔袖招拉着荣甜的手,在一旁坐下,然后笑眯眯地对她说道。
看得出来,这里都是由这个女人当家,无论是佣人还是警卫员等,对她都是很客气的。荣甜暗暗地在心里想着,一个女人,能做到给部队首长做私人医生,想来无论是家庭还是个人,都是有两把刷子的。假如孔袖招只是凭着年轻貌美令宠鸿卓心动,那也不可能稳居这里十几年,而且就连宠家的其他人都毫无微词,任由她在宠家做半个主人。
“首长的脾气不好,多半也是跟现在在家里有关,一个人忙了几十年,忽然歇下来,难免不适应。”
荣甜正在走神,孔袖招又缓缓说道。
她一怔,意识到对方这是在替宠鸿卓说话,也是荣甜也连忙打起精神:“是啊,我知道的,我心里明白的,哪有不疼爱子女的父母,可能就是在表达感情的方式上,存在两代人的隔阂吧。”
孔袖招微微一笑,似乎对荣甜的回答很满意。
宠天戈回家,这对于宠家来说,也是一件大事。虽然都在中海,但除了春节和宠鸿卓的生日以外,他都是很少踏足这里的。
晚饭在宠家的大餐厅里吃,平时大家难有这种待遇。除了宠鸿卓本人,住在这里的还有一些晚辈,比如宠天戈的几个还在读书的堂弟堂妹之类的,见了他都很客气。因为年纪相差得有些多,在饭桌上,大家也都没什么话题好聊,全都静静地坐在一旁吃饭。
虽然菜品丰盛,然而对于荣甜来说,在这种场合里用餐,也是很有压力的。
所以,她也只是偶尔帮身边的宠靖瑄剔除一下骨头和鱼刺,自己则很少动筷。倒是孔袖招一直在帮她夹菜,弄得荣甜很不好意思,连连道谢。
“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小锐啊?他也太不像样子了,结婚这么久,连一儿半女也没有。不听家里的话,非要娶外面的女人,到现在也不能给段家开枝散叶……”
宠鸿卓忽然转头看向手边的宠天戈,皱眉向他问道。
“不知道。”
宠天戈倒也干脆,直接甩给他三个字,然后继续吃菜。
讨了个没趣,宠鸿卓有些挂不住脸,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倒是荣甜不由得想起了苏清迟,其实,婚后不久,她就怀孕过一次,只不过两个多月的时候不小心流产了。段锐心疼得不得了,说什么也不让她受罪,先养几年再说。
“小锐是我的外甥,我姐姐的孩子。”
见荣甜若有所思,孔袖招主动告诉她自己和段家的关系。
怪不得!
荣甜顿时恍然大悟,她就觉得,即便只是一个私人医生,但能够留在宠鸿卓的身边,自然也不可能是等闲之辈!原来,孔袖招居然是段锐的小姨,这一点,她事先倒是真的不清楚。
能够和段家联姻的家族,想必也不可能是小门小户。
“哦,是这样。”
荣甜点点头,努力微笑了一下。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觉得今天这是一顿鸿门宴,不过,到现在为止,似乎还没有发生什么,这有些不正常。
果然,宠鸿卓放下筷子,又提起了新的话题:“小锐他四叔的女儿,今年大学毕业了,叫什么来着?”
他故意扭头看向身边的孔袖招,蹙眉问道。
孔袖招有些无奈似的,顿了两秒,见宠鸿卓瞪着自己,她只好接口道:“叫芙光。”
段家阴盛阳衰,女孩儿极多,段锐的堂姐堂妹加在一起,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按理来说,女孩子这么多,在家里是不受宠的,不过,段家老四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取名芙光,爱在心尖上。
一直旁若无人在吃饭的宠天戈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不仅自己吃,还时不时地把荣甜喜欢吃的某几样菜夹到她的碗里去。之前孔袖招也给她夹了几次菜,此刻,荣甜面前的小碗里已经堆得满满,可她并没有什么胃口。
宠鸿卓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段家的女孩,更何况,那女孩年轻,未婚,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首长,喝点汤吧。”
似乎看出来他要做什么,孔袖招盛了一小碗汤,希望能够阻止他,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身为女人,她完全看得出来,他的想法是行不通的。
以前她没有见过荣甜,但单凭宠天戈允许这个女人给自己生了两个孩子,孔袖招就猜得到,这种感情不是一般的感情。他和以前的那些女人都是算得很清楚的,做什么,给多少钱,分开以后互不诋毁,几乎不可能被一段关系束缚住。
今天一见到他们,孔袖招就更清楚了,这两个人是分不开的。
“芙光年轻,刚开始学做生意,又是女孩,找个机会,你带一带她……”
宠鸿卓抬起手,挡住孔袖招递来的汤碗,非要把自己的意图表达清楚。
“嘭!”
擦了擦嘴,宠天戈起身,他寒着脸,直接将餐桌中央的那碗汤给掀翻在地,汤汤水水,溅了离得最近的孔袖招一身。
宠天戈的暴怒来得毫无预兆,汤碗落地,碎成八瓣儿,所有人都愣住。
宠家的孩子,自幼都不在父母身边长大,虽然如此,但也是从小就要学很多规矩和礼仪的,特别是饭桌上的礼仪,不能乱说话,不能吧唧嘴,等等。
此刻,宠天戈竟然连碗都砸了,这令大家瞠目结舌。
特别是几个小辈,本来就是奔着他难得回来一次,才来这里蹭饭的。不料,一顿饭还没吃完,父子两个人就卯上了。
宠天戈站起来的时候,荣甜隐约就预料到了他要做什么,所以拉着宠靖瑄的手,一起向后退了一步,算是没有受到波及。
最惨的就是孔袖招,她原本就因为帮宠鸿卓盛汤,而站在餐桌旁,此刻,她的上半身都是星星点点的汤汁,看起来十分狼狈。
见状,宠鸿卓勃然大怒:“你干什么?”
他一拍桌子,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站了起来,怒视着宠天戈。
“很简单,你不给我女人面子,我也没有必要再给你女人面子。既然话说到这里,那我就说得更明白些,你要是活够了,就去死,少在我这里拉皮条!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想让段家成第二个傅家,你就继续,我一定奉陪到底!”
宠天戈的态度更凶,索性把话挑明了,甚至诅咒宠鸿卓赶快死掉。
对于他故意将“联姻”说成是“拉皮条”,在场的人全都有些瞠目,不过,谁也不敢吭声,全都站在一旁,稍微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没听见。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等了几秒钟,宠天戈大手一挥,率先发话。那些人一听,全都如蒙大赦,连饭也不吃了,快步走出餐厅,唯恐成为父子两个人手下的炮灰。
“至于你,我忍你够久了!这十几年来,你想要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你想要名,你想要利,老头的钱怎么分配,我管不着,我也不在乎。不过,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永远别想嫁进宠家!”
他血红着一双眼,怒斥着正在用纸巾擦拭着胸前污渍的孔袖招。
闻言,她的手一顿,面色惨白地看向宠天戈。
“我、我没有……”
虽然已经四十几岁,然而她保养得宜的姣好面孔还是十分迷人,尤其是露出委屈的表情时,看起来更是楚楚可怜。
就连荣甜都承认,没有男人会受得了这种温柔如水的女人,尤其还是个又温柔又漂亮的女人。
可惜,宠天戈却是个异类,并不买账。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主意!要是你姐姐生了个女儿,你第一个会把她嫁到宠家来!可惜,你姐姐只有段锐一个儿子,所以你就曲线救国,又把主意打到段家的其他女孩身上!告诉你,我能拒绝一个傅锦凉,就同样能拒绝一个段芙光……”
不等他说完,宠鸿卓猛地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够了!”
盛怒之下,他的血压狂飙,导致宠鸿卓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他重新跌回座位上,一张老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快,快把首长的降压药拿来!”
孔袖招顾不得委屈,急忙去喊佣人。
一时间,又是拿药,又是倒水,眼前乱作一团。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话的荣甜紧紧地搂着怀中的宠靖瑄,保姆已经抱着宠靖珩躲回隔壁房间了,以免孩子再受到惊讶。
她想走,但又没有办法一个人带着孩子独自离开。
且不说这里大得可怕,她根本都不知道出门往哪边拐,就算她认识路,在这种场合下贸然离去,也实在容易被人抓到小尾巴。
宠鸿卓服了两粒降压药,过了两分钟,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孔袖招不停地劝他再喝几口水,还用手轻抚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
两个人的动作并不亲昵,倒是透着一股相依为命的自然,一看就知道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男女才有的那种默契。
荣甜忽然觉得,就算是孔袖招图着宠家的金钱和地位,可她既然能够付出十几年的青春和时光,照顾着宠鸿卓,倒也不失为一种等价交换。
她虽然不像宠天戈那么厌恶这个女人,但只要一想到如宠天戈所说,孔袖招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才试图劝说着宠鸿卓让儿子和段家联姻,荣甜顿时觉得,她太可恨了。
信任自己的男人,和有人过来破坏他们的关系,是两码事。
更不要说,要是有一个女人孜孜不倦地不停挥着锄头,天天挖墙脚,谁又敢保证自己的男人有朝一日一定不会被撬走?!
“看你这样子,还是好好活吧,别操心我的事情了,小心气死了自己,养了十几年的情人又不知道要便宜哪个老家伙。”
冷冷地看着渐渐平复下来的宠鸿卓,宠天戈毫不客气地说道。
一句话,险些又要把老头给气晕过去。
“够了!就算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孔袖招站直身体,咬紧牙关,看向宠天戈。
她在宠天戈的面前,从来都是温言细语,面对他的冷嘲热讽,也大多选择忽视,并不反驳。不过,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眼看着儿子一再地忤逆老子,自己也被三番五次地羞辱,孔袖招觉得,自己不能再闭口不言了,还是要适当发声,以免一退再退,在这个家中变得毫无地位。
“芙光和小锐一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希望他们都能有一个好归宿。至于让你和芙光多接触一下,并不是我的意思,是首长本人的决定。这盆脏水,你泼不到我的身上。”
事到如今,孔袖招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她承认自己有私心,希望能亲上加亲,让宠、段、孔三家的关系再亲密一些,对于自己以后的生活也有很大助力。
不过,这种事情毕竟还是要宠鸿卓来决定,才真的作数,充其量,孔袖招也只能算是吹吹枕边风而已。
“你想多了,泼脏水也轮不到你。你不妨回想一下,这十几年来,我什么时候用正眼看过你?你是宠家的家庭医生,外加老头的床|伴,跟‘后妈’不沾半点关系,我用不着对你客气。倒是你,假如不怕老头一蹬腿之后就被我马上赶出去,还不如对我和我的妻儿更加客气一些,少走歪门邪道。”
宠天戈随口一说,便是孔袖招最大的软肋,也是她最担心的情况。
她跟在宠鸿卓身边十几年,没名没分,到现在也只是他的私人医生,照顾他的日常起居。虽然平时也有不少好处,但毕竟不是正牌妻子,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她最多在拿到一笔钱以后,灰溜溜地离开宠家。
这样的结果,是孔袖招不能接受的。
但是,宠鸿卓却很理智,怎么都不肯再娶,无论她怎么软磨硬泡,他都不松口,只是说,等他百年以后,不会亏待她。
意思就是,会给她一些钱。
“你……”
她站在原地,也顾不得去换已经脏了的衣服,脸色红了白,白了红。
“放肆!真当我死了吗?居然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你……”
宠鸿卓瞪着宠天戈,话锋一转,伸手指着他身边的荣甜,祸水东引:“是不是这个女人让你变成这样?我上一次就觉得,她牙尖嘴利的,不是个好东西!”
眉心一跳,荣甜哭笑不得,她连大气都没敢喘,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话题中心?
宠天戈挡在她的身前,伸手一拦,示意她不用开口。
“好心提醒你,我妈的遗嘱里说得清清楚楚,所有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以及爷爷在世的时候分给她的那部分财产,一分不少全都留给了我。我自己的那份,还有我妈的那份,加在一起,恐怕不比你的那份少。也就是说,谁从这里滚出去,还不一定。”
说罢,他气定神闲地看着宠鸿卓。
宠家的大宅,宠天戈不稀罕,但不代表他没有权利,或者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还有,我和荣甜很快就会结婚,她的娘家是香港荣氏,我们的交往已经得到了荣氏几位长辈的认可。如果你一定要闹事的话,荣氏那边也绝对不会默不作声,任由自己的大小姐被人欺负到头上。”
他先把话撂在这里,也算是吓唬吓唬宠鸿卓。
果然,他们两个人一起不说话了。
倒是荣甜的心头打鼓:荣氏?荣华珍那伙人怎么可能真的帮她,不把她的老底揭发就算不错了!
不过,能让宠鸿卓暂时闭嘴,她还是很乐意撒这个谎。
“别忘了我说的话,我一向没有怜香惜玉的习惯,要是真的有哪个不开眼的女人在我面前出现,我不介意得罪人。”
再次叮嘱了一遍,宠天戈一手拉着荣甜,喊出保姆,带着他们一起离开。
荣甜的手心里都是汗,紧张,害怕,感动……各种情绪都有,交织在一起。
她很感激宠天戈一直在维护自己,她甚至一个字都不用说,就这么和孩子一起被他拦在身后,丝毫不惧怕风雨。
坐上车,宠天戈亲手为她系好安全带,然后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开口。
“我们回家。”
那一刻,荣甜就全都明白了,她再也不用去担心那个所谓的未来公公会给自己刁难,即便有,她的男人也不会屈服,更不会让她委屈。
到了家以后,荣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先确定宠靖珩没事,然后带着宠靖瑄去洗澡,依次把两个儿子全都哄睡着了,然后她才飞快地洗了个澡,去书房找宠天戈。
谁知,他一个人躲在书房里抽烟,没有开窗户,房间里都是烟雾。
“咳咳咳!”
荣甜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她连忙伸出一只手,不停地在面前挥舞着,同时捂住鼻子,一脸怨念地看着宠天戈。
见状,他急忙熄灭手上的烟,匆匆起身去开窗。
等到烟雾散了大半,荣甜才走上前,眼神里都是担忧。
她知道,别看宠天戈刚才在宠鸿卓的面前气焰那么嚣张,其实多少也是装出来的,如今他的生意和家庭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对他来说,是一种很大的压力。
“心情不好就和我说说话,别一个人在这里抽闷烟,搞得这么颓废。孩儿他爸。”
荣甜抬起手,轻轻抚平宠天戈眉心的丘壑。
他一怔,还是第一次听见她称呼自己为“孩儿他爸”,很快地,宠天戈笑道:“遵命,孩儿他妈。”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双手环上他的颈子,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宠天戈无奈地开口道:“看,老夫老妻,都相对无言了。”
荣甜撅起嘴,不以为然地反驳道:“错,这叫一切尽在不言中!”
被她第二次逗笑,宠天戈觉得心头的雾霾驱散了不少,他拥着荣甜的腰,低声叹息道:“我从来没有跟你说那些,是不想被你看低。我总觉得,他和那女人的关系很丢人,很难以启齿。”
而且,宠鸿卓是在妻子生病期间,就偷偷和孔袖招搞在一起的。虽然他们夫妻两个人是因为家族联姻才走到一起的,原本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但身为丈夫这么做,也着实过分。
“只要你不遗传这一点,就没有什么感到难以启齿的,他是他,你是你。”
荣甜觉得,或许宠天戈对待宠鸿卓有些苛刻,他的出轨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真正有资格惩罚他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作为子女,既然不能陪伴,那就选择无视。
“可能我还是有心结吧。”
最后,宠天戈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只能说,虽然我年轻的时候有过很多女朋友,但我很久以前就告诉自己,只要我选择了一个女人做我的妻子,就绝对不会辜负她。”
说罢,他握着荣甜的手,亲吻着她手上的那枚戒指。
“那段家的那个女孩儿……”
虽然感动,可她的心里还是有着一丝异样的情绪,不知道段锐的那个堂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比起傅锦凉来又如何。
宠天戈皱起眉,佯怒道:“这种时候,你不感动得泪流满面也就罢了,居然还提起别人!我本来还以为,出门一趟,你肯定很累了,本想让你早点睡。现在嘛,哼……”
他直接将她扛起,走出书房,直奔卧室。
“喂,放我下来……”
荣甜捶打着他的肩膀,小声喊道。
他笑得邪恶:“既然你这么有精力,不如陪我做一件大家都爱做的事情!”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荣甜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不禁哀叹着,自己是不是老了?要不然怎么会累得不行,而那个夜里一直在做某种运动的男人却精力旺盛,宠天戈似乎一大早就醒了,还怕吵醒她,蹑手蹑脚地去隔壁洗澡。
等她赖了半天床,磨磨蹭蹭地去楼下吃早饭,才发现就连宠靖瑄都已经在家庭教师的陪伴下,开始上英文课了。
骨髓移植手术还算成功,至今为止,宠靖瑄的体内没有出现排异反应。尽管如此,她和宠天戈也不敢贸然让他重返幼儿园,只能暂时先请家教来给孩子上课。
荣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宠靖瑄跟着老师读句子的认真模样儿,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这种生活,是她以前未曾预料过的。
但是,却不失为也是另一种幸福。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够经历过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而她却做到了。一开始,她无法接受,更无法适应,她抱怨过,怨恨过,委屈过,而现在,她只想紧紧地抓住手上的幸福,无论她是以哪一种身份继续活下去。
一个小时后,英文课结束,家庭教师翩然离去,宠靖瑄也向着荣甜飞奔过来,和她坐在一起,喝水,吃零食。
她打开电视,随便调换着频道。
巧的是,娱乐台正在播报着娱乐新闻——
“于日前刚刚喜结连理的卫然和唐漪夫妇还来不及度蜜月,便深受‘陪酒门’的影响,形象大打折扣。据传,二人目前已经联络律师,将针对不实传闻进行起诉。有知情人士透露,唐漪在加盟卫然名下的娱乐公司之前,曾接受上一任经纪人的安排,前往高级会所进行有偿陪酒活动……去年曾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女艺人过夜名单上,明码标价了不同咖位艺人的价格,其中有一位至今无法判断身份的t女性……”
电视上,娱乐主播口若悬河,不停地八卦着连日来最火的一段娱乐八卦。
而与此同时,画面上也不断地出现卫然和唐漪二人的身影,更有一小段不知道是哪个宾客偷偷用手机录下来的一小段婚礼视频。
尽管并没有出现傅老三的身影,新闻中也没有提到他,但各种微妙的传闻,对他们两个当事人来说,还是极其不利的。
“……目前,唐漪的助理表示,她正在休假,暂不开工,而将由她主演的《唐宫美人》将于半个月以后开机。届时,作为女一号的唐漪是否会如期进组,《娱乐最前线》将为您做第一手的报道,欢迎关注!”
这段新闻看得荣甜有些郁闷,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宠靖瑄,他正在玩着手机游戏,没有在意。
她拿起遥控器,本想换台,想了想,又继续看下去。
荣甜本以为这段娱乐新闻播完,就要换下一段了,哪知道,翻来覆去,还是和唐漪有关。也对,她现在是整个娱乐圈最红的女艺人,又刚刚嫁给了娱乐大鳄卫然,夫妻二人的身上是说不完的话题,只要和他们有关,就意味着有了点击率和关注度。
看得出来,唐漪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因为涉及“陪酒门”,她的形象受到很大的影响,已经有两个知名品牌主动下架了由她代言的在各大卫视黄金时间播放的广告短片,甚至已经通过法务部门向唐漪的经纪公司递交了解约协议,里面涉及了高昂的赔偿金。
虽然卫然亲自出面,暂时压了下去,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更不会到此为止。
“看来,果然是傅锦凉搞的鬼……”
荣甜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
傅老三想要在娱乐圈中捞金,因为娱乐圈的资金流动是最快的,而且非常适合洗钱,而他看中了傅锦凉背后的李氏集团的雄厚财力,叔侄俩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卫然是挡在他们两个人面前的最大的一块绊脚石,而唐漪就是卫然手下的最大一株摇钱树。
虽然这些事情和自己无关,但一想到傅锦凉那个女人的嚣张气焰,荣甜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觉得,傅锦凉是绝对不会因为打败了唐漪而得到满足,就此收手,她只会因此得到更大的自信和快感,转而继续来对付自己。
本质上说,她和唐漪都算是傅锦凉的目标,只是早晚罢了。
思考了片刻,荣甜拿起手机,找到了张婷馨的号码,请她有空的时候来家里一趟,自己有一些法律上的问题想要咨询。
接到荣甜的电话,张婷馨很意外,不过,她马上腾出了时间,下午两点钟,准时上门。
自从上一次的房屋转让手续办理完毕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
而今天,荣甜则是想要让她帮自己从法律层面出出主意,怎么样才能把荣氏中海分公司彻底拿回来,最好从此和香港荣氏业务分离才好。
“业务分离可能比较有难度,毕竟这是荣氏出资在内地兴建的分公司,只能说尽量争取账目独立。另外,既然荣老爷子生前留有明确的遗嘱,表示将中海和南平的两家分公司都留给你,那么如果你想要自立门户,其实也只是时间问题。”
听了荣甜的描述,张婷馨给出她的看法。
“不过,我听我表姐说过,她说荣家的情况非常复杂,荣鸿璨在香港回归以前娶了三个太太,每个太太都为他生下了子女,之前的世纪遗产争夺战十分瞩目,最后以荣鸿璨在弥留之际让律师公布遗嘱作结。”
当然复杂,要是不复杂,也就不会牵扯出那么多其他的事情来了。
“既然我是独立法人,也有遗嘱,那么也就是说,荣家其他人无权把我从公司赶出来?之前我因为怀孕的缘故,一直在休息,看来,我现在应该拿回我的公司了。”
听了律师的话,荣甜也算是心里有数,孩子已经平安出世,自己不能再浑噩度日,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两个孩子,她都得努力赚钱,不仅在精神上强大,更要在物质上强大!
张婷馨也点点头,她虽然并不是很擅长打这方面的案子,但法律条款毕竟烂熟于心,如果真的要对簿公堂,荣鸿璨的遗嘱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更何况,荣家每一房的子女都分到了不少的店铺、不动产和公司股份,实在犯不上为这么两家刚起步的小小分公司而闹得满城风雨,再次占据本埠的各大社会版头条,白白被人看了笑话去。
“我曾经看到过那条旅游大巴出现意外的新闻,很明显,那群来港旅游的老人是受人煽动,故意索要巨额赔偿的。如果因为此事,荣氏总部要求你引咎辞职,也是不通情理的。对了,还没恭喜你母子平安,宝宝太心急了,提前了好多日子。”
说完,张婷馨从包里掏出一份小礼物,递给荣甜。
“别嫌弃,我真的没有心理准备,希望你喜欢。”
荣甜连连道谢,拆开一看,居然是一枚胸针,萤火虫造型,尾部是用黄色刚玉制成的,在阳光或者灯光的照耀下,就像是真的在发光一样。
她有些惊愕,觉得这个风格的胸针看起来务必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
“这是我一个人出国玩的时候,在一家小店看到的,据店主说,本来是一套的,但他舍不得一起卖掉,每次只拿出来一枚,刚好我那天运气好,买到了这一枚。”
张婷馨一直觉得是这枚胸针给自己带来了好运,差不多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一连打了好几场不错的官司,在事务所的地位也窜得很快,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宽敞明亮。
“谢谢你,可我觉得,既然它对你这么重要,现在你送给我……”
荣甜不好意思去夺人心头好。
“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宝宝的,希望他能平安快乐地长大。现在的小孩子,很难再看到萤火虫了呢,我小时候住在南方的乡下,夏天的夜晚,总能看到一闪一闪的萤火虫,真怀念啊。”
说完,张婷馨起身告辞。
荣甜送她离开。
刚送走律师,荣甜的手机就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有些发懵,屏幕上闪烁着的名字,对荣甜来说,其实一点儿都不陌生,竟然是几个月都没有联系的荣华珍。
白天不说人,夜里不说鬼。
荣甜这边才刚刚咨询了律师,准备这几天回分公司,重新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执掌权,荣华珍那边就像是长了顺风耳一样,突然打来电话。
总之,不会是好事就是了。
“听说你生了?”
果不其然,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荣甜也莫名地生出一股泼辣劲儿来,笑着说道:“是啊,所以你是特地打来电话,要给小宝宝封利,是吗?”
这几天,宠天戈筹备着给宠靖珩补办满月宴,到处张罗着,消息自然传得到处都是,也传到了荣华珍的耳朵里。
被噎了一句,荣华珍有一种反被人将了一军的感觉,她恨恨开口:“你的男人那么有钱,想必是不会把我的利是看在眼里了!我打来电话是想告诉你,阿珂醒了!”
荣珂?醒了?
荣甜有些吃惊,但她很快接口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醒了,那就赶快去酬神还愿,谢谢上天的庇佑。”
荣珂醒过来,最高兴的莫过于荣华强,而对于荣华珍来说,却不一定是一件大喜事了。
“谁也没想到他还会清醒,二哥那边明明都已经放弃这个儿子了,艾拉怀有身孕,已经三个多月,正准备跟二嫂一家摊牌!”
荣华珍气急败坏地喊道,也不管荣甜能不能听得懂自己的话。
愣了几秒,荣甜果然迟疑道:“艾拉是谁?”
既然能怀孕,那就肯定是个女人。
“是二哥的秘书,你不记得了吗?上次他来中海,带在身边的那个女人!哎,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嫂那个母老虎一定又要搅得天翻地覆……”
荣华珍当初和荣华强做了交易,她帮忙去说服家族中的那些老古董,让他们接受艾拉的存在,为她生下一儿半女来铺路。而荣华强则会暗中帮忙,安排荣华珍早日进入董事会,和自己一条心,以免公司的好处都让大哥荣华福那一房占去了。
现在,艾拉怀孕,通过性别鉴定,确定是个男孩,自然母凭子贵。
“这些事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荣甜听得厌烦,她对荣家人毫无好感,一听见这些事情,更加心塞。
“我问你,为什么姓樊的那个女人莫名其妙地死了?是不是宠天戈在背后捣的鬼?”
姜还是老的辣,荣华珍并不像其他人那么好骗,荣珂醒来以后,居然还对樊瑞瑞念念不忘,想要把她接到香港。无奈之下,荣华强只好派人去中海打探消息,想不到,最终查到的结果却是,刘顺水破产,樊瑞瑞在精神病院里自杀身亡。
思来想去,荣华珍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偌大个中海,和刘顺水有过节,还有本事一夜之间让刘家变天的人,也就只有宠天戈一个人了。
所以,她也不绕圈子,直奔主题,找上荣甜,想要问个清楚。
荣甜果断装傻:“我不清楚你说的这些,我刚坐完月子,外面的事情我一窍不通。一孕傻三年,你现在和我说什么,我也是不懂的。”
反正,隔着电话,荣华珍再强势,难不成还能咬她!
见她死活就是不松口,荣华珍也气个半死:“你别忘了,当初可是我救你一命的!要不是我舍得花那么多钱,你以为你能换一张这么漂亮的脸吗?”
她已经好多天联系不上顾墨存,心中自然有怨气,索性将这股怨气全都发泄在荣甜的身上。
微微一挑眉,荣甜细心地捕捉到荣华珍话语里蕴含着的深层信息。
她故意激怒对方:“可是你也已经得到你想要的好处了!你做的那些事,从来都不是我求你的!你现在想要以此要挟我,还要看看我愿不愿意吧!”
果然,盛怒之下,荣华珍也豁出去,声音尖酸地喊道:“好啊,原来你和姓顾的是一伙的!亏我当初还以为你们两个人有深仇大恨,他才要那么搞你。敢情我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你们根本就是故意给我下套,占尽好处!”
荣甜本来的目的就是在于此,想听听看荣华珍和顾墨存现在是否还有联系。
听她的意思,她这是把对顾墨存的不满,发泄到了自己的头上。
珀斯的枪击事件,知道的人不多,自然是因为宠天戈已经把消息封锁在了国外,而谢家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任由这种消息四处传播。所以,荣华珍对此一无所知,也实属正常。
“你不要含血喷人。”
她淡淡开口,并不以音量取胜。
顿了顿,荣甜再次开口:“荣家是百年世家,最注重脸面,假如让老爷子和其他各房知道你教女无方,别说荣甜那一份,就是你自己的那一份,三房的那一份都很难保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也不贪心,中海和南平的两家分公司,本来也是勉强维持,除了这两个,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你继续做你的豪门三小姐,我亦不会吐露半句实情,何况我也不会轻易回香港,你我彼此眼不见心不烦。”
说完,她简直都要佩服自己的好口才了。
都说生了孩子会变蠢,但荣甜却觉得,自己生了珩珩以后,胆子反而变得极大。
一听荣甜是真的要和自己拆伙,荣华珍的气焰顿时不像之前那么嚣张了。
她哼了两声:“看来,你和宠天戈的好事是真的近了,居然敢这么和我说话了!”
荣甜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笑眯眯地说道:“我嫁得好,难道你的脸上不也有光吗?何况,表面上,你永远都是我的娘家人,在人前,我们对你总会客客气气的,别人也会看在你是宠天戈岳母的面子上,对你礼让三分呢。这样的结果,对你,对我,对荣家,都是大好事。”
眼看着自己不是宠天戈的对手,荣华珍倒也把语气放软一些,不过,她的脑子却是转得飞快。
“两家分公司早就已经属于你了,公证已经做完,既然你也生完了孩子,那么回公司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了,随你吧。”
荣甜立即补充道:“我走的时候,公司内部只发了个通告,现在我要回去了,还要请你和这边打个招呼,总不能不声不响地走,不声不响地回。”
关于她离开中海分公司那件事,每每回顾,荣甜都可以说是气得不轻。
荣华珍明白她的意思,却无法反驳,只好咬牙,一口答应下来。
“对了,过几天我和宠天戈会邀请一些亲友一起吃顿饭,不知道请柬是送到府上,还是送到公司?”
不管她来不来,做晚辈的,礼数还是要做到的。
“随便你。”
荣华珍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挂了电话。
她的人可以不来,她的礼却不能不到。
早知如此,荣华珍也不会打这通电话了,可以说,她这是撞到了枪口上,本可以装作不知道,现在却不得不备上一份厚礼,送给自己的“外孙”。
放下手机,荣甜看见,宠靖瑄一脸迷茫地站在她的身后。
“妈妈,你刚才看起来好凶。”
迈着小腿,宠靖瑄担心地跑过来,抱住荣甜的腿,扬着头,小声问道:“谁欺负妈妈了?”
荣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和荣华珍讲电话的时候,的确是没有什么好气,怪不得把孩子吓到了。她连忙摸了摸宠靖瑄的头,柔声道:“才没有呢,都是妈妈欺负别人,还没有人跑来欺负妈妈呢。”
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总之,宠靖瑄立即点头:“对,爸爸会帮你的,我也会帮你!”
说罢,他甚至还用手拍了拍自己挺得高高的小胸脯。
荣甜笑得不行,一把抱起他来,去小花园玩。
母子两个正在花园里给玫瑰花浇水,不想,一辆有些眼熟的车子从远处缓缓地开过来。荣甜直起腰,看了一眼车牌号,心情一下子由晴转阴。
这是在搞什么?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她喊来保姆,让宠靖瑄回房洗手,然后自己也去楼上换衣服。
“有人来的话,就让他们去客厅等着,好好招呼着。”
荣甜以为又是宠鸿卓来耀武扬威,于是故意在房间里磨蹭了一会儿,这才换了衣服,翩然下楼。
哪知道,坐在客厅里的并不是宠鸿卓,而是孔袖招。
而在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儿,不是很漂亮,但看起来气质娴静,五官组合在一起挺舒服的。
一见到荣甜,两个女人一起站了起来。
“荣小姐,很抱歉,我今天不请自来了,请你原谅。”
孔袖招轻声开口,说罢,她向着荣甜略一点头。
不过,荣甜此刻的注意力都被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孩儿给吸引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稍显冷淡地回答道:“既然来了,两位就请坐吧。”
说完,她让家里的佣人上茶。
荣甜暂时没有冷脸的原因,多少是看在孔袖招上一次帮着自己解决了宠靖珩的腹痛,对她还是有些感激的。但感激不当饭吃,假如这个女人不识时务,她也不会一再地迁就、忍让。
“孔医生今天来这里,老爷子知道吗?”
等佣人端上来茶水和水果以后,荣甜也端起一杯茶,吹了吹,主动问道。
果然,孔袖招一听她提起宠鸿卓,原本还算自如的表情顿时跟着一变,看上去有几分紧张似的,支吾了几句,她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见状,荣甜已经有八成肯定,她这是背着宠鸿卓,偷偷跑过来的。
“那我懂了,既然不是老爷子让你来传话的,那么就是孔医生自己有话想要和我说,不妨直说吧,这里也只有我们三个人,孩子都在楼上呢。”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眯眼看向那个女孩,基本上已经猜到了她是谁。
段锐的堂妹?嗯,差不多了。
不过,孔袖招今天的来意,荣甜却还是拿捏不准,可她想着,对方总不至于愚蠢到要领着段芙光主动上门来挑衅吧!
“是这样的,我担心你们误会,刚好今天我和芙光相约着逛街,就顺路过来看看。”
孔袖招随口说了个理由,然后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
真的是段家的女孩,荣甜的心底一沉。
段芙光倒是不算漂亮,可胜在年轻。有的时候,年轻真的是最大的资本,年轻就意味着有无限的可能,还意味着眉眼动人,皮白肉嫩。
一瞬间,荣甜的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尤其,这个女孩是宠鸿卓看中的儿媳人选,此刻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自然会有不小的压力。
宠天戈不在家,这些事情,只好由她一个人来面对。
“没什么好误会的,有些事情毕竟不能令所有人都满意,老爷子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做法却的确不妥。何况,段家的生意那么大,也不是靠外人点拨得来的,段小姐名校毕业,又灵动聪颖,跟着自家的叔叔伯伯们学习生意经,怎么样都比跟着宠天戈强多了,是不是?”
最后一句,荣甜是向着段芙光问的。
从进门以后,段芙光还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一听见荣甜点的是自己的名字,她也立即点头,大声回答道:“我今天来,也是想和你说一下自己的看法。我不想那么早结婚,更不想和一个不爱我的男人结婚,听说宠天戈三十好几,还有孩子,我不知道段家那几个老古董是怎么想的,居然想要让我嫁给这种人。”
强烈的反差,险些令荣甜把嘴里的茶水给喷出来。
段芙光只要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就像是一幅水墨画一样,温婉可人,柔美乖巧。但她一开口,就是如此直接,真令人大跌眼镜。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就连孔袖招也不禁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轻声阻止着,以免段芙光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更加令人无语的话来。
“孔阿姨,以前我觉得你特别潇洒,为了爱可以不顾一切,没想到你和我家里那群人也没什么区别,张口闭口就是结婚。我才二十二岁,我疯了才会早早结婚!你也看到了,难道要我一嫁进来就要做后妈吗?”
段芙光越说越气,直接拎包就要走。
“不,我会把孩子带走的。”
忍着笑意,荣甜及时地打消了她的疑虑,她捧着茶杯,歪头看着面前这个有趣的小姑娘。
“你!”
段芙光转了转眼睛,很快地明白过来,她这是在逗自己玩。
“总之,你可千万别恨我,我一点儿不想抢你的男人,我也一定会抗争到底,和恶势力继续做斗争!拜拜!”
她说完,一溜烟跑了。
两个人坐的车是段家的车,段芙光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忘了孔袖招的存在,根本就没等她,一个人上了车就走了。
眼看着“盟友”已经脚底抹油,孔袖招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孔医生,喝茶。没事,一会儿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既然来了,我们就多聊一会儿,难得没有别人,大家说话也自在。”
荣甜没想到这一次的情敌居然会不战而逃,只剩下眼前这一个,那她就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一次解决全部问题。
“芙光这孩子说话不知深浅,你别在意。”
喝了一口茶,孔袖招缓了缓脸色,轻声说道,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恬淡。
荣甜给自己的茶杯倒满,笑着回答道:“我怎么能不在意呢?她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逼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这种事情就连普通的父母也不会答应,更何况是根本不缺钱财的段家?我觉得,人都是贪心的,你会算计别人,别人也会算计你,小心算计得太多,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旁敲侧击,也是在暗示着孔袖招,她实在没有必要用段家来为自己铺路,小心段家和宠家都会咬着她不放,到时候她一定会腹背受敌,两头不见好。
荣甜的话起了作用,只见孔袖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惶恐,似乎是在忌惮着什么。
其实,她最害怕的人,不是宠鸿卓,也不是段家人,而是宠天戈。
宠鸿卓的身体情况,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全靠各种药物吊着,指不定哪天就过去了。老爷子虽然早有准备,也将遗嘱都提前公证完毕,可内容却是完全保密,就连她都套不出一句话,于是孔袖招的心里就更加没底了。
不管怎么样,宠天戈作为他唯一的儿子,都会是最大的受益人。
所以,孔袖招现在对宠天戈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怨恨,嫉妒,很想要巴结,却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给你吃一粒定心丸的。你也看到了,芙光没有那个心思,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了,首长在饭桌上说的话,你不必当真。”
心头百转千回,孔袖招以退为进,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她承认,这条路已经堵死了,走不通了,还是先安抚好荣甜,以免把她得罪了,也就等于把宠天戈彻底得罪了。
见她服软,荣甜也装作不知道,笑笑道:“那就多谢孔医生的玲珑心了,我现在的确安稳多了。我知道孔医生的工作艰巨,就不多留你了,让司机送你回去。”
说罢,她喊来佣人去安排司机和车子,送孔袖招离开。
不管怎么样,荣甜会把礼数做足。
目送孔袖招乘车离开,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进门。
没有耽误时间,荣甜马上打给苏清迟,向她询问关于段芙光的事情,看能不能从侧面打听到什么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
“她?她暗恋段锐好多年了,你放心吧,她一定不会答应嫁给宠天戈的。”
苏清迟在电话里咬牙切齿地说道,又甩出来一个小炸弹,把荣甜炸得外焦里嫩。
“你以前怎么没和我说过?”
荣甜也懵了,握着手机,一脸呆滞。
连叹几声,苏清迟无奈地开口:“因为,连我也是刚知道的。”
荣甜握着手机,紧咬嘴唇,惊讶之余,也庆幸昨晚她半睡不睡的时候,宠天戈和她提了几句苏清迟的事情。
闺蜜之间就是这样,未婚的时候总是亲近的,逛街喝茶,美容八卦。等结了婚,一方或者两方都有了孩子,生活的重心就会偏向以家庭为主。虽然每次见面的时候还是毫无罅隙,像小时候那么亲密,但毕竟不能像过去那么口无遮拦,什么话题都能聊。
所以,就算她表现得懵懂一些,苏清迟倒也察觉不出来什么。
“段芙光是段锐的堂妹,她暗恋他?那根本就没有可能的!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荣甜觉得这件事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段锐比段芙光大了近十岁不说,他和苏清迟在一起也有好多年了,那时候的段芙光还是十几岁的小屁孩呢。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也说不定,现在都流行大叔配萝莉,小女孩都喜欢三十几岁的成熟男人,他们有物质基础,暂时还没有发福谢什么呢?瑄瑄,听话,快下来,爸爸很累的。”
宠天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他笑得很得意似的,也同样轻声说道:“别吃孩子的醋,晚上给你骑。”
饭后,两人进了书房。
“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荣甜急不可耐地想要和宠天戈一起分享着这份喜悦。
说罢,她将自己很快就能回公司的事情告诉他,不料,宠天戈却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你真的不要在家里多休息一段时间吗?生珩珩的时候你那么遭罪,我怕……”
瑄瑄和珩珩都不是顺产,虽然中间隔了好几年,但对于身体来说,也是很大的损伤。荣甜现在经常怕冷,气血也虚,医生都说,一定要慢慢调养。
“我会小心的,总不能为了休息,就天天躺在床上吧?”
见他不是很情愿的样子,荣甜急忙使出杀手锏:温柔攻势。
果然,宠天戈立即对她服软:“好吧。”
顿了顿,荣甜主动问道:“你也有话对我说吧?那你说,我听着。”
吃饭的时候,她就看出来宠天戈有心事,虽然他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但还是瞒不过枕边人的眼睛,荣甜轻而易举地就能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
所以,她决定不把今天孔袖招和段芙光来过的事情告诉他,平白地让他更加心烦。
“我联系到红蜂了,他的状态不太好,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古怪。”
宠天戈略一蹙眉,轻声说道。
“古怪?也许高智商的人都有一点不合群吧。那他有没有和你说一说他被钟万美带走的那几天发生的事情?”
荣甜不疑有他,继续往下问。
“不是那一种古怪,而是……或许是我多心了吧,重要的是,每次我一提到钟万美,他就会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转移。而且,他是军方的人,即便是我见了他,也得礼让三分。”
宠天戈不能把对付刘顺水或者赵昆妮那样的手段放在红蜂的身上,相反,他还得尽量客客气气的,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
“转移话题……该不会是,钟万美给他使美人计了吧……”
伸手在荣甜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宠天戈一脸无奈:“美人计?亏你想得出来!”
荣甜捂着脑门,连声叫着:“怎么就不可能了?要不是美人计,为什么红蜂什么都不肯说呢?连蒋斌都说他有问题,你也说他古怪!说不定,一看钟万美死了,红蜂心里难过得要命呢!”
宠天戈嗤笑:“得了吧,我也是男人,我看得明白,不是这种情况。但是,红蜂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许他不相信我,或许他有什么苦衷,总之,我还会再找他的。”
说完,他话锋一转:“对了,你要去公司,我也不拦着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出门必须让人跟着你,无论去哪里。”
吃一堑长一智,荣甜再也不敢犟嘴,拼命点头。
第二天一早,荣甜如约前往公司。
她几个月没露面,自然要精心打扮一番,生产并没有令她的身材走形,加上荣甜出了月子以后就开始节食瘦身,所以看起来容光焕发,不仅没有变丑,反而更多了些女人的韵味。
没想到,消息传出去,竟然有财经记者守在公司门外,一见到荣甜,这群人顿时一拥而上。
“荣小姐,请问你这一次回公司是否得到了荣氏总部的肯定?”
“荣小姐,听说你在国外生产,何时能够公开一下小宝宝的照片?大家都很期待!”
“听说宠先生在筹办婚礼,两位是不是真的好事近了?”
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幸好,常玖玖计算着时间,下楼来接荣甜。她是比较擅长和内地媒体打交道的,三言两语便化解了荣甜的尴尬,还让她挑了几个问题,浅浅作答,总算是满足了这群记者的好奇,让他们也能回去交差。
好不容易回到办公室,荣甜发现自己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媒体记者就是一把双面刃,可以把人吹捧上天,也能把人贬损下地,荣甜现在不敢说太多,以免他们乱写,造成负面影响。
“别担心,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他们不敢写什么的。”
常玖玖似乎看出了荣甜的紧张情绪,笑着安抚道。
点点头,重新打量着办公室,荣甜回忆着刚才她一路走进来的时候,所有的员工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荣小姐好”,她难免也有几分激动。
“最近一段时间,从香港赴中海旅游的人数略有下降,这可能是和经济环境的不景气有关。所以,我们的业绩也受到了相当的影响。至于国内这一块,西南和华东一带的数据还是比较稳定的。鉴于国际局势,经过协商讨论,我们暂时关闭了几个国家的旅游团,包括……”
短暂的休息以后,常玖玖将公司的季度业绩向荣甜做了个简报,让她用最短的时间了解情况。
因为荣甜的突然回归,分公司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亲荣华珍的那一派人自然如履薄冰,担心被开除,所以全都夹着尾巴做人,大气也不敢喘。不过,荣甜暂时还顾不上他们,她现在最有压力的一件事是,提升公司业绩。
“其实,我有句话想说……”
眼看着荣甜颇有压力地盯着面前的报表,一旁的常玖玖欲言又止。
荣甜丢下手上的笔,无奈地回答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不让你说,你岂不是还得憋着?说吧,我倒要听听看,你想说什么。”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常玖玖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坦白道:“我们有天宠集团作为靠山,即便我们不利用这层关系,在外人眼里,我们也是用了。我知道你不想和荣氏那边有太紧密的联系,不如试一试,直接脱离荣氏,归入天宠的旗下。”
这个想法,着实是太大胆了。
但是,相比于留在荣氏继续不温不火地混日子,要是能够并入天宠,那真是再好不过。
“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只是,荣甜还是有些顾虑。
常玖玖风情万种地撩了一下肩头的头发,很妩媚地笑道:“你们是一个被窝睡觉的小夫妻,谁说闲话才是真的闲到了。”
“噗。”
实在没忍住,荣甜笑出了声。
玩笑也好,当真也罢,总之,常玖玖的话算是提醒了她,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只是要看天宠集团那边的意思,毕竟,这里的盈利在人家的眼睛里,就跟蚊子腿上的肉一样,实在是太少了。
“先不管了,你去通知各部门的负责人,十五分钟之后到会议室,准备开会。”
荣甜整理着手上的各个文件夹,面色沉静地吩咐着。
不管公司的员工怎么看待她的归来,这已经是既定事实,她觉得,自己必须得做出个样子来,哪怕是为了不被宠鸿卓看轻。
段家很厉害吗?哼,她还不信了,自己真的比不过一个黄毛丫头有钱。
这么一想,荣甜的干劲十足。
那句话怎么说的,没有动力工作的时候,看看银行卡上的余额,整个人就会清醒得多。她现在差不多就是这种状态。
刚离开公司,荣甜又接到了荣华珍的电话。
她有些不耐烦地接起来,心里想着,荣华珍一定是听说她今天来了公司,所以迫不及待地过来对她冷嘲热讽呢。
“阿珂说要去中海,他知道樊瑞瑞出事了,非要赶在‘头七’那天过去!”
荣华珍一开口便是一副要杀人的架势,听得荣甜一惊:“什么?他自己还半死不活呢,跑来看一个死人做什么?”
直觉里,她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荣珂也不是什么多情种子,何况他和樊瑞瑞一直以来都是各取所需,怎么可能真的对她如此情深意浓。
“他有没有说原因?总不会是为了一个情字吧。”
荣甜坐上车,挑眉问道。
“我问了他好多遍,可就是问不出来一个结果。你和他在中海相处过一段时间,你能不能想到一些蛛丝马迹?”
原来,荣华珍是跑到她这里旁敲侧击。
荣甜冷笑:“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事情呢?也许,他是有什么目的吧,如果想知道,等他来了,就会真相大白了。”
这么说来,荣珂也够惨的,他昏迷了几个月,刚刚清醒过来,就听到了两个噩耗,一个是荣华强的情人怀了个男胎,一个是他曾经的情人在精神病院自杀。
“也好,真的出事了,那也是他们二房自己闹出来的丑闻。”
见荣甜比自己表现得还冷静,荣华珍也镇定下来,喃喃自语,她现在巴不得二房那边出事,最好二嫂和娘家一起闹个天翻地覆,不要让艾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荣珏刚结婚,还没有孩子,荣婷也刚订婚,离生孩子还远着,两三年内,这孩子可能会是荣家唯一的新生命,别看是外面的女人生的,一样尊贵。
“你还有事吗?”
荣甜才不在意荣华珍在打什么小算盘,这些都和她无关。
“有。我问你,我出多少钱,你和宠天戈愿意让新生的这个宝宝改姓荣,算是我的孙子?”
一听这话,荣甜简直笑得岔了气。
她是真的被气笑。
荣华珍当初招赘上门,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也能姓荣,欺负丈夫欺负了一辈子,可惜她只生了个女儿。如今,她又把主意打到了假女儿的儿子身上,唯恐后继无人。
“钱?你见过哪个正常人会卖掉亲生骨肉?这话你也就是对我说,假如换成宠天戈,我真不敢保证他不对你动手。”
“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家产早晚也是大儿子的,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吗?二儿子如果肯姓荣,我们这一房将来可是全都会给他继承的!这种好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我也是看在你们两个人的基因不错的份上,要不然,我大可以去家族里挑个孩子过继到我的名下!”
荣华珍还有其他想法,孩子姓荣不假,可到底是宠天戈的儿子,如果能因此让宠荣两家的关系更加牢固,她想要抢滩内地市场就易如反掌。
所以,她才抛出一张大饼,许诺以后将自己的财产都留给这孩子,引诱荣甜上钩。
“既然是这么好的事,你还是自己亲自去挑个听话懂事的吧,放过我的儿子。还有,我奉劝你趁早打消这个主意,要是被宠天戈知道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荣甜直接挂断了电话。
在她看来,荣华珍一定是犯了神经病,居然想出这种馊主意,想用孩子来钳制她和宠天戈吗?根本不可能!
她气得要命,只好深呼吸,看向窗外,调节着心情。
这一看,倒是看到了意外的一幕——
街边有一家星巴克,室外有几张桌,搭着阳伞,有些客人嫌里面憋闷,就坐在露天的位置上喝着咖啡。荣甜看见,在角落的那张桌旁,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一个是汪紫婷,一个则是红蜂。
她没有亲自见过红蜂本人,但见过他的资料,这种宅男的外貌几年如一日,本人和照片相差不大。所以,荣甜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他。
两人面前都是一杯咖啡,显然,他们是在聊着什么。
刚好,车子在路口等信号灯,所以,荣甜一直转头看着他们,只见汪紫婷的脸上显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而坐在她对面的红蜂看上去却是十分淡然,不时地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上一口。
荣甜有些好奇,但又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
信号灯由红转绿,车子缓缓发动,跟随着汇入车流,她只好坐正身体,收回视线。
虽然不解,但她不想深究,似乎看出来了她的情绪有变,坐在副驾驶的保镖轻声询问了一句,荣甜连忙说没事。
回到家之后,她就把这些事情全都忘了,荣甜歇了一会儿,然后带宠靖瑄去医院复检。
手术算是相当的成功,基本上没有发生排异,林行远捐给孩子的造血干细胞在宠靖瑄的体内安家落户,顺利地完成造血功能。
虽然如此,医生要求术后的第一年,每个月都要带着宠靖瑄来医院做检查。
护士带着宠靖瑄去抽血,荣甜不能跟过去,于是,她和两个保镖就在科室外的走廊里等着。
刚准备给宠天戈打个电话,她就看见,一个男人和赵医生一起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看见他的第一眼,荣甜的心里其实是“咯噔”一声,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来医院,多半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一想到他可能会有什么后遗症,她顿时连手心都在出汗。碍于有其他人在场,荣甜也不好走上前去,只能用眼睛紧紧地盯着林行远和赵医生,看着他们二人在办公室门口握手道别。
“赵医生,麻烦你了,再见。”
“别客气啊,林先生,能认识像你这么年轻又有爱心的人士,我也觉得很荣幸。不过,我也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不要仗着年轻,身体好,就可以百无禁忌。方便的话,欢迎你每年过来一趟,我帮你做详细的检查,了解健康情况。”
赵医生握着林行远的手,很真诚地说道。
“好的,谢谢你。”
林行远颔首,笑着说道。
说完,他好像感受到了不远处传来的那道视线,下意识地扭头向荣甜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来不及挪开目光,两个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彼此。
很明显,在这里遇到,不只是荣甜感到惊讶,就连林行远和赵医生都感到有些意外。
赵医生一拍脑门,想起来了今天是宠靖瑄每个月例行检查的日子。
按理来说,捐献者和被捐献者无论在术前还是术后,都尽量和对方保持距离,或许有一些被捐献者试图用各种方法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但多数情况下,还是会给捐献者的生活带来或多或少的影响,甚至是麻烦。
再加上,所有的骨髓捐献志愿者都秉承着救人为上的信念,并不是出于想要被报答的心理,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被捐献者能够健康地活下去,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馈。
所以,很多志愿者都会尽量避免和患者本人以及家庭有太多的联系,赵医生深知这一点,因此,对于他们双方无意间在这里遇到,他也有些担忧。
尴尬地走上前,赵医生打着招呼:“荣小姐,你带瑄瑄来检查?”
荣甜点头:“是啊,护士小姐已经带他去抽血了,我先在这里等着。”
说完这两句,赵医生就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有些无措,想着究竟要不要为他们双方介绍一下,或者干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林行远打破了沉默,他主动说道:“赵医生,你去忙吧,我和荣小姐认识,难得遇到,大家正好聊几句。”
一听这话,赵医生先是一愣,继而如蒙大赦,他如释重负地笑道:“好啊,好啊,那你们聊吧,我先去查房了。”
然后,他果断先离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站在原地。
“你、你来医院,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片刻后,荣甜还是问出了心中最担忧的问题,她很想知道,林行远在术后有没有异常。宠靖瑄这边的数据是一切都好,而他呢?她不知道。
“别多想,例行来办理一个手续而已。因为移植手术是在这家医院做的,所以一些相关手续还要到这里来办。”
林行远语气轻快地说道,让人也无法起疑。
又打量了他几眼,见林行远的面色还算正常,荣甜只好相信他的话。
“瑄瑄呢?难道现在还需要时常来医院吗?”
其实,他刚才已经从赵医生的口中知道了宠靖瑄的情况,但由于林行远还是想要和荣甜多聊上几句,所以才选择明知故问。
果然,一提起宠靖瑄,荣甜的注意力立即转移了过去,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孩子还好,就是定期来复检,目前一切正常。”
林行远“哦”了一声,同样微笑着颔首:“那就好。”
他今天从南平赶到这里,除了来医院补办一个公章以外,就是代表蒋成诩来中海洽谈生意。上一次蒋宠二人会面,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接下来就要进行各种实地考察,他也算是作为公司的先遣部队,一次次地辗转于两地之间。
荣甜不知道还能和他继续说什么,她的心好像死了,死在了他在异国他乡的那段时间。可她又无法做到在面对林行远的时候表现得完全无动于衷,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
两个人很尴尬地站在一起,幸好,护士把宠靖瑄送了回来。
“妈妈!”
虽然只分开了十几分钟,但宠靖瑄立即扑过来,口中大声喊着。
“别跑,小心点。”
荣甜急忙蹲下来,伸手抱住向她扑来的宠靖瑄,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痛不痛?”
他摇头:“不痛呀,护士姐姐好漂亮。”
闻言,一旁的护士“噗嗤”一声笑出来,不禁露出一脸娇羞的表情。
荣甜当即无语,看来,宠靖瑄虽然小小年纪,也多少继承到了宠家男人的某种特质:好色,嘴甜。
“妈妈,这个叔叔……”
还不等她说话,宠靖瑄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站在荣甜身后的林行远,疑惑地问道。
“哦,快叫林叔叔,他是爸爸妈妈的一个朋友。”
荣甜急忙起身,让宠靖瑄喊人。
“林叔叔。”
宠靖瑄有些怯怯地喊了一声,并不太亲热的样子,他总觉得,这个叔叔不是很喜欢自己的样子,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林行远笑了笑,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你好,瑄瑄。”
一大一小的两只手握在一起,那感觉有些奇妙。
他们居然有着极其吻合的造血细胞,而这种几率,甚至可能是千万分之一,茫茫人海中,居然真的遇到,可谓是缘分。
“这个小东西送给你玩。”
林行远把手松开,向上一摊,变戏法一样,手心里立即多了个小玩意儿。
被吓了一跳,宠靖瑄微张着小嘴,看着面前的小骷髅头。
他小声喊道:“骷髅!”
林行远微笑着问道:“你害怕吗?”
宠靖瑄马上摇头:“我不怕,我是宇宙超人!”
说完,他扭头看向荣甜,问道:“妈妈?”
那意思是,问她可不可以接受林行远的礼物。
荣甜吐出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还是点头应允了。
“谢谢林叔叔。”
宠靖瑄道谢,然后伸出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抓起那个小骷髅头。等拿到手中,他才发现,这个小玩意儿十分精致,上面的每一颗牙齿都能活动,整体非常逼真。
“好玩,好玩。”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走了,跑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认真地玩着。
“我还一直留着它,正好今天遇到瑄瑄,就给他玩吧。”
林行远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
很多年以前,叶婴宁送过他一个骷髅挂件,然后,他重新做了一对,给了夜婴宁一个,自己留下了另一个。如今,物是人非,大家都变了,只剩下这枚小小的挂件,无声无语地记载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见他提起这些,荣甜不免有些紧张,她很害怕林行远提起他们之间的那个约定。
她很少向宠天戈刻意隐瞒什么,但这件事,她迟迟没有说过。
“小宝宝还好吗?算算时间,应该是早产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于荣甜去澳大利亚生产的事情,虽然远在南平,可林行远也曾有过耳闻,只是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此刻,亲自见到她本人,他自然要过问一下。
“是啊,早产了,很突然。”
荣甜不想对林行远说出实话,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将宠靖珩出生的时候所发生的那些事一笔带过。
“好吧。”
看出她有所隐瞒,林行远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两个保镖,没有再追问下去。
不过,他很快又提醒道:“你已经给宠天戈生了两个儿子,九死一生,但你想过没有,他们家不是普通人家,能不能接受你呢?假如这一次,你还是嫁不进宠家,就会沦为大家眼中的笑柄,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荣甜张了张嘴,一度语塞。
他俯身,在她的耳边轻声补充了一句:“或许你是不愿意想起,但我却没有忘记。还有,你不只是在中海有公司,你在南平也有,何不同我一起,我们在一个新天地里重新开始?”
说完,林行远立即站直身体,大步离开。
只剩下荣甜一个人愣怔着站在原地,又过了两分钟,宠靖瑄跑回来,扯着她的衣角,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林叔叔走了!”
她这才回过神,点点头。
南平……她不喜欢那个城市,没有熟悉的气息,没有熟悉的语言,一切都是陌生的。更重要的是,也没有宠天戈和他们的孩子。
其实,她从未想过,假如他不愿意娶她,自己又会如何。
“妈妈,我想吃冰淇淋,巧克力味的!”
见荣甜久久失神,宠靖瑄趁机提出小小要求,这个鬼精灵知道这种事必须找妈妈,宠天戈是不太愿意小孩吃零食的,提十次,怕是有八次要驳回来。
“……不要告诉你爸。”
荣甜抬头看了看走廊的天花板,小声说道。
“成交!”
笑弯了眼睛,宠靖瑄收起小骷髅头,伸手和她用力击掌,口中喜滋滋地喊道。
荣甜也没有食言,带着宠靖瑄去吃了一顿冰淇淋火锅。
而且,两个人还决定,守口如瓶,绝对不能让宠天戈知道。为此,宠靖瑄特地去“贿赂” 了司机和保镖,给了他们一人一盒冰淇淋。
三个大男人,每个人手上拿着一盒冰淇淋,吃也不好,不吃也不好,那画面十分违和,看得荣甜只想笑。
“好了,叔叔们不会揭发你的,你快坐下来,吃完我们就回去。”
荣甜拉过宠靖瑄,让他做好。
等到他们到家的时候,发现宠天戈居然还没回来,这倒是令母子两人非常意外,自从带着宠靖珩回国以后,宠天戈没有一天不是在晚上六点钟以前到家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现在不加班,更不应酬。
“奇怪。”
荣甜打发宠靖瑄去洗手,然后拿起手机,拨通宠天戈的号码。
响了十几声,但他都没有接听。
她只好转而打给victoria,却得知两个小时以前,宠天戈就已经离开了公司,看起来行色匆匆,很着急的样子。
“我还以为是不是珩珩不舒服,本想开完会就给你打电话的。”
victoria也不知道宠天戈的去向,一听到他居然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和荣甜在一起,她也感到十分惊讶。
“没事,也可能临时有事吧。”
荣甜放下手机,右眼跟着微微一跳。
她告诉佣人,晚饭推后一点时间再吃,先别急着开饭。
又等了半小时,宠天戈终于打回来了电话。
“抱歉,我刚看见你给我打过电话。我马上到家,大概还有十几分钟。”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疲惫似的,荣甜听出来一丝异样,但她并没有多问。
果然,十五分钟以后,门外响起了车子的声音。
宠天戈走进来,把外套递给佣人,然后径直走到荣甜的面前,轻轻抱住了她。许久,他才轻声说道:“下午的时候,红蜂主动联系了我,说想和我聊聊。于是,我就提前离开公司,直接过去了,没想到,除了他以外,汪紫婷也在。”
一听这话,荣甜立即抬起了头。
她忽然想到,自己今天从公司回家的路上,的确也见到了汪紫婷和红蜂对坐相谈的一幕。
“是不是在……”
荣甜回忆了一下那个路口的位置,脱口而出。
宠天戈十分惊讶,不禁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就是在那里!离这里不太远。”
于是,荣甜就把自己无意间看见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告诉他。
“真的好巧。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红蜂先找了汪紫婷,然后又找了我。还有,我的预感竟然是正确的,红蜂的确有事瞒着,就连军方都不知道。他现在应该是发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问题,所以不得不主动去找汪紫婷。他知道,汪紫婷一直在为我清除着体内的病毒,应该能帮助他。”
喝了一口水,宠天戈皱眉说道。
听了这话,荣甜大吃一惊:“难道,他也被注射病毒了吗?”
怪不得,蒋斌一直说,他觉得红蜂有些不对劲,或许,蒋斌其实也没有什么证据,只是凭着职业敏感而已。
现在,既然宠天戈也这么说,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有了确切的结果。
“不是病毒,而是一种目前还不清楚的毒品。初步怀疑,是某种新型毒品,应该还没有流到市面上,只有极少数毒贩的手上才有。红蜂其实已经染上了这种毒瘾,本来,他打算偷偷在境外购买,结果他发现无论在哪里都购买不到这种毒品,担心自己会出问题,所以不得不去找汪紫婷。”
而这也就是上一次宠天戈去找他,红蜂只字不提,闪烁其词的根本原因。
他是世界一流的数据高手,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信息是搜索不到的,也不存在没有足够的钱财。问题是,这种新型毒品的信息根本还没有传播出去,所以,尽管红蜂可以攻陷全球任何一个高智能系统,却还是搜索不到哪里能够买到它。
“钟万美让他染上的毒瘾?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恶毒了。”
荣甜难以置信,也有几分后怕,幸好,同样被带走的关宝宝除了脑部淤血而导致的昏迷不醒,体内暂时还没有其他的异常,也没有发现毒品的残存。
“据红蜂说,钟万美打算让他做自己的情人,不许他再为军方工作,红蜂不肯。于是,她一怒之下,就把手上的某一种还在研制配比的毒品一股脑地给他注射进体内,连打了三天,最后把剩下的那些都给了他。”
“得知钟万美被击毙以后,红蜂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想到,自己已经上瘾了。他很快就把钟万美留给他的那些毒品用了个七七八八,却无法补货。”
“等我找上他,他就明白,自己没法再继续隐瞒了,所以,他先找了汪紫婷,询问有关于戒毒的事情,然后,再找我,对我坦白那三天发生的一切。”
握着水杯,宠天戈也连连叹气。
他觉得十分遗憾,红蜂很聪明,而且本质不坏,又是难得的科技人才,如果无法戒毒成功,他既无法继续为军方工作,又难以恢复健康,甚至很可能搭上一条命。
接下来,宠天戈把红蜂对自己所说的话,再简单地转述给荣甜。
原来,钟万美在红蜂的身上依稀看到了当年栾驰的影子,对他的身体垂涎不已,偏偏,红蜂不肯就范,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和她发生关系。于是,钟万美就对他下了狠手。而红蜂一直留着装有毒品的包装,在见到宠天戈以后,交给了他。
“是俄文。我虽然不认识具体的意思,可我确定那是俄文。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发现那是食品包装盒,是一家位于莫斯科郊区的塑料加工工厂生产的。已经派人去查了,还要再等等才会有消息。”
他和蒋斌一样,担心钟万美只是一枚明面上的棋子,她死了,可她背后的金主却还活着,甚至有可能震怒于她的死亡,为了给她报仇而更加丧心病狂地开展一系列的报复行为。
“这么远!”
荣甜吓了一跳,看来,那毒品很有可能是漂洋过海,被钟万美从国外运进来的。
“不奇怪,国内的打击力度最严,所以从境外输入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你别忘了,当初蒋斌让你去辨认的那个新型毒品,也是从国外先传到香港,再经由沿海城市,传入内地的。”
听了宠天戈的解释,荣甜不禁一脸担忧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饭?我约了蒋斌来家里,他差不多也快到了。”
宠天戈在回家的路上已经给蒋斌打去了电话,让他来家里,名为吃饭小聚,其实也是为了说话方便,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他交换一下意见。
“哎,就猜到你不会放过他。不过,他不把这件案子了结掉,一定会终生遗憾。真希望所有的坏人都被绳之以法,所有的好人都能长命百岁。”
荣甜感慨不已,同时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希望关宝宝能早一点醒过来,做最美的新娘。
半小时以后,蒋斌赶到。
他先逗了逗宠靖珩,将给孩子准备的见面礼交到荣甜的手上,然后才去吃饭。
饭后,两个男人直接进了书房,荣甜知道他们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把茶水送进去以后,也没有再打扰,给他们留下单独的空间。
闲来无事,她上网打发时间,在财经页面看到了中海媒体对蒋成诩的专访。
原来,南平蒋氏准备北上投资的消息,在中海已经传开了。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蒋成诩毫不吝惜对于特别助理林行远的褒奖,直言有了他的帮助,自己多了很大的信心。
据传,如果这一次的投资成功,林行远是直接拿公司干股的,和普通的打工族有着本质的不同。由此可见,蒋成诩真的很信任他。
投资……
荣甜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屏幕上的这两个字,尽管蒋氏持保密态度,但她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蒋成诩的合作伙伴其实就是天宠集团。
一南一北,两大集团跨越地域,首次合作,也算是业内的一桩大事。尤其,蒋氏是初次涉足酒店服务业,有了天宠这个龙头老大的加盟,肯定要比其他企业更有把握一些。
不过,这么一来,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时间,宠天戈和蒋成诩、林行远二人少不了打交道。
荣甜对此感到很烦,可她又不能跑去和宠天戈说,你千万不要和他们合作,因为我不希望你们过从甚密。
她扣上笔记本,去隔壁的房间去看宠靖瑄。
敲了敲门,荣甜走进去,发现宠靖瑄正低头玩着那个小骷髅头。
“妈妈,你看!好好玩,每一颗牙齿都可以按下去,然后再按一下,就能重新弹起来!”
对于这个新玩具,宠靖瑄十分喜欢。
荣甜微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轻轻在他的头顶吻了吻。
“妈妈,林叔叔喜欢你,所以我不喜欢他了。”
玩着玩着,宠靖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没了兴致,他把手上的小骷髅头随手往桌上一放,小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荣甜觉得有趣,到底是小孩儿,说变脸就变脸,前一分钟,宠靖瑄还拿着当宝贝似的,下一分钟,就直接丢到了一旁。
她拿起小挂件,在手上随意把玩着,佯装着漫不经心地说道:“哦,既然这样,那你也不喜欢这个了,我拿去丢掉好了,以免你看到就会不开心。”
说完,荣甜就站起身来。
宠靖瑄见她竟然是要来真的,急忙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又羞又恼,飞快地夺下了荣甜手上的东西,爱如珍宝地攥在手中,握得紧紧的。
“我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辩解着,生怕荣甜真的把小骷髅给扔掉。
闻言,荣甜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看来,连几岁的小孩都知道维护自己的家庭,一发现林行远对自己抱有目的,宠靖瑄顿时就对他表现出来了一丝敌意。
“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珩珩,还有你们的爸爸。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她扯扯宠靖瑄的脸颊,笑着问道。
原本,他都要哭出来了,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
“那就好。爸爸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珩珩最小,更不能没有你。”
宠靖瑄终于放下了心,认真地看着荣甜,非常严肃。
离开房间的时候,荣甜看见,书房的门还是紧闭着的,这说明,宠天戈和蒋斌的聊天依旧没有结束,而他们两个人已经进去快四十分钟了。
时间越长,就说明情况越棘手。
荣甜在楼下坐着,托腮静等,她猜测,搞不好这一次蒋斌会出山。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蒋斌因为关宝宝的昏迷而失魂落魄,甚至对事业也丧失了全部的信心,宁可去警校教书也不愿意再去一线处理各大案件,的确是警界的一大损失。
又等了二十分钟左右,他们两个人才走下楼,神情凝重。
“你们聊好了?还要喝点茶水吗?我去倒……”
荣甜连忙站起来,向他们问道。
“别忙了,我这就走,有机会再来做客。”
蒋斌做了个手势,阻止了她。
“那好吧,你有空就来玩。”
荣甜也不好再多挽留,和宠天戈一起将蒋斌送出大门,目送他开车离开。
“他怎么说?你都告诉他了?怪不得他和我说,他觉得红蜂一定有事隐瞒着,看来蒋斌的预感是对的,我当初还误认为他是过于敏感。也许,这就是职业病吧。”
她喃喃说道。
“走吧,回去说。”
两人一起进门,在沙发上坐下。
“我在努力说服蒋斌,让他离开警校,别再把那里当做是给自己疗伤的地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一开始,他不同意,他觉得自己不想再面对那些黑暗的东西,警校单纯得多,适合他现在的心态。不过,到最后我还是成功地说服了他。其实,不只是我,他的领导也一直在找他。”
这算是个好消息,荣甜也很激动。
“有蒋斌在,就算钟万美的背后真的藏着什么终极大boss,我也觉得一定不会有事!”
宠天戈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酸:“怎么没见到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荣甜嘿嘿笑道:“我对你一直有信心,也不用时时刻刻挂在嘴上嘛。何况,你和我都是蒋斌的朋友,你干嘛还吃他的醋?”
他哼了两声:“我也说不好,可我总觉得……”
后面的话,宠天戈想了想,觉得不好,便没有继续说。
他想说的其实是,蒋斌以前喜欢的女人是你,虽然他现在和关宝宝在一起了,但毕竟对你曾动过真心,那种感情是不可能完全消弭的,只能渐渐忘记。
荣甜不疑有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快上楼去给瑄瑄洗澡,我也去看一眼珩珩,自从知道婴儿肠绞痛容易在晚上发作,一到晚上我就很紧张。”
说完,她把宠天戈从沙发上拽起来,然后用手推着他的肩膀,和他一起上楼。
他一边走着,一边回头看向荣甜:“你好像有事情还没和我说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赶紧交代,争取得到组织的宽大处理。”
她一惊,表面上还要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心头却在狂跳:难道,那两个保镖把她今天在医院里遇到林行远的事情汇报给宠天戈了吗?
正暗自揣测着,他又开口:“以后,那女人要是敢再来找你的麻烦,你根本不用让她进门,让保镖直接把她赶出去就好。我没想到,她的胆子居然这么大,趁我不在,竟敢主动上门来挑衅!”
宠天戈真的有些生气了,如果没有红蜂那件事,他可能今天就会直接赶回宠家大宅,当众责问孔袖招。
要是宠鸿卓知道了她偷偷去找荣甜,也没有办法再护着她。毕竟,这件事的确是她不占理,孔袖招到目前为止还只是宠家的私人医生而已。
“哦,是啊,她来过。”
荣甜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宠天戈说的是这件事,和林行远无关。
“那你怎么没有告诉我?我还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的。”
看得出,宠天戈对那个女人的厌恶又增加了几分。
“反正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情我也不想说给你听,让你心烦。”
荣甜松了口气,轻声说道。
“好吧,我只是不能忍受她居然连自己的位置都没有摆正,还真拿自己当宠家的当家主母了吗?宠太太二十年前是我妈,现在是你,和她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说完,宠天戈拉着她上楼。
见他动气,荣甜连忙开口哄道:“你别生气嘛,正好,我也见到了段锐的堂妹,满足了我的好奇心。不过,我还有个事情没和你说,你别怪我。”
他哼了哼:“你瞒着我的事情多着呢,我想怪也怪不过来。”
荣甜笑得乐不可支,挽着他的手臂,将段芙光暗恋段锐的那件事讲给宠天戈。
宠天戈一脸的恍然大悟:“怪不得段家急不可耐地要把女儿嫁出去,原来还有这种丑事!说不定,她父母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已。”
不过,段家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别说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算他不知道,他也绝对不会娶别的女人。
*****
别墅内,随处可见喜庆的“囍”字,就连卧室的装饰花球也还是簇新的。
卫然和唐漪的婚礼才刚刚过去,然而,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婚礼上发生的事情,犹如噩梦一样,令人不愿再回首。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他们的蜜月之旅泡汤了,唐漪完全没有心情再去游山玩水,尽管那是她期盼已久的北欧之行,经纪人和助理好不容易才为她腾出来的假期。
而且,由于记者们的围追堵截,她已经好多天没有出门,一切都是由助理来打点。
尽管如此,唐漪还是感到非常害怕,甚至怀疑别墅的外面也有暗藏的摄像头,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放心。
在强大的精神压力之下,她病倒在床。
卫然请来了家庭医生,给唐漪仔细检查过,确诊是上呼吸道感染,不算严重,但要好好休息,保证睡眠充足,多喝水。
道理都懂,但做到很难。
幸好,吃过药以后,唐漪终于睡着了。
卫然刚送走医生,就看见一辆车开过来,开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唐渺。
她刚拿到驾照,车票是新的,车也是新的,整个人自然春风得意。
眯眼看着唐渺不甚熟练地把车停到一旁,等她走下来,卫然才沉声问道:“你确定没有记者跟在后面吗?”
唐渺摘下墨镜,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哪有啊,反正我没看见。”
虽然卫然不喜欢她,但一想到唐漪有多么疼爱这个妹妹,他也就忍了。更不要说,这几天她一直在给唐渺打电话,试图联系到她。
“你姐姐病了,现在在楼上休息,你先坐一会儿,等她醒了再去看她吧。”
皱眉开口,卫然转身进门。
唐渺快步地跟上他,口中说道:“没事,我本来也是想要和你谈的,她睡她的,我们说我们的,互不影响。”
她的话令卫然一下子停住脚步,一脸狐疑地回过头:“你和我谈什么?”
他想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从和唐漪恋爱以后,卫然就不喜欢这个小姨子,只是迫于无奈,才一直没有对她冷脸。
自从在婚礼上得知唐渺居然做了傅老三的地下情妇,他就更不想再和她多废话一句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当然是要紧事了,不然我也不会亲自过来的。姐夫,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不过有句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我没有姐姐那么好命,年纪轻轻就进了娱乐圈,我只能靠自己,不是吗?”
说完,唐渺已经走进门,环视一圈,口中啧啧。
“婚礼那天我还没有仔细看,现在一看,真是大手笔。姐夫,你对我姐真好,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对她更好一些呢?”
她笑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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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唐渺的话,卫然的脸色一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妹妹已经彻底变成了吃里扒外的畜生,她今天来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来看望唐漪,只是为了她自己的见不得人的目的。
唐漪还在生病中,假如在这种时候受到刺激,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所以,卫然第一个反应就是,让唐渺马上滚出去。
“滚?你让我滚?姐夫,我没听错吧,我可是你老婆唯一的妹妹,唯一的至亲,我可是你的小姨子啊。我来这里做客,你居然要轰我走,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
唐渺摇着头,口中啧啧。
虽然她一身珠光宝气,看起来十分富贵逼人,但落在卫然的眼中,就是彻头彻尾的庸脂俗粉。他甚至怀疑,同样是一个爸妈生的,唐漪怎么会有这么骄纵任性的妹妹,而她就要年纪轻轻扛起养家的重任,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如果不是看在唐漪的面子上,你早就不可能出现在我的眼前了。别废话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你根本也不是来看你姐姐的,不如就趁着她睡觉的时候,你把想说的都说了,然后马上从这里离开!”
卫然冷冷地说道,一指大门的方向。
他的余光看见佣人正端着茶水和水果过来,马上喝止道:“不用了,她不需要喝水,她从小就是喝人血长大的!”
不是听不出来卫然话语中的讽刺,讽刺她自幼是寄生虫,靠着姐姐来养,所以,唐渺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目光阴沉。
但她很快想起来,自己今天来这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于是,唐渺用最短的时间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把玩着手上的墨镜,悠闲地开口道:“我还是那个问题,既然你对我姐这么好,总不会看着她在即将功成身退的时候,身败名裂吧?我姐年纪也不小了,又嫁了人,要不了多久就会退居幕后了。”
唐渺说得不错,自从签约到卫然的公司,唐漪就在筹建着属于自己的个人工作室。现在,她的工作室已经初具规模,从去年开始,她就投资小成本电影和网剧,提拔了七八个新人,自降身价和他们一起搭戏,就是为了尽快捧红他们,自己便可以早日退居幕后,做投资人和制作人。
再加上,她现在已经成为了娱乐公司的老板娘,以后继续抛头露面的机会就更加少之又少。可以说,唐漪距离从娱乐圈的镁光灯前“全身而退”只差最后一部。
然而,因为“陪酒门”事件,她却不得不再一次落在了风口浪尖上。
假如平安度过,便是避开一劫。
如若不能,那便是搭上了十年的奋斗,落得个惨烈的下场。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卫然的公关团队才迟迟讨论不出来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案,还在焦灼地商量着,想尽一切办法,将这一次的恶劣影响降低到最小。
“你想说什么?”
卫然很清楚,这些废话都只是唐渺的铺垫,她的最终目的,还躲藏着。
她笑着,晃了两下手里的墨镜,直截了当地提出条件:“傅先生的意思是,让你交出集团董事会的一个席位给他,然后,再让他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先别着急,傅先生并不会白白要你的好处,他会带着诚意进入董事会,会投资一大笔钱,这么算的话,其实你的损失也不是很大。强强联手,何乐而不为呢?”
唐渺的话,几乎要逗笑了卫然。
卫氏从三十年前就坐稳了内地娱乐圈的头把交椅,虽然几年前,卫氏兄弟二人反目,卫然从家族公司出走,自立门户,创建属于自己的娱乐公司,但无论何时,“卫”这个姓氏在娱乐圈中都是一个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而现在,有人拿着一笔来路不明的钱,就想来分蛋糕,实在是想得太美了一些。
“我说,你的那位老情人是不是年纪太大了一些,患上了脑血栓,导致头脑不清楚,所以连说的话都令人想笑?”
卫然嗤之以鼻,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听见他侮辱傅老三,唐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她也不是天生就喜欢老男人,她甚至厌恶傅老三身上的老年斑,以及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老人特有的味道,那味道是无论怎么清洗,怎么涂洒香水都掩盖不住的,由内而外的腐朽苍老的味道。可是,他有钱,也有势力,他贪图她年轻的身体,也愿意给她好处。所以,唐渺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
当初,傅锦凉将唐渺介绍给自己的三叔,也是这样的目的。
这种没经验的女人,总比那些职业傍富豪的交际花更好打发一些,只要给一些钱就能满足,不会做梦上位。
而且,唐渺的蠢,傅锦凉早有体会。她蠢,就意味着好操控,即便有可能因为蠢而坏事,也是坏了傅老三的事,和她关系不大。
“别人有没有病,我不知道。但假如你不尽快做出决定,可能有病的人就会是我姐了。姐夫,所以你还是认真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傅先生还等着和你面谈呢。”
唐渺的话,已经近似于威胁了。
“她可是你姐姐!她什么都不舍得,可给你花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她从来不欠你什么,你们小小年纪就没了爸妈,那不是她的错!她当时也是个孩子,她完全可以不管你!”
一口气吼完,卫然气得都哆嗦了。
他虽然也有哥哥,但从来不觉得哥哥是必须照顾自己的。甚至,当年和卫了因为某些不可调和的矛盾而分家,各立门户,卫然也没有觉得,卫了有责任对他更好一些,多分一些家产给自己。
所以,他一直不能理解唐漪,在他看来,唐漪挖心挖肝地对妹妹好,早晚要吃亏。
现在正是应了他的话。
“我姐啊,漂亮,聪明,身材好,会说话,从小就招人喜欢。大家都喜欢她,那她也很幸福嘛,而且她是在娱乐圈打拼的,抗压性一流,就算是多为我做一些,也是很容易被理解的嘛。”
面对着卫然的责问,唐渺满不在乎地说道。
在她看来,一个女人靠着脸蛋和身体,演演戏,拍拍片,就能赚到名气和金钱,真的是太简单了。而且,唐渺以前一直希望姐姐能够帮她介绍一些有钱的老板,可唐漪不肯,一直劝她找个身家清白的男人好好谈恋爱。没想到,最后还是一个外人圆了她的梦。所以,唐渺怎么会不怨唐漪。
傅老三想干掉卫然,而傅锦凉讨厌唐漪,唐渺作为一枚棋子,正好为他们二人所用。
“好一个‘我弱我有理’的嘴脸,但愿你们的父母能够知道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马上给我滚,快一点儿,不然我找人把你丢出去!”
卫然不再留任何情面,哪怕以后唐漪和他生气,他也认了。
“你!”
唐渺哪里受到过这种待遇,她气得起身,恶狠狠地瞪着他,口中仍不服气:“卫然,你真的以为和傅家斗,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吗?傅家这几年可是蒸蒸日上,更何况傅家的子女都听从长辈安排,找了门当户对的另一半,不容你小看!”
卫然嘿然一笑:“怎么,你这是在威胁我嘛?我卫然不是被吓大的,就算傅老三站在我面前,你看我的眼睛眨不眨?我照样像上次一样打得他连假牙都掉了!不信你就转告他,我随时奉陪!”
他刚说完,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虚弱的一声:“你们在吵什么?”
唐渺和卫然齐齐看去,只见本该在睡觉的唐漪正穿着睡衣,一脸困倦地站在楼梯上,担忧地看着他们二人。
她听见楼下有声音,有些担心,所以才下来看看。
没想到,正看到了丈夫和妹妹争吵的一幕。
“渺渺,你来了?我给你打电话,一直转到小秘书那里。这几天你到底去哪里了?”
唐漪咳嗽了几声,搭在楼梯扶手上,边问边走下来。
她一直担心傅老三会将之前和卫然打架的怒气发泄到唐渺的身上,所以格外提心吊胆,现在看着妹妹完好无损,身上无伤,唐漪才终于放下心来。
“我很好,傅先生带我去欧洲了,还带我在第一排看秀。现在,我们家可不只是你去欧洲看过时装秀了哦。”
唐渺低下头,漫不经心地说着,还用指甲抠着手上的戒指。
她装得若无其事,但语气里的自豪还是掩映不住。
唐漪一愣,立即焦急道:“渺渺,你怎么还和他在一起?咱爸要是活着,都跟他差不多一个年纪了!你怎么能……”
不等说完,一旁的卫然快步走上前,将她抱在怀中,低声劝道:“你不要生气,也不要再管她。她自己不顾廉耻,就算是你爸妈也不会怪你的。从今天开始,你这个姐姐的义务已经尽完了,记住,你的家人就只有我一个!”
唐漪垂眸,咬紧嘴唇,痛苦地连连摇头。
尽管一向宠爱妻子,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卫然不想再忍。
他自认为在做人做事上很少有令人诟病之处,然而傅老三这一次着实逼人太甚,完全是想要空手套白狼。至于傅锦凉这个女人,卫然从宠天戈的口中也略知一二,之前他从未将她放在眼里,是因为二人完全没有任何交集,哪知道因为利益,陌路也可成为死敌。
不等唐漪开口,涨红了脸的唐渺已经气得跳脚:“什么叫他跟咱爸一个年纪?爸妈早就不在了,现在是恋爱自由的时代!二十岁的女人可以找七十岁的男人,何况我的男人才五十九岁!”
卫然搂着唐漪,冷笑道:“恋爱?不,你才不叫恋爱,你这只是叫长期卖|淫!”
说完,他察觉到怀中的妻子瑟缩了一下,似乎是不满他的粗鄙。
“你们才是!谁不知道,你喜欢你哥哥的女人,人家没选你,选了你哥哥,你得不到,所以才从卫家滚出来,自立门户,开了这家公司!”
唐渺从傅老三的口中知道了一些关于卫了和卫然两兄弟的事情,此刻,她怒极攻心,全都说出来,丝毫不理会唐漪的感受。
“把她拉出去!”
卫然懒得再同她废话,他喊了一声,叫过司机和佣人。
闻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立即走上前,他们左右架着唐渺的双臂,不顾她的尖声喊叫,将她丢上那辆拉风的跑车,然后关上别墅的大门,让她没有办法再闯进来。
唐漪用手捂着心口,一张小脸惨白似纸。
除了为自甘堕落的妹妹痛心以外,她也在怀疑,卫然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他的心里究竟还有没有那个女人的身影。
婚礼上,卫了并未现身,只是提前送来了厚礼,祝福了弟弟。
而传言中的那个女人,却从未露面。
唐漪甚至根本没有将她和自己暗暗进行一番对比的机会,因为对方压根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这种对手,才是最可怕的,远远胜过傅锦凉那种死缠烂打的女人,只会令男人心生厌烦。
“不要再管她了!她是一个无底洞,你用再多的温情都填不满!她更是一条白眼狼,除了将你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不会做其他任何事!”
确定唐渺不会再进来,卫然折回,气咻咻地对着唐漪喊道。
他并非在责怪她,只是在心疼她罢了。
“那你呢?”
一直没有出声的唐漪忽然惨笑着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你说我在浪费心血,你又如何?她是你爸妈的养女,你明知道她不喜欢你,却一直不肯放弃,难道就比我聪明更多吗?别忘了,我之所以吸引你,只是因为我有一双和她九成相似的眼睛!”
不等她说完,卫然已经变了脸色。
他的身体轻颤着,冷声喝道:“不许再说了!”
不知是愤怒,还是心虚。
唐漪凄然一笑:“好,我不说。你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了,在这个圈子里十几年,我早就累了,急流勇退不失为一个好结局,我并不难过。公司是你的心血,更是你的身家,千万不要上了傅家人的当,白白被他们占了便宜。”
说完,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上楼。
“唐漪!”
见她面色有异,卫然也不禁害怕起来,连忙大喊一声。
她没有理会,踩着虚浮的脚步,一路回到卧室,紧紧地关上房门,无声啜泣。
卫然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握紧双手。
*****
化验室内,汪紫婷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她惴惴不安地站在一台电子仪器前,等待着化验结果出来。
在她的手上,已经拿到了宠天戈这一次的复检报告,数据还是很令人感到欣喜的,他体内的残余病毒已经开始随着人体正常的新陈代谢而周期性地排出体外,不需要再借用药物或者其他的辅助治疗。可以说,基本上已经没有任何的危害性了,令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相比之下,红蜂的那一份报告就让人难以放下心来。
如果是单纯的毒品还好办,强制戒毒,药物辅助,心理疏导,等等,一切都按照正常的解读流程去走。众所周知,戒毒最难的部分不在身体上,而在心理上,红蜂毕竟在心理素质方面异于常人,大家对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可惜,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在他的血液和尿液里都发现了损害神经的化学元素,也就是说,钟万美给他注射的很有可能不只是毒品,还有一些神经性破坏物。由于暂时还不知道成分和剂量,我很难马上给出结果,还需要进一步的化验。”
拿到报告以后,汪紫婷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挑战。
她将结果告诉给大家,所有人包括红蜂自己,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最后,还是蒋斌最先开口:“紫婷,不如你来说说,这种所谓的神经性破坏,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是直接死掉,还是神经全部坏死,成为不死的死人?”
汪紫婷转过身,在报告上盖下一个特殊的印章,表明这是内部机密。
然后,她才回答道:“都有可能,要看它的剂量,还有人体神经自身的状态。我只能告诉你,这也许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一定是个痛苦的过程,一开始,你会发现自己舌尖麻木,吃饭没味道。再然后,就是视神经受损,看不到东西。再然后,就是听神经受损,听不到东西。最后,是其他各个神经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功能性损害……”
汪紫婷的话,令周围再次陷入沉默。
看了一眼紧抿嘴唇的红蜂,宠天戈皱了皱眉头,又向她问道:“有什么药物,可以暂时将情况稳定住吗?”
她思考了一下,终于点点头:“有,可是很贵很贵,需要每天注射三针,连续注射三周。但这种药物只能暂时控制情况,无法治本。而且,三周后,谁也不知道情况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也许稳定,也许恶化。”
说完,汪紫婷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将治疗费用给宠天戈看。
他瞥了一眼那上面的一大串数字,毫不迟疑地说道:“钱我来出,一分都不会少。”
闻言,红蜂的表情微微一愣,他似乎没有想到,一个和自己非亲非故的人,竟然会如此大方,肯为自己负担这么一大笔天文数字。
就连蒋斌也扭头看向红蜂:“这段时间,我会负责你的安全。如果可以的话,你尽量减少外出,这样也比较方便我们对你进行人身保护。”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红蜂,忽然开口道:“德尔科切夫。”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
什么?
两秒钟以后,蒋斌忽然激动地追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红蜂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德尔科切夫。”
只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就好像一个说话带口音的人一样。
汪紫婷叹息一声,对众人说道:“他的舌头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
她看向红蜂:“其实,你和我一起喝咖啡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两杯咖啡是一起端上来的,很烫,我摸了一下杯壁,就没有拿起来。而你拿起来以后,直接就喝了一大口,完全没有被烫到的感觉,那说明,你的舌头已经麻木了。”
红蜂默然,然后点了点头,他这几天几乎没有食欲,即便强迫自己进食,也吃饭不香,味同嚼蜡。
然后,他又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有些复杂的名字,喃喃自语:“我好像记不住了……”
一直没说话的荣甜非常好奇:“那是什么?什么夫?是人名吗?”
听上去,像是外国名字。
蒋斌看了她一眼,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是一个名字,但很可能不是真名,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不管怎么样,如果红蜂没说错的话,那是一个国际大毒枭的名字,他控制了全球近五分之一的毒品交易,由他亲手构建的交易网络,几乎遍布五大洲!”
一听这话,荣甜也不禁有些激动:“真的?那如果抓住他,岂不是一件轰动全球的大案子?想必整个世界都要对中海的警方刮目相看!”
对她的幼稚想法,蒋斌不得不苦笑一声:“你想得太简单了,第一,我们没有这个实力,第二,只要他不出现在中海,不在中海进行非法活动,我们哪有资格抓捕人家?就算抓了,没有足够的证据,他的律师也会用最短的时间把他带走。”
想想也是,荣甜顿时闭上了嘴。
“不过,”蒋斌话锋一转:“这个线索太宝贵了,我跟了钟万美这条线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没有查到她和德尔科切夫的地下关系。红蜂,你立了大功!先不要考虑其他的,好好治疗!”
汪紫婷也建议红蜂先向组织告假,马上开始为期三周的药物治疗。
“好吧。”
思考了片刻,红蜂点点头。
站在旁边的荣甜一脸担忧地看向红蜂,忽然,她发现,在红蜂的腮边和脖子相连的地方,似乎有一道非常浅的线。
等她再眯眼一看,那道线似乎又不见了,好像是光线导致的。
一时间,荣甜不禁有些懵了,难道自己真的眼花,看错了?
她不服气,立即又眯了眯眼睛,死死地盯着红蜂的那张脸,看个不停。不知道是不是荣甜的视线太过炽热,红蜂似乎感受到了,他扭过头来,对上了她的双眼。
一瞬间,荣甜蓦地打了个冷颤。
因为,她注意到,红蜂的眼神里,有杀意一闪而过。
她看得很清楚,的确是杀意,绝对不是其他,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怎么了?”
站在荣甜身边的宠天戈感受到了她的异样,荣甜急忙挤出来个微笑:“没事,可能是这里有点阴冷,我打了个哆嗦而已。”
闻言,汪紫婷也点头道:“是啊,化验室很少有人来,这里要保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不能太热,你们不习惯也是很正常的。不如我们先出去吧,去我办公室,有什么话坐下来再说。”
她指了指隔壁的位置。
宠天戈看了看汪紫婷和蒋斌,略一点头:“这样吧,你们先聊,我们先走一步,去试一下衣服。这周五晚上大家一起吃饭,正好我也把请柬带过来了,你们一定要赏光。”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几份请柬,分给每个人。
“是啊,再拖下去,满月宴就要变成百天宴了呢!好嫉妒,斌哥都见过小宝宝了,我还没见过呢,我一定去!”
汪紫婷展开请柬,看着上面印着的宠靖珩的照片,她笑着说道,然后仔细地收起来。
又说了几句,宠天戈带着荣甜离开。
两人一走进电梯,他便压低声音向她问道:“怎么了?我觉得你刚才有那么一秒钟,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荣甜摇头:“真的没事,可能是身上有点凉吧。”
她怀疑,自己可能是白天看多了材料,晚上睡不踏实,所以精神容易不集中,导致神思恍惚,才容易生出种种错觉。
“没事就好。今天都是周三了,还有两天就请客了,你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别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连我看了都头痛。”
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一左一右地按着荣甜的太阳穴,帮她减压。
出了电梯,两个人一起坐上了车,前往“绯色”高级成衣定制会所。
这几年,顾黛西的生意起伏得有些厉害。早些时候,她的风头确实很劲,连拿了业内几个设计大奖,加上有几个高级客户帮忙介绍朋友,所以一直非常风光。只可惜,随着圈中竞争得越来越激烈,加之一些高官的妻女也不得不尽量保持低调,这里的收益也有些一落千丈的味道。
作为老板,顾黛西亲自出门迎接。
几年的淬炼下来,她能做到对所有的客户都是笑脸相迎,甚至对于男人们每次来都换一个女伴的现象也见怪不怪,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会说。
试衣服的全过程中,她和她的几个助理殷勤备至,顾黛西本人更是几次跪下来帮忙整理裙摆,不假他人之手。
荣甜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衣服的确是很美,她十分满意。
相比之下,宠天戈试西服就比她简单多了,只要尺码合身,其他都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他换回衣服,走过来欣赏她的礼服。
“很漂亮。”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和几年前并无二致。
在宠天戈的心中,她的美丽是具有长久保鲜性质的,他毫不怀疑,等到自己八十岁了,见到她还是会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谢谢。”
荣甜有些羞赧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因为怀孕的缘故,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这么精心装扮过了,即将出现在上百宾客的面前,她自然也有一些小小的紧张。
“别担心,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多人,只是邀请了部分亲友而已,十桌左右。”
似乎看出了她的隐隐担忧,宠天戈踱步过来,一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头,低声说道。
这一切都是由他来安排,荣甜基本上没有过问细节,她也乐得不去操心太多,享受着他在生活中的体贴和细心。
“太好了,我也怕人太多了,珩珩会不适应,一旦大哭,就丢脸了。”
她也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浅浅笑道。
两人试完了衣服,再次坐上车,专程前往摆酒的酒店,看一下场地。
荣甜也有些疑惑不解:“为什么不是中海饭店,或者天宠酒店?”
她看了一眼请柬上的地址,写的是悦凯酒店,一个很陌生的名字,具体地点则是在商务区,地段倒是十分金贵。
“悦凯暂时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目前还属于内侧阶段,正好,借着给珩珩办酒这个机会,我也实地考评一下酒店的各项服务。”
闻言,荣甜笑着推了宠天戈一把:“真有你的,居然让儿子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原来你藏着这个目的!”
他也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虽然不是肥水,但也亲自试过才知道靠不靠谱,假如真的暴露出什么问题,就让他们继续调整。对了,这家酒店有一部分蒋氏的投资,我也给蒋成诩寄了请柬,不过他能不能来,就另说了。”
一听这话,荣甜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
蒋成诩在南平,轻易不会北上,他将这边的生意都交给林行远来打理。这么说的话,很有可能的结果就是,林行远代表蒋成诩来参加宠靖珩的满月宴,帮忙送上礼金,也算是给足了宠天戈的面子。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不禁陷入了沉默。
“你不是生气了吧?事先没和你商量,是因为我觉得悦凯的环境也很好,而且是全新的,大家也会觉得有新奇感。假如你不满意,我们随时可以换回中海饭店,或者天宠酒店,都可以。”
见荣甜忽然不说话了,宠天戈以为她是对地点感到不满。
“不、不是的,我在想其他的事情。这里很好啊,大家都没去过,一定会觉得很新鲜。”
她连忙摇头,以免他误会。
悦凯酒店位于商务区,位置便利,单单是所处的地段,就能压着其他高级酒店一头,从酒店到市政府只有三分钟的车程,从酒店高层套房的窗户前就能俯瞰到整座城市的中心区域,非常适合极目远望。
下车以后,两个人亲自看过了场地,宴会厅不大,却人性化十足,十分注重客人的私密性,能够照顾到每一位来宾的需求。
荣甜之前还有几分担忧,此刻顾虑全部打消,她很满意。
紧接着,宠天戈和她一起试菜,两个人对菜品也没有太大的意见,荣甜只是最后重选了一下甜品,在这方面,女人还是更有发言权一些。
走到宴会厅的门口,宠天戈将手上的披肩给荣甜披上,忽然发现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他扭头看去,发现这里的值班经理正在接待着同样前来实地考评的几个人,他们都是来自于南平星汉集团,也就是蒋成诩的手下。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颀长,美好的身材包裹在剪裁得体的西服之下,举止之间,相当惹眼。
他正在听着值班经理讲解着什么,神色专注,不时地点点头,或者问几句,所以暂时还没有留意到远处的荣甜和宠天戈。
“看来,蒋成诩的确很信任他,将悦凯这边的事情都交给他来打理。”
宠天戈喃喃自语,也有几分意外。
由于悦凯酒店只是天宠集团旗下的一家新酒店,尚未开始正式营业,因此,宠天戈对这里并没有投注太多的注意力,都是让手下来跟进进度,他本人则是没有过问太多。
“我们还是别过去了,见了面又要寒暄几句,耽误时间,出来好久了,还没给瑄瑄买画板呢。”
荣甜小声催促着,拉了拉宠天戈的衣袖。
他点头,和她一起从旁边的侧门走了出去,避免了和林行远等一行人见面。
“林先生,好巧,宠先生带着太太今天也来了,就是不知道他们走没走……”
值班经理笑着说道。
林行远一挑眉,颔首道:“应该是为了孩子的满月酒宴吧。蒋先生已经让我准备了一份厚礼,代表我们星汉集团的一点心意,我到时候一定会准时来的。”
“是是是,蒋先生和林先生都有心了。这是我们天宠和贵公司的第一次合作,一定会获得开门红的。来,诸位这边请!”
值班经理连忙前方带路,带着他们继续去下一个地点。
带着微笑迈步,林行远跟上他,然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远处的那间宴会厅,目光微微一顿。他总觉得,他刚才好像用余光看见了荣甜,没想到却是看错了,那里空无一人。
离开悦凯酒店,宠天戈让司机直接开往中海美院,准备给宠靖瑄买画画的工具。
这小子最近疯狂迷上了画画,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足不出户。而且,很有趣的是,很多小孩一开始都是喜欢临摹,但宠靖瑄不是,他完全是自己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全无章法。
荣甜每次看到他的“作品”,都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对他的想象力感到万分的折服——绿色的太阳,方形的月亮,千奇百怪,令人捧腹。
美院附近,有很多大小不一的商店,专门销售各种绘画工具。
宠天戈和荣甜根据宠靖瑄的年纪,为他选购了一套,包括画架、画笔、画纸和其他各种各样的工具,全都装在一个黑色包里,可以背着出门作画,非常方便。
“要是瑄瑄以后真的能像简若那样,做一个画家,也很好。起码有艺术气息,比我强。”
拎着那套工具,走出商店,宠天戈一脸期待地说道。
荣甜取笑他:“你可真是典型的望子成龙!我呢,就希望他能健健康康,想画画就去画,才不要去想能不能出名呢。不出名更好,要是成了名,一定忙得整天不见人影!”
他点头:“也是。”
两个人彷佛心照不宣一样,谁也不去提栾驰和简若,宠天戈对于自己刚才无意间提到她,内心里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幸好,两个人回到家中,一看见活泼可爱的儿子,他们就把其他事全都忘在了脑后,专心陪着他一起玩。
“我准备了礼物给弟弟。”
书房里,宠靖瑄一脸神秘地说道。
荣甜看看宠天戈,向他挤挤眼睛,暗示他,千万别表现出来,一定要演得惊喜一些。
他们两个人早就发现了,宠靖瑄这几天一直鬼鬼祟祟地在书房里画画,想必,他是画了一幅画作为礼物,送给宠靖珩。
“是什么礼物啊?”
宠天戈果然十分配合,一脸茫然的表情。
“当当!公布答案,就是这个!”
宠靖瑄蹲下来,在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吃力地拖出来一个纸筒。
他展开纸筒,果然是一张很大很大的蜡笔画,有好几张报纸那么大,对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了。
“送给弟弟!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珩珩。”
宠靖瑄一脸骄傲,用小手指着上面的四个小人,口中解说着。
画得很不错,而且,每个人看起来都是很正常的,对于儿子没有把自己画成丑丑的黄脸婆,荣甜感到万分欣喜。
就连宠天戈也是又惊又喜,他虽然早就从荣甜的口中得知了瑄瑄在偷偷画一幅画,不过,毕竟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把抱起宠靖瑄,宠天戈不停地亲他的脸颊,还故意用下巴上的胡茬去刺他的脸,逗得孩子又叫又笑,在他的怀里来回打滚,像只小猴子。
“嗯,一会儿我找人去裱起来,一定要好好收藏,等珩珩长大了,让他看一看哥哥的心意。”
荣甜小心地收起来,喊来一个佣人,让她尽快拿去装裱。
“对,这就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了!”
宠天戈将宠靖瑄举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脖子上,两个人站在窗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荣甜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微笑,心头弥漫起一股甜蜜。
与此同时,蒋斌开车,送红蜂回家。
虽然他们在此之前也见过面,不过,对于蒋斌来说,红蜂其实是很陌生的。
“前面那条街左拐,是吗?我记得那里以前有个停车场,还在吧?”
他一边开着车,一边询问着。
闻言,坐在副驾驶上的红蜂点点头,有些吃力地回答道:“还在,就是那里。”
他一个人独居,名下没有房产,住处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套房,租来的。根据事先调查的材料,蒋斌得以知道,红蜂的真名叫做萧乾熙,大概是他的父母希望他能够有天子一般的好命,所以取了“康熙”和“乾隆”的两个年号中的各一个字。
不过,红蜂的命却没有那么好。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智商过硬,可能现在也会变成一个小混混,因为某一次的打架斗殴,小偷小摸而被抓进监狱。
“我送你上去。”
蒋斌也是想要再摸一摸他的情况,所以,停好了车子以后,他和红蜂一起上楼。
他租的房子有电梯,两人一起进了电梯,红蜂按下了数字“17”——他的家位于17楼1室。
电梯缓缓上升,蒋斌出于职业敏感,习惯性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栋房龄在十年左右的电梯楼,不算新,也不算太旧,由于交通便利,所以租金并不是很便宜。不过,由于红蜂所从事的工作,他还是完全负担得起的。
“你怎么不住在单位的宿舍里呢?按理来说,你现在做的工作,一定会给你解决住房问题的。”
大量完毕,蒋斌好奇地问道。
红蜂站在他的身边,微微垂着头,他的头发有些长,还有些发黄,低头的时候,刚好可以挡住额头和一侧脸颊,令他看起来十分清秀。
不知道是不是毒品的缘故,他和以前不太一样,气质上有些偏阴柔冷漠,也不像以前那么爱开玩笑了,总是很沉默。
“我不喜欢有人介入我的生活,和同事住在一起,不利于我的工作。”
他刚说完,电梯的门就开了。
红蜂率先走出去,掏出钥匙,把家门打开,邀请蒋斌走进去。
“不好意思,有些乱,家政工每周会打扫一次,不过我很快就会又弄乱了。”
他尴尬地说道。
蒋斌微笑:“我理解,我也是个单身汉。”
说罢,他在门口换了拖鞋,然后走了进去。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不过,一进去,蒋斌还是吓了一跳:两室一厅的套房里,最多的东西就是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连电脑显示屏就有十几块,连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间。
红蜂在控制屏上按了几下,休眠的电脑立即重新运作起来,各种滴滴答答的电子音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传出来,令人感觉,好像置身在一个纯数字化的世界里。
“我的兴趣爱好是这个,我的工作也是这个。所以,我还挺喜欢现在这种生活的。”
他示意蒋斌随意坐,然后,红蜂有些吃力地说出这两句话。
“哦,对了,这是给你的药,一定要按时服用。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派人在这里的周围守着,他们可能是卖早点的,也可能是看电梯的,总之,你不用担心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也不会骚扰你。”
说罢,蒋斌将怀里的几个小药瓶递给红蜂,汪紫婷已经在上面的胶贴上写清楚了每次的剂量,他只要按时服下即可。
“谢谢。”
红蜂接过,轻声道谢。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上午九点过来接你,明天是注射第一针,还要留下来几个小时,用来观察效果,所以很重要。”
蒋斌站起来,准备离开。
红蜂亲自送他走出门,看着蒋斌走进电梯,他还挥了挥手:“麻烦你了。”
一直到看着蒋斌彻底离开,红蜂才回到自己的家。
他拿起那几瓶药,放在眼前细细地观察着,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灯光之下,他的眼睛里流转出一抹奇异的光芒。很快,红蜂将它们放下,然后,他走到窗前,慢慢地拉上所有的窗帘,房间立即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置身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再然后,红蜂从房间的一个非常隐秘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袖珍注射器,里面已经有大概3毫升左右的淡黄色液体。他拿起来,握在手上,然后脱掉袜子,从脚底慢慢推入。
这个位置,即便是再仔细的身体检查,也很少会留意到。
所以,汪紫婷和其他医生都没有发现,在红蜂的脚心附近,居然还有几个小小的针眼。
做完这一切之后,红蜂拿起那个袖珍注射器,随手一掰两断,直接丢进了卫生间的马桶里,用水流冲走。
他休息了片刻,然后便重新坐在了电脑前,继续工作,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异样。
但是,他的眼睛里,明显有着兴奋的光,这令他在一片黑暗之中,犹如一头狼一样,对自己看中的猎物感到异常饥|渴。
走出电梯,蒋斌没有马上上车,而是围着这栋楼慢慢地走了一圈,记下了几个关键的出入口。
等他将全部有用的信息在大脑中整合完毕,蒋斌才回到停车场,开车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他过于敏感,还是怎么样,他总觉得,红蜂的状态不是很稳定。不过,转念一想那些在戒毒所里看到的人,蒋斌又释然了,吸毒的人都会渐渐地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儿,更何况,红蜂是被钟万美注射了某种新型毒品,成分未知,对人体的损害也未知。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要回去办理转职手续。
警校授课只能改成周末,或者集中培训,常规的课程,蒋斌是没有办法胜任了。他很抱歉地去找了系主任,却发现对方早有预料似的,一点儿都不吃惊。
“我们早就猜到了,你不可能真的一辈子在这里教书的。回去吧,去最需要你的岗位上,别让警界里少一个精英,多破案子,对得起头上的这顶警帽。”
系主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时间,蒋斌顿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动力,他点点头,不禁想起第一天上岗时候的宣誓——
“我宣誓……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周五傍晚,宠靖珩的迟来的满月酒宴在悦凯酒店举办。
很多人都知道,这是天宠集团新晋投资的一家高级酒店,暂时还没有对外营业。所以,能受到今晚的邀请,大家都趁机前来,一窥真相。
虽然邀请的亲友并不多,但这并不妨碍现场的热闹。
荣华珍没有来,却还是托人送来了贺礼,对于她的做法,荣甜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不是亲妈,只要场面上过得去,一切都好。
至于荣珂到底有没有冲破一切阻力,来到中海,为樊瑞瑞的“头七”进行祭拜,她更是压根就没有过问,完全装作不知道。
宴会厅内,宾客们大多提前赶到,攀谈聊天,好不热闹。
能够得到邀请的,都是宠天戈和荣甜十分珍重的亲友,可以说,算是他们的至交。正因为如此,每个人送来的礼物都是花了很大心思的,不能单纯用金钱来衡量。
杜宇霄夫妇、段锐夫妇、韩幽悦和男朋友吴城隽、蒋斌、汪紫婷等人,盛装打扮,悉数到场。
大家平时都忙得要命,虽然都在一个城市里,却很难一口气聚全,今晚正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众人纷纷表示,说不定下一次这么齐地聚在一起,就是韩幽悦和吴城隽的婚礼了。
“哎,本来说好,是我给宝宝当伴娘的……现在,却变成了我先结婚……其实,我想等宝宝醒过来,我们一起嫁人……”
韩幽悦端着一杯香槟,和吴城隽并排站着,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好,我听你的。”
吴城隽虽然十分着急娶回心上人,但也非常理解她们女人之间的闺蜜情谊,所以,他当众说好,一点儿都没有犹豫。
“我替宝宝驳回你的请求,要是她醒来,发现你拿她当借口,一再推迟婚礼,一定会气得打你。”
蒋斌举了举手中的香槟,笑着说道。
一席话,将大家全都逗笑了——所有人都知道,韩幽悦似乎有点儿结婚恐惧症,吴城隽求婚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她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他的戒指,而那已经是一年半以前了。
“你看,这可不是我告状的,大家都知道。”
吴城隽一脸委屈地说道,他都是大叔级别的人了,本来就比韩幽悦大很多,她却对婚礼一点儿都不着急,害得他毫无安全感,心里七上八下,就怕哪天杀出来一个小鲜肉,半路将未婚妻骗走。
“哼。”
韩幽悦撇了撇嘴,虽然她如今已经成熟不少,但偶尔还会显露出几年前的顽皮和莽撞。
正说着,荣甜抱着宠靖珩走了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呀?快来看看我们的小珩珩。”
她动作熟练地抱着婴儿,脚上还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得很稳。不过,这一幕看在宠天戈的眼中,就是惊险连连了,他既怕儿子有事,又怕老婆有事,一放下酒杯,他马上冲过去。
“我来抱,我来抱,他现在吃得多,已经比出生的时候重了不少。”
宠天戈一副奶爸的自豪脸,得意地把怀中的儿子一一向朋友们展示着,就好像正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早产,出生的时候胎肺发育不好,医生说,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幸好,现在也长得蛮不错的,慢慢养吧,但愿一切平安。”
见他抱着孩子,荣甜和几个女人聊了起来。
苏清迟已经没了一个孩子,所以又期盼,又害怕,非常担心自己以后不能生,她眼巴巴地看着宠天戈怀里的宠靖珩,满眼的羡慕之情。
“女人都是很伟大的,女人的生育能力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财富,别担心,你一定还会有小宝宝的。不过,你必须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看出她内心的沉重,荣甜连忙握住苏清迟的手,低声劝道。
又过了一会儿,越来越多的宾客到场,身为主人的宠天戈将孩子给了保姆照顾,然后和荣甜站在一起,向其他的客人纷纷道谢,感谢他们拨冗前来。
很快地,作为南平星汉集团的代表,林行远也带着一个助理亲自前来道贺。
他是代表蒋成诩来的,自然也献上了厚重的礼物。
大家都知道,悦凯酒店正是天宠集团和星汉集团的合作产物,因此,林行远的到来,并不稀奇。
不过,这些人之中的大部分,是认识他的,也曾耳闻过一些关于夜澜安、林行远和宠天戈之间的纠葛,所以,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免多了一丝玩味,多了一丝看热闹的情绪。
只可惜,他们想得太多了,在这种场合下,无论是宠天戈,还是林行远,都不可能做出任何和自己的身份不相符的事情来。
在这个前提下,他们两个男人反而言谈甚欢,看起来十分投机似的。
甚至,宠天戈亲手为林行远端来一杯香槟,并且与他轻轻碰杯:“林先生,多谢你能来,也一定要替我感谢蒋先生的一片心意。”
“宠先生喜获麟儿,这是一桩大事,蒋先生不能亲自赶来,他非常遗憾,交代我一定要把礼物和祝福送到。下个月,悦凯就要举办揭牌仪式了,到时候,他说他会来,和你好好喝几杯的。”
不只是宠天戈,就连林行远也将好听的场面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当然,当然,等到那天,我要和蒋先生,还有林先生,三个人喝得不醉不归!”
宠天戈十分高兴地说道,然后再次与他碰杯。
二人喝过酒之后,宠天戈便走到一旁,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林行远则是踱步到一旁,他的助理跟在身后。
宴会厅内虽然衣香鬓影,声音嘈杂,然而,他还是一眼就找到了人群中的荣甜。
她将头发盘上去,用一枚钻石发卡来固定住,干净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纤细的颈子,身上的礼服也是简洁款式,没有任何的赘余,大概是担心走路的时候被绊倒,所以,礼服的下摆是刚刚及地的,长度刚好,走起路来并不拖沓,还保持了属于女主人的端庄。
今晚的她……很美。
似乎察觉到了有一道热烈的视线在凝视着自己,荣甜转过头来,一下子隔着人群,看到了林行远。
其实,从他进门的时候,她也看到了他。
只不过,她不想上前,所以,便假借着和其他人聊天,没有过去。
现在,二人视线对上了,荣甜只好硬着头皮,向林行远缓缓地走了过来。
她没有办法对他视而不见,因为,这个男人是她儿子的救命恩人。而且,荣甜还有一丝担心,她怕宠靖瑄的病情会出现反复,假如真的发生那样的悲剧,说不定,还是需要他来捐献骨髓……
当然,那是最不幸的事情……又或者说,根本不会发生。
可她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来了。”
荣甜在距离林行远还有两步的地方站定,向他微微点头,开口说道。
“替蒋先生过来道贺。另外,我也想看看孩子。”
林行远客气地说道。
“你等一下。”
荣甜回头,朝远处的保姆摆了摆手,示意她抱着孩子过来。
很快,林行远就看见了在襁褓中好奇地瞪着眼睛的宠靖珩,现场有些吵闹,但这孩子一点儿都不害怕似的,来回看着,还不时地伸伸手,踢踢腿。
“是个胆大的小家伙啊。”
林行远笑着说道,然后,他又看向荣甜:“大家都说,老大静,老二闹,还真的挺有道理的。你看,他明显更活泼一些,瑄瑄就更乖一些。”
说罢,他一回头,身后的助理立即递上来一个精美的小盒子。
“刚送的是蒋先生的礼物,这是我自己的这一份,是给珩珩的,他还小,你先替他保管吧。”
林行远将小盒子亲手递给荣甜,轻声说道。
她略有迟疑,还是接过来,打开一愣,呼吸跟着微微一滞。
是一个汉白玉质地的锁,正面是“长命百岁”,背面是“富贵平安”。玉锁不大,但尤其精致,比起日常所见的金锁,更添了一丝温润华贵。
荣甜的眼窝有些热,她猜,这个就是林行远以前曾经和自己提过的,林家的传家宝。
“我家有个玉锁,我一直戴到七岁上小学,后来,班主任非得让班里的小孩把脖子上戴的东西都摘了,不然别来上学。我妈帮我收起来了,她说那个是林家的长子长孙才有资格戴的,以后我有了儿子,还得是第一个儿子,才能传给他。你说,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儿子,我好把传家宝给他啊!干嘛掐我,你不想给我生儿子吗……”
还记得,他曾对自己说了这番话,而那个时候,她非常害羞,不等他说完,就用手指狠狠地掐着他的手臂,不许他再说下去。
回忆戛然而止,荣甜回归现实,她连忙扣上盒盖,摇头道:“这个太贵重了,我和孩子都不能收。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我不能要……”
不管此玉锁是不是彼玉锁,都是太过贵重的礼物了,她不敢收下。
面对着荣甜举在半空中的小盒子,林行远并不去接回。
他微笑道:“既然你不收,那就丢了吧。”
一听这话,荣甜有些尴尬,拿着小盒子的手,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之前,她没想过林行远会单独送孩子一份礼物,荣甜本以为,他今晚来这里,只要送上蒋成诩的心意,然后就会离开。
哪知道……
他一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东西,甚至是只传给林家男孩的传家之宝。
“我、我真的不能收。这东西你要好好留着,以后留给自己的儿子。再说了,我们家珩珩本来就是早产儿,太贵重的东西,我也怕他担不起……”
荣甜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既不想收下,又不想伤害到他。
说完,她让一旁的保姆抱着宠靖珩先行离开。
似乎看出她的窘迫,林行远脸上的笑意加深:“别害怕,本来这东西就是保平安的,我小时候也是身体很弱,它一直保佑着我,相信也能保佑珩珩。而且,我也根本不打算要孩子,我已经做了结扎很多年了。”
她一惊,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了。
两人正僵持着,穿着小西装的宠靖瑄走了过来,一把抱住荣甜,抱得紧紧的。
他的脸上是笑吟吟的,但是一双大眼睛里,却满是戒备。
“林叔叔好。”
宠靖瑄主动问好,一下子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瑄瑄,你好。”
林行远忍笑,和他打了招呼。
这孩子在防着自己,他看得出来。至于他为什么防着自己,林行远也知道,大概是害怕自己把他妈妈拐走吧,真是个敏感又聪明的小孩儿。
“妈妈,你手上是什么?”
宠靖瑄好奇地问道,踮脚看了一眼。
由于盒盖已经扣上了,所以,他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是林叔叔送给珩珩的庆生礼,你快让你妈妈收起来。”
林行远知道,荣甜一定会听儿子的话。
果然,宠靖瑄也连连点头:“收起来吧,妈妈,谢谢林叔叔。妈妈,你要把它收好,不要拿在手上,会丢掉的。走,我们一起去收好。”
说完,他拽着荣甜的手,头也不回地往休息室走。
望着这一大一小渐渐远去的身影,林行远无奈地摇了摇头。就连身边的助理也下意识地脱口道:“这小孩还挺精的。”
“是啊,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林行远带着一丝苦笑的语气说道,眼睛久久地凝视着荣甜离开的方向。
说完,刚好有人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于是,林行远也和对方热络地攀谈起来,将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
很快地,满月酒宴正式开始。
照例,宠天戈上台致辞,感谢各位亲友的到来。
他见惯了各大场合,在人前从不会紧张,更不要说,今晚是自己儿子的满月宴,宠天戈看起来更是春风得意。
原本,他是想要让荣甜和自己一起上台的,但她执意不肯,不想太过张扬。最后,宠天戈实在拗不过她,只好一个人在台上“孤军奋战”。
“感谢大家的到来……”
宠天戈轻松十足地说了几句,因为在场的都是熟人,所以他也没有长篇累牍,只是随意地讲了几句,便示意大家尽情吃喝,不要客气。
“玩得尽兴,就算不尽兴也不要紧,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聚。”
最后,他意有所指地说道,然后朝坐在台下的荣甜挤了挤眼睛。
她领悟到,也朝他挤了挤眼睛。
大屏幕及时地切到了荣甜所坐的位置,画面一分为二,摄影师刚好捕捉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小动作。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对的甜蜜互动,顿时哄堂大笑起来,拼命鼓掌。
所有人之中,自然也包括了林行远。
他没有和段锐、杜宇霄等人坐在一起,虽然都是旧相识,可毕竟早先有龃龉,大家不适合共处。所以,星汉集团的人坐在另一边的某张圆桌上,自成一派。
大家都在鼓掌,林行远也跟着意兴阑珊地拍了两下巴掌,心不在焉的样子。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真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
可是,假如不来,又怎么能看到她呢?她刚生完孩子不久,深居简出,普通场合根本见不到。上一次二人在医院里巧遇,实在是太巧太巧了,巧到一直到他走进电梯,两手都还在颤抖,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正想着,台下有人起哄:“既然再聚,今天的礼金就先不给了,下次一起给!”
“就是就是!”
“先上车后补票,罚款!下次也不给了,你还得交罚款呢!”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大家都明白,宠天戈的意思是,好事近了,他要结婚。
想想看,他上一次的婚礼成了闹剧,新郎逃婚,这在中海虽然不敢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行为,但也足够劲爆,吸引眼球了。更何况,新人双方的家庭还都是赫赫有名,有头有脸的,反正当时闹得很大,许久才平息下去。
这一次,应该是真的了吧?很多人都忍不住在心头问着。
“罚款?现在生二胎都不罚款,凭什么罚我啊?等我生三胎的时候再罚我,也不迟吧!”
宠天戈笑着说道,难得他心情好,索性和那些人开起玩笑,相互斗嘴。
坐在台下的荣甜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儿呛到。
这第二个都不知道是怎么过五关斩六将才生下来的,还想第三个?还不得要她的命吗?她急忙擦了擦嘴,哭笑不得。
韩幽悦口无遮拦,连忙小声说道:“剖腹产得隔几年才能再生吧?知道你们感情好,可别着急啊,身体最主要!”
荣甜顿时脸红起来,捂着嘴,不停地摇头:“不会再生啦,两个儿子已经要了我的命,再来一个,岂不就是小哪吒了?”
身边的几个人立即也跟着哄笑。
刚说完,宠天戈已经走了下来,重回座位。
眼看着大家在笑,他也好奇地问道:“说什么好玩的呢?”
吴城隽煞有介事地回答着:“说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们给多少礼金才合适?反正我们都没有你那么有钱,还不如索性少给一些!”
苏清迟也附和道:“对对对,礼轻情意重嘛。”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宠天戈摸着下巴:“不用太多,身家一半即可。要是谁家有漂亮小女孩,我倒给钱都是可以的,一定要漂亮啊,不漂亮的不要!”
荣甜拧了他一把,嗔怒道:“肤浅!娶老婆又不完全是看脸。”
岂料,此言一出,几个男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本来就是看脸!”
于是,几个女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气的是他们在婚姻大事上居然如此浅薄,笑的是他们的话等于是侧面印证了自己长得漂亮。
“我去洗手间。”
荣甜担心刚才自己笑得太狠,糊了眼线,于是拿起包,起身去补妆。
她本来是有单独的贵宾休息室的,不过在宴会厅最里面的位置,荣甜看了一下,假如自己走过去,一路上少不了要和许多客人再寒暄两句。
于是,她直接去了洗手间。
避开人群,荣甜照了照镜子,确定妆容无虞,这才放心。
不过,一想到结婚,她又有些紧张:宠鸿卓会答应吗?和段家的联姻呢?荣华珍会不会狮子大开口?林行远会不会要她履行承诺?傅锦凉会不会一怒之下来搅黄婚礼?
各种担忧,齐刷刷地浮上心头。
抿了抿嘴唇,荣甜握紧手上的包,走了出去。
洗手间的门口,墙壁上镶有一面特别大的镜子,女人们走到这里,都会忍不住来回照着,端详着身上可有一丝不妥,荣甜也不能免俗。
她稍微转过身,侧身站着,扭头看过去,刚好看见了不远处的林行远,他大概是忍不住烟瘾,偷偷跑出来吸烟——宴会厅是全程禁烟的,想吸烟只能走去吸烟室。
他的手上拿着烟盒和打火机,正在找着吸烟室。
一抬头,看见荣甜,林行远也是一怔。
“吸烟室在那边。”
她主动指了指右手边的方向。
没想到,他却没有直接走过去,反而向她走过来。
荣甜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背脊几乎距离镜面只剩下两、三厘米,但她只能保持着淡淡笑意,强自镇定地看着他缓缓走向自己。
“玉锁我收起来了,等珩珩大一些再给他。”
她没话找话,只好继续拿他的心意说事,打破二人之间的尴尬。
“好。”
林行远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宠天戈要娶你了?”
他瞄了一眼她手上的钻戒,答案不言而喻。
“你能不能放过我?”
荣甜瑟缩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再装傻,她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索性主动去求他,看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你当初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行远淡然地扬起下巴,他具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无论身处在多么肮脏的泥淖之中,都能透露出一股出尘的味道。
此刻,他看起来骄傲得犹如一个王子,忧郁而严肃。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离不开他……”
荣甜低下头,挣扎了一秒钟,还是说出实话来。
在她说完这一句话之后,林行远的表情还是微微变了。
看得出来,他其实也在尽力克制,但依旧没有做到滴水不漏,神色的变化出卖了他此刻最为真实的情绪。
承认对别人的爱意,并没有罪。
可嫉妒却是一宗深重的罪。
他的手指在悄悄地用力,几乎要将指间的烟盒给捏扁,金属的打火机咯得手心生疼,冰凉的机身因为体温而一点点变热,就像是一块烙铁,在烙着林行远的心。
不等他开口,荣甜自顾自说下去:“我知道,我这么做就和耍无赖没有什么区别,言而无信,过河拆桥。可我没有其他的办法,我走不了,就算我不爱他,我也不能就这么一个人偷偷走掉。这里有我的两个儿子,他们就是我的命……”
她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又怕弄花了眼妆,只好拼命仰着头,把眼泪憋回去。
该是怎么样的情生意动,才会轻言一辈子的承诺。
她错了,错就错在,在那么年轻的时候爱上他,又失去他。爱得太容易,痛得也太容易,在得到和失去之间,她一点点试着去接受现实,却又一点点试着去将他忘记。
“对不起。”
荣甜终于止住了眼泪,转身跑回洗手间。
她拼命拧着水龙头,拧得手心发痛,终于意识到那是感应的,当水流流出的那一刹那,荣甜忽然感觉到一种解脱。
说出来了,对着他说出来了,她爱上了别人。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她的的确确做到了。
她爱上宠天戈,并不只是因为他有钱有势,在这个世界上,比他更有钱的男人大有人在,就连林行远也并不是在金钱方面输给了他。
她只是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熟悉了他的语气,神态,种种小习惯,甚至就连睡得香甜的时候,翻了个身,就被他牢牢抱在怀中,谁也不曾醒来,却能找到各自都舒服的姿势。
荣甜走出来的时候,林行远已经不在了。
他大概是去了吸烟室,她左右环顾了一圈,都不见他的人影。
荣甜本想去找他,可看了一眼时间,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出来有一会儿了,再不回去,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么想着,她迈步要走。
才走了一步,洗手间左前方的那条走廊里,隐隐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荣甜仔细一听,应该是一男一女。
他们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太低,大概是觉得在这个时间里,所有的客人都在宴会厅里用餐,根本不会有人出来,所以也就没有特别提防。
再加上,周围格外安静,所以,荣甜就听到了那两个人的对话。
她本不想偷听,可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一样,因为,她已经听出来了,说话的男人是段锐。
这个时候,段锐不和苏清迟在一起吗?
她侧身,向后退了两步,躲在洗手间的门后,竖起耳朵。
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不算太清楚,但依稀可闻。
听得出来,段锐的语气有些急,而且,似乎是因为生气的缘故,他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似的:“段芙光!你是不是疯了?这里是你能随便来的地方吗?”
是了,和他在一起的人,正是他的堂妹,段芙光。
荣甜飞快地在心头回忆了一下,宾客名单她是看过的,虽然没有特别留意,但她肯定,上面绝对没有这个女人。更何况,宠天戈也不会自找不痛快,邀请她来这里。
所以,她猜到,段芙光是偷偷跑来的,可能是想要见段锐。
果不其然,下一秒,段芙光的声音幽幽传来:“你为什么躲着我?我打过你的电话,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段锐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你还来问我?你到底和你爸妈说了什么?我去公司开会的时候,遇到你爸,他夹枪带棍地把我骂了一通,我还纳闷儿呢!还有,你别去骚扰清迟,她本来就睡不好,你要是说了什么让她睡不着的话,我绝对饶不了你!”
很明显,段锐其实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他也不同意所谓的联姻。四叔的这个决定,甚至令段锐在宠天戈和荣甜的面前抬不起头来,要不是认识这么多年,他今天都不好意思过来。
“我和他们说,我绝对不会嫁给姓宠的,因为我爱的人是你!我从十三岁就爱你,而你对我也是有感情的!”
段芙光的性格就像是一匹烈马,认准了方向,便头也不回,扬起四蹄,直奔目的。
一听这话,不只是段锐本人,就连躲在不远处的荣甜都愣了:他对她有感情?
这怎么可能呢?假如他的内心里其实是喜欢自己的堂妹,只是碍于人伦,求而不得,只好娶了苏清迟……那就太恐怖了!
“你是不是没睡醒?我什么时候对你有感情了?你比我小那么多,我从来都把你当妹妹!”
段锐懵了,最重要的是无比气愤。
一旦这种大帽子扣下来,他还能有活路吗?段家几十口人,能饶得了他吗?妻子苏清迟,能饶得了他吗?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对你有感情了?”
他回忆了一下,难道是自己不拘小节,在什么细节上,让对方心生错觉?假如是那样的话,就实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段芙光也不忸怩,直接从随身的手袋里掏出来一封信。
那信封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样子,而且上面还印着很多年前流行的卡通图案。
段锐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但也想不起来,犹豫了一秒钟,他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信纸。
信纸和信封一样,都是旧旧的,上面有几道折痕,边缘毛糙。因为反复折叠,中间一道折痕都要断裂了,后来又被人小心地贴上一条透明胶带,粘得整整齐齐的,足见珍惜。
他定睛一看,上面居然是自己的笔迹!
“亲爱的……fg?”
段锐下意识地读出声来,眼神有些愣怔。
得意地看着他,段芙光死死地盯着他,反问道:“你难道忘记了吗?这是你亲手写的情书,我是在我的书桌上看到的,那时候是暑假,我住在你家,你偶尔帮我补数学。这封信,就压在我的数学作业本下面。”
经她这么一说,段锐立即明白了过来。
一刹那间,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误会了,这封信根本不是给你的!这的确是我写的,是我给一个女孩写的情书,这些都不假。可这上面的‘fg’不是你,是那个女孩的名字,她叫方歌,是当年四中有名的校花,比我小两岁,我和好几个哥们都喜欢她,约定了一起去追她,看谁有本事能追得上……”
那阵子,段锐和几个哥们使出浑身解数,各种招数轮番上阵,到最后,他甚至豁出去,手写一封情书,极尽剖白内心,将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全都倾诉在笔端,以求能够打动佳人芳心。
哪知道,写完之后,还没等送出去,段锐就找不到那封信了。
他一向粗心大意,东西随手丢,有的时候能找回来,有的时候找不回来。找了一圈之后,段锐就放弃了,重写了一封,拿去送给方歌,结果对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里。
后来,这位大美人出国留学,再也没回国,后来嫁给了一位当地华侨,听说过得很幸福。
而段锐和他的哥们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女孩身上,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几乎都快要不记得这个叫“方歌”的女孩。
要不是段芙光今天拿出这封信,段锐永远都想不起来,自己还写过情书!
“不、不可能的!哪有什么方歌圆歌,你这是在骗我!你根本就是在撒谎!你不想承认,所以编出来这段故事,想让我死心!”
段芙光自然不相信,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名字的缩写是一样的,而这封信又是压在她的下面!
怎么会这么巧!
“这上面花花绿绿的,我写完之后就弄丢了,说不定是家里的佣人捡到了,以为是小女孩的东西,打扫卫生的时候,就随手放你桌上了。这都是说不定的事情……”
段锐猜想,八成是这样。
谁能想到他一个大男人会用这么甜蜜梦幻的信封信纸啊!家里没有女孩儿,只有段芙光偶尔在寒暑假的时候过来,家里的佣人一定是无意间弄错了,这才造成了这么一个天大的误会!
“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根本就不是给我的吗……”
瞪着一双翦水大眼,段芙光呆呆地问道,浑身轻轻颤抖着。
段锐虽然心有不忍,可也必须实话实说:“我一个字都没有骗你。当年那群哥们,都可以为我作证,我随时可以把他们叫来,让你问问,是不是有方歌这个人,是不是大家那时候一起去追她。”
听了他的话,段芙光整张脸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她甚至摇晃了两下,险些摔倒。
见状,段锐眼疾手快,急忙去搀扶住她。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动作重新给了段芙光足够的勇气,只见她一把抓住了段锐的手,身体紧紧地靠着他,仰面看向他。
才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即便不浓妆艳抹,也有着莹润光泽的白皙皮肤,眉梢眼角可以承担得起最严苛的打量。
段锐承认,他有片刻的失神,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段芙光已经不再是记忆里的那个小孩儿了,她已经是个大人,是个成熟的女人。
他的目光令她更加笃定,他刚刚的话,是在撒谎。
“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我没错……我只是爱你……我没有错啊……”
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段锐打了个激灵,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扶着她。
他马上松开手,毫无预料的段芙光险些再次摔倒。
不过,这一次段锐冷眼旁观,没有再去碰她。
好不容易地,她站稳了,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痴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耳听着外面的声音不太对,荣甜大着胆子,向外探头。
洗手间的门口摆着两棵巨大的招财树,翠绿的掌状叶片密密实实,刚好成为了天然的屏障,可以令她躲在后面,不被人发现。
荣甜知道,她无意间听到了段锐和段芙光的对话,其实是有些不妥当的,应该压下心头的好奇,无声息地离开。
可一想到被蒙在鼓里的苏清迟,以及一心想要把女儿嫁给宠天戈的段家四叔,她又冒出一股火气,迈不动步子,非听下去不可。
“芙光,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这是一个误会。我对你,真的只是兄妹之情,假如你不提起这件事,我永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话说开了也好,希望你能忘了这些,好好生活。你爸妈那边,我可以去帮你解释……”
片刻后,段锐也恢复了正常,他冷静地说道。
不料,他的话被段芙光狠狠地打断:“不!我不管那些!真的也好,误会也罢,我这辈子只肯要你一个男人,要是你不要我,我宁可一辈子不嫁!”
十几岁时候的爱情,最是执拗,尤其是还带着禁忌,更充满了一种令人执迷不悟的神秘力量。
段锐大骇:“我已经和你说得这么清楚了,你怎么还是要发大小姐脾气?”
泪眼婆娑地凝视着他铁青的脸,段芙光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
“我不是在发大小姐脾气,我只是爱你……别的男生,无论对我怎么好,我从不多看他们一眼,我一直让自己凡事都做到最好,才能配得上你……刚一毕业我就赶回来,你难道还看不出我的心意吗……”
段锐很利落地躲开了她的手,和她保持一段距离。
看着自己的手落空,段芙光凄然一笑:“你不肯离开她,是不是?其实,我也知道她很好,我不讨厌她,要不然,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和她结婚……我不贪心,我不独占你,我也不要名分,只要我们偷偷在一起……”
她连这么委曲求全的话都能说得出来,可见,她已经彻底迷失。
荣甜大气也不敢喘,就躲在招财树的后面,心里着了火似的,她想离开,又怕惊动那一对男女,只好盼着他们赶快走,自己也能回去。
“你疯了?段芙光,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我也不可能和任何除她之外的女人在一起!背叛是夫妻间最要不得的东西,这种错误,一次我都不会犯!我要是犯了,我就去死!你听好了,要是你敢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去伤害她,死的就是我!”
很明显,段锐是真的生气了,直接放出狠话。
而且,他很清楚,对付段芙光,就只能说这种话。要不然,还不知道她会不会去骚扰苏清迟,在她面前胡说八道,影响他们的夫妻感情。
“不不不!你不能出事!哥,你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段芙光吓得立即一把抓住段锐的手臂,连声求饶。
甚至,她忐忑地看着段锐,努力揣测他现在的心理。
“别碰我!”
一想到自己从小当做亲妹妹的段芙光居然对自己产生了那种畸形的爱恋,段锐顿时头皮发麻,没有感动,只有恶心。
被吼得一愣,段芙光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明白了,因为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浓浓的厌恶。
“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你们都讨厌我,我也不在乎更多人讨厌我了……”
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段芙光拔腿就跑。
她没有穿高跟鞋,也没有穿礼服,所以行动利落,眨眼间就冲到了宴会厅。
段锐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去追她。
“芙光!芙光!你回来!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眼看着她要去捣乱,段锐也急得脸色发白,连洗手间都顾不得去,一路去追。
见他们两个人都跑远了,一直猫着腰的荣甜才终于站直了身体,用手捶了捶腰,心头一阵苦笑:这听墙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不过,一想到段芙光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的手一顿。
荣甜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礼服,以免出皱褶,然后快步走回宴会厅。
门口的保安见段芙光没有穿正装,又面生,二话不说,将她拦下来。
段锐急忙赶到,喘息着向她质问道:“你想要做什么?马上给我回家!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你想胡闹,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场合!”
一看段锐认识她,两人一副很熟的样子,两个保安很识趣地退下去了,不敢招惹老板的贵客。
段芙光也不说话,看准一个空当,直直冲进了厅内。
宴会厅不大,忽然跑进来一个年轻女人,在座的人一下子都愣了,纷纷打量着。
尤其,段锐还在追她。
很多人不认识段芙光,但很多人都认识段锐。
听见骚动,最前面那一桌的人也察觉到了,苏清迟等人一起回过头。
一见到段芙光,苏清迟的脸色就变了,她原本放在桌上的手顿时握紧成拳,整个人也轻轻地颤抖着。坐在她身边的韩幽悦察觉到,立即轻声问道:“清迟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顾不得回答她,苏清迟的面色严峻,她的视线越过段芙光,直直落在了丈夫的脸上。
段锐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别怕。
不得不说,这个眼神多少令苏清迟的心稳了稳。
可她一看到段芙光脸上那决然的表情,整颗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宠天戈本来已经起身,他见荣甜出去有一会儿了,还没回来,期间林行远也出去了一趟,一个人很快回来,他有些不放心,正准备出去找她,不料,段锐和段芙光就这么冲了进来。
他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向场内的几个保安,防止出事。
几个保安快速向场内移动着,高度戒备,不过,没有宠天戈亲自下令,他们也不会贸然动手,以免造成误会。
“段锐,怎么回事?”
宠天戈沉声开口,同时,他看见荣甜也走到了宴会厅门口,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他也留意到,她的脸色不是很好,似乎被吓到了一样。
难道是和段芙光有关?
一想到这里,宠天戈的脸色不禁有些难看,再次向段锐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段锐深吸一口气,刚要回答,不料,站在他身边的段芙光已经大声开口道:“宠天戈,我喜欢你,我爸妈也喜欢你!我想嫁给你!我一定要嫁给你!”
说完,她的脸上全是眼泪。
全场哗然。
而段芙光说完了这番话,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使出浑身力气,总算是当着段锐的面,不顾廉耻地向宠天戈进行了一番“表白”,既是在逼迫他,也是在逼迫自己。
现场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弄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那么四、五个人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段锐、段芙光、荣甜、苏清迟,还有一向反应极快的宠天戈。
眯了眯眼睛,宠天戈嘿然一笑:“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是段小姐吧?初次见面,不知道我宠天戈究竟是哪里得罪你了呢?你献给我这么一份‘大礼’,还是在我儿子的满月酒上,这玩笑开得有些大吧?”
听得出来,他这是在给段家面子,段锐立即上前一步,拼命地拉扯着段芙光,口中也不停地说道:“芙光,你这贪玩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一改?狐朋狗友玩的那一套恶作剧,不能用在这里,这么多客人都看着呢!看在你年纪小,都不和你计较了,我送你回去!”
他拼命解释着,想要让大家认为这是一场玩笑。
众人虽然半信半疑,可也觉得,或许这只是误会,小女孩初入社会,有些没深浅,把和朋友们开玩笑的那些也用到这里来。
哪知道,段锐找台阶,而段芙光则是在拆台。
“我没说笑!论家世论背景,难道我不配吗?是不是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娶我?宠天戈,我名校毕业,外形靓丽,还比你小十几岁,我嫁给你,难道还委屈了你?”
段芙光这么一闹,别说是段锐,就算是她爸段四来了,恐怕也挽回不了现下的场面了。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觉得宠天戈是个绅士,那他一定是大错特错。
就在大家瞠目结舌的时候,苏清迟忽然毫无预兆地起身,她几步走到段芙光的面前,看了她几眼,然后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甩在了段锐的脸上。
“啪!”
声音清脆,在落针可闻的宴会厅里,这声响可谓是吓了众人一跳。
“你凭什么打我哥!”
率先跳脚的人是段芙光,她本以为,苏清迟是过来教训自己的,也做好了各种准备。
未料想,她打的人竟然是段锐!
“在朋友儿子的满月酒上放任你胡闹,给人难堪,是不够义。身为兄长,却没能及时制止妹妹的错误行为,让家族蒙羞,是不够孝。不义不孝的人,谁都能打!”
苏清迟的口齿伶俐,她微微昂着头,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完,她环视一圈,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沉声问道:“还有谁对我刚刚打人的行为有意见?”
她打的毕竟是自己的丈夫,小两口的事情,谁敢废话,谁又会吃饱了撑的去废话!
荣甜站在宴会厅门口,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苏清迟是用这个方法,来堵住大家的嘴。别看段锐挨了老婆一巴掌,在人前丢了脸,可总比让宠天戈真的发了火要好。而且,她已经动了手,宠天戈身为今天的主人,又是个男人,总不好再和她纠缠下去,只能作罢。
果然,几秒钟以后,宠天戈轻笑一声,客气地说道:“清迟,你我是多年的朋友,莫说你是段锐的老婆,就算你和段锐没关系,你的面子我也是要给几分的。别动气,来,坐下吧。”
一听这话,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放下了。
也有人暗自腹诽,没想到,段锐老婆的面子,可比段锐还要大,居然能让宠天戈对这件事不予追究。真是能人背后有能人,看来,这位段太太也不容小觑。
苏清迟摇摇头,脸色越发白了,看得出,她其实也只是在硬撑:“不了,我们改天再登门道歉,今晚就不影响大家的雅兴了。”
说完,她抬腿就走,连落在座位上的包都忘了拿。
韩幽悦急忙拿起苏清迟的包和披肩,塞到她的手上,看着她一脸木然地接过,双腿不停,还是继续向门口走。
见状,段锐也急忙去追她。
眨眼之间,就只有段芙光还站在原地,她手脚冰凉,头皮发麻,连看也不敢再去看一眼宠天戈。
几秒钟以后,她好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样,转身疾走,跟在段锐和苏清迟的身后。
走到门口,苏清迟见到荣甜,欲言又止。
“清迟,你……”
荣甜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尤其,她刚刚还偷听到了段锐和段芙光的那些对话,此刻心乱如麻,竟是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句子。
倒是苏清迟比她想象得要坚强一些,反过来安慰她:“我没事,对不起,我先走了,改天再约你。”
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两只高跟鞋踏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轮番地咔咔作响,每一步都像是出膛的子弹,颗颗射在段锐的心上。
“清迟!你别走得那么急,小心崴脚!”
段锐一双长腿,居然有些跟不上她,他只能气喘吁吁地喊着,提醒她小心。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响声,苏清迟果然崴了脚,踝骨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声响,痛得她钻心,“啊”一声就要栽倒。
段锐冲上去,问也没问,直接将她打横抱在怀中。
一直到扳过她的脸,他才看见,她的脸上都是泪水,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却死死用牙齿咬着,就是不肯发出声音来。
“我从来,以后也不会,做一点点对不起你的事情。”
他也哆嗦着,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没有多余的保证,但有这么一句话,其实也够了。
苏清迟忍不住狂涌的泪水,只是在他的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满是泪水的脸紧紧地贴在段锐的胸膛上,打湿了他的衬衫。
妻子的眼泪,令段锐感到无比的内疚,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十年前的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能够引发如此的一连串的蝴蝶反应。
一切都是那么的始料未及,刚强如他,也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解释,怎么应对了。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绝对不会让妻子受哪怕一点点的委屈,只是在婚礼上,他对她许下的承诺。
即便在这个世界上,承诺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值钱,可他依旧会捍卫自己的承诺。
苏清迟无声地哭泣着,失去那个孩子,已经令她的神经每天都处在高度紧张和不安之中,现在,又忽然冒出来一个段芙光,这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将她给压塌了。
“段锐,段锐……”
她闭着眼睛,小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抱着她,脚步不停,然而头却俯低一些,方便听清楚她的声音。
她说的是:“我不要放开你,你也不要丢下我……”
段锐的眼睛里犹有泪花,他笑着点头:“嗯,你不放开我,我也不要丢开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我们都预订给彼此了!”
他用脸颊贴了贴她汗湿的额头,然后上车,直接发动车子,离开。
可是,车子刚开出去十米不到的距离,段锐就看见,段芙光一脸决然地站在停车场的入口前方,站在他们离开停车场的必经之路上。
段锐摇下一半车窗,把头探出去,冷声说道:“你挡不住我的,假如你非要一意孤行,我也会直接从你的身上碾过去。”
那样残忍的话,令段芙光蓦地白了脸色。
不过,她仍旧站在原地不动,十分倔强地回答道:“你不会那么做的!你要是那么做了,你怎么向我爸妈交代?就算你是段家以后的继承人,段家也绝对不允许一个身上有人命的人来接手的!”
她的分析头头是道,倒是令段锐怒极反笑:“我什么时候稀罕过段家的东西?要不是清迟劝我,别和家里人闹得太僵,我连回来都不回来!你们看重的东西,不代表我也看重!我再说最后一遍,段芙光,让开,不然我就直接闯过去!”
说完,段锐再一次发动车子,脸色阴沉地注视着前方。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苏清迟紧张地用一只手去抓着他的手臂,低声劝道:“别冲动……”
段锐摇摇头,猛地踩下油门。
外面传来一声尖叫,原来是段芙光见他真的开车冲过来,吓得“哇哇”大叫着,跑到了一旁,主动躲开了段锐的车子。
“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轻蔑地一笑,驶离酒店。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可以说令宠天戈感到一丝倒胃口,碍于众人的面子,他亦不能随便发火。总之,有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好像被人摆了一道似的。
他最讨厌这种人,这种事,尤其对方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自己如果不追究,咽不下心里那口气,自己如果追究,落在外人眼中,又显得不够大度。
总之,他非常不高兴。
“别生气了,段锐也不知道他妹妹的心思,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荣甜挽着宠天戈的手臂,轻声劝道。
说罢,她将自己从洗手间出来,无意间偷听到的段锐和段芙光的那段对话,挑了重要的几点,讲给宠天戈听。
“怪不得你半天都没回来,原来是听壁脚去了。”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捏了捏荣甜的脸颊。
她也笑了笑,自然把遇到出来吸烟的林行远这件事给省略掉了。
“感觉怎么样?有漂亮女孩当众向你求婚呢!是不是嘴上不高兴,心里却还是有那么一丝甜滋滋的感觉啊?”
见宠天戈终于不像刚才那么恼火了,荣甜也敢同他开起玩笑,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在他的领带上画着圈圈,展演浅笑。
“是啊,心里特别美,我可是三十几岁的老光棍了,遇到这种事,能不美吗?”
被她撩得心里痒痒,宠天戈喘息着,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假如男女主人同时消失……”
说完,他马上拉着她,一路回到休息室。
休息室里流光溢彩,巨大的水晶吊灯照得房间里亮如白昼,荣甜被推在冰凉的镜面上,皮肤的烫和镜面的凉简直令她心头的火从头皮弥漫到脚底。
不知道是不是嫉妒,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踮脚主动抱着宠天戈的颈子,与他吻得难舍难分。
在这种事上,荣甜很少会特别热情主动,最多只是配合,难得她今晚如此急迫。
宠天戈也有点儿疯,明明有沙发,可两个人谁都没去,就紧紧地靠着一整面的玻璃墙,他抬着她的腰,提着她的一只脚,像个大男孩一样横冲直撞。
本来害怕她会感到疼痛,哪知道,她其实早就准备好了。
“我这么想要你,你也这么想要我,这真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事儿……”
吻着荣甜颤抖的嘴唇,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全都交给她。
大概是担心有人会过来,或者是地点比较刺激,宠天戈并没有太过拖延时间。
不过,尽管如此,荣甜也已经全身瘫软了,表情倦倦,眉眼含水,靠在他的肩头上,一动也不肯动。他刚要抽身,她立刻抱紧他,口中呢喃:“别走……”
他浅笑,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磨蹭着她的脸颊,叹息道:“不走不行啊,我要擦一擦,你的裙子一会儿还得穿呢,别让人看出来。”
荣甜感到一丝害羞,连忙催他。
故意一摊手,宠天戈逗她:“一会儿不让走,一会儿催着走,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被气得不行,捶了他一把。
幸好,宠天戈办事一向稳妥,把两个人收拾干净,还让荣甜喝了小半杯水,看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这才让她先出去,自己留下来善后。
没有人敢去问男女主人消失了半个小时,究竟是去了哪里。
倒是因为段锐和苏清迟的离开,这一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蒋斌因为随时待命,不能喝酒,于是只有杜宇霄陪着吴城隽少喝一些,也不太过瘾。
荣甜逗了一会儿还在保姆怀中的宠靖珩,然后又看着宠靖瑄吃了一点主食,这才放下心来,和朋友们聊天。
“清迟姐会不会有事?”
韩幽悦迟疑了片刻,还是小声问道。
喝了一口汤,荣甜闭闭眼睛,无奈地开口道:“说没事是不可能的,而且,她公公婆婆那边还是一道关口呢。段锐和她结婚,段家人本来就不满意,说不定……”
说不定会借着这个机会,趁机敲打一下苏清迟,那都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姐夫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他当年敢和家里断了联系,一个人去国外找清迟姐,那就说明他不怕家人的威胁!再说了,打是亲,骂是爱,不过是一个耳光,就当是小夫妻之间的情趣了!”
韩幽悦显然还不知道背后的故事,她担心的只是苏清迟在人前打了段锐一个耳光。
摇了摇头,荣甜没有继续多说。
又过了一会儿,宠天戈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太好。
“段锐找你了吗?”
荣甜拉了拉他的手,小声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累,还是其他的原因,宠天戈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喝点汤吧,你什么都没吃呢。”
她连忙招招手,让侍者再上一盅汤,让宠天戈喝下。
今晚的满月宴上,还邀请了不少的演艺界明星前来助阵,台上的表演一个接着一个。很快,台下的宾客们就忘记了之前的小插曲,纷纷放下包袱,全身心地投入到此刻的欢乐氛围之中。
更不要说,稍后还有更加紧张刺激的抽奖环节,一等奖是一套220个平方米的高级公寓,精装修,产权转赠,拎包即住。
气氛越来越热烈,但是,不知道为何,荣甜总觉得,宠天戈的情绪却越来越不好。
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都没有劝他喝酒,杜宇霄和吴城隽依旧小酌,蒋斌则是时不时地看一眼腕表,可能是想要提前离开,回单位处理没做完的工作。
果不其然,又过了几分钟,蒋斌站起身,走到宠天戈的身后,微微俯身,轻声开口:“有没有时间,出去聊几句?”
台上刚好是一个新晋走红的男子组合,人气爆棚,宾客们都在拿着手机拍照,大多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
宠天戈点点头,和蒋斌一起走出去。
一出宴会厅,外面顿时安静不少。
大概是也憋了半天,两个男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掏出了自己的烟。
宠天戈主动帮着蒋斌点了烟,低声问道:“红蜂那边怎么样?紫婷给他注射了那种药了?”
他已经派victoria送去了那笔医药费,的确是天价,如果没有他的插手,想在短时间内筹措出这么多的钱,对于红蜂本人来说,并不容易。
他虽然是军方聘请的人,这一次出事也是因公,可毕竟要层层审批,层层拨款,真的到了手上,人可能都已经废了。
“多亏你的钱来得及时,紫婷那边的药非常昂贵,而且她的职务也不够,无法赊账。”
蒋斌点头,露出一丝感激之情。
红蜂现在是极其重要的证人,假如他死了,钟万美的那条线索可就是真的断了。
“别说客气话。我明白,钟万美的案子一天不彻底了结,你的心上就总是悬着一把剑。而且,跟了那么多年,也该有个盖棺之论了。”
听了宠天戈的话,蒋斌不由得笑了笑:“想当年我还曾经打算亲手把你抓起来,没想到,最懂我的人竟然是你。”
那件命案,从前的确轰动一时,也有人一口咬定,宠天戈一定是手上染血的杀人凶手。不过,由于证据不足,他最终没有被起诉,这件案子也就不了了之,成为了一桩无头公案。
“你还好意思说呢,你要是真的有心,倒是把那个私藏毒品的家伙给我揪出来。可惜我那晚心不在焉,连谁在现场都不记得了,根本没法给你提供更多的线索。”
宠天戈见蒋斌旧事重提,也忍不住苦笑连连。
他本是随口一提,却不料,蒋斌一下子正色起来:“放心,那件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只可惜,相关资料太少了,但我总觉得,情况不简单……”
更多的话,因为没有太多的证据,他也就没有说。
那一晚,没有人报警,因此也就没有第一手的出警资料。过去了很久之后,蒋斌才按照宠天戈给他的地址,带人去查看了一番,暂时也没有发现太大的端倪。
然而,凭借着多年来形成的职业敏感,他相信,一定会有尚未被人发现的秘密,躲藏在事件背后,等待着被挖掘出来。
“我回单位,就不跟你回去了,别送了,快回去吧。”
蒋斌拿出钥匙,同他告别。
“路上小心。”
宠天戈挥挥手,目送他离开。
一转身,他看见林行远和他的助理,以及另外两位星汉集团的人也刚好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看起来,提前离席的人绝对不只有蒋斌一个。
他们一走出电梯,自然也看见了站在车库中央的宠天戈,众人连忙打着招呼。
“你先去取车。”
林行远回头,轻声向助理吩咐了一句。
转眼间,就只有他还站在原地,其余的人都先去停车位拿车去了。
“是不合口味吗?怎么走得这么早。”
宠天戈的嘴唇里还含着半支烟,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
“公司还有事,先走一步。”
很明显,林行远似乎不愿意多谈,准备坐车离开。
倒是宠天戈踱步上前,大声喊住了他。
“这个是你给珩珩的吗?”
他一边问着,一边从怀里掏出来那个首饰盒,把它放在手心上,举到林行远的面前。
看得出来,林行远有些惊讶,似乎没有想到这东西竟然会在宠天戈的手上。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坦然地回答道:“对,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
宠天戈也不避讳什么,直接说道:“是我自己看见的,她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份礼物太重了,你还是收回去比较好。”
他的眼光毒辣,一下子就能看出来,这块小玉锁价值不菲,无论是玉料本身,还是各种打磨雕琢技术,都是一流的。而且,看样子,也不像是新玉,恐怕是有些年头了,一代代传下来的。
林行远轻笑一声:“送人的礼物,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要是你看着不舒服,就丢了吧,反正我是不可能拿回去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有些仓皇的味道。
“啪!”
身后果然传来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林行远的脚步一顿,似乎不敢相信,但他还是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宠天戈。
“你别……欺人太甚。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而已。”
他咬着牙,艰难地说道。
“我的确看着不舒服。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应该留给你自己的儿子吗?送给珩珩,不是很合适。”
宠天戈一脸的气定神闲。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走到林行远的面前,把那东西放进他的西装口袋里。
原来,宠天戈早就把玉锁从首饰盒里拿出来了,他刚才丢的只是空盒而已,玉锁本身毫发无损,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林行远的口袋里。
“段家的面子,你也要拂了?你真行,得罪一个傅家,再得罪一个段家,这六大家族,就快被你得罪全了。”
林行远看得通透,段芙光的举止,看似无厘头,其实却是暗藏杀机。倘若没有段家长辈在背后撑腰,她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
除非,段家和宠家已经碰过头,彼此都有了联姻的意向。
“哈哈,面子几块钱一斤?我一个三十几岁的大男人,结婚这种事还要听家里人的,岂不是太丢人了?我和你不一样,我可以拿任何东西去和别人做交易,除了婚姻。我打赌,只要条件足够好,你可以马上去娶任何一个女人,不管你爱不爱她,但我不会。你看,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
宠天戈取下唇间的烟蒂,用鞋底狠狠碾碎,笑着说道。
两个男人离得很近,以至于,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嗅到来自彼此身上的淡淡烟草味道。
他们在某些方面其实是很相似的。
而这样的人,往往不是挚友,就是宿敌。
很明显,宠天戈和林行远永远也成为不了一对挚友。
“不过是一份给孩子的小礼物,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还是说,你对自己的自信心越来越不足了,都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强化巩固了?”
最后,林行远淡淡地吐出一口气来,似笑非笑地说道。
他看见,宠天戈的眼底露出些许的淡红色来,那意味着,这个男人在生气,但依旧在克制着,或许在对方的心里,自己早已被撕碎了一万遍。
然而在表面上,他们两个却比谁都表现得要云淡风轻。
星汉集团的另外几个代表已经乘车离开,林行远的助理将车子开过来,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气氛诡异,并没有让车子靠得太近,而是不远不近地停在几米开外,静静地等待着。
沉默了片刻,宠天戈伸出手,在林行远的西装胸口位置轻拍了几下,低声说道:“少耍花样。”
后者也在微笑:“彼此彼此。哦,对了,你别忘了,天宠和星汉的合作才刚刚开始,我接下来都会留在中海,恐怕最少也要有三五个月的时间吧。”
说完,林行远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车子,拉开车门,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让助理开车。
宠天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离车库,在车库出口稍一停顿,然后便飞快地离开,成为视线中的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不见。
那个首饰盒,就落在他的脚边。
想了想,他还是把它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几乎不存在的灰尘,宠天戈将它重新揣入怀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一路返回宴会厅,大家都以为他去送蒋斌,包括荣甜,所以谁也没有起疑。
不过,她从之前就意识到了,宠天戈的情绪不高,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段芙光的影响,她不敢多问。
好不容易,宴会终于结束。
他们将宾客一一送走,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十点钟了,宠靖珩早就吃过奶去呼呼大睡了,他们今晚没有返回家中,就在酒店的楼上开了套房,保姆带着两个孩子睡在隔壁。
“宠先生,这是清点完毕的礼物,都已经送过来了,麻烦您过目,包括休息室保险柜里的那些。”
酒店的值班经理带着几个保安,将今晚客人们送来的贺礼都搬到了套房里,再递上一张清单。
“知道了。”
宠天戈坐在沙发上,神态有些疲倦,随手从茶盘里拿了几个事先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经理道谢,带着人很快离开。
他随意地看了一眼,只见地毯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礼品,不用去看也知道,都是一些很拿得出手的东西。
眯眼看着手上的清单,宠天戈下意识地去找林行远的名字,发现那上面只记了他代替蒋成诩送来的那一份贺礼,而他自己私下里送的那枚玉锁,却并不在上面,没有任何的记录。
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心烦。
他随手一撂,不再看了。
荣甜进门就去洗澡,大概是之前在休息室的那一场欢愉,令她浑身都出了汗,忍了那么久,她实在忍不了了,急不可耐地跑进了洗手间。
她洗得有些久,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微红的,犹如滚着露珠的玫瑰花瓣。
“你要去洗吗?还是休息一会儿?”
她走近,俯身问道。
奇怪,宠天戈今晚明明没有怎么喝酒的,她记得很清楚,但他的脸色却很是疲惫,就好像在头痛一样。
刚问完,荣甜就被他一把拉住,不得不坐在他的腿上。
“等会儿再洗。”
他沉声回答了一句,然后又不做声。
她打量着他,那一丝古怪在心头如涟漪一般扩大,荣甜有些不安,用指尖去轻触他的眉眼,忐忑地问道:“怎么了?”
宠天戈还是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首饰盒。
他把它放在摊开的手心上,然后去看她。
荣甜微微一惊,嗫嚅了一声,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原本是把它放在休息室的保险柜里的,其他客人的礼物都是放在一起保管的,可她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带着宠靖瑄回了休息室,就把它单独收了起来,也没有去登记。
“你……”
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他在休息室里看见的,怪不得他的脸色在宴会的后半段一直不太好,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其实不想收的,他说是给孩子的,让我一定收下。当时那种情况,拉拉扯扯更加难看。所以,我就……我本想找个机会再还给他的……”
虽然委屈,可荣甜还是解释了一遍。
她回忆了一遍过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宠天戈为什么要生气,而且还把东西摆在她的面前,就好像人赃俱获一样。
他不开口,就好像在估量着她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一样。
荣甜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眼眶泛红,她从他的腿上站起来,像个执拗的小孩一样,声音冷漠:“我没有撒谎,你要是不相信,就去问他好了。我不是贪小便宜的人,虽然我不懂玉,可我也知道这东西很贵重,不会乱收的。”
她的样子终于令宠天戈的表情产生了一丝动容,他试图伸手去拉她,不料,却被她躲开了。
他忽然浮起一股怒气,许久许久未曾有过。
“过来。”
宠天戈耐着性子,喊了一声。
荣甜微微垂着头,不肯过去,甚至,她直接跑了,跑进房间,还把门反锁上了。
套房里有好几间房,她不担心他没有地方去睡。
这个举动,令宠天戈感到一丝哭笑不得。
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不想洗澡,也不想睡觉。
正想着,隔壁房间和这间房相连的那扇门被人轻轻推开了,宠天戈没有回头,他知道,有这个胆子的人,只有他的儿子。
果然,那小人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故意憋粗了喉咙,小声问道:“猜猜我是谁?”
他忍着笑意,故意配合:“你是大灰狼,我是小白兔。”
宠靖瑄叹了一口气,很无奈似的,松开手,他走到宠天戈的身边,一屁股坐下来,一手托腮,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爸爸,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幼稚啊?”
一句话,险些令宠天戈喷出一口老血来。
“我怎么说大灰狼呢?你居然还说自己是小白兔。”
宠靖瑄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上下打量着宠天戈。
他的妈妈都要被人抢走了,而他的爸爸还在这里装小白兔,看来,一切只能靠自己,谁也指望不上了,难不成,他要指望那个睡在隔壁的奶娃娃?
“爸,那个林叔叔喜欢妈妈,妈妈好像不喜欢他,但是一见到他,妈妈就会很紧张。”
想了几秒钟,宠靖瑄手脚并用地爬到宠天戈的身上,一脸郑重其事地说道。
“哦?是吗?你怎么知道?”
宠天戈微笑着,一挑眉头,示意他说下去。
虽然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太地道,不过,为了妈妈,宠靖瑄豁出去了,索性把上一次在医院见到林行远,以及今天见到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讲给了宠天戈。
顿了顿,他的眼睛一瞄,一下子看见了放在宠天戈手边的那个首饰盒。
“哎,就是这个!妈妈说不要,他偏要给,还说是给珩珩的,什么你不要就扔了之类的。我觉得他一直在看妈妈,就跟妈妈说收下吧,然后带着妈妈回休息室,不用再跟他聊天。怎么样,我聪明吧?”
宠靖瑄歪着头,一脸得意,就好像立了大功一样。
宠天戈一怔,想起荣甜刚才所说的话,果然和小鬼头说得差不多,她的确没有撒谎。
看来,是自己小心眼了。
“爸爸,不要让他再见妈妈,他才是大灰狼,妈妈是小白兔,我们要保护好小白兔。”
见宠天戈半天不说话,宠靖瑄很紧张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胸膛,小声提醒道。
他失笑,连一个孩子都能看得清楚,也许,是林行远太张狂了,如果他之前还有所收敛的话,那么经过骨髓捐献这件事,他是一点儿都不打算退让了。
“怎么保护小白兔?”
摸着宠靖瑄新长出来的软软的头发,宠天戈笑出声来,轻轻地问道。
“给她好多好多胡萝卜。”
宠靖瑄绞尽脑汁,说完,他就打了个哈欠。
见他穿着睡衣,还光着脚,宠天戈就知道他是偷跑出来的。
于是,他直接把儿子抱起来,将他送回他自己的房间,哄他睡下,关了灯,这才走回来。
洗了个澡,宠天戈觉得自己的脑子清醒多了,他很明白,自己刚才是吃醋了,所以才会用那样的方式和荣甜说话,甚至迁怒于她。
他试了试,果然,她从里面反锁了房门。
不过,这难不倒他,他找来客房管家,轻松地就打开了门锁。
房间里没有开灯,荣甜已经睡下了,背对着房门的方向,柔软纤细的身体有一大半藏在被子下面,隐约可见她的圆润肩膀露在外面。
宠天戈害怕开灯会吵醒她,于是索性也就摸着黑,一点点走向床边。
其实荣甜只是闭着眼睛,并没有真的睡着,她能察觉到,很快地,身边的床微微凹陷了一点点,是他上来了。
她马上屏住呼吸,继续装睡。
露在被子外的皮肤渐渐地有些凉,她强忍着,但却控制不了那些细小的鸡皮疙瘩。
宠天戈没有马上躺下来,他靠着床头,一寸寸地伸出手去,轻轻拢住了荣甜的臂膀。似乎没想到她的身体居然那么凉,他也吓了一跳,马上从她的背后抱紧她。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
他这才知道,其实她没睡着。
“你就当我是关心则乱,总要给我一个改错的机会,是不是?”
