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淡墨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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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徐光启想了想,终忍不住道:“以大师的学问,今年不去春闱实在太可惜了。礼部贡院,不是某些人能一手遮天的所在,大师之才学,纵不能一甲,二甲绝无问题,为国为民,亦为大师自己,不去应试,似乎太过可惜。”
徐光启虽然醉心辽阳镇的一切事务,但心底深处还是要去参加数年后的南直隶的秋闱,也就是乡试,然后再去京师应贡院礼闱试,最终成为大明文官集团中的一份子。
而眼前袁黄,似乎真的沉浸其中,而且对惟功佩服到极至的模样,以袁黄等人的经历和学识,如果不是真心佩服,是不会做谄媚之行径的。
“我对大人佩服之至,已经息了入朝之念,只愿在辽东多做一些事情。”
“是因为屯堡和慈幼等局之事,满足了大师善行之念吗?”
“是,也不是。”
袁黄沉思着道:“屯堡大兴,解军卫贫困之苦,杜卫所武官贪婪之举,确实是大善行,也是我留下来的原因之一。但不是最重要的,叫我感兴趣到辽阳来,并且全心全意留下来,是因为大人。”
“大师学究天人,不想真的对大人这般钦佩。”
徐光启有些纳闷,他当然对惟功很有好感,也很佩服。以嫡国公的身份,立下这么多功劳,行事这般有章法条理,决断力和执行的能力都十分强悍,而且人才众多,可以随心所欲的做事。
他知道,惟功这样的人物,将来的成就不会在戚继光这样的名帅之下,可能是开国时李文忠一般的人物了。
但身为一个学问高深的儒生,叫他五体投地的佩服一个武人,总是有些不服气的感觉,所以他对袁黄的态度,感觉十分奇怪。
“大人常说一句话,叫做体系。”袁黄缓缓道:“旁人不大了解,或不在意,但我一直在想这个体系的事……大人现在,就在以辽阳为核心,宽甸,辽南四卫为外延,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体系。”
“哦?”
“眼前一切事务,看似有前例可循,比如武书院改的武学院,但医学,算学,整个学堂招收几千学生,这有过吗?”
“军队的训练,养成,军官的培养,参谋体系,军情司,亦是一种体系。”
“地方屯堡,顺字行,互相配合,光是一个屯堡,便是有大学问在了。”
袁黄显然是沉思过多次,所以侃侃道来,在徐光启脑海之中,将整个辽阳体系都描绘了出来。
以军队为核心,财税为支撑,学堂为展布基础,这样的体系,重视效率和执行的同时,也重视未来整体规划,重视工业和商业,也不轻忽人文,武力重要,文事亦没有放过。
整个机构的组成,构划,就是吸引袁黄这样人才的原因所在,要不然的话,哪怕是一年万金,也很难招致到这样的大才名士。
“现在的辽阳镇,犹如一株小树,欣欣向荣,萌发生机绿意,但成长尚需时间,能亲眼看着它成长,甚至也帮助掘土施肥浇水,这其中的乐趣,非常人能想象啊。”
“原来如此,大师不愧是学究天人般的人物,这么一说,叫在下心里也是明白了很多东西。”
“呵呵,你还年轻,而且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辽阳镇需要你,不过你亦可以走自己的道路,将来再合作,亦是一种做法。”
徐光启已经被袁黄触动,也有放弃科举,留在辽阳专心发展的打算,不过袁黄反而不建议他如此做,仍然按原定计划,在此效力几年,积累经验和能力,当然,也会有充裕的财力,五六年后,再去乡试,会试,可能一路连捷,顺利成为官员。
“怪不得在京师时,梅国桢等清流愿与大人合作,我在此之前心中念念不解,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
“孙恺阳可能十年之内都不会重拾举业了,他是有大毅力的人,未来的成就,亦是不可限量啊。”
“大人这里,真是汇集了南北精英才智之士,就说宋钱度和李文昭来说,亦是商场中难得的精英人才,现在亦在辽阳替大人奔走效力了。”
“哈哈,这便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啊。”
……
……
辽阳南城靠近肃清门城门,也就是武学院的南方,分守道衙门北方不远处,临近丁字大街街首的地方,顺字行的辽阳店就开设在此了。
城中原本的几家规模不大的脚行早就被挤的没影了,不论是正经的做生意的竟争手法,还是不正经的竟争手段,那几家倒霉的脚行都差的太远了,连争一争的念头都不曾有,直接就灰飞烟灭,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辽阳到宽甸,海盖复金四卫,顺字行的承运业务已经开通货运,只等各地官道修复完毕,就可开设客运。
还有邮包书信代寄业务,这一套已经很成熟了,各卫之间的军粮运送,当然也由顺字行承接。
这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也使辽阳为核心的辽中和辽南彼此之间的信息畅通,人员来往,货物转运等等联络,在未来两三个月之后,就可以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随着辽阳镇提高了辽中和辽南的普遍的收入水平,商业只会越来越发达,虽然顺字行失去了辽西和辽东两地,但在辽中和辽南,一年光是物流这一块,获得几十万以上的纯利,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青狐皮一万九千张,玄狐皮一万三千张,白狐皮一千四百张,貂皮一万七千张……”
“鹿皮七万九千张,羊皮十五万八千张……其余各色杂皮三万一千张。”
“人参百年以上三千斤,五十年到百年之间九千斤,十年到五十年三万五千斤……”
“松子十五万斤……”
“各色杂果二十一万斤……”
顺字行的前台不停有人报出数字,这是今日盘库之后,预备用大车送走,一路穿过海州盖州复州,直抵中左所参与海运的货物。
这些货,七成是从宽甸马市收来的,不仅是建州部女真,也有海西、东海、黑龙江等各部女真送来的,光是上好珍珠就有好几万颗。
这其实都是女真特产,茂密的东北从林之中,不论是松子还是人参,对女真人来说都是差不多的感觉。
他们所需要的农具,种子,耕牛,就需要用这些兽皮和人参松子来换取。
半年多的时间,从宽甸马市换来这么多的货物,再加上唐志大等辽阳皮货商在抚顺关和广宁与蒙古人的贸易所得,就是全部在这里了。
顺字行的辽阳店占地很广,修在肃清门这里的小型军营都没有这家门店的规模大,店面就有二十几间屋子,库房则是有四百多间之多,全部青砖漫顶,不开侧窗,只有高墙南北相对的小窗子透风,防火防水,盖的十分坚实。
唐志大与艾可中等人,都是簇拥在顺字行的辽阳大掌柜黄广裕身边,他们的皮货数量之大,原本是要很久的时间才能周转出货干净,而且有不少都是利润微薄,此时顺字行全部以平均的市价吃下来,这叫他们已经大赚一笔。
而因为事前的投资,他们有一些股子在顺字行,南北贸易,今日将正式开始,其中利润之大,他们虽然股本很少,但仍可获得难以想象的丰裕回报。
按唐志大预先的设想,顺字行在辽中和辽南的业务,可以有一年十几二十万的收益,他能分七八千两,南北贸易,一年最少百万以上,他能收四五万两。
一共投二十万,数年之后,就可完全回本,还不论皮货出脱的速度加快数倍所带来的庞大利润和好处。
这一阵子,每个早期参股的辽商都是笑口大开,吃饭都比以前香了很多,种种预期的收益就在眼前,付出将有回报,每个商人,此时都是最开心的时候。
可惜就是顺字行现在已经立稳脚根,先期投入全部顺利运行,扬州苏州南京各店开业,除了李家和宋家各买十股之外,辽商一共买了不到二十股,自此之后,再想买一股,便得拿出二十万两出来,就算有一些闻风而心动的大商人,听到这个股价之后也是只能打退堂鼓。
而唐志大等人以为惟功是已经吸纳足够多的资金,所以不再需要人入股,因此故意抬高股价……不过后来他们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所有货物,加起来是六十万斤左右。”黄广裕在唐志大等人眼里是年轻的不成话,不过二十五六左右的年纪,连媳妇也是刚讨了不到半年,还没有孩子出身,简单的说是个嘴上无毛,脸上一直微微带笑的普通青年。
开始他们还有点轻视他,打了几次交道之后,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见事明快,判断准确,精力吓人的充沛……这些在后来似乎都是顺字行早期大掌柜的标配了,在蓟镇等地,也早就广为人知,不过辽商和江南一带的商人,还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和接受。
“此次第一批南下船只为两艘,六十万斤货物,分别装在两艘大船之上,今天晚上,我会到大人府上亲自汇报,并请大人赐下佳名。”
听到黄广裕的话,唐志大半是凑趣,半是真的吃惊,连忙道:“六十万斤货,两艘船便能装下,这得是多大的商船?”
“俱是两千料以上的大船。”
头一批的商船,除了这两艘外,多是千料左右,满载排水三百吨左右,可载人二百到三百人左右。
而两千料大船是以全辽的旧储大木制成,满载排水在七百吨上下,六十万斤的货物,这样的大船一艘就能装满了。用两艘,当然是分担海上风险,毕竟虽然是几百吨的三桅大船,仍然有很强的可能沉没于海浪之中。
千料商船在郑和船队中已经算中等,在现在的大明南方海洋贸易是远洋的主力大船,并不多见,可称十分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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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料船在南方已经很少有了,明初曾经有过“封舟”,这种船专门是到琉球等属国出使用的,是六千料的大船,用五桅,形制是楼船,在当时来说,是真正的巨舰,放眼全球,恐怕在当时也绝不会有排水在两千吨的超级大船。
不过这种船因为太过笨重,操控不易,第一次到琉球时因为无风而不能航行,还是琉球王派了几十艘小船划浆牵引,这才将这大船引入港口之内。
后来又出现宝船,比封舟稍小,操控更易,成为郑和以观星定位之术出海远行的主力船只。
到明末时,因为长期禁海,加上南方从宋朝就开始伐木造船,客观上也因为这一点而缺乏大木,导致现在虽然开海,却缺乏大木造船,南方海域是以福船为主,一般都只有四百料甚至二百料,很难远航。
千料大船,在十年前也有人提议大力修造,用来改河漕为海漕做准备,按当时的计算,只要七百艘千料大船,就可以很保险的将大量物资由南方运送往北方京师了。
可惜张居正在海漕一事上纯粹为了政争而反对高拱,推翻了自己也同意的决策,这导致北方虽然还有不少大木,造船业却是连南方都远无法不如。
辽阳镇做事,向来出人意料之外,不过黄广裕的话,还是引发一阵啧啧赞叹。
“预计在半个月以内抵达江南,我们在扬州和南京等地的分店会开始销售这些物资,预计商品会销售到两湖和闽浙,这些北货,对他们来说是十分稀罕之物,各位东主,大家静等着好消息便是。”
“听说还有意开拓往倭国的航线?”
“嗯,正是。”
黄广裕解释道:“皮货在日本更为缺乏,几乎是难得一件。他们连皮甲都制不起,只有贵人大名才有资格使用皮货,至于茶叶,瓷器等物,闽浙一带的商人一直往日本运,反而不稀奇了。”
“这么说来,利润更高?”
“比诸在北方,日本的皮货要高出五倍去,比江南也要高三倍。”
“好,太好了。”
唐志大等人,眼中是按捺不住的惊喜目光。往日本的航线在福建很容易,沿着固定的洋流往返,一两个月的功夫就是一趟,利润不低,中国的丝绸和瓷器在日本是奢侈品,日本又不缺白银,虽然大银山还没有发现,但大名和民间的储银量已经不小,葡萄牙人也是看出这一点,也是已经在日本经营好几十年了。日本仍然是封建领主制度,战国虽要结束,各家分治的局面仍然保留,所以连统一的铜钱都没有,大明的铜钱运到日本也一样是利润很大的好货色。
总之大家都明白到倭国是好门路,可惜以前这事是闽浙商人的专利,北方商人够不着,现在辽阳镇把这个短板补上,不用多说,唐志大等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商机无限。
“我们投银子给辽阳镇,真真是最英明的决定了。唐兄,今晚庆丰楼我请。”
唐志大的二十万不是自己一个人,还有几个合股的,当商人的就算是自己能一个人出这笔银子,也是绝不会将风险独自承担,而是分散开来。
不过现在唐志大肯定会后悔,当初没有自己一个人咬牙全掏了。
“好,庆丰便庆丰,不过肯定是我请,入股的银子我掏的最多,将来分红也是我最多,自然是我请了,哈哈哈哈。”
唐志大爆出一阵狂笑,想到这些皮货和人参往江南去会卖出何等高价,他的心里就是喜不自胜。
收获的皮子和人参耗资近百万两,积压也有一阵子了,一直是唐志大等人心中的一块大石,现在想到所获将丰,他自然是笑口大开。
……
……
“大人,货物已经起运,船只已经备好,计每船有船长,大副,水手长,副水手及水手等三十一人,另外就是随船火枪一个加强旗队四十人,加上顺字行相关人员,一共是每船一百人左右。”
“头一次南行,以保险为最佳。”船运在辽阳镇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新鲜的体验和经历,没有内行,船运也没有归在辽阳镇的某个部门之下,从船厂到商船都是顺字行的投资行为,包括地皮港口的使用权等等。
这样可以杜绝很多的麻烦,比如会有御史就辽阳镇擅开海运之事弹劾,但如果是私人行为的话,就不会有人出头了。
说话的是沈庭仰,也是一位来自南方的人才,从青年时期就对海运十分有兴趣,三十左右就著有海运篇五卷,曾经自己造轻帆小船,意图北上远航,可惜半途被阻于洋流,这样的人才,在当时比徐光启这样的潜在的水利和农学专家还少有,毕竟研究农学和水利还算是士大夫中的常有之事,是杂学的一种,象海运这种事,连杂学都算不上了。所以沈庭仰在家族中被视为异类,日子过的十分压抑,当李文昭或是宋钱度听闻此人怪名去招揽时,几乎就是一拍即合,到了辽阳之后去中左所看实地,立刻就是恋奸情热,现在已经是顺字行专门负责海运部门的首脑之一了。
惟功也看重此人,虽然他的海运知识未必有多高明,但毕竟是系统外的浸淫过,加上实际操作,几年之后肯定能成为独步天下的专家,所以给他开了一等参随高薪,加上顺字行的薪水,腰包绝对丰厚,除了袁黄这样的佛门居士外,对金银不感兴趣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沈兄说的是。”惟功先听众人说,此时才静静开口道:“一千料船,用木料数百根,钉子数百斤达数万颗之多,加上数千条白索,几百匹布,还有桐油几千斤,石灰万斤,所用物资就是这么多了,加上工钱和时间,载有一船数十万斤的货物,百条人命,岂可不慎。”
两千料的船要是满载的话,肯定不止现在这么一点货物,不过惟功不打算满载了。虽然海船越大,风险越小,沉没的可能越低,最容易出事的就是那种只有几十吨的小船,而且从北中国海到长江出海口,跑熟了的话,出事率几乎很小,除非倒霉遇到台风,那就属于天命,谁也没办法了。
当时的欧洲佬就牛的多了,从本土出发,跨过大西洋,再过印度洋太平洋,每次出海最少都得两三个月,或是半年时间才能到底目的地。
象是从欧洲到亚洲航线,半年是最起码的,也是出事最多的航线,三艘出来,最少沉一艘,可能沉两艘,风险极大。
最近的是从英国跨过大西洋到美国的航线,那也得两个月时间才能抵达。
现在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荷兰人这些先驱者已经占领了大半个南美,大半个东南亚,触角已经伸到日本和中国,而惟功为了不叫人攻讦和抓到把柄来说事,仍然有举步维艰,步步艰辛之感。
“将来我们造出六千料的大船,大人就可以放心了。”
“六千料,要注意桅杆和风帆的配置,否则大而无当,只是虚好看,我们不要虚好看。”
沈庭仰原本是安慰惟功,不料惟功对海船之事也并不是纯粹外行,他碰了个软钉子,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后人总是说中国在明初就有大船,当时的欧洲只是百吨小船,但欧洲人在帆索的使用上确实远远超过中国,结果是人家不停的远航,中国却是主动停止,到万历年间时,差距就更大了。惟功不希望搞那些大而无当象宝船一样的大船了,就是以三千料为上限,二十年后,海军有了真正的雏形之后,再谈升级。
就算这样,他的舰队也必将是现阶段大明最拉风的大舰了。
“请大人赐名。”
黄广裕看出惟功其实心情不坏,适时出来凑趣。
“一艘为了纪念当年下西洋之事,就叫郑和号吧。”惟功也不能免俗,无论如何,郑和是中国航海史上的骄傲,是一个标志性的人物,第一艘大舰,当然是以他的名字为佳。
这两艘两千料的大船,可以说是银子堆出来的,石灰,帆索,木料,全部重金购得,请的造船师傅来自江南和天津一带,汇集了大量的人手,最好的工加最短的时间,这才能扬帆启航。
这一次只要顺利往返,获利应该在二百万以上,只是需要时间慢慢回笼现银,估计时间也不会太长,等第二次第三次航行的时候,估计就会回来不少银子。
这边的人参和貂皮除了少数几个月外是源源不断,一年最少有七个月不停供货,而且量极大,等下一批一千料的大船可以下海的时候,北方的其余特产亦可以大批量的往南方运输。
光是皮货,一个月可以送数十万张,行销整个南方,这个市场离饱和还远的很。
回程则是带粮食,以稻米为主,还有棉花布匹,纸张,墨,各种南货,应有尽有。
倾销则是往山东,天津和中左所三个点,分别往山东河南,直隶,蓟镇宣大倾销,辽阳为核心的辽中和辽南更不在话下。
至于另外一艘,惟功沉吟了一下,终于道:“另外一艘叫五月号,现在是大明万历十年的五月,希望未来不远的日子里,这艘船能带着我们的士兵和百姓,开辟属于我们的新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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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李达等人在堡里的小饭馆吃饭,他们没有敢要酒,下午还有新的任务,一个小队的分遣队加一个小队的方阵战兵一起出动,加一个小队的骑兵,一起到海边执行警戒任务。
就算没有任务,也有正常的训练科目,没有人敢在中午喝酒。
若是晚上算算无事了,也不大可能半夜拉练,每人倒是能够喝上一角酒,不过也不敢喝多。
“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李达经过几个月的扫盲班之后,勉强也能出口成句了,“这夫妻俩便是明证。”
“听说他家原本就是住在北城,男的是市井无赖,女的给富贵人家帮佣,眼皮子高,不是咱这里房子好,怕是他们还不会搬来。”
“入他娘,人人都交的使费,他们已经拖了几个月,若不是今日闹开来,一时还拿这等无赖没有办法。”
“那也是以前司法官没有配到位,以后各堡都有司法官,镇兵和农兵协助,谁敢乍翅,便直接灭了他。”
“堡内还好办,听说最近因为争地界,和那些民户有过好几次争执,怕是不得善了。”
“金州有几十个秀才,天天蛊惑人心,要我说,全绑了沉海算了。”
“这帮***书生,书都读到狗肚里去了?”
众人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开骂,饭馆里有几个老人也在用餐,听着话,有些胆战心惊的道:“列位军爷,你们当兵吃粮,不好随便造口孽的……读书相公,都是天下文曲星下来的,岂能随意辱骂?”
“老人家说笑话了。”李达已经连干了三大碗饭,这家炒的菜甚对口胃,加上忙了一上午,饭量比起当年在辽阳城里的时候涨了好几倍上来,这一边又装第四碗,一边冷笑道:“一群酸腐不堪的无用东西,文不能著书立说,为政不能造福一方,为将不能安邦定国,只背几本四书五经,寻章摘句,这就算本事?那俺一铳能中八十步外的靶子,这就不是本事?”
“话不是这样说,毕竟识字读书,学圣人言,晓得世间道理……”
“老人家,读书识字不是光秀才能,俺们当兵也能。”
“呵呵,军爷说笑话了。”
辽阳镇的形象确实很好,若是换了别的地方,一群军爷在这里喝呼大叫,旁人还不避的远远开去,在这中左所地界,这些老者应是民户中人,看起来生活过的还不错,各屯堡自成体系,不仅吸引了军户投入其中,附近的民户也会到堡里的商铺买东西,就便在小馆里叫几道菜,上一壶茶,打三四角酒,几人喝了再慢慢带着买着的东西回去。
这些老者也有上过私塾的,颇有一些见识,知道开蒙容易,读书进去却是太难。当时的中国识字率太低,连日本也远远不如,主要就是教授的方式方法太简单粗暴,上手便是硬背,不解释不说明,名读也没有,先花几年时间将大段经义背的张嘴就来,然后才讲对对子,句读,讲经义的深奥之处,再起笔破题,开始学做文章。
这样的经历,能坚持下来的就少了,再能破题八股,完成文章,还能入宗师的法眼,判入合格,成为秀才,那就更加是千难万难。
金州卫五千六百正丁,最少现在有十万余丁,加上也在卫里投考的民户等,最少有十几二十万的男子,结果秀才拢共才几十人,可想而知,迈过秀才这一道门槛有多么困难。
老人们的怀疑,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李达性子粗豪,不愿浪费时间在口舌上,当下叫道:“店家,拿笔来!”
