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雄
作者:风之灵韵
《莺雄》正文
第五百七十一章 老爷子 第五百七十二章 交易 第五百七十三章 怀孕 第五百七十四章 神采
第五百七十五章 控制 第五百七十六章 诗会 第五百七十七章 姿态 第五百七十八章 胡了
第五百七十九章 打牌 第五百八十章 施展 五百八十一章 缘月 第五百八十二章 水榭
第五百八十三章 谋害 第五百八十四章 金钩 第五百八十五章 图像 第五百八十六章 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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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雄》正文 第五百七十一章 老爷子
    他们一行气势的走在街上,自吸引了不少人注明,松江虽是不小的城市,却也很少有这么气派的仪仗出现,只看着便觉轿中之人身份不凡。

    郭文莺坐在轿中,看着周围跪伏的百姓,多少心里也有几分自豪感。自来做官做官,做的就是这个气派,她一个女人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和身份,那也绝对是值得骄傲的。

    一路行了一段,轿子在湘悦楼停了下来。胡家老爷子请客,又是请的二品大员,自然是把整个湘悦楼都包了下来。门口侍立着许多人,有酒楼的掌柜和伙计,也有胡家的家丁下人,都分两侧站立着等着迎接郭文莺,倒也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郭文莺下了轿,一个管家模样的迎上来行礼道:“大人安好,咱们家老爷子在二楼雅座等着大人。老爷子说了,他在陪一个很重要的客人,不方便下楼迎接,得罪之处还请大人原谅。”

    郭文莺微微颔首,她虽身份高,但对方到底是个老者,自来长幼有序,也犯不上非得让人出来相迎。

    她迈步上了二楼,直接被迎上了最里面一间最大的雅室。慢步走着,心里不免猜测,胡老爷子陪的那位贵客到底是谁?在松江这种地方,还有人能贵得过她的吗?

    那管家打开帘子请她进去,在帘子被掀起的一刹那,郭文莺就有些傻眼了。胡老爷子她虽没见过,但根据胡亿远和他的样子多少也能想象出一点来。

    而最让她惊讶的是那个与他并排而坐的人,那人也是七八十岁年纪,颌下一缕胡子,身上穿了件苍青色的长衫,头戴软帽。不是方老爷子又是谁?

    她有些不可置信,看了好几眼才确认那正是方云棠的爹,在东南曾帮过她大忙的方老爷子。

    对这位老爷子她是有愧的,方家落得抄没的下场,不可谓是跟她没关系。她本就心中愧疚,这会儿瞧见了更觉没脸,慌忙撩袍跪倒,“文莺见过方老爷子。”

    方老爷子瞧见她,倒是热情的很,忙过去把她扶起来,口中笑道:“哪敢,哪敢,现在我这个老头子是无官一身轻,爵位都消了,就是一普通百姓,可当不起大人这一跪。”

    他强行要把郭文莺拽起来,郭文莺只得跟着起来。

    那边胡老爷子捋着胡须笑道:“早听说咱们这位总督大人是个极有本事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大人当真是好大的气派,离老远便看见大人的仪仗了,只是没有铜锣开道,倒让我们这些耳聋的老家伙们不好分辨了。”他说着看一眼方老爷子,“是吧,老朋友。”

    方老爷子不置可否,只对郭文莺道:“有什么事坐下说吧,站着也不是个事啊。”

    郭文莺低头坐了下来,来时的气势倒一点都不见了,心里暗道,这位胡家当家可真是了不起,居然能请到方云棠他爹来做说客,看来对她的事也是了如指掌的。

    一会儿菜就上齐了,满满的摆了一桌子,都是放低最有名的特产。本来想好要大吃一顿的,可这会儿看见满桌的菜,竟是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胡老爷子率先举起酒杯,“今日能有幸和多年的老友一聚,又请到了总督大人,真是老朽三生有幸了,来,来,我先干为敬。”他说着仰脖自己连喝了三杯。

    方老爷子也自倒了三杯,笑道:“你这老家伙有好几年不找我喝酒了,今天能喝到你请的酒就算进了棺材,也知足了。”

    两人对饮,郭文莺只得在一边奉陪,心里都快呕出血来了。本来这事是她占了上风的,现在胡亿远在她手里扣着,她说东别人不敢说西,可这会儿方老爷子出面说合,她是放人,还是不放人啊?想想还真是纠结的不行啊。

    没滋没味儿的喝了三杯酒,果然胡老爷子开口了,“实不相瞒,今日把老兄弟请来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孙子闯了大祸,要劳烦老哥哥了。”

    他说着便一五一十的把胡亿远如何得罪郭文莺的事说了,又话里话外的点出了董玥有意撺掇,挑拨离间的事。

    郭文莺这会儿才明白今天董玥见她时为什么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想必这老爷子没少找他麻烦,把他也给整治的够呛吧。

    方老爷子听了他的话,倒也没急着说情,只看着郭文莺道:“文莺,前些时日我见着云棠了,他说在一个叫什么的岛上看见过你,可是真的?”

    郭文莺点点头,“是见过一回。”

    方老爷子叹道:“说实话,对云棠这孩子我也是管不了的,他自小心就有野,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方家能有这个下场跟他少不了关系。你们两个孩子虽然没缘分,但我打心眼里还是喜欢你的,也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够顺顺利利的。”

    郭文莺有些羞愧,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似乎都不合适。方云棠虽然是有错在先,但也是因为她的缘故封敬亭才会恨上方家。当然也是因为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没对方家赶尽杀绝。这一来一往的,也不知是仇还是恩了。

    方老爷子又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若是他日你还有幸能见着他,就好好劝劝他,别一天到晚跟自己过不去,那回瞧见他,整个人都瘦了几圈呢。”

    到底是当爹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儿子的,郭文莺上回看见方云棠时似乎还好,想必见了她一面就勾起了伤心事,便觉不好了吧。

    她也不好点头,也不好摇头,依旧是沉默着。后来方老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气氛似乎一下子冷凝起来。

    胡老爷子见状,忙笑着道:“老兄弟,你说了半天怎么都是自己的事,我求你的事怎么办呢?”

    郭文莺觉得就算跟他们聊胡亿远也比聊方云棠好,闻言忙道:“这事也不用方老爷子开口,既然胡老爷子是方家的朋友,我卖给这个面子也不是不可以。”

    胡老爷子抿了抿嘴,“怎么?大人还有什么条件不成?”
《莺雄》正文 第五百七十二章 交易
    郭文莺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都是爽快人,索性挑明了说就是了。胡亿远得罪我的事本来就是可大可小,我可以不计较,也可以把他当成钦犯押解入京,若是由锦衣卫揭出来,胡亿远必死无疑的。”

    她自然不是吓唬胡家人,路唯新就在这里,他是锦衣卫的头儿,写一道密折连人一起押解进京,简直是轻而易举的。而她要办的人,皇上绝不会阻拦的。她说死就死,她说生就生,一点也不假。

    胡老爷子自然也是知道其中的厉害,闻言不禁脸上变了变色,他怒道:“我胡家也未曾得罪大人,大人何必下此狠手?”

    郭文莺微微一笑,“也不是多狠,只是想跟老爷子做个交易罢了。”

    胡老爷子深吸一口气,他本来以为自己把方老爷子找来就能压她一头了,没想到这个丫头还真是难对付。

    他冷声道:“那不知大人想做什么交易?”

    郭文莺道:“朝廷要在松江建海运码头,看中的那块地正好是胡家的,胡家就吃个亏让出来吧。”

    胡老爷子道:“难不成我要是不让,你们还要硬抢不成?”

    “硬抢倒不至于,也不会白要你的,折价卖给朝廷就是了。”

    胡老爷子大怒,“我若被你一个黄毛丫头威胁了,我老人家岂不白活这么大?”

    郭文莺重重的一拍桌子,“便是威胁了又怎样?自来民不与官斗,胡家就是再强,也敢和皇权抗争吗?我也把话说在前面,这地你是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她是军营出身,这会儿一身的匪气就出来了,下手虽不重,吓得胡老爷子也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方老爷子,一脸求恳的样子。

    方老爷子轻叹一声,“文莺,何必如此?”

    郭文莺亦叹道:“老爷子,你也体谅一下我的苦楚,国库现在穷的叮当响,朝廷又想做大事,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这一摊子要想撑起来谈何容易?”

    胡老爷子道:“那就坑害咱们平民百姓吗?”

    郭文莺冷笑,“老爷子说话要注意,不能信口开河。朝廷何曾坑害百姓了?朝廷建码头完全是为了百姓着想,松江经济繁荣,普通人都能受益,更何况胡家做的还是大生意,船能出海,运到琉球、葡萄牙、西班牙,都能卖个大价钱,对商人来说也是一本万利的。胡家自世祖朝开始,一直受着朝廷照顾,每年税收都比普通商户低一成,更别说这些年的粮食生意也大多供应军队,这些年怕也没少从朝廷赚到钱吧?这回朝廷有难,怎么就不能帮一把了?”

    她这话自是说的大义凛然,摆明了没回旋的余地,方老爷子一看,忍不住道:“我说老胡啊,就当破财免灾吧,文莺是个好孩子,不会太过分的,把那块地让出来,卖给冲突就是了。”

    胡老爷子也知道此事到了现在不成也得成了,看郭文莺这架势,他要说不行,她真敢把胡亿远给杀了。

    郭文莺道:“前几日胡老爷来过府衙,说愿意倾家荡产换亿远一命,现在只是要块地而已,也不算太难吧?”

    胡老爷子叹口气,“好,这块地就送给朝廷了,也不要什么便宜不便宜的贱卖,你们赶紧放人就是了。”

    郭文莺微微一笑,破财免灾古今依然,他儿子可比他懂事的多,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个守财奴罢了。

    她道:“还有一事请老爷子帮忙,我要在松江举办一次募捐活动,还请老爷子帮忙联络松江的大小门阀商户贾古,带头慷慨解囊才是真的。”

    胡老爷子哼一声,“这也不难。”好好的一块地都割舍出去了,再损失点钱算什么?

    郭文莺笑起来,“还是老爷子深明大义。”

    胡老爷子暗骂,去你妈的深明大义吧,我老头子活这么大何曾吃过这种亏。这丫头也是够狠,这种连消带打的,算计了他一把,回头他还得撅着屁股给人家办事,想想真是窝火的厉害。

    一顿饭吃完,郭文莺起身离开,临走时方老爷子又道:“文莺,你若有空就去看看咱们吧,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就只当咱们多了一个女儿。”

    郭文莺微微颔首,迈出门时忍不住眼角有些微湿,说到底方云棠她对方云棠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能这样化干戈为玉帛再好不过了。

    胡家也算讲信用,第二天就让人把地契送过来了,郭文莺也投桃报李,让人释放了胡亿远。关了几天后,胡亿远再也没有当日的猖狂劲儿,看着也憔悴了不少,瞧见郭文莺竟吓得向后倒退了几步。

    郭文莺暗笑,这以后他怕是再也不敢扎刺找人茬了吧。

    有了地,下一步码头要动工也就不难了。正好这时候张明长从福州赶了过来,他来得比较急,似是连夜赶路,脸上胡子茬都起来了。

    郭文莺看见他很是高兴,笑道:“你能来太好了,正愁这边没有人手呢。”

    张明长道:“大人不知道,福州那边也不大好,要不是大人火急火燎把我调来,我是断然走不开的。”

    郭文莺诧异,“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明长道:“自从大人走后,属下就带着人查盐,没想到刚到盐场就受阻了,盐场的人拦着不让查,还把几个随行的官员给打了。”

    郭文莺皱眉,这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你们没找徐海和徐横吗?”

    “没有大人的手令谁敢轻易出兵,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一旦出动军队,就要惹大麻烦了,若是大人在自然是不怕的,只是盐场的账簿都被毁了,还有人防火意图把盐场烧了。”

    郭文莺道:“是谁这么大胆子?”

    “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派人去查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也有人说可能是山匪洗劫。”

    山匪洗劫什么的,她倒是不相信,只是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等她离开福州就出事了。

    她吁了口气道:“叫人拿我的手令给徐横,让他协助官府办案,告诉卢一钰,务必肃清福州的残余匪类。”
《莺雄》正文 第五百七十三章 怀孕
    张明长点头,“拿我是先回福州,还是留在这里?”