依旧没人搭理她,但他分明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有些凌乱了,不像之前那么有规律,规律得甚至有些刻意了。
见她还不出声,宠天戈的手滑进被子里,在一片黑暗之中,依旧能够准确地找到她的腰眼。
“你再不理我,我可就要……”
他带着笑意威胁道。
这一招果然好使,只见荣甜气呼呼地坐起来,似乎气得不轻。
宠天戈马上收回了手,一副什么也没做的样子,淡笑着盯着她的小脸。
“你第一次喜欢的女生,是什么样子?”
荣甜想了想,问出了在心头好奇许久的问题。
他愣了愣,脱口道:“第一次、喜欢?”
老天,他连自己第一次上|床的女生都快不记得了,怎么还会记得第一次喜欢的?喜欢是什么,好吃吗?
哪知道,荣甜不依不饶,重重地咬字,重新问了他一遍。
宠天戈费解,却只能硬着头皮去回忆自己第一次喜欢的女生。
想了半天,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高二吧?高二,嗯,应该是高二。”
他就读于中海高中,中海最好的高中,那里的学生不是学霸级别的人物,便是官员子女,学校每年的高三生都能考出逆天的分数。而且,很多学生都不参加国内的高考,他们早早就拿到了国外大学的各种奖学金,只等着一毕业就飞出国。
宠天戈自然也是其中一员,他的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国外念的,高考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那你是怎么追她的?”
荣甜鼓着腮,继续追问。
他失笑:“追?没有追啊。”
只记得是个很乖的女孩,白皮肤,大眼睛,有些娇小,最小码的校服穿在身上,也难免有些肥大。她的父母都在东北军区工作,外祖父是那里的副司令,所以也是高干家庭出身的孩子。
其他的,他却再也想不起来了,就连女孩的五官,也是模模糊糊的。
“你怎么会不追?不符合你的性格!”
荣甜当他在撒谎,自然更生气了。
她不信了,人人都有初恋,宠天戈怎么会没有初恋?
“我不会去追不喜欢我的人。”
他淡淡说完,总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讨饶道:“老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乱吃飞醋。就算他是你的初恋,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嘛……”
说完,宠天戈故意把自己还没有完全干的头发在荣甜的心口处蹭来蹭去,他的头发一向是比较硬的,再加上还湿着,硬硬凉凉,一根根地戳着她,又痒又疼。
她尖叫着,闪躲着,却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被他的双臂箍住,再也动弹不得。
今晚的事情,两个人算是都发泄过了,于是都冷静了下来。
“我是从赵医生的办公桌上,偷偷找到了那一份文件,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个志愿者。他当时担心会有并发症,所以不同意捐出骨髓。我当时没有其他的办法,就算我想不通很多事,我也没有办法看着瑄瑄出事,我一个人去求了他,我甚至抱着最坏的打算,以为他会……”
在他的怀里瑟缩了一下,荣甜彷佛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她是个女人,她知道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去找一个男人谈判,意味着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说,让我在瑄瑄脱离危险,并且等我生下孩子以后,跟他走。我真的没有办法,所以,我答应了他……”
黑夜里,宠天戈抱紧了她,将下巴支在她的头顶上,静静地聆听着,没有打断她。
“我承认,他是我曾经最爱的男人,其实就算是现在,我每一次见到他,也没有办法做到一点点都没有感觉。但我比谁都清楚,所谓的初恋之所以会特别美好,就是因为它藏在心底,不染尘埃。你,你能原谅我吗?”
荣甜忐忑地抬起头,盯着宠天戈,从她的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喉结,下巴,还有嘴唇,以及鼻梁,只是看不清他的眼神,于是,她更紧张了。
好久好久,宠天戈终于笑了:“不原谅你怎么办,难道把你送到他身边吗?打死我,我也不会同意的,傻瓜。”
她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一放松,瞌睡虫就爬过来了,荣甜连打了两个哈欠,就那么抱着他,也不松手,然后靠着宠天戈,闭着眼睛。
半睡半醒之中,她忽然清醒过来,喊了一声“啊”,很紧迫的样子。
他清醒得很,一听见她在叫,急忙问道:“怎么了?”
荣甜笑笑,在他的耳边轻声回答道:“我只是一想到,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瞒着你的事情了,突然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儿啊……”
宠天戈刚要笑,手臂上猛地传来一股疼痛,刚才还言笑晏晏的明媚女子此刻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也似,只听得荣甜板起脸,冷冷地问道:“喂,你那个高中女同学,现在在哪儿,结婚没有,你们还有没有联系了?”
他哭笑不得,终于明白了,女人翻脸真的比翻书快。
酒店的服务是超一流的,第二天一早,荣甜穿着家居服,刚走到客厅,就看见几份本地报纸和杂志已经工工整整地放在了桌上。
她随手翻了翻,发现自己和宠天戈不负众望地上了财经版或者娱乐版。
“把我拍得真难看。”
荣甜嘀咕了一句,马上放下。
一旁的男人忍笑道:“好,下次我让他们多修几遍图,修到你满意为止。”
她这才在他的脸上“啾”了一口,眼神不经意地扫到了他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发现上面有着荣氏的标识,应该是和荣氏有关的资料。
本着避嫌的心理,荣甜马上挪开视线,不料,宠天戈却将她拉到了自己的大腿上,让她坐好,和自己一起看。
“荣华强的秘书怀孕了,找人看过,是男孩。荣家现在有点儿乱,荣珏一个人,根本撑不住,他正在暗中到处找投资,甚至不惜抛出手上的股份,唯一的条件是,投资方不要干涉荣家的内部执掌权。”
指着屏幕,宠天戈耐着性子解释给她听。
如果是以前,荣甜一定会捂着耳朵,说烦死了,不要讲这些。
但现在,她却认认真真地听着每一个字。
“假如这个消息是准确的,那只能说,这次的漏洞真的很大。荣珏做事很小心的,现在却肯这么冒险,一定是内部资金链断掉了。”
荣甜仔细思考了一下,给出结论。
宠天戈也亲亲她,作为奖励:“嗯,荣华强的岳丈撤资了,好多建在内地的工厂都已经停工半个月了,总部那边自然也不好过。本来荣珂受伤的事情,两家就闹得很不愉快,他偏要在这个时候扶正小三,能不惹祸吗?”
语气里,满满的鄙夷。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人生的某一阶段,宠天戈忽然觉得,一个男人,赚多少钱是其次,重要的是责任感,怎么去做一个丈夫,怎么去做一个父亲,都是学问,都是艺术。很显然,在他的眼中,荣华强无论做哪一个,都不合格。
“你……你对荣家感兴趣?”
荣甜有些紧张,小声问道。
因为荣华珍很清楚她的底细,所以,她对荣家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又爱又恨,此外,还有点儿不敢招惹。
“拿过来给你玩玩也好。”
宠天戈的语气云淡风轻的,一点儿都不像是即将要掀起一轮血雨腥风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这么做的原因,和顾墨存有关。既然荣华珍有胆子敢去和顾墨存合作,就要有胆子去承担可能的各种后果,比如,让荣家的荣耀永远成为历史。
荣甜好像被吓到了,喃喃道:“给我……玩玩?”
他笑:“是啊,分公司太小,不好玩,玩就玩个大的。你想不想做女强人,养我这个小白脸?”
她这才反应过来,也许他只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于是也笑起来:“很遗憾啊,你已经过了小白脸的年纪了,大叔!”
宠天戈愣了一下,然后去捏她的腰眼,两人在沙发上闹作一团。
正玩得不亦乐乎,他的手机响了。
他一看号码,脸色顿时沉下来,荣甜喘息着,小声问道:“谁啊?”
“这老家伙一早打来,肯定没好事。”
宠天戈的薄唇张合,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话,然后接起来。
荣甜知道了,是宠鸿卓打来的,于是她也没了兴致,爬起来去叫早点。
出乎荣甜的意料,这通电话的时间,打得有些长。
她打完了客房服务的电话,要了早点,见宠天戈还站在起居室的窗前讲话,便没有打扰,自己去洗漱,然后又去了一趟隔壁,查看宠靖瑄和宠靖珩的情况。
宠靖瑄似乎睡得不太好,一双眼睛红红的。
荣甜逗他:“你怎么成小白兔啦?”
本来很好脾气的孩子,一听见这话,顿时羞恼起来,抱着枕头,气得不吭声,只是用十分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许久许久,宠靖瑄才扁扁嘴:“妈妈才是小白兔,还是贪心的小白兔,总想吃外面的胡萝卜……”
他嘀嘀咕咕的,荣甜没有听清,还以为他昨晚做了噩梦,于是拉着他的手,把衣服一件件拿给他,让他自己穿。
收拾妥当以后,他们走出卧室,看见宠天戈已经打完了电话,正坐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样子,酒店的服务生则是手脚麻利地摆放着早点,一见到荣甜,立即含笑问好:“宠太太,小少爷,二位早上好!早餐请慢用。”
有些陌生的称呼,荣甜来不及细想,宠天戈已经给了小费,让那人离开。
宠靖瑄爬上自己的座位,喊了一声“爸爸”,然后便主动围上餐巾,动作十分熟练。
荣甜忍不住失笑:“某人回魂了,快吃饭吧,我饿死了。”
说完,她已经拿起手边的刀叉,又帮着宠靖瑄拿起一片吐司,和他一起涂着果酱,好像正在做亲子游戏一样,配合默契。
宠天戈喝了一口牛奶,什么都没说,开始吃东西。
她很想问问,宠鸿卓又来作什么妖了,可几次话到嘴边,都还是没有说出去,只好随着食物一起咽到肚子里。
宠靖瑄很快就吃完了,他擦擦嘴,抛下一句“我去看弟弟”,然后就跑走了。
走了一半,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荣甜叮嘱一句:“妈妈,盘子里的胡萝卜吃光光,这是家里的胡萝卜。”
她愣了愣,有点儿脸红——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她其实一直偷偷用叉子将沙拉里的胡萝卜丁推到盘子的一边,想着一会儿倒掉。
倒是宠天戈立即应了一声:“放心吧,我看着她呢。”
宠靖瑄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一溜烟跑走了。
“我怎么感觉你们两个人……好像在说着什么暗号啊?”
荣甜这两天在追一部民国谍战片,她恍惚觉得,儿子刚才那个神态,就像是个小特工似的。
“是你自己挑食,所以心虚。”
宠天戈挑了挑眉头,含笑回答道。
她只好认命,叹着气,一口口地吃掉那几个胡萝卜丁。
等她好不容易都吃完了,宠天戈才递上牛奶:“脸都皱起来了,哪有那么难吃?”
荣甜接过,马上喝了一大口牛奶,嘴唇上沾了一点点的白。
“你爸爸是不是提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她到底还是没有忍住,轻声问道。
宠天戈微笑着,好像就在等,看她究竟会忍耐多久似的:“我以为你会忍到早饭结束呢,哎,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是啊,他问了昨晚的情况,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问我,自然有一大堆的人主动去汇报呢。”
她不禁有一丝紧张:“骂你了?”
他笑笑,盯着桌上的花瓶,微微出神。
“他早就没有资格再骂我什么了。这个家现在是我来当,说好听的,他是在颐养天年,说不好听的,也和其他人一样,看我的脸色吃饭罢了。你都不好奇么,和我在一起这么久,没见过我家的一个长辈?那是因为,我早就放了话,谁要是觉得日子太好过,钱太多花不完,就可以去找你的麻烦,不然就老老实实,各过各的日子。”
荣甜一时语塞,是啊,除了找上门来的宠鸿卓,其他人,她倒是一个也未曾见过呢。
按理来说,宠家是个大家族,不可能一个都见不到。
除非,是有人早就说过,不许找她的晦气。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宠天戈的手背上,有些潸然:“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整个银河系?才能有你这样的男人,和两个可爱的儿子?”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接口道:“不要抢我的台词好不好?超人小姐。”
又晃了几下,宠天戈笑道:“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公司吗?我送你过去。这里环境不错,我们再住几天,让保姆带着孩子们先回去,怎么样?”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嫌保姆和孩子也睡在隔壁的房间里,夜里“不得施展”。
“差点儿忘了,今天要去公司的。”
荣甜连忙起身去换衣服,拿资料。她今天上午十点半是有一个会议的,听取内地业绩的季度报告,南平分公司那边也会过来人,马虎不得。
“别慌。”
看出她的慌乱,宠天戈伸手拉住她的手臂,稍一敛眉:“我陪你去。”
她倒是一下子就冷静了。
对于宠天戈来公司,荣甜的下属们倒是不算太惊讶,毕竟,这对男女是中海目前最吸睛的,大家也都知道他们好事已近。
不过,对于他出现在会议室,有几个经理倒是颇有微词。
荣甜微笑着,视线扫过去,她认出来,这几个经理,正是亲荣华珍的那一派,她之前为了稳定人心,暂时还没有把他们辞退。
“宠先生只是旁听,什么都不影响。再说,这份报告也不是什么绝密文件,税务局和旅游局那边都要过目的,大家别担心。”
她摇晃了两下手上的文件,示意常玖玖去关灯,可以开始了。
报告大概四十分钟,荣甜本以为,宠天戈会觉得很无趣,不过,她每次向他投过去视线的时候,都发现他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流露出思考的表情。
于是,走神的人反而是她,她很好奇,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精力,能永远保持这种高度集中的精神,好像不知疲倦一样。
她日夜跟在他的身边,自然知道他的身体如何,可他总能够在每一天醒来的时候,神采奕奕。
“啪。”
灯光大亮,身后的屏幕也停留在最后一张ppt上,负责讲解的经理已经有些面露薄汗,恭敬地说道:“荣小姐,就是这样,我说完了。”
荣甜带头鼓掌:“多谢你,非常精彩。”
说完,她转过身来,看向众人,等把在场的每个人都看了一遍之后,她才缓缓说道:“业绩下滑是事实,不过,我还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这种场合,所有人都装聋作哑,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全都不说话才好。
荣甜浅浅一笑:“我休假,几个月不在公司,自然也没有资格质问诸位经理。只不过,既然我们都得继续在这里做下去,遇到问题,总要找到症结才好。而且我听说,总公司那边出了点事,我们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受到牵连也是很正常的。”
一听她知道总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众人的脸色也跟着好看了一些。
万一荣甜刚生完孩子,不问世事,还觉得是分公司这边的人工作不卖力,这个黑锅,大家可背不起。
面面相觑了片刻,其中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人轻咳一声:“咳咳,这里我年纪最大,也是从总公司那边过来的,我就卖个老吧,觍颜先说几句。荣小姐,中海分公司从建立之初,就是依附于香港荣氏,可以说,我们的资金链和客源,基本上都是需要从总公司那边过渡来的。荣氏是家族企业,多年来一直没有转型,可以说,任何一个荣家人的生死荣辱,都能影响到荣氏的股价。二少爷最近的做法,很令公司的诸位董事担忧啊,据说,一些中小股东都开始慌了。”
“张叔叔,我知道您的意思。”
荣甜没有称呼他为“张经理”,而是叫了叔叔,多少也是给了这位老臣一些面子。
顿了顿,她环视一圈,轻声说道:“中海分公司从老爷子不在的那天起,就归入我的名下,可以说,它是荣氏的,更是我的。虽然我不想做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可亲兄弟明算账,如今总公司那边自顾不暇,说老实话,小小的两家内地分公司,怕是入不了大哥的法眼。既然如此,我也不能不想想办法,先自救。”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在座的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他们都听得出来,荣甜这是已经动了单干的心思。
“以前我们仗着大树好乘凉,有持续客源,所以在广告推广这方面,做得并不够好。虽然我们当年请来了唐漪那样咖位的女艺人做形象宣传,但后续跟进得很不好。薇薇安,会后请你留一下,我会和你商量一下关于新广告的事情。”
如果想得不错,以后,荣氏那边几乎不可能再分流客源到中海了,荣甜必须早作打算。
薇薇安是公司的营销总监,她一听见“唐漪”的名字,不由得微微一愣。
“荣小姐,唐漪现在……”
她想,唐漪现在声名狼藉,如果公司趁机解约或者索赔,再添一些钱,还是能请到差不多咖位的艺人来我想见她。”
荣甜知道,唐漪现在恐怕是躲在那里,闭门谢客。
中海分公司到了谷底,她也一样,既然大家都这么惨,还不如联起手来,奋力一搏。
“好的,荣小姐。”
薇薇安领命,然后离开。
她闭上眼,有些疲惫,不防备的,身后有一双大手,主动帮她按着太阳穴,荣甜不禁一惊。
“你不会是忘记了,我还在这里吧?看来,我的存在感也太低了。”
身后的男人无限委屈地说道,同时调整着手上的力道,俯身问道:“这样如何?不会太痛吧?”
荣甜顺势靠在他的怀中,一脸歉意:“对不起嘛,我的脑子只有松子那么大,想着公司的事情,就忘了你……”
宠天戈让她靠着,失笑道:“比松子还是略大一些的,核桃仁那么大吧。”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她握着他的手,让他停下来。
“怎么样,宠先生,拨冗来听我们这种小公司的季度总结会,一定很无聊吧?你心里肯定在想,这么小的数额,十几个人吵来吵去,早知道不如去打一杆。”
她边说边做了个挥杆的动作。
临出门的时候,有人约他去打高尔夫,他对着手机一脸自豪地拒绝:“不行呢,今天给太太当司机,走不开,下次再约吧。”
宠天戈假装思考了一下,拉长声音:“是有一点儿吧……其实我主要是在看你,没注意听你们说了什么。”
荣甜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捶了他一把。
两人乘电梯下楼,去隔壁的一家知名餐厅吃午餐。
她有些不解:“不是回酒店吗?”
他笑笑,并不解释。
很快,荣甜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家餐厅似乎是许多中海本土大佬们的午餐圣地,他们打完球就会来这边吃午饭,聊天,喝茶。总之,一眼望去,都是一些常年出现在财经新闻和杂志上的熟悉面孔。
宠天戈的手臂上还搭着她的外套,替她殷勤地拉开了椅子。
荣甜还没坐稳,那边就来了好几个人主动来打招呼。
她只好欠身,和宠天戈一起向他们问好,毕竟,这群人都是一些稍微上了年纪的商人,还是要客气一些。
“宠先生来吃饭吗?”
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虽然是笑着向宠天戈问道,可却眯着眼角去偷看他身边的荣甜。
“原来是赵叔叔,好久不见。是啊,刚陪她去公司开了会,饿了,就来吃饭。离得近,吃完再回去工作,时间也来得及。”
宠天戈也不遮掩,还回身指了指不远处那栋写字楼。
“哦哦,是这样啊,荣小姐已经回公司了?”
男人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宠天戈话语里的意思,笑容里又添了一丝客气,这一次,他是问着荣甜的。
荣甜笑笑:“是啊,以后还要赵经理多指教。”
不等男人接口,宠天戈已经笑了:“叫赵叔叔,我的第一杆还是赵叔叔握着我的手打出去的呢。赵叔叔,改天我们去打球,你的小孙子一定要从小培养啊。”
男人受宠若惊,连声说好,看起来十分激动。
等他走后,宠天戈这才看向荣甜,向她眨眨眼:“你明天叫人去他的银行办理贷款,他一准把额度提到令你满意。”
她亦感到无奈:“你这么帮我,人家背后会不会说你?”
午饭间,陆续又过来了几个人打招呼,宠天戈也都一一应对。
他不免有些头痛:“早知道,满月宴上就多请一些人,也好过他们都不知道,跑来试探。我不高兴了,我不要等了,我们马上办婚礼,我迫不及待要昭告天下。”
说着,宠天戈又有些不悦地瞥了一眼荣甜的手指:“戒指也不肯戴。是嫌小?”
正在喝果汁的荣甜险些呛到,她急忙放下杯子,好笑地看着他。
那语气,活像是讨不到糖果的孩子。
“我怕人家拉我去剁手指啊。”
她无奈地摇头,又忍不住笑起来。
婚礼啊……她也期待,怎么会不期待,没有女人会不期待婚礼。
只是,一想到宠鸿卓的反应,再想到一团糟糕的公司,还有咄咄逼人的林行远,荣甜就觉得,她好像无法一一应付过来。
“不管,我们去逛街。”
他却来了兴致,招手埋单,然后把外套搭在肩上,拉着她就走。
一道道自动感应门在他们的面前打开,荣甜被带得几乎踉踉跄跄,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装,走不了太快,偏偏他又腿长人高,稍不留神,她便是一路小跑。
刚好,附近就有一家天宠广场。
宠天戈想逛街,商场几乎都要清场。
“干嘛清场?不许清场。”
他一瞪眼睛,吓得经理连连重复着:“不清,不清。”
两个人像是普通客人一样,走走停停,荣甜一开始本以为他在说笑,没想到是真的。既然来了,她也就跑去给宠靖珩看奶瓶,像个寻常母亲一样,和店员沟通着,把几个品牌的奶瓶逐一对比过,这才买了一个,再去看其他的……
一想到上一次,她就是在母婴店被樊瑞瑞带走的,宠天戈噙着笑意的脸不由得有几分紧绷。
两人的周围,其实是有好几个保镖的,只不过做得隐秘,连荣甜都没发现,她还以为和宠天戈出门,不需要再带上那些人,乐得自在。
结账的时候,荣甜刷了自己的卡。
宠天戈一不留神,被她抢了单,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吓得店员一阵嗫嚅:“对、对不起……”
荣甜笑着安抚道:“没事,你别搭理他,他脸色一向这么臭。”
走出店门,她主动挽上他的手,笑道:“昨晚还说让我包养,今天就忘了?小白脸,你的记性可不怎么样啊。”
他这才多云转晴似的,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捏捏她的脸。
忽然,宠天戈的脚步顿住,浑身紧绷,荣甜愣了一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是一家羊绒专柜,国际品牌,专做高级羊绒制品,最知名的便是男女羊绒服饰,又薄又软的一件,却能抵挡得了中海的冬天,保暖又随身,毫不臃肿。
一个老人在身边女子的搀扶下,刚刚走了进去。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荣甜也认得出来,那是宠鸿卓。至于他身边的女人,除了他的家庭保健医生,又会是谁呢。
“一个女人陪着一个男人买衣服,看来,她倒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女主人。”
宠天戈阴冷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冒着凉气似的。
察觉到他的怒意,荣甜勉强一笑,拉了拉他的手,劝道:“你爸爸的衣服平日里都是有专人负责的,我想,他也只是想体验一下逛街的乐趣吧。你不也是这样吗?就像现在。所以,你们才是父子啊,那么像……”
哪知道,她的话却好似触怒了他一样。
只见宠天戈一甩手,傲然道:“我怎么会和他像!我永远不会和他像!”
说完,他长腿一迈,已经朝着那家店大步走去。
荣甜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也马上跟过去,唯恐宠天戈在激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夫人的眼光可真好,这件藏青色的真的很衬先生的气质呢。而且是新品,今天如果一次性买两件,可是有九五折呢……不分男女,夫人也可以给自己挑一件啊……贵是贵了一些,可物超所值嘛……”
店内放着柔美的古筝曲子,和外面的嘈杂人声一分为二,隐隐传来了店员同样柔美的声音,似乎是在劝说着孔袖招,多买两件。
因为在外面,所以她也没有称呼宠鸿卓为“首长”,而是称呼他为“三哥”,因为他在家中排行第三。在孔袖招的老家,夫妻哪怕结婚多年,很多妻子也是叫丈夫哥的,她便像个小女孩一样,四下无人里,偷偷这么称呼他。
“三哥,颜色喜不喜欢啦?”
她在中海多年,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也会有一点点家乡口音,更显得年轻温婉。
原本,早上和儿子打过那一通电话的宠鸿卓是有些生气的,但出来逛了一圈,他似乎也好受多了,此刻心情不错,于是便也眯了眯眼睛,笑道:“你做主吧,你也挑一件喜欢的……”
话还没说完,门口便传来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想让她再生个儿子,也是做得到的。不如,你们再一起努努力?”
这声音来得突然,别说正在游说的店员,就连宠鸿卓和孔袖招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宠天戈站在店门口,就像是一尊门神似的,堵在那里。
原本店里还有两位客人,大概是想要试一下衣服,一见到气氛不对,转头就走。
孔袖招的手上还拿着那件新品羊绒衫,正在宠鸿卓的身上比着,一见到宠天戈,她好像有些心虚似的,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微垂着头,脸上之前的柔顺表情,渐渐消失不见。
店员从惊愕到了然,也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
“先生,有什么能帮到您的?这边是新品,你是想看衣服,还是围巾……”
店长见苗头不对,急忙含笑迎上,准备先将宠天戈引到一旁。
“滚。”
宠天戈懒得理会,缓慢地吐出了一个字。
店长脸上的笑顿时凝固住了,她不约而同地和身边的几个店员向后退了几步,转瞬之间,便让出了一大片的空间。
宠鸿卓终于反应了过来,老脸上闪过些许的不自然,但他还是勉强挺直了腰板,上下打量着宠天戈,冷漠地问道:“你有出息了,居然开始跟踪我了!”
宠天戈满面不屑,嗤笑出声:“跟踪你?你觉得可能吗?这是我的商场,你既然来了,就要做好被人看到的准备。就算我今天不在这里,也会有人把情况报告给我。”
他没有撒谎,这种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上赶着来找宠天戈汇报。
被反问得有些难堪,宠鸿卓咳嗽了一声,冷冷道:“是啊,你能耐了,这么大的商场,你都有几十家了。”
宠天戈纠正他:“是一百多家。”
宠鸿卓又是一怔。
眼看着他们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旁的孔袖招再也受不了了,她轻轻放下手上的羊绒衫,小声说道:“都是我不好,本以为出来散散心,会对身体好一些。走吧,不早了,该回去吃药了。”
她尽可能地想要息事宁人,于是伸手去挽着宠鸿卓的手臂。
宠鸿卓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既不和她走,也不挣扎,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一路追过来的荣甜不敢上前,只敢在门口站着,但是店里面的对话,她是一个字不落,都能听到耳朵里的。她想,这种情况下,只要宠天戈不说话,一侧身,让他们两个人走了,事情也就完事了。
可是,宠天戈一动不动,依旧挡在门口。
她感到事情要糟糕,因为,荣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握得十分紧,好像正在和某种强烈的情绪抗争着。
终于,宠天戈松开了手,但也随之开口:“我妈说,她自从嫁给你之后,就没和你一起逛过街。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流行过一种红裙子,满大街的女孩都穿。她想让你陪她去买,看她亲自试一试,你不肯。她一直到死,也没穿过一件你亲自陪她去买的衣服。你不觉得惭愧吗?”
他并没有刻意地提高音量,但那克制着的,还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足以令所有人心惊肉跳。
尤其是,那一句“你不觉得惭愧吗”更是重重地敲打在宠鸿卓的心头。
他颤抖了一下,假如不是被孔袖招搀扶着,可能会摔倒也说不定。
“我……”
不等宠鸿卓开口,宠天戈已经将目光转向了他身边的女人:“我原本觉得,我可以容忍你,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一直在想,在我母亲缠绵病榻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的父亲竟然能够做到从不去看她。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工作吗?会不会是有人缠着他,让他魂销骨酥,一步也走不开?”
被问得瑟缩了一下,孔袖招保养得宜的脸上,明显变得惨白。
她想否认,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否认。
那段时间里,的确是她最得宠,而且因为年轻,难免心高气盛,赌一口气,也赌一张面子。不过,她也知道,宠鸿卓从来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他知道在什么样的场合下,找什么样的女人去配合,而自己身为他的私人医生,总会是一份特别的存在。
直到……
她其实还是输了,输给了他的妻子……
“你住口!你没有资格去质问我的决定!”
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宠鸿卓大吼一声,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虽然发红,但威严尚在。
“是啊,我没有。”
宠天戈忽然轻蔑地笑了。
“你早上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已经有答案了。你不是说,假如我执意要自作主张,就要联合大伯二伯四叔他们一起,收回我的继承人身份吗?我当时没回答,并不是因为我怕了你,而是我不想让你觉得生活太残酷。”
他忽然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旁的荣甜悚然一惊:收回?
她没有料到,宠鸿卓这一次怕是要认真了。
虽然宠天戈很少提及他的家族,但荣甜知道,他的伯父和叔叔们都是有儿子的。上一代,是宠鸿卓为优,而且追随父亲一路从政,最得宠爱。宠天戈的两个伯父都是从商,小叔在部队。可以说,四个儿子,军政商齐开花,这也是宠家一跃为六大家族之首的主要原因。
到了这一代,情况有些不一样了,变成宠天戈从商,他的堂兄弟们则是从政从军,和父辈们刚好扭了过来。
所以,与其说是他继承了家中的生意,倒不如说是,他继承了家族的生意,主要是两个伯伯在经济上给予了宠天戈很大的支撑。
于是,宠鸿卓便拿自己的两个哥哥,来要挟他。
“大伯二伯当初借给我的钱,我早在十年前就还完了,附加利息。他们和几个堂哥堂弟都持有天宠的干股,坐收红利。假如我完蛋了,天宠也就完蛋了,天宠的股东们也就完蛋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接受你的联合,把我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
好多事情,他从不说,但不意味着他没有做。
宠鸿卓的身体颤抖起来,他自年少开始,便对做生意毫无兴趣,倒是更喜欢官场上的博弈,就像是下棋一样,一步步走,一个个吞。
可他没想到,如今一把年纪,自己竟然被亲生儿子给一口吞掉了。
权力终究有被收回的一天,而财富却能生生不息。宠鸿卓原本认定,权高于钱,可他却忘了,他的权不是与生俱来的,而他儿子的钱,却是靠自己的双手赚的。
“你的翅膀硬了,你有本事,你长能耐了……呵呵,既然敢跟你老子这么说话了……好啊,好!”
宠鸿卓大笑着,一连说了好几声“好”,然后咳出一口血来。
再也顾不得其他,孔袖招急忙掏出手机,按下了个号码,只说了一句:“快来。”
几乎是同时,外面便冲进来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把宠鸿卓给抬走,从紧急通道匆匆离开,并未惊动太多的人。
他出门,永远都是带着人,就像是宠天戈一样。
本以为孔袖招也会走,哪知道,她拢了拢头发,挺直脊背,看向宠天戈:“能聊聊吗?”
他的唇动了动,并没有拒绝。
商场一楼的咖啡馆,原本多的是人,不过,在宠天戈进去以后不久,很快,里面的客人便纷纷走出,门口也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荣甜很识趣地坐在咖啡馆外面的一张桌旁,没有跟进去。
但她还是能够透过玻璃,看见他们两个人的侧脸。
服务生走过来,说了好几句,宠天戈都是无动于衷,最后,还是孔袖招自作主张:“两杯拿铁,谢谢。”
她环视一圈,似乎在感慨:“现在的咖啡馆比起十几年前,环境更好了。还记得第一次和你母亲见面,也是在一个小咖啡馆里。我很紧张,换了好几件衣服,最后穿上一件从国外买回来的小洋装,又戴了帽子和丝巾,把自己打扮得像个芭比娃娃。结果,一见到她……”
孔袖招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她想说,此后这么多年,自己也没有再见到一个能把真丝衬衫穿得那么漂亮的女人。
“我还记得,那是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袖子上绣了暗纹,那么老气的颜色,却把她衬得那么年轻,下颌都是尖的,一张脸好像白得透明。”
说完,服务生端来了两杯咖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微眯眼,眼角处已经出现了细细碎碎的无数道小细纹。
宠天戈终于压抑地问道:“我妈见过你?”
那件墨绿色衬衫,他自然也是记得的。
孔袖招不答,却换了话题:“别再和你爸爸作对了,他的日子不多了,可能还有三个月?我们都瞒着他,骗他是肺病,其实是肺癌。”
他蓦地睁大了眼睛,又飞快地眯起来,瞳孔急遽收缩,似乎在判断着她是否在撒谎。
“我何必骗你?我做了一辈子医生,虽然医术不精,可医德还是在的,尤其是关于他的身体,我其实比谁都上心。对他上心,也是对我自己上心,不是吗?”
她放下咖啡杯,眼神飘向远处。
就像是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领导一遍遍地叮嘱自己,小孔啊,千万好好照顾首长。首长好了,你才好。记住了吗?
宠天戈从来没有想过,宠鸿卓竟然已经是癌症晚期,日子不多。
爷爷去世以后,他很少回家,宠鸿卓也是最近几年才退下来的,父子二人经常是一年也见不上一次。记忆里,父亲一直高大而严厉,骂人的时候,永远中气十足。
他想不到,有一天,他竟然也会老成这个样子,甚至连和自己吵架都提不起力气来。
“你们都瞒着他?他自己不知道吗?”
宠天戈伸手去端咖啡,只是手有些颤抖,抓不起来似的。
“还是不知道为好。人老了,胆子也变小了,别看是叱咤一生,其实也惧怕生老病死。他现在很像个孩子,闹着吃,闹着玩,偏偏家里静得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我知道你不信,今天出来逛街,并不是我的主意……”
孔袖招垂下眼睛,形状美好的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嫉妒的神色。
她继续喃喃道:“天快亮的时候,他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对我说,囡囡,我们去买裙子,天暖和了,街上的女孩都穿裙子呢……”
“嘭!”
宠天戈一不小心,将手边的咖啡杯撞翻,咖啡流了一桌。
无人敢靠近,服务生站在远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没忘了宠天戈的吩咐,说不许过来。
他知道,父亲是已经糊涂了,还以为他的母亲活着,而且是年轻的时候。
“我也老了,说东忘西的,我见过你妈妈,是她主动找的我,说想见见我。我去见了她,那天她和我说了很多很多,告诉我穿什么样的衣服最好看,要把头发弄成什么样子的,还有怎么对人笑。我半信半疑,却忍不住照着她的话去做。没多久,首长果然约我去看电影,看了电影,又吃饭,然后……”
尽管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说起这些的时候,孔袖招依旧止不住脸颊微红。
大概是她的那抹羞怯激怒了宠天戈,他倏地站起来,怒不可遏:“你撒谎!她为什么要教给你那些?难道,她是主动把自己的丈夫送给你吗?”
洒了的咖啡顺着桌角,滴滴答答落下来,有一些甚至流到了他的裤子上,打湿了一角。
一直守在门口的荣甜看见这一幕,不禁也紧张了起来。
她不知道孔袖招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宠天戈此刻愤怒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她不敢贸然闯进去。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可我知道,她是让我模仿她……也许你爸爸一直在我的身上找她的影子……所以我其实嫉妒她,不希望你爸爸去看她……可我没想到,她居然就……”
终于,孔袖招也捂着脸,呜咽地哭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对人说起这些话,这是她此生最大的羞耻。
她也曾那么骄傲,渴望着属于自己的爱情,想不到,这一生,她到底是一个演员,演着别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演到现在,她分明已经忘记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只是她每次一想起,便能想起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自己盛装打扮,前去赴约,可笑得像个累赘的洋娃娃。
“你这么年轻,不要扑粉,头发两边编两个细细的辫子,其余的放下来,露出额头,笑一笑,就很美……”
那个女人语声轻柔,彷佛还在耳畔。
宠天戈已经转身,好像根本没有留意到,裤子上满是咖啡污渍。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他的病,我会找人去再做一次检查,别让我知道你在撒谎,不然,你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要是他真的快死了,你要好好陪他。毕竟,他现在,也只有你了……”
说完,宠天戈大步离开,直接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荣甜一直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她虽然一肚子的疑惑,可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看见,宠天戈的眼角有些泛红。
他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走得更快了。
她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冷不防,被他用力地抱在怀中,抱得那么紧。
“有人看……”
荣甜惴惴不安地小声提醒着,这里毕竟还是商场,来来往往,每一楼层里都是人。
“永远,永远都别把我推给别人……假如有一天,你发现你不爱我了,一定要告诉我,我放你走,但你永远别把我推给别人……我受不了……”
哽咽的声音传来,荣甜愣住,发现自己的脸颊上凉凉的,湿湿的。
不是她的眼泪,她没有哭。
是他的……
她迟疑了一秒钟,依旧什么都没问,只是抬起双臂,用力环住他的身体,用力得好像也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周围有人,有很多人,似乎都在朝这边望过来。
可是,不管了。
他们想看就看吧,想指指点点就指指点点吧,她不想再去顾虑那么多,只想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地久天长。
*****
第二天一早,宠天戈一走进自己办公室所在的那一层楼,就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路上偶尔会见到秘书部的职员,victoria的手下大多是年轻貌美的佳人,见到他,她们全都是一脸粉红:“宠先生早!”
极其个别的,还会大着胆子,在后面补充一句:“宠先生,你真是太帅了!”
推开门,victoria早就等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亦是有几分揶揄:“情圣来上班了?早啊,早饭一定和老婆一起吃过了吧?所以我没给你准备。”
宠天戈终于有机会问出心头的疑惑:“今天都怎么了?”
他还不知道,他在商场内的举动,令集团内的公关团队,又是一夜未睡。
“怎么了?我打赌,半小时之内,李若兮会跑来问你加薪!”
victoria看了一眼时间,开始倒计时。
没用半小时,五分钟以后,带着两只黑眼圈的李若兮便一脸幽怨地走进来,一夜未睡,她踩着高跟鞋,脚步都有些虚浮,再加上脸色发白,活像只女鬼。
“宠先生,你谈恋爱的时候,能不能也给我们公关部一点点活路?你陪着太太去买奶瓶和尿布,还在人流密集的共享大厅又搂又抱,眼角泛湿,已经被媒体评为‘最虐单身狗的十大举动’之首了!”
李若兮有气无力地说道。
昨天回家之后,他就跑去和宠靖瑄打游戏去了,一直打到天黑,吃过晚饭就睡了,根本没有上网,连手机都关掉了。
所以,对于她的话,宠天戈不是很明白。
“给我看看?”
他一边开机,一边说道。
“您当我们公关部是吃屎长大的吗?能撤的自然都撤了,剩下的也没什么了。我代表公关部全体同仁,前来申请,涨工资!”
李若兮一脸悲壮,她甚至怀疑,她的老板比最不省心的艺人还要能吸引八卦狗仔的关注。
“最近和星汉的合作正酣,记者们的关注度自然要比平时高一些。李经理,你辛苦了。”
victoria笑着说道,她自然知道,和媒体打交道有多么耗神,一句话说不清楚,就可能捅出大篓子来。
宠天戈瞥了几眼网上残余的寥寥报道,兀自笑起来。
“涨工资再说,给你们开个庆功宴还是可以的。去吧,好好吃一顿,开几瓶好酒,都算我的。”
他很大方地说道。
李若兮点点头:“谢谢老板!”
说完,她又问道:“那个,宠先生,你的结婚请柬到时候能不能多给我几张?据说外面已经炒到八万八一张了,我卖出去,就能换辆好一点的车!”
victoria已经笑得快要背过气去。
宠天戈揉着额角,十分无奈,挥挥手:“都出去,都出去。”
等到办公室重归安静,他的心情却忽然又一次变得沉重……
昨天……
听说宠鸿卓时日无多,宠天戈的确是意料不到,再加上孔袖招所说的那些话,彻底将他的心理防线击垮,才令他再也不顾一切,当众抱住荣甜,尽情宣泄着情绪。
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时间,知道是谁打来的。
慢慢地接起来:“喂?”
“宠先生,医生看过了,的确是癌症……已经是晚期了……如果治疗的话,也没什么好办法……嗯,是啊……假如好好休养的话,一年半载还是有希望的……”
他抱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挂断了电话。
孔袖招没撒谎。
或许,宠鸿卓也察觉到了什么,再强大的人面对死神,也会生出一股渺小感。
所以,他才会急不可耐地想要最后一次干涉儿子的人生,为他的婚事保驾护航,就像是多年前,他的父亲那样,逼他和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
他爱他的妻子,却不能接受他们的婚姻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于是,他用他的不甘心来折磨着彼此,一直到耗尽那本就脆弱的爱情。
他故意用不同的女人来激怒她,来获得她的关注,哪怕只是她的醋意。
而她只当他早已厌倦了这段婚姻,想要离开她,于是,自尊心更强的她主动搬出他们的家,一个人独居,甚至不惜亲手调|教他身边的女人,让她们学会如何取悦他。
烟雾袅袅中,宠天戈闭上眼睛,陷入无尽的烦恼之中。
午饭是荣甜主动约的宠天戈,她不想再像上一次那样,半杯果汁还没喝完,就有三拨人过来打招呼。于是,她专门挑了一家很小资的私家餐厅,环境优雅,位置隐蔽。
他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那个很不起眼的门牌号,再三核对,这才走进去。
她已经先到了,因为热,所以脱掉了外套,露出高领泡泡袖的衬衫,坐在柔和的灯光下,侧脸线条极其美丽。
宠天戈站在稍远的地方,欣赏了片刻,这才走过去。
至于荣甜今天为什么要穿高领衫,自然是拜他昨晚的“辛勤耕耘”所赐,临出门的时候,她还抱怨了好几次,说这么好的天气,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别人一定会浮想联翩。
那语气,至今想来,仍令他感到好笑。
“你穿高领衫很漂亮。”
他故意逗她,果然,荣甜的脸上已经露出又气又窘的表情。
“好了,我下回注意。一定注意!”
不敢玩过界,宠天戈适可而止,他急忙伸手,在额头旁边比了一下,表示自己不会再这么过分了,让她尴尬。
荣甜这才横了他一眼,喝了一口果汁。
趁着宠天戈看菜单的时候,她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昨天那个赵经理,一听我要贷款,真的没有犹豫哎……我本以为还要递交什么什么证明,哪知道,现在银行都这么好说话吗……今天一上午,成果斐然,我走了三家银行,家家都给了我好消息……唔……”
浅浅地勾起嘴角,他又翻过一页,笑道:“还要什么证明?我就是证明。就算你还不起,我也还得起啊。哈哈。”
看起来,宠天戈早已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荣甜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双手捧脸:“假如我说,我又高兴,又不高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啊?可是我现在的心情就是很复杂啊,感觉我好像在靠着你,谋取非法利益似的……”
他抬头,笑意加深:“你不靠着我,你靠着谁?这有什么矫情的,没事,我知道你们女人偶尔会有那么几天,看着天空都想哭。”
她捏了捏宠天戈的鼻梁,狞笑着:“呦,真懂女人啊……”
他马上伸手去保护自己的鼻子,连声讨饶。
吃了午饭,两人都没有急着离开,直觉里,荣甜感到宠天戈有话要对自己说,而且不适合在家里说。于是,她又要了一壶红茶,打算在这里和他多坐一会儿。
大吉岭的红茶,香得不可思议,袅袅香气之中,连人的五官都会跟着朦胧起来,犹如水墨画一样,既精致温婉,又缥缈出尘。
“我叫人查过了,我爸他……癌症晚期。他自己还不知道,大家都瞒着他,医生也说,不建议再去过度治疗,就单纯静养,可能还能有个一年半载。”
这消息太令人震惊了,荣甜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不喜欢那个老头,觉得对方太过跋扈,高高在上,不可亲,但他毕竟是自己心爱男人的亲生父亲。于情于理,于私于公,荣甜都不可能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
总归是……一件难过的事情。
“孔医生和你说的?昨天,你们在咖啡馆里说的?”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宠天戈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很冰凉,和往日的温暖干燥迥然不同。
遇到这种事,他也会慌,也会无助。
那一刹那,荣甜竟然产生了自己想要保护这个男人的念头。
尽管他一贯强硬,素来强大。
他看着她关切的双眼,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想过,他竟然也会有倒下的一天。他是军人,十几岁就在部队,刀枪剑雨,什么没见识过?从前,我甚至觉得,他不会老也不会死,一直到我很久没回家,有一次一回家,看见他的头发也白了,腰也有些弯了。那一刹那,我才意识到,他也老了……”
宠天戈的声音不禁带了一丝哽咽,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荣甜握着他的手,并不打断。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虽然我不是他满意的儿媳人选,但我会努力让他喜欢的。我们结婚吧,也许家里有喜事,他也会很开心。”
足足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消化了她的话,宠天戈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复杂,眼角嘴角的肌肉都有些控制不了似的,他颤声道:“这……这种话不是应该我来说嘛?”
荣甜笑起来:“无所谓啦,我偶尔也会反攻你的。”
比如昨晚,她被他折磨得不行,怎么软软地求他,他都不肯给她一个痛快。于是,荣甜把心一横,索性直接把他扑倒,自己扶着他的肩,直接滑进去。宠天戈没想到她居然会来这一手,当即被她彻底占领,只能被她按在身下,跟着她的节奏上下起伏。
听出她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竟然有一点点面红耳赤。
“你下午有事吗?我们去买戒指。”
荣甜俨然享受极了这种决定一切的感觉,直接问道。
宠天戈脸上的红晕不褪,他忽然嗫嚅起来:“那个……结婚戒指……我其实……那个……我有……”
他支吾半天,也没有把话说清楚,神色倒是像个小媳妇。
荣甜叩叩桌面,眉毛一挑:“嗯?你怎么结结巴巴的?做了什么亏心事?”
宠天戈立即把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不是不是!”
原来,他早就把结婚戒指准备好了,只不过,情况有些特殊,他害怕她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接受不了?”
荣甜一头雾水:“难道你是打算旧物利用,准备把逃婚那一次的结婚戒指给我重新用用?”
他晕倒。
为她无尽的想象力致以深深的崇敬之情。
最后,他还是带着她去了一家银行,打开了一个私人保险柜。
偌大的保险柜里,只有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黑色的,很有质感。
荣甜看见,亲自把它取出来的时候,宠天戈的手是有些颤抖的。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对对戒。
她凑过去,对着光反复看了几遍,有些不确定:“是钻石吗?感觉不太像呢?”
宠天戈咧嘴一笑:“说出来你可不要害怕。是用某种方法,把骨头做成的一种晶石。”
荣甜吸了一口气,顿时明白过来:“人、人骨?”
他点头:“记得我从膝盖里取出来的那块骨头吗?我留下来了,然后送到国外,让人提炼成了一种晶石,又拜托吴城隽找了设计师,帮我设计了这对戒指。不过,我担心你会害怕,一直不敢拿出来……”
越说声音越低,似乎是怕她会感到不适。
毕竟,用人骨做的戒指,是挺吓人的。
“太、太不可思议了!从骨头到晶石……天呐……”
荣甜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来了那枚男戒,直接给宠天戈戴上,见他还站着不动,她娇嗔道:“还不赶快给我戴上?”
说罢,她已经伸出了手,等着他。
他这才拿起女戒,小心翼翼地给她也戴上。
指环正正好好,不大也不小,两个人都是,极其合适。
荣甜笑了笑,嘴角一扯,眼睛里却涌出了眼泪。
他们这一路太艰辛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兜了太多太多的圈子。直到现在,站在这里,亲眼看着他,亲手握着他,她才敢真的相信,自己是真的要嫁给他了。
“别哭。不行,完了,我也想哭。”
宠天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然后飞快地把头扭到一旁,生怕和她再对视几秒钟,自己也会哭出来,那就丢人了。
荣甜破涕为笑,搔了搔他的手背:“不许反悔啦,我这就去叫人帮我把证件取来,我担心有危险,一直让玖玖帮我收着呢。”
说完,她腾出手,给常玖玖打了个电话。
宠天戈也叫victoria把自己的证件送过来,他们先去民政局。
四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碰面,一见面,全都笑得合不拢嘴。
看着大厅里那么多人,victoria小声问道:“要不要我去找人……”
宠天戈摇头拒绝,扬了扬手里的排号单,笑道:“一辈子一次的大事,我可不想再用特权了,耐心排着吧,前面只有十几对了。”
她和常玖玖对视一眼,很识相地离开,留给小两口去单独甜蜜。
两个人整理了一下,去拍证件照,刚好都穿了白色的衣服,衬着喜庆的红底,愈发精神。
拍之前,荣甜面露遗憾,小声嘟囔道:“哎,哎,太草率了,早知道我一定做个头发,敷个面膜,换件衣服……”
话虽如此,摄影师一声令下,她立即笑得比谁都甜。
“咔嚓”一声,证件照完成。
终于轮到他们两个,坐下之后,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照例要询问一些问题,对面的男女十指紧握,笑得有些智障。
“什么?还要其他的材料?都回归快二十年了,怎么还要这么麻烦?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都没结婚,绝对没有,而且我们是自愿结婚的!那个,这种事我们当然没有经验啊……您就给我们登记一下吧……”
宠天戈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令工作人员感到一阵无语和好笑。
显然,他和荣甜都把结婚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人来了,就能领证。
无奈之下,宠天戈只好走出去打电话。
其实,常玖玖和victoria根本就没走远,民政局婚姻登记大厅外就是一家甜品店,两个人就坐在里面,一人点了一样,边吃边聊。
到底还是常玖玖沉不住气,不时地看看手表,眼睛里都是促狭的笑意。
对面的victoria也不时地看一眼手机,两个人好像不怀好意地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终于,放在手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victoria看了一眼来电人姓名,顿时兴高采烈地说道:“来了来了,你别出声!”
说罢,她接听,顺手还开了免提,常玖玖立即凑近一些,捂着嘴偷笑。
“怎么办啊?原来结个婚也这么麻烦?这里的工作人员说需要什么证明?证明单身?神经病吗?有不是单身的人跑这里来领结婚证吗?怎么办,那个证明必须要回香港开才行吗?帮我查一下,飞香港最早的航班在几点?”
宠天戈鲜少有这么急迫的语气,他一口气说完,发现victoria半天没有回答,不由得更着急了。
“那个,宠先生,我现在在开车啊。这条路全线禁停,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找个地方先停下来,再帮你查航班,行不行?”
victoria故意使坏,让他着急。
宠天戈一想到今天白来一趟,更郁闷了。
两个女人头挨头,捂着嘴笑个不停,还不敢发出声音,忍得十分辛苦。
“好吧,你注意安全。”
他似乎放弃了,准备挂掉电话。
“等一等!”
见状,victoria不敢再装下去,只好实话实说:“你别着急,我和玖玖其实还没走呢,至于你说的证明……她来之前就帮你弄好了……只不过,你不是说不用特权嘛,我们两个就……”
宠天戈顿时明白了,原来自己被人耍了!
“你们两个人,马上带着东西,给我过来!”
他又气又笑,挂了电话,走回原位,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还要尽量保持着微笑,对工作人员客客气气地说道:“麻烦您再等两分钟,材料和证明马上就送来,一定要帮我们办理这个登记手续啊,我们是真心实意要结婚的,绝对不反悔!”
坐在一旁的荣甜忍不住伸出手来,偷偷在桌下掐了他一把,疼得宠天戈立即龇牙咧嘴,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没听过谁去领证结婚,还当场反悔的,这个乌鸦嘴!
她横了他一眼,目光再一次落在二人的证件照上,照片上的男女,笑得幸福又傻气,每一次看见,荣甜都会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正想着,常玖玖和victoria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哎,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荣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好无奈地甩了甩头:“麻烦你们跑一趟了,不过我们今天可能领不了结婚证了,说是需要我的一个什么单身证明,我可能还得回……哎?”
她还没说完,常玖玖已经从手袋里掏出一沓材料,送到了工作人员的手上,口中还抱歉道:“对不起,让您久等了,这是荣小姐的相关材料,里面有在内地办理婚姻登记所需要的全部证明。”
各种戏剧化的情况,令工作人员难免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对男女。
他们两个人重新坐下来,填表,签字,回答几个问题,然后便拿到了两本深红色的结婚证。
一直到拿在手上,宠天戈还一脸的难以置信,梦游一般地问道:“这就可以了?婚检呢,宣誓呢,还有放结婚进行曲,往头上撒花瓣呢……”
工作人员指了指隔壁:“婚检现在是自愿进行,你可以去所在社区咨询,都是免费的。至于你说的那些特色项目,都是收费的,就在旁边那屋里,根据个人意愿自主选择,门口有价目表,去看吧。”
一听这话,荣甜急忙把他拉走。
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我可不要,一边放婚礼进行曲,一边往我头上撒花瓣,真的好丑,看起来像耍猴。”
宠天戈一本正经地劝着她:“一辈子就一次,一定要去。就算是耍猴,也是耍俩猴,我陪你呢。”
说完,他顿了顿,虽然面露羞涩,但还是忍不住满脸向往地补充道:“再说,让花瓣从天而降,落在身上,听起来多浪漫啊……”
荣甜愕然,原来,她的丈夫的内心里其实一直住着一个小公主!
最终,她拗不过他,还是一样样照做了。
常玖玖和victoria有幸成为现场观众,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二人用手机全程录了下来,准备回去给朋友们看。
“你们发誓不会让它流出去……”
荣甜都快哭出来了,而身边的男人还一脸甜蜜又幸福地回味着漫天花瓣的景象。
“好,我们保证只给认识的朋友们看,绝对不会受到金钱诱惑,卖给媒体……”
两个朋友郑重其事地举手发誓,不等说完,她们就全都笑作一团。
话虽如此,天没黑的时候,关于宠天戈和荣甜已经在中海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而且传播速度飞快。
四个人都非常惊讶,问了一圈,确定谁也没说出去。
最后,查到了爆料源头,竟然是民政局的某个工作人员,因为平时就很喜欢上网看八卦,发现他们两个人今天竟然出现在自己的单位,立即发挥了八卦小能手的天赋,直接把这个消息免费报告给了网上的一个爆料王。
于是乎,消息一下子传出去。
宠天戈有些生气,准备让那个工作人员下岗,倒是荣甜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觉得这么做不太好,她的确做得不对,可也不至于丢了工作。一个刚工作的小女孩,也许压根没想太多。假如她真的有恶意,就会卖掉这个新闻了,而不是随便去爆料,一分钱的好处也没得到。再说,有人因为我们结婚的事情受到牵连,我总觉得不吉利。”
她的话,他自然是听的,直接放下了电话。
“哎,说你是善良呢,还是圣母呢?”
宠天戈无奈地扯了扯她的脸颊,被荣甜立即挥手推开,笑嘻嘻地回敬道:“你啊,还是去想想,怎么应对宠老先生,以及那些媒体吧!”
话音刚落,就像是要印证她的话一样,他的手机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是李若兮打来的,她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喜悲了,倒是抽抽噎噎的:“宠先生,宠太太,你们行行好,我们公关部正在聚餐,酒刚打开,还没喝,记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宠天戈拍了拍额头,忘了他们昨晚刚刚奋战一夜,好不容易以为把在商场当众拥抱的那条消息给压下去了,又得了他的旨意,出去吃一顿好的,没想到马上又被另一个更加劲爆的大新闻缠上——他居然结婚了!
幸好,女主角是同一个,大家也算是有了心理准备。
“算了,加薪吧,全部门加薪。”
他有些做贼心虚地说道。
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有些莽撞,有些张狂,做事情会随着心意,而不去太计较后果。他已经好多年好多年没有这样了,而在彻底爱上她之后,宠天戈又找回了当年的孩子气,任性和率性而为。
因为她,他成了王者,也成了弱者。
“食人俸禄,为人解忧。还没恭喜二位,百年好合,早生……”
李若兮急忙送上祝福。
宠天戈打断她:“百年好合就行了,早生贵子就先不用了!”
说完,他把手机递给荣甜,让她们两个女人去聊天,自己则是取了外套,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她接过手机,不禁有些惊讶:“你去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稍显悻悻:“去看看老头儿,我怕他会气死,还是亲自过去一趟比较放心。”
荣甜亲自送他出门,问他需不需要陪。
“你就别去了,在家和若兮好好聊一聊,她会教你一些应对记者的技巧,再和你商量一下关于发布声明的事情。”
宠天戈独自离开,荣甜也没有强求,马上和李若兮商量着接下来的对策。
原本,他们去领证,多少是凭着一股冲动。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虽然也不尽然,但对于这种人生大事,即便考虑良久,真正走出最关键的那一步,多多少少也是需要鼓足勇气,甚至是带着一点点豁出去的劲头的。他们两个人也不例外,虽然冷静下来之后,也不感到后悔,但总归是有些仓促。
为了不显得太被动,宠天戈和荣甜接受了公关团队的建议,用最短的时间内,拟了一份声明,让李若兮代为发布出去,算是先给了媒体一个交代,也正式承认了他们的婚姻关系。
声明一出,八成网友是支持的。
虽然也有一些质疑和嘲讽的声音,不过,毕竟是喜事一桩。说来有趣,平时再尖酸刻薄的网友,面对结婚和生子两件事,多少也是会嘴下留情的。
不过,那些对中海头号钻石王老五充满爱慕的女人们,则是碎了一地的芳心,再也黏不上了。因为,继多年前那次逃婚之后,宠天戈这一次是真的结婚了!
和李若兮商谈完了声明的细节,荣甜放下手机,屏幕黑下去,她无意间瞥见里面映出来的自己,连嘴角都是微微上扬着的。
这个时候,假如有人来问她,感觉怎么样。她一定会笑着说,原来,结婚的感觉嘛……还真的很不错呢。
一低头,看见无名指上的简洁指环,荣甜的笑容里更是多了一丝甜蜜的味道。
多少女人还在炫耀鸽子蛋,靠手上的几克拉来标榜男人对自己的爱,而她手上这一枚……说出去恐怕要吓坏不少胆小的女人吧。
正陷在自己的思考中,手机又响了。
荣甜原以为是李若兮弄好了声明,来让自己先看一遍,没想到,打来电话的竟然是苏清迟。
她应该是也看到了网上的八卦,一开口便是道喜。
“那个,你和段锐还好吧?”
小心翼翼地问道,荣甜可是还记得,宠靖珩满月宴上发生的那一场闹剧。
虽然当天晚上,苏清迟就主动打来了电话,向她又一次郑重道歉。不过,荣甜总觉得,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不会止于此那么简单。
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正是爱得炽烈的年纪,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
更不要说,段芙光的爱情已经埋藏了那么久,又有一股禁忌的味道,更容易令人飞蛾扑火。而且,段锐那天的态度已经狠狠地刺痛了她的骄傲和自尊,说不定,她真的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作为报复,这也很难说。
“我和他还好。但是,段芙光割腕了……不严重,你别害怕,她根本就不是真的想死,只是害怕她爸爸骂她,所以先下手为强……我看过了,那伤口就比切菜的时候割的口子大不了多少,根本就没流多少血,更不要说死人了!”
苏清迟抖落出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来。
她生怕荣甜会因为此事而烦心,连忙安慰着:“反正,你和宠天戈已经结婚了,你老公又不可能喜欢她,你就当她是路人甲,索性不管她。万一她闹得疯,自有段家的人去教训她,谁敢来得罪你?”
一边说着,苏清迟一边捂着嘴偷偷地笑:“真的,大家都知道,现在宁可去得罪宠天戈,也不能得罪你。小姑奶奶,你就安心等着婚礼吧,做个最美丽的新娘。”
两人又聊了几句,这才结束通话。
荣甜洗了个澡,刚出来,听见宠天戈进门的声音。
她实在说不上来心中的情绪,连睡衣都没换,直接围着浴巾就冲了下去,一头扎进他的怀中。
头顶传来他闷闷的浅笑:“这么急?等晚上……”
荣甜这才反应过来,她又羞又气地抬起头:“少胡说了!”
一双眼睛被浴室的热气熏染过,湿漉漉的,外加被热水冲洗过的肌肤格外娇嫩红润,看得宠天戈略有些浑身紧绷,莫名地感到一丝燥热。
他舍不得推开她,就抱着她直接上楼。
荣甜环抱着他的颈子,实在等不及,直接问道:“他没骂你吧?”
说罢,她细细地端详着宠天戈的一张脸,还用手捧着,左右看看他的眼睛里有没有哭过的痕迹。被他发现了意图,宠天戈轻轻打落那只小手,轻轻哼了一声:“干嘛?看我哭没哭?你以为我会被骂得哭鼻子吗?”
荣甜的心事被看穿,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一脸讨好地回答道:“不是不是,关心你嘛。”
沉默地把她丢进卧室的大床上,宠天戈取来一条干净毛巾,帮她擦拭着头发上残余的水珠,口中轻声回答道:“他没有骂我,而且还送了礼物给你,一会儿我拿给你。”
宠鸿卓的礼物?
不会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吧,直接让她自尽。
脑子里彷佛出来一幅画面:宠鸿卓满面冷酷,缓缓吐出来一句话:“你配不上我的儿子,要么拿钱滚,要么一枪打死你!”
荣甜蓦地打了个哆嗦,喃喃道:“什么礼物啊?我不想拿了支票走人啊……”
额头上忽然被弹了一下,她马上回神,立即瞪圆了眼睛,又恢复了生气:“打我干嘛?”
宠天戈无奈地看着她:“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还打了个冷颤?就这么信不过我吗?我都和你结婚了,难道还没有本事说服我的家里人,还能让他们有机会伤害你,羞辱你吗?”
她下意识地摇摇头。
“礼物就是,你上次去的那栋房子。”
荣甜立即张大了嘴,频频抽气,一双眼睛都要在宠天戈的脸上瞪出两个洞来了。
“我也很惊讶,那是宠家的大本营。现在,那房子给了你,就意味着以后要是我惹你不高兴,就要分分钟被你轰出家门,流落街头了!”
宠天戈脸上的笑意加深,故意放慢了语速。
一分钟以后,荣甜总算回神。
她撇嘴:“你流落街头?你的房子多得没处住,你自己还有那么多家高级酒店,骗谁啊……不过,房子送给我,你的那些叔叔伯伯们真的不会持反对意见吗?我、我毕竟只是你的妻子,我又不姓宠……”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无奈道:“你还不懂吗?我爸怕我欺负你,所以才使了这么一招。以后的五十年里,我哪怕只是为了留住宠家的祖业,也得好好对待你,以免你拿着它当嫁妆,便宜给别的男人!”
荣甜开始用力去掐他腰间的肉,口中大喊道:“原来你心存不轨……看我不掐死你……”
一场较量,最后又变成了一场彻骨的缠绵。
荣甜睡了一小觉,醒来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她摸了摸腿间,微肿,但干净温暖,很显然是有人帮她擦过了,她不禁感到一阵甜蜜。
收拾妥当,她下楼,发现宠天戈神采奕奕地在和宠靖瑄在一楼玩着。
“妈妈小懒猪,我好饿,可爸爸说一定要等你。”
小家伙丢开玩具,朝她跑来,大眼睛还委屈地瞟着墙上的挂钟。
荣甜大窘:“哎呀,害得瑄瑄饿肚子了,都是妈妈不好。”
宠靖瑄笑得像是一只小狐狸一样,他眯起眼睛,小声说道:“爸爸给我吃巧克力了。妈妈,你以后天天都晚一些再下来,让我天天吃巧克力吧……”
她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看来,这小家伙为了能吃一口零食,简直是想尽办法。
宠天戈为了他的身体考虑,命令禁止他吃任何不够健康的食物,类似糖果饮料这些,更是列在名单的头条。
吃饭的时候,荣甜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把苏清迟在电话里说的话,转述给了宠天戈。
听见是和段芙光有关的事情,他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帮她盛汤,盛得满满一碗,放在她的面前。
“趁热喝。”
“她不会变成第二个傅锦凉吧……”
“快喝。”
宠天戈才不管这些莺莺燕燕,她们爱死就去死,和他没关系。
荣甜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要惹他不高兴了,只好乖乖低下头喝汤。倒是一旁的宠靖瑄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见他们二人手指上多出来的指环,连声嚷着要做花童。
“我要去找个漂亮的小女孩和我一起拽着妈妈的婚纱。”
他一脸认真地说道,还不忘补充一句:“电视里都是这么样的。”
连宠天戈都被逗笑了:“小女孩?儿子,你的志向倒是不错,不过,我严重怀疑你老婆还在你丈母娘的肚子里,或者你未来的丈母娘还没把自己嫁出去呢。”
荣甜拧他一把,嗔怪道:“你和孩子说这些干嘛?”
“简若怀孕,我要和栾驰拉娃娃亲。”
宠天戈得意地说道,一想到二十年后,自己的儿子能拐走那个男人的女儿,气得栾驰跳脚,那画面简直太解恨了。
谁让栾驰总说他是个老男人,厚着脸皮吃嫩草?
哼,一报还一报!
“娃娃亲?天呐,都什么年代了,你别乱来!”
荣甜摸着额头,强忍着想要昏厥的冲动。
倒是宠靖瑄,一脸的置身事外,他显然已经把关于找个漂亮小女孩的话题自动结束了,专心攻占着桌上的那盘油焖大虾。
虽然说宠鸿卓并没有过分难为宠天戈,但是,父子二人还是在书房里密谈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包括孔袖招。
结果是,从书房里出来以后,宠鸿卓竟然发话,让人去办理房产赠予的手续,要将这栋上百年的宅子完全送给荣甜。
此外,他还要单独搬到西山别墅去住,说那边的空气清新,对身体好。
宠天戈知道,宠鸿卓是怕死在家里,不吉利。
他并没有把癌症晚期的事情告诉父亲,但是,他怀疑,宠鸿卓其实已经知道了。只不过,大家都不说,老爷子也就从善如流,装作不知道,配合身边的人,走完人生中这最后一段。
当晚,由天宠集团的发言人出面,对媒体召开了一场小型的发布会,正式宣布宠天戈和荣甜在中海登记结婚,婚礼将在不日后举办。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一身职业装的李若兮也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喜色,对于记者们所提的问题,也尽可能地逐一回答。
这可跟她以前的风格,大相径庭。
“啪!”
一个水晶烟灰缸从半空中飞来,重重地击打在液晶屏幕的正中央,一大片蛛网渐渐呈现出来,令人脸画面变得扭曲变形。
烟草的味道渐浓,房间里的窗帘还拉着,光线稍暗。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用修长的手指拨了拨面前的雪茄盒,正宗的古巴雪茄,倒背如流,也差不多了。
这本日记的出现,可以说将他好不容易才走向正轨的生活彻底打破。几个月以前,当他拿到这本日记的时候,他才知道,也许对他来说,“平静生活”永远都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遥远的梦。
日记是夜澜安所写的。
日记上的日期,是在他们恋爱之后,多年以前。
她做不到每天都写日记,有时候三五天写一篇,有时候个把月才写一篇,非常任性。但尽管这样,前前后后也足有几百篇,短则百来字,长则千余字。
也许每个人的内在自我和外在自我都是不一样的,夜澜安虽然骄纵任性,但在日记里,她却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女人,字里行间都能流露出与平时不太一样的敏感。
在这本日记里,从她的文字中,也能感知到她在各个阶段里所处的情绪。
夜澜安似乎早有预感,知道自己可能会没有善终,于是她将这本日记寄存在一个奇怪的店里。这个店是几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开的,叫“时光快递”,客人可以将任何可以保存的物品寄存在他们的店里,而他们则会按照客人的要求,在特定的时间,把该物品寄给特定的人,或者特定的地址。
很多情侣都会写下情书,约定在三年五载以后,寄给恋人,也算是小小的浪漫。
而夜澜安则是把自己的这本日记留在了那里,让店主寄往了喵色唇酒吧,收件人是林行远。
关于寄送的地址,她想了很久,她知道,也许几年以后,林行远就会卖掉他们结婚时买下的别墅。她左思右想,最后终于选中了那间酒吧。
喵色唇的生意一向很好,不出意外,林行远不会转手,另外,他在那里和他心爱的女人见过几次面,对他来说,那是个有着纪念意义的地方,夜澜安相信他不会随便丢掉。
果然,隔了那么久,这本日记还是辗转送到了林行远的手中。
一个字不落地全都看完,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一生,还曾被一个女人这样爱过。
也许,一个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个真爱自己的人。
而他何其有幸,有一个女人至死都爱着他。
虽然,这份爱因为嫉妒而变得畸形,患得患失,充满了罪恶和血腥。
也是在这本日记里,夜澜安写下了她是如何被傅锦凉抓住了把柄,一点点被这个女人逼着走入黑暗漩涡的全过程。
对傅锦凉来说,她的手上没有直接沾染过鲜血,因为有棋子为她身先士卒。
夜澜安就是这枚棋子。
她自己也承认,她确实有心魔,受了蛊惑。但她也承认,假如没有傅锦凉的一再诱导,也许她的下场不会那么凄惨——终生残废,腹部以下全部绞烂,永远以不人不鬼的形象在世上苟延残喘着。
将车窗全数摇下来,夜风灌进来,令林行远产生了一丝醍醐灌的这些是真情还是假意,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就足够令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你不用害怕,我总不能让我的儿子刚结婚就去离婚。再说……我的儿子也不听我的……”
最后一句话,倒是满满的无奈和寂寥。
荣甜实在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的确,宠天戈才不会听他的,更不可能和自己离婚。虽然以后的事情不好说,可她有信心去好好地经营自己的婚姻,及时发现问题,及时解决问题。
最重要的是,只要还爱,就不要推开对方。
“房子我不要。不过,要是您打算送我点儿其他的礼物,我倒是很乐意的,就是不知道您老人家愿不愿意?”
荣甜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
宠鸿卓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等反应过来,才意识到她还没说是什么礼物,自己答应得也太快了一些。谁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可他转念又一想,这栋房子不知道值多少钱了,她都不肯要,怎么可能兜着大圈子,再去要其他的东西呢?
“你要什么礼物?”
他皱眉问道,然后看见荣甜翘起嘴角,露出幸福的笑容:“我要的礼物就是,你一手牵着瑄瑄,一手抱着珩珩,来参加我和宠天戈的婚礼。”
宠鸿卓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不禁彻底愣在原地。
宠天戈来找他的时候,他几次话到嘴边,却不好意思主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在哪里举办,自己是否要出席。
老爷子倔强地等着儿子来邀请他,偏偏宠天戈压根就没有提起这件事,害得宠鸿卓连续几夜失眠,在床上长吁短叹。
没想到,儿媳竟然比儿子贴心,以这样的方式,主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我、我考虑考虑吧。”
宠鸿卓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在逞强,故意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也不戳破他,荣甜挑了挑眉头,笑着开口:“那好,一定要好好考虑,毕竟,您可是大家长,不出席的话,我们是要留下终身遗憾的。”
遗憾?会吗?
无言地在心头叹息一声,宠鸿卓不得不承认,他其实还是期盼着参加儿子的婚礼,尤其,是在自己时日不多的时候。
“你跟我过来。”
他忽然起身,叫上荣甜,让她跟自己去隔壁的房间。
穿过一条回廊,走了一段距离,宠鸿卓推开了一扇门。顿时,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显示出这是一间许久没有人住的房间。
荣甜打量了一下,从方位和朝向来说,这里应该是最好的房间。
果然,宠鸿卓走进去,拄着拐杖,他站在房间中央,左右环视了一圈,才轻声说道:“这是他妈妈的房间。当年她和我赌气,一怒之下搬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她走得匆忙,好多东西都没有带走,我让人给她送去,她也不肯要。”
说完,他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的首饰盒,递给荣甜。
“都是他妈妈生前的,你别嫌弃,就当是她给你的,你拿着吧。”
半空中,满是皱纹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荣甜迟疑了一秒钟,伸手接了过来。
她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首饰,不是特别贵重,但都很精巧别致,即便用现在的审美来看,也毫不过时。
“谢谢。”
荣甜发自内心地感激着。
“哎,好好的房子你不要,要这些小玩意儿,不值钱的。”
宠鸿卓摇了摇头,眼角依稀有泪光闪过。
从宠家离开,荣甜也说不上自己的心情如何,她知道,宠鸿卓或许依旧不喜欢自己,但他起码不会当面再说让宠天戈娶别的女人那种话了。而这大多是因为宠天戈已经单独找过他,和他说了什么,令他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
路上,她接到汪紫婷的电话,问她有没有空,想约她一起喝下午茶。
荣甜欣然应允,选了一家私密性不错的店,和她碰面。
“我好怕有记者,给你添麻烦。”
汪紫婷一坐下就来回张望着,很谨慎的样子,她因为多年来一直醉心工作,朋友并不多,如今却因为蒋斌而认识了宠天戈夫妇,好像迈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自然有些紧张。
“不会的,知道这里的人不多,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名人。”
荣甜笑着说道。
虽然和荣甜的见面次数不多,但汪紫婷却对她很有好感,可能是因为她并没有什么架子,比较好相处,和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从边境回到中海以后,汪紫婷整天泡在实验室里,除了领导就是同事,也没有太多的朋友,难免觉得有些孤独。她今天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打给荣甜,约她出来喝下午茶。
“我也不知道你忙不忙,就是特别想找个人聊一聊,所以我就……”
汪紫婷颇有些不安地说道,然后,两个人要了英式下午茶。
“我最喜欢司康饼。别人都是从下往上吃,我偏偏喜欢先从中间开始,幸好你不会嘲笑我。”
三层的点心瓷盘端上来以后,荣甜俏皮地向她眨了眨眼,率先拿起司康饼和茶刀,涂抹了果酱和奶油,满足地吃了一口,继续涂抹着,非常率性。
见状,汪紫婷一下子就不那么紧张了,她喝了一口茶,终于放松下来。
她拿出准备好的小礼物,送给荣甜,笑着说道:“恭喜你领证!先送一份小礼物,希望婚礼早一点举办,但愿我还能赶得上。不过,就算我去不了,人不到礼到。”
荣甜接过,有些错愕:“你要去哪儿?”
汪紫婷笑笑,催她打开看看。
她依言打开礼品袋,发现里面是一块茶饼。
“这块茶饼是我哥留下来的,这应该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了,以前他还开玩笑,说我将来要是混不下去,就把它卖了,也能吃穿不愁。幸好我现在有工作,养得活自己,就不用它来傍身了。”
汪紫婷解释道,说话间,她似乎又想起了早逝的哥哥,有些哽咽。
一听这话,荣甜急忙把茶饼放回去,她实在不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因为这已经不是能用价值来衡量的东西了。
“你别不要,真的,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懂茶文化。收着吧,我害怕受潮,喝了吧,我又品不出滋味儿。这几年,我为这块茶饼操碎了心,现在总算能够借花献佛。我听蒋斌说,宠先生是很爱喝茶的,好与不好,他一尝便知。”
汪紫婷连忙劝着,荣甜只好留下。
“这么好的东西,我也不让他随便喝,等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一起品尝。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里?”
她还是有些担心,因为,荣甜看得出来,汪紫婷明显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今天约她出来,应该也不只是送她礼物这么简单。
果然,稍一挣扎,汪紫婷还是对荣甜说了实话:“其实,我们单位最近有一个出国交流的机会,一共是十八个月,在德国。本来我的资历比较浅,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的,不过,我的几个同事里,有妻子怀孕走不开的,还有孩子太小离不了妈妈的,总之,选来选去,这名额好像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仔细听着她的话,荣甜微微点头,笑道:“那很好啊,公派学习,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呢。其实,很多单位还是论资排辈的,你有出国学习交流的经历,对你以后的晋升很有帮助。”
汪紫婷也是不停地点头,但很快,她就低下头,默默地用茶匙搅着面前的红茶,不再说话了。
看出她是真的有心事,荣甜也没有着急催问,只是无声地陪着她,不时地喝一口茶。
“他的情况虽然稳定住了,但其实也没有太大的进展……”
不知道过了多久,汪紫婷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荣甜暂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不由得好奇地问道:“什么?谁?”
两朵红云飞上了汪紫婷的脸颊,她本来就是个漂亮的女孩,只不过因为工作的缘故,不是穿军装就是穿白大褂,看起来有些单调朴素。但实际上,她的五官长得英气,气质也比普通女生更加飒爽,此刻乍一露出羞怯的表情,竟有些不同寻常的反差美。
作为过来人,荣甜想也不想地追问道:“你恋爱了?是谁?”
见她如此直接,而且一下子就猜到了,汪紫婷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假装喝茶,稳了稳狂跳的心,这才嗫嚅道:“也不是恋爱……就是……就是……比较谈得来吧……其实那个人你们都认识的,就是……是萧乾熙……”
荣甜一头雾水:“萧乾熙是谁?我认识吗?”
汪紫婷这才补充道:“就是红蜂……你们都认识的……”
闻言,荣甜“啊”一声,立即反应过来了——原来,小姑娘是因为帮助红蜂清除体内的毒品,和他产生了感情,现在正在纠结,要不要出国呢。
见她的脸上流露出促狭的笑容,汪紫婷更加不自在了,她左右扭了扭身体,很羞涩地求她不要说出去。
“我们没有恋爱啦……就是因为他每天都会来我这里,两个人又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就随便聊聊……结果,很巧的是,我们竟然有好多的共同话题。我一直都觉得我是个很沉闷的人,朋友也很少,兴趣爱好都很小众……哪知道,原来他和我喜欢的东西差不多,我们完全能聊到一起去,甚至我刚一说上句,他马上就能接出下句……”
虽然嘴上反复说自己没有恋爱,可汪紫婷的样子,看上去分明就是一个坠入爱河的甜蜜少女。
荣甜也笑得眉眼弯弯,鼓励道:“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真的很好啊,尤其你们的年龄、经历、工作之类的都很相配,如果能从朋友发展到情侣,那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吗?”
听她这么说,汪紫婷还是有些不相信似的,喃喃道:“真的可以吗?我、我没谈过恋爱……”
“你已经二十几岁了,是成年人了,你们两个人如果都是单身,为什么不能谈恋爱?难道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荣甜故意刺激她,果然,就看汪紫婷急忙摆手道:“没、没有!这一点我倒是很肯定的,他是做技术的,很宅很宅,他给我看过他的外卖记录,真的是一天都在家里吃外卖……”
说到这里,汪紫婷忍不住扑哧一笑,眼睛里都是神采:“宅男宅女谈恋爱,会不会就从各自宅在家,变成一起宅在家?”
重新拿起一块三明治,荣甜咬了一口,笑意更甚:“不仅如此,说不定以后还会生个小宅娃呢!”
终于听出来她在拿自己打趣,汪紫婷的脸红得愈发厉害了,她想了想,忽然又发起愁来:“可是,假如我真的要出国的话……差不多一两个月以后就会动身了,异地恋都不靠谱,更何况异国恋呢?而且,他是为军方工作的,就连出国旅行都很难,如果他没有办法飞去看我,我也没有办法回国,岂不是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一面……”
而这也就是令她这两天坐立不安的原因,她知道,虽然她和红蜂谁也没有对谁表白,但对彼此都有了情意。可假如她真的出国交流,那就是分隔两地,有时间差,有地域差,不是嘴上说说就能熬过去的。而且,他们之间刚认识不久,感情基础本就不牢固,经不起太多的考验。
“嗯,你的担心的确不是多余的。我不能为了鼓励你,就劝你说距离不是问题。相爱的两个人,自然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你出国那么久,的确是需要仔细考量的。”
荣甜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汪紫婷的手背上,继续柔声说道:“不过,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一定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其实跳出来看,你选择了进修,或者选择了爱情,都是有理由的,哪一种选择都是正确的,没有对错之分,就看现在的你最想要什么。”
虽然她对红蜂不了解,不过,既然能够得到汪紫婷的青睐,这个男人自然也是有优点的。
汪紫婷没有过恋爱经验,又一个人独自生活,自然会对不确定的未来充满犹豫,而这也是她豁出去,主动来找荣甜的主要原因。
“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勇敢的女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我想向你学习,从你的身上取经……”
她的脸红红的,却认真地说道。
“我啊?其实也不是勇敢,只是不想放弃自己想要的,于是只能坚持,咬牙坚持着。所幸,我坚持的男人也在坚持,没有辜负了我的坚持。于是,我的坚持就有了结果,没有白白浪费。不过,我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结果的坚持也是很多很多的,不是每一次坚持都会带来好的结果。”
荣甜托腮,笑了笑,如是说道。
汪紫婷听得十分认真,却像个小孩子一样说道:“你说的话,好像绕口令哦……不过,我好像懂了一点点……”
“懂了就好。总之,遇到喜欢的男人,还是要抓住,不要白白便宜了其他女人。”
荣甜狡黠一笑,拿起一块奶味饼干,轻轻塞进她的嘴里。
不过,她没有对汪紫婷说的是,每次一想起那个漂亮阴柔的男人,荣甜的心里总是会忍不住荡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那或许是她多年来建立起来的,一种对危险即将袭来的敏感知觉。
和汪紫婷分别以后,荣甜不敢再在外面瞎逛,自己现在托宠天戈的福,大小也是个名人了,她不想在婚礼举办之前横生枝节,于是匆匆回家。
虽然知道她的去向,可眼看着荣甜迟迟不回家,提前从公司回来的宠天戈还是坐立不安,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
她觉得十分好笑,情况好像调转过来了,别人家都是妻子眼巴巴地等着晚归的丈夫,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他们倒好,刚好是反过来。
最后一通电话,荣甜没有挂断,一直和他保持通话,然后快步进门,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抱住宠天戈的脖子,咯咯笑道:“你干什么打个不停嘛,我都说了,和紫婷去喝下午茶了。你这么紧张我,以后不如把我绑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好了!”
他一脸无奈,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笑容宠溺:“你当我没想过?太丢人了,还是算了吧。我不是不让你出去,只是那些记者这两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我怕你万一被他们逮到。”
说完,他松手,给她拿过水杯,里面事先倒了热水,此刻不凉不热,温度正好。
荣甜的确有些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女人见面,总要说个不停,就猜到你会渴。”
宠天戈双手抱胸,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十分得意地看着她。
她学着宠靖瑄的样子,在他的脸颊上“啾啾”两口,以示感激。
他瞄了一眼,见左右无人,索性加深了这个吻,等到荣甜被吻得气喘吁吁,眼神迷离的时候,宠天戈故意放开她,退后一步,笑道:“我喜欢你这样的报答方式。”
见他戛然而止,荣甜不禁有些郁闷,可又不好意思主动索欢。她只好磨了磨后槽牙,哼哼两声。
“哦,对了,我跟你说一个大秘密吧!来来,耳朵凑过来,仔细听好,然后千万别说出去!因为我已经答应紫婷了,这件事除了你,我谁也不会告诉的,就连蒋斌都不告诉!”
她画蛇添足地说了后面那句话,成功地令面前男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相当难看。
宠天戈忍了半天,还是隐忍失败,只听他愤然问道:“难道你还拿我和蒋斌比?我也太惨了吧,你都快和我结婚了,难道在你的心里,我的地位才比他只高了一点点?”
愣了愣,荣甜才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大笑起来。
“喂!你是宠天戈,你可是宠天戈啊!你能不能不要变成一个醋坛子!因为是关于紫婷谈恋爱的事情啊,蒋斌就像是她的亲哥哥一样,可她暂时不想告诉蒋斌,所以我答应她,一定不会让蒋斌知道,这和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挣扎着一口气说完,荣甜已经笑得捂着肚子,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宠天戈的脸色变了变,但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他还是没有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继续板着脸,他低咳两声,故作深沉,继续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神神秘秘的?”
荣甜好不容易才止住笑,用手揉了揉酸痛的两腮,嗔道:“都不听我说话,我刚才说了啊,紫婷谈恋爱了,对象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哪知道,他想了想,立即问道:“红蜂?”
荣甜的笑容彻底僵硬,她走上前,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宠天戈,口中惊叹道:“你不会是会读心术吧!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才刚知道这件事!”
他握住她来回挥舞的那只手,攥在掌心里,淡淡一笑。
“第一,你说她不想公开,说明这份感情还不稳定,应该是刚恋爱不久。第二,她的工作很忙,除了同事,平时几乎接触不到外面的人。第三,她连最信任的蒋斌都不想告诉,说明这个男朋友的身上可能会有一点点令人不满意的因素。三条一结合,除了目前正在接受治疗的红蜂,我也想不到别的男人。”
宠天戈不疾不徐地给出自己的分析,听得荣甜皱起眉头。
“你真讨厌,脑子里整天都在思考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他嘴角的笑涡更深了:“哦?原来你也承认,你是乱七八糟的啊?哈哈,你终于有最起码的觉悟了,还是很有进步的,小鬼。”
说罢,宠天戈一脸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荣甜反应过来,对这种拐着弯骂自己的情话真的是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气来,反而有些小甜蜜的感觉。她撇撇嘴,继续说下去:“好吧,你分析得很对,就是红蜂。不过呢,两个人都是慢热内敛的性格,还没有表白呢,紫婷说……”
她飞快地把汪紫婷的顾虑和宠天戈说了一遍,难得他对别人的恋情也有耐性,听得十分认真。
说完之后,荣甜拿起水杯,她又渴了。
他伸手夺下,去添了一些热水,这才让她喝。
“要是你必须出国一两年,我削尖了脑袋也要和你一起走,大不了什么都不要了,工作以后再找,总不至于饿死。”
荣甜虽然感动,却不得不苦笑:“毕竟你是自己做老板,红蜂是军方的人。他知道很多高级机密,万一受不住国外的诱惑,背叛祖国了怎么办!”
她只是开玩笑,却不料,宠天戈的眼神一沉。
虽然明知道荣甜也是在说笑,但不知为何,每次一想到红蜂,再联系到他的经历和背景,以及他被钟万美掳走的前因后果,宠天戈对这个男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心生一丝防备。
而且,他当初对他的领导只字不提,后来却主动找上了汪紫婷,难道仅仅是自己的身体撑不下去了,不得不说明一切吗?
还是,另有隐情?
“紫婷是个很单纯的女生,又是蒋斌好友的妹妹,更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既然她在感情上有困惑,如果她再来找你,你就多陪陪她,但千万不要给她太过具体的建议,以免她在冲动之下做出以后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沉吟片刻,宠天戈轻声说道。
荣甜挽住他的手臂,啧啧称奇:“不容易啊,想不到,你竟然也有这么良善的一面……”
他哭笑不得。
晚饭后,二人抓紧时间去书房讨论婚礼酒席的宾客名单,虽然有婚庆团队来策划筹备一切大小事宜,但由于他们的身份特殊,关系众多,在受邀客人名单这个大问题上,还是需要一对准新人亲力亲为,以免漏掉。
幸好,victoria已经做出来了一个大致的表格,照着框架,两个人查缺补漏即可。
宠天戈在逐一核对着人名,而荣甜则是在选着请柬的样式、喜糖的包装、餐桌花球的颜色、蛋糕的图案、迎宾区的装修风格等一系列无比细碎的内容。
“你不是最害怕麻烦,我还以为这些你都会丢给婚庆的人去头痛呢。”
眼看着她的选择困难症一次次发作,宠天戈故意逗着荣甜。
她从一大堆资料里探出头来,哀嚎道:“毕竟一辈子就一次嘛!我不想留遗憾,只能苦了自己……”
还没说完,荣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双眼:“喂,你不会逃婚上瘾了吧?事先说好,你要是敢不出现在婚礼上,我就敢,我就敢……”
她晃着一根手指,绞尽脑汁地想着,假如他逃婚,自己应该怎么办。
宠天戈走过去,顺势含住她的指尖,一脸色眯眯地看着荣甜,舌尖不停地在她的手指上吸吮舔舐,还打着圈儿。
这男人分明是在诱惑自己嘛。
他口齿不清地说道:“想试试书房吗……”
荣甜懵了,继而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脑子里稍一幻想,她顿时也有些气血上涌的感觉。
不过,天不遂人愿,就在两个人刚刚抱住彼此的时候,宠天戈的手机响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卫然打来的。
“宠天戈,我和唐漪在距离你家还有几百米的地方被你的人给拦下来了,你赶快让人放行!啧啧,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帝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要不要从军区调几个特种兵王来给你看后院啊?”
手机另一端,传来卫然又好气又好笑的声音。
宠天戈一挑眉头,压下|体内叫嚣着的欲望,也没好气地哼道:“拦着你的那几个就是!把手机给他们,我让他们放行。”
又说了两句,他这才挂了电话。
说话间,荣甜已经抓紧时间整理好了头发和衣服,二人对望一眼,全都笑了。
“别郁闷了,玖玖和我说过,现在想见唐漪一面特别难,她把所有的工作都取消了,为此,卫然的公司还赔了不少钱呢。”
看着宠天戈眼底流露出的不满,她主动安抚着,然后踮起脚尖,笑着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快调整一下表情,让人一看就知道我们刚才在做什么,会被笑话的!”
闻言,他只好摸摸脸,深吸几口气。
没几分钟,楼下就传来了车响,卫然的车子缓缓地开到别墅前,停了下来。
虽然是晚上,但久未露面的唐漪也做足了各种遮挡,帽子、眼镜、口罩、围巾等一应俱全,几乎把全身挡了个严严实实。
把车稳稳地停好,卫然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副驾驶这边,为唐漪拉开车门。
她犹豫着,用手拉了拉缠在颈间的围巾,将下巴埋进围巾里,不肯下车。
卫然也不催她,只是柔声安抚道:“别怕,这里是宠天戈的地盘,你想想看,谁敢在他的地盘上闹事?刚才那么多人拦着我们呢,绝对不会有事。乖,先下车。”
听他这么一说,唐漪才踏出车门,紧紧地拉着卫然的手。
宠天戈和荣甜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四人一见面,相互稍一点头,便飞快地走进别墅,没有在外面多做耽搁。
荣甜已经让家里的保姆准备好了茶水和水果,摆了一茶几,她招呼着唐漪,让她挨着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既不怠慢,也不过分亲热。
听常玖玖说,唐漪因为在婚礼上受了很大的刺激,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
所以,荣甜也小心翼翼,尽量不去触碰唐漪心中的伤口。
只不过,她没想到,自己这边刚一派人去联系他们夫妇二人,卫然就给出了反应,直接带着妻子上门了,十分迅速。
“不好意思,主要是考虑到狗仔,这里毕竟安全一些,不会被偷|拍。”
落座以后,卫然主动解释着。他也知道,贸然上门是很没有礼貌的举动,可除此之外,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借着这个机会,他才能说服唐漪出门。她一个人憋在家里这么多天,连一口新鲜空气都没呼吸过,都快要闷出病来了。
“没关系,我早就想约你们夫妻两个人过来坐坐,只是苦于没有找到合适的就会。择日不如撞日,这不是就来了吗?”
宠天戈微微一笑,主动帮大家斟满茶水。
他用余光看见,唐漪的脸色不是很好,一张小脸尖尖的,瘦得都有些脱相了。虽然女艺人大都很瘦,但这种病态一般的美,普通人恐怕还真的接受不了,毫无血色的脸,鸡爪一样的手,毕竟和“美丽”两个字还是沾不上边的。
“荣小姐,听说,你想和唐漪聊一聊工作上的事情,是吗?”
卫然也没有多做寒暄,喝了几口茶,便直奔主题。
闻言,荣甜自然也不会拐弯抹角,她捧着茶杯,认真地开口说道:“唐小姐在我的公司建立之初,就以一个非常优惠的价格做了代言人,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我也不说太多客气话,实不相瞒,荣氏那边出现了一些危机,而我的分公司其实和总公司的联系有限,我想尽快脱离出来,好在账目一直是独立的,我能做主。所以,我想和唐小姐谈一谈,关于做我公司长期形象代言的事情。”
等她说完这些话,不只是卫然,就连唐漪本人都愣住了。
从进门以后,唐漪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脸上的表情亦有些防备。
“抱歉,我已经终止全部工作了。”
安静了片刻,唐漪低声拒绝道。
荣甜其实早就猜到了她会谢绝邀约,因为她的状态看起来的确十分不好,不只是身体上,还有精神上,整个人体内的精气神儿好像都被抽走了一样,非常萎靡。
“我知道,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不过,你也别急着马上拒绝我,毕竟这是一件大事,真的操作起来也需要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里,你也可以再考虑,调整心情,我会等着你的好消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
说罢,荣甜轻轻伸出手,覆盖在唐漪的手背上,握住了她的手。
唐漪微微一顿,眼睛里闪过一抹光彩。
这段时间里,因为那桩丑闻,卫然的公司损失惨重,不只是赔了许多违约金,而且就连其他艺人的通告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不少栏目组忽然打来电话,说某某某艺人原定的某某某节目不能上了,有机会再合作。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以后也不可能有机会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新晋艺人都对公司一姐表示不满,认为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但曝光率却一下子降低了很多。
一开始,大家也只是私下里抱怨着,但随着情况并没有好转,外加其他公司的艺人节节攀升,他们的情绪愈发激动,甚至有艺人在周一的公司例会上直接表达了自己想要解约的想法。
有人牵头,其他人也难免跟着蠢蠢欲动。
就在卫然准备和公司的其他高层一起商量出应对之策的时候,一个重磅消息传来:公司的元老级资深经纪人曾永宁宣布跳槽,而且,他手下的若干艺人也纷纷表示,会跟随自己的伯乐,一起前往新的公司。
而这个所谓的新公司,不是别的,正是由傅老三和傅锦凉一起投资的华采娱乐。
对方开出来的条件十分诱人,而且愿意承担这些艺人的解约费。
虽然还有大部分艺人持观望态度,不过,曾永宁在圈内的名气和地位都太引人注目了,他的去向绝对会在娱乐圈里带来一阵不小的震荡。
当初,卫然能够从卫了的手中分到一杯羹,有一半的功劳都要算在曾永宁的头上。可以说,没有曾永宁,就没有今天的卫然,两个人也一直惺惺相惜。然而,这一次,曾永宁却没有继续陪伴着他,而选择前往新东家效力。
“你和曾永宁谈崩了吗?”
宠天戈这两天也比较关注这条新闻,所以,他自然知道,这位金牌经纪人要带走卫然手下的半壁江山,投入敌营。
“……是。”
稍一犹豫,卫然说出实话:“他建议我马上解约唐漪,并且索要大笔违约金,还觉得我应该和她离婚。我当然不可能同意。”
宠天戈点点头,就连一旁的荣甜也觉得,从为公司的利益考量作为出发点,曾永宁的提议倒是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只不过,炒掉老板娘这种想法,太不切合实际了。
“连公司的一半都是她的,这些人凭什么让她离开?她不只是我公司的艺人,还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故意毁掉。”
卫然揽过唐漪的肩头,轻声说道。
唐漪在他的怀中瑟缩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见状,荣甜连忙给她拿了几块水果,随便说了几句话,转移了这个话题。
似乎也觉得当着唐漪的面说这些话不太好,两个男人借着抽烟的机会,从客厅走出去,一直走到和客厅相连的小花园,避开她们。
等他们走远了一些,荣甜才开口道:“卫先生真的很爱你。其实我们都很傻,往往会因为讨厌我们的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被打击得一蹶不振。殊不知,他们为的就是击垮我们,让我们承认自己的失败和无能。而真正爱我们的人却只能看着我们的堕落而流泪伤心,甚至因为觉得自己无能而倍感折磨。”
唐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不过,荣甜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了,说明她其实是听进去了,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听进去就好,要是连别人的话都听不进去,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她沉默着,好半天之后,唐漪才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控制不了……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吞噬掉了……”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被剥夺了一切的感觉……令她痛苦不堪,甚至不想出门,不想见人。
唐漪怀疑,自己这辈子永远都要被印上耻辱的烙铁,虽然她从来没有用身体去换取哪怕一部戏约,可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猜测和诽谤,令她窒息。
一想到那些,她的牙齿都在打颤。
荣甜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想下去。
等到唐漪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荣甜已经将一张名片塞进了她的手中。
“你现在的状态亟需调整,相信我,单凭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很难做到。所以我介绍你去见一下这位王小姐,她是一个很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我认识她,之前她也帮了我很大的忙。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陪你去见见她,你和她聊聊,一定会有收获的。”
唐漪一愣,掌心触到那硬硬的卡片,愕然道:“难道……难道我已经有心理疾病了吗?”
“谁说一定要等到有病了才可以去找心理咨询师呢?现代人的生活压力太大了,尤其是艺人,生活在一个几乎透明的环境里,一举一动都受到夸张的注意,也许你一直都很累,正好借助这个机会,去好好释放一下,得到足够的休息。有时候,停下脚步来,只是为了稍后去看更好的风景。”
心灵鸡汤虽然被人不齿,可偶尔喝上一碗,还是会令人产生一股打了鸡血一般的激情。
果然,听了荣甜的一席话,唐漪的表情终于稍微生动了起来,两只眼睛也不再暗沉沉的了。她收好那张名片,表示一定会去,希望她能陪同自己一起。
“好,只要你愿意去,我随时都有时间陪你。”
她非常认真地答应下来,因为荣甜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么优秀的一个新生代女演员,被对手恶意地用流言蜚语彻底击倒。
两个男人各自吸着烟,站在小花园里,沉默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
如果说,仅仅是傅老三看中了内地娱乐市场,联合了傅锦凉的夫家一起投资,新建了一家娱乐公司,和卫然唱对台戏,那么他其实是不惧怕这种正面交锋的。
毕竟,哪行哪业都有竞争,再说这个圈子里也从来不缺乏竞争。
但傅老三明显是在公报私仇,他当年没有能够趁机占到唐漪的便宜,眼看着她现在嫁给卫然,一路青云直上,爱情事业双丰收,自然心生妒恨。再加上傅锦凉从旁煽风点火,以李家作为靠山,并带来大笔资金,这件事就完全没有那么单纯了。
“曾永宁那边,就不能再拉拢一下吗?如果他走,至少会带走五个成熟艺人,对你来说,损害太大了。他们一解约,你公司三分之二的拍摄都得终止,这已经不是单纯索赔违约金的问题了。”
在商言商,宠天戈考虑事情的出发点,向来都是利益。
他知道卫然并不是一个糊涂的人,可毕竟当局者迷,眼下的情况是,假如舍掉一个唐漪,能保住整个公司,的确也不是一件赔本的事情。
卫然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皱皱眉头说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想拿自己妻子的前途开玩笑。这一行有多难,我比你更了解,她这么多年来不容易,我不想让她止步在一个丑闻上。”
点了点头,宠天戈吐出一圈烟雾,似笑非笑:“谁容易?壮士断腕也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你现在咬牙死撑,不仅便宜了对手,还要给自己最亲近的人带来最大的心理压力。假如我是唐漪,我会因此而感到无比内疚,甚至会影响你们的婚姻。”
他说中了卫然最恐惧的一点。
这些天,唐漪的精神状态很不好,经常失眠,迫不得已之下,她开始服用安眠药。卫然发现以后,将其余的安眠药全都收起来了,生怕她会出现意外。
“卫了怎么说?”
关键时刻,宠天戈也懒得和他兜圈子了,他从来都不是磨磨唧唧的人。
卫然抬起头来,将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才失笑道:“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知道他会怎么说?自从我一个人出来自立门户,我已经和他完全没有联系了。他现在应该很高兴吧,毕竟,现实给了我一道响亮的耳光,我输给了他。”
兄弟二人爱上同一个女人,反目成仇,弟弟不愿再居于人后,所以离开家门,独自创业,甚至还带走了一批家中的元老级人物。
这种戏码,虽然很俗气,很狗血,却也很常见。
宠天戈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他沉思了几秒钟,这才叹气道:“早知如此,你当初何必做得那么绝呢?卫了还是心疼你,要不然,你以为你能那么顺利就成立公司,和他叫板吗?”
卫然低下头,想了想,点点头:“是,我知道,卫了只是怨恨我对他隐瞒了心思,却从来没想过真正把我赶尽杀绝。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老子最牛逼,现在想想,确实很傻逼。”
而且,他当年爱上的女人,从来没有爱过他。
因为自责,她甚至还孤身一人跑去国外,只希望他们兄弟二人不要为了自己反目成仇。
“算了,你们两个人都结婚了,还总提过去的事情干嘛?要我说,你别干挺着了,去找卫了吧……”
不等宠天戈说完,卫然立即打断了他:“不,我不会找他的。过去是我不对,我也不会再给别人添麻烦。我今天带唐漪来,只是想要让她和你老婆好好聊一聊,她们都是女人,比较好说话。我并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才来的,你不用多想。”
天生的骄傲,令他不愿意低头。
宠天戈微微一笑:“那是,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无利不起早,没有好处,我是不愿意蹚浑水。更何况,傅家这几年势头很猛,没有十足的把握和理由,我不会和他们正面硬干。”
他早就过了随随便便就为别人打抱不平的年纪,再说,商场如战场,只要出手,就意味着不死不下场,没有弄清楚情况之下,宠天戈不会贸然加入这场战争中。
明明对方的话冷酷无情,卫然听了之后,却笑了,他松了一口气:“这才像是你的作风。要不然,我还真的会觉得有些害怕,以为你被鬼上身,居然变得那么好心。”
最近这一两年来,宠天戈的确变得比以前好说话,多少有了一些人情味。
大家私底下都说,这是因为得到了爱情的滋润,冷汉也成绕指柔。
但是,熟悉他秉性的人却都知道,就算宠天戈表面上变得再温和可亲,他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不会随便变的,比如杀伐果断,再比如在商场上的冷酷无情。
“你才是鬼呢。”
宠天戈笑着骂了一句,熄灭手上的烟,准备回去。
临走之前,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哎,你听过ted演艺公司吗?”
卫然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信息,有些茫然地回答道:“好像听过,是南方的一家小公司吧,二十年前签过几位歌手,在当时挺红的,可惜后来就没有消息了,唱片业不景气,到处都是盗版。”
宠天戈“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因为担心着还在客厅里的唐漪,所以卫然也草草结束了和宠天戈的谈话,返回客厅。
看见她和荣甜在聊天,气氛轻松,他这才放下心来,笑着问道:“哎,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女人聚在一起,总是能聊个不停呢?”
荣甜笑了笑:“那是。你不知道吗?两个女人就算是初次见面,只要凑在一起说第三个女人的坏话,没几分钟,她们就能成为相见恨晚的好朋友!我们的友情就是这么简单直接,怎么样,你们男人嫉不嫉妒?”
刚走过来的宠天戈就听见这么一句,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地接过话题:“嫉妒也没用了,这辈子做不了女人,下辈子再说吧。”
一旁的卫然摸着下巴,沉吟两秒钟,忍着笑意说道:“也不见得做不了啊……你只要狠下心来,对自己狠一点,还是有可能的……”
他拼命憋着笑,一张脸都红了。
就连唐漪都被这个十分邪恶的话题带笑了,她嗔怪地瞪了一眼卫然,佯装不悦地说道:“就你话多!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说笑话?好吧,从今天起,每天晚上说十个笑话才能睡觉!”
荣甜和宠天戈不约而同地伸出一只手,用力拍着:“耶!”
敢情,一唱一和地挑拨别人的夫妻感情,才是这对夫妻的恶趣味。
被摆了一道的卫然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无奈:“说笑话?老婆,只要你能开心,别说说笑话,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虽然是半开玩笑的性质,可唐漪知道,他有多认真。
她忍不住站起来,扑进他的怀里,用力抱紧他,把头紧紧地埋在他的胸前,唐漪小声说道:“对不起,这些天我太任性了,让你担心了。我明天就去看心理医生,我会尽快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好的。”
虽然小声,但对于竖着耳朵的荣甜和宠天戈来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荣甜做了个口型:“我介绍了一位心理医生给唐小姐。”
宠天戈皱眉:“你什么时候去见过心理医生?我怎么不知道?”
在心里暗呼一声“完了”,荣甜这才意识到,自己去看心理医生这件事,其实是瞒着宠天戈的,好在她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所以也就没有和他说。
她吐吐舌头:“是张律师的表姐,有一次偶然遇到,大家一起喝了下午茶,我得了对方的一张名片嘛。刚刚就正好拿出来借花献佛了,我明天陪唐小姐一起去一趟,说不定会有效果。”
话音刚落,卫然惊讶的声音也跟着响起:“真的?你终于肯出门了?”
今晚肯来这里,还是唐漪看在多年来和宠天戈的交情,如若不然,她绝对不会踏出家门半步。
唐漪认真地点点头:“嗯。我不想再堕落下去了,我要尽快恢复工作,还要感谢宠太太给我这么好的工作机会,让我代言。”
听见别人称呼自己为“宠太太”,荣甜顿时感觉美滋滋的,差一点忽略了两个男人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你觉得不妥当吗?”
她有些担心,因为宠天戈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多变,卫然也是,两个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全都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没有,很好。我只是觉得,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宠天戈笑了笑,卫然也跟着笑了笑,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就连唐漪也笑了,点头道:“的确,绝对不能浪费,我已经被傅家的人欺负太久了,也该发声了。要不然,既对不起我的公司,也对不起我的粉丝。”
只有荣甜一个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宠天戈摸了摸她的头顶,浅笑道:“你要是想去,也行,但千万别下车,别抢了唐漪的风头。”
她还是有些不懂。
看着面前三个人都露出心有灵犀的笑容,荣甜不禁有些无奈,偏偏她的反应还是慢一拍,不懂他们之间的小暗号。
幸好,她具有不耻下问的良好品质。
“等明天就知道了。”
可惜的是,宠天戈故弄玄虚,卖了个关子。
送走卫然和唐漪夫妇以后,荣甜实在耐不住好奇,对他进行软磨硬泡。偏偏,宠天戈的嘴就像是死鸭子一样,特别的严,一个字也不肯说,最后,两个人闹了别扭,等他洗完了澡,发现她已经裹着一床被,占据了整张床。
“你滚去客房睡!”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来,显然,荣甜真的生气了。
宠天戈只好柔声哄道:“我不说,不是不想告诉你,还不是想给你找点乐子?哎,你怎么不懂我的一番苦心呢?”
听见“找乐子”三个字,荣甜一下子露出脑袋来,瞪大双眼,一脸的不相信:“真的?明天会有乐子?什么乐子?”
他无奈:“说出来还有意思吗?”
她转了转眼睛,想想也是,终于没有再逼问他。
第二天早晨,荣甜起得特别早,等到宠天戈醒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洗漱完毕,正翘着一条腿,往上套丝袜。他靠着床头,眯眼欣赏着这赏心悦目的一幕,恨不得自己变成那双丝滑的透明丝袜,缠绕在她雪白滑腻的肌肤上。
“昨晚不是嚷着说‘不行了,太累了’,怎么还能起这么早?”
宠天戈哑声问道,眼中酝酿着深沉的颜色,恨不得把她刚穿好的丝袜彻底剥掉,再把她狠狠地压上一回,谁让她大清早就翘着屁股,背对着自己,又是撅腚又是伸腿的!
“找乐子啊,你说的嘛!我先下楼,啵啵!”
隔空给他两枚飞吻,荣甜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一个欲求不满的可怜男人。
虽然没有逼问出一个满意的答案,但经过一夜的苦苦思索,荣甜也大概明白了唐漪今天的计划,其实真正想通之后,就觉得很简单,无非是十个字:抢占话语权,谁弱谁可怜。
此前,爆出丑闻之后,唐漪因为害怕媒体的围追堵截,直接从公众的视线里消失,没有针对这件事进行任何的正面回应,这才导致了越传越真的后果。
作为一个知名艺人,她这一次的反应可以说是完全不及格的,或许是因为她真的很爱卫然,当局者迷,又或者是她对自己的婚姻并没有太大的信心,总之,唐漪确实错得离谱,失去了最佳的澄清机会。
而现在,她终于醒悟了,无论结果怎么样,起码不能不战而败。
不过才隔了一晚,当荣甜再见到唐漪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她的气色比起昨晚来说,简直好了太多太多。
“咳咳,对于女人来说,性|爱是最好的补品。”
她打量了几眼唐漪,笑着打趣道。
唐漪也不含糊,立即笑着回答了她:“那我也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娇嫩。”
两个女人一起笑了起来,都抢着说对方是色女。
笑够之后,荣甜正色地问着唐漪:“你害怕吗?一会儿可能会有很多记者,我不能陪你下车,多加小心,不过我会从大厦的后门绕进去,我们稍后在王小姐的办公室碰面。”
唐漪深吸一口气:“害怕也没用。不过,我一直在回忆自己当年第一次在片场演戏的情景,三伏天,我身上是里外三层的古装戏服。一场戏下来,衣服全都透了,不是热的,是吓的,生怕说错台词,被导演骂。”
轻轻握住她的手,荣甜小声说道:“我懂。等你的好消息。”
很快,车子来到了王琳达心理咨询室所在的写字楼下,大概是唐漪的经纪人故意用很巧妙的方式提前泄露了她今天的行程,总之,远远地就能看见,大厦门前徘徊着一堆记者,都是各大八卦周刊、娱乐频道的工作人员。
那辆保姆车是记者们十分熟悉的,每次唐漪拍戏的时候,这辆车就静静地停在片场外,等她的戏份一结束,就可以马上上车休息。车上有空调、电视、冰箱、按摩床,她的助理常年准备着面膜、暖宝宝、小风扇、各式靓汤以及水果零食,十分贴心。
据说,整辆车一共斥资上百万打造,是卫然送给唐漪的生日礼物。
所以,一看见这辆车,那些记者顿时犹如打了鸡血一样,不等车子停稳,便如同流水一般涌来,将车身周围团团围住。
唐漪在助理的帮助下,走下了保姆车。
虽然缓过来了一些,但比起之前的光彩照人,如今的她多少还是显得有些憔悴,皮肤白得都要透明了,没有化妆的一张脸非常素净幼嫩,一点儿都不像是快三十岁的人。
不只是素颜,唐漪的打扮也是十分休闲的,她的私服照一向在网上很有好评,这一次也不例外:上衣是一个英国小众的休闲品牌,领口那里有两根细带,稍微拉开一点,露出两片精致的锁骨,再搭配一条紧身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清爽。
她连墨镜也没有戴,直接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些不断向前递送的话筒和录音笔几乎都要戳到唐漪的脸上了,她只能微微用手臂挡着,却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
“唐小姐,请问‘陪酒门’事件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原来的经纪人说你接受有偿应酬,如果没有证据,那你打算起诉吗?”
“你一向都和媒体交好,这一次为什么一直没有正面回复呢?”
各种各样的问题从四面八方响起,其中有一些甚至不乏带着满满的恶意,在言语间设置陷阱,这令唐漪身边的助理和经纪人都有些生气,忍不住提醒那些记者,要注意自己的态度。
等到声音渐渐平复下来,唐漪才缓慢地开口:“我很感谢大家的关心,对于自己之前的沉默,也向大家道歉。我从二十岁开始拍戏,到今天已经快十年了,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能够献给我最爱的事业,我觉得很荣幸。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得到了金钱、名气、各种褒奖,这令我一度感到压力很大,甚至惶恐,每天都生活在患得患失里,所以我唯有更加努力地去工作,这样才能让自己相信,我凭的是实力而不是运气,更不是歪门邪道。很对不起大家,我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为了不让关心我、爱护我的人担心,所以我打算向专业人士求助。感谢你们在这里一直等着我,但是我约了心理咨询师,专业人士的费用很贵哦,如果我迟到了,可是要自负全责的,所以还请各位朋友高抬贵手,今天就先放过我吧。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联系我的助手小美,她会尽可能为大家解答的。”
一旁的助理小美立即将自己的工作微信告诉大家,请他们暂时先让一让,把大厦的入口空出来,让唐漪先进去。
虽然略有不满,但因为唐漪已经足够配合,所以记者们还是没有太过逼迫她。
人群渐渐散开了,唐漪在经纪人的保护之下,匆匆走进大厦,乘坐电梯前往王琳达的办公室。而荣甜也趁乱从大厦的后门进去,和她汇合。
“很棒,真的很棒!比那些什么成功学的讲演,更能打动我!”
她紧紧地握着唐漪的手,非常激动。
看来,宠天戈和卫然的想法是正确的,他们对媒体的把握果然十分精准。毕竟,大众对于弱者还是普遍具有同情心的,假如唐漪挺身而出,大谈傅氏的猥琐和野心,说不定反而会引起反感,更加招黑。
“希望这一次没有赌错。”
唐漪微微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我演了那么多戏,没想到现在哪怕是在做我自己,也带了一丝演戏的成分……”
荣甜连忙打住她的话,让她别多想,先去见王琳达。
那扇门开了又关上,唐漪独自走了进去,咨询时间不长,一个小时,所以荣甜就在隔壁等着,顺便将自己对婚礼细节的一些要求记下来,发给婚庆会所的工作人员。
她和宠天戈的婚礼就定在下个月的九号,粗略算算,还剩下一个月左右的准备期,说短不短,说长倒也不长。虽然每件事都有专人去做,不需要她太过操心,可作为一个准新娘,荣甜的心里难免还是会七上八下的,总害怕会有遗漏。
刚讲完一通电话,荣甜的耳朵都有些疼了,她放下手机,揉了揉耳朵,手机里又进来了一条微信。
微信是汪紫婷发来的,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人交握的手,明显是一男和一女。
荣甜勾起嘴角,手指飞动:“正式告白了吗?恭喜你们!”
后面还发了个亲吻的表情。
很快,汪紫婷也回复过来:“嗯,我们已经决定在一起了!”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甜蜜的味道。
荣甜自然为她感到高兴,红蜂虽然因为被钟万美抓走而被迫注射了毒品,但却不是自愿吸食毒品,只要坚持配合治疗,一定能够清除体内的余毒。
她忍不住将那张照片保存下来,看了又看。
忽然,荣甜留意到,在红蜂的那只手的手腕向内的位置,皮肤看起来有些异样。
她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忍不住把手机拿到光线好一些的地方,迎着光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那块区域和其他地方有些不同。
“屏幕脏了?”
自言自语一句,荣甜倒是没有想太多,只是拿了张纸巾,简单擦拭了一下手机屏幕,然后将手机收起来,同时心里暗暗地告诫自己,以后千万不能一边吃东西一边玩手机,以免屏幕上沾满指印,要是溅上水或油就更加不好了。
很快,一个小时的时间到了,唐漪的心理咨询也结束了。
王琳达送她出来,轻声叮嘱道:“如果时间方便,一定要按时过来,下一次我会为你做一次其他类型的心理解析,有助于全面了解你的状态。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能有意识地控制情绪,就说明你的心理是偏向于积极健康的,只不过现阶段的压力有些大。”
唐漪点点头,真诚向她道谢。
“你别感谢我,这是我的工作,更何况报酬不菲。你应该谢宠太太才对,我也要谢谢她,为我介绍客户,有机会一定要我请下午茶。”
王琳达笑着说道,也看向荣甜。
这下子,荣甜就成了三个女人里最尴尬的那一个:“我、我是不是成了掮客?不过,有人请客,我自然却之不恭。”
大家又聊了几句,王琳达看了看时间,她接下去还有一个预约的客户,所以就没有多留她们。
唐漪和荣甜一起离开,幸好,大厦楼下的那群记者已经都离开了,不用担心再被围攻。二人顺利地乘坐电梯下楼,坐上保姆车,准备去婚庆会所试妆。
“你结婚的时候,我就对你找的这家公司印象深刻,各个细节都做得很不错。所以,这一次我也跟风,找了这一家。”
荣甜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她害怕自己的话会令唐漪回想起婚礼上的事情,但假如不说的话,又怕她发现自己也找了同一家婚庆公司,而感到不高兴。
“是啊,这家的服务真的很不错呢。我也很荣幸能够陪你去试妆,一定要挑选一个又漂亮又干净的妆面,让化妆师帮你多试几种!”
幸好,唐漪没有面露不悦,反而露出很期待的表情。
荣甜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是专业的嘛,说起穿衣化妆,我身边真的是没有比你再有发言权的了,有你帮我参谋,我一点儿都不担心!”
两个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那家负责承办宠天戈和荣甜婚礼的婚庆会所。
这家会所每个月只跟进一对新人的婚礼筹备,所以收费极高,但同样的,他们的服务也是国内着,一旁的助理拿过来一本图册,请荣甜过目,上面有各种各样的人体彩绘图案,大的小的,花鸟鱼虫,文字表情,应有尽有。
唐漪也好奇地凑过来,和荣甜一起看着。
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图案,两个女人都觉得十分新颖,唐漪还好,拍戏的时候也画过,在某些车展上也见识过,而荣甜因为没尝试过,所以也跃跃欲试。
“其实不只是婚礼上可以画,如果很喜欢,平时也可以啊,把人体作为画布,进行一番创作。就好像前些年流行的那种文身贴纸,贴在皮肤上,保持几天。因为不是永久的,即便不喜欢了,也不用再去专门的文身店洗掉嘛。彩绘就更方便了,只比卸妆麻烦一点点……”
等等!
文身?
正在挑选着图案的荣甜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觉得脑子里似乎划过一道光,快得令人抓不住,就犹如《名侦探柯南》里,柯南每一次灵光乍现时候的场景。
她急忙放下手上的图册,让助理帮忙把自己的手袋拿过来。
唐漪有些不解,见荣甜神色匆忙,不由得轻声问道:“你怎么了?忘记什么事情了吗?”
荣甜飞快地摇头:“不是忘记,相反,我是想起一件事了!”
助理立即把她的手袋取来,荣甜掏出手机,找出之前保存过的那张照片,拿给身边的化妆师看。
“你看这里,这是不是洗掉文身之后的痕迹?”
一般的化妆师都会稍微了解一些关于文身的事情,所以,荣甜打算听听她的看法。
接过手机,对着光线看了看,由于图片在上传和下载的时候都压缩过,画质不算太高清,所以化妆师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她迟疑道:“确实有点儿像,但也不排除是受伤留下来的疤痕吧。”
听她这么一说,荣甜也不禁有些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
毕竟,男孩子都比较淘气,小时候弄伤手脚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她一直都忘不掉蒋斌那一次给自己看的资料,其中有一张是钟万美的照片,应该是偷|拍的,她戴着墨镜,正抬起一只手拂着耳边的发丝,笑得十分冷酷嗜血。
因为那笑容实在刺目,荣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正因为如此,她才留意到,钟万美的手腕上有一个不小的文身图案,只是看不太清楚。
而那个位置……似乎和红蜂的手腕上看起来有些异常的那部分区域,是一样的。
这是巧合,还是……
“也对,可能是伤疤呢,我真是喜欢乱想。那我先选一个适合的图案吧……”
荣甜收起手机,向一脸迷茫的化妆师和唐漪笑了笑。
虽然如此,她的心里却默默地记下了这件事,打算回家就告诉宠天戈,让他来决定要不要查一下。
毕竟,汪紫婷是蒋斌最好朋友的妹妹,就像是他的亲妹妹一样,也就是大家的妹妹,她在恋爱方面又毫无经验,一张白纸也似,还是小心谨慎一些比较好。
接下来的试妆,要比荣甜预料中的效果还要好。
不愧是国内化妆第一人的关门弟子,再加上多次去国外进修学习,化妆师的一双巧手真的具有令人脱胎换骨的能力,更不要说荣甜的五官本就近乎完美。
而且,她当初在整容的时候,整容师应该也是一个追求自然的人,按照黄金比例去调整,没有过度琢磨。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荣甜甚至有些惊讶得合不拢嘴了。
“真的很美丽。要是宠天戈在这里,那表情一定很有趣,早知道也让他来。”
唐漪在一旁笑着打趣道。
听了她的话,荣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不呢,看多了就不稀罕了,就等到婚礼那天才让他看。而且,你们还要帮我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一定不能轻易让他闯进来,千万记得要反复折磨,有仇报仇。”
大家全都笑了起来,笑容里都流露出一丝欣羡:看来,外界传闻一点儿不差,宠天戈真的是个“护妻狂魔”,所以荣甜才敢“恃宠而骄”。
唐漪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放心吧,不把红包给得足足的,我们也不会开门的。”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更是令大家笑得合不拢嘴。
把几处细节和化妆师敲定之后,今天的试妆终于结束,算算下来,也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尽管一直坐在座椅上不动,但荣甜还是觉得累得够呛,腰酸背痛。
幸好,宠天戈从公司过来接她回家,让她先在婚庆会所等着自己,他稍后就到。
卸妆的时候,唐漪见四下无人,小声对荣甜说道:“有句话在我心里来来回回了好多遍,其实我不想说,不想让你心塞。但我总是有一种预感,傅锦凉不会让你们的婚礼顺顺利利地完成的,她想报复。”
其实,即便她不说,荣甜的心里也有这种感觉。
她擦干净了脸,捧着毛巾,想了想,才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躲不了,我知道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再加上她的夫家在东南亚还是有些根基的,现在又有傅老三那条老狐狸助纣为虐,可以说她现在一定把我恨得牙痒痒。”
唐漪握住她的手,默默地安抚着。
一直到坐上宠天戈的车,荣甜的心情都有些低落。
“怎么了?试妆不满意?那就再换一家,反正时间还来得及,一定要你喜欢才行。”
他亲自开车,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她的脸颊。
荣甜轻轻地打落他的手,小声斥道:“好好开车!我在车上你都不专心,真是该打!”
见她似乎没有太生气,宠天戈这才笑道:“就是因为你在车上,我才不专心啊,要是别的女人在车上,我就目不斜视,专心开车,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多看的。”
一下子抓住他话语中的错处,荣甜顿时嚷道:“看,你说实话了吧!原来你的车上真的坐过别的女人!我就知道!”
不等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宠天戈不禁也十分配合地求饶着:“老婆大人,我错了!以后即便有蚊子想上我的车,我也先检查一下,母的不许进来!”
看着荣甜转怒为笑的一张脸,如果不是在开车,他还真想凑过去,一亲芳泽。
她是藏不住心事的人,情绪都挂在脸上,笑完之后,宠天戈直接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说说吧,万一我能帮你分析分析呢。”
他还是谦虚了,岂止是能分析,如无意外,目前还没有他不能解决的事情。
荣甜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先问一问宠天戈记不记得钟万美的手腕上有文身这个小细节,以免自己神经过敏,不小心搞错。
这个问题彻底难住了宠天戈,他一边开车,一边回忆着,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件事的确没什么印象。
“我也是之前见过一张钟万美的照片,她抬起手来撩头发,那个角度刚好能留意到,是手腕靠内侧的地方,就是这里。”
荣甜将袖子向上扯了扯,露出自己的手腕,比划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点点头:“然后呢?然后怎么了?”
她忽然迟疑起来,万一汪紫婷还不想把自己已经正式和红蜂谈恋爱的消息传出去呢?这么一来,自己岂不是成了四处传话的大嘴巴,乱嚼舌根。
“快说,都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却又不说了,哪有你这样的?”
宠天戈催促着,说老实话,一开始他本来并不好奇,可荣甜这种欲说还休的态度,却彻底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非要听听是什么事情不可。
“好了,我在组织语言呢,别催!”
说罢,荣甜狠狠心,索性就做一回长舌妇,将自己所怀疑的事情,一股脑儿地全都告诉给了宠天戈。
没想到,他的反应比她还大,甚至直接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你说的都是真的?”
宠天戈皱着眉头,脸色不善。
“我干嘛撒谎?”
荣甜低下头,从手袋里翻出手机,点开微信,她直接把手机往他的手里一塞,嘴唇微嘟:“不相信就自己看咯!”
宠天戈接过手机,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照片,目光久久地落在了红蜂的那只手上。
他之前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因为没有任何的证据,自己随口一提,可能会给别人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所以,宠天戈一直保持缄默。但他在内心深处,对红蜂被钟万美带走,又被注射了新型毒品这件事存有种种疑虑。
不仅如此,就连栾驰在电话里都跟他说过,说红蜂的心理素质极佳,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那个时候,宠天戈还没有多想,毕竟红蜂是为军方工作的,又是做黑客出身,就算心理素质比一般人强,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想来,这一件件事如果都只是巧合而已,就实在太巧了。
就好比当时在监控室内,不只是红蜂一个人在场,还有好几个警察。钟万美怨恨蒋斌对她的追捕,大可以绑走他的几个下属,回去慢慢折磨泄愤,那样的话,对蒋斌的打击才是最大的,何必要带走一个和蒋斌从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任何交情的红蜂呢?
以当时的情况看,就算蒋斌三天后不去亲自将红蜂救回,也顶多算是能力有限,起码不用搭上自己的性命。
所以,无论怎么分析,红蜂都不是一个最佳的被绑架人选。
“这件事,你还没有对别人说吧?”
将那张照片传到自己的手机上,宠天戈问着荣甜,神色凝重。
她见他眉目之间一片严肃,也不禁紧张起来,喃喃道:“没、没说呢,我就想先和你商量一下……怎么了?不会真的有问题吧……”
难道自己无意间捅破了什么奥妙?荣甜顿时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她只是一个小妇人,可不想卷入什么国际贩毒大案之中!
“还不知道,我找人把这张图放大一些,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说完,宠天戈拿起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帮自己把一张照片放大,看看能不能把局部看得更加清楚。
然后,他将那张照片传了过去。
做完这些以后,宠天戈才抿着薄唇,重新发动车子。
荣甜也知道,自己再问也没有用,还要等照片的分析结果。
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她回到家中,不过,一见到两个可爱的儿子,特别是吃饱了奶以后,伸胳膊蹬腿的宠靖珩,荣甜满心的烦恼和担忧一瞬间不翼而飞,彻底沉浸在幸福之中。
刚出生的时候,她发现儿子是单眼皮,心里担心得要命,幸好,一周后,孩子的眼皮从单变双,可她还是担心得要命,因为一只眼睛变了,一只眼睛没变,成了大小眼。那段时间,荣甜吃不好睡不好,就怕儿子小小年纪就没有一副好皮囊,以后没法靠脸泡妞。谢天谢地,满月之后,宠靖珩的另一只眼睛也变成了双眼皮,一对大眼睛黑葡萄似的,双眼皮也是好几层褶的,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珩珩,快让妈妈抱一抱。”
荣甜洗了手,换了家居服,将宠靖珩抱在怀中,不停地逗着他。
宠靖瑄下个月就要返回幼儿园,等到九月份,就会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所以,他这几天十分兴奋,自己在家看书,生怕落下学习进度。
“爸爸一回家就进了书房。”
他撇撇嘴,抱住荣甜的大腿,蹭了蹭,表示还是妈妈更好一些。
这狗腿的行为取悦了荣甜,她鬼鬼祟祟地拿了一小块巧克力,刚要塞进宠靖瑄的口袋里,就被宠天戈冷冷一声喝止住:“把手缩回来!”
被抓了个现行,荣甜触电一般,急忙收回了手,讪笑道:“哎呀,我这手怎么忽然不听使唤呢?明明是想放自己的口袋里……”
宠天戈无语地看着她:“你身上没有口袋。”
她张了张嘴,马上转移话题:“照片有结果了吗?能不能用高科技手段,把它局部放大,看清楚上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是听不出来她在顾左右而言他,不过,宠天戈还是睁眼闭眼,哼了一声:“把珩珩放进小床里,和我去书房。”
见他要和自己谈话,荣甜急忙一口答应,放下宠靖珩,和宠天戈一起去了书房。
进门以后,宠天戈随手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他们夫妻偶尔需要谈话的时候,都会在一个单独的空间,以免家里的佣人和孩子听见,这一次也不例外。
伸手将桌上的电脑开机,等待开机的时间里,宠天戈在大脑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尽可能地把他刚刚收到的消息转述给荣甜。
她却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上前两步,缠住他的手臂,急急催促道:“快说,到底是我神经过敏,还是他真的有问题?假如真的有问题,那我们要不要告诉紫婷?如果告诉了,他们两个人的恋情会不会受影响?”
一连串的问题,令宠天戈不由得苦笑道:“老婆,你抓得我肉痛!”
荣甜一惊,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自己因为激动,手指甲都嵌到他手臂上肉里去了,她讪讪一笑,急忙把白嫩嫩的小爪子缩回去。
“不痛,不痛了哦。”
这种时候,荣甜还指望着宠天戈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自然不敢得罪他。
他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嗤笑道:“我又不是瑄瑄,你少用哄臭小子的方式来哄我!”
荣甜转转眼睛,一脸嬉笑的表情:“你当然不是臭小子了!你是臭老子!好了好了,别说没用的了,你快一点和我说实话,我想知道我这一次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看着宠天戈打开电脑,从邮箱里将那张被放大了数倍的照片下载下来,再点开。顿时,电脑屏幕上就呈现出一帧高清影像,果然,经过一系列的技术加工,照片的清晰度要增强了不少。
“你看,放大之后,可以确定,这一块的皮肤和周围的确是不同的。也就是说,你的观察力不错,在没有放大之前就留意到了。一般情况下,这种自带美颜功能的相机都具有磨皮功能,在拍照的时候就能自动将皮肤的瑕疵弱化。老婆,眼睛很毒辣啊,怪不得那么大。”
像是拍小狗一样地拍了拍荣甜的脑袋,宠天戈与有荣焉地说道,露出一副十分欣慰的表情。
“那是……别拍我脑袋!”
她一开始还很得意,等到意识到他的动作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宠物,荣甜立即不愿意了,打落他的手,凑近电脑屏幕,用三根手指轻轻拉大图像,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过,万一是他小的时候淘气,把手腕这里弄伤留下了疤痕呢?毕竟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我就是因为害怕类似的原因,所以才一直拿不准主意呢。”
看着那有些古怪的痕迹,荣甜喃喃说道。
宠天戈笑了笑:“亲眼看一看,不就知道了?百闻不如一见,我只相信我的眼睛。”
她站直身体,思索了几秒钟,态度依旧有些迟疑。
“可有的时候,眼睛也会欺骗你啊。”
“所以,除了眼睛,也要用这里。总也不用的话,就会生锈了,吱嘎吱嘎响。”
他就知道,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抓住每一次和自己抬杠的机会。所以,宠天戈无奈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提醒她,不光要看,还要思考。
“你拐着弯地骂我笨嘛,我听得出来!”
荣甜气哼哼地说道,马上又被他刚刚的话给吸引住了:“亲眼见?怎么见?找他们一起吃饭吗?总得有个理由吧。”
宠天戈伸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真是笨呐,红蜂现在每天还得去紫婷那里注射药物呢,只要我们也过去,不就能遇到了?再说,钱是我出的,我去看一看我的钱有没有用到实处,总不为过吧。”
他语气淡淡,可眼神却是透着一丝冷冽。
被说得哑口无言,荣甜只能承认,这年头,有钱的真是大爷,连借口都不用自己费心去找,随手一抓就有。
宠天戈绕过她,将那张照片彻底删除,不留任何的痕迹。
“你的心事都挂在脸上,明天你别和我一起去了,留在家里吧。”
荣甜急了,顿时大声反驳道:“那可不行!这件事还是我最先发现的呢。哪有你这样的人,得到了线索,就把我这个线人给一脚踹开?”
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宠天戈那么深的城府,可也不能因为这一点,就剥夺她亲自去验证的权利。
“要去也行,你知道该怎么做。”
思考了两秒钟,身边的男人露出色眯眯的表情,那只不老实的大手也缠上了荣甜的腰,轻声呢喃道:“上一次不也是在书房吗?结果被该死的卫然给打断了。要是你现在给我补上,我明天就带你一起去……”
这、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坐地起价!
“你可别考虑太久,这事儿不能拖。”
说罢,男人动了动腰,用实际行动提醒她,自己可是等不及了。
荣甜狠狠心,索性把他推到旁边的一整排书架前,用力扯着宠天戈腰间的皮带,一脸大义赴死的表情,嘴里念叨着:“那你快点完事,完事了我还要去洗澡呢,每次都那么久,累死了……”
他顿时哭笑不得,居然还会有女人嫌自己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太持久,如果他不久,她才应该感到难过吧。
不过,好不容易能够尝试一下陌生环境,宠天戈也就忍耐了她的唠唠叨叨,他索性捧住她的脸,重重地吻住那张小嘴,不允许她再说影响气氛的话。
第二天一早,一直到坐上了车,荣甜的眼刀就没停过,刀刀割在宠天戈的脸上。
而春风满面的男人则是心情大好地开着车,还摇下一半车窗,吹着小风,哼着小曲,一副非常餍足的样子。
昨晚,宠天戈所谓的“尽量快一些”就是干脆没有让她吃晚饭,折腾到十点多,给她喝了一碗汤,洗了个澡,又开始第二轮,一直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放开荣甜。
可怜她一共没有睡上三个小时,就得爬起来,带上自己的好奇心,跑去验证红蜂的手腕。
“你这么一直盯着我,我怕我会脸红。”
宠天戈一边开车,一边腾出一只手,挡住自己的侧脸,笑得十分得意。
“你等着的!婚礼之前,你都别想再碰我一根指头!”
副驾驶的女人抓狂地咆哮着,刚想伸个懒腰,她就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得无法舒展,只好僵硬地坐在位置上。
“啊?好吧,你居然有这种癖好,我表示尊重,我下次一定不会碰到你的手指,放心吧。”
宠天戈如沐春风,从善如流地说道。
“……”
车子里彻底安静了。
对于宠天戈夫妇忽然出现在自己的工作单位,汪紫婷是有些意外的,而且,他们早早就到了她的办公室门口,一直等在外面,她感到十分抱歉。
“没关系,我们也刚到。”
荣甜笑着说道,闻言,汪紫婷急忙打开门锁,请他们进来。
她虽然在单位是最年轻的,但因为在一线工作了几年,实践经验要比年长的同事还要丰富,因此很受单位领导的器重,甚至破例单独给她拨了一间实验室,还有一套单身宿舍,就在单位旁边,步行十几分钟即可。
因为走得急,她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看上去更显得稚气,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似的。
“没事先告诉你我们会来,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吧?”
荣甜客气地问道,心里却暗暗地想着,当然不能告诉你,你现在和红蜂正是甜蜜热恋期,一定会告诉他,那他岂不是就有心理准备了。
“没事,反正我现在就是每天上午给萧乾熙注射一针药物,然后记录一下数据,不忙的。”
果不其然,一提到男朋友,汪紫婷白皙的脸上立即闪过两片红晕。
“斌哥送他过来,大概再有十分钟就到了。你们先坐,我去打点热水泡茶,我们单位条件有限,可能明年才能配饮水机。”
汪紫婷提着两个热水瓶,走了出去。
见她出去,荣甜立即抓着宠天戈的衣袖,摇晃了几下:“你快到处看看,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他无奈:“淡定。”
过了一会儿,汪紫婷回来了,给他们泡了两杯茶。
“宠先生,这一次多亏有你的资金做保障。那种针剂是非常昂贵的,我们单位当年申请了五支,用来做研究,最后上头也只批下来了两支而已,像我这种资历的小研究员,甚至都没有资格去碰。所以,你能伸手相助,真的是太感谢了!”
她是诚心实意地向宠天戈道谢,而且,从私人角度来说,她也是为红蜂感到庆幸。假如没有宠天戈出钱,单凭他自己的积蓄,想要承担起来还是十分吃力。而他只是军方聘请的一个数据科研人员,严格来说并不是军方自己培养出来的,类似于合同制员工,还是很难保证会得到充分的治疗。
“不管怎么说,能救人就是最好的,有些情况,即便有钱都未必能够救得回来。”
宠天戈微微一笑,并不居功。
倒是汪紫婷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凛,叹息道:“是啊,斌哥的好几个手下都牺牲了,小沈虽然没大碍,不过据说心理受到了一些影响,一拿起枪,两手就抖得厉害,可能以后只能转做内勤。相比之下,萧乾熙还是很幸运的,他体内的余毒含量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今天是最后一针……”
一听这话,宠天戈和荣甜不约而同地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来了一丝庆幸。
假如他们稍微懒一些,不急于一时,打算过几天再来,可能就会扑了个空,甚至白白浪费掉这条宝贵的线索。
由此可见,真的是人生苦短,一旦想到什么,就要马上去做,片刻也耽误不得。
“最后一针?以后都不用再注射了吗?”
想了想,荣甜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汪紫婷一边套上白大褂,一边笑着回答道:“针剂太贵了,虽然有效,但如果继续注射,就真的是浪费钞票了。而且,这两天的数据都是很乐观的,接下来可以服一些辅助治疗的药物,效果是一样的,没必要再多花钱。”
虽然花的是别人的钱,但她结合红蜂目前的实际情况,再加上自己的专业判断,还是决定注射完今天这支针剂,就彻底停用它,换成其他药物,慢慢调养。
“钱不是问题,千万别前功尽弃。”
宠天戈并不是很在乎花钱,反正之前都已经花了那么多。
正说着,蒋斌已经带着红蜂一起过来了。
今天是好天气,气温也比前两天略高一些,蒋斌穿着制服,每一颗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自然热得一头是汗,进门就摘掉了警帽。
倒是红蜂居然也穿得不少,长袖连帽衫,此刻白皙的脸上也是滴滴汗水。
“车里空调坏了,一会儿我送去修。对不住了,害得你也跟着出了一身的汗。”
蒋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见状,汪紫婷连忙抽了几张纸巾,分别递给他们两个人,口中娇嗔道:“你们都不看天气预报的吗?这两天气温偏高,还穿那么多!”
两个男人接过纸巾,飞快地擦着汗。
倒是荣甜的目光落在红蜂的身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拼命回忆着,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手臂的样子,似乎永远都是一件长袖上衣。
她这么一想,愈发笃定,他绝对是有问题的。
荣甜飞快地看了一眼宠天戈,发现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她立即在心里做出来了一个决定。
走到桌旁,拿起一杯汪紫婷刚沏的绿茶,荣甜小心翼翼地捧到了红蜂的面前,笑着说道:“刚泡的茶,还一有点烫,你吹吹喝,刚出过汗的时候,一定要多喝点热水……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没烫到你吧?”
红蜂伸手的时候,荣甜的手好像松开得太早了,两个人没有衔接好,那一杯茶水顿时全都浇在了红蜂的手上,连手臂都湿了一大片。
“没事吧?都怪我,我以为你拿住了,就先松手了……”
荣甜一脸歉意,急忙帮他擦拭着。
“袖子都被打湿了,我帮你卷起来!”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将红蜂的袖子用力地向上一拉,露出整个腕部。
咦?!
怎么什么都没有?
没有疤痕,也没有痕迹,手腕内侧的肌肤干干净净,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荣甜愣住了,心里十分纳闷,难道她记错了左右方向,应该是另外那只手吗?
不对啊,是这只手啊。
可她又不能把他的另外一只手的袖子也卷上去,那就太明显了,一定会惹人怀疑。
“我没事,其实水已经不很烫了,再说男人的皮肤比女人要粗糙一些,真的没关系,我去用冷水冲洗一下就好了。”
红蜂十分大度地说道,然后站起来。
虽然他说没事,可手腕那里还是被烫得有些发红了。
“我陪你去,洗手间在外面。”
见状,汪紫婷不禁有些心疼地说道。说罢,她急忙从储物柜里拿出一条全新的毛巾,和红蜂一起向外走去。
一直到他们二人都消失在门后,荣甜才露出沮丧的表情。
她怀疑,自己可能坏事了。
“对不起……”
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荣甜就不开口了,只是耷拉着脑袋,盯着脚尖,以免宠天戈会骂她。
他倒是没有说什么,倒是坐在一旁的蒋斌用不解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他们两个人,不明白这对夫妻的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看起来如此古怪。
“你呀……”
宠天戈无奈地摇摇头,长叹一声。
他现在再去骂她,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只能说,这个红蜂,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狡猾,还要危险。
他们已经尽可能地不露声色,但对方还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这说明,无论他到底是谁的人,无论他到底为谁效力,这都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物。
所以,荣甜的做法还是有一点收获,那就是从侧面印证了,红蜂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们非要打哑谜吗?”
蒋斌摊开两手,好笑地问道。
看了他一眼,宠天戈朝他做了个手势,只见蒋斌的表情微微一变,没有再说什么,眼神却一下子变得愈发深邃。
他自然很清楚,在这里不方便多说。
很快,汪紫婷和红蜂一起回来了,二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十分亲密。
荣甜忸忸怩怩地走上前,又道了一遍歉。
“紫婷心疼坏了吧?”
说完,她看向汪紫婷,故意眨了眨眼睛,立即令汪紫婷红了脸,小声支吾了几句。
“好了,快让紫婷做正事吧,一会儿蒋斌还得去修车呢,别耽误时间。”
一直没有说话的宠天戈忽然出声,顺便走上前,一把将荣甜一把搂进怀中,同时看向红蜂,充满歉意地说道:“真对不起,我妻子是小孩性格,听说你们两个人在偷偷恋爱,就想做个恶作剧,看看紫婷紧不紧张。”
他知道,这个借口虽然不是完,也不等宠天戈回答,他又把头向前伸了伸,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荣甜问道:“还有你,有你那么试探人的吗?那么拙劣蹩脚的手段,下次别用了,容易坏事。”
荣甜立即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一脸的垂头丧气,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
“我做得有那么明显么……”
她有些不服气,轻声嘀咕着。
蒋斌嘿然一笑:“你说呢?你就差把‘我是故意把茶水倒在你身上’这句话写在脸上了。这么和你说吧,这段时间我和红蜂有了一些接触,我觉得他的城府极深,和他的年纪不太相符。也许因为他是个技术天才,可我总觉得,他在某些方面的能力实在太过出众,令人怀疑。”
荣甜马上追问道:“真的吗?你也觉得他有问题?快说说,究竟是哪些方面?”
认真思考了一下,蒋斌这才回答道:“我留意到,他家中所有物品的摆放,都是固定位置的,用完也会马上放回原位。这一点虽然乍一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很多人都是,不过,假如连一丝一毫都不会错的话,说明他要么是个强迫症患者,要么是个从小就特别自律的人,而这种自律,完全是在非正常的环境里建立起来的。”
比如,某些专门培养特殊人才的黑暗组织。
当然,这句话,蒋斌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英雄所见略同,蒋斌所说的,其实和宠天戈所想的,基本上是一样的。
虽然他和红蜂的接触很少,一共只见了几次面,但对方身上所透露出来的自持和内敛,却不是这个年纪的普通人该有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明明是个年轻人,却能够有着那种可怕的自制力,这说明他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父母早亡,误打误撞成为黑客,又被军方招入麾下的人。
“到底怎么了?你们两个人怎么会忽然盯上红蜂呢?难道就是因为他和紫婷在谈恋爱吗?说到谈恋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完全都不知道呢?你们说,她是不是害怕我会阻挠他们的恋情?”
蒋斌忍不住有些气急败坏地问道。
他把汪紫婷当成亲妹妹,她也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按理来说,他们两个人很要好,无论谁谈了恋爱,都会征询对方的意见,第一时间分享喜悦。
“紫婷第一次恋爱,当然紧张啊,不确定之前怎么敢出去乱说?何况,你现在差不多每天都要见红蜂,万一他们两个人做情侣不成,你又夹在其中,一定难做人。紫婷是为你考虑嘛,但她又没什么恋爱经验,只好来找我商量。”
荣甜气呼呼地回答道,发现这些男人的想法还真是古怪,总把女人的动机往坏了想。
一直在开车的宠天戈“哦”了一声,故意抓着她的语病:“这么说,你的恋爱经验很丰富咯?可以给紫婷做情感咨询师?”
她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拧了一把他的手臂,剜了他一眼:“好好开车!”
宠天戈连忙把两只手都举起来做投降状,在荣甜的惊声尖叫中,他又把两只手全都放在方向盘上,气得她快要抓狂。
倒是蒋斌丝毫没有做电灯泡的自觉,坐在后排笑呵呵地说道:“你应该相信你老公的开车技术,你看,我一点儿都没有害怕。再说了,我的保险金额还没有你的高呢,我都不怕。”
闻言,宠天戈马上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好了,说正事吧。紫婷刚和红蜂确定恋爱关系那天,在微信上发给我一张照片,就是这张。你注意一下红蜂那只手的手腕内侧,仔细看。”
说罢,荣甜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蒋斌,屏幕上赫然就是那张照片。
见她说起正事,蒋斌也没有再继续打哈哈,马上接过手机,按照荣甜所说的提示,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一分钟以后,他稍作沉吟,这才开口问道:“那里是有伤疤,还是洗掉过文身?”
他一下子就能明白关键,荣甜也不用多费口舌,立即提醒道:“你记不记得,你之前在医院楼下的那家便利店里,给我看过一张钟万美的照片,是从你们警方的资料库里提取出来的?”
蒋斌点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是说,钟万美的手腕上有一个文身图案,这么巧,红蜂的手腕皮肤上看起来有些异样,你怀疑那里原来也有文身,后来被洗掉了。是么?”
荣甜忍不住向他打了个响指,用力点头:“就是这样。所以我今天才会铤而走险,假装把茶水洒在他的手上,趁机卷起袖子。结果……太奇怪了,你刚才看到没有,他那只手腕上的皮肤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了,这怎么可能呢?”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而且,今天回温,他还穿了长袖,不觉得很奇怪吗?”
宠天戈插口道:“我反而觉得他今天是故意让你怀疑的,甚至,我还觉得,他早就猜到你今天会试探他,虽然他不知道你具体会怎么做,但你一拿起茶杯,他肯定就懂了。就算你拿得稳,说不定他也会主动松开手,让水直接洒在手上。”
一听这话,荣甜顿时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会吧……他难道故意要烫自己嘛……”
然而,连蒋斌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宠天戈的分析。
“也许,你在试探对方的同时,对方其实也在试探你。怎么说呢,你的做法也不算错,毕竟有这种猜测,还是要尽快去验证一下比较稳妥。但这么一来,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他的把柄,反而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荣甜是好心,而且如果不这么做,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没有人可以怪罪她。
“只要你们不骂我就好了……”
她有些垂头丧气地说道,自己冒险一试,不仅没有当场戳穿红蜂,反而还主动给人家送了一血。这下子,如果红蜂真的是坏人,岂不是也确定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他的身份?
荣甜顿时陷入了无比纠结的心情之中。
“一切还都只是猜测。这样吧,我一会儿到了单位,再去查看一下资料库。前些年我一直盯着钟万美的案子,负责整理资料的同事也知道,一直帮我很仔细地保管着和她有关的资料。只不过,国内的资料有限,我可能还要申请一下权限,看看国际刑警那边有没有共享文件……”
蒋斌摸摸下巴,认真地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费那个劲干嘛?最了解钟万美的人,都有现成的,反正不会是那帮警察。你直接去找栾驰不就好了吗?不过,他现在孕吐得很厉害,不一定有心情搭理你。”
宠天戈大笑着,拍着方向盘。
荣甜和蒋斌不约而同地抽了抽眼角,生命真奇妙,以前只在网上看到过类似的新闻,妻子怀孕,丈夫跟着产生妊娠反应,大家原本还都以为只是笑谈,博眼球而已。
没想到,身边的人就遇到了这种事——简若怀孕以后,吃得饱睡得香,反倒是栾驰跟着又吐又没有胃口,还总是胸闷,想发脾气,活脱脱成了一个男版孕妇!
“……好吧,我试着联系一下他,就看他会不会趁机把我大骂一顿。”
蒋斌弯了弯眼睛,笑着说道。
很快,他的单位到了。蒋斌下了车,冲他们挥挥手:“多谢了,委屈你做了一次司机,哈哈!”
宠天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喊住他:“蒋斌,你那个女下属,叫什么来着,小沈是吧?你一定稍微照顾她一下,听说她现在在接受心理疏导,我不便出面,你帮我给她找最好的心理医生,钱不是问题。要是可以的话,还让她留在单位,做点轻松的活。如果你不好办的话,我再找关系。”
爆炸发生之前,小沈因为牢记着自己负责保护宠天戈的使命,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这令他很感动。后来,宠天戈和荣甜一起去医院看望她,没想到身体的伤虽然好了,但心理的伤却更难恢复。
“这个当然,你不说我也知道。小沈是个好警察,聪明,要强。在我们这一行没有性别之分,冲锋陷阵的时候,大家眼里只有同事,没有女人。你放心,我会多留意她的情况的。”
蒋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挥手道别。
“小沈一定会好起来的,让她休息一阵子也好。她……她好像也挺喜欢蒋斌的,但蒋斌心里只有宝宝一个人。希望她好好疗伤吧,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
看着他走进单位,荣甜托着腮,喃喃自语。
宠天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完,她还盯着不远处的段芙光,发现她没有开车,一个人撑着阳伞,顺着路边慢慢地走着。
宠天戈不理会她,准备发动车子离开。
就在这时,段芙光似乎听见声音,朝这边看过来。他们原本离得就不太远,再加上宠天戈的车子外形抢眼,车牌霸气,稍微对他有一点了解的人就会马上认出来,这是他的车。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宠天戈,马上快步走来。
走到车前,段芙光微微俯身,朝着车里看。
不过,因为车窗贴膜,外面的人是看不到里面的。
就在这时,荣甜马上摇下车窗,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口中热情地打着招呼:“段小姐,怎么你也在这里?”
段芙光没有心理准备,忽然出现的荣甜吓了他一大跳,她险些因为吃惊而后退两步,虽然勉强站稳了,但身体还是摇晃了两下。
不仅如此,巧合得要人命——她脚下的一只高跟鞋鞋跟还刚好卡在了人行路边的一道缝隙里,令她动弹不得!
“远远看就觉得像你,果然是。”
荣甜假装没有发现她的狼狈,还笑着继续说道,语气里丝毫没有任何的龃龉,就好像她和段芙光是闺中密友一样。
总之,挑不出任何的问题。
段芙光试着用力,却还是无法把卡住的那只脚从缝隙里拔出来,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回答道:“我的身份证丢了,过来补办一张新的。”
“哦。”
荣甜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
其实,按照他们之间的关系,寒暄的话说到这里也就可以了,毕竟,也不是什么真正亲密的朋友。不过,因为段芙光的一只脚被卡住了,动不了,所以她只能继续站在原地,有苦说不出。
又等了几秒钟,荣甜有些玩味地看着段芙光。
虽然她还不明白这女人为什么赖着不走,但凭直觉,荣甜能够察觉得到,她现在浑身僵硬,好像陷入了某种窘境里。
不过,那就和她没关系了。
“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再见,段小姐。”
说罢,荣甜就准备摇上车窗。
“等、等一等!”
见他们真的要走,段芙光只能咬牙,主动求助:“你们能不能帮帮我……我的脚卡住了……鞋跟卡在路边的缝隙里……”
原来是这样,荣甜顿时了然。
“啊,卡住了?你怎么不早说呢。我来帮你吧。”
这种事情,她肯定是不会允许宠天戈去做的。
荣甜飞快地下车,走到段芙光的身边,看了一眼,果然是鞋跟卡在里面。她蹲下来,一手握着脚踝,一手按着鞋跟,口中说道:“你先别太用力,试着向上提。动不了的话,就前后左右错一下,千万不要硬拉硬拽。”
在她的帮助之下,段芙光终于把鞋跟拔出来了,急得她小脸通红,额头上也微微出汗。
“可惜,鞋跟磨损了,几千块呢。”
看着那掉了一块漆的鞋跟,荣甜啧啧叹息着,按照大多数千金小姐的性格,这双鞋以后恐怕就不会再被穿了,要么丢掉,要么束之高阁。
“不要紧,对于我真心喜欢的东西,哪怕有了一点瑕疵,我也不会放弃的。要不然,岂不是叶公好龙了?说明并不是真的喜欢,只是一时迷惑。”
哪知道,刚从窘境之中脱身的段芙光倒是说出了一番令荣甜意想不到的话来,好像在暗示着什么。
如果根本不知道段芙光真正暗恋的人是段锐,荣甜还真的有可能误会,以为她说的是,她不会放弃宠天戈。但她因为无意间偷听到了段芙光和段锐的对话,知道了这小丫头暗恋了表哥接近十年,在人前说要嫁给宠天戈也只是想要当众给段锐难看,所以,荣甜明白她的意思,她要争取的男人其实是段锐。
可惜,段锐并不是一个被磨掉了漆的鞋跟。
怪不得,好脾气如苏清迟,遇到这种事也会忍不住和段锐大吵大闹,实在是太棘手,太恶心,太接受不了。
而且,由于大家是亲戚,恐怕还没有办法完全断掉联系,她的心里更像是咽了一只苍蝇那么膈应,恨不得掐死段锐。
“呵呵,既然你已经没事了,那我们先走了。”
荣甜摸了摸鼻尖,对现在的年轻女孩实在有些不能理解,于是转身上车。
她想,自己和宠天戈已经领证的消息早就在中海传得沸沸扬扬,两人的婚礼也将在下个月举办,在这些前提之下,就算段芙光再不识趣,也不会继续纠缠吧。
不过,事实证明,荣甜想错了。
她的手刚碰到车门,段芙光就喊住了她:“能不能请你们送我一程?这里好像不太好打车,而且,我的脚踝刚才似乎扭到了,现在真的有些痛……”
那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样子,的确令人有几分心疼。
不等荣甜说话,一直没有开口的宠天戈忽然探出头来:“段小姐,我可以帮你叫辆车子,送你去任何地方,你在这里稍等五分钟。”
说罢,他直接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将地址和段芙光的衣着报上。
放下手机,宠天戈示意荣甜上车。
“不好意思,我和我太太赶时间,就不能亲自送你了。不过,最多五分钟,有辆尾号是67的黑色奥迪会来接你的,你放心上车,告诉司机你想去哪里,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说完,他推开车门,让荣甜重新坐上了车。
等她系好安全带,宠天戈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看着后视镜中那个不断变小的纤细身影,荣甜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原来,她老公比她的心还狠,竟然直接谢绝了美女的请求,段芙光别说坐上车,就连车门都没摸到。
虽然绝情,可她很满意,很喜欢。
想了想,荣甜主动凑上去,在宠天戈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干什么?”
他面不改色,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哎,娶了一位醋坛子回家,就要千万小心,不能被抓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把柄。
“不干什么,觉得你刚才的表现还不错,给一个小小的奖励。”
荣甜美滋滋地说道。
“哦,原来如此。其实我只是想边开车边和你聊天,不想有外人在场罢了,和我专不专一没关系。如果她是聋子,我就让她上来了。”
宠天戈故意逗着爱吃醋的小妻子,果然见她变了脸色,还伸手拧了他一把,疼得他呲牙咧嘴。
“不闹了,我猜,她不会莫名其妙地要我们送她的,可能会有什么麻烦。既然如此,我就找个人送她回去,就算段家人知道了,我们也没有失了礼数。”
不得不说,宠天戈看待问题,还是更有深度一些。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也不含糊,直接给苏清迟发了微信,问她和段锐在哪里。
不到一分钟,苏清迟就回复了她,说他们都在段锐的父母家,今天刚好是家族聚会,基本上各家都聚集到了她公婆的家里。
“段芙光果然没安好心,说不定,她是想借着我们送她去段锐家这件事,大做文章,当众让清迟下不来台。本来嘛,段锐和清迟恋爱结婚,段家人就不是很同意,现在又掉了孩子,要是有人再趁机搞破坏,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荣甜握着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个时代,好人不是那么好做的。
宠天戈似乎早有预料,哼了一声:“但凡让老婆受委屈的男人,特别是来自公婆的委屈,都不是好男人,更不是好丈夫。段锐要是处理不好这件事,我还建议苏清迟早点离婚,趁着没孩子,要不然,受苦的日子还在后面。他当年能追到国外去,也是有几分血性的,如果因为一个段芙光就乱了阵脚,那可真是越活越完蛋。”
说完,他还不屑地撇了撇嘴。
在这个问题上,宠天戈的确没有让自己受过委屈,这一点,荣甜万分感激。
两人去了一家专门做粤式喜饼的西点屋,打算给亲朋好友订一些喜饼。除了在中海举办婚礼之外,经过一番商量,二人觉得,既然暂时使用“荣甜”的身份,那么于情于理,荣家那边的面子也是要顾及的。
于是,宠天戈决定按照旧俗,三天回门,带着她一起回荣家。
那边的情况他不是很了解,所以该准备的东西,都在中海准备好,到时候一行人包机去香港,把东西都带上,更方便一些。
两人选好了款式,先订了一批,看看口味如何,如果满意的话,再订第二批。
这家西点屋在中海很有名气,除了接受大宗订单以外,也会门市零售,在全市有数十家连锁店。两个人一走出来,正好碰到了手挽着手的红蜂和汪紫婷。
一见面,四个人全都愣住了,谁都没有想到,在分别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大家竟然又遇到了。
“我们来订喜饼,她娘家那边有一些特殊的东西,和我们这边风俗不太相同,需要专门准备一下。”
宠天戈率先解释道,他的手上还提着几盒试吃的喜饼,是不同馅料的,拿回去分别尝一尝,看哪一种最好吃。
关于荣甜的身份,他和蒋斌都没有告诉汪紫婷,连带着,红蜂自然也就不知道了。于是,他们两个人都把她真的当成了香港荣氏的千金,这一次,宠荣两家联姻,强强合作,自然非同小可。
“好巧,乾熙说这家的老婆饼特别好吃,带我来试试呢。”
汪紫婷一脸甜蜜,自动把红蜂的姓氏都省掉了,直接喊名字,满脸都是初恋的喜悦。
“啊哦,这是在催你赶快嫁给他,尽早做老婆嘛。”
荣甜笑着说道,揶揄着汪紫婷。
“如果有这个福气的话,我当然愿意了。”
闻言,红蜂也捏了捏汪紫婷的手背,一脸幸福地说道,惹来她的一阵娇嗔。
“你们太肉麻了,我们先走一步,不妨碍你们吃老婆饼。”
荣甜挥了挥手,挽着宠天戈一起走出西点屋。
甫一跨出门,他们两个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全都消失了,不约而同地换上了无比凝重的神色。
荣甜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好看的嘴唇也抿成一线。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点屋的生意很好,有不少客人正在透明货柜前穿梭着,拿着取货夹和托盘,选着各式西点。
这其中,脸上挂着幸福微笑的汪紫婷看起来格外引人注目,拿着托盘的红蜂站在她的身边,正在和她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了,然后去拿刚出炉的老婆饼。
明明是很幸福的画面,可是,荣甜却看得后背一阵阵发毛。
“怎么会那么巧,我们来这里,他们也来了……”
她小声说着,抬起头,一脸担忧地看向身边的男人,发现宠天戈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显然也是在隐忍着。
两个人都相信,这不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手机拿给我看看。”
上车之后,宠天戈想了想,朝荣甜伸出手来。
“啊?好。”
她马上掏出手机,交到他的手上。
宠天戈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也没看出来什么稀奇之处。
“怎么了?回家吗?”
荣甜放好那些喜饼,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好奇地问道。
没想到,宠天戈带她去了中海最大的一个手机市场,直奔楼上的办公区域。他出了电梯,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不到两分钟,一个经理模样的男人立即快步跑出来。
“宠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只要在电话里说一声就可以了!”
那人很紧张地说道,不停地点头哈腰。
“我想让你给我看一下这部手机,里面有没有什么问题。我简单地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也可能是我的道行不够,还得你来。”
宠天戈将荣甜的手机递给他,轻声说道。
她这才明白,原来他是怀疑自己的手机出现了问题。如果真的是那样……荣甜不禁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成了透明人,毫无隐私。
“没问题!两位请先到我的办公室坐坐吧,我要检查一下手机,可能需要十几分钟时间。”
经理立即笑着说道,一边说,一边请他们前往自己的办公室。
一边走着,宠天戈一边问道:“上次那几个人怎么样?没在这里偷鸡摸狗吧?要是不老实,你随时可以叫他们滚蛋。”
“没有没有!他们几个人的脑子都很快,稍微带一带就能上手,而且都挺会察言观色的,特别是那个瘦子,虽然话不多,但学东西还不错。”
经理笑着说道,表情里还带着几分自豪的表情,好像是很高兴能够让这些人迷途知返,学上一门手艺,能够堂堂正正地养活自己。
一听这话,荣甜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宠天戈还是饶了瘦子和皮猴那伙人。不仅如此,还介绍他们来这里学习修手机的手艺,算是给他们找了一条谋生之路。
“他们的本性确实不坏,和那些大奸大恶之人还是有区别。你能放过他们,我也觉得很好。还有,我原来一直觉得你很无情,没想到,你其实还是挺善良的。”
她稍微放缓了脚步,拽了拽宠天戈的衣袖,轻声说道。
他的嘴角上扬,忍住笑意。
善良?
这还是自己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评价呢。
走进经理的办公室,他们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经理回到工作台上,小心翼翼地开始检查着荣甜的手机。
情况似乎有些棘手,只见他时不时地皱紧眉头,偶尔还要把手机拿起来,凑到眼前,然后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又过了几分钟,经理似乎有些尴尬,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让人来自己这里。
很快地,有三个男人一起过来了。
加上经理,他们四个人围在一起,把那部手机传来传去,还低声讨论个不停,好像一直不能达成共识。
终于,经理走过来,一头是汗地说道:“抱歉,宠先生,我和三个手机工程师一起看过了,这个手机的确是有问题,可我们暂时没有办法破解里面的程序,它被植入了远程木马,对应账号是高级保密的,暂时破译不了。”
似乎早有预料,宠天戈倒也不生气,只是一挑眉头,继续问道:“那么,这个木马都可以做什么呢?窃|听,还是偷|拍?”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昨晚自己和荣甜在书房里做的那些事情,会不会被那个该死的红蜂看见,听见。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弄死那个男人,无论他是什么,无论他代表了哪一方的势力。
“这个倒是不至于。依照我的个人判断,它所能做的,就是抽取手机资料,比如知道你的一些密码,一些聊天记录之类的。可以说,从内容上,这个木马和一般的诈骗木马没有什么区别,可它的防破译和防追踪都做得太强大了。宠先生,保险起见,这部手机不能再用了,以免泄露更多的私人信息,建议彻底清除掉全部信息,然后更改所有的密码,再进行销毁。”
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战战兢兢地将手机还给了宠天戈,生怕他会责怪自己办事不利。
幸好,宠天戈早有心理准备。
如果真的是红蜂做的,以他的技术,别说中海,就是放眼全世界,又有几个人能够破解得了?他只是想要让专业人士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而不是寄希望于让他们来解决问题。
“可我还想知道,好端端的,我的手机怎么会中了木马呢?我安装了杀毒软件,而且也从来都不会随便打开不安全的网址。”
坐在一旁的荣甜无比奇怪,她现在已经足够小心了,陌生的电话和信息一律不接不回,怎么还会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问题,她实在想不通。
经理有些尴尬,但还是耐性地回答道:“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其中的任何一种。比如点开图片,其实就等于是下载,在数据传输的过程中,就有可能感染到病毒后者木马。还有,一般的杀毒软件仅仅能够提供比较表面的安全管理,我刚刚也说了,这个木马真的十分特别,我们几个工程师都没见过,更别说破译了……”
听他说完,荣甜不禁看了看宠天戈,脑子里一下就想到了那张照片。
如果红蜂是故意传那张照片的话,一切似乎都说得通——先用一张可疑的照片勾起他们的注意,甚至引起他们的怀疑,再等着他们来印证。假如他们真的前来印证,就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也就是说,他们的一切举动,都等于是在红蜂的事先算计之中,分毫不差!
一想到这里,荣甜就忍不住一阵气馁。
敢情,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好的,谢谢你。我知道怎么做了。”
宠天戈伸手拿回手机,随手揣在口袋里,然后起身,和荣甜一起离开。
经理亲自将他们送上车,唯恐有任何的不周。
本来,没有能够及时解决问题,他还是很害怕宠天戈会迁怒于自己。到时候,这个所谓的中海地区最大的手机交易市场,很可能将会不复存在。
“怎么办,我们这一次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荣甜有些惴惴不安,毕竟,是她给了宠天戈“假情报”,误导了他。
“你不会生我的气吧?我也不知道,现在的高科技居然会有这么的恐怖,我只是收到了一张微信照片,点开它,保存到手机里,没想到就给自己安装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她心有余悸,好在发现得早,要不然,不只是她,就连宠天戈的很多隐私,甚至是天宠集团的一些重要消息都会不经意地被泄露出去。
甚至,由于找不到消息泄露的源头,而且谁也不敢怀疑她,最终导致防不胜防,永远没有办法揪住躲在背后的真凶。
“和你没关系,即便这一次躲过去了,如果他有心主动出击,就一定还有下一次。别忘了,他就是做这个的,对他来说,数据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也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宠天戈摇摇头,并不打算责怪她。
再说,今天去找红蜂这件事,也是他亲自决定的。只能说,他也被骗了,对方是一个手段高超的骗子,所指定的骗术正好符合了那六个字,进可攻,退可守。
“走吧,折腾这么久,先回家,顺便路上买你喜欢的那家红丝绒纸杯蛋糕,我知道你不喜欢吃中式喜饼。”
宠天戈很快收拾了心情,反正不急于一时,总不至于现在就早早地自乱阵脚。一听见他还要给自己买蛋糕,荣甜顿时可怜巴巴地把脸贴到了他的手臂上,口中抽抽噎噎地说道:“老公真好……”
他伸长手臂,在她的小屁股上捏了两下,哼哼道:“白天吃饱一些,晚上才有力气干活嘛。我这叫做投资,连本带利还要讨回来的!”