秀才生员文会时要笔留诗题壁,这在当时是很常有的事,唐宋时就很流行了,宋时酒楼业发达,甚至有专门的地方用来留诗,至明时,这种风俗仍然很流行。
不过一个大兵叫拿笔墨,实在是很稀罕,店家歪了歪嘴,也不敢怠慢,赶紧拿了笔墨过来,亲自濡好了,递在李达跟前。
李达学了几个月,也就是刚刚扫盲班毕业的水平,不过他有一个长处,写起字来进步神速,几个月下来,居然写的一手好大字。
当然水平不能和真正的高手比,用来蒙人倒也够了。
当下濡足了墨,在雪白的墙壁上找了一块地方,大开大阖的写了起来。
几个老人中也有识字的,就站在李达身后看起来。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好诗,好气魄。”
“字亦好。”
“我等老拙,走眼了。”
这几个老者,倒是不耍赖,虽然惊奇,但亦承认是自己走眼,大大方方的认了错。
既然老者们如此大度,李达也就不为已甚,哈哈一笑,丢笔回桌,继续坐下来大吃起来。他的这首诗当然是军中扫盲时教导的,而且不止一首,戚继光的几首精品也在其中,李达坐下吃饭时,他的队中部下们手痒起来,一个个站起来,在一边题字,有戚继光的,当然也有唐人边塞诗,都是豪气十足,这样写出来,很快满了一壁。
只是这些人的字比李达要差一些,但军人手书,虽然质朴无华,但居然也有银勾铁画,字字苍劲有力之感,叫人一看之下,另有一番感悟在心头。
“原来真的是人人能诗能文。”
“辽阳镇兵真是了得。”
“我等今日是真的开眼了,原来传言当真属实。”
辽阳镇对军人扫盲是优先在任何群体之上的,任何人入营之后,体能考核和文化知识考核是并重的,甚至有时候是文化知识优先于体能。毕竟在这个年代,能活到成年的贫苦家庭出来的军户子弟都有强健的体魄,否则早就不在人世了,招体能合格的士兵容易,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军士和军官团体却要难的多,所以朱尚骏等武力一般的军官因为文化知识强悍,反而是比武力值高的更容易得到升迁。
对军官是这样要求,对普通的士兵也是一样,因为辽阳镇不仅是要打仗,还承担着改革整个辽东,未来改变大明的任务,每个士兵在将来都是种子,比如现在的屯堡中,司法官员有不少就是伤残的士兵来担任,未来的屯堡堡长,司法官,民政官,税务官等相当重要的职务,肯定都是以安排退伍军人为主。
这些人,有严格的纪律养成,是讲究效率和执行的团体中的一份子,相比整个大明的风气来说,军人在此之前一直格格不入。农耕文明和小农经济对军官团体的执行力和效率都不需要,这导致中国的军官团体的地位一路下滑,而到了明清之际时,降到一个不能再低的位置。整个国家和社会的发展也陷于一种停滞状态,整个国力上来说,不要说和盛唐时比,连残宋都有不如。
惟功要做的,便是以军官团体为核心,屯堡和各种工厂为辅助,各种专门学校出来的学生团体成熟之后与军队彼此配合,新的制系之下将由新型的人才来引导,所以学校要大兴,军队这个团体的水平也是必须要提高起来。
不过在这几个老者亲眼见到之前,他们真的很难相信,一群士兵挥洒自若,虽然不能和秀才的专精经义相比,但最少不是那种大字不识一个的纯粹的粗人了。
……
……
李达等人在堡内用饱了饭,休息了一刻钟,才继续持着火铳上路。
他们的火铳制式和局火铳队手中的一样,只是套管上套着刺刀。
这刺刀是上等好钢打制出来的,一把便要好几两银子,十分昂贵,而且套上枪管需要认真打磨,接榫要十分准确,这才套的牢固,所以打造起来十分困难。
现在编制是两个长矛方阵局配一个火铳局,还有半个战兵局和半个分遣队,司总部掌握五十人左右的架梁和塘马骑兵,传令兵,参谋和训导等官,除了分遣队下发套有刺刀的火铳外,前一阵下发新武器的就是所有的骑兵。
在李达等人抵达时,一队轻骑兵也从远处纵骑赶了过来。
他们也穿着军常服,只是裤子颜色为白色,用来区分与步兵的不同之处。
军法官则是全身纯黑,也是与普通的步兵和骑兵大为不同。
炮兵则是全身纯红,叫人感暴到一种暴烈之气。工兵,辎重兵,也是分别有不同之处。
每骑兵都下发短铳,比正常的步兵铳短了三尺,用特制的火铳套斜套在马腹一边,取用和行走都十分方便,另外一侧就是放着短弓或长枪马戟等兵器,马腹后再有骨朵或是投枪,李达看过这些骑兵的装束,心下也是对他们二两四的月饷服气的多了。
用的兵器越多,训练也就越艰苦,光是那投枪在五十步十投必须八中的最低标准,李达就知道非一日之功,没有几个月的辛苦训练是无法完成的。
每千总部的骑兵局都是穿着厚甲训练,武器也单纯的多,并没有下发火器,这种骑兵被叫做铁甲骑兵,是正经的重骑兵,用来合战,冲锋陷阵,训练是以骑战队列和骑马砍杀为主,马上射箭和火铳等科目重甲骑兵就练的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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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总部和各司下马的塘马,架梁,哨骑,分为两种,塘马和架梁多练火铳和投掷兵器,特别是架梁马,多用轻捷善射之辈,以队练习马上投射和火铳齐射,下马步射等各科目,而哨骑则选彪悍敢死之辈,要求是孔武有力,不练火器,专练马上搏杀,弓射,马战,步战,都要求达到相当高的水平方可。
架梁马将统一为猎骑兵,甚至会出现以各营下属的整局的猎骑兵,他们精通火器,可骑可步,与未来的骑马步战的龙骑兵区别,是一种精锐的火器轻骑兵。
哨骑则为骠骑兵,在侦察骑战中,他们会发挥很大的作用,而且是在重甲冲锋后,骠骑兵将会帮他们稳住阵线,追杀混乱中的敌骑。
在李达等人眼前的是一队猎骑兵,戴铁盔,饰红羽,身上则是赤红色的军服,铜纽扣擦的雪亮,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傲气。
李达注意到的是他们的右腿马镫边上的枪套,在马镫前方到侧后,是一个斜套在马身上的皮套,铳头在前,铳尾在后,整支火铳装在其中,皮套外则是悬挂着一个个小瓶,这是引药,弹丸则在骑兵的身上。
一旦遇敌,从取出火铳击发到重新装填都十分方便。
李达瞄了一眼,轻声道:“上头还真是偏心,这马铳做工比俺们手里的强的多了。”
马铳就是猎骑兵用短铳的定称,确实在作工上更加用心,甚至枪托还有烤漆,看起来闪亮亮的,用的木料也更讲究一些。
“李达你这厮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在一边就是旗队长,统一指挥这一小分遣队和一队方阵长矛兵,骑兵自有队官,不归这旗队长管。
吃得一骂,李达才老实下来,指挥自己这一小队人开始站班。
其实这港口区原本就有不少军人,整整一个局的火枪兵携带全部具装,正盘膝坐在码头边上,整装待发,除了没有帐篷之外,行军毯和各类物资全部携带完全。
李达看了一眼,和方阵小队队头的杜义说道:“听说今日就是新船出港压舱的日子,不少大人物过来观看,这些火枪兵分两个旗队,分驻两船,这一出去,没有一两个月怕是回不来啊。”
“以后他们就驻船了,训练科目都改了。”
“这么说他们打海盗的机会就多了……好吧,实际上听说是饷银涨了,每在海上一天补一钱银子,一个月多拿三两,比俺这个队官拿的都多的多了。”
李达毫无同情心的笑起来,杜义也只得摇头笑笑,不好再说什么。
当时的内陆居民对大海是充分敬畏的,哪怕是海边的也是一样,祭祀妈祖等传说中的神仙无非是求一个心安,但出海之后能不能平安回来,这真的不是妈祖能控制的,象李达和杜义这样的,深山高岭尽管去得,叫他们上船到海上漂泊却是免了。
而且海上也就只有海盗,当时的人对外敌警惕心不高,西方列强也不似二百多年后那么强横残暴,海上也就是当当海商还算有前途,李达同情那两个旗队的火铳手,怕是他们自己也没有什么精神,一个个盘膝坐着,无精打采的模样。
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敲锣打鼓,有人点燃了一万响的长鞭炮,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一下子码头边上热闹非常,附近堡里的居民和工厂居民区的老老少少,主要是妇人孩童和老人全部都跑了出来,也有闲着的汉子,抱着膀子慢慢踱过来。
现在虽然不是农忙时节,闲汉却少的多,很少有游手好闲真正无事的,不曾上工的应该是轮休,不论是船厂还是军港或是将作区的人都有轮休假期,屯堡也是,挨着轮休,这些汉子便会到集体浴场去洗澡更衣,上头虽然没有强迫要求,不过对个人卫生如同大的环境卫生一样,向来抓的较紧,长期不洗澡身有异味,发髻不整的要扣分,扣的多了就扣钱,所以再懒的人也会隔几天便洗澡换衣。
李达等人当然是每日都洗,军人在这方面更加注意,内卫也是考核评分的重要标准之一,开始的时候几乎无人习惯,时间久了,一日不洗反而十分难受,一群闲汉路过时,李达闻到他们身上的皂角味道,不觉咧嘴道:“入他娘,以前也就是逢年过节洗洗,只有秀才相公有钱财东才经常洗澡,要么就是小娘子大姑娘,不然谁没事洗澡,怪不方便,只要不象骚鞑子那样浑身骚味就成了,现在倒好,一个个大老爷们也洗的香喷喷的,哈哈。”
众人闻言俱是微笑,连旗队长也是轻轻咧了咧嘴。
“其实这样也好,一个个看着干净有精神,”有一个分遣队员笑道:“俺前一阵有七天假期,回海州走了一趟,那边咱们屯堡只有两三个,不象这里集中,百姓还都是邋里邋遢的模样,没有个精气神,衣服也破烂,和这边一对比,感觉就是天上地下。”
李达冷哼一声道:“这边活虽累,但每日能吃饱饭,一天有一顿精粮吃,隔几天不是鱼便是肉,能吃一次荤腥,你在家里吃一个月也吃不上一次,人吃了肉再做活计,脸上身上有了肉,当然看着精神好,家里妇人小子也是,有粮吃有肉食就是不一样。再有新衣穿,洗个澡,就跟那些富贵人是一样的,你想以前你看到一个财东觉得不凡,现在咱们这里是成千上万个财东聚集在一起,你看着当然和别处完全不同。”
李达虽未说什么大道理,但这一番话倒是真的十分有理,能打动众人。辽东这地方不比内地,穷困是普遍现象,军户都能逃亡到女真地界,可想而知有多贫苦了,底层太苦,导致上层有钱人也不多,所谓的财东也就是小康生活,能吃到精粮,一年做几年新衣服,隔一阵吃顿肉,这样就算有钱人了,可现在中左所这里几乎家家都过这样的日子,等于是成千上万的有钱人聚集在一起,加上卫生条例管制十分严格,精神又好,别处地方看着当然不能与这里相比。
“听说我们辽阳城也大变样了。”李达难得有些唏嘘的道:“到处都修了楼堂馆舍,也修路挖沟,种花种树,漂亮的不得了。”
“不知道啥起有假。”杜义和杜廉也有些想家,这一出来又是几个月,家里浑家和娃儿们也不知道啥样了。
“估计快了。”李达道:“这阵子分批准假,不过都是先从士兵开始,我们是队官,杜廉也是军士长,所以没能第一批回去。”
“俺已经攒下不少银子,想着从这里带海货回去。”
李达道:“熏鱼干是好东西,海参干也带一些,大为滋补,给你们家三叔补补身子。”
提起杜老爷子,三个出自一个百户的家伙一起沉默了一下,都是想到自己的家人qi小,一出门就是这么久,自然是十分想念了。
但这种情绪很快就好转了,大家都想到营房私人箱子里藏着的银子,每人均是不少。他们的月饷是普通士兵一两八,伍长军士长级别二两四,队官算武官了,每月三两,加上各种补贴,平均月饷四两左右,再有训练达标和表现卓越的奖励,每个人都攒了小二十两银子,对杜家兄弟来说不比在女真地界多,但在女真地界随时有生命危险,有朝不保夕的感觉,精神压力极大,而在这里,毕竟是替朝廷效力,而且打的是海盗这样为祸地方的混帐,因为军纪好,薪饷高,军户和民户都尊敬,地位也比当年的辽镇镇兵要高的多,精神状态就要好的多了。
杜义道:“顺字行在中左所北城开了一家铺子,听说这一次两艘大船送北货到南方,然后就是两船南货回来,估计我们能等到那时候,带他十两八两的南货回去,那可就太美了。”
这一次旗队长都掺合进来了,他们反正还没有正式执行军务,还在等候和警备之中,所以聊天不算什么,只要不擅离岗位就行了,将要有大批南货前来的消息人人都知道了,顺字行在这里早就开了门店,什么都有,只是多半是北方货物,不过顺字行的货物挑选的性价比很高,有一些人信不过,总想货比三家,但和那些货郎行商手中的东西一比,顺字行不论是茶叶还是布匹等货物都是十分精细,而且价格也不高,众人都不明白物流的妙处,不过货物好坏和价格还是可以分的清楚的,这门店还空着好大地方,就是预备南货过来贩卖,还有金州卫城店,盖州店,海州店,一路到辽阳,宽甸尚且无店,因为尚无驻军,不过听说宽甸的驻军将领已经十分着急,几次催请辽阳顺字行店开分店过去了,那边只有收货点,收皮货人参和大木,当地驻军早就十分的不耐烦了。
因为当初定的是辽南压,宽甸收买为主,现在那边的将领都被腐蚀的差不多了,只等驻军到位,分店一开,物流人流开始流通,自然就水到渠成,将宽甸纳入体系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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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大文章李达等人是不可能知道并明白的,不过这不影响他们的兴致,很多人在讨论一两个月内南货抵达的可能性有多大……不能怪这些人没见识,事实上他们已经开始成为这个国家最有见识和执行力的一批人之一了,当时的物流之难,后人是难以想象的,试想数百年后有大量的货运卡车,高速公路,物流仍然是货物贩运的最大成本之一,更何况在此时道路条件不佳,只有畜力和利用水力的明朝物流有多么困难?后人吃到各地的菜肴不困难,用某地的物产也不困难,在明朝时,却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就象是在辽东收购价为九两银子一斤的人参,到了江南,就是翻上去十倍价格也不止,如果是百年老参,黄金也不一定买的到。
惟功的商业帝国一开始就建立在物流上,可以说是抓到了最好的切入点,真真是最妙的一招棋了。
众人正说的入港,号炮连响,这一次却是用的将作司刚送来不久的四门小炮。
重约七百斤不到的样子,用两个高大的车轮推拉,炮身可以上下调整,全部用青铜铸成,炮管上有望山,方便调距瞄准,炮身后是挂钩,可以悬挂在马车尾部拖拉行进。
这是将作司费时半年多铸出来的第一批铜炮,听说是总兵官大人和赵士桢等人日以继夜的研究,铸炮在大明本来是比造枪要简单多的事情,因为铸炮的泥模法已经很成熟了,不象铳管要熟手匠人不停的钻管,稍不小心钻歪了就前功尽弃,而铸炮就简单一些,虽然失败率还是很高,炮模要提前几个月大量制造,然后晒到一点水气也没有,才能使用,这一次的铸炮法和以前完全不同,连炮组操典都是一边打一边试,慢慢摸索,这炮一来,便是中左所千总部的宝贝,最近试射已经明显快的多,基本上火铳打一发这炮可打两发,等再过一阵子,估计火炮打三发到四发,火铳最多一发到两发,速度要比火铳快一倍还多。
用的炮子是三斤重,药四斤,推实之后杀伤范围在五百步内,还有铅子霰弹,要进入二百步内为最佳杀伤范围。
此时这炮打响,当然没有装弹,只是空响,是礼炮的一种放法,当然也是镇总部的规定,比起鞭炮来,肃穆庄严很多。
随着号炮声响起,一群军官和文官相携而来,而海面之上,终于显现出两艘大船的身影。
船是已经几天前下水,但停泊在船厂一侧,被山体挡住了,此时慢慢升帆航行过来,两千料的大船用三桅,帆就有大小几十面之多,巨舰之大,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之外。
“肃静,持枪两两一组于岸边巡视!”
旗队长止住还在谈话的众人,每个人将火铳以两手斜握,并开始移动脚步,往岸边警戒。
这样的巨舰,确实冲击着人的心灵,在士兵们开始行动的时候,没有人出声,众人都是出神的看着海上的巨舰。
“好家伙,真大。”
最后时刻,李达还是忍不住轻轻出声,在他身边的旗队长瞪眼看了他一下,不过自己也是忍不住又向海上看过去。
确实,太大了!
当时欧洲的远洋船只不过长二十来米到三十米之间,吃水一百多吨,眼前这船吃水三百多吨,长度也是近五十米,宽六米,不要说李达等人,便是中左所这边常年在海边见过不少商船和渔船的也是前所未见,从未见过船的也罢了,犹其那些经常看到小船的海边居民,看到这样的大船,整个人都是呆征住了,有一些闲汉下巴掉了下来,口水直滴,却是丝毫不觉。
“王老请。”
“张将军请。”
在张猪儿前面的是一个年在花甲的老者,身形瘦削,面色也不是很好看,但精神颇佳,特别是两艘大船开过来之后,这位老者精神一振,更是大步前行,丝毫看不出老态。
这老者也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寻常宁绸制的道袍,两足丝履,头戴唐巾,看起来就是家居闲适的乡绅模样,张猪儿也只是以老相称,并没有称某老大人。
但其实此人却是在刑部左侍郎的位子上致仕,是一个正经的大人物。
能在大明位至京卿都不是凡俗之辈,一共只二十余人,加上科道不过四十余人,每廷议的固定参加者,大明国策有资格参与讨论和制定,并且执行,而刑部侍郎也算不上不下,虽不比礼部和吏部,亦强过工部和户部,以此老的年纪和精神态度,其实完全可以在京任职,从其眼神深处的郁郁之气来看,实在是因为仕途的不得意而被迫致仕,当官到京卿的大人物中,最近这些年这样的人倒真是不少。
此人就是王宗沐,是高拱在职时的头马之一,大明隆庆朝的海运执行人,是一个实干家和海运专家,可惜在党争之中倒了下来,张居正上台之后就停了海运,王宗沐被摞在干滩上,好几年才喘回气来,后来就是巡视宣大等处,到处跑劳禄命,也没有实职,更无可能入阁,索性就干脆辞官了事。
这还算是他运气好,高拱当年的党羽也是颇多大员,落得好下场的还真的不多。想想张居正曾经和冯保联手想致高大胡子于死地,两人当年好歹都是裕邸出身的故友,这般心狠,果然政治人物无私交真情,一点不假。
王宗沐此番前来一则是静极思动,他一生事业是成也海运,败也海运,文官之中,有专业技能的寥寥无已,有志于在海上开辟漕运路线的更是不多,所以他曲高和寡,乡居也是不欢。现在听说辽阳这里预备大兴海运,虽然托名是在商行名下,不过谁都明白这是少英国公的大手笔,有此见识,再加上故友相求一起前来,故而就在三月春暖之后动身,沿运河一路北上,再起旱过来,每日行三四十里就停,遇到名山大川还停下来休息几日再走,堪堪到四月中才到辽阳,见过惟功后在辽阳住了几日,终是忍不住要看船,早早便一起过来。
在他身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青衫文士,方巾直缀,也是十分瘦削,隐在王宗沐的五六个从人和长随身旁,毫不出色。
只是眼神转动时,眼中灵光智慧闪烁,叫人一看就知道此人非凡品。
此人便是徐渭。
自从北京返回浙江,乡居一段时间后,盯着他的人返回,徐渭自愧食言,一心要去辽东效力,正好老友王宗沐也从临海要赴辽东,徐渭跟随同行,又掩人耳目,又可与老友一起游山玩水,悠游自在。
只是旧名却不能用了,他是大才子,一念之下,便将徐渭改为徐泾,这一来不仅瞒了李如松的人,便是辽阳镇亦无人知道。
他动了考察一番的念头,王宗沐见了惟功等人,徐渭却是未曾见,连孙承宗亦是不曾接触,一路从辽阳到辽南四卫,再到中左所,这么看了下来。
到了此时,看到大船时,王宗沐和徐渭的感觉都是一样,两个人相视一眼,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身为浙人,岂能不知道海运的重要之处,岂能不知道现在方兴未艾的海上贸易有多么丰厚的利润和极其广阔的发展空间?
如果不是明末的战乱和异族入侵,以当时中国沿海有识之士和海商的能力,中国走出大海,占领整个东亚和东南亚的海面,绝不是痴人说梦。
郑芝龙以一个海盗的身份,屡败当时的海上霸主荷兰,虽然荷兰未尽全力,但有这样的成绩,能在荷兰人手中抢回台湾,数次海战击败荷兰舰队,郑氏父子和中国水师的实力,仍然不容轻视。
现在郑氏还未曾出头,南方海域还在大明水师的严密控制之中,主要是嘉靖年间海盗倭寇为患之后,明廷加强了南方水师的力量,这使得南方群盗还不曾重新形成规模,到等万历中期之后,水师**无用了,南方海盗又渐渐恢复元气,形成万人以上的规模。
现在北方又出现这么一股海上力量,对于两个浙人中的翘楚人物来说,当然深明其中的要紧之处!
“好,好,好。”
王宗沐眼角隐隐有泪光,眼前的两千料大舰给他的冲击和震撼是无与伦比,他的见解和认识,远远超过普通的士大夫,更不要说眼前的人群,两艘大船在海上,其意义远远超过这一次南北货物的物流流通。
“当年敬老你说一千料大船七百艘足矣,以南自北,漕粮可至,南货可至,张叔大以一已之私,借口数船沉没便罢海运之事,殊为可恨啊。”
徐渭对张居正好感不多,他这样疏懒狂放,好言无忌的名士在万历三年被狠狠镇压过一回,张居正为了改革大计不出现杂音,在万历三年时奏请捣毁禁止天下讲学书院,逮捕妄议朝政的名士,著名的王阳明心学一脉的大儒何心隐,就是死于这一风潮之中。
如此一来,徐渭这样的性子怎么对张居正欢喜的起来,只是他不以行废人,张居正再可恶,他也不会学王士贞,造谣说人家使用春yao壮阳,夜御十女,好象他趴在张居正的床底下一样。
只是眼前现成的靶子,徐渭不向张居正开上两炮,那也就不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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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和礼,你看那一伙十来人,似乎不象女真各部的人?”
说话的是一个皮肤白皙的青年,脸上也是一直带着笑容,但何和礼看到此人,却是十分紧张,有点在林中突然遇到毒蛇,人蛇相峙时的紧张感觉。
这种感觉,普通的特科中人是无法给他的,何和礼知道眼前这个长相俊秀,神情中带着一点高贵的青年是大明的都督一级的武官世家出身的子弟,在辽阳镇也是中级武官,现在是在侍从室督查局任职,特科总队的人对此人都是十分忌惮,何和礼也是觉察到了,因此他对对方的态度也就更加恭谨。
这人当然就是朱尚骏,他在广宁呆了两个月,熟知了不少军情局特工人员潜伏和做事的详细流程,同时对广宁潜伏组织也进行了一番梳理。
在几次突发事件之后,他对特务活动的天赋得到了王国峰在内的很多人的赞赏,于是从广宁出来之后,他又被派往栋鄂部这边。
这一次他除了督查特务站等情报点的设立之外,就是观察特科和骑兵在女真地界的做战,找出问题,直接对上反应。
辽阳镇现在也是一个十分庞大复杂的体系,督查局的设立,到现在很多人还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用意,朱尚骏本人则十分明白。
督查局就是惟功最亲信的心腹,观察一切,直接上报,甚至是对军情系统特别的监察和督管。
朱尚骏开始时还以为是惟功失去了对王国峰的信任,后来才知道不是这么简单。
顺字行出身的大佬现在忠诚上都没有问题,但惟功要的不是单纯的忠诚,而是制度之下的忠诚,无关于信不信任,而是对任何人的不信任。
明白这个精神之后,朱尚骏做事就放开很多,这段日子在栋鄂部这里特科人员算是领教了他的厉害,何和礼看在眼中,还以为督查局远在特科之上,对朱尚骏也是变的十分敬畏。
女真人对密探和间谍细作的重视倒是一直远在汉人之上,每次使团入京的路途就是大举搜集情报的过程,万历末期努儿哈赤反明之后,对抚顺和辽阳,沈阳等险关大城的攻击,无一例外是细作起了极强的作用,从天命汗到天聪年间,后金对明朝的情报收集一直十分重视,而同时期的锦衣卫和东厂却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作用,没有锦衣卫对后金细作的精采对决,毫无疑问也是明末战争史中叫人十分遗憾的一面。
正因重视,所以在汉人口中微不足道的探子,细作,在女真人心里却是豪杰好汉才能做得,对朱尚骏等人的态度,还有特科人员的崇敬,由来亦非无因。
“不必如此,正事要紧。”朱尚骏赶紧叫何和礼重新趴下,观察敌情。
“是北虏。”
在明军队伍里厮混久了,何和礼与额亦都等人对蒙古人的称呼也改变了,但语气之中,仍然有三分敬意。
女真人此时对蒙古人还是敬畏的情绪多些,成吉思汗时代的光辉在这些夷种心里仍然是神话般的存在,加上此时北虏势大,女真人要在大明的庇护下生存,而蒙古人多半时间一直和明朝对着干。
“黑石炭的部下。”额亦都补充道:“我们曾经到其部落贸易,我见过当中那几个人。”
黑石炭部是插汉部的分支,此时的插汉部是当之无愧的沿辽东边墙的第一大部,是蒙古之王,虽然不是鞑靼顺义王俺答汗那样的蒙古正宗,但论起声势来已经超过俺答汗了。插汉部因其强势,将其余的各部落压的死死的,在沿抚顺关外的边墙之外,各女真部落对插汉部也是十分恭顺,额亦都曾经去过黑石炭的部落草场所在地,说是贸易,怕是还有半朝贡的意思在里头。
朱尚骏笑笑,也不说破,那几十个蒙古人都穿着皮袍子,里头鼓鼓的,怕是穿着镶铁叶的皮棉甲,手里拿着铁矛,背后骑弓,虽做了一些伪装,但一看就知道是正宗的北虏骑兵。
“好了。”朱尚骏回转过身,对一个一脸不耐烦的青年军官笑道:“郭总队,你们和骑兵中队的人都可以行动了。”
“甚好,俺去了。”郭增耀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向朱尚骏随意行了个军礼,便是大步离开。论军职,他在朱尚骏之上,资历也在其上,所以态度上就是这般随意。
他虽然在特科总队,也经受了一些情报收集的训练,但在他的主持下,特科总队更注重行动……或者说,更希望能行动,而不是侧重情报工作。
在郭增耀身后,几个参谋人员也是一脸的疲惫,参谋司的人一直跟着特科行动,测绘,记录情报,人员,与特科本身的人员任务互相有侧重,然后各自汇总,交流。
此时特科要执行做战任务,郭增耀将参谋们留下,自己带着特科人员往山脚下疾行赶去。
特科人员在此行是派出一个中队,山头上的记录人员和随行参谋司人员不在内,等郭增耀下来时,这个中队的人手已经集结完毕了。
“老马,咱哥俩又要配合了。”
“嗯,行动会顺利的。”
郭增耀原本是挑衅马世龙一句,想和对方笑骂两句,毕竟当年骑兵第一局第二局是争的你死我活,后来郭增耀一直留在夜不收局里面,在骑兵发展上似在马世龙之上,不过到了义州镇夷堡一战,马世龙等将士成功的证明了自己,又是将郭增耀甩了下来。
这兄弟两人一直在骑兵内发展,现在郭增耀是特科总队队官,马世龙只是骑兵总队的甲队的队官,不过考虑到特科人数不多,而骑兵总队未来肯定要大举扩充,所以两人的前途仍然是发展的差不多。
但性格来说,马世龙是越发沉稳了。
“好罢,我的人手集结完毕了。”郭增耀顾盼左右,脸上满是骄傲和自信的笑容,他微笑道:“骑兵中队在前,我等在后,出击吧。”
“虎!”