    “你先留在这里吧。”福州那边虽是麻烦,但只要他们暂时不动盐,想必也出不了大事,但松江这边就很麻烦了,下一步要发生什么事,说真的她也一点眉目都没有。

    她当即写了信叫人送往福州,随后又召集松江的官员议事,事情远比她想的复杂,看来她得尽快结束松江的事务,若是被困在这里几个月,那她什么别想做了,就算要查盐,证据也早叫人毁的差不多了,还能抓住那些人的把柄才怪了。

    这些日子,郭文莺忙于兴建码头的事,没空管别的,对于知府大人暗杀的事也没心思去管了。不过听人说,徐泽海把那些证据都给带走了,带回南京去了。王昃已经下了葬,这件事似乎大有不了了之的意思。

    其实郭文莺早就猜到徐泽海会这么做,想必他急匆匆来松江就是为了毁灭证据来的吧,有人杀了人又不想被查出来,所以才请他出了面。而这样的人能请得动徐泽海,想必也不是身份简单的。

    若是没出这件事,她可能还不会多想,而出了这种事反倒让她觉得脑中的构想越来越清晰了。普天之下这么怕被查盐的又有谁?而跟徐泽海能有关联,又能请得动他的又有谁?这般愁死剥茧的,似乎一点点越来越接近事情的真相了。

    发往各地的帖子已经叫人去印了,这次在松江采用和泉州差不多的方式,也是召集各地富商采用认股的方式把码头建起来。有张明长在,这件事办起来还算顺利,不过几日的功夫,松江府就聚集了不少从各地来的富商,把本就热闹的松江衬托的更加热闹几分。

    郭文莺连日劳累,身上并不大好,似乎总觉得比从前嗜睡了,人也懒洋洋的。今天本来是由她主持这场商会的,不过她身子不大好,就交给张明长了,让他代为宣读朝廷的旨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也不外就是这些了。

    张明长自是领命去了,剩下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只觉心慌慌的,似乎怎么着都觉难受。

    红香端了盆水进来,对她道:“小姐洗把脸,擦擦身子,也许觉得好受些。”她拧了一个温热的帕子给她净面,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不由道:“小姐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这么身子不大好可怎么办?”在她眼里郭文莺身体一向很好,可是很少生病的。

    郭文莺也是觉得身上不得劲,便道:“你去叫人悄悄请个大夫来,别叫人知道就是了。”

    红香点了点头,自去让人请大夫去了。心里暗道,小姐也太过谨慎了,看个病而已,至于这么神神秘秘的吗?

    郭文莺自然有她自己的考量,她身子不好她感觉的出来,最要命的是她的月事推迟了一个月没来,可不会是怀孕了吧?

    红香办事利落,没过多久大夫就来,给把了脉,随后笑起来,“恭喜大人,大人这是身怀有孕了。”

    那大夫叙叙道:“看小姐身子骨应也是不弱的,只是害喜太过严重,吃几剂药好好调养一下就是了。”

    郭文莺道:“我这身子有多久了?”

    “约莫月余吧,脉相有些浮,还不大诊的出来。”

    她忖着,封敬亭到福州去找她也有一个来月了,算算时间应该是两人第一次在客栈里那回怀上的吧,

    她一时也说不上来是喜是忧,喜的是她好容易盼来个孩子,现在终于给怀上了,而忧的却是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现在是多事之秋,东南事务和松江的破烂事这么多,她根本处理不清,又哪有精神来养胎啊?红香可没她思虑那么多,一听说小姐怀上了,立刻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我这就告诉人去。”

    她转身要走,郭文莺忙叫住她,冷声道:“此事不许走漏一点风声。”

    红香纳闷,“这是好事啊?”

    “好事也得看什么时候。”她身边危机四伏,想害她的人那么多,若是被人知道她怀孕了,这孩子必将是南齐未来的希望,更会被有心人利用,还不定再生出什么是非来。

    她让人把云墨叫了来,吩咐道:“刚才送走的大夫,叫人看住了,在我离开松江之前,不许他跟任何人有接触,也不许他泄露半点。”

    云墨一时有些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不过还是应声去办了。

    郭文莺害喜的很严重,刚开始的一天还能吃下东西,后来连续便连饭都吃不下了,一连两三日小脸瘦了一圈多。

    路唯新来看她,看见她这模样都吓了一跳,“文莺,你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郭文莺一时犹豫着要不要把怀孕的事跟他说,目前这件事还只有红香一人知晓,封敬亭那边她也没给送了信,至于路唯新,若是他知道了,恐怕会立刻找人把她送回京里去吧。

    回京她是必然要回的,但没确认真的安全之前,倒不能轻举妄动。

    她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些水土不服罢了。”

    路唯新撇嘴,“你还会水土不服?在西北喝了那么多年的沙子也没见你水土不服过。”

    郭文莺露齿一笑,“你也说是从前,现在每天娇养着,难免身子娇弱些。”

    路唯新哼一声,“我怎么没看出你是娇养的来啊?”

    郭文莺不想跟他再说这事,便问道:“无影门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提起无影门,路维新显然一肚子火气,“这门派还真跟鬼影似得,怪不得在江湖上混了老大名头,派出去多少锦衣卫连他们老巢都没找到。只端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窝点,抓了几个小喽啰罢了。”他说着轻轻一叹,“说起来咱们这趟差办得真的够窝囊的,事事不顺,处处不顺,走到哪儿都有人掣肘。”

    郭文莺笑起来,“要是都那么顺了,还要你干嘛?你这脾气就是急,沉不住气。你且等着吧,对方早晚会露出马脚来。一旦锁定了目标,到时候咱们是刀俎,鱼肉任咱们切。只要有兵在手,我还就不信普天之下有谁敢和我郭文莺对着干的。”
《莺雄》正文 第五百七十四章 神采
    路唯新抬头看她,见她晶莹的小脸上神采飞扬,似乎刚才病弱的模样都消失不见,他不禁暗叹,郭文莺不愧为郭文莺,现在这股猖狂劲儿还真适合她。遥想曾经那个一如军营就敢挑衅他的小子,心里忽然涌起丝丝的甜,想当初他也是因为她这股猖狂,才开始喜欢她的。一喜欢就喜欢了多年,到现在都分不清到底是爱情还是亲情了。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郭文莺又道:“唯子,你要是听我的就沉住气,松江的事必能成的,等咱们得了空就回福州收拾那帮混蛋去。如果我没猜错,真正的症结还是在福州,松江这边搞出这么多事,也只不过为了绊住我罢了。”

    路唯新点头,“凡事听你调度就是,只要你心里有数,咱们这些人就乱不了。”

    郭文莺叹息,说她心里有数,却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自怀孕之后,她身子大不好,就算有心也无力了。还好她手下着实有几个能用的人,一时还太乱不起来。

    她想了想对路唯新道:“把姜斌叫进来,我有事吩咐。”

    自上次她遇刺之后,姜斌一直贴身护卫着她,这会儿就在门外站着,路唯新开门招了招手,就把他唤了进来。

    姜斌虽是贴身跟着郭文莺,但到底是外臣,郭文莺的闺房却从未进过,这会儿看见她躺在床上一副病歪歪的样子,倒有些几分局促起来。搓着手笑道:“小姐姐,这样叫人瞧见了不好吧。”

    郭文莺翻了个白眼,她又没让他做什么出格的事,怎么就不好了?平白这么一句,别人听了还不定怎么想了。

    她哼一声道:“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你可愿意?”

    姜斌笑道:“什么事大人尽管吩咐?”

    “你是江湖出身,认识的江湖中人不少,你就找一些相熟的,又惯会传播消息的散布一些无影门的消息。”

    姜斌忙收了嬉笑,正色道:“散布消息最好是用丐帮的人,丐帮人数庞大,消息最为灵通,刚好我认识几个丐帮的七八袋弟子,正好可以拿来用。只是不知大人要散布什么?”

    郭文莺沉吟,“就说无影门得罪朝廷,朝廷要剿灭无影门,凡和无影门有关系的,只要投诚朝廷,一概既往不咎。”她说着顿了一下,“还有最重要的是,要通报江湖,凡事能提供无影门确切消息的,赏黄金千两,能抓住无影门门主的,除了千两黄金的赏赐,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郭文莺愿意许他一个愿望。”

    姜斌听得一怔,随后大笑起来,“大人这招真是绝妙啊,朝廷抓不到无影门,可不代表江湖中人不知道,大人以江湖人治江湖人,必然能得奇效。就算不贪那千两黄金,就是单凭大人答应的一个愿望,就让人趋之若鹜。谁不知道大人权势熏天......”

    郭文莺忙制止他说下去,“行了,拍马屁就到这儿吧,你下去办了这件事就是了。大概几天能有回复?”

    “三天吧,最少三天。”

    “好,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此消息传播出去。”

    姜斌应声出去了,等他一走,郭文莺整个人歪在床上,只觉身上的力气一丝丝都抽了走了。她幽幽一叹,看来她这体寒的身体真不适合怀孕,还得让神医给调养调养才行啊。她心里也怕,怕万一这个孩子保不住,对不起封敬亭。

    红香端了碗药进来,“这是保胎的药,小姐趁热喝了吧。”

    郭文莺强撑着坐起,喝完药,又听红香絮絮念着:“小姐也真是的,身子这么弱还要劳心劳神的,也不知道休息一会儿。”

    郭文莺点点头,她也觉得疲惫,便道:“我先睡会儿,一个时辰之后叫醒我,然后把张明长找来,我有事说。”

    红香叹口气,她们小姐就是天生的劳碌命,这都什么时候还惦记着外面那些事做什么?要是依着她就赶紧回京去,什么事能比得上她肚里的孩子重要?

    郭文莺这一觉睡了许久,等醒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本来说好一个时辰叫她的,不过显然红香没听话罢了。

    她低声叫着红香的名字,过了片刻,红香掌着灯进来,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郭文莺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张明长呢?”

    “张大人来过一趟,看大人睡得香就没让叫醒,说是等大人醒了再去唤他。”

    郭文莺“哦”了一声,起来吃了些东西,可是吃完又吐了,连着喝下去的药也一起吐了出来。

    红香吓得够呛,再这么待下去,便是铁人也要撑不住了。她叫道:“小姐,要不再找人看看吧。”

    郭文莺吁了口气,“你先把张明长叫来吧,我心里自有打算。”

    张明长就住在府衙里,半刻便也到了,他见过礼,抬眼瞧见郭文莺的面容,也不禁一骇,前几日瞧着似乎还过得去,这才几天便消瘦成了这样?

    他道:“大人劳心劳力,此事本不该回奏大人的,只是松江码头开工在即,有些事不得不报。”

    郭文莺道:“你说吧。”

    张明长把连日来的一些事都汇报了一番,他道:“上次在松江召开商会,确实有不少外地的客商前来,那些有些名气的大商户也肯出钱,听说可以在码头占股,也是很欢迎的,不过几日便筹集了上百万两银子。只是这股份说到底只是辟出来一半,朝廷占五成,商户占五成,日后盈利如何分配却不好说了。那些商户对分配之法并不满意,这些日子纠集人闹事,要让朝廷重订规则。”

    郭文莺道:“文书上订的怎么分的?”

    “文书上订的五成股份共分为一百份,每千百两一份,一共是一百万两,到年底分红,按出资额度多少分得红利。不过那些商户认为,朝廷一分钱不出,就独得一百份,商户们颇为不满。”

    郭文莺皱眉,“朝廷没出钱,可出的是人是力,以后码头的管理都要归海事衙门,过往船只巡检保护都是朝廷分内的事,光这些也是费尽心力的,要不是朝廷现在缺钱,还轮不到他们在这里搅合呢。那些人不用去管他们,你只需去说,对规定不满的可以尽数把股份退回去。”</dd>
《莺雄》正文 第五百七十五章 控制
    张明长“啊”一声,“那这样岂不是很多人都要退了。”

    郭文莺嘘气,“你放心,不会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一旦码头建起来能赚多少,人人都心里有数,你看泉州商户疯抢的现象就知道了。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谁也不想放弃这个发财的机会。总之朝廷的五成是绝不能让的,一旦低于五成就很可能将来被私人控制,于国家不利。”

    张明长忙道:“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他见郭文莺实在体虚,也不好意思多留,又说了些关系征调工人和开工的事,郭文莺都让他自己看着办去了。还说若是实在忙不过来,让他上书工部,由工部派人来帮忙就是了。

    张明长都应了,走到门外时不禁长吁了一口气。从前他总是自视甚高的,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行的不得了,可是看见郭文莺才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无论谋略还是气度都比他强。单这处事认真,不计个人身体的态度,就不是他能比的。总督大人都能带病坚持办公,他便是苦点累点,也没有怨言了。

    郭文莺也自知身体不行,这么下去她早晚会垮了,便暗地里叫人寻些土方子可以止孕吐的。红香哪里认识什么当地人,只得去求了董玥,让董玥给荐一个人来。

    郭文莺得知她去找董玥,倒也没说什么,只叮嘱务必嘴严,不得泄露半点出去。

    董玥平时里懒懒散散,那也是因为天性如此,并不是他办事能力,不过一天功夫便带了个老嬷嬷前来,说是从前在大户人家专门照顾孕妇的,十分有经验。

    她来了两日,每天给郭文莺按摩穴位,又特意在小厨房炖煮些易消化的补品,挑了精致的做些,再辅以汤剂治疗,后来郭文莺症状也没那么难受,基本也能起来床了。

    她身子见好,精神也恢复了些,便跟张明长商量要先回福州去,把松江的这摊子事都交给张明长主持。

    张明长忙道:“大人,这怕不妥吧?兹事体大,若没大人坐镇,这松江一应官员未必听令与我。”

    郭文莺道:“你放心,我已经上了折子,不日工部就会来人了,我专门请旨调工部侍郎来,他对建造之术颇有心得的,没准还能帮你省些钱。”

    张明长暗道,这也就是你吧,否则工部侍郎说出京就能出京吗?