和汪紫婷吃过午饭,二人约会完毕的红蜂也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他坐在后排,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狞笑。
卷起袖口,红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片刻后,他的笑意更深,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上手腕内侧的皮肤,他摸了半天,然后揭起一层几乎透明的薄皮。
呵呵,那个傻女人还以为他真的看不出来她的心思么,居然想要用热水来浇自己,以此来趁机看他的手腕!真是愚蠢至极!
红蜂将揭下来的那层用特殊材质做成的仿真皮肤揉捏在手中,不停地把玩着,嘴角边一直呈现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那种狞笑,搭配着他略长的头发,以及有些苍白的肤色,看起来竟然带有几分惊恐的味道。
见他的动作有些诡异,出租车司机因为好奇,而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红蜂冷冷地回看过去,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浓浓的杀意,吓得那司机立即收回目光,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了。
回到家中,红蜂脱掉身上的卫衣,直接丢进洗衣机里,然后他赤着上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一边喝着,一边走回电脑前。
他随意敲下一个按键,面前的若干屏幕一下子全都亮了起来。
他又随手敲下一串密码,其中一个屏幕上则出现了无数行代码,它们飞快地闪过,最后停止不动,出现了一个大大的“null(空)”字符。
“还不算太蠢么,居然已经知道自己的手机出现问题了?我还以为,你们再过几天也想不到是这里出现问题了呢。”
红蜂一扯嘴角,自言自语道。
然后,他双击了两下回车键,屏幕上顿时出现了那张照片,也就是他和汪紫婷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的照片。
“这也是个傻女人,呵。”
和汪紫婷确定关系以后,两个人犹如任何一对甜蜜的小情侣一样,都十分喜欢合影自拍。只可惜,汪紫婷毕竟太害羞,她不好意思大晒恩爱,怎么样都不同意把二人的合照发到朋友圈里去。
于是,红蜂提议,不如将这张照片发给荣甜,请她也来分享这份喜悦。而且,这张照片还是他亲手拍的,他很喜欢,有一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味道。
单纯的汪紫婷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男朋友,于是从红蜂那里收到照片,又将它发送过去。
却不料,就在这个过程中,她便无意识地充当了帮凶。
荣甜可能会怀疑红蜂,但却不会怀疑汪紫婷,更不可能觉得她发过来的照片存在病毒。
抬起手来,红蜂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的那一片隐约留有痕迹的皮肤。
他默默地伸出红色的舌尖,舔了一口,神色阴狠。
果然没有猜测。
红蜂在今早出门之前,在手腕那里贴了一层仿真皮肤的薄膜。
那是用高科技制成的最接近人类皮肤的特殊材质,只要薄薄一层,贴上去之后会掩盖一切大小伤疤,而且无论是从手感上还是从视觉上,都和真正的皮肤没有什么不同。
事实证明,他的估计是正确的。当初,红蜂也是用了同样的手段,应对了军方进行的招募体检,没有引起他们的任何怀疑。
想必,宠天戈和荣甜现在还在奇怪,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吧。
一想到自己今天挽着汪紫婷的手,同样出现在那家西点屋的场景,红蜂就想要得意地大笑——他已经玩腻了守株待兔,既然这些愚蠢的人还没有发现他的存在,那么,就让他来主动出击,逗这些人好好地玩玩吧。
紧接着,他坐下来,双手灵活地在键盘上舞动着,很快进入了一个神秘的系统。
输入密码以后,屏幕先是一片漆黑,然后一个动态的图案从中间缓缓地浮现出来。
那个图案,和钟万美手腕上的文身图案,一模一样。
又一次抬起手腕,红蜂看着那原本应该有文身图案的地方,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凶狠。为了能够进入军方工作,他不得不毁去了这个文身。
要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文身,而是身份的证明,权力的证明!有了它,就意味着自己能够调动一大批的地下势力,更能坐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
登录属于自己的账号,红蜂聚精会神地浏览着系统内的各种数据,神情专注。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脸上透着一股杀气,和平时迥然不同,更和汪紫婷认识的那个叫做萧乾熙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也许,如果在这一刻看见他,她甚至会觉得无比陌生。
到家之后,家里的保姆马上将一份快递送到宠天戈的手上,说是白天的时候送来的。
他有些惊讶,看了一眼寄件人,竟然是孔袖招。
也许,她也知道,宠天戈不愿意见她,不愿意和她再有什么联系,所以才使用了这种迂回手段,采取同城快递的方式。
宠天戈脱了外套,然后拆开信封,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张支票,还附着一张手写的信。
他看了一眼那张支票,发现数额不小,是宠鸿卓发出的。
看样子,似乎是老头子给了孔袖招一笔钱,安置她的后半辈子。除非她沾染上什么黄赌毒恶习,否则,这笔钱足够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而且能过得很好。
信里的内容,证实了宠天戈的猜测。
孔袖招说,这些钱是宠鸿卓留给她的,等他百年以后,她就要搬出宠家,而这些钱就是他留给她过好下半辈子的,也算是这么多年来,他给她的一个交代。
其实,她心里也一直明白,就算宠天戈不强烈反对,或许宠鸿卓也不会娶她过门。
在那个男人的心目中,妻子永远只有一个,他没有能够和她白头偕老,但也不会再和旁的女人结为夫妻。此生,这个名分,他只给她一个,不会再许诺别人。
拒绝这笔钱,算是孔袖招最后的骄傲。
她知道,假如自己当面拒绝,宠鸿卓一定不会安心。大家都瞒着他,可他自己并没有老糊涂,他多少也是知道自己的情况,要不然,最近这些天,他也不会总是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就好像是按照一个列表一样,去做生前最后想做的一些事情,不留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最后,孔袖招告诉宠天戈,宠鸿卓打算这个周六的早上,去给他的母亲扫墓。
而这也是他唯一一次去给妻子扫墓,以前从未去过。
她希望他也能够带着荣甜一起去,父子一起,第一次,最后一次。
“是什么?谁寄过来的?”
换了衣服的荣甜好奇地问道,凑过来看了一眼。
宠天戈一言不发,脸色微微带着一丝凝重,顺手将手上的支票和信纸一起交给了她,然后自己一个人走到窗前,看着那一片红色如火的玫瑰花,兀自出神。
扫了一遍信上的内容,荣甜顿时也明白过来,她的公公恐怕已经知道了,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才要一件件事去做,以免无法安心离开。
“我们答应了吧。而且,你也没有带我见过你妈妈呢。正好,我们一家人一起去,珩珩太小,昨晚还有点咳嗽,就不要去了,让瑄瑄跟我们一起去。”
她能理解宠鸿卓的苦心,也能明白孔袖招的用意,特别是后者,她专门寄回来支票,应该是想要告诉宠天戈,自己绝对不会在宠鸿卓死后再赖上宠家,也不会用自己和宠鸿卓生前的关系大做文章,甚至勒索钱财。
这个女人也有她的骄傲,或许,她爱着宠鸿卓,比谁爱得都深。
荣甜也是女人,她明白一份爱越是沉重,就越是悲哀。虽然她无法为孔袖招做什么,但她希望宠天戈能够放下这个心结,不要再用缺失的家庭温暖,来拼命地折磨着别人,折磨着自己。
她希望她的爱人内心豁达,情感健康。
想了许久,宠天戈终于点头:“好吧。一会儿你去让人准备一下,他们准备他们的,我们准备我们的。”
一听这话,荣甜终于放下心来,马上去安排。
周六如约而至,因为事先得到了通知,知道他们都会一起前往墓园,所以宠鸿卓也有些兴奋。
老人本来就睡得少,在情绪影响下,他更是亢奋,不到四点钟便醒过来了,翻来覆去的动作吵醒了同样浅眠的孔袖招。
无奈之下,二人索性早早起来,吃过早饭,便径直跑到宠天戈这里来。
司机敲门的时候,宠天戈和荣甜还没醒,两个人吓一跳,尤其是宠天戈,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宠鸿卓不行了!
于是,情急之下,他套上一条睡裤,连上衣都没穿,赤着上半身冲下楼去。
一直到看见宠鸿卓好端端地坐在一楼的客厅里,宠天戈才松了一口气,他情不自禁地问道:“你们不到六点钟,跑到我家里来做什么?不是说好的,直接在墓园门口碰面吗?难道我还会反悔吗?”
他以为,宠鸿卓是生怕自己临时爽约,所以才跑到这里来抓人。
没想到的是,坐在沙发上的老头竟然很委屈地扁了扁嘴,那神色竟然和六七岁的宠靖瑄如出一辙:“人老了,睡不着了,与其翻来覆去,还不如出来走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过来看一眼嘛,两个小孙孙什么时候睡醒啊?”
听了他的话,宠天戈愈发哭笑不得:“孩子又不会跑,哪天看不行?再说,瑄瑄也和我们一起去扫墓,你总是能看见的。”
刚说完,一脸困容的荣甜也走下来,手上还拿着一件衣服,她是害怕宠天戈着凉,专门下来给他送衣服的。
这男人,还说不在意宠鸿卓的死活,刚才下楼的时候那么着急,还是泄露了真实情绪嘛。
强忍着笑意,荣甜走上前去,先向宠鸿卓和孔袖招打了招呼,然后才举起手上的衣服,披在宠天戈的肩头。
然后,她故意娇嗔道:“你看你,光顾着跑下来,连衣服都不穿,成什么样子?再说,万一着凉怎么办?”
说完,荣甜又不等他开口,马上补充道:“难道说,看见自己心里挂念的人,身上好像点了一团火,光着身子也不觉得冷,是不是?”
一句话,几乎听得宠鸿卓眉开眼笑,就连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孔袖招都舒展了眉眼,表情自然了许多。
宠鸿卓上下打量着宠天戈几眼,强忍着取笑他几句的冲动。
要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脸皮可是薄得很,从小就是又倔又犟的性格,最喜欢和他对着干。假如自己这个时候说上几句,宠天戈很有可能当场翻脸,谁的面子也不给,包括荣甜。
“好了,穿上了。”
果不其然,有些别扭地转过身去,宠天戈背对着众人,系上了睡衣的衣扣,整理了一下,这才转过来。
因为这两位不速之客,别墅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虽然比平时的作息时间早了不少,可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保姆马上准备早饭,荣甜和宠天戈则是快速地洗漱,穿衣服,喊宠靖瑄起床。
几个人的动作都很麻利,一小时左右,他们分乘两辆车,前往墓园。
宠天戈母亲的娘家在中海相当有势力,而且根基很深,可以一直上溯到百年前,她的祖父更是开国功臣,家族中更是能者辈出。
在她死后,宠天戈一意孤行,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将母亲葬到了这里,一片专属于她的娘家的墓园。这里非普通公墓,也不接受商业购买,能够在这里长眠的都是对国家做出过重大贡献的特殊人士或者红色权贵。
虽然宠鸿卓也有资格在死后被埋在这里,不过,宠天戈若干年前便放出过狠话——“妈妈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清净惯了,这里有舅舅们陪着她,她也不会感到孤独。倒是某些令她倒胃口的人,就不要奢望着百年后还能同穴安葬,我也绝对不会同意。”
一句话,就堵死了合葬的事情。
不过,这件事在荣甜看来,却有些不近人情。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极度渴望亲情和家庭的完整,所以她一直在心里偷偷腹诽,怀疑宠天戈的做法是不是太绝情。
“我妈临走的时候,其实和我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我以前和你说过,就是她让我一定不要拿婚姻当儿戏,要自己给自己做主,不要接受家族的安排。第二件事,就是关于合葬的事情,她说她走得早,不想被打扰,让我千万不要在多年以后再掘开她的墓,把我爸葬进去。她说,人即便死了,其实也想有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既然活着的时候都不是什么恩爱夫妻,死后就更不要做出那副样子,反而白白让人看了笑话去。”
一身黑色西装的宠天戈亲自开车,低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母亲说过的那番话,他的情绪有些失落,连带着,车内的气氛也有几分凝重,就连坐在后排的宠靖瑄也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不发出一点点声音。
既然是当事人的意愿,那么自然是要遵从的,荣甜终于释然,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宠天戈的一只手,给予他无声的力量。
一个再强大的男人,对母亲也是会充满感激和思念的,尤其,他的母亲并不幸福,甚至是寂寞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从停车场到墓园内,尚有一段距离。大家考虑到宠鸿卓的身体,建议他乘坐轮椅,这里的工作人员会帮忙提供,可以让孔袖招推着他,慢慢地走进园内。
“我还没有废物到那种地步!大不了,你们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走!坐在轮椅上,我又不是残疾人,像什么话?”
宠鸿卓刚硬要强了一辈子,自然不可能同意。
就连孔袖招都向宠天戈轻轻摇了摇头:“就让首长在后面慢慢走吧,有我陪着呢,不能出事。你们放心,走在前面,我们一会儿就到。”
话音刚落,宠靖瑄朝着宠鸿卓跑了过去,口中还亲热地喊道:“爷爷别怕,我和爷爷一起走,我也走得慢!”
奶声奶气的话语逗笑了大家,宠鸿卓笑得眉眼弯弯,连声夸道:“真是好瑄瑄,我的好孙子,可比那个臭小子好多了。还是你妈妈教得好啊。”
说完,他眼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荣甜。
荣甜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向他略微一点头。
等过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宠鸿卓刚刚说的那句话,岂不是等于是从侧面肯定了她在家中的身份和地位,甚至还当众表扬了她!
这倒是前所未有的情况,包括之前,他要把大宅过户到她的名下,那语气都是公事公办的,不像这一次,完全是自家人闲聊的语气。
一时间,荣甜的心中浮现出种种复杂的情绪。
她正想着,身边的男人已经挽起了她的手。
宠天戈亲自拿着扫墓需要的各式用品,没有假他人之手,全程亲力亲为,他一手提着一大包东西,一手拉着荣甜,走在墓园的台阶上,拾级而上。
他们夫妻二人走在前面,宠鸿卓一手拉着宠靖瑄,一手搭在孔袖招的手臂上借力,三个人跟在后面。一个司机和一个秘书走在最后面,时刻留心着首长的情况,生怕他出事。
除了宠鸿卓本人以外,他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已经知道了他的病情,因此每天都格外的小心翼翼,却不得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免被他发现端倪。
尤其是孔袖招,要把各种抗癌药物替换到普通的保健品药瓶中。
宠鸿卓的身体状态不好,已经不适合再接受化疗之类的治疗手段,医生目前只能给他开一些缓解疼痛的药物。
不过,宠天戈和荣甜都感觉得出来,老头子知道,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于是,一群人瞒着,一个人装着,大家全都配合着对方演戏,一起度过这最后的日子。
“这是他第一次来给我妈扫墓,我猜,也是最后一次了。”
回头看了一眼,宠天戈轻声说道。
不太远的距离,宠鸿卓这已经是歇了第三次。他也不想走走停停,可身体实在吃不消。
“你说,婚姻到底是什么呢?”
身处在一片松柏之中,感受着墓园内的肃静和凝重,荣甜的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怅惘的神色来。很多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在梦里,她扮演了不同的身份,体验着从未想象过的人生。
如果真的是这样,会不会当梦醒来,一切都消失了。
爱人,孩子……
会不会只是她做的一个甜甜的美梦?
一阵风起,大概是有些冷,荣甜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宠天戈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她的肩头,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蓦地令她感受到浓浓的暖意,更多的也是一种安全感。
“这个问题嘛,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人去思考,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对我来说,婚姻很简单,就是和你在一起生活,仅此而已。很简单,很真实,很浪漫,也很幸福。”
荣甜迟疑道:“怎么没有算上瑄瑄和珩珩嘛……”
他笑笑,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抿到耳后:“傻瓜,孩子长大之后,就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了。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你现在想后悔也晚了。”
说完,宠天戈向四周的青山环视一圈,长出一口气,他缓缓说道:“看似普通的幸福,却不一定人人都能够拥有。所以,我妈只能一个人睡在这里。我会好好活着,因为我知道,我妈会祈祷上天,把她缺失的那些幸福都送给我。”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要不然,自己怎么能够这么好命,一次次失去身边的这个女人,却又能一次次拥有她。
“是,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荣甜与他十指紧扣,回头一看,宠鸿卓休息够了,又努力前行,来追上他们。
扫墓的时候,宠天戈特地向母亲介绍了荣甜,告诉她,这是自己的妻子,是自己选的,自己满意的,他从来没有妥协。
他说这话的时候,荣甜忍不住偷眼去看宠鸿卓的表情。
还好,老头子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临走之前,宠鸿卓让他们几个人先离开,自己想要单独在妻子的墓前待一会儿。
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宠天戈也没有阻止。
大家先走出去,只留下宠鸿卓一个人站在墓前,神色哀戚。远远地,他们看见他的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可距离太远,谁也听不清楚。
众人耐心地等着,虽然大家都很好奇宠鸿卓在说什么。
孔袖招眉眼淡淡地开口:“首长在念诗,我猜,应该是那首《孤星》吧。”
说完,她眺望着远处的群山,叹息道:“在天空里,有一颗孤独的星。黑夜里的旅人,总会频频回首,想象着那是他初次的,初次的爱恋……”
宠天戈微微动容,声音哽咽道:“那是妈妈生前最爱的一首诗,她走的时候,也一直在念着它……”
说完,他已泣不成声。
ps:《孤星》为席慕蓉作品。
扫墓回来后的当晚,宠鸿卓便出现了昏迷的状况。
当时他已经准备就寝,就在孔袖招去给他拿药的时候,再一回来,她看见宠鸿卓倒在床上,还以为他是白天累到了。哪知道,一连喊了两声都没有反应,她顿时连忙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他几下,还是没有反应。
作为医生,她很清楚昏迷对于一个病人意味着什么。孔袖招没有耽误时间,立即叫人去准备车子,马上将宠鸿卓送往附近的医院,马上抢救。
这是宠鸿卓第一次昏迷,在此之前,医生就曾叮嘱过孔袖招,一旦出现昏迷,就要第一时间办理住院手续,完全不能耽误。
她牢记着这一点,所以马不停蹄地将宠鸿卓送到医院,眼看着医生和护士将他推进抢救室,孔袖招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给宠天戈打去电话。
他和荣甜本来也准备睡了,一听这个消息,两个人马上爬起来,匆匆赶到这里。
相比之下,宠天戈还算冷静,毕竟,他自从知道了宠鸿卓的病情之后,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在接到孔袖招电话的时候,他虽然也有一瞬间的慌乱,但立刻就镇定了下来。
“放心吧,爸爸不会有事的。”
而且,他居然还破天荒地安慰了她一句。
荣甜见孔袖招因为出门的时候太过匆忙,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于是主动将身上的披肩取下,给她围上。
“可能是今天出门的缘故,身体有些吃不消了。我们一起等等,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搂住孔袖招的肩头,轻声劝着。
几个人等在外面,全都陷入了心急如焚的状态中。
一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来,告诉他们,宠鸿卓已经醒了。目前,他的情况还算稳定,但家属尽量不要和他说太多话,以免让他太过辛苦,消耗太多体力。
“既然已经吃不消放化疗,那就继续保守治疗,以减轻病人的痛苦为主要目的。你们也可以多陪陪他,让他保持心情愉悦,这对于身体健康也是很有帮助的。如果家属和病人能够达成意见一致的话,我个人建议采取临终关怀的手段,虽然国人并不太认可这种方式,但其实它对病人本身还是很有益处的,知道自己的生命还有多久,不再浑浑噩噩地浪费最后的时光,尽可能地完成人生梦想,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说完,医生快步离开。
三个人全都在思考着医生所说的那一番话,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宠天戈率先打破了宁静:“这样吧,我去找爸爸谈一谈。继续这么瞒下去,也不是办法。最重要的是,医生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他们见多识广,我们有必要参考一下医生的建议。”
荣甜一把拉住他,小声提醒道:“说归说,可你千万不能发脾气,要好好说,一定不能刺激他。还有,有些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揪着不放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生怕宠天戈和宠鸿卓再一言不合大吵起来,后者刚刚被抢救过来,稍一受刺激,甚至有可能会直接咽气。
那样的话,可不真的就是应了那句话,儿子活活气死了老子。
宠天戈看了荣甜一眼,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知道轻重,不该说的不会说。我只是不想再瞒着他了,他要强了一辈子,就算是死,也不可能会窝窝囊囊地死。”
知父莫若子。
荣甜这才松开手,让他一个人先去病房,自己则和孔袖招先继续留在抢救室外,稍后再去病房,给他们父子二人一个单独的交流空间。
她不知道宠天戈究竟会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宠鸿卓的反应会是如何,总之,时间好像一下子过得很慢,令人等得心焦。
终于,宠天戈一身疲惫地返回,他直接看向孔袖招,哑声道:“爸爸让你过去,你把住院需要用的东西都告诉我,我们回去整理好,再送过来。”
她连声谢绝:“没关系,一会儿我回去取就好。”
哪知道,宠天戈的态度却十分坚决:“你多陪陪他吧,这些事我们为人子女的去做就好,也是理所应当的。”
见状,孔袖招也不好再客气,只好一样样口述下来,让他们去取东西。
离开医院,荣甜主动说道:“我来开车吧。”
因为她用余光瞥见,宠天戈的两只手在微微颤抖,在这种状态之下,他应该是很难做到集中精力的,需要休息。
他果然没有拒绝,将车钥匙递给荣甜,还握了握她的手。
一路上,二人无话,虽然荣甜也很好奇他们两个人的谈话内容,可毕竟不便直接询问,于是她只好隐忍着,专心开车。
“你怎么不问问我,我和我爸谈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宠天戈忍不住,主动问道。
凭他对她的了解,这个好奇宝宝一定忍得很辛苦,还在死撑。
果不其然,荣甜嘿然一笑:“你要是想说,自己就会主动说了。你要是不想说,我问也是白问。既然你都挑起话题,不如就直接告诉我吧。”
宠天戈无奈地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丝苦涩。
“我爸告诉我,一个男人永远不要为了什么可笑的尊严和脸面,而不肯向自己真正爱着的女人屈服。他说,那么多年来,他一直等着我妈能够先低头,哪知道她到死也没有。这件事成了他多年来耿耿于怀的一个巨大遗憾,令他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还有,其实他知道自己的病,只是他也不想治疗罢了,顺其自然,能活多久活多久。他接受了医生的那个提议,明天就转院,转到一家有临终关怀服务的医院,在郊区那边,远离市内,环境也好一些。”
一口气说完,宠天戈陷入了沉默。
他和父母的关系,多年来都是处于一种不温不火的状态中。小的时候,宠天戈一直暗暗地羡慕同学们的父母,他们或许不如自己父母那么有权势,可家里的氛围却温馨融洽,而这是他不曾拥有的。
还有一点,令他如今感到哭笑不得的是,父母给他的人生箴言,永远都是在弥留之际才肯说出来。
“这样也好。”
荣甜轻轻点头,只要这两个男人不爆发争吵,能够平心静气地聊上几句,就是最好的结果,她无法祈求更多。
他们匆匆返回宠家大宅,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住院需要的一切东西,又让家中的保姆把熬好的汤水装进保温桶中,然后快速地返回医院。
“睡着了,情况已经控制住了。”
孔袖招的一双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东西都在这里,也有一些吃的,你饿了就先吃。”
荣甜将两大袋东西放在一旁,又把外套递给她,以免她着凉:“你千万照顾好自己,这种时候,你一定不能倒下。”
孔袖招点头:“我知道的,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首长。我、我……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没想到,宠天戈略一皱眉:“我能和你聊几句吗?”
荣甜急忙一扯他的手,真不想让他在这种关键时刻去羞辱这个可怜的女人。何况,说她有私心也好,有孔袖招现在全心全意地照顾着宠鸿卓,的确令人放心一些。
所以,她不希望宠天戈将孔袖招赶走,万一被宠鸿卓知道,老头子一定会无法接受。说句难听话,就算是真的赶人,也得等以后再说,不急于这一时。
“我自有分寸。”
宠天戈的面色波澜不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和他对视了几秒钟,荣甜只好落败,她松开手,无奈地说道:“那好,我出去……”
“不用。谁也不需要回避,我们都是一家人。”
说完,宠天戈直接开向面露紧张的孔袖招,开门见山地问道:“孔医生,我想请问你,在我爸时日无多的前提下,你愿意嫁给他吗?我是指,你们两个人正式注册结婚,再简单办个仪式,家里人一起吃顿饭。如果有一天我爸不在了,你可以自由选择以后的路,我绝对不勉强。”
听了他的话,荣甜愕然地张大了嘴。
她原本还以为,宠天戈会赶走孔袖招,没想到,竟然是问她愿不愿意嫁给宠鸿卓!
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了!
要不是确定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荣甜还真的怀疑,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她扭头看了看宠天戈,又扭头看了看孔袖招,发现后者的表情和自己几乎一样,都是整个人俨然石化了一般,看起来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知道,我爸其实是愿意的,可他不愿意耽误你以后的生活,所以不想来问你。但我是个自私的儿子,我也不想让他带着遗憾走。如果我的存在一直是你们两个人之间最大的障碍,那么,现在这个障碍已经不存在了,就等着你的决定了。”
宠天戈看了看孔袖招,依旧平静地说道。
只见她脸上的肌肉似乎都在痉挛着,一张嘴唇翕动不已,两只眼睛里刹那间闪现出晶莹的泪花。
“我、我愿意……我太愿意了……”
宠天戈的话,是孔袖招这辈子也没想过的。
她甚至用手狠狠地捏了一把大腿外侧,一股真实的疼痛传来,告诉她自己这的确不是正在做梦,而是真的。
见状,一旁的荣甜亦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他竟然会替宠鸿卓向孔袖招求婚,试着接受她的存在;喜的是他已经解开了心结,不再对父母的失败婚姻耿耿于怀。
“别再捏自己了,是真的,是真的!我作证,一切都是真的!既然你刚才已经答应了,那可不能反悔了!”
荣甜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孔袖招的手,低低开口:“恭喜你,这么多年来的执着没有白费,终于守得云开见明月。”
孔袖招已经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看她,又小心谨慎地看看宠天戈。
明白了她的担忧,宠天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没有办法大肆操办,只能做个简单的仪式,希望你不要觉得委屈。”
他想,依照宠鸿卓目前的身体状况,可能连出门都很吃力,只能在病房里举办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请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专程跑一趟。
“不、不要大办,简简单单,我们几个人在场就好了。首长现在的身体不宜操劳,万一知道的人太多,反而影响他的休息。我不委屈,我一点儿都不,我现在觉得自己特别幸福,特别幸福……”
孔袖招几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特别幸福”四个字,一张脸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红,两只眼睛里也蓄满了狂喜的泪水。
“具体的我们去办,你别分心了,一定要注意身体。”
临走之前,荣甜反复叮嘱着她,然后才和宠天戈离开医院。
等到天亮之后,他们将会派人来接宠鸿卓,为他办理转院手续,转到一家带有临终关怀服务的特殊医院,孔袖招会陪着他一起去。
虽然谁都没有点破,但几个人全都心知肚明,这一去,宠鸿卓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
“你爸爸是不是早就猜到自己有病了?我总觉得,像他那样的人,总是特别敏锐,不会轻易被骗到的。”
回家的路上,荣甜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道。
因为缺乏睡眠,她的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看得宠天戈十分心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还未说的话。
紧接着,他朝门口喊了一声:“你们也进来吧,动作麻利一些。”
话音刚落,几个年轻人立即走进来,手上捧着花球、彩灯之类的装饰物,飞快地布置起来。
卫生间里,荣甜正帮着孔袖招拉上后背的拉链,她探出头看着镜中的女人,笑得颇为得意:“看,我的眼睛还是挺毒的,尺码刚刚好呢。就是不知道这礼服的颜色和款式你喜不喜欢?”
她一大早就杀到“绯色”,将还在睡觉的顾黛西从床上拖起来,让她专门帮自己选了这条奶油白的及地礼服。
“喜欢,好喜欢。我真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虽然不是婚纱,但这样的简洁款礼服穿在身上,别有一番风味,很像是欧洲某些贵族女子在婚礼上的打扮。
小小的头饰上还缀着一片白色的蕾丝,挡住一半的脸颊,再搭配同款的蕾丝长手套,镜中的孔袖招端庄漂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
“快出去吧,美丽一定要被欣赏!”
荣甜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出卫生间。
病房内已经焕然一新,随处可见鲜花,以及其他各种充满喜庆味道的摆设,连被褥都换成了带喜字的大红色,看上去就像是一间新房。
孔袖招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下一秒,她就看见同样打扮得当的宠鸿卓,只见他同样穿着一身奶油白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插着一块桃红色的口袋方巾,更显得神采奕奕,连脸色都明亮了许多。
“时间有限,只能一切从简了。不过,仪式再简单,也不会影响感情的真挚。”
宠天戈轻声说着,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轻轻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对款式简洁的婚戒。
“谢、谢谢你们……”
孔袖招轻声啜泣着,拼命隐忍,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爸,还不主动一点,难道还需要我这个做儿子的教你吗?”
宠天戈将戒指向前递了一递,笑着打趣道。
两个人交换了婚戒,荣甜暂时充当摄影师,为他们拍了好多张照片,然后请其他人帮忙,他们四个人也拍了几张合影。
最后,则是特地从民政局赶来的工作人员为宠鸿卓和孔袖招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宣布他们正式结为夫妻。
办理完手续之后,宠鸿卓谢绝了请亲朋好友吃饭的提议。
宠天戈也没有勉强,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折腾,何况医院的环境肃静,也不适合让太多人一起涌来。
再说,孔袖招也不在乎这些虚礼,她甚至觉得,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越少越好,以免有人趁机跑来打探虚实,更加影响宠鸿卓的休息。
午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是从一家餐厅订的外卖,就在病房里吃,好在空间足够,无人打扰。
饭后,宠鸿卓午睡,宠天戈带着荣甜离开。
孔袖招一直将他们送到医院门口,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小声说道:“我……我很感激,一切都好像是在做梦……”
说罢,她抬头看了看宠天戈,又看了看荣甜:“真的,谢谢你们。”
宠天戈轻笑一声,指了指身边的女人:“你非要谢的话,就谢她吧,和她在一起久了,好像我也多了一些人情味呢。”
他的确没有撒谎,和荣甜一起生活,在很多方面都会受到她的影响。虽然宠天戈总会在口头上嫌弃她的优柔寡断和妇人之仁,但不知不觉中,他的心肠也会变得稍微柔软一些,不像过去那么冷硬无情。
荣甜翻翻眼睛:“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是赞美呢。”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找蒋斌。后者自从离开警校,返回单位之后,除了每周固定几次去医院探望关宝宝以后,索性吃住都在警局,美其名曰是方便,其实就是不要命了一样地在工作。
“我已经和栾驰联系过了,他告诉我,钟万美的身上的确是有多处文身,但根据他的描述,并没有一个文身是在手腕内侧。”
蒋斌亲自端上两杯茶,招待着宠天戈和荣甜,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卷宗和资料,桌上也是一堆还没吃完的饼干和咖啡,稍显凌乱。
办公室的角落里,支着一张折叠单人床,床上一条被子,一个枕头。看得出,这段时间,他就是一直睡在这里,不分昼夜地在工作。
“这说明,这是个新文身,起码也是在那次抓捕行动之后才加上去的。”
宠天戈端着茶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给出自己的猜测。
一旁的荣甜立即反驳道:“难道就不能是假的吗?贴纸,或者是彩绘之类的,起到装饰作用。”
蒋斌坐回原位,双手交叠着搭在桌上,摇摇头:“这个可能性很低,你想,她那种人的性格怎么能和普通女人一样?所以,我更加赞同宠天戈的说法,文身是在她逃脱之后才加上去的。另外,别忘了另一个关键线索,那就是德尔科切夫。”
“德尔科切夫?很厉害吗?为什么你们每次一提起这个名字,就全都露出那种表情?”
眼看着两个男人的表情都是一凛,荣甜感到格外不解,想了想,她又问道:“难道是说,钟万美从中海侥幸逃脱以后,又成为了德尔科切夫的新宠,接管了他的一部分生意,成为他的门下走狗?天呐,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个女毒枭,我都要开始佩服这个女人了!她居然能一次又一次地死里逃生,而且在毒品交易的罪恶链条上越爬越高!”
听着她头头是道的分析,蒋斌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的确是有过人之处。还有,你的说法的确是有一定可能性的,我并不排除。不过,由于警方掌握的关于德尔科切夫的资料实在太少,我暂时还不能确定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实话对你们说,国际刑警那边连德尔科切夫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无奈地摊开两手,蒋斌稍微违反了一下保密原则,将这个很少有人知道的消息告诉给宠天戈和荣甜。
这下子,别说是荣甜,就连宠天戈都是一怔,下意识地脱口道:“不是吧?”
假如不是亲耳听见,而且又是从蒋斌的口中说出来的,他肯定不会相信,原来警方对赫赫有名的德尔科切夫的了解竟然少到了这种人神共愤的地步!
信息这么匮乏,就意味着别说抓捕归案,就连知道他的行踪都很难。
“几年前,俄罗斯那边进行了一次秘密行动,但由于全军覆没,失败得相当惨。所以,那次行动被他国警方视为奇耻大辱,他们将那次行动的全部资料都列为最高级机密,更拒绝与国际刑警进行资源共享。我想,那可能是近十年来,警方与德尔科切夫进行的唯一一次正面交锋。”
说起这些,蒋斌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每个国家都有声名显赫的极度危险人物,对于本国警方来说,抓捕他们是十分重要的任务,必要的时候也会进行跨国合作。但是,他们也并不愿意接受外人的指指点点,更不可能允许外人插手太多。
“近十年?据我所知,德尔科切夫扬名就不止二十年了吧。该不会是一个名号背后有好几个人吧,既能防止被暗杀,也能保证神秘感。这样一来,就算其中一个出事,这个名头也不会断。”
宠天戈喝了一口茶,眯着眼睛分析道。
一旁的荣甜顿时露出崇拜的神色:“老公,连这种你都能想得到,太厉害了!会不会其实也有好几个你,你们全都装成一个人?”
闻言,他呛了一口,十分狼狈地咳嗽起来,吓得荣甜急忙给他拍着后背,不停地帮他顺气,口中还连声抱歉着。
蒋斌低咳了几声,尴尬地提醒道:“明明是你们来找我的,能不能拿出一点态度来?好吧,我继续往下说,你猜的不是没有可能,我怀疑德尔科切夫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平时使用这个身份来安排一切,但也不排除还有其他的身份用来进行伪装。不管怎么样,钟万美和他应该存在某种特别的联系,这个文身很可能是一个神秘组织的标志。假如红蜂的手腕内侧也有这么一个文身,就说明他和钟万美在之前就是认识的。”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放下手,呆呆地问道:“可我亲自查看过了啊,他的手上什么也没有,之前我的确怀疑过,但结果……”
不等她说完,宠天戈便摇摇头:“能造假的,据我所知,有一种特殊材料可以覆盖在伤疤或者文身上,起到修复或者掩盖的作用,它和真的皮肤很像,而且贴合度极佳,肉眼难以分辨,可能要实际测量才能知道。”
蒋斌也附和道:“的确如此,我在国外交流的时候,听国外的警察说起过。但这种材质的成本高昂,能接触到的单位不多,我们国家虽然也有,但使用频率太低太低了,除非是特殊情况。”
荣甜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的确,她在强烈的震惊之下,只来得及看上几眼,既没有伸手去摸,也没有凑上去瞧,无法完全得知真相。
“既然他果然有这么大的嫌疑,那就更不能放过他了。说不定,连他被注射了毒品都可能只是演戏呢,谁知道他的心里藏着什么?”
她顿时聪明起来,举一反三。
“是不是演戏,我暂时还不知道,但我和紫婷私下谈过,他体内的确是有大量的毒品。这一点我相信紫婷,何况她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对我们撒谎。”
蒋斌相信汪紫婷的专业判断,并不怀疑红蜂的身体状况是伪装出来的。
“如果他是故意的呢?以此来接近你,接近紫婷?据我所知,紫婷将新型毒品的事情上报给单位,他们已经开始着手去分析具体成分了,她也是小组核心成员。”
一瞬间,宠天戈的脸色变得十分严峻,他极其厌恶这种事,更不能允许它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发生在朋友的身上。
“你的意思是……”
蒋斌也顿时明白过来,他迟疑道:“你怀疑他会对紫婷下手吗?”
缓慢地摇了摇头,宠天戈不确定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但一个人做事,总要有目的。我们不妨来想一想,连紫婷这种专业人士都暂时无法破译那个新型毒品的具体成分,那些没读过几年书的毒贩或许就更不知道了。假如他们黑吃黑,从对手手上夺下来某一种新型毒品,想要大肆生产销售,但并不知道配方比例,他们会用什么办法去弄到答案呢?”
经他这么一分析,不只是蒋斌,就连荣甜都听懂了。
她大骇:“这么说的话,紫婷岂不是很危险?”
“不,她并不危险,起码暂时还不危险。因为他们还没有研究出来一个具体的结果,在那之前,她一定是安全的。红蜂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搭上这条线,肯定会耐着性子等下去。”
蒋斌也想明白了,眼神暗了一暗。
“先不要和紫婷说,一方面她会伤心,另一方面她一旦表现出异样,很可能会提前招来杀身之祸。我们刚才说的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
话音刚落,蒋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挑眉道:“稍等,我接个电话,是一个负责保护红蜂的手下打来的。”
闻言,宠天戈立即轻声回应道:“好,你先忙正事要紧。”
他和荣甜也不是外人,无需太客气,所以蒋斌也没有避开,直接接起电话:“喂?”
谁知道,那边却传来了异常焦急的声音:“老大,红蜂被人袭击了!”
蒋斌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抬高了八度:“什么?你们不是都在楼下盯着吗?”
这些天里,他派了两个小组的人,轮流在红蜂所住的公寓楼下便衣执勤。
虽然,蒋斌的手上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认为红蜂起码是钟万美案件中的重要证人,必须受到警方的保护。
所以,他力排众议,还是调了几个人过去。
没想到,居然真的出事了!
“你把话说清楚一些!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蒋斌一手握成拳头,抵在办公桌上,神色十分严肃。
听了他的话,宠天戈和荣甜亦是面面相觑,两个人全都猜到了,应该是出事了,而且还是大事。稍一对视,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了一样的信息:红蜂!
至于为什么,或许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来,总之,就是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宠天戈向荣甜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说话,以免打扰到蒋斌。
不远处,蒋斌站在办公桌后,随着下属的汇报,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先送他去附近的医院,注意不要泄露身份,我稍后就到。还有,让人留在他的公寓,确保现场不要受到破坏,我得先过去看一眼。”
放下手机,蒋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稳了稳神,这才对坐在沙发上的宠天戈和荣甜道出实情:“红蜂被人袭击,就在刚才。他点了外卖,有人装成送外卖的,一开门就直接闯了进去。”
宠天戈挑眉:“你的手下已经确定了袭击者的身份?”
蒋斌一边摇头一边拿起车钥匙,语速极快地回答道:“不是,是有同一楼层的其他业主看见红蜂倒在门口,通知物业报警的。至于当时的情况,也是根据门口的一袋还没拆封的外卖进行的初步判断。另外,楼下的监控摄像上也确定,在十二点半的时候,有一家外卖公司的工作人员上楼送餐。”
见宠天戈似乎面露不解,荣甜马上解释道:“你不知道吧,最近一年多,有很多手机app都推出了外卖服务,只要你在网上点餐和付款,并且留下详细地址,就会有专人去餐厅取餐,再给你送过来,很方便。现在很多家餐厅都愿意和这样的公司合作,在用餐高峰期,有的餐厅甚至在一小时里就能卖出去几百份外卖呢。”
说完,她又马上看向蒋斌,提醒着他:“如果是正规的订餐流程,想要查到送餐员的信息并不难,很多手机app甚至会直接把送餐员的姓名和手机号码都直接推送给客户,方便联络和投诉。”
已经走到门口的蒋斌狠狠地皱起眉头:“怪不得,据说红蜂的手机不见了。虽然我也能通过他的手机号码查到订餐信息,可这么一来,绝对要耽误一些时间。而那些时间,已经足够有心人去刻意抹掉有用的信息。”
他停下脚步,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我要马上赶过去,本来还想和你们一起吃晚饭的,现在恐怕不行了,改天再约……”
宠天戈打断他:“我们也过去看看,行吗?放心,绝对不影响你们的工作,等你看完现场再说。”
蒋斌沉思了两秒钟,点头同意。
以宠天戈的智商,说不定,他还会给出什么有用的见解,有助于分析案情。
见蒋斌居然同意了,荣甜有些吃惊:“哎,假如是我提出来的,是不是你就会拒绝啊?”
他想也不想地点点头:“是。你比较笨,容易拖后腿。”
荣甜:“……”
蒋斌带了两个手下,直接上车,宠天戈带着荣甜上了自己的车,跟在他们的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向红蜂的公寓开去。
因为每天都要亲自去接送红蜂,所以蒋斌对于这条路已经很熟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他走了一条小路,虽然路很窄,但车也少了很多,避免堵在半路上,节省了一半的时间。
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红蜂租住的那栋公寓楼下,蒋斌停好车子,飞快地走进公寓大楼。
关于红蜂被袭击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出去,就连公寓物业管理处那边,也只是以为一个宅男在家中心脏病发,被送往医院。
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事情真相暂时被封锁,除了蒋斌的手下,还没有其他人知道是袭击者故意伪装成外卖送餐员,有针对性地进行犯罪。
一个便衣警察站在红蜂所住的公寓门前,守着现场。
电梯门一开,蒋斌快步走出。
那警察先和他打了招呼,然后看见电梯里还有一对男女走出来,立即上前阻止他们。
“没事,我的朋友,让他们过来。”
蒋斌听见声音,马上回头。
见对方退开,宠天戈向那警察略一颔首,然后拉紧荣甜的手,在她的耳边小声叮嘱道:“进门以后,什么都别碰,一直在我身边。”
三个人鱼贯进门,打量着红蜂的公寓。
蒋斌已经来过几次,对这里并不陌生,相比之下,宠天戈和荣甜就显得惊讶多了——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十数台电脑屏幕,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数据处理工具,就如同置身在一个奇妙的数码王国之中。
此外,这里的布置摆设都是整整齐齐,对于一个独居男人来说,房间里算是干净得过分。
“你说得果然不错,他的生活应该很有规律,从物品的摆放来说,甚至近似于有强迫症了。”
一边说着,宠天戈一边看着墙上的cd架,只见所有的cd连间隔距离都做到了精确的一致,经得起测量似的。
“中海是一座相对干燥的城市,这个季节风大灰多,而架子上几乎连一粒灰尘也看不到,这说明主人有些洁癖,厌恶脏乱差的环境。”
荣甜凑近一些,看了几眼,然后模仿着宠天戈的语气,故作深沉地给出判断。
确定了这里没有遭到任何财物方面的洗劫,蒋斌这才苦笑着说道:“两位福尔摩斯,是不是可以暂时停止你们的分析了?”
他们两个人刚才说的那些话,早在蒋斌第一次来到红蜂的公寓,他就已经判断清楚。要不然,他也不会派人在这里严防死守,二十四小时轮班。
“会不会是苦肉计?”
宠天戈眉毛一挑,眼中寒光乍起。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尤其是在他们一伙人已经开始红蜂之后,他本人一定也感觉到了。
而且,就从他敢利用单纯的汪紫婷,趁机往荣甜的手机里植入木马这件事,就说明他的动机不纯,甚至早就动了恶念,打算先下手为强。
“谁知道呢,不排除这种可能。既然红蜂伤得不是很严重,我打算直接去找他本人,当面问个清楚,也不和他兜圈子。”
蒋斌看了一眼手机,刚收到了一个便衣传来的信息,说红蜂已经醒了,脑后肿起来一个大包,当时应该是被人打晕,就倒在家门口。
听了蒋斌转述的话,荣甜第一个跳脚,只听她大声喊道:“他撒谎!以为大家都没订过外卖吗?网上付款,送餐的人到了门口,你打开门,接过来就可以了。怎么还会背对着陌生人,让人家有机会照着自己的后脑勺打一闷棍?是不是以为我们好糊弄,骗鬼呢!”
这一次,宠天戈没有反驳,反而也点点头:“是啊,红蜂那么谨慎的一个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
蒋斌也点头:“……除非,他认识那个人,十分信任他,以为他不会对自己出手。”
两个人达成一致,见公寓里也没有丢失其他东西,或者说,即便真的丢失了,他们也不知道。所以,蒋斌决定马上赶往医院,去和红蜂当面交谈。
“查外卖的事情就交给我吧。这个案子没有正式入档,你的人也不方便太高调,我找人打听一下,尽快给你消息。”
宠天戈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去探一下,查一查究竟是什么人来找红蜂。
“好。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找红蜂,你去查送餐员。稍后电话联系。”
事不宜迟,蒋斌也没有和他客气,让守在门口的那个便衣再叫上一个同事,一起跟着宠天戈。三个人刚走到门口,从电梯方向冲过来一个穿着风衣的高挑女孩,正是小沈。
“老大,我想跟这个案子。”
小沈气喘吁吁,一见到蒋斌便主动提出这个请求。
因为她的情况特殊,已经被上头特批,正式转为内勤文员,不出外勤了。
“小沈,你……”
蒋斌迟疑着,但又不能拒绝得太直白,以免令她感到自尊心受挫。
“行,让小沈跟着我吧。”
宠天戈直接表态,闻言,小沈一喜,她立即走到荣甜的身边,小声说道:“宠太太,谢谢你帮我找的心理医生,我和她聊过一次,觉得自己好多了。”
见状,蒋斌只好让小沈加入,让她和宠天戈等人一起,先去查外卖订单的详情。
离开红蜂的公寓,两伙人就此分开,各自去查新的线索。
目送着宠天戈、荣甜带着小沈和刚才那个看守现场的警察一起上车,蒋斌也带着两个人上车,一路风驰电掣,赶往附近的一家综合性医院。
被发现昏迷之后,红蜂就被送到了这里。
蒋斌直奔病房,两个便衣警察就守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寸步不离。
“老大,对不起!我们也没想过,就在眼皮底下出事了……”
其中一个人一见到蒋斌,就连连道歉。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确有些放松警惕了,因为红蜂的作息特别规律,典型的技术型宅男,基本上一日三餐都是点外卖,而且吃的东西也是固定那几样。
再加上,这里的送餐员都是专职工作,来来去去无非就是那几张面孔,见多了几次,大家也就熟悉了,总觉得不会出事。
“不怪你们,如果对方是蓄意已久,那么无论你们怎么小心,都会被找到破绽。他怎么样?”
蒋斌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轻声安慰着。
“送到医院之后不久就醒了,没什么大事,有点儿脑震荡,脑后面有个大包,医生说过几天才能消肿。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留院观察一晚,以免造成脑部淤血什么的。”
听完,蒋斌点点头,推开病房的门,轻声走进去。
果不其然,红蜂已经醒了,上半身靠在床头,他的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脑后凸起来一块,估计是为了防止那个大包被碰到,所以特地包起来。
蒋斌转过身,轻轻地将房门关紧,然后才走到病床旁。
他先是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红蜂几眼,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假如你一定要撒谎的话,我建议你千万要好好组织一下语言,因为我不是一个很容易被欺骗的人,虽然我被你骗了很久。”
一听蒋斌的话,一直耷拉着脑袋的红蜂终于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
很奇怪的是,明明拥有着那么复杂的背景,他竟然还能在这种时候,露出这么纯粹的笑容,就好像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一样。
“我总是在想,一个人最多能拥有多少种面孔呢?两种,三种,还是更多?我记得以前我看过一部电影,说男主角拥有多重人格,一共二十四种。你觉得可不可怕?”
红蜂笑完了,转而向蒋斌问道。
蒋斌居然十分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几秒钟以后,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并不觉得可怕。相反,如果一个人的某一种人格令你觉得可怕,那么这个人就是可怕的。谁也不能用所谓的多重人格作为借口,放纵自我进行犯罪,甚至逃避惩罚。”
他的话令红蜂面色一凛,露出被刺激到的表情。
但是,很明显的,红蜂正在试图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不妨说说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总不会是一直等到那个蠢女人提醒了你,你才恍然大悟吧。要是那样的话,我可就对你太失望了。”
成功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之后,红蜂再次开口问道。
蒋斌也是难得地保持着耐性,继续回答道:“第一次去你的公寓,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当时只是一种直觉,具体说不上来什么。后来,我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家里所有物品的摆放,都是以同一种角度,乍一看起来确实整齐,但整齐之中也透着一股诡异。有这种习惯的人,要么是有过十分严格的集体生活,要么是受过十分严格的密闭训练,可我查过你的简历,上面没有相关的记录。所以,我怀疑你隐瞒过你的过往,你一定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去。”
闻言,红蜂抬起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似乎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无奈地叹息道:“哎,有些东西一旦已经形成习惯,就很难改正,除非刻意去改,否则潜意识里还是会保持,尤其是在细节上。”
看样子,红蜂是已经承认了,蒋斌说的话是正确无误的。
一挑眉毛,蒋斌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冲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揪起了红蜂的病号服领口,大手狠狠地收紧,勒着他的脖子。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要撞到一起,但谁也没有躲闪。
蒋斌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带着几分狰狞,他压低声音,不想被外面的手下听见:“我告诉你,不要再玩花样。我不管你是谁,你想做什么,在我看来,你的下场永远都只有一个,就是被我抓住,得到你应该得到的。”
面对着这一切,红蜂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的恐惧。
因为被勒着脖子,他过于白皙的肤色上呈现出一丝病态般的红晕,这令红蜂看起来彷佛是个柔弱娇羞的少女一样。
不过,下一秒钟,他就从蒋斌的桎梏中逃出来。
蒋斌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红蜂是怎么动手的,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腕上一酸,下意识地松开手指。紧接着,他就看见,面前的男人得意洋洋地用手抹平了上衣领口的褶皱。
“大家都是纯爷们,没事千万不要挨得这么近,我会忍不住想要打人的。”
红蜂嗤笑一声,但一双狭长眼睛里的杀意却是十分的浓郁,证明他所言不虚,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说出你接近汪紫婷的目的。”
拉开和他的距离,蒋斌想也不想地问道。
他把汪紫婷当成亲妹妹,甚至比亲妹妹还亲,假如红蜂真的想要利用她,蒋斌第一个会对他下手,哪怕再一次违反各种规定,他也在所不惜。
而且,汪紫婷不是警察,她只是一个技术人员,缺乏自保能力,一旦出事,就会危及生命。
“目的?你猜呢。要是你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红蜂眯了眯眼睛,随口打着哈哈。
蒋斌几乎一拳就要打在他的脸上,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放过她,和她没关系。”
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开口说道。
“你这是在求我吗?真是令我大吃一惊啊。不过,要是其他的事情,我或许能答应你,但是,这件事嘛,恐怕不行。你怎么能说和她没关系呢?紫婷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存在啊,别看她年纪轻轻,人又漂亮,可她却不是一支花瓶。她对我来说,可谓是意义重大呢。”
红蜂故意用啧啧称奇的语气来夸赞着汪紫婷。
但是,他越是这样,蒋斌的怒气就越炽。
一想到涉世未深,毫无恋爱经验的汪紫婷就这么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不仅会被人欺骗感情,甚至还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蒋斌就愤怒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你和钟万美到底是什么关系?今天袭击你的人又是谁?你可以不说,但我也可以想办法让你说。”
蒋斌一拳砸在了红蜂身后的墙壁上,发出巨大的一声。
“谁说我不说了?”
红蜂伸手摸了摸脑后,刚一碰到那个鼓包,他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钟万美那女人,呵呵,你问我她和我是什么关系,我还真说不好。你说她是我的同伙也行,你说她是我的敌手也行。就看你怎么想了。”
见他还是一副不打算说真话的样子,蒋斌索性不打算再亲自问了,掉头就走。
虽然不允许动用死刑,但哪行哪业都有一些潜规则,偶尔,蒋斌也会遇到一些嘴巴极其牢固的人,这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是需要吃一些苦头的。他并不依赖某些手段,不过,关键时刻,这些手段还是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他不会完全拒绝使用它们。
假如红蜂不肯说实话,蒋斌并不在乎在他的身上轮流试验一遍。
“我没说完呢。”
蒋斌的反应令红蜂有些着急,他马上喊了一声。
“第一,你不要先入为主地认为我和钟万美是一伙的,我承认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但我们可不是什么亲亲热热的小伙伴。第二,我承认接近汪紫婷是有目的的,至于我的目的,我猜你应该也能知道,就是为了新型毒品的具体成分。第三,相信我,你斗不过他的,他的力量,强大到令人恐惧……”
听到这里,蒋斌忍不住挑起一侧眉峰,仔细地咀嚼着自己听见的这些话。
最后一个“他”,指的又是谁?
难道,是德尔科切夫?
蒋斌急急转身,然而,眼前的一幕却令他瞪圆了眼睛。
病床上,一个人都没有!
被子还是凌乱的,证明刚才有人盖过,而床上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呢?
蒋斌脸色惨白,快步冲到病床前,用手朝被子里一探。
没人!
他反应了一秒,马上蹲下来,看向床底。
还是没人!
他急忙跑到病房里唯一的一扇窗前,向下张望着。
这里是五楼,跳下去虽然不至于死亡,可也不应该毫无声响才对。
可是,楼下哪里有一个人影?!
“到底哪里去了?该死的!居然敢耍我!”
蒋斌握紧了拳头,用力砸在窗台上。他万万没有想到,红蜂就这么跑了!
几秒钟以后,蒋斌从巨大的愤怒之中冷静下来。
他就站在病房的窗台前,静静地向下张望着。这里是五楼,医院住院大楼的五楼,和普通居民楼的五楼相比,还要更高一些,差不多相当于七楼。
就算红蜂运气再好,从七楼的高度一跃而下,也很难做到毫发无损。
但是,这是对于普通人来说。
假如红蜂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人,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蒋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开始犹如重看电影一样,将自己进门以后,和红蜂所说的全部的对话,一个字不落地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他尤其着重回想了一下,红蜂提到他和钟万美的关系的时候,所说的话。
红蜂说,他和钟万美,既算是同伙,也算是敌人。
一想到这里,蒋斌倏地睁开了一双眼睛,目光如炬。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实话实说,还是故弄玄虚?!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钟万美当初将红蜂带走,绝对不是一时起意,而是精心谋划的一出戏,故意演给他们看罢了。
“真拿我们这么蠢,被你们牵着鼻子走吗?”
蒋斌握紧拳头,喃喃自语。
眼看着病房里安静了好半天,那两个之前守在外面走廊上的警察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古怪,他们敲敲门,走进来一看,见病房里只有蒋斌一个人,顿时大吃一惊。
“老大!”
他们失声喊道,然后看见蒋斌缓缓地转过身来,脸色平静,一点儿也不像是刚刚弄丢了关键证人的样子。
一挑眉头,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今天的事情,暂时不要上报。”
两个警察对看一眼,全都明白过来,立即异口同声地回答道:“知道了,老大,我们听你的。”
本来,跟着红蜂这件事,就是私下进行的,没有大肆宣扬。现在,红蜂居然从病房里逃跑,一旦传出去,一定会造成负面影响。
这些人都是一直跟着蒋斌做事的,大家自然知道他这一次能够回来,十分不易,千万不要再被上司抓到小辫子。
不过,他们也很好奇,红蜂到底是怎么从这里脱身的。
“密室逃脱?”
一个警察大概是看多了《名侦探柯南》这部漫画,脱口就是这么一句。
旁边的同事立即反驳道:“哪有那么多所谓的‘密室’?无非就是故布迷阵罢了!我看,就是跳下去的,只要身体素质过硬,稍微受过一些训练,这个高度不会出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火热。
对此,蒋斌不置可否。
他并不关心红蜂究竟是怎么离开这里的,他现在唯一想要知道的就是,红蜂是不是真的打算离开,还是说,他只是暂时离开,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比如,先去解决掉那个对他下黑手的可疑人物。
正想着,宠天戈的电话刚好打过来。
蒋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立即微微一笑,朝两个手下说道:“有时候,有一个处处比你强的朋友,既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同时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起码,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能给你带来转机。”
说完,他马上接起电话。
蒋斌说的不错,宠天戈已经查到了外卖送餐员的信息。不过,很显然,此送餐员非彼送餐员,那个倒霉的送餐员在途中被人打昏,拖到路边,连身上的统一制服带送餐专用的自行车等等,全部东西都被洗劫一空。
可惜的是,他在被人打昏之前,并没有看见行凶者的任何外貌特征。面对小沈的提问,此人一问三不知,甚至连对方究竟是男女老幼,高矮胖瘦都不知道。
而且,他明显是真的不知道,而不是不说实话。
“你在哪里?我们这就过去找你,可以和红蜂当面对质。”
宠天戈还不知道,红蜂已经逃跑了。
蒋斌只好苦笑:“你过来也行,不过,他不在这里。”
说罢,他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向宠天戈描述了一遍,听后,后者相当无语。
稍一犹豫,宠天戈告诉蒋斌,自己和荣甜暂时先不过去了,让小沈他们单独赶来医院,和他会和,双方把各自手上的信息一起汇总一下,看看能不能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总不能让所有的线索一到这里就断了。
“那你打算去做什么?”
蒋斌算是比较了解宠天戈的,他不是会在半路撂挑子不干的性格,不可能主动提出来帮忙,事情没处理完毕,就先独自撤退。
“哈哈,还是你了解我,我没打算袖手旁观,只是我的手上有一点点其他线索,但不方便由你的人出面去查,所以还是我来。将来你也别问我是怎么查到的,我们莫提过程,单看结果。”
宠天戈卖了个关子,然后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他看见身边的荣甜正在用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自己。
“小沈,你们两个先去医院,蒋斌还在那边。你把送餐员的口供给他,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小沈点头,立即和同事匆匆赶往医院。
见他们离开,荣甜忍不住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宠天戈神秘一笑,没有回答,而是发动车子,带她去一个地方,试着寻找答案。
等车子停下来,看着面前的一切,荣甜的脸色十分难看。
她扭过头来,瞪着宠天戈,冷冰冰地问道:“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语气里,已经满是杀意。
就算荣甜再搞不清楚现下的状况,她也不会不知道,这里是整个中海最为有名的“红灯区”。
说是红灯区,其实也不过就是一条街,这条街细细长长,从巷口这边向那边看,一眼望不到头,所以很多老人都叫它“羊肠巷子”。不过,近十几年来,市政路段规划改革,这里便也赶了时髦,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叫做怀宁街。
然而,换名不换风气,换汤不换药,怀宁街依旧是响彻全市的风月场所,历经若干次扫黄行动以后,虽然声势不如从前,街上的店面也收敛了许多,但一提起这里,大家还都是会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我没有。不过,你别小看这里,这里三教九流都有,打探一些不入流的消息,这里是最有效的。不瞒你说,这里的妈妈桑,有时候比警察都厉害,你从她面前一走,她连你口袋里有多少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穷人别想装阔,富人也别想哭穷,统统雁过拔毛。”
宠天戈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以免荣甜误会自己会来这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听了他的话,荣甜半信半疑地向车窗外一看,只见满眼花花绿绿,虽然是白天,但这里却充斥着浓浓的纸醉金迷的味道,让她怀疑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种低贱的,肉|欲的,直白赤|裸的感觉,像蛇一样慢慢地游弋过来,荣甜甚至忍不住抱住了双臂,感到一丝凉意。
“要不然,你在车里等我?”
见她似乎不喜欢这里,宠天戈不打算让荣甜下车。
谁知道,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立即推门,走在前面。
荣甜的衣着打扮,外貌气质,和这里格格不入,所以格外吸引眼球。如果不是宠天戈站在她的身边,气势慑人,说不定已经会有不长眼的家伙凑过来问价了,把她当成是新来的按摩女郎,或者洗脚小妹。
他马上拉住她的手,小声说道:“别说话,跟着我。”
说完,宠天戈拉着荣甜,二人低头快走,他们走进巷子口,一路向北,一直来到一家名为“暗夜妖娆醉”的沐足会所门前。
这家会所相比于左右两边,看起来高档了不少,门口也没有站着招揽生意的年轻女人。
自动门在面前打开,二人刚一走进去,立即有人迎上来,恭恭敬敬地问候道:“宠先生,老板在楼上,请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带路,宠天戈拉着荣甜,跟在后面。
一路上,荣甜虽然没有什么心情打量四周,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环境相当不错,即便称之为高级会所,也绰绰有余。所以,她更加不明白,这家店为什么要开在这里,连口碑都要大打折扣,被人当成是野鸡野鸭窝。
她虽然这么想着,可却不能说出来。
很快,他们两个人已经站在一间包房前了。
那人敲敲门,示意可以进去。
宠天戈也不客气,直接带着荣甜一起进门。
窗帘拉着,房间里有些暗,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看打扮,应该就是所谓的妈妈桑。
一眼看过去,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竟然有几分眼熟,荣甜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发现他居然和卫然有几分相似。
“宠天戈,你到我的地头上做什么?我卫了好像没有什么地方招惹到你吧?还是说,你是因为小然的事情来找我?”
男人皱眉出声,一副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一听名字,荣甜顿时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卫了,他居然是这间会所的老板,真是令人意料之外。
虽然曾经从宠天戈和卫然的口中多次听到过卫了这个人,但荣甜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种场合之下,见到这个同样具有传奇经历的男人。
据说,卫家以前是混黑的,专捞偏门,不过卫了从父辈手中接过生意的时候,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洗白,彻头彻尾的洗白。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卫氏娱乐帝国,据说卫了捧人的条件十分严苛,艺人的合约一签就是十年,签约以后,艺人要对公司无条件服从,全力配合一切商业活动。
尽管如此,公司的态度却永远都是爱签不签,倒是大批艺人都以能够成为卫了的人而沾沾自喜,甚至坚信自己只要成了卫氏的人,就能平步青云,一红再红。
这些都是传言,荣甜略有耳闻。
只是,她没有想到,会在怀宁街上的某一家沐足会所里见到他。
“卫了,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今天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求你帮忙的。至于你和卫然的那些事,我不插手,也不多话,随你们兄弟两个人去折腾。”
宠天戈微微一笑,先自降身段,把话说清楚,以免卫了误会自己的来意。
一听这话,卫了也马上缓了缓神色,他轻笑一声,似乎不太相信似的,哼了哼:“奇怪,你居然也有求人帮忙的时候?再说了,我又能帮上你什么忙?你在中海手眼通天,我可不敢在你的面前装模作样。”
听他这么说,宠天戈反而放下心来。
卫了这个人的性格比宠天戈还阴晴不定,尤其这几年,宠天戈有老婆有孩子,心情好了很多,连带着性情都变得柔和了不少。相比之下,卫了可就没有这么好的福气,他的女人就像是一尾灵活的小鱼,明明看起来就在水里游来游去,但伸手一抓,它就跑了。
所以,卫了也不是一个好招惹的人物。
“说吧,我先听听是什么事。”
卫了示意宠天戈先坐下来,有话慢慢说。
一旁的女人年纪虽大,但做起事来八面玲珑,见状,她立即招呼道:“二位快请坐,想喝什么,茶还是咖啡?我这就叫人去端过来。”
宠天戈应了一声,表示喝茶就好。
然后,他拉着荣甜在一旁坐下。
“卫了,时间有限,我就不和你客套了。我想查一个人。想来想去,在查人这方面,整个中海没人能比得过你,一般的小喽啰我也信不过。”
如果是普通情况,宠天戈自然不会来找卫了,随随便便找个混黑白两道的老大就可以打探到消息。
见他如此坦诚,卫了也不好拒绝,想了想,他问道:“什么人?有什么信息?”
宠天戈似乎料到他会这么问,于是,他又笑了笑:“不知道是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信息,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
闻言,卫了不禁失笑:“有意思。你什么都不知道,一无所知,就让我去查?”
这无异于是大海捞针,岂止是一个“难”字了得。
搓了搓下巴,宠天戈思考了一会儿,他摸着下巴,轻声把红蜂这个人的情况简单地向卫了描述了一遍。
不过,跟案件有关的部分,他巧妙地隐去,并没有泄露机密,因为不想给蒋斌招来麻烦。
“这么说的话,这小子的确挺有背景的。可你怎么就料到,他出身不高?也许,说不定他是自愿要干这一行的,和家世没关系。”
听了宠天戈的话,卫了忍不住问出自己的怀疑。
“你想想红蜂的年纪,就算他在乡下出生,但你见过有几个没病没灾的男孩会被父母抛弃?而且,我查过他的表面履历,都是假的,真正的萧乾熙的确是个小混混,但早就死了,死在监狱里。给他造假身份的人手段一流,把两个人的资料捏得十分巧妙,真正做到了无缝对接。这一次,如果不是我查得很深,也发现不了。”
卫了打断宠天戈:“有点儿难度,我也不敢保证会有结果。你留一张照片给我,我叫人去查,尽快给你回复。”
正说着,之前那个女人返回,让人给宠天戈和荣甜端来茶水。
“芸姐,你也看一眼。”
卫了朝那女人喊了一声,似乎对她很信服。
被称作芸姐的女人立即快步走过来,伸手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年轻男人。
她看了一眼,忽然疑惑地发出一声惊叹。
“怎么?”
卫了挑眉,有些不解地看向芸姐。记忆里,芸姐一向都是波澜不惊的性格,因为见惯了大场面,几十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按理来说,她绝对不会因为一张照片就当众失了仪态。
“芸姐,你见过这人?”
芸姐皱皱眉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男孩看着有点儿像女人,可能是五官太精致了一些吧,乍一看起来,倒像是我当年在洗浴城里带过的一个女人。”
在芸姐手下的女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如果不是出众的,她也不可能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象。
“真的?那女人现在在哪里?”
宠天戈倒是没有认为这个女人是在信口雌黄,他早就知道,在怀宁街,芸姐可是赫赫有名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卫了高薪挖来,打理手上的十余家会所。
“宠先生,您真是说笑了,不是我藏着话不肯说。想必您也知道,能到我手上的女孩子,除了个别有福气的,攒了钱回老家做小生意,嫁老实人,绝大多数都是无声无息地就没了。她们跟草一样,熬不过冬天,可一到开春,又有一批新草长起来,源源不断。”
芸姐摇摇头,保存好照片,又把手机还了回来。
一直没有开口的荣甜忽然好奇地问道:“芸姐,既然你带过那么多女孩,那你为什么唯独记得你刚才说的那个呢?她是特别美,还是特别能赚钱?”
被荣甜这么一问,芸姐微微一怔,想了想,她才回答道:“都不是。可能是因为她的学历在当时很高吧。二十多年前,中海外国语大学的女学生,相比那些粗手笨脚的洗脚小妹,还是很鹤立鸡群的。我还以为她做不长,哪知道……”
宠天戈略一沉吟:“不会是俄语系的吧?”
芸姐瞠目:“你怎么知道?”
他和荣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大事不妙”这四个字。
一切巧合,都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巧合。
“的确是俄语系。那时候,学俄语已经不像是过去那么吃香了,学英语和学日语的慢慢吃香起来,也方便做兼职,很多旅行社都喜欢到高校去找女学生做兼职导游。那段时间,我负责的洗浴城里来了一批俄罗斯客人,他们大多说不好英语,脾气又很差,喝多了就要闹事。无奈之下,我只好派人去找会说俄语的女孩……”
说到这里,芸姐转头看向卫了:“小卫,如果这么说的话,从年纪上看,还真的差不多。因为那女孩当年来找我辞职的时候,的确是说她怀孕了,孩子父亲不许她再在洗浴城上班,说要照顾她和孩子。我还以为她能有一个好归宿,没有挽留她,直接让她走了。”
紧接着,她好像知道宠天戈要问自己什么似的,主动补充道:“孩子父亲是谁,我不知道,也不会问。我虽然是妈妈,但不管私事,只要她们在上班的时间乖乖赚钱,私人情况我一律无视。”
更不要说,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她就算曾经知道什么,现在也早就忘到后脑勺去了。
“孩子父亲……不会是那批俄罗斯客人中的一个吧……”
荣甜皱眉思忖着,既然那个女人很有可能就是红蜂的母亲,那么他也很有可能是混血儿。但是,从长相上来看,她并不觉得他哪里像混血,分明只是一个皮肤白皙的漂亮男人而已。
“不知道。不过,经你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在那群俄罗斯人之中,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单看样子,他长得和我们没区别,但他只会说俄语。”
芸姐越想越觉得是,连连点头。
说到这里,宠天戈已经站起身来。
“信息已经够多了,不管是不是他,想必你都能查到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就像是他说的,芸姐刚才所说的这些,已经足够卫了派人去求证,现在已经不再是大海捞针,而是完全可以根据当年的情况,逐一去排查。所以,他不担心卫了的办事效率,无论答案如何,想必都会向着真相迈进一大步。
到那时候,红蜂的身份也就即将呼之欲出。
他们二人离开这间名为“暗夜妖娆醉”的沐足会所,临走前,荣甜还恋恋不舍,一再回头,似乎很想试试这里的手艺。
宠天戈万分无奈,一再催促着她,荣甜不肯,他的脸色自然有些难看。
见他沉了脸色,荣甜也不禁不高兴起来,走出门的时候,她狠狠地一甩手,将宠天戈主动伸过来的那只手给打到一旁。
他们正在门口磨磨蹭蹭着,不料这一幕却被躲在角落里的狗仔连连按下快门,一口气给拍了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发现异样,闹了一会儿的别扭,终于才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然而,宠天戈和荣甜刚刚的举动,全都被躲在不远处的有心人拍进了相机镜头里。
都说眼见为实,但其实,有的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同样的一件事,选取的角度不同,或者截取部分片段,就会和真相差之千里,甚至是背道而驰。
他们上了车,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你怎么跟小孩儿似的?说不高兴就不高兴。要是你真的想来,找一天我和芸姐打一声招呼,包场专门接待你,以免遇到那些不三不四的客人,影响心情。”
一边开着车,宠天戈一边无奈地笑着。
他现在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一个女儿一样,因为她的一颦一笑牵动心情。
见宠天戈率先低头,荣甜也不好再继续拉着脸。
“可能是因为快办婚礼了,我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也说不上具体为什么,但就是怪怪的,忍不住想要发脾气。你说,我该不会是更年期提前了吧?”
她一脸担忧地问道。
要知道,现代女性压力太大,三十几岁就出现停经征兆的女人可不少,各大医院的妇科每天都是人满为患的状态。所以,荣甜一点儿都不敢掉以轻心,每半年就要去做一次妇科检查,生怕自己也会过早衰老。
“噗……”
宠天戈实在没有忍住,忍不住笑出声来。
“放心吧,你的更年期还早着呢。你这个应该算是婚前恐惧,少看一些负面新闻,别把婚姻想得那么可怕,事在人为。”
他摸了摸荣甜的头,心里一阵阵好笑:看来,自己的努力暂时还不够,他的小妻子很担心婚后生活呢。
荣甜哼了一声,倒是没有拍开他的手,任由他摸着自己的头的那几条,只不过,她们不是同一届的,是紧挨着的三届学姐学妹。
“这三个人,我简单看过,都符合。”
宠天戈点点头,拿起面前的档案,粗略一扫,暂时也没有办法继续剔除。
于是,他拿了个电话,让人去查这三个女人的现况。
结果令人吃惊。
三个女人之中,一个已经死了,一个随父母移民,还有一个就生活在本市,从事家政服务工作。
“家政?有没有查到,是哪一家的家政公司?”
宠天戈握着手机,皱眉问道。
很明显,三人之中,最后一个女人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问清楚之后,他们向女老师道谢,然后匆匆离开,前往那家名为“春晖”的家政服务公司。
“春晖家政”是中海市本地的一家颇为有名的家政连锁公司,在市内一共有超过三十家的连锁店,工作范围涵盖得很广,包括清洁打扫、快递物流、月嫂、营养师、催奶师等一系列的家政服务,在业内的口碑也很不错。
宠天戈带着荣甜,直奔总公司,找到公司的负责人。
因为有姓名,所以找起来并不怎么吃力。
将写着姓名的纸条递过去,负责人在公司的员工系统上一搜,就找到了。
他看着屏幕,念着上面的记录:“褚冬妮,女,47岁,家政服务,钟点工,无投诉记录……”
宠天戈和荣甜对视一眼,前者立即问道:“我想见一下这位褚女士,请你帮我安排一下。”
负责人点点头,刚要说话,忽然,他握着鼠标的手向下一滚,看见屏幕下方的文字,不由得脱口道:“哎呀,真是不巧啊!这个褚冬妮居然已经辞职了?就在三天前!”
辞职了?
“她在你这里做了多久?”
宠天戈皱眉问道。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他不相信。
唯一的可能是,假如褚冬妮真的是红蜂的生母,红蜂早就有预谋,担心会暴露自己的身世,所以让褚冬妮马上辞职,避免被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
“做了五六年了,我这里显示,她工作很认真,也从来没有和客户发生过摩擦,是个零差评的员工。按理来说,她不应该辞职才对啊。”
连负责人都有些纳闷。
“你这里的员工,一定会登记他们的住处,把地址抄给我。”
宠天戈不由分说地起身,准备将地址拿给蒋斌,让他派人去查。
他现在带着荣甜,不适合冒险。
万一红蜂就在那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那就糟了。
负责人本来想要拒绝,转念一想,宠天戈可是一个不好得罪的人,自己何必招惹,于是飞快地在纸上抄下来了褚冬妮入职的时候填写的家庭住址,恭恭敬敬地拿给他。
宠天戈接过来一看,见上面是一个普通小区的地址,马上传给蒋斌。
“小心有埋伏。”
他连连提醒着蒋斌,总觉得这些信息,都是红蜂故意要让他们查到的一样。
接到宠天戈的电话的时候,蒋斌正带着人站在汪紫婷的单身宿舍内。
从边境回到中海以后,单位领导还算照顾她,为她分配了一套单身宿舍,一居室,简装。虽然环境一般,但好在距离单位很近,汪紫婷可以每天步行上下班,省去了路途奔波。
而此刻,蒋斌环顾着这间干净整洁,充满年轻女孩风格的房间,心乱如麻。
据说,汪紫婷向单位请了两天假,说是有一些私事要处理。
因为她已经决定了去国外交流,交流的时间也比较长,所以单位领导以为她要在临走之前解决一些私人问题,所以很痛快地批了两天的假,没有丝毫刁难。
“难道是回去看她哥了?”
蒋斌自言自语着。
这么一想,他马上让同事查了一下,可惜,汪紫婷没有任何的购票记录,无论是飞机还是火车。几千公里的路,她不可能选择其他的出行方式,只有这两种。
就在蒋斌一筹莫展的时候,幸好,宠天戈又带来了新的线索。
“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好好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有事情马上通知我。”
留下了两个手下守在汪紫婷的宿舍里,蒋斌立即赶往宠天戈发给他的那个地址——褚冬妮的家。
褚冬妮的住处位于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旧小区,差不多已经有将近二十年的房龄,但由于附近有几所小学,所以这里的房价也不算低。很多房主将房子租出去,收取租金,也能赚上一笔。渐渐地,这里住的人大多都是租客,老邻居越来越少。
而褚冬妮就是这里为数不多的老住户之一。
蒋斌记得宠天戈的叮嘱,找到地址之后,他没有贸然上楼,而是把车停在小区里面,旁边就是一家小超市。
他坐在车里,耐心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十分钟后,蒋斌几乎可以判断,这的确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区,暂时也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更不要说红蜂本人了。
又等了一会儿,宠天戈的车子也缓缓驶入。
旧小区根本没有物业公司,小区门口有一个值班室,形同虚设,几个大爷正在下象棋,冷不防看见一辆好车开进来,大家也不过是抬抬眼皮,继续下棋。
何况,这个时间,正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的时候,很少有人在楼下闲逛。
宠天戈带着荣甜一起下车,两个人一起又坐进了蒋斌的车,上车之后,他们将关于褚冬妮的信息转述给他。
“给,这是褚冬妮的工作证,她辞职之后,这个证件也还给家政公司了。”
荣甜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工作挂牌。
蒋斌接过来一看,只见挂牌上有一张一寸照,照片上的中年女人直视着镜头,两鬓微微有些泛白,身上穿着家政公司统一的工作制服,看上去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觉得怎么样?”
她见蒋斌一直没有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
一路上,荣甜都在盯着这张一寸照片看个不停,可惜,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如果说哪里不对,恐怕就是太正常了。
这样的中年女人随处可见,一抓一大把,既不算特别漂亮,也不算特别丑陋,既不算特别衰老,但也不算特别年轻。总之,哪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是,正是因为太正常,所以荣甜才一直觉得奇怪。
她以前听人说过,一些从事情报搜集工作的人,就是看起来会极为普通平凡,不可能令人过目难忘。正是这种丢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特质,反而成为了他们的保护色,让他们有机会融入茫茫人海,不被怀疑。
所以,荣甜怀疑,这个褚冬妮也是这种人。
“暂时没有什么发现,看起来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而且生活条件应该比较一般,你看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脂粉,鱼尾纹也比较明显,不像是会做美容的样子。”
蒋斌指了指照片上的女人,给出自己的判断。
“当然了,虽然工作没有高低贵贱,可是你想想,如果真的衣食无忧,怎么会人到中年还去做家政工?打扫卫生看似轻松,其实也是非常辛苦的工作,还有可能遇到极品雇主,遭受一些不必要的人格侮辱。”
关于这一点,荣甜倒是早就想到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我仔细盯了半天,发现这个女人和红蜂其实还是有几处相似。第一,他们的肤色都很白,而且是那种带点苍白的白。第二,他们的头发都带一点点黄色,是那种自然的黑中带黄,应该不是染出来的。”
指着照片,荣甜把自己观察了半天的结论说出来。
说完,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蒋斌,等他来表扬自己的细心。
哪知道,宠天戈马上提出反驳意见:“单是这两条,也不足以证明他们两个人就是母子吧?这种特点很多人都有。”
他的话令荣甜不禁有些气馁,她虽然不服气,可也知道,自己的话的确不太能够站得住脚。
“等一下!”
蒋斌看向前方,又拿起手上的工作牌,比对了一下,指着外面的一个女人,问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就是她?”
宠天戈和荣甜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女人正拎着两个大袋子,吃力地向小区里走进来。
她并不矮,差不多有一米六八,而且有些瘦弱,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本人看起来要比照片上有气质多了。
假如不是事先知道她是一个家政工人,他们三个人甚至会怀疑这个女人其实是在学校、博物馆、书画院之类的地方工作,起码也算是半个知识分子。
怪不得当年能够考上外国语大学,虽然褚冬妮没有能够顺利毕业,但也并不是一个粗鄙的女人。
档案上显示,她的家乡位于一个靠近边境的小城,距离俄罗斯很近。
原本,如果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褚冬妮在外国语大学顺利毕业的话,她可以留在中海,也可以回到老家,找一份和本专业有关的工作,过着安定的日子。既然,她本人是学俄语出身的,而她的家乡又靠近俄罗斯,那么,她想要在那边找到一份对口的工作,一点儿也不难。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她没有顺利毕业,连学位证书都没有拿到呢?
宠天戈和荣甜觉得,是因为她未婚先育,在本该读书的时候,选择了怀孕生子。
“我下去问问。”
蒋斌眼看着褚冬妮提着印有超市名字的两个大袋子,越走越远,已经走进小区里,眼看就要进单元门,他不想再耽误时间,果断地推门下车。
“褚冬妮!”
他喊了一声,果然,走在前面的女人闻声回头。
她辨别了一下,确定是蒋斌在叫自己,于是露出迷茫的神色,因为确实不认识他。
蒋斌大步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掏出自己的证件,在她的面前展开。
“我叫蒋斌,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不知道方不方便去你家里坐坐?”
说罢,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接过了褚冬妮手上的东西。
她明显愣了愣,但普通百姓在见到警察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服从,极少会反抗,褚冬妮也不例外。只见她有些紧张地看着蒋斌,又看了看随后跟过来的宠天戈和荣甜,嘴唇嚅动了几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要不然,就去那里吧。”
见前方不远有一处凉亭,蒋斌伸手一指。
这个时候,凉亭里没有人,他们四个人一起走过去,全都沉默着。
最后,还是蒋斌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是不是有过一个儿子?那孩子的父亲,是不是一个外国人?”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有些太过单刀直入,可现在汪紫婷下落不明,而红蜂的身份诡异危险,蒋斌实在没有耐心和时间再去兜圈子。
听了他的问题,褚冬妮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一张脸先红后白,好像被人当众揭开了一层已经快要长好的伤疤一样。
她的嘴唇哆嗦着,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快要白得透明。
“你、你没有权利问我这样的问题!我、我没有犯法!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我遵纪守法,我靠着自己的本事吃饭!我要回家了!”
说完,褚冬妮伸手就要夺回蒋斌手上的东西。
她看起来的确只是一个弱女子,何况,在没有其他证据的前提下,蒋斌也承认,自己没有权利对她严刑逼供。
可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一向沉稳的蒋斌也不禁有些失控,他顺势一把抓住了褚冬妮的手臂,低吼道:“你到底有没有生下过一个男孩?”
眼看着事态有些失控,荣甜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褚冬妮的身前。
“蒋斌,你别逼她!小心犯错误!”
假如褚冬妮执意要投诉他违规执法,蒋斌也会很难脱身。
听了荣甜的提醒,蒋斌只好松开了手。
“我们无意侵犯你的隐私,无论你当时遭遇了什么,你能生下那个孩子,都足以说明你的伟大。不过,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警方的一个证人离奇消失,我们怀疑,他可能是你的儿子,甚至可能会来找你。于公于私,你最好和我们聊一聊。”
见褚冬妮稍微平静下来,荣甜也不管自己的话究竟有没有泄露案情,压低声音,她轻声说道。
或许,“儿子”这两个字还是触动到了褚冬妮的内心,她终于没有再像之前的那么歇斯底里,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连一句话也不说。
见状,就连荣甜都失去了信心,她无奈地看了一眼宠天戈,又看了一眼蒋斌。
就在三个人都不得不准备离开的时候,久久没有说话的褚冬妮却忽然开口说道:“跟我回家说吧,别站在这里了。”
说完,她默默地接过蒋斌手上的东西,走在最前面带路。
蒋斌朝宠天戈使了个眼色,然后右手也摸到了腰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后者立即揽紧荣甜,让她紧挨着自己,二人寸步不离,以免发生意外。
他们跟在褚冬妮的身后,走进旁边的一栋单元楼。
她的家是二室一厅,十几年前的装修风格,摆设普通。看样子,褚冬妮从搬进来之后,也只在当初简单装修了一下,一直过得很节俭。
环视一圈,荣甜又忍不住将视线落在了褚冬妮手上拎着的那两个袋子上。
看得出,她在超市买了不少的东西。
荣甜看着那从袋子里探出头来的一截有机蔬菜,心头滑过一丝怀疑:奇怪,褚冬妮既然生活节俭,又怎么会跑到超市去买菜,还是买这种价格比普通蔬菜高出不少的有机蔬菜?要知道,这种普通居民小区的附近,往往都会有菜场,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大多不可能去超市买菜,太贵了。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又看了几眼,看见袋子里有神户牛肉,有一条新鲜的鱼,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粗粗算来,足有几百块。
似乎察觉到了荣甜的视线,褚冬妮立即将袋子拎到厨房里去,但没有打开,只是放在一旁。
“我让你们上来,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可说的,而是因为我是个寡妇,我害怕老邻居们看见了,会在背后说闲话。”
说罢,褚冬妮指了指客厅里的一个角落,那里供着一张照片,桌上还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以及两盘水果。
“我爱人十年前就去世了,我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做家政工。前几天,我查出来自己得了乳腺癌,就辞职了。我去给你们拿医院的诊断报告,以免你们说我撒谎。”
她一脸平静地说完,然后便走进卧室,很快又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沓化验单。
蒋斌同宠天戈交换了一下视线,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来一丝诧异,他们都没有想到,查来查去,居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中海人民医院,这是信得过的大医院。”
褚冬妮递过来,蒋斌迟疑了一秒钟,还是伸手去接。
他翻看着,确定褚冬妮的确没有撒谎。
不过,她的癌细胞暂时还没有扩散得太严重,假如马上住院治疗,还是很有可能取得一定的效果,倒也不至于到了活活等死的地步。
“我不想治了,我手上还有一些积蓄,还有这套房子,打算卖掉,把钱寄回老家。我的老家是个贫困县,给学校添置一批电脑,现在的小孩都得学电脑。”
褚冬妮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情况超出预期,蒋斌不禁沉默起来。
不过,他还是要继续追问下去。
“说说你当年生的那个孩子吧,是不是男孩儿?你有没有留下他的出生证明之类的,或者胎发什么的?是在中海生的,还是回老家生的?”
一系列的尖锐问题,再一次令褚冬妮白了脸色。
看得出来,那段经历,对她来说,像极了可怕的梦魇,她不愿意回首。
房间里,再一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是个男孩儿,可我没见到他一眼……哪怕一眼也没有……他一生下来,就被抱走了……我没有喂上一口奶……”
不知道过了多久,褚冬妮忽然啜泣一声,然后转过身去,狠狠地用手捂住了嘴,无声地哭起来。
见她终于松口,大家全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紧张,期待。
足足用了几分钟的时间,褚冬妮才平静下来,示意他们坐下。
闻言,三个人在客厅里的旧沙发上坐下,沙发不大,没有多余的空间,褚冬妮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蒋斌的手边。
“我想,既然你们能找到我,也应该知道我年轻时候做的糊涂事吧。我的老家很小,很穷,挨着俄罗斯,但是经济却并不发达,我考到中海,连路费都是亲戚们凑的,坐了几十个小时的货车,一路颠簸到了中海。我承认,那时候的自己太过虚荣,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就算成绩再好,可却没有一件得体的衣服,一双时髦的凉鞋……”
褚冬妮擦干眼泪,低声说道。
没有人打断她的话,任由她从一开始慢慢地叙述着,并不催促。
“……就这样,我怀孕了,孩子是他的。不是我不肯告诉你们,其实,我怀疑他的名字和身份都是假的。只是那时候的我太年轻,也太傻,根本就是一个陷在爱情里的瞎子和聋子,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孩子出生的当天,他就和孩子一起消失了,只给我留下一笔钱,让我好好养身体。”
听到这里,蒋斌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最后,还是荣甜轻声问道:“从相识到生子,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吗?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怀疑,都没有吗?”
褚冬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圈微红,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荣甜和宠天戈交握的两只手上,喃喃道:“我们当年也像每一对热恋的情侣那样,山盟海誓,你侬我侬……在那种时候,任何一点点的怀疑,在我看来,都会玷污这份感情。”
意思就是,她虽然也曾有过狐疑不定的瞬间,但都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让情感一次次地战胜了理智。
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是,荣甜相信了褚冬妮的话。
即便是现在,在爱情里昏头转向的女人也不计其数,被骗财骗色的更是数不胜数,甚至有很多都是高材生、白领,甚至是女强人。
“麻烦你帮我写下来,那孩子的出生日期,以及医院。”
想了想,蒋斌从怀里掏出纸笔,递给褚冬妮。
她犹豫一下,飞快地报上了年月日。
“没有出生医院,是他把医生叫到了住处,为我接生的。怀孕的时候,我的产检结果很好,医生说可以顺产。”
褚冬妮苦笑一声,她后来才懂了,之所以他让自己在家里生孩子,就是为了不留下线索,也便于他和孩子一同消失。
“等我醒过来,那里只剩下一个陌生的保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喃喃,脸上的神色,凄苦无助。
事已至此,蒋斌只得起身。
“谢谢你今天的配合,褚女士。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的儿子很有可能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假如他联系你,希望你能够保持清醒,劝他主动来找我,他知道怎么找我。还有,我的妹妹可能在他的手上,她是无辜的。”
最后一句,蒋斌的语气变得十分凝重。
他已经因为这份工作而连累了心爱的未婚妻,不想再因为这份工作而连累了可怜的妹妹。
听了他的话,褚冬妮的表情也是一凛。
三个人走出她的家,一路无话,默默地走下三楼,然后上车。
蒋斌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点了一根烟。
他在回忆着种种细节,然后去判断褚冬妮所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宠天戈看了一眼荣甜皱眉咬唇的样子,知道她一定有话要说,于是,他忍不住逗逗她:“来,福尔摩斯,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她听出来了他语气里的揶揄,哼了一声,这才开口道:“褚冬妮应该是准备接待客人,你看她买了牛肉,鱼,还有很多菜,不可能是自己吃……”
宠天戈打断她:“也许她不愿意每天都买菜,一次性买回来,放进冰箱。”
荣甜不服:“可你看她买的都是很贵的原材料,这可和她一贯的节俭不同!”
他继续反驳:“作为一个癌症病人,吃点好的也不为过吧?”
这下子,荣甜的确没话说了,她只能愤愤地看着宠天戈,拼命思考着应该怎么样去找到更多的佐证,去证明自己的话是正确的。
耳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蒋斌也有些乱,他按灭了烟蒂,让他们回到自己的车上,一起离开这里。
就在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小区之后不久,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另一栋单元楼里走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隔壁的那栋楼,一直走上三楼,然后敲了三下门。
等了两秒钟,他又敲了三下。
又等了两秒钟,他又敲了四下。
这一次,房门终于开了。
褚冬妮一脸紧张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看见门外的男人,这才急忙将他迎进来。然后,她向楼道里看了看,确定没有别人,这才飞快地关紧房门。
“她呢?”
男人摘下帽子,正是红蜂。
“还没醒,你去把她抱到床上吧,我去做饭。”
褚冬妮面无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洗菜淘米。
把帽子抓在手上,红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迈步。
在亲自来到这里之前,他幻想过很多次,这样或者那样的场景。
但是,事实和想象,毕竟是不可能完全一样的。
他原本以为,当自己的亲生母亲看见自己的第一面,她会震惊,她会怀疑,她会不敢相信,她会痛哭流涕。
然而,当他真的叩开了房门,自报身份,这个女人却几乎没有任何的表情。
她只是让他走进门,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甚至,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就好像,她其实早就知道,她的儿子在她离开人世之前,一定会来找她一样。那么笃定,笃定得甚至都令人感到惊讶。
面对面坐下来之后,褚冬妮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几分钟以后,她站起身,依旧平静地问他吃饭了没有。
“我去买菜吧,出门走五分钟,就是一家大型超市,里面什么都有,你爱吃什么?”
听了她的话,红蜂稍一犹豫,还是下楼将昏迷的汪紫婷带进门来。
幸好,这里是老旧小区,根本没有监控摄像,就连路口那个摄像头,其实也是装装样子的,几个月以前就坏掉了,一直没有人过来维修。
所以,他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带着汪紫婷来找褚冬妮。事实上,早在半年以前,红蜂就多次来此地踩点,早就将这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再加上,褚冬妮一个人独居,生活极有规律,几乎每天都是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情,早就形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如果说见到红蜂的时候,褚冬妮表现得十分平静淡然,那么,在见到汪紫婷的时候,她终于难掩惊讶之情。
“以防万一,我先把她放在衣柜里。”
红蜂几乎熟门熟路地抱着汪紫婷走进卧室,衣柜很大,四开门,褚冬妮的生活一向节俭,衣服不多,里面的空间还有很多富余。
再然后,他躲开,而褚冬妮去超市买菜,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蒋斌等一行人。
也就是说,红蜂的谨慎并不多余,他似乎对于即将要发生的危险有一丝灵敏的嗅觉,所以早有准备。
见褚冬妮打发走了蒋斌等人,已经去厨房做饭,红蜂把手上的帽子挂在门口的挂钩上,默默地走进卧室。
衣柜里,汪紫婷果然还没有醒来。
她蜷缩在两摞衣服之间,长而柔顺的黑发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很像个小女孩,温和而无助。
而在她的身边,则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红蜂弯腰,从衣柜里将她抱出来,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房间的大床上,还体贴地帮她在脑下垫好了枕头,顺便拉上了被子。
他对药效的时间长短并不是很清楚,具体不明,但起码也会持续几个小时。算一算时间,她可能会在一两个小时之内醒来。
确定汪紫婷没事,红蜂这才取来那台笔记本电脑,试着开机。
电脑屏幕渐渐地亮起来,正中央出现指纹解锁的标志。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更何况,汪紫婷本人就在身边。
懒得去破解密码,红蜂索性抓过她的手,试了几下,便顺利地打开了电脑。
紧接着,他把笔记本放在大腿上,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动,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将电脑内的情况摸了个七八分。
这是汪紫婷的工作电脑,里面几乎没有什么私人资料,都是各种报告和实验数据。
看得出,她是个很谨慎的人,几乎每一个文件夹都设置独立密码。就连红蜂在逐一破解之后,都有些感叹,她究竟是怎么记得住这么多完全不同的密码的!
如果换做是别人,可能还真的会对这么多的密码感到束手无策。
可惜,她遇到的是红蜂。
别说只是小小的文件夹密码,就是国外的国家安全系统,他也能进去,想黑就黑。
密码越是庞杂,越是难解,红蜂就越感到兴奋,那说明文件夹里面的资料越宝贵,越机密,越不能被外人阅读!
但是,找了十几分钟以后,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却并不在里面。
红蜂不禁有些疑惑,他确定,汪紫婷的实验室里虽然也有电脑,但只负责记录原始数据,可以说是最基础的资料,未经整合。而所有有价值的资料,以及她亲自撰写的报告,都放在这台笔记本里。所以,对于汪紫婷来说,这台电脑无比珍贵,她看得很重。
“奇怪,哪里去了?难道……还没修改完毕?”
他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如果不是确定汪紫婷已经差不多写完了报告,红蜂也不会决定动手。
在他陪她去西点屋买甜品的那天,汪紫婷就偷偷告诉红蜂,她的实验已经差不多收尾,报告也粗粗写了个框架,只等着最后一组数据。如果不出意外,她差不多可以在出国交流之前,就能把新型毒品的具体成分研究完毕,正式交到上级领导的手上。
这一次,因为任务特殊,经过警方的授权和交涉,全部资料都只在汪紫婷一个人的手上。原本,这是不符合相关规定的,因为这种重要实验,一般都会配备两组实验员,进行交叉实验。但出于警方的保密要求,最后,实验是她一个人做的,数据也是在她一个人的手上。
红蜂之所以抢先动手,就是要确保汪紫婷尚未将报告交到其他任何人的手上,没有人过目。
警方强调保密性,他更要强调保密性。
一旦泄露出去,就不值钱了,对他来说,也就失去了意义。
无奈之下,红蜂只好进到汪紫婷的工作邮箱里去,找了一大圈,还是一无所获。
他顿时恼怒起来,直接黑进她的单位系统,在资料库里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份有用的资料都没有找到。
假如不是尚有一丝理智,红蜂真的想把手上的这台笔记本彻底砸烂。
大概是他敲击键盘的声音有些大,将差不多失去药效的汪紫婷给吵醒了,只见她一脸迷茫地睁开了双眼,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好像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晕倒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秒,她看见了身边的红蜂,汪紫婷本能地露出来了一丝微笑。
但她很快想起来,正是他向自己注射了一针药水,然后,她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乾熙……我这是在哪儿……”
汪紫婷捂着还有些昏沉的脑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她迷茫地环视一圈,发现这是一间普通的卧室,干净整齐,陈设简单,但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里,也没有来过。
“是你家吗?”
因为害怕,所以,汪紫婷迫切地想要得到红蜂的回答。
红蜂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犹豫了一秒钟,还是否认:“不是。”
见他否认,汪紫婷更加害怕,她本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猛然间想起,正是他让自己昏倒的,她不由得怯怯,马上向后一缩。
她的小动作落在红蜂的眼底,让他的心脏没来由地跟着抽搐了几下。
“我问你,你的那份报告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和她兜圈子,费口舌,所以,红蜂直截了当地问道。
刚醒过来的汪紫婷显然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她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红蜂的表情却在无声地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他要报告?什么报告?要它做什么?
一系列问题,令汪紫婷的脸色跟着一变。
她虽然只是一个研究员,但毕竟深入一线好几年,又是专门负责协助边境的缉毒警察开展工作,神经自然敏锐,异于常人。
所以,尽管头脑不是很清楚,汪紫婷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红蜂要的报告,不是别的,而是关于新型毒品的成分研究报告。
毒品成分的研究,其实就是一把双刃剑。
就好比文物修复工作,文物保护专家会修复一些受损的文物,甚至,出于工作需要,他们会仿制一些珍贵文物,作为资料,进行学习和展览。但是,同样的手艺,如果被另一些人掌握,他们就很有可能大量生产赝品,造假售假,牟取暴利。
同样的道理,也适于用此。
缉毒人员认识了一种新型毒品,有利于搜查、销毁、帮助吸毒人员戒掉毒瘾、训练缉毒犬,等等。而制毒人员则会根据具体成分,大量制造,进行销售,甚至提高技术,使用最廉价的原材料,获得最精纯的毒品。
“乾熙,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想通这些以后,汪紫婷颤抖着,大声质问道。
她不是没有过戒备,也不是没有过担忧,但是,在和萧乾熙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汪紫婷渐渐地对他卸下了心防,敞开了心扉,不愿意将他当成是一个坏人。
没想到的是,她第一次爱上一个男人,就被对方当成了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红蜂看了她一眼,刚要开口,厨房里已经传来了褚冬妮的声音:“她醒了没有?快开饭了,来洗手吧。”
汪紫婷一惊,没有想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而且还是个女人。
老实说,在看见说话的女人是一个中年女人的时候,汪紫婷可耻地承认,她的内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小小的心理变化,令她明白过来,即便是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她还是喜欢着萧乾熙的,生怕他的身边还有其他的女人。
想通这一点,汪紫婷不由得默默地苦笑:自己可能都快要没命了,却还在这里吃醋,真是不知死活,太过愚蠢了!
假如不是她好骗,想必,他也不会刻意地接近自己吧。
系着围裙的褚冬妮见卧室里没有声音,忍不住从厨房一路走过来,看着床上的两个人。
她虽然不知道汪紫婷是谁,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声开口:“饭做好了,来洗手吧,马上就可以吃了。”
说完,褚冬妮便转身走了,继续回到厨房里忙碌。
“她是谁?这是哪儿?”
虽然不抱有什么希望,不过,汪紫婷还是看向红蜂,轻声问道。
他沉默着,微微低着头,有些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的脸颊。
就在她以为,他不可能回答自己的时候,红蜂却忽然说话了:“她是我妈妈,我出生之后,就离开她了,我刚刚才找到她。这是她的家,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她……”
这么大的信息量,汪紫婷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男朋友,彷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这一刻,汪紫婷有些害怕,还有些可笑,她不明白,自己从来不做坏事,但上天为什么要和她开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她的初恋,她那么小心翼翼,那么紧张担忧,换来的却不是真实的柔情蜜意,而是蓄意欺骗。
“骗子……你根本就是个骗子……”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汪紫婷想也不想地伸出手,她一把攥住了红蜂的卫衣领口,狠狠地摇晃了两下,失声喊道。
为什么真心总是换不来真心?为什么越是在意的东西就越是要被剥夺?为什么她第一次爱上的男人却是一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吃饭吧。”
红蜂顺势抓住汪紫婷的手,将她用力一带,就从床上抱起。
一路上,任凭她怎么挣扎,踢打,他都没有松开手,一直把她抱到了客厅的餐桌旁,把她放在一把椅子上。
褚冬妮默默地将一盘盘菜端到饭桌上,还拿来了三副碗筷。
“不知道你们的口味,随便做了几样菜,尝尝看吧。”
她将一双筷子递给汪紫婷,后者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
褚冬妮等了一会儿,也不强迫,只是轻轻地将那双筷子放在了汪紫婷面前的那个空碗上,又把另一副碗筷摆在了红蜂的面前。
最后,她自己慢慢地坐下来。
平心而论,褚冬妮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碗鱼汤,闻起来极为鲜美。
如果是平时,汪紫婷一定会食指大动,她特别喜欢吃鱼,无论红烧还是清炖,或者小火煲汤,都是她的最爱。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却如坐针毡,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她会死吗?
汪紫婷不知道,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饭菜,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拿起了筷子。
如果注定是死路一条,那么,她决定还是当一个饱死鬼比较好。
那样的话,哥哥泉下有知,应该也不会嘲笑她。
眼睛里满是泪水,汪紫婷把心一横,将一口米饭扒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一大颗一大颗的眼泪争先恐后地落进米饭里,一起被吞进口中。
“吃点菜,很新鲜。”
褚冬妮什么都没有问,彷佛一切都是很正常的,她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母亲,在儿子第一次往家里带女朋友的时候,悉心接待,尽量不摆架子,但又不会太过殷勤拘谨,还保留着一点身为长辈的矜持。
总之,假如不是红蜂为了得到那份报告而将汪紫婷抓来,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完美。
分别给汪紫婷和红蜂夹了一点菜,褚冬妮继续吃饭,她吃得不多,也非常安静。
一餐迟来的晚饭终于吃完,期间只能听见汪紫婷隐约压抑的啜泣声,以及筷子偶尔碰到盘碗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一直等到他们二人都放下筷子,褚冬妮才淡淡地说道:“能在死之前见到你,身为母亲,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虽然我并不知道警察为什么找你,但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走上歧路。我知道,我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我没有资格让你去做什么,让你不去做什么。可是,老话说得好,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趁着还没有酿成大错,你停下来吧。”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汪紫婷,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
“你叫什么?”
汪紫婷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她本不想回答,但实在抗拒不了那样一双柔和美丽的眼睛,于是,她下意识地张嘴回答道:“汪紫婷,紫色的紫,娉婷的婷。”
褚冬妮重复了一遍,这才笑道:“真好听,人长得美丽,连名字也美丽。你等一等。”
她示意汪紫婷坐着不要动,然后起身走回卧室。
等了几分钟,褚冬妮才返回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的首饰盒。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见到我的儿子,但是,给儿媳妇的见面礼,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她白皙的脸上竟然多了一丝少有的喜悦之色,说完,褚冬妮将手上的首饰盒轻轻塞进汪紫婷的怀里。
汪紫婷一惊,连忙伸手去推拒。
两个人都没有接住,小小的首饰盒从她的怀中滚落在地。
一时间,里面的东西也撒了出来。
汪紫婷定睛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对金耳环、一条金项链、一对金手镯,还有一个金戒指。
她顿时十分尴尬地开口道:“不、不是……我不是……”
如果是今天以前,能够获得男朋友母亲的肯定和喜爱,对于汪紫婷来说,无疑是一件天大的美事。但是,此时此刻,她只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样,无所遁形,异常痛苦。
很明显,褚冬妮还不知道红蜂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
他根本不是因为爱她才接近她,追求她,而只是想要她手上的那份报告,仅此而已。
“拿着吧。”
久久没有出声的红蜂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打破了两个女人之间的尴尬。
他的声音,令汪紫婷一下子清醒过来: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是在欲迎还拒吗?他分明就是一个居心叵测的人,甚至是一个坏人,她竟然还在贪恋着那虚假的温暖和情意,被他耍得团团转!
她腾地站起身来,忘记了两只脚上还没有穿拖鞋,就那么直接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斌哥不会放过你的,无论你到底是谁,无论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而我也永远不会把那份报告交给你,你白费心机了。除非我死,否则,你不可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汪紫婷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和红蜂说过话,她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别说得那么坚决。你才多大,就把‘永远’两个字挂在嘴边?你难道不知道,人生里最多的存在就是变数么?紫婷,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你最好还是把我要的东西直接给我,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好。你放心,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要不然,我也不会带你来这里。”
红蜂略一皱眉,飞快地说道。
他并没有对她撒谎,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不想碰她的一根头发。
但这些,都要建立在,她愿意配合的基础上。
“你们在说什么?”
褚冬妮蹲下来,将地上的金饰品一一捡起来,重新放回首饰盒里。等她起身,就听见了汪紫婷和红蜂的对话,不禁露出一脸不解的神色。
闻言,汪紫婷冷笑着看向她,泪水涟涟:“你真的不知道吗?难道说,他没有撒谎,你们今天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她已经不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了。
褚冬妮点点头,泪水涌出,她捂住嘴,哽咽道:“他一出生,就被人抱走了……我醒过来以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说罢,她将往事简单地向汪紫婷描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汪紫婷愣怔着,看向不远处的红蜂,她动了动嘴唇,哑声问出心中的最大疑惑:“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已经在褚冬妮的心头盘桓了二十几年,没有答案。
那个和她有了露水情缘的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抱走他们的孩子?他为什么狠心丢下她一个人?
“有一件事,你和蒋斌都弄错了,而这件事,很重要。”
红蜂一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面容冷酷。
他的神态,他的语气,都令汪紫婷感到十分陌生,她的心头蔓延过一丝恐惧。
强烈的不安之下,她的身体甚至都在轻颤。
究竟是什么事,居然瞒过了蒋斌、宠天戈和栾驰等人?要知道,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人中龙凤,更不要说三人联手,更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然而,连他们都被骗过了……
汪紫婷不禁有些黯然,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自己恐怕不可能逃出红蜂的手掌心,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不只是她,就连寡言少语的褚冬妮也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年轻的男人,虽然是她的血脉,但对于褚冬妮来说,他们之间甚至比陌生人强不到哪里去。甚至,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是什么样的身份,他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都一无所知。
“到、到底是什么事?”
汪紫婷哆嗦着,轻声问道。
与此同时,蒋斌劝宠天戈先和荣甜一起回家,不必再陪着自己继续查下去。
“你们马上就要办婚礼了,很多事情要忙,千万别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你们的要紧事。何况,你们帮我查到褚冬妮,我已经连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要不然,我代表警方,送你们一面好市民的锦旗?”
他随意地开着玩笑。
看了蒋斌一眼,宠天戈扭头看向荣甜:“看,他居然能说笑,说明暂时没有被强大的压力征服,人还没有废。那我们可以不用再担心了,走,回家。”
话虽如此,因为天生的第六感,荣甜还是紧皱着眉头不放。
咬了咬嘴唇,她迟疑着提出一个要求:“我们可以不可以……再返回褚冬妮的家里看看?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蒋斌,你去过紫婷的宿舍,你有没有发现,她家里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荣甜不是警察,可她是女人,对于某些特定的细枝末节,总是会比男人更加敏感。
“查过了,她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
因为这一点,蒋斌就可以断定,红蜂接近汪紫婷,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着非常清晰的目的:为了能够拿到只有她一个人经手的毒品成分报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紫婷今天应该不上班。她昨晚在微信上和我聊了几句,还问我哪里的餐厅环境好,适合情侣约会……”
荣甜按着下巴,仔细地回忆着。
她思考着,脑子里来回地闪过“约会”两个字。
忽然间,荣甜的眼睛一亮!
“你们说,女人约会,最重要的是什么?”
对于她的这个问题,蒋斌和宠天戈都有些无语:他们是男人,怎么会猜得透女人的心思。
“我只知道,每次等你出门,倒是要等上好久……”
宠天戈小心翼翼地说道,说完,还偷偷用眼角瞄了一眼荣甜,生怕她会因为自己的这句实话而感到不高兴。
哪知道,她不仅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还十分赞同,打了个响指!
“没错!女人出门要准备很久,无非是在化妆,挑衣服,挑鞋!而这其中,还有一样,就是香水!紫婷在实验室工作,她平时几乎不用香水,不是不喜欢用,而是不能用。香水中含有一些化学物质,这些化学物质可能会对精密仪器产生影响,也可能会影响实验数据。如果我是她,一定也会在约会的时候,精心选一款香水,来给男朋友一个巨大的惊喜!所以,她……”
听着荣甜头头是道的分析,蒋斌忍不住打断她没有说完的话:“你想说什么?”
她顿了顿,动了动鼻子:“我觉得,褚冬妮的家里,好像有一股香味儿。”
蒋斌扭头看向宠天戈:“你闻到了吗?”
后者也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荣甜不禁有些着急:“香水的香味是分为很多种的,有花香,有果香,而且不同香水的留香持久度也不一样,有一些淡香水,甚至在一两个小时之后,就会变得很淡很淡!再加上,香水的前中后调也不一样,具体散发出来的味道,和人体温度还有一些关系!哎,说了你们也不懂!不过,根据我对紫婷的了解,她肯定不会选用那种很浓郁的香水,尤其还是在和男朋友约会的时候!”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是正确的,转头就走回车子,用力拉开车门。
“你们不信我,我知道!那我自己回去,大不了,你们就用事实来打我的脸好了!”
一边说着,荣甜一边坐进车里,准备自己开车,返回褚冬妮的家。
作为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褚冬妮但凡头脑正常一些,都不会用那种甜蜜清淡的少女系香水!对此,荣甜再笃定不过,虽然那味道很淡很淡,可她还是闻到了,只是一直不确定而已,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而且,有蒋斌这个警察在,她也不敢大放厥词。
但现在,所有人都处于一筹莫展的状态下,荣甜觉得,与其杀错不能放过,索性回去再看一遍!
“别闹了,从这里再开回去,还要四十分钟呢。”
宠天戈看了一眼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他倒不是不相信她,只是,就连蒋斌都没察觉到的细节,说不定,他们赶回去,真的是做了无用功,徒劳而返。
荣甜不肯下车,心里却越发倔强,她忍不住探出头来,大声喊道:“你不是说我有一股孤勇吗?那我就再给你孤勇一回!”
一听这话,宠天戈的心底好像被什么触动到了一样。
他立即走上前去,让她让出驾驶位。
“干嘛?”
她斜着眼睛看他,语气不善。
宠天戈顺势在她的嘴角上亲了亲:“当然是给我的孤勇小公主做专属司机啊!天黑了,我来开。”
荣甜不禁一愣,身体却很听话,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上车。
眼看着这一对亲亲热热,达成共识,蒋斌只好认命,也转身上了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地行驶在路上,再一次沿原路返回。
八点多钟的小区楼下,明显要比刚才热闹许多,很多居民吃过了晚饭,都选择下楼活动活动。
蒋斌观察了一圈,同样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
他们再次上楼,用力敲着褚冬妮家的门。
可惜,没有人开门。
楼道里,感应灯亮了又灭,蒋斌用力地跺跺脚,灯再一次亮起来。
忽然,他看见房门最下面似乎有一滴血。
生怕自己看错了,蒋斌急忙蹲下来,还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灯光下细看。
真的是血!
他不由分说,立即掏出别在腰间的手枪。
“褚冬妮受伤了?”
一把将荣甜挡在身后,宠天戈冷声问道。
蒋斌摇头,表示暂时还不知道。
接下来,他直接开了一枪,把门锁破坏,闯了进去。
果然,客厅的地板上,脸朝下,俯卧着一个女人,蒋斌快速冲过去,将她翻过来,发现正是褚冬妮本人。
他伸手探了一下,发现还有气。
“快叫救护车!还没死!”
闻声,宠天戈立即打了120急救电话,而荣甜则是快速地扫了一眼还没有收拾的餐桌,大声喊道:“有三个人在这里吃过饭!”
听见声音,蒋斌也立即起身查看。
“紫婷应该坐在这里,她每次吃过饭以后,都会把筷子这么摆在碗上,这是很多年的习惯了。总不可能那么巧,有一个和她有一样习惯的人,在这里吃饭吧?”
指着餐桌上的一副碗筷,蒋斌飞快地说道。
说完,他再次冲进了褚冬妮的卧室,查看了一圈。
很快地,蒋斌也明白过来,一定是红蜂带着汪紫婷来这里,褚冬妮做了一顿晚饭,三个人一起吃饭。但是,就在饭后不久,他们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褚冬妮受伤,红蜂带着汪紫婷离开。
还是晚了一步。
荣甜也走了进来,她见衣柜的柜门是开着的,向里面看了看,很笃定地说道:“这里的空间足够放一个人,而且,这里的香味是最浓郁的,紫婷应该被放在这里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是把人放在衣柜里,还是把尸体放在衣柜里?荣甜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些电影里的谋杀片段,不由得脸色惨白。
“别害怕,紫婷应该没事。别忘了,她还吃饭了呢。”
似乎看出来了她的惊恐,宠天戈连忙轻声提醒着,伸手指了指餐桌的方向。
荣甜这才反应过来,她连忙点头,脸色也渐渐地恢复了正常。
又过了几分钟,120急救车飞快地赶来,褚冬妮被抬进车里,送到医院抢救。她的腹部被扎了一刀,流了不少的血,假如不是蒋斌等人又折回来,恐怕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亡。
蒋斌马上联系了小沈,让她先带人去医院,保护褚冬妮的人身安全。
“这个红蜂是不是已经没人性到连自己的亲妈都要杀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荣甜忍不住唾骂着,她想不到,怎么会有这种畜生一般的人,简直是冷血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只是荣甜,其实,就连蒋斌和宠天戈的心里,也是疑窦丛生。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对于红蜂的怀疑,可以说是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如果说,一开始他们将他当成是钟万美的一个手下,那么现在,他们已经不再这么想了。
他的行事风格,个人能力,以及狠辣程度,都远远地超出钟万美不止一个段位。甚至,在蒋斌看来,红蜂是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再结合他的生活习惯,他觉得,红蜂很有可能是自幼接受各种严苛培训的。
宠天戈也有这种想法,要不然,他也不会去找卫了。
他当初就是怀有这种猜测,认为红蜂应该是私生子的身份,出身卑微,很可能是红灯区的妓|女生下来的孩子,再辗转被卖掉。
虽然和真相还有一些距离,但是,经过一系列的证明,最后的确证实了,他的猜测也是有几分靠谱的,比如褚冬妮的确是做了一段时间的高级伴游。
小沈带着几个人,陪同褚冬妮一起前往医院,进行抢救。
她的伤口很深,位置又刁钻,再加上流了很多血,能不能救活,还真的是一个未知数。
褚冬妮被送走以后,蒋斌没有急着离开她的家。
这里是案发现场,也是他目前所能追踪到的红蜂和汪紫婷最后出现的地方,意义重大,能够找到很多有用的信息,他不能随意放过。
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切,蒋斌迅速进入状态。
站在一旁的宠天戈和荣甜自知不能随意打扰他,于是也四处看看,希望能够找到什么新的发现。
“你看,我果然没有说错吧,褚冬妮买了这么贵的菜和肉,还有鱼,绝对不是自己吃的。这么说来的话,其实她在去超市之前就见到红蜂了,她之前和我们说的那些话,根本都是假的!”
打量着餐桌上的残羹冷炙,荣甜笃定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愤然。
看得出来,褚冬妮想要保护红蜂的安全,所以才对警察撒谎。他毕竟是她的儿子,或许情有可原,但这么一来,无辜的汪紫婷却成为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你觉得,褚冬妮知不知道红蜂的真实身份?我猜,会不会就是因为她发现了他的身份,劝他不要再做错事,先放了紫婷,他不肯,母子两个人发生争执,所以红蜂就……”
宠天戈一边分析着,一边用手比了个向前刺去的动作。
用力点点头,荣甜觉得很有可能。
“不对。”
一直没有发话的蒋斌一边取下手套,一边摇头否定了他们二人的猜测。
“哪里不对呢?我觉得这种分析,挺说得通呀!”
荣甜疑惑地皱紧眉头,摊了摊两手,表示十分不解。
蒋斌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指了指客厅,让他们仔细再看一遍。
“留意到没有?我们进来之后,餐桌旁的三把椅子,都是完好无损地摆在原位上的。假如两个人说着说着,忽然有一个人勃然大怒,那么他会很用力地起身,椅子会和地板发生摩擦,留下比较特殊的痕迹。不过,我刚刚看过了,完全没有这样的痕迹。”
听他说完,荣甜不信邪地蹲下来,观察着三把椅子所在位置的地面附近。
果然,地板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没有灰尘,也没有被摩擦过的痕迹。
“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褚冬妮伤口的位置。因为是我把她翻过来的,可能你们两个人当时都没有留意到,她腹部的刀,是直着插|进去的,刀身既没有向上,也没有向下,就是这么直直地插|入。”
一边说着,蒋斌走到荣甜的面前,用手比作刀,向她的腹部用力刺下去。
这个小小的动作,立即令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红蜂个子很高,比褚冬妮高很多,他如果要刺入她的腹部,会下意识地令刀身向下稍微倾斜一点点,而不是直直地插|进去……”
她越说越激动,脸色微红:“难道……”
难道,褚冬妮不是被人扎了一刀,而是自己扎了自己一刀?!
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没有疯。她是想要为红蜂争取到更多的时间!你看,我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半个小时!”
蒋斌苦笑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指针。
半个小时,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自幼接受专业训练的红蜂来说,就意味着可以逃出生天,远走高飞!
“别太沮丧,紫婷不是一个会随便妥协的女孩。”
宠天戈拍了拍蒋斌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是啊,在没有得到她的报告之前,红蜂不会对她做什么的。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兜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那份报告,肯定不会轻易伤害她……对了,我一直想不通,他这么想要那份报告,到底想做什么呢?”
荣甜一脸困惑,她想,红蜂总不会是看中了毒品背后的可怕利润,摇身一变,打算自己去研制毒品吧。
“他说,他既是钟万美的伙伴,又是钟万美的敌人。这句话,我也没有太理解,总觉得他好像是在故弄玄虚。”
蒋斌喃喃一句,耳边彷佛又响起了红蜂在病房里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
一挑剑眉,宠天戈大胆地猜测道:“伙伴?敌人?难道他的意思是,他和钟万美同时被派到中海来,谁能够完成任务,谁就能得到好处?所以,这么一来,他们才会既存在合作关系,又存在竞争关系。当初,钟万美被警方盯上,难以脱身,红蜂得到上级的命令,必须协助她,所以才装作是人质,被她带走。而接下来,钟万美死了,他已经没了对手,就可以大展拳脚,完成他自己的任务?”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的一切举动,就全都有了理由,说得过去。
目前为止,蒋斌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解释。
而且,他也认为,宠天戈的分析是最说得通的一种。
“太可怕了。如果真的是这样,岂不是警方的一切行动都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一开始,我们都以为红蜂是能够帮助我们的,谁知道,他居然是一颗暗棋!还有,如果红蜂和钟万美是一伙的,那他们共同的老板又是谁呢?”
荣甜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谁会有这么大的势力,不仅能将钟万美从逃亡生涯之中解决出来,还能把一个手下改头换面,通过窃取真正的萧乾熙的身份,将红蜂安插到军方。
“很简单,德尔科切夫。”
宠天戈和蒋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一起吐出来同一个名字。
看来,红蜂早就给了他们足够的线索,只是,他们当初没有能够将这些线索串到一起,理出头绪。
怪不得,他那么藐视警方的效率,甚至在面对蒋斌的时候,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个德尔科切夫,实在是太张狂了。可惜,你上次已经和我们说过了,警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就算你现在去找公安部部长,也不可能抓到他。何况,没有俄罗斯当局的许可,你们甚至连抓捕他的资格都没有。”
一说起这些,荣甜大为沮丧。
她只顾着说这些,还没有留意到宠天戈和蒋斌的表情似乎都有些异样,他们两个人好像都想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于是只能任由这些灵感在脑子里来回飞窜,而无法真的说出口,和对方进行交流。
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汪紫婷,她安静的样子令红蜂感到轻松了很多。
“你只要肯听话,我答应你,不会再给你注射那种药。据说是没有副作用的,但谁知道究竟有没有?”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道,同时用警惕的眼神时不时地瞄着后视镜,以防止身后有人追上来。
汪紫婷沉默着,紧紧地抱着怀中的笔记本电脑。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但是,电脑里有大量的一手数据,非常重要,是上千次实验才能的出来的,也是她最近几年来的全部心血。
汪紫婷甚至想好了,就算她死了,这些数据也要想办法留下来,交到研究所的领导手上,也算她没有白来人世一遭。
已经是夜里十点钟,外面很黑,这条路又有些荒凉,不是高速,应该是国道。除了路灯,以及偶尔经过的车辆,什么也看不见。
一开始,汪紫婷还试图辨别一下方向,估算着路程。但是,没过多久,她很快就放弃了——红蜂把车开得很快,而且这辆车很老旧,没有电子导航。
此外,他似乎很有把握,期间都没有停过车,一直开着。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汪紫婷忽然哑声问道。
红蜂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她指的究竟是哪些话。
“是,我没有撒谎。”
她定定地看着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怎么会是他的儿子?你怎么会有那么一个声名狼藉的父亲?你知不知道他的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你知不知道他破坏了多少个原本幸福的家庭?他是恶魔,他是吸血鬼!”
“吱嘎!”
夜色茫茫之中,毫无预兆地传来了一声令人耳膜发痛的刹车声。
那声音来得太过急促,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撕开了夜的宁静。
虽然系着安全带,可在强大的惯性之下,汪紫婷还是向前冲去,她的头险些撞到前方的挡风玻璃上。尽管如此,可她还是凭着本能,死死地用双手抱着怀中的笔记本电脑,好像把它看得比命还要重要似的。
红蜂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是用了几秒钟才坐直身体。
等他转过头来,看向副驾驶上的人,发现她好像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倒是马上低下头,去看电脑有没有被撞坏。
“我让你再去管你的破电脑!”
红蜂一时间气急,伸手就去夺她怀中的电脑。
汪紫婷大惊,下意识地去和他抢,手指甲狠狠地抠在了红蜂的手背上,挠出一道道红痕。但他似乎根本察觉不到疼痛似的,直接夺过那台电脑,将它丢在了后车座上。
见他没有顺着车窗丢出去,汪紫婷终于放心了。
她看着他的手背,神色哀戚。
一天之前,他们还是一对普通的甜蜜的小情侣,哪知道,此时此刻,他们竟然已经变成了这种难堪的关系,甚至无法用言语去形容。
红蜂把车子停在路边,幸好,这里本来也没有什么车辆经过,不会发生意外。
只是,四周很黑,那几十米才有一个的路灯,并不能把这条路照得很亮,他是业内第一,但也绝对是一流的,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红蜂哈哈大笑,边笑边摇头。
“你!”
汪紫婷被他的笑声刺激到,双手紧握,嘴唇也抿得紧紧的,感觉自己都好像被羞辱了一样。
“是,我承认你的斌哥确实不错,以他的年纪来说,还能保持这种灵敏度,确实已经很不错了。不过嘛……”
红蜂摩挲着下巴,一双眼睛中寒光点点,此外,还夹杂着一丝不易被人发觉的嫉妒。
“不过,比起我们的人,他可能什么都不是。很简单,我们学的是怎么杀人,怎么活命,他学的是怎么抓人,怎么破案,这根本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技能。”
说完,他直直看向汪紫婷,好像故意在吓唬她一样:“我吃过死人的肉,还喝过骆驼的血,靠着一人份的三日军粮在丛林里过了十七天,接过不下十次的元首级刺杀行动,我的单兵作战能力可以单挑任何一个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在达到这些水平以后,我才被派去从事数据分析,因为那才是我的强项。我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在那里最多只能算是个二流货色。可就是我这个二流货色,却能把你的斌哥像耍猴一样耍得团团转,你还在坚持什么?”
红蜂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靠近汪紫婷,嘴唇几乎快要贴到她的耳垂上。
她暂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离自己这么近了,整个人似乎依旧沉浸在他刚才所说的那些惊人的话语之中。
几秒钟以后,汪紫婷才回过神来,她看见红蜂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不禁吓得“啊”一声尖叫,身体拼命向后缩,几乎贴在了车窗玻璃上。
她受惊的样子,令红蜂感到很满意,他这才向后退了退,和汪紫婷拉开一段距离,然后舔了舔嘴唇:“只可惜,我没想到会冒出来一个叫宠天戈的男人。这个人的确是个大麻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居然有些看不透他。”
红蜂一向是个极度自负的人,即便是在“铁翅营”里,他也没有佩服过谁,更没有对任何人服过软。所以,他这一次遇到了蒋斌和宠天戈这两个可以算得上是强有力的对手,神经一下子被撩动起来,令他整个人蠢蠢欲动,异常兴奋。
“他是斌哥的朋友,有他帮忙,你别想……”
汪紫婷一眨不眨地瞪着他,她说这话,既是相信正义,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不是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娇弱花朵,在边境几年,也曾见识过缉毒警察和当地毒贩的交火,有些交火的情况甚至比电影里演得更加夸张和血腥,伤亡从不间断。
为此,汪紫婷甚至早早地写好了遗嘱,为的就是自己万一出事,组织上知道她经手的那些科研资料都保存在哪里,可以继续去研究。
她不怕死,可她也不想死。
“你对他们倒是很有信心,可他们现在也没有找到你啊。”
红蜂得意地说了一句,然后对着汪紫婷微微一笑,甚至伸出手来,将她垂在脸颊旁的一缕发丝绕到耳后去。
这个动作做得很轻柔,也很自然,就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情侣一样。
但是,他的举动显然吓坏了汪紫婷,她甚至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别碰我!”
她一喊完,两个人全都愣住了。
一直到现在,他们其实还是情侣,因为谁也没有说出过“分手”两个字。红蜂是压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汪紫婷是想过,但却说不出口。
她知道,他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为了那份成分报告。
可她还是喜欢他,贪恋他曾经给自己的温暖和美好,舍不得这一份恋情。
这是她的初恋,而她一向是个晚熟而慢热的女生,很多女孩十几岁就开始了暗恋明恋,她却一直埋头念书。到了大学,汪紫婷更是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偶尔有男生鼓足勇气想要追求她,却抓不到她的人——她除了睡觉吃饭,几乎全都在做实验,任哪个男生都受不了,往往还没有开始去追,便已经放弃了。
“你已经开始厌恶我了。”
红蜂自嘲地一笑,重新发动起车子。
这一次,他把车开得比之前还要快,车速提到最高,好像在发泄着什么一样。
汪紫婷虽然害怕,可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她不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会是如何,一切都成了未知数,充满危险和不确定。
一个小时以后,红蜂将车速慢慢地降了下来。汪紫婷大胆猜测着,这说明,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近了,他要确保安全,而不用再去追求速度。
果然,她猜对了,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区域,黑暗中,隐约可见几座小型的航站楼。
汪紫婷睁大眼睛:机场?!
她依稀记得,在中海郊区百公里以外,的确有一处小型机场,航班很少,也因为地缘偏僻,很多人都不会选择在这里出行。
没想到,红蜂竟然会一路开车,把她带到这里,难道是说……
汪紫婷知道他的老巢在哪里,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脸色大骇:“不!你不能带我离开中海!你这是绑架……”
她惊恐的表情令红蜂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婷,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吗?这本来就是绑架,从一开始就是,你该不会是到现在才明白吧?你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既然你不肯老老实实地把东西交给我,我只好带着你一起回去。别害怕,我会让人把你的大脑连在一台电脑上,利用最新科技,分析你的脑电波,将你大脑之中有用的那部分信息全都调取出来。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汪紫婷那惊骇不安的神态,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不过,这么做之后,你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聪明伶俐,就难说了。你别害怕,就算你变成了一个傻子,我也会好好疼爱你的,让你一口气给我生十个八个孩子……”
“不!”
汪紫婷再也受不了,失声尖叫,她抬起手来,疯了一样将拳头落在红蜂的身上。
她不敢想象那样的生活,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为了能够拿到新型毒品的成分,他完全可以不顾一切,根本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死活,自然也包括她在内。
“我不会给你生孩子,我不会让你也有机会那样对待他们!”
说罢,汪紫婷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就要去狠狠地咬舌尖。
她没试过,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真的把自己弄死。
然而,红蜂抢先一步,飞快地伸出手,掰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大张着嘴,上下两排牙齿根本碰不到舌头。
“没有人告诉你,自杀是懦夫的行为吗?还有,就算你死了,也不可能一了百了,该死的人并不会因为你的死而能够侥幸活着。相反,因为你自杀,我反而会让他们死得更惨,这样才不会辜负你的一番苦心,是不是?”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她居然想死?!
汪紫婷的嘴唇无法合拢,她圆睁着双眼,口中吐出含混不清的句子:“你……做梦……我不会告诉你的……”
红蜂显然被触怒,他狠狠地一甩手,她猝不及防,上半身向后跌去,脑袋磕到了车窗上,立即鼓起一个大包。
“那就不由你了!”
说完,他把车子停在一处角落,直接下车,然后拉开车门,将汪紫婷从车上拖下来,顺便拿上她的那台笔记本电脑。
她挣扎不已,虽然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两个人不停地撕扯,红蜂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恼怒之下,他直接一个手刀劈下去,汪紫婷双眼向上一翻,顿时晕了过去,倒在了红蜂的怀中。他伸手抱起她,终于得以快速地朝着前方走去。
夜色茫茫之中,一架小型机就停在不远处的停机坪上。
似乎知道他们会来,有人提前打开舱门,就等在那里。果然,一见到红蜂,那两个人立即敛眉垂目,露出十分恭敬的态度来。
“老板说,让你直接飞往圣彼得堡,他在那里等着你。”
其中一人先恭敬地问好,然后再传达着上头的命令。
红蜂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抱着汪紫婷登上飞机。
期间,有人很自然地伸过手来,但他并不回应,似乎完全没有打算让别人去碰她。
老板亲自派人来接他回去,还派了私人座驾,看来,对自己还算抱有很大的希望。红蜂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默默地想道。
他从不称呼那个人为父亲,那个人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像所有人一样,称呼他为老板。
至于那个所谓的“德尔科切夫”,其实只是一个代号而已。警方永远也想不到,在不同的场合,就有一个不同的德尔科切夫,他有时候是一个像熊一样,高大壮硕的多毛男人,有时候是一个长着浅色皮肤,高鼻薄唇的中等身材男人,还有时候是一个长着淡金色头发的具有中欧特点的老者,总之,没有人清楚地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些人,都只是这个身份的分身。
而真正的德尔科切夫,却从来不适用这个身份,他只是站在暗处,让这些棋子去运作。
所以,也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血统,真正的外貌。
他在若干年前,去过一次中海,在那里和一个下海做陪游的女大学生春晚一度,有了露水情缘,那个女人还给他生下了一个男孩。
这个男孩,就是红蜂。
一开始,他并不愿意让那个女人生下孩子。不只是那个女人,他甚至不希望任何女人怀上自己的种。但是后来,他想通了,也许自己应该有一个子嗣,至于是不是婚生子,他不在乎。因为他本来也不打算让这个孩子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做他的孩子,怎么可能高枕无忧?
龙生龙,凤生凤,他的儿子,只能做他做的事,走他走的路。
所以,他隐瞒了红蜂的身世,并且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将他送去最残酷的“铁翅营”进行专业训练。如果他死在那里,就是他活该,没有本事,没有什么可感到难过的。
但他没有死,不仅没有死,反而成为了精英。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特殊才能也渐渐地显露出来,那就是,高超的技术手段,足以堪比世界一流的电脑黑客。
就这样,他将他送到中海,并且帮他弄到了一个新的身份,萧乾熙,代号红蜂。
真正的萧乾熙,已经在六个月以前被杀,现在的萧乾熙,就是他的儿子,也是他最为信任的手下。他坚信,死了一个钟万美,不要紧,他不会输。
所以,红蜂是作为一枚暗棋,被送到了中海。
相比于意气风发,满心想要杀回中海的钟万美来说,他低调得多,两个人一明一暗,原本互不打扰,也私下较劲。
他们两方人马表面上都是从“铁翅营”出来的,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次的任务只能由其中的一方人马来完成,而另一方就是无功之臣,得不到老板的任何赏识,还很有可能会搭上性命。
没有人想死,尤其是这群刀口舔血的人。
“老板最近不在莫斯科吗?”
红蜂有些疑惑地问道,一般情况下,不出意外,老板都会留在莫斯科,他们的大本营也建在那里。至于圣彼得堡,那是老板的休养地,他差不多每年都会抽出一两个月去闭关休息。但是,却不是在这个时候,所以才引起了红蜂的不安。
“最近两个月,都在圣彼得堡。”
一个手下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他小心翼翼地觑着红蜂的神色,见四下无人,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老板喜欢上了一个女人,所以才留在圣彼得堡。”
这应该算是内部消息了,所以,红蜂立即点点头,没有多问。
就算他问,那个人也不一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一定敢乱说。
不过,手下却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更加谨慎小心地提醒着红蜂:“那女人好像怀孕了。”
这一次,则是红蜂大大地变了脸色。
一直以来,他都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是老板唯一的骨血。虽然这么多年以来,他并没有因此得到什么明显的好处,可红蜂知道,老板并不希望自己稀里糊涂地死掉,所以,偶尔有那么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他明白那不完全是靠着侥幸,也许暗中也得到了来自老板的帮助。
“唯一”有的时候并不意味着孤单,还意味着珍视。
所以,一听见老板的新欢居然怀孕了,而且老板似乎还允许了这个孩子的存在,红蜂顿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就算那个孩子长大成人,还要等上十八年,但只要有他在这个世界上一天,自己的地位就会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甚至是彻头彻尾的动摇!
“消息确定了吗?”
见怀中的汪紫婷似乎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红蜂皱了皱眉头,也轻声问道。
手下点点头,无声地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顿时,红蜂的心情一下子犹如跌进了冰窟之中。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人可以下去了。紧接着,红蜂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在想,就算他心里多么不情愿,只要老板想要留下那个孩子,他是没有机会动手的。这么一来,如今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拿到那份成分报告,尽快巩固自己在集团中的地位,让众人对自己心服口服,成为切实的拥趸。
而这一点,最关键的人物,此刻正倒在自己的怀中。
红蜂低下头,打量着汪紫婷的睡颜,无声叹息。
他有很多秘密想要告诉她,但却只字不能提。他想要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拿到最想要的东西。他甚至还想说服老板,允许他们在一起,只要汪紫婷不会背叛他。
红蜂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没动,直到他听见怀中的女人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应该是醒过来了。
果然,汪紫婷艰难地活动了几下脖子,吃力地睁开眼睛。
她看清眼前,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在被打昏之前,是在机场。而现在……
手脚并用地从红蜂的怀中爬起来,汪紫婷一口气冲到小窗前,刚向外看了一眼,她便立即惨白了一整张脸,口中喃喃道:“飞、飞机……”
她知道,几个小时的飞行,足够离开中海。
一股酸涩的热流从鼻尖涌上,汇入两眼之中,狂涌而出。汪紫婷无声地哭起来,她知道,自己是被最信任的人骗到了这种地步,回不了头了。
想到红蜂的目的,她狠狠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恨声道:“你杀了我吧,我死也不会给你报告的!那份报告有多重要,我比谁都清楚。不怕实话告诉你,当初我的导师就告诉过我,科学家只有祖国,没有领导。如果一份机密文件到了自己的手上,即便是顶头上司不按规定来管你要,你也永远不要给他,脑子里要时刻绷紧这根弦!所以,除了我之外,实验结果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一口气喊完,看见旁边的小桌上有一只方杯,里面放了水,汪紫婷口渴得厉害,她想也不想,一把抓过方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咳!”
食道里犹如一把火在烧,察觉到口腔里的辛辣,汪紫婷立即用力喷出去,但还是有一些“水”呛到了她的喉咙里,令她咳嗽不已。
那不是水,而是高纯度的伏特加,一种烈酒。
红蜂还来不及阻拦她,她就已经抢先拿起了杯子,动作快得惊人。
“我不知道你竟然这么贪杯。”
见她似乎没有大碍,红蜂笑着揶揄道,还伸出手,摸了摸汪紫婷的头顶。
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滚热烫手,看起来有些吓人。
“还有,既然你死了都不会告诉我,我又何必杀了你呢?留着你的性命,让你在我的手边,哪里也去不了,这样不是更好吗?”
说完,红蜂长臂一伸,直接取过刚才的酒杯,将剩余的伏特加一饮入口,但却没有直接咽下,而是强硬地扳过了汪紫婷的下巴,将嘴里的酒喂给她。
她从不喝酒,因为自知酒量差得可以,连一瓶啤酒都喝不了。见状,汪紫婷拼命挣扎,无奈红蜂的手臂犹如钢铁一般,箍得她动弹不得,再加上下巴被人捏着,一张嘴完全合不上,那些辛辣的酒液就顺着她的嘴角,有一些滑下去,有一些落进腹中。
火辣辣的感觉,从口腔蔓延到了胃部,她干呕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
“你明知道他不是好人,却还是为他卖命……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
她趴在厚厚的地毯上,呜咽出声。
红蜂微微动容,但一个字也没有说,任由汪紫婷在酒精的作用之下,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距离汪紫婷失踪,已经超过了十个小时。
在这十个小时里,蒋斌和宠天戈一刻都没有合眼,荣甜因为挂念两个孩子,所以一个人先回家,没有再和他们一起。
经过抢救,褚冬妮终于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医生说,假如不是蒋斌等人及时赶到,她极有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虽然没有死,可她还在昏迷之中,暂时无法接受警方的讯问。
不过,褚冬妮和红蜂的关系,还是得到了来自医学方面的科学鉴定。根据褚冬妮家中现场留下的血液,以及红蜂留在汪紫婷实验室中的dna数据,两者经过比对,证明了他们两个人的确是母子关系。
接下来,蒋斌和宠天戈决心去调查红蜂生父的身份。
因为芸姐见过那个男人,所以,他们立即掉头又去了“怀宁街”。
可惜,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芸姐也想不起来太多有用的信息,她只记得,那个男人是个长相漂亮的混血儿,少言寡语,但是在那伙人之中,却似乎很有声望,几乎所有人都听他的。
蒋斌直接将红蜂的照片拿给她看,让她辨认。
“好像有一些相似,气质很像,都是那种偏阴柔的感觉……”
注视着照片,芸姐轻声说道,拼命调动着大脑中的记忆片段。
“这么说的话,红蜂的身份是存在的,但人已经被调换了。蒋斌,我现在有个大胆的猜测,如果不是他们的手段太过巧妙,就是军方里有他们安插的人,而且位置还不低,只要有他发话,不会有人怀疑这个红蜂是假的。”
离开“怀宁街”,宠天戈忧心忡忡地说道。
假如真的是第二个可能,那么他们想要抓到红蜂,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如果真的是你说的这样,我必须马上把情况全部上报,事情太严重,我做不了主。”
蒋斌咬紧牙关,沉吟着说道。
他并非是胆小鬼,不敢承担责任,只是,事情似乎超出了他预料之中的可控范围,单凭他的职权范围,似乎根本无从和对手展开角逐。
同样静静地思考了一分钟,宠天戈拦下了蒋斌去掏手机的举动。
“我们商量一下,假如真的有内奸,即便你汇报,也没有任何的作用,甚至还会受到种种掣肘,令你没有办法继续调查下去。”
其实,蒋斌一点儿都不惊讶他会这么说,因为他自己的心里也清楚,说实话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你的意思是……”
他皱眉,实在想不通,宠天戈为什么会这么主动,来蹚浑水。
这些事情,其实和他无关,他完全可以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他现在却不惜搭上人情和关系,一再出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好奇,为什么我会帮你这么多?”
宠天戈收回手,轻笑一声,主动解释道:“我和荣甜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不希望她对任何人有任何的亏欠。我知道,她欠了你一个很大的人情,当年要不是你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向她伸出援手,后面的事情可能会完全不一样。妻债夫还,不管是钟万美还是红蜂,这个案子,我都会陪你走到底。”
他的话,令蒋斌的呼吸一窒。
见他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宠天戈反而率先笑了,还做了个手势,示意蒋斌不用再说。
“你是我的朋友,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把心里话和盘托出。她……她有很多事埋在心里,也有很多事暂时想不起,能和她有现在这种状态,我已经很知足,很满意了,不希望打破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我是个自私的男人,不希望我的女人对任何男人有亏欠,更不希望任何除我之外的男人对她再有什么想法。这么说,可能有些得罪人,我只说一次。”
宠天戈倒是真的开诚布公,好听的话,难听的话,他索性一口气都说出来了。
“你大可放心,现在的我等着宝宝醒来,已经足够了。”
虽然宠天戈的话听起来不免刺耳,但作为一路见证了他和荣甜有多么不容易才修成正果的蒋斌,还是十分理解地没有翻脸,同时也极为巧妙地向他展示了自己对关宝宝的心。
其实,他也想过,假如关宝宝没有出事,自己会不会在最后关头打退堂鼓。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他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始乱终弃的代表。可每个人或许都会有那么一刹那的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出身,不甘心自己的工作,不甘心自己的婚姻,这些不甘心最后统统地化作了逃避,以及不负责任。
但现在,蒋斌很清楚,作为一个男人,他必须承担起全部的责任,不管关宝宝醒不醒得过来,自己都会等着她,照顾她。
“说回正事,我的看法是,暂时不上报。你觉得怎么样?”
宠天戈盘算了一下,如果军方高层之中真的有红蜂的同伙,那么蒋斌这边一上报,无异于自投罗网,让对方在一瞬间就锁定目标。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推测了,在行动过程中,他们必然会次次落于人后,次次无功而返。而且,一旦出现什么小失误,蒋斌甚至很有可能直接被就地免职,彻底和这个案子说拜拜。
这些事情,蒋斌自己也料到了,所以,他也同样在犹豫。
“放心,我这就去联系栾驰,让他立即返回中海,给我们支援。”
反正,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也得回国参加婚礼,现在只不过是提前一段时间回来,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宠天戈摸着下巴,暗暗地想着。
“……算你狠。原来你已经想到把他诓回来了!”
蒋斌无声地笑了笑,幸好,当年得罪宠天戈的人是栾驰,而不是自己。要不然,现在时不时地就要倒霉一次的人恐怕就不是栾驰,而是自己了。
宠天戈说到做到,和蒋斌分开以后,马上给栾驰打了电话。
听了经过,他忍不住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对着手机一阵狂吼:“我老婆大肚子!就快生了!你让我回去给你们揩屁股!滚你奶奶的孙子!”
宠天戈只好把手机向远处挪了挪,以免被那声音刺破耳膜。
他也不急恼,默默地等着。
果然,足足骂了三分钟,栾驰终于平静了下来:“把相关材料给我发过来。别告诉我,你们查了十几个小时,连个响屁都没有查出来!”
宠天戈掏了掏耳朵,取笑道:“你是不是肉吃多了,脾气太躁了,一点儿都没有当年美少年的影子了。还有,响屁倒是的确没有,闷屁倒是挺多,你先等着,我这就给你发过去,你看完了再说。”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然后把手上的资料一股脑儿地都发到了栾驰的手上。
十分钟以后,栾驰把电话打回来。
“你们查德尔科切夫,本来方向是对的,但是关于他的消息,实在太少了。我建议不要再在这一点上继续浪费时间,放弃吧。”
连国际刑警都挖不出什么猛料的人,他们这几个人的力量有限,更是不可能在短期内有什么收获了,不必再在一条路上走到黑。
“怎么,连你都说放弃?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你现在居然也会说丧气话。”
宠天戈故意激着栾驰,哪知道,后者不仅没有生气,还正色道:“这不是丧不丧气的问题,现在对方的手上有人质,而且这个人质不是一个普通女人,是掌握着很多重要信息的科研人员。你想过没有,假如这个叫汪紫婷的女人被说服,她很有可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犯罪人员。”
这一点,宠天戈倒是没有想过。
不过,经过栾驰一提醒,他却不得不去想了,汪紫婷会不会因为爱着红蜂,所以将机密报告交给他,甚至亲自帮忙,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对朋友这么没有信心,可别忘了,这世上偏偏就有一种现象,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所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简单描述一下,就是当犯罪者对人质展现出一些关爱的时候,人质可能会对犯罪者产生情感上的认同,对他的过往遭遇表示同情,对他的犯罪行为表示理解,甚至爱上犯罪者,愿意配合着他一起犯罪,甚至会反过来对付警方,以保护犯罪者的人身安全。
这样的案件虽然不算多,但却是真实存在的,尤其适用于男性犯罪者和女性人质之间。在国外,甚至还有女人质一定要嫁给男性犯罪者,等着他刑满释放,怎么都不肯改变主意。
“对,其实我刚才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而且,她具有专业知识,甚至还在边境工作过好几年,熟悉缉毒警察的工作特点,万一她背叛了良知,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栾驰大声说道,立即肯定了宠天戈的担忧。
“算了,我马上去机场。还有,你和蒋斌多留个心眼儿,这些事能拖就拖,暂时先别告诉那帮老家伙!”
看来,他和宠天戈又想到了一处去。
栾驰一向把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称之为老家伙,的确带有一些嘲讽的意思,而且,他极其厌恶国内某些机构的官僚主义作风。
“搞不好,有内奸。”
他嘟囔了一句,留下了六个字,然后果断挂了电话,准备回来。
宠天戈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的心里却是很佩服栾驰的。
他能够选择在自己最为辉煌的时候,放下一切,带着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这是重情。
而他也能够在朋友需要自己的时候,一次次远渡重洋,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是重义。
一个男人,能够做到重情重义,令人钦佩。
确定栾驰会回来,宠天戈的心踏实多了。
之所以一定要栾驰回来,是因为他在接受培训的时候,了解过大量的贩毒组织内部的情况,甚至对于那些极为秘密的信息都略知一二。作为极少数功成身退的卧底,栾驰的功绩从来都不仅仅在于他完成了一次卧底任务,而在于他曾经接触到过最为核心的贩毒利益链条。
从这一点上来看,没有人比他更优秀,要不然的话,钟万美也不会在时隔多年之后,还对他展开追杀,恨不得将栾驰剥皮抽筋。
一句话,他知道得太多了,必须死。
如果他不死,导致这个链条上的任意一环出现了崩坏,都会让所有人的利益跟着受损。
解决完这一切,宠天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
荣甜同样累得身体快要散架,可却强撑着,见他回来,她马上去厨房给他热饭,不假他人之手。
他跟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还是没有进展吗?”
她手上忙碌着,轻声问道。
宠天戈不答反问:“你说,紫婷会不会因为喜欢红蜂,就真的把手上的报告交给他了?毕竟,女人可是能够为爱情昏了头的。”
荣甜还真的仔细思考了一下,然后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道:“还别说,仔细回想一下,红蜂长得确实挺帅的,白白的,很有那种味道。”
不等说完,她就感觉到腰上一紧,明显是身后的男人不乐意了。
“在我面前夸别的男人长得帅?别以为我今天累了,就不能惩罚你!”
他马上啃咬着荣甜的耳后,佯装生气地说道。
她连忙推开宠天戈的脸,反驳道:“你不是问我,紫婷会不会被迷惑吗?那你以为,一个男人想要迷惑一个女人,一定要靠武力吗?那叫强迫!万一红蜂对她特别温柔,或者摆出一副敞开心扉的样子,再留下两滴鳄鱼的眼泪,我敢说,不只是紫婷,可能换成别的女人也一样,抵抗不住!”
荣甜特地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说完,她拧开煤气灶,把汤热一热。
他若有所思,倒是没有再揪着她的话语不放。
“你提醒我了,我应该让人查一下红蜂的父亲,而不是再去查红蜂。红蜂的身份是真的,萧乾熙的身份也是真的,但现在这个红蜂已经是被掉包之后的了,再查也没有任何的意义,只是原地踏步。”
说话间,宠天戈好像想到了什么,之前他已经有过一丝怀疑,但由于在脑子里一闪就不见了,他也没有特别在意。
“我觉得,红蜂可能是德尔科切夫家族的……太子爷。”
“咣当!”
荣甜吃惊地看着他,小嘴微张,她手上的碗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这样的反应太强烈,也吓了宠天戈一跳。
他无奈地蹲下来,用手把碎片捡起来,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扫掉一些细小的碎渣,以免荣甜会不小心踩到。
做完这些以后,他看见,她的小嘴还是微张着,一脸吃惊过度的样子。
宠天戈不禁摇了摇头:“淡定,我只是在猜测而已,事实究竟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还要等到进一步的消息才能印证……”
话虽如此,可他一向自负,不会轻易说出完全没有把握的话。
所以,既然已经说出口,就说明宠天戈的确是这么想的,而且,他根据目前所掌握的线索以及资料,做出这样的推断,也是很合理的。
荣甜自然也知道这些,所以,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
“你不说还好,你说了,我也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就算不是太子,但地位也一定不低,那些人不会让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去拿成分报告。再说,如果只是小虾米,他不可能接触到所谓的新型毒品,我现在甚至怀疑,根本就不是钟万美给他注射的毒品,而是他一见到钟万美死了,没有人再来呼应自己,只能孤军奋斗,索性豁出去,干脆把毒品用在自己的身上,置于死地而后生!”
她的脑子飞快地进行着思考,努力把前因后果串在一起,得出一个更加令人跌破眼镜的推测。
不过,荣甜看了看宠天戈的反应,就知道他其实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我总是比你慢半拍……”
她有些气馁地转过身,把火关掉,将热好的汤端到餐桌上,又去给他把饭菜热了,让他趁热吃。
然后,荣甜坐在宠天戈的对面,一手托腮,凝神思考。
她想的不是关于红蜂的事情,而是关于婚礼的事情。今天她一回家,就得到消息,说是荣华珍来过电话,表示荣家已经收到请柬,将会在婚礼的前一天直接包机来中海,并且给了一个大概的人数,意思是让宠天戈提前安排好。
根据宠天戈的计划,婚礼在中海办一次,再在澳洲办一次,前者多请一些人,包括政商人士,甚至媒体,后者则规模小一些,更注重家人亲朋聚在一起。
他这么安排的原因很简单,一次是给别人看的,一次是给自己体会的。
虽然说节俭是美德,可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为什么要搞得小声小气?就算是普通人,也会掏出积蓄来,风光嫁娶,更何况是他宠天戈结婚,当然万万没有低调的道理,一定要大摆筵席,起码也要顾及双方的颜面。
至于在夜昀那里办的第二场婚礼,就“接地气”多了,婚礼将直接在他的农场里举行,受邀的都是最亲密的家人和朋友,不会有外人到场,到时候大家想怎么玩闹都可以,不用担心被媒体曝光。
忙了一天,宠天戈倒是真的饿了,他匆忙填饱了肚子,一放下筷子,就看见对面的小妻子似乎在想着什么,一脸魂游天外的表情,竟然有几分娇憨的味道。
他立即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嘴角。
荣甜顺势握住他的手,低喃道:“我有一点儿害怕……总觉得一件坏事接着一件坏事,好像没有尽头,心里不安稳。”
宠天戈失笑:“那是因为你只看见了坏事。你想,瑄瑄的身体在康复,珩珩出生,你和我结婚,这些哪一件不是大喜事呢?”
想想也是,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荣甜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就听见楼下隐约传来了车响,紧接着还有各种混乱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搬家一样。
她急忙睁开眼睛,发现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她伸手一摸,凉的,这说明宠天戈已经起床好一阵子了,却没有喊她,应该是想要让她多睡一会儿。
荣甜担心楼下的情况,马上换衣服,前去查看。
这一看,她不禁又惊又喜:栾驰夫妇来了!
简若一手扶腰,一手拎着一个化妆包,她的肚子已经非常大了,但是四肢却没有什么变化,而且好像比之前还漂亮,一张脸白得发亮。
正在指挥着众人搬行李的栾驰一回头,发现老婆大人的手上居然不知道在何时多了一个“重物”,顿时大发雷霆:“谁让你拿东西的?你是孕妇,不宜操劳!”
简若满不在乎地翻了翻白眼:“这化妆包一共还没有五百克,哪里来的操劳?我是怀孕,又不是植物人,你有病吗?”
闻言,栾驰大惊失色:“呸呸呸!什么植物人,什么有病,不许乱说!”
懒得搭理他,一抬头,简若忽然看见正在下楼的荣甜,她立即高兴地招手:“我在这里!”
两个女人一见面,少不了一番亲密。
另一边,宠天戈则是一手扶额,满脸黑线:“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搬到我家里来?还有,这些东西能上飞机吗?”
熬汤砂锅、电饭煲、榨汁机、豆浆机、按摩椅、足浴盆、全套厨房刀具……甚至还有一张可以折叠的按摩床?!
“这都是我老婆要用的,每一样都是我亲手挑选的!她现在是孕妇,必须要注意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既要保证合理膳食,也要注意适当锻炼……不过呢,我觉得锻炼就免了,绝对不能累到!”
栾驰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宠天戈抽了抽眼角,低头看了看一地的盆盆罐罐,心里不禁疑惑,他找这么一个人来帮忙,真的不是来添乱的吗?
“还有……你为什么要让简若住在我家……”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惹上什么无妄之灾。
果然,一听这个问题,栾驰立即大为不悦,甚至还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怎么?我帮你们抓坏人,你们帮我照顾我老婆,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你要是有想法,我马上叫人把东西都搬走,当然了,我也走。”
他傲娇地伸长了脖子,左右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小是小了点儿,不过环境倒是挺好的……”
宠天戈几欲吐血,他真想不到,自己的家还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而且,这里的面积不小,很大了,好吗?!
强忍下那句“难道你们原来是住在撒哈拉大沙漠上吗”的疑问,宠天戈马上喊来家里的保姆,让她们马上去准备客房,顺便帮忙来整理这些生活用品,务必要让简若住得舒舒服服,安心养胎。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张罗完这些,宠天戈忽然问道。
他想的是,老天保佑,千万别生在他这里,他可担不起这天大的责任。
“快了,我想的是只折腾一次,所以我打算让她在中海生宝宝,等坐完月子,身体都恢复好了之后,我们再走。”
栾驰一副天经地义的表情,看得宠天戈又要吐血。
“别废话了,先去书房,我有资料给你。”
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拍了拍宠天戈的肩膀,完全不顾他已经石化的表情,反客为主,拉着他上楼。
书房中,栾驰将移动硬盘连到电脑上,先确定宠天戈的电脑没有被监控,也没有感染病毒,然后他才打开移动硬盘中的资料。
“你看,这是你发给我的那张照片,是从警方资料库里调取的钟万美的照片。经过图像处理,我发现她的手腕内侧的文身看起来应该是一只鹰,而且,从墨水的着色度上分析,应该是比较新的。这一点,也和我以前没有见过这个文身是相吻合的。”
他移动鼠标,在相关区域点了点,示意宠天戈仔细看。
“的确。”
宠天戈看完,也觉得那是类似一只鸟的形状,喙尖长,爪锋利,应该是鹰隼一类的猛禽。
“反正我确实没见过这个文身,钟万美的全身各处……我都见过。”
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出这句话,栾驰皱了皱眉头,马上补充道:“别让我老婆知道。”
对其他人来说,他的卧底生涯是极其辉煌的,但对他本人来说,却有几分不愿意回首,尤其是和钟万美有关的那些细节。
假如不是宠天戈找他,他根本不会再插手这个案子,已经腻歪透了。
想到这里,宠天戈不禁正色起来:“我知道。”
见他做出保证,栾驰这才继续说下去:“关于这个图案,我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证,但我认为,它象征了一个神秘组织的认可。比如,只有你成为了这个组织的一员,又或者对这个组织做出了一定的贡献,才能拥有这个文身,属于荣誉。”
说完,他继续点了几下鼠标,电脑屏幕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有几分狰狞的鹰的图案,旁边还有一串字母。
“这是什么?”
“这是传说中的,德尔科切夫家族的族徽。你对比一下,看看这两只鹰的图案,是不是很像?”
栾驰在飞机上水米未进,一分钟也没有休息,动用了各种手段,搜集到了一部分令人瞠目的资料。
而这些资料,都是具有极高机密管理权限的人才能看到的,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国内第一个去搜索的人。恐怕过不了多久,自己的上司就会知道,他已经回到中海了。
书房里暂时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只有角落里的老式挂钟发出点滴的声音,更显得四周静得可怕,静得诡异。
宠天戈凑近电脑屏幕,神色肃穆,他看了足足三分钟,才重新站直身体,叹息道:“是很像。或者可以这么说,是有人根据这个家族的族徽,进行一番重新的设计,才有了这个文身图案。”
摩挲着下巴,栾驰回过神来,也点点头:“没错,我也觉得是这样。”
既然两个人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那就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
不过,宠天戈还是有些纳闷:“钟万美是怎么混进去的?如果真的像你所说,这个图案代表了一种身份,一种荣誉,那说明得之不易。她从中海逃走,昔日势力全都被剿灭,按理来说就是一只离群孤鸟,连活下来都很难,又怎么会……”
关于这个问题,栾驰在回国的飞机上也仔细思考过。
他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
“用身体换的?”
宠天戈听了栾驰的分析,也不禁有些意外,毕竟,钟万美已经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就算保养得宜,也只能算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而且,她的长相并不很符合国人对美女的判断标准,钟万美的皮肤不够白皙,颧骨稍高,看起来有几分刻薄相。
“老外就喜欢这种外形的女人,认为有东方韵味。再说了,据我所知,在某些比较偏僻落后的地方,还保留着一些像是邪术的那种东西,类似情蛊啊、降头啊之类的,也不好说完全没有效果。假如钟万美真的懂一些这些鬼鬼神神的手段……”
栾驰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幸好,她当年没有对自己下手,要不然的话,他说不定早就暴毙而亡了。
宠天戈对这些知识完全不感兴趣,也不太相信钟万美是靠类似的手段上位,那女人虽然不是好人,但单单就下手毒辣这一点上看,恐怕比一般的男人还要强上百倍。因此,即便她脱颖而出,成为德尔科切夫家族中的佼佼者,也并不稀奇。
“能查到这个组织的线索吗?”
他想了想,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个文身图案。
栾驰有些为难,他勉强一笑,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充满了无奈的味道:“能是能,就是等我查完,以后的我就没有自由身了。”
宠天戈失笑道:“怎么?你要被卖去做男妓?”
见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栾驰不禁笑骂了一句,这才正色道:“说真的,我并不怕死,但我现在已经有老婆孩子了,难免要忌惮一些。原本,我已经决定以后再也不碰这些了,老老实实做点生意。不过,我在飞机上查这些,我的boss肯定已经知道我回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看来,我好像很难退出这一行了,还越做越深入。我怎么那么命苦呢?我只想做一个花花公子啊,不想做情报人员。”
话虽如此,可宠天戈看见,栾驰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表面上十分为难,但一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是彻底出卖了他。
最后,栾驰好像很纠结似的,咬牙哼道:“没办法,我就勉强来帮帮你们吧。毕竟,你呢,有智无勇,蒋斌呢,有勇无智!只有我一个人,算是智勇双全!”
“……”
宠天戈还是第一次见到吹牛吹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人,他唯有甘拜下风。
不过,吹嘘归吹嘘,栾驰的办事效率也不是假的,他打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就拿到了国家最高级别的情报管理权限,为期48小时。
“两天?短是短了一点,但也只有这样了。”
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栾驰可以任意查阅一切机密情报,无论国内国外的范畴。而目前在职的情报人员也将无条件地将手上的情报汇报给他,随时接受问询。
关于这一点,就连自幼在部队长大的宠天戈都有些瞠目,表示闻所未闻,他甚至有些怀疑,所谓的权限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要我去查你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破处的吗?查完我告诉你老婆!”
见他质疑,栾驰很不高兴地问道。
宠天戈下意识地拒绝,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也能查到?”
正坐在电脑前忙碌不停的栾驰连头也没抬:“不知道,也许吧,毕竟你是公众人物啊。要不,我真的查一查?”
强忍着一脚踢过去的宠天戈转身走出书房,去给蒋斌打电话,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哪知道,他的手机居然不通。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听。
宠天戈的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久久地没有迈步。
从客房走出来的荣甜一看见他,她马上放轻脚步,向他走来。
“简若已经睡下了,她说有点儿困,等睡醒再和我们聊。至于那些东西,我都让人整理好了,反正家里的房间多,你们就放心吧。”
她小声说道,又留意到宠天戈的脸色不大好,不禁关切地问道:“是不是线索又断了?”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宠天戈把联系不到蒋斌的事情告诉给了荣甜,刚说完,他的手机就响了,是蒋斌的号码。
荣甜低头一看来电人,立即展颜,她也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你看,你就是神经紧张,谁还没有个不方便接电话的时候吗?快接啊!”
想想也是,宠天戈的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他马上接起来:“喂?”
不料,手机另一端传来的竟然是小沈的声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压抑的低沉,好像是躲在哪里,小声说着。
“宠先生,麻烦你马上来医院吧!我和老大来医院给褚冬妮做笔录,哪知道遇到了一群外国人,他们看起来都挺不善的,最要命的是,还有大使馆的人和律师!老大让我们在外面等,他一个人进了病房,我害怕出事,就把老大的手机给偷偷扣下来了。”
小沈口中的“老大”,自然就是蒋斌。
宠天戈一顿,立即问道:“褚冬妮已经醒了吗?”
她因为失血过多,昨天还没有醒,一直在加护病房,情况并不乐观。
小沈急急道:“我还没见到她,我们一到医院,就发现情况不对!这里的病人少了很多,整个住院大楼好像很冷清,昨晚有两个同事在这里执勤,据他们说,整宿都没有发现异样,没想到早上出去吃了个饭,不过十分钟,一回来就大变样!”
她虽然责怪他们不应该一起去吃早饭,应该留下来一个人继续守着,但其实小沈的心里也明白,假如对方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即便有人留下也不会起到任何的作用,什么也阻止不了,甚至还可能发生危险。
“好,你先冷静,我马上带人过去!”
宠天戈匆匆挂断了电话,荣甜一见,马上给他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叮嘱他千万小心。
情况特殊,她知道自己不能一起前往,以免拖他的后腿。
“乖,留在家里,照顾简若和孩子们。栾驰那边一有消息,叫他马上联系我!”
宠天戈飞快地亲吻了一下荣甜的额头,然后带上几个人,又留下几个人负责保护家里人的安全。做完这一切,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前往褚冬妮所在的那家医院。
就在车子刚开出别墅的时候,一直在系统内来回更换关键词进行信息检索的栾驰也终于找到了最想要的资料。
他两眼放光,极为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一行行小字——
“‘铁翅营’是否存在,各国警方的看法不一。有人认为,它只是一种民间武装势力的升级版,不足为惧。也有人坚持认为,它的规模巨大,并且深入各个行业……据称,该组织具有独特标志,为一只鹰的图案,多见于成员手腕内侧……”
资料不多,只有数百字,而且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基本上属于一遍读完,提炼不出什么确切信息的文字。
但对于栾驰来说,这些信息背后的含义已经很庞大了。
他顿时清楚了自己接下来需要调查的方向,一切都围绕着这三个字,铁翅营。
有了这一重大发现,栾驰极为兴奋,他马上起身,去找宠天戈,却发现他并不在家。
“褚冬妮那边出事了。据说,除了一群外国人,还有大使馆和律师到场,所以他先去了医院,看一下是怎么回事。”
荣甜言简意赅地说道。
“对了,我想知道,两个间谍之间,他们会联系彼此吗?”