在场所有骑兵,一起怒吼起来。
山头上的人听到吼声,何和礼和额亦都都向山脚一侧望过去。
他们正好能看到骑兵中队和特科中队的人分别列阵,用极快的速度调整好间距和阵形,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个中队近三百人已经调整完毕,并且可以往不远处的战场进发了。
“特科和骑兵中队,哪一边厉害?”
“骑兵俱是具甲铁骑,马身上还挂着铁甲,当然是骑兵中队更厉害一些。”
额亦都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生性好武嗜杀,原本的后金五大臣中他是武力值最高的一个,何和礼更全面,意志也更为坚定,几次出击哈达部和乌拉部等大战时,何和礼都是坚持要打到最后一刻的那个人,更象一个统帅。
不过现在这后金双壁都困守在山头,惟功对他们的任用就是这般,用是用,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在控制着用。
“特科成员听说有不少是夜不收的成员,现在改为猎骑兵,我看过他们的装备,一个猎骑兵,从马匹到甲胃,兵器,没有五十两是下不来的。”
“五十两?”额亦都眼睛之中冒起绿光,这么随便一算,下头那些骑兵就得花小两万的银子才装备的起来。
“嗯。”何和礼神态平和的点头,微笑道:“自从我知道总兵大人花多少钱在装备骑兵之后,我的心思就为之一变。”
他又向额亦都道:“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我劝你还是消停些吧。”
额亦都确实有在辽阳混一段时间,等旧主竖起大旗便回去投奔的心思。这个时候的努儿哈赤和他的部落因为有传承和印信,仍然有相当强的号召力,只是看觉昌安和塔世克,再加努儿哈赤,舒儿哈齐这祖孙三代什么时候能痛下决心。
他们本部的力量是不够强,但如果号召起来,恐怕声势不会在王杲,阿台之下。
但何和礼此时有明确的警告,额亦都初闻心惊,再细细一想,也是黯然点头。最少,他目前真的看不出来,建州左卫有什么机会?
“听说李成梁也要动了,最近辽阳镇风头太劲,他应该会打古勒寨的主意。”
“古勒寨……”
两个女真人陷入沉思之中,古勒寨是建筑在苏子河畔,坐落在青龙山等山脉的包围之中,有城寨和房舍五百多间,防备森严,比王杲当年还要难攻的多,阿台和建州右卫的反叛者就居住在这城中,往古勒寨的道路蜿蜒曲折,坐落在群山和河流之中,明军很少出边墙深入这么远的地方,如果李成梁打下古勒寨的话,对女真群体的士气都会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可能十几二十年内,没有人再敢称汗侵犯边墙了。
“好了,他们动了。”
两人沉寂了一会儿,又看到山脚下的情形,栋鄂部的两百多兵正在与包围他们的女真各部的人马对射,两边都是射术精强,群射之时,仿佛是夏天的暴风吹过林梢,嗡然一声,数百支箭矢带着沙沙的响声穿梭来去,不停的有战士发出闷哼声响,在这样的距离双方对射,没有任何机巧可言,就是纯粹的以射术来压服对方。而包围的一方射术不落下风,人数又多,对射一段时间后,栋鄂部便越来越吃亏,如果不是粮车阻挡了一部份箭矢,也使对方的骑兵不能迅速展开包抄的话,只怕这二百骑兵已经被包围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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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又有栋鄂部中有几个贵人赶了来,此时诱敌任务,他们是表面上的押粮官,战事一起,辽阳镇便叫他们退后观战,这几人心中并不服气,他们都是三十到四十之间的年纪,身经百战,女真人不仅是可能与明朝开战,彼此内斗也是不停,深入密林时遇到叶赫部或索伦部的女真部落,彼此厮杀起来比对明军还要狠辣的多,而且朝鲜在咸镜道的驻军也经常与女真各部开战,咸镜道算是朝鲜八道中唯一还保有战斗力的一道,和女真人打也不怎吃亏,所以部落中的这些有身份的贵人,十个有九个都曾经领兵打过仗。
“辽阳镇兵整队倒是快。”
“快有甚用?他们又不是家丁,听说就是普通营兵。”
“普通营兵亦有铁甲,这辽阳镇倒真会弄钱。”
“这几个月,总兵官在宽甸收的人参就好几万斤了,怎地没钱?若是俺们也能进关去卖,何苦交给他们。”
“这倒是了,听哈达部进贡过的人说过,明国真是太富了,遍地金银,那京师人口就有百万,是俺女真几十部落全族加起来还多。”
“关内那地,能掐出油来。”
“凭的好地方,能战勇士倒并不算多。”一个贵人意味深长的道。
众人都是默然,虽然王兀堂倒向大明是明智之举,最近几个月来栋鄂部日子十分好过,普通的诸申都过的比以前富足的多了,但辽阳镇的富裕仍然是叫栋鄂部的这些贵人们心惊之余,又贪念大炽。
而最叫他们胆子越来越大的,便是张惟功没有多少家丁。
开初是以为从京里来的,不曾来的及招募,现在才知道这位总兵是要练一营兵成一营,不象别的军镇,大帅以下,各级将领都分别掌握精锐家丁来做战。
得知之后,这些女真贵人都是十分不以为然。大明这种兵为将有,将领以营兵用度养家丁的做法已经超过百年,事实证明就是这样,人皆有私心私欲,如果不是改姓家丁,很难保证忠诚,亦没有上进的动力,普通营兵,能有蒙古普通牧民一样的战斗力就算不错了,更不必提与精锐敢死的女真勇士相比。
“他们要进攻了,我们等着吧。”
“唉,我们孛堇毕竟是老了,竟然相信明国普通的营兵也能致胜。”
“这二百来人,不知道我们能撤回多少?”
一群贵人,冷言冷语,竟似没瞧见何和礼一番。
额亦都原本还在愤怒,不过一看何和礼的脸色,顿时就明白了。
王兀堂那里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一张椅子,便会因那张椅子产生纷争。若一直保持不变,别人也无甚机会,一旦变革,出现异变,别人就会抓住机会来攻击了。
何和礼这个嫡孙能不能接位,看来现在也是和辽阳镇在栋鄂部和整个女真地界的表现息息相关了。
……
……
就这么一点时间,栋鄂部领队的头领已经苦不堪言。来袭的都是各城寨派来的精锐,最近栋鄂部与十几个小部落城寨颇多争执和摩擦,但没有想到,这一次听闻有大批物资送出,居然引来这么多袭击者。
他一边抵敌,一边哀叹,看来是栋鄂部失去不少人心。
对方来袭的多半是精兵,多有披甲,当时女真各部,披甲多少不一,铁甲少,棉甲和皮甲多,一个小城寨中可能只有十几二十领甲,今日一战,看起来是几百人规模的对战,但对很多部落来说,已经是精锐尽出了。
有甲胃在身,两边对射时都是十分出力,每人都举着长大步弓,不停的射向对方。女真人自能走路便开始学射,这些三十左右的汉子最少射了二十多年的弓箭,一件事件做这么久,再蠢也射的准了,这边车辆上不停的笃笃落下箭矢,人和马也不停的中箭,有那马匹稍微靠前的,早就被射的箭垛也似。
今日女真人也不似百年之前,明朝大军一至就土崩瓦解,底气就在于和明朝边境贸易这么多年,虽然大明禁铁甲等军器入境,但生铁贸易是免不了的,纵使卖的是铁锅,一样能融了铸成兵器,众女真人用的弓和弦都算平常,只是取其长大,绞弦绷紧,这样可得数石硬弓,而箭矢却不是容易造出来的,从粘上尾羽到箭头都是很不容易造出,而箭头的原材料在百年之前十分难得,现在却是常见了。
箭分破甲重箭和轻箭两重,现在两边对射,对面边射边举盾前行,制造压力,两边山脉还有几十人持刀盾翻过来,若再僵持两刻时间,这些栋鄂部的精兵就被人包了饺子。
这将领心中甚是焦急,今日之事原本是约定的栋鄂部引敌,辽阳镇兵击敌,但现在看来,这些敌对部落决心甚大,不是预料的那样出三四百人做个样子便罢,竟是真的要杀人抢掠物资,这么一来,身后只有二百多不到三百的明军骑兵,又不是家丁,这一仗能打成甚样,却是丝毫不知。
但约定的三声火铳声响了起来,这头目无奈,只得吩咐人举着方盾,将挡住路的车辆全推开,露出道路来。
因为临近山脉,女真人亦没有什么财力修路,这道路是常年累月踩出来的,并不甚宽,只有一辆半大车可通行的范围,旁边便是灌木或是树从,要么干脆就是山脚,一条道直通往前,做为战场来说,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只要一方败了,恐怕连逃命都很难,两边都是峭壁,沿着下方绕道还行,想攀爬逃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好了,我族中男儿退后,向两翼。”
头目听到马蹄踩踏在深草中的闷响,知道辽阳骑兵已经上来,这里草木繁盛,此时又是夏天,草都长的很长,就算是道路正中都有到人小腿处的草从,只是不如两边茂密,骑兵上来,踩在这草上,声响也变的很钝,不及在硬土地上那般响亮。
先上来的是铁甲骑兵,马的脸上,颈,腹,后屁股上都挂着马甲,用来抵挡轻箭的袭击,这些马甲,重三四十斤,先期装备的便是骑兵总队,各营和千总部的骑兵局还不及装备。
有这么一身马甲,战马也全是精心挑出来,不然无以负重,只是在辽东当然只有蒙古马可买,这蒙古马除了少数能卖到千金的神驹之外,多半都是身量矮小,擅于走长途而不擅长冲刺,论起来不仅不能和阿拉伯马等大马相比,就算是和河套马比起来也多有不如。这些马虽是精心挑出来的,身高普通也就是一米六左右,体重倒还算不错,看着四腿坚实,蹄掌厚重,腰臀亦是肌肉鼓起。
马身之上,便是甲士。
精铁打制的兜鍪,镶嵌严整的铁鳞甲,身内尚有一层锁甲和一层皮甲,负甲便是在五十斤重以上,每个骑士,都是目露寒光,威风凛凛。
见此情形,众栋鄂部中的头人们也是有些惊诧,辽阳镇的普通营伍骑兵便是这般装备,如果是家丁,又当如何?
震惊的眼神之中,眼看着明军是以六人一列,轰隆隆自眼前疾驰而过,再过原本车辆阻住的路口时,距离来袭之敌已经不满五十步了。
对手原本就是以人多压制,用步弓和盾牌不停前压,从百步不到到四十步,打的栋鄂部射手灰头土脸,此时辽阳镇骑兵一至,两边几乎立刻可以正面相对。
对面也看出骑兵要冲刺,顿时便停住进逼,一阵吆喝声响起,过百持盾牌的女真人持盾牌结成阵列,还有几十支长矛协助,再后面又是二百多弓手,一声令下,改抛射为平射握弓,显然是要平射破甲。
从这番应对来看,当时女真各部的战争水平已经不低,变阵迅速,应对快捷,而崩崩响声中,平射的重箭已经射过来,当当连声,射在第一列骑兵的甲胃之上,发出难听的激擦之声,也有箭矢破甲而入,前排第一列当中坠下一名骑兵来,发出一声闷响。
“全队,冲刺!”
骑兵自后阵而来,不超二百步,到百步时速度已经提了起来,到六十步时,传来一声悠长的喝令声响,战马四蹄翻飞,已经由小跳跑法变成最大速度的冲刺。
眼前就是盾牌阵和弓手平射,还有长矛拒敌,这些骑兵以六人一列,居然就这么冲撞过去,那种一往无前的姿态之下,是目无余子的战意和决心,看到这样的情形,所有在场的女真人等,俱是发起呆来。
“破!”
骑兵冲刺,四十步距离不过顷刻之间便至!
马世龙便是在骑兵正中,手中长枪平端刺向前方,口中犹自大呼出声。
他身边的将士,亦是如此,每人都将手中兵器戳刺出去。
一枪及身,最前头的一个女真壮汉几乎如折纸一般,整个人都被拍成了两截!
再一枪及身,又是一人被挑的横飞出去。
这两人即便死,连一声惨呼或呻吟声都没有发出来。
而战马继续向前,跃过盾牌和无视长矛,马世龙等人借助长枪冲力,刺人的同时又撒了手,此时战马跃过第一道防线,他们已经抽刀在手,开始用右手横刀在前,看准一人,便是以长刀向其颈项处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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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人分成二十列,每列首尾相接,而不宽的道路上六人并骑,几乎是膝盖碰膝盖的密集队列,第一列马世龙等人破敌而过,第二列已经紧接而上,先是长枪选中一个目标,触碰到敌人之后,便是松手,任凭敌人被马力带来的冲撞力一击毙命或是重伤,然后纵马继续前向,亦是抽刀在手,寻找敌人挥斩!
一列接一列,整个骑兵中队的铁甲骑兵,便是这般滚滚而入,犹如天神一般,枪刺,刀砍,挥斩不绝!
一时间,到处都是惨叫声,哀嚎声,围攻的女真人虽然人多势众,但辽阳镇骑兵犹如一柄尖刀,直插入内,犹如滚汤泼雪一般,将这些女真人打的节节败退,他们都是各城寨挑过来的,虽然多数是精锐,但平常并没有在一起练习合战,一旦优势变成劣势,各部合力的弊端但立刻显现出来,局面不利,没有一个人能充当各部的主心骨,整顿再战迎敌,反而多是各行其事,有人想打,有人强悍上前,更多的人却是无所适从,有人退后而射,却失了准头,甚至射中自己的同伴,也说不得。
在此时自是一片混乱,女真人正面被突破,偏生后阵也是一般的狭窄道路,想整队亦没有办法,两边也没有多少躲闪的空间,不过在生死之间,还是有不少人攀着山石,或是躲往灌木从中,哪怕灌木有刺,山石滑留难爬,也是顾不得了。
但明军的后阵也赶上来了!
重甲骑兵破敌之后,特科一个中队的骑兵也是在郭增耀的率领下冲了上来。
特科骑兵原本多是夜不收局的成员,轻捷彪悍犹过重甲骑兵,此时眼看同僚接连破敌,种种豪迈之状令人热血贲张,他们看的激动,也是自后阵疾驰而上,虽然是后发,却是与重甲骑兵相差不多时间便赶了上来。
他们皆是猎骑兵的装备,特科的性质较为特殊,不仅要求骑术高强,也要求精于格斗,射术,追踪,潜伏,测绘和记录也要求精通,同时要求精于火器,所以就是强化版的猎骑兵,每一个人都十分宝贵,如果叫他们充当轻捷彪悍的骠骑兵,在技战术上更为合格,但死伤率肯定会增加,所以特科只能为猎骑兵。
此时他们也展现出了不仅是合格,而且超出要求很多的技战术素养。
赶至战场之后没有急着深处,而是每人手持一枪,自动散开,从容瞄准,哪怕是有女真射手发觉,射箭过来,亦是不摇不动,根本形若无事。他们都没有穿铁甲,每人只是一身轻便的锁甲在身,而且去了铁袖,也没有戴铁盔,所以瞄准和射击都十分方便,枪声很快响起,打响一队之后,后一队策马向前,也是沉稳射击,在马上瞄射射击,居高临下,打的又狠又准,打响之后,后队又上,前队则留在原地装填。
装填的动作,他们每日不知道要做多少次,几乎就是熟极而流,没有半点滞碍生涩之处。
重甲铁骑仍然在不停破阵,打的女真人没有还手之力,而后阵枪声不停响起,每一枪响,就如一柄重锤打在女真人的心头,打的他们灰心丧气。
等猎骑兵冲到中圈时,有一百多女真人沿两侧山道往上攀爬,竟是宁愿与峭壁斗争,也是不愿与明军对战了。
攀爬时,猎骑兵们不停的用枪而击,每一枪响,必有人坠落下来,也有因为枪响失神而滑落掉下来的,要么摔死,要么也是重伤,其状真是惨不堪言。
留在路边两侧顽抗的,则是必死无疑。
打到一半多时,眼见女真人无抗手之力,郭增耀将一半手下留着打那些逃走的,一半人则手则精铁武器,沿途追斩那些路边抵抗者,这些人多半悍勇无比,但在明军的合击之下,几无还手之力,三五柄长枪一起戳过来,再强悍的勇士也抵抗不了第二轮。
铁甲骑兵也是打到最后,此时从容厮杀回来,不停的挥斩敌人,同时也投出投枪,骨朵等冷兵器,每一柄短兵器投出,则必然击杀一人。
两队骑兵,都如天神下凡一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在他们的清扫之下,战场之上没有幸存者,哪怕有一些胆小怕死的,也是一击而杀,根本没有余暇去管他是真降还是假降。
两番荡涤过后,战场上没有一个站立着的女真人,纵是没有死,亦是重伤垂危,鲜血染红了战士的甲胃,战袍,马匹的马甲上马鞍上到处都是鲜血和碎肉,整个来回不到一里路的山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和弥漫着的血腥味道,女真人的马匹都跑散了一段,远远的又停了下来,主人已经死去,它们却是懵懂无知,垂着缰绳,不紧不慢的在路边吃着草。
原本应该有控马的人,不过肯定是看到杀戮太惨而逃走了。
“来人,去收拢这些家伙的马队。”马世龙这一回杀的十分过瘾,长久的训练和战斗他都没有自主的时候,从几年前他加入舍人营到如今,数年之后,他终于成长为独掌一军的主将,而这一场厮杀也是证明了他的能力,无论如何,眼前满地的尸体,便是明证!
郭增耀和他的人没有顾得上打扫战场这些事,他们还在举着火枪,骑着马,不紧不慢的攻击着那些沿山而逃的女真人,不论对方在山腰,或是灌木深处,甚至爬在树上,总是有几支火铳精确的瞄住敌人,然后砰砰连声,山腰和灌木深处的人影便是摔落下来,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甚至在这种逼迫之下,自己摔跌下来的也不在少数。
而原本打算迂回的那几十名射手已经攀过去很远,此时进退失据,后退必死,前行也有二百栋鄂精兵在前头张弓等着,竟是前后都是死的局面。
如此险局,那些壮年女真汉子还能撑的住,有几个大约是少年或青年模样的,竟是在山腰处大哭起来。
他们也是被明军杀怕了,只得继续前行,两手将自己的步弓高高举起,等重新上了大路,匍匐在栋鄂部众人面前,趴着请降,凶悍之气,尽扫无余。
此时骑兵中队和特科中队已经战斗完毕,有几十人跳下马去,开始拿自己的马刀斩首。
郭增耀和马世龙汇集在一起,两人都是神采飞扬,意态豪雄。
郭增耀大声吩咐道:“斩首的小心,相准了那柔弱处斩,莫用这刀硬砍,入你们娘的,这一把刀够买两亩地的,刚刚打仗时损毁了不算什么,这砍首级要损毁了,老子扣你们的军饷来包赔。”
众人诺诺连声,却果然小心的多,将那些女真人脖子按住了,找着颈骨相连的空隙处来斩,果然顺手的多,也就不必害怕崩毁刀刃。
马世龙却是带着几个随军的军医,还有一小队骑兵,卸了重甲,协助医官救治自己这边的伤者。
骑兵的伤者都是前几列破阵时被两侧的女真人用长兵器所伤,而且多半在两侧腰间或是腿部,腰间受伤的便是伤势颇重,有三人流血不止,人躺在地上,四周的泥土和野草都被血浸透了,中队级军医官过来看看,摇了摇头,这三人是不治了。
马世龙神色黯然,加上刚刚各队列里中箭落马的五人,途中直接被刺中要害死去的七人,还有这三人,这一战死了十五人。
另外还有十几人,并排躺在地上,不住呻吟着,卸了甲的骑兵们替这些伤兵在除去甲胃,擦拭伤处的脏物,并且拿水壶里的清水沾这些人的嘴唇,替他们解渴。
军医们则不停的清创,清毒,上药,包扎。
每个人的手式都十分精锐,快捷,没有丝毫犹豫。
每中队配一名同级军医官,三名助手,在平时,每日军医官都带着助理军医训练包扎外伤,每个军医都按受很高强度的外伤处理训练,正骨训练在其次,内伤和感染是更进一步的处理,需要总队级军医在驻地医院进行处理了。
光是这样,已经实属不易。
整个大明军队名义上有近二百万人,边军正式的编制有近百万人,在编的正式军医,待遇优厚,能在战场上第一时间处理外伤,清创,止血,包扎的,居然只有辽阳镇一家,舍此之外,再无第二个军镇有这般的组织了。
蓟辽等镇,战士被创,只能以同袍自行处理,很多军人根本没有常识,很轻微的外伤就容易引发严重的感染,因为箭伤而得败血症死去的勇士不知道有多少,这实在是一种极大的资源浪费。
相比较而言,花费钱财用在军医上,保全上过战场的将士,这不是浪费资财,恰恰是最大的节省。
在军医们熟练的手法下,伤兵们很快都得到了救治,有不少都昏睡了过去。他们确实很安心,在辽阳镇,伤者可以救治,死了也一定会被带回遗体,这是惟功在大校场上,多次以自己的名誉向全体将士的保证。
将士们的遗族也会得到妥善的照顾,如果伤残的话,也会一直由辽阳镇养下去。
这些事,都是军令司负责到底,每个士兵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有此条规,加上待遇,训练,自然是兵马雄壮,敢死敢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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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时,惟功同时接到了宽甸关军情局的人送来的第一手战报。
一阵斩首四百多级,几乎全为女真,还有些北虏的首级,虽然不是斩首千级和有大小台吉贵族的大胜,但上报兵部,仍然是足以轰动朝廷的不小的捷报了。
纵不够格告庙,亦够颁赐下不俗的赏格。
能叫兵部松一口气的是报功时还有栋鄂部的份,不是辽阳镇独自取得的胜利,这样酬功时可以减轻不小的压力。
否则辽阳镇的这一伙军将,多半年未满三十,倒有不少能做到二三品的高位武官的职位上去了。
辽镇李成梁的家丁副将就有十余人,参将数十人,游击数十人,但这是李成梁费二十年之功才获得的荣誉和成就。辽阳镇才多久功夫?这要是镇守二十年,岂不是人人都是都督,副将了?
就算如此,朱尚骏等三人,最少能至辽阳镇标下游击都指挥,正三品武官之位,唾手可得。
从七品小舍人到三品都指挥,最少四品世职,数年时间,朱尚骏等人便至如此,消息传回京师,纵使是都督满街走的京师之中,怕也值得其父母亲族欢喜不禁,畅饮开怀。
接到军报的同时,着令郭增耀等人速将张简修送回。
这一次张大公子气闷坏了,因为惟功派了人去追他,栋鄂部中人知道他的身份之后,全族吓的魂飞魄散,不仅不叫这大公子亲自上阵,连测绘侦察都不敢叫张简修上前,总之是王兀堂亲自劝阻,将张简修留在了城寨之中,派了二百甲士,轮流护卫。
天朝的大官,栋鄂部等女真部族倒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但天朝的阁老首辅,这在他们心里也是天上星宿般的人物,仅次于皇帝和亲王了,这样的大人物,实权还在亲王之上,他们也是晓得的,万一其子在栋鄂部这里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交代?
有这见识,张简修哪怕暴跳如雷,也是没有办法,他总不能杀光人家看守的甲士,越寨而出。
待郭增耀等人大胜,张简修更是暴怒,不过他也知道前头的将领是没有法子。他名义上是副将,都指挥,其实谁都知道,张居正是叫他到辽阳来历练,未来回京,位至都督是很容易的事情。相府之子,也是千金之子,岂能犯险?