    今时不同往日,说是要走,还是让人做好了万全准备的,马车做的更宽敞舒适,随行护卫的兵丁也多了不少。

    一早郭文莺从府衙出来,坐到车上还是觉得身上软绵绵的,红香在她腰上垫了一个靠垫,让她躺的更舒服一些。那个在松江找来的老嬷嬷也随行跟着,一路上帮她按按摩,倒也没那么辛苦。只是一路走走停停,也不敢疾行,倒是比平常时候还要慢些。

    几日后他们回到福州,总督府衙的人都出来迎接,只不过一段时间没见,卢一钰看起来似乎黑了不少,瞧见郭文莺回来,难得露出一分喜色。

    郭文莺被红香扶着从马车上下来,等回到自己房里就让人把卢一钰请了来。

    她怀孕的事别人可以不说,卢一钰是她表哥,必然得知晓的。只是卢一钰听到此事后,表情显然比想象中还夸张,愣了半天才道:“此地不适合大人待了,大人应该尽速回京。”

    郭文莺叹气,“你以为京里就安全吗?”

    她怀了身孕肯定要进宫的,不可能在娘家养胎,与其这样,她倒宁可在东南了。只是这事还瞒着封敬亭,未免有些对不起他。

    卢一钰听她这么说也没办法,只得道:“要不给母亲去信,让她过来陪陪你,都说怀孕的女人都很脆弱,你一个女人独自在这儿总觉得不放心。”

    郭文莺摇摇头,“我没事,平日里少去衙门就是了。还有知会各官员,就说我闭门休养,不见客,每月一次的官会取消了,有什么事让他们直接送到衙署来就是。”

    她这么做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暂时冷一冷福州的场面,然后在暗中观察一下,到底是谁想乱了福州这池水。

    卢一钰领命下去了,自去吩咐总督府的一些事务,不是特别紧要的都不要麻烦到郭文莺,让她好好静养些日子。

    郭文莺身子底子原来不错,每日里由那个从松江带来的嬷嬷调养些日子,比从前好了许多,渐渐的饭也能吃下,也能下地走动了。只是她一直顾虑着,不敢做太剧烈的运动罢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身子略好些了,到衙署里露面的次数也多了点,旁人只道大人身子好了,见着了都跟她问安。

    这日她正在衙署里看公文,忽然收到一个意外的请柬,却是福州的官员女眷办游园诗会,邀她一同参加。拿着请柬倒有些哭笑不得,公事上要面对那些官员,私下里还得和他们的娘子亲眷们和睦相处吗?

    她把请柬扔在一边,这会儿卢一钰抱着一叠公文过来,“大人也是的,让你多休息,一早又跑来这里做什么?”

    郭文莺道:“我也是躺不住,让我总躺着,会闷坏了的。”她说着又道:“这阵子咱们不动声色,对方可有什么动静没有?”

    卢一钰道:“福州这边倒还安稳,大人说查盐税要暗中进行,咱们一直都没敢有大动作,只默默的把一些证据积攒起来。至于盐场和盐道那边看似都稳住了。”

    郭文莺点头,能稳住就最好,她倒真怕出些大面积的祸乱,到时候影响改革进度。前几日她收到陆启方的来信,说皇上已经决定大力推进盐税改革了,改革的章程还在拟定中,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东南沿海等地。

    虽然南齐人吃井盐要比海盐多,但海盐卖的便宜,依然占了很大的市场份额,这么大的一块肥肉,谁不想去咬一口。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从别人嘴里抢肉吃,不被人反咬一口才奇了怪了。

    她道:“你密切跟进就是了,等朝廷旨意下来,就开始大张旗鼓的查办了,尤其是里面门道必须摸清了,私盐都是从哪儿运进运出的?必须做到心中有数。”</dd>
《莺雄》正文 第五百七十六章 诗会
    卢一钰道:“我已经派人潜入盐场和盐道,基本路数已经摸清了,在东南等地怕是牵涉的官员也不在少数,一旦大动起来,好多官员都要受牵连,只盐道一个,就不知死多少人了。”

    郭文莺脸上却半点怜悯都没有,知道是个死当初就别铤而走险,那么多人一起合伙掏空了国库,害得她建个码头都得四处集资,凡事让她不好过的,她也不会给人留面子。凭他杀多少人,这盐税改革必须推行下去。

    卢一钰看她表情,不由轻轻一叹,都要当娘的人,杀气还这么重?

    他想劝两句,忽然一抬眼看见桌上那张请柬,不由道:“你收到这张请柬了?”

    郭文莺纳闷,“这张请柬怎么了?”

    “这是两淮盐运使李庆玉的夫人发出的请柬,听说这位李夫人新近搬到福州,在这边置了一座宅子,她乔迁之喜,特意邀请一些女眷去赏花的。”

    郭文莺瞥他一眼,“怎么这种女眷的事,你这么了解?”

    卢一钰脸上一红,他不好意思说,其实今天一早就有衙署的同僚跟他开玩笑,说李夫人办诗会,叫了很多年轻貌美的小姑娘,问他要不要去看看,没准能选个小媳妇带回家。

    听他一说,郭文莺笑起来,“怎么?你要不要跟我去一趟,没准真能给你娶个媳妇呢。”

    卢一钰脸臊得厉害,平日里他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为人内敛又害臊,有时候比个大姑娘都害羞。他呐呐道:“我不去。”

    郭文莺低着头却在思索另一件事,两淮盐运使夫人在这个时候邀请官家女眷开什么诗会,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思?这看似是一个单纯的聚会,细想之下却又极恐,他们给她发了请柬,怕是料定她不会去吧。

    与盐运有关的大户在东南不外乎就是四家,张家、白家、李家、杜家,其中另外三家都不足为虑,难的是这张家,那么这次诗会张家的人会不会也要到场了?

    卢一钰见她拿着请柬琢磨,不由道:“文莺,你不会真的想去吧?这是娘们的聚会啊。”

    郭文莺抬眼,“我本来就是个娘们。”

    卢一钰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那帮女人叽叽喳喳的,又没个轻重,我怕伤着你。”

    郭文莺摇头,“我无碍的。”

    这些日子将养,她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胎象和脉相都稳了,参加一个聚会应该也没有什么。

    她的个性向来如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人家都把请柬递来了,她怎么也得给个面子。而且自来堂前连着后宅,绝不能小看这些后宅女子之间的交往,有时候一些重要的信息传递和往来就是通过这后宅女眷进行的。

    帖子上写着时间是明日,她索性就会一会这位李夫人和张家大夫人吧。

    把一些紧要公文处理完了,她就让人把姜斌找了来,当面问他有关无影门的事。从松江回到福州,她就把姜斌派出去了,让他联合江湖中的朋友剿灭无影门。看这些日子总督衙署平静万分,就知道这番功夫下得还算到位吧。

    姜斌一进门便笑了起来,他也是昨天刚回来的,郭文莺没得了空见他,这会儿瞧见了还没开口,就直接先就送了一个特大笑容。

    看见他笑,郭文莺心情也好了些,问道:“可是有什么喜事吗?”

    姜斌道:“说起来还是大人眼光独到,这招以江湖人治江湖人的方法很是好用,江湖上还真有人知道无影门的秘事,顺藤摸瓜,叫咱们把老巢都给端了。只不过让那门主魔君给逃了,现在一时找不到踪迹。”

    郭文莺皱眉,走脱了斗篷男,那绝对是个心腹大患。上一次他们围剿双屿岛,没抓到三皇子,一直让她心里惶惶的,总怕会出了事,现如今又给自己留了这么个大仇人,可真是寝食难安了。

    她道:“此事绝不能掉以轻心,你继续联合江湖人追杀无影门门主,凡取其首级者可加官进爵。”

    姜斌都应下了,又道:“这总督府的防卫也该加强了,以防对方狗急了跳墙才是。”

    此事郭文莺早已吩咐下去,自她怀了孩子,这总督府戒备就加到一级,每日侍卫分五班严密守卫,怕人数不够,还专门从徐横的军营里调了一百名火铳兵,把督府守的跟铜墙铁壁似得。只是唯一麻烦的是,她明日若要赴约,可如何做到万无一失?

    她自来行事谨慎,尤其是现在身怀有孕,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想了想,叫路唯新带兵守在周围民房,又让姜斌和云墨几人贴身跟着,身为总督自然阵仗大,她只管安全就好,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她。若那帮女人敢对自己有什么不轨,趁机抓回来关进总督监牢就是了。

    次日一早,郭文莺就坐着八抬大轿出来,叫前面鸣锣开道,锦衣卫护卫,当真是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李夫人约的地方是景园,这是一处福州有名的园子,据说江太平曾在这里包养过最喜欢的小妾叫锦娘的,园内风景极为秀丽雅致,可堪称是园中精品。

    轿子停在景园门前,那些在门口迎客的人都集体痴呆了,这么隆重的仪仗,到底是哪个大人物来了?

    谁也不敢怠慢,有人慌忙到里面送信去,然后都躬身迎着,等着郭文莺下轿。

    郭文莺也不着急,轿子停下,她也下轿,只稳坐钓鱼台等着。若是此间的主人不亲自来接,她又岂能这么容易下轿?

    这李夫人也是真能沉得住气,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里面脚步声响,其间夹杂着环佩叮当,一听就是女人出现了。

    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哟,来的可是郭大人吗?真是稀客稀客。”她那笑声很是悦耳,听着很有几分亲切感。

    她说完见轿子里没有回音,干咳一声,又道:“还请大人下轿。”

    其实郭文莺虽接了帖子,却没给回应,并没说自己回来。不过既然敢下帖子,就得敢接她这尊大佛。</dd>
《莺雄》正文 第五百七十七章 姿态
    李夫人站在轿外弯着身子,在问到第三遍时才听到一个轻浅的哼声,紧接着一个女音道:“是谁在外面。”

    “妾身李梁氏叩见大人。”

    郭文莺做足姿态,才从里面缓步走出来。

    她下了轿,低头看跪在地上人,那个李夫人跪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绫罗绸缎,满头的珠翠,一看就是个诰命夫人的派头。不过她看着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比李远高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不知年轻多少。

    她微微抬了抬手,也没说“起身”,就顾自迈步往前走去。在她身后,跟着姜斌、云墨,还有红香和鸢儿。因为毕竟是来做客的,不可能把人都带进来,其余的随行护卫都留在门外了。

    李夫人一看,只得爬起来在后面跟着,心里却暗道,这一位怎么就来了呢?

    她自小出身在富贵人家,自从嫁给两淮巡盐史之后,就宛如掉进了福窝里,真是锦衣玉食,吃穿不尽。两淮巡盐史是个极肥的差事,只要有官身,有的是人肯孝敬。她借着夫家的势,作威作福的,何曾把别人瞧在眼里?今日看见郭文莺,明明是比她年纪还小,竟然这么大的谱。

    她是满心的不高兴,但也知道郭文莺不好惹,就连她家老爷也说过,“惹谁都不要惹郭文莺,那女人穿着官服是个官,脱了官服整个就是个土匪。”想到这女人比土匪还凶,心里不由颤颤的,也不敢多话,只在后面小心伺候着。

    郭文莺进了园子,这园子果然如传说中的美轮美奂,虽不如她的总督府花园大气,却也别有一番雅致之美。

    她也不着急,慢悠悠往前踱着步子,那悠哉悠哉的模样真好像是逛园子来的,倒把后面的李夫人急了个满头大汗。

    郭文莺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笑着道:“李大奶奶,不知今日都请了什么客人?”

    李夫人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这么问,抹了一把汗道:“也没什么人,就是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姐妹。”说着话,脚下便是一绊,差点跌在地上,心里暗道,自己也是的,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请了她了?若是一会儿看见满院子的女客,不定心里怎么想呢。朝廷最忌讳官员私下交往甚密,若是被拿住把柄,最后可别连累了老爷?