她忽然好奇地歪了歪头,向栾驰问道。
本来,他是不会回答这种无厘头的问题的,不过,他刚要不耐烦地拒绝,脑子里却猛地想到,也许他们都小看了褚冬妮这个女人。
“问得好。”
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栾驰转身回到书房,重新检索新的信息。
荣甜一个人留在原地,有些摸不到头脑,栾驰并没有解答她的疑惑,却莫名其妙地夸她问得好,她也不知道是好在哪里。
虽然荣甜对于栾驰的反应感到无奈,但她牢记着宠天戈临出门之前跟自己说过的话,既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简若和孩子们。
她给宠靖珩喂了一遍奶,陪他玩了一会儿,哄他睡觉,然后又去厨房看了一圈,让保姆准备晚饭,既要保证丰富,还要注意孕妇忌口。
等做完这一切,荣甜回到客房,轻声喊着简若。
之前,简若让她一小时以后喊醒自己,她现在不敢在白天睡太久,要不然晚上就会失眠得厉害,睁着眼睛到天亮,那滋味儿更加难受。
把手上的温开水递给简若,荣甜等她喝完,才小声说道:“忽然把你们夫妻喊来,真的是无奈之举。这一次的情况,比起上一次,可能还要复杂。”
一听这话,简若不由得瞪大眼睛,在她看来,没有什么人会比钟万美更棘手了。没想到钟万美虽然死了,可危机却远远没有解除,甚至诱发了一个更大的阴谋。
“对,我和你持有同一个想法,就是阴谋。而且,这个阴谋一旦被拆穿,可能会牵连很多意想不到的人。你知道,蒋斌那个人的性格十分刚直,很容易得罪人,尤其是那些想尽办法为自己谋求不正当利益的人。对他们来说,钟万美既然死了,这个案子就可以结束了,就让她来背下一切罪恶即可,这么一来,很多事情死无对证,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
荣甜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尤其,小沈刚才打来的电话印证了她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
握着水杯,简若轻轻点了点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啊,其实,依我看来,钟万美当场死亡,这个结果应该令很多人松了一口气吧。假如到此为止,那么就是皆大欢喜。偏偏蒋斌还要继续查下去,试图挖出真相,那么牵出萝卜带出泥,我怀疑接下来的阻力不止来源于毒贩那边,还可能来自于内部……”
她们说到一处去,所以就更加担心。
虽然知道简若是孕妇,不适合为这些事分神,但在她本人的强烈要求之下,荣甜还是只好把之前和宠天戈一起查到的那些资料,像是讲故事一样,慢慢地讲给她听。
简若听得十分认真,连肚子里的小宝宝也不时激动地伸胳膊踹腿,在她的肚皮上,你当初生产的时候,是和他在一起。他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正在说笑着的荣甜也是一怔,她知道,简若问的人,是顾墨存。
几个月过去了,他依旧下落不明,生死不清。
虽然,她的心里很笃定,他一定没有死。但那只是她的猜测罢了,没有任何的证据去佐证她的猜测。而且,荣甜虽然想要知道答案,却不敢真的去问宠天戈,她害怕他会吃醋,也害怕他会多想,最后反而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都怪我,不应该提起这个。算了,我们去看看小驰,你不是说他在书房吗?走,我们溜过去看看他有没有在偷懒!”
简若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和荣甜一起前往书房。
一路上,荣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简若,可她的心里却不停地想着那个问题,顾墨存到底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了,那两颗子弹究竟有没有要了他的命,向他开枪的人又是谁……
这些无解的问题,令她万分头痛。而且,荣甜也知道,现在不是去思考这些的时候,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几个人同心协力地去尽快解决。
书房的门虚掩着,栾驰对着电脑的脸看起来有些严肃,和他平日里的样子不符。
虽然专注,但他的警觉性却极高,从这两个女人距离书房还有几米的时候,栾驰就察觉到了。她们两个人还在门口探头探脑,就听见里面的男人懒洋洋地喊道:“我这么辛苦地工作,难道连一杯咖啡都没有吗?”
荣甜立即站直身体:“稍等,马上就来!”
简若摇头,走了进去,一手扶腰,十分倨傲地问道:“你查到什么没有?不会是装模作样吧,别人都在外面冲锋陷阵,你在这里敲几下键盘,有用吗?”
栾驰几乎要跳起来,他将其中一台电脑的主机敲得砰砰直响,委屈地辩解道:“这叫坐镇军帐中,主持大局,统帅三军,懂不懂?”
说完,他将刚打印出来的一沓文件拿给简若,等荣甜一回来,栾驰就把自己刚才查到的一些信息重新汇总一下,转述给她们,之后再马上通知给宠天戈和蒋斌。
听了栾驰的话,荣甜第一个回过神来。
“你的意思是说,褚冬妮当年的身份,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她……她很有可能是俄方间谍?”
看了她一眼,栾驰啜了一口咖啡,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你之前问我,两个间谍会不会相互沟通什么的,这个问题虽然很白痴,但却给了我一个提示。”
荣甜可不觉得自己的问话哪里白痴,但她更关心后面的信息,所以没有反驳他,只是催着他继续说。
“虽然我还暂时不确定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但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褚冬妮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女学生,她跑到娱乐会所去做兼职陪游,也不单单是因为家里穷。至于具体的检索过程,由于比较复杂,又涉及机密,所以我略去,我现在说的是一个结论,而且是一个有证据的结论。”
说完这些,栾驰示意两个女人去看文件后面的某一页。
“这个是……褚冬妮?!”
荣甜率先认出来,照片上的女人,赫然就是褚冬妮。
虽然从时间上看,这张照片应该有一定年头了,而且照片上的褚冬妮应该只有三十七、八岁左右,比现在年轻不少,但她还是一下子认出了。
“照片是机密,我刚用了权限才看见。她的身份其实很早就被发现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国家并没有对她怎么样,俄方没有提出引渡或者交换,我方也没有将其驱逐出境,这一点倒是真的很新鲜,起码我没有遇到过。这一切只能说明,她的身上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听到这里,荣甜才反应过来,轻喊一声:“糟了!”
栾驰和简若齐齐看向她,两个人都是一脸的不解,不明白哪里出事了。
“听说褚冬妮从昏迷中醒过来了,所以蒋斌带人去看她,想要尽快做笔录。结果,他们一到哪里,就发现病房里忽然冒出来很多陌生面孔,其中还有官员模样的人和律师。因为害怕出事,所以宠天戈带人过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给我打来过电话!”
再联系到栾驰刚才所说的那些,荣甜的心很难不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假如真像你说的,这个叫褚冬妮的女人浑身上下都充满着疑点,那么蒋斌和宠天戈万一和那些人当面硬来,真的很可能会吃亏。真没想到,一个中年女人竟然会牵扯出这么多的势力,她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简若深吸一口气,觉得腰有些酸,于是连忙坐下来。
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荣甜当机立断,她看向栾驰,冷静地说道:“麻烦你继续查下去,我会试着联系宠天戈,看看医院那边的情况如何。无论怎么样,你和简若尽量不要离开这里,你要时刻和她在一起!”
这里是她的家,她是女主人,她要确保每一个人都平安无事。
就连栾驰都有些意外,挑眉看向荣甜,似乎没料到她现在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果然是经过了宠天戈的调|教,和从前大不相同。
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近朱者赤。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褚冬妮的病房里,此刻的情况,远比他们三个人所想象中的,还要严峻一些。
宠天戈带人赶到的时候,整栋住院大楼几乎都已经被清空,几乎见不到一个病人和医护人员,安静得诡异。
走出电梯之前,宠天戈等人就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
不过,他还抱有一丝期待,认为事情不会发展到失控的地步,心里隐隐地还没有太过担心。但一见到正在走廊里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的小沈等人,宠天戈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好像过于乐观了。
看见宠天戈带人赶来,小沈和几个人的眼睛都是一亮,朝他们快步走过来。
“宠先生,您总算来了!老大进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门口有人守着,我们进不去。而且,老大进去之前告诉我们,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听他的指示。一直到现在,里面也没有什么动静,我们几个人不敢闯……”
小沈压低声音,急急说道,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担忧。
她之前向里面探了探头,隐约看见了褚冬妮的病床旁站着好几个高大的外国人,在他们的身边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举手投足之间,像极了政府工作人员。另外,据说还有一个是本地知名的律师,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总之,在小沈看来,这些人都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毕竟,在这之前,她和几个同事也都看过了褚冬妮的履历,知道她当年因为怀孕生子,挂掉多门专业课,导致没有能够顺利毕业,后来工作的单位也倒闭,她又没有什么专业技能,于是去了家政公司上班。
“这样的单身女人,经历简单,人际关系更是简单,她根本没有机会去结交那些专业人士吧?”
小沈疑惑地问道,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房门。
“也许,很多事情都不像我们看得那么简单。走,过去看看。”
宠天戈撩起袖口,看了一眼时间,沉声吩咐了一声,身后的几个男人立即跟上了他的脚步,一行人飞快地向病房走去。
他们并没有刻意地放轻脚步,所以,在还没有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人侧身挡在门口,警觉地向外面看过来,同时口中问道:“什么人?站住!”
宠天戈一言不发,快速地走到他的面前,一条腿有力地向上一,虽然依旧显得公事公办,但明显客气了很多。
“这位是伊凡·洛维奇先生,他是一个商人,来自莫斯科。几天前,他向我们大使馆求助,说多年前自己来中海旅游的时候,结识了一位年轻女性,后来二人因为一些误会而分手,此后失去了联系。洛维奇先生请我们帮忙寻找这位女士,我们今天查到了褚女士的情况,没想到她……”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讲述了一下寻人过程。
旅游?误会?失去联系?这样的说辞,乍一听起来,倒是天衣无缝。
不过,真正令宠天戈感到一丝危机感的却是,这个男人居然在几天前就动手了,他甚至比红蜂的行动来得更早。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早就料到了一系列后续,先下手为强,占据了先机。
这么一来,连蒋斌都没有办法对他进行任何审讯式的问话。
见宠天戈暗暗地皱紧了眉头,另一个人还主动拿来了伊凡·洛维奇的护照、出入境登记表之类的东西,来证明他的确是一个具有合法身份的普通公民,来到中海也没有任何的恶意,只是想要寻人而已。
明知道这些事都是欲盖弥彰,可宠天戈就像是刚才的蒋斌一样,同样都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褚女士,如果你现在的身体允许,希望你能够和警方配合一下,说一下当时的情况。请问,刺伤你的人,是不是中国籍男子萧乾熙?”
和宠天戈交换了一下视线,一直没有出声的蒋斌忽然问道,令众人一愣,接着便纷纷看向躺在病床上的褚冬妮。
没想到,褚冬妮虚弱地开口回答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头好痛……”
尽管早有预料,但是,眼看着褚冬妮真的在装傻,宠天戈和蒋斌还是被气得变了脸色。
宠天戈立即转身,走到门口,大声喊着,让医生过来。
足足过去了好几分钟,褚冬妮的主治医生才姗姗来迟,身后带着两个护士,三个人的脸上都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
“病人是腹部被刺伤,怎么会想不起来之前的事情,又不是脑子受损。你们昨天检查的时候,难道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吗?”
蒋斌率先发问,语气已经不是很好。
不管褚冬妮是假装的,还是真的想不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十分不利的。
与此同时,那个姓潘的翻译则一直站在伊凡·洛维奇的身边,俯低身体,在他的耳边轻声翻译着,让他能够知道其他人正在说着什么。
医生被问得有些冷汗涔涔,只见他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手上的病历,又上前查看了一下褚冬妮的伤口,这才勉为其难地回答道:“这个……我们也不敢保证……何况病人在遇刺倒地的时候,有没有头部先着地,也很难说……具体的情况,要等她的伤口稍好一些,再去做个脑部的扫描……”
一听这话,宠天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等到褚冬妮的身体能够随意移动,去做其他各项检查,那起码也要是一周之后的事情了。别说一周,对红蜂来说,一个小时就足够把汪紫婷彻底处理掉。
所以,蒋斌的心里也清楚,他现在唯一能祈祷的就是,红蜂根本就没有对汪紫婷下手的心思。要不然的话,她早就没有可能活着回来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们在说什么?”
正僵持着,伊凡·洛维奇好奇地问道,他说完之后,又扭头看了一眼潘翻译,后者马上把他的话翻译给大家听。
蒋斌冷笑一声,没有理会。
至于宠天戈,他见蒋斌不说话,更是没有开口。不过,他一直十分警觉地留意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假如有人敢轻举妄动,他也不可能给对方任何偷袭的机会。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宠天戈向后退了两步,掏出手机,看见是栾驰的号码。
他知道,栾驰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肯定是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甚至不受控制地有些颤抖,他按下接听键,轻声地“喂”了一句。
“要是你不方便说话,现在就咳嗽一声。”
栾驰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这里的情况,不过,根据猜测,他也知道,对方的反应速度十分惊人,想必已经开始行动了。
宠天戈没有开口,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握着拳头,压在鼻子下面,低咳了一声,好像喉咙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果然猜对了,栾驰不由得面色凝重起来。
“你听着,我查到了一些资料,尽可能简单地说给你听……”
栾驰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设置一串密码,防止他们的通话被人中途拦截,或者恶意窃听。
做完这一切,他才匆匆将自己的重大发现言简意赅地告诉宠天戈。
末了,栾驰忍不住补充道:“这一次还是你老婆提醒我的,谁能想到呢,这女人的背景真是越挖越深。不过你还是小心一点,她和那男人可是连孩子都生了,保不齐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还有,要是真的说起来,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不一定会出现在汪紫婷的身上,但却很有可能出现在褚冬妮的身上呢,尤其她现在死里逃生,情绪处于最脆弱的状态,你和蒋斌一定要多多留神。”
他不敢保持太长时间的通话状态,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宠天戈被栾驰刚说的那些话搞得有些混乱,但他明白,现在没有时间再去质疑消息的真假与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和蒋斌一起,试着把这个伊凡·洛维奇给控制住。
环顾了一圈,他发现如果玩硬的,胜算不大。
就在宠天戈暗中盘算的时候,伊凡·洛维奇又开口了,潘翻译在一旁马上跟着翻译过来:“能找到多年前的老朋友,我很开心,但没想到她竟然被人袭击,希望你们给能够尽快抓住凶手,还她一个公道。接下来的几天,我都会留在中海,这是我的联络方式,如果有消息,请通知我。”
说罢,他让身边的人递过来一张小巧的卡片,上面写着酒店名称,还有电话号码。
宠天戈看了一眼,巧了。
真不知道是巧合而已,还是这个人的胆子实在太大,他选择的住处居然是天宠集团旗下的一处高级别墅式酒店。
也许,不是巧合,而是他在来这里之前,就同样也做了一些调查。
这么一想,宠天戈不禁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感谢洛维奇先生对宠某的信任,选了我的酒店下榻,我也一定会尽好地主之谊,好好接待洛维奇先生一行人的。”
听着翻译的话,伊凡·洛维奇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很快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宠天戈的面前,主动向他伸出手来,看起来相当的热情。
二人看似波澜不惊地握了握手,很快松开。
但是,他们其实都在借着这个机会,暗中试探着对方,想要对对方再多一点点的直观认识。
松开手之后,宠天戈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他们两个人的身形相似,身高也基本差不了一二公分,双方相互打量的时候,可以做到平视。
而且,宠天戈还留意到,这个男人的手掌心上,有几个地方是有硬皮老茧的,虽然不是很明显,但他还是感受到了。
而那几个位置上会留下老茧,只能说明他在年轻的时候,要么是个手艺人,要么就是个擅于玩枪的。
看他的气质,不像是做苦力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祝你在中海一切顺利,不过,有句老话也不得不提醒你,那就是,入乡随俗。”
说完,宠天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那个翻译,叮嘱道:“你好好翻译给他听。尤其是‘入乡随俗’这四个字。”
姓潘的男人立即点头:“这个当然。我是洛维奇先生的陪同翻译,这几天都会跟在他身边,为他做好翻译工作的。”
言谈之间,他好像还有些自豪感似的。
宠天戈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虽然不知道宠天戈刚才接的电话是谁打来的,但蒋斌也知道,现在不是一个动手的好时机。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在场,假如自己硬来,很有可能连人还没带走,就被投诉到上司那里,给他扣上一个破坏两国关系的帽子。
既然他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伊凡·洛维奇”这个身份是无懈可击的。
“有什么消息,我会再过来的。你们照顾好她,不过,由于她是此案的重要证人,我会继续留人守在这里。”
向四周看了几眼,蒋斌挥挥手,站在门口的两个手下立即向他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们会继续留下来。
听了翻译的话,倒是伊凡·洛维奇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什么案子?”
蒋斌立即抿紧了嘴唇,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冷硬,从唇间恶狠狠地吐出来几个字:“绑架。窃取国家机密。间谍案!”
这话一出,翻译顿时不知道应该怎么翻译了,他来回地看着蒋斌和伊凡·洛维奇,目光里充满紧张和无措,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
宠天戈没有理会他们,带上自己的人,大步走出病房。
一走出病房,他便用力地扯开了衬衫领口,脸色由白转红,似乎被气得不轻,情绪已经到了想要发怒的边缘。
蒋斌和小沈跟在身后,同样也是脸色不善。
他们走出医院,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后看了一眼。
“就任由他们这么张狂吗?”
小沈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说完,她看见了蒋斌的脸色,立即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上车,我有话说,栾驰回来了。”
宠天戈立即拉开车门,蒋斌顿了一秒钟,也马上跟着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方便和他交流。
“这是栾驰刚才找到的资料,我让他直接发到这里。”
说着,宠天戈打开车上的电子屏幕,输入指纹,确定身份无误之后,他进入了系统,将栾驰发过来的资料读取出来。
“栾驰说,他动用了机密权限,查到褚冬妮的身份很有些问题。据他说,她很有可能是一批被除名的间谍,但她到底为谁服务,暂时还不知道。”
此话令蒋斌大吃一惊,他因为工作的缘故,所以对于“卧底”、“间谍”这些人的存在并不感到奇怪,但是,当他听见褚冬妮很有可能在当年是一个专业的情报人员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到大大的惊讶了。
转念一想,越不像的人,才越有可能从事情报工作,这一点,倒也说得通。
“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会不知道她是为谁服务的呢?还有,除名又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些都是确定的消息吗?”
沉吟片刻,他出声问道。
蒋斌的话,可以说是问到点子上了。
宠天戈亦不由得苦笑起来:“关键就是,所有的这一切问题,我们都不知道答案,这才是最致命的。关于你我,对方稍一留心便会了解到七七八八,但对于人家的情况,我们却几乎一无所知。”
所谓我在明,敌在暗,不过如此。
想了想,蒋斌咬了咬牙,冷声分析道:“其实如果深入思考一下,也不难判断。第一种可能,是她成功地完成了任务,全身而退,打算留在中海过普通人的生活。第二种情况,就是她的任务失败了,身份也暴露了,但她的组织并没有处分她,还留了活口。”
宠天戈忍不住出声打断:“这种可能性大吗?按理来说,根据栾驰所查到的那些,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轻易放了她才对。但我想不到的是,褚冬妮怎么能过了这么久的平静生活呢?对了,我们还查过,她的丈夫的确是个普通人,应该也不知道她的底细。而且,他是生病死的,并不是意外。”
对此,蒋斌却并不同意:“是不是意外还难以判断,何况一些疾病的发作周期本来就很长,暂时还不能排除没有人对她的丈夫下手。就比如那个伊凡·洛维奇,假如他真的就是褚冬妮儿子的生父,你觉得以他的性情,他会允许她嫁人吗?”
虽然对伊凡·洛维奇的底细知之甚少,但一打照面,蒋斌就知道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男人。
这种男人,只有他抛弃女人,绝对不容许女人背叛他。对他来说,他可以把一个女人丢到一旁,不闻不问二三十年,但只要他发现这个女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么他们两个人的下场就会很惨。
“可他并不爱褚冬妮,假如爱的话……”
宠天戈叩着下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也明白了,对于某些人来说,生命里压根就不存在“爱”这个字眼儿,完全不能以寻常人的是非观去看待他们的行为,说不通。
“爱不爱,不归我们管,我只知道,假如他敢在中海有一丝一毫的不恰当举动,我一定亲手把他扣起来,不管他是哪国人,不管他有什么背景!”
这一次,蒋斌也发了狠。
看了他一眼,宠天戈无奈地摇摇头:“你啊,跟我一起回去,先洗个澡,你身上都馊了!”
蒋斌吓得连忙四处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什么难闻的味道,一抬头,他看见宠天戈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
“啧,能看见你这样的一面,很值得嘛。”
宠天戈得意地笑了笑,狠踩油门,一路风驰电掣地回到家中。
见到他们二人平安归来,荣甜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打算让保姆带着瑄瑄和珩珩先回大宅,那边的人原来都是跟着爸爸的,安全方面不需要我们操心。怎么样?”
将荣甜拉到一旁,宠天戈轻声和她商量着,还怕她会不同意。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衬衫领口,也轻声回答道:“已经送过去了。我知道,你怕吓到他们,大人走不了,就先留下,让孩子们先离开,以防万一。”
见自己的小妻子竟然还能保持着镇定,将一切安排妥当,宠天戈不禁朝她感激地一笑,只是碍于人多,他并不能做出更加亲昵的举动,以免荣甜感到尴尬。
蒋斌确实因为熬夜而一脸落魄,满身烟气,进门以后,宠天戈就安排人给他放洗澡水,让他先去洗澡,还给他准备了一间客房。
对此,蒋斌也没有拒绝,他很清楚,只有保持足够的体力,才能继续追踪红蜂的下落。
栾驰大概是因为时差的缘故,一直在书房里,只是不停地让人送咖啡进去。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蒋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下来,栾驰也推开了门,大喊一声:“宠天戈你这个吝啬鬼!你家的咖啡真他妈的难喝!”
荣甜小声向保姆问道:“你给他煮的什么咖啡?”
保姆一脸坦荡:“雀巢速溶,3+1呢!”
宠天戈低咳了一声,马上装腔作势地让人去买,特意叮嘱,钱不是问题。
骂骂咧咧地一路从楼上走下来,栾驰斜眼瞥着蒋斌:“放心吧,你那个妹妹应该没事,我进到她单位的数据库里了,发现她的工作账号在一个小时之前登录过,不过只停留了三分钟。”
不管是谁使用的这个账号,都说明这个人很谨慎,长时间的登录状态很容易被查到网络地址,而短暂停留的话,再使用境外网络进行二次加密,被发现的几率就大大降低了。
“万一是别人使用的账号呢?”
宠天戈马上问道。
栾驰不以为然:“那就要看这个女人会不会主动报出密码了。我看过,密码等级很高,键盘锁外加指纹锁,除非红蜂把她的十根手指都剁下来,随身携带,那也太变态了吧?”
说完,他自己也打了个哆嗦。
在场的荣甜和简若都变了脸色,两个人紧紧地依偎着,相互安慰着,尽可能地不给自己的男人增加麻烦。
“紫婷不是那种人。能知道她暂时没事,我就放心多了。”
短暂的慌乱之后,蒋斌率先平静了下来,他信任汪紫婷的为人,更知道她同毒品势不两立,是绝对不可能妥协的。
“你们在医院的对话我都听见了。那个伊凡·洛维奇,我怀疑他其实也是德尔科切夫家族的人,还可能是个高层。”
栾驰俯身,从茶几上捻了一块点心,慢慢地吃着,边吃边说。
反应了一下,宠天戈才惊讶道:“你怎么听见的?”
蒋斌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然后伸手从他的衬衫上数第三枚纽扣的背面,用手指尖抹下来一个近乎半透明的小圆点。
“栾驰,你出国的这段时间,真的是在休息吗?”
等他看清那东西,蒋斌立即拧眉问道,语气里满是不相信。
栾驰不答反问:“你说呢?”
他的天性就是充满冒险精神,喜欢追求一切不确定性,厌恶一成不变,信奉着人生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是否精彩。如果有人以为一个钟万美就能够将他吓得躲到国外去,余生只能做一只缩头乌龟,那就实在太小看栾驰了。
在宠天戈和蒋斌的注视下,栾驰有些沮丧地摸了摸鼻尖,一脸嫌恶道:“大家都是男人,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帅得天|怒人怨。你们就算天天看着我,也不可能变得像我这么帅,都省省吧。”
见他还是不肯说实话,两个人对看一眼,然后不由分说地冲上去,一个抱头,一个抬腿,直接将栾驰拖出门外,一下子丢到了别墅前的游泳池中!
幸好,气温不低,池里也是有恒温装置的,水不凉。
栾驰在水里扑腾几下,马上露出头来,他一抹脸上的水,放声大喊:“宠天戈,你给我等着!等我女儿出生了,祸害死你的儿子!君子报仇,二十年也不晚!”
蒋斌丢给他一条浴巾,笑道:“我没儿子也没女儿,你报不了仇了。原来是你,几个月前就听到小道消息,说有高层被派到国外,原来是你。那个窃|听器应该是目前最先进的,怪不得没被人发现。”
栾驰上了岸,裹着浴巾,他先打了个喷嚏,然后才说道:“小心一点,那个洛维奇的背景很干净,我已经查过一遍了,什么都找不到。越干净,越有问题。还有,你想办法弄到他的dna,看看他是不是红蜂他爸。”
经他提醒,宠天戈立即想到,伊凡·洛维奇就住在天宠集团下属的一家酒店。
“我去试一试。”
他刚说完,蒋斌便马上摇头反对:“不行,太危险了!”
宠天戈眯眼看向他:“我们干的危险事难道还少吗?不差这一件!正巧,他住在天宠旗下的酒店里,我出现在那里,应该也不算是一件多么突兀的事情……”
就连栾驰也摇头:“哪有那么巧?你一个集团老总,名下几十家酒店,怎么就今天出现在那里?别说他不信,就连我都不信!”
三个人正僵持着,忽然,一道女声传来:“我去最合适。我的公司刚好要举办周年庆,要在这间酒店里接待公司的重要客户,所以让酒店的客户经理带我四处查看一下每一栋别墅的情况,方便为客户选择合适的住处。”
他们齐齐向荣甜看去,见她走了出来,轻声提议着。
不得不说,她的这个说辞还是很说得通的。
而且,伊凡·洛维奇没见过她本人,相对来说,应该不会对她产生太深的戒备之心。
“可是……”
宠天戈自然不舍得,也不放心,但除此之外,他本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拿到伊凡·洛维奇的dna,可以是他喝水的杯子,也可以是毛发之类的,而且,这些东西必须是由放心的人亲自取回,以确保中间环节没有被污染,或者被故意掉包。
宠天戈陷入了沉默。
他身边的栾驰和蒋斌也陷入了沉默。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但是,由于存在一定的风险性,所以,两个人谁也不敢马上做出决定,都等着看宠天戈的反应。
“没有什么可是了,时间不等人,不如让我去试试。再说,你也可以给我佩戴一个窃|听器啊,那么小,一定不会被人发现的。”
荣甜焦急地说道,然后马上回房,换了一身职业装,又打电话给常玖玖,让她陪自己一起去。
她准备这些的时候,宠天戈也没有闲着,直接打给victoria和杜宇霄,让他们两个人直接去天宠山庄等着荣甜。他不便出面,只好将她交给自己的最信任的两个朋友,请他们从旁保护着她。
十分钟以后,换好衣服的荣甜匆匆走下来,疾步走到宠天戈的面前。
“快,帮我看看,没有什么问题吧?”
她生怕匆忙之间会露出什么马脚,不免有些忐忑。
宠天戈紧皱着眉头,仍有些迟疑:“我不放心你去……我怎么会沦落到要让自己的女人去冲锋陷阵的地步?算了,你不要去……”
说着,他就要伸手将她拉回去。
不料想,荣甜用力地按住了宠天戈的手,向他无声地摇了摇头:“这和沦落不沦落没有关系,非常时期非常做法。再说,紫婷现在也很危险,我们不能任由对方牵着我们的鼻子走!”
他的手渐渐地松开,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荣甜坐上车,身边照例跟着两个人,都是宠天戈的心腹。临走之前,栾驰也不含糊,将一颗新型窃|听器小心地黏在了荣甜的耳钉上。
窃|听器很小,本身又是半透明的圆片,被贴在钻石耳钉的背后,几乎不可能被人留意到。
尽管如此,众人还是难免紧张。
杜宇霄夫妇和常玖玖在天宠山庄等着荣甜,他们三个人都已经在电话里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知道荣甜的行为非常冒险,全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而victoria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和天宠山庄的高级客户经理打过招呼,尽可能地对这里多一些了解。
天宠山庄设施奢华,是度假休闲、会议及商旅居停皆宜的完,他走上台阶,亲自按响门铃。
前来应门的是一个外籍管家,见荣甜和常玖玖站在门外,同样也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您好,请跟我来。”
按理来说,天宠山庄是绝对不允许尚未入住的客人进入已有客人入住的房间内进行任何形式的参观,但由于荣甜的身份特殊,又有宠天戈的亲自指令,底下人唯有照做。幸好,伊凡·洛维奇居然同意了这个请求,只是让管家去负责接待,不打扰到他就好。
“这是二楼和三楼的平面结构,您可以看3d图像进行了解。这栋别墅可以容纳……”
管家轻声说道,将一个平板递到荣甜的手上。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视线却一直朝楼梯口的方向瞥着。而且,荣甜不停地用眼睛四处打量着,希望能够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呃,我们的客户是很重要的,所以才要选择这种最高级别的客房……”
荣甜一边看着,一边随意说着之前在家里就想好的那一套说辞。
管家似乎并不生疑,只是微笑着站在一旁,既不催促,但也不过分热情,而且密切地留意着时间,不会让她在这里停留太久。
“这个请放心,我们是中海最好的山庄式酒店,多次承办各种重要的商务会议。荣小姐,如果还有其他疑问,查理斯会为您做详细解答的。”
管家已经在下逐客令了,荣甜虽然听懂了,却还装作听不明白的样子,甚至还问道:“我能去一下洗手间吗?我们那位女性客户是完美主义者,还有洁癖,我担心她会不满意……”
不等她说完,楼梯上已经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有人下来了。
管家的脸色微变,马上迎上去,用英文向来人主动问好。
“洛维奇先生,很抱歉打扰到您了。我马上送这位小姐离开。”
他有些紧张,虽然在此之前已经得到了伊凡·洛维奇本人的首肯,但这样的举动已经违反了酒店的规定,万一其他高层追究下来,他是会被开除的。
“您好,冒昧打扰了,我叫荣甜,这是我的名片。敝公司即将举办周年庆典,为了能够令公司的高级客户有一个满意的入住环境,我特地请这里的工作人员带我亲自来这里看一下环境。这是很唐突的行为,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既然躲不过,荣甜只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边说边从名片夹中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面前的男人。
虽然伊凡·洛维奇完全能够听得懂英文,但他还是等着身边的翻译用俄文翻译完毕,才开口说道:“你好,荣小姐。”
说完,他伸出双手,接过她的名片,很认真地看了看。
“据我说知,这里有很多栋独立别墅,你也喜欢向日葵吗?”
伊凡·洛维奇笑着问了一句。
被他看了一眼,荣甜顿时有一种不只是头皮发麻,全身都在发麻的感觉。她甚至怀疑,自己在这个异国男人的面前完全是透明的,他可以从内而外将她看得清清楚楚,包括她的来意,包括她说的都是谎言,一切的一切。
然而,事已至此,她却只能继续演下去。
为了防止被伊凡·洛维奇看出端倪,荣甜只能笑着回答道:“是啊,听说这栋别墅是整个山庄里最好的,而且天台圆了,只是也许!万一……”
宠天戈变了脸色,可眼下除了静静地等待,暂时没有其他任何的办法。
等到翻译把伊凡·洛维奇的话翻译完毕,荣甜才明白,对方竟然主动邀请她上楼。一时间,她的内心十分挣扎。
荣甜很清楚,她刚才已经把一楼看了一遍,什么特殊的东西都没有,一切都是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因为伊凡·洛维奇和他的随从们都住在二楼和三楼,假如她不能找到一个借口走上去,那就什么都得不到,白来一趟。
可她更清楚,要是去了楼上,自己就等于是深入到了伊凡·洛维奇的地盘,可能会遇到一定的危险,也许,他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危险。
犹豫之间,荣甜的脸色不定。
倒是伊凡·洛维奇也不催促她,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终于,荣甜挤出来一个笑容:“多谢洛维奇先生的好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确实是为了看这个天台才过来的,因为我即将邀请的客户是一位对酒店环境要求很高的女士,我希望她能够对我们安排的住处感到满意。”
既然一开始就是撒谎为了客户,那么她现在也不能改口,还要继续使用这个理由。
“没关系。请跟我来吧。”
伊凡·洛维奇转身上楼,荣甜马上喊着站在一旁的常玖玖:“你跟我一起上去吧。”
听见她的话,翻译急忙阻止道:“荣小姐,不好意思,洛维奇先生的意思是让你一个人上去,毕竟这是私人空间,不适合有太多人打扰。”
虽然伊凡·洛维奇本人没有说话,但他立即看了那个翻译一眼。
然而,正是这个眼神,令无意间看到的荣甜一下子冒出来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其实是听得懂中海话的,只是故意每一次都让翻译来说,借此来拉长与人交流的时间,趁机观察对方的反应!
这个小小的发现,令她本就有些紧张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自己和这种老谋深算的人一比,完全就是青涩的新手,除了碰碰运气,荣甜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只好做了个手势,示意常玖玖不要跟着,她一个人上去。
因为担心被看出端倪,杜宇霄夫妇并不敢贸然进去,他们两个人还站在别墅的门外,此刻眼看着别墅内情况有变,二人只好马上联系宠天戈。
“静观其变”四个字,是他发过来的回应,简单的四个字,却令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宠天戈之所以敢这么冒险,是因为他笃定伊凡·洛维奇不敢在天宠山庄里对荣甜下手,假如她在他所住的别墅内出事,他第一个逃不了责任。在还没有彻底搞定褚冬妮的事情以前,他不会横生枝节,给自己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伊凡·洛维奇带着荣甜走上了三楼,又经过半级楼梯,二人终于来到了别墅的最高处,一个设计感十分新颖的天台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翻译没有跟上来。
“我的中海话说得不太好,还请荣小姐多多包涵。”
站定之后,伊凡·洛维奇眺望着远方,稍微有一点点吃力地说道。
他的发音其实十分标准,只是因为不经常练习,所以字与字之间的连贯性不是很好,听起来有一点像是卡带一样,不够顺畅。
果然,自己刚刚猜对了!
荣甜一惊,偷眼看向身边的男人,还来不及感到兴奋,她就明白过来,他其实是看穿了自己的看穿,所以索性就不再隐藏。
说不定,对方还在心里默默地嘲笑她的自以为是。
“哪有,您太谦虚了,已经说得很好了。不过,我很好奇,洛维奇先生怎么会说中海话呢?难道您是混血儿吗?”
深吸一口气,荣甜尽量保持平静,微笑着问道。
她发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其实是绝对没有恶意的,单纯好奇而已。
但是,在伊凡·洛维奇的眼底,却蓦地闪过了一丝浓浓的杀意,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具侮辱性的话语一样!
就算他很快便掩饰了这股情绪,可荣甜还是略微察觉到了一点点,脸上的笑容立即有些僵硬。
“抱歉,可能我冒昧了。啊,这个天台确实十分新颖,假如全都打开,即便是白天,也可以在这里欣赏着楼下的向日葵呢,金灿灿一片,很美。”
她马上转移了话题,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听了荣甜的话,伊凡·洛维奇已经去按下系统操控钮,让天台上的玻璃罩自动升上去三分之一,就好像打开了一圈窗户。
“我很喜欢向日葵,它是我们的国花。关于向日葵,在我们国家有很多民间故事,很有趣。”
他重新走回荣甜的身边,同样欣赏着别墅前的向日葵,缓慢地开口道:“古代有一位农夫女儿名叫明姑,她憨厚老实,长得俊俏,却被后娘视为眼中钉,受到百般凌|辱虐|待。一次,因一件小事,明姑顶撞了后娘一句,惹怒了后娘,便用皮鞭抽打她,可一下失手打到了前来劝解的亲生女儿身上,这时后娘又气又恨,夜里趁明姑熟睡之际挖掉了她的眼睛。明姑疼痛难忍,破门出逃,不久死去,死后在她坟上开着一盘鲜丽的黄花,终日面向阳光,它就是向日葵。表示明姑向往光明,厌恶黑暗之意,这传说激励人们痛恨暴、黑暗,追求光明。”
的确是一个很普通的民间故事,荣甜虽然听得专注,可也不觉得新奇,而且,她总觉得伊凡·洛维奇的话中有话,似乎在试探着她。
她只好勉强一笑:“真是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没想到一株看似普通的向日葵,背后还有这么曲折的一段传说呢。”
“哦?”伊凡·洛维奇颇有兴味地一挑眉,似乎不太赞同地反驳道:“看来,你真是太小看它了。其实,不只是植物,就连人不也是吗?看似普通的外表之下,其实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荣甜顿时后背发麻,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她正在纠结着该如何解释,不料,一只苍白的大手已经卡住了她的脖子,将荣甜猛地向玻璃罩下推去,一直推到了窗台和玻璃罩边缘之间的缝隙里去!
简单来说,就是荣甜的头部已经到了玻璃罩的下方,好比《包青天》里的虎头铡那种,随时都可能被扼断!
“咳咳……你什么意思……”
荣甜张着嘴,拼命喘息着,试图挣扎。
“荣小姐不是还应该有一个身份吗?天宠集团的总裁夫人,怎么会亲自来这里查看呢,不会太小题大做了吧?”
伊凡·洛维奇冷笑着质问道,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点。
他们两个人一直都是轻声交谈着,楼下听不到这里的声音,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担心会有人冲上来,撞见这一幕。
“你知道了……那还不放开我……”
荣甜本能地抬起手,用手指按着他的手,试图将自己的脖子解脱出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所以不觉间也用力抠着伊凡洛维奇的手背,想让他放手。
可惜,这点力道对于他来说,比蚊子咬还不如。
又过了一分钟,眼看着荣甜的两只眼睛有些向上翻的趋势,毕竟并不想真的弄死她,所以伊凡·洛维奇还是终于松开了手。
一刹那间,她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荣甜马上用尽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的头部从玻璃罩下方缓缓地收了回来,接着,双腿一软,她坐在了地上。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地狱门口走了一圈,死里逃生。
“如果没猜错的话,是宠天戈让你过来的吧?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找机会派人来接近我的,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舍得让自己的女人来冒险,你这位丈夫,并不怎么懂得怜香惜玉啊!”
伊凡·洛维奇一边大笑着,一边说道。
相对于一些外国人,他的发音其实是很标准的,只是每句话的连贯程度不是很好,听起来有一种卡顿的感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感。
再加上,他的肤色实在太白了,看起来犹如电影里的吸血鬼一样,荣甜坐在地上,吃力地抬头看了一眼,禁不住一阵阵后怕。
假如这个男人刚才再用力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又或者他按下天台玻璃罩的控制键,任由那个圆罩缓缓落下来,她的脖子就会被掐断、割断,当即死去。
“没有人让我来,你猜错了。”
经过短暂的休息之后,荣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坚持不改口,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为了公司的事情才来天宠山庄的。
“哦?”
伊凡·洛维奇忍不住有些动摇,他刚才的确是对荣甜下了重手,一般的人都会吓得不轻,更别说是一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能坚持原来的说法,要么是嘴硬到了极致,要么就是真的如此。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查,我的公司在业内好歹也是有一定知名度的。”
荣甜朝伊凡·洛维奇努努嘴,示意自己之前给他的那张名片上有足够的信息,随便他派人去查,看她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
不过,话虽如此,她的心里也有些打鼓,唯恐他真的去查。
与此同时,能够听到他们二人对话的宠天戈则是飞快地给常玖玖发了一条信息,让她马上去安排好这一切,以免伊凡·洛维奇去求证。
“我当然会去查。”
果然,伊凡·洛维奇站直身体,冷冷地说道。
荣甜喘息着,用手扶着身后的墙壁,缓慢地站了起来。出门之前,她料到了这是一场硬仗,所以特地穿了一双中跟鞋,免得崴脚。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她还能正常走路,不至于一瘸一拐。
“洛维奇先生,我已经看过这里了,谢谢你的帮助,我可以下去了吧?”
她故意稍微提高了一些音量,方便让楼下的几个人也听见。虽然不确定会不会有帮助,但荣甜不想再冒险了,何况,她也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伊凡·洛维奇居然也在眨眼间变了脸色,又恢复了之前的彬彬有礼,稍一侧身,请她下楼。
努力站直身体,荣甜咬紧牙关,不想在这个男人的面前流露出任何的脆弱。她扬起脖子,尽管脖子上已经呈现出一圈紫色的淤痕,可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似的,一手着楼梯扶手,姿态优雅地走了下去。
一见到她走下来,不知内情的管家和经理等人还露出笑容,而杜宇霄夫妇和常玖玖已经紧张得忍不住想要冲上去。尤其是当他们看见荣甜脖子上的伤痕时,更是快要掩饰不住心头的怒火,险些就要露出马脚。
“感谢洛维奇先生,我已经对这里的布局很了解了,相信公司的客户也会很满意这里的,我再次谢谢大家。再见。”
荣甜略一点头,朝众人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她走在前面,其余几个人立即跟上,再次坐上之前的两辆摆渡车,飞快地向正门返回。
就算是并没有听到什么,但是经理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几次看向坐在身边的荣甜,欲言又止,虽然心中好奇,但并不敢多问。
开到中途,迎面开来一辆车,一看见这两辆摆渡车,那辆车立即在前方急停。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只见宠天戈便冲了出来,朝着这边飞快地跑来,双眼紧紧地盯着还坐在摆渡车上的荣甜。
眨眼之间,他便跑到了车旁,一把抱住荣甜。
荣甜坐在车上,双臂也搂紧他,发现宠天戈的全身都在颤抖。
她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
“我没事,真的,真的没事。你现在马上带我去医院!”
虽然仍有一丝后怕,但荣甜的语气却是十分兴奋的,宠天戈此刻并不在乎她到底有没有拿到能够鉴定伊凡·洛维奇dna的样本,他现在只想好好地抱一抱她,确定她就在自己的怀里。
其实,她一离开家中,宠天戈就后悔了。但是,所有人都在为抓到红蜂而努力着,他又无法禁止荣甜去接近伊凡·洛维奇,只能让她冒险。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让你做这种事了!绝对不会!”
他把头埋在荣甜的肩膀上,重重说道,与其是对她保证着,还不如说是对自己保证着。
天知道,刚才从耳机里听见伊凡·洛维奇对荣甜下狠手的时候,她发出来的喘息声音,几乎令他的心都碎了。不只是心碎,就像是有人徒手取出了他的心脏,用力捏着,攥出一把一把的鲜血来。
“走,快点儿去医院。”
荣甜再一次提醒着,她担心时间长了,样本可能会受到污染。
倒是宠天戈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向她问道:“你拿到什么了?”
他一直全程监听着荣甜和伊凡·洛维奇的对话,并没有发现她拿到了什么,此刻见她这么有把握,宠天戈也不禁感到一丝奇怪。
荣甜笑着看向他,向他伸出来两只手。
目送着这一伙人离去,别墅中缓缓地走出来两个高大的男人,他们走到伊凡·洛维奇的身边,轻声问道:“老板,需要我们去解决掉那个女人吗?她来这里是有目的的,我们不能相信她的鬼话。”
片刻没有说话,最后,伊凡·洛维奇微微一笑:“看起来,他挑女人的眼光还不错。不管她是真的来试探,还是假的来试探,都算是勇气可嘉。”
闻言,那两个人立即垂手站在一旁,明白了老板的意思,就是暂时不需要对那个女人下手,他们不能擅自行动。
“不过,还是要查一下她的底细,就从这里入手吧。”
一边说着,伊凡·洛维奇一扬手,荣甜刚才给他的那张名片从他的袖口之中飞射而出,向着一旁的墙壁方向疾驰。最后,它居然就卡在了两块大理石的缝隙之间,牢牢不动。
一个保镖走上前,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那道缝隙里将完好无损的名片抽了出来。
看见伊凡·洛维奇露出这一手,其他人都是见怪不怪,只有那个姓潘的随行翻译有点儿腿软似的,在一旁很丢人地颤抖着,还不停地用一块手帕擦着脑门上的汗。
因为,他刚好就站在那面墙的旁边,假如刚才伊凡·洛维奇一个失手,那么就会上演一场现代血滴子的戏码了。
高速飞行的一张硬纸片,其实是可以割断人的喉咙的。
顺着伊凡·洛维奇的手看去,其中一个保镖轻声提醒道:“老板,您的手背……”
要是他不提醒,伊凡·洛维奇其实还没有感觉,一听这话,他马上低头去看,发现原来手背上多了几道划痕,已经破皮了。
他微微皱起了眉,回忆了一遍,这应该是自己刚才去掐荣甜的时候,她进行反抗所导致的后果。
不过,这种小伤口,就跟被蚊子咬了一口没有区别,对于伊凡·洛维奇来说,他甚至根本没有一点点的疼痛感觉。
“需要包扎吗?”
一个保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管怎么说,那个女人还是伤到了老板。
多少世界一流的杀手,都碰不到伊凡·洛维奇的一根头发,而她虽然被掐了个半死,可也挠到了他的手背,这已经是奇迹。
“这有什么。”
伊凡·洛维奇满不在乎地收回视线,同时冷冷地吩咐道:“派人去看着褚冬妮,看她还有什么花招要耍。不出意外的话,安德烈还是跟她说了一些什么。”
手下领命,立即去办。
来到中海之后,安德烈就按照计划,改头换面地成为了萧乾熙,也就是在军方中代号为“红蜂”的那个数据精英,而他的本名则是无人知道。
与此同时,宠天戈等人也赶到了附近的一间医院。
荣甜来不及去处理自己的颈子,马上让鉴定所的护士从自己的手指甲中提取伊凡·洛维奇的皮屑。
在和他撕扯反抗的时候,她故意用指甲去挠着他的手背,其实不仅仅是为了让他松手,以免掐死自己,更多的则是想要从他的手背上采集到足够的皮屑,从中提取到dna数据。
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荣甜是不可能拿到他的头发、唾液、鲜血、牙齿之类的东西,伊凡·洛维奇也根本不可能给她这样的机会。
“怎么样?可以用吗?”
她焦急地问道。
看见护士点点头,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全都松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荣甜的冒险是很有意义的。
她虽然差一点点就被伊凡·洛维奇给掐死了,但也成功地从他的手背上抠下来了一些皮屑。根据现代科技,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可以从中提取到dna,将其和红蜂的dna进行详细对比,以此来判断他们是否具有亲缘关系。
等待鉴定结果的时候,栾驰的眼睛也是时刻都不离开电脑屏幕,生怕错过一点点有用的信息。
“褚冬妮会不会知道伊凡·洛维奇的真实身份?”
宠天戈和蒋斌还在对这个问题感到耿耿于怀,一旁的栾驰听到了,不由得嗤笑一声:“她要是知道,她可能就不会给他生孩子了。且不说她的真实身份,就算她是一个普通人,要是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来自那么恐怖的组织,也一定逃得远远的。”
倒是荣甜并不赞同:“很难说。万一她是等怀孕之后才知道的呢?怀孕一共是十个月,假如她后来才知道,已经不舍得放弃孩子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有几个母亲会舍得?”
说完,她看了身边的简若一眼,后者也重重地点头:“没错。怀孕的女人可能会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但谁要是敢伤害她的孩子,她一定会和那个人拼命,哪怕是自己的爱人!”
听了两个女人的话,蒋斌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给留在医院的小沈打电话,还向她交代了不少。
放下手机,他看向众人:“我让小沈转告给褚冬妮,让她了解一些关于红蜂的事情,说不定她会想通,愿意和警方合作,说出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目前,褚冬妮也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如果能够让她道出真言,将十分有用。
又过了两个小时,鉴定结果终于出来了——两份样本是吻合的,存在父子关系。也就是说,无论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样的,红蜂的确就是伊凡·洛维奇的亲生儿子!
再加上之前红蜂和褚冬妮的亲子鉴定结果,大家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伊凡·洛维奇和褚冬妮生下了红蜂。
“所以,褚冬妮多年前是俄方派到中海的间谍,她无意间和伊凡·洛维奇相识相爱,但伊凡·洛维奇抢先一步知道了她的间谍身份,为了自保,所以等她生下孩子之后,便带着孩子离开了她。可我不懂,按照他的性格,他应该会杀了她灭口,因为她很有可能也知道了她的身份。这不就是一出现实版的《史密斯夫妇》吗?”
荣甜飞快地理清了栾驰所说的话,感到非常疑惑。
就连简若都跟着参与进来,忍不住分析道:“这还不是最令人生疑的,最令人生疑的是,当褚冬妮的身份暴露之后,按理来说,她是不可能继续在中海生活的。可事实却是,她依旧在这里过着普通人的生活,难道这是两国政府达成的某种共识吗?”
栾驰斥责她:“这怎么可能?涉及国家安全,任何人也不会冒这种险。我不同意你这种猜测,你完全是在质疑公职人员的做法!”
见他难得如此严肃正经,简若急忙吐了吐舌头,小声撒娇道:“我只是胡乱猜猜嘛。”
两人的对话刚刚告一段落,蒋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一见是小沈打来的,急忙接起:“她有什么反应?”
小沈刚才按照蒋斌在电话里的指示,对褚冬妮说了红蜂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而且,她还暗示褚冬妮,红蜂其实一直处于某种控制之下,还不得不注射了新型毒品,被他掳走的汪紫婷其实是唯一能够救他的人。假如在逃亡过程中,汪紫婷不幸身亡,那么红蜂本人也凶多吉少。最重要的是,一旦被抓,红蜂将会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罪行,他背后的人不可能会救他。
总而言之,小沈试着让褚冬妮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如果她真的是红蜂的亲生母亲,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糊里糊涂地死去,就应该和警方合作,尽可能地将她知道的事情向警方坦白,给红蜂留下一线生机。
事实证明,这一招对褚冬妮来说,还是奏效的。
她毕竟是红蜂的母亲,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法看着他在自己的身边长大,自然不可能看着他去死。所以,在听了小沈的话之后,褚冬妮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
“我听清楚了,她说的是,铁翅营。为了防止听错,我还追问了好几遍,但她无论如何只肯说这三个字,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是钢铁的铁,翅膀的翅,军营的营。老大,你说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小沈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这三个字汇报给蒋斌。
蒋斌十分兴奋,他也没有料到,褚冬妮竟然会真的合作,虽然她只说了三个字,可意义重大,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突破。
“小沈,做得好,你继续看着褚冬妮,小心不要让……”
话音未落,他就从手机里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便传来了小沈的一声尖叫,随后则是三两声枪响,枪声密集,显然是有人正在交火!
蒋斌顿时愣住,他因为担心会有人对褚冬妮不利,已经多派了一组人过去,没想到还是会出事!
电话断了,一分钟以后,小沈再次打来。
“老大,对不起,褚冬妮死了,我们的一个同事受了一点擦伤,不严重。我已经让人去对面楼的天台查看了,初步怀疑是专业狙击手干的,很利落,而且目标明确,只有褚冬妮一人。”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也充满了愧疚。
毕竟,临走之前,蒋斌特地将他们留下,为的就是尽量保住褚冬妮的命。
长叹一声,蒋斌对于褚冬妮的死亡其实并不觉得多么意外,从之前伊凡·洛维奇亲自来医院看望她,他就有所预感。
那个男人之所以来看她,既是因为思念,也是准备告别。
“不是你们的错,对方早有准备,防不胜防。尽快去查一下对面大楼的情况,看看是不是非法入境人员,将恐慌降到最低,我马上去处理。”
出了这种事,蒋斌自然要亲自到场,虽然整栋医院里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可有人死在那里,一定还是会造成人心惶惶的局面。
听到褚冬妮死了,还是被专业的狙击手射杀,众人都不免沉默下来。
最后,荣甜想起自己和伊凡·洛维奇单独在别墅天台上相处的那几分钟,顿时也有一种呼吸困难的感觉。也许,当时的自己真是差一点儿就死了吧,那个男人完全不把任何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哪怕是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甚至生过孩子的女人。
“看来,褚冬妮确实知道一些事情,只不过,她已经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听到褚冬妮也提到了“铁翅营”,栾驰更加笃定自己的调查方向没有错,看起来,无论是伊凡·洛维奇还是红蜂,都和这三个字逃不开关系。
“栾驰,我有个办法。”
送走蒋斌之后,宠天戈思考了一下,主动说道:“你现在把紫婷单位的系统暂时黑掉,把褚冬妮的死讯挂在上面,而且一定要注明,她是被专业狙击手射杀而死的。我想,红蜂为了得到那份成分报告,一定会再次登录系统,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看到这个消息。”
栾驰点头,又忍不住犹豫道:“你是想要他们起内讧?可是,他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能对她有这么深的感情吗?他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不太可能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妈,而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吧……”
何况,和“铁翅营”有关的人,全都是冷血动物,别说父母手足,就是对自己,也一样下得去狠手。
宠天戈无奈地叹息:“不知道,姑且试一试吧,总要试一试。”
与此同时,已经带着汪紫婷抵达圣彼得堡的红蜂,却因为迟迟无法见到老板而万分心急。
位于圣彼得堡市郊的一栋极其豪华的别墅内,他暴躁地走来走去,几次向老板的一个心腹手下询问,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获准见到他。
“安德烈先生,请您稍安勿躁,老板暂时还没有打算见您。您可以先休息几天,如果需要什么,可以直接吩咐下人,一定会有人为您准备好的……”
老板的手下对他十分客气,但也无法保证具体的见面时间。
红蜂恼怒异常,不只是因为见不到老板,还因为汪紫婷到现在也没有对自己说出那份报告到底藏在哪里,他至今没有拿到。
无奈之下,他只好摔门离开,返回自己和汪紫婷所住的套房。
她明显不适应圣彼得堡的气候和饮食,嘴角全是水泡,结痂之后,一张嘴几乎没有办法正常地吃饭和说话,于是明显地瘦了下去。
红蜂径直走到汪紫婷的面前,将她从床上一把提起来,低吼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报告在哪里。”
前几次逼问,她一直没有任何的反应。
没想到,听了他的话,汪紫婷这一次却真的抬起头来,她翕动着嘴唇,艰难地问道:“如果我把它给你,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红蜂一怔,他没有想到,汪紫婷居然会改变主意,甚至这么轻易就松口了。
一瞬间,他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他很清楚,假如被老板知道,这个女人一直不说实话,他一定会下令,让擅长严刑逼供的人去审问汪紫婷。
到那时候,就算他去亲自求情,也于事无补了,该受的罪,她一个也少不了。
不过,通过这么多天以来的相处,红蜂已经算是很了解汪紫婷的个性,她虽然只是个年轻女人,但却外柔内刚,而且意志十分坚定,并不是一个很容易就被攻克心理防线的人。
所以,红蜂忽然想要听一听,汪紫婷会提出来什么样的条件。
难道说,她终于想通了,决定把那个成分报告交给自己,从此以后隐姓埋名,再也不回中海,就和他在这里生活了?
坦白地讲,红蜂从来没有想过结婚生子的事情,他也从来没有自己属于一个女人,或者一个女人属于自己的念头。
因为身世,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后代,生下来干什么,像他一样吗?
然而,在遇到她之后,红蜂却不得不像一个正常男人一样,去学着谈恋爱,取得汪紫婷的信任和欢心。他从来只会取别人的性命,从来没有取过别人的爱慕,在这样的装模作样之下,他居然也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头儿,甚至有一点点沉溺其中。
也许,也许自己还是有机会获得幸福的……
“什么条件?先说来听听。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即便我不答应你的条件,我也有办法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红蜂先把狠话说在前头,他是不可能轻易就被麻痹,在还不知道汪紫婷会说什么话之前,就许诺她什么。
听了他的话,汪紫婷扯动嘴角,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那些已经破掉的水泡形成一个个深红发褐色的痂,环绕在她的嘴唇四周,随着她一张一合地说话,有些痂裂开,露出里面红彤彤的肉。
“我的条件很简单,也很好满足,一点儿都不会令你为难,还会让你很高兴。”
说完,她瞥了一眼放在身边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它完好无损,正在充电。
红蜂的心头忽然弥漫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女人,手上并不敢松开。
“我给你报告,是真的,你可以立即去鉴定。之后,你杀了我吧,看在我们的情分上,别折磨我,给我一个痛快。就算我把东西给你,你的老板也不会留我活口的,与其落在他的手上,还不一定要受什么苦,不如死在你的手上,起码你会留一点尊严给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汪紫婷极为平静,声音里没有颤抖,好像已经决意赴死一样。
她知道,继续耗下去,自己也不可能做到永远地保住那份报告。如果说之前她还不相信红蜂的话,那么一走进这栋古堡一般的别墅以后,汪紫婷就相信了,他们绝对会有这个实力,挖开自己的脑子,逼迫她说出全部实验数据。
到那个时候,她可能会死得更惨。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假如她的专业知识令他们感到有利可图,所以暂时不杀死她,但却用尽各种手段,让她成为他们的手下,同流合污,那才是最惨的事情。
汪紫婷绝对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她宁可一死。
红蜂想也不想地一口拒绝:“不可能。”
至于不可能让她死,还是不可能他来亲手杀了她,他没有说。
到现在为止,其实真正令红蜂感到焦躁不堪的,并不是汪紫婷不交出报告,他有的是时间跟她继续耗下去,但他最为担心的,却是那个人的去向。
虽然他所有的心腹下属都对他的去向三缄其口,可红蜂几乎可以九成九地笃定,他不在圣彼得堡,甚至不在境内。
难道……他也去了中海吗?
可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返回圣彼得堡呢?既然他也打算亲自去中海,完全可以和他在那边会和,岂不是更方便一些。
这么一想,红蜂顿时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他想,自己可能是不小心踏进了一个陷阱里,即便不是陷阱,可能也是暗藏机关,一个不小心就会出事。
大概是因为走神的缘故,红蜂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汪紫婷顺势挣脱出来,转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按上指纹进行解锁。
屏幕亮起,她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登录单位系统。
没有出现单位的标志,屏幕一片白,汪紫婷看了一眼域名地址,没有错误,她试着刷新网页,还是一片白。
她不禁有些紧张起来,关掉系统,重新登录。
还是一样的。
“你黑掉系统了吗?”
汪紫婷抬起头,向红蜂问道。
她再清楚不过,眼前的男人如果想要黑掉一个单位的内部系统,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当然,他之前已经潜入进去,将里面的各种资料翻了个遍,只是暂时一无所获罢了。
红蜂皱眉:“没有。”
她低下头,确定自己的操作没有问题。
“我看看。”
红蜂直接从汪紫婷的手上夺过笔记本,看了一眼,非常笃定:“有人在侵入,手段倒是还不错,只不过比我差远了……”
他正说着,原本白花花的屏幕上忽然多了一个弹框,上面写了几行字,还有几张配图。
红蜂快速地扫了一眼,脸色立即大变。
栾驰已经按照宠天戈所说的,将褚冬妮的死讯比较详细地列出来,并且将现场的图片也一并传了过来,包括溅满了血的床单,被打碎的病房窗户,以及蒙上了白色床单的遗体,等等。
他还特别注明,褚冬妮是被专业狙击手一枪毙命。小沈等人匆匆赶到了医院大楼对面的那栋大楼的天台上,发现了几个烟蒂,还有狙击枪的枪托支架。这一切证据都表明,是有人要杀她,绝对不是意外。
看到这里,红蜂眼角和嘴边的肌肉都在抽搐着,他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发出轻颤,似乎陷入了某一种会把人逼疯的状态之中。
汪紫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问他他也不答话,她只好踮脚,看向电脑屏幕。
亲眼见到褚冬妮的死讯,她顿时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虽然那个女人是红蜂的母亲,是帮助他带着自己逃离中海的帮凶之一,不过,自幼没有了父母的汪紫婷还是对褚冬妮有一丝怜悯。她万万没有想到,褚冬妮没有死在家中,没有死于流血过多,却死在了狙击枪下。
是谁想要杀她呢?
汪紫婷知道,不可能是蒋斌,就算蒋斌因为担心她的安危,也不可能知法犯法,将褚冬妮一枪打死。
“是谁做的?”
无奈之下,她只好看向红蜂。
看他的反应,他应该知道是谁下的毒手才对。
“好了,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红蜂并不理会汪紫婷的问题,而是喃喃自语,露出无比恐怖的表情,一张脸看起来狰狞无比,原本惨白的脸色此刻也带了一丝血色。
莫名地感到恐惧,汪紫婷向后退了一步。
她虽然好不容易才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眼看着红蜂在听到褚冬妮的死讯以后,变得如此反常,汪紫婷忽然又害怕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我……”
红蜂的眼神有些迷茫,语气也怪异得厉害。
两个人僵持在原地,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人敲响:“安德烈先生,老板在线上,想和你通话,请你带着那位小姐,尽快到会议室去。”
红蜂的表情明显一凛,似乎恢复了正常。
“知道了。”
说完,他猛地拉过汪紫婷的手,拖着她向外走去。
会议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墙壁正中的一块大屏幕亮着,有人正坐在那里,准备着和红蜂进行着可视电话。
红蜂站定,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老板,那份报告我已经拿到了。”
画面上出现的男人,赫然正是远在中海的伊凡·洛维奇,他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方,微微一笑:“做得很好,安德烈。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我的……儿子。”
一直微微低着头的汪紫婷一听这话,立即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屏幕。
她没有想到,红蜂的亲生父亲竟然就是屏幕里的男人,他看起来那么年轻,甚至还很儒雅,风度翩翩,犹如一个成功的中年商人,气质不凡。
假如她不是事先知道那些事,她绝对无法把眼前的人,和听到的人联系到一起!
“谢谢。我只想知道,既然我做到了这一点,那么您事先许诺的奖赏,是不是还作数呢?当时我和钟万美一起领下这个任务,现在她死了,而我活下来了,也达成了目标……”
红蜂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道。
他之所以一次次身犯险境,为的就是能够取得伊凡·洛维奇的绝对信任,将自己的势力从“铁翅营”拓展到亚洲其他各国,甚至负责大宗生意。
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已经忍耐了太久,也付出了太多。
屏幕上,远在中海的伊凡·洛维奇对着不远处的摄像头笑了笑。
他故意派了私人飞机去接红蜂,让他返回圣彼得堡,殊不知,他本人已经早有计划。而这个计划就是他亲自来到中海,先确定褚冬妮是不是还活着,假如她真的还活着,就送她上路。
当年二人都还年轻,虚假的身份之下,其实也多少藏着不少真心。
褚冬妮在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之后,已经表现得相当镇定。但是,伊凡·洛维奇毕竟不是普通人,他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异样,并且深入地去查了她的背景,大有收获。
原来,褚冬妮也不只是一个普通女学生那么简单。
他将刚出生的孩子抱走,起名安德烈,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杀死褚冬妮,大概是因为她在生产的时候几次疼晕过去,实在太可怜了。而且,她在生产的时候还完全不知道,这个孩子她连一眼都看不到,之前的一切美好畅想都是空中楼阁,永远不可能实现的。
“安德烈,你是我最亲爱的儿子,也是我最忠诚的手下,我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不过,一切还是要等我返回圣彼得堡再说,请你耐心等待。”
伊凡·洛维奇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站在红蜂身旁的汪紫婷,眼神里很有几分兴味。
“你在哪里?”
红蜂原本没有勇气问出这种问题,但是,在发现屏幕里的男人正在打量着汪紫婷,他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一股火,竟然大声追问道。
果然,伊凡·洛维奇一愣,接着便扭头看向红蜂,脸上的表情是似笑非笑的。
红蜂后背一冷,顿时有一种寒意从体内升起,从头皮凉到脚心。
他记得非常清楚,当年就是这样,伊凡·洛维奇朝自己露出了这种表情,然后,他便派人给自己拿了一把枪。
“杀了它。”
那句话在耳边隆隆作响,令红蜂的脸一下子就热起来。
“杀了她。”
他打了个冷颤,从屏幕里传来冷冰冰的一句话,红蜂几乎有些分不清楚,那是真实的,还是自己脑子里幻想出来的。
“杀了她,等我回去,你就是我的正式继承人,你就是下一个‘德尔科切夫’了。”
伊凡·洛维奇露出笑容,缓缓地站了起来。
摄像头同样缓缓地跟着他在移动,可以看得出来,他此刻正位于一栋别墅中。别墅内的装潢异常高级,摆设华美,窗外似乎还有一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在阳光的照耀下,犹如一座金山。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我讨厌一个犹豫不决的继承者。一个做大事的男人,不应该为任何女人所牵绊,等你真的坐到最高的位置上,要什么样的女人会没有呢?别说得不到女人的真心,每个人的真心都是有价码的,就看你出不出得起足够多的钱而已!”
很明显,红蜂的反应,已经令他有些不悦。
伊凡·洛维奇说出这些话,既是给红蜂听,也是给自己听。
他已经得到消息,派出去的狙击手成功地完成了任务,褚冬妮中枪,已经确定死亡。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其实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这么多年来,他有成百上千个女人,她们无一不是美貌而乖巧,玩得多了,伊凡·洛维奇根本不把女人的身体和爱情当做一回事儿。
可褚冬妮却给他生了一个孩子,这一点,是任何的其他女人都比不上的。
说完,伊凡·洛维奇交代了一声,不多时,会议室的门打开,有人送来了汪紫婷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把小型手枪。
“汪小姐,请你交出我们要的东西,我可以让安德烈给你一个痛快。假如你不愿意配合的话,我也只能把那些不入流的手段用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身上了,那样真的不好。”
伊凡·洛维奇微笑地看着汪紫婷,对她说着中海话。
她也没有想到,他的发音竟然这么标准,只是字与字之间听起来稍微有一点不连贯罢了。
红蜂颤抖着站在一旁,说不出话来。
生死关头,汪紫婷反而不害怕了。
从踏进这里起,她就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不是她对蒋斌等人没有信心,而是这里的防备等级实在太高,就算他们真的找到了这里的位置,也不可能做到冲进来。
一路上,汪紫婷留意到,几乎每一个转角都站着高大的守卫,真正达到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而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角落里究竟还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她默默地将笔记本打开,放在会议桌上,然后坐下来,向身边的人索要了纸笔。
红蜂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主要是想要知道,汪紫婷究竟将那份报告藏在了哪里。那台笔记本电脑,他几乎已经从里到外都查看过了,并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汪紫婷打开一个文件夹,她的工作资料都放在不同名字的文件夹里,整理得非常简洁妥当。
只见她一手握着笔,对着屏幕,开始飞快地写下一个个字来。
看了片刻,红蜂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怎么样翻找,都没有在电脑里查到任何文档,原来,汪紫婷为了保密,压根就没有存在电脑里。
她只是将那些东西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再借助原有的几百个文件名字,进行排序重组,让它们成为一个个文字的替代符号。等到需要这份报告的时候,汪紫婷就可以根据这些“代码”,将内容一个字不差地默写下来。
而这些“代码”,只有她一个人才懂,才能逐一对得上号,即便电脑意外丢失,或者被人抢走,也不会泄露数据。这是她在多年的工作中自己总结出来的一个独特方法,平时用来快速记忆,重要时刻可以用来进行资料加密。
红蜂这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搜索她的电脑,汪紫婷其实一点儿都不紧张,她明知道他查不到有用的东西。
汪紫婷写得很快,一直不停,很快就写满了一页纸,继续写第二页。
见她妥协,红蜂忍不住几次闭上眼,进行着深呼吸。
他希望她乖乖交出这份报告,这样他才能顺利地成为伊凡·洛维奇的继承人。但是,他也希望她不要写完,因为等她放下手中笔的那一刻,就已经敲响了她死亡的丧钟。
时间过得很快。
汪紫婷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字,然后,她轻轻扣上笔帽,拿起那几页纸,吹了吹,将它们放到一旁。
“这上面的专有名词很多,外行人可能看不太懂,你们可以找专业人士来看。不过,有句话我必须先说明,在我看来,这个东西的成分其实还有些不稳定,我不是制毒专家,我只能看得出它的优劣。”
说完,她直接站起来,走向红蜂。
“到现在我才知道你的真名,安德烈是吗?”
汪紫婷有些忧伤地看着红蜂,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鼻尖,微笑着哽咽道:“说谎的小孩,鼻子会变长。希望你不要再说谎了……”
他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男人催促道:“别让老板等太久。”
说完,他将放在手边的那把手枪向前推了推。
红蜂的嘴角抖了抖,犹豫着伸出手。
继承人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现在别说是让他杀一个人,就是杀一百个人,他或许都不会犹豫。但是,当这个人是汪紫婷,他还是忍不住退缩了。
伊凡·洛维奇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并不发出声音,他打算看一看,红蜂究竟会不会杀了汪紫婷。
她死还是不死,其实一点儿都不重要,但他要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会遵从他的一切指令,无论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终于,红蜂还是拿起了枪。
他从未感到一把枪竟会这么的沉重,他握着枪,转身向外走去。
负责拿来东西的男人见红蜂向门口走去,忍不住想要喊住他,却被伊凡·洛维奇的一个手势给制止住了。
红蜂一直走到会议室的门口,没有握枪的那只手几乎就要拉上房门扶手。
就在这时,他转过身来,抬起手臂,朝着汪紫婷站立的方向,直接按动扳机。
“砰砰砰!”
他开枪了,还不止一枪,而是三枪。
站在汪紫婷身边的男人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喉头发紧,有些惊恐地看向红蜂。
红蜂的枪法,在整个“铁翅营”都是数一数二的,说是百步穿杨也不足为过。
从房门到汪紫婷站着的地方,距离相隔并不远,又是三枪,她不可能还有活命的机会。
伊凡·洛维奇看到这里,默默地关掉了视频,屏幕一下子黑了下去。
“滚。”
红蜂将手里的枪丢到男人的脚边,大声喝道。
那人被吓得不轻,弯腰将手枪捡起,立即离开了会议室,显然是不敢得罪这一位已经得到钦定的下一任继承者。
红蜂走到汪紫婷倒下的位置,看了看她的脸,看见有鲜红的血液从枪眼里汩汩冒出。
再然后,他走到屏幕前,重新打开之前的视频记录,让画面不停地快进,一直快进到伊凡·洛维奇站起来的时候。
红蜂将画面放大,一再放大,终于看清楚了,桌上的一个烟灰缸的侧面有字。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空气中多了一丝血腥的味道。。
确定四周无人,红蜂快速地将图像回归原样,然后手脚麻利地彻底清除了这段视频,以防止有其他人看见。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立即返回汪紫婷的身边,将她一把抱起,走出会议室。
门外依旧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守卫,一见到红蜂,他们全都恭恭敬敬地向他问好:“安德烈先生,需要我们帮您处理掉这具尸体吗?”
红蜂思考了一下,立即问道:“你能帮我弄几桶硫酸吗?我要销毁这具尸体。”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马上去办。
“我们稍后送到您的房间。”
红蜂摇摇头:“我去树林里的那栋小木屋处置她,你们给我送过去。”
说完,他直接扛着汪紫婷的尸体走下楼梯,一直走出别墅。一路上,别墅内的不少守卫都看见了红蜂,无一不是恭恭敬敬地向他问好,之前那个送去手枪的男人看见红蜂出门,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想要拦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敢上前。
于是,红蜂一路走出别墅,直奔别墅后面的那片树林。
不多时,一个人拎着几桶硫酸,叩响了小木屋的门。红蜂走出来,身上沾了不少血渍,他接过硫酸,用力地一关门。
手下一想到他是用浓硫酸来把尸体彻底毁掉,不由得冒起冷汗,急忙离开。
几分钟以后,小木屋的房门打开,红蜂再一次扛着汪紫婷的尸体,带着她一起上了一辆停在门前空地上的车,疾驰着离开。
他用最短的时间将汪紫婷送到了一间私人诊所,诊所的门是紧闭着的,挂着“暂不开放”的牌子,但红蜂不管,硬是把门砸开。
“尹子微,你给我滚出来!老子给你钱开诊所,不是让你在这里睡觉的!”
红蜂将汪紫婷在门口的诊疗床上放下,环顾一圈,不见一个人影,他怒火攻心,一脚踹飞了一把椅子,向里面大声喊道。
几秒钟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干嘛?你中弹了?衣服脱了,躺下,我看看。”
被称作尹子微的男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一边说一边戴上口罩。
红蜂大怒:“你瞎吗?不是我,是她!三枪,我开的,没有打中心脏,马上做手术把子弹取出来!”
说话间,尹子微已经走到了床边,伸手拨拉着汪紫婷的上衣,露出中弹的位置。
“哪儿来的小姑娘?”
他十分好奇,没想到这么久没见到红蜂,原来找女人去了。
“她是中海人,我刚把她带回来,我老板让我杀了她,我开枪了。”
站在一旁的红蜂喃喃说道,然后便靠着墙,一点点滑了下去。
尹子微没有多问,又看了一眼,转身去戴上橡胶手套,口中絮絮叨叨:“三枪,三枪啊,全都打在胸口的位置!医生只能治病,不能救命,更不能每一次都能成功地从死神的手里抢下来人!你打一枪还不行,你居然要打三枪,你还是不是人啊……”
话虽如此,但是他手上不停,马上将汪紫婷往手术室推去,飞快地做着术前的准备工作。
在尹子微关门之前,红蜂终于缓过神来,朝他大喊道:“我知道别人救不了她,但你一定行,你天生就是死神的克星!”
戴着口罩穿着无菌手术服的尹子微果断地朝他比了个中指,用力关上了门。
红蜂不知道这一场手术究竟做了几个小时。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尹子微的诊所连一个打杂的护士都没有,这也就意味着,整台手术,无论是麻醉,还是缝合,抑或者清理,全都是由他一个人来完成,这种庞大的工作量简直是非人的。
在等待的过程中,红蜂打开桌上的电脑,搜索了“天宠山庄”四个字。
这四个字,他是在伊凡·洛维奇手边的那个烟灰缸上看到的。当他们视频的时候,红蜂就留意到,桌上的烟灰缸上似乎印有酒店的名称,所以,他一找到机会就立刻放大图像,终于看清楚了上面的字。
他看得很清楚,就是“天宠山庄”四个字。
果然,伊凡·洛维奇在中海!
果然,下令杀死褚冬妮的人就是他!
印证了这两点之后,红蜂的两只手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有这样的父母,才会要面对亲生父亲杀死亲生母亲这样的伦理悲剧!而且,终有一天,他还要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切才会真正结束。
几分钟以后,红蜂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终于冷静下来。
他不必去查询,就很清楚,天宠山庄就是宠天戈旗下的一处山庄式酒店。而且,如果他不那么蠢的话,应该也不会忽视掉伊凡·洛维奇的存在。说不好,他们双方其实已经见过面,有过接触了。
更多的,红蜂暂时没有去思考,他只想确定,汪紫婷能不能救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被人推开。
尹子微走出来,摘了帽子和口罩,浑身上下已经湿淋淋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如纸。看得出,这一场手术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令他几乎到了极限。
“给我一支烟。”
他疲惫地说道。
红蜂一向不被任何人指使,但此刻却手脚麻利地给他点上了一根烟,然后着急地问道:“手术怎么样?”
尹子微坐在地上,靠着墙,他狠狠地抽了两口烟,这才喃喃说道:“哎,累死我了。幸亏是我啊,换成第二个人,你现在就得去买棺材了。”
虽然他的自负语气令人很不爽,但红蜂却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也坐在了地上。
他把头仰起来,用力好,我不保证这个办法一定有用,假如……”
不等他说完这句话,电脑上立即亮起一个提示灯,那代表着汪紫婷所在的工作账号已经成功地登录系统!
大家一起扑在电脑屏幕前,无比紧张。
“我确定登录账号的人可以看见褚冬妮的死讯了。”
栾驰很有把握地说道。
而且,指纹登陆说明汪紫婷暂时还没事,她现在还和红蜂在一起。但是,很快地,那个指示灯就暗了下去,意味着账户登出。
“这么快……”
宠天戈一脸担忧地说道,不敢预估这么做的效果会如何。
“别担心,快也不见得是坏事,说明红蜂看到消息以后十分激动,这也说不定。”
栾驰摸着下巴,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殷殷期待的亮光。
之后的几个小时,却没有新的消息传来,这令大家心中刚冒出来的火苗,又有些熄灭的趋势。
等了又等,依旧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就连宠天戈都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褚冬妮的死,在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们倒不至于同情她的人生,只是觉得一条生命这么轻易地就被夺走,难免有些惆怅。
宠天戈加强了住处周围的安保级别,以保证他们几个人的安全,又派了一队人去宠鸿卓和孔袖招那里,防止有人对他们不利,然后将其余的人都派到宠家大宅,他还是放心不下两个儿子。
“等等!居然有人在黑你的电脑?!”
刚送走简若和荣甜,让她们两个人去休息,栾驰就发出一声惊叫,他马上叫来宠天戈,让他和自己一起看向电脑屏幕。
“你的电脑有没有中过毒?”
栾驰在这方面远远赶不上专业人士,遇到这种情况,也难免有种棘手的感觉。他试着敲了几下键盘,想要阻挡黑客的攻击,但显然并没有起到什么明显的作用,屏幕上依旧是一串串复杂的代码,而且还在不停地增加着。
“不知道,荣甜的手机被人安装过木马,她把手机里的图片导入过电脑里,不过之后我们也用杀毒软件检查过电脑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异常。这样还会出事吗?”
宠天戈毕竟不是全知全能,对于这些高科技,他理解得很有限,所以顿时也没了主意。
“杀毒软件对付病毒还行,对付黑客肯定不行……算了,既然对方目的明确,就要攻击你的电脑,那我们不如索性就等着,看看最后是什么结果。”
一向乐观的栾驰果断地选择袖手旁观,宠天戈看了他一眼,见他玩真的,也只好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分钟,栾驰忽然“咦”了一声,他马上握着鼠标,在屏幕上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奇怪的是,屏幕上的一行行代码,居然真的就停下来了。
“等一下,好像是摩尔斯电码。”
他对摩尔斯电码略知一二,所以马上着手去翻译,宠天戈从旁协助,两个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那几行代码翻译成了文字。
“她在我这里,安全,放心。红蜂。”
栾驰和宠天戈对视一眼,都有些震惊。
“会不会是有人在钓鱼?我们能和这个发代码的人直接对话吗?万一是别人用红蜂的身份,故意引我们上钩呢?”
宠天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草率地轻信。
“不知道。不能回复,而且这行代码在三十秒之后就会自动销毁,你看右下角,正在倒计时。时间一到,这些代码就会马上消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不管是不是红蜂,发信息的人都是个高手,信息至少有四重加密,就算一个团队的人一起计算,都很难破译。别看我不懂这些,但我还是能分辨出技术的高低。”
栾驰用手一指屏幕右下角,他刚一说完,没过几秒钟,屏幕上果然干净一片,完全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尽管早有准备,可宠天戈仍是不免咋舌。
“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如果真的是红蜂,他干嘛要冒险向我们报平安?”
他百思不得其解,倒是栾驰很爽快地猜测道:“爱情,谁说男人不会为了爱情而神魂颠倒,失去理智?英雄难过美人关,百炼钢也成绕指柔,就算他再没人性,他一定也想娶妻生子。”
眼下,这是唯一能够说得通的理由了,宠天戈也只好认为栾驰的话是正确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才是再好不过。我告诉蒋斌一声。”
说完,他马上走到一旁,拨通蒋斌的电话。
蒋斌那边的情况也不太妙,毕竟,一家知名的综合性三甲医院里居然发生枪击案,还死了一个女人,这件事无论如何瞒不住上面。而且,最要命的是,蒋斌根本无法解释褚冬妮的身份,一切消息都是无法从普通档案上查到的,而他不愿意把栾驰回国的消息告诉给领导,以免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他挨批也是在所难免的。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紫婷没事?呼,没事就好。”
听了宠天戈的话,蒋斌用力抹了一把脸,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捱,一起撑过去,解决掉这件事,我也能安安心心地结婚,要不然,谁知道婚礼上会不会杀出来一堆捣乱的家伙?”
宠天戈无奈地苦笑,原本他是打算帮蒋斌,但其实,仔细一想,他也是在帮自己。
别忘了,当初钟万美死的时候,他可是冲在最前面的。如果德尔科切夫家族的人真的想要为她报仇,或者准备打着这个旗号开展行动,宠天戈也断然逃脱不了干系。
“放心,你们能走到这一步,有多难,我们几个都知道,绝对不会毁了你们两个人的婚礼。事情解决了,正好大家一起喝喜酒。”
两个人互相安慰了对方几句,草草挂断电话。
一抬头,宠天戈看见栾驰若有所思地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但又不是很肯定的样子。
“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栾驰的肩膀。
“我刚才在想,按理来说,褚冬妮的身份暴露以后,她不会继续过着平静生活,除非她的手上掌握着什么重大信息,又或者有人保着她的性命。问题是,谁保着她?不可能是伊凡·洛维奇,他不可能保护她十几年,又派人杀了她。那么,究竟是谁,用了什么东西,才换取了她的周全?我总觉得,要是弄清楚了这个问题,就距离真相不远了。”
栾驰用手摩挲着下巴,一脸凝重地看向前方。
“你在考虑这个,但我却在考虑另一件事。我在想,也许红蜂是假借我们的手去做掉钟万美,这样一来,他就等于既铲除了竞争者,又能亲自完成任务。蒋斌说过,红蜂亲自告诉他,他和钟万美既是盟友又是敌人,这说明他们两个人很有可能在争夺一个位置。”
宠天戈转而从另一个思路去看待这件事,却也有了新的发现。
“你是说,继承人?”
“下一个‘德尔科切夫’?”
两个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么说的话,我打赌红蜂马上会返回中海。他虽然不太可能会为褚冬妮报仇,但她的死一定会触动他,令他露出真面目。太子的位置一旦坐久了,谁不想亲自当皇帝?”
栾驰笃定地说道,打算守株待兔。
倒是宠天戈还有些犹豫:“可他的实力怎么足以和真正的德尔科切夫相抗衡?何况,德尔科切夫这个人物最近二十年来都没有被抓到过一次,如果伊凡·洛维奇就是他,那的确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哪怕只见了一面,我也能够感知到他散发出来的戾气。”
“是啊,有点儿麻烦,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出门一趟。”
栾驰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去见他的现任领导。
送他离开以后,宠天戈去洗澡。
他最喜欢在洗澡的时候,思考一些烧脑的事情,当水流冲刷过头皮,脑子似乎都会变得格外清楚,适合去理清复杂的关系。
伊凡·洛维奇,褚冬妮,红蜂……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在宠天戈的头脑中割据一方,呈现出三足鼎立的局面。
他知道,在这个极其难解的毛球之中,其实藏着一根细细的线,主要能够找到那根线的线头,轻轻一扯,就能完全将它拆开。
这两天,所有人都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宠天戈一爬上床,几乎没过两分钟就彻底睡着了。荣甜比他先上床,也是一沾枕头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显然累坏了。
天微亮的时候,栾驰才回来,双眼腥红,胡子拉碴,他停车的时候弄出来了一些响动,将浅眠的宠天戈吵醒。
他马上起身,套上衣服,下楼去见栾驰。
“出事了?”
直觉里,宠天戈感到大事不妙。
“蒋斌被停职受审,我的权限被收回,据说这一次的事件惊动了最高层,蒋斌和我的上级都保不住我们两个人,只好到此为止。”
事情显然比宠天戈预感得还要糟糕。
“接下来怎么办?”
他用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栾驰。
栾驰骂了几句脏话,显然也是受了整晚的气,他狠狠地握着水杯,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才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没别的办法了。我想,要不我们就豁出去,只要能保证汪紫婷没事,别的先放一放?”
宠天戈愣了一秒,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别的事情我们就不管了,只要确定紫婷没事,至于什么铁翅营和德尔科切夫,索性就让那些老东西们自己去查?”
栾驰剑眉一挑:“不然呐?我和蒋斌都被关小黑屋了,就剩下你一个新郎官,难不成我们三个人一起舍了命,去端了人家的老巢?”
就怕舍了命,还什么都做不成。
“我有个想法,虽然有一些冒险,但却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沉吟再三,宠天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虽然栾驰似乎预料到了,但他还是安静地等待着,想要听听宠天戈怎么说。
看得出来,其实宠天戈自己也是拿捏不准的,所以才一定要和栾驰商量一下,毕竟一人计短,二人技长。
“你也说了,我们现在除了想办法确定紫婷的安危,其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试着相信红蜂,起码,我们知道他也是不希望紫婷出事的。”
宠天戈长出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次巨大的冒险,可除此之外,另无他法。
果不其然,栾驰就猜到他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他并不反对冒险,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百分之百肯定的事情,一切事物都具有不可确定性,换言之,人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冒险,只是大小不同。
“可以试一试,我的看法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总不能戛然而止吧?我上楼冲个澡,顺便看看简若,她最近浮肿得厉害,没人帮忙都穿不了鞋。”
栾驰有些担忧,说完,他快步上楼。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荣甜一直盯着简若的脸看,看得简若有点儿害怕,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向她问道:“怎么了?”
荣甜帮她夹了一只小笼包,笑道:“我总有预感,你这两天就要生了,可能是我神经敏感?”
简若正在嚼着小笼包,十分惊讶地问道:“真的?离预产期还有一阵子呢,不过也很有可能,这个宝宝的性格很活泼,也许她迫不及待地要来到这个世界呢?”
说完,她连忙靠近荣甜,小声叮嘱:“别告诉栾驰,他现在就跟有病似的,比我还紧张呢。”
相比于这两个优哉游哉吃早饭的女人,宠天戈和栾驰就惨了一些,他们一直在书房里奋战,连早饭也是让保姆送进去,边吃边干活。
“追踪不到,我的权限也没收回了。这下好了,我们两个人加上蒋斌,完全是三个臭皮匠,却赛不过诸葛亮!”
栾驰有些恼怒地推了一把键盘,愤愤说道。
他虽然是做情报搜集工作,可并不代表他像红蜂那样,擅长电脑代码,远程数据操控之类的,毕竟术业有专攻,栾驰也无法做到样样俱精。
“不过,这说明我们之前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看起来这个伊凡·洛维奇的势力真的很大,说不定在很多年前就渗透到了中海,所以他才这么有恃无恐,他知道有人会为他除掉一切障碍。”
宠天戈几乎可以断定,伊凡·洛维奇一定是留了后手,又或者是别有计划。
“问题是,我们现在找不到红蜂,谁知道他带着汪紫婷躲到哪里去了?世界这么大,要是他故意让我们找不到,也不是做不到……”
说到这里,栾驰忽然眼睛一亮:“你说,红蜂会不会为褚冬妮报仇?”
这个问题显然难住了宠天戈,他左思右想,还是不太确定:“如果是别人,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可红蜂和褚冬妮根本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也没有任何的母子感情,再加上红蜂的背景特殊,他冷血残忍,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这种人,你能指望他来冒险吗?”
“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真是服了。”
栾驰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暴躁过了,这件事太棘手,加上简若又临盆在即,他的压力特别大。
“算了,在这里憋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出去兜兜风。”
宠天戈抓起车钥匙,叫上栾驰,一起出门。
他选了一辆造型十分酷炫的跑车,借给栾驰,然后自己也选了另外一辆。
“呵,你这是要跟我赛一圈吗?说吧,终点是哪里?输了的人怎么办?事先告诉你,别的事情我不敢吹,吃喝玩乐没有人能比得过我,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大白天飙车,想想就足够兴奋了,栾驰爱不释手地摸着方向盘上的花纹,大声喊道。
宠天戈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回答道:“终点是天宠山庄的正门。至于认输嘛……不好意思,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倒是你可以在到达终点之前,好好想一下你有什么是可拿来当赌注的。”
被他一激,栾驰露出恼怒和羞愤的神色,他飞快地系好安全带,一脚油门踩下去,率先发动车子,流线型的车身在宠天戈的眼前一闪,就已经弹出去了好几米。
“这个好胜的家伙!”
宠天戈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立即追了上去。
虽然二人选了一条人车较少的道路,但在市区内还是很难把车速提起来。幸好,出了市区以后,路面上的车辆渐渐减少,天宠山庄位于中海的一处知名度假区,整个度假区的面积大得惊人,只要开上那条路,基本上就是畅通无阻,适合飙车。
因为栾驰的好胜心理,宠天戈也被刺激了起来,更何况男人的骨子里都是喜欢速度和激|情的。当他把车窗摇下来,享受着高速行驶所带来的强烈刺激感时,他也十分想赢,一点儿都不想输掉这一次的比拼。
两辆车几乎从来都没有拉开过太大的距离,一直紧咬着,一会儿栾驰在前,一会儿宠天戈在前,胶着得十分厉害。
最后,他们几乎是同时抵达了天宠山庄的正门。
栾驰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查看着两辆车的车头,看看到底哪一辆车在前面。
很不幸,宠天戈的车头似乎比他的车头向前多探出来了大概三厘米的长度。
对此,栾驰十分郁卒,很不服气地吼道:“才那么一点点?三厘米也叫赢吗?”
宠天戈取出一条手帕,擦拭着手心的汗,笑得十分得意:“对男人来说,多出三厘米,也是很关键的嘛。希望你愿赌服输,拿出诚意来,别让我追着屁股问你要赌注。而且,我已经很好说话了,让你自己说赌注,很够意思吧?”
说完,他伸出手来,手心向上,伸到了栾驰的面前。
不悦地看了一眼宠天戈,栾驰不情不愿地伸出手,用力地在他的手心上拍了一下,嘴里嘟囔道:“好吧,算我输。赌注嘛……”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宠山庄的大门,摸了摸下巴,幽幽说道:“赌注就是,我帮你查看一下,在哪里煮了那只老王八比较合适!”
栾驰重新上车,率先开进山庄,宠天戈笑了笑,紧随其后。
就在二人亲自考察天宠山庄的地形时,从圣彼得堡飞来的一架客机也缓缓地降落在了中海机场,机上乘客纷纷下机,笑容甜美的空姐正在向他们道别。
这其中,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身上只有一个双肩包,行色匆匆。
他直接到了乘车区,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对司机吩咐道:“天宠山庄,谢谢。”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安德烈·洛维奇,化名为红蜂!
出租车一路抵达了天宠山庄,红蜂将车费给了司机,没要找零,直接去办理入住手续。
他很聪明,知道但凡入住别墅级别客房的客人都会受到山庄工作人员的特别关照,反而容易行动不便,所以,红蜂只要了一间普通的商务客房。
山庄内的全部商务客房都远离别墅区,但房间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只要行动不受限制,自然可以去找到伊凡·洛维奇。
顺利地使用假身份办好了入住手续,红蜂拿着房卡,回到自己的房间。
拉紧窗帘,反锁房门,查看是否有微型摄像头,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之后,红蜂从双肩包里取出所需器材,飞快地在房间里连接安装起来。
一台笔记本,一台信号干|扰|器,几个摄像头,还有一些体积小但作用大的高科技小玩意儿,都被他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房间里的书桌上。
红蜂坐下来,嘴边噙着笑意,双手轻快地在键盘上舞动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查到了伊凡·洛维奇和他的随从们住在了“向日葵”别墅。
利用谷歌地图,他将别墅周围的情况查看了一遍,确定就是在那里,自己果然没有判断错误。
确定了伊凡·洛维奇就住在这里,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红蜂要做的就是等待天黑,想办法亲自前往伊凡·洛维奇的住处,摸清楚那里的实地情况。
他不再出门,饿了就吃房间里的泡面和饼干,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时刻留意着山庄内的情况。
很快地,红蜂十分意外地看见,办理入住手续的前台处,居然多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宠天戈!
他刚刚已经在前台那里安置了一个小型的摄像头,为了便于观察,只是红蜂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有了收获。
将手上的泡面放到一旁,红蜂将画面放大,同时将音量调大,试图听见宠天戈在说什么。
他身边还多了一个年轻男人,红蜂仔细看了一眼,将他认了出来,知道他是钟万美的旧相识,曾经是卧底的栾驰。
看起来,宠天戈找到帮手了,红蜂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很好,我原本还怕你们不来呢。”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心中的计划愈发清晰完整起来。
说完,红蜂仔细地塞好耳机,将音效调试清楚,想要听清楚宠天戈和栾驰会在酒店前台那里说什么。
他有预感,按照宠天戈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到这里来,想必也是为了接近伊凡·洛维奇,掌握到详细情况。
果然,红蜂听见,宠天戈向值班经理询问这两天的入住情况。
天宠山庄是目前中海市少有的山庄式度假酒店,相对来说,价格要比市内的五星级酒店还要略高一点。这么一来,来这里的客人要么是公司开会,可以公款报销,要么是具有一定经济水平,不在乎多花钱的客人。
“宠先生,最近中海有几家公司召开会议,所以山庄的入住率很高。至于散客,由于马上要迎来旅游旺季,所以这几天暂时低迷一些,但下周之后的房间预订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六十,业绩一定没有问题。”
值班经理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他还以为宠天戈在意的是山庄的收入,殊不知,宠天戈真正想要知道的是,这段时间有没有身份可疑的人来此。
“我们做酒店的都知道,很多公司都有统一留房的习惯,一般打着公司名头的,在登记方面就都不太严格。你要叮嘱一下前台的员工,最近一段时间一定要千万留意,务必做到一证一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哪怕是合作伙伴,我宠天戈不怕得罪人,但却要为每一个住在山庄里的客人负责。一旦山庄内发生恶性事件,根本就不是开除谁那么简单了,记住了?”
宠天戈对值班经理吩咐着,神色严肃。
经理连连点头,同时让前台小姐将山庄的登记系统展示给宠天戈,让他放心。
他们说话的时候,栾驰就在一旁的机器上,使用3d影像来查看着整个天宠山庄的布局图,同时用最快的速度将它们完全记在脑子里。
多年的受训,令他的记忆力比普通人要好得多,特别是在记忆资料这方面。
栾驰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记住了整个山庄的地形,同时将各个区域之间的位置、联系等也都在头脑中梳理了一遍。所以,尽管他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对这里的了解已经不少了。
他走过去,向经理询问道:“麻烦问一下,山庄里一共有几个酒吧?”
似乎没想到这个陌生人会跑来问自己这个问题,经理怔了怔,很快笑着回答道:“每栋楼内都有大小不同的酒吧,一共是七栋楼,加在一起一共有十一间酒吧,风格也是各不相同。”
这么多?栾驰又想了想,继续问道:“如果我约了人谈生意,不早不晚的时间,小喝一杯,你推荐我去哪一间酒吧呢?”
经理依旧笑眯眯地回答道:“商务会谈自然不能太吵闹,既要环境轻松,又要体现对对方的重视。结合这几点,我建议先生不妨去四海阁。正所谓财源通三江,朋友遍四海,在那里谈生意,一定会大赚一,红蜂的心忍不住蠢蠢欲动。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
简单收拾过,红蜂带上房卡,悄然离开客房,乘电梯下楼,在门口和几个其他客人一起坐上了一辆山庄内的交通摆渡车,也前往临风楼。
他所住的那栋楼距离临风楼不算远,坐车两分钟,但步行的话,可能就要走上一阵子了。
上午十点多,对于晚起的客人来说,正是享用早午饭的时间,临风楼内的中西餐厅里都有三三两两的客人。而四海阁除了酒水以外,也会供应一些甜品和小吃,所以即便是在白天,里面也不是空空荡荡。
人越少,对于红蜂来说,就越危险。
他看了一圈,没有贸然走进四海阁,而是走进了位于四海阁旁边的那家花店,假装挑选花束,一直用余光留意着。
距离太远,红蜂无法确定宠天戈和栾驰是否已经到了。从时间上推算,他们应该是到了,至于在里面逗留多久,是否已经离开,他暂时估计不了。
不过,令他满意的是,这间酒吧不太大,而且格局开阔,属于一目了然型。
假如在这里上演一场枪战,想必是很过瘾的。红蜂已经忍不住开始在脑子里描摹那种场景,甚至隐隐地兴奋了起来。
他谋划了那么多年,但一直犹豫不决,下不了狠心,因为总觉得缺少一个契机而迟迟不愿意动手。
“先生,打算送女朋友花吗?本店的鲜花都是欧洲直送哦,很新鲜的,山庄内的客人凭房卡可以享受九五折优惠……”
见红蜂站在门口,立即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热情地迎上来。
他笑了笑:“不,不是送女朋友,是送一个长辈……是……送给我的父亲……”
红蜂一边略有迟疑地说着,一边继续用眼尾的余光盯着对面的四海阁,时刻留意着不远处的一举一动。
闻言,店员立即了然地笑道:“送长辈的话,其实也有很多选择,比如常见的康乃馨啊,百合啊,我们店里还有天竺牡丹,又叫大丽花,谐音大吉大利,很适合送给父母……”
红蜂不希望她在自己的身边如数家珍,马上打断她:“好,就这个吧,你再配一些其他的,包装得漂亮一些,我在这里等你。”
好不容易才把店员打发走了,红蜂背对着四海阁的门口方向,通过花店的玻璃门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客人不多,他终于在距离吧台还有几米远的地方找到了宠天戈和栾驰的身影。
他们二人显然没有打算惊动酒吧的负责人,只是选了一张桌子坐下来,随便点了两杯东西喝,不时地轻声交谈几句。
红蜂自然不可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但大概也能猜到,栾驰之所以要来这里,绝对是和伊凡·洛维奇也入住在天宠山庄有关。
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成语,瓮中捉鳖。
这么一想,红蜂也立即不动声色地向周围观察着,消防通道、应急出入口等等,几乎是转瞬之间就被他牢记在了脑子里。
就在他也抓紧时间勘察地形的时候,正在和宠天戈坐在四海阁内的栾驰猛然间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那是一种因为多年的职业习惯所产生的奇妙感觉,每每令他比一般人更能提前感知到危险的存在。
“怎么了?”
宠天戈刚端起杯子,嘴唇还没有沾到,他就立即放下来,几乎是同时和栾驰一起向外冲去。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四海阁门外的空地上,然而,偌大的酒吧门口前,哪里还有其他人?!
“也许只是普通客人。”
宠天戈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做过手术的那条腿轻微地打了两下弯,他刚刚跑得急,甚至忽略了膝盖。
“你没事吧?现在可是关键时刻,你千万别掉链子!”
栾驰左右张望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但更多的却是揶揄。
宠天戈站直了身体,不禁笑骂道:“比我少三厘米的你都还没事,我怎么会有事?你还是继续找地方,看看哪里适合下手吧。”
好心当成驴肝肺,栾驰白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却看见对面的花店里急匆匆地跑出来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店员,正发了疯一样地在门口寻人。
她刚选完花,本想拿给那个客人看一眼,一抬头,却发现刚刚那个客人不见了!
那几支大丽花都是从墨西哥进口的,价格昂贵,她本来是见红蜂衣着气度都不凡,再加上能出入天宠山庄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所以才主动向他介绍的。哪知道,居然被他放了鸽子,这件事万一被店长知道,一定会扣她的当月奖金!
“怎么不见了呢?刚刚还在的。”
女店员又急又气,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宠天戈和栾驰对看了一眼,一起向她走过去,询问发生了什么。
等女店员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向宠天戈和栾驰描述了一遍之后,两个人点点头,都有些了然。
“怎么办,那几支花好贵的,都怪我心急,已经修剪过了……”
女店员连连自责,几乎要哭出来,看来,扣掉当月奖金是跑不掉了,搞不好还会丢了这份工作。
栾驰对女人一向表现得温柔,尤其是长得比较漂亮的女人,见状,他立即安慰道:“别害怕,你以为这位是谁?他叫宠天戈,有他在,你不会被扣钱的。”
女店员顿时懵了,在天宠山庄工作的人,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宠天戈是谁。
“没事,你把那束花的帐记在我头上就可以,然后让查理斯过来拿,就说我要的,别的话不用说,懂了?”
宠天戈想了想,告诉女店员,让她稍后去找山庄的客户经理。
说完,二人离开了临风楼。
一走出来,栾驰便笃定地开口:“一定是红蜂!我有预感!原来他也到这里来了,还真是快!”
宠天戈站定,神色之中还带着一丝狐疑,他有些不确定似的反问道:“那他是怎么知道伊凡·洛维奇在这里的?何况,他冒险跑过来,一定是因为了不得的大事……”
栾驰忍不住打断他:“我说,你这性格怎么几年如一日?你总是去揣测别人怎么想,你管别人怎么想干嘛?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管他要干什么,我们的目标都不会变,这不就得了?别去揣摩对手的思想,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被他这么一呛,宠天戈倒是顿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的确,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总是想要把各个方面都思考得当。殊不知,人的大脑有限,即便是智商爆棚的人士也不可能永远没有思维漏洞。而他习惯于这样,一旦被对手知晓,自然会在这一点上大做文章,试图化被动为主动,成功地将他迷惑。
“不错,我们只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好了!栾驰,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年轻,幸运大过实力,现在却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心志坚定!”
宠天戈由衷地说道。
假如不是心志坚定,栾驰也根本活不到现在,或许早就死在了钟万美某一次的试探之下。要知道,他能够成为钟万美的心腹,当然也不可能仅仅靠着那张脸。
栾驰倒是颇有些意外,哼了一声:“呵,被你夸一句,我怎么浑身不舒服?”
没有时间和他斗嘴,宠天戈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临风楼,压低声音追问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已经亲自来了一趟天宠山庄,想必栾驰的心头已经有了一番计划。
“褚冬妮明天一早出殡,这是大事,我认为红蜂一定会出现,送她最后一程。不过,伊凡·洛维奇肯定不会出现的,所以我们即便守在那里,也不太可能有什么结果。”
褚冬妮提前几年就已经给自己买好了墓地,而且她因为早先查出来得了癌症,对于身后事基本上已经安排妥当。被杀之后,虽然她无亲无故,但下葬的事宜都交给了一家殡葬一条龙服务公司,所以并不需要别人插手。
明天出殡,可能会有一些老同事,以及她丈夫生前的朋友过来看看,人不会多,二三十人而已。
这种场合下,明显不适合动手。
宠天戈点点头:“的确,人死为大,就让她安心走吧。再说,伊凡·洛维奇不去,我们埋伏在那里也没有意义。只不过,红蜂他……”
转念一想,宠天戈又不免露出一丝苦笑:“可我们还是不知道紫婷的下落,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给蒋斌,他一定担心坏了。”
返回家中,确定荣甜和简若一切都好,两个男人休息了片刻,又在书房里继续讨论了起来。
褚冬妮的葬礼,在第二天的上午举行。
她给自己提前买好了一块墓地,下葬之前,一些老朋友前来看她,大家都以为褚冬妮是死于癌症突发,并不知道太多隐情。
好在,在此之前,褚冬妮已经把自己患了癌症的消息告诉了两个还算亲近的朋友,大概是她担心将来有一天自己死在家中,尸体臭了都无人发现,所以她拜托那两个朋友,假如自己没有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们电话,就请她们亲自去一趟她的家里。
简若大着肚子不方便,留在家中,宠天戈、栾驰、荣甜和蒋斌都前往了墓园,一方面是确保褚冬妮顺利下葬,一方面也是想要等到红蜂的出现。
然而,一直到葬礼结束,他们都没有见到红蜂的身影。
“难道连母亲的葬礼都不出现吗?还是说,你们昨天在山庄里见到的那个人,其实根本就不是他?”
荣甜终于按捺不住,她左右环视一圈,轻声问道。
三个男人都穿着黑色西装,一字站在褚冬妮的墓前,听了荣甜的问话,他们沉思不语,但也心生疑窦,也许红蜂的确没有返回中海,甚至,也许他至今还不知道母亲的死讯……
“算了,我们先走。”
宠天戈率先发话,而且,就算红蜂真的在这里出现,他们也不可能在墓园中大打出手,那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几个人鱼贯而出,向外走去。
荣甜走在最后,宠天戈本想等她,刚好蒋斌有话要跟他说,两个人就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聊。
“咦,哪儿去了?”
走出了二十多米,荣甜伸手摸向胸口,发现原本别在那里的一枚胸针不见了,她低下头,在身边找了一圈,遍寻不到,只好一路返回去。
她返回褚冬妮的墓前,果然在一旁找到了那枚胸针,荣甜刚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墓前多了一束洁白的山茶花!
“谁!”
荣甜大喊一声,因为她十分确定,前来吊唁的人都是每人一支花,没有人是花束,这说明,是他们刚刚走开的那短短的时间里,有人来褚冬妮的墓前献花!
听见声音,已经走远了的三个男人齐齐回头,宠天戈更是大步返回。
“什么事?”
他首先确定荣甜没事,这才问道。
她伸手一指那束花,喘息道:“一定是有人来过了!红蜂,肯定是他!你们记不记得,褚冬妮家里的花瓶就插着山茶花,说明她很喜欢这种花,而知道这一点的人应该也不会多!”
一口气说完,荣甜向四周张望着,却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宠天戈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并不言语,只是拥着她快步离开。
一直到坐上车子,荣甜还在自言自语:“一定是他,我有很强烈的感觉,刚才的人,绝对就是他……”
宠天戈握住她的手,点头道:“我相信你的直觉。”
回到家中,宠天戈开始钻进衣帽间,翻找衣服和鞋子等物,荣甜不禁有些惊讶:“你约了人吗?”
而且,看样子,他约的人应该还是很重要的人物,值得他这么翻箱倒柜地去搭配赴约的衣着。
宠天戈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荣甜立即走上前,帮他搭配。
可他的反应着实令她感到心里没底,于是,她一边比对着两条领带的颜色和花纹,一边继续追问道:“男人还是女人?商务场合还是……”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立即笑道:“放心,是男人。我怎么敢轻易约女人单独见面?我又不是活腻了,你会打死我的。”
荣甜的脸上一红,娇嗔一声。
不过,她的心情倒是的确好转了不少。
两个人正忙碌着,房门被栾驰敲响,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搭配行头,立即皱眉:“不,这一次你不要和我抢,我去见伊凡·洛维奇,而不是你。论枪法,论实战,论临场反应,我都比你强,怎么都轮不到你去。”
听见他的话,荣甜怔了怔,手上一松,刚挑好的领带从指间滑落。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宠天戈,立即反应过来,小声尖叫道:“你疯了?你根本不可能杀了他的!”
宠天戈弯腰捡起那条领带,掸了掸,情绪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你是生面孔,由你来在一旁照应我,不会轻易暴露,这样最适合不过。要不然,他根本不认识你,他怎么会答应和你见面呢?”
他已经想好了说辞,栾驰顿了顿,还想再说什么,却又无法马上反驳宠天戈所说的话。
“为什么不等蒋斌带人来支援你们?”
荣甜一把抓住宠天戈的袖口,眼中已见泪光。
他温柔地捧住她的脸,不得不对她道出实情:“蒋斌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他现在也很危险,自身难保,我们不能再让他的处境更艰难。放心,不会有事的。”
三个人正僵持着,忽然,从门外传来了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很快地,简若出现在了门口,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两只手护在了小腹上,脸色也有些发白。
按理来说,她应该在房里睡觉才对。
“你怎么醒了?”
栾驰一回头,见到来人是简若,微微拧眉。
下一秒钟,他就看见,一把枪的枪口出现在了门外,正对着简若。
有人无声地潜入别墅,先闯进了简若的房间,再挟制她一路来到了这里!
一向镇定的栾驰,此刻也不禁白了脸色,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微微颤抖。
假如被用枪抵着的人不是他的爱妻,他可以飞身上前,一脚踢飞那把枪,他绝对有自信可以跟对方比试一下到底是谁的身手更快一些。
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朝对方喊道:“你别乱来!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边说着,栾驰一步步向后退,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轻举妄动,也请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那人举着枪,迫使着简若一步步向宠天戈和荣甜的卧室走过来,他也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和她一起逼近。
与此同时,宠天戈也一个箭步冲过来,想要去门口一探究竟,不料,却被栾驰大声喝止住:“别动!他有枪!简若现在在他的手上!”
听了他的话,宠天戈和荣甜顿时不敢再动,只敢一点点地向门口小幅度地挪动着,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本以为你们两个人在这里,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哪知道还是这么脆弱,我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进来了,啧啧。”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令站在房间里的宠天戈硬生生地打了个激灵。
真的是红蜂!
说罢,红蜂把枪放下,伸手一推,直接将简若推进房里。
栾驰眼疾手快,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简若,将她紧紧地护在身后,以免她再一次落入红蜂的手中。
本来在睡觉的简若此刻轻轻颤抖着,但并没有表现得太过仓皇,她一直用双手保护着隆起的腹部,也没有发出任何尖叫,的确很有几分女人少有的镇定。
事实上,关于这样的画面,在简若的脑子里已经想象过何止千百回了。
自从她知道栾驰的真正身份,知道他所从事的职业是什么,她就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心理预设,自然也包括死。
在没有怀孕之前,简若甚至每一分钟都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也不怕死。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很怕死,很想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把孩子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假如我真想要她的性命,她早就死了。”
红蜂见栾驰正在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将手上的枪向后一转,在半空中抛了一下,然后一把接住,随意地别在腰间。
他的这个小动作,似乎是停火的意思。
栾驰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将简若搀扶到一旁的沙发上,确定她暂时没事。
“你真的来了。看来,今天在墓园出现的人,也是你没错。”
将荣甜小心地拦在身后,宠天戈冷冷出声。
他没有想到,自己百般布置的安保系统在红蜂的眼中,竟然不堪到了如此境地。而他在没有引起任何警报的前提下,能够做到自由出入,随意行走,着实可怕。
听了宠天戈的问话,红蜂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伤感:“她毕竟是我的母亲……最后一程,我应该送送她……何况,她也算是因我而死……”
闻言,宠天戈的表情一震:“你是不是看见我们发出的信息了?”
红蜂点点头:“是,我看到了。而且我还知道,下令派出狙击手的人是谁。”
宠天戈和栾驰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没有马上说话。
这种时候,红蜂的情绪对于整件事的发展可以说十分重要,假如他对褚冬妮的死耿耿于怀,甚至带有复仇的心理,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他就是他们的盟友,而他们的共同敌人,就是伊凡·洛维奇。
“想必你们也知道了,那个人就是伊凡·洛维奇,他现在就住在天宠山庄的一栋别墅内。而我,就是他的儿子,我的真名叫做安德烈·诺维奇。至于外界所传的‘德尔科切夫’家族,那只是一个代号而已,经过百年更迭,德尔科切夫家族的人已经几近消失,真正的执掌者是诺维奇家族的人。”
红蜂看了他们一眼,缓缓道出实情。
他知道,自己所说的这些话,就算是国际警方都不知情,近十几年来,他们还一直围绕着“德尔科切夫”这个人在进行大肆调查。殊不知,它根本不是一个具体的人物,而只是一个虚拟的代号,甚至有无数个人在不同的地区充当着“德尔科切夫”。
当年,钟万美遇到的“德尔科切夫”,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依附的只是一个替身罢了。
宠天戈和栾驰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他们全都知道,这些信息有多么重要。
但此刻,红蜂却主动告诉了他们,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太子做久了,难免想要做皇帝。这就是我的目的。”
他微微扬起头,似乎看穿了面前两个男人的心理,主动解释道。
“更何况……”
后面的话,红蜂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想,假如他不尽快除去伊凡·洛维奇,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和心爱的女人过上平静的生活,幸福永远都只是奢望,活在无尽的恐惧里。
“坦白说,我不相信你的话,更不相信你会想要杀了他。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血浓于水,更不要说,你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和他抗衡。”
冷静下来的宠天戈面无表情地分析着目前的情况,仅凭三言两语,就把身家性命全都压上去,实在太冒险了。
甚至,他怀疑红蜂根本就是伊凡·洛维奇派来,假意试探他们的。
那么谨慎小心的一个人,那么睚眦必报的一个人,他们敢派荣甜过去,他自然也敢派红蜂过来,是一个道理。
“你以为,我千里迢迢跑来中海,就只为了执行任务吗?要是留在他的眼皮底下,我反而不得施展,被盯得太紧。假如你能稍微了解一点关于‘铁翅营’的事情,也许你就不会怀疑我的实力了。”
红蜂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荣甜。
“就是你,第一个发现我的文身和钟万美的文身差不多是一样的。那个蠢货,连这么重要的标志都忘记清除掉,最后留下线索,实在是该死。”
荣甜一言不发,只是将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的手腕部位。
“关于‘铁翅营’的消息,都是真的吗?”
栾驰站起身,走到红蜂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道。
下一秒钟,红蜂几乎毫不费力地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就连站在二人身边的宠天戈也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栾驰的身手,别人不清楚,但宠天戈是很了然的。
所以,见到这一幕,他的脸色也变了。
即便加上他,他和栾驰两个人,都很难是红蜂的对手。
“你们学的是制敌,我学的是杀人。所以,不要逼我动手,我暂时还不想杀你们。”
红蜂退后一步,脸色冷冽。
很明显,栾驰刚才的那个举动,惹来了他的不快。
“你刚才提到了‘铁翅营’,据我所知,那是一个很庞大的黑暗组织,能和我们说说它吗?”
宠天戈也学乖了不少,尽量客气一些。
之前,栾驰利用高级权限,的确查到了一点关于“铁翅营”的消息,但实在是冰山一角,不足以了解这个组织的真实情况。
“简而言之,那是一个可以帮你做到任何事情的组织,只要你出得起钱。无论是绑架,暗杀,还是器官买卖,都可以做到。它有一个十分庞大的信息网,遍布十数个国家,但它的人数远远低于你的想象,只有数百人。”
红蜂并没有多做隐瞒,索性和盘托出。
“所以,它的门槛也是很高的了?”
宠天戈挑眉问道,既然人少,就说明都是精英,以一当千。
“你永远无法体会那种严苛程度,‘铁翅营’里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几百上千条人命,而且,这些人命绝大多数都是在留下来之前背负的,也就是说,你要杀掉无数个竞争者,才能有资格成为其中的一份子。我……也不例外。”
顿了顿,红蜂又说道:“这就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我要杀掉伊凡·洛维奇,但我不能让人知道他是我杀的。我要在他死后掌管整个‘德尔科切夫’家族,继承他的一切。”
他的话,无异于一个重磅炸弹。
这种交易,实在太冒险了,以至于宠天戈和栾驰都有些震惊,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
“你们别无选择,蒋斌已经指望不上了,我可以告诉你们,中海有我们的人,他的位置远高于你们的想象。还有,汪紫婷在我的手上,想要让她没事,就和我合作。”
红蜂很清楚,他们现在最想要保证的,就是汪紫婷还活着。
“紫婷怎么样了?”
荣甜按捺不住,快步冲过来,着急地问道。
看了她一眼,红蜂缓缓开口:“她没死。”
荣甜瞪大了双眼,咀嚼着他这句话的意思,脸色一下子大变:“什么叫做她没死?她有一口气也叫她没死!你是不是对她下了狠手?你太过分了,你明知道她有多爱你,她全心全意地信任你,结果换来了什么?你还不如杀了她,也好过这么伤她的心!”
红蜂的回答,的确令人玩味。
因为,他说的是“她没死”,而不是“她没事”。
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意思却是千差万别。
所以,荣甜才一下子反应过来,明白了他刚才是在暗示自己,汪紫婷即便没有死,但情况也不一定好,很可能还是遭遇到了危险。
“宠天戈,管好你的女人,别让她对我大呼小叫的!”
红蜂有些狼狈,扭头看向宠天戈,提醒着他。
闻言,宠天戈只好走到荣甜的面前,轻轻用手臂圈住她,柔声道:“我知道你担心紫婷的安危,不过,你先冷静下来。起码,我们现在知道她还活着,不是吗?”
她用力把头埋在他的胸口,轻声抽噎着,似乎也只能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今晚十点,临风楼四海阁。希望你能够约到他,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你多小心。”
红蜂似乎知道宠天戈要做什么,冷冷提醒着。
一直没有说话的栾驰不禁愠怒起来,低吼道:“所以呢?我们做了这些,你打算做些什么?难道等我们都被干掉,你再出面吗?”
这么不合算的买卖,栾驰显然不会同意,宠天戈亦然。
红蜂笑了笑,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昂着头,傲慢地回答道:“我能让整个‘铁翅营’上下听命于我,即便你们杀了他,以后也不会有人暗杀你们,给他报仇,难道这还不算是我的底牌?对了,假如你们真的都被干掉,我的确是会出面的,做好收尾打扫的工作。这么说,你满意了?”
栾驰被呛得不轻,他刚要发怒,一旁的宠天戈拦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怎么能够保证‘铁翅营’听你的话,支持你坐他的位置?”
关于这一点,宠天戈略有怀疑。
如果真的如红蜂所说,那是一个恐怖而庞大的组织,里面的人都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能留下来,自然很难驾驭,他们又怎么会随便听信另外的一个人?
“那就是我的事了,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来为自己铺路,具体细节不可能完全告诉你们。坦白说,就如同你们不信任我一样,其实我也不信任你们。只不过,我们现在都想要他死,所以才不得不选择和对方合作罢了。至于其他的,你们不需要知道太多。”
说完这些话,红蜂猛地一推窗,纵身一跃,几乎是眨眼间,他的身影就已经到了别墅的大门附近,动作快得惊人。
一向对自己的身手相当自负的栾驰也不禁看呆了,片刻后,他才喃喃道:“这是一个疯子。我真怀疑他的体内是不是有野兽的因子!”
宠天戈也皱眉:“看来,‘铁翅营’要比我们想象得更恐怖一些,那里才是一个真的能把人变成兽的地方。如果他真的是从那里出来,我们根本不能拿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他的心理……”
他们两个人分析着红蜂的话,荣甜则是搀扶着简若,让她先去床上躺着,千万别乱动。
孕后期同样危险,更不要说她刚才被红蜂拿枪指着头,更是恐怖。
“我马上叫医生过来检查一下。你们去忙吧,不会有事。”
荣甜将两个男人推出门外,然后查看着简若的下身,确定没有出血,这才放下心来。她好歹也生了两个孩子,虽然不懂医学知识,但胜在有经验,总比她要镇定一些。
幸好,医生检查过后,确定一切正常。
距离预产期还有一段时间,听到医生说没事,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与此同时,伊凡·洛维奇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他同意和宠天戈见面,今晚十点,就在四海阁酒吧。
时间和地点都是宠天戈定下来的,本以为他会拒绝,或者更改,没想到,伊凡·洛维奇居然一口答应下来,什么都不改。
“他如果不是太蠢,就是太自负。”
收到消息,栾驰低声说道。
“他当然不是一个蠢货,所以,只能说他充满了自信,相信我们不能把他怎么样。相信我,他的自负会害了他。”
宠天戈认真地打着领带,为了今晚的赴约,他准备了很多,不容许自己出现哪怕一点点的纰漏。
相对来说,栾驰的打扮就显得休闲多了,像个度假客。
临出门之前,宠天戈特地叮嘱了荣甜,既让她自己小心,也让她照顾好简若。
自从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她就说不上来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有心想要阻止,可又说不出那样的话,矛盾得很,又极其担忧。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想想汪紫婷,想想关宝宝,再想想蒋斌,他们全都是被害者,还有那些被毒品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说到这里,宠天戈顿了顿,他原本想说,就连你和现在的简若,都是因为一瓶毒品才联系到了一起。但是,犹豫再三,他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
“死了一个伊凡·洛维奇,还有安德烈·洛维奇!你别忘了,子承父业,他还是会变成下一个德尔科切夫,他还是会继续制造毒品!拉下皇帝坐皇帝,这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荣甜紧紧地拉着宠天戈,声音哽咽道。
她多么想自私一回,和她的男人在一起过平静生活,什么都不用去理会。
“我相信他的人性还没有完全泯灭,我相信他对紫婷的感情是真的。也许,等他坐上那个位置,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宠天戈稍微用力,掰开了荣甜的手,然后,他在她的额头上深吻一下,快步离开。
他怕自己再拖延下去,就失去了勇气,当一次临阵脱逃的懦夫。
走出大门,宠天戈看见,栾驰已经坐在了之前的那辆跑车上,他的手臂搭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指间还夹着一根烟。
“你不怕吗?”
他拉开自己那辆车的车门,回头问道。
“怕,我怕死了。我不仅怕死,我还怕受伤呢。我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万一不小心留下一道疤,我就哭死了。”
栾驰撇撇嘴,半真半假地说道。
怕又如何?怕是天性,可该冲上去的时候,他从不会转身,永远都是迎面前行。一开始,他答应去做卧底,只是想要争一口气,让父亲知道,他的儿子并不是个孬种,丢了栾家的脸面。但后来,栾驰明白,他其实也有一腔热血,只为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是啊,千万小心一点,我可不会哄一个哭泣的男人。”
宠天戈大笑着,也上了车。
他们没有同时出发,栾驰先走,过了十分钟,宠天戈才离开。为了避免路上发生意外,二人故意错开,一前一后前往天宠山庄。
晚上九点五十八分,四海阁酒吧。
最近一段时间,山庄的入住率很高,所以,连带着山庄内的酒吧生意都很好,虽然时间还早,可酒吧里已经坐着不少的客人。
这是一间清吧,没有嘈杂的音乐,也没有妖娆的舞者,很适合小酌或者洽谈。
距离吧台大概五、六米的一张圆桌旁,宠天戈已经坐在那里,他点了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时针指向“10”的时候,伊凡·洛维奇一个人准时出现了。
他这一次并没有带着那几个高大的保镖,连翻译也没有带,居然是独自前来的。而且,宠天戈注意到,进门的那一刹那,伊凡·洛维奇的眉宇间多了一丝怒意。
很明显,在来这里之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令他感到愤怒的事情。
看来,红蜂已经开始了行动。
按照约定,宠天戈和栾驰负责当面牵制伊凡·洛维奇,而红蜂则摆平其余那些,包括远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手下,他的任务同样坚决而危险。
“我喜欢守时的年轻人。”
伊凡·洛维奇走过来,在宠天戈的对面坐下来,慢慢地说道。
对于他其实会说中海话这一点,宠天戈并不惊讶,因为之前他已经知道了。
只不过,此刻亲耳听见,他还是不禁感慨一下,看来伊凡·洛维奇很有语言天赋,他的发音算是很标准,听起来并不算古怪。
“不守时的那些,已经都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补充道。
宠天戈好像没听见一样,转移了话题:“不知道洛维奇先生这一次来中海,有没有找到合适的投资项目呢?如果不嫌弃的话,宠某可以介绍一二。”
闻言,伊凡·洛维奇将上半身凑近他,轻声说道:“当然,对于赚钱的事情,我一向都是很热衷的。实不相瞒,我的手上有几种正在研发中的毒品,成本要比市面上常见的那些低得多,利润高得很,我想让它们遍布中海的各大酒吧。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事情,所以我想找到一个有实力的合伙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吧台旁,栾驰背对着他们两人,手上握着一杯酒。
他的耳朵里塞着耳机,可以将他们的对话听得很清楚。
宠天戈笑了笑,刚要回答,伊凡·洛维奇却凑得更近一些:“你不用去思考应该怎么回答我,因为这些话都是我胡说的。现在你只要乱动一下,男人最重要的零部件就会被我打碎了。”
他的一只手放在桌下,手上正握着一把袖珍手枪。
尽管明知道今晚的情况会险恶异常,但伊凡·洛维奇这么早就翻脸,却是令宠天戈有些意外的。
不过,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他是真的着急了,以至于更改了一贯的行为模式,趋于急躁。
从概率学上说,一个人越不想发生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所以才有了赫赫有名的“墨菲定律”——只是,伊凡·洛维奇没有想到,他一向还算信任的安德烈竟然会在自己的身后放了冷枪。
看起来,褚冬妮的死,对他的影响要比估计得严重得多。
这难道就是血浓于水吗?可既然如此,他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简直是大逆不道!
权力的诱惑,也许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抗拒的。
“就算你一枪打死我,你也挽回不了颓势。‘铁翅营’的人虽然多年来听命于德尔科切夫家族,但是他们却根本不信服你,认为你只是一个坐在高位发号施令的家伙。可你的儿子就不同了,他虽然有高贵的血统,但却是在泥淖中摸爬滚打,起于微时。相比于你,他更有人气,不是吗?”
明知道伊凡·洛维奇正在用枪对着自己的两腿之间,可宠天戈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冷静了下来。假如真的拼体力,拼枪法,他或许不是别人的对手,但如果论谋略,论理性,他却不会随意服输。
“哦?你连‘铁翅营’都知道了?”
伊凡·洛维奇一挑眉头,看起来有几分意外。
闻言,宠天戈不仅不害怕,反而将上半身更加向他凑近,小声说道:“不要以为我对你一无所知,事实上,我对你的了解程度,绝对要比你想象中的深多了。还有,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褚冬妮的确是双面间谍,你多年来的疑惑可以到此结束了。”
他的话果然令伊凡·洛维奇神色一凛,他薄薄的嘴唇向下抿了抿,似乎正在努力克制着某种不欲人知的情绪。
“你是怎么知道的?连我都不能确定。”
半晌,他才怀疑地问道。
但因为宠天戈已经提到了更为隐秘的“铁翅营”,所以,伊凡·洛维奇几乎已经相信了他刚才所说的话,他本人也怀疑了很久,只是苦于没有足够的证据。褚冬妮虽然是个女人,而且资质一般,可做事几乎不露马脚。假如当年不是遇到了棋高一着的伊凡·洛维奇,或许她并不会暴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应该也没有想到会遇到你。或许,你应该也没有想到会遇到她。总而言之,你们的相识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如果不是因为给你生了一个儿子,或许她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情报人员。”
宠天戈压低声音,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褚冬妮这一生中犯下的一个重要错误。
“我一直很小心地避免对任何一个女人动心,过去是,现在也是,只是我当时被她一时迷惑住而已,才允许她生下安德烈。我没有马上杀死她,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话音刚落,伊凡·洛维奇将手上的枪向前逼近了一些,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
“我对她的事情已经不再感兴趣了,因为她已经死了,一切好的坏的,统统与我无关。就算一切重来,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我不允许她影响到我的人生,甚至是我儿子的人生!”
宠天戈向后靠去,表情闲适地看着他。
亲眼见到一个个性冷冽的人发火,其实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例如此刻。
耳机里传来栾驰的声音:“我过去,一枪干掉他。你可以相信我的枪法,绝对不比他的差。放心,为了你后半生的‘性’福,我会格外小心的。”
宠天戈刚要阻止他,坐在对面的伊凡·洛维奇再次开口:“叫你的小伙伴先离开,就是坐在吧台背对着我们那个。”
他的话,栾驰也能听见,那枚窃|听器就黏在了宠天戈的领带背后。
见宠天戈没有说话,而栾驰也坐着不动,伊凡·洛维奇狞笑着,他直接挪了一下位置,从宠天戈的对面换到了他手边的那把椅子上,手上的枪一直保持着瞄准。
一把抓起宠天戈的领带,伊凡·洛维奇恶狠狠地低吼道:“听到没有?假如不想他的命|根子马上被我打爆,就马上给我滚!”
宠天戈被勒得有些呼吸困难,他只好低声开口:“栾驰,你先走。”
虽然心有不甘,但鉴于自己所处的位置已经暴露,在伊凡·洛维奇已经做好了准备的情况下,栾驰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偷袭成功,继续留在这里也就没有了什么作用,他只好起身。
从宠天戈的身边无声地走过,栾驰前往酒吧的后方。
这个时段,酒吧里的客人还不少。
栾驰一路走到经理办公室,让经理将侍应生们全都喊回来。
很快,十几个侍应生全都返回到办公室。
“请你们马上去每一桌通知客人,就说今晚暂时无法继续招待他们,如果已经点了吃的喝的,就一律免单,带他们悄悄离开。至于那一桌的客人,不要去打扰他们。”
栾驰一把拽过酒吧经理,隔着一道玻璃门,向他指了指宠天戈和伊凡·洛维奇所在的位置。
因为知道那是老板,所以经理没有半分犹豫,马上点头,并且吩咐手下的人立即照做,就按照栾驰的说法,让他们想办法带着其余的客人离开这里,尽快清场。
虽然他们的行动进行得很小心,不过,敏感多疑的伊凡·洛维奇还是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他朝着宠天戈微微一笑:“你开始清场了。怎么,害怕有无辜人士被牵连吗?”
宠天戈也不否认,只是反问道:“你应该不会大开杀戒吧?”
“暂时不会,只要你和我一起从这里走出去,确保我平安无事,我就不会随便杀人。”
听了伊凡·洛维奇的保证,宠天戈反而担忧起来。
按理来说,以他的性格,他不可能一个人前来赴约,实在太冒险了。
宠天戈一下子反应过来:“你还带了人来?”
可是,他暂时还不知道酒吧里这么多的客人之中,究竟哪一个才是伊凡·洛维奇的同伙。
周围几乎每一张桌上都有客人,男女老少,想要一个个排除掉,非常困难。
同时,栾驰也听到了宠天戈的话,他马上快速地扫过整间酒吧,试图抓出伊凡·洛维奇的人,率先制服那个人。
“尽量再套他的话,我正在找。”
他轻声说道,起码要锁定一二个元素,才好排除人选。
“毕竟,面对的人是你,我可不敢轻敌。再说,你都已经带了人来,我自然也不能落后,总要多一重保障才好。”
伊凡·洛维奇没有否认,微笑着说道。
听了他的话,宠天戈快速地在脑子里回忆着,他记得,在褚冬妮的病房里,伊凡·洛维奇带了两个保镖,外加一个翻译。那个姓潘的翻译不可能有什么身手,最可能跟随在他身边的,应该就是那两个保镖之一了。
“我只带了一个,你却带了两个,这不公平吧?”
想通之后,宠天戈马上试探着问道。
哪知道,伊凡·洛维奇笑了笑:“你错了,那种人高马大的家伙只适合跟在身边吓唬吓唬胆小鬼,真正的高手往往会让自己看起来怯懦而无能,一玩就是几百条性命。对了,听说钟万美当初死的时候,是你把炸弹丢出去的?啧,真是厉害,不知道你这一次能不能救得了这里的人。”
说完,他举起一只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宠天戈几乎马上就变了脸色。
他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伊凡·洛维奇果然带了一个同伙前来。第二,那个人在这里提前安置了炸弹,随时可以按下控制键。
栾驰也急了,他听到伊凡·洛维奇的话,却由于没有去过褚冬妮的病房,暂时无法辨别出来哪个人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个高手。
不过,他却记住了“怯懦无能”四个字,如鹰隼般的眼神立即犹如雷达一样,在酒吧内快速地搜索起来。
“你的伙伴已经走了,无人接应你。而这里已经被我的人安装好了一枚炸弹,他已经启动了倒计时,十分钟以后,这里就会炸成一片废墟。除非你带着我一起从这里走出去,确保我安然无恙,否则的话……”
伊凡·洛维奇十分自得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任何响动的另一只耳机里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我知道他在哪里了,那个人交给我,你马上去找炸弹。酒吧不大,你应该很快找到,我们马上分头行动。”
是蒋斌!
他一直刻意保持低调,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无法再插手这件事,忘记他的存在。而他出现在这里,确实是伊凡·洛维奇所没有估计到的!
“死老头以为宠天戈只带了我一个人,呵,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栾驰飞快地前往酒窖,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一个不算复杂的炸弹装置,是由一部固定的手机所操控的,只要能够拿到那部手机,炸弹的倒计时就会停下,结束启动。
“知道了。”
说完,蒋斌起身,直直地朝一个角落里走去。
因为有栾驰的吩咐,酒吧里的侍应生已经开始慢慢地把客人劝离出去,但进展缓慢,酒吧内还是有三分之二的客人尚未离开。
所以,出于安全考虑,尽快拿到那把可以操控炸弹的手机,就成了眼下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万一炸弹被引爆,不只是这间酒吧,甚至连一整栋楼都可能被炸得成为废墟,几百个客人当即毙命都是眨眼之间就能发生的事情。
“你千万小心,必须一次就要把他拿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眼看着蒋斌起身,向目标走去,栾驰忍不住也替他捏了一把汗。这种时候,不只是考验身手,更要有过硬的心理素质,否则很可能不战而败。
只见他穿过几张圆桌,装作不经意似的撞到了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力道太大,那女人顿时尖叫起来。趁着旁边的人都在朝这边张望的时候,蒋斌迅速地逼近一个手上拿着手机的老头,先夺下手机,然后将他制服!
亲眼看见这一幕的栾驰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十分确定,蒋斌已经拿到了那部手机。
他立即轻声喊道:“很简单,你直接关机,然后丢掉就好。这种炸弹只要断开一次,就难以在短时间内二次启动,基本上不可能再引爆了。”
蒋斌用一只手压制着乔装成老头的姓潘的翻译,一只手去关机,然后随手将它丢进桌上的一只方杯里,任由酒液将它全部没过。
“可以了没有?”
他急促地喘息着,向栾驰问道。
栾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这个危机解除了,不过,宠天戈那里就糟了。”
他说得不错,伊凡·洛维奇的同伙被干掉,他怎么可能继续坐着不动?!
果不其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将第三个人计算在内的伊凡·洛维奇在强烈的愤怒之下,脸上的五官几乎都有些变形了。一秒钟后,他紧紧地握着那把枪,整个人腾地站起来,同时伸长手臂,将原本坐在身边的宠天戈用力一扯,带到身前,将枪口死死地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蒋斌用手按着那个姓潘的翻译,后者刚一动,他便又施加了一些力道,疼得他嗷嗷乱叫。
他虽然擅长制弹,但几乎没有格斗基础,此刻被蒋斌压制着,毫无反手的可能。
“你是谁!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蒋斌冷笑一声,怒斥道:“你还装?”
说完,他直接用手一扯,将潘启明头上戴着的那顶花白假发拽下来,又将他鼻梁上的那副眼镜也打落,让他马上现出原形。
之前那个畏畏缩缩的随行翻译,原来竟然是伊凡·洛维奇带在身边的高手,潘启明擅长制造各种爆炸装置。之前,钟万美引爆的那个炸弹,就是出自于他的手中。
“幸会,原来你就是那个代号为‘太白’的国际通缉犯。之前,我们还以为这个人是跟古代诗歌有关,看来是我们想错了,启明星又称太白金星,而你的真名就是潘启明。”
蒋斌冷冷说道,直接上了手铐,将潘启明带出酒吧。
他无法兼顾宠天戈,只能暂时先制服潘启明,而救出宠天戈的这个任务,只能暂时留给栾驰。
眼看着伊凡·洛维奇将宠天戈作为人质,站在酒吧中央,而他也毫不犹豫地朝酒吧的天花板上开了一枪,以示警告。
“砰!”
一顶水晶吊灯轰然落下,尚未来得及离开的客人们顿时尖叫起来,四下逃窜。
整个四海阁酒吧内,立即乱成了一锅粥。
事先埋伏在酒吧外的小沈等人马上将他们疏散,带到安全位置,同时将酒吧的前后门全都守住,防止有其他人员混入其中。
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伊凡·洛维奇这一次来中海,他没有料到会有人胆子大到向自己下手。在这种极度自负的心理之下,他的随从并不多,除了潘启明以外,那些人都已经被红蜂解决掉,无法前来接应他。
而这便是红蜂和宠天戈栾驰做的交易:他不可能亲手杀掉伊凡·洛维奇,因为他要保证自己的“身家清白”,这样才可以顺利接手家族的生意。除此之外,他会做好其他的一切,逼迫伊凡·洛维奇来这里同宠天戈谈判。
不得不说,这个交易,对他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即便宠天戈等人失败了,没能杀死伊凡·洛维奇,他也能脱身,并且将自己和这件事彻底撇清,最多只是被怀疑而已。
可他说得对,除了这样,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和他合作。
“你要什么?不妨谈谈你的条件。你也看到了,你如果想要走出这里,也是很难的。”
虽然被冰凉的枪口抵着,宠天戈却还能保持着最后的冷静,他试着同伊凡·洛维奇展开最后一轮谈判,在他的内心里,其实他暂时还不希望有任何人当场死去,毕竟还有很多谜题亟待解开。
如果伊凡·洛维奇就这么死了,很多事情就将成为永远的秘密,继续不清不楚下去,死无对证。
内心里,宠天戈对红蜂还是不太信任的。
“条件?我提的条件,难道你都能满足吗?”
很显然,伊凡·洛维奇并不是很相信宠天戈的话,他手上又用了一些力气,让枪口死死地扣在他的太阳穴上,几乎都要戳进了肉里去。
虽然疼,但他还是笑了起来:“你不是第一个用枪指着我的人,你以为我会吓得尿裤子吗?至于条件,我告诉你,你如果真的不想死,就放下枪,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宠天戈尚未说完,伊凡·洛维奇就看见栾驰拿枪冲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立即拉扯着宠天戈,向后退了一步。
他训练有素,在挪动过程中,时刻牢记着护住自己身体的几个关键处,宠天戈几次想要偷袭,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不如比一比谁的枪法更好?”
栾驰稳稳地站在距离伊凡·洛维奇五米开外的地方,嘴角含笑。
他才不会相信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会缴械投降,但是,他更坚信,伊凡·洛维奇比谁都怕死,既然他敢出现在中海,就说明他的底子很干净,即便被抓,也能很快地脱身。
所以,综合以上,栾驰笃定他会在生与死之间,选择前者。
“什么事?”
伊凡·洛维奇沉声问道。
“褚冬妮没有死,就在外面。你和我一起走出去,不要开枪,就能见到她。她说,她有话和你说,除了你,我们什么都问不出来。”
宠天戈面不改色地说道,倒是栾驰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
伊凡·洛维奇似乎没有料到这一点,脸色迟疑,想了几分钟,他还是放下了枪,用力朝对面的栾驰丢了过去。
栾驰一把接住,抽出弹夹,别在腰后。
宠天戈和伊凡·洛维奇走出临风楼,楼前果然停着一辆车。
“车里根本没有人吧。”
距离车子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伊凡·洛维奇忽然想通了,向宠天戈问道。
宠天戈笑了笑:“如果我不这么说,怎么把你从里面带出来?要知道,住在天宠山庄里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有头有脸的人,我必须要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
明知道自己被骗了,可伊凡·洛维奇还是骄傲至极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又如何?我和你打个赌,就算中海的警察现在把我抓起来,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最多让我以后不能入境。我的身家清白,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律师团队,你以为我会去蹲监狱吗?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幼稚得可笑!”
一阵风吹起,将众人的头发吹乱,伊凡·洛维奇迎着风,依旧在笑。
“噗。”
一个细小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朵里,紧接着,一个圆圆的小洞出现在了伊凡·洛维奇的额头正中,他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秒定格,表情看起来十分狰狞恐怖。
那个小洞里有鲜血缓缓流出,子弹从脑后贯穿,最后射在了地面上,打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伊凡·洛维奇的身体像是一座屏风一样,缓缓倒下。
很显然,他没有想到,不远处埋伏着狙击手。
栾驰冲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然后朝众人摇了摇头,确定伊凡·洛维奇已经死了。
“不是我们派的人。”
宠天戈看向他,栾驰马上应答。
刚刚处置好潘启明的蒋斌也马上返回,他看了一眼尸体,同样摇头:“我没有打算在这里杀他。看手法,这是专业的狙击手,枪法很漂亮。”
对面的一处高塔上,空空如也,看不见任何身影。
三个人几乎立即反应过来,那是红蜂事先埋伏好的人。
“看起来,他一定是早就猜到,你不会在楼里动手,索性就在外面等着,趁着他出来,直接来一枪,送他上路。”
栾驰比了个瞄准的手势,轻声分析着。
眼看着有人将伊凡·洛维奇的尸体抬上车,宠天戈不禁有些感慨:“他派人杀了褚冬妮,他的儿子又派人杀了他。这算不算是因果报应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得了这个问题,因为大家都知道,伊凡·洛维奇的死并不是彻底的结束,最多算是中场休息,红蜂的狠辣,显然比他的老子更胜一筹。
尽管已经将负面影响压制到最小,但是,一些客人还是察觉到了天宠山庄内发生的种种异样,他们纷纷将投诉电话打爆,甚至还打算退房。
幸好,对于这些情况,宠天戈早有准备,他直接吩咐下去,今天整个山庄的客房房费全免,其他服务项目也酌情减免一定的费用,如果还有客人不满意,可以直接投诉到总经理那边,情况一经核实,马上给出解决方案。
这么一来,大多数客人的情绪都很快地被安抚下来,只不过,山庄将要赔一大笔钱。
“没事,他有钱。”
栾驰指了指宠天戈,向蒋斌笑着说道:“这点小钱,对宠天戈来说,就跟九牛一毛似的,咱们不用替他心疼。”
解决完这件事,宠天戈终于得以喘口气,不过,他没有见到红蜂,眉头还是无法舒展开。
“红蜂还没出现吗?”
听他这么一说,栾驰也收起了嘻嘻哈哈的表情,神色再一次郑重了起来。
蒋斌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红蜂说过的时间,还差三分钟。
“他很谨慎,尤其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伊凡·洛维奇虽然死了,可别忘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霸占整个欧洲的地下军火和毒品交易那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实力。即便红蜂已经谋划了好几年,但也不一定能一下子将他的势力铲除干净,所以,他小心也是自然的。”
说完,三个人又等了一会儿,当指针指向原定时间,红蜂终于一秒钟不差地推门进来。
伊凡·洛维奇之前在这里开了一枪,把酒吧里的那盏吊灯给打落下来,此刻,那些玻璃碎片都已经被人清扫干净,整间四海阁里空空荡荡的,椅子也都倒扣在桌上,放眼望去,只有他们四个人。
红蜂依旧是之前的打扮,但眉宇之间很是警惕的样子,看得出来,即便是对于宠天戈等人,他也不能做到完全的信任。
“你没有告诉我们,你在对面埋伏了狙击手。这是你对我们的隐瞒。”
甫一见面,宠天戈就毫不拐弯抹角地指出来了这一点。
他觉得,红蜂虽然有能力杀了伊凡·洛维奇,但之前却没有和他们商量一声,还是有失妥当。毕竟,这是他宠天戈的地盘,就这么死了人,还是很难善后的。
“如果我事先告诉你,你会允许我在这里动手吗?这可是你的山庄,里面有上千人呢,你肯定不会同意的。”
果然,红蜂就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百般隐瞒。
事已至此,人都死了,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你真的确定他死了?毕竟那可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狡兔还有三窟呢,可别死的只是个替身,大家就白忙乎一场了!”
栾驰忍不住凑上来,再一次确定。
看了他一眼,红蜂伸出右手,在栾驰的面前晃了两下:“我对我自己的枪法,还是比较有信心的。至于是不是替身的问题嘛……他没有替身,也不需要,因为光是‘德尔科切夫’就有十几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身份给牵着走了,没有人会再去调查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
他的话令其他三人倒吸一口凉气:居然是红蜂亲自开枪的?!
“怎么了,他难道不该死吗?”
眼看着他们的表情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红蜂反而感到迷茫了。
末了,栾驰才开口道:“算了,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了,毕竟大家的成长背景不一样。既然你是从‘铁翅营’里出来的,罔顾亲情对你来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我猜,在你的眼里,连人命都不算什么,想让谁死就让谁死。”
红蜂点点头:“确实如此。”
这种话如果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栾驰会觉得不可思议,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他倒是一点儿都不惊讶。
“我没有别的要求,只一点,把名单给我。”
一直没有说话的蒋斌轻轻地推过来一张纸,外加一根铅笔,他把纸笔一直推到红蜂的面前,嘴里又重复了一遍:“把名单给我,你们在我们的人里安插的人的全部名单。”
早在这一次之前,蒋斌就怀疑过,警方高层里可能会有内奸。这一次,他是彻底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只是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个,哪几个人有问题。
红蜂双手抱胸,不去接纸笔,反而冷冷地回答道:“别幼稚了,我怎么会告诉你这种至高级机密?也许,我这边刚一落笔,你就会拔枪爆了我的头!”
被他一激,蒋斌不由得有些激动,险些马上站起,要对红蜂动手。
一旁的宠天戈急忙按住了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蒋斌,让他稍安勿躁,暂时先不要对红蜂步步紧逼,以免会令他产生抗拒心理。
行百里者半九十,如今还不知道汪紫婷的情况,他们只能先忍一忍。
“好了,先不说那个,但你必须告诉我们,紫婷现在在哪里,她怎么样了,是否安全。之前我太太问你,你说她没死,是不是在真的意味着,她受伤了?”
宠天戈抓紧时间,马上向红蜂询问着汪紫婷的情况。
一听到“汪紫婷”这三个字,红蜂的嘴角微微向下抿了一下,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小小微表情,很少有人知道。
“是,伊凡·洛维奇让我杀了她,为了能够取得他的信任,我开枪了。”
蒋斌顿时大怒,他腾地站起来,隔着桌子,伸手一把抓住了红蜂的衣领,恶狠狠地低吼道:“你这个该死的畜生!你居然真的开枪?”
红蜂十分轻松地从他的手上挣脱出来,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看得出来,假如真的交手,蒋斌还真的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你急什么?我从小睡觉的时候都带着一把枪,我对枪比对女人的身体还熟悉,我闭着眼睛都能把一支枪从零部件还是组装起来!我会杀人,自然也就知道子弹打在哪里能让人留着一口气!”
他喘息着,飞快地说道。
闻言,宠天戈和栾驰对看一眼,都明白了红蜂没有撒谎。
很有可能,在当时的情况下,假如红蜂不肯开枪,那么就会有别人开枪。如果是别人开枪,那么汪紫婷才会真的没命。所以,红蜂不会把这个机会拱手让人,索性由自己来下手,这样还能留下一线生机。
“可是,你想过没有,让一个女人面对这种事,你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蒋斌也终于冷静了下来,他颤抖着说道,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他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每一次一想到,蒋斌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初关宝宝被钟万美抓走的情形来。假如自己能够再强大一些,也不会让她落入那样危险的境地里,至今还躺在医院,也许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也许吧,也许她会恨我,可我只能赌一把。”
红蜂垂下头来,轻声叹息着。
“那她现在在哪里,到底你把她安置在哪里了?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她的胸前中了三枪,她根本不可能活下来的!”
宠天戈将红蜂刚才说的话又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漏洞百出。
首先一点,一个人胸前中了三枪,即便开枪的人枪法再好,他也不相信还能有命活下来。最起码,也要经过一场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才能抢救回来。
在当时的情况下,红蜂上哪里去找医术那么精湛的医生?即便有,对方难道就一定能为汪紫婷马上做手术,取出子弹吗?
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难怪宠天戈不相信。
红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转头去看向了栾驰。
“我想,你听说过一个叫做尹子微的人吧?”
听他的语气,好像栾驰就应该认识这个人似的。
栾驰微微一怔,迅速地在大脑里调动起来,飞快地搜索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看向宠天戈,口中向他打着包票:“如果真的是尹子微为紫婷做的手术,那么我相信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还活着。这个家伙可是死神的头号死对头,据说只要是他不想死的人,就算死神亲自出马,也别想把人带走。”
宠天戈有些吃惊:“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号人物。”
栾驰想了想,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最后,他才说道:“因为这个尹子微,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不,甚至他也不是一个医生。确切地说,他是一个情报人员,而且是最高级别的情报人员。即便见了我,他也可以对我视而不见。”
宠天戈更加惊讶了,按理来说,栾驰的职务已经不低,而且这几年又在国外进修,外加不停地晋升,没想到还有可以不鸟他的情报人员。
“我只想知道,你和尹子微是怎么认识的?”
栾驰皱着眉头,似乎很担忧的样子。
红蜂看着他,比了个手势,然后马上起身,离开了酒吧。
这下子,栾驰更加愣住,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额头慢慢地渗出了汗。
哪怕之前在脑子里闪现过无数的念头,可是,眼下的情况,却是令栾驰始料未及,甚至是措手不及的。
甚至,可以说是推翻了他之前的一切推测。
这种感觉令人很不爽,就好像正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本以为已经可以求出一个正确答案,然而回过头来一看,就连套用的基本公式都错了,有心想要从头再来,可考试时间已经不多,一切都只能结束。
此时此刻,栾驰就是这种感觉。
宠天戈和蒋斌还不知道这些,所以,他们对于栾驰的反应,也感到十分诧异。
“怎么了?”
即便情况再差,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只是栾驰的脸色看起来实在太难看,连宠天戈都不禁心生好奇,主动向他询问。
“我们的方向好像全都错了。”
他苦笑着说道,抓起桌上的那张纸,慢悠悠地把它撕成一条一条的,用来发泄着心头的复杂情绪。
蒋斌的表情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他冷冰冰地接口道:“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方向,一直都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不是吗?”
连蒋斌都忍不住说出这种泄气的话,看来,这一次的事情还真是棘手。宠天戈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从身上摸出烟盒,一人分了一支烟,三个男人谁都不再说话,在烟雾缭绕之中,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然而,谁都知道,有的时候,气氛越是安静,就越是躁动。
他们刚抽完手上的烟,宠天戈的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自言自语道:“一定是着急了……”
说完,他马上接起来:“马上就回去,别担心……”
不等宠天戈说完,那边已经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听起来十分尖锐,紧接着,荣甜慌慌张张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哪儿?简若要生了!羊水都破了,是真的要生了!”
荣甜的声音很大,旁边的栾驰和蒋斌都听见了,特别是栾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好像身下垫了弹簧一样。他冲上前,飞快地一把夺下宠天戈的手机,凑到耳边,大吼道:“什么情况?还没到预产期呢,怎么会生?”
看来,被红蜂吓了一次,简若和她腹中的孩子还是受到了影响,导致生产提前。
庆幸的是,现在距离她的预产期也没有几天了,不算早产,只是令人有些措手不及而已,但只要及时赶到医院,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我马上送她去医院,你们也直接去医院,我们到那里会和!你放心,我会尽全力保护她和宝宝的,先不说了!”
虽然自己当初生孩子的时候也是狼狈至极,不过,此刻的荣甜表现得还算镇定,她简单查看了一下简若的情况,觉得情况还可以,只不过简若是头胎,难免害怕,一见到羊水破了,她以为孩子会有事,吓得不停地尖叫。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毫无经验的栾驰也是回不过来神。
最后,还是宠天戈拿回自己的手机,招呼着他和蒋斌赶快下楼,一起坐他的车去医院——以栾驰此刻的状态来看,还是不要让他来开车为好。
与此同时,荣甜也让人把简若抬上了车,准备送她去医院。
她让保姆坐在车后座,用手垫着简若的身体,时刻留意着她的情况。自己则坐在副驾驶,在路上联系一个在中海很有名的妇产科主任,希望能请她来亲自为简若接生,为大人和孩子多一重保障。
宠天戈和栾驰都不在,荣甜觉得自己肩头的重担一下子重了起来,既然她立下了军令状,就一定不能出事才好。
刚打完电话,确定那个主任能为简若接生,正在赶往医院,荣甜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用力握紧手机,目视前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如果路况一切正常,还要多久能赶到医院。
正想着,从旁边的一个岔路口里猛地开出来一辆车,看它的样子,是想要并道,但由于开得太猛,再加上路口很窄,虽然它有刹车的动作,然而速度却没有能够马上降下来,只见它的车头一歪,就撞到了荣甜这辆车的车尾。
坐在前面的荣甜都感受到了那股冲击力,上半身向前倾去。
“搞什么?这种路口还不减速,是打算找死吗?自己想死也行,别拖累别人!”
因为十分担心着简若和宝宝的情况,荣甜气得忍不住破口大骂,她先回头看了看简若,确定她没事,让保姆看好她,这才气冲冲地推开门,下车查看车尾。
果然,车尾凹陷了一大块,而且不知道是哪里漏了,荣甜动了动鼻子,好像嗅到了一股汽油的味道。
她顿时头大如斗,为了生命安全,这车也不能再开了。
偏偏,那辆闯祸的车主,还稳稳地坐在车里,居然连下来看一眼都没有,还真的沉得住气!
荣甜咬牙,直接拿起手机,照着那辆车的车牌就“咔咔”拍了两张,又把现场拍了两张,然后走到路边去拦车。
可她心里也知道,别说是一个快生的孕妇,出租车司机肯定不愿意载,就是普通人,在这个时段,在这个路段,也几乎不可能拦到空车。
果然,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眼望去,全是车,但没有一辆是没有乘客的出租车。
荣甜急得脸色发白,转身走到那辆车的旁边,她扬起拳头,用力砸着车窗。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三分之一,司机倒是镇定自若:“小姐,你可以报警,让交警来判定一下,我们就可以走赔偿了……”
看样子,人家根本就没有把刚才的肇事当成一回事儿!
虽然对方没有推诿责任,可那态度却令荣甜极其的不爽,她咬牙切齿地吼道:“你说得倒是轻巧!我的车里有孕妇,赶着去医院生孩子,要是出了事,就是一尸两命,谁赔得起?你给我下来!我那辆车的油箱都漏了,我怕开着开着直接爆炸了!我不管,你现在马上给我把人送过去!”
她简单看了一下,相比于自己那辆车,这辆车因为更加昂贵一些,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损伤,车前脸还是好端端的。
这种情况下,金钱还是体现了作用,一辆贵的车和一辆更贵的车撞在一起,在安全方面,更贵的车显然更加有优势一些。
见荣甜气势汹汹,像个泼妇一样,司机不禁面露为难,支吾道:“不行,我还要送我老板呢……”
一听这话,荣甜才留意到,驾驶室后方降下来了活动隔板,后面应该还有人。
名贵的车子,外加这种隐私设计,想必,司机口中的老板也是一个非富即贵的人物吧。
一边想着,她向后看了几眼,不过,荣甜对于这车里坐着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丝毫也不感兴趣,她故意提高音量:“我不管你老板是谁,你们开车撞到我的车在先,而且我没有违规行车,是你过岔路口没有减速,要负全责!我现在马上回去,把我的家人抬下来,就坐你这辆车去医院!”
司机立即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这个女人怎么不讲理……我都说了,你可以报警……”
荣甜小手一挥,吼道:“我又不在乎索赔,我只要马上去医院!生孩子是天大的事情!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只是不想出人命……”
正僵持着,司机看见一个工作灯亮起,他急忙戴上耳机,恭敬地说道:“老板。”
那边似乎说了句什么,只见司机愣了一下,还是马上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摘了耳机,看向荣甜,一脸无奈的表情:“小姐,我老板说了,让你们坐这辆车去医院,我这就送你们过去。”
他推开车门,和荣甜一起去抬人。
荣甜哼了一声,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心想这还差不多。
等他们把一脸是汗的简若从车上抬下来,再抬到这辆车的时候,车里已经空了。看了一圈,确定车里没人,司机这才认命地说道:“看来,我老板先走了。”
他又看了一眼荣甜,有些嗔怪地说道:“我老板身体不好,本来我也是要送他去医院的。”
荣甜撩起简若的裙摆,小心地看了一眼,又将她额头的汗擦掉,这才回应道:“再着急也没有你那么开车的,幸好没出大事!快开车吧,去人民医院,你可千万小心着开!”
司机摇摇头,只好发动车子。
荣甜系好安全带,忍不住向后看了看,她很好奇,这辆车的主人把车子让给了她们,自己下车了,可他去哪里了呢?
她刚才站在路边半天,都都没有打到车,想必他也不可能马上就打到车,只能让人来接。
这么一想,荣甜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不过,为了简若,她宁可豁出去不要脸皮了!
一路顺畅,到了医院,之前联系的那个主任也已经就位,她查看了简若的宫口,又询问了几句,便很笃定地说,只要产妇够争气,这个宝宝一定能顺产。
听了这话,荣甜才算松了一口气。
很快地,宠天戈、栾驰和蒋斌也赶到了医院,他们看见荣甜满脸是汗,连衣裙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三个大男人不由得全都吓坏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靠着墙壁,荣甜喘息着,任由那股冰凉感传到后背,她用力抹了一把脸,看向对面的三个男人,艰难开口道:“她和宝宝都没事,放心吧。”
虽然简若已经被推进了产房,可她一低头,看见自己的两只手都是颤抖的。
荣甜自知责任重大,此刻见到栾驰赶来,她才真的松了一口气。宠天戈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安,急忙将她拉进怀中,口中不停地念着:“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她把头埋在宠天戈的胸前,忍不住低低抱怨道:“我们在来的路上,让一辆车给撞了,油箱都漏了。我硬是逼着那司机把我们送过来的,差点儿和人家吵起来,他还说我是泼妇……”
把她们送到医院之后,撞车的司机再也憋不住,临走之前抱怨道,说荣甜真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泼的泼妇,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
“噗……”
蒋斌实在没忍住,在一旁笑出声来。
宠天戈也强忍着摸了摸荣甜的头道。
宠天戈低下头,温柔地啄了啄她的嘴角,压低声音:“下一次,下一次我绝对守在你的身边。要不然,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们再生一个?”
他的话吓得荣甜立即坐直身体,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她正襟危坐,一脸惊恐地回答道:“别闹了!我可不要了!两个小魔王就够我操心的,我可不想再来一个!”
更何况,她剖腹产过,再怀孕也有一定的风险,万一新生命千不该万不该就长在那道刀口上,大人孩子都有生命危险。当初生宠靖珩,是无奈之举,需要脐带血救宠靖瑄,她拼死也会试一次,如今两个宝宝都很健康,荣甜自然没有再生孩子的渴求。
见她当真,宠天戈不由得哈哈大笑。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罢了,不禁又羞又气,横了他一眼。
简若的女儿不愧是性急小公主,从入院到出生,前后才不过两个小时,而且还是顺产,六斤整,粉嘟嘟的,煞是可爱。
护士将她抱出来,众人立即围上去,栾驰激动得嘴唇直哆嗦,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
大多数新生儿都是皱巴巴的,也看不出来美丑,但这个小宝宝却相当的特殊,一出生就很漂亮,胎发茂密黑亮,皮肤白皙,五官秀气,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好漂亮的宝宝。”
荣甜忍不住出声赞叹道,她生了两个儿子,所以更喜欢女孩儿。
听出她的羡慕之情,栾驰立即正色道:“别替你的儿子打我的女儿的主意!我的女儿,就连英国王子都配不上她呢!”
宠天戈十分赞同地点点头:“那是,我也觉得男人一秃要是提前知道就没意思了,非要把它当成扭蛋,亲自打开再知道。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栾驰虽然是抱怨着,但却是一副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荣甜好奇地问道:“那名字起了吗?”
简若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脸上满是初为人母的温柔:“起好了,叫舒也,舒服的舒,也是的也。孩子不分男女,都叫这个名字。”
众人咂摸着这个名字,都觉得虽然上口,但却不太懂什么意思。
最后,还是宠天戈率先回过味儿来:“这名字好,其舒也,济世成务。能做到这四个字的孩子,一定是人中龙凤!”
简若笑笑:“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越简单越好,我只希望她这辈子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不要太辛苦,不要像我,也不要像她爸……”
不等说完,她已经有些哽咽。
栾驰用手臂轻轻圈紧她,俯身不停地轻吻着妻子的额头。
这一路走来,他们的爱情之路也极为艰辛,而且,由于栾驰的身份特殊,他不得不改头换面,甚至背井离乡,几次离开中海,远走国外。而在这几年里,简若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以全新的身份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学习去做各种家务琐事,浑然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被众人捧在手心上的千金大小姐。
“谢谢,谢谢你。”
激动之余,栾驰只能翻来覆去地说这两个字,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这个女人嫁给了他,还给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他甚至有一种人生已经接近圆满的感觉,就好像前二十几年里遇到的那些不公,全都可以一笔勾销。
宠天戈非常理解这种感觉,所以,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栾驰现在有什么丢人的。
而荣甜则是已经开始和催乳师一起商量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减轻简若的痛苦,用最短的时间帮她泌出乳汁,喂养宝宝。
“你好伟大,我没有机会用母乳喂宝宝,但你却能做到,真的了不起!”
她一直鼓励着简若,因为接下来的过程会十分痛苦,需要忍耐。
三个男人暂时离开了病房,把里面的战场交给专业的催乳师,栾驰先返回家中,将产后的那些用品取来,母女两个人还要在医院住上两天,确定没事才能出院。
“连我都有一种眼眶发热的感觉。”
走出医院,蒋斌望着天空,有些感慨地说道。
宠天戈明白他的感受,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也许,要不了很久,我们都要对她保持信心,相信她一定会醒过来。”
蒋斌低下头,声音一点点地低下去:“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等不下去了……不是我对她变心,而是我看不到未来……那种煎熬的感觉,你们不会明白的……”
假如彻底断了念想,倒也好,起码余生可以用来慢慢疗伤,继续怀念。
然而,不知道她会不会醒来,不知道她会在哪一天醒来,那种犹如漂浮在茫茫海上,漫无边际的滋味儿,才真令人绝望。
“虽然我不敢说感同身受,但类似的情绪,我也曾经尝过。不过,我比你稍微幸运一些,瑄瑄在我的身边陪着我。红蜂的事情告一段落以后,你可以多来家里玩玩,瑄瑄快上小学了,我想让他跟你学跆拳道,我知道你是高手。”
作为朋友,宠天戈也只能帮助他尽快走出这一段低谷,蒋斌点点头,轻声道谢。
“真快,连瑄瑄都要上学了,我还把他当成是小不点儿呢。”
蒋斌摸着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苦笑道:“孩子们长大,我们就老了。我希望我老的速度慢一些,免得宝宝醒过来的时候,我都已经成为一个老头子了!”
两人分开以后,蒋斌独自回到自己的公寓,自从关宝宝出事以后,他就很少再回来住,平时都是吃住在单位。
家里空空荡荡的,冰箱里也只有一些饮料和罐头,他给自己煮了一袋方便面,又拿了一瓶啤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默默地吃完,然后一头倒下,很快睡着了。
手机响起的时候,因为家里太过安静,蒋斌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他没有睡醒,有些迷糊,只是凭着本能接起了电话,整个人的脑子还不太清楚。
对方急急询问道:“你好,请问是不是蒋斌先生?”
蒋斌用力抹了一把脸,坐在沙发上,声音沙哑:“对,我是。请问哪位?”
确定是他,对方立即自报家门,居然是关宝宝所在的那家医院的住院部值班室打来的,说她已经醒了,他们是根据住院登记表上的联系人资料才找到他的,请他尽快来一趟医院。
蒋斌原本还昏昏沉沉的,一听这话,顿时清醒了,他结结巴巴地问道:“醒、醒了?真的醒了吗?你们没有弄错吧?是关宝宝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醒了,而且就在现在!
对方很确定地报上了病人所在的房间号,的确是关宝宝无误,而且,同一间医院里昏迷几个月的病人其实并没有几个,自然不可能搞混。
“我马上到!”
蒋斌挂断了电话,匆匆冲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然后拿上车钥匙,飞奔到楼下,开车前往医院。
一路上,他的手心不停出汗,握着方向盘的时候不禁一阵阵打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平时去医院的时候,蒋斌不觉得有这么多的信号灯,可偏偏这一次,好像每开出去几百米就会遇到一个路口似的,他急得满头是汗。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医院,蒋斌在病房前站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他推门走进去,看见关宝宝的床边站着几个医生和护士,还有这几个月来负责照顾她的那个护工阿姨,众人的脸上没有欣喜,反而都有些难看,说不上来的感觉。
蒋斌缓缓走近,他的两只手情不自禁地握紧成拳,好像正在克制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紧张之情。
“宝……”
还不等他喊出她的名字,蒋斌就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只见靠着床头坐着的关宝宝此刻正一脸恐惧地抱着枕头,用警惕的目光看向大家,病号服下的纤弱身体正在瑟瑟发抖。
她死也不肯松手,怀中的枕头已经被抱得有些变形。
护工阿姨试探着走上前,想要抽走关宝宝手上的枕头。
“宝宝,阿姨给你拿一个新的枕头,这个旧的咱们不抱着了,好不好?”
谁知道,她的手还不等碰到枕头的一个边角,关宝宝就拼命地向后闪躲着,口中尖叫道:“我不认识你!你不要碰我!我要找我妈妈!我妈妈一会儿就下班了!她让我在家乖乖等着她!等她回来就给我带爆米花!”