惟功是自己愿意,而且国公的实际权势不能和元辅相比,若是张简修到辽镇,李成梁也只能一样办理,不敢有丝毫怠慢和为难。
待惟功派去的后续人员赶到栋鄂部城寨,好歹将张简修劝服,现在正在返回辽阳的路上了。
这件事算是解决,惟功放心不少,辽南有好几件事情,待他亲自去处理,只能带着罗二虎等随员,还有参随人员,一共五十多人,飞驰越过海盖等州,赶往中左所地方。
待到了中左所,先见张猪儿和中左所击海盗一役有功人员,大为褒奖。
众将士得到他的肯定,无不激动万分。
这支虎贲之师,任何新军召募入营,先在辽阳城中训练两个月,惟功每日必至校场,与诸新军将士一起训练,还经常与新军一同餐饮。
推食食之,解衣衣之,加上各级武官都是跟随几年的心腹,所以辽阳虽然扩军这么许多,但惟功的威望始终深入,不论新军老卒,各级军官,心中最为崇敬之人,当然就是当之无愧的总兵官大人一人而已。
再下来,惟功亲自到临近的屯堡,拜会居住在屯堡之中的王宗沐和徐渭二人。
张猪儿等人为前导,惟功的侍从室护卫居中。
屯堡之中早就得到消息,虽然适逢大雨,自屯堡堡长以下,屯田、教育、建筑、财务、税务各司派驻堡中官员,还有训导官率领所有农兵,除了老弱妇孺之外,堡中四百户八百丁全部出动,加上驻堡中的两个旗队的协助军训和治安的镇兵,近千余人,浩浩荡荡,排列于堡门内外,一见惟功等人踪迹,自堡长以下,全部跪在大道左右两边。
所幸虽然雨水淋漓而落,道左两旁却是青石沙砾铺成,没有泥浆,众人拜伏之时,也没有弄脏衣袍。
在烟水朦胧之中,堡中的大图书馆,学堂,官舍,军营,到处可以看到孩童和妇孺躲在檐下的身影。
这些妇孺老人也有三四千人之多,有不少妇人和老人一样身体健硕,自从加入屯堡之后,粮食有保障,工时也不是太累人,虽然劳作不停,不能和当年半年忙半年闲时的情形相比,但从年头到年尾都有饱饭可食,一个月最少吃三四次肉菜,这是以前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
再没良心再蠢的人,也宁愿在屯堡之中每日劳作,隔五日休沐一日,每逢清明、端午、中秋和春节之时,屯堡就会放假,也不会真的叫人全年劳作,一刻不息。
有这样的地方安居,每家都有一进院落,干净整洁,房舍高大轩敞,一家一室居住,足足宽裕。
将来再有生息繁衍,也可以加入新立的屯堡之中。
整个中左所,除了少数民户被士绅生员控制着,没有加入屯堡,其余所有军户已经没有百户和千户的存在了,大家全部和屯堡的体系之中,思考起未来几十年的事情时,众**谈,无不是屯堡如何,我们辽阳镇如何。
所有人都对惟功敬服有加,甚至是崇敬到了骨子里去。
不仅是谈起来时,恨不得惟功不到京城去当国公,如李成梁那样,镇守辽阳二十年,然后再有几个可以传递家业的嫡子,也如李家一样,这样辽阳镇和屯堡就可以一直存在下去,自己这一世,子子孙孙,最少三四代人,可以过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日子。
这样的情绪之下,惟功的长生牌位遍及所有的屯堡,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每日清晨,都会有妇人焚香祷告,祈祷惟功长生富贵,当然,也祈祷这位总兵大人能够庇佑这些祷告人的家族。
总兵,国公,在这些百姓眼里就是如神般的人物,可以用来祷告了!
这并不是夸张,事实上每个屯堡,船厂,港口居住区,大抵都是这样的情形。每家每户,都是诚心正意的感激。
试想一年以前,这些人还食不果腹,生下幼童来可能自己淹死或抛弃,因为无法养活,一至冬季,没有一天能吃饱,每日冻的瑟瑟发抖,每年冬季,大批大批的军户冻饿而死。
这并不是夸张,以当时的生产力和辽镇只有卫所没有州县的情形,这是很普遍的现象。当时各镇,西北军镇最为穷困,但地方上还是民户居多,压迫不重,要等三饷和天灾一起降临,西北大地的人们才无法坚持下去,大批逃亡或成为流寇。除了西北,便是辽东最为穷困,坐拥数千里沃土,因为军卫制度压榨的太厉害,导致地方十分穷困,毫无力量可言。同时期的江南,闽浙,湖广,一直到明末北方四处烽烟时,南方仍然是风平浪静,虽然百姓并不十分富裕,但江南的百姓,富裕过北方十倍,这倒也并不是夸张的话语。
穷困至此,有人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今昔相比,不亚于两世为人,是以自内心发出的崇敬之情,毫无作伪之处,纯粹是出自真情实感。
今日,虽然雨水淋漓,夏日之雨虽不甚凉,亦不是好出门的天气,但堡中的人几乎一拥而出,连襁褓幼童也被妇人抱在怀里,撑着雨伞,来观看对他们有大恩德的人。
“孩儿你看,正中那位高大的大人就是俺们家的恩人。”
“你姐姐重病,若不是屯务局借了银子,还有军医来治,怕也已经和我们不是一个世上的人了。”
“孩儿你要记着,自你长大至今,这一年娘才能隔日就叫你吃一顿馒头,现在你衣食无忧,脸上长了肉,有了红光,还能去读书识字,这个恩德,你这一生一世也不能忘了。”
“快跪下叩头罢,俺们全家去冬差点饿死,那滋味我儿你还记得不?若不是眼前这总爷,哪有今天这样的日子过。”
“龙行虎步,这就是天上星宿的模样。”
“果然是和话本里说的那些公爷一副模样,你看那额角,看那人中,看那身姿。”
“嗯,说的是,说的是。”
除了妇人的感激话语之外,更多的便是乡老们的杂谈,谈惟功的相貌,身姿和举止,这些人听惯了评书,也没甚有学问的话,连龙凤之姿这样的话也随口说出来了。
也就是在这屯堡之中了,若是在京师重地,叫东厂打事件的番子听到了,无事也生非,说这样的话,可就更难脱身了。
百姓的态度,惟功亲眼见了,那些零星的话语,也偶有飘入耳内的。
而壮丁在前,妇孺在后,不论是老者还是幼童,都是对自己毕恭毕敬,一脸崇敬的模样,惟功突然觉得,此前的一切辛苦,均是值得,哪怕再苦一些,亦是值得了。
此生,已经为大丈夫矣。
他抬起手来,叫众人起身,而脸上神情似痴似醉,在这一刻,他沉醉于其中,也享受于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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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屯长,今日我来,每户给鸡一只,十户杀羊或猪一头,每五户赐酒一坛,大家同乐吧。”
到了屯堡公厅,外头的人还不愿散去,好在雨小的多了,细细密密的,就是站在雨里也无甚大碍。
数千百姓就在屯堡中心的广场上,不停的往公厅看过来。也有一些人,想突破防线,到近前来说几句感激的话,当面叩头,不过总是不能如意。也就只得远远跪下,叩头之余,大声说着自己心里感谢的话语。
在屯堡刚兴时,不少人心有疑虑,此时此刻,众人心中也就惟有感激之情。
屯长姓苏,是顺字行出身,年纪在二十五左右,以顺字行出身来说,这年纪算是偏大一些。
可能因为在商行内和军营都不适合,他选择了到诸司历练,然后出外为屯长,此时红光满面,一看就知道很得意。
听闻惟功有话吩咐,屯长赶紧低头,等候指示。待惟功说完之后,屯长便笑着答应下来,只道:“大人放心,早前知道大人要来,堡中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以前,在京学习时,知道汉代经常在特定的日子,每里召集酒宴,不论贫富,大家席地而坐,喝酒饮宴,今日堡中,也要恢复汉时的规矩,请大人到时候也参加宴会,与堡民同乐。”
惟功听闻此言,不觉哈哈大笑,当然立刻是答应下来。
堡中百姓对他的尊敬,甚至只知有他而不知其它,连皇帝,大明等符号都抛在脑后,这在当时是常有之事。有宗族者,只知其族而不知朝廷,或是宗法大过国法,这在江南闽浙一带,尤其严重。
族中有斗殴奸事,族长可以判决死刑执行,州县听闻,也不会出面干涉。中国没有贵族领地,但一个个宗族,就是一个个小型的自治领地。
辽东这里,幸得是军户制度,各军户都自全国各自而来,虽然二百年来繁衍开来,但与宗族势力形成还差的远。
这对惟功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此时百姓没有国家民族的意识,当然不妥,但对他个人的努力和未来的目标来说,又是可以叫他事半功倍了。
是以他决定大宴百姓,给原本就喜庆的气氛,再添一把柴火。
屯长欢天喜欢的出去,在外头宣布惟功的命令。
一下子,欢呼声似乎是能把屋顶都给揭开!
在屋中的人,都满面春风,面露喜色。
自家的主公是受万人唾骂还是受万人尊敬,底下的人感受也会有所不同,除了少数人不知善恶之外,更多的人总希望自己追随的是好人,是一个可信赖和尊重的主公。
惟功在辽阳镇的行止,显然是叫人无比尊重,跟随他前来的不论是参随还是护卫,都是感同身受,感觉于有荣焉。
“大人,两位老先生过来了。”
“好,请进来……不,我去公厅门前迎接。”
两个人一个是致仕京卿大员,一个是海内名士鬼才,在堡中也是安排的上等馆舍居住,有专人伺候起居,不敢怠慢。
惟功此行过来,看着两船远航是一个重要原因,还有重要的原因,便是留下王宗沐和徐渭,前者可以替他奏请重开海运,将辽阳镇的漕粮改为海运,这样扩大辽阳镇的水师营,以辽阳镇的名义造海船,名正言顺,不复再为人制诟病。
后者则是鬼才,钱粮兵谷山川水利地形无有不精,纵然惟功是以体系发展,但有一个人才加入,总好过损失一个。
当下也不等这两人进来,自己大步而行,竟是迈过了报信的人,大踏步的赶到门前。
他这样的姿态,也使座中各人无法再安座,只得全部起身,一起到门前迎接。
徐渭与王宗沐两人,正好都是各自一袭天青色道袍,不饰图案,一顶儒巾,每人手中一伞,在雨中漫步而来。
一边走,一边指点堡中情形。
公厅是在堡的正南正中方向,与当时各地的官府衙门建制相同,都是一条东西大街,形成十字或丁字的形态,然后官衙位于正中,两端设鼓楼,用来提醒报时,再建申明亭,旌善亭,用来罚过赏功。
建城隍庙,土地庙,安抚收拢百姓之心。
再有儒学,孔庙,一个城市的格局便形成了。
屯堡之中,除了孔庙之外,儒学也改成了学堂,因材施教,不仅是儒术,而是代之以初等和中等课程,毕业之后,可以再进入专门的学校学习。如果有志儒学,那么不是辽阳镇所需要的学问,只得自己在家自学,或是自己去儒学之中寻求明师了。
这样的做法,也是一直被辽阳等地的儒门中人诟病,整个大明天下,到处都是以儒学教导生民百姓,以知耻,以明礼,在辽阳这里,却是因所需而教学,纵使从那什么大学堂里毕业出来,也是与大字不识一个一般,因读书而不明礼,不知所学为何,便是与禽兽无异。
这样激进的说法和态度,当然不会影响到真正的大家,王宗沐和徐渭一路过来,对堡内的学堂犹为关注。
虽然住了有一阵子,每次路过学堂,看到数百孩童分别按学识的高深在内学习时,两人都是忍不住激动。
这其实就是儒学所向往和倡导之事,而事实上想办到却是太难了,屯堡之中,有如此的规模,已经难能可贵。
特别是万历三年,朝廷尽毁天下书院,这样的情形下,辽阳镇还能大举办学,不仅是初等中等,还有各种大学,武学。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这两人留下来了。
学堂,图书馆,大戏院,大澡堂……两个老者,手撑一顶雨伞,就这么从这些梦幻般的场景之中,在烟雨朦胧之中,慢慢穿行过来。
看到穿着官服,站在公厅石阶上等候自己的惟功,两人都是眼前一热。
王宗沐还算掌的住,他的身份,纵国公迎一迎也说的过去,文官侍郎是除了尚书和阁老之外的最重要的职位,惟功以少国公总兵官的身份,迎接于他,并没有太过逾的地方。
倒是徐渭,一介平民,虽然名满天下,也曾经使李如松这样的贵公子拜之为师,但李府上下,其实以清客视之,并不如何尊重。
如果真的拿徐渭当国士,大才,又怎么会任由徐渭萧然一身返回浙江,不闻不问,任由徐渭最后贫病而死?
倒是惟功现在的身份犹在李如松之上,却是有这般折节下交的表示,徐渭的心中,一股暖流便是涌了上来。
“见过总镇大人。”王宗沐身份贵重,抢上一步,呵呵笑道:“上次在辽阳不曾长谈,这一次当请少国公仔细为老朽释疑,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无非就是诚心正意,想叫百姓过些好日子罢了。”
致仕的名侍郎如此亲热推崇,惟功却是神色淡然,并不为之所动。他的功业已成,不会因为王宗沐这样的夸赞就为之色动了。
但这样平淡的回答,却是颇见真意,不仅王宗沐一呆,便是徐渭也为之色动。
半响过后,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一笑,躬身道:“怪不得这屯堡虽然只是普通军屯,但却巍峨大气,有庄严气象,仅从道路规划,建筑格局,就可见主政者的心胸如何,今听闻总镇大人这一句话,更印证了我等猜想了。”
眼前屯堡,建筑多半仿唐,底基高,台阶阔,飞檐拱斗,气象万千,比起明朝的建筑格局,确实胜出不少。
而叫这两人格外推崇的当然不是建筑风格,建筑再好,亦抵不过惟功刚刚的这一句话。
“两位过奖了。”惟功先谢了王宗沐,又向徐渭深深看了一眼,笑道:“青藤先生这一次枉驾光临,可是不会再走了吧?”
“自然。”徐渭神色淡然,眼中却是有决然之意:“我与李家,宾主之情已经断绝,与少国公正好还有当日之约,当然留下效力。”
“先生纵留,也要按规矩在参随室中考察的。”惟功开玩笑道:“不过列为一等参随,俸禄从优,这一点还是办的到的。”
徐渭自嘲道:“不过就是腐儒一个,能得总兵大人这般厚待,已经实属难得了。”
惟功道:“先生其实大才,适才所说不过是玩笑,武学院副山长一职,虚位以待很久了。”
徐渭眼中波光闪烁,武学院他亦在辽阳城中看过,知道是十分要紧的所在,里面的几百学员,全部是优中选优,可以说,千里挑一挑出来的优秀学子,人才难得,这些人已经全部通过了初级课程,数年之后,便是大将之选。
他一生学识,虽然杂收并举,什么都学,但最为自负的还是兵学,这一身学问,不仅仅是在书本中得来,更是在胡宗宪军中效力,与戚继光等人相交,在辽东李成梁府中数年考察所得来的,不论步、车、骑、炮,都有很深厚的研究,虽未上阵领军,但因材施教,亦不负胸中所学。
惟功上手就将这样的重要职位相托付,由此可见,对自己有多么信任和倚重了。
徐渭没有说话,长揖一礼,竟是以下属之礼参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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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王宗沐,当然不能当下属。
堂堂的前任侍郎,当成下属亦太过份,好在惟功借重的是老头子的威望,三言两句,大致点出,王宗沐首肯答应,这一下宾主尽欢,可以坐下从容吃茶闲谈,等着饮酒开席了。
举座皆欢之时,张猪儿却是密陈道:“大人,上次擒获的海盗首领,说是有所献议……”
“哦,这便去见一见。”
上次抓着韩立诚和李国强两人,还有几个部众数百人的大盗,被张猪儿审出藏金地点,起出了大量财富。
这些家伙,抢掠生涯最少十年以上,虽然挥霍无度,但也真的积累了不少财富。
总数大约有九十多万,十来股海盗,为数算不少了。
只是物资较少,好在最近朝廷连续送了十来万石粮食和豆料来,辽阳镇储粮有数十万之多,半年之内都不必担心麾下兵马和屯堡中人挨饿,这一季麦收时间又很近了,预计有二十来个屯堡是大丰收,平均每堡有土地万亩,因为人手增加,土地也逐渐增加了,所以根本不愁粮食的事情。
海盗的金银,正合其用,张猪儿因为此事,虽然在朝廷方便受赏不厚,毕竟杀的海盗在朝中看来不算什么,但在辽阳镇内部,却是受到了上上下下广泛的称赞。
连惟功此时也忍不住拍了张猪儿好几下,赞道:“提起这事,我便想好好夸你一次……你做的好,十分之好。”
“这是末将份内之事。”
这一阵子,张用诚,唐瑞年,任磊,几个事关财赋的大巨头走马灯一样的在辽南跑来跑去,将几十万巨款都提走了,当然是对张猪儿都赞誉有加,他倒也是习惯了。不过,惟功亲自的夸赞,还是叫张猪儿涨红了脸,感觉十分的荣光。
两个海盗被关在堡中的拘押所里,堡中有人犯禁违法,亦是被判关押于此,如果是重罪,则会被判服苦役,上次被俘的大部份的海盗,现在便是全在服苦役之中。
“叩见总兵大人。”
“小,小人李国强叩见总兵大人。”
两个大盗被关押有一阵时日了,饮食倒没有克扣虐待,牢房也干净通风,比起大明别处的监狱不知道强过多少,但两人心忧自己的性命,一直惴惴不安,等惟功进来时,两人正坐在地上发呆,看到穿着一品公服的武官进来,张猪儿毕恭毕敬的跟在后头,两个海盗过了电一般的跳着站起来,然后又赶紧跪下去,报名叩头,将牢房地面叩的碰碰直响。
“嗯,起来说话。”
惟功并没有呵斥这两人,海盗么,十来年干下来,什么没见过,呵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果没有可用之处,直接下令斩了便是,上次被俘人员中,甄别出来一百多个杀人作恶过多的海盗,直接便是其这些人斩了,现在首级还挂在道路两边示众,给那些活下来的海盗做个榜样,不老老实实的修路,下场便是杀头。
这两人如果只是希图活命而胡说八道,自然也饶不过他们。
“大人容禀……”
韩立诚口舌要便利的多,当下便是由他来说。
两个大盗都是文登人,文登,威海,荣成,这几个地方全部靠海,而山东半岛民风彪悍,青州多山贼,兖州多响马,登州莱州便是多海盗。
他们除了抢掠民财,在海上啸聚生事之外,最大的来钱渠道,便是私盐。
山东近海,煮盐是沿海军卫的生计来源之一,在莱州和登州等地,有好多个大型盐场,而整个登莱和山东有十七个盐课分司,所以虽然山东登莱近海,百姓却苦于盐价腾贵,济南,东昌一带的人又以食井盐为主,不喜山东本地产盐,兖州则用淮盐,登莱之私盐,倒是经过这些海盗,送往北方沿海贩卖。
“这个财路算是很稳的,小人等在文登威海等处有合作的伙计,每年有三四十万斤盐可得,一斤盐好歹能赚一钱盐子,老实说,我等积累的银子,抢掠来的是小头,大头倒全部是贩私盐赚来的。”
看着伏低坐小,一脸晦气色的海盗头目,惟功差点就笑出来。
原来还真的是抢掠是副业,海商贩盐才是主业呢。
不过这几个厮一年能弄几十万斤盐,也算是很有本事了。要知道,大明对沿海的灶户管束是很严格的,平时的产量有多少,多少天收盐一次,都有明确的规定,当然,灶户肯定会有自己的办法,沿海的卫所军户也会自己煮盐,在万历年间,有一些地方也发明出了晒盐法,使盐的产量和质量直线上升……但总体来说,盐仍然是一种紧俏的商品。
换个比方来说,在明朝万历年间生产私盐和贩盐,和二十一世纪种植鸦片和贩卖海洛因是一个感觉是没错的……
拿万历十年的市价来说,一幢辽阳城郊的别墅,有一座三层小楼,几个亭阁,二十来间房子,占地五六亩地,绿树成荫,没准还有一个小池塘什么的,市价无非一二百两而已。
而粮价,一石不过四钱五钱,精面不过一石一两多些。
而一斤盐,就是一钱银。
十斤盐,便要一两银!
当时官府从灶户手中收盐,是四百斤盐给粮一石,也就是说,一两银子买了三石多盐,转手出去,便是一石盐卖十来两,暴涨了十来倍之多。
盐价如此之高,便是因为食盐贩卖不易,从申请盐引到指点地方贩卖,再到检验所检验,手续凡多,卖完之后再验看交还盐引,普通盐商贩卖着实不易,而权贵们能拿盐引当草纸,随手可得,随意倒卖,盐价混乱,管理不善,也是盐价腾贵的原因。
而盐价虽贵,明朝却不象唐宋那样,彻底的实施食盐专卖制度,将盐利尽归于朝廷。南宋年间,虽然大半国土丧失,朝廷收入超过一亿贯,而明朝在万历十年号称府库充盈,岁入不过四百万,其中每年太常库入银中,有一百多万是来自盐引收入。
这个收入,实在是太菲薄了。
如果明的官僚机构不是那么庞大而无能,将盐利控制在手,一年数百万,上千万的收入是很轻松的事情,大明此时超过两亿的人口,每年不论自产自吃的部份,光是流通出售的盐就是在七亿斤以上,其中的利润之大,可想而知了。
惟功听完这两个海盗所说,便知道自己此前确实是疏忽了。
辽东的产盐地,可巧正在他的控制之下,海州,盖州,复州,都有大型盐场,二十五卫,每卫都设盐场百户,定制为每年额盐三百七十七万斤,这个数字不仅能够二十五卫自用,也可以用来赏赐女真,是约束和制衡女真的重要手段。
当时的宁远,金州卫,复州,辽阳,都是煮盐的重要地方,努儿哈赤起兵后,顺利占领沈阳辽阳等地,不仅是得到了辽中平原,也得到了辽南的盐场和铁场,后金的盐铁之利,才足以自给。
“你二人的献议不错。”惟功点头,道:“不过你们在文登一带的暗线我就不必用了,倒是沿海的销售点,你们提供出来,便可活命。”
惟功说不要他们的煮盐灶户时,这两个大盗都是面无人色,浑身战抖起来。
他们不明白,一年几十万斤的固定来源,这位贵人为什么不要。
要说道德,他们见过贵人,京师的权贵,太监,每年固定的经济收入就是来自于上头赐下来的盐引,得了盐引,到北方几大盐场去抢盐,每到那时,就会引起盐价波动,不要说几十万斤盐,便是几万斤盐,公侯勋贵和大太监彼此争斗也是常有的事,不料眼前这位,几十万斤盐,却是丝毫不放在眼中。
倒是说北方销路之事,这两人感觉惟功还有用他们之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盐铁之利,向来是中国最大之利,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惟功出来之后,也是不停的埋怨着自己。
可能是事情太多,也可能辽东都司在盐铁之事上已经形成了固定的传统和做法,所以没有人在这件事上烦扰过惟功,是以他将这事忘的干干净净了。
三百七十七万斤盐,全部是煮出来的。
也就是伐木为薪,煮海水出盐,这样的盐质量很差,颗粒大,杂质多,口感很差。
淮盐是另一种办法所出,不过质量也并不高。
当时的井盐才是最好的盐,也就是俗称的青盐,细密青白,价格昂贵,只有中产以上的人家才舍得购买。
而如果是以晒盐法来出盐,辽东这里的几大盐场,临海水很近,不论是风力还是水源,都是上佳之地,所产之盐,很容易就上涨十倍以上,甚至二十倍,三十倍。
一年几千万斤,上亿斤的盐出产出来,所愁的只是销路。
北方地区,蓟镇,直隶,辽东本地,这些地方就能吃下很多产量,还有山东内陆地区也是。如果再能从长江口进入南方,行销南直隶和湖广,怕是要有上亿斤以上的产量才行了。
当时的贵人,贩卖私盐很多,在南方一带大赚其利,以惟功的背景身份,倒是真的能做这样的事,无非就是拿些钱出来,打点沿途的地方官府和盐课分司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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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没有过多的说什么,张简修豪爽大度,忠君爱国,其实本性极佳,只是有些被宠坏了而已。待张居正这颗参天大树倒下,张简修会成长起来。
他对其中一个信息很感兴趣,问道:“是元辅信中提起请徐阁老派医生的吗?”