    心里想着,已经进了园子,这会儿园子里早就满满的客人了,夏日的天气,太阳略显炙热,大部分人都挤在长廊里,有的闲坐聊天,有的舞文弄墨,有的支着桌子打起了马吊,还有几个年轻的女子在树荫下花丛中扑起了蝴蝶。年纪稍长的坐在一处,年轻的聚在一起,到处是叽叽喳喳的声音,当真好个热闹。

    郭文莺只淡淡往长廊里扫了一眼,仿佛没看见那聚满了的人,只道:“这长廊真是不错,怕是比我那总督府的后园的长廊还要长些。”

    李夫人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接话头,忙笑:“大人,这儿太阳大,仔细伤着您,要不您也到长廊坐坐?一会儿游了园子做了诗,咱们坐船到对面水榭去听曲去。”

    郭文莺点点头,能置办得起这么大一座宅子,这李大人还真是阔绰的很,只是以他那点子俸禄,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出这么套宅子呢?

    她自在心里打着算盘珠子,算着李玉成的俸禄银子。李夫人看她专注的盯着眼前的一株牡丹花,以为她喜欢这花,忙道:“这是绿牡丹,名叫绿腰,是极为难得的品种,大人若喜欢,不如送与大人如何?”

    郭文莺“哦”了一声,让她养花?没过几天就得养死了。

    她摇摇头,“我不喜欢养花,只是看看罢了。你也不用唤我大人,夫人年长我几岁,就叫我文莺好了,况且今日我也不想这么些人知道我的身份。”

    李夫人心说,我哪儿敢啊?叫“文莺”万一被抓了把柄,让人参奏老爷一本可怎么好?反正横竖她是喊不出口,只好道:“那就叫您夫人吧?不知贵府......?”

    她自是想问郭文莺的夫家,福州官场也多有耳闻,知道她是嫁了人的,不过却也很少有人知道她嫁给了谁,对于她的夫婿猜测不一,只是大多数人都知道郭文莺不大守妇道,有了夫婿,还勾着皇上就是了。

    郭文莺倒觉得这个称呼有些新鲜,她长这么大叫她什么的都有,但被称作“夫人”还是第一次。她微微一笑,“那就叫我封夫人吧。”

    “是,大.......啊,是,封夫人。”李夫人应着声,小心翼翼地把她迎进长廊。

    因着前面坐的都是女眷,云墨也不方便过去,只好停了下来,倒是姜斌混不理会,跟着就往走。只是走了几步就被拦了下来。

    姜斌扯扯身上的衣服,“老子哪儿点不像个女人了?”

    今日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大红色的衣裙,不是官服,不是便装,而是真的女人的衣裙。大红的交领襦裙,脑袋顶上还顶着个包包头。

    郭文莺今天出门,第一眼瞧见时,差点笑喷出来。问他这是干什么,他非说是就近保护大人,特意装扮成女人。只是就他那胡子拉碴的形象,穿上女人也不像是女人,就算要扮,云墨也比他扮着合适的多。

    郭文莺看着不像,别人看着也不像,那些长廊前站着的下人们,都看得眼直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之难受。

    姜斌自是矫情着自己就是女人,只是自小长得像男人罢了,郭文莺也不好拆他的台。便对李夫人道:“这是我的贴身侍女,只是长得粗了些,还请夫人勿怪。”

    李夫人连忙颔首,“不敢,不敢,既然是女眷,那一同进去也无妨。”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道,男人扮女人也不扮的像一点,这是真当这里人都是傻子了。

    她心里想,脸上却半点不敢露,只一径赔笑就是了。

    他们进了长廊,坐在廊下第一张桌子上几个女人正在打牌,显然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一个个都神情专注。</dd>
《莺雄》正文 第五百七十八章 胡了
    瞧见李夫人回来,其中一个四十上下的女子微微抬头,态度傲慢道:“兰儿,你回来了?那个什么总督可是走了?”

    李夫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胡乱点了点头。

    做那女子左边的夫人也是四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华贵无比的金丝裙,高挽着发髻,头上插着一支黄澄澄的金步摇,一看家里就是个有钱的主。此刻她撇撇嘴,“走了就走了,还提她干什么?也不知道那位大人怎么想的,怎么就要从这儿路过一趟?”

    “就是啊,一个男人婆往这儿凑什么?”那个唤她“兰儿”的女子哼了一声,摸起一张牌看了看,惊喜叫道:“三条,胡了,来来,给钱。”

    旁边三人给她拿钱,嘴里说着:“王夫人今天手气真是好。”

    李夫人尴尬一笑,心里却道,不知道你们得知说闲话的那个人就在眼前,你们会怎么样?

    谁也想不到眼前出现的这一位就是总督大人。刚才有人通传说总督驾临,也没人会想她能把人带进来,都觉得总督可能是找李大人的,见李大人不在,多半立时就会走。她们虽也听说总督是女人,但真没一个真把她当女人看,在这些女人心里,只觉得那要么是个男人婆,要么就是个真男人。

    李夫人自知道郭文莺身份,只是得了她的吩咐,也不敢泄露,况她也无意把这些人给郭文莺介绍,忙领着她往后面走。

    长廊上一共摆了十八张桌子,每一桌都坐了不少人。其中人数略少的,也不过是有人不在坐,去四处逛去了。

    有人瞧见郭文莺,对她上下打量几眼,“哟,这位妹妹是谁啊?瞧着眼生啊。”

    李夫人笑道:“这位是封夫人,夫家.......?”

    郭文莺忙接了话茬,“我夫家是原云南总兵之孙封元曦。”

    这是封敬亭常伪装时用的身份,倒被她顺嘴说出来。不过云南总兵官职虽不小,奈何加了个原字。她本来怀有身孕就不敢穿过于华丽的衣服,身上衫群都以舒服为主,与她来时那前呼后拥的大场面完全不配套。若没人当面点出,谁也看不出她的身份,还以为是个普通世家妇人,无非是长得有些标致罢了。

    那些女人也没怎么太在意,该打马吊的打马吊,该扑蝶的扑蝶,该吟诗的吟诗。

    李夫人把她引到一张桌子前,这张桌上一共就坐了两个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她心里害怕郭文莺,也不敢把她往重要的人跟前领,只选了个稍微清静点的地方。笑道:“听说夫人喜静,不如就在这里坐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家就是了。”

    郭文莺倒也没计较,对着那两个女子微微点了下头,就坐了下来。

    她往桌上一看,见桌上放着许多吃食,有时鲜的瓜果、蜜饯、各种瓜子和各样的糕饼,都是些新鲜样式。

    她一眼瞧中一盘用冰块镇着的白兰瓜,盘中铺着一层荷叶,荷叶的绿配上瓜果的白,倒是甚是引人食欲。

    自怀孕之后,她的嘴就变得有点刁,吃什么都觉没什么味儿,今日看见这白兰瓜倒是很想吃几口了。

    红香瞧见她的眼睛盯着那瓜,便取了一些递在郭文莺唇边,低声道:“小姐只能吃一点,这东西寒凉,不能多吃。”

    郭文莺含着那块瓜顿时舍不得咽下去了,自打她怀了孕,红香就跟个管家婆似得,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都得先过了她那一关,弄得她十几年的生活习惯都不得不改了。

    有红香看着,她也就只敢吃了三块便不敢再吃,刚一转头,姜斌已经抱着盘子大快朵颐起来。他也是个没有拘束的性子,穿着这么丑的衣服居然也能安之若素,把所有投过来的目光都当成狗屁。

    同桌的两个女子本来对坐着说话,一抬眼看见对面坐着这么一个怪物,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一脸虬髯的大汉,穿着大红女装,满头插着鲜花,脸上更是一块白一块红的摸着粉,两个脸蛋子擦的跟猴屁股似得。就这形象,怕是死人见了都得吓醒了。

    郭文莺看得也不禁皱皱眉,想提醒他收敛一点,起码吃东西别吧唧嘴啊。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姜斌就是这性子,左右这地方这些人她也不怎么喜欢,何必掬着他呢?

    李夫人似乎有意躲着她,把她放在这儿就再也没回来过。郭文莺也不急,没人看着她,正好可以观察这些人。

    她刚才注意到,便是这长廊里座位摆放都是很有讲究的,李夫人是懂礼之人,身份贵重的绝不可能和身份低微的同席,而这身份的高低则是由东到西,依次而排。他们刚入长廊时遇上的那一桌打马吊的,想必就是这座长廊身份最高的吧。

    心里暗自冷笑,这李夫人当真打得好主意,以为她不给介绍,她便一个都识不得吗?

    她呷了口茶,转头问身边那个绿衣衫的女子,“这位姐姐,不知哪位是张夫人?”

    那女子怔了怔,随后醒悟,“你说的可是东南首富的张家?”

    “自然。”

    她伸手一指,“前面那一桌最是金光闪闪的便是了。”

    郭文莺望过去,果然是那个头戴金步摇,骂她是男人婆的那个。这人吧,有时候能不能相处好全凭第一眼的眼缘,刚才第一眼瞧见那女人便觉不舒服,这会儿看来果然是她不喜欢的。

    再去看别的桌子,这会儿已经坐的满满当当的了,有老有少,闲聊之声不绝于耳。她咂咂嘴,这么多人,怕是整个东南有点体面的人家女眷都到齐了吧。也不知一个两淮盐运使的夫人,怎的这么大的面子?若是她亲自下帖去请,怕也不会来得这么齐全吧。

    好个李夫人,好个张夫人,好个东南官场啊。

    既然张夫人在这儿,身为地方大员,她怎么可能不去结识一番呢?她打定主意,便站起来往第一桌走去。

    红香和鸢儿见她动,也忙跟着,姜斌也心不情不愿的放下手里的瓜果,并大力的在身上抹了两把,权当擦手了。</dd>
《莺雄》正文 第五百七十九章 打牌
    他本就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便是女人环绕的地方也不会收敛本性,在他看来,一帮娘们而已,还值不当他多花心思管她们的心情。当然郭文莺除外,在他看来郭文莺简直是天下最不像女人的女人了。

    郭文莺缓步走到第一桌,这会子八圈麻将正好打完四圈,一桌子女人年纪都不小了,比得年轻人精力旺盛,登时便有人站起来道:“不玩了,我去歇一会儿,你们随意吧。”

    她起身要走,正好三缺一,那三人怎肯罢休,张夫人道:“我说胡夫人,你要走可以,怎么也得找个接手的吧,这么把咱们三个老姐姐扔在这儿可不行啊。”

    正好这时候郭文莺,那胡夫人一眼瞧见她,忙道:“这不接手的来了吗?”她对着郭文莺一笑,“妹子,会打马吊吗?过来跟她们玩两局怎么样?”

    郭文莺笑着点点头,“会是会,只不过玩的不好,手里也没钱,可输不起。”

    “没事,没事,你坐下玩,输了算我的就是。”那胡夫人说着,把她强行按在椅子上。

    郭文莺想站起来,旁边有人笑,“这位妹妹放心,胡夫人可是大财主,她说输了算她的,便算她的了。”

    郭文莺挑眉,横竖有人替她输钱,跟她们玩玩倒也没什么,便复又坐了下来。

    她自然不会玩什么麻将,最多知道什么是输什么是赢罢了,不过这个机会难得,就一边摸着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张夫人说话。

    她笑道:“这两天天气不错,不知道张夫人可出去耍一耍?前些日子我那儿得了几瓶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可请几位夫人去品尝一下。”

    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一般也是难得,那里据此千里之遥,运送大桶的葡萄酒十分不便,一般也只有达官贵人能品尝一二,这也是前些日子封敬亭来看她时留下的,说给她留着晚上睡不着时可以喝上两杯。

    不过那几位夫人却都不是常人,闻言都不禁笑起来,尤其那张夫人撇嘴道:“几瓶葡萄酒算什么?咱们家里可有得是呢。”

    郭文莺眨眨眼,“夫人好大的口气,这种进贡的御品夫人家也有得是?”

    张夫人哼一声,“御品算什么?我们家女人都是拿葡萄酒泡澡用的。”

    郭文莺暗自咂舌,葡萄酒泡澡,这可真是奢侈的太不一般。她摸着下巴深深想,也不知把张家抄了,能抄出多少葡萄酒来呢?不然她也泡个澡试试?

    张夫人看她瞪眼瞅着自己,以为是被她的说辞骇住了,不由暗自得意,心说这也不知是哪儿来这么个小丫头,竟然还敢跟她比财富了?

    郭文莺笑眯眯看了她一会儿,眼前这位夫人在她眼里就一个个金元宝摞起来的,真是金光闪闪,夺人眼球。只是未免太不聪明,张家的主事夫人若是这个样子,张家也不足为虑。

    “白板。”有人打出一张牌,她看也没看顺手也打出一张,“白板。”

    张夫人在她下首,看着有些微恼,“好好的打什么白板,你会不会玩牌啊?”