她的口齿虽然清晰,但说出来的话却令蒋斌十分吃惊。
他错愕地看着关宝宝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好像他们都是坏人一样,她局促不安地抱着枕头,两只脚还轻轻地蹭着床单,似乎十分紧张。
“蒋先生,你来了?最近工作很忙吧,听护工说,你这些天没来。”
因为蒋斌之前都是每周固定时间来医院看关宝宝,所以医生和值班护士都认识了他,见他来了,关宝宝的医生主动和他打着招呼。
蒋斌顾不上客套,点头道:“是,这些天在跟一个案子。医生,她怎么了?我觉得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似乎,似乎……”
他有些犹豫,回头看了一眼关宝宝,发现她也正在看着自己,但眼神却充满了警惕,表情无比倔强,还带着一点儿桀骜不驯,像极了一头小野兽。
“蒋先生,关小姐醒了以后,我们就马上通知你过来了。不过,就在刚刚,我们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她现在的反应,很像幼儿的行为举止。我怀疑,有可能是她的大脑某个区域受损,导致了她的智力受损……当然,这个仅仅是一种可能,是我个人的猜测,具体怎么样,还要等详细的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知道。”
说完,医生也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坐在病床上,一脸懵懵懂懂的关宝宝。
真是可惜了,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又是准新娘。本来她能够醒过来,是一件大好事,哪知道,醒过来以后却变成了一个几岁的小孩。
“智、智力受损?你的意思是,她的大脑因为受到创伤,所以,以后她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变成了儿童?”
蒋斌惊呆了,大脑里一片空白,他好不容易才弄懂了医生的意思,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
医生虽然无奈,但目前来说,这种可能的几率是最高的。所以,他只能挣扎着对蒋斌点了点头,口中说道:“我会尽快安排一个时间,为她做一次详细的脑部检查,看看除了目前表现出来的问题以外,还有没有其他更严重的问题。”
一句话,将蒋斌之前的狂喜彻底淹没。
他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像是电影里演的那样,某一天关宝宝醒过来,却失忆了,完全不记得他,也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可现在却不是失忆,甚至比失忆更糟糕!
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他以后面对的是一个身体是二十几岁,但心理和智力可能只有几岁的女人!
如果仅仅只是行为、语言、智力上的倒退,蒋斌或许还不那么担心,他最担心的是,她还有其他方面的病症,令她无法健康地生活下去。
“麻烦你们,尽快给她做一个检查,越快越好,越详细越好,费用不是问题。”
蒋斌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遇到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棘手问题,可他都熬过来了,他相信,自己这一次还是能够撑下去。因为他还不能倒下,关宝宝醒了过来,意味着接下来的压力会更大,她需要他。
“我们会尽力的。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她现在对别人的戒心很强,你最好能把她的父母尽快接来,让她在熟悉的环境里生活。还有,你尽量不要和她说太多复杂的事情,要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和她玩,和她聊天。”
医生交代了几句,暂时离开。
蒋斌看了一眼护工,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请她留下来。
护工是阿姨,对关宝宝来说,一个与妈妈年纪相仿的女人是更加值得信任的,而一个成年男人则是令她的头脑中警铃大作的。
蒋斌挣扎了两秒钟,还是轻声说道:“你叫关宝宝吗?你好,我叫蒋斌。我是来看你的。”
大概是他柔声细语的态度令关宝宝没有产生厌恶的情绪,她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同时口中也回应道:“你好。”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是我爸爸妈妈的朋友吗?他们上班去了,要晚上六点钟才能回来呢。”
果然,在她的认知里,自己还是一个小孩,父母还需要每天外出工作,晚上才能回到家中,做好晚饭,一家三口在饭桌上聊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其乐融融。
而事实上,关宝宝的妈妈已经退休了,她的爸爸也快六十岁,即将退休。
蒋斌强忍着,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的朋友,不过,我也认识你的爸爸妈妈,他们都很喜欢我,也愿意让我们两个人一起玩。”
说罢,他掏出手机,将里面的一个相册找出来,拿给关宝宝看。
那是他去见关宝宝的父母的时候,四个人一起拍的合照。很明显,她的爸妈对这个准女婿相当满意,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虽然还没有结婚,但已经将他看做是半个儿子。尤其,是他们得知蒋斌自幼就没有了父母,由小姨抚养长大,就更加感慨,想要给他父母的疼爱。
关宝宝因为好奇,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着那些照片。
她认出照片上的人有爸爸妈妈,还有另外的一男一女。歪头看了半天,关宝宝指着自己,皱眉问道:“这是谁啊?她怎么抱着我爸的手臂?”
因为是独生女,所以关宝宝对父母的宠爱也很有独占欲。此刻,她看见一个女人和自己的父母那么亲密,自然十分生气。
蒋斌无奈地回答道:“那是你。”
关宝宝愣住,嘴巴圆张,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儿。
护工默默地取来一面镜子,塞到她的手上,她举起镜子,看着里面的人像,顿时发出一声尖叫。
镜子里的人,和照片上的女人果然是同一个。
关宝宝一把丢开了镜子,一脸茫然地看着蒋斌,显然,她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更不明白,自己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叔叔,你别吓我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写作业,再也不贪玩了!妈妈说,不好好写作业就不能做少先队员了……”
她一把抓住蒋斌的手,大声哭道。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关宝宝用力地摇晃着自己的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她不能接受现实,他更加不能,不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妻从多日的昏迷中醒来,因为头部受伤,就变成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儿。
“你别哭……我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过来。”
沉默了许久,蒋斌还是拿起了手机,准备把这个消息先告诉准岳父岳母。不管怎么样,起码关宝宝已经醒过来了,能说能笑,能跑能跳,这已经是上天的垂怜。
关宝宝的父母得知女儿已经醒过来的消息,顿时喜出望外,不过,他们还是察觉到了蒋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
“小斌,是不是宝宝她……”
关爸爸从妻子的手上接过手机,轻声问道。
蒋斌深吸一口气,将关宝宝醒过来之后发生的事情如实地讲述了一遍。听完他的话,关爸爸也沉默了,之前的喜悦似乎也跟着消散了大半,随之重新笼罩上了一层愁云。
“孩子,别太难过,我们马上就赶过去。也许,过不了几天,宝宝就能好了呢?”
蒋斌听着老人的安慰,也连声说是。
他买好了机票,让他们稍微收拾一下,做好接下来在中海常住的准备,暂时可能不能回老家了。毕竟,中海的医疗水平是最好的,不是关宝宝的老家能够比得了的,为了她的身体,只能先暂时委屈二老留在这里。
放下手机,蒋斌又去找关宝宝的主治医生,和他商量进一步的检查方案。
其实,不只是他,就连医生都说,这种后遗症在医学界并不多见。唯一能够解释得通的说法就是,关宝宝的大脑中因为受到之前那块淤血的积压而导致某个区域受损,随着淤血散开,她清醒过来,不再昏迷,但因为多日来的影响,她的其中一块大脑反射区出现了严重问题,所以整个人才回到了二十年前,还以为自己是个小孩。
简单来说,这不是一种失忆,而是一种对时间概念的缺失。
“至于对智力有没有影响,还要等待详细的检查,不过,请家属放心,我们会尽力的。换个角度来看,很多病人十几二十年都处于植物人的状态,关小姐能够醒过来,也是一种幸运。就是如果你要继续和她在一起生活,可能要付出很多……”
见蒋斌看起来十分消沉,医生不由得轻声安慰道。
他立即抬起来头,哑声道:“我不是担心她不能接受我,也不是担心我们的婚事告吹。我只是替她难过,她是一个很有梦想的女人,如果没有这次的意外,她的个人工作室已经开始走上正轨,马上就能推出很多产品……她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她应该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珠宝设计师……”
说完,蒋斌痛苦地捂住了脸,不忍继续说下去。
都是他害了她。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多了生老病死,很多事情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走出医院,蒋斌的深思有些恍惚。
他听见手机在口袋里响,却不想去接听,奈何铃声响个不停,周围路过的人都在频频侧目。最后,蒋斌只好接起来。
那边说了几句话,他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整个人彻底精神了。
“好,我马上回去!”
电话是小沈打来的,据她说,是上面派人过来,点名要找蒋斌做一个讯问,是关于褚冬妮之死的。看样子,情况似乎比想象中的更为复杂,也更为棘手。
因为褚冬妮死在医院,影响很大,所以蒋斌的几个上司一致认为,他对这起案件是要负全责的——知情不报,隐瞒案情。由于正式的处分需要一个过程,他暂时被停了职,无法再继续跟这个案件,关于褚冬妮的全部信息,都移交到了另一个小组的手上。
不只是蒋斌,就连小沈等人,也被很明确地排除在了小组之外,上面不允许他们再插手。
也许是跟着蒋斌做事久了,蒋斌的这群手下,一个个也沾染了他的脾气,做事除了一丝不苟之外,往往还十分固执。他们原本都是可以找机会撇清关系的,只要说一句“这是蒋局让我们做的,我们也不清楚具体如何”之类的话就能脱身,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在背后向蒋斌捅刀子。几次问话下来,几个人反倒是全都来了脾气:大不了就开除好了,不开除,老子继续抓贼去了,没空在这里一遍遍地回答你们的问题。
开车一路返回单位,一进大门,蒋斌就觉得警局的气氛不太对头。
比往日安静了许多,不,应该说是死气沉沉的。
他是中海历史上最年轻的公安局长,再加上还没有成家,很容易和下面的年轻警察们打成一片,所以整个单位常年都是一片融洽。
但此刻,这里就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连空气都是黏滞的。
一见到蒋斌,大家纷纷向他问好。
这一点,倒是令蒋斌无比感动,人走茶凉的事情他见得多了,自己虽然没有完全被革职,但也差不多了,可往日的手下们并没有因此冷眼相对,这让他还是感到了不少的安慰。
他上了楼,前往自己的办公室。
在他被迫离开的这些天里,已经有人将他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美其名曰是检查,也不知道是检查什么。
反正,蒋斌无愧于心,所以他也不担心什么,大不了以后慢慢收拾就好了。
小沈说得不错,上面派下来的人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蒋斌了。
蒋斌换上了警服,收拾妥当,前去会议室。
不过,情况比他预料得要严峻得多,这次一共有三个上了年纪的领导前来问话。
他们三个人一字排开,蒋斌的座位就位于他们的面前空地上,犹如面试。
蒋斌敬礼,问好,得到许可之后,他在空地上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上半身笔直,双腿自然分开,两手就放在大腿上。
他虽然不知道他们要问自己什么,但还是察觉到了一丝紧张的味道。
“蒋斌同志,请你讲述一下……”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毫无预兆地向蒋斌丢过来,他正常回答着,可心里却忍不住犯了嘀咕:既然是调查褚冬妮的死,那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问到了钟万美呢?
“我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对钟万美这个毒贩如此感兴趣呢?根据你刚才的回答,以及我们所掌握的部分资料,你是从好几年前就开始盯着她,甚至不惜亲自前往香港,调查她的犯罪情况。这些……好像并不是完全归你管吧?”
三个人中,稍微年长的那个,也是在这里面官职最高的人,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然后目光如炬,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地向蒋斌问道。
尽管他是在例行公事,可他的态度,还是令蒋斌感到了一丝不舒服。
但他想了想,还是严肃地回答道:“我承认,我想要抓毒贩,的确是有我的私心。我的父亲是一名警察,他和我母亲死于一场车祸,那时候我还很小。后来我也当上了警察,家里的老房子要拆迁,我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我父亲生前所写的一本日记。根据日记内容,我确定他在出事之前的几个月,搜集到了一部分关于想要从边境向内地,特别是中海贩毒的证据。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警察,职务又低,说话没人信,所以他想着,等自己掌握的资料再多一些,集中上报。没想到……”
沉默了片刻,蒋斌抬起头来,神色肃穆:“很多年过去了,中海的毒品只多不少,明星艺人,小姐二|奶,甚至是一些普通人都在吸食。这些毒品究竟是哪里来的,贩毒者到底有着怎么样的利益链条,又是谁在为他们保驾护航?这些问题,我还是不知道。我父亲在天上看着我,我不查清楚,他不会瞑目,将来我死了,我也不会瞑目。”
说完,他站起身,摘下警帽。
“各位领导,你们可以处分我,也可以继续调查我,停职还是开除,我都可以接受。但是,我有一句话必须要说,也请你们一定要记录下来,在我们的队伍里,一定有蛀虫,甚至可能还混进来了卧底。现实永远比影视剧还要残酷,唯一的区别在于,现实里的一些事,永远不见天日,被人人为地隐藏下去。”
他缓缓地扫视了一遍那三个人,意料之中地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惊愕的表情,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重新戴好警帽,又敬了个礼,大步走出会议室。
虽然红蜂没有把那个名单告诉他,但是,蒋斌几乎可以确定,绝对有一个那样的名单,而且,它隐藏不了太久了,早晚有一天会泄露出来。
简单地把手里的工作交代下去,蒋斌打算休一个长长的假。
即便上面不调查他,他也要请假,因为关宝宝现在的情况离不了人,他越不和她多相处,她越不可能接受他的存在。
唯一令蒋斌感到些许欣慰的是,红蜂给他传了一段大概十几秒钟的小视频。
画面上,汪紫婷躺在一张病床上,头顶悬挂着几大瓶药水,正在输液。虽然她面色苍白,但的的确确还活着,并没有死。
看完以后,蒋斌把视频转发给了宠天戈和栾驰,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栾驰摸了摸下巴,感慨道:“果然是尹子微,除了他,还有谁能把一个胸前中了三枪的人救回来?要是有机会,我倒是真想见一见他,听说他一直在东欧一带工作。”
能令栾驰都感到好奇和佩服的人物,在这个世界上着实不多。
可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明显比红蜂还要神秘,栾驰也想要查一查关于尹子微的底细,可他努力一番之后却发现,这个人就好像活在虚拟时空一样,没有任何的文字记录。
就连档案系统里,也没有相关记载,他输入姓名,只得到了对方的一串编码,证明这个人是存在的,没有死亡,没有退役,还是现役的情报人员。但关于对方的事迹,特长,经历等等,系统内连一个字都没有。
“这么邪门?那他和红蜂是什么关系?”
宠天戈愈发好奇起来。
可惜,新任奶爸对这些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他看了一眼时间,立即欢呼道:“该喂奶了,我去抱小公主!顺便给皇后娘娘送汤!”
那样子,看上去的确像是一位大内总管。
简若出院以后,荣甜还是让她回自己家来住,一方面,大家都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反正她的两个儿子也不在家,不会吵到她和宝宝的休息。另一方面,她本人和保姆都有照顾新生儿的经验,可以帮她好好坐个月子,以免落下病根。
栾驰略一思考,也同意了。
于是,宠天戈的家再次变成了母婴专属区,因为有了照顾珩珩的经验,荣甜和保姆一起照顾简若母女,非常得心应手。
情况稳定下来以后,宠靖瑄继续留在宠鸿卓那边,准备入学的事宜,宠靖珩被接回家中,整天和栾舒也小公主厮守着,他明明还不会说话,但却时常对着她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对此,栾驰非常紧张,一个劲儿地嘀咕,生怕女儿这么小就被拐走了,尤其还是被宠天戈的儿子拐走,他坚决反对。
“你想太多了吧,二十几年以后的事情,你也想管?”
简若一边喝汤,一边嘲笑他:“谁让你年轻的时候处处留情,老天爷就让你生个女儿,早晚她要嫁人生子,专门从你的心头上挖肉!”
栾驰嘟囔两句,异常恼火。
不过,他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毕竟,宠天戈根本没空理会他。
他和荣甜的婚礼,几乎就在眼前了。
两个人之前还觉得时间足够,可以不慌不忙地去一样样准备,然而现在却有一种手忙脚乱的感觉,特别是荣甜,总怕会缺东少西,每晚临睡前都会拿着小本子,一样样划掉,紧张得不行。
“不会少什么的,真要是少了,现准备也来得及。”
宠天戈在床上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可那个不解风情的女人还是坐在梳妆台前,左思右想,时不时地写下几个字,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那个欲|火焚身的可怜男人。
他只好出声提醒着:“明天再弄吧。”
荣甜头也不抬:“你先睡吧,我还要再想一想,现准备肯定来不及,邀请那么多客人,万一怠慢了哪一个,对你不好……”
还不等说完,身后已经伸来了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从凳子上抱起来,还不忘将她手上的笔抽走。
“来不及就不弄,我娶老婆,谁敢多嘴?”
将荣甜扑倒在床上,宠天戈已经手口并用地去拉扯她身上的真丝睡袍,轻轻哼着,顺便将她还想再说什么的小嘴彻彻底底地堵住。
为了汪紫婷和红蜂的事情,他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更没有疼爱妻子了,今晚必须连本带利地全部讨回来。
情难自禁之时,荣甜咬着宠天戈的耳朵,一边喘息着,一边小声提醒着:“别弄出太大的动静,家里还有客人呢。”
简若刚生完宝宝,就算栾驰憋得冒火,也不敢碰她。
身上的男人动作不停,却多了一丝温柔,邪笑道:“谁不是这么忍过来的?我没有特殊癖好,不会让他们听到的,倒是你,要是实在受不住可以咬着点什么。”
说完,宠天戈将枕头拽过来,示意荣甜可以咬着枕头的一角,以免喊得太大声。
她又羞又气,狠狠地掐了他的腰肉一把,惹得他马上把力道加重,非要报复回去不可。
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的宠天戈刚刚走下楼,就看见一脸睡眠不足的栾驰正坐在餐桌旁喝着咖啡,连黑眼圈都冒出来了。
“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不容易吧?”
为了让简若在夜里能多睡一会儿,栾驰提前把她的奶吸出来,放在冰箱里,等晚上再热给孩子喝,整个过程,都是他来亲力亲为。
“她睡不好就会头晕,我怎么折腾都没关系。”
栾驰打着哈欠,立即有眼泪涌出来,他抹了一把,立即又灌了一大口的咖啡。
两个奶爸正在交流着心得,宠天戈放在一旁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不过,他还是接了起来。
“马上就办婚礼了,怎么还不见你们送东西过来?”
荣华珍一开口就是质问,很明显,之前他们邮寄过去的喜饼和喜糖之类的东西,在她的眼里根本不算是东西。
“什么东西?”
宠天戈心知肚明,却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聘礼啊!我们的女儿嫁过去,难道你打算两手空空吗?”
荣华珍火冒三丈地吼道,她的很多朋友得知了荣甜要嫁到内地豪门,都旁敲侧击地向她询问,男方家都给了什么,是不是会拿游艇和豪宅来孝敬丈母娘。
“别忘了,这位大小姐可是带着两家公司做嫁妆的,你要是想空手套白狼,别怪我们娘家人在婚礼当天不给你的面子!”
宠天戈冷冷一笑:“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吗?我们已经登记结婚了,是法律认可的夫妻,就算你们想要砸场子,也不能影响什么。而且,想在我的地盘动手,你们最好还是掂量掂量后果会怎么样。”
真有趣,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威胁他了,而之前威胁过他的那些人,全都是坟头长草两米高。
果不其然,听他这么一说,荣华珍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我不管那么多,反正,该有的表示,你不能缺少!这不只关乎我们荣家的颜面,也关乎你自己的颜面!我们千里迢迢去参加婚礼,可不是为了丢脸的!”
假如她一开始就能这么说,宠天戈也不至于太生气,偏偏,荣华珍喜欢先用自己的身份去压别人一头,这老毛病总也改不了。
“放心,该给你们的,一样也少不了。对了,荣珂怎么样?”
说老实话,宠天戈的心中还有些防备着他。
荣珂这个人,从小就性情暴躁,而且在家里被宠坏了,身为荣华强的独子,自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和堂兄荣珏不一样,他对赚钱不感兴趣,只对花钱感兴趣。
这样的人,因为泡妞而惹来一系列的麻烦,还险些搭上了一条命,很难不产生心理方面的扭曲,想要报复世界。
再加上,樊瑞瑞和刘顺水现在全都死了,死无对证,假如荣珂真的钻牛角尖,把他们的死完全怪到荣甜的身上,那就更加麻烦了。
“好多了,到底年轻,恢复得就是快。不过,他老子要生小儿子,他快要气死了,父子两个人天天吵架,谁也不肯让步。老二一家热闹极了,大家都在看笑话呢。”
说起荣华强家里的那一摊子烂事,荣华珍的语气里充满了得意,她没有什么手足亲情的概念,巴不得两个哥哥的家中后院起火,这样自己才显得更能干,更继承了父亲的经商天赋。
“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管,但如果有人敢在婚礼上闹事,我不找别人,就找你。所以,你看着办吧,最好先把你们自己的破事处理好,要不然,就别来中海了!”
闻言,宠天戈也撂了狠话,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他和荣华珍的对话,并没有背着栾驰,所以,栾驰也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伸手拍了拍宠天戈的肩膀,他低声劝道:“好事将近,千万别为了小事动怒,现在还不到和荣家完全撕破脸的时候,毕竟你们还需要荣甜的这个身份。”
平静下来的宠天戈也点了点头:“是的,我看重这个身份,并不是因为荣家的财富,而是这样能对她好一些。”
栾驰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懂,身份就是一层保护色。想想简若当年受的那些苦,又是打工又是兼职的,所以你这么做是对的。”
顿了顿,他又问道:“周扬……哦,姓顾的,他最近还没有消息吗?谢家那边倒是很安静,我回来这么多天,也没听到什么消息,看来是被你打击得够惨,翻不了身了。”
宠天戈拧起眉头:“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按理来说,只要他不死,谢君柔的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不出手的。偏偏,南平一直没有动静,我相信,他绝对不是一个会认命的人,一定是在暗中蓄力。”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接近中午的时候,栾驰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听完电话,一脸着急地返回客厅,发现宠天戈正拿着遥控器,而在他面前的电视上,正播报着一条国外新闻。
因为是突发新闻,所以连驻国外摄像记者的手似乎都有些轻微的颤抖,而前方连线记者急促的声音也揭示了新闻内容的紧要和危险。
“据悉,此次爆炸的辐射范围是最近十年来最大的,而截止到目前,还没有任何组织宣布为该事件负责。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消息,爆炸的化工厂位于距离莫斯科大概四十公里的郊外……”
屏幕上,女记者站在市中心的街路上,而她的身后则是行色匆匆的行人。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爆炸事件的影响,整个天空似乎都被染成了灰黄色,雾蒙蒙一片,很多人已经戴上了口罩,防止吸入雾霾颗粒。
宠天戈按下遥控器,让画面定格,回过头来看向栾驰。
同样也攥着手机的栾驰一脸不善:“我刚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圣彼得堡和华沙那边都有异动,但暂时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我尽快和那边的情报人员取得联系。我可能要出门一趟……”
说到这里,他也有些犹豫。
简若刚生完孩子才没两天,他就要去国外,而且情况不明,连具体的任务都不知道,是吉是凶,谁都说不准。
见栾驰居然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对自己坦白,可见他也是没了主意,宠天戈站在原地,仔仔细细地思考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开口道:“据我看,这件事八成和红蜂脱不了干系。伊凡·洛维奇刚死,他的老巢就发生了爆炸,而且其中一处爆炸地点还是市郊的化工厂,这里面很有猫腻。”
“不管是不是他做的,我都得亲自去看看。只是苦了简若,刚生了舒也,我就不能陪着她们母女二人。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栾驰微微叹了一口气,自从女儿出生以后,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有软肋的,现在居然怕起死来,跟从前迥然不同。
“别乱说,你不会有事的。舒也的满月酒,你以为我能替你办不成?我以什么身份办,以她未来公公的身份办吗?所以,你办完事马上回来!”
宠天戈厉声打断栾驰的话,不许他这么晦气。
栾驰立即反驳道:“什么未来公公!你少在那里做美梦了!你的大儿子像你似的,不苟言笑,我可不愿意让我的小公主跟着他!至于你的二儿子,现在裤裆里还包着尿不湿呢,娶媳妇恐怕还得等上三十年!”
两个人斗了两句嘴,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可惜只有红蜂联系我们,没有我们联系他的份。要不然,我们就能直接问问他,这几起事故是不是都是他派人做的。但我不明白,他着急清理门户是对的,可这么一来,德尔科切夫家族的势力岂不是也大大削弱了吗?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红蜂好像根本就是在自掘坟墓!”
宠天戈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
栾驰也跟着眼前一亮:“是啊,就是自掘坟墓,没错!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总不能为了和伊凡·洛维奇的手下死磕,就恨不得自断手脚吧!”
正说着,荣甜抱着刚睡醒的舒也下楼,让栾驰抱抱她。
发觉两个男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荣甜将宠天戈拉到一旁,小声询问。
宠天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不禁有些犹豫,想了想,他还是转移话题道:“对了,荣家那边的人,就直接安排他们到天宠酒店里住下了,没问题吧?”
她虽然知道他有事情瞒着自己,但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得点了点头。
婚礼在即,荣甜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荣华珍刚才打电话来,说荣珂和荣华强父子现在的关系很僵,因为那个快出世的孩子。不过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要是他们敢闹事,我绝对不会留一点点的情面。”
宠天戈让荣甜做好心理准备,假如荣家人肯配合,将这个婚礼办得漂漂亮亮,那他也会遵从约定,将对方视为亲戚。倘若他们不识好歹,试图趁机搞出小动作来,那只能是自取其辱。
“我都不想邀请他们,只不过……哎,面子上的事情,在大家的面前演一出戏而已。”
荣甜岂会不懂丈夫的心思,她淡淡一笑,伸手去抚平他衬衫上的一道细小褶皱,神色恬静。
一旁的栾驰抱着女儿,自然愁肠百转,难分难舍。
“舒也,等着爸爸回来……乖……陪着妈妈……”
闻言,荣甜一惊,看向宠天戈:“他要去哪儿?”
宠天戈自知无法隐瞒,只好对她道出实情。
“怎么和简若说?她现在的奶水本来就不多,万一因为这件事着急上火,奶水就没了!到时候,大人孩子都要受罪!”
荣甜急得快要哭出来,她是女人,顾不上什么家仇国恨的,只能在意着眼前的事情。
想了想,她咬牙说道:“要不,让蒋斌和他一起去吧,两个人多少还能照应着……”
一听这话,宠天戈顿时头大如斗,因为担心她会分身乏术,所以他连关宝宝的事情都瞒着她,这下可好,哪件事都兜不住了。
见他不说话,荣甜又催道:“这样不好吗?你快问问蒋斌,看他能不能……”
无奈之下,宠天戈只好再次说出实话。
荣甜一口气连着听到两个奇差无比的消息,脸色愈发难看,而且,宠天戈事先知道,却没有告诉她,这令她有些小小的不悦。
连襁褓中的舒也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挥着小手,嚎哭起来。
荣甜走到栾驰的面前,将孩子抱过来,一言不发地上楼去了。
“你还不赶快去哄哄?我还得考虑一下,该怎么和简若说。她倒是一向都能理解我,可我也怕她现在的身体受不了……”
栾驰连连叹气。
不过,他们的妻子毕竟都不是普通的女人,很快便接受了现实。特别是简若,她好像早就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反而安慰着栾驰,让他不要担心,早去早回。
“这里有这么多的人一起照顾我和舒也,而且我又是坐月子,不会到处乱跑,你真的不必担心。对了,舒也的满月宴,你可一定要赶回来,不然我真的会生气,女儿也会用小拳头打你!”
简若的眼眶泛红,但却努力笑着说道。
栾驰不说话,只是用额头用力地抵着她的额头,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站在门口的宠天戈和荣甜亦不免有些动容,她靠在他的胸前,低声叹息道:“真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平安无事,蒋斌和宝宝也能好起来……”
当夜,栾驰动身。
一辆黑色的车趁着夜幕前来接他,即便宠天戈的身份已经足够特殊,却也无法送他去机场,因为栾驰的全部行程都属于国家安全的高度机密。
事实上,从栾驰一踏上中海的土地,他就处于最严密的监控之中。
因此,这些天来,他能够携妻带女住在宠天戈的家中,其实也是经过了他的领导默许,要不然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尽管如此,一向谨慎的栾驰也不能不留个后手——他在临走之前,和宠天戈进行了一番简短的对话,但两个人到底说了什么,外人却不得而知。
他自知此行艰险,所以才会想办法和宠天戈保持联系,而这种联系则不同于同官方的联系,在不违背情报人员保密原则的前提下,更私人一些。
说到底,栾驰还是担心着妻女。
将栾驰送走以后,宠天戈马不停蹄地亲自去联系了婚庆会所的负责人,再一次确认婚礼当天的工作人员。按照他的要求,所有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必须配备带有指纹识别系统的名牌,到场宾客也要接受人脸识别的筛选,仅这个高级的安保系统就花费了近百万元。
可以说,宠天戈不允许自己的婚礼上出现哪怕一点点的意外。
处理完这一切之后,他返回公司,连续多日没有处理公事,宠天戈的办公桌上也挤压了一厚摞的文件。这些都是他本人必须亲自过目和签署的重要文件,其余的日常文件都已经由victoria经手,帮他解决掉了一大部分。
自从上一次的电梯伤人事件发生以后,天宠集团更为谨慎地选择合作方,不只是集团总部,包括旗下的若干公司,也都更加小心。公司在挑选合作方方面非常注重细节,只要对方存在比较负面的评价,就一律全都pass掉。
宠天戈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一份评估文件,细细阅读。
这一次,集团为新项目挑选的合作方来自浑阳市,一座北方省会城市,在此之前,天宠集团在那边的工程不多,宠天戈本人也只去过三五次而已。
不过,这一家公司在当地的口碑很好,而且有过数家成熟楼盘的建设和销售记录,业内的排名也不差,还受过当地政府的嘉奖。
宠天戈看完了文件,觉得尚可,于是留了下来,打算在会议上进行讨论。
与此同时,一架从中海开往浑阳的飞机也刚刚降落在机场,天空中飘落着细细的雨丝,乘客们纷纷离机,一个面容清癯的男人落在最后,高大的身影看起来十分挺拔。
栾驰走后,有十个小时左右,都毫无音讯。
从中海到莫斯科,如果不出意外,差不多是七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栾驰乘坐的是专机,可能还要更快一些。所以,七个小时以后,简若就有些担忧了。
不过,她并不敢表现出来,也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以免影响奶水分泌。
幸好荣甜聘请的月嫂都是专业出身,懂得科学地坐月子,不至于逼着简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过去的产妇那样,脸也不许洗,牙也不许刷。相反,她们还给她制定了一个时间表,不同的时间做不同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也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焦虑。
宠天戈虽然不至于像简若那么忧虑,但心里也不安稳,他无法对红蜂放下戒备,可又做不到将对手一举拿下,那种胶着的感觉,着实令人难受。
十个小时以后,栾驰主动联系了他。
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很是疲惫:“我到了莫斯科以后,发现这一轮的几次爆炸并不是针对某种势力,种种迹象都表明,是红蜂在清理门户。出事的几个地点,表面上看都是普通的工厂,但其实都是为德尔科切夫家族制造毒品的,伪装工作做得极好,连当地政府都不知情。”
顿了顿,红蜂又补充道:“我现在在前往圣彼得堡的路上,看看能不能联系到我们的人。”
宠天戈一挑眉头:“清理门户?看起来,他还真的坐上了这个位置……”
见他猜得并不正确,栾驰马上打断他:“不不不,情况有些复杂,等我安顿下来再详细跟你说,现在最让我感到疑惑的地方就在于,我觉得红蜂并不是在为了让自己坐稳这个位置!”
一听这话,宠天戈也感到讶异:“那是什么?”
栾驰重重地吐出几个字:“摧毁整个家族的基业,我怀疑这才是他最想做的事情!”
说完,他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宠天戈倒是有些摸不到头脑了,可以说,红蜂这个人的身上充满了疑点,随便拎出来一条,都足够他们想破脑袋。
他叹了一口气,距离婚礼还有不到三天,而他直到现在还不能休假。这令宠天戈对荣甜又生出来一丝愧疚,普通人一定已经开始休假,回家准备婚礼,他却不得不留在公司,处理接下来半个月的工作,以免堆积太多。
正忙着,victoria打来内线:“傅锦凉要见你。我挡下来了,不过,看她的样子,应该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非要在今天和你见面不可了。你打算怎么办?”
宠天戈看了一下时间,其实,这个女人要来找他,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凭他对傅锦凉一贯心性的了解,她要是这几天不找上门来,那反而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让她在楼下的咖啡厅等我,我怕她玩什么花招,还是不要在我的办公室见面比较好。”
想了想,宠天戈说道。
他的办公室位于集团大楼的最高层,这里人少,安静,万一傅锦凉往他的身上泼什么脏水,很难解释,再说了,解释也不一定有用。
victoria马上明白了宠天戈的意思,她应了一声,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宠天戈穿上外套,拿上手机,走出办公室。
victoria已经按照他的指示,先一步将傅锦凉带到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让她稍微等一会儿。
等待的时间里,傅锦凉打量了victoria一番,不知道她抱着什么目的,只听她开口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丈夫以前和夜澜安有一腿吧?”
她说的虽然是事实,但言辞却比较刺耳,所以victoria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心生不悦,却还是很客气地回答道:“我丈夫婚前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
没有将她激怒,傅锦凉有些不甘,她嗤笑一声,撩了撩肩膀上的卷发,忽然又说道:“你们这些人的关系还真是够乱的,中海明明有上千万的人口,可绕来绕去,却还是逃不开你、我、他的怪圈!”
对此,victoria选择沉默。
她一抬头,看见宠天戈已经朝着这边走过来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自己是宠天戈的秘书,从这个身份上来说,无论傅锦凉表现得多么无礼,她都无法回击。所以,victoria仍旧按捺着,表现得无懈可击。
“傅小姐,宠先生来了,你们慢聊。”
victoria拿起手上的文件,向宠天戈递了个眼神,让他多加小心。
谁都知道,傅锦凉心狠手辣,如今宠天戈的婚礼在即,还不清楚她会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为他大肆“庆祝”一番,一雪前耻。
“找我有事吗?”
宠天戈坐下来以后,向侍者要了一杯水,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料,傅锦凉居然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个红包,双手递上:“听说你马上就办婚礼了,我特地来随份子。虽然没有接到请柬,不过,我还是想要来沾沾喜气。”
她似乎早就料到宠天戈不会伸手去接,于是直接将红包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沉默了几秒钟,宠天戈才沉声开口:“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们这一次不收随礼,所以,你还是收回去吧。”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个女人会如此好心,就凭她能够和傅老三一起搞坏卫然和唐漪的婚礼,就足够宠天戈时刻保持戒备的了。
所以,他这一次才不惜花费上百万,冒着引起宾客不悦的风险,采用最新的科技,对到场的客人进行逐一的核对,让具有潜在危险的那些人想尽办法都无法混进来,更不要说在现场捣乱。
傅锦凉一手撑着脸颊,面露忧伤:“就不能给我一张请柬么?难道,我想在现场观礼也不行吗?”
那委屈的样子,看起来倒有几分真切。
只不过,就算她能骗得了别人,也骗不到宠天戈。
他冷笑着看向她:“你还是别费尽心思挤出这种表情,阴狠一些,比较适合你的气质。”
话音刚落,傅锦凉立即就恢复了正常的表情,而且,神色之中,果然如他所言,多了一丝狠辣的味道。
“我当然不会祝福你们,即便我死了,我也会在地狱里诅咒你们。”
顿了顿,她又笑道:“看,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吧,我知道自己上不了天堂。不过,死后的事情,我才不在乎,我只要活着的时候比任何人都过得好,那就足够了。”
宠天戈表现出少有的耐心,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他明白,她说得越多,就越容易暴露缺点,也证明她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你以为我做不到吗?你就不怕我毁了你的婚礼,让你也在众人面前变成一个笑话吗?我告诉你,我可以绑架你的新娘,让人划花她的脸。我还可以放一把火烧了你的酒店,让你们做一对鬼夫妻。我更可以直接揭穿她的身份,让你和荣家丢尽颜面!”
见宠天戈安静如常,傅锦凉愈发愤恨。
她从来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过去,现在。
就算她放弃了一切,去换取各种各样的资本,可她还是不足以和他对抗。
这令她痛苦得快要发疯。
因为得不到他,所以她想要毁掉他,让别人也得不到他。
“你以为,我会给你那些机会么?”
等她说完,宠天戈才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他眯起眼睛,镇定自若地反问道。
傅锦凉足足和他对视了一分钟,她忽然笑了,笑得十分猖狂:“的确,我做不到。但是,总有人能做到。你真的从来也没有想过吗,她和你在一起,其实只是因为和你生了两个孩子,而且大儿子还有病,随时可能会挂掉。她因为受到道德和亲情的束缚,所以才无法去追求自己的真爱。他们的事情,林行远已经全都告诉我了。”
她故意点到为止,不再说下去,端起咖啡,喝了下去。
尽管林行远从来没有向她承诺过什么,可傅锦凉知道,他也厌恶着宠天戈,既然他们都有共同的敌人,那么起码也是同一战队的。
傅锦凉放下咖啡,在心头暗暗地估量着自己刚才那些话对宠天戈的杀伤力。
果然,在宠天戈乍一看起来毫无变化的脸上,其实还是有着小小的变化。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是,在荣甜对他的感情这个问题上,他充满了不自信。
“作为老朋友,我还是劝你一句,把你的准新娘看紧一些。万一,她心里犹豫不定,就这么和人跑了,你的婚礼上少了新娘,你岂不是会和我一样丢人……”
傅锦凉将上半身凑近,轻声蛊惑着。
宠天戈额角的青筋隐现,他挣扎了一下,还是回应道:“不可能!我们已经结婚了,婚礼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哈!”
傅锦凉终于满意了,她坐回原位,双手合拢,放在桌上,一脸自得地斜眼看向这个被自己的话激怒的男人。
“你看,你也不是完全没有弱点,被我找到了吧?”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无比自豪。
几秒钟后,宠天戈恢复平静,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虽然一直怀疑林行远对荣甜不死心,但相信他还不至于堕|落到会和傅锦凉合作,所以,她的话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而且,因为宠天戈问心无愧——林氏虽然被他收购,但林行远父亲的自杀却不是他造成的,他已经将足够的证据交到了林行远的手上,让他知道当年的真相,只要他是一个尚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再因为这件事,而继续对他展开报复。
因为,对方根本不欠你什么,你又凭什么向对方讨回公道呢?
如果他执迷不悟,宠天戈也不在乎多一个敌人。
反正,他的敌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这么多年来,怨恨他的人多了去了,假如他需要顾忌每一个人,整天都会活在惶恐之中。
“怎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还是说,你依旧觉得,林行远太弱,不足以和你抗衡?”
见宠天戈恢复了平静,傅锦凉重新感到不安起来,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她必须要时刻抓牢语言的掌控权,一旦失去,就可能落于下风。
不等宠天戈开口,她继续补充道:“或许,林行远的确没有你那么强大,可你也别小看他。他现在是蒋成诩的左膀右臂,别看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姓蒋的 却很信任他,甚至还给了他不少的公司股份。这份待遇,可不是一般打工仔能有的,真的说起来,林行远现在也不是普通的打工仔了,听说他把私人积蓄拿出来,一口气购入了不少蒋氏的股份,再加上蒋成诩给他的那些,他无异于是个小股东,在公司有话语权。”
说了这么多,傅锦凉的中心思想不过就是一个:林行远是可以从宠天戈的手上抢走他的女人的。
“你的口才挺好的。”
等她说完,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宠天戈冷笑着,对傅锦凉夸赞道。
“你这个人够狠毒,傅老三够恶劣,你们两个人,加起来就是又毒又恶,还真是配合默契。卫然和唐漪这一次不小心着了你们的道儿,也的确是他们的不幸。”
虽然卫然的公司没有被他们搞垮,唐漪也渐渐地走出了丑闻的困扰,开始恢复工作。但无论怎么说,两个人都算是元气大伤,特别是唐漪,人气自然下跌,而且她的形象也受到了一部分人的质疑,流言蜚语不是三五天能够消除的。
一听到宠天戈提起唐漪,傅锦凉变了变脸色,但她很快同样报以冷笑:“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她吗?因为你。只要是和你扯上过关系的人,都会倒霉,你等着看,我会一个个把她们都亲手送到地狱。”
关于宠天戈和唐漪的那一段过往,至今也是被很多人拿起来旧事重提的,其中真假,只有二人知道,可却无法堵住外人的嘴。
宠天戈是懒得解释,唐漪则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自己和宠天戈其实没有什么,她当年缺少足够多的关注度,因为和他传了绯闻,才能占据娱乐版头条好几个月,进一步坐实了自己超一线女星的宝座。
“你的心理已经扭曲了,我建议你去看看医生,不要等到病入膏肓。”
宠天戈起身要走,被傅锦凉急急喊住。
他本不想理会,却被她后面的话给吸引住,只能硬生生地停下来了脚步。
“你能防得住我,也能防得住林行远,但总有你防不住的人。相信我,你的婚礼一定会无比精彩,让你终生难忘!”
说完,傅锦凉得意地大笑起来。
宠天戈皱起眉头,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可从她那笃定的口吻之中,他隐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他知道,假如他追问下去,她也未必会给出答案,说不定还会趁机说出一番更难听的话来。
所以,宠天戈连问也没有问,迈步就走。
见他竟然不为所动,傅锦凉也急了,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恶狠狠地注视着宠天戈的背影,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你放心吧,总有蠢货会按捺不住的,根本不需要我亲自出马。就算你知道是我指使的,可那又如何,你永远没有证据,你永远拿我没有办法!”
有人为自己冲锋陷阵,这是傅锦凉最为自得的一件事。
宠天戈说得没错,她的确狠毒,同时,她还有脑子。不像有的女人,恶毒的同时,还蠢,很容易被人摆布而不自知。
见宠天戈回到了办公室,victoria立即跟上他,她带上门,这才轻声问道:“没事吧?”
认识傅锦凉这么多年,victoria自然很清楚她的德行,知道她今天来这里,绝对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还会说出一些令人作呕的话来。
宠天戈长出一口气:“没事。”
一向视他为亲弟弟的victoria对他再了解不过,知道他嘴上说没事,其实心里还是有事。沉吟片刻,她小心地开口说道:“我知道,其实你也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无坚不摧。你最自负的地方是你最自卑的地方,你最爱的人也就是你最大的弱点。不过,旁观者清,你千万别被傅锦凉的几句话挑唆得失去理智,怀疑自己的选择。”
宠天戈无奈地笑了笑:“在你的眼里,我就这么幼稚吗?她那套把戏,你肯定也清楚,我不会上当的。”
victoria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男人一旦犯起迷糊来,又笨又倔,要比女人严重得多,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罢了。”
说完,她笑了笑,走出办公室。
都已经快要关门了,victoria忽然又探头提醒道:“准新郎,早点下班,已经不早了!”
经她一提醒,宠天戈才想到,今早临出门的时候,荣甜还让他帮忙带一些尿不湿回来,家里的尿不湿是男宝用的,舒也是女宝,用不了。
于是,他匆匆离开公司,先去了商场,再回到家中。
几个小时以后,栾驰第二次打来电话,声音比上一次还要疲惫。
“怎么办,宠天戈,我居然找不到红蜂。”
认识这么多年以来,宠天戈还是第一次听到栾驰会用如此狼狈的语气说话。栾驰一向很狂,当然,他也有狂的资本。
然而,此时此刻,他身处异国,却不得不承认,寻找红蜂,就如同是在大海捞针。
找不到红蜂,就意味着一切信息都处于中断的状态。
亲自到了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栾驰才切实地体会到,德尔科切夫家族的势力在当地有多么惊人,可以说,这里的很多工厂都和这个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领域遍布各行各业。
就算他赶到这里,他的能力也不足以和其对抗。
再加上,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里是德尔科切夫家族的地盘,没人买他的帐。
“既然红蜂能够找尹子微为紫婷做手术,那么,你能不能通过找到那个姓尹的人,试着找到新的线索?也许,紫婷还在他那里养伤,红蜂总要去看望她。”
想了想,宠天戈给出一个提议。
栾驰苦笑得更厉害:“据我所知,尹子微比红蜂更难找。要是我能找到尹子微,我就不至于和你在电话里诉苦了。”
尹子微虽然隶属于情报机关,但却属于刺头中的刺头,由于他的能力极强,所以难免带着一点桀骜不驯,这一点和当年的栾驰很像。
而且,他一直在国外工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显得更加无拘无束。
“我有个办法。”
宠天戈想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说给栾驰听。
他一听,顿时骂道:“好你个宠天戈,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了!本来我还以为你是个不错的人,现在看来,也是一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不过,他一边骂一边笑,说明了他并不是真的在生气。
“好了,我还得给你女儿换尿布呢。”
宠天戈果断地挂了电话,他相信栾驰自有分寸,不会出事。
事实证明,他的办法的确是有效的。
当地时间的一小时以后,栾驰被人拖进了尹子微的私人诊所里,拖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多日的红蜂。
尹子微正在用手术刀切牛排,瞥了一眼地上已然昏死过去的男人,面无表情地问道:“这是谁啊?你怎么成天往我这里送人?”
红蜂抓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同样面无表情:“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你的顶头上司。”
“嘶!”
尹子微一激动,将手上的那块昂贵的牛排切歪了,这对于处|女座的他,简直是酷刑一般——他不吃切得大小不一的牛排,每一块的误差不超过三毫米,不能薄也不能厚,只要达不到标准,一律丢掉。
见状,红蜂眼疾手快,立即抢了一块,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肚子里去。
“快点儿给他止血吧,万一他死了,你也不好交代。”
红蜂催促道,见尹子微发愣,趁机又从刀下抢了一块牛排。
“我的上司?你是说,地上的这个蠢货,是中海来的?”
很明显,这个男人中弹了,而从他的伤口来看,向他开枪的人,枪法着实也不怎么样。能被这种水平的人击中,说明这的确是个蠢笨的人。
红蜂似笑非笑:“他到处找我,估计是苦肉计。不过他也太冒险了,假如我真的不想管他,他可能就真的死了。”
听了他的话,尹子微丢掉手上的刀,转身去洗手。
他认真地清洗着双手,忽然问道:“你不后悔吗?我把你拐到这条路上,这么多年,你的心里一定也很挣扎吧?”
尹子微的话,令正在大啖牛排的红蜂面上一怔,连带着,他手上的动作都跟着慢了下来。
虽然明知道倒在地上的红蜂已经昏迷了,不会听见自己和尹子微的对话,但红蜂还是警惕性十足地低下头,查看了一番他的情况,确定他的确听不到,然后才开口。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去想过,自己到底后不后悔。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和死都看得很淡,要是你以为,我会因为杀了他而自责什么的,那你就想多了。”
红蜂嗤笑一声,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酷。
说话间,尹子微已经洗干净了双手,走到栾驰的面前,蹲了下来,查看他的伤口。
看了半天,他才用力地拍了拍栾驰的脸颊,口中喊道:“喂,都憋了这么久了,可以了,你醒醒吧。装死不累吗?”
闻言,连红蜂都吓了一跳,忍不住重新去打量“昏迷多时”的栾驰。
好像要印证尹子微的话一样,原本一动不动的栾驰猛地睁开了双眼,精芒毕现。看他的样子,的确不像是一个只剩下一口气,快要死的人。
中枪是真的,只不过,他早有准备,在衣服里面穿了防弹衣。
至于后面的昏迷,就全靠演技了。
栾驰从地上爬起来,不由得心想着,宠天戈出的馊主意,虽然馊了一点,但的确有用。
看起来,宠天戈猜得不错,就在栾驰一落地后不久,红蜂就得知了他的到来,对他进行跟踪。只要他稍微出现意外,红蜂为了确定他的生死,一定会不得不露面。
不过,栾驰猜来猜去,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误打误撞之下,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对话。
他坐起来,直接将外套脱下来,丢到一旁,然后活动了几下筋骨,看向红蜂:“你还真难找,再加上我对这里不熟,语言不通实在是太碍事了。”
说完,栾驰又看了尹子微一眼,再一次悻悻开口:“至于你,希望不要令我失望才好。要知道,为了见你,我还中了一枪呢。”
眼前的景象,令红蜂和尹子微都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两个人很快地就恢复了正常,特别是红蜂。
“你一个人来这里,想做什么?”
他眯了眯眼睛,语气不善。
在尚未搞清楚栾驰的来意之前,他不可能掉以轻心,无论对方是什么人。
“找你。”
栾驰也足够言简意赅,毫不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算是卸下面具,再试图掩饰什么,完全都是徒劳。更何况,就在刚刚,栾驰还听到了尹子微和红蜂的对话,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可对于他来说,那些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大了。
尹子微说,是他把红蜂拐到这条路上。
是什么路?
别人或许摸不着头脑,但栾驰却很清楚他那句话的意思。尹子微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高级情报人员,在东欧一带已经工作了十几年,身份特殊。从他和红蜂的相处情形来看,二人非常熟悉,俨然已经认识多年了,关系匪浅。
“找我?真有趣,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千里迢迢来找我一个大男人,你有毛病?”
红蜂冷静下来,对栾驰的话嗤之以鼻。
“别废话,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我是指,除了安德烈·洛维奇这个身份之外的。”
栾驰微微皱眉,也没有了耐心。
说完,他看向尹子微,直接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份:“虽然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情况下,不过,还是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编号119257,化名尹子微。”
鉴于他正确地报出了自己在系统中的编号,尹子微的表情得到了些许的缓解,不过,他还是按照流程,和栾驰进行了进一步的确认。
“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他也打量着自己的上司,语气里有些惊讶。
栾驰同样惊讶:“你不看通知吗?”
他上任之后,相关信息会通知到个人,按理来说,尹子微即便人在国外,也不可能对新上任的上司一无所知。
尹子微摸了摸鼻子,外加耸了耸肩:“不好意思,我对当官的不感兴趣,那些通知我全都屏蔽了,反正如果上头想找我,总能找得到。比如,现在。”
他本人算是一个特殊存在,虽然尹子微的年纪不算老,只比栾驰略大几岁,但他却是从十六岁就开始从事情报搜集的工作,工作经验丰富,而且经历了好几任领导的更迭,所以平时谁也不鸟,特立独行得厉害。
红蜂打断二人的对话:“既然没事,我去看紫婷了。”
手术之后,汪紫婷暂时还没有彻底清醒,麻药的效果退去之后,她偶尔会醒过来,但由于发烧而神志不清,而且整个人非常虚弱。根据尹子微的推断,她可能要用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慢慢地把身体恢复起来,完全急不得。
不过,那也比死了强。
“把话说清楚!”
见红蜂迈步要走,栾驰索性伸手去抓他,第一下,他扑了个空,因为红蜂的反应实在太快。栾驰不甘心,第二下再次飞快地出手,他自认为伸手不弱,早就抱着想要和红蜂亲自过招比试的念头,所以这一次绝对不收手,而是干脆使出了全力。
看出他的目的,红蜂冷冷一笑:“你真要和我动手?”
言语之间,尽是蔑视。
对于这两个人即将展开的一对一厮杀,尹子微丝毫也没有劝阻的意图,他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以免受到波及。
刚一交手,红蜂脑子里就冒出来了“咦”——因为他发现,栾驰动起手来,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要强硬了许多,和他的外表不甚相符。
“看来我还小瞧了你这个小白脸。”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说完,也全力迎战,不敢再轻敌。
一听这话,栾驰不禁更加恼怒,他虽然对自己的长相极为自负,恨不得自封为中海第一帅,但对于“小白脸”这三个字却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所以,他下手凌厉,掌中带风,索性拿出看家本领。
栾驰重视招数的连贯,这和他学习过一段时间的武术和散打有关,而红蜂更侧重于力道和对致命点的击打,这和他从小就杀人有关。
两个人对拼了几分钟,几乎是同时收手,因为他们都清楚,再打下去,也未必能马上分得出来胜负,反而有可能令自己受伤,得不偿失。
“算你识相。”
红蜂退后,冷冷说道,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淡然,很明显,他耗费了不少的体力。
栾驰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气喘,回应道:“你知道短时间内拿不下我,给自己找台阶下而已。不过,你的路子太狠,这一点我倒是的确比不过你。”
一直看热闹的尹子微抚掌笑道:“你们倒是打啊,我还没看够呢。野蛮人的比斗方式,虽然粗鲁,但观赏起来还不错。”
闻言,栾驰略一眯眼,随手拿起桌上的那把手术刀,看似不经意地一甩,刀身斜斜地贴着尹子微的鬓角飞过去,甚至还刮掉了几根发丝。
他的动作太快,等尹子微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尖已经扎入了他身后的那排组合柜的缝隙之中,薄而锃亮的刀身还在兀自颤抖。
“这是对你口无遮拦的一点小小警告。现在,可以坐下来把话说清楚了吧。”
栾驰用脚勾过来一把椅子,自顾自坐下来。
尹子微终于回神,不禁有一种冒冷汗的感觉,他很确定,论身手,他完全不是栾驰的对手。看来,这个空降来的领导还的确有几把刷子。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尹子微,你自己处理,我先走。”
红蜂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一闪身,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见他离开,尹子微才扭过头来,看向栾驰,一脸正色:“你太心急了,你应该像我一样相信他。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你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是你,就连他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这种充满埋怨的语气,令栾驰有些不爽。
但他更好奇的是,尹子微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最好把来龙去脉和我好好说清楚,鉴于你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做汇报了,我有权利怀疑你的忠诚。虽然你的资历足够老,不过,我的担心你应该明白。”
栾驰已经尽可能客气了,假如尹子微再不识好歹,那就不怪他接下来公事公办。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是打算烧到我身上来吗?既然如此,那我就实话实说,安德烈一直都是我的人,包括让他伪造身份,前往中海,也是我给他出的主意。伊凡·洛维奇还以为他的儿子真的打算继承他的衣钵,所以很高兴地把他派出去,为了进一步激发他的斗志,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对手,就是钟万美,她已经死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尹子微的话,还是令栾驰大吃一惊。
“什么叫一直都是你的人?他是伊凡·洛维奇唯一的儿子,怎么会为你所用?”
尹子微笑了笑:“确切地说,是为我们所用。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十二年前,在华沙。我负责保护一个证人,而他负责杀那个证人,我需要让那个人活着离开华沙,前往西欧,而他需要在那个人离开华沙之前,让他咽气。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一个是需要保护证人的,一个是需要杀死证人的。
怎么看,这两个人都不像是能够化干戈为玉帛的样子。更不要说,红蜂出身于“铁翅营”,说他杀人不眨眼,也并不为过。
那个时候的他虽然年轻,可却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接到指定的任务,为整个家族铲除潜在的威胁。
而那一次,他却发现自己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对方显然比他还要擅长伪装,有那么好几次,身为一个专业的杀手,他险些跟丢了目标。这令年纪轻轻的安德烈非常恼火,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情况,尤其,他发现保护证人的那个家伙的身手差得要命,根本就不是什么绝明他的恐怖,自己的女人都下得去手。”
撇了撇嘴,栾驰坐下来,将身上的防弹服脱掉,虽然不至于死掉,但他毕竟中了一枪,还是要查看一下有没有外伤。
尹子微笑得有几分猥琐:“嘿嘿,我检查过,那女的还是处,他没动她。而且,据我所知,他对那方面的需求并不高,可能是全部的精力都用来杀人了。”
愣了一下,栾驰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笑骂道:“你怎么那么流氓?给人家小姑娘做手术,还顺便查妇科吗?”
尹子微更加得意,伸手做了个抓奶的动作:“当然,我可是妇科圣手,少妇之友,熟|女最爱,做好事不留名的隔壁老王,带小萝莉们看金鱼的怪蜀黍!”
说笑了几句,栾驰确定自己没事,马上给简若报平安,以慰相思之苦。
等他打完这通电话,尹子微才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准备返回中海吗?其实,不只是你担心,连我也有一丝担忧。我总觉得,安德烈可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想法,他令我想到一个词,摧毁。”
原本因为和妻子通过电话而心情大好的栾驰不由得一怔,重复道:“摧毁?”
尹子微点点头:“嗯,摧毁,我有这个感觉。他当初选择和我合作,当然不是因为正义,我猜,他可能是想要彻底瓦解掉伊凡·洛维奇一手打造的这个帝国,作为报复。”
尤其这一年来,他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从安德烈改变身份,伪装成红蜂,混入中海以后,尹子微就更加笃定,他的复仇情绪在日复一日地加深,已经就快要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
想了想,栾驰叹了一口气:“说老实话,从一个比较自私的角度来看,他要是真的能让德尔科切夫的时代成为过去,对全世界来说,都是一件好事。警方如果想要毁掉这一切,可能要消耗大量的警力、物力和财力,搞不好伤亡惨重,索性不如让他们黑吃黑,内部蛀掉,完全倒塌。”
尹子微也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他还是问道:“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可以让他去过平凡人的生活吗?我是指,尽可能不要让他死?毕竟,他也选择了和我合作,为我们做事,是有功劳的……”
栾驰厉声打断他:“这只是从你的角度看,如果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只是在上位而已。然后用一种比较特别的方式,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你想过没有,万一他交给你的那部分名单,都是伊凡·洛维奇生前的心腹,不就等于是用警方的手,除去他自己的潜在威胁了吗?”
尹子微默然不语,他承认,栾驰看得更加通透一些。
“我知道你对他还是有一丝兄弟情义,不过,别忘了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是什么人,担负的是什么。我保证,假如有可能,一定不会让他下场太惨。前提是,他不会自取灭亡。”
栾驰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穿好衣服,走出尹子微的诊所。
他亲自来了一趟俄罗斯,对这里的情况有了切实的了解,相比于之前的一无所知,目前虽然还是处于一团迷雾之中,但起码不至于太过混乱。
所以,栾驰马不停蹄,赶回了中海。
这样一来,他不仅尽快返回了简若的身边,也很巧地赶上了宠天戈和荣甜的婚礼。虽然他因为已婚的身份不能做伴郎,不过,宠天戈还是给他安排了一大堆的事情,好像生怕他太清闲一样。
“大总管,辛苦你了。”
宠天戈笑着揶揄道,损他是太监。
“呵呵,这一次你先练练手,下一次保证更熟练。”
栾驰立即诅咒回去,还趁他不注意,用力抽紧宠天戈的领带,险些勒死他。
看见这充满孩子气的一幕,令身为伴郎的蒋斌和吴城隽等人异常无语,整个伴郎团都在催促着,说再晚就来不及了,迎亲迟到,一定会被新娘和伴娘团的人活活打死。
三十辆豪车连成一线,车队价值超过三个亿,众人从酒店浩浩荡荡地出发,沿途的几条主干道已经戒严,每过几百米就有交警在执勤,保持道路通畅。
这场婚礼,在很多年的时间里,都足以为人所津津乐道。
无论是从豪华程度,到各处细节,甚至包括新郎新娘的从头到脚的装扮、伴手礼、请柬、酒席等等,每一样都够时尚杂志单开一个版面,进行详细的报道和分析。
对此,宠天戈早有准备,他已经拒绝了多家媒体的采访要求,提前放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也不可能给任何记者混入婚礼现场的机会。
为了对公众有所交代,他事先安排李若兮将自己和荣甜的婚礼照发给了媒体。除了这些,其他的一切信息拒不外泄。
虽然宠天戈的霸道令一众媒体错失良机,无法利用这场婚礼来大做文章,不过,没有人敢得罪他,既然他已经发话,那么自然不可能有人偏要迎难而上,大肆报道。
他想得很明白,自己的婚姻,不需要让外人来评头论足。至于大家怎么说,宠天戈才不在乎,连一个字都不想听。
伴娘团和伴郎团一样,都是由多人组成的。
关宝宝虽然行为举止像个小孩,但对于打扮得美美的这件事却丝毫也不抗拒,蒋斌问过医生,确定她现在的身体尚可,于是让她按照原计划,作为荣甜的伴娘之一。为了防止她出现意外,另一个伴娘韩幽悦则是寸步不离关宝宝,将其他事情都交给了常玖玖、张婷馨、王琳达等人去做。
杜宇霄夫妇有些为难,他们既是男方的朋友,也是女方的朋友,最后,夫妻二人一合计,还是站在了宠天戈这一方,他们和一群伴郎一拥而上,大家齐心合力将房门撞开,成功地“抢”到了新娘。
宠天戈抱着荣甜上了花车,忍不住将她吻了又吻。
不知道是谁说的,婚礼前一夜,新郎和新娘必须分开睡,这令早已习惯了身边有她在的宠天戈几乎辗转反侧到了天亮,连黑眼圈都出来了。
“终于把你娶回来了。”
他带着颤音,小心翼翼地在荣甜的眉间落下轻轻一吻。
后面的环节一个比一个复杂,作为主角的两个人都处于一种如坠云端的感觉,脑子浑浑噩噩的,婚庆助理说什么,他们就乖乖地照着去做,顾不上其他。
宠天戈还好,到了酒店以后,作为新郎,他要去亲自招待一些宾客,能够趁机透透气。
相比之下,荣甜就惨了一些,她到了酒店以后,立即补妆、换礼服、换首饰。宽敞明亮的新娘休息室内,几个化妆师和造型师围着她团团转,伴娘们也忙作一团,唯恐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
“好漂亮!”
关宝宝咬着手指,有些怯怯地看着如众星拱月般的荣甜,又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韩幽悦,朝她甜甜地一笑。
她现在看谁都像是哥哥姐姐,殊不知,韩幽悦比她还要小一岁,以前都是被她当成小妹妹照顾的那一个。如今,看着关宝宝变成这样,韩幽悦难过得无以复加,但她的心里又明白,醒过来总比在病床上躺一辈子要强。
“你也会这么漂亮的,别忘了,你是蒋斌的未婚妻啊。”
她勾了勾关宝宝的手指,笑着说道。
乍一听到那个男人,关宝宝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老实说,蒋斌平时看起来的确有几分严肃,甚至算得上凶,很多小孩一见到他,都不敢在他的面前嬉笑打闹。
“谁要嫁给他,凶巴巴,臭木头。”
关宝宝用手指卷着小礼服的一截腰带,闷闷地说道。
又过了二十分钟,重新换过礼服的荣甜终于能够坐下来,她身上的礼服款式复杂,需要几个人一起合力才能帮她穿上,裙摆上缀满碎钻,异常华美。
发型和妆容都要跟着做出调整,连佩戴的首饰也要重新换掉,肚子饿得咕咕叫的荣甜只好任由这些人围着自己摆弄,心中感到万分甜蜜的同时,她又忍不住暗暗地去羡慕简若当初和栾驰在国外旅行结婚,直接省去了这么多的繁文缛节,只有两个人,自在又随意。
婚礼的几个司仪都是在国内拿过金话筒奖的主持人,受邀的一部分宾客之中,也不乏演艺圈的众多明星,比如唐漪。除了和卫然亲自到场祝贺,他们还带了公司的几个师弟师妹,算是间接地让他们有一个曝光的机会,扶持新人。
因为傅锦凉从中作梗,卫然的公司在前一段时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旗下的金牌经纪人带着手里的好几个艺人一起跳槽,公司内部元气大伤。幸好,最近他又签下了几个新人,初步试水之后,反应还不错,也渐渐地聚集起来了早期的人气。
酒店大厅内,可以说聚集了全中海的权贵。
甚至,有人早就在私下里将这小小的请柬当成了身份的证明,认为谁能够受邀出席宠天戈的婚礼,起码在某种程度上就证明了自己的地位。
尽管已经尽可能安排得周到,但能够来现场的毕竟还是少数,所以,此刻坐在大厅内的,一眼望去,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看上去都很眼熟。
而这其中,坐在娘家席位上的荣华珍等人,就无法像在香港的时候那么显赫了。
他们一行人原本是很有几分傲气的,但一见到宾客名单,内心里顿时不约而同地翻腾起来,同时也暗暗庆幸,之前没有对宠天戈表露出不友善的情绪。
“哼,有钱了不起嘛。”
大病初愈的荣珂喝着饮料,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本来是不想来的,毕竟荣珂和荣甜两个人之间其实毫无感情,而且之前还生出过不少的龃龉,能不见面最好。不过,鉴于现在荣华强在外面的情人已经怀孕,而且还是个男孩,荣珂必须亲自来一趟中海,陪同左右,宣示自己的地位。
原本的天之骄子,险些丧命,而三姑的女儿从不被看好,却能够嫁到宠家做媳妇,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也难怪荣珂现在的心理自然很不平衡,恨不得想要以酒浇愁。
偏偏,他现在的身体还不能喝酒,来中海之前,医生反复叮嘱他千万小心,以免出事。
“这话是怎么说的?有钱本来就了不起嘛,会赚钱也会花钱,才不是金钱的奴隶。不像有的人,为了金钱,甚至能够父子反目,夫妻成仇!”
荣华珍听了荣珂的抱怨,心头火起,立即出声讽刺道。
反正,她是丈母娘,全场最大,谁敢在今天不给她的面子,就是和宠天戈过不去!仗着这一点,荣华珍的上身挺得愈发笔直,眉目间的得意之色完全显露出来。
果然,就连一向溺爱儿子的荣华强也在一旁低声训斥道:“阿珂,大喜的日子,你少说两句!”
作为第三代的长子,荣珏一直没有开口,他带着妻子一起来的,两个人都是比较寡言的性格,和荣甜的接触并不多,此刻只是作为娘家人前来观礼。荣家的另一个女儿荣婷和他们挨着,她也只是拍拍照而已,对婚礼本身并不上心。
总之,荣家人虽然来了十几个人,坐了两桌,但彼此之间并不亲热,对今天出嫁的荣甜也没什么手足情谊。如果不是宠天戈的面子摆在这里,说不定他们索性会集体玩失踪,连来都不来。
“阿珍,这下子你可得意了,有一个这么有本事的乘龙快婿,相信董事会那些人以后也要对你客客气气了。”
眼看着婚礼即将开始,荣华强带着一丝嫉妒情绪,压低声音,对荣华珍说道。
“哪有,我忘不了二哥这些年对我的照顾。不过,董事会那帮家伙也实在狗眼看人低,全都一窝蜂地去巴结阿珏,连大哥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你我。”
荣华珍故意叹了一口气,眼尾瞥了一下隔壁桌。
荣家的小辈都坐在另一张桌上,这一张桌上,只有荣珂一个小辈,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挨着荣华强坐,以免出现意外。
荣华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很快,吉时已到,全场的音乐声渐渐低下去,司仪也举起话筒,宣布婚礼即将开始,请各位宾客尽快入席。
在场的宾客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尽快坐下,趋于安静。
而蒋斌、栾驰、杜宇霄等人则是分别守在酒店礼堂的各个位置,确保安全。
虽然在入场的时候,每一个宾客都是经过了安检系统,确定身份准确以及没有随身携带危险品之后才能入场,但宠天戈还是担心可能会有人混进来,所以格外小心。
他站在舞台一侧,等待着荣甜缓缓入场。
远远地,新娘出现,她走到宠天戈的面前,挽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相携着一路走上台。花童跟在婚纱拖尾后方,不停地抛洒着花瓣,在优美轻快的音乐声中,新郎新娘终于走上台,站在司仪的身边。
宠鸿卓的状况不是很好,但这么重要的日子,他还是硬撑着来了。孔袖招一直搀扶着他,二人坐在主桌旁,很多人一见到他,就本能地起身敬礼,老爷子一一回礼,并没有讲话,只是拱手感谢各位的到来。
四个司仪在台上活跃着气氛,台上一侧是伴郎团,一侧是伴娘团,大家簇拥着宠天戈和荣甜,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
“这地上怎么都是水?一会儿新娘踩到了一定会滑倒,快去找个人来收拾一下,动作快点儿!”
站在最靠边位置上的常玖玖看见台下的一块区域洒了水,连忙喊来助理,让她去找酒店的清洁工,马上打扫干净,以免一会儿穿着高跟鞋的荣甜会摔倒,那里是她走下舞台的必经之路。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新郎和新娘的身上,除了站在最旁边的常玖玖,暂时也没有人察觉到这个小小的问题。
一听到她的话,婚庆会所派来的助理立即点头,连连道歉,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居然洒了一地的水,她马上就会去叫人过来打扫。
“嗯,快去吧,小心一点儿,总是没错的。”
常玖玖应了一声,虽然婚礼已经开始了,但是她丝毫也不敢松懈下来,神经一直绷着紧紧的,还时不时地用眼睛瞄着荣华珍所在的地方,唯恐她会在今天这种场合下闹出什么情况。
幸好,不知道荣家人是被宠天戈的家世背景震慑到了,还是也碍于自己的娘家人身份不好捣乱,截止到目前为止,那两桌的人都很老实,没有异常。
看得出来,荣珂有些嫉恨,但也不敢声张。
等了一会儿,常玖玖回头一看,见之前的那个助理果然已经领来了一个清洁女工,女工的手上拿着一个拖把,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盖着盖子的水桶,正匆匆赶来。
她朝助理点了点头,示意让人快点打扫干净,荣甜就快要下台了,接下来,她需要再去换一套敬酒服,稍后和宠天戈一起敬酒。
“把水擦干净,万一有人摔倒就糟了。”
助理低声催促着那个清洁女工,然后向四周张望着,生怕被宠天戈发现这里的异常,搞不好会被领导训斥,还要扣奖金。
不过,她也纳闷儿,这里怎么会忽然有一滩水,是谁那么不小心。
正想着,随着台上司仪的几句祝福语,台下一片掌声响起,被伴娘们簇拥着的荣甜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准备下台去休息室换衣服。
宠天戈则是还要留在台上,接受着几个司仪轮流进行的“狂轰乱炸”,回答一些大家都比较感兴趣的话题,以此来满足众人的好奇心。
几个伴娘挽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带着她走下台阶,身后的助理则是连忙铺展开她身后的婚纱拖尾,以免绊倒。
“小心一些,这里刚才洒了水,可能会滑。”
常玖玖小声提醒着,也不怪她这么紧张,荣甜今天脚上的婚鞋跟高足有十二厘米。因为之前怀孕的缘故,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么高的高跟鞋了,难免会不习惯。
说完,常玖玖向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已经被拖掉了,还有些潮湿,但应该不至于滑倒。
之前那个清洁女工拎着拖把,就站在助理的旁边,还没有走,应该也是好奇,想要留在原地多看几眼。常玖玖原本有心想要让她们两个人向后站一站,犹豫一下,她又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太好,显得有些盛气凌人,好像看不起人似的,于是就没有说话,只是挡在最内侧,让韩幽悦等人先带着荣甜走下去。
她刚向里面挪了两步,忽然听见了几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不由得一凛——
那种呼吸声,应该是一个人在极其紧张的情况下才会发出的声音,很重,很急,还带着一点屏息的味道,像是在暗暗蓄力一样。
常玖玖一个愣神,然后本能地察觉到可能会有危险发生,马上转头去看荣甜,同时一抬手臂,想要把她推到一旁。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能看到一道透明的液体从清洁女工的手中扬出来,尽数落到了荣甜的身上,然后,便是空桶落地的声音,咣当一声,将众人吓了一跳。
一股刺鼻的味道挥发出来,离得最近的几个女人全都变了脸色,是汽油!
怪不得清洁女工提的水桶是有盖的,原来她是想要掩饰那股味道!
还站在台上的人听见声音,齐齐朝这边望过来,宠天戈反应最快,其次便是栾驰和蒋斌,他们马上冲了过来。
“都别过来!”
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再过来,我就烧死她!”
穿着浅灰色制服的清洁女工抬起脸来,伸手将头上的帽子摘掉,露出一张发黄的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众人,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她丢掉帽子,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打火机,那是酒店免费提供给客人的,酒店的工作人员都会随身携带几个,如果有客人需要,可以直接索取。
闻言,宠天戈等人果然收住脚步,不敢再贸然上前。
他已经看出来了,打扮成清洁女工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唐渺。
有那么一瞬间,宠天戈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傅锦凉口中所说的,不一定是林行远,还有可能是唐渺。然而,他只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在今天全力提防林行远这一点上,却忘了还有一个可能比男人更疯狂的唐渺。
为了不被人发现,唐渺特地在脸上涂了厚厚一层深色的粉底液,这么一来,她的脸色看起来灰黄灰黄的,还有些干燥,再加上一身制服,提着拖把和水桶,行走在酒店之中,任谁也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刚刚,她故意就站在出口外,所以,之前那个婚庆助理一出门就看见了她,自然把她带进来,清理着地面的水渍。
“你是怎么进来的?”
宠天戈想要确定这里的安全系统有没有被人攻破,如果有安全漏洞,那么很有可能还有其他人混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见他竟然没有去理会荣甜的死活,而是一开口就向自己发问,唐渺的脸上流露出惊讶又幸福的表情,握着打火机的手也耷拉下来。
她惊喜地开口道:“你认出我来了?太好了,我还怕自己扮成这么丑的样子,你不会认出来!”
唐渺的声音传到众人的耳中,和卫然一起坐在台下的唐漪也听了出来,这是自己的妹妹!她一惊,立即起身,想要冲过来。
卫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低声喊道:“别过去!万一你刺激到她,一点火就糟了!”
唐漪脸色惨白,看了看他,心里也明白丈夫说的话是对的,唐渺本来就不喜欢自己,假如一见到她,勾起了她的不快,她一定会发泄到别人的身上!
“怎么办……”
虽然隔了十几米,但她也已经闻到了汽油的味道,差不多半桶汽油,全都浇在了荣甜的婚纱上。一旦着火,她就算手脚并用,都来不及脱掉。
卫然抿紧嘴唇,同样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
“你是怎么装扮成清洁工的?”
面对唐渺的惊喜,宠天戈继续追问道,尽量保持语气的平静,试着先安抚她的情绪。
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能笑:“我已经住在这里好几天了,已经把这层楼的各个角落都摸清楚了,清洁工什么时候换班,什么时候休息,我都知道。我给了那个女人一笔钱,顶替她打扫两天,她还很高兴呢。”
听了唐渺的话,宠天戈暗暗咬牙。
他可以对今天到场的宾客逐一检查,但却不能对已经入驻在酒店内的客人进行一一核查,尤其还是几天前就住进来的客人。天宠集团旗下的若干酒店,一向以服务质量超越国内其他高级酒店而著称,宠天戈斟酌许久,也没有下令清场,让所有客人离开这里。
“今天是我的婚礼,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们可以改天坐下来谈谈。我保证一定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深吸一口气,宠天戈还在试图和唐渺进行谈判。
假如荣甜的身上不是淋满了汽油,假如不是唐渺的手上握着打火机,他绝对不会如此低声下气。
站在他身后的栾驰轻声开口:“我可以去夺掉她手上的打火机,你试着分散她的注意力,继续和她说话。”
说完,他向后退了几步,从人群中离开,从旁边绕过去。
幸好伴郎团和伴娘团加一起也有不少人,他们聚集在荣甜的周围,栾驰的离开并没有引起唐渺的注意,她的双眼还在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面前的宠天戈,表情贪婪地看着他。
“改天就晚了,我不想让你结婚。你那么好,这个女人根本配不上你!你知不知道,你被骗了!她根本不是荣家的千金小姐,她是个冒牌货,这是个圈套!”
唐渺攥着打火机,浑身颤抖着,大声喊道。
一听这话,台下的荣华珍率先坐不住了,荣甜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疯女人泼了汽油,本来就令她吓了一跳,如今又听见这个疯女人竟然开始在人前爆料,荣华珍担心自己做的事情被抖落出去,她立即站起来,尖叫道:“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可以告你诽谤!别以为我们荣家好欺负,我可以告到你把牢底坐穿!”
话虽如此,她的心里也在七上八下地打鼓:这女人是谁?她怎么知道荣甜是假的?她到底有没有确实的证据?
荣华珍的话显然气到了唐渺,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荣甜更近了一些。
“究竟是谁在胡说八道,谁的心里清楚!坏女人都该被烧死,被活活烧死!女巫死了,王子就不会再被蛊惑,他会爱上公主,从此和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
说完,唐渺举起手上的打火机,故意靠近荣甜,想要看见她的脸上流露出恐惧的表情。
遗憾的是,荣甜除了看起来狼狈一些,脸上倒是没有流露出太过惊恐的表情。
她的胸前被泼了不少的汽油,有几滴溅在了腮边,还没有被揩掉,顺着脸颊往下淌着,一直挂到了下颌,凝成一点。
“请你冷静一些,我不是女巫。而且,就算你烧死我,你也要付出代价的。”
荣甜掀起眼皮,向唐渺看去,从这个女人的脸上,她看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兴奋神色。再联系到她之前的种种举动,荣甜怀疑,唐渺可能已经疯了。
“代价?我还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被老男人干,还是被狗干?哈哈,我都试过了,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唐渺忽然将上半身靠得更近,手上的打火机也被她用手指抠得咔咔直响,只听她小声在荣甜的耳边说道:“他不是人,他是畜生,他把我玩够了,就把我丢给他的手下,还有那条狼狗……”
被淋了一身汽油都没有她的话听起来更可怕,荣甜蓦地打了个哆嗦,瞪大双眼,脸色变得惨白。
她虽然十分讨厌唐渺,但乍一听到傅老三居然这么对待一个女人,荣甜也不觉间犯起一阵阵恶心的感觉,几乎快要吐出来。
唐渺的声音很轻,旁边的人全都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他们只看见荣甜的反应,众人纷纷猜测着,她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都怪你,要是你不缠着他,我怎么会为了那些衣服和包包做那个老畜生的情妇呢?我知道我没有你漂亮,我只能靠打扮,你看我的眼睛和鼻子漂亮吗?我还花了好多钱去整容呢,都是照着明星的五官做的……”
唐渺的手抓着打火机,一点儿都没有打算松开的意图,不仅如此,她还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荣甜的脸颊,摸到那几滴汽油,她有些厌恶地收回了手指。
听了她的话,荣甜细细打量着,果然,唐渺的内眼角那里还有着一点点红肿,想必是还在术后恢复期。这种眼部微整形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变得自然,她经历过,所以比较了解,确定她没有撒谎。
“嗯,很漂亮,等消肿之后就会更自然。”
她一挑眉,尽量顺着唐渺说。
果然,听了荣甜的夸赞,唐渺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得意,但她很快板起脸来,哼道:“我知道你嫉妒我,我现在比你年轻,比你貌美,你实在不配做宠太太。”
说完,她猛地回过头,转身走到宠天戈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只要你现在当众宣布,今天的婚礼作废,以后也不会和她在一起,我就会考虑饶她一命。然后,你娶我,就在今天!”
唐渺试着按了一下手中的打火机,一小簇火苗吐出,吓得众人立即向后退去。
她松开手,朝宠天戈又是一笑:“怎么样?”
宠天戈留意着栾驰的身影,看见他正试着从另一个方向慢慢地接近着唐渺,只是苦于周围的空间有限,离得远,他无法施展,离得近,又怕打草惊蛇。
“这个主意不是特别好,我们应该从长计议,毕竟结婚是大事,如果我要娶你,我怎么会这么草率呢?这岂不是太儿戏了。”
宠天戈摊开两手,表示为难。
站在他身边的蒋斌忍不住小声劝道:“你先答应她,让荣甜先离开这里,反正只是说说而已,让她放松警惕!”
宠天戈皱了皱眉头,他当然不会真的答应唐渺的要求,只是,即便是撒谎,他也不想说出这样的话,尤其是当着妻子的面。
“我不会让她有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还是拒绝了蒋斌的提议。
蒋斌知道宠天戈的真实想法,不由得在心中无声地长叹,他看了一眼荣甜,然后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凉凉的小手抓住。他低头看去,才发现关宝宝居然趁乱蹭到了自己的身边,她似乎很害怕似的,主动攥紧了他的手。要知道,在此之前,蒋斌根本无法碰到她的一根汗毛。
“蒋……”
关宝宝一脸委屈,显然是被吓到了,她扁了扁嘴,刚要喊人,蒋斌立即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同时低低说道:“乖,别说话,一会儿我带你去吃冰淇淋!”
她本来想要挣扎,一听这话,立即不动。
蒋斌几乎吓出一头汗来,假如关宝宝有什么异动,惹怒了唐渺,她将打火机一丢,死的可能不只是荣甜一个人,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在其他地方也偷偷浇上汽油或者其他的易燃液体。
“你到底答不答应?你们在说什么?”
见宠天戈不开口,他身后的一对男女却似乎在说着什么,唐渺有些生气,立即大声质问道。
“我说,你的提议我可以考虑、”
宠天戈担心唐渺会迁怒于蒋斌和关宝宝,马上上前一步,向唐渺伸出手来,口中柔声道:“你的脸怎么好像沾到脏东西了?我陪你去洗洗吧。”
他的话令唐渺的脸色又松弛下来,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吗?我故意擦的深色粉底。不过你别担心,只要洗掉就可以了,不会变丑的!”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也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掌中。
宠天戈用余光看向站在唐渺身后不远处的栾驰,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依旧站在原地不动,那只手停顿在半空之中,继续吸引着唐渺的全部注意力。
栾驰也一点头,全身蓄力,向后退了两步,然后一个助跑,半身腾空,只见他伸长一条腿,准确无误地踹中了唐渺的一侧肩膀。
“啊!”
刚要碰到宠天戈的唐渺惨呼一声,手中的打火机应声落地。
她刚一回头,立即被栾驰扭住了两条手臂。他向后一扭,关节发出两声脆响,唐渺嗷嗷直叫,胳膊马上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再也使不上力气。
宠天戈马上脱下外套,按在荣甜的身上,让蒋斌和吴城隽先送她离开这里。
“没事,你先去换衣服,我马上就去找你!”
他快速说了一句,然后将她交到他们二人的手上,让他们迅速离开。
因为浑身被淋满了汽油,婚纱又很难脱掉,身处极大的危险之中,荣甜也顾不上其他,只好叮嘱他要小心,然后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吃力地走向休息室。
“你骗我!”
已经被栾驰制服了的唐渺凄厉地喊叫起来,她瞪着宠天戈,声音嘶哑,不停地诅咒着荣甜,说她是女巫,应该被烧死。
“怎么处置她?”
栾驰哼了一声,冷冷问道。大好的日子,却被这么一个疯女人给搅黄了,别说是宠天戈,连他都憋了一肚子的气。
不过,该怎么处置唐渺,还得是宠天戈说的算,别人不能越俎代庖。
宠天戈刚要开口,坐在宾客席上的唐漪终于按捺不住,她趁机挣脱了卫然的手,满脸是泪地跑了过来,一直冲到他的面前。
“不行,这一次谁也别想给她求情,你也不行。”
他显然知道唐漪放不下这个亲生妹妹,直接开口拒绝,断了她的念想。
唐漪重重地摇头,甩落串串泪珠:“你饶了她吧……我可以把她送走,一定送得远远的,再也不回中海……”
闻言,唐渺尖叫道:“我不走!我不走!凭什么让我走?你也是个女巫,你也该死!你们都该死!烧死你们,烧死你们!”
她如同中了邪一样,不停地用脚尖去勾着地上的打火机,还在抱着想要点火烧人的念头。
见状,唐漪打了个哆嗦,后半截话噎在喉咙中,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也看到了,她的脑子不正常。我答应你,会留她一命……”
话音刚落,唐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力气,竟然从栾驰的怀中挣脱开,她伸出两条已经脱臼的手臂,将那个打火机搂在了怀中。
因为疼痛,她的脸上都是冷汗,身体摇摇晃晃,脚步踉跄。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一步步向后退去,试图和她拉开一段距离,以免被波及到。天知道这个癫狂的女人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你骗我……你们都欺负我……还有你……你也不管我了……你嫌我拖你的后腿……给你丢人……”
唐渺喃喃自语,盯着泪流满面的唐漪,眼中充满了凶光。
“你闭嘴!你的姐姐为了你,吃了多少苦!你的确一直在拖她的后腿,但她却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反而一直疼你爱你,以你为荣!”
卫然一把拉起唐漪的手臂,冷冷开口:“亲人也好,朋友也罢,都是讲究缘分的。你们这辈子有做姐妹的缘分,却没有亲亲爱爱的缘分。放手吧,这么多年来,你为她做得已经够多了!”
生平第一次,唐漪没有反驳他,而是默默垂泪,任由他将自己带走。
她忍不住频频回头,犹如心头剜肉一般,可唐漪也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唐渺错得太离谱,自己救不了她,反而容易被她一起带入深渊。
见唐漪真的离开,唐渺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姐!”
喊完,她踉跄一步,身体一歪,一下子撞到了那个原本装着汽油的水桶。
水桶里原本装着将近大半桶的汽油,刚才唐渺将它们泼向荣甜的时候,因为力气不够,只扬出去三分之二左右的量,还有三分之一的汽油留在水桶中。
她绊倒了水桶,里面的汽油尽数流到了两只脚面上。
离她最近的栾驰下意识地惊呼道:“小心!”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抓她,试图将唐渺手中的打火机再次夺下来。天知道,眼下这种情况有多么的危险,假如她不小心按下打火机,一点火苗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她虽然做出了罪无可恕的事情,可在场的毕竟都是有良知的人,无论是宠天戈还是栾驰,都不希望看到唐渺玩火**的一幕。
然而,随着栾驰向唐渺伸出手去,她的脸上露出了阴森的笑容,口中发出桀桀的笑声,竟然迈出一只脚,成功地绊了他一脚。
栾驰本想从她的手上抢走打火机,以免她烧到自己,哪知道唐漪居然邪恶如此,他索性就地一滚,猛地一夺。
唐渺的手臂已经脱臼,使不上力气,只是勉强地将打火机夹在两只手掌心的中间。栾驰这一夺,先是扑了一空,再次瞄准,他用力一拽,耳边顿时发出“咔”一声轻响,打火机的开关被按下去,火苗噌的一下冒出来,烧到唐渺的手指,她大叫一声,本能地松开手,顺势一抛。
打火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之际,火舌猛地舔舐到了地上的汽油,轰然窜起半米多高的火苗,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唐渺的脚面!
“栾驰!”
见状,宠天戈大喊一声,两步冲上前,一把将还倒在地上的栾驰用力向后拖了过来。
他距离唐渺极近,假如不是被外力拖拽,单凭栾驰自己的力气,想必很难在最短的时间内拉开距离,很有可能被火烫到皮肤。
“有没有被烫到?”
因为惯性,两个人都倒在地上,宠天戈喘息着,马上确定栾驰是否有事。
“我没事。”
栾驰咬着牙,低声咒骂道:“这个疯女人……”
说完,他一抬头,眼前的景象异常恐怖,伴随着唐渺的尖利呼号声,周围的人一见到着火,立即发疯一般四处乱窜,试图逃离。
宠天戈飞快地站起来,立即喊来酒店的经理,同时令人去拿灭火设备。
唐渺因为身上沾到了不少的汽油,所以火势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变大了起来,宠天戈飞快地从栾驰的身上扒下他的外套,想要帮她扑灭身上的火。
“小心!这火很难扑灭的!”
栾驰知道宠天戈不想在自己的婚礼上发生人命,也连忙从旁边扯下来一大块桌布,打算上前帮忙。
慌乱之中,有人拿来了若干个灭火器,对准那一团火光,猛力喷射。
然而,火烧得太快,唐渺一开始还能嚎叫着,很快地,她几乎没有了声音,在地上打滚的动作也越来越缓慢,终于不动了。
灭火器喷出的泡沫渐渐将火灭掉,而地上也渐渐地出现了一个已然烧黑的人形。
几个男人冲上去,一起将唐渺的身体翻转过来,她的衣服已经和皮肤黏在了一起,一部分粘在地上,他们只能用力拉扯着,勉强将它们分离。
“没气了。其实,这么严重的烧伤,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栾驰松开手,低声说道。
他见过很多重度烧伤的病人,生不如死,家人又不舍得放弃治疗,而病人的苦痛则是日复一日,到死才能终止。
宠天戈的脸上全都是冷汗,他的双手都在颤抖,几秒钟以后,他才能勉强说出话来:“只差一点点,死的人可能就不是她,而是别人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站直了身体。
回头一看,宴会厅里的客人已经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被疏散开,到处都是碗筷的碎片,触眼可及,皆是混乱。
这场婚礼还是不可避免地搞砸了,宠天戈不免有些懊恼。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经死了,他无处可以发泄心头的怒火。
荣甜换好了衣服,在吴城隽和杜宇霄的陪伴下闻讯匆匆赶来,蒋斌留在休息室,照顾着那几个同样惊魂未定的伴娘。
她看见有人正在向外抬着唐渺的尸体,不禁捂住了嘴。
“怎么会这样……”
荣甜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不由得扑入了宠天戈的怀中,心情复杂地问道。
他轻抚着她的后背,耐着性子,轻声解释道:“这是意外,谁也不想发生的……别害怕,不会有事的……就是婚礼没有办法继续了……”
说完,宠天戈扳着荣甜的肩头,一脸愧疚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是大意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吓到你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派人将唐渺的尸体送走以后,所有人都返回宴会厅,看着一地狼藉,默然不语。刚走到停车场的唐漪听到唐渺被烧死的消息,当即晕倒,被卫然送往医院,目前情况暂时还不明。
宠天戈主动报警,等待着警方的到来。
庆幸的是,整个事件发生的时候,固定在宴会厅里的几台摇臂摄像机一直都在工作,完整地拍摄下来了当时的情况。警察赶来之后,照例给每个人都做了一份笔录,然后将全部的摄像资料带走,回去调查。
有蒋斌在,那些警察也不敢对宠天戈和栾驰太不客气,事情也不至于走向不可挽回的局面。何况,在场的数百双眼睛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唐渺蓄谋杀人在先,最后却因为发生意外,导致了她自己的死亡。
“出门之前,简若还让我拍婚礼的小视频传给她看,这下可好,别说小视频,连个毛都没有一根。”
往嘴里塞了一根烟,栾驰顺手给几个男人发了一遍烟,拿起打火机,他忍不住又想起刚才的那一幕,手似乎有些抖。
众人沉默着,每个人的心中似乎都有无限感慨,却又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抽完了那根烟,宠天戈冷静地发话:“目前也只能这样了,我们总不能把那些客人再抓回来,让他们继续坐在这里参加婚礼。而且,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少,警方那边,荣家那边,还有在场的那些客人,全都要一一处理。我们各自行动吧,尽量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说得不错,到场的宾客足有几百人,想要把每一张嘴都堵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明确了各自需要去处理的事情,大家纷纷离开,杜宇霄夫妇和常玖玖留下来善后,其余的伴娘则分别被送走,栾驰也赶回家中,陪着还在坐月子的简若。
打完了一通电话,蒋斌一转身,就看见关宝宝怯怯地看着他,手上拿着她自己的包,似乎可以走了。
“别害怕,我送你回去。”
自从她清醒以后,就和闻讯赶来的父母一起住在蒋斌的家中,而他则是住在单位的宿舍里,每天早上回家陪着她,想要和她培养感情,但几天来收效甚微。
“你答应我的,吃冰淇淋。”
关宝宝撅了撅嘴,提醒着他,可千万不要食言。
蒋斌这才想起,连忙点头,带着她一起离开酒店。
众人走后,面对着空荡荡的宴会厅,宠天戈紧皱的眉头一直也没有舒展,他在脑子里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完整地重复了一遍,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几乎可以确定,唐渺做出这种事,其实应该是受到了傅锦凉的撺掇,甚至很有可能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可宠天戈没有证据,唐渺也死了,死无对证,傅锦凉完全可以推说对一切都不知晓。
但她不可能和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他笃定。
荣甜轻轻走过来,递给宠天戈一杯热水:“喝点水吧,你的嘴唇都起皮了。”
大概是上火,才几个小时而已,他的嘴唇就干得快要裂开了,看得她一阵心疼。宠天戈接过水来,吹了吹,大口大口喝着,他的确是渴了,心里像是着了一把火似的。
她在一旁坐下来,也不开口,只是陪着他。
“我真后悔,其实我应该有所准备的。可惜的是,我没有想到要防备的人是她……”
握着水杯,宠天戈低声开口,依旧陷在自责中。
荣甜挑了挑眉,脸上也多了一丝疑惑不解的表情:“嗯?难道你早就知道了,今天可能会有意外发生,所以才那么谨慎?”
在今天之前,她甚至还一度觉得,宠天戈太过神经质了,几乎要把婚礼的安全警备提升到最高,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是,我本以为,林行远会来带你走,所以防备的重点发生了偏差。”
宠天戈自嘲地说道,哪知道,对方压根没有露面,他明明已经提前把请柬送到了蒋成诩的手上,林行远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在今天结婚。
荣甜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因为他的话而倍感惊讶。
她失声问道:“他来带我走?你以为呢,他想要带我走,难道我就真的会走吗?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宠天戈自觉理亏,轻轻握住荣甜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这么自卑了,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你的同时,你也爱我。”
她哭笑不得:“那你说,你打算怎么让全世界知道?”
宠天戈眨了眨眼,沉静多时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狡黠的神色,他紧盯着荣甜,薄唇轻启:“让你知道就可以了,因为你就是我的全世界啊。”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心中更加哭笑不得。
当然,也更加甜蜜。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攥得荣甜的手指都有些疼了,可她不愿意抽出来,宁可被他这么捏着,疼也开心。
“唐渺的事情,你打算怎么收尾?你说,唐漪会不会有事?听说她直接昏过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有个这样的亲妹妹,也是愁人,我看得出来,她对唐渺真的很好。”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荣甜的心头再次被阴霾所笼罩。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次是意外,而且是她杀人未遂在先,打火机也是她自己按下去的,我们也尽到了义务,没有袖手旁观,甚至还在第一时间扑灭了火势。于情于理,唐渺的死都怪罪不到任何人的头上,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的心狠手辣,想要烧死你!”
宠天戈越说越气,从动机上来看,唐渺完全是死不足惜,想害人,结果害了己。
荣甜点了点头,也不再开口。
被人泼了一身的汽油,那种滋味儿的确恐怖,她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这才勉强没有被吓得当众丢人。如果是胆小的女生,保不齐会当场尿失|禁,甚至直接厥过去。
两个人在酒店里休息了一会儿,刚要准备回家,宠天戈接到了孔袖招的电话。
“你爸爸不太舒服,刚才昏迷了,医生正在抢救中。”
因为早就知道宠鸿卓时日无多,离开人世也是早晚的事情,所以孔袖招表现得还算平静。
婚礼上出现意外,她和保镖第一时间带着宠鸿卓从酒店撤离,他在车上就已经服下了一粒特效药,这才勉强坚持回到了医院。
听了孔袖招的话,宠天戈告诉她,自己马上就到。
“快走!”
荣甜猜到是宠鸿卓的情况不妙,拉着他一起快步走进电梯,二人匆匆赶往医院。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孔袖招一个人在走廊里踱着步子,一见到宠天戈和荣甜,她终于长出一口气,似乎轻松了许多。
“我真怕你们过不来。怎么样,事情都解决了吗?”
孔袖招忧心忡忡地问道,她和宠鸿卓离开得比较早,还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此刻一见到荣甜,她就知道没有出事,所以才感到庆幸。
“我爸还没出来吗?”
宠天戈顾不上和她说唐渺的死,只是紧盯着手术室的门,着急地问道。
“进去之前,医生和我说,让我做好思想准备……你爸能拖到今天的婚礼,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说真的,看着他每天那么痛苦,我真想做个坏人,让他别再遭罪了……”
孔袖招哽咽着,用手捂着脸。
荣甜上前,抱住她,让她靠着自己。
“我明白,我爸临走之前的这些日子,有你陪着他,想必他是很高兴的。作为子女,我不够孝顺,不能陪伴左右,你承担了很多。”
说着,宠天戈也上前一步,握住了孔袖招的一只手,重重地向她点头,示意她不要太难过,要接受眼前的事实。
等了许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推开。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面色黯然:“抱歉,我们尽力了。他的癌细胞已经全都扩散了,打开腹腔之后,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去世时间是……”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助手,按照记录,缓缓地报上离世时间。
几秒钟之后,孔袖招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扑向缓缓被推出的宠鸿卓。他面色肃静,并不像是经受了巨大的痛苦,表情也不狰狞,盖着雪白的床单,倒像是睡着了一样。
“请节哀顺变。病人的情况,想必你们也都有了心理准备。到了晚期,病人其实也是很痛苦的,我们就姑且认为他不再承受痛苦,得到了彻底的解脱吧。”
见状,医生安慰了几句,然后离开。
话虽如此,但作为宠鸿卓的枕边人,孔袖招还是险些哭晕过去。
宠天戈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两个眼圈也红了,声音哽咽道:“让我爸安心地走吧,都别哭了,他最讨厌有人哭。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忘了因为什么,我刚哭了两声,就被他狠狠地骂了好半天……我真希望他现在还能再骂我一顿……就像以前那样……”
闻言,荣甜也伤感得捂住嘴,心生悲凉。
有些事情,即便早早预料得到,但是当它真的发生的那一刻,还是会令人感到万分痛苦。大家都知道宠鸿卓扛不了太久,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那种锥心的疼痛还是席卷了孔袖招,令她痛不欲生。
她还年轻,未来还有几十年,或许只能依靠着过去的回忆来度过余生。
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宠天戈的婚礼毁了,父亲又去世,这两件事前后接连发生,令他整个人都十分消沉。
荣甜没有过多地安慰他,只是保持着安静,陪在他的身边。
和殡葬公司的人谈完之后,二人将孔袖招安顿好,然后才返回家中。
栾驰和简若都没有睡,一直等着他们。
“出什么事了?”
一见到两个人的脸色,他就知道情况不妙,栾驰还以为是唐渺的死又扯出了什么麻烦,口中急急问道。
荣甜朝他摇摇头,轻声回答道:“我公公去世了,我们刚从医院回来。”
果然是一个不幸的消息,栾驰也立即说道:“节哀顺变。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你们尽管张口,我一定全力以赴。”
宠天戈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感谢,然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地上楼了。
“你们早点休息吧,我去看看他。”
荣甜快步跟上,她虽然知道宠天戈不至于做出什么傻事,但也不太放心,必须时刻跟在他的身边,以免他一个人胡思乱想。
她放好了洗澡水,将干净的睡衣放在一旁,然后让他来泡澡。
宠天戈很配合地走进浴室,却没有直接脱衣服,而是轻轻抱住了她,将上半身都靠在荣甜的身上,头深埋在她的肩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似乎湿湿的。
他哭了。
也许,很多父子都经历过长达数年的冷漠相对,当两个男人之间产生误会的罅隙,如果能有母亲从中调解,情况可能还会好转。而在宠家,母亲的角色缺失了太久,坚冰无法融化,反而越冻越结实,越来越相似的父与子习惯性地掩藏自己的真实情绪,一直到再也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地聊一聊这些年的爱与愁。
“我很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他,其实我没有那么恨他……”
说完,宠天戈用力在荣甜的衣服上蹭了一下,多少还是想要掩饰一下自己内心的脆弱。他其实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这样的一面,然而她毕竟是他最信任的人,假如在她的面前还不能够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情绪,他真的会崩溃。
“他是知道的,要不然怎么会高高兴兴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别难过了,爸爸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在你的心里,永远有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荣甜摩挲着宠天戈的头发,柔声安慰道。
她比谁都清楚,宠鸿卓一开始有多么讨厌自己,不满意她来做宠家的儿媳。然而,她最终还是搞定了这个难对付的老头子,不仅让他高高兴兴地迎她进门,甚至还大手一挥,连名下的房产都全部赠予她,就怕儿子以后欺负他们母子三个人。
“就让我这么抱着你,待一会儿。”
他闷闷地开口,实在不想动,也不想再去思考任何事。
荣甜给宠天戈擦了背,哄他上了床,好不容易确定他睡了,她才去隔壁看了看两个孩子,然后也去洗澡。等她蹑手蹑脚地爬上床的时候,身边的男人已经睡熟,似乎是太累,一向安静的宠天戈甚至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她关了灯,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
虽然这样的洞房花烛夜有些令人感到不适,不过,荣甜还是长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紧绷一整天的神经放松下来。这一招果然好使,想必宠天戈之前也是如此,只要精神上稍一放松,马上就能睡着。
荣甜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很明显,宠天戈也是迷迷糊糊的。他拿起手机,一掀被子,果断下床,一边向外走,一边接起来,似乎是怕吵到她。
不过,荣甜还是醒了,情况特殊,也不能再睡,她马上起来,快速洗漱了一番。
从天蒙蒙亮开始,宠天戈的手机就不停,全都是族里的亲友打来的。对于姓宠的人们来说,宠鸿卓去世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和结婚不一样,很多人一定会赶回来,出席他的葬礼。
夜昀夫妇也得知了这一消息,他们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建议取消接下来即将在澳洲举办的第二次婚礼,说什么也不让小两口离开中海,改为他们飞回中海,送宠鸿卓最后一程。
对于这个决定,荣甜是没有什么异议的。
婚礼虽然十分重要,但人死为大,何况去世的不是别人,是她丈夫的亲生父亲,自己的亲公公。这种时候,假如她还一心挂念着婚礼,就有些不是很合适了。
不过,宠天戈却有些纠结,因为在中海的婚礼已经被唐渺给搅和得半途而废,办了也跟没办似的,澳洲那边要是再取消,他觉得太对不起自己的妻子。而且,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不可能把一切计划都改掉。
“动心是一刹那,携手才是一辈子。婚礼少了不要紧,金婚庆典你可一定要好好准备。要不然,我会真的生气。”
荣甜见他还在犹豫,马上又补充了一句,终于说服了宠天戈,暂时将婚礼的事情放在一边。
由于之前宠鸿卓和孔袖招注册结婚的事情是私下进行的,除了当时在医院的那个小小的仪式,也没有宴请客人,所以很多亲友都还不知道。这一次,他们前来吊唁,发现孔医生竟然已经成了宠家的遗孀,多年来终于上位成功,似乎也得到了宠天戈的认可,众人的心头难免有些复杂,想什么的都有。
对于这些事情,孔袖招完全不在乎,她只是想要送最爱的男人最后一程。
宠鸿卓的骨灰没有留在殡仪馆或者家中,直接下葬,墓地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安葬在某个知名人士才有资格安眠的公墓,和他的老领导、老战友们相邻着长眠于地下。
当他的骨灰下葬的那一刻,隐忍多时的孔袖招终于按捺不住,险些扑上去,身边的人只得一左一右地拉扯着她,防止出现意外。
宠天戈虽然不至于如此失态,但也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悲伤,他勉强克制着,尽量不在人前表现得太脆弱。
一身黑裙的荣甜一手拉着宠靖瑄,站在他的身边,她身后的保姆抱着还在睡觉的宠靖珩,小家伙似乎一点儿也不怕生,周围都是陌生人,而他犹自呼呼大睡,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妈妈,我以后再也见不到爷爷了吗?”
宠靖瑄带着哭腔,双手紧紧地攥着宠鸿卓曾经送给他的那把小手枪,抽噎着问道。
荣甜摸了摸他的脑袋,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低答道:“但是,爷爷会一直保佑着我们一家,让你和珩珩一辈子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宠靖瑄抓紧了手上的枪,用力地贴着自己的胸口,好像还能够从那上面汲取到来自爷爷身上的温度。
大家族办起红白喜事,总是要格外麻烦的,宠家也不例外。
原本,宠天戈就是因为厌恶这些人情往来,所以连结婚这种事都懒得去挨个通知那些平时不太走动的亲戚。但这一次宠鸿卓去世,该通知到的他必须全都通知到,特别是一些和他平辈的人,都是年轻的时候一起长大,一起工作的,感情比较深厚。
宠鸿卓患病的消息一直瞒着众人,很多人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此刻,亲眼见着他的骨灰下葬,大家才不得不相信。
返回市区以后,宠天戈在天宠酒店招待亲友们用餐,还有一些远道而来的亲友,这几天就在这里住下,包括夜昀夫妇。
他亲自向岳父母道歉:“对不起,爸爸妈妈,澳洲的婚礼不能如期举行了。”
夜昀率先摆手:“那些都只是形式而已,并不重要。只要你们小两口恩恩爱爱,好好生活,我们就放心了。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忙完这两天,一定要好好歇一歇。”
冯萱也在一旁点头:“是呀,你的脸色不太好,要让家里的阿姨给你煲汤喝,补补身体。”
说完,她看向一旁的荣甜,发现她的表情有些愣怔,好像在出神。
“爸妈,早点休息,我们明天再来。”
宠天戈似乎看穿了荣甜的心思,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和夜昀夫妇道别。
走出酒店的房间,他低声问道:“你在纠结什么?说出来听听。”
荣甜一惊,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我在纠结?”
他浅笑两声,捏了捏她的嘴角,无奈道:“都写在脸上了,只要我不瞎,就一定能看得出来。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打算安排简若去见一下她的亲生父母,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一听这话,荣甜更惊:“完了完了,你该不会是蛔虫成了精吧!我真的在想这件事,但又怕出了纰漏,他们毕竟上了年纪,经不起太大的刺激。万一……”
宠天戈满不在乎地给出建议:“这有什么,你就说你们两个人投缘,又都是独生女,彼此都很想有个姐妹,让她认干爸干妈。从此以后,大家当成是亲戚来走动,不就可以了吗?”
身边的女人立即停下脚步,点头道:“果然,年纪不白长,就是更奸诈一些呀。早知道,我直接就问你了,自己想得一阵头大。”
他哭笑不得,连忙牵了她的手,走进电梯。
回到家中,两个人把这个想法和栾驰夫妇简单地说了一遍,简若听完,沉默了很久,似乎并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
她当然想念父母,尤其是在自己也做了母亲之后。
但身份发生了神奇的改变,有些事情根本说不清楚。这么多年来,她从一开始地发了疯一样地想回家,想见爸爸妈妈,甚至有好几次偷偷跑到夜家的别墅门前,向里面张望,盼着能够和他们偶遇。再到后来的渐渐麻木,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实,明白自己是有家难回,她现在几乎已经快要放下了。
“我觉得这个提议真的很不错,也能让他们见见舒也。”
见简若半天不说话,栾驰在一旁轻声劝道。
身为她的丈夫,他比谁都了解她,就像宠天戈了解荣甜一样。所以,栾驰很清楚,简若这么多年来漂泊在外,和他重逢之前又过着极为辛苦的生活,她的内心深处一定是思念成灾。
“舒也……”
很明显,一提到刚刚出生的女儿,简若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终于点头,众人顿时感到欣喜不已。
荣甜握住她的手,激动道:“我去安排,这两天就一起吃个饭,他们回来一趟不容易,一定让他们多住几天再走。”
简若看了看她,抿抿嘴唇,轻声开口:“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他们已经上年纪了,有些事既然不知道,就永远都不要知道了。能见见他们,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家,总归是要离开他们。”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事不宜迟,宠天戈马上去吩咐家中的厨师和保姆去准备,他不打算去外面的酒店,索性就在家里吃饭,气氛会更加随意温馨一些,而且简若还没有出月子,不宜出门。
宠鸿卓的头七过完,宠天戈亲自邀请岳父母来家中吃饭,之前都是在外面吃的,难得来家里一次。
夜昀虽然对女儿严肃,可还是逃不过隔辈亲,对两个小外孙简直疼到了骨子里去。这一次他从澳洲回来,给孩子们带了好多好多东西,一下子就成了宠靖瑄讨好的对象。宠靖珩虽然连话还不会说,整天只会哼哼唧唧,但也不怕生,家里人越多,越热闹,他越欢腾。
“两个男孩都不怎么哭,只有小公主爱哭,不过呢,只要有哥哥们陪着,她也会乖乖收声。”
荣甜拉着冯萱的手,带她一起去看舒也,简若也在里面,她这几天可以下地活动了,就不爱整天躺在床上。
关于简若的事情,夜昀夫妇也听说了一些,他们对栾驰这个人还有几分忌惮,都知道他是个混世魔王,以前还纠缠过自己的女儿。不过,眼看着他现在有妻有女,整个人也沉稳多了,心头原本的芥蒂也就渐渐化开,不再提从前。
“哎呀,这孩子长得真漂亮,刚出生没多久就有这么漂亮的头发,还有这大眼睛……”
冯萱一直巴望着女儿的第二个孩子是女孩,凑成一个“好”字,哪知道又是一个调皮蛋。此刻她将舒也抱在怀里,自然是格外喜爱,不肯撒手。
舒也原本是不太愿意让人抱的,平时让月嫂抱久了,偶尔简若抱她,她都不乐意。但此刻,她老老实实地躺在冯萱的怀抱中,嘴里含着手指,眼睛一眯一眯的,舒服得好像都快要睡着了一样。
“妈,你看这孩子多喜欢你。要我说嘛,你就应该让简若当你的干女儿,让舒也也做你的亲亲外孙女,一举两得!”
见状,荣甜急忙在一旁提议着。
听了她的话,冯萱讶然地看向简若:“这、这能行吗……”
人家好端端一个孩子,能平白无故地认自己当干妈吗?
简若站在距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眼眶微红,她呆呆地看着冯萱,嘴唇动了动,吃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妈……干妈……”
冯萱愣了愣,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她的眼神,她的表情,都令她心底的母性全都被激发出来,她抱着舒也,欣喜地应道:“哎,好,好啊!”
对于妻子莫名其妙地就认了一个干女儿的事情,夜昀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他向来疼爱妻子,很少会持反对意见。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他这辈子只有一个女儿,再多一个小棉袄也无妨。
更不要说,小舒也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成了众人眼中的的确确的小公主,享受着众星拱月般的待遇。
离开之前,冯萱恋恋不舍地拉着简若和荣甜的手,她还将脖子上戴的一块玉佛摘下来,套在简若的颈上,口中念叨着:“干妈没有准备,下次给你带礼物来,这个你先收着。”
简若知道,那是母亲当年出嫁的时候,娘家人给她的陪嫁物之一,且不论本身的价值,单单是意义就十分特殊。
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荣甜急忙按住她的手,低低开口道:“收着吧,这是妈妈的心意。”
虽然抢走别人的亲生父母并非是她所能决定的事情,也并不怪她,可事已至此,她只能想办法为他们来创建一些多见面的机会,作为对他们的一种补偿。
简若明白她的心理,于是点点头,向冯萱道谢,收下了礼物。
亲自将夜昀夫妇送上车,目送他们离开,宠天戈伸手揽住荣甜的肩膀,轻声说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好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她倚靠着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果然是再了解自己不过的,非常清楚她的内心,而且想办法来帮助她达成所愿。
“对了,老公,唐漪怎么样了,你有没有联系卫然?”
荣甜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有些担忧地问道。
得知妹妹的死讯,唐漪当场晕倒,醒来之后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出于各种原因,宠天戈和荣甜没有去看望她,以免再一次引起她的情绪波动,只能通过卫然来了解她的情况。
“我打过电话,她不是很好,被刺激得有些情绪失常,据说这些天都要靠着服下安眠药才能入睡,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我已经让王琳达过去了,看看能不能有所帮助。”
宠天戈很了解这么多年来,唐漪是怎么给妹妹擦屁股的,她被亲情吃得死死的,一方面是由于二人从小就没了父母,相依为命地长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作为公众人物,不可能抛下妹妹不管,也担心因此而受到大众的诟病。
道德枷锁越来越重,压得唐漪就要喘不过气来,而就在这时候,唐渺选择了又一次作死。
她很清楚,她怪不了宠天戈和荣甜,但也接受不了妹妹的惨死。每一次只要闭上眼睛,唐漪似乎就能听见她在火中的惨叫,一声又一声,令她无法入睡。
“嗯,这种时候还是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尤其王琳达当时也在事发现场,对情况也比较了解,适合对症下药,试着解开她的心魔。”
荣甜点点头,有王琳达在,她就放心多了。
倒是宠天戈似乎并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继续追着她询问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和王小姐认识的?你也是她的心理咨询客户之一?”
荣甜转身,下颌扬起:“你怀疑我有心理疾病嘛?我只是找她聊一聊而已。她是张律师的表姐,而且,她和荣家也有一点关系。”
说完,她将王琳达的身世简单地告诉了宠天戈,令后者非常惊讶。
“这么说的话,王小姐其实是他们几个人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当初在荣家工作,其实是想要去看一看自己的父亲?荣华强他们几个人应该是不知道的吧,要是知道了,以他们的性格,非要大闹起来,绝对不允许有私生女找上门来!”
“是啊,王小姐的母亲当初被爱情迷惑了心智,咬牙生下了这个女儿,独自抚养长大,也吃了很多苦。她后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跑到香港,我猜原本可能也是抱着认亲的念头。但当她看到了荣家发生的太多丑事,为了不卷入其中,所以就没有公开这件事。荣鸿璨去世后,她就离开了香港,来到中海,从事自己的本职工作。”
荣甜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觉得这件事还是要继续瞒着荣华珍。要是被她知道了,还不知道要闹出来什么天翻地覆。
婚礼结束后,荣珏等人已经先行离开,荣华强和荣华珍正好要留下来参加一个港商会议,荣珂也跟在后面,不肯返港。他有自己的小九九,虽然那个秘书能够生下男孩,但等他长到能够接手家里的生意,也得是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一切都很难说。
婚礼的第二天,宠天戈专门去找了荣华强和荣华珍,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总之,荣家人对于婚礼上发生的事情三缄其口,并没有传到香港去。
“离开是好事,荣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每个人的屁股后面都黏着一坨屎。要是让那些小报记者知道这件事,又要大做文章。”
他想了想,也点点头,觉得王琳达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才不在意荣家的那摊子事,我现在只怕唐漪的精神受刺激。你知道的,上一次傅老三拿淫媒大做文章,她的神经已经很脆弱,这一次恐怕更糟糕,我怕她缓不过来……”
荣甜喃喃道,她真的不想看到这样一颗明星即将陨落。
不过,她怎么都想不到,唐渺的情况变得这么不可控制。之前在唐漪的婚礼上,荣甜就察觉到了她有些古怪,但她只认为那是小女孩的嫉妒,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太单纯了。
“唐渺说,傅老三折磨她,羞辱她,玩弄她。我想,这可能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想最后一次去争取一下自己想要的幸福,就是你。”
她掀起眼皮,有些感慨地说道。
宠天戈沉默了一下,还是叹息道:“我从来都不可能是她的幸福。她被唐漪保护得太好了,又任性跋扈,傅老三将她拿捏在掌心中,她受不了又逃不开,最后只能走向绝路。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人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这个人才是最恶毒的。她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时刻躲在暗处观察着。”
荣甜很聪明,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傅锦凉?嗯,我猜是她在其中牵线,让唐渺认识了傅老三,当她陷入那种纸醉金迷中不可自拔,越陷越深,最后只能走上一条不归路。”
她说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宠天戈暂时不打算告诉荣甜,以免她太过担心。
他看得出来,傅锦凉现在已经不仅仅只是想要报复自己,她想要的更多,她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让那些曾经鄙视自己的人,特别是傅家的人自抽耳光。
而她现在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她拿着夫家的钱,和傅老三一起进行投资,回报丰厚。傅锦凉俨然已经成了这一代之中最炙手可热的红人,连多年来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都派了秘书来约她一起共进午餐。
这些变化,令傅锦凉感到畅快,也更令她感到金钱是多么的重要。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再一次回到原来的境地,绝对!
几天之后,夜昀夫妇离开中海,返回澳洲。
他们反复叮嘱,等简若坐完月子以后,他们两对小夫妻一定要结伴去澳洲玩一玩,孩子就交给他们帮忙带,一定养得白白胖胖。
送走他们以后,栾驰也在研究着,打算等简若一出月子,就带着她们母女返回在国外的家。
“红蜂的事情暂时还没有结论,你确定就要走?”
出于保密原则,栾驰没有将自己和尹子微的对话告诉给宠天戈,至于红蜂的身份,他也没有多说,只是说情况暂时得到了控制。至于那些工厂的爆炸,红蜂自然早就准备好了这样那样的理由,完全不会被人找出破绽。
伊凡·洛维奇客死异乡,这在整个家族中无异于是一个重磅消息,很多元老级别的人物都不肯相信,甚至还有人提出,一定要杀到中海,血债血偿。
“好啊,要去你去,我马上给你调一队人马,保证个个都是精英。”
安德烈·洛维奇作为伊凡·洛维奇唯一的儿子,作为成功拿到了新型毒品完整配方的有功之臣,作为德尔科切夫家族中唯一一个能活着从“铁翅营”里受训出来的勇士,他理所应当地继承了父亲的位置。
此刻,他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神色足以睥睨一切。
一听这话,那人立即闭嘴。
中海并非属于他们的控制领域,那里的情况更加复杂,而且,就连伊凡·洛维奇都死在那里,这里的人没有敢自认为比他还要小心谨慎的。
至此,没有人敢再质疑安德烈·洛维奇的任何一个决定,他稳稳地坐上了头把交椅,且马不停蹄地开始清除异己,用最快的时间铲除了一大批伊凡·洛维奇的心腹。
“我知道红蜂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但舒也不能一直住在你这里。我不是嫌这里的环境不好,这么多天来,我真的很感激你们夫妇,可毕竟不能一直打扰你们,你们刚新婚……”
栾驰有些窘迫地说道,宠天戈近来只差没有把“欲求不满”四个大字写在自己的脸上了。
一下子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宠天戈尴尬地低咳一声,急忙掩饰着。
见状,栾驰反而恢复了正常,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取笑道:“真是辛苦你了,我们尽快离开,你就不用再憋得一张脸都发青了。啧啧,你别说,近距离一看,还真是有点儿青呢!”
宠天戈笑骂着,推开他的手,两个人走到门外去抽烟。
自从家里有孩子,男人们被严令禁止在室内吸烟,他们只能鬼鬼祟祟地躲到外面,然后还要大嚼口香糖外加仔细洗手,以免残留下尼古丁的味道,引起三位大小公主的强烈不满。
栾舒也虽然才三周不到,但其地位超群,成功地凌驾于宠家的两位公子之上。宠靖瑄特别喜欢她,她似乎也很喜欢宠靖瑄,醒着的时候总是要他抱着自己。
宠靖瑄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好,即将成为一名小学生。经过宠天戈和荣甜的一番细致商讨,他们还是决定将他送到了一所国际双语小学,也就是俗称的贵族学校。
在夫妻二人看来,有钱不是他们的错误,也无需因为流言蜚语而放弃对子女的教育。越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就越要掌握更多的技能,越早承担起自己肩上的使命。
“你们要走,我也不拦着,正好,你们可以和蒋斌一起结伴走,他打算带关宝宝去国外治疗,国内的医疗水平还是有限,去国外碰碰运气。”
站了一会儿,宠天戈低声说道。
关宝宝的情况,大家都已经听说了,人人唏嘘,都觉得她和蒋斌这一路走来实在太不容易了。每一次看见希望,然后就是巨大的绝望,一连几次,皆是如此,就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他们的命运。
“嗯,我会陪他们一阵子的。只要找到合适的医院就好,反正你有钱,不用担心医药费,慢慢治,总会好起来的。”
栾驰用手肘拱了拱宠天戈的胸膛,口中揶揄道。
说完,他先笑了。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还要跟你说。假如有一个叫尹子微的人来中海找你,你一定要尽可能地给他帮助,但前提是确定他没有在玩你。很抱歉,我之前告诉过他,以后有事可以来找你帮忙。”
栾驰说完这几句话,马上向后退开两步,以免宠天戈会揍他。
要不是他反应足够快,一定会挨揍。
宠天戈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臭小子,你甩锅的功力倒是越来越好了!那是你的人,出了事干嘛来找我?难道我是保姆吗?”
栾驰嬉皮笑脸地回答道:“你当然不是保姆,你是特别有钱的保姆。再说了,只要是在中海,还没有你搞不定的事情,找你比找那些老干部有效多了,省时省力,不是吗?”
他生怕宠天戈真的生气,所以又向一旁跳了几米远,确定自己处于安全区域,这才站稳。
哼了一声,宠天戈实在懒得和他吵,摇摇头,转身就要进门。
见他连问都不问,栾驰反而着急起来,他也不害怕挨打了,几步窜过去,急吼吼地问道:“你怎么都不问问具体情况?虽然我们是有保密原则的,不过,假如你强迫我,在这种非常情况下,我还是会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的!”
他倒是想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在圣彼得堡发生的事情全都说给宠天戈,但碍于有保密原则的束缚,栾驰不能主动犯错误。不过,在他们的保密手册上也有一条,那就是当性命受到严重威胁,所持有的机密又不足以达到一定级别的时候,可以通过适当的方式来变通处理。
所以,栾驰现在巴不得宠天戈抓着他的衣领,问个究竟。
哪知道,宠天戈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神色:“我去给我儿子冲奶粉,让开。”
吃瘪的栾驰只好讪讪地退到一旁,这件事毕竟是他理亏,看人家的脸色也是意料之中。
很快,又过了几天,简若终于度过了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月,彻底解放。不过,因为还要继续喂母乳的关系,她无法像荣甜那么潇洒,在饮食方面还要继续注意。
而这一个月里,蒋斌和关宝宝的关系却依旧没有太大的进展:一个是天生的闷葫芦,除了和工作有关的事情,他一概都不是很擅长,寡言少语的。一个则是懵懵懂懂的,还拿自己当成小孩,因为不用再上学和考试而整天欣喜不已,却又不知道能做点什么。
原本,蒋斌试图让她再捡起原来的设计工作,但关宝宝的父母不同意,他们怕女儿太过劳累,宁可让她闲在家里。
好在,工作室这几个月已经渐渐地走入正轨,即便她这个老板不在,品牌也是在正常运营的,第一批独立设计的产品已经于上月在某电商平台上正式上线,销量还不错。
“出国?为什么要出国?我爸我妈呢?”
关宝宝十分不解,拽着蒋斌的衣袖,摇晃个不停。
她现在虽然已经不排斥和他单独在一起,但还是做不到像从前那么亲密无间,蒋斌偶尔想要亲吻她一下,关宝宝也是马上闪开,露出警觉的表情,这令他十分痛苦。
“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当成是一次度假。和我一起出去玩,你觉得不好吗?”
蒋斌抬起手,试着轻抚着关宝宝的脸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但终于还是没有像之前那样躲开他的触碰,而是任由他的手指轻轻地拂过,痒痒的。
想了想,她摇头道:“不好,不好!”
“哪里不好?”
关宝宝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可她就是觉得不好,眼前的这个男人令她觉得很有压迫感,他就像是一座山一样,令她十分紧张。
不过,他对自己却是有求必应的,无论是吃冰淇淋,还是打电动,他从不反对。
这么说的话,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差。
“我真的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吗?”
她抬起手和脚,又跑到镜子面前,左右扭动着身体,前后照着。
从前读过一篇童话,叫做返老还童,关宝宝很喜欢那个故事,一直盼望着几十年以后,自己一觉醒来,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变成一个可爱的少女。
但现在,情况完全反过来,她还以为自己是个小孩,一转眼,竟然成了一个就快要三十岁的女人。
“是,你不仅是个大人,还成了一个设计师,你从小就想做一个设计师,设计出各种各样漂亮的首饰,把每个女人都打扮成漂亮的公主。”
说完,蒋斌掏出手机,登录淘宝,点开她从几年前就开始做的那个原创首饰店铺。因为成立了工作室,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品牌,淘宝店的生意比原来更好,每天都会卖出几百件,排名也在同类店铺中越来越靠前。
“你看,这是你的个人品牌,这是你的事业。你真的忍心放弃它吗?你不在的日子里,你的员工们还在继续经营着这家工作室,但它不能一直没有你。”
他把手机递给关宝宝,让她看清楚。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瞪大双眼,看着屏幕上的一张张精美图片。
“生活永远都是很辛苦的,如果你没有察觉到辛苦,那一定是有人在为你承担这份辛苦。你的父母,还有我,都希望你能好起来。我们去国外试一试,假如真的只能这样,那也不会遗憾,你说呢?”
见关宝宝的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蒋斌顺势拉住她的手,柔声说道。
终于,她点了点头。
劝服关宝宝和自己一起出国,接受治疗,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在此之前,医生将她的大脑检查结果邮寄给了外国的脑科神经专家,对方表示不排除有好转的可能,但必须让患者本人亲自来接受新的检查和治疗。
所以,接下来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谁都不知道。
“那我答应你,试一试……”
关宝宝咬着嘴唇,看起来十分乖巧,她把手机还给蒋斌,又忸怩地问道:“我想吃冰淇淋!”
他接过手机,马上拒绝:“不行,你生理期就快到了,不能吃冷的。”
她一听,顿时嘟起嘴:“为什么?生理期怎么了,为什么那么烦,除了不能吃冰淇淋,还不能做什么?你一口气说完,免得我下次再想做什么,你又说做不了!”
蒋斌表情一滞,脸上明显泛起可疑的红晕。
他尴尬地低咳一声,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道:“不能吃冷的和辣的,不能碰冷水,不能着凉,不能熬夜,也不能……”
说到这里,蒋斌忽然顿住,想想这种话不能和现在的关宝宝说,他立即住嘴。
哪知道,她瞪着眼睛,追问道:“还不能怎么?你说呀,吞吞吐吐的,不像个好人!”
说完,关宝宝气愤地向前一挺胸,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个动作有多么的充满诱惑力。蒋斌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落在那道深深的丘壑上。
她穿着一字领的紧身上衣,锁骨下方的肌肤都露在外面,又白又滑,细瓷一样。
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关宝宝略瘦了一些,而且因为不晒太阳,她似乎更白了,看上去具有一种柔弱的美感。
蒋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她倒是拿自己当小孩,可他不能!
他并不是一个好|色纵欲的男人,但欲望这东西一旦破了闸,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蒋斌也不例外。从前的关宝宝热情又主动,而他也是食髓知味,两个人自然是一拍即合。
谁知道,天意弄人。
“那个……我一会儿会去找你爸妈,说一下这件事。”
蒋斌强忍着快要涌出鼻血的冲动,连连后退,朝关宝宝摆了摆手。她眼睛一亮,顺势握住他的手,摇晃不停,口中乞求道:“那我喝可乐总行吧?常温的!”
他只觉得她的小手异常柔软滑腻,指尖扫过自己的掌心,带来一阵阵微麻的痒意。
虽然性格内向,但蒋斌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证明他想要她。
“可乐……不行。但是喝别的,我可以考虑一下……”
蒋斌故意慢悠悠地说道,他一边说还一边将关宝宝向卧室的方向带。每天的这个时候,关爸爸都会下楼买菜,顺便在小公园看人下象棋,而关妈妈则会在客房看那种苦情女人剧,偶尔还会跟着哭,全情投入,根本顾不上其他事情。
所以,大灰狼诱拐着小白兔,打算一点点把她吃掉。
“喝别的?喝什么?好喝吗?”
关宝宝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眨着一双大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看得蒋斌心头火气,索性双臂一揽,将她抱在怀中,低声呢喃道:“好喝,你以前最爱喝……”
她被他下巴上的胡茬扎得十分难受,自然左扭右动,不肯老实地待在蒋斌的怀中。不仅如此,关宝宝还拿两只小手胡乱地在他的胸口上撕扯,可她的小力气完全不具有任何挣脱出来的可能,反而把男人压抑多时的欲望给彻底撩拨得愈发深沉。
“听话,乖乖的,我会让你很开心,很舒服的……”
蒋斌发出愉快的笑声,反正,他不会放弃她,而她也一直都是他的,那么他现在向她讨一点甜果子吃,也不过分吧。
这么想着,他立即大步走进卧室,还不忘小心地将房门反锁。然后,蒋斌将怀中的女人轻轻丢进柔软的大床上,那是他们度过无数次甜蜜时刻的圣地。
“啊!”
关宝宝刚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就被蒋斌用嘴堵住了嘴,她瞠大双目,感觉到心脏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然而,那种柔软的感觉却令她感到十分的熟悉,而且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他有些凉的嘴唇。于是,她试着伸出一点点舌尖,舔了一下,飞快地想要躲开。
“嗯?”
蒋斌没有想到她居然也会依从身体本能的反应,主动对他进行这样的诱惑,他微微愣了一秒钟,然后在关宝宝成功地离开之前,彻底地降服了她。
“我、我不玩了!”
她气喘吁吁,还以为自己是在和他闹着玩,可手脚被压制住了,她动也动不了,只能求饶。
“不玩?你以为我和你之间,就永远都是你来决定吗?你不是胆子很大,敢追我吗?那你倒是追到底,别半途而废啊!”
蒋斌一边扯着身上的衣服,一边小声喊道,听得关宝宝一愣一愣的。
她好像明白了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可奇怪的是,她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期待。纠结了半天,关宝宝把眼睛一闭,小脸扬起,把嘴巴完全嘟起来,向他再一次索吻。
她不反抗的样子,反而令蒋斌有些手足无措,看着关宝宝犹如小绵羊似的柔顺,他一点点俯身,终于啄住那一点樱唇,热烈地亲吻了下去。
迷蒙中,她听见他在自己的耳边低语,又察觉到他的手正在拉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让我爱你……”
关宝宝用细若蚊呐般的声音轻哼道:“什么?”
身上的男人不再解释,只是用行动去让她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三天后,栾驰和简若带着刚满月的小舒也,以及蒋斌和关宝宝,一起从中海出发,他们将前往美国,虽然落地的城市不同,但可以在路上做个伴。
宠天戈和荣甜亲自去送他们,几个人在机场都有些依依不舍。
“有时间我们在珀斯集合,你们一定要去。”
荣甜再三叮嘱着,想要让夜昀夫妇多看几眼他们的亲生女儿。
简若点头,表示明白。
似乎知道要走,她怀中的舒也哭了起来,两只小手紧握成拳,来回地挥着,怎么也不肯在母亲的怀抱中安睡。
“肯定是要瑄瑄抱,这一个月,她都和瑄瑄混熟了,估计还不适应呢。”
低声逗了几句,简若无奈地说道。
说完,就好像要印证她的话一样,舒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脑袋也跟着转来转去,好像在找人似的。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人,她小嘴一扁,顿时哭得更凶了。
看着女儿所表现出来的丢人行为,一向骄傲的栾驰也顿时垂头丧气起来,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自己的小公主千万不要被谁家的儿子拐走,特别是宠天戈的儿子!
“时候不早了,快哄一哄孩子,准备登机。”
宠天戈看了一眼时间,轻声说道。正所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何况现在的交通这么发达,想要见面还是很方便的。
二十分钟以后,一架飞机从中海机场起飞,慢慢攀升至蓝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站在候机楼的落地窗前,荣甜依靠着宠天戈而立,贴着他的胸口,她仰头看着天空,口中轻声问道:“你说,栾驰会不会顺利完成任务,宝宝的病会不会被治好,我们以后会不会过上平静的生活?”
她的一系列问题,逗笑了身后的男人。
宠天戈的胸膛一阵起伏,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无奈地回答道:“虽然你这么信任我,令我很高兴,可我毕竟不是老神仙,能掐会算,可以回答上来这么复杂的问题。”
荣甜转身,郁闷道:“这些问题真的很难吗?”
他佯装思考,几秒钟后才点了点头:“很难,真的很难。生活就是一张难解的试卷,有时候考的题目全都是你不会的,而你事先准备的那些一个字都没有考。有时候你以为自己答得很不错,可成绩一出来却傻了眼。还有时候你会发现,就算准备充足,分数漂亮,那也没有用,因为压根就没有人注意到你。”
说完,宠天戈摊摊手:“你说,难不难?”
被他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荣甜不禁哀叹道:“那岂不是说,只要活着,就没有一天是舒心的日子了?怪不得简若要给女儿起名叫‘舒也’,原来能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居然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见她如此沮丧,宠天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就是因为生活这么难,所以才要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虽然难度并没有降低,但总归是能够让自己拥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快乐,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
想想也是,荣甜很快释然了,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和他一起离开。
唐渺和宠鸿卓两个人的意外离世,将婚礼之后的计划都打乱了。原本,宠天戈除了要带着荣甜去澳洲举办第二场婚礼以外,还打算度一个长长的蜜月,好好地多陪她一段时间。但现在,他们商量了一下,还是只能把这个计划先放一放,尽量在近期内保持低调。
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开始了各自的工作,一切走上正轨。
凭着宠天戈的面子,荣甜的公司毫不吃力得贷到了一大笔款项。眼看着有天宠集团那么大一尊真佛在背后撑腰,那些人不怕借钱给她,反倒是怕她不去向他们借钱。
对此,荣甜在背后笑说,自己就是狗仗人势。
“可别,您要是狗,那我们岂不是连狗都不算!让我想想,算什么呢?”
在中海待了这么久,常玖玖也开始学说中海话,乍一听起来,也算是字正腔圆的,但她的卷舌音比较重,所以听起来十分有趣。
还没有正式开会,所以,会议室内的气氛很轻松,所以,听着她们二人的对话,大家都笑了。
“你抓着我的小字眼不放,非要我把在座的都得罪光了!”
荣甜无奈地笑道,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向坐在右手边的人问道:“对了,你们最近有没有去和唐小姐联系过?”
她之前给唐漪送去过一束花,也给王琳达打过一次电话,询问情况。但考虑到她的身体,荣甜没有去亲自去看望过唐漪,担心她一见到自己,就会联想起唐渺的死。
“拍摄方案和拍摄场地都已经就位,后期也找好了,目前只差唐小姐本人的配合。不过,她的经纪人说,她暂时没有办法正常开工,网上也有很多猜测,我们部门现在正在试着继续和她本人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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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些,荣甜的心情不由得变得有几分沉重,她选中唐漪继续为公司做形象代言人,然而她本人却事故频出。身为一个艺人,再高的人气也禁不起这一次次的消磨,何况如今又是一个新人辈出的时代。
很明显,唐渺的死,对唐漪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见荣甜面露不悦,有人试探着问道:“荣小姐,最近卫然的公司有几个新人,其中有一个小花外形清丽,演技不错,据说是正在力捧的。不如,我们试着让她过来试个镜?”
闻言,立即有其他人也附和道:“是啊,新人的可塑性比较强,而且又是唐漪的同门小师妹,就算是我们换掉她,她也不好说什么。再说了,现在是她没有能够履行合约,我们总不能一直等她调整好状态吧?”
婚礼上的事情,虽然宠天戈下了很大的力气去隐瞒和压制,但毕竟是信息时代,很多事情只要发生过,就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何况,当天有那么多人在场,一个人就有一张嘴,就算再小心,其中总会有几个胆子大,嘴巴快的,有意无意透露了消息。
所以,关于唐漪因为妹妹的死而哀伤过度,再度停工的消息,也传了开来。
听了大家的话,荣甜的心情更加沉重,她不想做一个落井下石的人。唐漪如今确实是处于歹势不假,可当初毕竟是自己主动去找上人家的,如今说反悔就反悔,说变卦就变卦,也实在太说不过去。
但是,唐漪现在的状态,的确是让人不得不充满忧虑。
“好了,先不说她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会吧。”
荣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努力调整了情绪,微笑着说道。
公司的很多事务都需要她亲自处理,唐漪的事情只是万中之一,荣甜不可能在这件事上牵扯过多的精力。只要她发话,自然会有下面的人去跟进,她给出态度已然是足够。
不知道是不是她最近一段时间的雷厉风行起到了一定在作用,虽然前不久,荣华强和荣华珍都亲自到了中海,还双双出席了一个很重要的港商会议,但公司内部的人却都好像一概不知似的,从不在荣甜的面前提起。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公司的人不提,不代表麻烦不会自动上门。
荣甜刚开完会,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就接到了常玖玖的内线电话,说是楼下的保安部来了电话,据说来了个人在公司的门口闹事,既没有预约,也不肯登记,非要上来不可。
“我听了描述,应该就是荣珂无误了。要不要我下楼去看看,先把他打发走?”
常玖玖比谁都清楚这位二世祖有多么可恶,他跑来这里,肯定没有好事,说不定还要搞出什么乱子。荣鸿璨将内地的两间公司留给荣甜,这令荣珂大为恼火,他觉得自己虽然不是长孙,但也不至于比一个女孩分到的遗产还差劲。
然而,事实却是,这些年来,他的不学无术在整个家族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也是为什么老爷子不把公司分给他,只给他留了不少的钱和股份,但荣珂的亲妈完全不敢前去大闹的缘故,她也很清楚自己儿子的德行,闹了反而更丢人。
“不用,你打发他一次,不能打发他次次。论起闲,现在谁也比不过他,他可以每天都守在楼下。算了,就让他上来,我倒是看看,他究竟想要怎么样。我不信他敢在我的公司对我撒野,对了,你顺便让保安部的人也上来,就守在我的办公室门外。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我就敢送他去尝一尝中海监狱的饭菜合不合口味!”
形势逼人,荣甜也不免警觉起来,对方来意不明,还是小心为上。
很快,常玖玖按照她的吩咐去办,让保安部的人带着荣珂上来,她自己也站在走廊里等着,以防他在公司里闹事。
果不其然,在几个保安的簇拥下,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就是荣珂。
他从鬼门关逃出来,算是躲过一劫,所以看起来比从前羸弱得多,脸色也显得苍白一些。尽管如此,荣珂看起来似乎并未吸取到什么教训,他的脸上依旧是目空一切的表情,一见到常玖玖,他马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口中哼道:“狗腿子。”
常玖玖表情未变,淡淡地同他打着招呼:“荣先生,里面请。”
说完,她敲了敲荣甜办公室的房门,扬声道:“荣小姐,荣先生来了。”
荣甜早有准备,她也没有起身,就坐在原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签字笔,显然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
荣珂几乎是闯进去的,大概是他的样子太具有攻击力,他身后的几个保安立即追上去,口中喊道:“荣先生!”
荣甜阻止道:“没事,你们先去门口等着,要是听到有什么不对劲,再冲进来就是了。要是我有危险,那你们就把这位先生交给警察,相信警方会秉公处理的。”
她的话显然把荣珂的鼻子都要气歪了,眼看着荣甜连丝毫的情面都不讲,荣珂也不禁更加恼怒起来:“你现在嫁给宠天戈,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所以不把我看在眼里了,是吧?”
荣甜歪头打量他,微笑着开口:“没结婚以前,我似乎也没有怎么给过你面子,不是么?”
顿了顿,她又追问道:“你来找我,应该也不只是为了吵架,先坐吧,有话慢慢说。”
她用笔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荣珂有话好好说。
荣珂想了想,还是气冲冲地坐了下来。
“我想知道樊瑞瑞的真实死因,还有刘顺水的事情。他们两个人出事,肯定和你有关系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荣珂双手按在办公桌上,喘得有些急。
看不出来,他一直到现在还惦记着那个女人。怪不得荣华珍曾说,当初樊瑞瑞下葬的时候,荣珂还想要强撑着来中海参加她的葬礼,最后却苦于身体承受不住而只好作罢。
荣甜思考了两秒钟,对他实话实说:“樊瑞瑞找了刘顺水的几个手下,背着他把我绑架了,然后她说服了刘顺水,让他把我扣留下来,以此去找宠天戈谈条件。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那些人自己出了内讧,我最后侥幸逃了出来。全部过程就是这样,我没有必要编造一个谎言来骗你,信不信由你。”
她想,只要荣珂稍微有一点判断力,就一定能够明白,她没有撒谎。
“依照樊瑞瑞的性格,她绝对能做出来这种事。我相信你的话。”
沉默了片刻,荣珂轻声说道。
“你应该知道,她和刘顺水做出这种事,不管是我还是宠天戈,都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但杀人的事情我们是不会去做的,至于他们到底怎么死的,我不清楚。”
荣甜放下手里的笔,坐直身体,正视着荣珂的双眼。
他也看着她,以一种气急败坏的口吻质问道:“你们是不会杀她,可你们也不会留着她!结果不还是一样,有什么区别吗?”
她淡淡问道:“荣珂,抛开所谓的亲情不谈,假如我没有逃出来,被那些混混糟蹋了,杀了,抛尸了,你是不是就觉得高兴多了?”
荣珂被问得一愣,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他支支吾吾:“你现在不是没事吗?这个假如不成立,死的又不是你……”
荣甜厉声打断他:“死的不是我,只能说我运气好,但从一开始,他们却没有打算给我活路!何况,我倒想问问,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这么恨我?无非就是想要拿我当人质,逼迫宠天戈乖乖就范!刘顺水是什么货色,你比我还清楚,你当初那么信任他,他还摆了你一道,你现在是要为了他来向我讨回公道吗?”
她声色俱厉,毫不留情地质问着,而荣珂原本就心虚,被荣甜这么一问,他更是几乎说不出话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我把地址写给你,如果你想去扫墓,可以照着上面的地址去。距离有些远,建议你包一辆车,以免回不来。”
说着,她刷刷几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一串地址,交给荣珂。
“听说,他们联系不到樊瑞瑞的家人,加上她在死前还涉嫌绑架刘顺水的情妇和儿子,属于犯罪嫌疑人,最后还是警方找了社会福利机构帮她下葬的,所以是在公墓。”
荣甜把便笺递过去,荣珂一看,果然是普通公墓,心里更是涌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他收起来,仍是坐在原位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别的事吗?”
荣甜双手交握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知道,荣珂的日子现在并不好过,他刚捡回了一条命,那边就多了个将来会抢家业的弟弟。依照荣华强的性格,搞不好还真的被人吹了枕边风,弄出过去那种宠妾灭妻,扶庶弃嫡的丑事来。
“你现在能耐了,别说我了,搞不好半个荣家以后都得看你的脸色吃饭。我以前得罪过你们,我知道,你们现在肯定要报复回来。”
他声音颤抖地说道。
虽然荣珂是个不学无术的三世祖,但是,他对宠天戈的强硬手腕也有一些耳闻,更不要说,他亲自和这个男人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对方绝不是浪得虚名。
所以,他这几天一直战战兢兢,觉得宠天戈只要一忙完,可能就要对自己下手了。
荣甜皱了皱眉头,觉得荣珂实在有些被害妄想症,且不说他在他们夫妻眼中实在算不上一个什么人物,就算是,他感到害怕也没有任何意义,并不能阻止什么。
“还有,我爸现在也打算放弃我了!我原本是他唯一的儿子,但现在那个贱人也要生了,已经看了性别,是男孩!”
一说起这件事,荣珂显然变得更加激动,只见他脸色涨红,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地砸着桌面。
“你和我说这些,我也只能对你表示同情,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建议你先养好身体,然后选一家公司,去历练一段时间,这比什么都强。”
荣华强的名下有十几家公司,大大小小,跨了好几个领域。不用多,哪怕只选其中的一家,只要荣珂踏踏实实做下去,他也不可能真的一无所有。更不用说,他母亲的娘家在当地也是比较有势力的,将来也会留给他不少的家产。
他明明是自己不肯去做,才会觉得满世界都充满了借口。
“历练?那些公司原本就是我的,等他一死,就顺理成章都是我的,我还历练什么?你要我自己给自己打工?真是笑话!”
荣珂似乎又恢复了一丝神气,他瞪着荣甜,口中不屑地说道。
这话听着太刺耳,荣甜懒得再和他分辩下去,她摇摇头,直接问道:“你还有其他的事情吗?我手上有工作要做,就不挽留你了。”
送客的味道已经很明显,他要是再听不出来,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我爸前几天带我参加了一个全是港商参加的会议,我在那里见到了一个人,他告诉我,他发现他的儿子居然在搞空壳公司。细问之下,原来他是在帮内地的一家公司洗钱,而这家公司背后的老板,姓傅。我告诉你这么多,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荣珂打了个响指,一脸得意地问道。
谁知道,荣甜看起来反而轻松得多,她向后一靠,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你想说什么就痛快一点,别吞吞吐吐!”
她不会再随便相信他了,上一次就是因为轻信他,搞得宠天戈不得不出面善后,搭上了关系和钱,最重要的是还危及到了他们的性命安全。
所以,不管荣珂到底想要表达什么,荣甜就是一个态度:你爱怎么的就怎么的,我不拦着你,但也绝对不会帮你,更不会同你合作。
她的反应明显出乎荣珂的意料,原本,他以为对方一听到“姓傅”两个字,就会打了鸡血一样,追着自己往下说。没想到,这个女人倒是沉得住气,竟然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听说你和傅家的人似乎有些过节,所以才把这么重要的一个消息告诉给你,让你自己去考虑应该怎么加以利用。”
荣珂哼了哼,对于荣甜的不按常理出牌,他感到意外的同时,也有不解和愤怒。
平心而论,他的确是想要通过巴结她,进而讨好到宠天戈。荣珂看得很清楚,主动去找宠天戈,对方可能根本不会理会自己,但只要借助和荣甜的关系,他是不可能真的一丁点儿都不给面子的。
荣珂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殊不知此荣甜非彼荣甜,不管是她本人,还是宠天戈,都完全有可能压根不把整个荣家看在眼里,更何况是他这种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好走不送,我会让人送你下去的。”
荣甜朝他笑了笑,然后提高音量,朝外面大声喊道:“常小姐!”
办公室的门立即被常玖玖从外面推开,她好像一直很担心地守在门外,就怕荣珂万一犯起浑来,真的对荣甜动手,那就糟了。
“帮我送送荣先生,记得让保安部的同事亲自将荣先生送出门,以示诚意。”
荣甜侧面提醒着,她可不希望荣珂有机会在她的公司里转来转去,再惹出什么麻烦来。
“知道的。”
常玖玖一欠身,依旧客客气气地向荣珂说道:“荣先生,请。”
荣珂拿荣甜是半点办法也没有,当着她的面,他也不敢像刚才那样去奚落常玖玖。于是,他只好把一肚子的火气都撒到了那扇门上,狠狠地用脚踹去,算是让自己舒服一些。
可惜,房门的材质过硬,一脚下去,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破坏。
荣甜轻笑了一声,不再理会,转头看向电脑,继续处理着手上的工作,显然不把荣珂的发泄当做一回事儿。
房门再次合上,办公室恢复了平静。
几秒钟以后,荣甜这才推开面前的键盘,有些心情复杂地思考着荣珂刚才所说的话。
就算她不相信他的为人,但对于他给出来的信息,她却是有一点相信的——空壳公司,设在香港,将内地的一些小有问题的资金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过去,加以手段,等这笔钱再流向市场的时候,可就是干干净净,“犹如处|女一般”。
虽然荣甜本人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但这种做法、这种说法,对于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来说,都不陌生。
“姓傅……”
荣甜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是傅老三,还是傅锦凉,又或者是他们两个人合伙一起?
她拿捏不定,可又无法把这件事从脑子里驱散,所以,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荣甜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情绪之中。
本想早一点离开公司,意外的是,就在荣甜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的时候,内线忽然响起,常玖玖告诉她,唐漪来了。
她万分吃惊,连忙亲自去电梯前等待。
没多久,戴着帽子和墨镜的唐漪走出电梯,见到荣甜,她略微有些吃惊,应该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会亲自走出来迎接自己。
“宠太太。”
她十分矜持地点了一下下巴,客气地喊道。
荣甜其实还不是特别适应这个称呼,而且,此刻从唐漪的口中说出这三个字,她听起来难免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古怪。
“进来说吧。”
她走在前面,和唐漪一前一后地走进办公室。
进门以后,唐漪就坐在之前荣珂坐着的那个位置上。
“想喝点什么?”
她喊来常玖玖,向唐漪询问道。
唐漪摘下帽子和墨镜,随手放在一旁,淡淡地回答道:“不用了,我不会占用你很久时间的。说完我想说的,我就会走了。”
闻言,荣甜什么也没有说,她挥挥手,示意常玖玖先走,并且把门带上,给她们两个人留下一个单独说话的私密空间。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你说吧。”
荣甜也坐下来,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她知道,唐漪既然主动来找自己,又是在这种特殊时刻,绝对是有事,而且是大事。
不知道为什么,荣甜有些惴惴不安。
而且,她一想到唐渺的死状,心里难免有几分作呕的感觉,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她临死前的呼号,那么瘆人,让人从头到脚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原本以为,只要尽可能地满足渺渺,不让她为了衣食住行这些生计问题感到担忧,她就会幸福。记得我刚入社会的时候,交完了房租,身上只剩下一百八十块,跑到粮油店买了五斤大米,两卷挂面,咬咬牙,又买了一斤鸡蛋,正好有五个。我红了以后,曾经接过一个角色,戏里的女主角穷得只能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我当时真想告诉编剧,真的穷到那种地步,其实就连泡面也是吃不起的。”
唐漪伸出一只手,掐着墨镜的镜腿,声音抖得厉害。
她年纪轻轻就要养活自己和妹妹,在圈子里是个励志典型,然而成功之前,受过多少苦,挨过多少白眼,只有唐漪自己知道。
正因为她活得太艰辛,所以她才会百般溺爱妹妹,在她的身上加倍补偿,就好像是补偿当年那个可怜的自己。
“但是我还是错了,我只能给她钱,不能给她浪漫的爱情。她迷恋上一个不该迷恋的男人,而我因为当年受过他的恩惠,所以不愿意将他不为人知的那一面告诉渺渺。如果我早一点告诉她,宠天戈根本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完美,说不定她也不会泥足深陷,到死都不回头……”
唐漪哽咽着,抬起双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原本抱着只需要听她倾诉就好心理的荣甜愣了一下,这才明白了她话语中的意思,不由得心底一沉,冒出了不好的预感。
“你说什么?什么不完美?”
她不禁伸出手来,拿起桌上的那支笔,用力地抓在手中,那是她因为情绪紧张而做出来的下意识的动作。
等了几秒钟,唐漪才放下手,从随身携带的手袋里掏出来手机,从里面找出一段视频。
“是我从几年前用的那部手机里导出来的,以前的手机像素不高,画面可能不是特别高清,但还不至于模糊。”
说完,唐漪直接把手机放在了荣甜的办公桌上,同时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很短,或许只有半分钟不到的时间,而且由于背景是挂着厚重窗帘的房间,几乎不透光,所以看起来非常昏暗,只有电视屏幕上闪过一阵阵的光,上面的女人衣着暴露,搔首弄姿,做出各种不堪入目的动作。
它很快播完了,视频内人影幢幢,犹如鬼魅。
“这是很多年前拍下来的,那时候我刚刚才认识宠天戈,他偶尔会带我去应酬一下。后来,我的经纪人暗示我,找机会用手机拍一点他们那群人私下聚会的片段,以备不时之需。我那时候很听话,经纪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丝毫也不去考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唐漪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部老旧的手机,然后像是触电一般,马上缩回来。
坐在她对面的荣甜几乎已经石化,她用双眼紧盯着手机屏幕,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有看见他也在吸吗?”
唐漪摇摇头:“我只亲眼见过他抽过一点点大麻,加在香烟里,和那些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他们其实基本上每个人都有碰过,但是自己不会碰太多,还要顾及家族和自身的面子。不过,我听说他们会在私人别墅举办各种派对,专门花钱找一堆野模、外围女之类的,会让她们吸,以此取乐。”
在很多圈子里,私人聚会上都会准备一些毒品,以供大家吸食,这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也有不少人虽然没有上瘾,但一旦兴致来了,也会用少量的高品质毒品来提提神,助助兴,就像是开一瓶好酒。
荣甜很清楚这些,可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连宠天戈居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从刚才的视频上看,她的确见到了他,在那些人之中,他依旧夺目,耀眼,像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存在,带着几分突兀。他看起来还算清醒,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两颊也有微微不自然的红晕,显然是处于一种亢奋之中。
“那天他盛情难却,所以连吸了两支烟,我在一旁插不上话,假装玩手机,偷偷|拍到了这些。事后我吓个半死,生怕被那些人发现,最后也没有把它发给我的经纪人。他倒是问过我,我撒谎说,每次派对都会检查随身物品,手机禁止携带入场,他才相信了,没有继续让我去冒险。”
说完,唐漪顿了顿,一指手机:“除了你,这么多年以来,我没有再让第三个人看过。”
而她为什么要在今天将它拿给荣甜,个中理由,也许只有唐漪自己才能够说得清楚——唐渺死了,死于幼稚,愚蠢和嫉妒,她最大的错误就是从来没有真正恋爱过,不懂得正常的恋爱,更不懂得男人的真实一面。
所有人都把宠天戈当成神祇一般的存在,包括唐渺,也包括荣甜。只是她们都不知道,他其实也曾堕落过,荒唐过,只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最终失去对自己的控制罢了。
“他应该没有上瘾吧?”
沉默了很久,荣甜哑声问道,带着不确定的语气。
唐漪撩了一下头发,双腿交叠起来,笃定地回答道:“他连咖啡都很少喝,除了香烟,我看他不会为任何东西上瘾。他那个时候刚回国不久,想必也是为了能够尽快融入,不想让人觉得他格格不入。你不知道,当时想要给他接风洗尘的人,简直从这条街排到那条街,一天要赶好几个场子。”
真的不知道吗?
不,她不仅知道,而且,还曾经身处在某一个场子里,供那些有钱人恣意玩乐,甚至死在了一大把的毒品之下。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荣甜握紧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唐漪双手抱着胸,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的双眼,毫不避讳地回答道:“为了让你过得不那么幸福。我对你没有任何的意见,我也不想害你。可是,人都是自私的,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妹妹,我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看着你们这么快乐地生活下去。对不起,我做不到。”
说完,她一指桌上的手机,补充着:“这个东西会提醒你,你的男人并非真正完美,他的身上也有恶劣的一面,而你对此一无所知。如果你们能够因此而心生芥蒂,那我自然乐见其成。如果你们丝毫也不受任何影响,那我只能说一声佩服。”
这世间的爱侣,往往也并不是那么恩爱,所谓的模范夫妻,关起门来,也自有一套难以对人言说的龃龉。而那些平日里打打闹闹的夫妻,也未必就真的会说分就分,说不定反而做到了“活到老打到老,打死也不分手”。
唐漪的意思,荣甜明白了。
她这么做,也不能说不恶毒,但她却并不是为了自己,而只是单纯地为了唐渺。
唐漪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荣甜不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部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她的办公桌上,已经彻底黑掉了屏幕。
等了好一会儿,荣甜才反应过来,她发了疯一样地抓起手机,手指连连颤抖,好不容易才按亮了屏幕。然后,她找到那段视频,又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比刚才更仔细。看完一遍,荣甜马上按下去,又看了一遍。
在场的人之中,除了有宠天戈,还有不少人,男男女女,全都玩得很嗨。这其中,她隐约看见,在沙发的另一角上,似乎有两个男人正围着一个女人,其中一个男人单腿清楚,唐漪的那部手机,此刻就放在她的手袋里。
一路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荣甜的错觉,她觉得经过各个路口,遇到的都是红灯,越着急越开不了,越开不了心越慌,她忍不住狠狠地拍打着方向盘,试图发泄着心中的郁闷。
她好不容易赶到了天宠集团,却又在一楼前台那里被拦下。新来的前台小姐似乎并不认识这位老总夫人,虽然笑容甜美,态度可亲,但却一再地让荣甜出示预约申请号。在得知她没有预约以后,前台小姐客气地表示,宠先生很忙,没有预约无法见到。
荣甜忍着怒火,请她打给秘书部的victoria,向她问一下,自己现在能不能上去。
victoria可是宠天戈身边的红人,公司里没有人不清楚她的地位,眼见着面前这个女人气势不凡,前台小姐也只好硬着头皮,拨通内线。
放下电话,还不到三分钟,总裁专用电梯竟然在一楼停下,只见宠天戈飞快地走出来,一见到荣甜,他便急匆匆走过来,口中还问道:“出什么事了?”
前台小姐是最近才入职的新人,一见到老总亲自下楼来接人,又联想到他才新婚不久的消息,心中不由得叫苦不迭,猜到自己是无意间得罪了老板娘,恐怕饭碗即将不保。
荣甜看着气喘吁吁的宠天戈,她重重地咬了一下嘴唇,还是忍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先上楼吧。”
他看出来她似乎有话要说,于是主动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荣甜的肩头,带她一起走向电梯。走出了几步,荣甜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个一脸惊恐的前台小姐。
“她不适合这份工作,换掉吧。”
再次转过头来,荣甜轻声说道,皱了皱眉头。
天知道,她一向都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偶尔还能克制着自己,但如果有人触到了她的某一个点,令她真的感到不爽,荣甜绝对会睚眦必较,甚至会滥杀无辜。
“好。”
宠天戈连问都没有再问,他知道,肯定是有人让她的心里觉得不痛快了。不管是不是那个前台小姐的错,他都会去吩咐一下人事总监,将她调岗。
走进电梯,见他刷着指纹,轻轻按下楼层按钮,荣甜才一挑眉头,再次问道:“你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换掉她?”
至此,宠天戈百分之百地确定,荣甜现在是在主动找茬儿。而这也就意味着,假如他不能够尽快地找到症结所在,安抚她的情绪,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不说她了,说说你吧,你怎么想到来找我,公司的事情都忙完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主动转移着话题。
二人走出电梯,直奔宠天戈的办公室。
一进门,他便轻轻抱住她,十分粘人似的将头埋在荣甜的肩颈上,低声问道:“搞这种突然袭击,是对我不放心?”
说完,宠天戈自己都忍不住闷闷地笑起来。
他忙得要命,连趴在办公桌上打个盹的时间都要挤,更不要说是搞什么桃色绯闻。如果她是在担心这个,那么大可不必,因为根本没有可能。
她确实有些贪恋他的怀抱,哪怕仅仅才分开几个小时而已。她喜欢他身上的温度和味道,只要一贴近,就舍不得离开。
沉默了片刻,荣甜还是稍稍用力,将宠天戈推开。
“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捋了捋头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说道。
事实上,在来这里的一路上,荣甜都没有成功地调整好内心的情绪。此刻,面对着宠天戈,她有些混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甚至不清楚他到底会不会承认唐漪所拍的那段视频的真实性。
宠天戈点了点头,然后亲自帮她倒了一杯热水,塞到了荣甜的手上。
她握着水杯,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放下,马上从包里掏出来那部手机,轻轻地推到了宠天戈的面前,直截了当地说道:“里面有一段视频,你先看看吧。看完了,我们再谈。”
虽然疑惑,但宠天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他立刻拿起手机,迅速地找到了里面唯一的一段视频,按下播放键。
在他看视频的时候,荣甜则是在看他,专注地看着他脸上闪过的每一个表情。
不出所料,宠天戈看起来十分吃惊,但他还是一言不发,一直到视频播放完毕,自动停止了。将手机放下,他深吸一口气,同样直接地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很明显,他没有否认它的真实性。
“所以说,这个是真的,不是栽赃嫁祸了?”
荣甜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觉得他不会做这种事情,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许这只是唐漪故意找人合成的假视频,也许……
有那么多的也许,有那么多的假设,可既然他直接承认,就意味着那些的可能都不存在了。
“是真的,但是,事情和你想象得略有不同……”
见她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宠天戈急忙解释道:“其实,我在国外的时候,身边就有不少朋友偶尔会在聚会的时候吸一点大麻。我并不是说这种行为是正确的,只是在很多人的眼中,它和吸烟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不可能表现得太过排斥或者惊异。回国以后的一段时间,一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跑来请我吃饭,打着接风洗尘的旗号。我只能推掉一小部分,但更多的却怎么都推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去赶场一样,一天跑好几个地方……”
他的说辞,倒是和唐漪所说的,不谋而合。
荣甜一阵默然,从这一点上来看,宠天戈倒是的确没有撒谎。
她也知道,自己如果继续抓着宠天戈吸过几根混了大麻的香烟这件事不放,的确是有些小题大做。何况,那是在他们相恋之前发生的事情,谁都有过去,如果是不太好的过去,他试图隐瞒,没有早早地主动坦白,也是人之常情。
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拿起手机,当着宠天戈的面,将它攥得紧紧的。
“是谁拿给你的?”
沉默了几秒钟,改为宠天戈来问她。
荣甜并没有撒谎:“唐漪主动来找我,把这段视频拿给我看。她的意思是,让我见识到你不为人知的一面,不要将你当成一个完美的男人来看待。她还说,假如她早一点戳破你的神话,也许唐渺就不会那么执迷不悟,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听了她的回答,宠天戈不由得有几分恼怒:“这是什么逻辑?只要她将我拉下神坛,她的妹妹难道就不会钻牛角尖吗?还有,唐渺已经死了,她却还没有去正视那女人的真正死因,反而怪罪到我的头上,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荣甜打断他:“符不符合逻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很疼唐渺,甚至已经演变成了畸形的宠溺。假如唐渺爱的人不是你,而是卫然,她说不定也会把自己的爱人让给妹妹。所以,唐渺死了,她无法看着我们还能像以前那么幸福,非要人为地制造出一丝裂痕来,这就是她的全部目的!”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很急,整个人已经有些晕眩。
凝视着她,许久,宠天戈才苦笑道:“所以,她已经成功了,不是吗?因为这段视频,你已经见识到了我曾经做过的糊涂事,也觉得我这个人不那么令你满意,那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表达什么?荣甜不知道。
她慢慢地低下头,声音艰涩:“如果是因为你曾经沾染过毒品,所以才导致瑄瑄生了那么重的病,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宠天戈终于被她的猜测给气到,他低吼道:“就因为那几根烟?我没有注射过毒品,也没有溜过冰,更没有对任何东西上瘾过。你凭什么一口认定瑄瑄生病是因为我的缘故?当初的检查结果已经足够详尽,至于发病原因,尚无定论。现在你拿着这段视频,一定要我来负责吗?好,我负责,我确实吸过混了大麻的烟,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态度令荣甜终于火起,她从进门以后,一直隐忍不发,就是想要和他平心静气地谈一谈,不想爆发任何的争吵。
但很显然,他比她还要更沉不住气一些。
“你觉得自己有理了,是吗?也许唐漪说得很对,你把自己包装得太成功了,骗了全世界的人,也包括我!告诉我,你现在敢面对这个放浪形骸的自己吗?你就不害怕将来有一天,你的儿子们见到这段视频吗?亏你还和蒋斌一起抓毒贩,你也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你也是一个隐形的凶手!”
荣甜口不择言,愤怒地将手机丢到了宠天戈的胸口上。
他被砸中一条肋骨,有些疼。
飞快地接住那部手机,宠天戈将它重重地拍在了办公桌的桌面上,他急促地喘息着,试图让自己尽快地平静下来。
他的自控能力一流,尽管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就是因为害怕,所以我才没有继续。就是因为我不想再为了人情而受制于人,所以我才拼命赚钱,让天宠集团在我的手上日益壮大,不需要再去看任何人的脸色。当初我刚回国,根基尚浅,别人敬我酒,敬我烟,我只能笑脸相迎。”
宠天戈不这么说还好,他一提起这件事,荣甜的脑子里灵光一闪,她马上重新拿起手机,又放了一遍那段视频。
等到播放到中间部分,她忽然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指着屏幕的一角,向他问道:“这两个男人是谁,你还有印象吗?”
在画面中,他们两个人只是两个有些模糊的小点,充当背景一样。假如不仔细看,根本留意不到。荣甜也是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注意到的,险些错过。
顺着她的手指,宠天戈眯眼看去。
“能放大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试图放大画面。
拉大了图像,但画质就不那么清楚了,只能勉强看清楚他们的动作。
等到看过之后,宠天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原来他们两个人是惯犯……”
声音虽轻,可荣甜还是听到了。
她蹙起眉头,顺着宠天戈的话继续追问道:“什么?什么惯犯?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自从发现了视频里的异样,荣甜就隐约觉得,宠天戈绝对是对这两个男人有印象的。所以,她匆匆忙忙地赶到这里,其实也不仅仅只是想要对他兴师问罪,更多的也是想要弄清楚他们二人的来头。
“认识嘛,倒也算不上。不过,对这两个人我的确有印象。就因为他们,我还惹上了不少的麻烦……”
宠天戈放下手机,哼了一声。
当年他虽然人在国外,但已经操控着天宠集团一步步地开展针对很多家老旧企业所进行的大型收购计划,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林氏。得知父亲的死讯以后,林行远为了报复宠天戈,环环设计,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伺机嫁祸给他,想要令他陷入丑闻之中。
不料,哪怕他千算万算都绝对没有算到,那群野模中的某一个,居然就是自己的女朋友。而且,她的运气实在太差,第一次去了那种场合,就被人拖进房间,又是灌酒又是灌药,一命呜呼。
“所以呢?你知道他们两个人姓甚名谁,都是什么来路?”