“应该是。”张简修垂头丧气的道:“父亲大人与师相是常通信的。而且所通信息,经常抄录给我们看。”
他想了想,叫人取来一个小匣子,取出一封信来,道:“便是这一封了。”
惟功一看,信的封皮上写的有“答上师相徐存斋三十四”的字样,他知道张居正做事谨慎,每天发出的信件最少数十封,甚至过百,因为各地的督、抚、道,御史,都是张居正以私信的方式指导工作,并不是以公文形式来进行,这当然是和大明体制有关,内阁说是宰相,但没有管辖六部和地方督抚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诸司的权力,票拟也只是贴黄写上意见,准或不准,要看内阁阁老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以及与司礼监的关系。
张居正的权力来源根基不稳,所以他只能不停的编织私人权力网,邹元标等人攻讦张居正的擅权营私结党,便是因此原因而来。
私信,便是编制网络的重要手段。
每日信件那么多,张居正当然不可能全部自己书写,相府的书启师爷好几个,便是专门做这样的差事。
不过惟功手中的信件却明显是张居正亲手所书,看来写给一手提拔自己的师相的信件,张居正还是不好叫幕宾代笔。
这信并无太特殊之处,就是张居正问候徐阶起居,内中有一段话,倒是证实了张简修的话,“贱恙实痔也,一向不以痔治之,蹉跎至今。近得贵府医官赵裕治之,果拔其根。但衰老之人,痔根虽去,元气大损脾胃虚弱,不能饮食,几于不起。日来渐次平复,今秋定为乞骸计矣”。
“这应该是十数日前写的信。”
“嗯,正是。”
“当时病况颇重了,元辅说,‘几于不起’,后来渐渐平复,不知怎地,又是再次复发。”
想来想去,到底医学上的事,惟功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推断出来,只得道:“我等在此胡乱猜疑,亦是无用,惟今之计,当然是急赴京师,当面问候元辅。”
张简修垂泪道:“我方寸已经大乱,自然由你来决定。”
“好,那我们便回京。”
“你是方面总兵,不得圣旨,似乎不能擅自回去。”
“只得化装潜行了。”
张简修疑惑道:“我父亲如果病重,你回去亦是无法,何必这般冒险?”
“元辅对我有高恩大德,不论此番病况如何,我都心难自安,理当回去探视。”
“你常说我行事任性,这一回你也任性了。”
“丈夫处事,总不能事事畏首畏尾……”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年前在京时谈论事情时的默契于心的感觉。
张简修也知道,惟功回去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探望自己父亲肯定是最重要的原因,既然如此,他亦不必多说了。
……
……
张居正病重的消息,几乎是超级重磅的炸弹,将知道消息的人,炸的七荤八素,很多人难以镇静,哪怕是三四朝的老臣,也是无法彻底无动于衷。
最为触动的,当然还是皇室。
这几日来,皇宫之中有一种十分怪异的气氛,平常时候,任何事情都是有条不紊,按步就班的进行着,这几日宫中当然一如往常,但总会有三五成群的小太监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等有品级名位的太监路过时,又是一哄而散。
大太监们其实也是议论,不过只限于私室,三五人在暗处,秘密商讨着。
这一次张居正病危给宫中的震动,其实还在冯保之上。
冯保只是揽权,但并不是实际处理政务,因为彼此交好的关系,司礼对内阁并不驳回,等冯保被逐之后,这些年来大明真正的掌舵者当然是张居正,毫无疑问的就是张居正。
不论是皇太后,皇帝,或是内阁其余人等,皆是仰张居正鼻息而行事,无论他者。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张居正失去宫中最大的盟友之后似乎更被他操控于心,一切行动,皆是按张居正的想法和意旨而行。
哪怕是在内廷,人们也知道张阁老的重要之处,每隔三五日,皇太后赐蒸鹅,皇帝赐大红表里,赐玉带,赐好酒,哪怕是内廷之中,皇帝和太后提起张居正来,必口称先生而不名。
整个帝国,似乎只要有张居正在,便是风调雨顺,一切平安。
太监们对权力的感觉是十分直观的,而此时张居正病重的消息一传进来,便是引发这样的轩然大波,他们惶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是由谁来填补这么大的政治权力的空白,而外朝的变化,又会引发内廷的何种变化,这亦是叫人不得而知了。
……
……
慈宁宫中,皇太后李氏便是一脸的苦恼。
太监们的猜疑和迷惑之处,对她这位女至尊也是一样的。现在胡氏皇太后已经万事不理,并称两宫太后,其实不论内外,她才是真正的第一人,大明这个家并不好当,所以她认准了张居正之后,便是任用不疑,不论冯保在或不在,太后俱是将张居正当成真正可用的人。
所以上次张居正半真半假的致仕请求被太后坚决驳回,在她看来,只要张居正在一日,自己便省一日的心,大明便是富足强大一日,不论外患内忧,都无可虑。
“真是万没想到!”李太后用疑惑不解的口吻道:“张先生才不到六十吧?我记得以前严嵩八十多还侍奉在世宗皇帝左右,徐先生为穆宗皇帝首辅时也七十多了,高拱乡居多年,也七十多了吧?我大明辅臣,都是高寿,何以到张先生这里就支撑不住了?”
“儿臣亦有些想不通。”万历侍立在一旁,也是一脸的郁卒,说道。
万历最近这段时间日子过的很逍遥,外廷事务,张居正等人拿来烦他的不多,他只要抽一些重要的来看,不重要的,直接叫司礼按贴黄去批红便是。
当年宪宗皇帝在时,便是这般情形,皇帝优游内廷,看杂戏,画画,写书法,司礼和内阁将政务处理的极好,不必烦扰圣忧。
万历最近就是常在西苑游乐,或是万岁山观小内使们骑马射箭,他好武,这是当年和惟功相处时留下来的旧习,并没有彻底改掉。
皇帝的身体,在这样的日子里也将养的不坏,没有国事烦心,没有御史科道呱噪,内廷使费,虽然张居正屡次干扰,不能畅快使用,但亦足够使费,比起嘉靖年间修皇宫没钱,那是天上地下了。
可惜,这般的舒服日子,似乎是要过完了。
“似乎该有一些表示?”李太后道:“毕竟张先生是在任上劳累至此。”
“是,儿臣已经派了太医,既然母后这么说,叫人去一些庙、观替张先生祈福,或者可以感动上天,再替我大明赐张先生十年之寿。”
这话说的太后十分爱听,眉开眼笑道:“吾儿这话说的对了,张先生对我大明十分要紧,佛祖会保佑的。”
万历听着大为皱眉,不过好在李太后没有糊涂,接着便又问道:“若是张先生果真不测,吾儿打算如何?”
万历对此事也有过考量,深夜之时,绕殿徘徊,思量着张居正身后之事。
巨大的权力真空,必定要有人来填补,当然,最大的受益人肯定是万历自己,张居正说是内阁大学士,但是明朝不多的有宰相权柄的大学士之一,而不仅是宰相,又掌握着一部份皇帝的权力。
毕竟,做一事,成一事,进一言,成一策,凡有贴黄意见,无不批红执行,这其实是和皇帝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一部份权力,万历是非收回不可的,而相权那一部分,比如协调六部九卿,秉衡政务,贴黄进呈,这自然还是要分割出去。
他想了想,答说道:“张先生非寻常元辅可比,一旦故去,则必然天下震恐。所以,儿臣想,一动不如一静,次辅张四维乃张先生信用多年的人,就着他递补为首辅,然后申先生,许先生,各进一位,等过一段时间,再补一两人进阁办事,人选是有声望和能力,善加选择,那时候,人心便安定了。”
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万历这样的处断其实是没错的。
一个强力的政治人物故去,必然会引发种种猜测,不安,震怖。这个时候,萧规曹随,以张居正自己任用的次辅替代为首辅,内阁不作变动,暗示政局稳定……小皇帝不愧是张居正一手调教出来的,对人心的把握还是十分准确的。
“好,好,好!”
李太后不愧是嘉靖的儿媳妇,当年在裕王府邸时如履薄冰,别看现在吃斋念佛,任事不理,心里明镜也似,只是吃亏在文化不高,又是商人的女儿,所以底蕴不足,其实论起聪明灵慧,倒也不差了。
听着儿子的打算,只赞了三个好,然后便是垂下眼帘,不再说话了。
这般模样,倒不是怠慢儿子,只是两个表示,一则是表示对万历的处置十分放心,没有什么可说的,二则就是她打算打座念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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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万历躬身退出的时候,李太后突然道:“吾儿,张先生去后,叫外廷交进银两,怕是容易一些了吧?”
“是,”万历也觉得有些轻松,神色愉快的道:“张先生万般皆好,就是太勒掯了一些。外库两千万银子存着,内廷要用十几二十万的,就只护着不肯给。”
“他毕竟小门小户出来的,操持国事也不容易,”李太后叹了口气,眉宇间也满是轻松之色,只挥手道:“吾儿去吧,想那张四维,申、许二先生都不是张先生那般强项的人,以后我们的用度,倒真的方便多了。”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在这一刻,倒是真有的知已一般的感觉了。
回到乾清宫之后,万历呆征了一会儿,脑海中也想起来万历元年自己刚即位的那几年时的情形,当时一脸刚直,一副美髯的张居正开始给他讲课,那种威严之态,给不到十岁的万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使得刚刚失去父亲的少年万历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哪怕是张居正有时教导他是声色俱厉,十分严厉,如同普通的师长对幼童一般,万历也没有什么反感,相反,越是这样,他越视张居正为父。
可以说,在万历五年以前,皇帝在张居正身上找到了父亲一般的感觉。
可惜这种感觉,随着万历的渐渐成长,而他又感觉到张居正并不是他平时强调和教导的那样清正严明,也是有着种种不足的一面,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一面时,而张居正对他的管束越发严格,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程度之后,万历心中的神像轰然倒塌,张居正不仅不是父亲,相反,已经渐成仇敌了。
一切俱无须再提,当年的严师,现在的政敌终于是要离开人世,万历心中有一些感慨,有一些唏嘘,但并不妨碍他的脸上浮现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张居正在一日,他便不能直接掌握大政,而青年的皇帝,已经是二十岁的年纪,却被人庇护,在人的羽翼之下,这是无论如何也心有不甘的事。
“先生大功,朕说不尽,只看顾先生的子孙,先生务必放心……”
万历的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下笔如飞,却并不是骈四骊六的虚文,而是写着真情实感,句句白话,令人一看就看知道,他与张居正的感情有多深厚。
“来人。”写完之后,他叫来一个御前牌子,吩咐道:“立刻送往张先生府上,并且说朕已经派人到寺观去替张先生祈福,文武百官亦须替张先生祈福!”
……
……
夕阳西下,北京的东城门渐渐快到了要关闭的时间,通州往京城的大道上,商旅要么加急赶路,要么已经在路边寻着一些骡马大店,预备住下,明日一早再进城。
虽然尚未天黑,城外的村庄人家已经炊烟四起,不少庄民就在靠近大道的场院上槐树下吃饭,看到有人还在最后时刻赶路冲刺,就不禁端着碗议论起来。
在东便门的城门附近,有一群人在紧张的等候着,他们没有锦衣华服,穿着平常,也是三三两两的散开,没有刻意在一处,所以并没有引起人的过多注意。
而且人群应该分为好几拔,并不是一起前来,只是他们等候的人太过重要,哪怕只有半刻钟时间便关城门了,这些人仍然在城门附近继续等候着。
“来了!”
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人,穿着盘领青衣,戴着软巾,下摆被盘了起来,衣襟扣在腰间,看起来精明干练,是一个大商号伙计的模样。
他似乎是第一时间听到了马蹄声响,原本是蹲在地上,和几个伙计模样的人说笑着,不注意的人根本看不出来这几人是在城门处等人。
东便门一带再往里便是崇文门,这里地方繁富,人烟稠密,哪怕是现在黄昏时刻,人流仍然十分密集,所以可以很从容的掩藏行踪。
一小队京营兵正说笑着往城门处去,高大的城门足有好几丈高,每次不论是打开或是半闭,都要大费周章,在他们关闭城门之前,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了起来。
“***混蛋东西,”一个小军官骂骂咧咧的道:“谁他娘的这会子来跑来,城外住一夜得了,外头又不是没店住。”
话音未落,便是有马鞭向他抽过来。
“啪!”
一声脆响之后,那个军官脸上顿时就是一条明显的鞭痕。
那个小军官疼的满地乱滚,守门的把总武官赶了来,大怒道:“还没有王法了是不是?来人,将这伤人的擒下来,先狠揍一顿再说。”
“谁敢?”
打人的是张简修,他穿着轻便的绸衫,腰系银带,饰着宝石,腰间的饰玉也是最上等的,加上脚上的丝履,裹缠着金丝银线的马鞭,一看之下,便知道是一个十分有身份的贵公子。
一看到是这么一位主儿,把总咽了口唾沫,知道撞上铁板,来的定是贵人,因为银带饰物,纵是有银人亦不敢用,只得有品级的勋贵子弟,才敢系用。
“这是元辅府里的四公子。”
“是张家四少爷。”
“怪不得这么急赶,听说元辅这几日身子是不大好……”
“嗯,已经有圣旨了,明日文武百官一起到道观佛寺替元辅祈福。”
“嘿,越是这么着,这病的越是不轻啊……”
“噤声,这话可不敢随便乱说。”
城门附近的商家土著,颇有一些眼睛很尖的,当然,京师土著,能识别达官贵人,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在这个大城之中,是有一些权贵,大官,是普通人甚至是锦衣卫,京营士兵,甚至是小太监们都无法抗拒的存在,认得他们,躲避他们,不要在他们的车轮下被无辜的轧死,这就是一种不可轻视的生存本能而已。
一听说是相府的公子,这个把总官顿时就是慌了,不论如何,张居正这十年来权势大过皇帝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在普通人眼中,张元辅的权威其实是远远大过皇帝,更不必提普通的公侯之辈了。
“下官实在不知道是四公子的大驾,实在是该死,该死。”
“罢了。”
张简修眼中没有什么太多的怒意,从辽阳一路急赶,连祖承训在宁远迎接他的酒宴都没有参加,甚至没有进城,由官道直接出来,在蓟镇范围,戚继光也派人致意,张简修也没有会晤戚继光的打算,仍然是急行赶路,他自然不会将守城门的小小把总看在眼里,眼光及处,果然看到张居正身边的长随带着几个家人,匆忙赶了过来。
“四爷,”长随打了个躬,急声道:“赶紧跟我们回府吧。”
“父亲大人现在如何了?”
“老爷今日感觉好了一些,但仍然神思不清的时候多。”
“怎地突然如此了?”
“几个医生都说是常年累月处断公务,不得休息,太辛苦,另外,饮食上不曾太小心,痔疮影响脾胃,身体太虚,这一次发作,就有些撑不住了。”
“唉,唉!”
张简修在马上连接叹息,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手式,张家的人赶紧牵着他的马匹离开。
这里距离草场胡同很近,十几条胡同住了不知多少户人家,这么简短一对话,就有很多人围过来听着,人很密集,张家的人也担忧出事,又不想过多说府里的事,几句话之后,便是立刻与张简修离开了。
剩下的人群都是面色沉重,人们不知道说什么,但又不想立刻散去,就算是那些普通的京营士兵们,也不是每常的那种嬉皮笑脸,漫不在乎的模样,脸上也有了罕见的凝重之色。
整个城门附近的气氛,立刻变的压抑起来。
张居正秉政十年,就是事实上的皇帝,外间外省的人可能还好些,京城中人,对这等事最为关注,当初穆宗崩逝,主少国疑之时,人心难免没有波动,高拱和张居正先后秉政,使大明继续往富强的路上前行,在场的人,不乏嘉靖年间生活过的,万历这十年来的生活水平,比起在嘉靖年间,真的不知道强了多少。
事实也就是如此,万历元年到万历十年这些年间,国家富足平安,百姓自然是对当政者十分拥戴和信任。
在人群中,也有一些眉眼精明的人,他们自己不说什么,只是不停的观察别人,凝听别人在说什么,众人都在议论什么。
这些人,除了少数人之外,多半有着强烈的气息,一靠近人群,人群便自发的散开了,人们的脸上,也有掩不住的厌恶之色。
这些多半是东厂的打事件的番子,当然也肯定会有锦衣卫的校尉。
张居正病重,这是第一等的大事,东厂和锦衣卫当然是会随时关注全城军民的议论,然后向上汇报。
不过,天子到底能不能如实掌握舆情,得看天子对东厂或锦衣卫的掌握程度了。
不论原因为何,京城居民对锦衣卫和东厂的厌恶和害怕的情绪是无可逆转,见到他们,便是如见瘟疫,下意识的便开始躲避。
只有少数掩藏的特别好的番子和校尉,才能在人群之中,得到最真实的想法和言词。
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一个身影原本是跟在张简修的随员身后,在城门处最混乱的时刻,穿着青衣盘领,将下摆撩上来的青年率人迎了上去,将那人围在当中,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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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主,是先去见七老爷,还是去元辅府中,或是先行休息,再做打算?”
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两边全是酒楼商铺的招牌幌子,没有可疑人跟上来,也没有什么碍眼的人物,领头的青年松了口气,终于是放下心来,只是眼神仍然十分锐利,不停的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我七叔人在哪儿?”
“在崇文门内靠天街东安门的一个安全屋里。”
“好,就是你一个人陪我去。”
“这……”
“安全守则要记住,不可例外。”
“是。”
惟功这一次回京城,其实是一次擅离职守的行为,镇边大将,不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没有朝廷兵部的允准,擅离职守,真的追究下来,可是足以罢职甚至投至诏狱的大罪。
他没有多带从人,连罗二虎也没有带,只是沿途行进,张简修身边的佣仆除了一两人之外,多半换了侍从室护卫处的人,另外军情司沿途安排人手护卫,张一诚和张一慕等人亲自出面安排,张一敬那一组的人,更是化装潜行,一直到通州驿后,那几个红中白板发财才自行离去。
进城之后,是早就已经潜伏进来的李青亲自前来迎接,带的都是广宁行动组中的精英来护卫。广宁组是面对辽镇的第一线,现在辽镇也有陶成喾和李平胡专门负责对付辽阳的渗透,人手充足,虽然组织和经验远不及辽阳军情司,但两边短刀相接,也是真打出火花来,在广宁锻炼过的行动组的成员,经验十分丰富,担任保卫任务,正合其宜。
不过,惟功却不要多人保护,李青无奈之下,只得做了一个手式,身边不远不近跟着的七八个人,立刻分别或快或慢,不为人所注意的走散开去。
“京里我熟。”惟功看着有些不安的李青,笑道:“越是大张其事,出事的机会就越大。再者,京里的安全房只有我七叔一人能知道,这一次带了你来,旧房便不能用了,就算如此,除了你之外,不准任何人再知道地点。”
“是,大人请放心。”
军情司中,知道安全房设置的肯定还有王国峰,不过眼前总兵大人做这样的表示,李青已经足够感动。
京里一共有多少躲藏点和安全房,李青这样层级的也不知道,只知道顺字行的高层和一些暗处的人,还有张元芳这样的亲人,都有出事时的躲避地点,这种地方是“死点”,一旦启用过一次,下次就不会再用,惟功只带李青一人来,只是不想叫别人知道张元芳安全房的特点,以免被人推断出新的安全房的地址。
“七叔。”
“嗯,小五你回来了。”
推开一座宅院的门,外面是吃晚饭邻居,院里还有两棵枣树,房顶有只肥猫在眯盹儿,张元芳一身家常衣服,看着象是普通的百姓,只是面色如玉,三缕长须自然而然的垂下,翩翩然若美男子,有一种常人难及的风姿威仪。
世家子弟,又掌左府佥书多年,一品都督,自然修成了这般气质出来。
万历二年他三十来岁时,收了惟功为继子,一晃近九年时间过去了,惟功回归大宗,又出镇于外,但两人见面时,竟是有一种格外亲近的感觉。
甚至惟功可以毫不讳言的说,不论是那个小山村里的继父,或是张元芳这个族叔,宗父,给他的感觉都比亲生父亲张元功要亲近的多。
当然,张元功亦是实心对他,但惟功不知道这是出于血脉,还是出于彼此之间的情感。
他大步上前,在张元芳膝前跪了下去。
惟功讨厌跪礼,中华自古只有祭祀祖先和在亲人尊长前才跪拜,这无甚说得,上古时,天子君臣坐而论道,汉之三公与天子同席,到大唐时,除非重要场合,否则大臣见天子,不过长揖便算见礼,根本不跪。
到大明,已经是三公九卿般的人物,见了幼年天子也得跪拜,所谓天子集权,皇权日重,光是在礼节上,已经对天下之士没有什么尊重了。
但跪拜自己的七叔,他却是诚心正意,没有丝毫委屈。
天大的才智之士,对自己的尊亲长上,又有什么可矜持的?
张元芳的手抚摸在他的头顶,一阵温润亲和的感觉,就是这么传递到惟功身上。
“小五,你着实不易,起来!”
惟功这才站起身来,心中自有一种孺慕亲热的感觉,能得到张元芳这样的夸赞,可比在辽阳时那些上门拍马屁的一万句还叫他开心。
“无非就是秉着本心,做了些事。”
“好小子,和七叔也说这般大人话了。”
“呵呵,实在是说惯了,脱口就出来了呢……”
惟功以前,不论在顺字行怎么一言九鼎,在舍人营怎么管束各司局的将士,但回到府邸之中时,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模样。
也不能怪他,少年就进宫成为天子近侍,十来岁就创立了顺字行,当时他年纪小的根本没办法出头办契税牙行的契约,还是张用诚出头去办的,想起当年创业的事,真是筚路蓝缕,十分不易。
从小山村到英国公府,还有七叔七婶这样疼爱他的亲人,百事支持,又遇着吴惟贤那样的好师傅,进入武学的殿堂,又教出顺字行的大批好手,成为现在自己基业中的根基所在,回想起来,一切如在梦幻之中。
他虽然年不至二十,但到现在这些年来的经历,恐怕比很多人一生还要曲折,复杂和精彩的多了。
只是不论如何,惟功已经俨然有大臣和名将之风采,当年那种当了大官和大东主,回到家里还是少年童子的模样,现在是无论如何也装不起来,而且论两世为人的话,现在的他可是已经三十多岁,再装小孩儿,自己也恶心的受不得了。
但在张元芳的眼里,这孩子却是真的变了。
俨俨然有大将之风,那种气息,只有内阁九卿一样的名臣,身上才能有之。
而英武之气,又非那些儒臣可比,朝中的公侯各执掌京营,勋贵子弟,或为京营参将,或为游击,二十左右年纪的不在少数,但身上纨绔气息有,象惟功这样有文武兼修之感,气质过人,令人一看而忘俗的,却是真没有一个了。
若勉强提起来,成国公府的那位少公爷,也有些成熟气质,英国公府的张惟贤,丰神俊郎,曾经低调和狼狈过一段时间,最近两年,因为立功之后执掌大权,为皇帝亲信,渐渐有了很大的威仪,有时候张元芳见了,也感觉十分忌惮。
这两人,还有一个襄成伯李成功,算是青年勋贵中的佼佼者,不过,张元芳自问不是偏袒惟功,众人之中,还是属惟开车要胜出的。
他极欣慰,上下左右,又看了好一阵子,这才用责备的语气道:“此行你太孟浪了。”
“是,”惟功苦笑道:“所以先见七叔,替我想个法子,见皇上一见。”
“什么?”
张元芳吓了一跳,惊道:“怎么你不是偷偷见一见元辅就走,是回京来见皇上?”