    “不会。”郭文莺微笑着给了她一个干脆回答,反倒把张夫人噎的愣了下。

    她一时也摸不清郭文莺的来历,倒也不好反唇相讥,只冷冷哼了一声,随后打出一张牌,“三条。”

    郭文莺看同桌的几人,刚才她已经都打听过,一个福建巡抚的夫人,一个是江南织造府的夫人,基本最有财势的几位都在这里凑齐了。若她是做土匪的,今天正好劫几个回去,绝对能大大发一笔横财。

    这么想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不禁暗道,怪不得别人说我是爱走偏锋,这要当娘的人了,还造这种孽,真的好吗?

    虽然暗自忏悔着,做起来却半点没手软,她借口去更衣,站起来到了廊下。

    云墨远远站着呢,一见此忙过来,“大人有什么吩咐?”

    郭文莺低声嘱咐了几句,云墨听得咧嘴,“大人,你这么做不怕让人戳你脊梁骨啊?”

    郭文莺瞪他,“胡说八道什么呢?东南的官场和世家明显都抱了团,动一发而牵全身,从正面出手,无论用什么手法所造成的动静都小不了。既然如此,索性就给他们玩点邪乎的。”

    云墨咂舌,“那咱们找什么借口好呢?”

    郭文莺骂道:“蠢蛋,白跟了我这么半天了,找什么借口不会自己想吗?”

    云墨嘴上说,“大人所言极是。”心里却道,缺德都没边了,不在前面找那些官员的麻烦,跑到后宅来跟一帮妇人过不去。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女人若狠起来,还真比男人厉害。

    姜斌一直跟在郭文莺后头,此刻低声道:“大人,你到底怎么想的,真要把这些女人劫了吗?到时候可别出大乱子。”

    郭文莺摇摇头,“你放心,乱子肯定有,不过不会乱的不可收拾就是了。”

    这东南官场本来就是乌烟瘴气,乱到极点,就不怕她在上面再加一把火,到时候正好连着朝廷的盐令一起下发,非治一治这帮龟儿子不可。

    两人低声说着话,忽然眼前一个侍女低头走过,她行色匆匆,走得又快又急,竟是片刻便飞奔过去。虽是动作极快,但膀子不摇,腰肢不晃,竟是稳若泰山的步态。

    她不禁心中一动,这人好轻功啊。而就这么多心瞟了一眼,就这一眼,不由大为惊骇。那个侍女,长得好像,好像.......

    脑中不断转着想着此人是谁,分明是在哪儿看见过,可一时竟是想不起来。

    姜斌察觉到她不对,也抬头往那边看,见那女子步伐迥异,不由道:“此人身怀绝技,应该是做杀手的。”

    郭文莺一怔,随后“呀”一声,“原来是她。”

    就刚才姜斌那一句“杀人”倒是给她提了个醒,让她想起两年多前在福州遇上的一个女杀人。那时候江太平还坐镇福州,他府里就豢养着一批杀手,其中有一个女子假扮丫鬟把她骗到后园,自己的小命都差点交待在她手里。后来前任总督乌大人被杀的时候,似乎也有这个出没过的痕迹,而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出现在李夫人的府上?</dd>
《莺雄》正文 第五百八十章 施展
    她低声对姜斌道:“跟上那个人,想办法给我拿住了,记住,一定不能叫那个女人跑了。”

    姜斌点点头,忙潜身坠了上去,索性那女子走得虽快,但毕竟是在园中也不敢全力施展,追了一阵,倒也追到了。他心里纳闷,到底大人让他跟着这女人做什么?一遇机会就把人抓住,可看这女子的身手断不会比他低,要想拿住了可不容易。

    他摸着下巴,寻思着要不要下点药,他身上零碎玩意多着呢,一件件招呼着就是了。就这一会儿功夫那女人穿过一片花园,到了后面一个白色小楼前。

    此地十分僻静,若不是有她带路,一般人还真不好找到这里,这儿到底是哪儿啊?

    他也是无拘无束的性子,自来不想那么多,立刻跟着那女人进了小楼。那女子身手不弱,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有人跟着,走一步回三次头,显得异常警觉。

    小楼是上下两层,那女子顺着窗户爬上去,随后一个倒挂金钩往窗棂上一挂,探头向里面望去。

    这是偷听的标准姿势了,行家都知道,亮出这种姿势的必定是江湖老手。姜斌摸摸鼻子,竟然学着她的样子飞上二楼,也来了个倒挂金钩。

    这种事也就是姜斌能做出来,换二一个也不敢这么做,那女人抬眼瞧见姜斌,先是一怔,随后递给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姜斌则回了她一笑,本来都是偷听客,又何必计较哪个是先来后到呢?

    这会儿郭文莺在长廊里打牌已经输了三局了,她本就不会打牌,再加上漫不经心,自然输了个底掉。刚开始那个跟她说“输了算她的”的胡夫人,本来还微笑瞧着,等到后来也不禁输急了眼,怒道:“丫头,你到底会不会玩啊,你纯粹捣乱不是?”

    郭文莺笑着站起来,“我本来就不想玩,是夫人说输了算你的,怎么?夫人莫非是说了不算吗?”

    胡夫人脸上变了变色,若是李夫人在这儿她倒真想问问这丫头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好像不是来做客,倒像是来找茬的?

    看她生气,郭文莺也站了起来,“胡夫人在这里坐,不如你指点指点我,也好让我跟夫人学一手。”

    这话说得动听,那胡夫人就是江南制造胡家的当家人,自来被人奉承惯了,闻言不由抿嘴一笑,“你这丫头虽笨些,态度倒还是诚恳,来,我教你就是。”

    她坐下来指点郭文莺怎么摸牌怎么打牌怎么胡牌,郭文莺倒是难得认真听了一会儿,心里想着往年家里打牌也是她输最多,还就不信学不会了。这若是今年再输,没准封敬亭就得埋怨她把国库都要输出去了。

    想到国库里那剩下的几两银子,更觉一阵牙疼,跟这些东南的土豪们一比,封敬亭简直就是个标准的穷逼了。

    几人打了两圈下来,也没见李夫人回来,身为主人不在场,扔下一帮女人算怎么回事?

    张夫人打牌打累了,索性往前面一推,对一旁侍女道:“去前面问问,怎么你们家夫人还没来呢?”

    那侍女应了声,刚走出长廊,就听见前面一阵笑声,紧接着几个女人缓步向这边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李夫人,在她身旁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立领裙衫,头上戴着凤钗,手指肚大小的珍珠从额头垂下,上面还挂着两只小小的金铃,叮叮咚咚的声音很是好听。

    那姑娘长得也十分标致,鹅蛋脸,高鼻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倒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

    长廊里的人一见,大多站了起来。

    郭文莺并不认识那姑娘,问胡夫人,“那是谁啊?”

    胡夫人抿嘴一笑,“你连这都不知道,那是东静王府的小郡主缘月郡主,刚从北边过来的,在福州住了些日子了。我还当李夫人干什么去了这么久,原来是接这一位去了,这也难怪,缘月郡主可是顶顶尊贵的。”

    郭文莺微微一晒,缘月郡主她是不知道,这位东静王她是知道的,这是封敬亭的五叔,常年在泸州镇守,听说今年请旨回京,皇上特许了,以后怕要搬回京城去住了。

    对这位皇叔,她也不算特别了解,似乎跟皇上的关系也处于不好不坏,从前听皇上提过一两句,估计也没太放在心上。这样的一位郡主,放在京城那也算不得什么,不过若是放在偏远的东南,那就是耀眼的多了。毕竟是皇亲国戚,地方上巴结着点也算正常。

    只是她的身份就及不上这位郡主吗?她一个总督大驾,也没见李夫人陪多久,怎么就巴巴的陪了这位郡主近一个时辰,把满园的宾客都给抛一边了?

    这事怎么就琢磨着不对呢?

    她自来心思多疑,思虑甚多,尤其到了东南之后,诸多事事根本容不得她不多想,一不小心就得把命玩掉了,便是此刻出现只蚂蚁,她也得想想这蚂蚁跟大象什么关系,能不能绊大象个跟头?那么,同理,东静王是不是也牵在东南的事务当中,这个节骨眼上让一个郡主到这儿来做什么?要知道当日刺王杀驾,那些人明显是冲着封敬亭去的。

    她正想着时,李夫人已经带着缘月郡主进了长廊,并挨个把郡主介绍给众人,果然与对郭文莺那谨慎小心的模样完全不同,倒像是与郡主从前就相识,一副交往甚密的样子。

    等到郭文莺身边时,李夫人一时不知道怎么介绍,便含糊说了句,“这位是封夫人。”

    没有夫家官位,就这么一句封夫人,谁也听不出什么,缘月郡主只对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尽了礼数了。

    郭文莺却长长给了一礼,笑道:“在下也在官位,与东静老王爷有过一面之识,多次听人提起郡主,说东静王有个貌似天仙的女儿。”

    缘月郡主听人夸赞,心里也高兴,虽觉她一口一个“在下”的自称有些别扭,到底也没说什么,只微微笑着:“多谢封夫人了。”</dd>
《莺雄》正文 五百八十一章 缘月
    郭文莺眨眨眼,“只是不知郡主远道从泸州来此,所谓何事啊?”

    缘月郡主还没开口,旁边的李夫人忙道:“这说来也是巧了,我娘家就是泸州的,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就和王府相熟,和郡主常常在一起踏春游玩,举行诗画聚会,是很要好的手帕交。”

    缘月郡主也道:“正是呢,我这次是随家父进京的,因这一路走的也不用太急,就跟家父商量一下,在福州住些日子,游山玩水一番。”

    郭文莺微笑听着,却也没把她的话当真,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凭几句就想糊弄她吗?先不提他们来福州做什么,就单单泸州到京城走福州并不顺路这一点,就知道他们这一趟未必简单了。

    看来她今日不来参加这个诗会,还不知道缘月郡主出现在福州了。一个小女子,目标又不大,根本不值得她留心的,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小女子,未必就担不了大角色呢。

    她假装亲热的拉住缘月郡主的手,一脸惊讶道:“哎呦,缘月妹妹,这么说老王爷也在福州了?”

    缘月郡主挣了几下没挣开,只觉她的手握的极紧,就好像铁钳子一样,那种压迫之感让她根本喘不过气来。

    她强压着心里的惧意,呐呐道:“我,我父王并未来福州,他,他进京去了。”

    听她这么说,郭文莺这才放开她的手,她自然知道东静王没来福州,否则以她在东南的势力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若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她这总督可算是白当了。

    她不再看缘月郡主,再转过头时,忽然被李夫人身后的一个女人给吸引了。

    那个女人大约五十上下,论相貌简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扔到人群里划拉一下,便是挑拣一个时辰都未必挑的出来。这里的人第一眼都没看出有这个人,怕也是此人的辨识度极低了。

    可若你认真再看第二眼,第三眼,第四眼,等再仔细看过之后,你就会发觉,此人绝对不同。第一是她的气质,一种迥异于平常女子的气质,大气、凛然、平静、从容,这种气质一般在闺阁妇人身上很少见,这种气质很眼熟,像极了......对,像极了她,只有她这样经历过大事的人身上才会有这种气质。而显然这位夫人,绝对是个有故事,且不一般的妇人。

    郭文莺最会看人,能叫她看了一眼还想再看第二眼的人不多,女人尤其少,眼前这个,怕是身份也不会低吧。

    她一向不怕多事,既然不认识,那就索性过去认识认识。她直接走过去,对着人家微笑,“在下郭文莺,不知这位夫人尊姓?”

    那夫人对她微微一礼,“见过总督大人。小妇人不敢攀高,小妇人夫家姓张。”

    这倒是她来了半天,第一个呼出她官位的人就是她了。

    郭文莺挑眉,“姓张?哪个张?弓长张,还是立早章?”

    这话甚是无礼,那夫人却半点不气,只笑道:“大人玩笑了,是弓长张。”

    郭文莺心中暗自懊恼,糟糕,自己一直都猜错了,以为刚才打牌的那个张夫人是张家的主事宗妇,看来眼前这个才更有可能是吧?

    那个张夫人一脸的虚荣,一身的金灿,恨不得把所有的荣华都穿戴出来,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主持得了号称东南第一富的张家?