一听这话,荣甜彻底急了,她想,能够做出这种龌龊事的人,恐怕这世上也是绝无仅有的几个人而已。视频上虽然看得不是极为清晰,但她已经有八成的把握,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就是那两个人,一定逃不掉!
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宠天戈也明白了她的想法:“别告诉我,你现在想要找到他们,然后让他们为当年的行为付出代价……”
荣甜看看他,露出一脸的不解,口中愤愤道:“难道不可以吗?这两个人渣,就从动作熟练程度来看,就知道他们做这种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下手的对象,不是一些没名气的小模特,就是一些捞金的外围女,她们大多年纪不大,没怎么读过书,想要成名,想要赚钱,一旦失踪,也不会有什么人去打听她们的下落,这些人可以说是最没有保障的一个群体。所以他们才这么肆无忌惮,根本拿人命不当一回事儿!”
她曾经分析过,为什么他们敢如此猖狂,简直已经到了以此来满足病态心理的地步。就像是有的人玩车,有的人玩表,他们完全就是在玩命,玩别人的命。
宠天戈叹了一口气,挽起她的一只手,握在手中,轻轻收紧,然后口中无奈地说道:“你以为我就没想过这些吗?从我知道了全部真相以后,我就考虑过将所有涉事人员一网打尽,但难度太大,只好作罢。”
荣甜一惊,本能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脸上的惊愕表情更甚:“你是说……就算我认出他们,也不能将他们送进监狱?”
他苦笑:“他们两个人,其中一个的父亲在最高法院工作了十年,另一个的母亲则是中海收费最高昂的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之一。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出入各种高级娱乐场所,成了十足的纨绔子弟。”
还有一句话,宠天戈没有好意思讲出来。那就是,假如他们的父母不是具有这样的背景,他当初也不会赴约,和这种人产生什么联系。
总之,他很清楚,即便是在人证和物证都充分的情况下,都未必能够让他们伏法。更不要说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除了荣甜“本人”的经历,以及这段视频,其他什么证据都没有,想要将他们送进监狱,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种有钱有势人家的小孩犯了法,就可以逍遥法外了?一个大法官的儿子,一个名律师的儿子,还真是臭味相投啊,怪不得他们能够玩到一起去!”
荣甜恨得连牙齿都要咬碎了,她虽然心里明白,这些不是宠天戈的错,但听了他的话,还是气愤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很难做到,并不是说不能做到。老实说,我并不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不会因为他们做了什么,就去挺身而出,一定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假如这件事至始至终都和你无关,或许我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你不可能出面,简若也不可能出面,单凭一个负责拉皮条的aaron出面,加上这段视频,你觉得有用吗?”
宠天戈伸手拿起那部手机,他掂量了两下,这才继续开口道:“唐漪不知道你的身份,她以为,你只要看了这个,就会和我大吵一架。问题是,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吵架能解决的,幸亏她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然,她可能会害死你!”
说完,他直接将手机还给荣甜:“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
她一愣,眼睁睁地看着宠天戈将手机放在了自己的手上。
“还有,别怪我没有告诉你,当年那件事,其实和林行远也有关系。我猜,按照他的计划,他应该是早就知道那两个人的癖好,所以事先安排好了一切。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我也会出现在案发现场,事实上,我也的确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但下手的人不是我。假如那一天真的有人死掉,他的计划就成功了,可惜,差一点点,又差了好多。”
本来,宠天戈是不想把这件事全都说出来的,一方面,他也觉得这是人生污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虽然没有杀人,但当时毕竟亲自在场,却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另一方面,他和林行远的恩恩怨怨,牵扯了太久,中间误会重重,实在不适合反复提及。
但此刻,假如他不说清楚,他和荣甜之间的误解可能会越来越深。
“林、林行远?”
果不其然,一听见这个名字,荣甜的脸色明显变了。她实在想不通,那件事为什么会和林行远扯上关系。她当年年幼无知,既没有读过什么书,也没有做过什么高大上的工作,因为年轻漂亮,所以被一家小公司相中,成为了平面模特,平时拍拍广告,接一些三流商演之类的,渐渐地也能维持还算光鲜体面的生活。
林家破产,林行远又在国外读书,花费巨大。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是,她却固执地想要帮他筹措各项费用,生怕他因为家庭的变故而无法圆了自己的艺术梦。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目的,她根本不需要去冒这么大的险,之前aaron游说过很多次,她都没有点头。
“我不想你知道得太多,现在的你,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你了。答应我,不要再去追究过去的那些事了,如果你真的咽不下这口气,我会尽快帮你找到那两个人,给他们一些教训。怎么样?”
见荣甜流露出一脸惊恐和疑惑的表情,宠天戈再也看不下去,他伸手按住了荣甜的肩头,轻轻摇晃了两下。
他听说,那两个人已经跟着家人移民,离开了中海。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亏心事做得太多,迟早要有麻烦,所以他们走后,就没有再回来。不过,即便是这样,只要宠天戈真的想要找到他们,也是一件易于反掌的事情。
就像是他之前所说的,他没有嫉恶如仇的性格,不会因为知道了他们不是好人,就亲自动手去教训他们。但如果是她想要这么做,他一定会满足她,让她满意为止。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也许,视频上被他们按住的这个女孩,早就死了。也许,他们当年玩弄了很多很多女孩,她们也早就死了。就算你现在把他们两个禽|兽活活打死,那些死掉的人也都回不来了,看不到这大快人心的一幕!”
荣甜喃喃说道,然后,她轻轻推开了宠天戈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我并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这个圈子要比我想象得还要可怕一些。我无意间闯入,自以为适应得很好,可以伪装成一个千金大小姐,豪门阔太太,但事实上,我还是没有能够触到它的内核。我是这样,唐漪也是这样,所以,我们注定会是一个悲剧……”
她越说越觉得伤感,一想到唐漪现在的憔悴面容,就好像看见了将来的自己。
即便没有唐渺的事情,荣甜知道,唐漪也没有那么幸福——卫了和卫然当年为了一个女人而兄弟反目,卫然愤而出走,自立门户。可他骨子里还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富家少爷,唐漪则不同,她是从底层一路爬上巅峰的草根女,两个人在一起生活,需要磨合的地方太多太多。
“你和唐漪不一样,我和卫然也不一样。看起来,是唐漪的不良状态影响到了你,又或者,是你最近因为公司的事情而压力太大。”
宠天戈从荣甜的神态里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讯号,女人和女人之间往往会相互影响,特别是负面情绪,更是极为容易散播。
不管唐漪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现在都成功地影响到了荣甜,而后者还不自知,这恰恰是那些不希望他们获得幸福的人最想要看到的。
荣甜承认,被宠天戈说中了,她现在的压力确实有些大。
她不想再让公司半死不活地生存下去,旅游业这一行本来就是肥得肥死,瘦得瘦死,没有什么中间地带。一旦业绩落后,要不了一年半载就会被同行彻底地被甩下去,到时候再往里面填多少资金都填不满。
“需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即便你万事不靠我,在别人眼中,你也和我撇不清关系。毕竟,你可是我的老婆啊。”
宠天戈十分了解妻子的执拗,她明明可以求助于他,但除非逼不得已,否则她也是不会张嘴的。
果然,荣甜不禁流露出一丝愤慨的表情:“难道我就不能靠个人奋斗吗?”
她的神态和语气全都逗笑了身边的男人,宠天戈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荣甜的头还行,那应该就是很忙了,荣甜想了想,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是主动问道:“那你今天需要加班吗?”
他马上摇头:“瑄瑄后天正式入学,我答应他,这两天都按时回家,帮他准备东西。对了,它入学那天有一个新生入学仪式,最好父母都要出席,我也是刚收到的通知。”
说完,宠天戈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荣甜。
她接过手机一看,不禁啼笑皆非:“一个小学生入学仪式而已,至于搞得像是戛纳电影节一样,还要走红毯吗?幸好上个月给瑄瑄做了两套小西装,要不然还得现准备,手忙脚乱。”
他们举办婚礼那天,宠靖瑄就是穿着一身漂亮合体的西装,站在人群中,极为抢眼。因为遗传到了父母的优点,他小小年纪就十分帅气,虽然有一点点瘦,但个子却并不矮,身体也恢复得很不错。做了几次全面体检之后,医生认为他可以像正常孩子一样去读书,只是不能太过劳累,尽量避免参加剧烈的体育运动。
原本,宠靖瑄就喜静不喜动, 尤其最近一年,他迷上了画画,经常一个人在画室里一坐就是小半天,就连老师都说这孩子很有天赋,只要好好培养,一定能有所小成。
用宠天戈的话来说,家里的老大以后要是做个画家也不错,起码能给这个沾满铜臭的家族带来一股清流,沾点文艺味道。
荣甜倒是没想那么多,一个人有了爱好,才容易脱离无趣,特别是在人生处于低谷的时候,不至于感到太绝望。
所以,他们两个人对于大儿子的爱好,还是十分支持的。
“你呢?要不要去订一套礼服?”
宠天戈提醒道,荣甜想也不想地拒绝:“才不要。别说这个了,你先忙吧,我回家了,你和瑄瑄的衣服需要熨烫,我让人送去干洗店。”
他顿时有些情绪低落:“哎,你就不能等我半小时么?处理完这些,我们一起回去。”
荣甜也不开口,两个人就沉默着,足足一分钟以后,她才勉强答应下来。
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荣甜觉得无聊,随手拿起一旁的杂志翻了翻,刚看了几页,她又在杂志下面发现了最近几天的《浑阳日报》。
她有些好奇,中海距离浑阳差不多将近八百公里,说不远但也不近,宠天戈忽然看起外地的报纸,肯定是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他坐在办公桌前,继续处理着手上的工作,但余光却能瞥见荣甜的一举一动。见她手上拿着那几份报纸,宠天戈一边签字一边主动说道:“天宠打算在浑阳那边新投资一个高品质大盘,前年已经开了一家天宠广场,盈利还不错。”
她点点头,“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基本上,荣甜是不太会过问天宠的任何事情,这方面的分寸,她一向把握得很好。
不过,看宠天戈的样子,他却好像很想和她继续聊下去似的:“在那边投资的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商业用地的面积要比在中海大了很多,不像这里,一小块地就要争来争去。虽然投资金额会相应地提高,但项目本身也能将企业经济效益最大化,而且本地政府的支持度也会偏高。”
荣甜挑了一下眉头:“那需要你亲自挂帅,去外地谈项目吗?”
他无奈地苦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希望我出差似的?”
她耸耸肩,倒是很诚实地回答道:“说真心话,我确实有这种想法。也许,我现在需要一点点时间来冷静一下,如果你不在家,我可能还会自我调节一下。”
宠天戈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放下手中的签字笔,朝她走来。
荣甜蓦地有些紧张,她连忙丢下报纸,坐直身体。
也许是她的直白将他气到了,宠天戈的脸色看起来不是那么好,但他没有发火,只是将那些杂志和报纸随手整理了一下,示意她可以走了。
“这么快?”
荣甜不禁看了一眼手表,才过去十五分钟而已,她本以为至少需要半小时的。
“再磨蹭下去,老婆都要赶我出家门了,我敢不快吗?走吧,现在去还来得及。”
她更加惊讶:“去哪儿?”
宠天戈微微一笑:“去能够哄女人开心的地方。”
他果然没有说错。
荣甜平时的行头虽然不算太奢侈,但也都是精挑细选的,符合身份。她的衣帽间里有几十只手袋,每一只都是限量版,只不过不常用而已。可一旦买买买,她也会像所有的女人一样,陷入疯狂之中。
最后,在专柜店员们的注目下,二人带着满满的战利品离开。
可以说,这一次特地从国外运来的新品,根本没有摆上货架,供人挑选的机会,就直接从专柜到了荣甜的衣帽间,中间只隔了几个小时而已。
“原来他们现在都学聪明了,一上新就给你发消息,怎么不给我发?觉得我买不起?嗯,如果是从我的卡上划走这么多钱,我确实是舍不得。”
荣甜走在前面,一扬头,很得意的样子。
跟在后面做苦工的宠天戈气喘如牛:“那么多牌子,也就这一个比较得你的心,我当然要交代一下,让你先挑,你不要的再卖给别人。”
这话果然令人心花怒放,荣甜忍着笑意,横了他一眼,主动帮他拉开车门,让他把手上的那堆袋子丢进后车座。
七八个手袋,也是有一定重量的,宠天戈甩了甩手,趁机在她的嘴唇上轻啄了一口,低语道:“不生气了吧?‘包’治百病。要是还不开心,我陪你去欧洲扫货,买到你满意。”
荣甜憋着笑,刚要抬手推开他的脸,她的眼尾忽然扫到,不远处似乎有一道视线正在注视着这边。
她一惊,笑容凝固在嘴角。大概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人的神经变得比较敏感,所以,荣甜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宠天戈的手臂,用力收紧。
“嗯?”
他意识到她的异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辆亮蓝色的跑车停在不远处,车前灯已经亮了,有人坐在车里,正往这边看过来。或许是她的眼神太吓人,所以荣甜一下子就察觉到了。
在这里遇到傅锦凉,她觉得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别担心,这家商场有傅家的股份,她来这里也很正常。”
宠天戈拍了拍荣甜的手背,轻声说道。
刚说完,就好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样,地下停车场的电梯门开了,一行人走了出来,他们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而那个年轻男人正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看起来气质不凡。
他一出现,原本坐在跑车里的傅锦凉迅速地推开车门,朝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大哥,听你秘书说你在这里,所以我来这里等你。要不然,我还真怕你不见我!”
傅锦凉也不嫌丢人,当众大声喊道。
听她的话,应该是这个男人拒绝见她,她只好亲自来这里堵人。
果然,听见声音,众人围着的男人微微皱起了眉头,也闭上了嘴,神色有些复杂地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傅锦凉。
他看着傅锦凉,一旁的宠天戈和荣甜也在看着他。
宠天戈握着荣甜的一只手,用指尖在她的手心上轻轻刮了几下,应该是安抚着她,示意没事。
“何必这么说,我最近确实很忙,不是故意不见你。”
那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好听的男中音,而且说起话来字正腔圆,却又不流于做作,着实令人大饱耳福。
荣甜有些声控,所以,他一开口,她就被吸引住了。
声音好听的男人有很多,但往往颜值方面就令人不太敢恭维,所以很多人宁可选择保持神秘,也不愿意从幕后走到台前来。
但是,眼前的这一个,显然是个例外。
虽然他长得也没有怎么逆天的帅气,可往那里一站,却令人无法忽视,可能是身材比例太好,再加上有西装这个提升气质的大杀器,更是夺目。
荣甜看了几眼,察觉到身边的男人已经有些不高兴了,她这才收回视线,朝他笑笑,小声问道:“这人是谁呀?”
她倒是听见了,傅锦凉刚刚喊的是“大哥”,不过,傅家也是大家族,这一代的孩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荣甜一时间也分不清,这个男人是她的亲哥,还是同姓的堂哥。
见荣甜这么感兴趣,宠天戈不禁有些吃醋,他轻声哼道:“傅锦行,傅锦凉大伯的儿子,他们这一代里的老大,也是内定的接班人。要不然,傅锦凉怎么会巴巴地跑到这里来守着,就为了见他一面呢?”
她听完之后,更加惊讶:“从来没有听过这一号人物啊。怎么就平地一声雷,忽然冒出来了?”
这话倒是真的,自从宠靖珩满月以来,荣甜跟着宠天戈也去过几次大大小小的应酬,不敢说把中海有头有脸的人全都见了一遍,但六大家族的人她也着实见了不少,却从没有听过或者是见过眼前的这一位。
“据说高中毕业就被送出国了,这么多年都很少回来。不过,他绝对是傅家下一任的家主,没有任何的争议。”
宠天戈眯了眯眼睛,笃定地说道。
傅家也是六大家族之一,而且就凭着当年能够和宠家联姻这一点上看,地位并不低。虽然他暂时也还没有摸透傅锦行的情况,但对于潜在的对手,宠天戈永远都是保有足够的警觉之心。
他们两个人在停车场的这一边低声交流着,而远处的傅锦凉也正在对着傅锦行说个不停。
“大哥,关于我上周拿给你的材料,不知道你看了没有?”
她挡在傅锦行的前面,大有一副不把话说清楚,就谁都别想走的架势。而傅锦行身后的那些人,碍于她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全都一脸为难地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看过了。”
傅锦行气定神闲地回答道,一手插在裤袋里。
见他这么淡然,傅锦凉只好咬紧牙关,继续追问道:“那你有什么看法?是否打算投资呢?我觉得这个项目很有发展前景,假如……”
不等她说完,傅锦行便打断了她:“锦凉,不能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就能这么不按规矩做事。如果大家都是这样,公司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还有,下次想见我,可以直接打给我的秘书,不用跑到这里来守株待兔。”
他的话令傅锦凉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她没有想到,自己现在好歹也算是家族中的佼佼者,可傅锦行居然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甚至当众直接拒绝了她十分看好的投资项目!
“我要是能约到时间,也就不用在这里等了你两个小时!大忙人,现在想要见你一面,可是太难了,怪不得大伯整天都在外面玩,有你这么能干的儿子做摄政王,他自然是乐得享福!”
傅锦凉面带讥诮地说道,反正,傅家的男人全都是花心风流成性,包括傅锦行的父亲,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
她正是以此来挫一挫傅锦行的锐气,挖苦他即便每天这么辛劳地工作,不过也只是一个副手罢了,距离成为正式的接班人,还有一段时间要熬。
傅锦行笑了笑,没有回应,而是朝身边的人一点头,直接走向了自己的车。
走到车前,他一抬头,也看到了宠天戈和荣甜。不过,因为双方所处的不是同一个方向,所以傅锦行也没有再特地走过来,只是朝他们二人略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上车,离开了停车场。
见老板已经走了,傅锦行的随从们也纷纷上车离开。
转眼间,只有傅锦凉一个人站在原地。
来这里之前,她想的是,即便傅锦行再不通人情,也不至于当众给她难堪。最不妙的结果,也无非是他说,再考虑考虑。哪知道,这个该死的男人居然一口回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难道是……
难道他已经看出端倪,猜到了她的真实目的……
傅锦凉有些拿捏不定,对于这个堂兄,她确实是知之甚少,从小也几乎没有任何的联系。在家人的眼中,傅锦行是嫡长孙,具有最正统的出身,而她不过是一个私生女,能按族谱起名都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走吧,热闹看完了。”
宠天戈轻轻地拉了荣甜一把,这女人自从见了傅锦行,就一副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看见自己的老婆居然对别的男人生出兴趣,他当然很不乐意。就算知道她只是好奇,而不是有好感,那也不行,宠天戈醋意大发,恨不得马上拖着她上车离开。
而且,他也不想和傅锦凉再多说哪怕一句的废话。
自从意识到唐渺是受到了傅锦凉的怂恿,才会在婚礼上大闹一场之后,宠天戈对傅锦凉的戒心就更重,他倒是不害怕她会对自己怎么样,但却担心她会对荣甜下狠手。
荣甜点了点头,她也不想横生枝节,所以乖乖上车。
宠天戈看了一眼远处的傅锦凉,也走到另一边,开门坐进车里,用最快的速度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小插曲的缘故,一路上,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荣甜率先打破了沉默,主动问道:“我挺好奇的,傅锦凉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能放下身价,主动跑去等人呢?你看,她今天明显是故意守在停车场,就为了见他一面,结果还是吃了个闭门羹!”
宠天戈一边笑笑,一边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你也听到了,现在真正当家的人就是傅锦行,就算傅锦凉的夫家能给她撑腰,可她毕竟是个嫁出去的姑奶奶,在娘家的地位永远都赶不上人家的。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测,应该是她看中了什么项目,想要拉拢着傅锦行去投资吧。傅老三和她的钱,据说已经投出去很多了,她现在八成是周转不开,只能向傅锦行求助,却又张不开嘴,只好打着投资的旗号。”
他虽然只是胡乱猜测,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基本上和真相差不多了。
傅老三想要进军娱乐市场,他拉着傅锦凉一起下水,两个人的资金全都投下去,时间尚短,暂时还没有盈利,手头当然吃紧。
听了宠天戈的话,荣甜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他看出她有心事,还以为她依旧受之前那件事的影响,心里不禁跟着又是一沉。
两个人能够走到今天太不容易,任何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可能会影响到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幸福,所以,宠天戈觉得,找个适当的机会,再和她好好地谈一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唐漪来找我之前,荣珂也来找我了。你看,我今天还见了好几拨人。”
荣甜不禁苦笑着说道,自己的一天二十四小时,看起来过得还真充实。
连宠天戈都皱起了眉头,没好气地问道:“他又来干什么?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还不知道珍惜一点儿?”
他以为,荣珂是跑来找荣甜麻烦的。
“倒是没有找麻烦,就是问了几句关于樊瑞瑞的事情。他们两个人的孽缘也真是说不清,他还一心一意要去拜祭她,也算是相爱一场。不过,他跟我说,有人告诉他,有一个姓傅的人在香港开了一家空壳公司,专门用来洗钱,而那些钱都是从内地转过去的。”
她回想着荣珂的话,当时还不当一回事儿,现在一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宠天戈并不怎么当真:“荣珂说的话,难道还值得相信吗?再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样也轮不到他知道。要是连他都知道了,恐怕天底下的人也都知道了!不管是傅老三还是傅锦凉,他们做事都不会这么草率的,绝不可能轻易被人拿到把柄,尤其是不干不净的事情。”
想想也是,荣珂这个人一直不靠谱,要是轻易就相信他,反而容易被他带到沟里去。
“虽然我不相信他的话,但我更不相信傅老三的手脚是干净的,他即便真的这么做,我也一点儿都不吃惊。看看吧,我派人私下去打听一下,也许这个消息,卫然比我们更需要。”
宠天戈专注地开着车,嘴角噙着一丝笑容。
“对啊,你可以让卫了去打听,那种场所最适合打听消息了,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荣甜眼前一亮,想到上一次就是从卫了那里查到了关于褚冬妮的事情,连那么深的料都能挖出来,更何况是一间小小的空壳公司。
见她如此兴奋,宠天戈不由得瞥了荣甜一眼,还趁机泼了一盆冷水:“你还敢和卫然打交道,忘了唐漪是怎么给你找不痛快的了?”
她一听,顿时悻悻,不再开口。
宠天戈见她不说话了,继续说道:“假如我是一个局外人,我或许还会对唐漪多一分理解,觉得她痛失亲妹,可能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做出一些有违情理的事情。不过,作为当事人,我实在无法原谅她这一次的行为。我曾经一度很信任她,觉得她是娱乐圈里难得的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有自己底限的女人,所以才有好几次把她带在身边,出去应酬。”
顿了顿,他确定荣甜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这才说下去:“你应该知道,有一些场合是不能随便带女伴去的。幸好她今天是把视频拿给你,你可知道,假如她把视频交给某个记者,或者被视频上的某个人看见,她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荣甜本来没有什么表情,她没有因为宠天戈和唐漪的过去而大吃飞醋,可却因为他刚刚所说的话而产生了一丝讶然:“啊?为什么?”
总不能因为一小段手机拍的视频,就搞出一条人命来吧?!
她不相信。
见她就把“怀疑”两个字写在额头上,宠天戈无奈地摇头,耐心地解释道:“你想一想,这上面有我,也有别人的私下一面,假如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知道有这段视频的存在,第一个念头都是毁掉它。然后呢?你以为只要毁掉视频就可以了吗?并不是,接下来一定会引来杀身之祸的,就是唐漪本人。”
经他这么一分析,荣甜立即恍然大悟,甚至有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也许,唐漪也是一时冲动,没有想那么多。要是她能够静下心来思考一下这其中可能产生的后果,大概就不会那么莽撞了。
“那……那怎么办?”
一时间,荣甜也没有了主意。
宠天戈笑了笑:“不怎么办,反正,视频传到我这里,已经等于是到了终点。那些人有本事就来拿,至于你要找的那两个人,我尽快找到。我猜,不仅是你想要找到他们,要是栾驰和简若知道了,他们一定也会很期待。”
这倒是实话,要是没有当年的那一场意外死亡,他们四个人的关系也不会变成这样。
但这其中,还是有一个关键人物,那就是林行远。
一想到他和他做过的那些事情,荣甜的心情顿时再一次陷入低谷之中。老实说,她不愿意去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去相信。但是,每次只要一想起是他给宠靖瑄捐了骨髓,让自己可怜的孩子恢复了健康,荣甜就怎么都对他恨不起来了。
爱不起,恨不起,忘不起,或许就是她现在对林行远的全部情感。
“我的那些事情……林行远都知道了吧?”
她猜测,他应该是知道的。而且,凭她对宠天戈的了解,他做事一向都是比较光明磊落的,假如他真的要和林行远展开一场争夺战,那么他是会给对手足够多的战前准备,绝对不会让双方处于信息不对等的状态之中。
“知道。包括他父亲的真正死因,他也已经知道了。逼死他父亲的,既不是公司破产,也不是我。涉及个人隐私,我也就不多说了,总而言之,林行远恨我,完全是一场误会。至于他现在会不会懊恼他自己曾经所做过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但是……”
宠天戈忽然拉长了声音,扭头看了一眼荣甜,眼神异常坚定:“假如他还是想要把你抢走,我是绝对不可能让他成功的。”
她似乎被他的语气感染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也不要跟他走,你放心吧。”
说完,荣甜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这里表决心,实在没有什么意义,而且还有一点点羞人。
她越想越尴尬,连耳根都红了。
被逗笑了的宠天戈终于心情大好,他哈哈大笑两声,用手揉了几下荣甜的头发,惹来她一阵不悦的惊呼,让他专心开车。
好不容易才躲过他的手,荣甜一边喘息着一边看向窗外,发现并不是回家的方向。
“哎,去哪儿?”
“给瑄瑄买了一份礼物,你在车里等我,我下去取一下就好,很快的。”
宠天戈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那里有一家品牌专柜,门脸很显眼。
他把车子靠边停好,然后走下车。
荣甜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外面。她正东张西望着,忽然看见前面隔着两三辆车位的地方,停着一辆有几分眼熟的车。
定睛一看,荣甜不禁笑了,果然,车牌号都是一样的,就是它了。
上一次简若在家中忽然发动,荣甜只好亲自开车送她去医院,哪知道在半路上发生追尾,她的车子被人撞得不能开,于是她逼着那个肇事司机将他们一行人送到医院。而眼前的这辆车,恰好就是那天的那辆车,荣甜对车牌号还有点印象。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又遇到它。
因为简若当时的羊水已经破了,车垫上蹭上了不少脏东西,也不知道清洗的时候麻不麻烦。想到这里,荣甜还有些愧疚,她犹豫一下,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飞快地上前走了几步,弯腰看向那辆车里有没有人。
她朝里面摆了摆手,因为车窗贴膜,所以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不过,里面的人却是能看到她的。
等了几秒钟,车窗忽然降下来,司机露出头来,朝荣甜打量了几眼,一见到是她,他也愣了。
“我今天可没有撞你吧?”
司机以为她又是来找茬的,顿时哭丧着脸,无奈地问道。
荣甜笑道:“没有没有,我路过这里,认出这辆车,所以才走过来跟你打个招呼的。我的车就停在后面,今天是我老公开车,他的车技好得很,他的车子也好得很,谁也别想撞他!”
言谈之间,很有几分骄傲。
司机顺着她的手势一看,果然,几个车位后面停着一辆好车,价格和自己开的这一辆,倒是不分上下。见她不是来找事的,他放下心来,忍不住问道:“你那个朋友,生了吧?男孩女孩?”
荣甜立即笑眯眯地说道:“女孩,很漂亮。说起来,还要谢谢你送我们去医院,要是晚一些,可能就有危险了。对了,弄脏的车后座很难洗吧?你老板有没有骂你?要是扣你工资,我给你报销。”
这种车的清洗费用也很高,何况真皮坐垫在清理上也很麻烦,万一车主不想自己买单,怪罪到司机的头上,也是很有可能的。
一听这话,司机面露尴尬:“你别这么说,我老板人很好的。而且,他……”
不等他说完,右手边的一个指示灯亮了一下,随即,他的耳机里传来了声音。听完之后,司机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马上回复道:“是。”
荣甜向后退了半步,朝他笑笑:“那你忙吧,有缘再见。”
闻言,司机向她摆了摆手,缓缓地升起车窗,然后发动车子,驶上马路。
她一转身,看见宠天戈的手上提着一个小小的礼盒,正推门出来。
“你怎么下来了?”
他见她就站在店门外的马路边上,好奇地问道。
荣甜随手接过宠天戈手上的精美礼盒,左右打量着,一手捏着上面的彩色缎带,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碰巧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就说了两句话。喂,你居然给瑄瑄买这么昂贵的礼物,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做妈妈的很小气。而且你之前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明显是想要把我比下去嘛……”
他啼笑皆非:“哪有,你把我想得也太坏了。”
说着,宠天戈下意识地抬起头,眯眼向四周打量了一圈。也不怪他现在神经过敏,只要荣甜不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他就很难做到完全放心。
旁边的马路上,车流滚滚,看了一会儿,他也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于是宠天戈收回了视线,和她一起上车,准备回家。
那辆车已经融入车流,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子,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老板不许他和刚才那个女人再聊下去,但他还是马上听从老板的话,直接开车离开。
而原本,他们是要在那里等人的。
现在,人也没有接到,确实有些怪怪的。
这辆车的前后装有可升降的隔断板,后面的人可以听见前面的人讲话,但双方交流却要靠无线对讲机,这样的设计是为了最大化保证乘车人的隐私,留下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
坐在车后的男人拿起手机,拨通号码,接通之后,他轻声说道:“我有事先走,你们自己叫车回来。”
那边的人顿时紧张起来:“顾先生,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男人摇摇头,平静地回答道:“没有,我只是想先走,你们办完事,就直接回来吧。”
见他没事,对方才松了一口气。
挂断了电话,男人握着手机,向外看去。他没有想到,这座城市这么大,而自己却总是能见到她。
秦野放下手机,兀自叹了一口气,脸色不太好。
站在一旁的赵昆妮见男朋友神色有异,不禁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摇头:“不是。是顾先生打来的,他先回去了,让我们自己打车回去。”
一听这话,赵昆妮不禁笑道:“我还以为怎么,就这么一点小事,你紧张什么?也许,他等得不耐烦了,就想先回去了呗。我们自己打车回去,反正就快结束了,最多半小时。”
说着,她抬起手腕上的表,看了一眼时间。
两人今天是作为顾墨存的代表,来参加一个商业用地的听证会,原本一上午的时间就结束了,但是拖来拖去,一些人情往来是少不了的,于是一直磨蹭到现在,比原定的时间要晚了不少。
“也难怪顾先生等得着急,这帮领导干部,讲话总是长篇大论的,一二三点说个没完!”
秦野低低抱怨道,幸好,有赵昆妮陪在身边,要不然的话,他一定会无聊至死。
等到他们两个人返回别墅,顾墨存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正坐在楼下的沙发上看书。听见声音,他连头也没有抬,只是扬声问道:“回来了?”
“顾先生,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匆匆换了鞋,秦野快步走过来,他皱着眉头,有些着急地问道。
跟在后面的赵昆妮噗嗤一笑,忍不住揶揄道:“这句话你每天都要问上几十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巴不得顾先生感到不舒服呢。真是的,连我都听烦了,更何况顾先生呢?”
闻言,顾墨存放下手上的书,也跟着笑道:“是,秦野你实在是太啰嗦了,连赵小姐都厌烦了,小心她拒绝你的求婚。”
赵昆妮大惊:“啊?”
见顾墨存当众说出自己的小心机,秦野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他私下里准备向赵昆妮求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你瞄准太久,再不出手,目标都跟丢了。”
顾墨存摇了摇头,语气里颇有些失望。他知道,秦野对待感情,太过于内敛,这一点和他很相似。而他吃够了苦头,所以更不希望秦野重蹈覆辙,错失心爱的人。
“不就在这里嘛,哪儿丢了。”
秦野偷眼瞄着一旁的赵昆妮,她早就脸颊微红,一副十分害羞的样子。虽然两个人之间也曾有过阴谋和算计,彼此间产生了一些大大小小的误会,不过,幸运的是,他们还是选择给予对方一个机会,慢慢试着敞开心扉,最终决定携手一生。
见秦野嘴硬,顾墨存含笑着叹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先生,你怎么忽然决定先回来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
今天的事情,秦野虽然说不上来,可他总觉得怪怪的。按理来说,顾墨存已经决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更改,他既然已经说了在楼下等着他们一起回来,就不会中途离开,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期间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果然,只见顾墨存微微一怔,他抬起头来,想了几秒钟,还是说道:“没有,只是坐在那里很无聊,就想着回家休息。”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令秦野感到信服。他还想再问,赵昆妮偷偷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口,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见状,秦野稍一犹豫,终于还是选择了闭嘴。
“顾先生,那我们先上楼换衣服。”
赵昆妮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声,然后拉着秦野一起上楼,他们和顾墨存一起住在这栋别墅里,除非必要,三个人平时都不怎么出门,可以算得上是深居简出。
一进门,赵昆妮便一把拽住秦野。
秦野明显一怔:“干嘛?怎么了?有话一会儿再说,我先洗澡……”
她嗔怒地朝他一瞪眼睛,压低声音,赵昆妮确定房门关好了,这才小声说道:“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眼睛长在屁股上?怎么看不出事情不简单,还在那里问个不停,非得让人家感到为难!”
秦野一头雾水,他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顾先生分明是有心事,既然他不愿意说,你就别再问了。”
赵昆妮叹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那天他不在中海,我都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她所说的那天,就是宠天戈和荣甜举办婚礼的那天。那场婚礼声势浩大,半个中海都知道了,除非顾墨存是聋子,否则他不可能不知道。
“没错,多亏他这些日子都在浑阳,要不然,我还真怕……”
秦野终于明白了赵昆妮的意思,怪不得顾墨存看起来怪怪的,可能还是和那个女人有关。不过,他转念一想,中海这么大,上千万人口,总不至于说遇到就遇到。何况他们今天开会的地方,又不是一个多么知名的场所,荣甜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
“反正,不管是不是吧,你可千万别再问了。唠唠叨叨的,像个长舌妇。快去洗澡吧,一身汗味,讨厌!”
赵昆妮推了秦野一把,口中催促道。
他趁机在她的脸上偷偷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去洗澡。
自从顾墨存九死一生,从鬼门关里捡了小半条命回来以后,一向忠心耿耿的秦野就每天都生活在巨大的恐慌之中。他真的很害怕哪一天自己一睁开眼,就发现顾墨存已经不在人世了。
对他来说,顾墨存无异于是再生父母,不管这个恩人是正是邪,是黑是白,只要他发话,秦野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马上去办。
所以,他几乎无时无刻不是战战兢兢的,每天都要反复询问,顾墨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所以才有了赵昆妮嫌弃他成了长舌妇这一说。
因为中弹,他的第二次手术只能被迫提前,因为依照他当时的情况,已经有一半的可能无法活着走下手术台了。所以,医生给顾墨存先取了子弹,然后马上进行手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耽搁。
就在所有人几乎都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手术居然很成功,就连主刀医生都说,这简直是医学史上的奇迹。病人在意外中枪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保持着旺盛的求生欲望,配合着全体医护人员顺利地完成了这台艰苦卓绝的手术,确实是绝无仅有的情况。
手术之后,顾墨存在昏迷的时候,还朦朦胧胧地吐出了“孩子”两个字。
值班医生十分吃力地听懂了他的话,顿时感到很是迷茫,孩子?哪有孩子?他被送来医院抢救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
而等到彻底清醒过来以后,顾墨存却对于在珀斯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闭口不提。
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来恢复身体,相比于普通人来说,顾墨存的身体恢复速度简直是惊人的,虽然时间很短,但效果却很显著。半个月以后,他飞回南平,一边养身体,一边接手已经开始出现一系列重大问题的谢氏。
谢君柔悔不当初,是她特地派了杀手,想要把那个害得儿子变成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狐狸精给杀了,一了百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儿子居然还是放不下她,竟然选择主动为她挡枪。说来说去,等于是她这个做亲生母亲的差一点儿让人杀了自己的儿子!
她在顾墨存的面前几次痛哭流涕,希望他能够原谅自己。
“你是我的母亲,我的命是你给我的,你随时想要把它收回去,我都不会反对。不过,你不应该派人去杀她,她的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假如她死了,那就是一尸两命的惨剧。无论如何,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别人不能插手。”
顾墨存因为失血过多,脸色一直苍白,因为瘦,两颊几乎都要凹陷下去。医生说,可能要三年五载才能调养回来,而且,谁也不能保证,他以后都能像正常人一样健康,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看着他憔悴如斯的样子,爱子心切的谢君柔再也忍不住,她尖声喊道:“所以呢?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又生下一胎,风风光光地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儿子,你小时候的魄力哪里去了?你还记不记得那只白猫……”
见她旧事重提,顾墨存立即低吼道:“出去!”
他讨厌和任何人再提起那个女人,那是他心上的一道怎么都愈合不了的伤疤,一碰就痛,一扯就裂。对于顾墨存来说,如今他全部的坚强都只能用在假装它不存在,却不足以能够平复它,更不足以能够治愈它。
“还有,通知谢氏的所有高层,没有我的命令,一律不许和天宠集团正面交锋。假如宠天戈采取行动,那就先避避风头,忍一时风平浪静,我们现在暂时还没有和他硬碰硬的资本。”
谢君柔临走之前,顾墨存再一次叮嘱她。
坐在沙发上,思及自己多日来所做的一切,再一想到刚才看见的那个人,顾墨存忽然感觉到一阵心律不齐,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手上的书无声地滑落,他用力闭上眼,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顾先生!”
洗过澡之后,刚好下楼去厨房喝水的秦野恰好见到这一幕,他吓坏了,急忙跑过来。
顾墨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事。
秦野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叹息一声:“顾先生,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笑了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或许,在很多人的眼里,自己都是一个行将就木、垂死挣扎的人吧。这也难怪,以他的病情,以及身体中弹的情况,这一次依旧能够死里逃生,的确是万中取一的事情。
“我没事,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哈哈,放心吧,秦野,假如我真的要死了,我一定会告诉你一声的,还要交代你一些事情。”
顾墨存一脸轻松,明明说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但那云淡风轻的神色,却好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正常,丝毫没有任何的起伏。
秦野顿时流露出一抹哀戚,他喃喃道:“顾先生,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医生都说过了,你的情况很不错,千万别想太多。”
虽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只要能活着,还是一件好事。
“对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在浑阳,你告诉赵小姐一声,请她多多理解。等事情结束了,我放你长假,你们可以去国外玩。”
想起正事,顾墨存收敛起了笑意,一脸凝重地说道。
秦野明白他的意思,立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最近一个季度,谢氏的情况很是糟糕,一方面是内部的权力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谢君柔与谢君堂兄妹二人罔顾亲情,完全视各人的利益为第一位的,他们分别大肆笼络公司的高层,各据一方,分庭抗礼,谁也不打算先退出。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天宠集团在有意打压,甚至有人故意放出话来,宁可不赚钱,也要从谢氏的手上夺下一块肉来,目的十分明显。
内忧外患,这四个字来形容谢氏,一点儿都不为过。虽然顾墨存在手术之后就第一时间出来掌控大局,但他单凭一人之力,很难力挽狂澜。更何况,还有谢君堂在暗中拖他的后腿,联合一帮高层,频频对他施压。
别人不清楚,但秦野却再清楚不过,顾墨存一直想要和宠天戈来一次彻彻底底的正面交锋。无论结果是输是赢,他都要这么做,不仅仅因为他们之间是情敌的关系,还因为两个人牵绊了太久,也该有个结果了。
有一种关系很微妙,两个人做敌人做久了,竟然也会生出一种对对方的惺惺相惜。尤其是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在短时间内,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好比两个高手的对决,总要引起风云变色。
或许,顾墨存和宠天戈就是这样的关系。
“天宠那边已经和浑阳当地市政府联系过了,负责招商引资的那个副市长和宠天戈似乎很熟,审批这一块肯定会大开绿灯。而且,那边的商业用地和中海相比,价格低了不少,听说浑阳南边的一大片区域都在规划中,搞不好的话,宠天戈或许会一口气吃下来一大片。”
说起这一点,秦野也不免有些嫉妒。
顾墨存的公司也看中了浑阳的那一片地,他本人还曾亲自实地考察过,觉得那里的发展前景的确很好,作为一个北方的省会城市,它的硬件设施虽然不如南方的某些城市那么过硬,但由于其恰好处于飞快发展的阶段,又有国家的政策扶持,作为投资商来说,正好大有作为。
“让他吃,我现在巴不得他一口气全都吃下来。假如他一点点地吃,我反而会担心。一口气吃下去不要紧,要紧的是,嚼得烂,咽得下,消化得了。要是这个过程中产生了任何一点点的意外和错误,后果都是宠天戈难以承受的。别忘了,从去年到现在,天宠的投资项目实在太多了,我敢打赌,他的公司内部已经虚空,资金链一旦出现问题……”
顾墨存故意没有说完,只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秦野。
原本以为他想要和宠天戈进行一场争夺战的秦野,此刻才终于恍然大悟,也许,从一开始,顾墨存盯上的就不是在浑阳投资的机会,即便他亲自去考察当地的情况,也只是在初步估算,宠天戈会在那边投资多少钱罢了。
“也就是说,我们还要继续做出一直在和浑阳那边接洽的样子,表示出对当地的投资环境很感兴趣?哈哈,我懂了!”
说起这话来,秦野不由得有几分眉飞色舞,声东击西这一招,自古以来都是屡试不爽。
顾墨存抬起一只手,轻抚着眉毛,淡笑着摇了摇头:“别太早下结论,也许,我也觉得在那边投资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呢?”
“这……”
秦野不禁有些糊涂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站起身来,顾墨存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感慨道:“秦野,你还是没有习惯商场上的这些尔虞我诈啊。从这一点上看,你还真的要向赵小姐多学习学习,她从小耳濡目染,很多事情都是无师自通,以后一定会成为你的好帮手。”
说完,他扬长而去,留下秦野一个人站在原地,咂摸着那些话,还是有些茫然。
顾墨存回到房间,确定房门关上以后,他才按了按太阳穴,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从上面拿起了好几个药瓶,依次倒出药片,连水都没有喝,干咽下去。
把这些药吞进肚子里,他才长舒一口气,疲惫地倒在床上。
活着与活着,差别也是很大的,他现在每天都要服用至少四五种药物,以此来恢复健康,但收效甚微,哪怕出门一趟,顾墨存都会觉得异常辛苦。
所以,回到中海以后,他深居简出,很少出门。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魔咒:只要一出门,就会遇到她。
甚至,上一次遇到的时候,他不仅见到了荣甜,还见到了即将临盆的简若。这两个女人一起出现在顾墨存的视线里,令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前世与今生扑面而来,无数片段被打碎,重组,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光怪陆离的画面。
然后,他看见荣甜气冲冲地走下车来,找司机理论,并且大喊着,车里有孕妇,要生了。
要生了?顾墨存恍惚了几秒钟,终于反应过来,是简若要生了,她的孩子,应该就是栾驰的。当年那个莽撞纨绔的花一样的美少年,也即将成为父亲。他们两个人,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简若有栾驰,荣甜有宠天戈,她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抛弃了“夜婴宁”这个身份,她们全都变成了另外的人,然后离开了他,毫无留恋。
偏偏,他所曾经拥有的,只有夜婴宁。
“你送她们去医院,我自己先走。”——这是顾墨存对司机所说的唯一的一句话,说完,他便趁乱离开,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没想到,今天居然又遇到。
当荣甜说起丈夫的时候,她脸上所显露出来的那种骄傲神色,几乎是他不曾见过的。
而当时心头产生的丝丝剧痛,也终于令他明白了,简若生下栾驰的孩子并不能令他吃醋,可荣甜的一个表情就能令他心如刀割。
疲惫地翻了一个身,顾墨存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正在帮着宠靖瑄准备东西的荣甜忽然间心口一疼,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整个人双腿一软,坐在床边。
“妈妈?妈妈!”
宠靖瑄喊了两声,见荣甜不答,他也吓坏了。
“没事,别害怕,就是心脏忽然有那么一下子的抽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是一想到瑄瑄要穿着西服,像明星一样走过红毯,我就太激动了!”
荣甜缓了几秒钟,马上又像没事一样,对着一脸紧张的宠靖瑄绽开笑颜。
“好吧,只要你和爸爸一起陪在我身边,走不走红毯,我都无所谓。”
相比之下,小小年纪的宠靖瑄倒是镇定多了,这或许是因为宠天戈的基因遗传,他总是过于沉静,像个早熟的小老头一样。
老二宠靖珩倒是自从满月以后就显示出非凡的运动天赋,别看他只能躺在婴儿床里,可小小的空间也足够他折腾的,用手扯,用腿踢,用脚踹,着急了还会张嘴咬。总之,十八般武艺他样样精通,每每制造出惊险刺激的意外,让家中的保姆叫苦不迭,生怕他有个闪失。
“当然要走,走完你就是一名光荣的小学生了!”
荣甜握紧拳头,一脸期待,还用力地点点头:“瑄瑄,加油,你一定能行的!”
默默地把脸转过去,宠靖瑄实在接受不了他的妈妈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只好当做没有看见。
在荣甜一个人的强烈期盼之下,开学的日子终于到来。
宠天戈和宠靖瑄全都身着正装西服,连后者都煞有介事地戴上了领结,成了一个小小的绅士。父子二人站在一起,一大一小,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就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不能笑一笑嘛。”
荣甜一手提着礼服的裙摆,一手拿着手机,还想拍下这珍贵的一幕。可惜,面前的两个人,谁都不肯配合。
因为在办理宠靖瑄的入学手续时,宠天戈就大手一挥,给这所学校设立了一个基金,所以,校方对于这位身份堪称恐怖的学生家长极为照顾,甚至特地安排了一间单独的贵宾休息室,提供给他们一家三口。
等了一会儿,很快,工作人员前来提醒他们,可以准备走红毯了。
以前每每参加一些开业典礼之类的活动,宠天戈都走过红毯,所以他毫不紧张。不过,相比之下,荣甜和宠靖瑄就做不到这么镇定了,母子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没两分钟,手心就黏糊糊的了。
“到底是谁啊,兴奋得一宿没睡好,现在却又紧张成这样。”
宠天戈忍不住取笑着身边的女人,惹来荣甜的一阵白眼,就连宠靖瑄都轻轻地哼了一声,以示抗议。
三个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一起走上红毯。
这一次的开学典礼的确声势浩大,学校请了专业的摄影摄像团队,力求留下每一个新生和他们父母的精彩瞬间。不仅如此,还有各级电视台的媒体记者纷纷受邀前来,进行着全程报道,此外,还有教育界的领导和专家坐镇,可谓是荟萃一堂。
其他家长虽然比宠天戈略逊一筹,但也都是来自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否则他们也负担不起这里的高昂学费。在这里就读的孩子们除了要学习普通学校都有的课程以外,还要学习各种特殊的技能,比如骑马,交谊舞,高尔夫球等等。当升入初中部以后,他们甚至还要学习一些与商务有关的知识,为以后打下坚实的基础。
所以,开学典礼的现场,不亚于一次大人物们的集会。
走红毯仪式结束以后,就是亲子宴会。
所谓亲子宴会,就是每一个学生都要带一份食物,与同班同学进行分享,而这份食物的食材和口味没有任何的限制,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是爸爸妈妈和孩子一起来完成的。
大多数的孩子所带的食物,其实都是由家中的厨师或者保姆做完的,毕竟他们的家长平时忙得几乎很少回家,更别说下厨。偶尔也有几个孩子妈妈是全职太太,但她们也只是象征性地参与一下,并不完全亲力亲为。
不过,在宠靖瑄的执拗之下,他带的食物,倒是的的确确由他亲手来做的,宠天戈负责操作烤箱,以免高温烫到他,荣甜则负责摆盘,设计出充满美感的造型。
只可惜,原本很有信心的宠靖瑄在看见其他同学所带的食物时,立即傻了眼:各地美食、特色点心、精美小炒、文火煲汤等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个女生带来了一个巨大的翻糖蛋糕,上面的花朵几可乱真,令人不忍去吃。
“我为什么要烤土豆啊……”
宠靖瑄沮丧地自言自语,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荣甜手里拿着的餐盒,感觉心情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烤土豆简单易学,只需要将土豆稍微处理之后,塞进烤箱即可,所以他学得特别快,一个人自告奋勇地完成了大部分的制作过程。
眼看着面前那些琳琅满目的摆盘,宠天戈也觉得儿子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害,低咳一声,他低低安慰道:“有人复杂,就有人简单,如果大家都追求一样的东西,那这个世界就变得太无趣了,你愿意一辈子都画同一幅画吗?”
宠靖瑄立即摇了摇头,难过的心情似乎得到了些许的缓解。
“我们也把东西放到指定位置吧。”
见状,荣甜急忙说道,她也希望宠靖瑄不要被别人影响到。毕竟,她偷尝了一口,儿子烤土豆的手艺确实很不错呢。
这期间,也有一些同学和家长过来和他们打招呼,看见那一盘烤土豆,众人的反应各异,有会心一笑的,也有面含鄙夷的。
对于这些,宠天戈毫不在意,他的儿子拥有的东西,或许比这里其他小孩的加起来还要多,所以,他不需要依靠这些来令内心变得强大,只要依从自己的真实想法即可。
或许,这才是他今天要给儿子上的人生第一课,生动鲜活,胜于说教。
亲子宴会结束以后,家长们纷纷离开,而孩子们则在各自班主任的带领下前往教室,开始入学第一天的体验。
看着儿子背着书包,越走越远的小小背影,荣甜难免有些难过,她害怕他会不适应集体生活,也害怕他的身体会承受不了繁重的学业,所以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对此,宠天戈倒是不怎么担心,人生第一课,以后还长着。
“走,出去转转,这里的环境还不错。”
他主动握起荣甜的手,拖着她去周围走一走。
她并不配合,想要甩开他,宠天戈却靠得更近一些,俯身在荣甜的耳边轻声说道:“我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这里人多,我不好分辨,往远处走走,就能判断出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闻言,荣甜顿时有些紧张,她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四处张望一下。宠天戈急忙捏住她的手背,低低喝止:“别看,跟着我走。”
她急忙点点头,乖顺地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朝另一边走去。
二人走出几十米,很快便远离了人群,这里靠近体育馆,人并不多。
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身体有些僵硬的荣甜忍不住小声问道:“怎么样了?到底有没有问题?有没有人继续跟着我们?”
宠天戈并不回答,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拉着她直接走进了体育馆的一个小门,一进去,才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器材室。
虽然是白天,但因为朝向的原因,器材室里有些昏暗。
荣甜本能地更加靠近宠天戈,她也不明白,他明知道可能有人在跟着他们,可却还是往这种地方走,万一真的有危险,跑到这里来,岂不是死路一条。
“别怕。”
他轻轻说了一声,然后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两下,找到开关,将灯打开。
做完这些以后,宠天戈这才大声朝着门外喊道:“既然阁下已经跟了过来,不如就当面聊几句吧,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说话方便。”
听了他的话,荣甜顿悟:原来真的有人在一路跟着他们!
她吓坏了,对方是敌是友暂时不知,但既然一路尾随了这么久,想必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同样也一定有所图谋。
手心里立刻冒出大量的冷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贴紧宠天戈。他察觉到她的恐惧,连忙用力地将她抱紧了一些,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等了大概十几秒钟,器材室半开的房门果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学校工作人员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宠天戈并不惊讶,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这个人的存在。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来人率先发问,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解。
按理来说,普通人根本不会发现,他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怎么一回国居然就轻易地栽了!还是说,他在国外的时间太久了,对国内的情况完全不了解?
宠天戈笑着打了个哈哈:“很简单,我对于那些盯着我老婆看的男人,都能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谁让你刚刚不是盯着我,就是盯着我老婆,想不让我发现都难。”
这个理由实在说不过去,很明显,对方也完全不相信。
“事先声明,我并没有盯着她一直看,我只是看了几眼而已,你可不要误会。”
男人一脸的郑重其事,毕竟,关于宠天戈这个护妻成魔的男人有多么恐怖,他多多少少也是从栾驰的口中听到过一些。
重新打量了他几眼,宠天戈有几分明了,他沉声问道:“尹子微?”
见他一下子就认出自己,尹子微本就惊讶的心情,又增添了一丝隐约的敬佩。
“是我。”
尹子微不再隐瞒,直接承认。
一听这话,宠天戈也顿时松了一口气,荣甜就在他的身旁,假如对方来意不善,他还真的不一定能百分百地保证她的安全。
幸好,来人是尹子微,应该不会出事。
“栾驰说,他告诉过你,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你可以回国找我。你现在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吧?”
短暂的放松之后,宠天戈很快又眯起了眼睛。
尹子微立即不悦地撇撇嘴:“瞧你说的,好像我是个扫把星似的,一出现就没有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面露尴尬:“情况的确不太好。两天前,安德烈忽然把汪紫婷从我这里带走了,她刚醒没多久,身体还很虚弱,我强烈反对,可他不听。”
宠天戈一怔,半天无语。
“按理来说,他比谁都关心那女人的身体,但现在却冒险将她带走。我怀疑……”
尹子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怀疑他会改变主意,不再兑现原本对你的承诺了?”
宠天戈一下子就明白了尹子微所说的“情况不好”究竟有多么不好了,这岂止是不好,是很不好。红蜂掌握非常多的我方信息,包括尹子微和栾驰的身份,假如他真的产生动摇,后果的确不堪设想。
虽然早已获知了红蜂的身份,不过,尹子微的突然出现,还是令宠天戈和荣甜都感到十分意外。更不要说,他还带来了一个很坏的消息。
因为栾驰提前给宠天戈打过了预防针,所以他很快地就冷静了下来。
“可是,”皱了皱眉头,宠天戈有些迟疑地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应该找你的上级领导才对,你来找我,难道我就有办法了吗?”
何况,红蜂带走汪紫婷这件事,仔细想想,其实也没有什么。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红蜂出于这样或者那样的考虑,将她暂时转移到别处,继续疗养,倒也正常。
“不,我之所这么紧张,并不是因为我掌握到了什么确切的证据,恰恰是因为我的手上毫无证据,所以我才不敢贸然汇报。万一我想错了,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么做很容易引起安德烈的反感,消磨掉我们之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相互信任。”
尹子微有些着急地说道。
或许,在外人眼中,他和安德烈的关系就是上司和下属,又或者是一种诡异的合作交换关系。但其实,这么多年来,在不知不觉中,尹子微早已将他当成了一个老朋友,比起成为黑暗帝国的头号首脑,他更希望安德烈在将来的某一天能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享受简单却快乐的人生。
宠天戈挑挑眉,总算是明白了——尹子微感到一丝不对劲,但又苦于没有证据而无法按照规矩办事,他更不敢打草惊蛇,以免引起红蜂的警觉和厌恶。
“那怎么办?栾驰已经不在中海了,即便我现在知道了这个消息,我也一筹莫展。再说,我不是你们的人,一旦知道了太多机密,对我和我的家人来说,等于也是多了一重危险。”
说完,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荣甜,见她的表情里仍旧带了些许的紧张,宠天戈不自觉地把声音压低,有些抱怨地继续说道:“看,你刚刚的行为就把我太太吓到了。”
听出宠天戈语气里的撇清味道,毕竟有求于人,尹子微并不敢太过得罪这位商业巨子,他只能干笑两声,主动道歉道:“不好意思,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天宠集团的大楼我都混不进去,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提前一天才打听到,宠天戈的大儿子即将入学,就读于中海的某一所贵族学校,今天校方恰好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新生入学典礼,所有的学生家长都会出席,无一例外。
于是,抱着不得不试一试的想法,尹子微混入其中,在典礼结束之后一路尾随着宠天戈,不料却被他发现,只能一路来到此处,坦诚相见。
想了想,宠天戈还是摇头:“尹先生,我真的帮不上你什么。假如你需要钱,或者是一辆车,一栋房,这些我都能马上替你准备。至于其他的,我实在是爱莫能助。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就是尽快联系到红蜂本人,或者,你可以用紫婷的身体情况作为突破口,试探一下他现在的想法。”
作为亲手给她做了手术,取出子弹的尹子微对于她的身体情况,就是最有发言权的了。既然他还是很在意汪紫婷,那么尹子微的话,红蜂不能不听,因为事关生死,是一件大事。
听了宠天戈的话,尹子微只好点点头,也不好勉强。
事实上,即便他有胆量勉强,宠天戈也不会答应。帮忙是一回事,但在尚未搞清楚具体事态之前,他绝对不会主动站在红蜂的对立面,那是一个强大而可怕的敌人。
“先走一步。”
宠天戈揽紧荣甜的肩头,朝着尹子微轻轻一颔首,然后和她一起走出器材室。
确定他们二人离开,又过了一会儿,尹子微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也独自离开。
然而,对于尹子微来说,他此刻的心情要比之前更为沉重,因为宠天戈不肯施以援手,栾驰人在国外难免鞭长莫及,他本人则是毫无证据,不敢确定安德烈是不是要食言,更不敢随便将情况汇报给领导,所以才更加矛盾。
一时间,尹子微也有些茫然了。
他尝试着联系安德烈,也就是红蜂,但对方的手机一直打不通。这个号码是他们两个人专门用来联系的,除非事情紧急,否则谁也不会轻易拨打。
无奈之下,尹子微只好放弃,决定先返回圣彼得堡。
就在即将前往机场的时候,他忽然接到了安德烈的电话:“我知道你在中海,我也在。我还知道你去找了宠天戈。怎么了,我的好朋友,你是打算将我抓起来吗?”
尹子微顿时咆哮起来:“我是那样的人吗?倒是你,为什么趁我去购买医疗器材的时候,偷偷把人带走?你知不知道,她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好,不适宜长途飞行,万一出现意外,缝合过的伤口有可能会崩开的!”
作为一个半吊子医生,尹子微多少还是有些医德的。他亲手将汪紫婷救回来,自然不希望看着她去死,尤其还是死于愚蠢。
或许是因为听出来他的担忧,又或许是安德烈本人对于汪紫婷的情况也充满了种种不确定,所以,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沉默了几秒钟,才低低问道:“真的吗?幸好没有出事,她只是有些虚弱,伤口应该还好……”
尹子微恼怒地打断了他的话:“幸好?没错,你的确是应该去拜一拜菩萨、上帝和真主。哦,我又忘了,你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家伙,无惧无畏,你只信你自己!你不需要亲人,也不需要朋友,你只要有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他越说越气,差点儿摔了手机。
这种嘲讽的语气彻底激怒了安德烈,他冷冷一笑:“我本来想要约你见面,谈谈下一步该怎么说。很可惜,听你的意思,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见面的必要了。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忘过,该怎么做,我比你清楚。”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尹子微听着手机里传来的阵阵忙音,忽然冒出一股心底生寒的感觉。
他算是最了解安德烈的人之一,当然,这个“最”也仅仅只是相对而已,事实上,安德烈从来不对任何人完全地敞开心扉,他甚至对任何人都怀有浓浓的戒备心,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时刻准备要杀了他一样。
而这份了解,也令尹子微觉得,他好像要放手一搏了。
当晚,宠天戈意外地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来电话的人,正是安德烈。
他自报家门:“我不想再听见红蜂这个名字。那只是一个任务代号,而现在,任务已经完成,我不再是他,我是安德烈·诺维奇。”
宠天戈笑了笑,故意讥讽道:“所以,你还是放不下这个能为你带来种种好处的姓氏吗?还是说,血缘是最强大的束缚,令你能够忘记仇恨和过往,只要自己能够轻轻松松地坐到那个位置?”
他现在已经很确定,自从伊凡·洛维奇死后,家族内的一切大权就落在了他的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安德烈的身上。
不是听不出来宠天戈的讽刺,但安德烈似乎也察觉到,对方只是在故意激怒自己罢了。所以,他竟然完全都没有生气,反而哈哈一笑:“可是,谁也不会和钱过不去,你说呢?”
他主动打来电话,为的也是一个钱字。
“有些钱能赚,也好赚,有些钱能赚,但不好赚。有些钱不能赚,但好赚,有些钱不能赚,也不好赚。有时候不是人和钱过不起,恰恰相反,是钱和人过不去。”
宠天戈收起笑容,一脸正色道。
“那你呢?你赚了那么多的钱,有哪些钱是能赚的,好赚的,不妨说来听听,也许我们也有合作的机会。别忘了,那份新型毒品成分表,现在可是在我的手上。我这里有仪器,有原材料,有人,有资金,也有运输线路,目前只缺一个销售渠道和一个固定的合作伙伴。”
安德烈终于说出来意,他看中了宠天戈在中海乃至内地的影响力,假如能够拉他入伙,收益将会呈现出井喷式的增长。
而且,就凭着宠家的地位,即便有人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敢轻易去查。
“我没听错吧?你居然跑来找我,让我和你一起贩毒售毒?”
宠天戈以为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
然而,手机另一端的安德烈却并不觉得这个想法有什么好笑的,他耐着性子,继续说道:“你是商人,我也是,你想赚钱,我也想。有什么冲突吗?就像你说的,这个位置已经是我的了,我又何必放着钱不去赚,非要和钱作对?”
那语气,天经地义似的。
“还有一点,”安德烈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答应尹子微,会把那份名单交出来。那些人知道我们的一些事情,也拿了很多好处,但他们终究不是我的人,我不放心,等到他们全都被铲除,我们反而更安全,你明白了吗?”
听到这里,宠天戈脸上原本挂着的笑意渐渐地凝固住了。
也正是听完了安德烈所说的话,他才明白,原来尹子微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事实上,当初尹子微选择和安德烈合作,的确是一个重大的突破,但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冒险。
就好像在战争中使用猛兽来作为军队,战斗实力确实会大大提升。可畜生就是畜生,一旦它们反性,不服管束,后果则是不堪设想。
在宠天戈看来,安德烈就是这么一头忽然不肯再合作的猛兽。
“所以,”他把语速放慢:“你这是在威胁我咯?”
听出宠天戈的语气不善,安德烈讪笑一声:“倒是不敢。不过,你应该也知道我这个人的耐心有限,如果不能做朋友,那就只能做敌人。在我这里,其实是没有什么灰色地带的,真抱歉。”
他嘴上虽然说着抱歉,但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感到抱歉的。
话锋一转,宠天戈问道:“汪紫婷现在在哪里?她的伤势怎么样了?我提醒你一句,不管你想要做什么,都别伤害她!”
这么多天以来,蒋斌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汪紫婷的下落。但是,因为关宝宝要出国治疗,他不得已只好暂停手上的工作,无法再继续打探消息。临走之前,他一再拜托宠天戈,一有汪紫婷的消息,一定要通知他。
但现在,宠天戈却有些不忍心将汪紫婷被安德烈私自带走,下落不明的消息告诉给蒋斌了,以免人在国外的他分心,又什么都做不了。
“她很好。至于她现在在哪里,和你无关。我再提醒你一句,宠天戈,我很佩服你,你是少有的能够让我佩服的人之一。所以,我也不希望有一天真的和你站在对立面上,我刚才所说的话,你最好还是认真考虑一下。毕竟,你不知道我的女人在哪里,我却很清楚你的老婆孩子在哪里。”
说完,安德烈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宠天戈愣了一秒钟,然后蓦地变了脸色。
他狠狠地握着手机,强忍着将它摔碎的冲动。太久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以至于乍一听到这样的话,宠天戈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敢。”
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宠天戈夺门而出,先去看了两个孩子,又去书房找荣甜。
她把一头长发随意扎成马尾,刘海也全都掀起来,正戴着一副近视镜,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各种数据。宠天戈忽然闯进来,吓了荣甜一跳,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裹挟着的浓浓怒气,不由得惊愕道:“怎么了?”
确定她和孩子都没事,宠天戈的表情稍缓。
他很清楚,假如安德烈真想对他的妻儿下手,也并非是在吹牛。要知道,“铁翅营”的那群杀手毕竟不是吃闲饭的,绑票杀人,不在话下。
而且,敌在明,我在暗,躲躲藏藏,不是长久之计。
宠天戈并未隐瞒,索性将刚才的通话内容告诉给了荣甜。她听完,神色一凛,倒是没有流露出太大的惊慌,反而细细地思考着安德烈所说的那些话。
“和他合作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想,我也不会答应。毒品比蛇蝎还毒,它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庭,甚至是一个家族。如果可能,我恨不得能够摧毁整个德尔科切夫家族,更不要说选择和他们一起赚这种肮脏罪恶的钱!”
想起过往,荣甜忍不住恨声说道。
“栾驰不在,他就找上你,说明还有其他的目的。”
想了想,她笃定地说道。
宠天戈并不惊讶,反而露出赞许的表情:“近朱者赤,你现在聪明多了。看来,我的功劳不浅,应该继续拿我的‘精华’给你补一补。”
荣甜怔了怔,反应过来,忍不住骂他不正经,连这种时候都能想到那种事上。
“说来说去,这一回真的是糟糕了。他和我们也算是相处过一段时间,想必早已把我们的行事作风摸了个透,再加上他的背景复杂,势力惊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比伊凡·洛维奇似乎更难对付。”
作为曾经近距离和伊凡·诺维奇接触过的人之一,荣甜对他的下手狠辣还心有余悸。但相比之下,他的儿子显然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宠天戈明白她的意思,他点了点头,犹豫不决地开口说道:“我只是有些疑惑……他到底想要什么呢?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再自找麻烦,更不应该来找我的麻烦。”
就像是安德烈所说的,宠天戈可不是一个好招惹的人物,跑来威胁他,可真是活腻了。
“蒋斌不在国内,栾驰也不在,你别轻举妄动。”
见他皱着眉头,荣甜立即轻声提醒着。
他们不再是没有任何挂念的年轻人了,两个儿子都已出生,身为父母,自然要将生命安全放在首位,其他的都比不上好好活着更加重要。
“我知道。我只想弄清楚他的真实目的。我怀疑,提出合作只是幌子,他还有更深一层的目的。不管怎么说,先等等看,急的不是我。”
宠天戈握紧了她的手,顺便朝电脑上瞥了一眼,好奇道:“你在干嘛?”
也跟着他一起看向屏幕,荣甜露出无奈的表情来,她耸耸肩:“唐漪不肯履行合约,我又不好意思起诉,所以卫然找我商量,能不能更换代言人选,只要是他公司的艺人,随我挑,几个都可以。不过,你也知道,他公司里的几个顶梁柱,有的期满不再续约,有的宁可赔钱也要跳槽,现在只剩下小猫两三只,人气和形象都比不上唐漪。这不,我正在挑呢。”
这的确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也难怪荣甜一吃完饭,就躲到书房里来。
娱乐圈的事情,宠天戈一向很少关注,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也提不出太具体的建议。想了想,他还是说道:“你来做决定吧,别委屈自己就成。至于唐漪,她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再接代言,换人也好。”
荣甜嘟了嘟嘴,什么都没说。对于唐漪所拿出来的视频,她其实还是有些在意的,只是心里明白,这道坎迟早要迈过去才行,总不能一直抓着过去不放。
她知道,宠天戈说得没错,唐漪现在的负面消息太多,就算自己再给她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恐怕她也很难在娱乐圈翻身,还不如启用新人,搏个版面。
“那就这个吧,去年出道的小鲜肉,拍了两部大热ip的作品,古装扮相很漂亮。应该也是卫然公司力捧的新人,我们婚礼的时候,他们夫妻也带着他一起过去了。”
荣甜抽出手,移动鼠标,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如是说道。
“我不管什么小鲜肉老腊肉,反正你不许多看他们,让底下人去做,你别管。”
宠天戈的醋劲又上来了,鼻孔里哼了好几声,语气不善——女总裁和男艺人的绯闻,以前也不是没有听过,男人如果打算靠身体上位,比女人还豁得出去。
荣甜哭笑不得:“喂,我已经是孩子妈了,对小鲜肉没有任何吸引力!”
恐怕现在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还把她当成香饽饽,生怕别人过来抢吧。不过,你别说,这种感觉还真挺不错的。
宠天戈顺着她的话,继续脑补下去:“那你的意思是说,要是小鲜肉愿意,你也愿意呗?气死我了,我太惨了!”
荣甜笑得几乎要打滚,之前还觉得很累,现在精神已经完全亢奋,还能继续工作。
她将他推出书房,口中念叨着:“别打扰我工作,好不容易才定下来人选,我要给玖玖打电话,尽快安排试镜……”
走出书房,宠天戈脸上的浅笑消失了。
他知道,很多事情都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和轻松,而一旦察觉到危机,就说明危机是一定存在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
无论是唐漪的暗中捅刀,还是傅锦凉的空壳公司,抑或是安德烈的莫名相逼,这些事情的背后,统统都透着两个字,阴谋。
第二天上午,荣甜前往公司,和下属们商谈更换代言人选的事情。
她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因为唐漪最近的状态不好,选她做代言人,一开始就遭到了一部分人的反对。
“那好吧,就换成羿东宇,他现在也是经纪公司力捧的小生,人气也在攀升中。卫总那边给我们大开方便之门,合约之类的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接下来就马上试镜,尽快完成拍摄任务。散会。”
荣甜快速地将工作分配下去,众人领命,纷纷离开会议室。
她坐在原位上,因为疲惫而不想马上起身。
过了片刻,常玖玖走近,轻声说道:“荣小姐,蒋氏的林总想见你,刚刚打电话来了。”
荣甜还有些走神,随口问道:“哪个林总啊?帮我回……”
她本想说,帮我回了吧,不等说完,荣甜才反应过来,常玖玖口中所说的,应该是林行远!
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她马上坐直身体,讶然道:“什么时候?”
之前看荣甜的反应那么淡然,常玖玖就知道,她是因为太累而导致的心不在焉。
而她现在的反应,才是比较正常的。
见状,常玖玖不禁无奈地回答道:“他没有说具体时间,应该是想要让你来决定。我还没有回复他呢,先问过你才能知道。”
荣甜的脑子有些乱,她不知道,林行远在这种时候来找自己,到底为了什么。
于公?不可能,她的公司和蒋氏从来没有任何的合作往来,而且压根也不在同一领域,想往一起凑都难。
于私?她不禁有些心虚,生怕他再拿着给宠靖瑄捐献了骨髓的那件事来继续作为交换条件,说出什么令人无法接受的话语来。
“要不,我就说你没有时间,最近太忙了?”
眼看着荣甜一阵迟疑,常玖玖主动问道。
“这理由太蹩脚了,算了。”
荣甜苦笑着摇了摇头,拿没空做幌子,的确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她坐直一些,伸手拢了拢头发,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午饭还有两个钟头,还算充裕。
“订一家附近的餐厅,环境好一些,然后帮我把地点告诉他,就说一起吃顿午饭。”
她想好了,既然早晚都要和林行远好好聊一次,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好了。何况,还是他主动来找自己的,恐怕也是有话要说,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好,那我这就去订,然后再去联系林总。”
常玖玖的效率很高,说完马上就去订位。
说来轻松,但一想到面对很可能来意不善的林行远,荣甜还是有几分紧张。她略作思考,没有告诉宠天戈,不想他为这种事情而分神。
她特地提前前往那间餐厅,比预定时间还早了十几分钟。没想到,等荣甜到了的时候,林行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一张桌旁了。
“我没迟到吧。”
荣甜匆匆看向腕表,确定自己没有迟到。她一向守时,甚至早到,习惯了等人,现在反而被人等,有点儿不适应。
林行远起身,帮她拉开椅子,同时开口道:“没有,是我早来的。”
她坐下来,轻声道谢。
两个人落座之后,都没有着急说话,似乎都在酝酿着什么,特别是荣甜,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丝毫也不敢放松。
最后,还是林行远了然地笑了笑,率先说道:“你别紧张,我也不是洪水猛兽,大庭广众之下,不能把你怎么样。”
他的话令荣甜面上一窘,她之所以约他在餐厅见面,其实就是想着这里毕竟是公共场所,任谁都要有所忌惮,不会太过放肆。
“我没那么想,只是时间正好,就约在这里,边吃边聊。”
荣甜拼命掩饰着尴尬,然后叫来服务生,点了一份精选套餐。林行远也没有推却,跟她点了一份一样的,又点了一杯咖啡,默默地喝着。
套餐端上来,他们都没有什么胃口,荣甜象征性地喝了两口饮料,还是按捺不住,直接问道:“你怎么想要见我,有什么事情吗?”
据她所知,林行远自从去了蒋成诩的公司,就很得老板的器重,蒋成诩甚至将北方这边的生意全都交给他打理,自己依旧坐镇南平。
而林行远本人也尽职尽责,丝毫没有因为这是别人的公司而有所保留,其拼命程度就跟当年在皓运物流别无二致,很快就在蒋氏站稳了脚跟,而且升得极快。
这段时间,林行远都常驻中海,偶尔回南平一趟,向蒋成诩汇报工作。
至于蒋氏和天宠的合作,有其他人负责,并不需要他本人亲力亲为,所以林行远和宠天戈倒也一直没有什么直接接触。
“婚礼上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安安的悲剧竟然又会重演。真不知道该说她们傻,还是宠天戈的魅力太大。”
林行远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握着咖啡杯,语气沉重。
他虽然和唐渺没有什么交集,但也知道那是唐漪的妹妹,一向爱之如珠如宝。而从她的身上,林行远又依稀看到了夜澜安当年的影子,难免唏嘘。
荣甜看了他一眼,脱口道:“的确是悲剧,可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原谅她对我做的事情。天底下恐怕只有我一个新娘在婚礼上被人泼了一身的汽油吧?或许我可以假装很大度地说,我原谅她了,但她的死赖不到任何人的头上,除了她自己。”
很明显,眼见林行远要把唐渺的死怪罪到宠天戈的身上,荣甜顿时翻脸,马上为丈夫说话。
林行远有些尴尬:“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荣甜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她皱着眉头,冷冷地打断他:“我真的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如果你对她的死因还有什么好奇,你可以去找警方来了解详情。我们在第一时间就报了警,警察也在第一时间出警,封锁了现场。”
唐渺虽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她只是作茧自缚,说难听一些,也是咎由自取。
“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没有想要为她说话,也没有将她的死归咎于任何人的身上。我只是想说,唐渺和安安很可能都是被人摆布,做了枉死的棋子。她们固然是做了错事,可躲在背后撺掇的人,难道不是更该死吗?”
林行远神色肃穆,终于点出主旨。
“嗯?”
荣甜一怔,反复咀嚼着他刚才所说的话,不禁有些迟疑。
关于这一点,宠天戈也说过类似的话。
如今林行远也提起,荣甜不得不予以重视。
“安安留下一本日记,我看过,里面写了一些事情。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我看得很明白,她一步步走向深渊,背后其实是有人在怂恿她的。你也知道,安安从小娇生惯养,她没有什么心机,绑架保镖的孩子,然后威胁对方,或者混进公寓伤人,这些事情都需要一番前思后想,假如不是有人帮她出谋划策,就凭她自己,不可能做到!”
他掷地有声的话语令荣甜猛地一抬头:“傅锦凉?你是想说她才是真正使坏的那个人吗?”
林行远微微一凛,没有否认:“就在你举行婚礼之前的几天,她还找过我,想让我去婚礼现场制造一点麻烦。坦白说,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也不打算去做。我拒绝了之后,没几天就传来了唐渺的死,事情应该不会这么巧合。”
如果他没有判断错误,那就是傅锦凉先来怂恿他,不成之后,又去找了唐渺。
顿了顿,荣甜也点点头:“很有可能。傅锦凉作为中间人,介绍唐渺给她的叔叔认识,然后两个人就勾搭在了一起。这些话都是唐渺亲口说的,应该不是假的,她看起来很不好,我怀疑她当时的精神状态大有问题。”
事情是何其的相似,当年夜澜安在出事之后,不仅高位截瘫,胸口以下完全没有了知觉,而且也患上了精神疾病,不能承受哪怕一点点的刺激。
看来,唐渺也是如此,她被求而不得的爱情折磨得没了人形,最终走向死亡。
“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荣甜眯着眼睛,好奇地问道。
逝者已矣,林行远再一次提起往事,肯定有他自己的目的。
“如果我说,我想为安安报仇,你信吗?”
他倒是不负众望,真的甩出一枚炸弹。
荣甜愕然:“报仇?傅锦凉吗?我信还是不信,好像和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还有,她不懂,为什么林行远的生活一定要围绕着“报仇”这两个字来进行,之前是想要报复宠天戈,现在则是想要报复傅锦凉,他不累吗?
“累?是的,累。”
他笑笑,把脸转过一旁,看着窗外。
荣甜急了:“如果不是你当年一心想要报复宠天戈,怎么会惹出后面那么一大堆的事情!最后怎么样,根本就是你错了!你怎么能够保证,这一次你没有错?我是你的话,我就珍惜眼前,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和想过去的那些事!”
她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发自内心。虽然一切事端始于他的复仇,可她不想怨恨他,也已经决定顺应命运,接受事实。
但是,他又一次走上老路,却是荣甜不愿意看到的。
“人贱自有天收,这句话你信吗?我是不信。放眼望去,这世界上的那么多人渣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吃香喝辣,长命百岁?我可以和你打个赌,如果照现在的势头发展下去,傅锦凉根本不会有什么报应,她的钱会越赚越多,她的生意会越做越大!而死了的人只能白白死去,活着的人变成她的棋子!”
见荣甜露出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林行远低声吼道。
这些年来,他自信比任何人都看得更透,关于人生的游戏法则,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如果有,也只是对强者公平罢了。
“她会吃到苦头的。她的公司都是空壳子。”
荣甜不服气,立即反驳道。
她忽然想起了荣珂的话,当时觉得这个消息是假的,现在因为生气,所以荣甜宁愿相信傅锦凉的公司只是一个绣花枕头。
“你说什么?”
林行远倒是没有放过那几个字,好奇地追问道。
荣甜愣了一秒钟,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一不小心的情况下,就把不应该说出的话给说出来了。
她挣扎了一下,咬了咬牙,撒谎道:“我什么都没说啊,什么我说什么?”
不过,面对着林行远,她撒谎的功力倒是不怎么样。一句话说完,荣甜的脸色已经透着不正常的红晕来,明显是一副没有说真话的样子。
他笑了笑,想也不想地戳穿她:“论起撒谎,你是真的比傅锦凉差远了。说吧,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的公司都是空壳子,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传闻了?”
依照林行远所想的,荣甜应该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那样的话来,想必,是她听到了什么,又或者是知道了什么。
犹豫了片刻,荣甜还是把从荣珂那里听来的消息,转述给了林行远。
末了,她不忘补充上一句:“不过,我必须提醒你,荣珂这个人的心性不怎么样,我一向都不信任他。他当时和我说了这些,我完全是当笑话来听的,也不打算相信。还有,虽然我现在把这件事告诉给你了,可我真的对它的真实性不负一点点责任。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自己去判断吧。总之,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信荣珂。”
荣甜已经在荣珂的身上吃过一次苦头,也上过一次当了。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哪怕这一次是真的,她也不打算傻乎乎地相信他了。
至于傅锦凉的公司是不是空壳公司,是不是存在洗黑钱和其他非法交易,她暂时不想去调查,因为实在没有那个精力。
“你好像对荣珂的意见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反感一个人。”
听完了荣甜的话,林行远先是思考了两秒钟,然后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有些生气似的说道:“我的确对他很有意见。这话如果是别人跟我说的,我或许有八分相信,可因为是他说的,所以我只有一分相信!”
林行远不禁笑了:“但你想过没有,他明知道你讨厌他,也不信任他,却还是执意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你,会不会也是一种主动示好呢?你刚才也说了,他父亲的秘书已经怀孕了,如果生下来男孩,将来会动摇他的地位。所以,在他的眼中,假如你和宠天戈能帮他一把,他以后的日子就等于是多了个靠山。如果我是他的话,我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一次得罪你,自己也没有好处。”
他的分析,听起来也很有道理。
荣甜愣了一愣,也觉得林行远的话不是完全在胡说八道。而且,她回想起来荣珂当时的样子,的确有几分落魄,可他毕竟也有些少爷架子,求人的时候做不到太卑躬屈膝,所以才把傅锦凉的事情当成一个筹码,来找自己帮忙。
可惜,她还不相信他的话,根本就当耳旁风,听过就算。
“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因为听到了这个消息,就去调查她的公司到底有没有问题。”
她有些赌气地喝了一口饮料,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傅锦凉这个女人的存在就像是一条毒蛇,时不时地吐出蛇信,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忽然咬上一口。
“那的确不是你应该做的。”
林行远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而是展开餐巾,准备用餐。
荣甜有些瞠目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还真的打算在这里吃午饭。
“怎么了?还没冷掉,趁热吃吧,味道还不错。”
他吃了两口,见她一脸惊诧地看着自己,很自然地说道,然后继续低头吃东西。
“……好吧。”
她抱着浪费粮食可耻的心态,也只好开始吃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行远忽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能和你面对面地坐着,吃一顿饭。对我来说,只要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吃什么不重要,在哪里吃也不重要。”
这算是什么,剖白心迹吗?
荣甜立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有些尴尬地说道:“是吗?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他看了看她,微微一笑。
“我最近这一两个月,总是梦到安安。她和你不一样,她的吃相不太好,以前还总是拖着我去吃火锅,辣得一头是汗,连吐舌头带哈气的。其实我不爱吃火锅,但是为了陪着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吃,吃一次就要闹两天的肚子,肠胃药必须常备在身边。”
为了讨好夜澜安,林行远当年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偏偏,她一向以自我为中心惯了,吃了好多次火锅,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每次她一提议去吃,他就一口答应,搞得夜澜安还以为他像自己一样爱吃火锅。
“梦见安安……看来,你对她的死,还是很放不下啊……”
荣甜略带忧心地看向林行远,十分感慨地说道。
这世上的姐妹,应该有很多都像夜婴宁和夜澜安一样吧,小的时候非常亲密,在同一个被窝里说着悄悄话,互相给对方涂指甲油,甚至恨不得连漂亮衣服都换着穿。然而长大了,就渐渐地不那么要好,慢慢地开始生疏,以至于连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要拿来做一番对比。
夜澜安活泼贪玩,一向令父母头疼,而夜婴宁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自然就成了家中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说得多了,夜澜安自然心生反感,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这个堂姐,更不愿意再和她同进同出,反而避免一起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作为她的丈夫,林行远对于她内心中的很多想法,还是很了解的。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没有爱,或者说,只有夜澜安对自己的单方面的爱。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发现,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有一块专门为她留的地方的,只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有发现罢了。
“所以,我不想看着害死她的人还能那么逍遥快活地活在人世上。安安的确有错,就好像唐渺一样有错,但她们的错误还远没有大到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林行远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时间。
“我得回去了。你能答应见我,我真的很开心。要知道,这样的机会……真的不多。”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伤感。
林行远比谁都明白,他们回不去了。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一句话,不是我忘记你了,也不是我不爱你了,而是我们回不去了。
就算有不舍,有后悔,那也没有用,一切都回不去,时光易逝,覆水难收。
“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傅锦凉并不好对付,你看看卫然的现状就知道了。她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更何况还多了个傅老三,更是如虎添翼。你现在在蒋先生的手下做事,万事多小心,总是没错的。”
就连宠天戈都没有贸然对她下手,还在暗暗地寻找机会,更何况别人。
“我知道。”
林行远点点头,自从傅锦凉找上他,他就体会到了,这女人很危险。最近几次和她周旋,他都是使出全身气力,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不过,现在有一个好处,就是她觉得我是敌人的敌人,对我还算客气。我猜她一定是觉得我恨透了宠天戈和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联手,所以她才三番五次地来找我。”
因为这一点,林行远在面对傅锦凉的时候,就有了一张底牌,而她也不敢对他太不客气。
“总之,你多小心。”
见实在劝不了他,荣甜也只好闭嘴。
她承认,如果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扳倒傅锦凉,那她宁可先蛰伏着,就像是那句话说的,等着老天收她。
只不过,这种几率比较渺茫罢了。相反,傅锦凉现在春风得意,成了中海无人不知的女强人,据说就连她的婆家人都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林行远走了,荣甜没有急着离开,她坐在原位上,又点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着。
大概十几分钟以后,面前有人走过来。
她有些困倦,用手支着额头在打盹,还以为是林行远落了什么东西,返回来拿。
“你忘记什么了?”
荣甜半阖着双眼,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来。
她一惊,来人不是林行远,而是无比危险的人物——安德烈·诺维奇!
荣甜一下子坐直身体,左右四顾。
她不确定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着若干手下,但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足够危险了。关于他的身手,荣甜比谁都清楚,不需要再亲身领教。
“你居然瞒着你老公,跑来和别的男人吃饭,真是过分……啧啧……”
安德烈·诺维奇在荣甜的对面大喇喇地坐下来,出声讥讽着,显然是把林行远当成了她的秘密情人之类的,以为他们在私下约会。
“注意你的言辞,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堪。这里是餐厅,你以为我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么?”
荣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似乎看出了她的外强中干,对于荣甜所说的话,安德烈·洛维奇几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的神态看起来依旧是那么的嚣张。
又打量了她几眼,他缓缓开口道:“尊重女性是正人君子做的事情,而像我这种渣滓可不一定能够做到不对女人下手。所以,要是你觉得你是个女人,所以我就会有所收敛,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听了他的话,荣甜反而不那么紧张了,她笑笑,拿起还没有喝完的饮料,抿了两口,这才露出嘲讽的表情,也打量回去。
“看得出来,你连对紫婷都能下得去手,还能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的?哦,对了,我还忘了呢,连那个狙击手都是你安排的。”
她可不指望面前这个男人会对女人有什么怜惜之情,不过,荣甜也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假如他真的会对自己下手,她也不会坐以待毙,大不了就跟他拼了。
“牙尖嘴利的女人,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好运气。”
安德烈·洛维奇招了招手,喊来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
看样子,他倒是打算在这里继续坐下去了。
等他点完,服务生离开,荣甜再也按捺不住,她紧咬着嘴唇,冷声问道:“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来这里喝一杯咖啡吧?我讨厌绕圈子,你想说什么就快说。”
宠天戈告诉过她,之前安德烈·洛维奇找过自己,他竟然提出合伙卖毒品这种天方夜谭一般的主意,这件事已经令荣甜极为不爽。此刻,面对面地见到了他,她更加心生厌恶,恨不得马上起身离开。
但她确实又有几分胆怯,不敢真的惹怒这个危险人物。
“宠天戈应该告诉你了吧?我提议有钱大家赚,可他却似乎很不给我面子。”
安德烈·洛维奇勾起嘴角,轻蔑地笑道。
荣甜失笑:“面子?你有什么面子?当初我们人人都把你当朋友,特别是蒋斌,他一直因为你被钟万美掳走而对你心生愧疚,那时候他还把你当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数据分析师。后来听说你被逼着染上毒瘾,我老公出钱,紫婷出力,每个人都恨不得你能早日恢复健康。结果呢?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真是千百年来都不会缺少,你就是那条忘恩负义的狼!”
她是真的生气,忍不住大声控诉起来。
明知道这种人根本没有道德意识,也根本没有是非观念,但荣甜就是不想压抑,索性一口气说出来,权当发泄。
果然,听完了这些话,安德烈·洛维奇的脸上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当然,也就更加不可能有羞愧之色了。
荣甜喘息着,用仇恨的眼神盯着他。
她可以十分笃定,假如这个男人上位成功,他将来所展现出来的心狠手辣的程度,一定不亚于伊凡·洛维奇。
大家原本还因为伊凡·洛维奇被干掉而感到一丝庆幸,殊不知,他的儿子更不是什么好鸟!
“说完了?如果你说完了,那我来说。”
他看了一眼荣甜,自顾自地开口道:“我和尹子微不同,他留在圣彼得堡是因为他有他的职责,他有他的信仰。而我不一样,我只是想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当初我答应跟他合作,目的很简单,第一,我想让我的母亲能够平安度过晚年,不管她在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这也是我最根本的要求。第二,我恨那个男人,我要掠走原本属于他的一切,让他知道,他并非能够永远掌控我的人生。”
说到这里的时候,荣甜分明能够看到,在安德烈·洛维奇的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恨意。
“你妈妈如果活着的话,我想她唯一希望的就是你好好活着,像个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过最平凡最安稳的生活。”
她想起褚冬妮,很肯定地说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
很显然,对面的男人对荣甜的话感到不以为然,觉得她是在信口雌黄。
“就凭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天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她们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就好了。望子成龙只是一个伟大的梦想,我宁愿我的孩子拥有平凡的幸福。”
她想,褚冬妮也绝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变成第二个伊凡·洛维奇。
人人都想推翻皇帝。可推翻之后呢?人人都想去做皇帝。那么推翻皇帝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一个糟糕的死循环。
安德烈·洛维奇沉默了片刻,很罕见地没有再去反驳荣甜的话。
很快,服务生端来了咖啡:“小心烫口,请慢用。”
荣甜看了他一眼,诅咒似的低声说道:“他没有人类的心肝,再烫也不会疼的。”
服务生只当她在开玩笑,讪讪一笑,急忙离开。
倒是安德烈·洛维奇端起咖啡,吹了又吹,啜了一口,才回敬道:“看来,我今天来找你,倒是找对人了。你这女人倒是挺恶毒的,想必能成大事,不愧跟了宠天戈这么久。”
这种听着就不像赞美的话令荣甜更加不爽,不过,听出他可能还要再继续说下去,她只好强忍着没有吭声。
果然,他顿了顿,又往下说:“你先别对我那么憎恨,毒品的事情,我承认只是我的试探。我想听一听宠天戈对毒品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所以,我才故意用这个来作为诱饵,看他的反应如何。”
荣甜懵住,她反应了两秒钟,立即感到一阵哭笑不得:“像你这种家伙,还有脸去试探别人?是你在说笑话,还是我的耳朵出毛病了?”
无论从哪方面进行比较,他和宠天戈都明显不在一个层次上,而安德烈·洛维奇居然还反过来对别人做人性测试,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压着怒火,继续说道:“大家本来也不熟,不多试探几次,怎么敢坦诚相对?”
荣甜依旧嗤之以鼻:“所以,你现在跑来和我坦诚相对了?我真惶恐,我怕说着说着话,一把手枪就顶在我的脑门上。”
她想了想那种场景,虽然是说笑的口吻,可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安德烈·洛维奇看出她的色厉内荏,也不禁翘起嘴角:“是不是中海的女人都喜欢嘴上说狠话,其实心里吓得不得了?紫婷也是这样,她明明跟我说她不怕死,但其实她一看见我的手上拿着枪,还是身体直抖。”
说完,他掏出手机,找到里面的一张图片,递给荣甜。
“紫婷的近照,她还在恢复期,有些虚弱,但已经清醒了,没有大碍。”
荣甜一听,立即接过来,认真地看了好几遍,确定照片中的人的确就是汪紫婷。确实是她,只见她躺在床上,气色不是很好,可却是活生生的。
“你把她藏在哪里了?尹子微说,你把人带走了!”
情急之下,她将尹子微已经来过中海,还见过他们的消息给泄露了出来。不过,即便她不说,安德烈·洛维奇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不是藏,我只是要为她的安全负责。我现在的身份特殊,你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我马上死吗?万一她落在那些人的手上,一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微微皱眉,同样不愿意去幻想那样的场面。
荣甜把手机还给他,想到他之前说的话,她马上追问道:“说吧,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闻言,安德烈·洛维奇索性也没有再兜圈子,直接开口道:“我原本答应,会给尹子微一份名单,这份名单很重要,会帮助他们彻底清理门户,剔除卧底。”
“是,我知道这个。”
荣甜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因为她感觉到,安德烈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很重要。
果不其然,只见他摩挲着下巴,目光如炬,沉吟着说道:“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觉得很累,我想让一切都结束。”
她一凛,揣摩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等荣甜想清楚,安德烈·洛维奇已经主动解释道:“我知道,国际警察盯着德尔科切夫家族已经有将近二十年,只是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他们连最基本的情况都没有摸清,更别说有关于‘铁翅营’的事情了。”
话语之间,透着浓浓的嘲讽。
“等他们找上门来,我可能要等到退休。所以,我不想等了。我会卖给尹子微一个大人情,作为这么多年他对我的照顾的回报。不过,这其中需要一个中间人,也许,宠天戈是最佳人选。他有钱,又有地位,而且人品尚可。”
他已经差不多把一切都考虑周全了。
荣甜还是不懂:“你究竟要干嘛?中间人又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要为自己的安全着想。虽然我认识尹子微很多年,可谁也不能保证人没有一念之差,万一他想我死,我总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安德烈·洛维奇平静地说道,虽然他相信尹子微的为人,但不能拿自己和汪紫婷的性命开玩笑。
荣甜久久地瞪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
她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处于一种又紧张又放松的奇怪状态之中。
紧张的是,她觉得安德烈·洛维奇好像在预谋什么大事。放松的是,她又很肯定,他不会伤害自己,起码是现在。
荣甜的情绪变化,并没有逃过安德烈·洛维奇的眼睛。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这里的环境不太适合久留,于是起身要走。
她不禁气急,马上起身,追问道:“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话也不说完,还故意留下半句?要是你以为自己这么做,就能故弄玄虚,那你就错了!”
安德烈·洛维奇转身放下一张纸钞,压在咖啡杯的底下,朝着荣甜笑了笑:“叫上你老公,明天晚上到我妈的家里。”
她一怔,褚冬妮的家里?!
自从褚冬妮死后,那套老房子就一直空闲着,没人住,也没有租出或售卖。
就在荣甜一分神的工夫,安德烈·洛维奇已经离开了这间餐厅。
接连同林行远以及安德烈·洛维奇两个人见面,她难免神思恍惚,精力不济,走出餐厅,荣甜连公司也没有回,第一时间返回家中,内心焦灼地等着宠天戈下班。
听了她的重述,宠天戈顿时警觉了起来。
“现在只有一个好消息,就是汪紫婷没事。至于其他的,还要见到安德烈本人才能确定。对了,我联系不上尹子微了,我有点儿担心,怕他会出事。”
他想到今天白天一直打不通尹子微留下的那个号码,心里的不安愈发扩大了。
“要不要报警?虽然蒋斌不在,但也有其他的警察可以接手啊,我们总不至于在一棵树上吊死吧。尹子微是专业的情报人员,他肯定会自保,你别担心。”
荣甜捏着手指,声音微颤。
说完全不紧张是骗人的,尤其这一次需要面对的还是一个非正非邪的危险人物。不过,说来也奇怪,荣甜虽然对安德烈·洛维奇充满了敌意,但她的心中隐约觉得,他似乎并不想伤害到他们,而是想要绕圈子,故布疑阵。
“的确,以他的能力,想要杀你或者杀我,并不难。可他却三番五次地来找我,又去找你,说的话也是云里雾里,就好像他真的想要去做一件大事,却又忌惮着什么一样。”
宠天戈摩挲着下巴,耐心分析。
他有和荣甜很类似的想法,那就是,觉得安德烈·洛维奇这个人十分复杂,难以揣摩,而且很需要和他们取得进一步的联系。
虽然荣甜十分反对,但宠天戈还是坚持去褚冬妮的家中,会一会安德烈·洛维奇。
她见反对无效,于是只能同意他亲自前往,自己也要一起跟着,以免发生意外。
第二天晚上,宠天戈提前离开公司,先去接了荣甜,然后和她一起去褚冬妮家的那个小区。
虽然之前来过两次,不过他还是稍微找了一下,才找到具体的位置。因为那一片都是老旧小区,每栋楼看起来都差不多,很容易晕头转向。
上楼的时候,荣甜的手心在不停地出汗。
他们敲了敲门,很快,安德烈·洛维奇亲自出来开门。他看起来很谨慎,先探出一个头来,向宠天戈和荣甜的身后看了半天,确定没有人跟着,才让他们进来,然后飞快地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多日无人,所以生活气息并不浓郁。
“坐吧。”
安德烈·洛维奇打扮得很休闲,但他的神色却十分严肃,而且一直在用警惕的目光来打量着宠天戈二人,好像在审视着什么。
说完,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了一个小巧的移动硬盘,直接交到宠天戈的手上。
“这个东西,你给栾驰也好,蒋斌也罢。反正,只要他们看过了,就一定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不需要你多解释。”
略有迟疑,宠天戈还是接了过来。
荣甜一脸谨慎地看向安德烈·洛维奇,相比于男人的好面子,女人更容易拉下脸来一些。所以,她没什么好气,直接低声问道:“别卖关子了,你就说吧,这是什么?”
宠天戈其实有着同样的好奇,不过,他只是接过,并没有开口。
给他们每人递过来一杯水,因为沙发有些小,坐不下三个人,所以安德烈·洛维奇索性用脚勾过来一把塑料椅,就坐在二人的对面。
“就是我之前说过的那份名单。其实不只有名单,里面还有不少详细的证据。只要有了这些,想要惩治这些人,一点儿都不难。”
说完,他一摊双手,很笃定地说道:“所以说,我不算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宠天戈和荣甜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来了惊讶之情。
以前,无论是尹子微还是安德烈本人,每一次他们说起这份名单,宠天戈其实都是不太相信的。因为他总觉得,这么危险而重要的资料,一旦外泄,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安德烈·洛维奇想要在伊凡·洛维奇死后,铲除异己,清理门户,这么做的代价也实在太大,有些得不偿失。
毕竟,那些人一旦出事,对于德尔科切夫家族的生意来说,也会产生致命的影响。
“我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宠天戈举起手上的移动硬盘,摇晃了几下,平静地问道。
安德烈·洛维奇深深地看了宠天戈一眼,他歪了歪头,不答反问:“我想先听听,你觉得人生中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而且十分的不合时宜,何况从他这种人的口中问出来,难免诡异。
就连荣甜都忍不住动动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倒是宠天戈依旧平静,耐着性子地回答道:“重要的东西有很多,但如果是最重要的嘛,就是和自己在意的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地生活。金钱、地位、名誉这些东西,其实也很重要,我不反对人们去追逐这些,我本身也是个俗人,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健康平安的基础上。”
一边听他说话,安德烈一边轻轻点头。
“看起来,你们还真是一家人。你老婆昨天跟我说,做母亲的最希望孩子能够平安长大。你呢,现在又跟我说,最重要的就是和自己在意的人平安生活。”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荣甜看着宠天戈,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觉得心头滑过一丝暖意。
“好了,不说那些多余的。现在我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我同意你的说法,和在意的人一起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我现在也这么认为。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荣甜注意到,安德烈·洛维奇今天又一次提到了这句话。
他昨天也说过,改变主意。
究竟,他的主意是什么,又要改变什么?
听了安德烈所说的话,宠天戈的表情微微一变,他的眉尾略作上挑,连声音也稍提高了一些:“紫婷的情况还好吗?”
在这种时候提起汪紫婷,他也多少带着一些试探的味道。
不过,安德烈·洛维奇倒是丝毫也没有回避,直接掏出手机,从里面找出一段半分钟的视频,拿给他们二人看。
“这是昨晚拍的,她已经下床,开始试着锻炼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隐有笑意。
宠天戈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好吧,我想,我已经知道你要做什么了。看得出,你能做出这个决定,应该也挣扎过一番。希望你能足够坚持,不要走回头路。”
他起身,伸手去拉荣甜。
她坐着不动,一脸惊惶:“啊?要走了吗?”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难道就为了这个小小的移动硬盘吗?还不知道里面的信息是真是假,也许一切都是安德烈·洛维奇伪造的。
荣甜不开口,眼睛里充满疑惑。
宠天戈笑了笑,还是朝她伸手,示意可以走了。
她虽然无奈,但也立即跟上。
二人走到门口,宠天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头问道:“你有尹子微的消息吗?这两天我联系不上他了。他是不是回圣彼得堡了?”
正在开门的安德烈·洛维奇手上一顿,诧异道:“你们不是应该在一起吗?你、你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知道他一来中海,就去找你了。”
虽然在几天前通过一次电话,但他和尹子微彼此的信任已经出现了裂痕,所以,安德烈·洛维奇也没有再联系他,以为他在和宠天戈接上头以后,另有安排。
宠天戈马上皱眉,表示不是这样。
“没关系,我再派人去查。别忘了,你可是我的保护伞,千万别出事。”
安德烈·洛维奇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
一路沉默地走下楼,坐上车子,荣甜再也按捺不住,连声问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还有,临走的时候,他为什么说你是他的保护伞?”
宠天戈笑而不答,先收好那个移动硬盘,然后准备发动车子。
见状,荣甜急得想要咬人:“快说,快说!不说的话,就别开车!”
她抓着他的手臂,不停地晃,宠天戈被摇晃得有些头痛,他只好无奈地笑道:“他要做什么,我还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但也差不多猜到了。他这么做的确很冒险,可在我看来,也是很值得的。就像我刚才说的,和在意的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地生活,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荣甜听得微微一怔,但也马上反应过来:“你说,他想带着紫婷远走高飞?!”
宠天戈艰难地抽出一只手来,揉着太阳穴,哭笑不得。
他不开口,荣甜的心里就不安稳,七上八下的。
“其实,他决定做什么,是他自己的事情。不过,他担心有人过河拆桥,等事成之后杀他灭口,也是很正常的忧虑。”
宠天戈缓慢地道出自己的分析,虽然他暂时还不敢百分百地确定,但安德烈·洛维奇既然三番五次地主动找上他,不惜冒险,想必也是事出有因。
“灭口?谁敢杀他?他的身边随时都可能跟着一大批杀手和保镖,只有他杀人,没有人杀他。”
对此,荣甜表示不敢苟同。
她想了想,立即想到一个可能的人,不禁脱口惊呼道:“尹子微吗?他们认识那么多年,感情就像是亲兄弟一样,总不可能真的反目成仇吧!”
原本没想这么多的宠天戈在听了荣甜所说的话以后,神色明显一凛,似乎想到了一个之前不小心忽略掉的细节。
那就是,无论是他,还是安德烈·洛维奇,他们都和尹子微失去了联系。
以尹子微的身手,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但是,假如有人故意设局,诱他上钩,就很难说了。
何况,他离开中海,在国外执行任务也有十多年的时间了,这么多年里,中海发生了近乎天翻地覆的变化,连不常出门的人都会觉得陌生,更不要说是个离家多年的游子。
“他们两个人到底会不会反目成仇,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想,想要让尹子微出事的,应该不只一个人。别忘了,那些卧底应该很清楚德尔科切夫家族的事情,他们一旦得知伊凡·洛维奇已经死了,现在是他的儿子来掌控一切,这些人会不会蠢蠢欲动,会不会想要翻盘?”
宠天戈皱紧眉头,越想越觉得担心。
说完,他马上掏出手机,叫人去暗中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尹子微。
不过,这很困难,因为尹子微是专业的情报人员,最擅长的就是跟踪与反跟踪,如果是一般人,还真的很难摸到他的行迹。
见丈夫流露出严肃的神色,荣甜也马上坐好,扣紧安全带。
等宠天戈打完电话,他们没有马上返回自己的家里,而是直奔公司。对于这一点,宠天戈有他自己的想法,公司电脑的防火墙系统会比家用电脑更加完备一些,万一安德烈·洛维奇故意使坏,他也可以提前让公司的技术人员先扫毒一遍,确定没问题,再读取移动硬盘里面的信息。
虽然已经是晚上,但天宠集团的大楼内部却依旧灯火通明,不少部门的员工还在加班,尤其是技术这一块,加班更是如家常便饭。
宠天戈向来拼命,所以他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公司,很多人并不觉得惊奇。
将移动硬盘拿给一个技术人员去扫描,宠天戈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他松了松领口,长出一口气。自从钟万美死后,众人心头的那块大石头原本已经放下了,但随着一个个新的人物的出现,整件事不仅没有变得通透,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等待的时间里,他又打了几个电话,一方面是派人留意宠家大宅的情况,宠鸿卓死后,孔袖招虽然偶尔也会叫来姐妹作伴,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独居,在安全方面还需要特别照顾。另一方面,靖瑄已经入学,上学放学的路上也要多多小心,以免出事。
做完这些以后,技术人员也把扫描结果拿来了。
“没有病毒,也没有木马,可以放心读取里面的数据。”
这个结果令人欣喜,宠天戈接过来,轻声道谢。
等那人走后,他让荣甜去拉下百叶窗,然后将房门反锁,两个人一起坐在电脑前,将移动硬盘连接到电脑上,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够让安德烈·洛维奇都如此谨慎。
随着移动硬盘里面大量文字和图片的呈现,夫妇二人的表情全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虽然安德烈·洛维奇之前已经说过这些都是证据,但这么多的确凿证据一下子摊开来放在面前,而且所涉及的又都是栾驰和尹子微的同僚,宠天戈和荣甜难免会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看来,无论是哪里,都有可能存在卧底。警察会为了破案,而把警员安排到黑|道大哥的身边,掌握情报,一举打掉。相反的,谁能保证对方不会也这么做,上演一出现实版本的《无间道》呢?
“我们还是马上把它交给栾驰吧,这里面的人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事情万一闹大,单凭你一个人也很难摆得平。”
见宠天戈半天不说话,荣甜有些慌了,生怕他会一个人扛下来。
他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联系栾驰。本来我想着,舒也刚出生不久,能不打扰他们一家三口,就尽量别去打扰。不过看现在的架势,已经不是我不想就行的了,我必须马上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栾驰,让他来做决定。”
说完,宠天戈拿起手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
荣甜一个人无聊,她收起那个移动硬盘,然后随便刷了刷网页,看了一会儿娱乐新闻,发现唐漪委托她的经纪人在今天下午刚刚发布一份暂别娱乐圈的声明,不过几个小时,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
和卫然结婚以后,唐漪接连受了两次重大打击,虽然看过心理医生,但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忙成一个陀螺,整天拍戏。
而且,卫然的公司如今正处于低谷,也无法像几年前那样拿出大把的资源来继续捧她。所以,唐漪选择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从此专心做老板娘,倒也不失为一个聪明的做法。
如今小花小生层出不穷,要不是上一次临时替换代言人,荣甜都不知道娱乐圈里一夜之间冒出来这么多新鲜血液,她基本上连一个都不认识。
而嫩|模界也比从前更加混乱,不过现在不叫“嫩|模”了,改叫“网红”,换汤不换药,其实也都差不多。看着网上那一张张年轻漂亮却满是整容痕迹的脸,荣甜摸了摸自己“精雕细琢”过的脸,同样也唯有一声叹息。
正想着,宠天戈已经打完了电话,返回桌旁。
“我会马上把东西送到栾驰的手上,为了安全起见,我必须亲自过去……”
还不等他说完,荣甜立即站起身,声音坚决地说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谁知,一向很听老婆话的宠天戈却摇了摇头:“不行,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回。你要是跟着,我害怕你的身体吃不消,反而在路上耽搁太久。”
荣甜不甘心地握紧拳头:“我才不会拖你的后腿呢,你别小看人!”
见她有些生气了,宠天戈立即哈哈一笑,再次劝道:“听话。再说了,你公司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呢,银行那边刚搞定贷款,你就出国,不利于稳定军心啊。”
他说的倒是实情,公司现在忙得不可开交,荣甜要是离开几天,恐怕不妥。
她稍微一犹豫,只好咬咬牙:“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速去速回。只要把东西一拿给栾驰,就马上回来。”
宠天戈也笑着将她搂入怀中,叹息道:“不用你说,我也会早点儿回来的。我老婆孩子都在家里等着我,我一个人在外面瞎蹦跶什么?”
荣甜虽然明白事理,可也难免有些不舍,一连叮嘱了好几句。
说了半天,她才想起来问一问,宠天戈什么时候出发。
“三小时以后的航班。我已经让人买好了机票,一会儿就得去机场了。我让人先送你回家,我收拾一下东西再出发。”
荣甜大惊:“这么快?我还想帮你收拾一下行李呢。”
看来,他走得这么急,回家也来不及了。为了方便,宠天戈的办公室里常备着几套商务行头,装进箱里就能走。
“节约时间,特地选了夜航,登机以后,睡一觉就到了。别担心。”
宠天戈轻轻地拍了拍荣甜的脸颊,语气轻柔,就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耐心。
可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七上八下的,就好像他这一次是闯刀山火海一样的艰险,想着想着,荣甜的眼眶就微微泛红了起来。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应该表现得这么脆弱,于是连忙把头扭到一旁去,故作轻快地说道:“赶时间归赶时间,毕竟是出国一趟,给我的礼物可不能少了,要不然别想让我接机去!”
他捏捏她的鼻梁,小声说道:“礼物?我只知道,小别胜新婚,放心吧,绝对会攒很多很多,一口气带回来给你!”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只能依依不舍地分开。
荣甜回家,而宠天戈整理了随身物品,也前往机场。
他亲自把东西交给栾驰,也是无奈之举,毕竟相隔这么远,万一遇到暴力运输,或者出现什么其他意外,谁也负不了责任。
起飞之前,宠天戈给安德烈·洛维奇主动打去电话,告诉他自己即将去见栾驰,并且叮嘱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也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夜间的长途飞行虽然会有一定的风险性,但对于乘客们来说,抓紧时间赶到目的地,又能在机上度过睡眠时间,也不失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满腹心事的宠天戈却久久都难以入眠,见他辗转反侧,空姐几次过来主动询问,还以为他需要什么。
最后,他要了一杯香槟,希望借助一点点酒精的力量,让自己能够睡上片刻,哪怕只有一个小时也好。
幸运的是,一杯香槟下肚,宠天戈的确觉得自己酝酿出来了一点睡意,他不敢错过,立即合眼,抓紧时间休息。
他没睡多久,醒来以后,依旧有很长时间才能落地。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宠天戈一走出来,就看见栾驰正在不远处翘首张望着,一脸着急。幸好他的航班没有晚点,要不然,他还得继续等。
“车在外面,先去我家。上一次在你家住了这么久,这一次说什么我也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栾驰用力地拍着宠天戈的肩膀,笑着说道。
哪知道,宠天戈却有些无奈地摇头拒绝:“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我的返程航班就在明天凌晨,与其来回都在路上折腾,我宁愿就在机场附近找一家酒店。”
他生怕栾驰不信,直接掏出手机,将返回中海的航班信息调取出来。
“怎么那么急?我和简若还以为你能多留几天,特地把家里的客房都收拾出来了。现在你居然连家门也不去认一认,也太过分了吧。”
栾驰看完信息,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哈哈,我这不是一个人来的么?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我不放心。等下一次,我带着全家专门去登门拜访,不住到你撵人,我们坚决不走!”
说完,宠天戈环顾一圈,看见与机场候机大楼相连着的一栋建筑内,就有一家酒店。比照过名字,他确定这正是victoria事先预定的那一家,于是,宠天戈便提上行李,和栾驰一起走过去。
办理完入住手续之后,二人放下行李,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里坐下,一边休息,一边聊天。
因为身在异国,宠天戈反而放松了很多,毕竟在这里,认识他的人不多,相对来说,也就意味着更为安全一些。
确定周围没有可疑人物的存在,宠天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移动硬盘,因为一直随身携带,上面甚至带有他的体温。
“就是这个。事关重大,我不放心,所以一定要亲自过来,亲手交给你。虽然我已经确定里面没有病毒和木马,但还是建议你小心行事。”
他递给栾驰,并且劝他快走,别耽误时间。
“好,就像你说的,有机会你们全家一起来玩,我一定好好招待。”
栾驰收起东西,没有停留太久,匆匆离开。
两个人都清楚地知道,想叙旧以后还有机会,但此刻却不是一个适宜的机会。那个移动硬盘里的东西,足以摧毁一个机构,涉及的人足有几十个,而且全都处于重要的职位上。一旦消息泄露,或者被有心人拿走,必然会引起天下大乱。
栾驰明白宠天戈的苦心,自然不能让他这十几个小时的辛苦白费,于是拿了东西就走,以免横生枝节。
见他平安离开,宠天戈松了一口气。
他又坐了几分钟,将之前点的那杯咖啡喝掉,然后才站起身来,准备乘电梯返回房间。
在这里,宠天戈的一张东方面孔显然是比较少见的,再加上他身形挺拔,器宇不凡,所以一路走过来,身边的不少人都投来视线,打量他几眼。
这种瞩目的感觉,他已经习惯,所以并不觉得浑身难受。
不过,很快地,宠天戈就注意到了,在这些视线之中,有一道目光是比较特殊的,那种小心翼翼略带探寻的目光,绝对不是对陌生人应有的关注。
也就是说,就在此时此刻,有人正躲在暗处,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宠天戈虽然颇为意外,但并不觉得特别的惊慌失措。
他之前也曾想过,这一次出门可能会有危险,只是没有料到,竟然会来得这么快。心里想着,他不禁加快脚步,想要尽量走到电梯那里。
因为,宠天戈觉得,也不排除是自己神经过敏。毕竟,这家酒店的客人不少,人来人往,自己是黄|色人种,相对少一些,万一有人觉得稀奇,多看几眼,也是有可能的。
就好比在国内的一些小城市,一个老外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说不定在他身边的人也会忍不住瞄上几眼。
不过,假如等他走进电梯,还有人不怀好意地跟过来,那就是真正的危险了。
这么一想,宠天戈直奔电梯走去。
可惜,从咖啡厅到电梯的距离稍微远了一些,尽管他一再加快脚步,还是要先穿过一条长长的花厅,才能到达。
在这期间,他愈发肯定,有人在跟着自己。
终于走到电梯前,很巧的是,那里已经有两三个客人在等着电梯。
十几秒钟以后,电梯门开,这些人鱼贯而入,宠天戈留意了一秒钟,然后紧随着他们一起走了进去。
他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一走进去便面朝着电梯的门站立着,确定离门口是最近的。
面前的门缓缓关上。
本以为会有人追上来,但并非如此。
身后的那些客人所住的都是普通客房,于是,他们逐一在不同的楼层走出电梯,而住在总统套房的宠天戈就又成了最后一个出电梯的,因为他按下的是23层。
眼看着其他人全都离开了,宠天戈按下关门键,然后,他静静地看着面前不断跳跃变化着的红色数字。
17、18、19、20……
他果断按下了“21”,然后等电梯刚一停稳,立即冲了出去。
电梯的旁边便是楼梯间,宠天戈虽然因为膝盖上有旧伤的缘故,不适宜爬楼梯,但面对着可疑的环境,他还是选择爬两层楼梯再说。
即便只是他神经过敏,那也比粗心大意要强。
他微微喘息着,从21层飞快地走到了22层,然后,宠天戈片刻也不敢喘息,继续向23层走去。
就在这时,楼梯间那扇虚掩着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紧接着,一个穿着牛仔外套,戴着棒球帽的男人跑了出来。
这个陌生男子一连窜上几级台阶,追上了刚走到缓步台上的宠天戈,上去便是一个屈膝,坚硬的膝盖骨正查出真正的死因了。
所以,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我不想死,我也很想把东西给你。不过,你来晚了一步,东西不在我身上。”
宠天戈立即回答道,还顺势松开了两手,以示自己不会再随意反抗:“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搜身。”
那人怔了一怔,马上又问道:“东西到底在哪里?”
对方没有一下子把自己打倒,而是选择继续发问,这说明他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只能尽量掌握更多的信息。
此外,还说明他并非是整件事的幕后主使,只是负责从自己的身上拿到东西而已。所以,当他一听到东西不在这里,也有些慌了,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宠天戈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些。
这一刻,他不得不庆幸,自己多多少少还有一些利用价值。如若不然,恐怕对方早就毫不犹豫地把他杀了,随便抛尸,反正异国他乡,也不用担心后果。
“这位朋友,不如我们来商量一下。你别为难我,我也别为难你,你带我去找你的老板,说不定你还有钱拿。”
想到这里,宠天戈试探着对身后的男人提议道。
当然,他不敢说太多,因为还没有摸清楚对方的情况。
那人像是被戳中了痛脚一样,他立即用手扳着宠天戈的头,拼命向后一拉,恼怒地低吼道:“什么老板?你少在这里自以为是!告诉你,拿不到东西,你就只有一个下场,死!”
说完,他猛地抬起腿,朝着宠天戈的后背就是一脚,在他的衣服上留下来一个明显的鞋印。
强力之下,宠天戈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尽管从后背上传来了一股剧痛,但他毫不犹豫,几乎在倒地的同时,就向后转过身,终于能够看到那个人的样子。
他戴着一对了一点,那就是宠天戈的确是一个生性多疑的人,今天也不例外。他之所以没有前往栾驰的家中做客,就是不想把麻烦牵扯到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但是,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他不得不联合栾驰,在咖啡厅里演了一场好戏,假装当面将移动硬盘交给了他。
其实,他亲手给栾驰的只是一个表面上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移动硬盘,里面塞满了动画片而已。
至于那个真的,也的确不在他的身上。
算算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它已经被人取走了。
所以,宠天戈深吸一口气,主动说道:“你说得对,我们的确不应该再废话下去。带我去见你的老板,我是指,你真正的老板,让你来找我的那个老板。”
帽子男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明显一缩。
事实上,他也没有完全想好,要是没有能够从宠天戈的身上找到那个移动硬盘,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正犹豫着,帽子男听见耳机里传来了低沉却清晰的声音。
很快,他应了一声,然后,帽子男飞快地伸出拳头,朝宠天戈的太阳穴上出其不意地重重打了一拳,满意地看见他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宠天戈从一阵黑暗之中,幽幽清醒过来。
他的太阳穴因为被打了一拳,此刻酸痛得要命,而且连眼眶都肿了起来,看东西的时候很吃力,好像视界都跟着变小了一圈。
环视周围,他发现自己是在一间房里,看摆设和布置,应该是酒店。
因为难以估算出到底昏迷了多久,所以,宠天戈也不知道他现在距离被帽子男当场打昏的地方到底有多远。
“别到处看了,这就是你自己入住的那间房。”
忽然,一个声音在前方响起,令宠天戈整个人悚然一惊。
很明显,这个声音是经过加工过的,带着变音的特效,根本听不出来声音的主人是男女老幼。
宠天戈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声音是从一台笔记本电脑里传来的,笔记本的屏幕就对着自己。而屏幕的中间,有一个戴着牛头人面具的人,刚才就是他在说话。
“阁下是很羞于见人吗?声音是假的,脸上也戴着面具。”
他挣扎着坐起来,就坐在地毯上,背后是沙发。
说话的时候,宠天戈还留意到,房间的窗帘已经被人拉上,拉得紧紧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房间里面的任何情况。
那人笑了笑:“的确如此。”
如果他不多说话,宠天戈就没有办法从遣词造句这方面去分析他到底是谁,于是,他想办法继续引诱对方尽量多说话。
“你的那个手下呢?戴帽子那个。”
他伸手比量了一下,状似好奇地问道。
“死了。”
对方依旧言简意赅,非常节约地回答道。
“哦,真遗憾,他的身手还是不错的。而且,我见过他,他是安德烈·洛维奇的手下,我猜还是一个心腹手下。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手下居然为别人做事,他一定很生气。”
宠天戈忍着从背部和右胸传来的隐隐疼痛,口中说个不停。
既然对方寡言,那么就只好由他来说,看看能不能引出来什么。
“这件事就无需你操心了。我只关心东西在哪里。”
牛头人打断了宠天戈的唠叨,态度坚决地说道。
“东西在栾驰那里,我已经给他了,就在酒店的咖啡厅里,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应该有看见的。你真不应该这么早就杀了他……”
眼看着情况不妙,宠天戈只好坦白一切。
然而,牛头人却狂妄地大笑起来。
他笑了很久,等停下来的时候,一双隐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却射出来了两道凶光:“宠天戈,你不会那么笨的,你怎么会随便泄露栾驰的住址?从订机票到订酒店,你都是那么大张旗鼓,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会亲自来这里似的。事情之所以这么反常,唯一的可能就是,你是在用自己做诱饵,来转移视线!”
等他说完,宠天戈就慢慢撑起身体,从地上站起来,然后挪到沙发上,艰难地坐好。
几秒钟以后,宠天戈恢复了一贯的神态,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
虽然,他被帽子男打得不轻,此刻身体像是散架了一样,酸疼得厉害。
而且,由于还不清楚对方有没有趁自己昏迷的时候灌入或者注射什么稀奇古怪的药物,宠天戈暂时只能保持冷静,不敢轻举妄动。
“你几乎要把我描述成一个英雄人物了呢。也许,我就是会偶尔笨一次。这有什么呢,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时刻保持聪明,其实是很辛苦的。”
他摊开两手,故意做出一副十分不解的样子来。
与此同时,宠天戈也在试图判断着,房间里除了自己,还有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了吗?”
牛头人冷哼一声,他的声音经过软件的处理,听起来非常诡异,就像是某一种变调的电音,于是,他的冷哼听起来犹如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发出的声音,令人觉得好笑,又有些恐怖。
“你以为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你相信我吗?”
宠天戈像是在耍一只猴子,他忍不住出声笑了起来。
尽管他不知道屏幕里的牛头人是谁,但对方却极为聪明,几乎是一下子就将他的把戏给看透了。单单只是这一点,就令宠天戈不得不对对方另眼相看,同时也令他察觉到了一丝真正的危险。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就算有人知道他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快的反应。可惜,事与愿违,这个牛头人和他派出来的那个帽子男,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他并没有把那个移动硬盘交给栾驰。
这么一来,事情就难办了。
“我猜,栾驰根本就不住在这个国家。对不对?”
牛头人停顿了几秒,继续问道。
关于栾驰的下落,其实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他和他的家人的人身安全属于高度机密,以防止遭遇到报复。虽然钟万美已经死了,但谁也不敢保证她还有没有其他同伙,出于种种考虑,过去的时间里,栾驰带着简若几次更换住所,以确保自身安全。
宠天戈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之所以戴着面具,还使用声音软件来故弄玄虚,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自己认识他呢?
想到这里,他立即在大脑中快速地搜索起来,将可疑的人选挨个筛除。
而且,牛头人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和栾驰见面,说明他也早就认识栾驰这个人。
如此说的话,范围又缩小了不少。
“你挺聪明的,算是一个人才。你是做什么的?千万别埋没了自己的才能。要不,我把你介绍给栾驰,你以后就跟着他做事吧,说不定大有作为,比现在可有出息多了。起码,不用戴着这东西。”
宠天戈故意激怒牛头人,他一边用挖苦的语气说道,一边还伸手在自己的面前比划了一下,似乎在嘲笑着他的品味着实不怎么样。
果然不出他所料,牛头人生气了,从他不断变得粗重的呼吸就能知道。
几秒钟以后,他才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你不用套我的话,除非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谁,否则的话,你尽量还是省省力气吧。”
牛头人有些阴狠地警告着。
这个人还很自负,宠天戈默默地想着,在心里又加了一条。
“你在分析我?”
牛头人似乎看出了他的评估,声音顿时提高了很多,应该是真的生气了,比刚才尤甚。
“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的心里只会揣摩漂亮女人,我一个正常的老爷们,没事想着另一个男人干什么?”
宠天戈满脸不屑地回答道,还不忘撇了撇嘴。
见对方没有反驳,他顿时又确定了一件事,牛头人是一个男人、而且,从他能够熟练使用变声软件,以及佩戴了一个这样的面具来看,年纪应该也不会太老。
认识的男人……
这一刻,宠天戈有些后悔,自己好端端地干嘛认识了那么多人,现在只能一个个排除!
“好了,这里没有其他人,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了。记住,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说实话。”
牛头人敲了敲桌面,以示提醒。
在此之前,他只露出头部,连脖子都没有露出来,而刚才那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则令他的几根手指出现在了屏幕上,一闪即逝。
虽然这个动作很快,不过,眼光敏锐的宠天戈还是捕捉到了一点点关键的信息。
他看到了牛头人的手。
和牛头人面具的粗犷不同,这个人的手指修长,纤细,甚至带有几分美感。
宠天戈快速地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你说得对,我是故意来这里的。去机场接我的人,也不是栾驰。”
尽管早有怀疑,但听到他亲口这么说,牛头人还是难掩诧异:“不是栾驰?那你绕了大半个地球,究竟想要做什么?”
宠天戈笑笑:“想要那东西别被你这种人拿到,就为了这个。”
他经历了长途飞行,亲自来到这里,其实也等于是故布疑阵,演戏给别人看。因为宠天戈相信,只要有心,想要查到他的行程一点儿都不难。
至于那个到机场亲自接他的人,他也不知道是谁,只能说那个人将栾驰模仿得有九成相似。刚一见面的时候,连宠天戈都有些分不清楚,弄不清眼前的是真栾驰还是假栾驰。
不过,他毕竟和栾驰朝夕相对过一段时间,对于一些小动作和微表情还是熟悉的。很快,宠天戈就确定,这个来接自己的人是假的,而这也符合他和栾驰制定的计划——他假装来到这里,和假的栾驰碰面,再把假的移动硬盘给他。
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让其他人不知道他要把移动硬盘交给栾驰。
事实上,这一点是根本无法隐瞒的。
而宠天戈真正想要做的,只是拖延时间,哪怕几个小时。
只要他在这里,就能吸引几乎全部的注意力,没有人会去留意那个真的移动硬盘在哪里。
“让我想想……你出了机场,直接走到酒店,然后办理入住手续,进房间,放下行李,再去咖啡厅……”
牛头人若有所思地回忆着帽子男向自己交代过的话,逐字逐句地分析着。
忽然,他眼前一亮:“在房间里!”
除了咖啡厅,宠天戈也只来过这里。
可是,在宠天戈昏迷的时候,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包括他的行李箱,都已经被人仔仔细细地查过一遍,根本没有任何的发现。
牛头人不禁有些气馁,咬牙问道:“到底在哪里?”
宠天戈不回答他,只是眯着一双眼睛,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的右下方。终于,他看清楚了那上面显示的时间,整个人立刻松了一口气。
按照他和栾驰的约定,只要坚持到这个时间,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见宠天戈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牛头人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诡异:“你笑什么?快回答我!东西到底在哪里?是不是我对你一直太客气了,让你根本不想说实话?”
闻言,宠天戈立即捂着右胸口,似笑非笑地说道:“客气?我挨了好几下呢。”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很简单,你们先入为主地认为东西一定在我的身上。包括你的那个手下,一上来就想要搜我的身。但事实却是,我在一走进酒店之后,就把东西给了其他人,它根本不在我的身上,你把我抓来也没有用。”
牛头人回忆了一下,也终于明白过来:“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
“没错。”
宠天戈微笑着,赞许地说道:“你看,你还是很聪明的,我只是稍微提示一下,真正的答案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牛头人被他嘲讽的话语气得脸色发红,只不过因为有面具遮挡着,所以别人看不到罢了。
在下机之前,宠天戈就将全部资料复制到了一个只有指尖那么大的智能芯片中,然后再将它沾到自己的证件背面。酒店的前台小姐自然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在为他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通过扫描,自动将芯片从证件上剥离,进而读取到里面的信息,再完全传送到栾驰的手上。
至始至终,栾驰根本无需出现在这里,也不需要亲自见到宠天戈。
“你折腾了两天,就为了演一出戏,有意思吗?”
想通了前因后果,牛头人的语气更加恶劣,他恶狠狠地质问道,同时也在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宠天戈,难不成真的要把他杀了?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也挺值得的。你想想看,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夜,久旱逢甘霖,下一句是什么?是他乡遇故知啊。尹先生,几天不见,别来无恙?”
宠天戈靠着沙发,做了个手势,示意牛头人可以把面具摘下来了。
几秒钟以后,他面前的屏幕忽然一下子黑了。
他依旧微笑着,更加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周围很静,又过了几分钟,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
虽然知道不可能一直瞒过去,但是,甫一交锋便露出底牌,这对于尹子微来说,还是一件很泄气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对方可是一个普通人,他并没有受过任何的专业训练。
或者,换一个角度来说,自己岂不是还不如一个普通人?!
这种挫败感,令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在宠天戈的面前站定,尹子微伸出一只手,轻轻将那台笔记本扣上,然后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宠天戈想了想,正色道:“刚刚,知道了以后,我就直接说了。”
这个答案令尹子微稍微感到不那么沮丧,如果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知道,那他一定会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感。
“你的手很特别,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了。手指细长,线条优美,而且看起来十分干净,皮肤白皙柔嫩,男人很少会有这样的漂亮的手。”
宠天戈指了指尹子微的手,主动解释道。
因为拿手术刀的缘故,尹子微很宝贝他的这一双手,从来不碰洗衣液、洗洁精之类的化学物品。不仅如此,在圣彼得堡漫长寒冷的冬季里,他每天晚上都会在睡前往手上涂上一层厚厚的护手霜,然后套上手套再入睡。
只不过,尹子微这么爱惜自己的手,却没想过,他只是不小心做了一个动作,就被认了出来。
“看来,我下次应该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行。”
他看着宠天戈,阴森森地笑了一下。
至此,尹子微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宠天戈的面前暴露,他唯一想要知道的,就是那个移动硬盘到底在哪里,现在有没有被下一个人看到里面的资料。
“我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跑到中海,跟我说安德烈·洛维奇这个人有问题,向我求助,希望让我帮你找到他。再然后,你又一路跟到了这里,还让人打晕我,想要我交出不属于你的东西。尹先生,恕我愚昧,你实在是把我弄糊涂了。”
宠天戈并没有说谎,他虽然认出这个人是尹子微,可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而且,按照栾驰所说的,尹子微应该是他们的人才对。
难道说……
这种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
一个情报人员被策反,然后装作若无其事,改为向敌方提供情报,类似的情况绝对不只是在电影或者电视剧里才有。
“虽然我很欣赏你,但这个问题和你无关,我不会回答。”
尹子微笑着开口,一句话便堵死了宠天戈的问题。
“你认识安德烈·洛维奇有十年不止,要是他知道你这么做,一定会很难过。男人的友情来得并不容易,我猜,他是真的把你当朋友。所以,他绝对接受不了,原来你一直是在利用他这个事实。”
宠天戈摩挲着下巴,冷静地分析着目前的情况。
很明显,就连安德烈·洛维奇都被尹子微给骗了,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和他是惺惺相惜,因为英雄惜英雄才化敌为友。但实际上,尹子微很有可能是故意接近他,而且事先经过各种分析,最终才选择了采用这样的方式和安德烈·洛维奇相识。
一切都是算计。
尹子微这么处心积虑,一定有他的原因。
只不过,宠天戈暂时还想不到,他是一开始就被策反了,还是中途遭遇了什么意外。
“所以,只要你不告诉他,他就不会知道,也就不会感到难过,不是吗?无知的人是幸福的,知道得越少,就越容易获得快乐。所以说,假如你把这一切说出去,你就是破坏别人幸福的罪魁祸首了。”
一边说着,尹子微一边露出一副头头是道的表情。
宠天戈低下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几秒钟以后,他抬头问道:“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我的家人还等着我回去,我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
说完,宠天戈又看了一眼时间,补充道:“如果我没有在原定时间报平安,即便我不露面,也会有人知道我遭遇了危险。”
在出发之前,他已经和栾驰敲定了计划中的每一步,当然也估计到了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
只不过,他们当时都以为自己是杞人忧天,却不想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甚至比原来预估的更加糟糕。
果然是应了“马太效应”,好的越好,糟的越糟。
“宠天戈,从我个人的角度,我其实很欣赏你,你是一个聪明人,还是一个有钱人。说一句可能会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话,你的命要比全世界绝大多数人的命都值钱,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尹子微动了动领带,继续劝说着。
“难道愚蠢的人,贫穷的人的命就不值钱了吗?不好意思,在我看来,所有人的命都是一样的,富人并不会因为所拥有的钱多,被打一枪就能不死,难道要把钞票绑在身上做防弹衣吗?不,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让我觉得好笑。尹子微,对于你所遭遇的一切,我毫无兴趣,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想听。但我告诉你,假如你想对我或者我的家人下手,我一定会把你送到最下等的监狱,把你和一百个变|态狂关在一起,让他们插|烂你的菊花!”
宠天戈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尹子微的面前,和他鼻尖对鼻尖地说道。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的狼狈。
相反,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笑到最后,并且亲手将对手送上绝路。
“你这么有信心,看样子,栾驰已经拿到那些东西了。”
和宠天戈对视了片刻,尹子微率先败下阵来,他后退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宠天戈落地已经有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依照栾驰的效率,他完全已经将全部的资料都看过,并且核实过它们的真实性。
也就是说,他还是晚了一步,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这么一想,尹子微顿时满心不甘,他猛地转过身来,照着宠天戈的下巴就是一拳。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他出拳的速度很快,宠天戈还是没有躲开,硬生生地挨了这么一拳。他被打倒在地,然后飞快地挣扎着起来,还不等完全站稳,他也向尹子微出拳反击。
二人几乎是在眨眼间便扭打在了一起。
论身手,宠天戈当然不是尹子微的对手,而且他之前还被人打晕过一次,很快,他便体力不支,倒在了地板上,从鼻子里缓缓地流出了鲜血。
尹子微也挨了两拳,右眼眶顿时肿了起来,他走到冰箱前,抓了一把冰块,用力地按在眼睛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的喘息。
“你输了,你拿不回它们,涉案人员很快就会被调查,被革职,甚至是被判刑。而你呢,也会因为办事不利,被你的老板炒掉,甚至连命都没了。”
宠天戈抹了一把鼻子,摸到了一手粘腻的血,他又用力擦了一把,终于把血止住了。
“你闭嘴!”
尹子微没有好气地低低咆哮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资料外泄的后果将会是什么。
如果不是察觉到安德烈·洛维奇的异常,他也不会冒险前往中海,可最终还是晚了一步。原本,按照尹子微的计划,他是准备挑拨安德烈·洛维奇和宠天戈、栾驰等人的关系,让安德烈放弃将资料交给他们这一念头。
一开始,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他能感觉到宠天戈对安德烈怀有很深的戒备和敌意,尹子微本以为一切都能到此为止,哪知道他们双方还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真是该死!
“还有一点,你说错了,没有人能要我的命,我的老板就是我自己,没有人能够做我的老板!就连伊凡·洛维奇也不行!”
极度的愤怒之下,尹子微的一张脸抽搐得几乎变形,他忽然喊出来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伊凡·洛维奇?
宠天戈很快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秘密:原来,是伊凡·洛维奇收买了尹子微,既能获取到各种军方的信息,又能通过他来掌握亲生儿子的动态,这个老狐狸,还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牌!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帮他?父亲和儿子,你只能忠诚于其中一个。像你这种左右摇摆的,连狗都不如。”
他故意试图激怒尹子微,看看他会怎么说。
“你再说,信不信我杀了你?”
果然,充满羞辱的话语令尹子微白皙的脸色变得涨红,他危险地注视着宠天戈,冷冷问道,两只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骨节相撞,发出“咔咔”的声音。
宠天戈丝毫不惧怕,他眯着眼睛,大胆地迎向尹子微的目光,继续猜测道:“你并不是舍不得杀了安德烈,你只是觉得,先干掉老的,再干掉小的,会容易很多。所以,你才任由安德烈杀死了他老子,然后再准备趁乱杀了他!”
“呵呵,连这种事情都被你猜到了,看来,我是真的不能留你了。”
尹子微忽然松开了双手,换了一副面孔,微笑着说道。
本以为面前的男人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惶,但他却完全没有。
这份镇定,令尹子微也不得不恨恨咬牙。
他受过专业训练,擅长控制个人情绪,同样也擅长去揣测对手的心理。可是,面对着这个男人,尹子微发现,自己竟然很难去读懂他的心理活动。
而对于宠天戈来说,他不懂这些,他只是把尹子微当成了一个谈判对象,就像他无数次去和人进行商业谈判的时候一样,谁先不安,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杀了我吗?不,我对你的价值,远比你想象得更大。你已经不可能拿回那些资料了,所以就更不可能放过我。这是你目前唯一能够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别无选择。”
他凝视着尹子微,居然还笑得出来。
沉思了片刻,尹子微承认,宠天戈说得对。
鉴于栾驰已经拿到了名单和证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德尔科切夫家族这么多年来在中海所安插的眼线基本上可以说是全军覆没,再加上安德烈之前刻意安排的那些事故,原本终于伊凡·洛维奇,可能会对他不利的那群人现在已经被除掉七七八八,他的羽翼愈发丰满。
简单来说,就是想要除掉他,一下子变得更难了。
“你的确是一个不错的砝码。”
尹子微打量着宠天戈,然后伸手朝他的肩膀上一拍。
两秒钟以后,宠天戈的眼皮忽然耷拉下来,他试着晃了晃头,迟疑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头很晕……”
不等说完,他的脑袋一歪。
尹子微先确定宠天戈是真的晕倒了,而不是装出来的,然后才慢慢地收回手。在他的掌心上,赫然多了一枚大概两厘米左右的钉子形状的东西,一头尖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他抓在手上的。
这种麻醉药的药效大概是四个小时,根据多次实验,证实了它完全能令一个成年人保持这么长时间的昏睡。
尹子微走出门外,之前那个帽子男和几个同伴就站在那里。
“去把他弄到楼下,尽量别张扬,越快越好。”
放下一句话,他匆匆离开。
帽子男等几个人立即冲进房里,开始七手八脚地把已经昏迷过去的宠天戈给抬起来,再将他一左一右地架起来,从房间里带出去。
尽管国内和国外存在着时差,可对于荣甜来说,自从宠天戈离开以后,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她都完全睡不着。
她特地留在家里,不再去公司,专心陪着宠靖珩,早晚接送宠靖瑄,生怕出事。
即便如此,荣甜还是放不下心来,尤其当她发现自己忽然就打不通宠天戈的电话了,整个人更加六神无主。
她试着拨打酒店的电话,让前台转入房间,依旧无人接听。而前台又很肯定地告诉她,客人并没有办理退房手续。
无奈之下,荣甜只好去联系简若。
两个女人一通话,才发现她们都被自己的丈夫给骗了。
“宠天戈告诉我,他去找你们了,你有见到他吗?”
“没有,我很确定。这几天栾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饭也不出来吃,全都是让人送进去。他根本就没有出门,怎么会去接机?”
听了对方的话,荣甜和简若全慌了。
放下电话,简若想也不想地冲到二楼的书房,她连门都没有敲,直接闯了进去。
栾驰正在打电话,一见到她,他立即匆匆挂断。
“为什么荣甜跟我说,她老公来找我们了?宠天戈究竟人在哪里,你知不知情?”
简若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
而且,从栾驰的表情来看,她直觉里意识到,出事了。
“这件事有些复杂,你先坐下来,我慢慢和你说……”
栾驰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静。他伸出手,拉着简若,让她先坐下,耐心地听自己把话说完。谁知,简若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直视着他的双眼,以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追问道:“他是不是出事了?而且,他出事,跟你有关系,是不是?”
果然是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一点点细微的表情都瞒不过她。
栾驰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把全过程向简若说了一遍。
从他开始说第一个字开始,简若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和栾驰在一起生活久了,她虽然在对情报搜集工作的理解上依旧是个门外汉,但却能够分辨出什么是真的危险。听他说了他和宠天戈二人设计的计划,简若觉得,如果她是那个要被引上钩的人,她一定会气疯了,发誓要狠狠地报复回来。
“确定了吗?荣甜说,宠天戈的手机打不通,酒店房间里的电话也没有人接。”
她将栾驰的手抓得紧紧的,焦急地问道。
“我刚才收到了一份卫星电子图片,上面经过人脸识别系统,证实了尹子微在两个小时以前从宠天戈入住的那间酒店里走出去。差不多十分钟以后,有酒店的工作人员声称自己看到了几个客人鬼鬼祟祟地推着一辆清洁工作车从后门离开,他试图阻拦他们,但失败了,对方手里有枪,他现在已经被送到了当地医院救治。”
栾驰将简若带到书房的电脑前,将那几张图片放大给她看。
她惊骇地一下子捂住嘴,足足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找回声音:“天啊,怎么会是他?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他是你们的人,在很多年前派到国外工作的吗?”
不仅如此,按照之前的说法,不是连安德烈·洛维奇都是尹子微的人吗?怎么他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要拿回那些机密资料的背后黑手,而且还要对宠天戈不利?
简若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她完全想不通这里面的蹊跷。
“我所知道的情况,的确是这样。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我的情报从一开始就出现错误,有人故意在误导我。另一种是尹子微半路变节,被德尔科切夫家族的人给策反了。这两种可能,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栾驰叹了一口气,走到一旁,用拳头重重地砸着桌面。
在这件事上,是他欠了宠天戈。
虽然一切行动都是建立在宠天戈自愿履行的基础上,但是,假如不是为了让自己尽快而安全地拿到那些资料,他并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险。
事实上,他跟这些事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他也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所以,栾驰比所有人都感到内疚。
“你觉得,尹子微会把人带到哪里去?毕竟是一个大活人,他不可能一直留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里。我猜,他可能还会返回圣彼得堡,那才是他的老巢,他能掌控一切。”
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简若在一旁分析着,她很清楚,假如不能尽快地把宠天戈安全无虞地救出来,自己的丈夫恐怕一辈子都会背负着枷锁,内疚到死。
“有这个可能。我现在还在犹豫一件事,那就是安德烈·洛维奇到底值不值得相信。”
栾驰愁眉紧锁,有几分不确定。
他现在最想弄清楚的一件事就是,尹子微如今所代表的究竟是哪一方的势力,他既然选择背叛,那么他投入的究竟是什么人的怀抱,是伊凡·洛维奇,还是另有其人?
“只要是敌人的敌人,就能暂时合作。如果宠天戈真的出事了,那个什么红蜂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假如他不蠢,他就应该不会袖手旁观。再说了,被一个自己好不容易才信任的人骗了那么多年,他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简若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搭上栾驰的肩头,小声说道:“你快去联系,我要把这件事告诉荣甜。不管怎么样,他们是夫妻,她理应知道丈夫的情况,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她深知这些话很难对荣甜说出口,但就像她所说的,妻子有权利知道丈夫的安危,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去吧,尽量多安慰她,也别把情况说得太糟糕。”
栾驰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
简若抱住他,轻轻亲吻了他一下,安静地走出书房。
说得轻松,等真正拿起手机,简若才知道这通电话有多么的难打。挣扎了几分钟,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拨通了荣甜的号码。
国内现在是晚上,已经是深夜,可荣甜还是在铃声刚响了一下就把电话接起来了。
这说明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待着任何一通可能的电话。
“你说吧,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全都能接受……只求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我觉得,他可能出事了……”
荣甜带着哭腔说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就是有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挥之不去。
简若舔舔嘴唇,小声安抚道:“听我说,你先听我说,在这种时候,你必须保持冷静,虽然我知道这样很难。但是,你要明白,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而且栾驰一定会竭尽全力……”
她的话令荣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喃喃道:“真的,真的是出事了……他还是骗我了,他说他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耳听着荣甜的声音不对,远在大洋彼岸的简若也不禁有些慌了,她紧握着手机,连连大声喊着,想要让荣甜先冷静下来。
“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你不能自乱阵脚!何况,这边已经有进展了,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情急之下,简若只能把酒店那边的情况简单地告诉给荣甜,以免她胡思乱想。
可这样一来,荣甜心中的不安反而愈发扩大了,她想起宠靖瑄开学的那天,尹子微一直跟踪着他们,一路到了体育馆的器材室。
“怪不得他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还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当时我还以为是安德烈·洛维奇要做什么坏事,原来最坏的反而是他!我猜,他一定是察觉到情况不对,所以马上来中海摸底,顺便让我们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提防别人上。”
荣甜终于平静下来,认真地分析着。
听她说了和尹子微上一次的见面细节,简若的心情也不禁更为沉重,一切的证据都表明,尹子微是有预谋的,甚至早在安德烈·洛维奇将那份名单给宠天戈之前,他就已经开始运筹帷幄。
如此一来,他们就更难找到他了,说不定他早就将各种可能的情况都预料到了,也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不管怎么样,你现在一定不能慌,孩子们还好吗?”
简若想了想,现在国内是晚上,宠天戈的两个儿子肯定都在家里,应该没事。
“还好,我明天给瑄瑄请假,暂时先不让他去学校了,以免出事。尹子微知道瑄瑄的学校,我真怕他丧心病狂到对孩子下手。如果那样的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说到孩子,荣甜不禁又有几分激动。
按照如今的情况,简若还真的不敢保证,尹子微不会那么做。
所以,她支持荣甜的做法。
“没错,先别去学校了,你们三个人在一起比较好。可惜蒋斌现在也不在中海,要不然的话,让他过去再适合不过了。别怕,栾驰正在想办法,他一定会找到人去保护你们的,你们这几天尽量不要外出,也要时刻留意房前屋后的动静。”
简若匆匆叮嘱着,然后结束了和荣甜的通话。
黑暗之中,荣甜握着手机,坐在床上,足足有好几分钟的时间回不过神来。
她不敢相信,她的丈夫真的出事了,他一个人在国外,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最重要的是,他落在了一个叛变的情报人员手中,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在她看来,如今的尹子微就跟国外那些恐|怖|分|子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恶劣。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荣甜这才艰难地走下床,放轻脚步,去隔壁的儿童房去看孩子。
宠靖瑄从很小就一个人睡,现在已经上小学了,更是如此。房间是按照他自己的喜好来布置的,宠天戈有多么宠儿子,从这里就能看出一二,整间房看起来就像是亚马逊河流深处的一栋树屋,还摆着一个有一面墙那么大的玻璃缸,养着好几条爬行动物。
荣甜亲手给儿子掖了掖被角,确定宠靖瑄睡得很熟,这才准备离开。一低头,她看见他已经把书包整理好了,就摆在书桌上,心里不由得一酸。
等他醒来,她就要告诉他,这几天都不能去上学了,要留在家里,宠靖瑄一定会很失望,他刚当上小组长,每天都提前到校,做好全组的值日工作。
离开儿童房,荣甜又去了婴儿房。
宠靖珩还小,夜里要吃奶,所以保姆和他住在一起。
“您怎么来了?”
听见声音,保姆急忙起身,荣甜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不用起来。
“我就是过来看看,睡不着而已。你躺着,一会儿还得起来给他喂奶呢,快眯着吧。”
喂夜奶很辛苦,荣甜轻声说道,然后走到婴儿床旁,俯身去查看宠靖珩。她伸手摸了摸纸尿片,还是干的,没尿也没拉,孩子自然睡得香甜。
和哥哥不一样,这个小家伙从生下来就活泼好动,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但只要是醒着,发现旁边有人,就会主动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假如你故意不理会他,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气得开始挥手蹬腿,非要唤起你的注意力不可。
总而言之,这是个精力旺盛的宝宝,正因为如此,荣甜一个人根本带不动她,平时都是和保姆一起带,多少还能喘口气。
“乖,睡吧。”
荣甜轻轻地在儿子的小胖腿上亲了一口,如同来的时候那样,悄然离去。
第二天一早,宠靖瑄下楼的时候,惊讶地看见荣甜已经把早饭做好了,而且她看起来脸色很差,连黑眼圈都出来了。
“妈妈,你做噩梦了吗?”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荣甜,关心地问道。
荣甜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嗯,反正睡不着,索性就起来做饭。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快去洗手。”
宠靖瑄也不松手,拉着她一起去洗手。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等他一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他,没事别往外跑,他不在家,你就会做噩梦。”
一边洗着双手,宠靖瑄一边严肃地说道。
荣甜靠着门,眼眶微红。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瑄瑄,今天不去学校了,在家陪妈妈和弟弟,好不好?”
宠靖瑄很意外,他擦干净双手,疑惑地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这个孩子很早熟,并不好骗过他,荣甜试着说没事,可他明显根本就不相信,非要让她说实话不可。
“妈妈,爸爸以前说你根本就不会撒谎,现在我信了。到底怎么了?”
他皱着眉头,那副凝重的神色,活脱脱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宠天戈。
荣甜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我连你爸爸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我联系不上他,简若阿姨说有人把他从酒店里带走了,但是去向不明……”
她也知道,和一个才七岁的孩子说这些话,一点儿用都没有。
可是,她已经憋了一整夜,无处倾诉,也没有任何办法。此刻,怀抱着儿子,荣甜总算是感受到了一点点的安全感。
宠靖瑄站在原地,伸手抱住荣甜,虽然他的表情里也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他就安慰道:“妈妈别哭。爸爸很厉害的,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他,他比超级英雄还厉害!”
听他这么一说,荣甜稍微踏实了一些,也许儿子说得对,宠天戈是不会那么轻易让人击败的,他这三十几年来见过太多的大风大浪,单凭一个尹子微,还不能把他怎么样!
如此一想,荣甜擦了擦眼睛,马上站起来,带着宠靖瑄去吃早饭。
除了没有让儿子去学校,其他的一切照常。
反正荣甜原本也不是每天都去公司,她留在家里,也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至于宠天戈,她给的说法是出差去考察新项目,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天宠集团准备去浑阳开发新的天宠广场,正处在准备阶段,所以,她的这个说法丝毫也没有任何的破绽。
栾驰虽然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宠天戈,但他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合适的人选来到宠家附近,保证他们母子一家的安全。
自从上一次险些在简若的酒吧被人伏击,栾驰就开始暗中筹备一个属于自己的保安公司,他专门聘请一些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雇佣兵,又或者是辞职的警察,退伍军人之类的,为以后的生活做准备,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都做这么高危的职业,总有不干的一天,到时候也要养家糊口。
“谢谢你,我们没事。”
荣甜再一次和栾驰通了电话,她最关心的是,宠天戈现在究竟在哪里。
可惜,栾驰也尚无头绪。
差不多同一时间,一架飞机缓缓地降落在圣彼得堡机场。
许多乘客陆续从国际航站楼里走出,这其中,有一行人是比较瞩目的,因为几个高大的男人簇拥着一个稍微矮一些的东方男人,他们走得很急,好像很赶时间。
宠天戈在落地前的几个小时就醒来了,但他并不敢在飞机上挣扎反抗,以免伤及无辜。
对于他的配合,尹子微十分欣慰。
“你又把我带到这里来,你的胆子太大了,安德烈·洛维奇不会放过你的,这是他的地盘。”
上车之前,宠天戈找到机会,在尹子微的耳旁低声说道。
谁知道,尹子微得意地大笑起来:“你说得不错,这的确是他的地盘,可这也是我的地盘。别忘了,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强龙难压地头蛇,不是吗?”
说完,他用挑衅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宠天戈,然后吩咐着手下,把他塞进车里。
“别碰我。”
宠天戈虽然听不懂尹子微所说的语言,但他能读懂眼前这些人的肢体语言,冷冷地说了一句,他自己坐上了车。
随着车子开动,宠天戈的内心也终于开始焦急起来,他失联已经超过十个小时了,不管是栾驰还是荣甜,他们一定急坏了。
当务之急,除了逃脱以外,就是想办法尽量报平安,以免他们担心。他默默地在心里想着。
圣彼得堡是世界上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中位置最北的一个,建城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也曾是俄罗斯的首都城市,被誉为“北方之港”“千顶之城”。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也许对于宠天戈来说,他会对这里很感兴趣。毕竟,这里有着赫赫有名的东宫、夏宫,普希金和高尔基等人都曾在这座城市进行过伟大的创作。
沿途经过数个大教堂,同车的尹子微似乎心情不错,还主动当起了向导,不时地指着外面的建筑,向宠天戈略作讲解。
“这里值得一看,你会惊叹于这个战斗民族的古典主义奢华。当然,前提是你还有这样的机会。”
说完,尹子微大笑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宠天戈但笑不语,这辆加长的黑色林肯在街路上开得并不算快,但是很稳。他在盘算着,如果自己能够打破车窗玻璃,是否能够在尹子微的眼皮底下逃走。
结论是,很有难度。
虽然他们的身上都没有配枪,因为刚刚才下飞机,但这辆车里却不见得没有武器,甚至是火力强劲的。另外,自己的膝盖也是一个弱点,再加上满大街的无辜平民,宠天戈最后还是犹豫了。
他只能静静地坐着,任由尹子微将自己带到一处地处繁华街路的房产。
看得出,这里的房子并不便宜。
“欢迎莅临寒舍。”
尹子微朝着宠天戈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后者略一挑眉,颇为吃惊地问道:“你居然把我带到你家里?这倒是有趣了,你就不害怕我一找到机会,就把这栋漂亮的房子炸得稀巴烂?”
说完,宠天戈四处打量着,口中啧啧有声。
“你不会的,这里临街,住着很多富人。一旦你那么做,死的绝对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考虑到你的行为准则,还有外交上可能会引起的种种麻烦,你一定不会选择这么高调的方式。”
尹子微冷静地分析道,同时也是在给他自己服下一颗定心丸。
听了他的话,宠天戈笑笑,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尹子微没有骗他,这里的确算得上是富人区,虽然不是顶尖的那种,但住在这一片的也大多是在专业领域具有一定所长的高收入者。
正因为如此,周围的环境相当不错,值得欣赏。
站在窗前眺望了几分钟,宠天戈转过身来,索性直接问道:“你接下来想怎么办?亲手杀了安德烈·洛维奇,坐上他的位置?”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杀了他?不,我不会这么做,也不需要。”
尹子微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宠天戈一瓶,将另一瓶握在自己的手上。
“坦白说,我还是很欣赏你这个人的,如无必要,我真的不希望会和你陷入一种剑拔弩张的局面。你说我是贪婪战胜了理智也好,你说我是背弃了国家和信仰也好,我只是他妈的再也不想过这种生活了!我希望自己能够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找个好女人,生几个听话的孩子,而不是时刻担心自己会暴露身份,让那群没有人性的家伙再去报复我的家人!”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来。
宠天戈注视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谁干的?你确定和德尔科切夫家族的人有关吗?”
如果真的如尹子微所说,那么他的变化倒也有了一个确切的理由。
尹子微看了一眼宠天戈,他的手在暗暗用力,几乎要把那个矿泉水瓶捏爆。几秒钟以后,他倏地恢复了正常神色,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
随后,他云淡风轻地回答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还没有结婚,不过已经准备向她求婚,而她也怀了我们的孩子,当时已经有五个多月大。不过,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是伊凡·洛维奇去做的。但种种迹象全都表明,一定是他,除了他以外,我完全想不到还有其他人!”
说完,尹子微苦笑一声:“你可以尽情嘲笑我吧,一个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的特工,还算是个男人吗?”
宠天戈觑了觑他,确定他没有在撒谎。起码在他的眼睛里,的确有着一闪而过的痛意,那是确确实实存在,无法伪装的。
“如果真的是他做的,那确实很难找到证据。但我不明白,他既然敢杀了你的女人和孩子,为什么还允许你的存在?”
假如伊凡·洛维奇怀疑尹子微的身份,那么他完全可以斩草除根,连他一并弄死。
“因为他不确定,他怕打草惊蛇,所以只能拿女人开刀,以此来试探我的反应。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她下葬那天我没有露面,而是在城里最知名的酒吧和朋友们玩了一宿,彻夜狂欢。你能体会到那种连心脏都被人挖走,却还不得不保持笑容的痛苦吗?这是他欠我的!他杀了我的儿子,所以我也要杀了他的儿子,这才是公平。公平,你懂了吗?”
尹子微丢开矿泉水瓶,两只手用力地撕扯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他的口中嘶吼着,不停地朝着宠天戈大声咆哮,像是一头负伤的野兽。
失妻丧子之痛,每每想起,都会令他痛苦到无可复加的地步。
然而,他又忍不住告诉自己,这些事都是伊凡·洛维奇做的,而安德烈毫不知情,他不应该将这笔血债算到自己的朋友身上。
是的,他们应该是朋友,相识多年,都救过对方的命,甚至不止一次。
“可这样对安德烈公平吗?他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而你却因为憎恨他的父亲,为了报复,所以竟然要杀了自己的朋友?”
虽然同情尹子微,可对于他的做法,宠天戈完全不能接受。
“飞了这么久,你休息一下吧,我让人带你去房间。”
尹子微不愿意再说,朝自己的一个手下招招手,立即有一个长得像粽熊一样壮硕的男人走过来,面色不善地看向宠天戈。
“除了这样,我现在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宠天戈一摊手,无奈地说道。
他没有去等那个“棕熊”过来强拉自己,立即配合着走开。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句话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等宠天戈离开,尹子微才彻底板起脸,脸色深沉得有些吓人。
他很清楚,那份名单已经不可能再拿回来了,至于上面那些人,也已经成了彻底无用的废棋,早除掉早好。
“安德烈,我还真是低估你了,你居然真的能够放下荣华富贵?不可能吧……”
身为男人,尹子微很明白权力的诱惑有多大。
什么叫做权力?权力就是一个人握着其他人的弱点,再展示给他们看。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能够抵抗权力的吸引,尤其是男人。
但现在,从安德烈·洛维奇的做法上来看,他无疑是正在将已经得手的权力一点点地抛弃掉。
这究竟是不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圈套?尹子微不知道。
在前面带路的“棕熊”推开了其中一间房的门,示意身后的宠天戈可以进去了。他走上前一看,不由得面露苦笑:“这是怕我自杀吗?”
“棕熊”听不懂他的话,露出疑惑的表情,宠天戈马上摇头,示意没事。
他跨进房门,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冷静了几秒钟以后,宠天戈继续打量着房间的内部,这里俨然一间高级监狱,有一张床,一套桌椅,还有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洗手池、马桶和淋浴喷头,一切设备都是金属制作,完全固定,无法拆卸,这么做的意义在于防止有人自杀。
不仅如此,桌椅的边角和墙壁都用一层厚厚的乳胶垫包裹着,想通过撞墙来自残,基本上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宠天戈才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
既来之则安之,他脱了鞋袜,直接躺在了床上,盯着天花板,不断地回想着尹子微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不仅如此,宠天戈还索性闭上眼睛,将自己代入对方的角色中,假设自己就是尹子微,在遭遇了妻儿被杀的极大痛苦之后,他会如何展开报复行动。
倏地,宠天戈睁开双眼,心头冒出一丝不安的感觉。
尹子微提到过,他要报复。但是,安德烈·洛维奇毕竟不是普通人,何况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下得去手,对其他人就会更加心生戒备。在这样的前提下,尹子微却那么笃定,他一定有着极为特殊的底牌还没有使用。
会是什么呢?
宠天戈坐了起来,冥思苦想。
终于,他想到了在宠靖瑄开学那天,尹子微特意提到,汪紫婷的伤势尚未完全复原,还很虚弱。但是,没过多久,安德烈·洛维奇却给荣甜看了一小段手机拍摄的视频,视频上面显示,汪紫婷的情况很不错,甚至可以自由活动。
这两个人,究竟谁在撒谎,又为什么撒谎呢?
一个大胆的猜测滑过脑子里,宠天戈狠狠地皱起了眉头,暗道不好。
人的想法一旦产生,就很难装作从未出现过。
对于宠天戈来说,也是这样。
自从他猜测到了尹子微的计划,他就陷入了坐立不安之中,无法保持之前的冷静和镇定。一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而自己却只能被囚禁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宠天戈就异常焦躁。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打量一下各个角落,似乎在寻找着摄像头的位置。
既然尹子微能够把房间布置得这么变态,那么即便他命人在这里安装摄像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宠天戈如是想着。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尹子微可以通过监控摄像头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除非他走进卫生间。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他对于其他男人洗澡和方便这种事,完全不感兴趣。
用了半小时的时间来熟悉房间里的各个角落,宠天戈沮丧地发现,除非尹子微放他走,否则他还真的想不到从这里逃出生天的机会。
无奈之下,他只好穿着衣服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保持体力。
对任何人来说,无论在任何时候,拥有足够的体力都是一项重要的资本,特别是在危急关头。宠天戈在心里默默地勾勒着妻子和两个儿子的容颜,他记得自己在临走的时候,反复向荣甜保证,只要一解决完这件事,就会马上回去陪他们。
对她承诺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想到这里,宠天戈忽然就重新获得了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竟然很快睡着了。
在不远处的监控室内,一直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的尹子微也觉得有些意外,他甚至将身体凑近了监控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
“真有意思,居然睡着了?”
尹子微自言自语道。
守在一旁的几个手下也面露诧异,纷纷走近,确定宠天戈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也许他是在韬光养晦吧。”
尹子微努力在大脑里搜罗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是很恰当,但多少也能表达自己意图的成语。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屏幕,转身走出了监控室。
刚走出几步远,一个手下小跑着,手上还拿着一部手机。
“是安德烈·洛维奇打来的,他一定要和你通话。”
手下气喘吁吁地说道。
尹子微皱着眉头,接过手机,他走到一旁,稳了稳心神,这才开口道:“好久不见,我的朋友,你还好吗?”
他的语气不是很热络,但也不冷漠,乍一听起来,倒还真的像是在问候一个多日不见的朋友。
过了足有将近半分钟的时间,那一头的男人才冷笑着出声:“朋友?尹子微,我们现在还算是朋友吗?”
尹子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另一只手,他竟然还能笑得和往常一样,不答反问道:“怎么了,安德烈,发生什么令你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到了这种时候,就连安德烈·洛维奇也自愧不如。
果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大敌当前,岿然不动,甚至还能继续在这里和他谈笑风生。沉思了几秒钟,安德烈·洛维奇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前几天你不是还在中海吗?为什么有人跟我说在圣彼得堡看见你了?”
尹子微哈哈大笑:“我就知道逃不过你的眼睛。这街上到处都是你的人,我就是有心想要隐瞒,恐怕也隐瞒不了吧?不错,我就在圣彼得堡,不只是我,还有一个熟人也在。怎么样,要不要小聚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前,伸手轻轻撩起百叶窗的一片,神色凝重地向外看去。
见他不绕圈子,安德烈·洛维奇索性也干脆地一口答应下来。
“还是老地方见。我一忙完就过去,你别忘了准备酒。”
二人说起这些话来,依旧是从前的口吻,几乎一个字都不差。如果不是全都对彼此的目的心知肚明的话,他们恐怕都会觉得,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朋友见面。
“哦,对了,等等!”
见安德烈·洛维奇要挂断电话,尹子微忽然提高了音量,急急地喊了一声。
见情况忽然有变,前者立即重新拿近了手机,应声道:“怎么了?”