“见皇上,尤重要过见元辅。”惟功黯然道:“元辅对我确实有大恩,也有一些事要拜托元辅,但有一些事,非得见皇上不可。但要等朝廷同意再上路,那一切就晚了,所以,星夜就道,便衣笠帽,虽然冒险,想来还是值得。”
“好,我替你安排。”
张元芳就是有这么一宗好处,既然惟功说了,便是立刻答应下来。
不过,他接着又道:“这样的事,你父亲也办的到,你回来不寻他,又不找他,小心他又得吃醋。”
“算了。”惟功笑道:“这一次有一盒上等东珠,一会请七叔带给他,总替我告个罪就是。”
说起来惟功也是张元功的骄傲,只要张元功今晚知道惟功回来,不曾隐瞒于他,又有这么一盒圆润光滑,颗颗硕大的东珠当礼物,想来张元功也不会太计较了。
“你可要小心。”张元芳开玩笑道:“你那父亲成天就惦记着将你叫回京来,老念叨你,建功立业没个头,也不安心在京里呆着,你这年纪,成亲足够了,就算李家那丫头不大,好歹将人迎娶过来,他好叫你纳妾,哪怕没嫡孙,有个孙子抱就成了。”
“这事我可不急。”惟功坦然道:“习武之人,又是一方总镇,麾下数万人跟我吃饭,儿女私情,生儿育女,这在我来说真是不急之务。”
“好吧,一切由你。”张元芳笑笑,只道:“我和你七婶当然也是巴望你早点生下孙儿来,可是说好的,要直接过继一个给我们当孙儿。再有,你也说几万人跟着你,将来没准你也能和沐公爷一样,世镇一方,没有儿子,你就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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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和高拱当年的上位,就是十分刻意的行为。
一两年的时间,两个入阁的新晋阁老前面的绊脚石纷纷被拿开,这其中最大的出力者当然是隆庆天子,然后便是当时的首辅徐阶,他要扶自己的弟子张居正上位,但高拱却是天子的第一心腹,始终横在张居正之前。
最终是隆庆崩逝之时,张居正联合冯保,用高大胡子的坏脾气,说出了藐视皇权的不敬之语,最终高拱黯然回乡,次辅张居正成功上位。
世事无常,风水轮转,张四维快意的饮着杯中美酒,心知这一次终于轮着自己了。
“父亲,有一件事,请务必留意。”
张甲征放下酒杯,恶狠狠的说着,俊美的脸上,呈现出狰狞之色。
“什么事?”
“张惟功和顺字行!”
“我知道,此事,断不会忘!”
父子两人,眼中一起迸出杀机。只要张四维能成功上位,一个刚刚登顶的阁老,法理上是处于最无敌的状态,不论是皇帝,太后,司礼,还是阁中成员,六部寺卿等相关人员,在这一段时间都不会挑衅首辅的权威,再不知好歹的清流科道,这个时候也不会出面弹劾,虽然大明的大佬们不收弹章反而是奇怪的事情,但在刚上位的这一段时间,众人都默契的支持首辅,先稳定大局,然后观言行动作,有不合意的,才会慢慢显现出来,再下来,大家才会出手相斗。
张四维的打算就是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奏请叫张惟功回京任京营副将。
借口当然是随便就能找出来,以他刚上位的首辅身份,料想没有扎实的理由,旁人也不好出头反对。
至于皇帝,张四维也想不到反对的理由。
要说张惟功也真是本事大,才多会功夫,辽阳已经搞的欣欣向荣,募兵,立屯堡,兴武学院,两次大仗打下来,斩首俘虏海盗两千多人,斩首女真东虏首级四百余级,招抚了王兀堂和栋鄂部,这一下宽甸以东不复为患,再无外忧。
有这些实际的成绩在,辽阳已经安稳下来,此时说调回,好歹能说出来,要是刚调去辽东那会儿,倒是不好措词了。
“此人回来,慢慢削其权柄,使其为无根之木,再想办法禁绝他的顺字行!”张甲征这几年不知道在顺字行身上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赔累,早就是恨之入骨,此时慢腾腾的说出自己的建议,也是杀气腾腾。
“此事我自有主张。”张四维看看张甲征,问道:“叫你与张惟贤打好交道,照办了没有?”
“回父亲大人,儿子照办了。”张甲征答说道:“正因如此,儿子知道锦衣卫经常奏报顺字行不法情事,待过一阵子,父亲授意顺天府等衙门去查封,这就师出有名了。”
“好,甚好。”
张四维对这一系列的打算十分满意,事实上现在他和张惟贤隐隐算是一个圈子里的人,然后还有抚宁侯朱岗等人,算是外围,这个圈子都是在张居正手下郁郁不得志,而且又与张惟功有仇怨的人,大家声气相连,互相扶助,这一次张居正一死,自是要抓住机会,将张惟功这个刺儿头想办法扳倒,调回京里,慢慢炮制。
到这里他想起张惟贤来,那个翩翩然若佳公子的人,不知为什么,张四维心里一紧,有一种隐隐的危险感觉,突然袭上心头。
“我这是怎么了?”他自失一笑,心道:“总不能英国公府的人,个个都是张惟功!”
……
……
午时之前,今日要被引见的官员在端午到午门之间的东朝房前集合了。
五六个知县,都是大挑举人挑出来的,任职的地方也是云南,贵州,广西这样的偏远省份的偏远县,他们也是多半混一任知县资历就打算回家干乡绅去,神色之间,倒是随意的很,在东朝房前,不停的端详着有五凤朝阳一说的午门,红墙黄瓦,气象万千,当这么一回官,能到这宫禁走上一遭,将来乡居,和家乡人说话时,也是有了吹牛的底气和本钱。
还有几个府、道,都是进士同进士的底子,模样就矜持了很多,看着四周的宫墙朝房,神色也是无所谓的样子。
他们是故意显示出这样的神情来,殿试,授官,他们已经来过此次好几回了,不象是举人,不通过礼部贡院的会试,成为会元,就没有资格参加殿试,这皇宫大内,当然也是头一回能进来。
不过这些文官还是站在一起,彼此也交谈,虽然举人经吏部大挑出来做官,只是“一榜”,资历上比起两榜进士要差的多,但举人为官也是正途,仍然是读书人中的一份子,而在他们对面,却是一群穿着武官袍服的家伙,比较起来说,在这些进士和举人眼里,这些武官就是一群人形生物,和自己完全不该站在一起。他们的脸上都满是嫌恶之色,如果是在外,眼前这些三品到五品的武官,统统都要给这些道、府级别的官员叩见请安,不然直接可以下令拖下去打板子,一直打到服气为止,江南一带,三品武官给七品知县下跪的事也不是没有,如果不是在午门之前,这些粗鲁无文的家伙,哪有资格与这些天子娇子并列!
有一个林姓官员是云南澜沧兵备道,由曲靖知府任职上升任,年不满四十,算是年富力强,如果幸运的话,可能在数年之后,升任云南巡抚,亦未可知。
所以他的神色,格外骄矜,待看到一个二十不到的五品武官站在自己身边时,不禁拂袖喝道:“汝是何人,往后站!”
惟功一征,想了一想,自己确实是站的靠前了一些,当下郝颜一笑,便是往后退了一退。
林兵备见他识趣,这才点了点头,提点他道:“看汝模样,应是办理袭职来了,好生晓作,不要叫你祖宗血汗拼来的世职丢在你手里头。适才汝那模样,换了吾在任上时,已经叫左右将你拖下去打板子了。”
惟功闻言,先是一征,接着哈哈一笑,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
岂料这一声大人又是叫错了,在大明,叫“大人”是以下称下,比如某巡抚叫林道员为某大人,这是对的。如果是某道台叫某巡抚为某大人,那就是找抽了。
就象是后世的人叫领导为小王,小张,是大大的不敬行为。
惟功这般不晓事,林道台也懒怠理他,拂了拂袖,自顾往前站了一步,也就不再说话了。
小小五品武官,在他们高品文官面前,就如苍蝇一般,根本就是毫无地位可言。
其余各文官,也都是往惟功冷眼看过来,个个冷哼。
颇有人沉声议论,道是这小武官缺乏教训,若是某官任上遇着,定将他屁股打的开花云云。
惟功听着,也只是微笑,倒是其余的武官知道他惹怒了这群大爷,忙不迭的躲闪开去……哪怕是三品都指挥,在这些文官大爷面前,也是在脸上露出十分畏惧的表情。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礼部的官员赶了过来,是一个六品主事,三十余岁年纪,倒也是显的颇为干练。他上前与那些文官寒暄了几句,这才板着脸道:“算诸位运气,今日皇上在皇极门召见,请各位大人牢记所教礼节,不得越礼而为,万事小心,君前失仪,弹劾下来,前程就到头了。”
“是,多谢老兄提点。”
那个林道台拱手而谢,主事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对方可能为巡抚大员,自己将来没准外放,自然还是客气些好。
倒是武官们躬身而谢,礼部主事昂然而过,连点头的功夫也是没有。
惟功看的心中只有长叹,什么叫文视武为奴仆,哪怕是在午门之前,国家品级如此分明的提前下,这些文官根本不将武官高品看在眼中,三品武官,在六品主事面前打躬,六品文官视若无睹,这般的轻视摧折,似乎保卫国家的军事力量,根本就不值一提。
这样的行径不止是文武官员间,也展现在民间,谚语好男不当兵,由宋至明,武装力量是一直在曲线下降,眼前的情形,不过是整体大环境的小小折射罢了。
……
……
众人在礼部主事的带领之下,还有锦衣卫官在四周戒备,待到了皇极门前空旷的广场上,礼部的人指示各人按品阶和文武分班次站好,又站了一刻功夫后,众人听到拍巴掌的声响,那礼部主事也有一些紧张,低声喝道:“各人注意了,皇上大驾马上就到。”
果然过了一小会儿,众人看到众多的旗,扇,伞等仪仗,还有金瓜,骨朵,红缨长枪,散手仗等仪仗物品,执仗的都是旗手卫,个头高大,身形壮硕,一看就感觉威仪不凡。
再下来是锦衣卫官,绣春刀,飞鱼服,按刀在左右护卫,再便是太监,抬着肩舆,缓缓而来。
众官感觉呼吸急促,待肩舆放下,中间穿黄袍和戴翼善冠者显露出身形时,有人已经汗出如浆了。
所有一切,当然都是为了凸显出天子的神圣和威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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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皇帝,不象蛮夷小邦,要以神性来加持,比如欧洲君主,以教皇加冕来肯定,日本的天皇,干脆就号为世上之神,中国的天子,最多就是天人感应,皇帝所为,上感天心,如此而已。
只有这威仪,浩大庄严的宫殿,华美而摄人心魂的仪卫,种种细节,彰显着天子不可有丝毫怀疑和冒犯的法理上的最大最高的权威。
“拜!”
“兴!”
“拜!”
“兴!”
一拜一兴,众人下跪,叩首,再起身,下跪,叩首。引见是要以大礼参拜的,非寻常的接见,若是寻常召见,一叩即起便可。
待众人三拜后起身,万历照例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无非是叫众官实心任事,造福地方,不可虐民,贪婪,生事,否则必受严罚。
寥寥数语之后,皇帝便预备离开了。
这就是引见的全过程,在皇帝讲话的期间,官员们是站着聆听,在此期间,可以看视天颜,只是胆大的官员也不过凝视一两眼,就赶紧再低头,胆小的干脆只敢瞟上一两眼,然后就不敢再看了。
万历这两日情绪是说不出的快活,今日引见,一听礼部奏上,便当场表示要亲临。
今日他又赐了人参和药材到张居正府中,据回奏的太监说,元辅的情形仍然十分不好,可能就在这几日就会不支。
听到这样的消息,万历简直是心花怒放,二十岁的青年,正是自信满满,想要大展拳脚之时,可能十数年后,他会感觉到自己此时的幼稚和无知,但在此时,谁又能点的醒他?
事实上到万历后期,张居正之事万历就隐隐后悔了,在当时还无人敢提,到天启和崇祯年间,也就渐渐给张居正恢复名誉,家族中人又得到照顾和传承,概因后来者知道,张居正秉政的十年,有多么的不容易,积累下来的财富,又是多么的难得和可贵。
不过现在二十岁的万历能懂得什么?
大权在握,唯我独尊,一想到张居正死后自己可以真正掌握权柄,万历就是喜不自胜,若是此时有人提醒皇帝他的能力不及张居正,怕是万历激怒之下,能抄斩他的九族。
“好了,众官退下。”
引见结束,一个太监出来吆喝,礼部官员诚惶诚恐的站出来,预备带各官退出宫门。
不料这太监眼睛一凸,竟是见了鬼一样。
旁边的太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也是一般的表现显现出来。
后来连万历也感觉不对,人群之中,似乎一直有一道目光很执着的看向自己,一般的臣子,可断然没有这般大胆。
再感觉到太监们的不对,万历终于顺着众人的眼光也是看了过去。
这一看,正好看到惟功笑呵呵的站在人群之中,正看向自己。
万历一征,接着心头浮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呵呵笑了出来。
听到皇帝的笑声,太监们当然知道该怎么办,立刻阻住带人出去的礼部官员,将惟功从人群之中带了出来。
“怎么一个五品武职,又被带出去单独召见!”
林道台迷糊了,情不自禁就质疑出声。
其余的文武官员,也是与他一般相同的看法,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
那个礼部主事,也是呆征住了,他带领引见好几十回了,也是真的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情。
“张大人请。”
御前牌子魏朝毕恭毕敬的引着惟功回头,听到众人的话,魏公公傲然回头,狂喷道:“你们这些酸丁夯货,你们知道个屁,那是……”
他突然想到,惟功这样易服私自入宫,当然是为了掩藏此事,说了出去,传到外朝,可能会坏了惟功的事。
当下住了嘴,只挥手道:“说了你们也不懂,那个谁,还不赶紧带他们出去!”
万历此时情绪回转过来,想到惟功很多可恶之处,脸上神色转为冷淡,瞟了惟功一眼,吩咐左右道:“带他去文华殿见。”
说着,舆驾起来,众人簇拥着皇帝在前,惟功等人在后,一起往文华殿方向而去。
皇帝先入殿后,片刻过后,便有一个小内使来召惟功入内。
这里是天子便殿,亦是平常见大臣的地方,好在今日午朝已经过了,除非皇帝主动召见,不然就算阁臣也不能再到此处来了。
惟功进去的同时,向魏朝使了一个眼色。
魏朝会意,自己出来,并没有跟进殿去。
此时殿中只有万历与几个拿铜拂尘的乾清宫太监,在金台之后,还有两个太监执扇而立,惟功知道,那扇中藏有利刃,一旦有人图谋不轨,这些拿铜拂尘和扇子的太监便是最后的防线。
没有锦衣卫校尉和大汉军将在两边,就带太监接见,这已经算是皇帝格外信任了。
惟功进来,没有说话,直接便跪了下来。
“臣叩见皇上,臣有罪,请皇上恕罪。”
万历被他气笑了,在金台上一跺脚,喝道:“你这厮好生无赖,朕就非得恕你的罪不行?”
一般大臣,哪有上来就请恕罪的,都是自请重重治罪,惟功算是反其道而行之了。
他此时才抬起头,嬉笑道:“臣是自幼跟皇上厮混,是皇上看着长大的,有什么罪过,皇上想必也会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这可难说。”万历脸色一冷,沉声道:“你的顺字行,这一年来闹的可太不成话!”
“臣在京时,皇上可曾听过顺字行有什么不法情事?”惟功呵呵一笑,坦然道:“小人辈怎么行事,从古至今,大约都差不多,皇上明见万里,不必臣多说就会明白。”
万历一下子涨红了脸,惟功或是一桩桩的仔细辩解,皇帝倒未必能一下子被打动,毕竟锦衣卫和东厂经常一起报上具体的东西来,很多细节都对的上,所以万历多半是信厂卫这一边,勋贵多有不法情事,惟功犯些过错也不奇怪。
但这么一说,从根底上将厂卫的细节给全盘否定了,而万历是很聪明的人,这么一点,一下子就通透了。
底下的奴才和鹰犬居然敢欺瞒于他,这是皇帝不能忍的,当下两手紧握,脸色已经阴沉的能滴下水来。
……
……
魏朝在外,斜握一柄拂尘,几个他收的徒弟小使,就簇拥在他身边。
在外没有两刻钟的时间,一个小内使从内殿出来,急赶脚的就往文华门这边过来。
“回去。”
魏朝没有多说,眼瞅了这个小内使一眼,低声一喝。
他已经是御前牌子中位子靠前的一位,仅次于乾清宫掌事太监,已经有风声,可能放魏朝到御马监当少监,是一个眼看要红起来的强力太监。
加上年轻,更使人无法轻视。
被魏朝这么一喝,那个小太监吓的浑身一抖,赶紧便又退了回去。
“给我看紧了。”魏朝满意一笑,对着其余人等吩咐道:“宫门下钥匙之前,一只苍蝇也不准给我飞出去!”
……
……
魏朝在外抖威风的功夫,张惟贤已经从申时行处出来。
申阁老心也热了,又叫张惟贤“仔细盯着”,又说叫他“镇之以静”,京师地面,不准出任何不轨情事。
再又叫他遇到大事,多多请示张四维张阁老,总之谈了半天,申阁老颇有一些语无伦次的感觉。
还是张惟贤自己点清楚,这几日会盯着张四维和张居正的宅邸,看看何人出入,这些大佬有什么异常的举措,这话出口之后,他看到申时行明显的松了口气。
不过申时行自是不会承认,严辞训了他一通,严令张惟贤不准擅自揣摩,最后倒是又吩咐他再派人到王锡爵那里,也“盯着点”。
“哼,这些当阁老的……”
张惟贤已经忘了自己当年一心想当一个国公,做一个有学问的贵人时是什么心理状态了,他和小成国公,还有几个少年勋贵,爱读书,喜欢交结京城的名士,估计要是在一百多年前,他们会是当时李东阳的座上客,很多什么“前七子”和“后七子”们,多半就是他们这样的勋贵和富商捧起来的。
当时的他,对王士贞这个大名士佩服到骨子里,现在么……王世贞前一阵写了一封信给他,这位资格和张居正一样老的大牌名士对他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指挥使极尽阿谀能事,多有奉承,甚至这信张惟贤看了都感觉有些脸红,但这位六十来岁的老人就是十分自然的写了出来,并请张惟贤对王家在京城的几个当铺多加关照。
以王世贞这样的当世名士,文坛领袖人物给自己这么一封信,形同投效,张惟贤的自尊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便是权势,他心里这般想。
“大都督,现在去哪儿?”
张惟贤已经是中军都督府都督,兼锦衣卫掌卫事都指挥,他更喜欢人叫他“大都督”,这叫他想起被生封太保的陆炳。
锦衣卫在陆炳手中,人数最多十六七万,权倾一时,连严氏父子也要拉拢陆炳,当时的锦衣卫上下,便是称陆炳为“大都督。”
谁知道在他手中,锦衣卫是不是能恢复往日的荣光?
“回宫去,”张惟贤已经有半天没见着皇帝,也不知道皇帝在做什么,午时前后引见一帮外臣他是知道的,除此之外,皇帝的行踪他不大清楚,对一个权臣来说,就是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上上下下的十分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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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大少爷。”
就在此时,一个府中常跑外头,跟着府中老爷少年出门的长随迎了上来,远远打了个躬。
“你来做什么?”张惟贤一皱眉,问道。
“回大少爷,今日是七老爷做寿,说是四十整寿,所以请大少爷务必回府,七老爷说,传了小戏班子,请了一些各府的老爷少爷来赴宴,所以大少爷最好早些回。”
张惟贤最近身份看涨,所以虽然没有嫡国公的位子,奉迎巴结他的人反而多了起来。听这么一说,知道是家里叫他回去陪客。
古时的家族,没有分府另居的就是一家人,不象后世,堂兄弟可能见面不一定认得,这会子族中的尊长和亲生父亲都没太多区别,七叔张元芳虽然是惟功一面的人,但有这个吩咐,张惟贤倒是真的不好直接回绝。
他只得站定了,脸上神色有些犹豫,这阵子京里随时会出大变故,虽然他的人掌握九门,各家公卿大臣亦有人盯着,几个大太监,阁老家里,更是有风吹草动便会知会到他,一切尽在掌握,在他的统合之下,锦衣卫变的比以前高效的多了……只是,不在宫中紧盯着皇帝,不随时知道这个大帝国京城的任何一点变动,他就感觉自己不能完全放心。
“都是谁啊?”
“除了抚宁侯家,怕是多半各家都下了帖子。”
“七叔这一次这么热闹?这是他第一次做寿吧。”
张元芳以前还真没做过生日,虽然当时的风俗,成年之后,每年都会做个生意,一旦是整生日,就算不是什么大寿,也尽可以找个理由,各家一起热闹一番,京里的几百家勋贵,一年四季,总是在这样的应酬之中就要度过大半年的时间,各家送什么礼,是什么身份,需得派什么人去吊贺往还,各勋贵家里都有一套规矩应对,万万不能错的。所谓三代才能养成一个贵族,光是这种互相往还来往的规矩,就真的得下苦功夫好好学一阵才能掌握。
“是头一回,七老爷说以前没到年纪,不想费这个事。”
“呵呵,怕不光是这个意思吧。”
张惟贤冷笑一声,七叔是老国公张溶从弟所出,已经不算是嫡脉,到他这一辈当国公的话,象张元芳这样的支派就得分出去另过了,要不然的话,从二百多年前到今天,一个宗族好歹几百个小家庭了,都住在观音桥府里,这府再扩大十倍也不够住的。
在他看来,张元芳以前不做寿是知道分寸,晓得高低,知道自己不是嫡派子孙,索性不出来多这个事,现今敢出来,当然还是仗着的张惟功的势……谁不知道小五和七叔关系比亲爹还要亲近几分?等将来惟功袭了爵,张元芳在府里的地位只有更高,断不会降低几分下去。
“成国公府有人应么?”
“有,说是大少爷来。还有阳武侯家大哥儿,准阴侯家的大少爷,都说会来。”
一个都督做寿,也就是仗着英国公府的势,还有惟功的关系,这些大府的嫡派子孙居然都答应过来捧场,张惟贤摇头,冷笑一声,却只得道:“既然这样,那便回去吧。”
他人在内阁附近,距离文华殿几乎是咫尺之遥,只要一声令下,一刻钟功夫就可以到文华殿那边去,但张惟贤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在众人的簇拥下,他离开了。
……
……
惟功的奏对已经足足一个多时辰,他的奏报令万历变的兴致勃勃,十分感兴趣。
辽阳的风土人情,地形地貌,还有近海的半岛地形的辽南,宽甸,女真人,大片的看不到边的树林,秋天时层林尽染,论起宽甸的风光,其实还远在京城的西山和南郊之上……这倒不是惟功吹牛,事实上就是如此,宽甸那里的风光确实十分出色,后世还出了好几个国家级的游览地点,大片的山谷遍布密林,风光秀丽,小溪和河流从谷中流淌出来,大片的圆石和清澈的溪流河水掩映成趣,鱼儿在一眼可以见底的水中游着,每当看到这样的风景时,奔波在途中的惟功也会跳下马来,脱下靴子,在河水中浸着,顺便拿着钓竿钓鱼,有了收获,可以当场剖开,然后叉上树枝上,烤成金黄,看着山涧的风景,吃着烤鱼,不小心天变黑了,就在山涧里宿营,听着风吹过树林顶部的沙沙响声,闻着草泥土地的特殊味道,人也睡的昏沉沉的,感觉无与伦比。
到了冬天,则是漫天飞雪,经常将女真人的地穴般的居处给掩盖的看不到踪迹,偶然经过的时候,感觉雪没过了马的小腿部份,很难前行,树也被隐埋了一半,放眼看去,毫无兽踪人迹,在这样的地方,突然有人叫了一声,便有好些人从积雪堆里钻了出来……事实上在这样的天气里,藏在雪洞里和住在积雪之下倒是真的能够保暖的多。
汉人们则有坑和厚实的房舍,当然穷困的军户不免冻饿之苦,惟功知道皇帝不大喜欢听这些,于是继续挑猎奇的一面来说,只是间或插着一些军户贫苦的笑话来说,比如十来岁的大姑娘没有裤子,在陌生人进屋时,赶紧钻到被子里去,不过急切之间,露出两条白嫩嫩的大腿出来……万历对这个细节十分注意,问了好多次,最后啧啧赞叹,很难相信,在他的治下,居然有人穷困至此。
“皇上,西北卫所和辽东卫所一样,都差不多,辽东比西北要强,如果上头的人压迫不大厉害,总有饭吃,论起土地肥沃,地广人稀物产丰足,辽东比起西北要强的多了。”
“现在他们总好多了?”