    当年江太平坐镇东南的时候,尚要对张家拉拢,引为上宾,足可见张家的势力庞杂,体量庞大了。而越是这样的根基深厚的,就越怕别人动他们的命根子,想必为了保住根基,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吧。

    她和张夫人对视几眼,两人脸上都含着笑,都是一副沉静自如的样子,这倒让郭文莺隐隐有几分佩服了。她是行伍出身,自身带煞气,能和她对视几眼的人实在不多了。

    这会儿李夫人走了过来,一张脸上满满的笑,“哟,我刚要给两位介绍,两位倒先认识了,这可省了我一番口舌了。”

    张夫人微笑,“你也不用省事,怎的请了这么一位大人物来,也不跟咱们说呢?总督大人亲自驾临,该阖府上下齐迎,偏你瞒的死死的,真是该死。”

    李夫人自打了一下嘴,“都怪我,忙着府里的事,又忙着迎接缘月郡主,倒把这事给忘了,一会儿酒席宴上,我自罚三杯就是了。”

    “好,罚你的酒。”

    两人笑闹着,一副颇为熟稔的样子,郭文莺眼睛眯了眯,很觉今天这出戏唱的有点意思。

    张家主事夫人,缘月郡主,两淮盐运使夫人,这三人同时出现,可未免太巧了点吧?看来自己也得加紧唱一出戏了,若是叫人看轻了,以为她好糊弄,那可就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

    她早就发过誓,在松江受过的罪,绝对会一分都不剩的都还回去,而这一回就当讨点小利息吧。对整个东南官场开战的第一步,怎么能走得太软呢?

    这会儿已近午时,李夫人在水榭备了酒席,那上面搭着戏台,可以吃酒听戏,也是别有一番乐趣。

    船已经备好,在李夫人的指引下,她们慢慢往湖边走。这里离湖不算近,要多走几步才能到,这一路郭文莺都在观察那个张夫人,见她态度自若的挽着缘月郡主的手,倒是一点也不避嫌,似乎就是打算做给她看的,很有一种示威的意味。

    郭文莺扬扬眉,索性厚着脸皮走过去,牵起缘月郡主另一只手。

    她突然过来,可把缘月郡主吓了一跳,只是到底是闺阁女子,一时说不出难听的,只得红着脸,任她握着,心里多半在委屈,这是哪里来的二愣子吧?

    郭文莺的脸皮素来是厚的,就算原本不厚,被封敬亭锻炼了这么多年也变厚了。别说对方是个女子,便是男人,她想牵也敢牵的。

    两人一人握着缘月,倒好像架着她似得,弄得缘月郡主一张笑脸胀的通红,紧张道:“两位夫人,这是做什么?”

    张夫人笑着放了手,“妹妹第一次来,怕妹妹迷路罢了。”

    她这年纪,唤缘月郡主妹妹也实在不合适,也难为她如何唤的出口的?</dd>
《莺雄》正文 第五百八十二章 水榭
    郭文莺也示弱,笑道:“张家姐姐说得是,缘月妹妹初次到福州,我们合该尽一下地主之谊,不如改日我请妹妹到府里坐一坐如何?”

    她说着,又转回身,对后面那些夫人小姐高声道:“不如改日请大家到我府里坐一坐如何?”

    那些夫人大都不知道她是谁,以为只是客气客气,便也跟着客气,“甚好,甚好,多谢夫人款待。顶点 23S.更新最快”

    没想到一句玩笑最后成真,等真到了总督府的时候,众人这才知道,郭文莺是从来不开玩笑的。当然,知道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寂静的湖岸边停着两艘画舫,一行人上了画舫,船行不过一段便是水榭了。这里的水榭与总督府的不同,水面比较小,水榭建筑也只是三间,一间搭着戏台,另外两间一左一右遥相呼应的正是宴客之用。

    此刻水榭中早已摆上了各色果品,一共七桌,左三右四,一行人入了席,立刻把本来就不大的水榭占了个满满当当。郭文莺自然坐在左边第一席,便是没人给她安排,她也会厚着脸皮坐过来,何况她牵着缘月郡主的手,李夫人也真没胆量把两人给分开。

    入座后,郭文莺才放开手,对缘月歉意一笑,“妹妹谅解,姐姐看妹妹实在合眼缘,才会对妹妹多加亲近。过一阵子我也要回京了,等到了京里咱们见面的时候还多着呢。”

    缘月郡主到底单纯,到现在还没猜出她的身份,闻言不由道:“姐姐也在京里住吗?不知是哪个府邸?”

    郭文莺也不瞒她了,左右是东静王的女儿,她进京之后肯定要跟封敬亭成亲的,都是皇亲,见面之时绝对少不了。便道:“妹妹可知道镇国公府吗?我正是镇国公府的女儿。”

    缘月郡主一惊,随后喜道:“你可是婉云姐姐?我是知道的,听母亲提到过,家母也是郭家出身。”

    郭文莺一拍额头,她倒差点忘了,东静王的王妃确实是郭家的女儿,只不过是郭家旁系,并非正支所出。上一代郭家女儿只有一个,还没及笄便夭折了,并与订有东静王有婚约。东静王成年之时,也没毁约,便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女儿进了族谱,嫁给了东静王为妃。是以也有此一说,倒没想到兜兜转转的,她们倒成了一家了。只是这丫头显然把她认成是郭婉云了吧。

    她微微一笑,“我不是婉云妹妹,我是郭家长女,郭文莺。”

    郭文莺的大名在南齐早就是如雷贯耳了,如果两年前还有人不知道郭文莺那很正常,可这两年她的名头之健,连她自己都觉得害怕,不说传遍大江南北,至少在东静王府,在这个东南三省,就没有不知道她的大名的。

    她声音虽轻,还是有几人听到了,缘月郡主更是惊诧的大叫起来,“你,你就是那个杀人不.......”她说了半截,突然打住,但旁人也听出来下面是什么。

    郭文莺忽然觉得牙开始疼了,杀人不眨眼的?她有那么可怕吗?这让人传来传去的,都成了什么啊?

    也不知她未出世的孩子听到了,会不会怀疑他娘不是好人啊?

    心里暗叹一声,自己这两年确实行事乖张了一点,但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为了南齐的安稳,百姓的富足,为了国家稳定,国库充裕,可惜她这份苦心没有人能够体会。别人提起她也是毁多于誉吧?

    这一刻她忽然心里没底了,如果她这回在东南再动一回刀兵,不知道他日回京,她还能不能顺利嫁入宫中了?一国皇后杀气太重了,实非国家之福啊?

    缘月郡主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忙道:“郭姐姐勿怪,我是无心的。”

    “无妨,无妨。”郭文莺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道,这姑娘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一句话戳的她肺管子生疼,这也不是别人谁都能办得到的啊。

    不管别人如何,同桌的几个女人都听到她的名头,自也慌张失色,尤其是胡夫人,想到自己教了她半日打马吊,还骂了她几句,更吓得额头上都见汗了。他们这些女人夫家官职再高,可终究还是在郭文莺手底下做事的,又有哪个敢得罪她?都小心翼翼伺候着,半天没了先前和乐融融的模样。

    倒是张夫人和李夫人两个还沉得住气,对她也和先前有什么太大差别。

    这时候开始上菜了,一道道精致的菜品端了上来,离老远便觉香气四溢。福州菜是闽菜的分支菜系,为闽菜的一大主流,为闽东风味,其特点为味道偏淡、酸、甜,尤其重视汤的烹制,有“一汤十变”之说。经典菜品就是佛跳墙、红糟鸡、淡糟香螺片,鸡汤汆海蚌、豆腐蛎、荔枝肉、白炒鲜竹蛏等等,每一道菜都可视为经典。

    品了一口最有名的佛跳墙,郭文莺倒吃得有些百感交集了,说起来她这总督当的也够冤枉,她在福州数月都在忙于公务,还真没时间好好品尝一下福州的特色菜,要不是这回跑到这里赴宴,怕是等她回京之时都未必能尝到正宗的福州口味了。

    缘月郡主虽也在福州住了几日,但吃到这么正宗的福州菜也是第一次,她本就是小丫头对什么好奇,不时问问这道菜的做法,那道菜是怎么吃的,真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这让郭文莺的百感交集更加深了几分,哪个年纪的人就该做哪个年纪的事,想当年她十七岁的时候还在战场上杀敌,和一帮大老爷们讨论怎么杀人痛快,怎么打的瓦剌屁滚尿流呢。她在最美的年华没做了最美好的事,也难怪现在被人骂了“杀人不眨眼”了。

    她心里忽觉不痛快,不免多饮了两杯,刚要喝第三杯,后面红香上前抓了她的手,低声道:“小姐,不要跟个丫头计较,天底下比您有本事的女人可没几个呢。”

    郭文莺横了她一眼,心说,红香跟她久了都成她肚里的蛔虫了,她想什么,这丫头瞥一瞥都知道了?</dd>
《莺雄》正文 第五百八十三章 谋害
    有这么个管家婆看着,她酒也不好再喝,何况她身怀有孕,确实对孩子不好,下面再有敬酒的,便一一推辞了。顶点 23S.更新最快

    她身份在那儿摆着,不肯喝,也没人敢劝。众人该饮酒饮酒,该听戏听戏,倒也玩闹的甚是热闹。

    水榭之上凉风阵阵,戏台上锣鼓喧天,虽是热闹,却也未免有些吵。

    郭文莺站起来,走到围栏边,手扒着栏杆静静的望着远处的湖面,湖水清澈,深刻见底,一阵微风吹来,荡起层层涟漪,无风的时候又静若处子,淡雅,柔情似水,朦胧中更像一面不曾打磨的镜子,那么细滑,那么闪烁,释放出耀眼的光芒。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也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怎的,忽然一阵眼晕,若是从前,郭文莺自是十分警觉的,可今日这酒饮的古怪,只两杯薄酒下去,怎的就这么大的效用?手扒着栏杆居然站立不稳,就在这时,那支撑着她身体的栏杆突然断裂,她整个人向水下栽了下去。

    也是她常年在军中,身手还算灵活,在落水的一刹那,双手抓住水榭的地板,勉强支撑住,才没掉下水去。

    水榭中的人听到响动,都惊呼出声,红香和鸢儿也赶紧跑过来,一左一右拉着郭文莺把她给拉了上来。

    坐在地板上,郭文莺心也觉砰砰直跳,先前的话她就算掉下水里也没什么,最多丢个人罢了,她脸皮又厚,丢个把人还真不当回事。可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她的胎还没到三个月,正是最怕滑胎之时,若真是入了水,怕是孩子未必能保住了。

    心里暗道不好,好好的人怎么会发晕?还有那栏杆,无缘无故的怎么就断了?

    出了事,戏台上的戏也不唱了,李夫人和张夫人刚才过去那边水榭敬酒去了,看见出事,忙跑了过来。

    李夫人一脸歉意,“大人,真是抱歉,这围栏年久失修,小妇人一时不察,连累大人受了惊,给大人赔不是了。”

    郭文莺暗自冷笑,什么年久失修?她刚买的宅子刚装修完,怎么就年久失修了?若真是年久失修,她敢在这里宴客吗?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想给她一个警告罢了。虽不至于要她的命,却也能让她颜面大失。

    心里大怒,脸上却不动声色,知道这会儿发脾气也没用,便含笑道:“没事,一点小惊吓罢了,我在战场多年,这点还难不倒我。”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李夫人还在频频道歉,倒是做得甚是诚恳。

    到了这会儿,郭文莺也不好责怪了,只道:“我身体不适,就先走一步,还请各位勿怪。”

    “不敢,不敢。”众女眷站起来给她送行,李夫人和张夫人亲自把她送上了船,由画舫专送她一人过湖。

    李夫人道:“大人,本该小妇人送您出府的,只是这满园的宾客我不能扔下了,不如就让管家相送吧。”

    郭文莺冷哼,“不必了。”

    上了船,红香的心还吓得砰砰直跳,她低声道:“小姐,刚才快吓死我了,好好的,你怎么就掉下去了?”

    郭文莺沉思道:“那酒多半有问题,回去之后赶紧请个大夫吧。”

    红香点点头,不免埋怨,“小姐现在不同了,要小心你的身.......”

    她话到一半,被郭文莺用眼神制止了,他们还没离开园子,被谁听了去也是不好的。

    还好水路上船倒没什么事,下了船,瞧见云墨带着几个护卫正在岸边等着,都是一脸焦急之色。瞧见她过来,才略略松了口气。

    云墨迎上来,低声道:“大人,可是出事了?”

    郭文莺点头,“咱们出去再说。”

    他们一路疾走,很快出了园子,到了外面郭文莺立刻面色严肃起来,对云墨喝道:“都准备好了吗?”