尹子微的嘴角保持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透出一股担忧,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紫婷的身体怎么样了?你把她带走的时候,落了两种消炎药,我本想让人送去,但又怕你不放心,不敢给她吃。这样吧,你带她一起过来,我顺便给她做一个详细的检查,看看恢复得如何。”
闻言,安德烈·洛维奇也迟疑了几秒钟,这才说道:“她没事了,我已经找过医生给她看过,正在恢复中。”
“我知道你对我不放心。可是你别忘了,要是我真的不想让她活下来,我有一百次让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机会,又何必大费周章,在你的面前动手?不管怎么样,这些年来,我也把自己当成半个医生,能救的人都救了。”
尹子微带着苦笑,无奈地说道。
似乎在分析着他话语里的可信度,又过了一会儿,安德烈·洛维奇好像才下了决心似的,点头道:“好,我会带她一起过去,你帮她再检查一下,顺便这一次把药带走。”
“没问题。”
尹子微也笑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尹子微喊来手下,叫人去准备。
二人口中所说的“老地方”,其实就是尹子微那间位于街边的私人诊所。他向来不务正业,高兴的时候就去诊所,给提前预约的客人看看病,不高兴的话就丢给护士,几天也不露面一次。时间一长,无论是客人还是护士,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
等安排完毕,尹子微自己开车,前往诊所。
“你可以下班了。”
他赶到诊所,朝护士挥挥手,然后开始翻找着准备拿给汪紫婷的消炎药物。
护士走后,诊所里只剩下尹子微一个人。
他把那两盒药找出来,认认真真地在一张处方单上写下具体的服用方法,仔细将单子对折,贴在药盒上。然后,尹子微去酒柜里拿了一瓶好酒,两只酒杯,坐下来静静地等待着。
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安德烈·洛维奇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车子来了。
他亲自开车,没有司机,也没有带保镖。车子的副驾驶上坐着许久没有露面的汪紫婷,大概是气血不足,十分怕冷的原因,她穿得明显要比一般人多一些,脸上依旧是不见血色,看起来十分苍白。
将车子停在私人诊所外面的空车位上,安德烈·洛维奇下了车,然后绕到另一边,给汪紫婷拉开车门,扶她下来。
他自己的动作灵活麻利,但只要一碰到汪紫婷,就会显得小心翼翼。
二人一起走进诊所。
安德烈·洛维奇推开门的时候,尹子微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他见怪不怪,十次来找他,八次都是这样。
“不怪我犯困,怪你像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干等不来。”
每一次,尹子微都是这么说。
看着眼前这一幕,汪紫婷不禁有些迟疑,她小声说道:“他睡着了……”
话音刚落,只见尹子微的身体动了一下,然后马上坐直身体,口中立即说道:“你怎么磨磨唧唧,像个娘……”
他睁开眼睛,一见到汪紫婷,硬生生把后半截话给咽了回去。
“呃,你们来了。”
尹子微站起来,看向紫婷:“你有按时吃药吧?”
汪紫婷点了点头。
安德烈·洛维奇不着痕迹地向外面打量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这才带上房门,一手轻扶着汪紫婷的腰,和她向房间里面走去。
“安德烈,你先坐,我先给她检查一下,不然不放心。”
尹子微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洗手池前,认真地洗着双手,然后开始戴上手套和口罩,为接下来做着准备。
“她看起来还好。”
安德烈对这里十分熟悉,他自己找了个地方,直接坐了下来,看见了桌上的那瓶酒,不禁笑道:“你终于舍得拿出这瓶酒了。我还记得,为了喝到这瓶酒,我们至少打了三次。”
尹子微回过头来,纠正道:“错,四次,你我各赢了两次。所以说,目前为止,还是不分胜负,平局状态。”
他的话令安德烈微微一笑:“所以说,你今晚这是认输了吗?”
尹子微将口罩的一边挂到耳朵上,也笑了笑:“你别高兴得太早,一会儿再说。”
说罢,他戴好口罩,示意汪紫婷走近一些,然后将帘子拉上。
几分钟以后,尹子微和汪紫婷一前一后地走出来,前者帮她做了几样常规检查,正如安德烈·洛维奇所说,她的情况正在慢慢好转,只是稍显虚弱。
尹子微一边写着,一边叮嘱着注意事项,汪紫婷毕竟是女孩,爱干净,但过于频繁的沐浴显然不利于她的伤口愈合。
说完之后,他又将那两盒消炎药递给她,让她按照处方单上写的,按时服药。
交代完毕,尹子微扯下口罩,如释重负地对安德烈·洛维奇说道:“放心吧,你的心上人不会有事的。让我歇会儿,你来开酒,给我倒上。”
他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一副不想再动的样子。
安德烈·洛维奇瞥了他一眼,依言去开酒,将两只酒杯都倒上。
汪紫婷整理着身上的衣服,坐在一旁,她在诊所里休养了一段时间,对这里的环境也比较熟悉了,所以此刻倒也不觉得拘束。眼看着两个男人要喝酒,她有些无聊,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干坐着。
其实,对于今天安德烈·洛维奇带她出门,汪紫婷是十分意外的。
这么多天以来,说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也不为过。安德烈·洛维奇并不是每天都出现,但他的手下却将她看得很死,不能踏出房门一步,连呼吸新鲜空气都只能打开门窗,换换气而已。汪紫婷几次想要去楼下的花园里转转,哪怕是去阳台上站一会儿,都被严令禁止。
据说,是安德烈·洛维奇担心有人安排狙击手,从高处向汪紫婷射击,所以才这么紧张,生怕她会出事。
没想到,他今天却带她出门,还没有带保镖,甚至连司机都没有。
只有他们两个人。
更没想到的是,目的地竟然是这里。
看见尹子微,汪紫婷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了,这是她的救命恩人,又照顾了她很多天,基本上可以说是不眠不休。
而她走的时候,甚至没有机会和他说一声“谢谢”,这令她很难堪,也无比内疚。
不过,说不上来为什么,汪紫婷的心中还是有一股隐约的不安。她总觉得,今晚的安德烈和尹子微看起来和平时略有不同,两个男人在表面上虽然还是谈笑风生的模样,然而在他们的眼底深处,全都各自压抑着什么,令人捉摸不透。
她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来,谢谢你的酒。”
安德烈·洛维奇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向尹子微举了举,脸上带着如往常一样的微笑。
他就坐在沙发上,衬衫上的几粒扣子都松开了,领口大敞着,露出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很自在很轻松的样子,就好像坐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一样,神色自若。
单凭这一点,尹子微就觉得,这不愧是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以及朋友。
当年他和安德烈·洛维奇从敌人到朋友,其实并不是他蓄谋的安排,确确实实是一次巧合。但就在二人认识的第三年,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引起了伊凡·洛维奇的警觉。
安德烈是他的儿子,虽然他从不表现出父爱,但对于伊凡·洛维奇来说,他还是在乎这个唯一的儿子的。所以,当有人将尹子微的存在告诉他的时候,他立即派人去调查。
尹子微的资料都是精心准备的,不会轻易暴露身份,但问题就出在,他那个时候已经有了想要携手一生的女人。
而且,她怀孕了。
伊凡·洛维奇的手下按照他的吩咐,杀了这个女人,手脚很利索,普通人看不出来有什么端倪,只会当成是一次交通意外。
可对于尹子微来说,只需一眼,他就知道,那是彻彻底底的谋杀。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唯有像个不懂内情的人一样,去接受所谓的“车祸”的说法,并且像个窝囊废一样,整日买醉。
报复?不可能。
一旦报复,就等于是自己揭穿自己的身份。而尹子微必须要继续留在这里,他是常规驻守在圣彼得堡的外勤人员,没有调令,不得离开。
此后的几年里,尹子微一直不近女色。对于这一点,安德烈·洛维奇也是知道的。
他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但因为不想给对方惹来麻烦,所以从来没有见过她。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死了。安德烈·洛维奇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故意对她下手,思来想去,伊凡·洛维奇自然是最大的可能。
“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尹子微端着酒杯,没有急着喝下,而是轻轻摇晃着,眼睛盯着里面的液体。
安德烈·洛维奇表情一滞,想了想,他点头:“我记得。时间真快,居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和我也老了,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
“是啊,”尹子微摇头苦笑,喝下一口酒,他才继续说道:“那孩子假如还活着,现在都已经上小学了。我这次去中海,见到了宠天戈的儿子,当时我就想,为什么我的孩子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够见一见这个世界。”
听了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不知内情的汪紫婷也微微变了脸色。
她一开始还茫然着,但听着听着,就听懂了。原来尹子微曾经是有个孩子的,可惜出了什么意外,没能生下来。
原来,今天是个纪念日。
汪紫婷不敢随意插话,只能笔直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有些担忧地看向不远处的两个男人。
“换个角度想,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好见的。太丑陋,太无情,活在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成年人都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违心地活着,太累了。而他们母子两个,却能永远地活在你的心里,以最完美的形象,这也是一种幸福。”
安德烈·洛维奇安慰道。
挑了挑眉,尹子微大声说道:“有道理。真不愧是我的好哥们,只要你说上几句话,就能解开我的心结。来,喝酒吧,我们不说那些过去的事情了。”
说完,他们就真的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几乎不说话,没用多长时间,就把那一瓶酒彻底喝光了。
汪紫婷本想制止,可又知道自己的话没有什么用。
她担心地看着他们,生怕其中哪一个会喝醉。虽然,她也知道这两个人的酒量很好,更何况只是分着喝掉一瓶酒,几乎是小菜一碟,根本不可能醉倒。
“没有了。”
尹子微举起酒瓶,瓶口向下,用力晃了晃。
最后一滴酒,落入杯中。
“还喝吗?我去拿一瓶新的。”
说罢,他放下空酒瓶,就要起身。
不料,安德烈·洛维奇飞快地伸出手,犹如闪电一般,抓住了尹子微的手腕,口中谢绝道:“不用拿了,我们说好只喝一瓶的,而且,还没有分出胜负呢,我不想白喝你的酒。”
闻言,尹子微也没有勉强,他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一个什么笑话一样:“喂,你还真是说的好听啊!这么多年来,你少喝我的酒了?我还没和你算账呢。记不记得,那次你喝醉了,差点儿把我的医用酒精都喝了,我就应该趁机全都倒进你的胃里,再给你洗胃!”
安德烈松开手,也带着几分羞涩地笑了起来:“酒精和酒,其实也差不多。倒是你,一直记着这件事,就是为了损我吧!太不够朋友了!”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声充斥在房间里,令人动容。
汪紫婷倒是没有料到,安德烈·洛维奇竟然还有这么丢人的往事,也不禁掩口发笑。
尹子微停下笑容,正色地看向安德烈·洛维奇,他认真地说道:“我是你的朋友,我相信我也是你的朋友。但不是所有的朋友都能陪你一起走下去,有些路,我们只能一个人走,你说是不是,亲爱的安德烈?”
说完,他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枪,枪口就对准着安德烈·洛维奇的额头上。
看清眼前,汪紫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看见尹子微转过头来,向自己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不敢再发出声音。
“在你的子弹把我的头盖骨上干出一个洞的时候,我保证你的两颗蛋蛋也会离家出走。不相信的话,就比一比谁更快,亲爱的朋友。”
刚才还在哈哈大笑的安德烈·洛维奇也收敛起了笑容,沉声说道。
他用手里的枪轻轻撩起尹子微的衬衫下摆,然后用枪口撞了两下他腰间的金属皮带扣,示意对方不要轻举妄动,除非是他再也不想活了。
两个人的手速都足够快,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只是多年的情面摆在那里,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想动手,所以才拖延到把一整瓶酒都喝光。
“所以说,这一次才是最后的对决吗?”
安德烈·洛维奇眯起眼睛,看向尹子微。
他坐着,他站着。
“你死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女人的。当然,如果你执意要她下去陪你,我也会满足你的愿望。”
尹子微很体贴地说道。
“是吗?那我真的要谢谢你了。”
安德烈轻蔑地笑了笑。
论起枪法,他们两个人可以说是不分伯仲,以前也玩闹似的比过,基本上各有输赢,很难分得出高下。
这一次,赌注是性命。
“不客气。”
尹子微勾起嘴角,双眼盯着安德烈·洛维奇,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身影,愈发清晰。
“砰!”
一声枪响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又是一声枪响。
这两声枪响挨着极近,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令人几乎难以分辨。
坐着的安德烈·洛维奇和站着的尹子微各自中了一枪,他们一个瘫倒在沙发上,一个躺倒在地上,鲜血从各自的身下汩汩流出,空气中刹那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
死一般的安静。
有人猫着腰,谨慎而快速地靠近沙发,他用脚一踢,先把安德烈·洛维奇和尹子微的枪踢到远处,解决了武器的威胁。
然后,他俯身去查看这两个人的情况。
安德烈·洛维奇的伤在左大腿上,流血不止,裤子已经透了,而尹子微则是心脏中弹,此刻已经没有了呼吸,双眼圆睁,显然是死不瞑目。
确认他们二人一死一伤,一直埋伏在私人诊所外面的栾驰才站起来,看向不远处的汪紫婷,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你,放下来,小心走火了。”
栾驰颇为无奈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可以把手里的枪放下来了。
她不肯,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透着骇人的光。
栾驰看见,汪紫婷的脸上布满冷汗,两只手死死地握着一把小巧袖珍的手枪,全身还在兀自颤抖着,好像是在筛糠一样。
很明显,她已经吓坏了。
一个人第一次开枪,还打中了人,自然会受到巨大的惊吓,尤其还是一个年轻女孩儿。
“为什么要这么做?”
栾驰迅速地叫了增援以及救护车,然后走向汪紫婷,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问道。
她哆嗦着,手上一松,手枪应声落地。
“我、我……他死了……他死了……”
汪紫婷依旧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倒在沙发上的安德烈·洛维奇,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听了她的话,栾驰十分无奈。紧接着,他试着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抓紧时间离开这里。和安德烈·洛维奇没有带随从一样,尹子微同样也没有在这里安排人手,他们两个人好像打定主意要进行一对一的单挑。
但不代表着,不会有人马上赶过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栾驰打算带着汪紫婷马上离开这里,当然,连同受伤了的安德烈·洛维奇一起。他因为被汪紫婷误打误撞地打中了动脉,流血太多,刚刚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情况也并不乐观。
“快起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他没死,但必须马上送去医院,要不然就会没命!”
见汪紫婷的表情呆滞,而且不肯配合着站起来,栾驰也不禁急了,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肩膀,在她的耳边大声吼道。
她这才如梦初醒,迈着已经软如面条的两条腿,任由栾驰半拖半拽地将自己带出了门,又被塞进一辆车里。
将汪紫婷送到车上,栾驰不敢耽误时间,将安德烈·洛维奇交给几个手下,也马上离开这里。
他吩咐司机立即开车,一秒钟也不要停留。
等车子一发动起来,汪紫婷反应过来,大喊道:“你要带我去哪儿?让我下车,我要下车!你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他会死的!”
栾驰摘下耳机,用力掏了两下,冷冷回答道:“从你决定开枪的那一刻起,他就有可能死了。既然你现在想下车去救他,为什么当时还要开枪?”
被问得哑口无言,汪紫婷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几秒钟,她忽然涨红了脸,嘴唇张了又合,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反复地问道:“他会死吗?”
栾驰倒是坦白,一边说一边斜眼看着汪紫婷:“我不知道,不过的确有这个可能,因为你的枪法倒是不错。”
她捂着脸,先是低低啜泣,然后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大颗大颗的晶莹眼泪从指缝里流出,落在衣服上。
见汪紫婷悲恸至此,栾驰不禁对女人的心思再一次感到错愕。
“明明是你主动开枪的,怎么到头来,你却好像很害怕他死似的?你要是真不想让他死,你干嘛开枪?你从哪里弄来的枪,是你偷来的,还是有人暗中给你的?”
他皱紧眉心,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那把枪的制式,那是一把新式袖珍手枪,小小巧巧,很适合女人用,而且藏在身上,大衣一挡,根本看不出来。
汪紫婷松开手,面色惨白,她执拗地开口道:“带我去看他,我就什么都告诉你!要不然,你别想从我的嘴里知道哪怕一个字!”
按照栾驰原本的计划,他是打算离开这里以后,马上就去找宠天戈,一刻也不耽误。
尹子微死了,的确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可这么一来,也就等于是没有人知道宠天戈的下落,想要把他救出来,同样是一件难事。
栾驰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当时要是稍微打偏一些就好了,别一下子把尹子微给打死,留他一口气,问个清楚。但他转念一想,这么做其实更危险,万一尹子微没有被当场击毙,那么有可能他、安德烈和汪紫婷三个人都有性命之忧。
“好吧。”
他让司机改了线路,先去医院。
安德烈·洛维奇已经被人先行一步,送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院。他受伤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出去,但谁也不敢保证能够一直保密,所以栾驰丝毫没有任何放松,他确定医院周围没有异常,这才带着汪紫婷匆匆赶往手术室外。
刺目的红灯一直亮着,手术室的门紧闭,听不到任何声音。
见状,汪紫婷的精神一瞬间就垮掉了,她几乎瘫软在走廊的地上,栾驰只好把她拖起来,让她先在椅子上坐下。
他叫人买了一杯绿茶给她,她接过来,紧紧地握在手中。
“那把枪……是尹子微给我的……就在刚才……”
汪紫婷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借着检查伤口恢复情况的机会,尹子微趁机将那把手枪塞进了她的衣服里,二人早有商量,所以汪紫婷并未言语。至此,她已然确定了今晚的赴约一定是鸿门宴,只是难以预料到胜负。
“为什么?你是尹子微的人?”
一想到汪紫婷居然成了尹子微的棋子,栾驰不禁大为恼火。
“不!我和他没关系!”
见他误会,汪紫婷焦急地辩驳着:“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他!一开始,我只把他当成是一个医生,但是,后来他和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心生怀疑,就质问他到底是什么人。最后,他告诉我,他是情报人员,你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一听到尹子微居然把自己牵扯进来,栾驰不禁连鼻子都要气歪了:“他还有脸说?!这个叛徒,居然敢打着我的旗号!”
汪紫婷怔了怔:“叛徒?什么意思?”
闻言,栾驰索性也就不再隐瞒,草草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当听到尹子微绑架了宠天戈,并且要通过杀死安德烈·洛维奇来为妻儿报仇的消息,汪紫婷手上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但她浑然不觉得烫,反而觉得全身如坠冰窖,一颗心都凉了起来。
“他……他借我的手……他是个恶魔……”
她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尹子微要见缝插针地和自己闲聊,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谈话,其实都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给你洗脑的。”
一想到安德烈·洛维奇将那份名单以及无数证据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宠天戈的手上,再请他作为中间人,从中斡旋牵线,栾驰就已经明白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一个男人能够在这种时候选择放手,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他想要和她一起去过安定的生活。
而现在,他却被这个女人亲手送到了鬼门关上!
“他告诉我,他杀了很多人,甚至包括自己的父亲,现在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了,他下一步就会做出更恐怖的事情来……他还说,目前只有我能够做到这件事……只要我开枪,就能让一切都重回正轨,没有人再枉死了……”
汪紫婷心悸难忍,不等说完,已经抽噎得几近晕倒。
“你!你真是笨死了!你们女人就只会拖后腿,一个两个三个都是这样!”
听完之后,栾驰除了这几句话,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我是笨……我竟然亲手对他开枪……他一定恨死我了……”
汪紫婷慢慢地从长椅上滑下来,跌坐在地。
见状,栾驰忍不住吐槽道:“也不一定,反正你们两个人,你杀杀我,我杀杀你,只要他不死,你们还是有机会在一起的……”
正说着,手术室上方的灯灭了,意味着手术终于结束。
栾驰顾不上再去理会汪紫婷,一见到有医生和护士走出来,他马上迎了上去。
“失血太多,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但情况不太好,建议你们尽快让他的家人赶过来,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他的身体底子很好,如果没有术后并发症的话,应该能撑得过去……”
本地医生的口音偏重,栾驰听得磕磕巴巴,但大概意思还是听懂了。
只要安德烈·洛维奇不死,就还有用,他这么一想,马上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他?”
医生表示再过一会儿,病人尚未清醒过来。
栾驰异常焦急,因为现在也许只有安德烈·洛维奇才有可能知道尹子微到底把宠天戈弄到哪里去了。
半小时以后,做完手术的安德烈·洛维奇被安排到了一间加护病房,由于他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所以医生只允许栾驰和汪紫婷进去十分钟,再久一些,就会影响到病人的休息。
“不要说一些会令他情绪激动的话,也要注意你们自己的情绪,可以给他加油鼓励,最好能够找到能够让他坚持下去的理由。”
临进去之前,医生如是说道。
栾驰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汪紫婷,小声说道:“就看你的了,一会儿你就告诉他,你不是真的想让他死。等他好起来了,你就和他远走高飞,长相厮守。怎么肉麻怎么说,边说边哭,懂吗?”
按照言情小说的剧情,只要女主角这么表现,男主角全都会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健康,二人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汪紫婷动了动嘴唇:“不懂。我觉得,就算他康复了,你也会把他抓走,让他坐一辈子监狱。”
坏人的下场,不就应该是这样吗?尹子微曾经十分笃定地告诉她,假如安德烈·洛维奇被警方抓住,无论是按照哪一国的法律,他都会把牢底坐穿,甚至被判死刑,毫无转圜余地。
更何况,国际刑警那边追踪了德尔科切夫家族十数年,花费了无数的警力和财力,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结果,而不是一个真相。
“事情就坏在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女人身上!”
栾驰恼怒地摇摇头,一瞬间直男癌细胞攻占全身,对所有的女人都产生了强烈的敌意。汪紫婷没有反驳,她承认,整件事是自己做错了,如果安德烈没事还好,假如他真的死了……
她想,她会自责一辈子的吧。
“走吧,进去看看,他也该醒了。”
栾驰催促着,和她一起走进加护病房。
病房里,各种仪器发出“滴滴滴”的响声,监控器的一头绑在安德烈·洛维奇的身上,不仅如此,还有值班医生和护士二十四小时分秒不断地监测着他的情况,以免发生突发状况。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汪紫婷落在后面,但她的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安德烈的脸。
她希望他能够尽快醒来,但又害怕他醒来,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去怎么面对他——她差一点点就杀了他,假如不是栾驰及时赶到现场,一枪打死尹子微,就凭当时的情况,就算不是汪紫婷杀了安德烈,尹子微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安德烈。”
栾驰走近病床,轻声喊了一句。
床上的男人紧闭着双眼,过了几秒钟,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紧接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吃力地睁开了。他好像不能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处何方,双眼明显失焦,眼神迷茫。好半天以后,安德烈·洛维奇才吃力地从喉咙里咕哝出来了几个单音节,栾驰听不太懂,汪紫婷也是一样。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喊来了一个护士。
“他说的是,快走,快走,有危险。”
临时充当翻译的护士听完以后,把安德烈所说的话告诉他们二人,然后离开。
这下子,栾驰和汪紫婷都听明白了,原来,即便是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安德烈·洛维奇想的还是汪紫婷的安危,他怕她出事,所以一个劲儿地催她离开那里。
一瞬间泪湿于睫,所有的愧疚和悔意齐刷刷地涌上了心头,汪紫婷呜咽着哭出声来,双腿一软,她扑在床边。
栾驰一把搀扶住她,催促道:“别哭,你忘了医生说的话吗?”
说完,他马上继续呼唤着安德烈,希望他能够尽快清醒。
安德烈·洛维奇刚才虽然的确有开口说话,但那只是下意识的发声,其实他本人还没有完全从麻药里清醒过来。
“安德烈,你醒醒,紫婷没事,她好好的,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栾驰一手提着汪紫婷,把她按在床边,一手去拍打了几下安德烈的脸颊。
终于,安德烈的眼神落在了汪紫婷的脸上,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原本惨白的脸颊突地涨红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情绪波动得极大。
当时的情况万分危急,他和尹子微表面上纹丝不动,其实两个人都在用枪对着彼此。
在那种时刻,安德烈·洛维奇是根本顾不上去看坐在一旁的汪紫婷的,正因为如此,一直到他的腿部中弹,他都不敢相信,居然是她开枪打了自己。
脑子里终于想起当时的场景,他的胸膛一阵起伏,心跳明显加快。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被尹子微骗了,是他给我的枪,让我偷袭你……我错了……对不起,安德烈……你一定要好起来……”
跪倒在床边的汪紫婷泪如雨下,不停地道歉。
安德烈·洛维奇一言不发,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着,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见状,栾驰暗道不好。
他急忙拉起汪紫婷,让她先站起来,别跪在地上。
然后,栾驰才看向安德烈,尽量平静地说道:“你不用担心,尹子微已经死了,是我亲自开枪的,他不会再对你们两个人构成威胁了。眼下最重要的有两件事,第一,你要尽快好起来,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你失血太多,从伤口的恢复上来看,情况并不乐观。第二,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尹子微抓走了宠天戈,目前他的下落不明。”
听他说完,安德烈·洛维奇这才终于翕动着嘴唇,声音干涩地说道:“让你失望了,还没等我打听到关于宠天戈的事情,我和尹子微就已经动手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没有撒谎,为了不打草惊蛇,安德烈并不敢一见面就把话题引到宠天戈的身上,他担心尹子微会发现自己另有所图。可是,这么一来,没等他开口,情况就急转直下,变得太快。
栾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能死里逃生,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不过,尹子微一死,就没有人知道宠天戈被他囚禁在哪里了,可能要费几天时间去找。”
听他这么说,安德烈·洛维奇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想起什么来了吗?”
栾驰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马上追问道。
安德烈·洛维奇摇了摇头,吃力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宠天戈在哪里。不过,我忽然想起来,假如真的是尹子微抓走了他,那真的很糟糕,我记得尹子微说过,他是审讯的高手,也懂得很多刑讯技巧,最擅长心理战。要是他想对宠天戈下手,肯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来瓦解他的意志,甚至摧毁他的信念……”
说完了这么多话,他不得不停下来,拼命呼吸,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栾驰刚要再说什么,刚才帮他们翻译的那个护士又进来了,请他们马上离开,说是病人的情况不稳定,必须马上休息。
汪紫婷噙着眼泪,一把抓着护士的手,向她哀求道:“我保证一句话也不说,一点声音也不出,你让我在这里陪着他,好不好?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护士面露难色,刚要拒绝,病床上的男人已经发话了:“让她留下来吧,这是她欠我的。”
栾驰也向护士点了点头:“就这样吧,让她留下。”
汪紫婷感激地看向他,不等她说话,又听见栾驰再次开口:“你留下来好好照顾安德烈,不要随意离开医院,这里有我的人暗中保护你,我担心尹子微的手下可能会为他报仇……”
一听这话,汪紫婷好不容易才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本来已经闭上眼休息的安德烈·洛维奇倏地睁开眼睛,再次问道:“我问你,是你亲手打中尹子微的吗?”
栾驰愕然:“是啊,怎么了?”
他对自己的枪法一向还是很有自信的。
哪知道,安德烈·洛维奇竟然继续问道:“你打中了他的什么部位?头部,还是心脏?”
栾驰的心中冒出一股不妙的预感,但他还是诚实地回答道:“打中了心脏。我当时已经查看过了,确定没有心跳和脉搏……”
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安德烈·洛维奇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了:“完蛋了,栾驰,你上当了。尹子微有个秘密,他的心脏天生就长在右边,和正常人相反。知道这一点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之下才知道的。我忘了告诉你,我以为你对打头。”
右、右边?!
正常人的心脏都是靠左的,长在右边的人,可以说是怪胎中的怪胎!
栾驰冷汗涔涔,确定尹子微已死,他就拉着汪紫婷上车。至于处理尸体这种事,自然是交给手下去办。如果他真的与常人不同,那么绝对是死里逃生,甚至已经做好了再次报复的准备!
“如果是心脏长在右边,那我在左边肯定摸不到心跳。他本身就是医生,想要在脉搏上动点手脚,也不是不可能。糟了!”
他一拍脑门,心头的恐惧越发放大。
“你必须马上去找宠天戈了,他现在是最危险的。”
安德烈·洛维奇咬牙说道,作为最了解尹子微的人之一,他可不觉得这个朋友现在会坐以待毙,等着栾驰找上门去。
不知道是不是说了太多的话,安德烈·洛维奇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已经包扎过的伤口也隐约出现了渗血的情况。
见状,护士毫不犹豫地开始再一次撵人,不许他们再打扰病人,甚至连汪紫婷都不可以继续留在病房中。很快地,值班医生匆匆赶来,查看安德烈·洛维奇的伤口。
虽然对眼前的情况实在放心不下,可栾驰分身乏术,他不可能一方面留下来照顾安德烈·洛维奇,一方面又去对付诈死的尹子微。
“你走吧,我留在这里就可以。尹子微虽然没死,可也中了一枪,他就算再厉害,恐怕也得歇上一两天。所以,你千万别错过这个黄金时间,一定要尽快找到宠先生!”
眼看着栾驰拿捏不定主意,汪紫婷鼓足勇气,走到他的面前,小声说道。
她的表情倒是坚定,或许是因为安德烈·洛维奇已经醒了过来,也没有怪罪她,卸下心理包袱的汪紫婷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软弱了,反而还能劝说着栾驰。
“是啊,就算没打中心脏,可那个位置中枪,也够他受得了。”
栾驰点点头,觉得汪紫婷的话也有道理。
他安排了人手,留在医院里,安德烈·洛维奇手下的几个亲信也闻讯而来,对于自己的老板遇袭这件事,他们异常愤慨,吵嚷着一定要抓到凶手。
对此,汪紫婷十分心虚,她想要坦白一切,可栾驰却用眼神阻止了她。
在安德烈·洛维奇彻底好起来之前,他不允许这个女人实话实说,万一德尔科切夫家族的人趁机杀了她,以平众怒,那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毕竟,在这种地方,死个外国女人,完全可以做到无声无息,把尸体随便一丢即可。
离开了医院,栾驰静下心来思考着,尹子微能把宠天戈藏到哪里。
他打开卫星地图,以尹子微的私人诊所为圆心,向周围辐射开,尽可能地搜寻着可能的地点。不仅如此,栾驰还打给自己的下属,让人继续去查尹子微的底细,特别是关于他的私生活的。
今晚安德烈和尹子微的会面,栾驰是早就知道的。
他差不多是和尹子微同时抵达圣彼得堡的,所不同的是,栾驰一落地,就直接找上了安德烈·洛维奇,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告诉他,想要活命,必须和自己合作。
对于栾驰这一副超级屌的态度,安德烈·洛维奇自然不买账,可他转念一想,如果宠天戈真的死了,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也就完全没有了意义。不仅如此,栾驰还会视自己为仇人,说不定连他之前所做的都会抖落给国际刑警,吃不了兜着走。
左思右想之后,安德烈只能低头,他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都告诉给栾驰,还允许他在自己的身上安放了一个小小的窃听装置。
这么一来,等他到了尹子微的诊所,栾驰就能一个字不落地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
“除了那间诊所,尹子微在本地没有其他房产。栾先生,还需要查什么?”
不多时,栾驰的手下打来电话,结果却并不令人感到乐观。
他换了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敲打着平板电脑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不停地划着圈儿。
尹子微居然没有房产?这根本不可能。且不说他不可能买不起,就算买不起,他也要有一个落脚处才对。
“去查他和联络人的安全屋在哪里。”
沉思了几秒钟,栾驰下令,然而手下却有些迟疑:“我的权限不够,查不到这个……”
栾驰大怒:“所以呢?”
对方吓得连忙闭嘴,直说马上去查。
本就心急如焚的栾驰因为毫无头绪而更加烦躁,他去买了一杯特浓咖啡,继续坐在车里,结合着手上现有的资料,绞尽脑汁地猜测着。
汪紫婷说得对,从现在开始的十二个小时内,属于黄金时间,假如自己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那么宠天戈还能活下来的机率就会变得渺茫……
事实证明,栾驰的担忧是正确的。
宠天戈小睡了一个小时,当他醒来的一瞬间,脑子还不能完全做到清醒。他用了十几秒钟的时间,才完全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爬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照。
脸上还有着几处淤青,那是之前在酒店里和帽子男动手的时候留下来的。对方也没有完全占到便宜,宠天戈也对他下了狠手。正因为如此,当他昏迷的时候,帽子男伙同几个尹子微的手下,也趁机一起往宠天戈的身上招呼了好几下,用来泄愤。
所以,宠天戈稍微一活动着四肢,就忍不住对着镜子倒吸了几口凉气,因为疼。
他照了照,弯腰去拧水龙头,打算洗脸。
可是,他拧了好几下,水龙头里却连一滴水都没有,只有水管里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
宠天戈愣了愣,马上转身去查看花洒,发现同样没有水。包括连抽水马桶里都没有水,水箱里完全是空的。
他之前还没有留意到这些细节,此刻不禁陷入了一股浓浓的恐慌之中。
环顾四周,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白色的家具,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褥……
这种单调冷漠的颜色令他想起了医院,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喜欢医院,宠天戈也不例外。
他站在原地,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摇晃了两下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尹子微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宠天戈也很清楚,他想要瓦解自己的意志,摧毁自己的信念,变得狼狈不堪,甚至痛苦求饶。
这些手段,其实并不罕见。
不管怎么样,因为小睡了一觉,宠天戈的精神还不错。
他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重新坐在床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尽量让自己处于一种冥想的状态之中。
但是,就在宠天戈好不容易才将脑子里的杂念驱赶出去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尖锐的音乐,那种类似于死亡重金属的乐曲犹如钻头一样,硬生生地往他的四肢百骸里侵入,这对于一个喜静的人来说,无异于是一种精神酷刑。
他无法再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只能站起身,去寻找音乐的源头,试图关上它。
很快地,宠天戈就绝望了,因为他发现,那些声音来自于墙壁,墙壁内部嵌入了无数的扩音喇叭,他无法触碰得到,而声音却可以传送出来,不断地侵蚀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用力砸了两下墙壁,从拳头上传来痛意,可音乐声却丝毫都没有变小。
“该死的!”
那种音乐几乎可以让人的心跳都变得激烈,宠天戈毕竟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他有些难以忍受这样高分贝的噪音。
半个小时过去了,音乐毫无停止的迹象。
他抱着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在这种强烈的干扰之下,宠天戈感到一种异常的口渴,迫切地想要喝水。终于,他明白了这里为什么没有水,因为尹子微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自己好过。
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现在都处于一种崩溃的边缘。
一小时以后,音乐停止了。
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宠天戈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慢慢地抬起头,确定是真的停下来了。
但他的心跳却更快乐,因为他知道,假如有人想要折磨他,那音乐完全有可能会随时响起,尤其是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
事实证明,宠天戈想得没有错。
那种会把人逼疯的音乐会在任何时间毫无预兆地响起,就像是丧钟一样,传达着死亡的讯息。有时候他刚刚才睡着,又会被吓得忽然弹起来,因为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一点点的声音都会被无限地放大,更不要说是死亡音乐。
他也试着大喊大叫,发泄着,抵抗着,但作用不大,反而更加消耗自己的体力。
八个小时过去了,宠天戈不太饿,但是非常渴。
他已经无法靠着唾液来止渴,甚至有些丧心病狂地把卫生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翻找过了,没有发现任何水,不管是干净的还是脏的,这里干燥得就像是一片纯白色的沙漠。
放眼望去,都是白色。
这些白色将他彻底笼罩,一阵天旋地转,宠天戈终于晕了过去。
监控室的人看到他晕倒的画面,连忙拿起对讲机,向门口的守卫问道:“他晕了,要不要进去看看,给他一点水?”
门口的人刚好是之前那个帽子男,他对宠天戈本就心怀恨意,再加上尹子微不在,这些人对他马首是瞻,他立即狞笑道:“不用,反正死不了……”
“可是,尹先生说过……”
“尹先生不在,这里一切听我的!”
帽子男恶狠狠地说了一句,眉宇间满是厉色,见他发火,对方不敢再吭声,只能默默地放下对讲机。
看了一眼时间,帽子男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尹子微临走的时候叮嘱过他,在自己回来之前,可以给宠天戈一些苦头吃,但一定要确保他还活着,万一死了,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话虽如此,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质要是死了……
自己也不好交代不是?
帽子男在心中挣扎犹豫了半天,一时间没了主意。他想要联系一下尹子微,但对方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怎么打都不通。
思来想去,帽子男还是拿了一瓶矿泉水,打算去查看宠天戈的情况,以防止他真的死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侧耳细听着里面的情况,几分钟以后,帽子男确定没事,这才将几道门锁逐一打开,然后走了进去。
宠天戈面朝下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起来,少装死了!”
帽子男看了两眼,这才走上前去,伸出一条腿,踹了踹宠天戈的后背。见他依旧还是不动,帽子男忍不住又加重了一些力道,继续踹了两脚。
然而,不知道宠天戈是不是已经陷入了休克之中,他对这种外来的刺激全无反应,甚至连手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妈的,不是很能扛吗?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吗?给你听音乐还不好吗?摇滚乐,老子的最爱,哦!”
帽子男把手上的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故意把瓶口对准宠天戈的头,浇了下去。
他浇了半瓶,似乎也觉得没有意思,随手丢在一旁。
宠天戈如果真的死了,自己也难辞其咎,尹子微回来一定会追究责任。
这么一想,帽子男只好蹲下来,用手拽起宠天戈的头,细细查看着。
只见宠天戈紧闭着双眼,两片嘴唇上已经干燥得起了一层皮,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红嫩嫩的肉,隐约可见血丝。
“哈哈,既然你这么渴,那我给你喝点好东西!”
帽子男心生一计,准备放下他,去解腰间的皮带。
就在这时,一直一动不动的宠天戈倏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精芒立显。帽子男明显被吓了一跳,两手还搭在皮带扣上,动作一滞。
宠天戈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一个鲤鱼打挺,飞快地从地上起来,一把抓住帽子男的两条手臂,左右一拧,关节处立即传来“咔咔”两声脆响,然后顺势向背后一别。
只听见帽子男的口中嗷嗷几声,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宠天戈回头一看,见房门未关,他立即放下心来,抬起胳膊,用肘关节向他的颈后用力一顿,怀里的男人顿时耷拉下来脑袋,脖子软绵绵地弯下来,显然是被彻底打昏了。
把他丢到地上,宠天戈喘着粗气,四下一看,他见之前那瓶矿泉水还剩下一半,马上捡起来,紧紧地握在手中,然后缓缓地喝掉。
他快渴死了,喉咙里像是冒火一样,泛着腥甜的味道。
尽管如此,宠天戈还是不敢大口猛灌,他喝光了那半瓶水,抹了抹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走到房间的门口,向外看去。
走廊里安静无声,他也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看起来,尹子微只派了帽子男一个人来看守自己。
宠天戈不确定房间里有没有监控摄像头,如果有的话,那么监控室里的人也快赶来了。事不宜迟,他马上返回到帽子男的身边,伸手摸索,将他随身携带的那把手枪牢牢地抓在手中,然后冲出囚禁了自己长达十个小时的房间。
果然,刚一出门,他就听见楼下传来了一阵骚动。
尹子微将他安排在楼上,也是别有一番用意,这么一来,宠天戈即便从房间里逃出,他想要从上到下地一路离开,也是风险重重。
宠天戈贴着走廊,试着向下看了看。
直面交锋的话,就凭自己手上的这把枪,六发子弹,估计很难保证火力。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第一反应是躲起来。
身边就是一个房间,宠天戈试着转了一下门把手,没有上锁,他一咬牙,带着赌一把的心理,轻轻转开门锁,一闪身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他将脚步放到最轻,双手握枪,慢慢向里面逼近。
一分钟过去了,宠天戈确定,房间里没有人。
他稍微放下心来,打量着周围。
这应该是一间书房,墙边摆着一排排的书柜,只是上面空荡荡的,一本书也没见到。此外,书柜旁边还摆着一张大的办公桌,宠天戈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抹,指腹上顿时出现了些许灰尘。
这说明,这里起码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过来人打扫了。
他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继续打量着周围。
那些人似乎不敢随便闯入房间,只敢在走廊里来回寻找着,嘴里正在叽里咕噜地说着宠天戈根本听不懂的话。
他绕到办公桌的后面,试着拉开抽屉。
抽屉没有上锁,宠天戈小心翼翼地拉出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前两个抽屉都是空的,第三个抽屉里倒扣着一个十寸的相框,此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确定不是一个陷阱之后,宠天戈将那个相框取了出来。
看了一眼,他认出来,这是尹子微和他女人的合照。照片上,尹子微比现在要年轻一些,身边的女人也很年轻,姣好的脸庞稍显珠圆玉润,身上的衣服虽然宽松,但隐约可见已经发生变化的腰身,应该是在她怀孕几个月之后,二人拍的合照。
从时间上推算,大概是合照之后没多久,她就出事了。
看来,尹子微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伊凡·洛维奇的确杀了他的女人和孩子,这件事对尹子微的打击非常大,所以,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暗暗地谋划着。可以说,安德烈受了不少来自于尹子微的影响,他所走的每一步基本上都在这个所谓的朋友的算计之中,包括弑父。
轻轻地把相框放回去,宠天戈一扭头,发现办公桌的旁边居然还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他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事,然后推开了那扇小门。
原来,这扇小门是连着书房和隔壁房间的。再一看到隔壁房间的布置摆设,宠天戈似乎又明白了什么——那是一间婴儿房。
身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也会努力买下一栋房子,认真装修,让妻子和孩子住得更舒服,更开心。很明显,尹子微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这栋房子,应该是他给女朋友以及他们未出世的宝宝准备的。
弄清楚了自己身在何处,下一步就是想办法了,要么自己逃出去,要么等着有人来救自己。而这两种方案,哪一个都不容易。
宠天戈不敢随意开门出去,他躲在婴儿房里,倒是不再担心尹子微的手下会闯进来的。按照他的性格,他是绝对不可能让人随随便便到这里的,怪不得那些人只敢在走廊里来回转悠,却没有一个人敢随便进来。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为刺耳的刹车声音。
宠天戈猛地站起来,贴着墙壁,轻轻地撩起了窗帘的一角,探头向下看。
外面黑漆漆的,除了车灯打出来的两束光,几乎看不到什么。他眯着眼睛,一边极为吃力地辨别着来人是谁,一边又要防备着被人发现自己的藏身之处。
和他想的不同,来人似乎并不关注他在哪里,迅速地从车上下来,然后迅速地进门。
楼下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听上去,大概有三、四个人。
宠天戈握紧手上的枪,心里已经有了最糟糕的打算。
但是,很快地,他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急促的对话,尽管他听不懂内容,可也能察觉到情况紧急。
不仅如此,一向嗅觉灵敏的宠天戈甚至还隐约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
有人受伤了?这是他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既然能来这里,说明受伤的要么是尹子微的亲信手下,要么就是他本人。而第二种的可能性显然更大一些。
等了又等,外面的骚动似乎停止了,一道关门的声音响起,再然后,就又恢复了安静。
这种安静令宠天戈反而感到更加的不安,尹子微受伤,或者死了,对现在的他来说,的确是个好消息,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会不会因为完全失去了价值,而被人直接灭口?
没有人不怕死,哪怕是宠天戈。
一番犹豫之后,他放下手里的枪,果断地走到门口,用力将房门一拉。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包括之前到处寻找他的那些人。
“难道,真的出了大事?”
宠天戈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然后动了动鼻子,只觉得空气中的血腥气息更浓了。
他低下头,认真地寻找着,终于看见地板上有着不太明显的一溜血迹,从楼下一路蜿蜒到楼上,最后消失在了不远处一间房的房门口。
看来,就是那里了!
宠天戈握着枪,步步逼近,走到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腿,朝着门锁用力一踹。
房门摇晃了两下,他侧身靠在门框上,等着有人出来查看。
随着房门被人打开,一个胸前沾满了鲜血的高大保镖走了出来,一见到宠天戈,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拿武器。
没想到,宠天戈比他还快了一步,直接把手上的枪扔到一旁。
他的动作令保镖吃了一惊,连按在腰间的手都跟着没有马上举起来。
“带我见你的老板,马上。”
宠天戈看了一眼保镖衬衫上沾染的大块血渍,沉声说道。
保镖显然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宠天戈不是要逃跑,而是要去见自己的老板。
只是……老板他……
他的老板,自然就是本应该已经死掉的尹子微。
尹子微的心脏天生长得就和正常人不一样,位置偏右,这一点可以说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底牌。不知道的人按照正常人心脏所在的位置朝他开枪,他身为血肉之躯,的确也会中枪,但却不会一下子被打中心脏。
所以,尹子微早就做了最坏的准备——假如自己真的要和安德烈·洛维奇交手,心脏异位是他的第一重防护色,而汪紫婷就是他的第二重秘密武器。
女人想要的东西,往往比男人简单得多,大多数女人不在乎权势地位,她们只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不需要太富有,只要夫妻相爱,儿女平安。汪紫婷也不例外。
虽然她至今都没有完全弄清楚,安德烈·洛维奇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尽管如此,汪紫婷的心中还是存有一丝侥幸,希望自己能够和他有一个好的结果。
所以,尹子微就是抓住了这一点,在汪紫婷留在他的私人诊所期间,暗中给她洗脑,让她误以为安德烈·洛维奇不肯回头,除非自己能够说服他。
“我?我怎么能说服他?我根本就不了解他……”
最初,一听到尹子微的话,汪紫婷便频频摇头,怎么都不肯答应。然而,尹子微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而且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本身就带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几乎不可能令汪紫婷产生怀疑。
在他的百般说服之下,她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情似乎接受了很多。
当尹子微借着体检的机会,将那把小小的手枪塞进她腰间的时候,汪紫婷一言不发,甚至还轻轻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冰凉的金属枪身。
她不是从来没有摸过枪,也会开枪,以前都是训练,真刀真枪倒是还未曾有过。
“别害怕,安德烈的身体好得很,假如你打到腿,或者手臂,都是不会危及生命的。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只是做给别人看的障眼法,金蝉脱壳,懂吗?”
汪紫婷想起尹子微之前和自己说过的话,将衣服整理好,遮挡住那把枪。
如果没有栾驰的突然赶到,那么,对于尹子微来说,今天晚上绝对会是一个美好之夜。只可惜,他没有想到,安德烈竟然会和栾驰暗中联手,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负责牵制着他的全部注意力,而另一个就负责偷袭。
“听着,我再说一遍,带我去见尹子微,马上!”
不管身边的保镖能不能听懂,宠天戈又大声用外语说了一遍。
保镖听懂了,只是还在犹豫不决。
见状,宠天戈懒得再和他废话,他直接曲起一条腿,快走两步,用没受过伤的那个膝盖朝着保镖的小腹上重重一顶,同时双手掰下他的脖子,迫使着将近一米九的保镖不得不弯下腰来,蜷着身体,低头听他说话。
“要命的话,就别乱动!”
说着,宠天戈按着保镖的高大身体,撞开房间的门,让他走在前面,自己则是用他的身体来掩映着,跟在后面。
虽然一门之隔,但房间内的血腥味道已经重得吓人了。
房间里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从门口开始,血渍一路蔓延,原本红色的血落在地毯上,形成了一滩滩深色的痕迹,尚未完全干涸。
宠天戈动了动鼻子,又看了几眼血迹,心头的不安越发扩大。
有人受伤了,很明显。
是谁受伤?
心头闪过一丝忐忑,在这种时候,宠天戈最担心的就是安德烈·洛维奇落在尹子微的手上。如果真是这样,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如果他死了,也就罢了。万一被他逃脱,以他的性格,绝对会以百倍万倍去讨回来。到时候,那就不仅仅只是他们两方的厮杀,将会牵扯到很多关系,错综复杂,异常棘手。
“这是怎么回事儿?”
宠天戈稍一用力,一只手卡着保镖的脖子,低声质问道。
“尹、尹先生中枪了……”
情况特殊,眼看着这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自己假如不说实话,很有可能死在他的手上,保镖不敢再犹豫,马上实话实说。
“什么?”
宠天戈有些吃惊,忍不住向房间里面又看了一眼。
保镖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急忙又再次开口,主动补充道:“我真的没有说谎!我只知道,尹先生中弹了,伤口流了很多血,从楼下到这里,一路都是血。”
在抬着尹子微的时候,他伤口涌出来的鲜血将众人的衣服都染红了,他也不例外,衬衫胸前那一片血渍,就来源于此。
“还知道其他的细节吗?”
宠天戈将他拖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
保镖一脸惶恐地摇了摇头。
他也不再逼问,一抬手肘,朝对方的太阳穴上用力一撞,保镖眼前一黑,顿时昏迷过去,倒地不起。
宠天戈抓紧时间,将他丢到角落里,然后摸到他的腰后,把手伸回的时候,赫然又多了一把枪。
这一把加上刚才从帽子男手上夺下来的那一把,一共两把,火力在一瞬间增加了一倍,他多少有了些信心。
把脚步放轻,宠天戈继续向里面走去。
随着血腥味道的加重,他更加确定,尹子微就在里面。
推开面前那扇半掩的门,宠天戈伸直手臂,手指随时都能扣下扳机,他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杀意,甚至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然。
眼前的景象,令他微微一惊。
只见一个身材瘦削的老头正在用一把小小的镊子,从尹子微的胸前夹着什么。
大概是他嫌不够亮,嘟囔着放下镊子,他开始大声用俄语喊着,看那意思,应该是让身边的几个保镖将灯光调亮一些,再举得近一些。
普通的照明灯完全无法满足外科手术的需要,所以,有两个保镖一人怀中抱着一个中型氙气灯,提供照明。
宠天戈的出现,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那两个保镖本能地想要掏枪,但碍于双手都抱着照明灯,实在腾不出来,动作明显慢了一拍。而且,他们刚一动,那个干瘦的老头就立即大喝一声,应该是在训斥他们,嫌他们影响了自己的手术。
宠天戈举着枪,步步逼近,想要看一下,躺着的人究竟是不是尹子微。
他不敢靠得太近,保持了几步距离,探头一看,那个面朝上躺着,双眼闭得死死,脸色灰白的男人,果然是尹子微不假!
是谁干的?
一刹那间,心头滑过无数个可能的答案。
这其中,在宠天戈看来,最有可能的人就是安德烈·洛维奇了。
他马上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想通了这其中的过程:尹子微去找安德烈单挑,不小心中弹,仓皇逃脱,辗转返回这里,让自己最信任的人取出子弹,保住性命。
想到这里,宠天戈不禁产生了一丝狂喜,依照安德烈的性格,绝对会乘胜追击,不可能就这么让尹子微跑了。正所谓斩草除根,也许要不了多久,安德烈就会找到这里来,自然也就能带着自己一起离开了!
“你是他的仇家吗?”
正想着,那个干瘦老头却忽然开口了,说的是中海话,很地道。
宠天戈一怔,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的左胸口中了一枪,要不是因为他的心脏和正常人的位置不一样,早就死了。不过现在的情况也不怎么样,出了这么多血,你看。”
老头一边摇摇头,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拽出来一根针管,用力朝尹子微的颈子上扎去,动作又快又狠,看着不像是个医生,更像个屠夫。
丢掉针管,他又拿起小镊子,试着把子弹夹出来。
夹了好几下,老头自言自语:“我的老花镜怎么不见了?哎,看不太清。你,你过来帮我一下,把手指头伸进去,把它抓出来。”
说完,他指了指宠天戈。
宠天戈明显懵了:“我?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会!”
老头甩了甩手上的血:“管他呢,实在弄不好,就让他死呗。先抓出来再说,我看不清,你们年轻人眼神好,过来试试。”
他又转身,朝那两个保镖的腿上各踢了一脚,大声训道:“好好打着灯!黑乎乎的,都看不清了!”
稍微犹豫了一下,宠天戈还是放下了枪,关了保险,别在自己的腰后,走到尹子微的身旁。
老头说得没错,他现在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脸色白得像死人,勉强还剩一口气。
朝四周看看,宠天戈看见桌上有一瓶酒,打开瓶塞,冲了冲手,勉强算是消了毒,然后才将两根手指靠近尹子微的胸口,试着用指尖稳定住那枚子弹。
“镊子给我。”
他用另一只手接过镊子,终于一点点地将上面沾满了血的子弹抠了出来。
“叮当!”
子弹落在了一旁的白色瓷盘里,宠天戈已经满头是汗,他一直憋着一口气,不敢呼吸,此刻见子弹已经成功取出,连忙张大了嘴,大口呼吸着。
“这可比给小猫小狗做结扎难多了。”
老头端详着那枚子弹,笑眯眯地说道,听得宠天戈头皮发麻,原来他是个兽医!活该尹子微命不该绝,胸口中了一枪,救他的人还是给畜生看病的!
把手上的子弹丢到一旁,老头开始缝合伤口,大概是太疼了,尹子微即便是在昏迷中也不自觉地发出痛苦的低吟,伤口周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见状,老头腾出一只手,把一包看起来像是止血粉的东西直接往伤口上一洒。
那情景,看得连一旁的宠天戈都不免浑身哆嗦了一下,觉得疼。
老头瞥了他一眼,继续手上的缝合工作,不知道是心不在焉,还是技术不到位,他的走线很不走心,看起来七扭八歪的,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美感,把伤口缝得乱糟糟的。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宠天戈一脸嫌恶地擦了擦手,血液粘腻,蹭在指头上,很难完全擦净,而且不停地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老头看看他,不答反问:“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完,他摆摆手,一副并不关心的语气:“随便你了,反正缝完之后,我抽根烟就走了,对这里的情况知道得越少越好。”
一听这话,宠天戈终于确定,老头不是这里的人,而且可以自由出入,无人敢拦。
他略一沉吟,又低头看了一眼尹子微,轻声问道:“子弹取出来,血也止住了,他应该不会死了吧?那什么时候能醒?”
老头嗤笑一声,似乎对宠天戈的话感到并不赞同:“谁告诉你取出子弹,缝好伤口就一定不会死了?也许伤口感染呢,发起烧来,又没有消炎药,那就死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剪断缝合线,然后长出一口气。
“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他的朋友。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咯?既然如此,他死了,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嘛,干嘛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老头甩着两只手,好奇地问道。
宠天戈马上拉下脸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伤心欲绝了?我现在只想把情况搞清楚,第一,和尹子微交手的人是谁。第二,那个人有没有受伤,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说完,他迅速地把右手搭在腰际,快步走到窗前,向外细细查看。
之前不敢动的那两个保镖对视一眼,马上丢掉怀中的氙气灯,大叫一声,朝宠天戈扑了过去,妄图抓住他。
“噗!”
老头的眼中精光一闪,随手拿起手边那把小镊子,猛地一掷,直接插到了其中一个保镖的后背上,镊子的大半截都没入肉中,发出一声轻微的钝响。
紧接着,被打中的那个保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吓得另一个保镖本能地停下了动作,向同伴的后背处看去。
看清上面插着一把医用镊子,那人立即回头看向多管闲事的老头,破口大骂道:“死老头,别以为我们兄弟怕你!老板现在没事,你可以滚了!”
老头顿时生起气来:“放屁,姓尹的臭小子也不敢这么和我说话,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东西敢和我大呼小叫?”
说完,他一扬手,又是随手抓起之前那枚沾血的子弹,猛地一丢,子弹准确无误地飞入了之前骂人的那个保镖嘴里。
只见他一愣,然后便被卡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试图把异物给吐出来。
“这老头是什么来历?感觉很奇怪。”
宠天戈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用最短的时间看到了外面的情况,但却又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看起来,指望着有人迅速赶来,并不现实。
“你们两个小王八蛋,都滚出去!”
老头叼着一根烟,朝那两个保镖吼了一声,中气十足。
他们两个人全都受了伤,不敢再逞强,再加上他们已经半天没有看见自己的头了,就是已经被宠天戈打昏在外面的那个男人,所以,两个人一合计,还是相互搀扶着走出了房间。
“你是尹子微抓回来的?”
老头眯缝着眼睛,嘴里的烟令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口齿不清。
宠天戈有些不悦地打量了他一眼,哼道:“别用这么难听的词语,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不管你是谁,我劝你最好别对我产生什么心思,我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不过,他越看越觉得这个干瘦老头有几分眼熟,尤其是五官,但宠天戈又很确定,自己绝对不认识他,可那种眼熟的感觉,却怎么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一个兽医,我还能干嘛?就是这里的祖国同胞太少了,看你应该也是中海人,和你多说几句罢了。唔,我有十年没回国了,不知道国内的那帮老家伙们怎么样了,应该也都退休了吧。”
宠天戈又看了他几眼,对他所说的话还是有几分不相信。
“尹子微为什么会找你?他难道不知道你是兽医吗?据我所知,他自己的医术很高超,能从死神的手里抢人。”
说来说去,这个奇怪的老头在这种时间出现,就是有问题。
所以,宠天戈不可能因为对方是个老者而有所懈怠,反而更加提防。
老头快把那根烟抽完了,一摊两手:“我从插队的时候就是兽医啊,给马接生,给牛接生,有时候还得给人接生,没办法,几十年前的农村上哪儿找医生去?即使找到了也是赤脚医生,不比我强多少!至于他为什么在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跑去找我,我想,可能是他把我当成老丈人吧。”
老头掐灭了烟蒂,有些感慨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尹子微。
老丈人?宠天戈怔了一秒,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之前会觉得这个老头眼熟了!原来,他是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爸爸,都说女儿像爸,他们父女两个人也是,五官很像,怪不得宠天戈刚才怎么看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原来,他不是见过这个老头,是见过这个老头女儿的照片。
“你、你是……”
宠天戈明白了,尹子微的女友死了,一尸两命,他一直忘不掉她和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因为这一点,所以尹子微还和她的父亲保持着联系,甚至已经把他当成了丈人来看待。
所以,他才会在生死攸关的一刻,跑到那里去。
“他怎么不去医院?”
想想老头那粗糙的缝合技术,宠天戈有些无语。
“他敢去吗?你没看到中枪的位置吗?那可是正常人的心脏位置!还有,你看看他两个手腕这里,都贴着东西呐,估计是早有准备,一中枪就诈死。既然是诈死,他还敢去医院?”
老头口中啧啧有声,顺势抬起尹子微的一只手,示意宠天戈过来看。
他依言走过去,低下头,仔细查看。
这种高科技,之前他已经在安德烈的身上见识过了,用一种特殊材料覆盖在人的皮肤上,肉眼根本难以轻易辨认。而尹子微这个明显更加厉害一些,贴上去之后,甚至连脉搏都要摸不到了,非常适合伪装死亡。
“你真的不知道,打伤他的人是谁吗?”
一枪直接打中心脏位置,这一定是仇人无疑了。
宠天戈放下尹子微的手臂,再次向老头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送到我那里的时候,都快昏迷了,我的宠物诊所只有巴掌大的地方,能给猫狗看病,放不下一个大活人,所以才又把他送到这里来,其他地方我也不认识啊。”
老头比宠天戈还无奈,他都快睡觉了,门被人砸开,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血人直直栽下来,吓得他半死。
“你知道这里?”
宠天戈倒是没有想到,尹子微果然很信任这个老头,这应该算得上是他的老巢了。如果不隐秘的话,安德烈早就应该查到这里来了。
“怎么不知道?哎,这是他打算娶我女儿买的房子,付完房款那天,他就带我过来了,还说要尽快和我女儿完婚……没多久,佳佳就……”
老头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哀伤,但碍于宠天戈在场,他还是隐忍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表现太多。
“都是命,也许天意如此吧。”
宠天戈心底一动,看来,为了怕他伤心,尹子微并没有对他说实话,老头至今还以为女儿和没出生的外孙只是出了意外才离开人世。
略一犹豫,他也没有点破事实,因为不想在老人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假如老头知道他们的死是有人下了黑手,一定会拼命报仇的,再也不可能安度晚年。
见老头收拾东西要走,宠天戈急忙喊住他:“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出去?只要一出去,我们就各奔东西,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老头手上一顿,又眯起眼睛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是老,可还没糊涂,尹小子是做什么的,我虽然不太清楚,但也知道他不是走正道的。你呢,你是走正道的吗?”
宠天戈一顿,还不等他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这场爆炸威力不小,感觉整栋楼都跟着发生了轻微的摇晃,老头被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宠天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口中急促地喊道:“快走!”
干瘦老头被宠天戈拉扯着,二人冲出房间。
老头瞄了一眼,发现之前出去查看情况的保镖已经昏迷在角落里,心知这一定是宠天戈的杰作,不由得又多打量了他几眼。
“看什么,先出去再说!”
宠天戈咬着牙,稍一犹豫,还是将两把枪中的一把分给了老头。
“会用吗?万一我俩一会儿走散了,你尽量马上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假装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关于尹子微的真实身份,和他的全部计划,宠天戈并不想告诉老头。一方面,这老头毕竟是他深爱女人的父亲,宠天戈不想破坏尹子微在长辈心目中的形象。另一方面,如果这个老头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兽医的话,他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这枪看着挺不错的。”
老头把枪在手上掂量了两下,一副完全状况外的样子。
情况紧急,宠天戈也来不及说其他废话,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使用方法,并且告诉老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开枪。
“只是自保,不要硬拼。”
说完这一句,宠天戈便率先冲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尹子微受了重伤的缘故,这里的保镖明显少了一部分,在宠天戈看来,当然也不排除他雇的这些人本身就不靠谱,一见老板出事,纷纷跑了。
“年轻人,你心肠倒是不错嘛。”
老头仗着身材瘦削,行动倒是十分灵便,不管宠天戈怎么加快脚步,他都跟在两步以内,竟然一直没有被甩落。
宠天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忍不住回过头来,但他动了动嘴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刚才那一声爆炸,听着太骇人。
他走到二楼的位置,迅速地放低身体,躲在窗下,向外看去。
原本空空如也的楼前空地上,此刻却已经多了一辆车,车子已经熄火了,里面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也看不真切,连有没有人都不知道。
宠天戈分不清来人是敌是友,心里不敢放松,脑子里不停地思考着,自己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冲下去,当面交战,还是继续龟缩在楼内不动,静观其变?
老头探出头来,也向外面看了看。
“现……”
他刚要开口,就被宠天戈给打断:“别出声!”
按理来说,爆炸过后,双方肯定会发生交火,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根本没有听到任何枪响,只是偶尔从楼下传来一些略显古怪的声音。
他实在按捺不住,索性直接站起来,准备下楼。
走了两步,宠天戈回头向老头比了个手势:“一找到机会,你就离开这里。”
老头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幽深。
刚冲到一楼,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撞开,宠天戈来不及寻找掩护,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原地。
不过,一见到来人,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有没有受伤?”
栾驰快步走过来,手上还握着一把三十公分左右的锋利刀刃,上面挂着一溜的血,很明显,刚才宠天戈在楼上听到的那些古怪的声音,应该就是他伤人的时候所发出来的。
开枪的话,乒乒乓乓,动静太大,而且容易在黑暗中暴露自己的位置。所以,一番思考之后,栾驰选择了最为保守的方式,直接用刀,近身偷袭。
“没事。尹子微在上面。他中枪了。”
宠天戈只放松了一秒钟的时间,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如果不是势单力薄,他刚才还真想直接把尹子微从楼上搬下来,不管怎么说,自己落得现在的境地,有一大半都是拜他所赐。这口气,一向从来都不吃亏的宠天戈还真有些咽不下去。
“果然没死。这家伙!”
宠天戈的话,算是印证了众人的猜测,栾驰低声咒骂了一句,便匆匆朝楼梯跑去。
二人迅速返回楼上,一路上,宠天戈都在寻找着刚才那个老头的身影,可是,不知道是老头吓得躲进了某个房间,还是趁乱已经逃了出去,他竟然没有找到。
“在哪儿?”
栾驰急急问道,宠天戈一指房间:“就这里,他中枪了,在胸前,子弹还是我掏出来的。”
闻言,栾驰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怕他死怎么的?”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假如换做是自己,自己也会选择先把尹子微救活。至于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总不能这么轻易就让他去见阎王爷。
一脚踹开房门,二人一前一后冲进房间。
“不见了?”
宠天戈看着那张满是血的床,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他确定,就在几分钟以前,尹子微还躺在这里,陷入昏迷之中。
“跑了?不可能啊,他应该没有本事爬起来。”
栾驰也觉得万分蹊跷,他蹲下来,伸手在地板上抹了一下,血液尚未凝固,这说明不久以前,他还在这里。
“是那个老头!”
宠天戈心底一沉,看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原本还担心着那个老头的安危,没想到反而被对方摆了一道!
“什么老头?”
栾驰懵了,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一个老头的出现,更不清楚这个老头和尹子微的消失又有什么关系。不过,他看见宠天戈的表情猛地发生变化,心里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事不宜迟,我们先撤!”
虽然暂时还没有想通其中的缘由,但是,出于一贯的谨慎,宠天戈还是快速地拉上栾驰,一起跑出这栋建筑。
就在二人坐上了车,栾驰努力发动车子的时候,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从身后传来。
“快,快开车!”
宠天戈向后看着,发了疯一样地催促着。
栾驰也忍不住回头,一见到那漫天的火光,他的手上有些打滑,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成功地将车子开起来。
“操!”
他骂了一句,手心用力地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使出浑身的力气,终于在爆炸的气流蔓延过来的最后一秒钟里,成功地将车子开出去!
气浪滚滚,连后车窗都被震碎了。
面对着死亡的恐怖威胁,栾驰根本不敢再回头看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双手牢牢地按在方向盘上,把油门踩到死,将车速提到最高,以免被波及到。
宠天戈重新坐稳,也是冷汗涔涔。
等到确定车子开出去了半公里,应该没事了,他才沙哑着开口:“有没有水?”
栾驰指了指后面:“自己拿。”
闻言,宠天戈想也不想,身手利索地翻到车后座,果然找到了几瓶矿泉水,他直接灌掉一整瓶,这才瘫在座位上,圆睁着眼睛,享受着劫后余生的畅快感觉。
栾驰瞥了他一眼:“有那么渴吗?”
宠天戈哼了哼:“要是再喝不到水,我可能会考虑喝自己的尿,再过一段时间,我甚至可能会考虑喝别人的尿。”
栾驰立即咂嘴:“真恶心。”
他还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裤裆,好像下一秒钟,宠天戈就会冲过来,扒掉他的裤子,非要喝他的尿不可似的。
宠天戈顺手将矿泉水空瓶丢过来,笑骂道:“你没病吧?”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这个尹子微让我吃了不少苦,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管他在哪里,接下来我都要活见人,死见尸,不能白白让他折磨我。”
说罢,他将尹子微的手段说给栾驰听。
栾驰一点儿都不惊讶:“这些都是一些非常规的审讯手段,你要知道,关于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其实我们都学过很多。尹子微要是想要瓦解你的意志,那真的只能对你下狠手了,我并不惊讶。不过,看你现在的状态还可以,两天就能恢复过来。”
宠天戈摇头:“两个小时都不用。他太小看我了,以为一点点生理和心理上的折磨就能逼我就范,单从这一点上看,其实他就不配做我的对手。”
接下来,栾驰开车,宠天戈抓紧时间休息。
他们前往医院,和安德烈·洛维奇碰面。
大概是因为这二十年来都是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一般人可能要四五天才能缓过来的伤,安德烈·洛维奇竟然用了几个小时就咬牙撑过来了,宠天戈和栾驰走进病房的时候,他甚至在一边和手下通话,一边查看着一份地图。
而那份地图,则是以尹子微的私人诊所为圆心,详细描绘的电子实况地图,透过屏幕,可以随时看到路面上即时行驶的每一辆车,行走的每一个人。
“我已经开启了人脸识别系统,只要尹子微敢露面,不出三分钟,就会被锁定。”
安德烈·洛维奇指着屏幕,声音冷酷地说道。
这个系统目前只有少数国家的军方能够使用,但他却信手拈来,足可见这个家族力量的庞大。宠天戈暗暗地想着。
“可是,他受了重伤,如果几天之内都躲藏在某个地方,怎么办?”
佩服是佩服,但宠天戈还是提出了质疑,说完,他上前一步,向安德烈·洛维奇问道:“你对尹子微的女朋友,了解多少呢?”
被问得一愣,安德烈·洛维奇下意识地脱口道:“你说的是佳佳吗?”
宠天戈在脑子里回顾了一下,马上点头:“应该是,我记得好像是这个名字,佳佳。”
闻言,安德烈也点了点头,抿嘴说道:“那就错不了了,佳佳是尹子微的女朋友,他们感情一向都很好。不过,因为我的身份特殊,所以从来没有当面见过那个女孩。听说,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她爸当年是知青,人到中年才有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没多久又死了老婆,大概是伤心过度,所以他就带着女儿来俄罗斯投奔远亲,我想想,他们来这里也有一些年头了。”
宠天戈听得认真,也不禁连连点头:“这么说的话,那就都对得上了。栾驰,看来我在那里见到的那个老头,就是佳佳的父亲。”
一听这话,安德烈也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见到佳佳的父亲了?他怎么会在那里?”
宠天戈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把过程讲了一遍,包括他和栾驰跑上楼之后,发现老头和尹子微全都不见了的细节。
“这么说的话,是那老头救走尹子微了?这也难怪,毕竟,他们差一点就是一家人了。不过,我确实不了解佳佳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照你这么描述,这老头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啊。”
安德烈靠在病床上,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喘息着。
见状,汪紫婷急忙在他的身后垫了个枕头,想让他坐得舒服一点。
他瞥了她一眼,目光冷淡,但也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汪紫婷被安德烈看得心头发堵,眼眶发酸,放好了枕头,她马上就退到一旁,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着,她也不说话,继续当一个隐形人。
“不仅如此,他还想炸死我们呢。幸亏跑得快,不然,非得被炸成肉泥,死无全尸!”
栾驰恨声骂道,说完,他又马上“呸呸呸”吐了三声,以免不吉利。
“安德烈,你现在最好找人再去现场查看一下,清点一下里面的尸体。虽然尹子微被炸死的可能性很渺茫,但还是看一眼更放心。”
宠天戈提议道。
栾驰摆摆手:“不可能,他好不容易侥幸逃脱,要是被自己的老丈人给炸死,岂不是一个大笑话?不过,你如果非要去,那就去吧。”
说完,他把车钥匙拿出来。
“行车仪上有记录,具体位置我没记住,照着上面的记录就能找到。”
安德烈拿过来,马上找人去做。
处理完这件事以后,在栾驰的执意要求下,宠天戈还是被迫做了一次详细的身体检查。他觉得自己并无大碍,但栾驰故意吓唬他,说尹子微有可能在他的身上偷偷留下一点什么,还是小心为上。听他这么一说,宠天戈也不敢大意,非常配合地做了全套检查,以求心安。
确定自己没事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荣甜打电话,报告平安。
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吓死了。
果不其然,一听到宠天戈的声音,荣甜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直微笑着,耐心地等待着,哪知道,她哭了半天,忽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宠天戈这才有些手忙脚乱地再次拨号。
荣甜挂断了两次,第三次才接起来,她终于不哭了,气冲冲地质问道:“你这个说话不算数的男人!你不是告诉我,你绝对不会出事的吗?你不是告诉我,你马上就会回来的吗?你不是告诉我,这一次出门绝对不会有危险吗……”
说到后来,她已经完全哽咽。
自从他离开,荣甜就寝食难安,她好像有预感似的,觉得事情不会有这么简单。所以,当简若在电话里告诉她,宠天戈可能出事了的时候,荣甜一方面感到无比揪心,但另一方面也觉得早有端倪,并不是太惊讶。
这种感觉,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心电感应的。哪怕是隔着千里之外,她也能察觉到,他遭遇了危险。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但我怕你害怕,怕你担心,就想着等一切都处理完了,再跟你好好解释。对不起……”
听着妻子哽咽的声音,宠天戈也忍不住眼睛酸酸的,喉咙一阵发紧。
荣甜忍不住质问他:“是谁说过的,既然决定在一起一辈子,就不要对对方隐瞒什么?你倒好,一个人跑出去做大英雄,我傻傻地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出事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向孩子们交代……”
她说下不去,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宠天戈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也偷偷地抹了一下眼睛。
“好了,乖,咱不哭了。我真的没事,刚做完体检,你要是不相信的话,我把体检报告拍下来,发给你看,行不行?”
他捂着嘴,小声求饶着。
荣甜抽抽噎噎地怒斥道:“谁管你有没有事!反正你的心里也没有我们娘仨!我哭不哭,不用你费心了!”
话虽如此,顿了两秒钟,她还是吼道:“马上发过来!拍得清晰一些,我要看看数据!”
宠天戈的嘴角上扬着,连声说好。
“不过,老婆,还有一件事……”
他一想到自己还不能马上回去,刚放下来的心立即又悬了起来,迟疑着开口。
荣甜不开口,静静地等着。
她了解他,或许比他还了解他,所以,她其实很清楚,只要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宠天戈是不可能一个人先回国的。
“如果你非要留在那里不可的话,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必须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任何冒险的举动都不要做。假如做不到的话,你现在就给我返回中海!”
荣甜深吸一口气,十分霸气地说道。
然而,这种霸道听在宠天戈的耳中,却是无比的甜蜜。
他就知道,她一定猜得到自己想说什么,所以,不需要他多说,她就能懂。
她是爱他的,是了解他的,也是在关键时刻能够支持他的。这样的认知,令宠天戈感到喜悦和满足,整个胸口都洋溢着一种感慨的情绪,温柔地荡漾开来。
“我答应你,只要是你说的话,我全都答应你。等我回去,我要抱着你,瑄瑄和珩珩,抱上五分钟都不撒手。”
他将声音压低,难得地说着缱绻温柔的情话。
荣甜笑中带泪:“瑄瑄长高很多,珩珩也长了两斤肉,我还真的怕你会抱不动!”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深吸一口气,宠天戈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慢慢地平复着情绪。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更加棘手,自己需要积存实力。
很快,安德烈的手下回来报告,说是那栋楼已经完全成了一堆废墟,爆炸的确如栾驰和宠天戈所说,威力十分强劲,幸好没有伤及无辜。
他们派人搜寻了一番,没有发现幸存者,只是在里面挖出来了若干尸体,应该都是尹子微雇来的那群保镖。
“果然是被老头救走了。”
栾驰一捶桌面,有些恼怒。
他单刀赴会,一个人去把宠天戈救了出来,却栽在一个老头的手上。更气人的是,自己根本没有见到那个老头,更不要说拦下他。
“既然这个人没有案底,那么找起来应该也不难吧?我记得,他说过,他是个兽医,有一间小小的兽医诊所,平时会给猫狗看病。”
宠天戈顾不上生气,回想了一下老头说的话,提供着更多的信息。
安德烈服过了药,又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把空杯递给汪紫婷,这才点点头:“是的,已经找到了,那老头的确是开着一间兽医诊所,距离这里不远。”
想了想,他又说道:“只是,我还没有完全想好,该怎么逼尹子微露面。万一他做缩头乌龟,躲了起来,或者干脆偷渡到东欧哪个不知名的小地方……”
宠天戈忽然笑了笑,十分有把握地说道:“逼他出面嘛……我倒是有个办法。”
说完,他将右手伸到背后,从衬衫里掏出一张卡片,递到安德烈的面前。
“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安德烈看了一眼,认出这应该是尹子微和佳佳的合照,从边缘的压痕上看,它原本应该是在一个相框里的,后来被人取了出来。
栾驰也凑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不由得揶揄道:“宠天戈,你现在怎么也干上这偷鸡摸狗的事情了?这和你的身份不相符吧?”
他看出来,这应该是宠天戈顺手牵羊拿来的。
宠天戈一点儿也不羞愧,反而非常坦白:“无意间看到的,我就抽出来了,放在身上。虽然这么做不太光明磊落吧,可尹子微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啊,他既然这么拿这张照片为重,那我就用它来做诱饵,让他非露面不可,这也没什么不妥啊。”
一席话,说得安德烈和栾驰都有些无言以对。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都在心里默默地想,本以为宠天戈和自己不一样,没想到也是个脑子活络,手腕狠辣的家伙。
腹诽归腹诽,但栾驰还是伸手接过那张照片,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
确认那是尹子微和一个女人的合照,栾驰又把照片还给了宠天戈,不过,他依旧怀疑:“就靠这张照片,你觉得,就能把人给引出来吗?”
宠天戈把照片重新收好,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他笑了笑:“不是引,而是实话实说,要是他还想要这张合照,就别再躲躲藏藏,马上露面。”
一听这话,栾驰更加不相信了。
“他那么狠的性格,能因为一张照片而冒险吗?别扯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安德烈·洛维奇却眯了眯眼睛,用手指搓着下巴,认真思考一番后,他点头:“倒是很有可能。我猜,这可能是他们两个人唯一的一张合照,又是从相框里拆下来的,也许尹子微都不见得保留了底版。”
宠天戈也颔首:“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耳听着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栾驰也不禁有些气笑了:“行啊,你看你们俩,跟说相声似的,既然这么默契,那你俩负责搞定尹子微,我先去写报告。实话实说,我感觉我快丢工作了,真要是被扫地出门,你们两家我轮流去吃住!”
他虽然是带着玩笑的口吻,可事情也的确棘手,尹子微可以算得上是着,一边熟练地清理着小猫的伤口。
正想着,一道声音传来:“醒了?伤口还疼吗?”
尹子微闭着眼睛,嘴唇嚅动了几下:“醒了。不疼,还撑得住,应该死不了。”
才说了这么十几个字,他就已经疼得浑身是汗了,原本惨白的脸色看上去更加难看,嘴唇也毫无血色,躺在那里,活像是一具尸体。
老头叹了一口气,拿出针管,推了一下,然后扎进他的脖子上。
“这药不是说有副作用吗?”
尹子微原本想反抗,但身上的疼痛太甚,稍一犹豫,针管里的药水已经全都推入了血管之中,开始缓缓渗入体内。
老头哼了一声:“快死的人,还想什么副作用啊?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丢掉针管,在一旁坐下。
“小尹,你糊涂啊。”
老头的语气透着无奈,摇了摇头,一张脸上也布满了愁容。
“佳佳不能白死。”
药水起效很快,才几秒钟,尹子微就觉得身上没有那么疼了,他找回声音,清晰地说道。
老头再次摇摇头:“不能完全怪你,我的身份,你的身份,早就注定了悲剧……佳佳走了,也好,下辈子投胎到一个好人家,不要再跟着我这样的爸爸,吃苦遭罪……”
说罢,老头忍不住老泪纵横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就是想要让唯一的女儿能够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却不料,她也像她的妈妈一样,爱上了一个身份特殊的男人。
“你这里不安全,他们很快就会找来,你先走吧。”
尹子微虽然不能动,但脑子却清楚得很。
老头一怔,显然不同意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听我的,快走,对于他们来说,我还有价值,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要我的性命。但你不一样,我现在自保都做不到,如何能照顾你?”
顿了顿,尹子微似乎找回了一些力气,握住老头的手,他的神态恳切:“我一直很想叫你一声‘爸’,女婿也是半个儿子。只可惜,没有机会了……爸,答应我这件事吧,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过好余生……替我和佳佳好好地活下去……”
很明显,他已经有了赴死的念头。
老头握紧他的手,与尹子微对视片刻,还是点头答应。
他这大半生,已经见惯了生死,也无数次不得不丢下已经死亡的战友,独自前行。所以,他没有再犹豫,只是将一把枪塞到了尹子微的枕下,然后带上随身物品,飞快地离开。
就在他离开的十几分钟以后,宠物诊所的楼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楼是给宠物看病洗澡的地方,二楼则是老头的住处,此刻,尹子微就躺在老头的小床上,一动不动。紧接着,他听见了上楼梯的声音,楼梯是木质的,有些年头了,有人踩在上面,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令人牙酸。
只有一个人走上二楼,那就是宠天戈。
他看见尹子微一个人独自躺在床上,并不惊讶,也不恼怒,神态如常,甚至置身在这个有些阴暗逼仄的小房间里,宠天戈看起来也依旧镇定自若,毫不狼狈。
“你没死,他也没死。这个结果,你预料到了吗?”
尹子微不说话,他就躺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上去无声无息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宠天戈所说的话听进去。
宠天戈也不着急,他在角落里搬出一把折叠椅,打开之后,放到床边,就那么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的话,你胸口中枪,也不是耳朵被炸掉,所以我不担心你丧失了听力。而且,我相信你的脑子也没事,因为你现在正在努力思考着,怎么样从我的面前成功逃脱。”
他不疾不徐地说道,就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在聊着天一样。
假如情况对调,现在躺在床上的是自己,宠天戈相信,他同样也不会坐以待毙,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试着争取一下。
尹子微自然也是如此。
而且,像他这种人,一定是早就将最坏的可能都想到了,不可能完全没有准备。
果不其然,他似乎稍微动了一下,但宠天戈反应更快,抢先一步上前,伸出一只手,卡住了尹子微的下巴,令他无法再动。
“这样就不乖了。”
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手固定住他的下颌,然后用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慢慢地探进了尹子微的口腔内,仔细摸索着,从里面拽出来一个米粒大小的东西。
别小看这个东西,尽管它小得几乎可以让人忽略不计,但只要被咬破外面的囊衣,里面的毒药进入到血液中,不过三两分钟,就能另一头大象当场死亡,更不要说是一个人。
宠天戈眯着眼睛,看了它几眼,他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儿,但也猜到了,这应该是用来自尽的东西,所以当即丢掉。
“你连活着都不怕,当然也就不怕死了。我早该猜到,你会这么做。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你也不过如此。”
处理完之后,他有些不屑地说道。
尹子微冷哼一声,还是不开口。
“你要是以为,我是过来做说客的,那你就错了。首先,你必须要弄明白一件事,我既不是栾驰的手下,我也不听命于安德烈·洛维奇,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无论他们是为谁服务,无论他们手上掌握着什么,都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其次,我站在这里,单纯是谢谢你这两天对我的‘照顾’,令我非常愉悦,也非常难忘。”
说到最后一句,宠天戈已经是咬牙切齿了。
大概是他的话起到了作用,尹子微终于不再沉默,而是沙哑着开口:“怎么样,那些摇滚乐你还喜欢吗?”
十来个字而已,说完,他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不少汗。
看得出来,尹子微伤得要比安德烈重得多,后者是腿部受伤,出血多了一些,但经过输血,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但他就不一样了,是胸口中弹,条件又恶劣,连取子弹这种关键步骤,都是由宠天戈这个外行中的外行来操作的。
“你的品位糟透了。我现在很后悔,摸到子弹的时候,没有把它往里面再按得深一些。”
宠天戈用手指着他的伤口,冷笑着开口。
那里洒过了止血粉,也用白色纱布缠上了,血应该已经止住了。
而且,尹子微还被注射了几针秘密的药物,那种药虽然有一定的副作用,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消炎和止痛的双重作用。据说在临床试验的时候,只要注射过,哪怕是伤口血淋淋的,患者也不会觉得太疼。这种药一般都是为军方服务,配备给职业军人,令他们意外受伤之后,不会因疼痛而导致休克,甚至能够继续作战。
“可惜,你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尹子微喘息着,冷汗继续往外冒,但嘴硬得厉害。
宠天戈打量了他几眼,从怀里掏出来一块手帕,按在了他的头上,帮他擦拭掉那些冷汗。
这期间,尹子微几次想要躲闪开,但都没有成功。
丢开手帕,宠天戈重新坐下来,他翘起一条腿,懒洋洋地问道:“佳佳的父亲已经走了,我没有让人去追,想必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能出境了。我猜他可能会去爱沙尼亚或者立陶宛,又或者去蒙古,随便哪个地方,度过余生。对于一个失去了妻子和孩子的孤独老人来说,能够安度晚年,其实也是一种幸运。”
尹子微的脸上原本没有什么表情,但随着他所说的这些,他的眼底还是闪过了一丝担忧。
“你别动他!”
宠天戈笑了笑:“我想,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你应该向他学习。虽然你阴了我一把,但我这个人还算大度,不会非要弄死你。”
尹子微显然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从怀中再一次掏出那张合影,宠天戈递到他的面前,并且压低声音:“你的佳佳,也不会看着你落得个悲惨下场吧?我想,她走的时候,一定希望你好好的,哪怕用她的命去换,她也不会犹豫。因为……”
停顿了一下,他再次开口:“因为,她爱你。”
“你、你闭嘴!还、还给……还给我!”
上一秒还躺在床上的男人,在看清宠天戈手上的东西之后,居然硬生生地将上半身抬了起来,两只手也用力地去抢夺那张照片。
虽然勉强起身,可尹子微还虚弱得厉害,他只坚持了不到两秒钟,便又重重地跌回去,身上已经被冷汗给打湿了,手指剧烈地哆嗦着。
“还、还给我……”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在体力上根本无法和宠天戈相抗衡的残酷事实,只能继续喊着,露出愤怒又哀求的表情。
“我没有打算不还给你,你太激动了。”
宠天戈轻轻地将照片塞到尹子微的一只手上,他一下子死死地攥着,把它贴着自己的胸口,剧烈地喘息着。
大概是刚才的动作撕裂了伤口,有血渗出来,将白色的纱布染红。
见状,宠天戈知道,不能再耽误下去,应该尽快把尹子微送到正规的医院,马上治疗,而不是让他继续留在这间小屋里,那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我只问你一次,你到底是打算自认为高贵地死去,还是做一次偷生的蝼蚁?你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你想好以后再回答我。我能保证你一定能活下来,但不保证你活得很好,要是你打算和我讨价还价,大谈条件,那你最好趁早死了心。”
说完,他看了一眼手表:“从现在开始,你有十分钟时间,算是很充足了。慢慢想吧。”
重新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下,宠天戈不再开口。
尹子微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只是将那张照片死死地贴在心上,慢慢地阖上了眼睛,犹如睡着了一般。
但是,宠天戈知道,他肯定没有在睡觉。
闭上眼睛,搜寻大脑中那些甜蜜的记忆片段,尹子微彷佛又见到了依旧美丽善良的刘雨佳,他们其实并不经常见面,偶尔约会,也都是去一些安静的小餐厅,或者公园和大街。她总是说,赚钱不容易,要尽量攒一攒,为以后的生活打算。
尹子微知道,她是受够了不停搬家,所以才暗暗地买下那栋别墅,打算迎娶她,给她一个安定的家。
出事的那天,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刘雨佳已经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但是,她随身背着的包里,有一条价格非常昂贵的领带,因为尹子微的生日快到了,她省吃俭用,买下来给他。
那条领带,尹子微留了下来,就放在圣彼得堡一家银行的私人保险柜里。保险柜里,有大笔现金,有假的护照,还有一把枪,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有些不甘心起来。
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死在这里,可能连尸体发臭,都无人知晓。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你能保证我不死,万一别人不肯答应呢?”
还没有到十分钟,尹子微就开口了。
宠天戈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所以,他丝毫也不惊讶,而是挑起一条眉毛,不答反问:“除了相信我,你目前还有其他选择吗?”
尹子微闭上了嘴。
“我跟你走。”
半晌,他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宠天戈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能这么想,很好,我们彼此都省了不少力气。要不然的话,我还得亲手把你打成一个筛子,浪费子弹。”
说完,他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他离开之后,很快又上来了四个人,他们直接将尹子微抬下了楼,塞进车里,前往医院。而宠天戈在确定诊所内没有其他人之后,也离开了。
他刚上车,就接到了安德烈·洛维奇的电话:“没想到,你还真的说服了他,我以为他会自杀。”
“这其实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不甘心死,那就说明还有活下去的动力。这动力,其实也不完全是刘雨佳,你要小心。”
宠天戈轻声提醒着。
安德烈·洛维奇哈哈一笑:“从我把那些证据交到你手上的时候,我就想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和尹子微不相上下,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比他强一些,强就强在我足够幸运,也足够放得下。”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透,看得透也不一定能够做得到,而看透又做到的人,永远都只是极少数。
按照安德烈·洛维奇的意思,他故意派人将尹子微也送到了自己所在的这家医院。
不仅如此,还将他的病房就安排在了自己的隔壁。
受伤后的第三天,安德烈·洛维奇就能下床了,只是由于腿上有伤,不能行走,只能先坐轮椅。但是,即便是这种恢复速度,也足以令普通人感到惊叹了。
汪紫婷因为心怀愧疚,所以照顾起他来,格外上心,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而且,她偶尔会主动去找栾驰,在他不忙的时候,和他聊一些关于尹子微和安德烈之间的事情,终于弄清楚了安德烈的真实身份。
“他不是坏蛋?”
听了栾驰的话,她激动得连两只眼睛都闪动着光芒。
他比她还要无奈,汪紫婷打伤了安德烈,本来是一场意外,作为旁观者,栾驰也不能说什么。但是,这件事再一次印证了男女在思维模式上的极大差异,如果他们能够对彼此再坦白一些,安德烈或许就不用挨这一枪了。
“不过,汪小姐,恕我实话实说,你很难再回到原单位工作了。我已经和你的单位领导通过电话,也简单地说明了一下你的情况。他们开过几次会议,在怎么对待你的问题上,暂时还没有能够达成一致。具体的我也就不废话了,我想,你应该都懂吧?”
这几天,栾驰比任何人都忙,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也越来越发现,自己有些厌倦目前的工作状态。他宁可去做一线工作,比如单刀赴会,夺宝救人,也要比在各个机构之间来回斡旋,来回扯皮,要有意思得多。
就好比这一次的事件,他算了一下,自己需要写的报告,就有上万字。
栾驰读书的时候,因为脑瓜快,聪明,加上栾金的要求严苛,再加上一直请名师给吃小灶,所以成绩还不错,不敢说多么好,但中上等还是能保持的。
尽管如此,他不喜欢读书就是不喜欢读,更讨厌写作文,哪知道现在一再升官,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写报告!
“我知道的。其实,从他把我带离中海,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我那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以为我会死。不过,现在也没有比死好到哪里去吧……”
汪紫婷面露哀伤,她无比热爱自己的工作,甚至为此品尝了种种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在边境一待就是几年,掌握了无数的第一手数据资料。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失去了一切。
她甚至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有什么打算?”
见汪紫婷半天不说话,栾驰以为她还在因为自己刚才说的话而难过,只好又追问了一句,希望能帮到她。
“没什么打算,先确定他没事吧。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也听不懂,只能大概猜测着。不过,我看他的样子,应该正在恢复中。说起来,他的身体素质,真的是我所见过的这么多人里,最强的。”
汪紫婷一脸认真地说道。
栾驰哈哈一笑:“那肯定的,他要是不强,早就死了。别说这点儿小伤,就算是换成尹子微的伤,他也死不了。”
一提起尹子微,他的笑容顿时又收敛起来,有些忧心忡忡。
这个家伙,惹出来了这么多麻烦,居然还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什么事情都不理会。
正想着,安德烈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了进来。
“你回来了?去晒太阳了吗?”
一见到他,汪紫婷马上迎了上去,主动问道。
不过,这几天,安德烈对她都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也不知道是真的对她寒了心,还是有意冷着她,反正就是不怎么热络,和以前完全不同。
安德烈照例没有搭理她,汪紫婷只好让开,讪讪地站在一旁,看着护士将安德烈从轮椅上又搀扶到床上,帮他盖好被子,垫好枕头。
忙完这一切之后,护士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怎么样?”
栾驰眯着眼睛,轻声问着。
“他根本不开口,跟哑巴一样。无论我怎么刺激他,他都像是没听见一样。这个尹子微,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只要他想让自己与外界隔绝,他就真的能做到,我还真是自愧不如!”
安德烈气咻咻地说道。
似乎早有预料,栾驰倒是不怎么惊讶,反而劝道:“算了,等宠天戈回来吧,他应该也快回来了,洗澡换衣服,用不了太久。”
说曹操,曹操就到。
宠天戈刚好推门进来,怀里似乎还拿着个东西。
“找一个东西来着,所以回来晚了。他怎么样,有没有松口?”
他走进来,向众人问道。
汪紫婷眼尖,一下子就看出来,宠天戈的怀里是两个毛茸茸的东西。她欣喜地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果然看清楚了,那是一只小奶猫和一只小奶狗。
“宠先生,你要养宠物吗?”
她试着把它们抱过来,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好奇地问道。
“尹子微要在医院里躺上几个月,让这两个小东西陪他作伴吧。我估计,他既然和刘雨佳谈过恋爱,应该不排斥小动物。”
宠天戈耐心解释道。
安德烈和栾驰齐齐地爆发出了一声不屑的鼻音。
只有汪紫婷相信宠天戈,她抱着小猫和小狗,认真地点点头:“其实,我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很孤独,他一定……”
不等说完,床上的安德烈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少在那里说废话,我渴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味儿。
闻言,汪紫婷立即把猫狗还给宠天戈,先去洗了手,然后倒了一杯水,小心地递给安德烈,看着他一口口喝下,她才放下心来。
不过,事实证明,宠天戈的做法是对的。
他把小奶猫和小奶狗送到隔壁病房,尹子微看见了,居然什么都没说,默许了这一行为。而且,据护士说,宠天戈走了之后没多久,他还让她把两个小东西送到床边,伸手摸了几下,表情看上去很是温柔。
当晚,尹子微让人去找来了宠天戈、栾驰和安德烈。
四个男人同处一室,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安德烈率先开口:“我知道你恨我,确切地说,是恨这个家族的所有人。但是,你的做法也很明显,你并不想摧毁它,反而想要接手它,是吗?”
关于尹子微的野心,他看得很清楚,只是懊恼着,为什么自己竟然一直都没有察觉。要不是他掩饰得太好,就是自己实在是太信任他了。
“安德烈,对不起。”
静默许久,尹子微嚅动了几下嘴唇,轻声说道。
他虽然在道歉,但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羞愧之色,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我真的不知道,你一直在密谋这些事。”
安德烈颇有几分控诉的味道,对方处心积虑地编织着各种各样的谎言,而他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而已。无论是他以红蜂的身份潜入中海,还是绑架汪紫婷,甚至是派人枪杀了伊凡·洛维奇,凡此种种,其实都在尹子微的算计之中。
“我并没有真的想让你死,其实,我也犹豫过。但你如果不死,我永远没有机会……”
尹子微哑声说道。
栾驰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尹子微,你太过分了!你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后果?你明明可以不走上这条路!”
论才华,论能力,尹子微的表现都是最一流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被外派这么多年,甚至在整个系统里都是赫赫有名的。他已经熬了这么多年,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调回中海,享受各种超高的待遇。
可以说,他是在自掘坟墓。
“后果?我的老婆孩子被人杀了的时候,怎么没有人和我说过后果?我几次申请行动,但上面只是让我忍,害怕打草惊蛇,说手上掌握的资料还太少,不能轻举妄动!好,我忍,我来搜集资料,既然我什么都能做,我为什么还要为你们卖命?我完全可以自己来坐这个位置!”
栾驰的话,显然令尹子微丧失了理智,他低声咆哮着,面颊透着一股潮红。
三个人僵持着,宠天戈只好站出来。
“旧事别再提了,说说接下来怎么办吧。尹子微,既然你给了我这个面子,那我肯定说到做到,会留你这条命。我知道你不甘心,但如果你还记着佳佳父女对你做出的牺牲,我劝你好自为之。”
果然,一提到佳佳,尹子微看上去平静了不少。
床头的那只小奶猫刚好伸出了粉嫩的舌尖,舔了舔他的指尖。
他的心底一柔,彷佛又见到了佳佳。
半晌,尹子微笑了:“你真的以为你能走得了吗?放下这一切,带着那女人一起走?还有你们,你们也真的以为,只要安德烈收手,德尔科切夫家族就能消失,铁翅营就能消失?”
三个人一怔,全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尹子微又继续说道:“继承人源源不断,少了一个,还有另一个。而且,如果换成是一个你们一无所知的人去坐这个位置,之前的努力就算都白费了。”
安德烈脱口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尹子微的话,具有石破天惊的效果,以至于连一向不会太喜形于色的宠天戈都狠狠地变了表情,神色之间充满了肃杀。
栾驰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二人在一刹那间交换了一下想法,神态全都变得冷峻。
正所谓“只缘身在此山中”,相比于他们两个人,安德烈·洛维奇暂时还没有明白尹子微的意思,因为他的身份,令他很难把这件事情看得像外人那么通透清楚。
见他不说话,尹子微笑了笑,他轻轻地伸出手,用指尖抚摸着蜷缩在床头的两个小动物,感受着它们身上那又柔软又温暖的皮毛。
只要一看到它们,他的心里就会感到一丝珍贵的宁静。
沉默了两秒钟,安德烈也明白了,他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率先开口:“对我来说,这其实没什么区别,反正,我不想要了,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我不会让你们找到我们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别来打扰我的平静,这就足够了。”
栾驰有些生气:“有你这么做的吗?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现在岂不是……”
安德烈恼怒地打断了他还没有说完的话:“当初?当初尹子微答应我的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呢!你少跟我耍官腔,我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你记住,我不是你的人,也不是你们的人!你别想用你们那一套来要求我,什么责任之类的,和我不挨着!”
顿了顿,他又疯了似的吼道:“你们的人还答应我,我妈不会死呢!可她还是死了!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当初我就不应该相信你们的鬼话!要是我自己去把我妈接出中海,她或许就不会死了,更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的麻烦!”
对于褚冬妮的死,栾驰和宠天戈都有些心有戚戚焉,他们也觉得,如果当时能够稍微谨慎一些,她或许就不会死了。但是,依照当时的情况,大家也都尽力了,蒋斌派了一组人手去守在病房外,包括他自己也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只是没有能够阻止悲剧发生。
这么一想,宠天戈上前一步,轻声安抚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也想和母亲团聚,弥补这二十多年来的缺失。但是,你要明白一件事,没有人是故意要让她死的,除了下令杀她的人。而那个人,也已经得到了报应,不是吗?”
他的话,令安德烈略微平静了一些。
但是,从他发红的脸色,到颤抖的肩头,再到紧握的双手,都能体现出来,这个男人现在正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就在失控的边缘。
回头看了一眼尹子微,他好像事不关己,正一脸温柔地看着小猫小狗,浑然不觉自己刚才的话造成了多么巨大的影响。
他现在根本就是在赌。
赌赢了,就是一辈子的富贵,赌输了,也无所谓,反正就像是宠天戈所说的,死不了。
所以,无论怎么看,其实他都占到了大便宜。
病房内暂时陷入了又一轮的安静,没有人说话。最后,栾驰冷着一张脸,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我做不了主,我要听上面的意思。”
说完,他看了一眼宠天戈。
宠天戈也点头:“没错,这已经不仅仅是你们两个人私下的恩怨,没有人能够轻易答应你任何事情,任何条件。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在这里养伤,等待下一步的消息。”
走出病房以后,二人都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看来,在这之前,他们都太小瞧尹子微这个人了。
或者说,他们先入为主,只把他当成一个外派十几年的地下情报人员,没有想到仇恨已经蒙蔽了他的心智,甚至令他拥有了过人的头脑和胆量。
安德烈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他,落在后面。
他的脸色不太好,很明显,尹子微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安德烈,更不要说,他的野心太大,甚至妄图一口吃掉德尔科切夫家族的财富。
“别多想,你也是,要好好养伤。紫婷很担心你。我一会儿会给蒋斌打个电话。向他报个平安,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跟他聊几句。紫婷很敬佩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大哥。你要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这个大舅子你可要千万笼络住。要不然,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你,揍你一顿,把妹妹带走。”
见安德烈一个人落单,宠天戈又特地停下来,等护士推着安德烈走到身边,这才示意她可以走了,让他来推。
他一边推着,一边说道。
一听这话,安德烈也不禁有些动容,略带迟疑地问道:“他会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吗?那我……我怎么办?”
一向果决的男人,在这一刻,一想到女朋友的娘家人可能会反对,不免心中也有几分忐忑不安。
说到底,安德烈虽然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汪紫婷从中海掳走,但其实,在他的内心里,也是希望她能够发自内心地愿意和自己在一起,并且得到家人的祝福。要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让褚冬妮见她一面。
能够得到妈妈的肯定,他觉得很圆满。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跟蒋斌说。不过,他不是不开明的人,只要你让他相信,你会好好地照顾紫婷,我想他应该也不至于激烈地反对吧。毕竟,女大不中留,而且紫婷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她想要和你在一起。这种事,应该不需要女人主动吧?”
宠天戈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
他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荣甜还在中海等着自己,所以,宠天戈想要尽快解决掉这里的事情,马上返回家中,与家人团聚。
“可是,我心里总是有个结。她朝我开了一枪……”
走在前面的栾驰不由得也回过头,一脸鄙夷地说道:“你朝人家开过三枪呢,满打满算,你还欠人家两枪,居然好意思说自己心里有结呢。真不要脸。连我自诩为厚脸皮,都听不下去了。”
说完,他还故意摇了几下头。
被栾驰一顿抢白,安德烈的脸上又红又白。
宠天戈忍笑开口:“他的话虽然直白,但其实也是这个道理。没有一对情侣能毫无阻碍地牵手,早晚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考验。而且,你别忘了,当初尹子微是怎么骗她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告诉她,只要这么做了,你就会浪子回头。所以说,她的出发点是为你好,而不是真的想要伤害你。”
栾驰见他这么有耐心,一句接一句地劝,不禁有些嫉妒。
“你和他一个傻小子说这么多做什么?我这个情圣还没发话呢,风头都被你抢走了。接下来的事情由我处理,你赶快给蒋斌打电话,打完电话,赶快回中海。我可不想被简若唠叨死,她成天磨着我,让我放你早点儿回家,不然不好对荣甜交代!”
他推了一把宠天戈,口中催促道。
果然被宠天戈猜中了,得知汪紫婷平安无事的蒋斌很是开心,但一听到她以后都想要和安德烈一起生活,甚至有可能隐姓埋名,远走天涯,做哥哥的就一口反对。
“宠天戈,你帮我把紫婷带回中海去!我拜托你!”
蒋斌焦急地说道,他可是向故去的好友郑重承诺过,一定会把汪紫婷当成亲妹妹来照顾,给她找个好婆家。
“人家小两口看起来如胶似漆的,我怎么好棒打鸳鸯?再说,安德烈现在也的确需要有人照顾,离不开人。”
宠天戈不为所动。
“他活该!那种人怎么配得上紫婷?再说了,他一辈子洗不白,跟他在一起,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该死,宝宝这边的治疗刚到第二个疗程,我还走不开……”
蒋斌急得团团转,说什么也要让汪紫婷回中海。
一旁的汪紫婷朝宠天戈做了个手势,然后拿过手机,小声说道:“斌哥,我是紫婷……”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旁边,不知道和蒋斌说着什么。
宠天戈看了一眼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的安德烈,发现他还在硬撑,但其实也很紧张,脖子那里的筋似乎都在一跳一跳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汪紫婷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安德烈,还不忘用手捂着,以免那边听到声音。
“你好好说话,最重要是表个态,千万别顶撞他。”
她有些羞涩地看向安德烈,小声提醒道。
他却偏偏还在拿乔:“跟谁说啊?说什么?我有什么态好表……”
不等说完,宠天戈便一脚踹到他受伤的那条腿上,低声斥道:“少废话了,就照紫婷说的那么说!我告诉你,蒋斌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你就这么一次机会。要是不拿出个态度来,我马上就带紫婷回中海,这辈子你别想见到她!”
汪紫婷的眼圈微红,不安地看向安德烈。
龇牙咧嘴的安德烈等伤口不那么疼了,这才伸手接过了手机,清了清喉咙,表情有些不自然,向蒋斌问好。
“我会好好对紫婷的,疼她,爱她,一辈子不离不弃。请你祝福我们吧。”
汪紫婷一手捂着嘴,眼泪滚落出眼眶。
眼看着这件喜事也差不多应该能成了,宠天戈默默地走出病房,顺便带上了房门。
安德烈和汪紫婷能够修成正果,其实也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这两个人是你情我愿,中间虽然起了无数的波澜,还夹杂着阴谋、罪恶和人命,但终究是原谅了彼此,也包容了彼此。
不是每对情侣都能一起度过重重考验和磨砺,所以,哪怕过程曲折一些,宠天戈也不吝献上自己的祝福。
“看你这么高兴,蒋斌松口了?”
他一走出来,就看见栾驰靠在一旁,双手抱胸,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女大不中留。我想,蒋斌这一次恐怕要吃哑巴亏了,但又没有办法,千金难买人家愿意。紫婷就是喜欢他,说以后怎么样都认了,我们只能祝福,你说是不是?”
宠天戈朝他走过去,也顺势靠在墙上,浅浅笑着。
这一刻,他倒是无比庆幸,幸好自己生的是两个儿子,暂时还不用担心宝贝女儿被别的男人拐走的情况。
相对来说,栾驰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
果然,他忿忿不平地开口说道:“哼,要是有这种不自量力的男人敢来招惹我们舒也,我第一个先把他的狗腿打断!”
“哈哈,话可别说太早,万一你女儿就是喜欢人家,你难道还能打死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吗?有些事情,一切随缘,由不得我们做父母的干涉太多……”
不等宠天戈说完,栾驰就气呼呼地打断他:“你少在那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是生了儿子,以后专门拐人家闺女的。从现在开始,我要让我女儿离你儿子远一些!”
“……”
宠天戈懒得再和他斗嘴,说这些八字还没一撇的话,想了想,他环顾左右,确定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轻轻问道:“尹子微的要求,你怎么看?”
栾驰轻咳了一声,调整了情绪,正色道:“实不相瞒,上头的意见是,暂时观望。毕竟,德尔科切夫家族并不在我国境内,插手太多容易引起国际纠纷。而且,国际刑警那边跟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进展,假如我们大包大揽,最后很有可能是吃力不讨好。最后一点,关于‘铁翅营’,无论是上头,还是你我,目前所知道的信息都太少了。如果就这么贸然动手,对方哪怕只要做出来一个折损消失的假象,躲过风头,要不了三两年就能卷土重来。”
他所说的话,成功地令宠天戈绞紧了眉头,他点点头,表示赞同:“要是那样的话,想要找到线索,就更难了。”
“不错。”
栾驰也点头,眼含担忧。
宠天戈沉默了片刻,还是试探着问道:“你怎么看待尹子微这一次的行为?”
“我查了一下,还有三天就是刘雨佳的忌日。按照犯罪心理学上的某种说法,这个日期就是他的应激源。”
栾驰叹了一口气,见宠天戈面露不解,他知道一般人可能不是很了解这个专有名词,于是继续解释道:“其实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导致心理刺激的一种源头,能够令人引起应激反应的东西,我们就称之为应激源。而应激反应所导致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情绪紧张,很多连环杀手都是在触碰了应激源之后开始大开杀戒的。”
“我明白了,刘雨佳的忌日触动到了尹子微,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也不能释怀,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更恨杀了她的人,所以一定要做一个了断,也算是放过自己。”
看起来,这件事一直在不停地折磨着他,他终于无法再克制自己的心魔,选择放手一搏。
“需不需要给他做一个心理干预治疗?”
宠天戈觉得,尹子微现在的精神压力太大,整个人都处于失控的边缘,所以更加危险。
“需要,只是不能马上,要等他身上的伤好一些才行。另外,他的血检里也查到了一些残留物,我估计是当时他失血太多,为了保命而注射了一些尚在试验阶段的药物。那些药物还不稳定,大部分都具有副作用,暂时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因为生理会影响心理,所以心理治疗只能延后,对于这一点,栾驰也很焦心。
“我看,你的领导多半不会放尹子微走。他不是普通人,把一个情报人员培训到这种等级,不仅仅是要靠金钱和时间,这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宠天戈重新整理了一下各方面的情况,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猜测。
“你这张乌鸦嘴,八成要被你说中了!”
栾驰举起右手的食指,一脸无奈地冲着宠天戈摇晃了几下,忍不住啧啧开口:“我真讨厌你,你的思考能力总是能够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连蒋斌那个家伙都会偶尔犯蠢,偏偏就你不会。”
宠天戈笑着推开他的手,对栾驰的话并不放在心上。
“不是我能掐会算,而是事实就摆在这里。两枚棋子,一枚已经用不了了,那另一枚就要好好保护着,继续使用。要不然的话,再去找一枚合适的棋子,可不是那么容易。不过……”
他停顿了一秒钟,神色之间忽然严肃起来,认真地看向栾驰:“不过,为了简若和舒也,我也建议你尽早抽身。你所做的贡献已经足以对得起你所获得的这一切,人生短暂,人命脆弱,既然有了孩子,就要多为家庭倾斜一些。”
还有一句话,宠天戈没有说,那就是,作为朋友,他真的一点儿都不希望看到,有一天栾驰因公殉职,盖着国旗下葬的场景。
爱妻,娇女,他付出的已经够多,可以试着享受家庭的温馨了。
“我懂。钟万美的案子,从一开始就是我在跟,甚至比蒋斌都要走。我和他一样,都是心里憋了一口气。她虽然死了,可很多事情暂时还是个谜,包括她和伊凡·洛维奇的真正关系,以及德尔科切夫许诺她的种种好处,现在因为钟万美的死,这些都成了无头公案,死无对证了。但我觉得,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要留着这个希望。”
栾驰也同样的一脸郑重,轻声说道。
他当年二十岁出头,血气方刚,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做出点成绩给家里人看看,不惜自绝后路,做了卧底,还用了连自己都不齿的美男计。事到如今,假如不能亲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栾驰死也不会甘心。
“为什么每次我觉得,可以告一段落了,然后就又开启了一个新任务?妈的,老子太累了!”
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会更加危险,更加复杂,栾驰的脑袋都大了,一张好看帅气的脸也皱成了苦瓜,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类似的话,有个人也说过,我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来着?唔,年纪大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宠天戈打了个响指,转身就走。
现在,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了。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宠天戈终于回到了中海。
走出飞机,脚踩在家乡土地上的那一刻,他的心才是真正地落了下来。
荣甜自然想要亲自前来接机,可宠天戈不肯,一定要让她留在家中,目前情况尚未完全稳定下来,他不能让她处于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之中。
她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对外,荣甜只告诉亲友们,宠天戈是去国外出差了,为了公司的事情。反正,这种说法听起来也没有什么漏洞,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
宠天戈一进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不是自己家的车子。
有客人?他一挑眉,加快脚步。
原来是孔袖招来家中做客,还带了段芙光一起,她们刚来不久,荣甜将宠靖珩抱下来,三个女人正坐在沙发上逗着孩子。
小家伙吃饱喝足,也睡够了,于是很给面子,不哭不闹,还伸胳膊踢腿,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着。
不知道是不是父子心灵相通,宠天戈刚走进门,宠靖珩的眼睛就定定地看了过去,双手双脚也一起扑腾起来,嘴里不停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嘴角一片晶亮。
“你回来了!”
宠靖珩在孔袖招的怀中,荣甜没有抱孩子,于是小鸟一样地朝着宠天戈扑了过去。
宠天戈稳稳地接住了荣甜,顺势抱着她的腰,毫不避讳还有外人在,就直接原地转了两圈。荣甜拍打着他的肩膀,小声叫道:“小心,小心,注意膝盖!”
他不以为然,仍是抱了几秒钟,这才松开手,让她站好。
“都瘦了。”
宠天戈注视着荣甜,认真地说道。
她鼻尖一酸,却还嘴硬:“是我减肥,我可不是在担心你!”
这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闻言,他马上鬼笑着,凑近她,在荣甜的耳边低声说道:“到晚上,让我好好检查一下,重要部位有没有变瘦。要是瘦了小了,我还得想办法给弄大才行。”
她顿时红了脸颊,两只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煞是迷人。假如不是还有客人在,荣甜真想骂他不要脸,这么久没见,脑子里想的只有这种事情。
眼看着荣甜露出娇羞的神色,灿若桃花,宠天戈欣赏够了,这才放开她。
“孔阿姨,您怎么来了?最近还好吗?”
他一边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交给荣甜,一边向坐在沙发上的孔袖招打着招呼。宠靖珩被孔袖招抱着,一听到爸爸的声音,动得更加厉害,好像是认出来了。
“好,好,在家没事,就过来看看珩珩。你看这小家伙,一定是想爸爸了,一直在蹦呢。”
孔袖招含笑开口,然后站起来,把宠靖珩小心翼翼地交到了宠天戈的手上,在一旁轻声指点着,告诉他怎么抱才能让大人省力,也让孩子舒服。
“哎呦,我才出门几天,怎么又胖了?臭珩珩,你是偷吃什么了?”
他惊讶地喊了一声,还上下掂了掂,确实是重了不少。
“宝宝胖一些才好嘛,正在长身体呢,看珩珩的皮肤又白又嫩,多可爱啊。”
一旁的段芙光有些讨好似的说道。
听见声音,宠天戈这才瞥了她一眼,好像刚留意到她似的,他向段芙光略一点头:“段小姐也来了,要是有时间的话,你就多陪孔阿姨说说话吧,免得她一个人孤单。”
段芙光急忙点了点头。
孔袖招也知道这个外甥女曾经做过的那些糊涂事,而自己呢,也好不到哪里去,当初还乱点鸳鸯谱,想要把宠天戈和段芙光拉扯到一起去。
如今,她每次面对荣甜的时候,心底也有一丝难以除去的尴尬,幸好荣甜倒也不去提,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令孔袖招十分感激,也更加明白了,这个女人能够完完全全地俘获了宠天戈的心,绝对不只是靠着一副美丽的皮囊。
“你还好意思说呢,两个小时喝一次奶,我和阿姨两个人轮班,一个白天,一个晚上,可被这个小胖子给折腾死了。”
荣甜放好东西,走过来如是说道,嘴上虽然是在抱怨着,可脸上的笑容却十分幸福。
“今晚谁都不用起来,我一个人包办。正好看一看我的冲奶粉技术有没有退步,我想,应该还没有吧!”
宠天戈抱着宠靖珩,任由他将小拳头打在自己的胸口,得意洋洋地说道。
荣甜挽留孔袖招和段芙光在家中一起吃饭,但她们二人似乎也看出来他们小夫妻多日未见,有话要说,不好打扰,于是执意要走。
“那好吧,我们就不强留了,改天我定好位置,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饭。”
宠天戈送她们到门口,点头说道。
因为段芙光今天没有再说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所以,看在孔袖招的面子上,他也没有表现得太反感,还算客气。
等她们走后,宠天戈才好奇地问道:“真奇怪,她们怎么会来?没有和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吧?下回要是你不愿意见,就打发她们回去,不用非得接待。”
听着他这么霸道的话语,荣甜不禁失笑:“你刚才也说了,大家现在是一家人,我怎么会那么不懂礼貌?再说,孔阿姨现在也不会那么做了,她有分寸的。”
看着儿子在津津有味地吃手指,她把他的小手抽出来,仔细擦了擦,由着他去,然后又开口道:“至于段芙光为什么会来,一方面是她也担心孔阿姨一个人会寂寞,所以没事就去陪陪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段家要分家了,她可能觉得你会帮帮她家吧,具体我没有多问。”
宠天戈不在家,所以和生意有关的事情,她一律装傻充愣,就当听不懂,从不插手。
“分家?嗯,儿子多了就这点不好,谁都想出头。”
他摸了摸珩珩的头,回头看了一眼落地钟,知道瑄瑄也快要放学了。
“少在那里说风凉话了,你自己不也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做父母的都想一碗水端平,可真正能够做到一点儿都不偏心的,又能有几个呢?你看,现在瑄瑄长大了,每天去学校,和我在一起的时间都变少了,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更疼弟弟呢?”
荣甜坐在一旁,一脸担忧地问道。
宠天戈哈哈大笑:“你啊,真是操不完的心。瑄瑄都这么大了,他又比一般的孩子更早熟,当然明白自己长大了,要有自己的小世界,怎么会那么想?我现在就希望这两个小家伙快快长大,我们就能重新享受二人世界,去到处度假,多快乐!”
她掐了他一把,嫌他不务正业。
“对了,段家的事情,她们有没有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两个人笑了一阵子,宠天戈正色地问道。
他这段时间忙着处理安德烈·洛维奇的事情,也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段锐了,不清楚他们家里到底出了什么麻烦。
说起这个,荣甜的表情不禁有些黯然。
她低下头去,小声说道:“清迟不是备孕了好久吗?也一直没有好消息,上礼拜,她公公六十六岁大寿,全家人都聚在一起。也不知道是有心呢,还是无意的,反正有人在酒桌上就又提起了这件事,搞得她的公公婆婆都很下不来台。你也知道段锐的脾气,当然是护着老婆的,就着,一边捏了捏荣甜的小腹,笑得得意。
房门打开又关上,挡住了一室的浪漫旖旎。
宠天戈很少在荣甜的面前抽烟,不过,偶尔也会破例,比如和她腻乎在床上,都不愿意起来的时候。
窗帘低垂,她裹着床单,跳下了床,把窗户打开一点点,将房间里的淫靡气味放出去,然后又爬到床头,把脸贴在宠天戈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休息了一会儿,宠天戈将这几日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荣甜,也包括自己的种种猜测。
她听得认真,神色几次变化,尤其是在听到关键点的时候,甚至忍不住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强忍着紧张和担心。
“早知道这么危险,我就算是一哭二闹,也不许你去。”
听完,荣甜长长地叹息一声,紧紧地抱住了宠天戈。
他将手上的烟用力在烟灰缸里按熄,也反手抱住她,笑道:“就知道你会这样。不过,下不为例,原谅我这一次?”
她摇头,看样子是不肯。
“那我只能再伺候你一次了!”
“唔,不要……”
第二天一早,三口人正在楼下吃饭的时候,有不速之客登门拜访。
是荣珂。
荣甜的第一反应是不见,谁知道他又要来做什么,大清早的,真是晦气。
倒是宠天戈略一沉吟,还是让他进门。
荣甜有些生气,一扭身,立即站起来,把书包给宠靖瑄背上,亲自送他上车,让司机送他去学校。
“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而已,你怎么那么大反应?”
宠天戈走过来,轻按着她的双肩,低声问道。
荣甜依旧背对着他,脸色不太好。
宠天戈试着稍微用一些力气,想要把她调转过来,荣甜略一使劲,直接甩开了他的手,索性走到一旁去。
“我不喜欢他,我就是不想见到他!我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好日子,怎么这些牛鬼蛇神全都不放过我们,非要给我们添堵呢?我们从没做过什么坏事,也从不去祸害别人,难道就连安安静静过日子都是奢望吗?”
她越说越难过,几乎快要哭了。
正说着,别墅外面已经传来车声,荣珂到了。
宠天戈急忙哄了荣甜几句,让她耐着性子,先听听这个不速之客要说什么。假如荣珂依旧是烂泥扶不上墙,一张嘴就是难听的,那就马上把他赶出去。甚至,不只是他,以后连荣氏的人也全都不给一分面子,让他们滚。
见他如此承诺,荣甜才勉强答应。
很快地,荣珂走了进来。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所以进门之后,也还客气,向宠天戈夫妇打了招呼。
“请坐吧。”
宠天戈招呼他坐下,又让保姆上茶,礼数也还周到。而荣甜则是一言不发,面色冷冷地坐在一旁,似乎不打算开口。
“不请自来,的确是我冒昧打扰了。不过,我真的是听到了一些事情,觉得应该告诉你们,所以就来了……”
看得出来,荣珂是一路赶过来的,他的脸色有些着急,额头上也冒着汗,言语之间,倒真的不像是在说笑。
趁着上茶的功夫,宠天戈也在一旁暗中打量着他,想要判断着,荣珂的话里有多少可信度。
荣甜跟他说过,说荣珂的一个朋友在香港开了一家空壳公司,专门为内地的一伙人洗钱,而这伙人就是傅老三和傅锦凉等人。
但是,由于没有证据,所以,他们两个人听完之后,都是持怀疑态度。
荣珂口渴,急匆匆地喝了几口茶,这才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找出一段音频,然后示意大家保持安静,仔细去听音频里面的对话。
背景有些嘈杂,但是,当有人开始说话,声音还是比较清楚的。
一个男人先操着不是特别标准的普通话说道:“傅小姐,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我们合作了那么多次,现在的生意本来就不好做嘛。我也要生活……”
他停顿了几秒钟,似乎在听对方讲话。
紧接着,男人有些恼怒似的,语速一下子变快了:“英国一直在闹着脱欧,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真的脱了,欧元区避险资金撤离英国,导致现在英镑一路下跌,这不是我造成的啊……你这是什么话,你想威胁我吗?”
听到这里,宠天戈和荣甜已经面面相觑,表情凝重了。
他们都听到了一开始的那句“傅小姐”,也都明白那指的是谁,所以听得格外认真,想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哼,当初是你们先找上我的,几次合作下来,大家原本都有钱赚,也算愉快。但现在利率就是这样,谁也控制不了国际大环境,你要是想从我这里把亏的那部分钱补回来,那我也明说一句,不可能。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都不要做了!”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荣珂举了半天的手机,手臂也有些酸了。一听到结束,他马上放下手来。
宠天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荣甜,给了她一个安抚的表情,示意她先别说话,然后自己才开口问道:“阿珂,这是从哪里来的?”
荣珂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我偷录的。就在昨天晚上,港商协会那边有周年派对,我闲着无聊,就带了几个朋友过去。这个说话的男人,就是我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
说着,他看了看荣甜。
她只好点头:“嗯,我记得,你继续往下说。”
“他的酒量可不怎么好,喝了几杯以后就有些醉,我刚好带着一个模特去开房,就顺便帮他也开了一间房,送他过去。我突然尿急,就去卫生间解决,刚关上门,他的手机就响了。我估计,他肯定以为我当时在上厕所,就没有防备,我躲在里面,听到他讲这通电话。”
说到这里,荣珂的脸上还闪过一丝得意。
这也难怪了,偷鸡摸狗的事情,他倒是一向擅长得很。对于自己不仅偷听别人电话,还反应迅速地直接录下来的行为,荣珂看起来丝毫没有任何的内疚,反而十分的沾沾自喜。
宠天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完全相信荣珂所说的话。
毕竟,荣珂这个人的黑历史太多,不值得相信。
“喂喂,你们该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吧?我可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才录到这些呢!再说,我总不能连这个都造假吧?”
荣珂急了,晃了晃手机,大声问道。
见宠天戈还是不说话,他又喊道:“你要是不相信我,你可以去查啊,他们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不留的,即便手脚再干净,如果每天都有固定的大额金钱交易,总不会连蛛丝马迹都没有!你说是吧?”
荣珂摊开两手,一脸焦急。
“你先别急。首先,我要确定一件事,对方是不是在钓鱼。”
宠天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急,先慢慢理清关系。
“钓、钓鱼?”
荣珂明白了,顿时变得有些结巴,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安的神色。
见状,荣甜干脆也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双手抱胸,慢条斯理地说道:“没错,现在不是相不相信你的问题。而是我们必须弄清楚,你听到的这些,是真的被你无意间听到的,还是有人故意让你听到的,假借你的手,把虚假消息放出来,故意引我们上钩。”
说荣珂是有勇无谋,丝毫也没有贬低他。
如果他真的被人利用,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我有那么蠢嘛……”
荣珂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嘟囔了一句,似乎还是不想承认这一点。
宠天戈主动帮他把茶水斟满,示意他先喝茶,然后笑道:“不是这么说,只能说关心则乱,你对这件事上心,所以就很容易失去判断能力。就好像你一听到他们在讲电话,第一反应就是先录下来,而不是去判断对与错。是不是?”
荣珂连连点头,一脸真诚:“我真的是因为知道你们两个人和傅家不对盘,想帮你们找到更多的证据!”
说完,他又有些局促,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补充道:“你们两位现在可是荣家的座上宾,要是你们能为我美言几句,我也不至于现在整天浑浑噩噩,一事无成……”
荣甜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她就知道,无利不起早,没有好处的话,荣珂才不会主动来示好。
“你们也知道,表面上看,还是我大伯在管着一切,但现在其实是荣珏在当家。还有,荣珏的丈人很厉害,荣家的人现在都很巴结他。基本上,我这辈子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说没有野心,那是假话,作为荣家的儿子,荣珂当然也有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实不相瞒,我对荣家的事情,真的不感兴趣。”
宠天戈倒也坦白。
“你在这件事上想着我,我很感谢。至于你说的,我会去查,要是有结果了,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这样吧,既然来了,不如留下一起吃顿午饭?”
话虽如此,但他已经站了起来,准备送客。
荣珂再纨绔,也不至于听不懂人家的弦外之音,他有些沮丧地说不用了,改天再约,然后就告辞了。
宠天戈也客气地将他亲自送出门去,回来的时候,他看见荣甜正站在原地微微出神,不知道正在想着什么。
“怎么了?”
他走过去,环住她的腰,轻声问道。
“还不是因为荣珂说的那些话……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觉得他不可信,但那段录音……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荣甜转过来,双手按在宠天戈的胸膛,轻声问道。
他认真地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有八成可能是真的。你想,傅锦凉的老公叫李承祖,是东南亚的一个富豪,在当地很有势力,本可以在金三角一带帮她洗钱,可她非要舍近求远地跑到香港去开空壳公司,一定就是看中了它自由港的身份。从这个角度来说,是成立的。”
顿了两秒钟,宠天戈又说道:“而且你听到没有,他们在电话里争执的问题是关于英镑下跌以后导致的资金缺口。这也是真的,英国脱欧,对经济的影响很大。”
一听这话,荣甜不禁有些兴奋起来:“那这算不算是经济犯罪的证据呢?看来,傅锦凉真的是在通过非法手段来赚钱!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可是她自找的!”
她的天真令宠天戈苦笑:“哪有那么简单?这充其量只是一条线索而已,我先去派人查,等有进展了再说。倒是你,不是说今天上午要给苏清迟打电话吗?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去?”
他一提醒,荣甜才想起来,急忙去找手机,安慰闺蜜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宠天戈收起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知道,傅锦凉私下里的动作这么频繁,不可能只是为了赚钱那么简单。
联想到她之前还找过林行远,试图拉拢他一起来对付自己,宠天戈不禁有些担忧。
宠天戈回到中海的第三天,接到了栾驰的电话。
前两天没有他的消息,宠天戈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着急的,因为知道栾驰肯定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就像他说的,光是报告都写不完。
栾驰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宠乌鸦,以后我就叫你宠乌鸦了。你这个乌鸦嘴,果然被你说中了,看来我的退休生活遥遥无期,都是被你诅咒的!”
对他的侮辱并不生气,宠天戈反而耐着性子问道:“怎么了?有结果了?”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不过,还是打算亲耳听栾驰来说一下。
见宠天戈表现得如此淡定,栾驰不禁有些气急败坏:“还能是什么结果!安德烈想走,谁也拦不住他,再加上他已经信守承诺,交出来了那份名单,难道我们还能出尔反尔,不放他离开吗?所以,这么一来,就需要有个人留在那里,白白让尹子微捡了个大便宜!”
说完,他好像被气到了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宠天戈忍不住笑道:“你不甘心的话,那你可以申请自己去啊,让这个大便宜落在你的手上,就不会那么气愤了。”
的确是一个“大便宜”,即便时时刻刻都要被国际警方牢牢地盯着,还要承受着每天都可能被暗杀的风险,但那堪比帝国一般的庞大财富,还是会让无数人前赴后继,奋不顾身。
“我?你闭嘴吧!算了,尹子微在明,我在暗,争取再用一个十年,把情况摸透。我们现在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少了,其实就连安德烈知道的东西也很有限。他这几天身体好了不少,基本上已经把所有有用的信息都告诉给了我和尹子微,希望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栾驰虽略显沮丧,可也并非一筹莫展。
尹子微的恢复速度其实并不比安德烈慢,只不过,两个人一个伤在胸前,一个伤在大腿,还是有着本质区别。再加上,他的情绪不是很稳定,所以在最初的四十八小时里,连医生都无法完全肯定,他一定会脱离危险。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求生意志起到了作用,第三天开始,他的情况稳定了许多。
据护士说,尹子微每一次醒来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先去找那两个小宠物,只要看到它们,他的表情就会变得非常柔和,吃药打针之类的也十分配合。
所以,栾驰直接给了结论,他死不了了。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尹子微不仅死不了,还会继续和他合作。
“十年?十年可不是十天,你的领导就真的这么放心,不怕他再一次变节了?到时候,他可就是德尔科切夫家族的新一任族长,权势和财富都可以用‘滔天’来形容,放虎归山,还是有一定风险性的。”
宠天戈别有深意地说道。
他觉得,这样的计划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栾驰微微一顿:“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涉及机密,我不能说。不过,我也很清楚这一点,自己会多加小心。我打来电话,只是想要让你放心,这件事暂时可以告一段落,应该不会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了。另外就是,一个月以内,我还是会在你和你的家人身边安排一些人手,他们不会打扰到你们,如果你察觉到,不用理会就好。”
他的心思很细,特地这么安排,以免宠天戈会担心家人的安全。
“既然涉及机密,那我肯定就不问了,即便你要说,我也不会听的。多谢你,我这边自己也会多多留意。哦,对了,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走?”
宠天戈离开圣彼得堡的时候,就确定了安德烈·洛维奇会尽快带汪紫婷离开。至于具体时间,还要视他的身体状况来决定。
“三天后。”
他忍不住一惊:“这么急?身体吃得消吗?”
栾驰也无奈:“吃不消也没有办法,夜长梦多。你也知道,现在这边的情况很不明朗,尹子微当然不可能以真实身份上位,他们两个人要做到身份上的无缝对接,拖越久,越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哎,不说了,我好像一不小心就说多了。”
宠天戈打了个哈哈:“我什么也没听见。你自己小心,再见。”
他刚一挂断电话,一双小手就从背后缠了上来,荣甜一脸好奇地问道:“谁啊?为什么你要让他小心,出什么事情了?”
也不怪她现在精神紧张,这一次宠天戈失联了几十个小时,荣甜真的是吓得连魂儿都没了。
宠天戈转过身,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栾驰打来的,他还在圣彼得堡善后呢,我让他自己小心,结束工作后马上回去陪老婆女儿。”
她一听,立即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要不是简若陪着我熬过去,我真的受不了。你知道,除了她,我不能把你下落不明的消息告诉给任何人。”
荣甜贴近宠天戈,低声说道。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无声地传递着爱意。
“啊,对了,我们今晚出去吃饭吧!瑄瑄想吃炸鸡,虽然你一定不愿意他吃这种东西,不过,作为奖励,还请你破例一次。怎么样?”
荣甜满脸乞求地看着宠天戈,男人一挑眉毛,非常了然:“我看,是你想吃了吧?”
她嘿然一笑,只好承认。
话虽如此,但宠天戈还是答应了。
下午,两个人一起去学校接宠靖瑄放学,这种高待遇令小家伙兴奋得要命,不停地赖在宠天戈的身上,和他说着学校里发生的各种新鲜事。
三个人到了一家新开的餐厅,主营年糕火锅和各式炸鸡,荣甜之前在网上看到点评,说这里的味道很不错,深受年轻人的喜欢。
果不其然,放眼望去,餐厅内的客人都是以一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为主,像他们这种一家三口的组合,根本没有。
一坐下来,宠天戈就有些不自然,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荣甜和宠靖瑄点单,自己则是坐在一旁。
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
看着对面的母子二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吃什么,他又忍不住嘴角上扬,今天的荣甜穿着很随意,还戴了一顶粉色的棒球帽,头发扎得高高的,乍一看起来,好像是宠靖瑄的姐姐一样。
正想着,他的余光忽然看见窗外闪过一对年轻情侣,看样子,他们正从外面向餐厅里走来。
由于他们两个人正在边走边说笑,所以并没有察觉到宠天戈的注视。
很快地,这两个人跟着餐厅的服务生走了进来。
宠天戈这一桌的旁边也是一桌空位,所以,服务生很自然地把刚来的这一对小情侣带到了这边,请他们坐下,先看菜单。
听见声音,荣甜下意识地抬起头。
这一看,她愣了。
年轻情侣一见到她和一旁的宠天戈,也都愣了。
是秦野和赵昆妮。
他们四个人谁都没有料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对方,特别是赵昆妮,她一见到宠天戈,顿时结结巴巴地开口问道:“宠、宠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相比之下,秦野倒是冷静多了,他本来就长得凶,又常年面无表情,所以又恢复了一贯的样子,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的两大一小。
“出来吃饭。”
宠天戈对赵昆妮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所以只是给了四个字的回答,然后就闭口不言了。
荣甜看了一眼赵昆妮,又看了一眼正拉着她一只手的秦野,目光稍微停留了一秒钟,她立即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个人在一起谈恋爱了。
对于赵昆妮,荣甜觉得她和常玖玖不一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她能原谅常玖玖,但对赵昆妮,心里却好像总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那种感觉很奇怪。本以为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了,没想到,居然又遇到了。
“我们换一个地方吧。”
赵昆妮也察觉到了,她轻轻地拉了一下秦野的手臂,小声说道,似乎想要马上离开这里。
谁知,秦野却拉着她坐下来,还故意说道:“为什么要换啊,你上个月就嚷着要来吃这里的年糕火锅,如果今天不吃,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天。我还就要今天吃了,怎么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带着气说的。
宠天戈和荣甜都听见了,不过,他们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一旁的宠靖瑄抬起头,眼神有些迷惑:“妈妈,可以叫东西吃了吗?我下午跑步了,现在好饿。我想吃蜂蜜芥末炸鸡!”
荣甜压下心头的不快,连忙笑着说好。
她招来服务生,一样样地点着食物,与此同时,坐在旁边那一桌的赵昆妮和秦野也在漫不经心地看着手里的菜单。
他们两个人也没有说话,心照不宣似的,眼睛看着菜单,但心里却翻来覆去的。
赵昆妮忍不住伸出一只脚,用脚尖踢了踢对面的秦野,朝他皱了皱眉头。她不明白,既然大家不对盘,干嘛还非要留在这里,连饭都吃不好,真是自找不痛快嘛!
一向很宠她的秦野这一次却中了邪一样,他毫不理会她的挤眉弄眼,甚至还收回了脚,继续看着菜单,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
无奈之下,赵昆妮也只好留下来。
正值用餐时段,餐厅的客人不少,所以上菜也并没有很快。
荣甜点了菜,服务生很快端来了饮品和前菜,但年糕火锅和炸鸡之类的,还请他们稍等片刻。她和宠天戈都不怎么饿,于是先让宠靖瑄吃了一些沙拉之类的填填肚子,以免饿过头了。
因为心思都放在儿子的身上,所以,荣甜几乎快要忘了一旁的秦野和赵昆妮。
宠天戈虽然一直面带微笑,不过,他的神经却是紧绷的,时刻提防着身边的那对男女。假如秦野有什么异动,他绝对会马上有所反应,及时应对。
相比于他们一家三口,秦野可就不那么轻松了。
赵昆妮还好,起码她一见到菜单上的各种好吃的,就立即被吸引住了,专心致志地看着。可他不一样,他对宠天戈和荣甜的敌意很深,尤其是后者。
秦野觉得这个女人水性杨花,既然顾先生对她一往情深,甚至不惜付出性命,她就应该知道感恩,投桃报李,趁早离开这个姓宠的。
今天的狭路相逢,完全是意外,不过,对秦野来说,既然遇到了,也不应该是他和赵昆妮躲开,倒好像是怕了宠天戈一样。所以,他偏偏不走,一定要留在这里。
“这个年糕芝士火锅是招牌嘛,一定要吃的,别的你再看看,有什么感兴趣的?”
赵昆妮一边说着,一边将菜单递给秦野。
他正心烦意乱,于是一把推过去:“我不看了,你点什么都行,我随便。”
一听秦野说的话,赵昆妮顿时有些生起气来。
她觉得,秦野这个男人其实哪里都挺好,就是一点不好,特别没有生活情趣,年纪轻轻却古板得要命。他好像对穿什么不在意,对吃什么也不在意,对生活品质的要求近乎于零。
而问题是,他并不穷,顾墨存每个月付给他大笔的工资不说,还把几家小公司都交给他,让他负责日常打理。所以,赵昆妮总是感到十分诧异,秦野怎么会过得那么粗糙,好像他每天有口饭吃,有口水喝就能活似的。
“什么叫你随便?连吃都随便,那你告诉我,究竟有什么事情是你觉得可以不随便的?是不是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这些都可以随便?”
赵昆妮放下菜单,气冲冲地问道。
秦野一怔,不明白怎么连点菜都能扯出这么多的问题。不过,由于他很爱自己的女朋友,见赵昆妮生气了,他还是马上说道:“那不一样,我只是想让你来选你喜欢吃的,我跟着你吃就行了,反正我不挑食。”
赵昆妮瞪着眼睛,更加生气了:“你就是觉得我挑食,是吗?我从小就是这样,我就是喜欢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喜欢吃米饭和面条!”
对秦野来说,剩下的米饭打个鸡蛋炒一炒,或者煮一碗面再拌点酱,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所以,他有时候也觉得赵昆妮太爱吃零食,挑嘴得厉害。不过,他并不是害怕花钱,而是担心她营养不足,搞垮身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陪你来了吗?听话。我们点菜!”
秦野有些头大,他不是很会哄女朋友,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免争吵。于是,他招招手,喊来服务生,让赵昆妮点东西。
大概是碍于宠天戈和荣甜就在旁边,赵昆妮也不好和秦野争吵起来,她默默地压下了情绪,点了一大堆的东西。
“呃,两位点这么多,会不会吃不完呢?”
就连服务生都忍不住提醒道:“我们家的菜量不是很小哦。”
赵昆妮赌气地合上菜单,冷哼道:“吃不完打包!反正一切都是他埋单!”
他们这边刚点完,荣甜点的菜就陆陆续续地都端上来了,香味浓郁,令人食指大动。特别是宠靖瑄,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两只眼睛亮亮的,还动了动鼻子。
“我们开动吧!”
宠靖瑄弯了弯眼睛,兴奋地说道。
“吃吧。”
宠天戈对这些食物没什么兴趣,确切地说,应该是大多数成年男人对炸鸡之类的东西都没有什么兴趣。放眼望去,餐厅里的男人们大多都是陪女朋友来的。
他略微转过头,正好对上秦野的目光。
两个男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无奈以及深深的疑问:这东西到底有啥好吃的,还卖得这么贵。
都在一刹那间读出来了对方的心思,所以,他们颇为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赵昆妮点的火锅和炸鸡刚端上来的时候,秦野的手机响了。
他的手机刚响,赵昆妮就抢先一步说道:“我不管,这个电话无论是谁打来的,你都不许走!说好了,你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是我的,要是你做不到,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秦野整天忙得不见人,这一天的假期,还是赵昆妮又哭又闹才换来的。
所以,一听见手机来电,她顿时就炸毛了。
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秦野有些无奈,但还是答应了她:“好,我肯定不走。但你也得让我接电话吧,万一有事呢?”
闻言,赵昆妮这才点了点头。
秦野马上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向餐厅门口走去,准备去外面接听电话。
一直走出了餐厅,他走到角落里,然后才开口说道:“不好意思,顾先生,我和昆妮在外面吃饭,刚才那里太吵,我已经走出来了。”
打来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顾墨存。
他因为一直在养伤,所以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很少出门。几个月以来,顾墨存将生意都交给手下的人去打理,而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就让秦野去办。
“啊,我忘了,你今天休假。那没事了,我自己去处理。”
顾墨存恍然大悟,忽然想起来,秦野的确是说过,他今天要休息一天,专门陪赵昆妮逛街。
“顾先生,我……我真的走不开……我要是现在走了,我估计昆妮真的会生气……她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哄不好的……”
秦野知道,既然顾墨存主动打给自己,就说明一定是有事情。可他也的确无法脱身,所以只能不停地对顾墨存表达歉意。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对了,我现在在步行街这边,你们是不是也在那里?我有事情想问一下昆妮,但在电话里又说不清,想当面问一下她。”
顾墨存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手上的两块女士手表。
谢君柔的生日马上就到了,原本,谢氏现在的情况不怎么好,她没有心情过生日。但是,她背后的智囊团却纷纷游说她,说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展现一下谢氏的风采,以免被人看轻了。所以,今年的生日不仅要办,还要大办,把亲朋好友都邀请来,堵住悠悠之口。
得到消息,顾墨存也只好准备礼物。
他们母子二人之间的感情早已名存实亡,可面子工程还得去维护,何况,顾墨存的手上也有一大笔谢氏的股份,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氏破产,对他自己也没有任何的好处。
这两块女士手表,都是天价表,但风格款式不同。所以,顾墨存想请赵昆妮帮忙看一下,从女人的眼光出发,选择其中一块,作为礼物送给谢君柔。他觉得,赵昆妮家境优越,品味也不错,肯定能帮到自己。
“啊,我们,我们在……顾先生,你很着急吗?不能回去再说吗?”
秦野的心头咯噔一声,一听说顾墨存要来,他顿时吓了个半死。
对秦野来说,他没有什么害怕的事情,受伤或者死,根本不值得一提。但唯独一件事,他害怕得要命,就是顾墨存有事。
顾墨存如果来这里,绝对会看到那个女人和她的老公孩子在一起。而且,顾墨存还活着的消息,是对外保密的,相信宠天戈一定认为他死了,如果今天见到,之前的隐瞒也就失去了一切的意义。
“是啊,我确实有些着急。你怎么了?我不会耽误你们很久的,三五分钟就够了。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让司机开过去。”
听着秦野的语气不太对,顾墨存有些诧异。
闭了闭眼睛,秦野只好认命地报上了这间商场的位置,告诉他餐厅在三楼,就在扶梯旁,一上来就能看见。
放下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餐厅。
一见到他回来,赵昆妮也松了一口气,庆幸秦野没有一声不吭地跑掉。
她顿时微笑着看向他,好奇地问道:“什么事啊?”
然而,秦野并不理会她,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宠天戈的身边,朝他冷冷地开口说道:“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不管吃没吃完,马上离开这里!”
他的话,令一家三口明显一愣。
特别是宠靖瑄,他正吃得高兴,一听这话,顿时皱起眉头:“叔叔,你真霸道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吃。”
荣甜拿起纸巾,快速地给他擦了擦嘴角和双手。
她知道,反正这里有宠天戈在,根本不需要自己说什么,所以荣甜也没有开口,完全不去理会一脸严肃表情的秦野。
“秦先生,见好就收,别太过分了。你陪女朋友吃饭,我也陪老婆孩子吃饭,有冲突吗?”
宠天戈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不动,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轻声问道。
其实,秦野自己也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占不住理。
这家餐厅又不是他名下的,他是来吃东西的顾客,宠天戈也是来吃东西的顾客,谁也不欠着谁,一方赶另一方走,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无论如何,秦野都下了狠心,一定要让他们尽快离开这里。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再说第三遍了,请你们马上离开。不然的话……”
他眯了眯眼,一脸危险地说道。
这里虽然有很多客人,不适合动手,但如果真把他逼急了,秦野也豁出去了,他不在乎,反正只要宠天戈带人离开,一切都好办。
“你的耳朵聋了吗?那我也再告诉你一遍,我就坐在这里,有本事的话,你就把我赶出去。你大可以试一试,看看究竟是谁离开这里!”
宠天戈微微提高了音量,脸上的表情十分吓人,看得坐在他对面的宠靖瑄都停下了动作,皱起眉头,不再吃了。
他擦了擦嘴,忽然看向秦野,不解地问道:“是姓顾的让你来的吗?他是不是要找我?他又想把我带到哪里去?”
宠靖瑄那老成镇定的语气,倒是令毫无心理准备的秦野吓了一跳。
过去这么久,他原本还以为,这个小鬼已经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了。没想到,宠靖瑄一开口,就直击要害,居然张嘴就问顾墨存的情况,反倒是令秦野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瑄瑄,大人说话,小朋友不可以插话。你吃饱了吗?”
荣甜在一旁轻声问道,又把饮料递到他的嘴边:“喝一口,吃饱了的话,我们准备走。”
她其实没有吃什么,但现在全无胃口,所以想着不如早一点离开,还能带着宠靖瑄去楼上的家电器材区体验一下新出来的vr设备,他一直很感兴趣,想要尝试。
宠靖瑄本来想摇头,可看了一眼秦野,还是犹豫了。
倒是坐在旁边的赵昆妮有些尴尬,连她也觉得,秦野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一开始,他非要留下来不可,现在则是去撵人,越来越不按照常理出牌。
“秦野,你想干嘛呀,坐下来吃饭,菜都上来了!”
她一边催促着,一边伸长手臂,拽了拽秦野背后的衣角,希望把他拉回来。
可惜,一向听话的秦野却不为所动,甚至还悄悄地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留意着时间。
他这个小小的动作没有逃过宠天戈的眼睛,一开始,他也不明白,秦野为什么忽然跑来找茬儿,现在,宠天戈隐约猜到了,应该是他正在等什么人,他们约在这里见面,又不希望被人看见,所以才一定要让自己一家三口马上离开。
“是有人要来吗?”
宠天戈忽然开口,再次令秦野吃了一惊。
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的心思。
但是,接下来宠天戈所说的话,就更加令秦野感到震惊了。
“能让你表现得这么紧张的人……我猜,应该也没有第二个了吧?秦先生,你一直是非常忠心的……”
宠天戈停顿了一下,故意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才恍然大悟似的,继续说道:“一直是一条非常忠心的狗。”
这样的羞辱,令秦野在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闻言,一旁的赵昆妮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可她也觉得其实宠天戈说的似乎也没有什么错,偶尔的时候,她看见秦野对顾墨存的态度那么恭敬,比对自己的亲爹还谨慎,心里便很不是滋味儿。
就算秦野跟她说过,顾墨存是他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可赵昆妮也觉得,报恩总是有个尽头的,他这么做,实在有些过了。
“随你怎么说,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不走的话,我就只能想办法让你走了。”
要不是碍于周围有这么多的客人,秦野早就动手了。此刻,他直直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其实也是在努力克制着情绪。
他虽然只是顾墨存的手下,可平时出出进进,还是很受人尊敬的,如今却被宠天戈当众骂做是狗,那感觉自然也十分微妙。
“瑄瑄吃好了,我也差不多了,我看你好像对这里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要不然,我们就走吧,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合你口味的,大不了再吃一顿。”
见情况不对,荣甜开口说道,有些担忧地看向宠天戈。
毕竟带着孩子,假如只有他们两个大人,大不了就死磕到底。可宠靖瑄还这么小,万一被吓到,后果不堪设想。
每一次,只要荣甜想到,顾墨存曾经从她的身边掳走了宠靖瑄,还把他不知道带到哪里去,隔了好几天才送回来,她就喘不过气来,生怕他做过什么伤害到孩子的事情。
所以,她不能再让孩子面临这样的危险。
宠天戈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再固执,点了点头:“那好,收拾东西,我们走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率先走向餐厅前台,准备买单。
荣甜也拉着宠靖瑄,拿起东西,跟在宠天戈的后面。
见他们三个人准备离开,秦野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他想,这回应该没事了,等到顾墨存到这里的时候,宠天戈一家已经走了,双方不会碰面,也就避免了一切的麻烦。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难道想一直和宠天戈作对不成?万一顾先生将来有一天……你!你真是自找死路!”
赵昆妮气极,在她看来,不管顾墨存的身体情况如何,秦野总不能一辈子都做他的小弟,给他打理琐事。如果将来有一天秦野独挑大梁,他们夫妻二人一起投身商海,早晚都会遇到宠天戈。如果现在就因为顾墨存而把宠天戈给得罪狠了,令他记恨,苦日子一定还在后面。
所以,她有她自己的一番想法。
但秦野却一根筋,压根也没有想过这些,他只想尽心尽力地跟在顾墨存的身边。
“你胡说什么!顾先生现在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连医生都说他康复得很好,你少在这里说那些晦气的话!”
秦野有些生气,语气也不自觉地加重了。
一时间,赵昆妮的娇小姐脾气上来了,她忍了这么久,却换来了他对自己的大呼小叫,而且居然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拿起手包,重重地砸到秦野的胸前,声音哽咽地说道:“你居然吼我!我说错什么了?为了和你在一起,我连家都不回了,却留在这里和你给人家做保姆!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还不就是他的保姆,连带着我都跟着低人一等了!”
赵昆妮一肚子的委屈,终于爆发。
餐厅里的客人纷纷向这边看过来,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正在买单的宠天戈也回头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的刷卡机出了一点点问题,我正在努力帮您重新刷一次,大概需要一分钟。真的很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
前台的收银员一脸紧张地说道,同时手忙脚乱地拿起刷卡机,不停地调试着。
虽然无奈,但宠天戈还是面无表情,点了一下头。
一旁的荣甜感到无语,低头掏出钱夹,问道:“多少钱,我有现金,就不用刷卡了……”
他们站在门口,刚好有新的客人走进来,应该是几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来这里聚餐,有两个小男孩又跑又跳,直直地朝着荣甜跑了过来,一前一后地朝她撞了两下,然后就跑走了。
多亏宠天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荣甜这才避免了当众摔倒在地的噩运。
“看好你们的孩子!”
他气得要命,同样是做父母的,就有这种不负责任的,放任自己的孩子在公共场所横冲直撞,就连撞了人,也视而不见。
荣甜站直身体,有些无奈。
她一低头,发现钱夹也不在手上了,于是转身去找。
钱夹就在地上,荣甜摇摇头,蹲了下来。
差不多同一时间,也有人在她的对面蹲了下来,而且由于手臂更长一些,所以在她前面捡起了钱夹,一把就捏在了手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对上那个人的脸,脑子里“嗡”了一声,就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宠天戈也反应过来,他立即弯下了腰,一把将荣甜揽在怀中,带着她一起站起来,同时一脸警觉地看向来人。
“给。”
顾墨存把手上的钱夹递给荣甜,对旁边的宠天戈一眼也没看。
她机械地伸出手,刚要去拿,身边的男人已经抢先一步,帮她取了回来。对此,顾墨存也没有固执,松开手,任由宠天戈把荣甜的钱夹拿走了。
“啊,先生,已经好了,欢迎下次光临!”
身后传来了收银员的声音,然后双手奉上宠天戈的卡,他随手接过,对荣甜轻声说道:“我们走。瑄瑄,跟上了。”
听了他的话,一直站在旁边的宠靖瑄探出头来,朝顾墨存看了一眼,脸上带着吃惊的表情。
“你也是来这里吃炸鸡的吗?你不是说过,你不喜欢吃吗?”
他歪着头,充满疑惑地向顾墨存问道。
原本难以言说的气氛,由于宠靖瑄的这句话,而变得更加诡异。
虽然当初被顾墨存从医院里劫走,不过,对宠靖瑄来说,他对这个男人的印象还不是太坏。他还记得,自己吵着要吃炸鸡,而他就派人去买了一大桶,还陪着他一起吃。
“自从上次和你吃过一次以后,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顾墨存朝宠靖瑄笑了笑,眼神温柔。
见一旁的爸爸妈妈都没有说话,宠靖瑄大着胆子,继续问道:“你看,我说的吧。这里的东西很好吃,但是那个很听你话的叔叔非要赶我走,不让我再吃了。你能不能让他走?”
说完,他回头一指。
顾墨存顺着宠靖瑄的手势看过去,正看到脸色十分难看的秦野,而他身边的赵昆妮也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儿,好像刚和他吵完架。
他稍一思考,就明白了这里面的缘由。
看来,一定是秦野知道自己要来,所以想办法避免双方见面。
“瑄瑄,对不起,你改天再来,好不好?”
顾墨存收回了视线,轻声开口说道,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宠靖瑄的头。
但宠天戈的动作明显更快了一步,他在二人的中间一挡,顺势将宠靖瑄拦在了身后,没有让顾墨存碰到自己的儿子。
顾墨存已经伸出的手就停顿在了半空中,然后收了回来。
“好巧。”
他神色不变,只是这一次看向的是宠天戈。
“老话的确说得很对,祸害遗千年,我本以为你死了。看来,真的是我大意了啊。”
宠天戈动了动唇,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味道。
“哈哈,是啊,我也没想到。”
顾墨存并不生气,反而也笑了笑。
接下来,他们谁也不开口,气氛凝重而迫人。
他们站在门口的位置,其他客人难以进出,有服务生走过来,请他们让开一些。而看到顾墨存赶来的秦野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他轻声开口:“顾先生,你来了?”
顾墨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然。
“秦野,跟宠先生一家道歉。”
他稍微扬了一下下巴,吩咐道。
秦野面露不甘,让他向宠天戈道歉,比打他一顿还难受。不过,鉴于顾墨存发话,他不敢不从,于是只好向前一步,微微俯身,口中机械地说道:“对不起。”
这样的道歉,实在太诡异了。
过了几秒,宠天戈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声:“我们走吧。”
荣甜马上拉紧宠靖瑄的手,和他一起走出餐厅。
至始至终,她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同样的,她甚至没有再多看顾墨存一眼,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一样。
等他们三个人走了出去,秦野才狠狠地咬着牙,一脸愤恨地说道:“顾先生,你看,这个女人根本就是毫无良心。要不是你救了她,她现在那里还有命了?可是,你再看看她刚才对你的态度,就好像不认识你一样!”
如果不是顾墨存拦着,他可能早就冲上去了。
秦野的话,令顾墨存皱了皱眉。
他没有说话,反而径直朝赵昆妮的位置走了过去。
“顾、顾先生,您怎么来了?”
赵昆妮虽然还在生着秦野的气,可面对顾墨存的时候,她也一向都是恭敬得很,不敢得罪。
顾墨存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秦野的脾气很犟,你多包容他,其实,他还是很好的,对你也是真心实意。要是实在不开心,就拿他的卡去刷,买到他向你求饶。”
她一听,忍不住“扑哧”一笑,嘟了嘟嘴:“等他主动道歉,真是要猴年马月呢。”
话虽如此,但赵昆妮的脸上也恢复了正常,看起来不再像刚才那么恼怒了。见状,顾墨存在她的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来那两款女士手表,请她帮忙参谋。
“原来是因为这个。顾先生,真是麻烦您跑一趟了,应该是我们直接去专柜的。”
听了他的话,赵昆妮不禁有些自责。
她知道,如果不是自己非要秦野留下,顾墨存也不会出现在这里,遇到宠天戈一家三口。想到这里,赵昆妮忍不住用愧疚的眼神看向站在一旁的秦野。
“不会,本来就是我打扰了你们的约会。选好以后,你们继续逛街,我就先走了。”
顾墨存含笑说道,仍旧是十分平静。
尽量每天都保持着平和的心态,这是医生反复对他强调的,像他这种情况,如果再暴躁易怒,那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虽然没有人敢给出他的生命时刻表,但对顾墨存来说,他现在反而活得十分坦然。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天都是从死神的手上偷来的,抢来的,无论怎么样,他都赚了。
“这个,我觉得这一款端庄大气,而且也适合令堂的女强人气质,很适合日常佩戴。”
因为家境不错,父母亲戚都是做生意的,所以赵昆妮比大多数的同龄女孩都见过世面,她很快就从两块表中选了一块出来,建议顾墨存送这一块给谢君柔。
他点点头,非常感激:“赵小姐,多谢你了,我对这些真的不太了解,幸亏今天有你帮我参谋。那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用餐吧。”
说完,顾墨存起身。
秦野很自然地跟了上去,要送他回去。
“秦野,虽然你是为我着想,但我觉得你今天的做法有欠考虑。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走。你留下来,多陪陪自己的女朋友才是正事。”
见顾墨存似乎有些生气,秦野果然不敢再跟着,只好讪讪地说是,重新坐了下来。
一直到顾墨存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秦野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看向坐在对面的赵昆妮,结果发现她正在用手撑着头,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行吗?”
秦野低声道歉,还不知道能不能哄好这位大小姐。要知道,赵昆妮的脾气一上来,也是不太好说话的,他可是领教过她的威力。
所以,秦野的心头惴惴不安。
哪知道,赵昆妮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话,反而自言自语地说道:“以后啊,关于这个女人的事情,我们两个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千万别再凑上去了。”
秦野懵了,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她还有三头六臂不成?”
赵昆妮放下手,坐直身体,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顾先生根本就不想把她怎么样!你还一个劲地想要讨回公道,什么是公道?人家自己都不在意,反倒是你在这里多此一举!”
说完,她白了他一眼。
秦野还是不懂:“可她就是个祸水啊,顾先生为了她,失去了很多很多!连我都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她和那个姓宠的……”
赵昆妮打断他,用力在秦野的头上敲了一下,口中啧啧:“感情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反正,我告诉你,顾先生想对付宠天戈,是一码事,他不想对付那女人,又是一码事。一码归一码,我拜托你下回拎拎清楚,最好别再想着办法给荣甜难堪,小心顾先生反过头来怪你!”
她啜了一口饮料,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就凭刚才顾墨存看荣甜和她儿子的眼神,赵昆妮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戏。她可不想让自己的男朋友傻傻地做了炮灰。
“真的吗?”
秦野愣怔着,似乎还是不太相信。他原本以为,顾先生一定会对那个女人下手,毕竟,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好女人,差点儿还得顾先生家破人亡。
“别管真的假的了!菜都冷了,不能吃了,我不管,我要重新点。谁让你今天惹我生气了,活该你大出血,哼!”
赵昆妮招招手,喊来服务生,重新点菜。
宠天戈走出去几步,才发现身边的一大一小居然没有跟上来。他一惊,猛地回头,发现宠靖瑄站在餐厅门口,荣甜正拉着他的手,耐心地说着什么。
“瑄瑄,你怎么了?没吃饱是不是?”
宠靖瑄低着头,摇了摇,却不肯开口。
“怎么了?”
宠天戈折了回来,沉声问道。
听见声音,宠靖瑄急忙抬起头,有些害怕地看着宠天戈。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他到底是谁?”
荣甜的心头一沉,宠靖瑄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当时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没想到,今天一见到顾墨存,又勾起了小家伙的好奇心。
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宠天戈拉着他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了?你问的是不是刚才那个男人,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宠靖瑄很认真地想了想,非常坚定地说道:“他不喜欢爸爸。”
这孩子气的话,令宠天戈当场失笑,当然,不仅是不喜欢,应该是恨得牙痒痒才对。
“但他却喜欢妈妈,也喜欢我。”
紧接着,宠靖瑄再次开口。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分明能够感受得到,那个男人其实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当初他生病,每次难受的时候,他都会抱着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
而且,他也很喜欢妈妈。
“你为什么这么说?”
宠天戈没有生气,继续问道。
宠靖瑄本来是有些害怕,有些犹豫的。
但是,他看了一下宠天戈,觉得他好像没有生气,这才硬着头皮,一鼓作气地说道:“我就是知道啊。谁喜欢我,我难道还不知道吗?而且,他看妈妈的眼神,和你看妈妈的眼神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别说宠天戈,就连荣甜都微微变了脸色。
她一把拉过宠靖瑄的手臂,声音里多了一丝严肃:“瑄瑄,不许胡说八道!你说这些话,爸爸妈妈都会生气,难道你会觉得开心吗?”
宠靖瑄顿时有些委屈,但他一向都不和父母不出来。
她毕竟不是宠靖瑄,可以在宠天戈面前肆无忌惮地说出心里话。
然而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顾墨存,还是令荣甜的心中难以平静。她其实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没死,但当日他身中两枪的画面时不时地在脑海里重播,就好像慢镜头一样,每一次梦见,都让她浑身被冷汗浸透。
睡在她身边的男人焉能不知晓?只是他不问,她便也不说,两个人心知肚明,谁都不去戳破罢了。
可今天,这份平衡又一次被打破,那层纸又一次被捅破,很多事情再也没有办法假装没有发生过,**裸地呈现在每个人的面前。
眼看着宠天戈带着儿子在挑vr,荣甜不懂这些,也不太感兴趣,于是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半天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宠天戈一回头,面带微笑地向她提议道:“怎么不过来体验一下,挺好玩的,现在的高科技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荣甜勉强一笑:“你们玩吧,我好像刚才吃得有些急,胃里不是很舒服,让我站一会儿,消化消化就能好了。”
听了她的话,宠天戈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万一难受得厉害,千万别硬撑着,大不了马上去医院。
父子二人挑选了半天,终于选好了一整套,设备有些大,所以只能等着工作人员上门去安装,大概要明后天才能调货成功。
“别着急,再等两天,放学回家就能玩了。”
见儿子有些失落,宠天戈连忙劝道,然后又看向荣甜:“反正家里有人,他们送货之前会打个电话,你要是在家,看一眼就行。”
荣甜点了点头,她最近不是特别忙,公司里有常玖玖盯着,每周去两次就可以。
宠靖珩一天比一天大,他不再满足于喝奶和睡觉,而是越来越喜欢有人在他的身边,最好和他说说话。而且,如果是他喜欢的人和他说话,他也会很高兴地回应,比如伸胳膊,踹腿,或者干脆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很招人疼爱。
于是,荣甜就更愿意留在家里一些,弥补当年没有能够陪着宠靖瑄一点点长大的遗憾。
买完了东西,三个人乘电梯下楼,准备回家。
尽管荣甜想要表现得像之前一样自然,可她还是忍不住频频走神,最后,就连宠靖瑄都看出端倪了,他也不说话了,只是紧紧地握着荣甜的手,不肯松开。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情,但不代表他们感知不到大人的情绪。
尤其,又是宠靖瑄这么敏感早熟的孩子。
他知道,今天在餐厅里见到那个姓顾的男人,就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到了停车场,宠天戈略一沉思,让司机先送宠靖瑄回家。
“我和太太先不回去了,再逛一会儿,晚上我们自己回去,不用你接了,你只要把瑄瑄送回家就好。”
他向司机交代了几句,然后向宠靖瑄叮嘱道:“回家就洗澡,不要玩太久的游戏,早点睡。”
宠靖瑄很懂事地点了点头,和他们道了再见,乖乖上车。
他走以后,两个大人其实都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当着孩子的面,有些话不能说,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最后,宠天戈主动提议:“我们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吧,好久没和你一起喝酒了。”
荣甜也打起精神,浅笑道:“也不知道是谁,自从我怀孕以后,别说喝酒,就是饮料都不许我喝了,现在却跑来和我抱怨没有生活情趣。”
他也笑:“当然不是,只是感慨一下。老婆,带两个儿子,你辛苦了。别人只看见我在外面拼杀的辛苦,其实家里的事情也多亏有你在默默打理。不过,我们还年轻,偶尔还是要有私人空间,让那两个臭小子自己玩去。比如,现在。”
一席话,说得荣甜心头泛甜,眼眶发热。
他们去了王府苑,据宠天戈说,他就是在那里看清自己心意的,当初还发誓不管是用什么招数,也要把这个把他的心彻底搞乱的女人弄到手。
荣甜斜眼:“弄?你这个字眼儿用得倒是很新颖别致啊。”
话虽如此,可她还是面对面地和宠天戈坐下来,看着他拿出一瓶好酒,冰到最合适饮用的温度,然后缓缓地倒在酒杯里。
“时间真快,上一次和你在这里喝酒,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宠天戈望着酒杯,微微出神。
“是啊,那时候还没有瑄瑄呢,可他现在都上学了。我的天,太快了,不知道我现在会不会已经老得不能看了。”
荣甜吓得放下酒杯,用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一脸惊恐。
他失笑:“怎么会?再说,我比你还老,倒是周扬和你的年纪差不多,他看着还不错。”
她呼吸一顿,隔了好几秒钟才开口道:“你说周扬这个名字,我还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你还是叫他顾墨存吧,我真的对周扬没有太多的印象。”
宠天戈点点头:“好。”
其实,两个人都早有准备,知道他没有死。
“我真的很意外,不仅是因为他中枪了,还因为他当初跑到珀斯的时候,当地的医生就告诉我,他已经做了一次开颅手术,病得很重。所以,我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是活下来了,而且恢复得很好,能走能说,并没有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荣甜思忖着,轻声说道。
关于这一点,宠天戈其实也很佩服。
“他救过你和珩珩的命,所以,我知道,你不愿意看见我和他继续斗下去。是不是?”
对自己的妻子,宠天戈也不想绕太大的圈子。
他把她带到这里来,就是想要和她在一个轻松的环境里,无人打扰,可以说心里话。
荣甜一惊,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马上解释道:“我不是一定要你放过他,我也不是对他有什么想法,你不要误会!”
没想到她的反应居然这么大,宠天戈也是一愣。
不过,他很快笑了笑:“我没有那么想。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不会以为你想要和他在一起,不要我们三个。”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不全力以赴,还是容易被那个男人钻了空子。
栾驰和林行远,甚至是蒋斌这些人,说句老实话,宠天戈还真的没有太放在心上过,一方面,是他们的实力远逊于自己,另一方面,就是他们并没有走入过她的心里。
可相比之下,周扬就不一样了。不管他是周扬还是顾墨存,他都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很难抹杀掉。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们一家四口永远不要和他扯上什么关系。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这样行吗?”