“正是,臣现在兴军屯,严明军纪,督查诸卫军官,退还多占土地,不得役使,所以军户的日子,过的比以前好的多了。”
“这般事,朕信你能做的好……”
万历总算想起惟功清理京城时展现出来的才干,组织能力,还有一直以来的仁德爱民一心报国的形象。
至于整顿京营,封狠居胥,还有自己变了心思的一些细微之处,皇帝或是记得,或是强迫自己忽略了去。
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青年,万历隐隐竟是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位,又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勋贵青年,又是一个才干德性都远远超过普通臣子的能臣,两个形象,开始时是独立的,甚至还有惟功少年时的种种可恶之处,但现在终于是统一在了一起,两个形象,合而为一,再也分不开了。
“你长大了。”皇帝居然有些伤感的说着。
“臣不会一直是个纨绔少年……”惟功也是损了自己一记,紧接着道:“臣愿为皇上谨守疆土,痛击北虏,镇住东虏,保辽东一方太平,再使军户富足,都司强而有力,则辽东地方,百年之内无事矣。”
“大明天下,最要紧之处也就是辽东了,你有这一番心思,不枉我们君臣相知一场。”
万历内心终有一些感动,承诺道:“军粮漕运改海运,兴军屯,练新军,诸多事体,朕都替你一体担之,你最要紧的,便是做到所说一切。”
“是……”惟功跪下一碰头,又朗声道:“李成梁父子多有不法,臣在辽阳,也会看紧他们。”
万历微微点头,没有说什么,李成梁毕竟有大功于国,只是现在实力远强过辽阳,家丁太多,财力自主,所以不免遭些忌惮,只是公然支持惟功,万历也不会这么去做。
“你此番回来,当不止是因为有人攻讦你,”万历有些酸溜溜的道:“还是跑回来见元辅的吧?”
“是。”惟功尽可能坦然的道:“臣觉得元辅对臣亦是有恩,人不可以忘恩,就象臣一日也不敢忘皇上对臣的大恩一样。此番元辅应该拖不过去了,臣来见一见,聊尽一些情义。”
万历不想他这么坦诚,细细一思,又觉得此人毕竟年轻后生,心思没有那么曲折婉转,而且,重情重义,果然比薄情寡义的人要叫人喜欢一些。
他心中的心结去了七八成,有一些东西,却是难消。
这些难消的块垒,其中又有极重要的一环,皇帝不愿提,但他觉得,惟功应该自己知道,并且做出表示。
“此次臣来,给皇上带了一些东珠,赤金,人参,上等狐皮,貂皮等物……”
惟功一边说着,一边将礼单呈了上去。
这情形,是和臣子之间的私相授受,送礼请托一般的感觉,只是一个是大臣,一个是皇帝而已。
万历接了过来,略略一扫,知道价值在十万以上,心中一喜,最大的一个心病果然去掉了不少。
当下对惟功更加和颜悦色,只吩咐道:“辽阳要紧,你这般擅离职守,叫御史们知道了多有不便,悄悄见过元辅,赶紧回辽阳去。”
“是,臣遵旨。”惟功赶紧答应下来,叩首哽咽:“臣此一去,怕是又要有好一阵不能目睹天颜,还请皇上多加珍重,不可过于操劳国事。”
万历难得脸一红,在此之前,他哪里操劳过国事了?凡事张居正等人做好了,他不过依样画诺,批红了事。
更多的时间,只是用来游玩享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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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元辅。”
惟功抢前一步,跪下向张居正请安。
看到张居正的神情和相貌,还有被褥底下的身形,惟功心里明白,这位元辅大人已经到了最后时刻,虽不能说是弥留,但亦命不久矣。
他的眼窝底下,有一道深深的印痕,眉宇之中,是徘徊着不祥的死气……惟功已经久历战场,见多生死,在张居正的脸上,他看出来不祥之兆是十分明显,这位元辅大人,命在顷刻,最多不过十日八日。
“起来,惟功起来。”
张居正看了惟功半日,最终眼中的嫉妒之色,转为不甘。
他苦笑道:“从你身上,看到的蓬勃活力,真是令人嫉妒,不过,老夫想想也曾经有过你这样的年纪,倒也就释然了。”
惟功答道:“小辈也有如元辅这般的一天,天地大道就是如此,凡人终究无法超脱,不外如是。”
在场的张简修等人,闻言脸上都是变色,张居正脸上神色也是数次变幻,不过终于还是长叹一声,呵呵一笑,对惟功说道:“你还是不改少年积习!”
“晚辈做人,最要紧的还是一个诚字。”
“这也很难得了。”
张居正兴致被挑动似的,兴致勃勃的道:“也不止诚,还有仁,当然,也有武,智。”
“您对晚辈太过奖了。”
“不,这不算过奖……”张居正看着惟功,惟功也坦然看着他,良久之后,张居正方又道:“我倒是认为,大明未来几十年的气运,最要紧的是在皇上身上,然后就是在你身上。”
“元辅……”
“大明的财赋,我好歹梳理出一些成就来……”张居正的脸上,露出十足的骄傲色彩。这是他为首辅这十年来最大的成就,从一穷二白,库中如洗,连百官俸禄都发不出来的尴尬境地,到现在库藏充盈,如果按目前的消耗来看,三十年都用不远他现在聚集在太常库和太仓之中的财富,连内库也是十分充足,按现在的每年的开支,可能数十年内,不必担忧再回到那种财政濒临破产的窘迫境地了。
“……数十年内,可无饥馑矣……”
张居正的话,惟功一点也不赞同,身为后来者,他可是知道万历三大征的消耗有多大。光是一个壬辰倭乱,消耗的白银就有八百万两,其余的军需物资应该倍之,光是这一次战事,就将辽东地方的财力人力消耗一空,将大明中枢最后的一点财力消耗一空。
如果不是日本人将大明拖到如此疲弊的地步,当老奴兴起时,以万历在这等事的天资,也不会在萨尔浒一役之后,完全没有大举兴师的打算……没钱,没力气,明军只能添油,从来没有真正聚集过九边大军,行雷霆一击,看似一个庞大的拥有百万以上常备兵力的大帝国,但每次与后金做战,从萨尔浒到松锦大战,集结的兵力从来没有超过二十万人,如果钱粮充足的话,在蒙古不具威胁,内地流寇尚未致命之时,又何至如此?
所以后人才说,明于其说是亡于流寇,亡于建奴,倒不如说是亡于无能而庞大的官僚集团,亡于选拔人才的制度,最终还是灭亡于财政制度失败下的财政破产。
但对眼前这个不久于人世的老人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无论如何,张居正在他所处的时代,在他的经历,经验,学识所能提供的一切条件之下,已经尽可能的做到了最好。
眼前这位老人不是一个普通的政客,而是一个当之无愧的政治家!
“财赋之事,我能为之。而边疆之上,攻伐不臣,就是需要靠你了。”张居正感慨之后,又是转向惟功道:“戚继光老矣,而且,在我身后,他未必能再镇守蓟门。”
“是……”惟功艰难道:“戚帅估计很难再留镇了。”
这是很明显的,宣大,蓟镇,辽东,这三镇有两千里以上的镇守区域,特别是蓟镇的范围与京师实在太近,三屯营等地就是京师的门户,蓟镇又是营伍兵力最强的地方,戚继光虽然不能练兵十万,退而求之的五万人也没有成功,但后来还是调了一万多近两万人的浙兵北上,又练成一部份北方营兵,以戚继光的练兵能力,蓟镇的营兵实力,绝对是此时的最强。
朝廷能允许惟功招募两万人的营兵,也是因为辽镇的营兵力量很弱,更多的是靠家丁组成的骑兵来做战,朝中是不乏明白人的,辽阳的力量强,对辽镇和蓟镇都是一种牵制,只是他们不大明白,惟功的练兵和整合能力,并且吸纳普通营兵为自己体系力量的能力,是远远超过戚继光和李成梁等大明名将,而远在其之上的。
这是截然不同的体系所带来的不同的结果,不仅普通的文官不可能知道,就算是张居正这样层次的大政治家,也是不可能真正明白。
但张居正有常人难及的胸襟抱负,也有常人难及的眼光。
他死死看着惟功,虽然生命垂危,竟也是在眼中迸发出摄人的神采:“小子你既然明白,就不必老夫多费口舌。大明很难再有第二个戚继光,镇守蓟门十年,苦练兵马,恢复边墙,以磅礴浩大之力,震慑北虏俺答部和朵颜部,蓟镇之外千里,十年来没有北虏敢于犯边,他没有斩首之功,不然凭他的功劳,早就该封侯!”
戚继光的苦心孤诣和李成梁绝然不同,这当然也是张居正的调教之功。
这十年来,张居正和戚继光不知道通了多少信,连礼节上的小事情都是张居正淳淳教导,劝说,戚继光当然也是对张居正十分忠诚,从国家层面的大义来说,戚继光无负张居正所托。
至于两人之间的小节有亏,倒是不必多说了。
没有了戚继光,大明蓟镇的边防肯定会一退千里,很难保有现在这样叫人完全放心的态式。
那么,底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言自明。
“京营之事,在此之前老夫没有给你鼎力支持,一则是此事行之太难,你还没有这个手腕和威望。人家随便一出招,你就要出尽全力,你当时到底还太小,思虑不深。现在你在辽阳,诸事都妥当,不过,你要在辽阳呆下去,最少十年之内,不要返京。等立功如李成梁之后,根基深厚,再返回京城,那时候,主持京营之事,就容易的多。”
张居正神色渐为严肃,这样的话题,他显然也是深思熟虑,所以一下子说了出来。
只是到底是病体,两腮之间,显现出病态的潮红。
张敬修是长子,这一次也是随侍在旁。他是翰林身份,还没有到别的衙门历练,总觉得父亲在这里说着兵事,实在不值得耗费如许大的精力,所以赶紧趁机上前,劝道:“父亲,您太累了,和少国公见面的日子有的是,还是……”
“滚开,下去!”
张居正勃然大怒,戟指向张敬修,怒道:“再敢插嘴,就拿家法!”
张敬修已经是翰林官,而且好几个子女,比惟功大了一轮还多,这也是他不服气的地方,这个英少国公,如果不是纨绔世家的底子,又何德何能,占着如此高位,还使父亲这般改颜相向?
当然,他自己其实就是靠的父荫才能成为进士,成为翰林,这一层张敬修又是有选择的遗忘掉了。
但父亲这般辞色俱厉的模样,张敬修也不多见。
张居正爱子之情,远远超过普通的政客,是以很少这般严词训斥。张敬修无奈之下,只得退下,不过退下时,还是用不服气的眼光扫了惟功一眼。
“当年老成国公以与我合作之事,换取成国公府无事,虽然是交易,但我也守信了,无愧于他。”
张居正重新对惟功道:“他临终之前,坦言京营之事,只有你有机会,够资格重整。老实说,当时我不大相信,毕竟当时惟功你太小了。现在看来,老成国公毕竟是本朝难得之人,眼光实在独到,此事,是我失策了。”
张居正对惟功的支持,显然也来自于逝世成国公朱希忠的感情因素,但这种支持有限度,后来更是收回,两人的关系一度还颇为冷淡,谈起过往,张居正不能没有遗憾。
“这几天,如果皇上能来视疾,则必然我会大力举荐于你……”
“元辅,以我之见,最后当面不谈,以奏折的形式较为妥当呢。”
事关自己未来数年之内的布局,惟功此时也是当仁不让,立刻就劝住了张居正。
万历是肯定会来视疾的,普通的老臣不会在任上到此高位,也不会在重病时不请致仕,只有张居正这样地位,这样有大功于国的人才会在重病时仍然在位,并且有这么大的动静。不论万历的真情实感如何,亲来探看,慰问,这都是人君必为之事,否则,就成笑话了。
张居正的打算是在万历前来时,当面举荐惟功担当重任,以他临去之时的这种期盼,万历是必然要允诺下来,天子一诺,总不好说改就改,这就算是张居正临去之时,替惟功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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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张居正自己身后事,他看来是顾不上了,原本历史上他和冯保联手找了一个替代者,然而那人还没有进京,已经引发众多弹劾,这说明当时冯保和张居正已经失去了对朝局的彻底掌控。
现在冯保已经离去,张居正只是以实干见邀,并不是在皇帝和太后心里有多重要,身后之事,完全是谈不上。
在多份信件里,张居正都在万历十年时谈到秋天必定要再请致仕,他实在已经是心力交瘁,很难支持下去,同时也是感觉时局变幻,人臣立功再多亦无用,总要在皇帝心中份量够重,地位才够安稳。
张居正已经算是要激流通退了,然而最终还是没有挺到真正退下来的那天。
惟功也是怀疑,就算他真心要退,估计万历母子也不会放他走吧……
“奏折……”
这个时候,大臣上遗折还没有形成风气,清季时,大臣在位而殁,都会有相应的遗折,对任上之事,包括政务钱粮,人手接替,还有身后家族之事,都在遗折里提及,便于人主按亡者的心意来做安排。
皇帝崩逝,遗诏是必然会有,当然,是不是死者真正的心意,那就难说的很。
比如万历有一次以为自己将不起,遗诏里就召回矿使税监,后来病突然好了,就赶紧叫人将这遗诏收回,等他真死时,果然又是一样的故事,一下子发了二百万的内库银到辽东,当然,这肯定不是万历的真实意思,不过人死之后,也就由不得自己了。
倒是惟功此时给张居正出的主意,令得张居正眼前一亮。
“好,甚好。”张居正差点想站起来,勉强一挺腰,眼前一晕,只得又躺了下去。
他喃喃道:“李元树替我谋划半生,到底临了也没有想到这一出。甚好,我一生心血,就在那几件事上,遗折里不妨认真替皇上再曲划十年,果真如我这般再行十年,大明的财赋算是真有了起色,再过数十年,亦不乏国用。以我一身,能使大明五十年内无饥馑之忧,足矣,足矣。”
说着,张居正便是自眼中流下泪来。
他一生至此,其实富贵已极,儿子要么翰林,要么都督一品,儿孙满堂,老母尚在,可谓没有什么遗憾之处了。
现在门生故吏遍天下,以张居正之才,虽想到万历可能对他有所不满,会对他的主政方略有所兴革,但真没有想到,会演变成清算他的姿态。
是以惟功此时的提议,对张居正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提醒,不论如何,他也不希望自己的事业中途停止。
“元辅静摄安心,总有大安的一天。”
事情已经至此,惟功也无甚话可说,眼看张居正已经垂下眼睑,一副倦极了的模样,虽然他很想和张居正再诉说一下自己内心的情感,说一下自己内心的感激之情,当然,还有敬佩之心,不过,已经没有机会了。
对张居正这样的人物来说,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在这个时刻也没有多少时间说儿女私情,更何况是惟功呢。
他只能站起身来,最后再说这么一句没有多少营养的劝慰之语,张居正只轻轻动了动手指,意思是听到了。
此时的张居正,应该是全部心思用在遗折上了,已经无心再多说什么。
至此,惟功此行京师的全部目的,算是完成。
但不知如何,他的内心,充满激荡和遗憾!
如果张居正再活十年?
如果自己能够提前掌握权力,与张居正一文一武的展布开来?
可惜,历史没有假设,这位强势人物,命在须臾。
他转身退出,张敬修因为不满,也自恃身份,并没有送出来,只有张懋修和张嗣修,简修,这兄弟三人,一起送了出来。
毕竟惟功以英国公嫡子的身份前来探视,自辽阳远赴千里前来,这个礼数还是要有的。
“吾家这几位,少有权谋机变之士。”
在惟功几人到门前的时候,张居正突然开口了。
他眼**芒,一点不象垂危之人,盯着惟功道:“将来若寒门有变,还望少国公帮扶一二,最少,使他们不失为富家翁。”
“元辅放心,一切如君所托。”
“好,好。”
张居正说了几个好字,就是再也不说话了。
见他无话,惟功这才继续出去,因为听到张居正刚刚的话,张懋修和张嗣修,张简修兄弟三人一起拱手,向他道:“一切拜托少国公。”
兄弟三人,也就是张简修深知惟功大能,所以说话时真心诚意。
而懋修和嗣修却是敷衍的多了,他们全部是进士,这个身份在大明就是一切的来源和保障,虽然大明不象前宋那样不杀士大夫,不管犯多大罪过亦是免死,最多追夺出身以来文字,就算前宋最重的责罚,但大明对一般的文官最多亦是免官而已,为乡绅家居,一样可以干涉政务,或是到处打打秋风,日子断不会有穷困之忧,所以照顾之语,实在叫这两个相府公子,难以接受。
对方,毕竟是勋臣和武臣,与文官是两个世界的人物。
“惟功……”张简修在相府的二门前,悄声道:“等将来,我是说,家父的大事过后,我还是去辽阳。这一次,望你不要将我当公子哥来待,而是真正当一个你的部下……”
“如果是这样,你可能要接受新军到将领的一系列训练……”惟功看着张简修,极为诚恳的道:“你到辽阳,任赞画,顺字行我会给你股份,将来辽阳所有的战功有你一份,银子你也够用,想打老虎,去宽甸,打熊,打獐子狍子,都随你,还有我和你说的,到海上钓鱼,十分享受,攀高山,下大海,任你逍遥……”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二十来年,还没过够?”张简修脸上露出苦笑来:“我只愿以后不是靠父荫生活,总要有自己的功劳,不然再深的情份,总有吃光的一天。”
“好罢。”惟功深深看他一眼,见此人确实是出于真心,终于点头应诺道:“年前预备再成立近卫第一营,由功勋军官和老兵组成的精锐营,你不必到那些纯粹的新兵营去了,就到这个近卫营去参加入营训练,能熬过来,便可真正做事。”
“好,我不会给你丢脸。”
“不!”惟功道:“是不给令尊丢脸。”
就在张府侧门大开,预备送惟功出门的时候,门前突然传来异样的响动。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奔走着,还叫嚷着什么,门前如同捅了马蜂窝一样,顿时就乱成一团。
张懋修发公子脾气,指着一个伴当道:“快去看看怎么回事,打量老爷身子不好就能作反了不成?”
那伴当还不及去,已经有一群门政上的跑了过来,个个都是气喘吁吁的样子,有个门政眼尖,看到张氏三兄弟,顿时就是大喊道:“二少爷三少爷四少爷……大喜,大喜啊。”
“放什么屁。”张懋修怒道:“这会子有什么事能说是大喜?”
确实,天地之间,也就是张居正的身子为最大,只要他好,张家天天都是大喜,万一不起,人人前途有忧,所以不论如何,这个门上的似乎都是有些不妥。
不过底下此人的一句话,却是将张氏兄弟三人惊呆了,只有惟功早就有所感觉,所以没有显的太过吃惊。
那人吃了一训,却是赶紧叫道:“确实是大喜……门上来了小内使,说是宫中的旨意马上就到,赐封咱们老爷为太师!”
“什么?”
“太师?”
“你这狗才没听错吧?”
“没有,小人怎么敢听错,也怕内使弄错了,再三问清楚了,是封拜我们老爷为太师。”
这一下,张氏兄弟三人都相信了,而门前声响越来越大,后来,干脆就有执事下令放起鞭炮来。
自张居正垂危之后,上门的官员几乎很少,表面上的理由就是说不打扰元辅养病,其实根本不是。
众人深知张家就是张居正一人支撑着,所以张居正一去,张府根本无所依凭,就算张氏兄弟有所出息,最快也得十几年后了,现在烧这灶,太早。
所谓夫人死了人满街,老爷死了无人抬,就是这个道理。
趋炎附势,人心大致都是差不离。
但明白归明白,能接受的毕竟还是少数。从门前车马排了里许长的第一高门,到现在门前冷落车马稀,固然知道这是人情之常,还是不免叫人心中十分压抑,难受。
府中的人,也是憋了一口气在心胸里头,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发泄出来。
这一下,生封太师,这是大明二百多年以下来的又一个超级异数了!
自太祖皇帝废除丞相制度,大明的一品高官就只剩下不负具体责任的三公,也就是太师,太傅,太保这三个职位。
而这三公职位,根本就很难想象能到手。现成的例子离此不远,严嵩当年,当首辅二十年,极尽嘉靖之宠信,天下大政,几乎一以委之,但嘉靖也就封了他一个从一品的太子太师而已,徐阶,高拱,俱是到了从一品而终,没有能巴结上三公中的任何一职。
有明一朝近三百年,能生而封三公的只有五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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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张居正时,生封三公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英国公的开基国公张辅,宣宗朝张辅已经是数朝老臣,勋臣领袖,征伐安南立有灭国之功,这样的大功劳,还有辅佐太宗明成祖的功劳情份,加上七十高龄,诸多原因之下,得拜太师。
这是第一位,再一位就是嘉靖朝的陆炳,以嘉靖奶哥哥和锦衣卫大都督的身份,掌锦衣卫二十年,权势无俩,得拜太保,同时兼少傅,是明朝三百年历史中唯一的一个身兼三公和三孤两职的大能。
第三位,便是张居正,现在还在世,皇帝突破了以前只有追赠的成例,生封太师!
这顶帽子,多少文官在死后都巴结不上,做到尚书高职的,也未必能追赠太子少师,更不要说太子太师,少师,太保,太傅,然后太师!
可想而知,这是何等大的荣耀,这是毫无疑问的人臣之极!
张居正身后,魏忠贤封了一个本家为太师,默默无名,根本就是僭越,还有一个牛逼逆天的人物,崇祯年间生封为太保兼太傅,已经身为三公中的两职,后来南明时又追封太师,成为一个人获得三公全部职位的前无古人亦后无来者的顶级大牛人。
这个人,目前默默的在辽阳挖地……这就是孙承宗。
“恭喜贵府了。”惟功却没有眼前张府中人那么欢喜。这个荣誉,其实早就该给张居正,现在不过是皇帝有千金市骨之感,一个将死之人封什么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只能说是皇帝在短期之内,希望朝局稳定,不希望出现大的变乱。从这一点来说,万历倒也是做的不错。
比起汉时丞相必然封侯的待遇来,宋的宰相礼在亲王之上,明清的大学士和军机大臣就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多谢,多谢。”
张懋修等人赶紧拱手致谢,无心再送惟功了。
这样天大的荣誉,自然要赶紧禀报给张居正知道。所有人心里隐隐有期盼,或许在这样大好消息的刺激之下,张居正能够突然好转呢……
……
……
张元芳的寿宴在傍晚时开宴,传了两班小戏子,分别在两处戏台开唱,还有一班杂耍,专供太太小姐和那些小哥儿们看了解闷,席面了开了二十来桌,来了将近三百人,整个英国公府都是忙的团团转。
他虽然不是疏宗,到底也不是正经的主人,能摆这样的排场,也是这几年和张元功的关系极好,人人又知道他与惟功的关系,是以不仅来捧场的人多,家下人也竭尽全力,并没有人敢抱怨什么。
纵是有,也肯定是私下里嘀咕,绝不敢有什么明面上的表现。
到正厅开席的时候,张元功也到了场,还有几家与张元芳交好的侯伯也亲自过来,再就是各家的嫡长子,比如朱鼎臣,陈良弼,顾承光这些各公侯府里的嫡长子或长孙。
“哟,惟贤来了。”
“惟贤哥,有日子没见,小弟新得了几坛子好酒,惟贤哥你什么时候和小弟一起消缴了它吧。”
“就是,咱们是有日子没一起喝酒耍子了。”
“惟贤哥现在又要金台轮值,又要掌锦衣卫,管南北镇抚,听说最近梳理锦衣卫内部,贬百户十几人,总旗以下校尉过百人,仗责数十人,打的锦衣卫大堂鬼哭狼嚎,现在那些校尉,瞧着惟贤哥就是敬畏非常,惟贤哥,好手段啊。”
众多各府的这些少爷哥儿,现在还在父荫之下混日子,而张惟贤机缘巧合之下,居然已经掌握了实权。
最近的锦衣卫中,张惟贤不停的在整合,每隔一段时间,就革退和关押那些不服气的锦衣卫老人,提拔重用投效自己的人,他掌握锦衣卫不到一年,因为行事雷厉风行,精明干练,已经远远超过前任指挥,在他的积威之下,锦衣卫令行禁止,已经渐渐被张惟贤真正掌控住了。
眼前这些公侯世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层关系,张惟贤已经失去嫡位,他们又怎么会对张惟贤这般亲热?
便是朱鼎臣这样清高自诩的国公世子,对张惟贤也是颇假辞色,着实说了几句客套话。
现在他们已经不是万历二年时的少年模样,近九年时间过来,各人已经都成家立业,李成功还成了襄城伯,回首过往,倒也是有不胜唏嘘之感。
“大家客气了。”张惟贤嘴角带着一抹微笑,柔声道:“盛情可感,有了空,我当然要和各位好好喝上一天,凡尘俗事,不去理它。不过,今日我们不必谈这些,这是我七叔的大喜日子,大伙儿还是先敬我七叔吧。”
他这边喧宾夺主,已经有不少人看着了,但并没有人表达出什么不满来,一个实权锦衣卫都督的身份不可以轻侮。
张元功微微皱眉,张元德满脸自得之色,把玩手中酒杯,昂然看着四周诸人。
张元芳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脸上还是带着温和的笑容。
今日能将此子拖在这里,便已经是完成了任务,只是他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惟功的皇宫之行和相府之行,是不是一切顺利?