    云墨颔首,“都照大人吩咐布置好了,人都分布在各位夫人回家的要路上了,卢大人亲自拟定的名单,绝对不会漏抓一个。”

    郭文莺瞥他一眼,这小子居然知道求助卢一钰,也不算太笨的厉害,只是表哥若知道她要名单是为了绑架人的,不知会不会连道几声“荒唐”了?荒唐是肯定道的,不过就算大骂她几句,也阻止不了她行事。

    她郭文莺素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抹杀不了那些人想谋杀她儿子的罪责,若不先出了这口气,她就不叫“郭文莺”。

    想到那一刻的凶险,更觉背脊一阵发凉,若是封敬亭知道她怀着身孕还敢兵行险着,肯定会不管不顾十万火急的杀过来吧。

    不管怎么说,也得先瞒着他,必须瞒着他,如果不亲手料理了这帮王八羔子,她是不会离开东南半步的。

    矮身钻进轿子,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云墨道:“姜斌呢?我让他去办事,怎的现在还没回来?”

    云墨一怔,“姜斌不是跟着大人吗?”

    郭文莺一咂嘴,心说“坏了”,姜斌是挺聪明的,奈何总管不住身下的玩意,这若是中了美人计,抓不着那丫头再让丫头给擒了,那可就糟了。

    想到那个可能,更觉糟心,冷哼道:“他若带个女人回来也罢了,若是一个人回来,直接把他大卸八块了。”

    云墨咧嘴,“那要是回不来呢?”

    “那就永远别回来了。”

    办这点事都办不好,趁早滚蛋得了。

    云墨心说,这到底今天是怎么了?可没见大人这么发怒过啊?

    他悄悄问红香,红香也不理他,只递给他一个老大白眼。

    云墨气得也跟着翻起白眼,心道,合着你家云爷爷好欺负吗?伺候完这趟差事,以后老子再也不伺候女人了。

    回到府里,郭文莺立刻叫人把大夫找来给她把脉,府里正好还押着一位呢,倒也方便。

    大夫把完脉,摇头晃脑道:“这位大人,身体不适就不要强撑,大人胎象不稳,还是少思少动的好。”

    郭文莺点点头,经过这一回,她也不敢再出去了。

    喝了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也睡不着,说不惦记是假的,她说了不管姜斌,可到底姜斌怎么样了,心里也是着急的。</dd>
《莺雄》正文 第五百八十四章 金钩
    那么说,姜斌到底怎么了?

    其实他倒也没什么,而且还回了总督府了,只是大人交代的事没办好,未免有些心虚,不敢见郭文莺的面罢了。顶点 23S.更新最快

    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郭文莺一觉醒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姜斌可回来了?”

    姜斌只得乖乖的出现,乖乖的跪地磕头。

    一看他这德行,郭文莺就知道那女刺客没拿住,不由大恼,若不是顾念自己有孕在身,真想拿鞋拍他。

    她阴阳怪气道:“哟,姜大人,快给说说你是怎么把人给放跑的吧?”

    姜斌虚虚一笑,“那会儿我不是追过去,然后看见女刺客进了白楼。”

    “然后呢?”

    “然后.......不是就跟那个女刺客一起倒挂金钩吗?”

    说起那时候的事,他还真有点委屈,这也不能全怪了她吧?

    两人在房梁上一边挂着,一边往房里看,只见房中坐了两个男子,一个看着像是五十上下,一个六十上下,年纪都不小了,身上倒是都穿得人模狗样的,一看身份就不一般。可两个人是谁却不识得,尤其是那个五十上下的,脸上还带着面罩,分明是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只听那个五十多岁的男子道:“张兄,咱们下一步要怎么办,你可有个章程没有?那个姓郭的女人可追到这园子里来了,外面那么多人把守着呢。”

    六十多岁的男子道:“这你不用担心,一会儿从密道走就是了。至于怎么对付郭文莺,还得好好谋划谋划。”

    “还想怎么谋划?现在兵权在人家手里,那女人拥有东南三省的调兵之权,连徐横和徐海都是她的,说剿匪就剿匪,说剿倭寇就剿倭寇,人家那派头都大得上了天了。”

    六十多岁的男子叹口气,“确实,咱们想动哪儿不都得掂量掂量啊,现在是宜静不宜动,动多了很容易让人抓住把柄,而那个女人现在正巴不得拿住咱们把柄的。”

    “你说你们这么多人,连个丫头片子也对付不了,不嫌寒碜吗?”

    “寒碜又怎么样?那郭文莺是一般的人吗?那就根本不是个人,不对,根本不是个女人。”

    两人对着骂了半天郭文莺,这半年多来,有她在东南压着,他们根本寸步难行,原有的计划都被打破了,后来不得不兵行险着,结果功败垂成,现在只害怕那女人抓了证据,回过头来找他们算账。

    骂了一会儿,两人又开始商议别的事,只是离得有点远,隐约只听到几句,大部分都听不太清的。

    姜斌心里暗道,怪不得郭文莺总疑心有人暗算于她,看来这回让他逮到现行的了,这两人到底是谁,怎的先前就没见过呢?

    他思忖的时候,忽然挂在前面的女刺客动了,她极为迅速的从房梁上攀下,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姜斌。

    姜斌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本来以为两人都是来偷听的,她为了隐藏身形肯定不敢动手,可没想到的事并不代表不会发生。

    两人在房梁上瞬间打了起来,这边一动屋里的人也发现了,有人惊叫一声,随后四周出现了许多穿着劲装的武士,一个个都是黑衣遮面,不露半分行藏。

    随着那些武士出现,那女刺客突然卖了个破绽,向后一跃,身体射出一排细针,姜斌闪身避过,却见那女人忽然对他一笑,紧接着身子跃起,竟向对面的墙头飞去。

    姜斌知道她要跑,哪里肯放,可等他身形移动,那些武士全都围了过来,绊住他的手脚,倒似好像保住那女子逃走似得。

    姜斌暗道一声“该死”,自己也是笨蛋的厉害,先见为主的以为那女刺客是不速之客,看现在的意思,没准人家两边就是一伙的,偏只有他一个人傻了吧唧的在这儿被人围住。他也知道郭文莺所带的护卫在宅院外围保护,只要他一喊,肯定会有人发现,只是那么做实在太过丢人,他本是追人而来,差点让人给拿了以后还怎么立足?

    这么一想,便有意施展轻功跟他们兜圈子,带着那些武士满园子遛,这些人显然也不敢追的太狠,被他饶了一会儿,见拿不到他也都散了。

    这样一耽搁,等他甩脱那些人时,郭文莺已经出府去了。他想追过去,又觉实在没脸,在外面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去了。

    只是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他想跑是跑不掉的,早晚要面对郭文莺,且这一顿骂也不是能躲得掉的了。

    其实郭文莺不想骂他,可真是压不住心里的火,这姜斌平时做事还算稳重,怎么一见了女人便这般轻敌了?

    不过现在也真不是骂他的时候,便强忍着道:“你既然见了那房中两人,可看清是什么模样了?”

    姜斌笑道:“这是倒是看见了,只是一个戴着蒙面巾看不出太出来,另一个却是瞧了清楚的。”

    郭文莺吁口气,“那就把人画出来吧。”她倒要瞧瞧是谁在暗处勾结的。

    其实她也奇怪这些人为什么会选了那座宅院,明知道当天有许多女眷聚会,人多眼杂的,却偏偏在那里会面。是笃定越乱越能隐藏身份,还是真有什么要紧事逼得他们不得不见面了?

    这会儿云墨领了府里画影图形的画师进来,铺开了纸按照姜斌描述的把那两人的样貌画出来。

    他们在外面画像,郭文莺则就着红香端进来的一盅补汤用了一些,大晚上的最忌劳心劳力,她这样有身孕的人还真和他们玩不起熬夜。若不是此事过于重要,就直接甩给路唯新让他去拿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姜斌和云墨才捧着画像进来,郭文莺看了一眼,她也并不识得画中之人是谁,只约莫按照年龄推断,那个六十上下的男子很可能是张家的掌舵人,张景山。

    对于张家几个兄弟,她见过的不多,也无从判断,不过另一个人蒙面之人却引起了她几分注意,看着眉眼很觉有几分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了。而能跟张家人密谋的又是谁,会是某个朝中官员吗?</dd>
《莺雄》正文 第五百八十五章 图像
    毕竟心神不济不能多思,她把图像交给云墨,让他拿去给卢一钰,让他想办法查到画像中之人是谁。顶点 23S.更新最快

    云墨点头应了,又道:“夜太深了,大人还是早日安枕的好,若是身体不适,等回京时如何向主子交代啊?”

    郭文莺哼一声,“你们要办差都利利落落的,我哪儿用得着操那么多心了?你倒说说今晚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云墨回道:“都办妥了,一共抓了十七个,都是最有可能贪腐的官员女眷,现在都押在城外的一个秘密所在。那里人迹罕至,轻易查不到。”

    郭文莺点头,“可留下什么痕迹了吗?”

    “都做得干干净净,让人伪装成新进城的山匪下的手,便是有人怀疑,也绝想不到是大人动的手。”

    郭文莺吁口气,确实想不到,谁会想到她堂堂一个总督,竟会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事,可她偏偏就做了,这是最快逼迫他们露出马脚的方法,如果利用的好,没准还能策动他们窝里反,一旦怀疑的种子播下去了,狗咬狗一嘴毛,要比她自己动手去查快速的多。

    只是这种方法的坏处就是绝不能被人发现,若是被人知晓她堂堂总督假扮匪类扣押朝廷官员女眷,绝对能让她被吐沫星子喷死,参奏她的折子能把龙书案给砸塌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吩咐下去绝不能走漏消息,此事你知我知,就是路唯新、卢一钰也绝不能叫他们知道。”

    云墨道:“大人放心,都用的是您自己的人,张强和皮小三安排找来的,其中还真混着山匪呢,就算走漏风声也好推脱。”

    郭文莺想到曾经收编了的太湖匪首杜二黑,不由微笑起来,看来身边还就得多整些能人异士,有时候越是鸡鸣狗盗的,还不一定就成不了大事。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云墨就能把事情安排好,可见这几年跟着自己也学到了不少东西,他虽是皇上安插在她身边的人,到底也没有事事向封敬亭报告,心向着自己,还是可堪大用的。

    心里高兴,挥了挥手让他下去,随后上床睡觉去了。她必须要好好养养神,明天迎接她的怕是一场大乱了。

    这种乱不同于战场,兵不血刃,可他妈的更耗神啊!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总督府外就乱了套了,更有人敲起了堂鼓,咚咚的鼓响惊得人一个哆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敌军打进城来了。

    郭文莺被混乱惊醒,刚穿了衣服,就见卢一钰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大人,大人,出事了。”

    他也真是慌了神,官帽都跑歪了,进门时都没看清门槛,差点绊得栽了进来。

    郭文莺把手里的热帕子递给红香,埋怨道:“表哥,能出多大事啊,至于慌成这样。”

    卢一钰喘了口粗气,“真的出大事了,朝廷三品四品官员的女眷于昨晚被人劫走,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联手作案,这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绑架啊。”

    郭文莺微微一晒,“不同地点,却相差无几的同时下手,倒真是好手段,是谁下的手可查到了?”

    卢一钰摇摇头,“这么短的时间如何查得出啊,今早十几个官员家里同时来报案,总督府大堂里都乱了套了。”

    郭文莺点头,慢条斯理道:“一会儿我出去看看,表哥先在前面应付一下,告诉他们本官定会为他们做主就是了。”

    卢一钰应了一声,转身又跑了出去,看那神情倒是真着急了。

    本来就是,在总督大人治下,出了这等大乱子,他身为总督行辕的主事,也难辞其咎啊。

    此事虽急,郭文莺却半点不急,她自是心中有数,便慢慢的吃饭,一顿饭足吃了大半个时辰才慢慢的换了衣服,随后在红香的搀扶下,慢悠悠从房里出来。

    等到了前面大堂,堂上都乱成一锅粥了,一堆人围着卢一钰,吵吵嚷嚷之声不绝于耳。

    “大人,快给想个办法啊。”

    “大人,你赶紧说句话啊。”

    “大人,匪类如此嚣张,这可如何是好啊?”

    .......

    卢一钰被人抓着,晃悠的都快散了架了,心里暗道,我怎么知道如何是好?出了这样的事,总督大人倒是稳如泰山的,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应付,他哪儿知道总督大人是怎么想的?

    郭文莺看见前面卢一钰被人围着,吵嚷的头都大了的场景,不由有些好笑,到底表哥经历的事少,这么点事便应付不来了?

    她轻咳一声,那些人回头望见是她,忙放开卢一钰,躬身施礼,“见过总督大人。”

    郭文莺微微颔首,明知故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帮人如此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大人,是这样的。”众官员围了过来,开始诉说事情的经过。

    其实事情的版本不外乎就是那几个,昨夜游园回家,路上突遇匪类,一应仆役都被人打倒,轿中各自的夫人、女儿,或者妹子都惨遭毒手,被匪类劫持了。

    真是惨不忍睹,惨绝人寰,一想到那些弱智女流,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尖声呼救的模样,简直太过凄美了。

    郭文莺自是义愤填膺,大怒道:“真是岂有此理,出了这样的事,巡防营何在?福州知府干什么吃的?”