说句老实话,荣甜是真的不愿意看到顾墨存死在宠天戈的手上。
“你觉得,作为从鬼门关前侥幸逃脱的人,他还有什么事情是会害怕的吗?我觉得,现在不是我放不放过他,而是他放不放过我的问题。我收到消息,下周谢君柔过生日,今年她一改低调,大肆操办寿宴,应该也是趁着这个机会,想要挽救谢氏近来的颓势。假如我没有估计错误的话,谢氏应该很快准备反攻了。”
宠天戈有些忧心忡忡,他倒是不惧怕任何的正面宣战,只是,如果对手也的确十分强大的话,他也不敢保证自己有百分之百的胜算。
所以,必须打起精神来。
荣甜皱了皱眉头:“寿宴?你说的是他妈妈……我原本还以为,谢氏已经不行了,她没有心思再搞这些花头……看来,还很难说……”
顿了顿,荣甜又忍不住担忧起来:“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小心,生意的事情,输了赢了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我绝对不允许你出事!”
宠天戈举起酒杯,朝她的酒杯轻轻一碰:“遵命,老婆大人!”
原本还忧心忡忡的荣甜,不禁被宠天戈的神态逗笑,她也伸出纤纤玉指,轻柔地握住了酒杯,拿在手上,和他手上的酒杯碰了碰。
聪明如宠天戈,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妻子太过担心,可荣甜也不是三岁小孩儿,不可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真的放下心来。
总之,两个人都是为了对方着想,不希望彼此陷入无穷无尽的担忧之中。
“今晚不回去了。”
喝过酒之后,宠天戈也开始不老实起来,沿着爱妻玲珑的曲线肆意地游走着,声音也变得低沉暗哑,透着一股熟悉的情|欲。
“那怎么行?瑄瑄和珩珩看不到我,一定会……”
荣甜分明也已经动了情,毕竟这里的环境优雅,氛围也实在太过旖旎缱绻,被他这么一摸,她觉得自己的半边身体都酥了。
真丢脸,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还这么不禁逗。她不禁暗暗地鄙视着自己,但却抗拒不了那种久违的热情。
自从宠天戈回国以后,她因为对他的身体不放心,所以面对他的汹涌求欢,总是保持着一丝理智,特别节制,甚至会拉下脸来去推开他,担心他可能会吃不消。
“才不管两个小鬼头,自从有了他们,你都不怎么搭理我了。我现在巴不得他们赶快长大,成家立业,自立门户,从家里滚出去。”
宠天戈见荣甜的推辞也不是很坚决,于是变本加厉,索性将她抱到了自己的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像是抱孩子一样抱着她。
她忍不住扭了两下,顿时听见身后男人的呼吸更加粗重了。
“等他们成家立业,我就成老太婆了。头发也花了,牙也掉了,满脸都是皱纹。哼,你就是巴不得我变老呢。”
虽然荣甜有着十足的自信,自己即便老了,将来也会是一个洋气漂亮的老太太。可一想到人生不过匆匆几十年,爱得再深,到了人生尽头也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她就有一种悲从中来的感觉。
“我可是比你还老呢,你怎么忘了?哎,怎么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宠天戈本想再继续逗一逗她,哪知道怀里的小女人却是蓦地红了眼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吓得他当即咽下了还没说出口的玩笑话。
荣甜一扭身,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带着哭腔,低低说道:“我不管,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反正统统都是我的!不管你是人,还是投胎成了猫狗鼠兔,都是我的!”
她将他抱得紧紧的,几乎要把宠天戈勒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他却一点儿也不想推开她。
“我还是做人吧,做人比做猫狗鼠兔都快活,还能……”
宠天戈把头从荣甜的臂弯里伸出来,趁机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夫妻之间的情话,看着她露出一脸嗔怪的表情,心底愈发柔软起来。
当晚果然还是没有回家,不仅如此,还被固定在床上一样,颠来倒去好多次。到了后半夜,荣甜已经疲惫不堪,连头发里都是汗,嗓子也叫哑了,两条大腿又酸又软,腿根黏糊糊一片,连爬进浴缸里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
宠天戈自告奋勇帮她洗澡,期间自然摸摸抓抓,又占了不少便宜。
两个人很久没有这么疯狂过,而且又是在一个相对陌生的环境,无人打扰,又不用担心被人听见,所以格外尽兴。
荣甜本打算骂他不要脸,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
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多,宠天戈睡得迷迷糊糊的,接到了个电话,有点急事需要回公司。他一把搂过睡在床里的小妻子,同她耳语:“是等我回来,还是和我一起走?”
荣甜摸索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们两个人太过分了,一宿没回家不说,我还没有去送瑄瑄上学……”
她抓了抓头发,一脸懊恼地坐了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锁骨和胸前露出点点红痕,那是昨晚激情难耐的时候,宠天戈不小心留下来的。
“没事,反正司机会送他。我不管,以后我们每个月都要单独出来住几晚。”
宠天戈一副吃醋的口吻,然后迅速穿上已经洗干净了的衣服。
见状,荣甜也马上穿衣服,准备回家。
两个人也没有再继续腻歪着,兵分两路,宠天戈回公司,荣甜打车回家,准备到家以后,再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一共没睡几个小时,路上也不敢睡,只能硬撑着。
总算到了家,家里一切如常,瑄瑄去了学校,保姆正带着宠靖珩在楼下晒太阳,小家伙坐在车里,口中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荣甜逗弄了他一会儿,实在太困,她连午饭都没有吃,直接上楼睡觉。
她睡得正香,手机响了起来。
本来不想理会,可那铃声一直不停,荣甜只好咬咬牙,强忍着想要骂人的冲动,接了起来。
“你好,是宠太太吗?你先生在我们专柜订购了一台型号为……”
手机里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向她确认着产品信息,荣甜反应了一下,想起来是昨天宠天戈给儿子买了一台vr,当时专柜只有样品,没有新货,另外宠靖瑄打算把它连在家里的游戏机上,需要有专人来安装。所以,工作人员保证在两天之内上门送货,顺便免费安装调试。
“哦,对的,来货了吗?”
荣甜连忙坐起来,急急问道。
家里那位小少爷想要这东西很久了,所以,一听到是这件事,荣甜也精神多了,赶走了瞌睡虫。
“来了,我们马上派人送货上门。您家的地址是昨天留在专柜的地址,没有变动是吧?”
对方确认了一遍,荣甜说是,又问了问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然后挂断了电话。
看来是没法再睡了,荣甜只好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洗脸的时候,她照了照镜子,发现身上的衣服领口太大,一低头就能看到颈上和胸前的红红紫紫,顿时脸颊微红。荣甜匆匆擦了手,回房换了一件带领子的上衣,虽然脖子那里还是遮不住,但好在并不太明显,除非凑近了才能看到,她这才放心。
和珩珩玩了一会儿,大门旁的对讲机响了。
保姆前去接起,荣甜点头道:“是来安装设备的,让他们进来吧。”
从大门到别墅还有一段路,又过了几分钟,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缓缓驶来,停在门前,很快下来了三个穿着工作制服的男人,手上拎着工具箱。
“宠太太,你好,麻烦你先看一下。”
为首那人把手上的纸盒拆开,里面垫着防震泡沫,宠靖瑄千挑万选的那款价格不菲的vr眼镜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荣甜迟疑了一秒钟,看了两眼,有些尴尬道:“我不是很懂这个,既然是全新的,应该没问题吧。我带你们去游戏室,我先生之前还买了一台游戏跑步机,麻烦你们过去调试一下吧。”
男人无论长到多大,骨子里其实都是小孩,宠天戈借着瑄瑄的名义,偷偷给自己置办了不少的游戏设备,还担心荣甜笑话他,于是故意撒谎说是给儿子买的,而他自己经常半夜溜进游戏室,打上几局,过过瘾。荣甜也懒得戳穿他,好在瑄瑄自律多了,只会在周末玩游戏,平时连碰都不碰,宁可在画室里一个人画画。
“好的,好的。这个眼镜和游戏跑步机本来就是一套的,游戏体验特别好,只可惜价格太贵了,一般人承受不起。”
那人笑笑,跟在荣甜的身后。
另外两个工作人员中的一个,也提着工具箱,跟他们一起走上二楼。
游戏室位于二楼的最里面,旁边是书房和画室,主卧、客卧和儿童房都在走廊的另一头,所以白天的时候,这边都是很安静的。
“就在这里。”
荣甜推开游戏室的门,示意他们可以进来,然后自己也走了进去,先把窗户打开,透透空气。
“跑步机就在那边,你们研究一下吧,我去帮你们倒点水……”
她一边将窗帘拉开,推开窗户,一边说道。
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门响,荣甜一惊,本能地回头看去。
跟她进门的一共是两个男人,此刻,只剩下了一个。
很明显,刚才那一声门响,是有人走出去了。
荣甜快速一瞥,那个盒子还放在一旁,眼镜在里面,完好无损。
“他做什么去了,取工具吗?”
毕竟是在自己的家里,荣甜并不显得怎么慌张,只是觉得那个人好像做事毛毛躁躁的,并不稳重。于是,她只好向剩下的这个男人来询问,因为他的手上拎着一个工具箱,应该也是负责相关工作的。
她问了一声,但对方却没有回答,而是依旧微微低着头。
荣甜忍不住又看了他几眼,见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工作服,头上也戴着一顶同色的帽子,上面印着品牌名字。因为低头的缘故,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半个下巴。
“没有,只是我想和你单独相处一会儿。”
这个男人终于抬起了头,沉声说道。
其实,早在男人抬起头之前,一听到他的声音,荣甜的脸色就变了。
她的反应倒是不慢,立即冲向房门,试图逃出去。
但是,顾墨存的反应要比她更快一些,在她经过自己身边的一瞬间,直接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
“放开我!这是我家,你想干什么?”
荣甜的脸色微变,不过明显还没有到恐惧的地步,就像她所说的,这毕竟是她的家,不是顾墨存的地盘,所以,她还不至于太过惊恐。
“我说了,只是想和你单独相处一会儿,说几句话而已。”
抓着她的男人也很坚决,语气平缓,清楚而缓慢地开口回答道。
她终于抬起头来,双眼定定地看向他,似乎在评判着他所说的话语里究竟有几分可信度。顾墨存并未躲闪,就这么对上了荣甜的眼睛,神色之间,一片坦荡。
一分钟之后,荣甜身上的气势明显地缓和了下来,她吁了一口气,撤走手臂上的力气,无奈地叹息道:“你不应该来这里,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假如你是来向我索取感恩,我也只能告诉你,除了一句‘谢谢’以外,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她之所以表达感谢,是因为当杀手举起手上的枪,向她扣动扳机的时候,是他为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挡下了子弹。
那一幕,经常反复地出现在荣甜的梦中,像是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每一次梦见,她身上的睡衣都会被冷汗浸透,偶尔还会尖叫一声,就此醒来。
“好啊。”
头,宠天戈为了保证妻儿的安全,将家中的安保措施提高到了最高级。如果没有一个正当理由,他连第一道大门都难以通过,更不要说进入到别墅区以内。至于硬闯,代价太高,顾墨存并不打算这么做。
昨天的意外相遇,令他想到了一个不费一兵一卒的好办法。
“反正你也见到我了,现在可以走了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怎么来的,就怎么走,我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家中只有保姆、司机、厨师和孩子,虽然人多,但即便几个人全都加在一起,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不要说,荣甜还不确定,那两个人是不是顾墨存特地带来的帮手。
所以,她不想惹怒他。
她怀疑,另外那两个人此刻守在楼下,就是为了看着家中其他的人,确保他们不会跑到楼上来,发现游戏室的异样。
“这么着急催我走?放心,宠天戈不会这么早回来的,他公司里有些事情要处理。”
顾墨存倒是十分淡然,也十分笃定地说道,好像料到了宠天戈正在忙于公事,不可能赶回家来。
听了他的话,荣甜马上眯起了眼睛,想到宠天戈今天走的时候,行色匆匆,眉间多了一丝忧虑,她不禁脱口道:“你又想做什么?”
很明显,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才对,一定是顾墨存又在捣鬼!
她气得浑身都要哆嗦起来,几乎忘却了恐惧,几步上前,荣甜冷冷地质问道:“你说话!你到底还想要得到什么?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让这一切都无法结束?我们不欠你什么,即便欠了,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任何错吗?”
荣甜之前对他怀有的那份感恩和同情,在听到他可能要对宠天戈不利的消息以后,刹那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对她来说,对宠天戈好的,就是好的,对他不好的,就是坏的。
“想要得到什么?很简单啊,权力,金钱,美色,人活在世上无非也就是为了这些东西,我也不能免俗。说起来,你的反应有些太大了,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便怀疑我做了什么,我可不可以认为,你这是患上了被害妄想症?”
见顾墨存神态自若,荣甜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但一时间也想不出要怎么反驳。
倒是他再次开口,主动提议道:“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二儿子?就是原本在你肚子里怀着的那个。我还没有亲眼见过。”
说着,顾墨存的脸颊微红。
听见他提起宠靖珩,荣甜第一反应是向后退了一步,摇头拒绝。
“不,你不要对他动心思,他还小!”
当年宠靖瑄被带走的一幕彷佛情景重现,荣甜的脸色惨白,似乎被戳到了软肋,脸上终于露出前所未有的惧色。
见她拒绝,顾墨存笑了笑,重新戴好帽子,抬脚就要向外走。
“婴儿房不就在隔壁吗?你不带我去,我也找得到。哦,对了,刚才进门的时候,好像有一个保姆抱着他,在楼下玩呢。”
走到门口,他故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的荣甜,狡黠地一笑。
她顿时有种窒息感,阵阵眩晕。
“我带你下去。”
荣甜硬咬着牙,艰涩地说道。
两个人没有再去理会那副vr眼镜,就任由它丢在那里,然后一前一后地下楼。
果不其然,那两个工作人员正坐在一楼,保姆为他们倒了水,二人看似悠闲地坐着,但却盯着保姆等人,防止他们上楼。
“连接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问题,你们上去看看。”
顾墨存走过来,朝那两个男人低声吩咐着,他们立即起身,也带上自己的工具,前往游戏室。
说完,他看向保姆怀中的宠靖珩。
宠靖珩应该是困了,但因为家中一下子多了好几个陌生人,周围充斥着陌生的气息,令他有些不安,所以不肯入睡。
随着顾墨存和荣甜的走近,他原本微微阖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又圆又亮,黑葡萄似的。
“好长的睫毛。”
顾墨存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保姆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的婴儿。
“把他给我吧,你先去准备一下,一会儿让它游泳。”
荣甜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和宠天戈买了一个婴儿泳池,需要充气外加注水,准备起来需要一段时间,正好可以支开保姆。
保姆顺从地将宠靖珩递到了荣甜的手上,后者熟练地抱了过来。
等保姆离开,顾墨存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生命。
两个儿子都比较像妈妈,其中又以宠靖珩更像,五官极为精致漂亮。即便是整容以前,他们的妈妈也是一个极品美人,生出来的宝宝当然也不会差。
“他……还健康吧?”
从时间上算,顾墨存也知道,宠靖珩是早产儿。不过,看他现在的样子,长得很好,并不瘦弱矮小,应该是靠着后天渐渐地补回来了。
“他很好。他出生的时候,保存了新生儿的脐带血。”
荣甜点了点头,脑中不由得又回想起当日生产的时候,自己所遭遇的九死一生。
这么一想,她生下两个儿子,全都和他有关系——
生第一胎宠靖瑄,据说是自己当时听到了周扬在非洲因公殉职的消息以后,当即昏迷过去,醒来后完全没有气力自然分娩。结果宠天戈在一怒之下,命令医生硬是把孩子剖了出来,以免可怜的宝宝死在她的肚子里。
生第二胎宠靖珩,就更不要说了,她大着肚子,被他带到集市上,又遇到杀手袭击,未足月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来到这个世界。早产虽然不算罕见,但当时的情况也足够惊心动魄。
顾墨存听着荣甜的话,又俯身看了看宠靖珩的小脸,眼睛里流转着奇异的光芒。
这小家伙一贯不害怕人,哪怕是生人,说也奇怪,一向不怎么给别人好脸色的宠靖珩在看见顾墨存之后,居然主动朝他咧开了嘴,发出各种单音节,连嘴角都分泌出来了晶亮的口水。
“他说什么?”
顾墨存几乎没有和婴儿打交道的经验,只能一头雾水地看向荣甜,向她求教。
“不知道,他每天都要说上好一会儿这种谁也听不懂的话,我猜,应该是表达高兴的心情吧。”
虽然每天都陪着儿子聊天,可荣甜也做不到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她现在只能通过他的哭声来分辨是饿了还是尿了。
“你的意思是,他看见我,很高兴?”
这个发现令顾墨存也觉得十分高兴,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向荣甜问道:“让我抱抱他,行吗?我会小心的。”
她惊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一对上他充满了乞求之色的眼睛,荣甜又实在说不出“不”。
最后,她无奈地回答道:“你看着我的手,跟我学,别摔了他,一定要抱稳了。”
顾墨存连连点头说好,很认真地学着她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宠靖珩从荣甜的怀中转移到了自己的怀中。
这小东西比他想象得要重,像一颗肉球似的,又软又暖,抱在怀里,让人的心都好像融化了似的。
他屏住呼吸,甚至连全身都有些僵硬,生怕会令孩子感觉到丝毫的不舒服。
好在,宠靖珩没哭没闹,他一边咬着手,一边仍旧在咿咿呀呀,小拳头上沾着长长一缕透明晶亮的口水,很是可爱。
“他没哭呢。小孩不都是哭个不停吗?”
顾墨存一脸欣喜地说道,低头看着。
荣甜哭笑不得:“只要你没有让他感到不舒服,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莫名地哭起来的。大多数小孩子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闹腾,吃饱喝足很重要,起码我家这个并不会无缘无故地哭。”
她为儿子正名,可不想被人随意扣上大帽子。
“他比瑄瑄活泼,我能感觉到。”
观察了一会儿,顾墨存非常笃定地说道。
荣甜有几分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他连这么细微的地方都感知到了,的确,珩珩虽小,但活泼好动力气大,瑄瑄则颇有兄长的样子,从小就老成稳重,很有气势。
两个人接下来都没有说话,渐渐地,躺在顾墨存怀中的宠靖珩居然含着大拇指,头一歪,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就这么睡着了。
看得出来,他一点儿都不害怕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
两个上楼去安装游戏设备的工人已经下来了,他们见到顾墨存和荣甜,目不斜视地站在一旁,也不过来打扰。
“他睡着了,怎么办?”
顾墨存有些战战兢兢地问道,紧张的样子令他看起来十分可笑。荣甜蹙了蹙眉,伸手接过了宠靖珩,让保姆先下来,把他抱回房间。
保姆还在准备游泳的东西,一看见孩子睡了,她便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抱他回房,似乎也看出来了这几个男人的身份不简单,尽量别去招惹。
等珩珩离开视线,荣甜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
“你现在能走了吗?”
顾墨存一个恍惚,终于回到现实中来。
他觉得,自己的手上还残留着那股柔软和暖意,鼻间也萦绕着一股奶香味道,好像宠靖珩还躺在自己的怀里一样。
“你已经看过他了,你还想做什么?我是不会让你有机会对他做什么的,如果你还有一点点人性,就不应该对无辜的小孩下手。”
见他还站着不动,荣甜忍不住将全身都戒备了起来。
顾墨存回过神,朝她笑笑:“你别害怕。”
她脱口道:“你走不走?”
他点头:“走。”
说完,他还真的叫上那两个男人,三人一起走出去,上了之前的那辆白色小面包车,快速地离开了。
确定顾墨存真的走了,荣甜的双腿一软,浑身无力地坐在了沙发上,半天缓不过来,再一摸后背,衣服都被汗打湿了。
她真不敢相信,万一他凶性大发,掳走珩珩,那就真的完了。
“太太,孩子睡着了,还游泳吗?”
荣甜坐在沙发上,忽然听见保姆跟自己说话,她连忙拍了拍脸颊,恢复正常:“先放着吧,他睡一个小时就能醒了,到时候再说。”
见她的脸色有些古怪,保姆连连看了几眼,没再说什么,但却躲回了房里,偷偷拿起手机。
为了联系方便,保姆是有宠天戈的私人号码的,但以前却从未打过。
她稍一犹豫,还是拨通了。
无人接听,响了好半天。
保姆的心口一松,其实,她也吃不准要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向男主人进行汇报。但是,她又觉得有些奇怪,家里忽然来了几个陌生男人,其中一个和女主人好像认识一样,两个人的关系一看就不一般。
作为女人,她难免嫉妒荣甜的好命,有个好老公,两个好儿子,居然还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看她刚才笑得那么骚,肯定是在对着男人抛媚眼……
正想着,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居然是宠天戈回拨的。
“宠、宠先生……”
保姆吓得马上接起来,自报家门。
“我知道是你,家里有事?”
如果不是担心家里可能有什么事情,宠天戈也不会专门抽出时间,把保姆的电话重新拨回来,他刚才正在开会,无法接听电话。
“也、也不是,其实……就是一点儿小事……”
保姆吞吞吐吐地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还专门强调,太太和其中一个工人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好像很熟,甚至还让他抱了珩珩。
“宠先生,不是我多嘴,我觉得刚才那个男人,其实是认识我们太太的。”
她想,反正说都说了,不如给宠天戈提个醒,也许他一高兴,就会给自己加工资,让自己以后多多留意太太在家中的行为也说不定。毕竟,这个男人很有钱,又十分疼爱老婆,肯定舍得下血本。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情么?”
意料之外,宠天戈的声音既平静又冷淡,好像对她的话并不在意似的。
保姆大为吃惊,还想再说什么,宠天戈已经挂断了电话。
当晚,宠天戈神色略显疲惫地回到家中。他上午离开王府苑的时候,来不及刮胡子,不过一天的时间,胡茬全都冒出来了,再搭配他有些发红的眼睛,看得荣甜无比的心疼。
饭后,她拉着他悄悄进了书房,问他是不是公司出了事。
“也不算出了事,就是原本好好的那块地,忽然冒出来一个和天宠抢的,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我早就放出口风,差不多整个业内都知道我要那块地……”
宠天戈有些恼怒地说道。
荣甜努力回忆了一番,眼睛一亮:“是上次在你办公室里说到的那个地方吗?叫什么来着……哦,浑阳市?”
他点点头:“你还记得啊。进度很慢,我一直没有亲自过去,所以被人趁机钻了空子。”
见宠天戈面露担忧,荣甜不禁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把顾墨存白天来过的那件事告诉他。她倒是不想隐瞒什么,只是不想给他的心里添堵。
“怎么了?”
“没,没事。”
荣甜很快打定了主意,先不说,等他忙完这几天,再找机会告诉他。
“你最近一定很忙,那我最近就少去公司两趟,留在家里,你专心去忙就好了,孩子的事情都交给我。后天瑄瑄的学校有运动会,他没法参加比赛,但是负责给班级同学做各种加油的道具,要提前去布置场地。”
她指了指书房角落里的几袋子材料,这是今晚放学以后,她特地带他去买的,等他一会儿写完作业,荣甜还要陪他一起做手工。
“辛苦你了,注意身体,我先去洗个澡。”
宠天戈忙了一天,此刻也有些疲惫,于是没有和她客气,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先回卧室。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保姆口中说的事情,就是是一场误会,还是一个阴谋。
不过,几天以后,宠天戈找了个借口,炒掉了家中的保姆,补给她三个月的工资,然后重新让家政公司换了一个年纪稍长,性格沉静的保姆过来。
被炒掉的保姆私下去找他哭诉,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很简单,我请人来家里,是照顾我的太太和孩子,不是监视他们。祝你找个更好的雇主。”
宠天戈声色俱厉,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荣甜一连犹豫了两天,就在她准备把顾墨存偷偷潜入家中的事情告诉给宠天戈的时候,他却因为浑阳那边的事情而不得不亲自出差一趟。
她只好把话咽下去,等他回来。
至于保姆被炒掉的事情,荣甜也没有想太多,她虽然是女主人,但论起心细,还是比不上宠天戈。家里的大事小情,一般都是由他出面解决,等全部都走上正轨了,再由荣甜来接手。
所以,她只是以为保姆在某些方面没有能够胜任,所以才被开了。新来的保姆年纪稍长一些,做事很麻利,话也不多,清清淡淡的,这令荣甜感到更加满意了。她本来也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和人聊天的人,在家的时候,更希望周围整洁而安静。
相比于这里的情况,顾墨存那边却炸了锅一样。
秦野听到了这个消息,在得知顾墨存居然一个人深入龙潭虎穴,独自去见了荣甜,甚至没有叫上自己以后,他格外气愤,也无比担忧。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万一有什么意外,那怎么办?”
他像是一只老母鸡一样,战战兢兢而又喋喋不休,一旁的赵昆妮听得直皱眉头,最后无奈地喝止住他:“秦野,你闭嘴!”
秦野涨红了脸,反驳道:“我只是担心顾先生而已!宠天戈狡猾得很,万一他……”
“宠天戈是狡猾,难道顾先生就是三岁小孩吗?还是说,你这是在拐着弯地骂顾先生斗不过姓宠的,样样不如他?”
赵昆妮冷着一张俏脸,不留一丝情面,大声质问着。
秦野比不了她的伶牙俐齿,被她这么一问,顿时愣在原地,脸色也更红了。他结结巴巴地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顾墨存,无奈地说道:“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先生……我真的不是……”
顾墨存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合上手上的书,一副不堪其扰的样子。
“秦野,要不要我给你放个长假,和赵小姐一起出去散散心?我觉得你最近的火气很大啊。”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秦野听了以后,不禁有些尴尬。
“顾先生,你这是在嫌我……”
秦野十分委屈地问道。
见状,顾墨存把书放在一旁,站起身来,走到秦野的面前,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摇头:“不是在嫌你,而是觉得你的神经太紧绷。你关心我,我很感动。”
说完,他一挑眉,转而继续问道:“对了,浑阳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一说起正事,秦野马上改色,肃然道:“听说,天宠那边已经兵荒马乱了,他们肯定也听说了有人在动那块地的主意。不过,宠天戈绝对想不到光宏投资跟我们有关系,无论是明里暗里,他都不可能找到任何线索。”
见他如此有把握,顾墨存也点了点头,但还是叮嘱了几句:“凡事小心,尽量让新人出面去做,如果能不引起怀疑当然最好,但也要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万一宠天戈那边有人起疑,要用最恰当的方式遮过去,哪怕一丝一毫的错都不要有。”
“那当然。他现在盯着谢氏,估计想不到我们已经把大部分资金抽出来了,这些钱现在和谢氏没关系,他就算去查,也查不到我们的头上。”
秦野露出一个冷酷嗜血的笑容,扯了扯嘴角:“顾先生,要是你能早下狠心,咱们也不至于浪费这么长的时间。”
他指的是,别再为了谢氏那帮扶不起的阿斗而惹一身麻烦。
当年谢君柔提供资金,令诈死的周扬脱胎换骨,成为了顾墨存。而他也利用那笔钱,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就赚回了几倍的钱。要说还钱,他早就把钱还清给谢氏,不欠什么。
但谢氏近几年来下滑得很厉害,谢君堂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又和一个比自己小了一半年纪的女人牵扯不清,闹得家宅不宁,谢君柔趁机在公司里笼络了一批高层,试图上位。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女人,对于经商又是半路出家,很多时候也无能为力。
在这个关卡,顾墨存的出现可以说是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他几乎已经成为了谢氏的幕后老板。对此,谢君柔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可要比大哥和侄子亲多了。
“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顾墨存对谢氏的感情很复杂,他觉得,如果母亲不是一直对娘家的生意恋恋不舍,一再逼迫着自己从商,他或许还下不了那么大的决心。
所以,他一直在为谢氏暗中出力,也是抱着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希望能够让谢君柔看清现实,早一点离开谢氏。如今的她也到了花甲之年,何不享受悠闲的生活,远离那些是是非非。
只可惜,他的苦心,谢君柔是不可能理解的。
不仅如此,她还要趁着这一次举办六十大寿的机会,好好地筹划一下,希望能够令谢氏重新振作起来,也算是给自己长长脸面。
“顾先生,咱们哪天回南平,我去准备。”
秦野算了一下日子,谢君柔一向喜欢讲究排场,在正日子之前,肯定还会安排一些小型活动。这么一来,他们还要提前几天回去,配合整个家族的时间表。
“当天回去,我不打算提前。”
顾墨存连考虑都没有考虑,直接吩咐道。
因为之前被谢君柔狠狠地教训过一次,秦野对她心有忌惮,生怕她又要迁怒于自己,于是不禁迟疑着问道:“当天再回去,会不会太晚了?万一她生气,我们就……”
他想说,万一谢君柔生气,发起飙来,大家可全都没有好果子吃。
顾墨存知道秦野的担忧,他比谁都清楚母亲的脾气,忍不住笑着开口道:“她还能吃了你不成?正好,你要是不愿意回去,我放你的假,你就留在中海好了,还能留意着这边的情况。”
一听这话,秦野顿时笑逐颜开:“那好。不过……”
但又一想到顾墨存一个人独自返回南平,他又担心不已:“可我要是不在你身边,连个帮你办事的人都没有……”
“怎么会,我让司机和保镖跟着我,你放心吧。”
顾墨存知道秦野是担心自己,但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去过上稳定的生活,不能一直这么跟在自己的身边,整天风里来雨里去,不得安生。
所以,他也在想办法,适当减少秦野的工作,让他的时间充裕一些,可以去好好地谈个恋爱。
“顾先生,那你一路多多小心。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赵昆妮很聪明,眼看着秦野似乎还想说什么,她马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他的身边,和秦野并肩站着,然后向顾墨存微笑着说道。
她这么一说,秦野再也提出反对意见,也不合适了。
顾墨存笑了笑,点头说好。
然后,他拿起书,上楼睡午觉。
等顾墨存离开,赵昆妮忍不住再一次甩了脸色:“秦野,你真是太婆妈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叽歪起来,比女人还麻烦!”
她指的是,每次一提到顾墨存和宠天戈的事情,秦野就一副无比紧张的样子。
赵昆妮本以为秦野会生气,哪知道,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向她解释道:“算了,我跟你把前因后果都说一遍吧。等你听完,说不定就能理解我了,这里面的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
说罢,他拉着她坐下来,一五一十地把这些年来的恩怨全都讲了一遍。
赵昆妮原本还不屑,但听着听着,她的脸色就变了。在这之前,她没有想到,这里面的曲折远比想象得要复杂得多。怪不得顾墨存一直对别人的老婆那么心心念念,原来那其实应该是他的老婆才对,只是中间出了一些差错……
“那怎么办?所以我们就要把姓宠的给搞破产,逼她离开他,再回到顾先生的身边吗?可这么做……真的行吗?”
她迷茫地看着秦野,从女人的角度,赵昆妮并不觉得荣甜和宠天戈在一起是单单图他的钱。再说,人家现在一家四口,感情好得很,很难拆得散。
不料,秦野眼睛一瞪:“哼,那个女人怎么配得上顾先生,残花败柳!我只是按照顾先生的吩咐去做罢了,她想重新做回顾太太,我倒是第一个不答应呢。”
赵昆妮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旁观者清,她看得很明白,顾墨存的软肋是荣甜。所以,他注定斗不过宠天戈的。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拉着秦野,别让他正面和宠天戈发生冲突,以免将来没有退路。
“好了,不说他们。那你可得答应我,顾先生回南平那几天,你放假,要好好陪我!”
赵昆妮撒着娇,先亲了一下秦野的脸颊,又趁机拉住他的手臂,摇了几下。
秦野本想点头答应,但稍一犹豫,还是摇头。
眼看着女朋友要发火,他又补充道:“要不这样,我去浑阳出差,你也跟我一起去,就当旅游了。浑阳是省会城市,还是值得一玩的,怎么样?”
看着秦野做出摇头的动作,赵昆妮就要掐他手臂上的肉。不过,当她听到他后面所说出来的话,这才转怒为喜。
她索性将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一些,娇嗔道:“有什么好玩的,再繁华能有香港和中海热闹?不过,去看看也好,就当换个环境,随便逛一逛吧。”
秦野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他虽然不惧生死,可还是很害怕女朋友生气的。赵昆妮的大小姐脾气有些重,闹起别扭来,并不好哄。几次之后,秦野就长了记性,所以在一般情况下,尽量避免让她发火。
两个人又亲昵地说了一会儿话,这才手拉着手,高高兴兴地上楼去了。
顾墨存虽然早就上楼,不过却没有回房,而是在二楼的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晒着太阳。他一连动过了三次大型手术,体虚体寒,医生叮嘱他,每天多晒晒太阳,补充阳气。尽管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效果,但还是尽量遵照医嘱,时不时地来阳台上小坐片刻。
每天的这段时光,对顾墨存来说,是弥足珍贵的。
只要无人打扰,他都会冥想上一刻钟。一开始很难做到清除脑子里的杂念,甚至十五分钟过去了,他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渐渐地,他可以用十分钟、五分钟、三分钟……到现在的一分钟不到,就能放空大脑,达到一种无我境界。
所以,连顾墨存自己都觉得,他也算是颇有慧根了。
把事情交给秦野,他并不担心什么。
耳听着秦野和赵昆妮回房的声音,顾墨存重新又闭上了眼睛。
柔和的阳光均匀地洒在了他的身上,金灿灿一片。
宠天戈出差去了浑阳,荣甜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宠靖瑄虽然才刚上学不久,可学校里的事情倒是一大堆。校方打着素质教育的旗号,先是把课标进行了一番改革,然后就是增加了不少的实践课程。这些新增的内容除了需要缴纳一定的费用以外,学生和家长还要配合着进行各种互动,甚至不乏一些稀奇古怪的课后作业。
于是,一连好几天,荣甜忙得筋疲力竭,不是陪着宠靖瑄一起做手工,就是跟着班里的其他家长去郊区的果园采集,期间还有一场运动会,大人孩子累得快要爬不起来。
她忍不住在电话里向宠天戈抱怨了一通,觉得那些实践课程不是不好,只是噱头大于内容,花样太多。说来也奇怪,过了一个周末,等到下一周的周一,宠靖瑄一进家门就告诉荣甜,说老师说了,实践暂时叫停,至于何时恢复,再等学校通知。
荣甜一开始还有些纳闷,后来就明白过来,一定又是自己那无所不能的老公在中间起到了作用。
不过,这么一来,无论是家长还是孩子,全都解脱了,各个班级都是一片叫好声,家长们都在微信群里欢呼不已。
而荣甜也因此有时间去公司一趟,处理一下连日来积压的工作。
公司的代言人从唐漪换成了另一个小鲜肉,该男艺人倒是十分敬业,据说效率极高地就拍摄完了代言的广告和短视频,全程配合,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誉。
虽然后期还没有完全制作完毕,不过,荣甜本人看了母带之后,也是连连点头。
“我猜,唐漪本来是想拿乔一次,但却没想到我们居然敢真的直接换人,还是咖位差了这么多的小新人。”
常玖玖低声说道,语气里流露出对唐漪的不满。
整个公司为了她一再推迟工作进度,而她却在最后关头撂挑子,幸好没出大乱子,要不然的话,大家的心血一定付诸东流。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荣甜还不禁怔了一秒,正所谓一代新人换旧人,自从多起负面新闻之后,唐漪在娱乐圈似乎销声匿迹了起来,以一种非常惊人的速度在被人遗忘掉。
由此可见,这一行有多么的残酷。无论你从前是多么的风光,只要曝光率跟不上,人气自然也就一落千丈。怪不得好多的明星即便没有新闻,也要制造新闻,就是要三不五时地出现在公众的视线内,别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只有经常出来晃晃,才不会轻易被人忘却。
“她也不仅仅是拿乔。你忘了,唐渺的死……”
说起这个,荣甜的手臂还是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马上改口:“不说这个了。你把最近半个月以来,公司的情况给我做个简报吧,直接发到我邮箱,我要先看一下业务部送来的表单。”
扬了扬手上的文件,她轻声吩咐着。
常玖玖应了一声,然后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无声,荣甜聚精会神地处理着手上的工作,效率倒也很快,一个多小时以后,原本堆在桌上的那一摞文件她就浏览了一遍,该批复的也全都批复完毕。正好,打开邮箱,常玖玖的简报也到了,于是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简报,当做休息。
分公司的情况还算稳定,不知道荣华珍是良心发现,还是有意讨好,居然一反常态地介绍了几个大团来内地旅游,所以上个月的业绩达到了新高。
而荣华强也终于喜获贵子,他的那个小秘书果然给他生了个儿子。因为这事情拿不上台面,所以常玖玖都没有惊动荣甜,直接以她的名义私下送过去了一份厚礼,绝对不丢彼此的面子。
荣甜觉得这样就足够了,毕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何况她也是做人家老婆的,很能将心比心。荣华强那边自然是兴高采烈,而他的妻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把屋顶掀翻,再加上她的娘家和荣珂都不是吃素的,想必他也不会真的好过。
一杯咖啡喝完,简报也看完了,荣甜的心里有数多了。她沉吟片刻,脑子里盘桓多日的一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之前很多人都曾劝她,不如就把这两家公司都并入天宠集团,背靠大树好乘凉,交给其他人去打理,她就可以专心做豪门阔太太,相夫教子,岂不是幸福。
但荣甜其实却并不这么想,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分得清楚比较好。
她约了赵副行长吃饭,又向他试探了几句,因为荣甜还想要贷一笔款,数目不小,所以没有太大的把握。
有宠天戈的面子,以及天宠集团和荣氏集团的财力,赵副行长自然一口答应。
“哎,你还找我借钱,找我借钱,还不如找你老公借钱更快呐!”
喝过了酒的赵副行长红光满面,和荣甜开起玩笑来,她笑了笑,又亲手帮他斟满酒杯,双手举上:“赵叔叔,一码是一码。别的事情不提,但这件事,我非得求您这尊真佛不可啊。”
“好说,好说。这样吧,你下周派人过去,先大致估个数……”
虽然不是白纸黑字的合同,可有了他的亲口应允,荣甜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本以为自己做得已经足够低调,但当天晚上,还在浑阳的宠天戈就打来了电话,有些诧异地问道:“公司缺钱了?”
偏巧,荣甜正在敷面膜,她不舍得揭下来,只好保持着面部僵硬的姿势,小声回答道:“不是,但我想拓宽一下业务范围,先增加几个中低档的短途游项目,还想弄成一条龙兴致的,所以打算在云遮水库那边筹建一个小型山庄……”
云遮水库在中海郊区,负责着中海及其周边的饮用水,而且也是本地有名的鱼乡,气温常年低于市区内三到五度,因此是距离中海最近的避暑胜地。最近几年,短途游和自驾游兴起,很多本地人都会选择去云遮水库玩上几天,钓鱼、登烽火台、赏湖、住农家院等等。
因此,荣甜思考了一阵子,就动了心思。她不想把客人带到当地的小宾馆和私人农家院里去住,保证不了服务和环境,于是想着盖起一栋栋小楼,既能月租,又能短租,还能接待团队和散客。
她让常玖玖去打听过,那边刚好有人打算脱手一栋面积在七千平方米左右的酒店,原本是快捷酒店,合同到期,加盟商不想干了,刚放出消息。
了解过之后,荣甜对那里的位置和面积都比较满意,不过需要重新翻盖和装修,内部格局全要打乱做新的,目前只差资金。
“这主意不错。”
宠天戈没问太多,转移了话题,询问着两个孩子的情况、
荣甜听不出来他是什么意思,再加上这种事情在电话里讲不清楚,还容易产生误会,所以她也就从善如流,和他聊起了家常。
哪知道,第二天上午,荣甜就接待了一行人。
这些人之中,既有律师,还有天宠集团旗下一家名为“御润珍珠”的两位高层,他们今天前来,是来和荣甜签署一份合同。
“宠先生吩咐过了,我们也是按照他的话来办事。御润珍珠原来的法人是夜昀先生,后来被天宠集团收购……”
见荣甜一副大为不解的样子,其中一个高层耐心地为她讲解着。
原来,宠天戈虽然在多年前就收购了这家公司,但其实他并没有参与其中,御润珍珠基本上都是按照原有的发展模式在经营着,势头相当不错。
御润珍珠已经在全国各地拥有了七大货仓,设有二十多个市场部,研制开发并推广了一万余种珍珠饰品、十大系列百余种珍珠化妆品及营养品。
口说无凭,那人显然有备而来,将公司最近半年来的报表随身携带,拿给了荣甜。
“宠先生早就说过,御润只是他代为掌管,早晚还是要交给最适合的人选。”
等荣甜一脸莫名地接了过去,对方立即笑吟吟地说道,显然是在暗示她,她就是目前看来最适合的那个人选。
她看了一眼,这才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哦,对了,宠先生的确在电话里交代过,假如您对此有什么疑问,可以向夜先生询问的,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荣甜点点头,也不难为他,请他们在楼下稍等,自己则是回到楼上的书房,打给冯萱。
冯萱本以为她是来同自己闲话家常,没想到荣甜一开口就问道:“妈,宠天戈要把一家名为御润珍珠的公司转给我,你说我怎么办?”
乍一听见“御润珍珠”四个字,冯萱不禁怔了几秒钟,等她反应过来,顿时哽咽。
“那是你爸半辈子的心血呀……没想到呀,他还有这份心……”
冯萱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拭了拭只一刹那间便湿了的眼角,颇为感慨地说道。
说罢,她平静下来,将当年不得已才将御润珍珠卖给宠天戈的事情讲给荣甜。
宠天戈在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私下同岳父母谈过,告诉他们荣甜的记忆出现了断层,对过去的一部分事情一无所知,如非必要,尽量不要和她说太多陈年旧事。
当然,他其实也是藏了私心,不希望现在的她受到过去的影响,继而影响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婚姻。
如果不是荣甜主动问起,冯萱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起当年的遭遇。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你爸就有可能要受牢狱之灾,当时我们实在是留不住御润,这才将它卖给了天宠集团。毕竟,它就好比是我们亲生的孩子,总不能看着它活活饿死,送人也好。”
如今夜昀夫妇移民到了澳大利亚,也不打算再回中海,御润珍珠自然而然就会交到荣甜的手上。
“宠天戈做得对,既然他明确表示想要把它还给你,应该就是真心实意想要这么做的。乖女儿,听妈妈一句话,生活在一起,两人要互敬互爱,可我们女人也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世上最难揣测的就是人心,心不在了,钱还在。”
听荣甜的语气,她似乎好像并不想要接受,于是冯萱急忙劝道,向她交代着夫妻相处之道。
这些话,本该在婚前就说的,只是母女二人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促膝长谈。冯萱虽然对宠天戈这个女婿是越看越满意,可他毕竟是个有钱的男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如果不把御夫之术交给女儿,她还真怕荣甜将来会吃亏。
“妈,有这么严重嘛。”
荣甜失笑,忍不住嘀咕了两句,觉得冯萱实在是想太多了。
“哼,既然你不听我的,那就让你爸和你说。等一会儿,我让他给你打回去。”
见她似乎不肯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冯萱只好悻悻地住口,告诉荣甜,等夜昀回来了,稍后再给她打电话,让她听一听老爷子的意见。
“你爸肯定和我一个想法。不信就走着瞧!”
临挂断之前,冯萱十分笃定地说道,令荣甜更加哭笑不得。
果不其然,夜昀也和冯萱持同一个看法:既然宠天戈主动给,那就大大方方地要。更何况,御润珍珠本来就是夜家的,当年夜家时运不济,只得拱手让人,可如今既然荣甜有能力去接手它,那何不完璧归赵,物归其主呢?
听完了他们的话,荣甜还是拿不定主意,于是她给简若发了微信,询问她的看法。
虽然她没有把话说明,但荣甜相信简若一定会明白自己的意思——她才是夜昀真正的女儿,假如自己以后就这么掌管了原本属于夜家的企业,那岂不是鸠占鹊巢了。
“在我的心里,除了爸妈还是我的爸妈,其他的东西都和我无关了。无论你做出怎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你!”
很快地,简若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令荣甜的心彻底一宽,终于不再纠结。
随行的律师拿出来了一大堆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条款。手续繁琐,不可能一次就完全办好,还需要多跑几趟。好在整件事都有专业人士来负责,亦不需要荣甜本人在各个行政机构大厅里跑来跑去,她倒是落得个轻松。
对荣甜来说,未来是否管理这家公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因为持有了这家公司,而凭空多出来了一大笔个人资产,这才是最重要的。
就好比天上掉馅饼一样,甚至,荣甜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她很有可能已经不需要再低三下四地去找银行贷款了。
当天晚上,她缠着宠天戈一起视频,想要把话问清楚。
“说啊,你为什么忽然间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荣甜万分不解,总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什么阴谋似的,可她又无比确定,宠天戈不会害她,他这么做一定有什么原因。
他刚和浑阳那边的几个政府官员应酬过,席间喝了不少酒,脸颊发红,此刻正瘫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好像都没有骨头了似的,看上去倒有几分可爱的感觉。
“不是忽然间,是早就这么想了。天宠从来不涉及这个领域,我不想外行指导内行,只是想要等待一个时机罢了。”
宠天戈举着手机,几天没见到荣甜,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可这边又有事情需要处理,他暂时无法马上返回中海,只能继续忍耐。
她倒是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信息,挑眉问道:“那现在怎么就是适当的时机了?就因为我跟你说,我想开发云遮水库的旅游项目吗?”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回避:“是啊,御润最近几年的效益很好,你作为老板,个人资产丰厚,完全可以拿来做投资,不是很好嘛?”
荣甜语塞,咬着嘴唇,迟疑道:“倒也是……”
顿了顿,宠天戈又没好气地嘟囔道:“以后我不在,你不许去找那几个老头吃饭了。那帮五十来岁的老家伙们全都是人冠禽兽,平时玩女人玩得都快要丢掉半条命了……”
她愕然,继而莞尔:“老公,你不会是吃醋吧?”
他此刻正有些微醺醉意,脑海中浮现出她狡黠的笑容,不禁叹气:“我是不想平白无故地让他们看你,还和你说话。一想到你为了贷款,还得跟他们赔着笑脸,我就不高兴。”
不就是钱么?他也有,犯不上让自己的女人委委屈屈地去应酬,尤其还是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
荣甜总算理清了前后关系,看来,是宠天戈听说自己去约了赵副行长吃饭,谈贷款的事情,所以他不乐意了,直接想出这个办法来帮她解决问题。
“人家也没有对我怎么样,大家只是吃了一顿饭而已,还有其他人在场。”
她马上解释清楚,可别让他误会了,以为自己为了贷款而做出什么不和身份的举动。
“他当然不敢对你怎么样。要不然的话,你以为我会什么都不做?不过,那只是对你,要是换成是其他女人呢?保不齐就会动手动脚,借着酒劲,说几句荤段子,占一占人家的便宜。老婆,你想做生意,我百分之百支持你,但我千万不能让你受委屈。”
虽然微醉,可宠天戈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那你……是不是生我气了,觉得我不应该一个人去找他谈贷款的事情?”
荣甜有些紧张地问道。
前几次和银行的人吃饭,都是宠天戈陪着她,有他保驾护航,一切都很顺利。
“倒没有生气,只是不想你吃亏。乖,我再过两天就回去,你要是有事情就找victoria或者宇霄,他们都能帮你,别一个人硬撑着。”
宠天戈揉了揉太阳穴,随行的一个部门经理轻轻走了过来,将一块热毛巾递给他,又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还可以再休息几分钟,然后就得开会了。因为在今晚的饭局上,对方装作不经意地提到了几个点,天宠这边必须要尽快讨论一下。
他点点头,把热毛巾按在脸上,醒醒酒,和荣甜又聊了几句,然后匆匆收线。
见宠天戈放下了手机,该经理才略显忧心忡忡地说道:“宠先生,你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怎么会忽然就不确定了呢?是不是那位耿副市长拿了什么人的好处,所以就……”
他也算是天宠的老人,此次又专门负责浑阳的新地产项目,原本一切顺利,整个部门的人都觉得能靠这个项目在年底得到个大红包,哪知道中途出了问题,甚至令宠天戈都不得不亲自前来。
宠天戈仰面靠在沙发上,脸上还盖着那条热毛巾。
听着手下的分析,他将热毛巾一把扯下来,皱眉呵斥道:“没有证据,别乱说!现在是什么时候,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万一传出去,可能会对梗为谦的仕途不利!当然,对我们也就更没有什么好处!”
见宠天戈动气,项目经理不禁脸色涨红,后背上泛起一片的冷汗,连声说道:“是,是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
“我并不是真的想责怪你。”
见手下陷入难堪,宠天戈从沙发上坐起来,正色道:“但你千万要记住,这里毕竟是浑阳,我们一行人初来乍到,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人生地不熟,大家能小心就小心一些,总不会错的。赵明,你先和他们去隔壁,我冲个澡。”
说完,他起身去了卫生间,准备通宵工作。
赵经理连声说好,马上前往隔壁,召集几个同事开会。
冲澡的时候,宠天戈又把这几天的事情在脑子里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他和耿为谦略有交情,所以提前得知了一些内幕消息,打算在浑阳再开一家天宠广场。而耿为谦负责浑阳本地的招商引资,也希望天宠集团能够令浑阳本地的经济小有提升,给自己的政绩粉饰一番。
于是,这两方各有所需,针对合作一事有了共识。
就像是赵经理刚才所说的,这件事原本已经十拿九稳,哪知道忽然间杀出来了一个程咬金,对方据说是什么光宏投资,并不是国内的公司,据说在英国,信息少得厉害。
十分钟以后,宠天戈一身清爽,酒也醒了,直接到了隔壁套房。
赵明和几个同事都已经到位,一见到他来,一众人纷纷起身:“宠先生,我们正在商量着,要不要派人去查一下这个所谓的光宏投资?就算它设在国外,只要想想办法,肯定也会留下蛛丝马迹……”
宠天戈走过来,摆了摆手:“暂时先不需要。一方面,我们这边出现问题,不见得完全是别人在找茬,也可能是自身有问题,大家先排查一下。另一方面,如果对方真的是朝我们来的,肯定也早有种种准备,不会轻易被我们找到把柄的。”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他还没有说,那就是耿为谦并不完全是一个品行不佳的人。凭着对耿为谦的了解,宠天戈觉得,在这件事之中,他也十分为难,并不像是得了什么好处的样子。
这一点,从今晚在酒桌上,耿为谦几次欲言又止,脸色忧虑等细节之中,就能看出来了。
听了宠天戈的话,赵明微微一怔,表情有几分尴尬地问道:“宠先生,你的意思是……该不会是我们这些人之中,有人吃里扒外,胳膊肘向外拐吧?”
之前,冯山市和宁岭市的天宠广场里发生电梯伤人事件,就是因为出现了内奸,章向韬等人为了一己私利,狠狠地将集团坑了一把。
赵明刚一说完,在场的人顿时全都流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有些坐不住了。
其中一人咬咬牙,硬着头皮开口道:“赵总,我们都在这里出差了大半个月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何况我们几个都不是新人了,这些年来为公司做了多少,相信你也看在眼里……”
眼看着他们都急了,赵明也尴尬起来,连忙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
闻言,宠天戈立即打起圆场:“好了好了,赵经理是一时情急,并不是在针对谁,我也没有说不放心大家。就像你说的,大家都是公司的老人,付出很多,更不需要相互猜忌。来,我们再把项目计划书拿出来研究研究,看一看究竟是哪个地方出现了问题。”
他扬起手上的文件夹,众人立即也安静了下来,投入到工作之中。
几乎熬了个通宵,重新修订过的项目计划书几乎已经挑不出太大的问题了,眼看着大家都熬得双眼通红,胡子拉碴,宠天戈叫来了早饭。几个人稀里糊涂地吃完,趁着还有一点时间,连脸都没洗,倒头就睡了。
如果荣甜看到这幅场景,一定会心疼死了。
不过,她也没闲着,虽然有律师和御润珍珠的人去跑手续,但她自己的公司正面临着转型,所有人也都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之中。
相比于港澳市场,荣甜更想从周边游压榨出一些利润。
她查过,单从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这个领域来看,中海有几十所高校,上百万学生。此外,由于人口老龄化日益严重,本地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也是每年都在增长。年轻学生和退休人员是目前短途旅游的主力军,而白领则大多喜欢国内游和境外游,尤其集中在每年的节假日。
之前,业务部的负责人劝过荣甜,说小孩和老人的钱不好赚,再加上三天两夜或者两天一夜的短途游利润低,而且都是散团拼客,很难产生购物抽成,连很多导游也不愿意去带。
不过,荣甜另有一番想法,她觉得,既然原有的模式已经趋于饱和,就应该去想别的办法。现在的大学生课业负担不太重,老年人更是大部分积蓄颇丰,这两类人是最愿意出去玩的。即便事实证明这条路行不通,由于是短线行程,也不会影响公司目前的业务。
“玖玖,你去试着联系一下中海各大高校的社团,主要集中在那种驴友社团,远足社团和摄影爱好者社团之类的。如果达到一定数量,感兴趣的人也比较多,我们可以考虑赞助一些活动经费,让他们帮我们进行校园宣传。”
她觉得,在高校里举办宣讲会还是比较吸引人的,可以准备一些小礼物,还可以依托于校园各大社团,人数上比较有保证。
而且,一个社团有几十上百人,如果每个学期能举办一至两次旅行,每个人收费两三百块,只要能坚持做下去,也不容小觑。
“好的,我马上去联系。中海的大学和专职院校都很多,还有电大和夜校之类的,的确是一个很庞大的市场。不过,老年人那边……”
常玖玖有些犯难,她在生活里很少同中老年人打交道,不知道从哪里去做。
“这个更简单。你想啊,身体有病的老人不可能随便出门去玩,只有那些平时爱锻炼的,爱聚会的人才会考虑旅游。现在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老年健身队伍,公园啊广场啊也有各种各样的舞团、合唱团什么的,只要顺着这个线索去做,一定没问题。”
荣甜虽然胆大,但同时也够心细,在最基本的调研没有做完以前,她暂时不会在会议上正式提出这个设想。所以,她让常玖玖带上一个部门的人,先去摸摸情况,等数据出来,再做定夺。
反正,最重要的钱还没有到位,就算着急也没有用。
“知道了,我马上带人去做。”
常玖玖不禁眼前一亮,也觉得这个方向其实大有作为。
积少成多,集腋成裘,每个人花费几百块虽少,但只要能够保证客源,还是值得一试。
“那你去吧,我今天要早一点回家。”
荣甜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宠先生还没回来?”
常玖玖问道,看见荣甜点了点头。
“是啊,还得再过几天呢,出了一点问题,暂时回不来。”
荣甜飞快地整理完毕,和她一起走出办公室。
她直接乘电梯下楼,到了位于公司负一层的停车场,一边走一边掏钥匙。
因为正在盘算着给宠靖瑄请家教的事情,所以荣甜有些走神,再加上这是自己的地盘,她并不担心什么,停车场有值班室,保安轮流值班,还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摄像头,轻易不会有事。
关于请家教,荣甜觉得还应该抽时间和宠天戈商量一下,宠靖瑄的班主任建议家长根据各自的实际情况,给孩子请一个小语种的家教,专门学习第二外语,而英语则在学校里面学,这样就能掌握两门外语。
因为宠靖瑄就读的是贵族学校,很多孩子的家里都是做生意的,已经在国外置产,再过几年就会把孩子送出国。所以,老师才让他们进行自由选择,去德国的就学德语,去法国的就学法语,趁着孩子小,尽快过了语言关。
荣甜想着,拉开车门,坐上了车。
她刚要发动车子,车后座上忽然坐起了一个人,伸手捂住了荣甜的嘴。
这一切发生得都很快,看起来,这个男人是事先就躺在了后排,静静地等待着。
荣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车后镜,同时不停地挣扎着,头部不停地向后撞着。
她看过了,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也没有任何眼熟的感觉。
“别动,我不想伤害你!我现在松开手,但你如果大喊大叫的话,你儿子可就没命了!”
男人压低声音,果然松开了一只手,还将一部手机递到了荣甜的面前,按着她的下巴,让她看清屏幕。
荣甜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向手机,一眼就看见了穿着校服的宠靖瑄。
孩子们应该是在上体育课,正在操场上自由活动,宠靖瑄不能剧烈活动,所以没有去踢足球,而是和几个同学在单杠旁玩得很开心。
他虽然有些内向,但性格稳重,待人真诚,所以开学没多久,就结交了几个很不错的朋友。
贵族学校里的孩子,哪里会有家境差的,几十个人聚在一起,难免会有些小小的摩擦。每当这时候,宠靖瑄就成了众人眼中的小法官,评判对错,但凡是他说的话,很少有人会不听。
见儿子已经渐渐地适应了集体生活,宠天戈和荣甜全都放下心来。
“看清楚没有?要是不希望你的儿子出事,你现在就老实一些!我也是替人办事,不想惹麻烦,你别嚷嚷,我就不动你一根汗毛。”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收起手机。
荣甜的心脏狂跳,但她还是马上说道:“我不叫,可你怎么证明,这是真的,而不是你提前录好,现在拿来骗我的?”
她指了指他手上的手机,尽可能地保持着理智和平静。
男人冷笑一声:“你天天亲自送他上学,他身上穿什么衣服你不知道?”
说完,他又把手机递过去,示意荣甜留意宠靖瑄身上的衣服和鞋子。
大概是玩得热了,宠靖瑄将校服的外套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一截穿在里面的衬衫,正是今天早上他穿的那一件。
荣甜眼眶一热,顿时明白过来,这是真的。
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提前跑到宠靖瑄的学校,暗中监视着他,甚至早就寻找好了随时下手的机会。假如荣甜这边不识好歹,奋力挣扎,那就先拿她的儿子开刀,给她一点血的教训。
“确定了吧?”
男人颇为自得地问了一句,荣甜泫然欲泣地点了点头,又求饶道:“你们别伤害他!他还小呢,什么都不懂,身体又不太好……”
“别哭哭啼啼的,只要你听话,我们也宁愿少一点麻烦!现在,马上按照我说的去做!”
荣甜忙不迭地回答道:“好,我听你的。”
“坐好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你把车子先从这里开出去,然后开到莲花街东路的那个丁字路口,你知道那里吧?”
男人挥了挥手机,低声问道。
荣甜轻轻地抹了一下眼睛,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深吸一口气:“知道,我知道在哪里,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但你们也要答应我,千万别伤害他!”
“你没有别的选择。快点儿开车!”
男人飞快地收起了手机,身体一矮,重新躺平到了车后座,从外面几乎看不到他的存在。但是,荣甜却能感受到,自己的腰间被一个冰凉纤薄的东西抵着,她判断着,应该是一把匕首。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孩子,荣甜一咬牙,发动车子,朝停车场的出口开了过去。
到了门口,值班室的保安远远地看见是她的车子,立即出来,荣甜面无表情地向对方点了一下头,踩下油门,直接开了出去。
离开停车场以后,车子稳稳地开在川流不息的道路上,躲在后面的男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坐了起来,继续盯着荣甜,手上拿着的匕首也没有撤掉。
莲花街距离荣甜的公司大概有五公里,并不远,那个丁字路口很有名,因为经常发生车辆肇事,俗称多名路口,每年都会死上十来个人。
听着车载导航里的女声发出机械的提示音,荣甜的手心里泌出大量的汗水,几乎快要握不住方向盘。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猜测着,是谁在部署了这一切,真实的目的又是什么。
很快地,莲花街东路的丁字路口还有几百米就到了。
一直紧盯着窗外的男人忽然冷冷开口:“前方十米,靠着花坛边停下,快点儿!”
荣甜愣了一秒,但还是乖乖照做,她确定后面没有跟得太紧的车辆,应该不会发生追尾。于是,她猛地踩下刹车,让车子靠近路边的花坛,停了下来。
男人并没有继续动作,而是回头向后张望着,似乎在等着什么。
一分钟之后,一辆黑色大众缓缓逼近,车子还未完全停稳,里面的人便推开了车门。
“马上上那辆车!”
身后的男人大声说道,同时将外侧车门推开,自己抢先一步下了车,又去拉荣甜身旁的那扇车门,逼着她下车。
荣甜稍一愣神,顿时明白过来,她的车比较显眼,不能一直开下去,所以要在这里换车。这个路段车流很多,不容易被发现异常,等她的车被人发现停在这里,她的人已经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
见她不肯上车,那人恼怒地推搡了她两下,荣甜一个踉跄,只好上了那辆黑色大众。
她刚一坐下,眼睛就被紧紧地系上了一副眼贴,一次性带加热的,还散发着一股薰衣草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眼贴有问题,随着眼部传来热乎乎的温度,鼻前又能嗅到那股淡淡的馨香,荣甜的头一歪,居然靠着车后座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耳边已经传来了熟悉的机场广播的声音。
荣甜一惊,向四周张望着,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面前有一张茶几,旁边也摆放着三个单人沙发,上面都坐着人,其中一个就是藏在她车上的那个男人,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茶几上,散乱地摆着几杯茶,杯子下面还压着几张机票。
她眯眼看了看,确定自己是在中海机场,而机票上印着的目的地,则是南平。
“还有十几分钟登机,走贵宾通道,你最好不要大叫大嚷,惹出麻烦。不然的话,你儿子就不能平安回家了。”
见荣甜醒了,男人提醒道。
她马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快放学了,如果自己没有提前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那么他就会去接宠靖瑄,平时都是这样。
“就算我很配合,可万一你们说话不算数,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还继续去监视我的儿子,那我岂不是从此以后都要任你们摆布了?”
荣甜暗暗地活动了一下四肢,确定他们应该没有给自己下迷|药之类的东西,起码她的身上现在并没有那种酸软无力的感觉。
但是,距离她被带上车到现在,也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看起来,趁她在车上睡觉的时候,他们则是一路开车赶到了机场。
“并不会,其实我也不想真的伤害到你的孩子,只是想要让你配合而已。”
身后传来了一道充满愧疚的声音,来人的脚步放得很轻,以至于荣甜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朝自己逼近。
她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拎着一个黑色行李袋的顾墨存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你疯了!你让人把我带到这里来,究竟想干什么?”
荣甜立即起身,猛地向他扑过去,身边的几个男人眼疾手快,飞快地将她按住了。虽然没能碰到顾墨存的一片衣角,可她还是挣扎着,想要向前冲,两条手臂被人狠狠地拉扯着,痛得厉害。
“放开她吧,别把她弄伤了。”
眼看着荣甜的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顾墨存放下行李袋,伸手拉住了她。
她并不领情,顺势用指甲在他的手背上挠出了一道道的抓痕,低声咆哮道:“你这个疯子!要是你敢对瑄瑄下手,我就是死也不会饶过你的!”
顾墨存并未抽出手来,任由她抠挠着自己,顿了几秒,他才开口道:“你不用害怕,这种手段,我用一次就不会再用第二次了。”
荣甜愣住,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先生,快登机了。”
看了看时间,其中一个男人催促道,俯身去拿起了茶几上的机票,因为担心荣甜会撕掉机票,所以他并不把机票递给她,而是替她拿在手上。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不会跟你走的,你死心吧。”
荣甜知道,目的地是南平,但她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继续问道。
“宠天戈不在中海,你要是不希望瑄瑄有事,就和我走一趟。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会有任何的危险,我只是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等事情结束以后,你会平平安安地返回中海,我发誓。”
顾墨存举起一只手,郑重其事地说道。
她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他的鬼话,荣甜刚要说什么,机场广播已经响起,提醒登机。不等她说话,两个男人已经一左一右地走了过来,将她半拉半拽地带走。
顾墨存拿起东西,默默地跟在他们的后面。
一见到空姐,荣甜本能地想要开口求助,但她身边的男人立即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手机,无声地威胁着。
于是,荣甜又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只能选择迈步,找到属于自己的座位。
从中海到南平,飞行时间大概在两小时左右,她坐下来之后,就想尽办法打量着客舱内的环境。
很快地,荣甜就绝望了,顾墨存将整个头等舱包了下来,她的周围没有普通乘客,即便有,或许也没有人敢随便对陌生人施以援手吧。
飞机缓缓地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机头高昂,破空而起,在蔚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耳膜有些不舒服,荣甜紧靠着座位椅背,闭上眼睛。
她知道,就算想跑,也得等飞机落地之后。可是,她也知道,只要飞机一落地,她就会被塞进一辆车里,然后直接带到终点,在路上同样也很难找到机会。
越想越愁。
最重要的是,宠天戈现在不在中海,自己无法求援,还要考虑到两个儿子的安危,于是荣甜就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她已经很久没有品尝到这种受制于人,又完全无可奈何的滋味儿了。
顾墨存在飞机上不吃不喝不说话,基本上都是在看书,或者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坐在隔壁的荣甜。见她似乎认命,一直在睡觉,他看起来倒也没有太过明显的放松,依旧面无表情。
头等舱内,安静得可怕,偶尔有空姐过来,也都是轻手轻脚的,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所幸,这一次的飞行时间不算很长,当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荣甜终于睁开了眼睛。其实她并没有睡着,只是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顺便用这种方式来避免和其他人的任何交流。
“还有二十分钟左右落地。”
见她醒了,一旁的顾墨存索性也合上了手上的书,主动说道。
她瞥了他一眼,叫来空姐,要了一杯冰水,一饮而尽之后,荣甜才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不如开诚布公地说出来,也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见她如此直接,顾墨存想了想,也诚实地回答道:“我妈过生日,我要回去一趟。趁这个机会,我想让她正式退休,享受晚年生活。普通人在她这个年纪,都已经养花弄草,出去旅行了。”
听他说完,荣甜冷冷一笑:“哦?那她如果要是退休了,她本人所持有的那部分谢氏的财产将会交给谁呢?”
顾墨存不疑有他,继续回答道:“是我。”
果然,她脸上的笑意更深:“怪不得,心疼母亲是假,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要接手谢氏是真的吧?谢君堂那个人我听说过,性格很软,要不然也不会被出嫁三十年的妹妹分走一杯羹。至于他的儿子,也因为身体原因而无法得到大家的拥戴。正所谓娘亲舅大,你的亲舅舅应该也是很看重你的。”
荣甜的分析头头是道,这也和宠天戈最近几个月有意识地将一些商场上的动态讲给她听有关系。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不可能甘于在家做一个全职太太的,她的兴趣不在购物美容喝下午茶上,也永远不可能像那些女人一样,聚在一起靠八卦过日子。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欣赏这花花世界,携手余生,他可以用一切资源来帮助她走得更远,站得更高,让她能够与自己真正并肩。
“你倒是清楚。”
顾墨存挑了挑眉,听不出喜怒地说了一句。
对于这些,他倒是没想过刻意隐瞒,反正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既然敢做,那也不怕被人说。
“话说回来,令堂不是还欠我一笔血债么?”
荣甜憋着一口恶气,恨声说道。
女人生孩子,毫不夸张地说,就跟从鬼门关前走一圈是没有区别的。更不要说,谢君柔的出发点就是让杀手解决掉她,要不是福大命大,荣甜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至于宠靖珩,连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作为一个母亲,她什么都能原谅,唯独对那些故意去伤害自己孩子的人,坚决不能原谅。
假装思考了几秒钟,顾墨存主动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他的反应,倒是让荣甜乐了:“我想怎么样?我想让她付出代价。可你是她的儿子,难不成你还能帮着我,对付自己的妈不成?我才不会做这种白日梦。不过,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是不会原谅她的,她没有杀得了我,只是因为外因,却不是她在关键时刻心慈手软,放了我一马。”
她已经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了,顾墨存要是再听不懂,那就是傻子。
对此,荣甜也不担心他会知道自己有多恨谢君柔,这种滔天的恨意,已经不需要再多作掩饰。
“如果我告诉你,未必呢?”
他接下来所说的话,令荣甜大跌眼镜。
“当然,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你的手上。而且,依我看来,你也不会做那种明显具有犯罪性质的事情吧,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顾墨存慢悠悠地说道,明显是话里有话。
荣甜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她刚要开口,他已经朝她做了个手势:“快降落了,先坐好吧,有什么话,等到了南平再说,还有时间,不急于一时。”
说完,顾墨存便坐直身体,将东西整理好,重新扣紧安全带。
荣甜虽然着急,可也知道即便自己再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先等平安落地再说。
一下飞机,她就感觉到空气里明显潮湿清润了许多,南平的天气果然和中海是完全不同的,湿度略高,而且温度也要明显稍高几度。
荣甜脱了外套,搭在臂弯,手上则是紧紧地攥着手袋。不管怎么样,随身的东西她还是要时刻看好,只要一找到机会,她就想要办法逃走。
只可惜,她的想法,顾墨存也清楚。
因此,两个高大的男人几乎是一左一右地挨着她,寸步不离。而且,他们明显都是专职保镖,既能时刻看护好她,又不会有肢体上的接触,将尺度拿捏得极好。
在这种情况下,荣甜心中的火苗不得不渐渐熄灭……
“我们今天先不去谢家,去我那里落脚。”
他主动说道,可惜她很不给面子地翻了个白眼:“谁跟你是我们?我是被迫到这里的,不要说得好像我很愿意来做客一样。”
几个保镖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看他们的表情,应该也是忍得辛苦,想笑又不敢。
顾墨存也不生气,只是吩咐司机开车。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荣甜还真的会看一看沿途的景色,她来过几次南平,可无一不是步履匆匆,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而现在,她只是像在飞机上一样,老老实实地坐着,身体紧绷,很是拘谨。
可能,她的气场和这座城市不合。
两个人沉默着,其余的人就更加不可能说话了,所以车里安静得有些吓人,令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窒息。
顾墨存看了看荣甜,主动说道:“其实你以前的时候是去过谢家的,只不过你不记得了吧。那一次是我外公去世,我带你回来,小住了两天。”
他说得没错,荣甜的确记不得,所以小小地吃了一惊。
她本以为,他们两个人当初在一起,关系非常紧张,剑拔弩张。没想到,在某些事情上,他们在人前还是会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荣甜压低声音,催促着问道。
“到了再说,我累了。”
哪知道,顾墨存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也闭上了眼睛。
她有些气馁,本想反驳几句,但一见到他青黑色的眼窝,荣甜又略有不忍,只好独自生起闷气来。
南平有两座机场,他们到达的那一个距离市区内相对要近一些。从机场到目的地,大概用了四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不算太远。
很明显,顾墨存不经常回来住,他的住所装修得虽然十分华丽,但看着却十分冷清,是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不过,因为南平的房价高得离谱,这里又是商圈,两百多平方的房子也要两千来万,着实让人无法小觑。
哪怕是住惯了豪宅大院的荣甜,一进门也不免啧啧两声:“你又不回来,这么贵的房子闲在这里,真是可惜了。”
已经换好了拖鞋的顾墨存回头一笑:“这不是回来了吗?还多带了一个人。所以,其实并不亏。”
她语塞,有些愣怔,不知道要怎么回复。
因为两个人在飞机上都没有吃东西,所以,顾墨存一进门就开始打电话,叫东西吃。公寓社区内就有餐厅,外卖很方便,他问过菜单,选了几样招牌菜,让他们尽快送来。
见荣甜还站在玄关处,顾墨存朝她招了招手:“寿宴在明晚六点,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所以,你起码要走进来,而不是站在那里。”
她不肯挪动,向他提条件:“我要往家里打一个电话,确认我的孩子们平安无事。”
没想到,顾墨存居然没有反对,居然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虽然不明白他的葫芦里究竟在卖着什么药,但荣甜生怕他会反悔似的,还是飞快地掏出手机,拨通家里的号码。
每响一声,她的心就好像被人用力揪一下似的。
很快,家中新来的那个保姆接起了电话,荣甜立即说道:“是我。瑄瑄放学了没有?他怎么样?珩珩呢?家里……都还好吧?”
她不敢明说,只好先问好不好。
保姆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司机已经把瑄瑄接回来了,他在楼上写作业呢,已经吃过晚饭了。正准备给珩珩洗澡,哄他睡觉。哦,对了,要不要给你把饭菜温着?”
她只当荣甜还在公司,所以照常询问着。
深吸一口气,荣甜强作欢颜,声音如常:“不用了,我公司里有事,可能要忙通宵,一会儿和同事去吃宵夜,就不回家了。”
保姆没察觉到有什么异样,立即说知道了。
“哦,对了,等你不忙的时候,去楼上的卧室衣柜,找到先生的那件紫色条绒西装,等他回来要穿的,你先熨好。”
余光看见顾墨存已经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荣甜只好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知道,他其实一直留意着自己的言行。
假如她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荣甜毫不怀疑,顾墨存绝对会冲过来,一把夺走电话。
所以,她也没有那么做,不想早早激怒他。
没过一会儿,外卖送来了,顾墨存亲自去接,满满的两袋子。荣甜看了一眼,主动接过来一个,放到餐桌上。
他点了四菜一汤,还挺丰盛的。
虽然食不知味,但荣甜逼着自己一口口吃下去,她已经过了任性妄为的年龄了,作为一个成熟女人,遇到危险的时候,自保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哭哭啼啼,怨天尤人。
晚饭后,有人上门,送来了两个人明晚需要的礼服、鞋子、配饰,等等,一切用得着的东西。
顾墨存去隔壁试西装,一个服装助理帮荣甜试晚礼服,发现礼服的腰围略微大了一点点,不过问题不大,只要偷偷在里面用线缝上一点点就可以了。
“怎么了?”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助理拽着礼服的腰,另一个则在穿针引线,不由得皱起眉头。
助理小声地说了一遍,顾墨存点点头:“很久没见你,我把你的腰围记错了。又或者说,你最近减肥了,瘦了一些?”
荣甜看向别处,没有理会他。
要她说什么?表示感谢吗?
谢谢你记得我的三围尺码,虽然记错了,不过还是体现了你的用心?
真好笑。
顾墨存挥了挥手,那几个助理立即放下东西,径直离开了。
衣架、裙撑、防尘罩等散乱一地,他小心地避开脚下的东西,慢慢走到了荣甜的身边,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她。然后,顾墨存才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到另一边,让她不得不看向对面的穿衣镜。
“此时此刻,在地球上,大概有两万个人适合当你的人生伴侣,具体是谁,就看你先遇到哪一个。”
他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荣甜试着闪躲,但她刚一动,下巴上的那只手就狠狠地捏住了,施加力气,于是她不敢再动。
“如果在第二个理想伴侣出现之前,你已经跟前一个人发展出相知相惜、互相信赖的深层关系,那么,后面出现的这个人就会变成你的好朋友。但是,假如你跟前一个人没有培养出深层关系,那么这份感情就很容易发生变化,直到你与这些理想伴侣候选人的其中一位拥有了稳固的深情,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顾墨存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触碰着荣甜的肌肤,动作轻缓。
“我听不懂你这些废话,都是谬论!”
她喘息着,胸前一阵起伏,因为紧张,也因为害怕。
听说,一个男人只要使用了全身的力气,完全可以徒手掐死一个人。她现在毫不怀疑,假如真的惹恼了他,顾墨存的手从自己的下巴上滑到脖子上,用力一捏,她就会窒息而死。
“我只是想要让你思考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宠天戈就是你的真正幸福呢?就凭你们有两个孩子?”
顾墨存凑近她,闭上眼睛,他嗅了一口,鼻端愈发贴近她的身体。
荣甜轻颤,一把推开他,飞快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被推得一个趔趄,但也不恼,反而微微一笑地开口:“我会喂胖我爱的女人,而不是让她为我担惊受怕,吃不香睡不好,越来越瘦。”
说完,顾墨存转身离开,不忘指了指手边的一个房间:“今晚你睡在那里,房间里有各种东西,缺什么就喊我。”
荣甜一声不吭,拿起衣服,去换掉身上的晚礼服。
临睡前,虽然再三确认反锁了房门,可她还是非常恐慌。环视一圈,荣甜把梳妆台旁边的椅子搬了起来,完,他重新拿起手机,直接拨了一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到荣甜的耳边,接着便一把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甩到床上去!
荣甜大惊,她试着爬起来,然后又被他从身后固定住,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狗爬的姿势。
她觉得无比屈辱,刚要挣扎,忽然听见手机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喂?”
荣甜浑身一震,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个疯子,变态,竟然把电话打给了宠天戈!
顾墨存故意把手机就放在床上,还开了免提,一只手不忘捂住荣甜的嘴,另一只手开始去摸她身体的敏感处。
一种类似细微电流的感觉传遍全身,荣甜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儿了,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知道这种刻意的撩拨代表了什么。
心底浮起一股恨意,可她挣脱不开身后的那双手,只能咬紧牙关,尽量不发出羞耻的声音。
荣甜打定主意,就是不发出声音,这样的话,宠天戈说不定会以为她是忘记锁屏,不小心碰到了通话键,误拨了这一通电话。
“喂?”
果然,宠天戈有些迟疑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递到眼前。
时间还早,他之前睡得正香,却被手机铃声给吵醒了。
“是瑄瑄或者珩珩不小心碰到了吧。”
宠天戈自言自语道。
说完,他先挂断了。
之前也有过几次,他正在公司开会,却收到几条莫名其妙的语音消息,里面要么没有声音,要么就是咿咿呀呀的声音。
宠天戈回家一问荣甜才知道,原来是珩珩拿着她的手机,觉得有趣,趁她不注意,胡乱发的,不仅发给他,还发给不少朋友和同事,弄得她只好挨个去跟人家解释。
所以,他这一次也并没有起疑。
听到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荣甜顿时松了一口气,后背都被冷汗给浸透了。
她用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床单,那种冰凉的丝质就好像一条蛇似的,沁进骨头里的冷。
“这么怕他?你要是被其他男人睡了,他就不要你了?”
身后的男人毫无感情地问道。
荣甜一下子被激怒了,她趁着顾墨存的手上一松,立即翻过身来,恶狠狠地注视着他:“你错了,他从来都不是那么肤浅的人!我和他之间,也不仅仅靠着性来维系!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的丈夫,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她的话让顾墨存皱了一下眉头。
他没说什么,丢下她一个人,转身出去了。
“你这个疯子!”
荣甜低吼着,然而她还并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恐惧里逃脱出来,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紧贴后背,令她狼狈不已。
她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换了一身衣服的顾墨存又走了进来,催促道:“别愣着,马上去洗澡,你还要化妆,做头发,时间并不充足。”
“我不去了,让我走,否则的话,别怪我会做出让你后悔莫及的事情!”
荣甜开口威胁道。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这个游戏很有趣,第一,我答应你,会让你报上一次的仇,第二,你也可以看看宠天戈会不会为了浑阳的生意而丢下你不管。”
一边打着领带,顾墨存一边慢条斯理地提议着。
“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在背后捣鬼!天宠集团和浑阳市的商业开发合作是开发东北的重要项目之一,你却非要把私人恩怨牵扯进去,太过分了!”
想到自己刚才偷听到的那通电话,虽然荣甜没有听得太清楚,可她也知道,顾墨存一定不会让宠天戈顺顺利利地完成在浑阳的开发任务。
“谁说做生意就不可以有私人恩怨了?眼睁睁地看着对手赚钱,谁会觉得舒服,不是吗?”
顾墨存呵呵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漠然的寒光。
光宏投资,的确有他一份儿。
不过,他不是唯一的老板。
“我不想听你的狡辩,如果你……”
不等荣甜说完,顾墨存又看了一眼时间,他直接打断她:“如果不想接下来手忙脚乱,现在立刻去洗澡,或者我来帮你洗。”
她下意识地用双臂护住胸口,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最后,荣甜还是认命地去了卫生间。
与此同时,被电话吵醒的宠天戈也没有了睡意,他靠着床头,神色里多了一丝凝重——昨晚在酒店和浑阳方面的几位负责人喝了不少酒,此刻难免有一点头痛欲裂的感觉。
本来一切顺利,但却中途发生变故,耿为谦拿了好处却不办事情,在宠天戈看来,大有一女许两家的味道,令他心生防备。
在商场上打滚了这么多年,他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正想着,有人敲了敲门。
“什么事?”
宠天戈提高了音量。
“宠先生,您家的保姆打来电话,说有事情要找您。昨天晚上您喝多了,我就把她打发了,可她居然又打过来了……”
助理有些抱怨地说道。
倒是宠天戈一下子变了脸色:“什么时候的事情?快给她打电话!”
这个保姆是他亲自挑选的,做事很懂分寸,专门负责照顾荣甜和两个儿子的饮食起居,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她不会给自己打电话。
电话接通,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宠天戈立即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昨天傍晚的时候,太太打来电话,说不回家吃饭了,让我照顾好两个孩子。她还说,让我去把一件紫色条纹外套熨烫好,可我仔细找了好几遍,衣柜里根本没有这件衣服。我越想越不对劲儿,就想来问问你,到底是她记错了,还是……”
保姆虽然有些迟疑,但口齿还算清楚,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昨晚有没有回家?”
宠天戈一听就明白了。
得到否定的回答,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她出事了!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带走,还让她不敢正面求救的人,除了顾墨存,宠天戈还真的想不到这天底下还会有第二个人!
“我知道了,马上让司机把瑄瑄从学校里接回来,给他多请几天假。我会另外派人过去,你在家带好珩珩,千万不要吓到两个孩子。”
飞快地说完,宠天戈挂断了电话,眉宇间一片杀气。
敢在他出差的时候对他的女人下手,看来,他和顾墨存之间的战争,根本就是已经到了拖无可拖的境地,势必要经历这么一场了!
“收拾一下,马上走。”
他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着。
助理惊愕道:“可是,可是我们这边还没有搞定……”
宠天戈二话不说,拿起外套就向外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让他们弄,我要先回中海。”
一向了解他的脾气,助理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连忙吩咐众人赶快把手上的事情处理掉,直接去机场汇合。
因为还没有弄清楚细节,宠天戈只能先赶回中海,一路上,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首先要保证两个孩子的安全,然后再揣测顾墨存的真实意图,判断荣甜被他给带到了哪里。
“顾墨存,你要是真的对她下狠手,你就完了!”
坐在窗边,宠天戈握紧拳头,看着飞机外的蓝天白云,恶狠狠地说道。
谢君柔的六十大寿办得十分隆重,整个南平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她当初爱上了一个职业军人,不惜和家人决裂,跑去随军,结果却赌输了半生。丈夫没有如她所愿,在部队里步步升迁,所以,谢君柔一气之下,干脆又回到娘家,和自己的亲哥哥分庭抗礼。
几年过去,她的风头俨然已经盖过了谢君堂,身边也拉拢了不少谢氏的重要高层人士。
两天前,谢君柔接到消息,说顾墨存派人去订了女装,还买了一堆女人用的东西,应该是会带着女伴一起来为她祝寿。
“哎呀,这个臭小子,总算是想通了。”
谢君柔高兴极了,还以为顾墨存终于不再执拗,肯交女朋友,还会带回来让她看看。
但她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
当谢君柔看见那个挽着顾墨存手臂的女人是荣甜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她的一口老血差一点儿没有吐出来!
她当然知道荣甜没死,不仅没死,这个贱女人还顺利地嫁给了宠天戈,风光得很,其婚礼的奢华程度,就连南平这边的人都讨论了很久。
不少人还不知道顾墨存就是谢君柔的亲生儿子,眼看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大家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丝探寻的意味。
“谢小姐。”
当着众人,顾墨存并不叫妈,避免麻烦。
他现在做生意的本钱都是谢君柔偷偷从谢氏转出来的,其中几家小公司都只是用来遮人耳目,其实是给她洗钱的。
“生日快乐。”
顾墨存让随行的司机送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冲着谢君柔微微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儿子的笑容令谢君柔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她总觉得,他看起来不怀好意。
再加上,荣甜的出现,更是令谢君柔怒发冲冠。
“你来做什么?”
她让人收下礼物,然后看向荣甜,咬牙切齿地问道。
“看您说的,参加生日宴当然是来祝寿了,难不成是来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么!”
荣甜早有准备,她一扬下颌,笑容满面地回答着。
眼看着这个年轻女人明艳夺目而又话里带刺,显然不是一个普通人,大家都有一种看好戏的感觉,全都安静了下来,注视着站在宴会厅中央的两女一男,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下贱!”
谢君柔脱口骂道,脸色尴尬。
她这个年纪,别说早生贵子了,都他妈绝经了!
“是啊,确实下贱,我也这么觉得,只是给你留了面子,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给出这两个字的评价。”
荣甜弯了弯眼睛,笑意更浓。
既然顾墨存非要把她弄到这里来,那她索性就闹个鸡飞狗跳,让谢君柔再也别想过好日子!
这才刚开始呢。
ps:毫无预兆地恢复更新,看看还有谁在……祝大家国庆快乐!你们的朋友,大眠。
谢君柔脸色铁青,气得浑身直哆嗦。
就算平时保养得再好,也是六十岁的人了,不可能毫无老态。
她一发火,额头上和脖子上青筋直跳。
“你故意在今天把她带过来,是要气死我吗?”
瞪着顾默存,谢君柔一脸心痛地问道。
她为这个儿子简直操碎了心,可他对自己却永远都是那么不咸不淡,不过吧,中海的天宠集团,那是我丈夫的公司。”
就算在做生意方面不如谢君柔,可谢君堂也不至于孤陋寡闻到没有听说过天宠集团。
只见他的脸色变了又变,足足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堆起满脸笑容,急急寒暄道:“原来是宠太太,真是久仰久仰,失敬了!”
荣甜和谢君堂夫妇握了握手,笑着说道:“是我唐突才对,就这么直接过来了。”
谢太太有些尴尬,暗暗责怪自己,竟然把人家当成了谢君堂在外面勾搭的那些莺莺燕燕,还好刚才没有着急发作,不然的话,可不就是得罪了一个大人物!
她只好赔笑,同时又生起气来,没想到小姑子连天宠集团都巴结上了,怪不得她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谢先生,难得见面,我就有话直说了,你千万别见怪。”
耽误了几分钟,荣甜收敛起笑容,奔向主题。
“您说,您说。”
谢君堂一把年纪了,但面对天宠集团的老板娘,他还是客气得不像是一个长辈。
“令郎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深表遗憾。不过,有些事情如果是天灾,那就免不了,如果是人祸,我想,那就彻查清楚才行了。”
荣甜一脸严肃地说道。
她之所以不闹别扭,乖乖地和顾墨存一起来给谢君柔“祝寿”,就是为了见到谢君堂夫妇,把当年的事情捅出来。
而顾墨存也有他自己的考虑,他毕竟不能亲手将自己的亲生母亲推向绝路,那么,让荣甜来充当这个角色,就再好不过了——她和谢君柔有一笔血海深仇要算,一听说能够揭发她的罪行,荣甜二话不说,立刻同意和他一起过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君堂不傻,马上察觉到她的话里有话。
“谢尧从小就爱玩车,花了很多钱去改装自己的爱车,前前后后花了上千万不止。就算是开一辆普通的家用代步车,发生车祸,驾驶员当场昏迷,成为植物人的几率又有多高呢?生活中并不多见吧。而他开着价值上千万的豪车,竟然差点儿丢了性命,我想,你们做父母的也太粗心了,竟然以为是意外,一直没有去彻底调查这里面究竟有没有幕后黑手!”
荣甜故意放慢了语速,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原本,大家都已经没有再关注这边了,但听了她的话,不少人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能够受邀前来的人都是在南平有头有脸,非富即贵,他们也都知道谢君堂的儿子在多年以前出了车祸,他后继无人,很受打击,这几年过得并不如意,就连公司都被妹妹抢走了一大半。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要害我们家尧尧?谢君堂,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在说谎?”
谢太太懵了,很快,她红着眼睛,尖声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
谢君堂明白荣甜的意思,可是,事发之后,他对于儿子的车祸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暗自后悔,觉得不应该放任他去和一群狐朋狗友去半夜飙车,还加入什么跑车俱乐部,没想到,年纪轻轻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你这个废物!我就知道,公司保不住,连儿子你也管不了!”
谢太太疯了一样地用手捶打着丈夫,打了几下之后,她好像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回头看向谢君柔,用手一指,她向荣甜问道:“你告诉我,是不是她派人去害我儿子的?”
她的娘家和谢家平起平坐,别看谢太太如今形象不堪,但早年也是一个有才有貌的美人儿,事关儿子,她的脑子当然转得很快。
不对付老子,而对付儿子,自然是看中了谢家无人,可以趁机下手。
所以,谢太太锁定目标,就是谢君柔!
荣甜不禁在心里为谢太太点了一个大大的赞,还好,她不蠢,不需要自己再说太多废话,就能摸到窍门。
“这种下结论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士去做,比如警察,比如法官,谢太太,你说是吗?身在法治社会,我也很害怕被人起诉,说我污蔑或者造谣。不过,既然我说出来了,就说明我手上有证据。”
说罢,她转身找到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对他低语了几句。
在这期间,谢君柔也反应过来,她想也不想地矢口否认:“不是!你这个贱女人,竟然敢血口喷人?大哥大嫂,你们不要被她骗了!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把她给我从这里弄出去!”
听了她的话,荣甜回过头来,不怒自威:“谁敢碰我一下,就是准备和天宠集团,和宠家以及荣家作对了,想好了,那就来试试。”
许久没有说话的顾墨存倒是一脸的怡然自得,以一种完全置身事外的态度,安然看戏。
一句话说完,果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毕竟,“天宠集团”这四个字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虽然宠天戈没有露面,可是,面前这个女人是他的老婆,就算她是在胡说八道,那又如何,所谓护犊子也不过如此。
“反了你们!都没有听到我的话嘛?马上把这个满口胡说八道的女人给我赶出去!”
眼看着众人一动不动,谢君柔勃然大怒,再也不顾形象了,她大声吼着。
站在她身边的几个谢氏的高层相互一对视,他们用最短的时间通气,立即达成了共识。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低咳两声,挺身而出,试着劝道:“谢总,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况,对方不是一般人,还是不要闹得太僵为好……”
假如真的把宠天戈的老婆给当众赶出去了,说不定用不了两天,谢氏就要彻底成为历史了!
这段日子,公司不好过,各人的油水自然也少了。
他们暂时还不知道是谢君柔招来了灾祸,只是纳闷儿公司的业绩怎么会一落千丈,好像受到了对手的恶意挤兑。
殊不知,那只是宠天戈在暗中小惩薄戒而已,他刚刚才搞定了尹子微和德尔科切夫家族的事情,将重心转到浑阳那块地皮,实在不想过早地和顾墨存宣战,所以暂时让杜宇霄暗中布置,给谢氏一点儿颜色看看。
“你们这群墙头草!难道我还怕了姓宠的吗?”
谢君柔恼羞成怒地反问着,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无风不起浪,小柔,你到底和当年的车祸有没有关系?”
谢君堂的内心挣扎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还问她做什么?就算真的是她做的,她会承认吗?你这个蠢货,白白长了年纪,居然被自己的妹妹耍得团团转,谢君堂,你真是废物!”
谢太太一手指着不争气的丈夫,一手捂着心口,大口喘息着。
她有高血压,受不得刺激。
“我已经让人报警了,警察一会儿就来,有什么话就跟警察说去吧,谁是谁非,肯定能有一个定论。哦,对了,别说我没有证据,不出意外的话,当年负责给那辆跑车动手脚的人现在应该正在接受审讯,他可是拿了一大笔钱呢。”
荣甜闲闲说道。
一听这话,谢君柔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她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还敢露面!
自己可是给了他足足两百万啊,让他赶快回老家,做点儿小生意,不要再留在南平了。
谢君柔不知道的是,被他收买的男人虽然拿到了两百万,可老家那边赌博成风,不少年轻人无所事事,整天聚在一起赌牌。有人听说他在南平赚到了钱,衣锦还乡,故意用一点儿甜头引他上钩,没多久,那两百万就输得所剩无几。
无奈之下,他只好再次来到南平,继续给人打工。
在自己还是周扬的时候,顾墨存就知道了谢君柔曾经买凶伤人,人为地制造了一出意外。谢家本就人丁稀少,谢君堂的儿子出事了,就等于是后继无人,她这个时候返回娘家,目的非常明显,大家都懂,可无法反对。
所以,他派人去找这个人,很快就找到他了。
但他一直按兵不动,准备将这张底牌在最适当的时候亮出来。
比如,现在。
荣甜是一个外人,由她出面,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而且,这个傻女人还觉得自己终于报仇了,一举两得。
“不可能!我已经让他回老家去了!”
荣甜刚一说完,谢君柔便脱口反驳道。
大家一愣。
“你已经让他回老家去了?我没听错吧,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看来,果然是你做的,你已经不打自招了!”
微微眯起眼睛,荣甜一脸嘲弄神色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女人。
其他人也都听到了,只是暂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罢了。
他们一脸紧张地看向谢君柔,同时心中又变得兴奋不已:假如真的是她做的,那可就是犯罪了,有没有证据暂且不论,起码谢君堂夫妇绝对不会饶了这个害得自己儿子变成植物人的凶手!
一时间,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沉闷而黏滞,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错过哪怕一点点的细节之处。
几秒钟的停顿之后,谢太太一声尖叫:“真的是你?我杀了你!”
她的身体虽然发福了,略显肥硕,但动作却十分麻利,一下子就绕过了谢君堂的身边。
“小梅!”
眼看着妻子飞身而去,谢君堂急忙喊了一声,想要阻止。
但谢太太充耳不闻,她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花球,足有一人多高。花球是用上千只朵新鲜空运来的粉色玫瑰一支一支扎成的,低端还打着漂亮的蝴蝶结飘带。说来也巧,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人员的疏忽,用来打理花束的一把剪子就落在一旁,闪耀着银色的光芒。
谢太太用胖乎乎的手一把抓紧了那把剪子,攥得死死的,冲着谢君柔就扑了过去!
“你别乱来!”
谢君柔慌张地大喊着。
“狼心狗肺,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儿子!”
因为仇恨,谢太太已经红了眼睛。
刚出事的时候,她也曾怀疑过,毕竟儿子一向喜欢玩车,又不是第一次改车,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但苦于没有证据,再加上救人是第一要紧的事情,于是,谢君堂夫妇便压下了不相干的事情,专心求医。
没多久,谢君柔就回来了,主动提出要帮着哥哥嫂嫂打理谢氏。
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她先故意制造了谢尧的意外,再趁着娘家兵荒马乱,伺机夺权!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谢太太在一瞬间便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下恨意冲脑,紧握着剪子,猛地刺向了谢君柔的胸口!
剪刀的尖虽然不如匕首锋利,但如果力气够大的话,还是足以伤人。
更不要说,谢君柔穿着一件露肩膀的礼服,一大片胸口就暴露在外面,根本没有衣物作为起码的屏障,令剪刀毫无阻碍地直接插进了皮肉里!
她的五官扭曲起来,口中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啊!救命啊!”
离谢君柔最近的一个中年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当她看见鲜血涌出的一刹那,她想也不想地跳了起来,大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推了身边的同伴一把,两个女人拔腿就跑。
她们一跑,其他的客人也跟着向门口狂奔而去,但由于人多,女人们还都穿着裙子和高跟鞋,拖拖拉拉,难免不方便。果然,很快就有女人的裙摆被踩住了,她向前一扑,摔倒在地上,又被后面的人踩了几脚,马上发出恐怖的哀嚎。
上一刻还是衣香鬓影,这一秒已经成了案发现场!
谢太太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一击即中,她也呆了,松开了手,向后连退两步,险些摔倒。
谢君堂一把扶住妻子,声音里透着惊惶:“小梅,你怎么能杀人!”
他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谢君柔,只见那把剪子还插在她的胸口上,摇摇欲坠,可谁也不敢去拔。
不知道伤口有多深,万一拔出剪子,导致大出血,那可就糟了!
酒店的服务生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全都吓傻了,多亏经理匆匆赶来,急忙报警,以及给急救中心打电话。
“都不许走,不能走!”
发生这种事情,经理立即让人关上了大门,防止有人离开。
“各位贵宾,等警察来了再说!”
他连连解释着。
自始至终,顾墨存都没有上前一步,更没有开口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闹剧。
虽然谢君柔是他的亲生母亲,可他完全不认同她的做法,更不同情她此刻的遭遇。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也没什么不对的。
如果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他想,谢君柔也会像大舅妈一样,恨不得杀了那个凶手。
“你果然是人面兽心,那可是你的亲妈。”
眼看着顾墨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荣甜露出鄙夷的表情,不冷不热地说道。
他勾起嘴角:“我这不是配合你嘛?怎么样,现在觉得开心了吗?”
做不到像他一样镇定,眼看着谢君柔身体一歪,倒在地上,荣甜不禁蹙了蹙眉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顾墨存的问题。
她恨死了这个女人,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但恨是一方面,亲手报复又是一方面。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非要报仇不可,甚至连活着的意义都是为了报仇。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很享受这个过程,但我现在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一切报复都不会令人快乐。”
看着谢君柔身上穿的那件礼服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染红了一大片,荣甜咬了咬嘴唇,心里闷闷的,像是塞了一块铅。
警察很快赶到,连五分钟都没有。
120紧随其后,几个医护人员将谢君柔抬上了担架,马上开始抢救。
“什么情况?”
一个警察大声问道,然后随手指了指:“你,还有你,你们几个人,快点儿,都跟我们走一趟!”
谢太太还倒在谢君堂的怀中,她眼神呆滞,浑身哆嗦着,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是还没有从巨大的惊吓之中回过神来。
“她有高血压,她有高血压!”
谢君堂急得只会重复这一句话了。
环视一圈,之前说话的警察一挥手:“先送去医院,小王小赵,你俩跟着一起,我带人回所里做笔录!”
眼看着有警察赶来,荣甜顿时眼前一亮,她刚要开口求助,谁知顾墨存却伸手一拦,将她重新拉回了自己的身后。
“事情还没完,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不想惹麻烦上身的话,最好闭嘴。”
他在荣甜的耳边低声威胁道。
她不信邪,一把甩开了顾墨存的手。
“喂,你是什么人?”
大概是荣甜的动作幅度有些大,那个警察注意到了她,大声喝问道。
“我?我……”
她懵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盯上了。
就在荣甜犹豫着要怎么向警察说清楚事情的全部经过时,刚把妻子送上救护车的谢君堂又返回来了。
“警察同志,我是伤者的唯一亲人,她是我妹妹,动手的是我老婆。她们两个人平时就不对盘,刚才拌了几句嘴,结果就忍不住动手了,都怪我没有拦住。那个,我想请问一下,这件事能不能交给我们自己处理,千万别抓我老婆去监狱,她身体不好……”
谢君堂一脸乞求地说道。
他倒不是有多么疼爱老婆,只是不敢得罪她的娘家。
如今谢君堂在谢氏几乎说不上话,要是再失去岳父岳母的支持,那就更没有翻身的可能了!所以,他不停地哀求着,希望警方不要插手,只当做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不管怎么说,也要去做一下笔录,赶快上车!”
警察一挥手,让人把谢君堂给带走了。
在这期间,顾墨存一直死死地拉着荣甜,而他则是镇定地站在一旁,也不过问,就连警察也不知道他就是伤者的儿子,竟然没有多做理会。
很快,大厅里鸟作群散。
经理连呼倒霉,带着酒店的工作人员开始打扫着。
顾墨存面无表情:“钱我照付,你用不着长吁短叹的,把嘴闭上,如果谁敢废话,马上给我滚!”
他身上散发出来肃杀之气吓坏了众人,不光是他们,就连一些尚未走掉的宾客都被吓到了,他们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生怕招惹麻烦。
说完,顾墨存伸手去拉荣甜,手上却抓了个空。
他回头一看,原本就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竟然不见了!
该死!
顾墨存以为解决了谢君柔和谢君堂,又应付了警察,所以稍微放松了警觉,没想到就这么几秒钟的时间,她居然跑了!
“你们都是死的?”
他破天荒地对几个手下发火。
“她、她要去洗手间……我们也不敢跟着……”
其中一人支支吾吾地说道。
他们都知道这个女人和老板的关系不一般,万一她摆了兄弟们一道儿,那不就遭了。
觊觎老板的女人,毛手毛脚,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以后再也别想混了。
所以,荣甜一瞪眼睛,他们谁也没敢去追。
“让开!”
顾墨存大怒,一把推开面前那人,直直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连门也没敲,直接踹开了女洗手间外面的那扇门。
里面刚好有两个女人正在补妆,一看见有男人冲进来,她们全都尖叫:“出去!这是女洗手间!出去!”
顾墨存难免有一点尴尬,但他还是强忍着,从第一个隔间开始,挨个推门。
“别耽误我们找人!”
他的手下将那两个不停尖叫的女人拉了出去。
女洗手间内一共有五个隔间,顾墨存一口气推开了四道门,但门后全都空无一人。
到了最后一扇门,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
依旧没有人,空的。
“你确定她进来了吗?”
顾墨存大怒,扭头问道。
“不、不确定……她只是说她要上厕所,不许我们跟着,我就……”
那人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咽了咽口水,生怕顾墨存大发雷霆,拿自己开刀。
“几个大男人看不好一个女人!”
顾墨存低声咆哮着,又看向一旁的盥洗区。
那里有一扇半人多高的窗户,通向外面。
见他不停地打量着窗户,另一个手下自作聪明地主动说道:“顾先生,别看了,这里是十六楼,就算爬出去了,也会摔死!”
顾墨存的心中咯噔一声,他冷漠地看了那人一眼,立即冲到了窗户的旁边。
他一探头,就看见窗户下面有一块大概半米宽的檐台。
空空的平台上,遗落着一只高跟鞋。
鞋子看起来很眼熟,是顾墨存亲自挑选的。
他脸色一变,伸长手臂,将那只高跟鞋一把抓在手里。
确定这只鞋在几分钟以前还穿在荣甜的脚上,顾墨存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忍不住又探头向外面看去,十六楼的高度不是吹的,一般人俯身多看两眼都会感到一阵晕眩,更何况是从窗户里爬出去。
“会不会真的掉下去了?”
身后的几个人顿时也吓得半死,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仅会当场死亡,搞不好还会变成一滩肉泥!
“闭嘴!一群蠢货!继续找,她肯定还在酒店里!她身上没有手机,没有现金,也没有证件,她不会出去的。”
环视四周,片刻之后,顾墨存轻启薄唇,冷冷吩咐道。
荣甜蜷缩在小小的杂物间,冰凉的地面令她的两只脚变得发麻,为了故意制造混淆,她特地把两只高跟鞋丢掉,其中一只放在盥洗区窗外的平台上,而另一只则是丢在了电梯的门口。
无论他们发现了其中的哪一只,估计都会继续找下去,那么自己就能够成功地拖延了时间。
虽然不清楚顾墨存会在这间酒店里停留多久,但荣甜坚信,他总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她躲在男女洗手间旁边的一个杂物间里,这里整齐地摆放着一箱一箱的手纸,洗手液,毛巾之类的物品,除了保洁员每天会来这里更新洗手间里的物品,其他人很少会到这里来。
她小心地把身体躲藏在几个大纸箱子的后面,杂物间里很黑,也有些阴冷,但即便有灯,荣甜也不敢去打开。
隔着一道房门,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没有手机,没有手表,荣甜只能尽量在心中数数,用这个方法来计算自己躲藏的时间。
大概十分钟以后,她狂跳的心脏终于稍微平静了下来。
也许,顾墨存以为她乘坐电梯下楼了。
也许,他以为她脑子一热,真的顺着窗户爬出去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荣甜相信,顾墨存都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在这里。
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开始思忖着,下一步要怎么做。
没有一分钱,没有证件,也没有手机,荣甜盘算着,她跑到大街上找陌生人借手机的成功率会是多少,有没有可能被人当成骗子。
正想着,她忽然感到一种危险。
荣甜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扇房门,而隔着薄薄的门板,顾墨存果然就站在那里!
他也同样地死死盯着房门,好像正在判断着,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伸出一只手,顾墨存握住门把,轻轻一拧。
荣甜眼看着球锁跟着转动,她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喉咙眼儿,整个人变得僵直,却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锁上了?顾先生,我去找钥匙。”
有人说道。
杂物间不怎么隔音,荣甜完全能够听到外面的对话。
“不用了。”
顾墨存的声音传来:“你们去那边再看看。”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远处,听起来,他们果然走了。
荣甜全身松弛下来,后背都湿了。
她紧握着拳头,松开了手,手心里全是汗。
没有想到顾墨存竟然真的会留意到这小小的杂物间,荣甜还以为,他会直接派人去查监控录像的。
而这个角落是监控死角,她很确定,所以才选择躲在这里。
就在荣甜暗自庆幸的时候,一声巨响传来,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带起一股烟尘!
“顾先生,好了!”
一个手下满脸堆笑地说道,晃了晃脚踝。
很明显,刚才那一脚,正是他踹的。
顾墨存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方巾,捂着鼻子,以免吸入灰尘。
他缓缓踱步,将这个不到十平方米的杂物间打量了一遍。
“出来。”
顾墨存站定,缓缓说道。
没有开灯,在他面前堆着十多个大纸箱子,荣甜就藏匿在其中的缝隙里。
她藏有侥幸心理,屏住呼吸。
“你闻不到自己身上的香味儿吗?我身体不好,别让我去拖你出来!”
再次开口,他的声音里已经多了一丝愤怒。
荣甜愣住了,她小心翼翼地低下头,轻轻呼吸了一下。
的确,化妆师给她喷了香水,那股味道还存在着。
她只好走了出来。
看了一眼荣甜踩在地上的两只脚丫子,顾墨存漠然开口:“好玩吗?过瘾吗?”
她努力保持着镇定,冲他甜甜一笑:“还行吧,不过你的表现不太好,比我预料得要差一些。”
他被气得笑出来:“真抱歉,让你失望了。”
荣甜耸耸肩:“没什么,我从来也没有对你寄予希望过。”
顾墨存眯了眯眼睛:“可惜,让你寄予希望的人到现在也没有出现。”
她一窒,知道他说的是宠天戈。
不知道家里的保姆有没有意识到她昨晚说的话有问题,也不知道宠天戈有没有察觉到今天早上那通电话的古怪,可她实在没有办法传递消息,只能静观其变。
话音刚落,顾墨存的手机忽然响了。
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荣甜定定地看向顾墨存。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一点点古怪。
“你猜是谁打来的?”
铃声响个不停,可他却没有马上接起来,反而对荣甜问道。
眼看着顾墨存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备,荣甜福至心灵一般,脱口回答道:“我说过,让我寄予希望的人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他一脸厌恶地按下了免提:“别来无恙,真想不到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果然如荣甜所猜测的,宠天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你都主动请我太太到你的地盘来做客了,怎么能不通知我一声呢?令堂六十大寿,这么大的喜事,我当然要掺一脚,只可惜你没有给我请帖。”
他有些抱怨似的说道。
“少废话了,我也不绕圈子,她确实在我的手上。”
顾默存皱了皱眉毛,他暂时还不清楚宠天戈是如何得到消息的,按理来说,他人在浑阳,应该不至于这么消息灵通。
难道是早上的那通电话……
他不禁有一点后悔了。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在等你们了。哦,对了,你的品味还真不错,我在你的酒柜里发现了不少好酒,一时嘴馋,就给自己开了一瓶。等你回来,时间刚好,我们一起喝两杯。”
宠天戈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手里握着的酒杯。
反应了两秒钟,顾默存明白了。
“你在我家里。”
他咬了咬牙。
“没错,既然我进不去酒店,就只好在这里等你了。幸好你没带着姓秦的一起回南平,我还真打不过他。”
宠天戈笑了笑,他又何尝不知道秦野带着女朋友去了浑阳,二人打着旅游的旗号,其实是在背地里给顾默存搜集消息罢了。
“好,你来了,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
顾默存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他一把扣住荣甜的手腕,用力将她拉出杂物间,径直走进了旁边的电梯。
一路上,荣甜又惊又喜,没想到宠天戈竟然真的来了。这个天神一般的男人总是会在她处于危难的时候及时赶来,救她于水火之中!
“我说过,不管我遇到多大的危险,他都会来救我的!”
眼看着顾默存目光阴沉,荣甜故意刺激着他。
他瞥了她一眼,依旧沉默。
视线落在荣甜的双脚,微微一顿。
出了电梯,顾默存在位于酒店一楼的名品专柜里又给她买了一双平跟鞋。
荣甜毫不感激,穿上就走。
他只好立即付账,将她塞进车里。
不清楚宠天戈这一次带了多少人手,因此,顾默存也难免有一丝紧张。
南平虽然是他的地盘,可谢君柔刚刚被人刺伤,警方已经注意到了谢家,顾默存不想在这种时候惹火烧身,他只能尽量保持着低调。
一时间,他有一点儿后悔,觉得自己的考虑还是不够周全,起码不是百分之百的完美。
“原来你也会后悔?你利用我对谢君柔的仇恨,你搭台我唱戏,最后让你大舅妈压轴出场,来个‘满堂红’,我还以为你高兴得要上天呢!”
荣甜讥笑道。
如果说,就在不久以前,她还感激顾默存救了自己和珩珩一命,那么现在,这份感激之情已经被挥霍一空了。
“我不是故意要利用你,我以为我们是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顾默存纠正着。
她嗤笑一声,不予理会。
果然如宠天戈所说的,他已经安稳地坐在了顾默存家中的沙发上。
房门大开。
整栋楼已经被清空了,除了宠天戈带来的人,再没有其他住客出入。
顾默存一走出电梯,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考虑过和宠天戈进行一次火拼,大不了两败俱伤。但这个念头很快被顾默存给推翻了——宠天戈是有备而来,而自己却是准备不足,占不到什么便宜,还容易被警察给盯上。
荣甜跟在后面,她现在也不需要再想办法逃跑了,反正宠天戈已经来了,自己倒要看看,顾墨存究竟还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
茶几上放着一瓶洋酒,旁边两个杯子,其中一个里面已经倒了酒。
就像在电话里说的一样,宠天戈已经先一步自斟自酌起来了。
“酒是好酒,你不会心疼吧?”
看到顾墨存走了进来,他主动举起杯子,笑吟吟地问道。
“好酒是好酒,也得被一个懂酒的人品尝才行。”
顾墨存走了过来,在宠天戈的身边坐了下来,也给自己倒上了半杯,然后啜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不然就是浪费,暴殄天物了,你说呢?”
“虽然不算行家里手,但我自认对酒还算有一点儿了解,原本还想和你畅饮几杯,可惜家里的事情太多,小儿子还有一点发烧,实在离不了人。”
宠天戈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看似平静,其实则暗流涌动。
“珩珩怎么了?”
荣甜大惊,宠靖珩早产,先天不足,小儿发烧虽然常见,但却很容易转成肺炎,到时候可就严重了。
“还好,见不到你,上火了。”
宠天戈对于顾墨存派人绑了荣甜这件事只字不提,就好像她只是被邀请到这里来做客的一样,但事实上,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从浑阳到中海的飞机上,他打听到了今天是谢君柔的生日,再联想到顾墨存最近的小动作,荣宠相信,他一定带着荣甜到了南平,来为他妈祝寿。
至于为什么带着荣甜,宠天戈知道,那是因为顾墨存需要一个帮手。
“我们马上走!”
一听说孩子生病了,荣甜想也不想地说道。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宠天戈笑了笑,看向顾墨存。
后者正在品着手里的酒,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谢氏马上就属于你了,提前道一声恭喜。”
尽管没有置身现场,不过,宠天戈相信自己的猜测应该不会出错,顾墨存这一次返回南平,就是为了搞定谢君柔和谢君堂兄妹两个人,自己正式夺权!
“还没有那么快,舅舅才是谢氏的法人,我呢,不过是先代替他打理一阵子而已。”
顾墨存一脸谦虚地回答道。
“虽不中,但也不远矣,我这一声恭喜绝对不会浪费。说起来,周扬,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靠着谢氏拿到了一个和我叫板的机会,实在辛苦了。”
宠天戈一脸讥讽,故意将旧事重提。
果然,顾墨存的脸色一变。
荣甜也皱了皱眉头。
就好比她不愿意去提起夜婴宁一样,顾墨存也不愿意去提起顾墨存。
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自己都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往日种种,不提也罢。
“我不是一个喜欢看过程的人,我只看结果,所以,别小看了谢氏。谢氏是做实业起家的,相比于你的地产帝国,它没有那么多虚假的泡沫。”
很快,顾墨存也挖苦道。
浑阳那块地一直都是宠天戈的一块心病,否则,他也不会亲自飞过去洽谈。
最近两年,不少人都已经从房地产业中抽身,宠天戈同样感受到了全行业的危机,但天宠集团的重心一直都在这一块,不是说结束就能结束的。
“人你可以带走,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顾墨存面无表情地看向宠天戈。
“人我当然会带走,也不需要答应你什么条件。”
说罢,宠天戈直接站了起来,他走到荣甜的面前,像是邀请她跳舞一样,风度翩翩地伸出了一只手。
她把手放到他的手心里,感到一阵温暖。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顾墨存坐着不动,右手却搭向了腰间。
宠天戈顿时警觉起来,他将荣甜向身后一拉,挡在她的面前,同时一只手也扣着后腰一侧,随时准备向顾墨存开火。
两个男人都保持着戒备的姿势,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说了,我不会答应你什么条件,人我也照样带得走,不信你就试试。”
回头看了一眼荣甜,宠天戈轻声说道:“去电梯那里等我,快去。”
她点点头,把手松开,一个人先离开了。
荣甜很清楚,自己继续留在那里,只会白白让他分心,百害而无一利。
等她走了,宠天戈笑着说道:“有些场合,的确不适合有女人在,我知道你的枪法极好,但我的也不差,反正我们也不是没有交过手,正好可以看看是谁退步了。”
顾墨存冷笑着,打量了一眼他的膝盖:“我不在一个废人的身上找优越感,你现在连走路都吃力,难道下半生打算坐轮椅么?”
他率先把手放下。
见状,宠天戈也拿开了手。
“知道傅锦行这个人吗?”
顾墨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两口,方才问道。
微微一怔,宠天戈不明白他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个人。
“我猜你肯定知道他。他回国之后,第一个要解决的人就是傅老三,而傅老三最近和傅锦凉混在一起,赚了不少钱,惹得傅锦行很不高兴。”
顾墨存略一解释,宠天戈就明白过来。
他失笑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充当鞍前马后的角色,甘当奴才?”
被激怒的顾墨存手上一抖,装着半杯酒的酒杯就直直地朝着宠天戈飞了过来!
幸好早有准备,宠天戈毫不吃力地一扭头,直接躲了过去。
“何必这么暴躁?你做过什么,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有时候为了共同抗敌而暂时结成的联盟,其实并不那么稳固。”
他明白,顾墨存这是为了对付自己,不惜和傅家的人走到了一起。
“你错了,”谁知道,短暂发泄之后,顾墨存再次平静下来:“我再落魄也不至于和傅锦凉那样的女人搞在一起,其实是傅锦行主动找上我的,他看中我的身份低调,不容易被人发现。”
一听这话,宠天戈玩味地看着他,好像在判断着他的话是否可信。
“事情很简单,傅锦行出钱,我出力,我们最近几个月一直在喂着傅锦凉,让她吃得饱饱的。”
顾墨存走到窗前,一手插在裤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轻轻把玩着。
他的身体不好,已经按照医嘱,完全戒掉了香烟和酒精,除非特殊情况,否则顾墨存很有定力,一概不沾。
“喂饱了,养肥了,然后就可以宰了吃掉。这一手先抑后扬倒是玩得很不错,不知道傅锦行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宠天戈抬抬眉毛,好奇地问道。
“告诉你也无所谓。”
顾墨存转过身来,轻笑一声:“傅锦行答应我,等到解决了傅老三之后,会把原本属于他的那一份分我一半。你是知道的,我在中海的根基太浅,哪怕只有一半,我也不嫌少。”
对于他的诚实和谦虚,宠天戈表示佩服:“像你这么贪心又直接的人,这世上可不多了。”
“但我并不傻,你说呢?”
顾墨存不答反问道。
哈哈一笑,宠天戈眨了眨眼睛,半真半假地开口:“做生意嘛,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当天才,把别人当傻子。我想,傅锦行还不至于那么大方,借你一点力气而已,就把亲叔叔的一半家产分给外人。”
点点头,顾墨存也非常赞同他的说法:“狡兔死,走狗烹,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他。”
至于他为什么会同意,原因很简单,为了取得傅锦凉的信任,傅锦行必须先拿出一大笔钱来,再通过顾墨存的公司进行后续操作。
这一出一进的过程中,当然有不少油水可捞,大家心知肚明,谁都不点破而已。
无利不起早,雁过留毛,顾墨存哪怕只扣下百分之一,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那你还费什么劲,奶妈抱孩子,辛辛苦苦折腾一通,到头来依旧还是姓傅的。”
就连宠天戈都感到一丝好笑。
“我也不需要瞒你,我看傅锦凉不顺眼已经很久了,这女人心狠手辣,早一点儿除掉她,对谁都好。”
虽然傅锦凉一向小心谨慎,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于她的手段,顾墨存也清楚得很。
“还有,你别太小看她,论起六亲不认,玩弄心术,她或许还在你我之上。说到底,这个世界对女人还是不太友善,再加上她是私生女的身份。假如她是男人,又是嫡系,傅家可能就没有其他人什么事了。”
说完,顾墨存皱了皱眉头。
“看来你对她的评价很高嘛,”宠天戈摸着下巴,有些意外:“我真没有想到,你居然会想到先解决她,原来我在你心中的仇恨榜单上,并不是有待解决的第一个。”
见他有些失望似的,顾墨存反而笑了:“你要是死了,有人会很伤心吧。”
他指的是荣甜。
“你死了,难道没人会伤心?”
宠天戈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
“还真不好说。”
话音刚落,顾墨存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当着宠天戈的面直接接起:“什么事?”
那边似乎说了几句,顾墨存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知道了。”
放下手机,他眉间紧了紧,又舒展。
“我妈没事,但是伤得很重,被刺中了心脏上方,距离只差两公分,再偏一点点就会扎透了。医生说,她接下来半年都需要住院治疗,否则还是会有性命危险。”
那种平静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一样。
宠天戈抚掌:“从这一刻起,谢氏彻底归你了。”
谢君堂如果有本事,也不会被妹妹半路夺去大权,所以他的存在,根本就是不足为据。
而且,顾墨存敢对谢君柔下手,就证明他的准备充足,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包括公司内部的人事,随时都可能发生大地震。
“差不多吧。”
顾墨存依旧保持着谦逊。
“那正好,我一直发愁找不到合适的敌手,有些太寂寥了。你费了这么多心思,总算拿到了一张入场券,我总要让你值回票价。”
宠天戈比了一个手势,转身离开。
见他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一直等在车里的荣甜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推开车门,一把抱住了宠天戈,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
反手扣住她的细腰,和她一起坐进了车里,宠天戈这才笑着回答道:“他不蠢,知道我有备而来,不会和我硬碰硬的。何况,一个人得到的越多,就越怕死,他才刚刚拿到谢氏,还没有过足瘾呢,当然不希望马上和我斗个你死我活。”
荣甜惊魂未定,脸色十分难看:“一个对自己亲妈都下得去手的人,你指望他有什么心肝?”
然后,她从自己被人带走开始讲起,把整件事情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宠天戈,包括顾墨存曾经在几天前化装成安装工人,潜进他们的家中。
“原来是他。好大的胆子!”
听了之后,宠天戈也不免有一点生气:“怎么没有早跟我说?”
荣甜有些气馁:“我本来想告诉你,可又觉得你一个人在浑阳已经很辛苦了,不想让你为我分心。而且,他当时也没有做什么,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我现在不是更分心?”
他实在对她提不起气来,更别说对她发脾气,只能暗自懊恼,责怪自己想得还不够周全,让她受到了这么大的惊吓。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抓走了,我知道怎么和他周旋,要是实在不行,大不了我就和他拼了,鱼死网破。”
荣甜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令宠天戈皱起了眉头,心生不悦。
“好了好了,我说着玩呢,我们现在是一家四口,我当然不会那么莽撞了,我舍不得你,还有儿子,行了吧?你看你的黑眼圈,连眼袋都出来了,肯定是没有休息好。来,躺下,我帮你按一按。”
眼看着他要生气了,她连忙狗腿地让宠天戈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帮他按着太阳穴。
荣甜一下一下地按着,动作娴熟,力道刚好。
果然,几分钟以后,宠天戈就打起呼噜来。
他奔波了一整天,确实累坏了。
等到登机,疲惫的男人终于醒了过来,又恢复了神采奕奕。
递给他一杯热水,荣甜关切地问道:“好一点儿没有?”
他点头:“当然好了,你要是不嫌累,回家之后我们还可以做一点别的事情。”
她用力掐着宠天戈的手臂,瞪了他一眼。
“对了,你让我先走,那你们之后又说什么了?”
对于自己离开之后,宠天戈又和顾墨存说了一些什么,荣甜感到颇为好奇。
“没说什么。”
宠天戈不想让她担心。
“你让我对你实话实说,可你又对我有所保留,这不公平。”
荣甜不乐意了。
“好吧。”
他将顾墨存和傅锦行的交易复述了一遍。
“傅锦行?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让我想想。”
荣甜面露迟疑,她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男人,对不对?”
在地下车库,他们曾经见过那个男人。
宠天戈倍感吃味:“怎么就声音很好听了,我怎么不觉得好听。”
他的不屑令荣甜笑出声来:“我只是随口一说嘛。看来,傅家也是乱成一锅粥,小辈都想夺权,老辈都舍不得撒手,不闹才怪!”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她很受触动。
“老公,以后等我们老了,就早早把公司交给孩子好了,千万别落得谢君柔那种下场。你想想看,简直不寒而栗,为了钱,人都变成了魔鬼!”
宠天戈知道,这件事对荣甜的刺激很大。
他失笑:“我巴不得现在就退休,瑄瑄从小身体不好,假如他不感兴趣,我们就把公司给珩珩好了,总之,千万不能让他们手足相残。”
荣甜应了一声,靠在宠天戈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两天后,消息传来,果不其然,谢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任总裁谢君柔因意外受伤,暂离公司,而副总裁谢君堂则因为私事而请了长假,足不出户。
他现在的确焦头烂额,妻子刺伤了谢君柔,虽然在律师的保驾护航之下,不至于受牢狱之灾,但这件事却令她的娘家大为恼火,非要追究谢家的责任。
此外,谢君堂养在外面的情妇居然跟司机跑了,卷走了好几百万。这件事几乎成了南平上流社会的一个笑话,他感到无脸见人,只好缩在家里。
于是,顾墨存的上位变得顺理成章,当然,他没有表现得太过急躁,只是做了代理总裁,全权处理公司的大小事务,还声称只要谢君柔或者谢君堂回到公司,自己就马上把位置交还回去。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一消息传到中海,宠天戈和荣甜还是感到一丝惆怅,以及无奈。
“他现在拿到了谢氏,就等于是如虎添翼了,虽然谢氏这两年一直在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千万不能小看。”
荣甜忧心忡忡地叮嘱道。
“我知道,烂船也有三斤铁,何况谢氏还不算太没落,我会小心应对的。”
宠天戈面带严肃,更不要说,现在还有傅锦行在帮着顾墨存,他当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干脆就让他们狗咬狗,反正就像你说的,他们都是在相互利用罢了,并不是真心合作。只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傅锦凉竟然这么厉害,让她的堂哥都不得不联系一个外人,必须借助顾墨存的力量才能对付她。”
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荣甜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深深地捏了一把汗。
她知道,这位傅小姐可是头号情敌,而且,她最为擅长兵不血刃,借刀杀人,夜澜安和唐渺都是因她而死,受了她的怂恿,白白丧命。
“没那么简单,谁都不是傻子,就算是相互利用,在没有获得真正的好处之前,大家还是利益共同体。放心吧,浑阳那块地,我一定会拿到。”
宠天戈抱了抱荣甜,低声叮嘱道:“这几天你带着孩子在家,尽量别外出,我看过天气预报了,最近的天气也不太好,正好留在家里。”
她一脸无奈:“本来还想着在职场上大展拳脚的,没想到又被一棒子打回原型,看来我只能在家里做全职太太了。”
他抓住小字眼儿,追问道:“什么一棒子?谁的一棒子?你的思想也太污,我都不好意思了。”
荣甜啐道:“你还会不好意思吗?这四个字和你根本不沾边儿!好了,你要是出门去公司就趁早,外面天阴得厉害,早去早回。”
宠天戈点了点头:“我去看一下瑄瑄,他让我帮他弄那个飞机模型,我一直没有腾出空来,再不去的话,小家伙可就要去找蒋斌了。”
“可别,蒋斌现在忙得要死,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宝宝,她现在虽然没有那么惧怕他了,但还是像一个小孩一样,离不了人。你快去,再不陪陪儿子,儿子可就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荣甜吓唬着他。
“胡说,我的种儿怎么会不记得我什么样,瑄瑄不知道有多喜欢我这个爸爸呢。”
虽然嘴上逞强,满脸不在乎的样子,可宠天戈还是拔腿就走,见缝插针,下楼陪瑄瑄玩一会儿。
“切,嘴硬。”
荣甜摇了摇头,去婴儿房看珩珩。
等到宠天戈赶到公司,才发现浑阳的情况果然不太妙。
“上面派了巡视组,昨天晚上刚到浑阳,之前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不少人都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我打听了半天,可惜消息有限,不过,据说他们一落地就点名要见几个人,其中就有耿为谦。”
还没等宠天戈走进办公室,杜宇霄就一边走一边向他汇报情况。
猛地收住脚步,宠天戈狠狠地皱起眉头:“巡视组?他们是掌握什么证据了,还是有人实名举报了?耿为谦这个老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杜宇霄摇了摇头:“暂时还不知道,但我建议不要再对他抱什么希望了,幸好姓耿的倒也没有向我们承诺什么,本来还生他的气,现在看来,反而是一件好事。”
“没错,他也不过是收了我几瓶酒而已。”
宠天戈扬扬手,又放下心来。
这一次纯属是侥幸,他原本还想从耿为谦的身上下手,拿到那块地皮。
当然了,少不了给姓耿的一些好处。
偏偏他不识相,嘴巴很严,一直不松口。
“多亏你提前回来了,要是还留在浑阳那边,说不定会横生枝节,对你,对公司都不好。”
杜宇霄一脸庆幸。
“呵,这么说的话,我还要感谢顾墨存了,要不是他把我老婆抓到南平去,我也不至于急匆匆地赶回来,避开了一个大麻烦。”
宠天戈冷哼一声,又对杜宇霄说道:“你比我还懂酒,买两瓶好酒,给他送过去。”
“给他送酒?我吃饱了撑的!我不去,我要是去了,搞不好今天就得睡客房。”
杜宇霄悻悻地拒绝道。
victoria要是知道他买了好酒送给顾墨存,还不气得上天,非得把他当成一串炮仗,一把给点了!
“去吧,就说我让的。”
宠天戈笑了笑,径直走进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忙碌。
很快,不只是他得到了消息,就连顾墨存也从秦野的口中知道了浑阳的情况。
“我特地买了最近的航班,尽快赶回来,以免出事。”
为此,秦野还和赵昆妮吵了一架,因为两个人刚到浑阳没几天,还没玩个痛快,就只能又返回中海了。时间仓促,他们只能在机场的特产店里随便买了一些东西,都没有来得及四处逛逛。
“知道了,我们和浑阳的官员又没有直接联系,你担心什么?只能说宠天戈命好,他还没有来得及行动,就回来了,躲过一劫而已。现在那块地一下子成了眼中钉,送到嘴边也没人敢吃了,先晾在那里几个月再说,到了年底,我们再找机会吃下来。”
顾墨存很高兴似的,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
他喜欢在热天喝热水,这一点倒是和众人完全不同,像秦野就喜欢在酷暑喝一大瓶冰可乐,他曾经仿效过顾墨存一次,实在不能理解这种“以热攻热”的方法。
“因为你太心急,没有掌握好温度,太热会烫口,太凉会失去口感,最重要的就是拿捏时机。”
顾墨存意有所指地说道,并不强求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样,喜欢这种独特的方式。
“再找机会?我担心傅锦行不会等上好几个月。”
秦野一直不太赞同顾墨存和傅锦行的合作,他觉得,傅锦行是一个不见得比宠天戈更好对付的人物。
联合他一起抵抗天宠集团,从暂时来看,是有帮助的,但从长远来看,还是养虎为患。
“我何必在意他的想法?他要是真的等不及了,那就自己动手,没必要指望我。说到底,他还是分身无术,顾不过来,只能有求于我。”
对于这笔糊涂帐,顾墨存倒是算得很清。
没多久,杜宇霄就派人送来了两瓶酒。
明人不说暗话,他直接把话带到,说这是宠天戈的心意。
“谢了。”
顾墨存没有拒绝。
倒是秦野担心不已:“会不会有毒?上面会不会有窃听器?我去检查检查,谁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肯定没安好心!”
因为这两瓶酒,他一夜没有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气得赵昆妮一脚把秦野给踹下了床。他迷迷糊糊地摔在地板上,额头撞在床头柜一角,还肿了一个青包。
“算了,你休息几天,别跟着我。”
看着秦野的窘态,顾墨存颇为无奈,只好下了死令。
“可是,顾先生……”
秦野不甘心,连忙又追了上去。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用得着你天天跟着我?给我滚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顾墨存这一次真的黑了脸,他再也不留情面,对秦野低声斥责道,然后坐进了车里,让司机送他出门。
至于去哪里,他也没有想好。
“哪儿最热闹?”
他问司机。
司机想了半天:“步行街吧。”
顾墨存颔首:“那就去步行街。”
他很多年没有逛街了,尤其是一个人逛街。
到了步行街,司机有些为难:“顾先生,步行街里不让进车,我得先找地方把车停好,再陪您进去。”
顾墨存直接开了车门,留下一句话:“下午四点钟在这里等我,不用跟来了。”
司机一看,这才上午十点钟出头,也不知道老板究竟要怎么打发这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可他并不敢多嘴,只好照做,调头离开。
进了一栋有些眼熟的商场,顾墨存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走进了童装区。
“先生,请随便看看,夏季新款,各个年龄段都有。请问您是买给女宝宝还是买给男宝宝,是送人还是自用呢?”
面带微笑的专柜柜员十分殷勤地问道。
看着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的儿童商品,顾墨存有些尴尬:“……送人,男孩,一大一小。”
他大致比划了一下。
在柜员的努力介绍之下,等到走出专柜的时候,顾墨存的手上多出了两个大袋子。
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一点,自己买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亲自送过去不成!
顾墨存只好又折回去:“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最后,他还是留下了一个地址,让柜员联系快递,让人送到宠天戈的家。
折腾一通,已经到了中午,顾墨存看了看商场的楼层索引,打算去顶楼找一家餐厅,随便吃一点儿东西,打发时间。
从电梯上去,门口第一家就是广式茶餐厅,顾墨存懒得再走,直接进门。
“一位。”
他说完,一抬头就看见茶餐厅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前摆着一杯冻柠檬茶。那人看起来坐立不安的,时不时拿起手机,又时不时向外看,应该是在等人。
(上一章结尾有一处笔误,是年长男人,不是年轻男人,已经修改过来了)
虽然没有马上认出来,不过,再多看了几眼,顾墨存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荣华强,也就是荣甜的二舅,荣珂他爸。
论年纪,荣华强比荣华珍大,但两个人并不亲,因为他们两个人不是一个妈生的,一个是二房太太的儿子,一个是三房太太的女儿,荣华强从来也没有把荣华珍当成妹妹。
顾墨存趁机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离荣华强稍远,方便观察。
眼看着荣华强急得就快抓耳挠腮,顾墨存更加肯定一点,那就是他的确约了某个人在这里见面。
正想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了茶餐厅。
他先是谨慎地四下环顾一圈,看到荣华强的身边没有其他人,这才走了过去,直接在他的面前坐下来。
“荣先生。”
男人轻轻地喊了一声。
荣华强张望着,眼看着他身后并没有别人,他顿时急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是谁!”
因为着急,他的声音大了不少,就连坐在远处的顾墨存都听到了。
发现荣华强的语气不对,暗中观察的顾墨存自然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密切地注意着这边的情况。
“我说,是不是他让你来的?”
荣华强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把声音压得很低。
坐在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自报家门:“荣先生,我是傅先生的司机,你叫我小光就好了。傅先生今天很忙,一早就去公司开会,那些烦人的家伙难缠得很,他担心耽误你的时间,就让我先过来跟你说一声,改天再约。”
说完,男人拿起菜单,主动问道:“荣先生,想吃什么别客气,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我也可以陪你。总之,傅先生让我一定要好好款待你,吃好玩好……”
不等他说完,荣华强勃然大怒,一扬手,打落了那本菜单。
“傅锦行把我当成讨饭的叫花子吗?居然派一个司机来见我,他也太瞧不起人了!你回去告诉他,我不是非得和他合作不可!我告诉你们,大不了我就去找别人,看看到时候是谁来求我!”
荣华强气得一把拿起手边的冻柠檬茶,咕咚咕咚喝了一个精光,这才稍微消了火气。
“还坐着干嘛?滚!”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副不愿意再谈的口吻。
叫小光的司机略一犹豫,没有纠缠,而是起身离开了。
荣华强完全没有料到,就连傅锦行手下的司机都这么傲,分明就是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越想越气,心里翻来覆去地把傅锦行骂了无数遍。
“请问,我能坐在这里吗?”
不知不觉间,顾墨存已经走到了荣华强的面前,他客气地问道。
“这里那么多位置都空着,找男人搭讪,你有毛病吗?”
正在气头上的荣华强显然将顾墨存当成了出气筒,没好气地问道。
“我以为荣先生想找人聊聊的,看来是我不识趣了。”
顾墨存也不生气,以退为进。
“呃?你……你认识我?”
眼看着对方认出自己,可自己却对对方全无印象,荣华强不禁有些迟疑地打量着顾墨存,但还是没有想起来。
“荣先生是贵人多忘事,实属正常,其实我也没有见过荣先生,只是大着胆子猜测了一下。事实上,我和令郎在商务酒会上见过一面,大家聊得投机,就约着聚过几次。我姓顾,和荣珂也算是朋友了。”
小小谎言,顾墨存信手拈来,令荣华强立即打消了心中疑虑。
只见他点点头:“原来你和臭小子认识,怪不得。坐吧。”
顾墨存坐了下来,招招手,又点了两杯喝的。
荣华强原本在气头上,如今看见顾墨存言谈举止之间对自己很是尊敬,顿时感到受用得不得了,心里舒坦了不少,眉宇之间的戾气也跟着消散了大半。
“荣先生,真想不到你来了中海,不知道荣珂有没有一起来呢?”
顾墨存客气地说道:“我还输给他一瓶酒,要是他也在,那正好了。”
“他没来,我打发他去了一趟卡塔尔。”
荣华强一摆手:“臭小子越来越不像样子了,交代他一点儿小事都办不好,想当年,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独当一面了!”
说完,他面露警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口问道:“你过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我打一声招呼那么简单吧!”
情绪平和下来,荣华强的智商显然也归位了。
“实不相瞒,我原本的确只是想过来吃一顿午饭的。但我一走进来,就看见你和傅锦行的司机在一起,好像发生了争执,就心生好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没有恶意,荣先生,请别怪罪。”
顾墨存端起饮品,抿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那是傅锦行的司机?”
荣华强一惊,难道,自己暗中联系傅锦行的事情已经败露了?!
按理来说,不至于啊。
他的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实在担心自己这一趟中海之行,会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中海说大不大,平时出去应酬,我见过那个人跟在傅锦行的身边,所以,不是他的司机就是保镖吧,总不会差太多。”
顾墨存笑了笑,他的听力实在太好,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还是把他们两个人说的话听了七七八八,再联系前后内容,稍微一联系,自然可以推测出大致内容。
“哼,你的记性倒是好。”
荣华强似褒似贬地说了一句。
“还不错,否则的话,也不能一下子认出荣先生来。”
顾墨存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笑容里透着一丝虚伪的味道。
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荣珂是荣华强的儿子,吃喝嫖赌无一不做,由此可见,荣华强这个做老子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在赚钱方面确实比自己那个不成材的儿子厉害了不少。
尽管心中对荣华强充满不屑,但顾墨存还是含笑问道:“荣先生,别怪我做晚辈的多嘴,姓傅的小子刚回国不久,不知道是不是在国外太久了,人情世故方面一窍不通,对前辈也缺少尊敬,我不怎么看好这个人。”
他的话正戳中了荣华强的心窝深处,只见后者又是一声冷笑:“毛还没长齐,就敢摆起谱来了!”
故意沉默了几秒钟,顾墨存继续说道:“以荣家的实力,以荣先生你在商界的地位,他也太怠慢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中海的后生晚辈全都如此无礼,真是脸都被他丢尽了!”
他捧了几句,荣华强亦不是傻瓜,明白顾墨存这是在刻意地逢迎自己。
“顾先生,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见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顾墨存坦然一笑:“姜还是老的辣,我这一点儿小心思当然逃不过前辈的火眼金睛了。荣先生,你大老远地跑到中海来,是不是有什么发财的好项目?其实,既然傅锦行不识抬举,你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有好处的话,还请多照顾一下晚辈。”
他觉得,荣华强上赶着去找傅锦行,结果傅锦行居然让司机过来敷衍他,可见是不想和他产生什么纠葛,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好用一个字,拖。
“你的算盘打歪了,没什么发财的项目,别乱猜。”
荣华强面上一冷,起身要走。
顾墨存也不慌,反而不疾不徐地说道:“给面子不要的人,就不配得到命运的垂怜,荣先生,你说是吗?”
眼看着荣华强的步子一顿,他才满意地笑了。
“别误会,我说的是傅锦行。”
他补充了一句。
然而,荣华强分明能够感觉得到,就在刚刚一瞬间,自己身边这个年轻人动了杀意。
如果他再端着架子,有可能会引起对方的怒火,从而下手了。
犹豫了几秒钟,荣华强只好又坐了下来。
他想了想,这才开口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但你别宣扬出去。”
顾墨存轻轻颔首,给荣华强吃下一颗定心丸:“那当然。”
荣华强似乎放下心来,索性对他和盘托出:“事情是这样的……”
他们两个人聊了十多分钟,然后,荣华强一个人先走了。
顾墨存继续坐在原位,喊来服务员:“麻烦你,给我一份a套餐。”
套餐很快上齐,他默默地吃着。
吃完之后,顾墨存才给秦野打了一通电话:“查一下傅锦凉这几天的行程,还有,再查一下她的公司最近的经济情况,我要知道她一共从我的手上赚了多少钱,我要拿回双倍来!”
听了他的吩咐,秦野顿时来了精神:“我马上去办!”
用纸巾擦了擦嘴,顾墨存的心情也变得很不错,他没有想到,连上天都在眷顾自己,他只是出来闲逛,居然可以巧遇荣华强,还从他的口中得到了一个值钱的消息。
很简单,傅锦凉一直在洗钱,原本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可她太贪心了,竟然眼红荣家在当地的财富和势力,更想趁机打击一下荣甜,所以,她把脏手伸到了荣华强名下的一家电子科技公司。
“说来说去,这件事还是荣珂先发现的,我怕他太冲动,就先把他打发到国外去了,由我来想办法。”
就在刚才,荣华强如是说道。
“傅锦行不肯见你,是他的损失。”
顾墨存扬眉一笑。
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在大多数时候还是契合实际的。
起码,在顾墨存看来,他和荣华强的碰面很有意义。
等到他返回家中,将整件事的经过告诉给了秦野,就连秦野也喜不自禁地说道:“这可真是刚一打瞌睡,就有人来给送枕头了!”
很显然,他作为顾墨存的亲信,对于目前的处境再了解不过了——傅锦行即将达到目的,等到他彻底清理了门户,将三叔的那一份家产夺过来,傅锦凉便不足为惧,至于顾墨存这个曾经的盟友,他完全可以翻脸不认人。
“没错,傅锦凉这个女人虽然厉害,可输就输在贪心上。由此可见,女人的嫉妒心实在太可怕了,她得不到宠天戈,连带着荣家都跟着遭殃。”
顾墨存砸了咂嘴,一脸感慨。
“那也是宠天戈活该,不喜欢人家怎么不拒绝得干脆一点儿,傅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他当初敢悔婚,就应该料到后果了。”
秦野悻悻地说道,并不同情似的。
“如果不是为了她,我想,他也就认了,反正娶谁都是娶,家族联姻这种事对宠天戈那种人来说,再平常不过了。就算结婚,他还是可以出去找女人,并不耽误什么。只不过,因为那个人是她,所以……”
走到窗边,顾墨存兀自叹息着。
“他?什么他?”
秦野没有听得太清楚,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什么,”用了几秒钟来平复情绪,顾墨存很快转过身来,叮嘱道:“傅锦凉生性警觉,你去查她,千万要留意,别露马脚,也别打草惊蛇,先掌握消息,其他的事情别管。”
秦野点点头,连忙着手去办。
因为巡视组的到来,浑阳政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重,不少手脚不太干净的官员甚至怀揣着速效救心丸,生怕丢了乌纱帽的同时,连命都丢了。
耿为谦被叫去谈话了两次,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似乎安然无恙,依旧每天上班下班,和平时毫无区别。
听到消息,就连宠天戈都颇为意外:“也是一只老狐狸,这种情况下都能做到全身而退,怪不得当时敢耍我,我猜,他也耍了光宏投资那帮人。”
遗憾的是,关于光宏投资这家凭空冒出来的公司,他依旧知之甚少。
确定无果之后,宠天戈也不再去查,他清楚,既然对方从一开始就不希望被人弄清底细,那么费再多的精力还是无用功,反而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可不是么,雷声大雨点小,弄得现在也没消息了,谁也不知道那块地要用来做什么。那么好的地段,拿不到真的可惜了,何况我们也做了那么多前期工作,全都白费,哎!”
杜宇霄连连叹气。
倒是victoria持不同看法,她在一旁劝道:“祸兮福之所倚,也许是一件好事。那块地的确是一个香饽饽,但也是一个烫手山芋,拿得到不是本事,吃得下才是本事。”
对于她的说法,宠天戈深表赞同。
“我不甘心,我打算继续去查光宏投资,非得挖出来一点有用的东西不可!”
杜宇霄的倔劲儿上来了。
“好,那你去查,我支持你。”
有了宠天戈的表态,杜宇霄立即来了精神,他摩拳擦掌,很有把握:“现在能把自己的资金来源藏得这么深的公司已经很少了,越是小心,就越是说明他们有鬼,我倒想看看,究竟是哪一路的神仙!”
victoria略一迟疑:“一心一意想要和我们天宠做对的,又行事诡异神秘,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两个可能了,一个是傅锦凉和她的三叔,一个就是……”
她不好当面提及顾墨存,还要考虑着宠天戈的感受。
“你想说顾墨存吗?他从谢氏拿了不少启动资金,这两年的确做了不少生意,而且他很聪明,只在幕后操作,从不出头露面,以至于不少人还以为那些都是谢氏旗下的公司。”
宠天戈倒是直接,平静地说道。
“所以,光宏投资其实是顾墨存的公司?”
杜宇霄立即反应过来,有些失望:“怎么又是他,他不烦,我都烦了!”
“不见得是他的,但多多少少应该和他有关系。我也是刚刚听说了一件事,来,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说罢,宠天戈将顾墨存那天在南平和自己说过的话向他们复述了一遍。
“我不相信!他干嘛要和你说实话呢?这里肯定有什么陷阱!”
一向冷静的victoria这一次干脆地提出了反对意见,只见她皱了皱眉头,精致的面容上多了一丝顾虑:“他那么精明的人,又恨你,为什么要把底牌早早地暴露出来,这本身就太反常了!”
“是啊,”杜宇霄也有些担忧:“我们和傅家的人根本不熟,平时也没有生意上的往来,对于那个傅锦行,我们全都知之甚少,他如果真的拉拢外人来对付自己家的人,那也是他们的事情。”
原本,宠天戈也是这么想的。
但最近这两天,他有了不同的看法——顾墨存似乎很讨厌傅锦凉,所以当傅锦行找上他的时候,他一听到对方要对付的人是她,所以很痛快地就同意了。但是,随着计划的顺利开展,顾墨存不得不防备着傅锦行,以免连自己都被他吞掉。
在这种情况下,他反而不得不向自己一直视为最大敌人的宠天戈求援了。
说来简单,这就是一个动物棋,小时候玩过的,强大的可以吃掉弱小的,但最为弱小的“鼠”却也可以杀死最为强大的“象”,形成一个完整的闭合圈,彼此相互制约着。
“他想得倒是挺美的,先联合别人,把不如自己的给干掉了,再伺机发育,把比自己厉害的也拉下水,最后找机会自己当老大!”
杜宇霄稍微一思考,就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也明白了顾墨存的意图。
“对我们来说,其实也是一个机会,现在的局面虽然复杂,但总比顾墨存和傅锦凉两个人联起手来一起对付我们要好吧?”
victoria也点了点头:“说不定傅锦凉也在拼命拉拢他,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讨厌这个女人,她对付男人很有一套的。看来,美色当前,还是有人能抵挡诱惑的啊,哈哈。”
她从女性的角度出发,随口笑道。
“没错,傅锦凉一直在向他示好,还不知道其实顾墨存早就和她的堂哥在背地里达成了统一战线,要把她彻底弄死。”
宠天戈摸着下颌,自言自语道:“根据我的猜测,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傅锦凉害了我老婆很多次,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吧。”
杜宇霄夫妇对视了一眼,都有一点尴尬。
“这也没什么,他的觊觎表现得那么明显,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得不到她,一开始想毁了她,终究是舍不得吧,下不了手。其实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定,也是时候给集团减减负了,换一个全新的发展战略。”
一时间,办公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好了好了,我先去忙了。”
victoria急忙起身,一旁的杜宇霄也跟着一起离开。
他们俩人本以为宠天戈只是说着玩玩,没想到,在三天之后的集团会议上,他直接下令,一共转卖九家天宠广场,其中一家才刚刚开业不久。
除了商业广场,宠天戈还表示,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至少卖掉10个酒店物业。如果态势良好,还要继续卖。
总之,集团目前的主题就是一个字,卖。
要把想卖掉的,能卖掉的,全都卖了。
不过,面对外界的哗然,天宠集团则给出了一个官方声明,声称这只是集团发展的策略变更,利用其它公司的投资,打造品牌效应,所涉及的九家天宠广场均为双方合作建成,不存在股权转移,只是资产投资的一种新型方式。
宠天戈的不按常理出牌,着实令业内产生了不小的震动,天宠广场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们属于天宠集团,这么一转让,名字还是这个名字,可归属权却不在天宠集团,倒是让大家全都摸不着头脑了。
连荣甜的娘家人听说之后,都纷纷特地打来电话,名为关心,实则是探听消息。
尤其是荣华珍,还以为天宠集团要出事了,抓着荣甜问个不停。
“我不太清楚他公司的事情,最近我都在家里带孩子,压根没出门。他没有和我商量过,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
说完,荣甜翻了一个白眼,你还真拿自己当成我亲妈了,动不动就摆出丈母娘的威风!
“真是天下大乱,二房的人最近总往中海跑,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不就是生了一个儿子么,私生子而已,居然不把我们其他人放在眼里,真的以为自己要做家主了!”
荣华珍口中骂的人,自然是二房太太所生的荣华强一家。
“荣珂?”
荣甜有些诧异地问道,她还以为荣珂找了自己之后,没有下文,就走了。
“不是这个不成材的家伙,是他老子亲自上阵了!荣华强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他最近半个月跑了两趟中海,不知道要见什么人,神神秘秘的!”
荣华珍一脸不屑地说道。
倒是让荣甜心里一动,如今是敏感时期,发生这种事,恐怕不是巧合。
草草打发了荣华珍,荣甜简单修饰了一番,一个人离开了家。
宠天戈不允许她和孩子们出门,这些天以来,她简直憋得要长霉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去找他的正当理由,她自然不会错过。
开车离开车库,荣甜从后视镜里看见,有一辆车就跟在自己身后,应该是宠天戈安排的,负责保护他们母子的人。
她稍微安心,一路开得不快不慢,前往天宠集团。
因为转让广场和酒店的事情,公司楼下被各家媒体的财经记者堵得水路不通,幸好荣甜早有预感,从一个平时不怎么开放的侧门进了写字楼,乘专用电梯,到了宠天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她在路上给victoria打了电话,后者已经在电梯旁等着了。
“就知道你不放心,肯定要过来看看。宠先生正在开会,快结束了,等他一出来,我就告诉他你来了。”
victoria径直将荣甜带到了宠天戈的办公室里,给她倒了咖啡,请她小坐。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宠天戈才回来,脸色有些疲惫。
不用问也知道,他不太顺心。
“开完会了?坐下歇一会儿吧,我给你倒水。”
荣甜急忙起身,刚走开两步,就被宠天戈给一把拉住了,圈进怀中。
昨天晚上他在公司里过夜,没有回家,当然想她。
“很难熬吧,其他高层都不理解你,还以为你在败家,他们大概不愿意接受公司整体战略的转移,只在意集团持有多少家广场和酒店,恨不得拼个全国第一。”
荣甜轻轻地抚摸着宠天戈的后背,轻轻柔柔地开口。
“真可笑,连你都明白的道理,他们死也不懂,不,是不愿意去懂。”
宠天戈一脸无奈地说道。
掐了他一把,荣甜佯怒着开口:“喂,干嘛把我说得好像很蠢似的,什么叫连我都明白?你的意思是,我比他们都笨吗?”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觉得冒险罢了,这些人吃惯了山珍海味,过惯了花天酒地,生怕以后没机会。可他们也不想想,要是我不赚钱,谁供他们?一群只顾着眼前不管以后的家伙,知不知道有一句话怎么形容?”
宠天戈拉着荣甜在沙发上坐下来,有些生气地骂道。
“什么话?”
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
他笑笑,轻启薄唇:“光顾头,不顾腚。”
荣甜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到会从宠天戈的口中说出这种话。
但她马上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半天都停不下。
笑了半天,荣甜才想起自己今天过来的目的,于是,她将荣华珍的话向宠天戈转述了一遍:“听说荣华强最近来了中海好几次,也不知道他要见什么人,行踪很神秘。看样子,因为他的情妇生了一个儿子,荣家二房的势力大涨,完全把三房踩在脚下了,所以荣华珍气得要死,又没有别的办法。”
宠天戈若有所思,倒是没说什么。
“怎么了?”
她觉得怪怪的,又说不出来,但出于对他的了解,荣甜立即追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还是说,你有事情瞒着我?”
“不是瞒着你,只是不想让你替我担心嘛。我下午还要开会,中午一起吃饭,好不好?想吃什么菜,我让victoria去订位……”
宠天戈转移了话题,不愿多说。
“我吃什么都行,你最近太累了,我做炖品给你补一下,今晚一定要回家。”
两个人乘坐的车刚一开到公司门口,就被一大堆记者给堵住了,他们不停地拍打着车窗和车门,希望能够吸引宠天戈的注意,让他稍作停留。
司机刚要加速,宠天戈阻止了他:“别撞到人,我露个脸就好了,免得他们继续在楼下守着,其他人也不方便上下班。”
说完,他降下车窗,露出半张脸来,向记者喊道:“我理解你们的工作,也请你们理解理解我,天宠集团已经发布了声明,大家继续堵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新消息的。还有,相关问题你们可以咨询我的发言人李若兮小姐,她和你们都很熟了,相信你们都知道怎么联系她,给美女打电话这种事,不需要我教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宠天戈终于得以脱身,司机趁机加速,从人群之中逃离。
“真是疯狂。”
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荣甜也不禁咋舌,有些无奈。
“和老婆一起吃顿饭也要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约会哪个女明星呢。”
宠天戈按着太阳穴,哭笑不得。
天宠集团正式对外抛售名下广场和酒店的消息一出,除了一片哗然之外,也有不少企业在蠢蠢欲动。
当然,置业主体的变更必然会导致一些附加问题,但在巨大的利益链条面前,这些问题也显得微不足道了——天宠集团连续多年一直是中海乃至全国的龙头企业,其中单单是广场和酒店这两项,每年的利润就十分惊人,更不要说这一次所涉及的多家广场和酒店都位于一二线城市的核心商圈,绝对稳赚不赔。
就算怀疑,可听到消息之后,傅锦凉还是忍不住了。
她连夜去找傅家老三,和他商量。
“不如趁机吃下,反正我们现在的资金流动已经稳定下来了,欧洲那边的难民问题也平息了不少,汇率比前一段时间好了很多,光是赚到的差价就很让人满意了。”
傅锦凉有些得意地说道。
最近一个月,她的确赚了一大笔钱,而且大有源源不断的趋势,账户上的数字每分每秒都在变化着。
原本对她还存有少许怀疑的李承祖也索性把自己的钱拿出来,交给傅锦凉打理,美其名曰支持老婆大人,其实只是想要多分一杯羹罢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还是要慎重一些。”
傅老三眯着眼睛,对怀里坐着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女孩上下其手,他有着令人作呕的癖好,这也是傅锦行极端厌恶他的原因之一,觉得他是一个人渣。
“那好吧。”
傅锦凉也有些看不下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狎昵的声音,她听了几秒钟,几乎要吐出来了,傅锦凉的心头泛起一阵恶心,当初自己是不得已才和傅老三联手,如今她的羽翼愈发丰满,也许是时候和他拆伙了。
不过,一贯谨慎的她还是没有立即下手,而是又等了一天。
就在这一天的时间里,傅锦凉听到了不少传言,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也足以搞得人心惶惶了。
她更担心天宠那边奇货可居,将转卖价格提了又提,到时候自己岂不是要花更多的钱。
于是,傅锦凉一狠心,直接让财务总监来和自己碰面,索要一个准确的账面数字。
“可以通过银行贷款来解决全部资金,按照我们目前的盈利速度,差不多六个月就可以赚到了。最近的利率很不错,公司已经比预期多赚了百分之三十。”
这个财务总监是傅锦凉亲自找来的,一直在为她卖命,傅老三却并不知道。
他们借助香港的一家公司来进行合伙洗钱,利用那里和内地的一些法律区别来钻空子,至今尚未引起廉政公署的警觉。不过,傅锦凉也知道,这种事毕竟不长久,所以她想要通过购入天宠广场和天宠酒店的方式进行二次洗钱,并且趁机踢掉傅老三。
“我们不能出面,这件事必须要找可靠的人出面去做。让我再想想……”
傅锦凉小心翼翼地思考着。
这是一个千载良机,她绝对不能错过,但也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只要资金问题解决了,谁出面都无所谓,公司的手续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这一点你放心。或者,你可以让李先生派人过来帮你,他可是你的丈夫。”
总监提议道。
“不行!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和李承祖本来也是各玩各的,我绝对不能冒这个险。这样吧,你来走流程,我信任你。”
傅锦凉一锤定音,很快敲定了接下来的收购计划。
她之所以这么有信心,是因为在资金方面没有问题,换言之,那些钱本来也是额外赚到的,拿来继续赚钱,根本就等于是天上掉馅儿饼的美事。
于是,傅锦凉立即派人对公司的账面进行汇总,将全部资金尽快回笼,准备放手一搏。
作为她的最大客户,光宏投资这边也得到了消息,傅锦凉甚至亲自上门拜访了光宏名义上的总经理,希望能够获得更大的资金链,为此,她不惜主动降低了1%的手续费。
“1%……这么多?”
听到消息,身为幕后老板的顾墨存也十分惊讶:“她这是豁出去了吗?是有多恨宠天戈,非要买下他的置业不可吗?”
秦野幸灾乐祸地回答道:“这还不止呢,看她的意思,是想全部买下来。不过,她没有那么多钱,只能俩求我们,而且还要去银行进行抵押贷款,把身家都赌上了。”
想了想,顾墨存还是警觉地摇了摇头:“她不是那么鲁莽的人,有可能也在试探我们。你去通知光宏的人,先给她一点点甜头儿,一定要打消她的顾虑,引她上钩。花钱无所谓,反正这笔钱从傅家出来,再流进傅家,我们不过是拿一个差价,做辛苦费而已。”
听了他的话,秦野也笑了:“自以为聪明的人,总会因为觉得自己比其他人聪明而输得更多。放心吧,顾先生,我知道怎么做了。”
顾墨存一直很放心把事情交给秦野去做,他点了点头:“去吧。”
转身要走,秦野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顾墨存,有些犹豫地问道:“其实,顾先生,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难以启齿。
“说吧。”
顾墨存微微一笑,他大概猜到了秦野想要问什么。
“那个,虽然我知道傅锦凉这个女人一向心狠手辣,不是什么好货色,可是咱们和她没仇没怨的,何必要把她往绝路上逼呢?干脆,就让她和姓宠的,还有傅锦行去狗咬狗好了,反正他们打得越欢实,对我们越有利,不是吗?”
秦野不解地问道。
早就猜到他要问这个问题,顾墨存一点儿也不惊讶地回答道:“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不过,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至于为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大概是因为我不希望看到傅锦凉再去找她的麻烦吧,还是解决掉这个人,一劳永逸比较好。”
“……我就知道和那个女人有关!”
秦野没好气地用脚踹了一下旁边的沙发腿,脸色也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他姓宠的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就算傅锦凉再厉害,难道宠天戈还收拾不了她吗?顾先生,你做了这么多,又有谁会感激你,你以为你解决了傅锦凉,那个女人就会接受你吗?”
眼看着顾墨存的表情一变,秦野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不起,顾先生,是我多话了,我这就出去。”
他连忙鞠了一躬,匆匆离开。
然而,对于顾墨存来说,秦野的化令他原本平静的心情的确受到了一丝悸动。
他没有想过荣甜会感激自己,甚至接受自己。
那已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了,连想都不用再想。
他只是……想要让她不那么恨自己吧……
顾墨存知道,傅锦凉的存在,永远都是一个不*,只要她对宠天戈的爱与恨一日不消失,那么,来自她的威胁就会存在一日。
至于宠天戈为什么一再容忍傅锦凉的挑衅,从顾墨存的角度来看,并非是宠天戈太过懦弱,而是他身上的责任太重,他一直认为,自己不可以拿整个天宠集团去公器私用。
尽管宠天戈从来不是一个善良的商人,但他所做的决定,一切都是基于天宠集团的利益。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做到在天宠内部说一不二,无人反对他的任何决定。
因为他问心无愧。
“但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小人,我只是不见天日,躲在黑暗中苦苦生存的一只老鼠。无论我做出多么邪恶的事情,都不会令人感到惊讶,更不会令人感到失望……”
凝视着窗边的一盆绿色植物,顾墨存喃喃说道。
滴,滴,滴……
有雨水落下来,他连忙关上窗户。
天气预报终于准了一次,说今年雨水要比往年多,进入夏季,中海也开始了一阵阵的雷雨,每一次都不会下得太久,但总是来得很急。
看着楼下那些仓促奔跑的行人,小得像是一只只蚂蚁,顾墨存有一种晕高的感觉,他飞快地收回了视线,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没有喝水,直接咽了下去。
几分钟之后,他感到舒服了一些,继续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平板,浏览新闻。
不愧是顾墨存的得力手下,秦野不只是身手利落,执行力也是一流的。
很快,秦野便联系光宏投资的负责人,让他给傅锦凉一点儿甜头。
至于如何操作,以及如何一步步引她上钩,大家都心知肚明,不需要顾墨存和秦野亲自去教。
不过一个小时而已,傅锦凉的账户上已经多了三千万欧元的进账。
她拿着手机,喜不自禁:“看来真是富贵险中求,我只不过多给了他们1%的好处而已,就净赚了三千万,还是欧元!早知道,我宁可早就不要这1%了,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说完,傅锦凉将手机递给坐在旁边的财务总监,扬了扬下颌:“看到没有,真的被我说中了吧?其实他们一直有所保留,之前只是把一小部分‘生意’交给我们做,大头儿还在别的地方。现在一看我给了好处,就准备把资金向我们这边倾斜了。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我们赚到的钱就会翻倍!”
看样子,她信心十足。
将手机还给她,财务总监还是略有一点担忧:“但是,他们接下来一定还会这么照顾我们吗?另外,我们连对方的底细还没有完全摸清,我特地找人去查了他们,可惜一无所获,藏得很深。”
别说是他了,就算是宠天戈等人也没有什么收获,这个“光宏投资”就好像是一个富有的幽灵一样,总是不留任何多余的痕迹,却能令人察觉到它的存在。
“这有什么,你也不想想,什么人需要洗钱?不是黑的,就是白的,再不然就是红的,但凡其中任何一种,都是我们惹不了也不应该惹的人物。查不到底细,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只要专心做事就可以了,你千万不要再去打听!”
傅锦凉板起脸来,十分严肃地说道。
黑的,自然就是帮派。
白的,是毒品。
红的,则是枪械武器。
她说得没错,这些人本身就充满危险,即便是合作关系,对方也随时有可能会翻脸。
所以,傅锦凉才格外珍惜光宏投资这个能给她带来巨大利益的生意伙伴,至于它是做什么的,她不在乎,更不想知道。
“我、我知道了!”
听她这么一说,财务总监也不禁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有些后怕。
“你别害怕,既然我们已经给出了诚意,对方也体现了诚意,那就马上派人去联系天宠集团,抢先一步,吃下来再说,只是,千万别被他们认出我们的真实身份。不只是我,任何一个姓傅的都不能露面,懂了吗?”
傅锦凉摇晃着手机,再一次叮嘱道。
她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悠闲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口中吐出一串烟雾。
“宠天戈,你一定想不到是我买下来的吧?这才刚刚开始,我们现在拼的就是赚钱的速度,你卖一个,我就买一个,等我买到百分之三十,我就去联系其他高层,把你扫地出门!”
傅锦凉眯起眼睛,得意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正如她所说,光宏投资正在将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通过傅锦凉的公司再一次流进市场,消费,转化,彻底成为毫无问题的资本。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公司就在疯狂赚钱。
办公室内响起了傅锦凉得意的大笑。
三天的时间,天宠集团的高层们已经接受了现实,纷纷赞成宠天戈的做法。
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强势作风,而是因为他的发展策略的确是可行的,具有长期意义的,也是迫在眉睫的。
“我这一次去南平,想通了一件事,就是为什么谢氏在根本没有能人掌控的情况下,还能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是因为谢氏一直在专注实业这一块,他们的利润更真实一些。而我们由于一直把重心放在房地产这一块,不稳定的因素太多,经济泡沫在太阳光下面太容易破碎了,要警惕这种潜在的危机。”
临睡之前,宠天戈抱着荣甜,轻声说道。
她一惊:“你要转做实业?”
这可是一件大事,天大的事情。
“哪有那么简单呢,实业难道是想做就做的么,太难了,目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不过,我确实打算抽离一部分资本,专注于其他方面,而不只是全都聚集在房地产上。经济学里不是有一句话么,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要考虑到投资风险。”
宠天戈慢悠悠地说道。
沉默了片刻,荣甜低低开口:“反正,我是支持你的。”
他闷闷地笑了:“那当然,我知道。”
她也笑了,拧了一下他的手臂,好奇地问道:“有没有决定把那几家广场和酒店卖给谁?我这两天没有出门,每天都在网上刷消息,可惜真真假假,说什么的都有。我只好来问你了,反正你的消息肯定才是最准确的。”
宠天戈连连求饶:“小姑奶奶,我已经在公司里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了,现在是在我们的卧室里,凌晨一点半,可不可以让我暂时忘记工作,做一些快乐的事情呢?”
荣甜和他讨价还价:“你说了,我再考虑考虑。”
其实,她倒是希望他能够多睡一会儿,别总想着那件事,毕竟消耗体力,也不是什么年轻小伙,还是应该有所节制。
但荣甜是不敢亲口说这种话的,以免令宠天戈生气,非要证明实力,那自己三天三夜都别想下床了。
“真的?”
宠天戈一挑眉头:“告诉你也无妨,当然是谁出的价格高就给谁了。至于谁的价格最高……”
他一下子将她扑倒,压在身下:“做完再告诉你吧。”
荣甜一声尖叫,来不及拒绝,身上的男人已经在她的身上点起了爱火,令她无法逃脱,只能随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