    她连点出两个名字,福州守备和福州知府听得一激灵,忙站出来告罪,“启禀大人,属下失职,还请大人责罚。”

    郭文莺气呼呼道:“确实该罚,你二人掌管福州要务,却致使匪类横行,治安如此之坏,你二人难辞其咎,本官定要治你二人之罪。”

    那两人吓得面色惨白,连声告罪,“求大人饶恕。”

    郭文莺哼一声,“给你们两人十天的时间,必须破了此案找到被害女眷,否则这官也不用再做了,府衙的监牢里给你们各自留个单间。”

    “是,是。”两人唯唯诺诺应了,心里却觉得此事着实难办。

    自郭文莺到了东南之后,大力整治治安,东南的倭寇剿灭一清,各处盘踞山头的山匪也早被清剿了,这到底是哪儿来的一伙不知死活的东西,把福州城搅闹成这样,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dd>
《莺雄》正文 第五百八十六章 目标
    他们自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是谁干的,郭文莺却也不肯就让此事这么结束了。顶点 23S.更新最快

    她冷冷看着底下站着的官员,福建巡抚和两淮盐运使两个人面色最为平静,两人垂手站着,至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

    按说他们的夫人也丢了,能表现的这么无所谓,还真让人有些奇怪了。

    她注视半晌,才开口道:“李大人,你也是来福州做客的,出了这样的事,倒是本官对不起你了。”

    两淮盐运使李庆玉微微一笑,“总督大人言重了,福州本就是本官的故乡,本官在此盘踞几日,打扰地方也实属不该。说起来此事我也难逃干系,若不是拙荆寂寞,搞什么诗会花会的,也不会让贼人有所乘,弄出这么多事了。”

    郭文莺道:“李大人不用自责,此事与你何干啊?”她本来还想把目标引到李庆玉身上,让人觉得是因为出了他的别园才出了事,不过他这么大方承认了,倒不好再拿来做文章了。

    李庆玉轻叹口气,“说起来这幕后指使之人真是个奸诈小人,阴险毒辣,卑鄙无耻,日后当死于乱箭之中。”

    这话骂得甚是解气,骂的还不是绑匪,而是幕后指使之人,很是意有所指,倒真是有几分意思了。

    郭文莺磨了磨牙,这李庆玉看着是个老持稳重之人,没想到骂起人来也是这般口齿伶俐,这是欺负她不能回骂回去吗?

    两淮盐运使始于前朝,设于产盐各省区,专设于两淮、两浙、福建等产盐各省,其全称是“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简称“运司”,其下设有运同、运副、运判、提举等官。两淮盐并不是指两淮地区,而是两淮盐场,淮南盐场和淮北盐场,盐运使具体掌管食盐运销、征课、钱粮支兑拨解以及各地私盐案件、缉私考核等。除了盐运使,还有湖南湖北,江南江西各盐道。两浙和福建自也有自己的盐道。

    其实认真说起来,郭文莺真管不了盐运司的事,先不说两淮盐场根本不在她的地界,盐运司自有巡盐御史督办,那也是朝廷的事,还轮不到她一个地方官员来插手。便是浙江和福建的盐道,也不能完全被她掌控,也因为此,那些人才敢跟她周旋,不把她的钧令放在眼里。

    郭文莺心里动了气,表面上却还是沉静自若,她道:“李大人不用动气,此事本官定会给大人一个交代的。夫人虽被抓,料想也不会有事,大人放宽心就是了。”

    她说着又对福建巡抚道:“胡大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庆玉可以不把郭文莺放在眼里,巡抚大人却不敢,他忙躬身一礼,“此事也是本官职责所在,出了这等事,本官身为巡抚也难辞其咎,请大人准许本官亲自调查此事。”

    郭文莺微微点头,“准了。”此事不由她出面,反而更好了。

    巡抚大人道了谢,随后带着福州知府和守备出去了,他们自去大力追查绑架的山匪。

    郭文莺看看堂中还站着的众位官员,“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心中怕是都觉不安,此事过不了几天就会有定论,你们且先回去吧。”

    诸位大人都行了礼,随后鱼贯而出,事情到了现在,谁也说不出什么,若单论责任,福州知府和守备才是首当其冲,最不济还有巡抚大人顶着,怎么怪也怪不到总督大人身上。便也只能先暂时等着,等着查出什么消息,再商议如何救人了。

    等人都走后,郭文莺轻吁口气,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卢一钰走上前来,低声道:“大人,不用过于伤神,此事属下也会着人去查,定会给那些人一个交代的。”

    郭文莺点点头,“那就请表哥多费心了。”

    她站起身,准备回内院休息会儿,昨晚睡的不是太好,这会儿正觉困乏呢。果然是有了身孕,便是能吃下饭,身子也大不如前了,若是从前,她连续熬夜一两个晚上也不会这般觉得累。

    到了后院内房,云墨正等着她,见着郭文莺露齿一笑,一副讨赏样,“大人,还满意吗?”

    郭文莺睃他一眼,随后抬腿给了他一脚。

    云墨被打得一怔,“大人,这是怎么了?”

    郭文莺道:“刚夸了你两句,做事就没分寸起来,身为劫匪,既然抓了人,不想着索要赎金,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云墨挠挠头,“索要什么赎金?”

    郭文莺叹口气,本来想自己不管了,都交给他们去做,看来这些人是真不能叫人放心啊。

    她道:“你若昨晚就把索要赎金的信送到各家,不许他们报官,今天就不会有这么多官员找上门来。咱们的目的本来就是让他们交赎金,然后趁机借入盘查各府的收入情况。此事只是个引子,有人质在咱们手中,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你当把事情做在暗处,让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边明里到我这儿告了状,你说我是管还是不管?”

    云墨一听,心里暗道,你那心思谁跟得上啊?谁知道你做这样事到底是为了什么?何况他们也没做过贼啊?

    郭文莺瞧他那不长心眼的样子就有气,不过还好现在局面还在掌控之间,他们只要不乱就行。到了现在就是比谁能沉得住气,她只所以先出手抓了人,就是要逼得对方先沉不住气。看样子李庆玉还是个沉稳的人,不过别人可不一定了。

    她忖了一下,对云墨道:“既然是做贼之事,就听杜二黑的安排吧,他做惯水匪,对于如何做贼一清二楚。”

    云墨点点头,做贼他是不懂,跑个腿还是可以的。心里打定主意,以后有事还是提前跟她商量的好,若是成了也罢,若是砸了,郭文莺肯定不会饶了他的。

    杜二黑自是大有做贼经验,知道如何抓人,如何掩饰行踪,又如何跟人要钱索要赎资。不过第二日,每一封勒索信都到了各家的府宅,信上各写着不同的赎资,有的是五万,有的是十万,不过却有一条是相同的,那就是若敢报官,立刻撕票。</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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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勒索信,各家的反应都不尽相同,郭文莺也不需要叫人去查探,大约也猜得到他们想什么。只是她身子实在不济,也没有心力跟他们玩太多心眼,只能静观其变了。

    她正坐在房里喝着雪梨银耳炖雪蛤,卢一钰和路唯新两人一起走了进来。

    路唯新难得看她这么注重保养,倒是会心一笑,“瞧见你这么久,也只有这几日看着像个女人了。”

    郭文莺笑了笑,“我做了惯了不是女人的事,像不像女人也无所谓,倒是你们两个有什么事了?”

    卢一钰道:“我也是和路大人在门口遇上,我是来回禀大人上次让查的事的。”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幅画像,那正是上回姜斌画给他的。

    郭文莺心中一喜,“可是找到他们是谁了?”

    卢一钰点头,“画中这个六十上下之人已经查实,此人正是张家的当家人张景山。不过这张景山明面上是掌舵人,有些事还是听张家三叔的,属下让人对张家一干男女眷进行了详查,这是族谱上的族人名单。”

    他递了一张纸过去,郭文莺展开一看,上面列的清清楚楚,张家上下共有七百七十人,老一辈的兄弟六人,张景山是老大,也是名义上的主事,其余的兄弟各居五院,并各管一事。而插手盐务的主要是老三和老四。

    再下一辈的年轻一代共有十七人,长房三人,二房三人,三房四人,四房三人,五房二人,六房二人。而郭文莺上回遇上的张陵容正是长房的人,也是长房唯一的嫡子,正是继位张家,下一代最有可能的当家人。

    郭文莺看了一会儿,只记了个大概,其中对于女眷介绍的并不多,不过她猜测上回在李夫人那园子里遇上的第二个张夫人可能是张家长房的正妻,也就是张陵容的母亲,至于那第一个遇上的张夫人,可能是另外哪一方的夫人吧。

    她问过云墨,那两位张夫人都被抓了起来,抓她们最为不易,两人身边有高手保护,很是折了几个才抓了起来。这也是因为那些人是郭文莺一手带出来的,经过几次大战的心腹,换了真正的匪徒,可没那么容易把人抓住的。

    这会儿她倒有几分想会一会这位张夫人,也不知她若瞧见她时,会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后悔在园子里陷害了她?

    卢一钰介绍完张家,又拿出第二幅图,“这一个人就让人费解了,此人蒙面,显然不想叫人瞧出他是谁,而越会这么做,就越表示他在心虚,也就是说他的身份绝不能暴露出来。而且此人的身份也绝不会比张家低,否则张景山不会冒险亲自会见。大人可知,在这东南之地不能暴露身份,又恰巧卷进盐案里的大人物可能有谁?”

    郭文莺冷笑,“我看未必是东南之地。”

    “大人的意思是.......?”

    郭文莺没接他的话茬,只道:“卢大人可知道那日我在园子里还看见一个重要的人?”

    “是谁?”

    “缘月郡主。”

    卢一钰“啊”一声,“大人是在怀疑此事东静王也参与其中?”

    郭文莺伸手在桌子上敲了几下,神态忧思,她不是怀疑,而是十分怀疑。只是身为一个王爷,有封地有采邑,为什么会铤而走险做这样的事呢?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既然做了,就不要让她抓住把柄,否则她不是封敬亭,可不会认这个什么皇叔的。

    郭文莺道:“你再去查吧,他们肯定近日要筹谋一些事,把姜斌也带着去,让他想尽一切办法抓住那个女刺客,若抓不到也不用他再回来。跟他说,这是死命令。”

    她知道姜斌这人,要是不给他施加点压力,他浑身的懒骨头就会发作,就像上回对付无影门就是这样,不给他施压,他也不会跑断腿的去找丐帮帮忙。这回不管他找哪些江湖朋友,她务必要个活的。

    卢一钰自去办差,姜斌听到命令如何抓耳挠腮,背地里大骂郭文莺,自不用说了。

    路唯新在一边坐着喝茶,等她忙完了才开口道:“你还真是忙乱。”

    郭文莺道:“你找我什么事?”

    路唯新道:“昨日家父来信了,问我什么时候回京,好像皇上也写了信了,怎么?大人没收到吗?”

    郭文莺自然知道皇上给她来信了,皇上催她尽快回京,说东南危险,让她把诸事整理一下即刻回京,随后再派总督过来镇守。

    她知道虽知道,但却一时下不了决定罢了,好容易把一颗颗棋都布下去了,见不到结果,她真不放心离开。可是孩子,她总还要为孩子着想的吧。

    心中一叹,低声道:“你若想回京,便先回去吧,你路家只有你一个独子,原也犯不上在这危险之处。”

    路唯新气恼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不走,让我把你一人留在这里怎么可能?你不惧死,难道我会惧死不成?我还不是为了你,你终究是个女人,事情办到现在也算是功成了。还倭寇已除,两处码头也在有序的建造中,你在东南的使命已经完成,你不回京,非得跟那些丧心病狂的盐商周旋什么?”

    郭文莺睃他,这里面又岂是盐商那么简单,大半个东南的官员都陷在里面,以张家为首,掌控了大半个天下,张家不除,天下难安啊。

    她也早想回京了,可不管将来皇上派谁来执掌东南,都不会有她的魄力,事情办到一半就放弃,不是她的脾气。她走与不走,其实每天心里都在煎熬中。

    她叹道:“唯子,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现在已经脱不开身了。”这座福州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就算现在她肯收手,那些人也想着怎么收拾她,不除了这些祸患,日后她也得不了安生。

    “我现在在总督府里,只要不离开这座府邸就不会有危险,其实我刚才说的也是气话,我也不想让你走,你若走了,我一个撑不住东南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