这样一来,他的脸上有些神思不属,在有心人的眼里,似乎是张元芳也被张惟贤的权势所震慑住了,众人心惊之下,跑过去奉承张惟贤的人便是更多起来。
李成功原本和张惟贤也是少小时交好的好友,但自从他和惟功交好之后,与张惟贤就冷淡下来,现在又成了惟功的大舅哥,妹子都许给了惟功,关系更是不一般了。
见到眼前的情形,李成功替惟功感到气闷,但他无计可施,只得缩在角落,大口大口的饮酒,似乎是想把自己灌醉一样。
张惟贤一直不停的和人应酬,心里却总是有一些异样的感觉,今天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他却一直觉得有事发生,这种感觉令他十分难受……一直到酒宴近半时,他正在与朱鼎臣等人低声说话,突然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寂静。
从厅门前开始,整个喧腾热闹的大花厅似乎是突然被冻结了一样。
一切声响,从门前处到花厅正中,再到张惟贤等人呆着的地方,一股气息,慢慢席卷而来,人人都为这股气息所震慑住了,有一种君临天下,无人能挡的肺然气息,令得张惟贤油然心惊。
“皇上来了?”
在这一刻,他居然有这种荒唐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必然想错了,皇帝不会来参加张元芳的寿宴,而且,皇帝他天天见,也没有这种凌人的气息。
抛却身份的话,皇帝就是勋贵子弟中最显贵的一个,身形略胖,武力低下,气息一般,只有聪明灵慧的头脑还算不错,不过,也就是比常人聪明一些,算不得真正的大聪明人。
所以身后的这气息绝不是皇帝,也不可能是任何的公侯,张惟贤的记忆之中,没有谁能营造出这样的气氛和叫他感觉十分压抑的气息来。
只有一个人可以……
张惟贤缓缓转身,看着厅门前那熟悉的身影,感觉自己浑身都战栗起来!
“小五?”
“大哥。”
虽然厅中无数人,但张惟贤第一时间叫出了声,而惟功的第一句回答,也是对着张惟贤而发出。
“呵呵,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张惟贤嗓子干的厉害,手也微微颤抖着……他没有想过,自己看到惟功时,居然会紧张成这般模样。
“小弟是奉密旨回京述职,已经见过皇上了,明日一早,就返回辽阳。”
“这么快?”张惟贤干笑道:“难得回来一次,最少多呆一阵子才是。”
“职责在身,不容儿女私情。”
惟功这一次简单答了他一句,也就不再看张惟贤了。
这个人,确实是一个心腹之患,但也就是如此了,还不值得他投入太多的注意力去关注他,张惟贤,他还不配。
从张居正的府邸出来,惟功便直奔英国公府。张元芳做寿当然是假的,只是将张惟贤等相关人等的注意力吸引到英国公府,使他在文华殿时不受打扰,同时也能顺利见到张居正。
这两件事做完,也就不必再多担心什么,既然七叔说是做寿,不来拜见,倒也说不过去了。
等他在英国公府门前一出现时,所有见到他的人都是先震惊,然后就显露出深深的敬畏之态!
惟功在辽阳的这么长时间里,权威大涨,已经隐然有了真正上位者的权威。
在京城时,他只执掌舍人营,是一个营将的格局,在辽阳,却是军政工商一把抓,麾下数万人,还有广袤的土地,过百万军户归他管辖,一言一行,关乎万人的生死富贵,多少人因他一念之间而完全改变了生活轨迹。
这样的经历,对人的整个精神气息都会有极大的转变,等他再出现在这英国公府之时,不要说普通的都督武将和勋贵子弟,便是张元功这样的正经的英国公,还有那几家侯伯,在气息上,都是被他死死压制住了。
从一个山村小子,到绝顶武学高手,再到执掌广阔疆域,掌握百万人生死荣枯的高位者,惟功的转变,是这些世袭贵族没有办法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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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两个千户,赶紧趴在地上,叩头如捣蒜。
这两人勉强算是张惟贤的人,打从小旗一路升上来,张惟贤恨恨的看着他们,怎么小五用人,用一个成一个,自己用人,就是这般的窝囊无用?
“赶紧回去,给我盯紧了,再有疏漏什么的,也不要来见我了,自己去北镇抚司……去吧,赶紧给我滚蛋!”
这么发作一通,张惟贤终是好受了很多。此次惟功突然回来,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自己事前没有听到风声,事后毫无办法,叫张惟贤感觉到一阵虚弱。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整顿校尉,锦衣卫有一套盯人跟踪的办法,还有套问打听消息事件的流程,如果梳理好了,将来就断然不会再出现今天这样的尴尬局面了。
“都督大人,那府里听说五少爷回来,派人来请。”
黑暗之中,有个长随迎了上来,轻声慢语的禀报。
“好,我过去一趟。”
虽然这一次没有什么机会了,不过,暗处的盟友也是不能放弃,张惟贤抛开沮丧的情绪,打叠起精神,又策马赶往新的目标。
……
……
天明之时,张居正封拜太师的消息,在京城官场引发了爆炸式的反应。
其实不仅仅是官场,便是京城民间,也是被这个消息所惊动了。
到宫门开放之后,得到确切的消息,然后就是内阁副署,将旨意正式确定下来,再下来百官便是为天子贺,亦为太师张先生贺。
再下来就是文武官员到各大寺观继续为太师张先生祈福,连内阁也不能幸免,大学士轮班儿,东城西城的几个大寺观随便去,总之不能不去。
这个关口要是哪个大学士说声不去,这一下便是捅下马蜂窝,别人能不去,大学士们是一定要去的。
在京城的喧嚣声中,惟功告别了七叔和李成功等人,几乎就是萧然一骑,又从京城而出。
他来去的消息,除了百姓和中下级的官员不知情外,上层几乎人人都知道了。
内阁和六部中的大佬们都知道他曾经出入宫禁,又曾经拜会过张居正,至于究竟的情形如何,没有人能知道。
但所有人都明白,不知不觉间,张惟功已经成长为影响到朝局变幻的重臣,特别是张居正身后的九边布局,惟功已经成为极为重要的一颗棋子了。
“张惟功来了又走,你们锦衣卫居然没有一点儿消息?”
在宫门处,申时行从法源寺祈福回来,犹自一脸的阴沉,看着静静侍立在眼前的张惟贤,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阁老,他微服简行,一入京师就悄悄进了宫,怎么进来的也查清楚了,是张元芳弄了一套五品千户的告身,借引见的机会进了宫,皇上一召见,然后又见元辅,不到一天时间。”
张惟贤苦笑着道:“就算想防,也真为难了一些。”
“仍然是你不够小心。”
“是,下官辩无可辩,只能说,没有下一次了。”
“唔。”申时行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已经和张四维碰过面,都是对张惟功擅自入京一事大为不满,虽然可能皇帝已经被惟功说动,或是秘奏了什么,两人仍然决定写个密疏,弹劾一下惟功。
待进了内阁,申时行在前,张惟贤隐隐跟在后头,一起到张四维的公房之中。
身为次辅,张四维其实很少到阁,今天是一个例外。
待两人进房之后,却见张四维面容灰败,十分难看。
“汝默来了?”看到申时行,张四维打了个招呼,接着便是将手前一封奏折递了过来。
“江陵恐不久人世,不过,还是给我们套了一个枷锁啊。”
张四维递过来的,正是张居正的遗折。
说是遗折,当然不可能现在就上,这只是一封底稿,提前送到内阁,是张居正向这些同僚提前打一个关照。
申时行接来一看,便是冷笑起来。
丈田,条鞭法,驿传,刑狱,这些果然说在最前。张居正言语淳淳,劝皇帝坚持诸多改革之法,当然,也讽谕群臣不要放弃既往的成就。
折中当然也提起了这些年来的成就,库藏之厚,驿传和减免的徭役一年节省的数百万两银子,还有清革南方诸省营伍,裁减不合格的军士,核定兵士,将佐,马匹,额兵足饷。
种种成就,历历在目。
另外,就是劝皇帝节省宫中用度,无非还是亲贤臣,远小人那些话。
只是隐隐也对朝中大臣有叮嘱之语,皇帝尚且年轻,若有诸多不合祖宗成法之事,他劝诸大臣一定要顶住压力,劝说皇帝不可擅兴擅为。
光是看到这里,申时行就已经十分愤怒,将离世的大臣因为自己的地位,用这种遗折的手法确定身后的施政,张居正可以说是开了有明一代的先河了。
“元辅能确定有用吗?”
申时行终于忍不住询问出声。
“有用无用当然再说,”张四维颓然道:“不过有此一折,如果将来我等做的不好,不及他今日,那么,自然就落人口实,会叫人有话可说。”
所顾虑的,无非就是这些。
申时行默然无语,再看下去,却是提到九边防御。张居正极言戚继光不可撤换,有戚某在,蓟镇安静无事,不需更改什么,宣府,大同,辽镇,防御一体,亦选将得人,宜静不宜动,若有大臣擅改镇将,则一旦出事有警,将提议擅改防区者负全部责任。
“江陵这一段,护戚继光是假,保张惟功是真。”申时行回头看了神色难看之极的张惟贤一眼,眼神之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确实,戚继光是保不住的,皇上不会允他再留蓟镇,十万大军掌握在一人之手十年,又和李成梁不一样……李成梁是跋扈,但力量分散了,戚继光除了北兵掌握不全之外,南兵和相当的北兵但依他的军令而行,此人留在蓟镇,朝野不安。”
“动了戚,别的军镇一时倒不好再动。元辅,也真是好算计了。”
“张惟功这样一来,羽翼将成,将来必然成另一个蓟镇或辽镇的混合体,更难动他。”
说到此,两个阁老都是面露苦笑,人家还真是阳谋,纵然知晓,难道他们能说服皇帝,留下戚继光,调回张惟功?
这样的做法,说他们没有私意,也成了有私,而朝野之上,不论是皇帝或是百官,不可能有人支持他们。
“此子,将来必除。”
“不可使之领军。”
无论如何,两人都是先后表明态度,至于事成或不成,两个执掌大明机枢,位至人臣之极的大人物,其实都已经是一脸的无奈之色了。
张惟贤只觉自己心往下沉,一直下沉。
他是打算巴结阁臣,巩固权势,同时在文官那边不那么坏名声,所以一直奉承申阁老,对其余的阁老也客气的很。
锦衣卫其实是皇帝的走狗,听皇帝的就得罪文臣,最近,万历已经几次警告他,想要好名声就不能在这个位子上。
两边讨好,只能两边都不讨好。
但张惟贤为了针对惟功,只能继续讨好申时行,指望利用阁臣之力,将自己那个好弟弟的兵权和财源斩断。
现在看来,这些大佬,没有一个顶用的,张四维的晋商党羽被惟功打的节节败退,自己在家病的不轻,也是毫无办法。
申时行对惟功忌惮到骨子里,一心要除去这个武臣,却是处处失措,根本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
许国根本是惟功的盟友,说是惟功拜他的门,其实是许阁老给自己脸上贴金。
张居正一去,阁中没有强势人物,巴结这些文官,又有何用?
想起昨晚的计谋,环环相扣,虽然冒险了一些,倒还真的是有些儿用处!
“两位阁老慢慢计较,下官告退了。”
张惟贤面露讥讽的笑容,拱手一礼,便是大步退出。
“这人居然如此无礼!”
申时行气红了脸,想发作,却是感觉自己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彼辈都是这样,粗鄙不文,这张惟贤平时还装出名士模样,到了关键之时,便是显露出本性来了。”
张四维冷冷一笑,接着道:“姑且忍耐一时罢了。”
“然则,计将安出?”
“刚刚那人在,我不好说。”张四维此时露出胸有成竹的模样,其实昨夜知道风声,他就召了羊可立和李植等人商议,他的这几个门客,论起多智阴毒来,那倒是个顶个的强悍。
“于今之计,就是扶持李家,李成梁在辽镇看着张惟功,李如松,到蓟镇为总兵官。”
“这样,太过冒险!”
申时行反对道:“李如松此子,比起张惟功还要跋扈的多,李家的实力也远强过张惟功,再扶他们,谁能制之。蓟辽一体,断不可父子同任。”
“宣府总兵如何?”
“过几年之后,倒还可以……”申时行一咬牙,道:“也罢了,扶李如松,声势上要把张惟功压下来,叫他多立战功便是。”
“战功,不过在我等方寸之间罢了。”张四维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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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回到辽阳之后,张居正又拖了几天,终于在六月初的时候,完成了他对这个庞大帝国的使命,撒手离开人世。
与他逝世的同时,张居正的遗折也是以邸抄的形式,流传在大江南北。
在北方,当然是赞赏的多,西北和北方山东的自耕农们,还有下层的小吏,童生,不曾得志的秀才,在张居正的主持下,感觉到了国家的富强,还有边境的平安,加上免除的马政,徭役,驿传骚扰,说不感激自是假的。
而到了南方,两湖是他的桑梓之地,自然是对张居正有较高的好感,而且两湖以产粮为主,小规模的土地拥有者较多,张居正的丈田政策和条鞭法在这个时间还没有衍生出更多的杂役和杂税来,极大的方便了农民,虽然有谷贱伤农,商人利用两税时屯积抬高压低粮价,抬高钱价和银价来获取利润,压榨农民的弊端,但总体来说,两湖,两广,福建,云贵,除了一些还没有实行条鞭法,或是没有清丈田亩的地方外,张居正的名声都是极为正面的。
这些底层的名声也是几十年后张居正平反的根源所在,这么庞大的帝国,十年之间做了这么多的事情,纵使万历对张居正做了彻底的清算,张四维等人将张家几乎赶尽杀绝,江南一带的士绅读书人又对张居正极尽诋毁之事,毕竟公道自在人心!
惟功听到消息时已经是中午,先是俞大猷,再是张居正,戚继光必将帅位不保,他已经融入在这个国家之中,而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优秀的人才离开,心中自是难过非常。
他离开正举行的会议,回到自己的书房之中,静静的坐着。
眼前是自万历二年以后到京,近九年时光以来的点点滴滴。
不知不觉间,一座座大山般的人物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现在又终于离他而去了。
他有一种难言的孤寂感,当然,更多的是责任与压力。
以前有张居正在时,这个国家不论怎样,惟功都知道在往上走,而张居正一去,接下来就是“万历十五年”,帝国拼命的往下滑,旧有的东西又重新浮现出来,张居正过往十年的努力被证明是徒劳无功……
还有万历三大征和建州部的兴起,后金的建立,流寇,天灾,鼠疫,最终王朝灭亡……
以惟功的年纪,已经没有背倚强人的安全感了,从今日起,他将自己担负起一切。
虽然家族中还有尊长,但论能力来说,能叫他有投效和放心感觉的,至始至终,不过张居正一个人而已。
……
……
“是大丫?我心里很难过,元辅去了……”
少女的清香在他身后袭来,接着便是一只温润纤细的小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之上。
惟功眯着眼,感受着少女的特有体香,还有手掌之中传递来的温暖感觉……这种感觉叫他感觉特别的放松。
大丫没有说什么,这些国家的大事她根本不懂,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位总兵大人,难得的露出了与他年龄相当的惶恐和慌乱感,虽然只是一点点儿,但还是叫敏锐的女孩儿家感觉到了。
所以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站在他的身边,将她的支持,一点一滴的传输过去。
惟功不停的抚摩着这只小手,感觉到柔软与细腻,转回头看,却见大丫已经面红过耳,吹弹可破,如羊脂美玉般的脸上,是一片动人的嫣红。
惟功终将这具诱惑力极强的身躯揽入怀中,感受到温软与诱人的香气,大丫的眼已经闭上,身子也是在微微颤抖着……
他吻了下去,感受到女孩子嘴唇的清香与柔软……
两人就是这样长长的抱在一起,惟功心中的一点柔弱和空虚,终是被眼前这个美丽动人,温婉到极点的女孩子给重新填满了。
……
……
翌日清晨,早会过后惟功就出发赶往铁场和盐场了。
盐和铁是未来几年之内辽阳镇崛起的重要根基。特别是铁矿,从铁矿石中分离中生铁石,然后熔出生铁,再去除杂质,出精铁!
现在的大明九边,普通的铁质兵器和甲胃多,包括辽阳镇自己在内,在未来十年内,惟功会使自己麾下的将士全换上精铁的铁盔和甲胃,使用精铁和钢制的刀和枪。
他只带着几十人,匆忙又上路了。
在穿城而出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辽阳城建的热度在不停的增加之中。
钱粮充足,人力充足,辽阳的城建已经初现规模和雏形了。
在离开的时候,他在期待着……
……
……
“大人,这条河流是引复州河的支流而来。现在已经开了个口,整个工期完工还需要最少三个月时间。”
在复州铁矿,建筑司的张思根和工商司的孙可大一起向惟功禀报。
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复州矿,建筑司连修路也委给几个副手了,铁矿之事,成为最重要的重点了。
这些部下,都在二十来岁年纪,处于人的黄金期,头脑不僵化,灵活,举一反三。
通过惟功一些话就知道复州铁矿有多么要紧,所以这些人都带着最精明强干的部下,抽调最多的人力和物力,短短时间就已经开挖河流,当然只是先弄了一个工程草案和开了个河口,具体的引水工程是从一道大河上游截取一条支流,从上而下,冲涮近十里路程后,又引向原本的河流,成一个椭圆形的地势。
在这椭圆形地貌的中间,便是复州矿的主要工程着力点,有好几个开采的露天矿井,还有熔炼点,成群的高炉。
将作司也会将一部份熔炼工程直接搬到这里,在辽阳城中,只留下精炼加工就可以了。
随着以后辽阳镇的发展,城中如果承担全部铸造熔炼工作的话,恐怕北城那一部份地方就不够用了。现在这样的决断,更有发展空间。
不仅是兵器,还有工兵用具,辎重用具,大车,各种农具等等,用铁这一块,辽东原本那几十万斤的铁课极本不够看的,实际的铁产量也并不高,除了自用之外,还要对蒙古和女真出口,压力不是一般般的大。
到了万历后期,大明的民间已经十分缺铁,军队也缺乏精铁兵器和铁甲,火铳和火炮的质量也是参差不齐,主要原因就是采铁业的滞后和倒退。
“简单来说,就是矿石的含铁量高低不同,但含铁越高的铁矿石则越重,这里和下流设几个冲涮点,最好弄一些输送带,用畜力拉动,不停的将铁矿石送来冲涮。”
“大人说的真是玄乎……”
矿上已经有一大群矿工,全部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十分胆怯的围在惟功等人身边,敢接话的当然有些身份,一般每卫都有炒铁百户和煮盐百户,其实不光是炒铁和煮盐,还负责成立集市,交流贸易,收取贸易税等职责,所以比起一般的百户来要有油水的多。
接话的便是这里的千户,炒铁煮盐百户都是他的部下,虽是五品官,但养的白白胖胖的,是杨家放在这个重要地方的心腹,有这一层身份,才敢接惟功的话,当然,也是无心之失。话一出口,这个千户就知道自己有错,赶紧又笑道:“不过总镇大人说的,一定是真的,回头下官就叫人赶紧试一试。”
这是官矿工,这和南方的那些私矿工不同。在此时的大明,官矿已经接近完全的废驰,连遵化铁厂都已经停厂了,更多的用铁是私矿主自行开采出售,官府只点算你有多少炉子,然后征收铁课便是。
私矿工都是无家无业,又孔武有力的悍勇之徒来充当,他们比农民见识高,秉性直率而粗野,千百人在一起,一旦出事,就是很难制服。
大明中叶时,几次著名的起义就是江西一带的矿工举行,明廷调集大兵,费尽全力,才勉强将叛乱镇压下去。
好在大明还算开放,仍然不禁私矿,这一点仍然远远强过我大清。
复州矿这里的矿工就谈不上孔武彪悍了,常年辛苦的采矿生涯使得这些矿工个个都身体孱弱,只是因为要他们卖力,这里的伙食比一般军户要好一些,但也就是叫这些人能出把子力气而已,还是用自己的生命力在消耗,这个时代的大明,平均寿命也不知道有没有过四十,太多的穷苦人就是在这样艰苦的工作和恶劣的环境之中,早早把自己的寿命给耗尽了……
整个矿用工在五六千人,加上其余几个小矿,构成了辽东一年几十万斤铁课的基础。
“既然你有怀疑,那么本官当场叫人试验。”
惟功对这个五品千户没有任何好感,他属下的矿工一个个都耗成人干了,他倒是养的白白胖胖,手指上戴满了金子和玉石的戒指,腰间挂着好几块玉牌,简直鄙俗的可恶。
“成,下官叫人准备矿石。”
“嗯。”惟功扫了对方一眼,冷然道:“若是本镇说的对,可见你这个千户官毫无用处,赶紧就收拾包裹滚蛋。”
“啊?”这个千户没有想到,一时间呆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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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理这个千户,此时的矿场管理手段毫无疑问是野蛮和落后的,就是靠酷刑来约束矿工,大约在场所有的矿工都被这个千户凌辱和殴打过,一听到惟功的话,立刻就有不少矿工跑到矿井附近,搬运了几十块铁矿石来。
这些矿石就是初采出来的,还带着不少泥土在上,都是沉重非常。
按原本的办法,这些矿石从初采到熔炼,还有很长的一条道路要走。
等矿工们搬来大块的矿石,放在激流中后,不停的再翻动,激流将矿石上的泥土先冲涮掉了,然后就任由激流冲涮这些铁矿石。
不同的矿石含铁量也是有高低之分,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有一些铁矿石已经被冲出很远,而有一些,仍然与在开始的放置点差不多。
这些矿石在含有泥土等杂质的时候,看起来差不多大小,等这么冲涮过后,果然是距离原本地点越近的,含铁也是明显最多。
“大人真是神了。”
张思根最近是一直在建筑司工作,每天都接触大量的土木和建筑工程,种种民间的小技巧也接触的很多,但象这样简单的事,居然就真的是没有人想到?
“其实俺们招抚那边挖金子,然后筛选出赤金来,也是用大人这样的办法。”
一个将作司的工匠是从山东那边招募过来的,此时接话道:“不过就真没有人想过,要将这样的办法用来筛选铁矿石。”
招远那边是现在大明金矿储量最多,开采也最容易的地方,但矿脉把持在地方大族手中,这些家族全部是士绅世家,影响极大,势力极强,连青州和济南,兖州的王府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就算是皇帝想开矿也是会被他们顶回去,明朝有一次动员几千人,费资财几万两,耗时良久,结果采金五十两。
这就是文官和士绅一起勾结的结果,说是害怕皇帝与民争利,大兴矿业,疲弊地方,实际上是因为好处都已经叫他们分完了而已。
“招远矿……”惟功若有所思,他记得当时的登州水城是重要的渡海补给点,从长江口北上,莱州湾是必然停靠点,然后从中左所到对岸实在太近了,如果辽阳镇发展壮大的话,将势力向山东半岛延伸,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招远矿则是登州境内招远县内的,现在薄有微名,产量似乎并不高,但其实是开采办法不得力,又要偷偷摸摸的采,隐瞒下了相当的产量,其实这个矿是超级富矿,一直到清季之后,仍然是中国产金的大户,开采的量应该是第一。
在这一刻,他将此事牢牢记了下来。
“好了,你可心服?”
眼看就出了结果,刚刚那个多嘴的千户恨不得狂抽自己一通。为什么在上官说话时,自己敢出声质疑?
有这么一个扎实的理由,加上惟功确实是有监督诸卫之权,自己身为管理铁矿的千户,连激流冲涮铁矿石可以分清含铁高铁都不懂,一奏上去,非倒霉不可。
既然如此,不如光棍些儿,当下下蹲打了个千,勉强笑道:“下官既不懂事,又开罪上官,实在罪不可赦。”
“也没有这么严重,你还是回原本的卫里当官去。”
“是,下官告退。”
那千户含羞带愧的走了,至于回卫当官,还是找杨绍先哭诉,惟功也不必理会。
最近辽南控制的越发得力,每个卫城内外,都有一营的镇兵驻守,和普通的辽东镇营不同,都是没有一个空额,马匹多,战力强,训练精,装备更是精良,有这么一营兵在外,每个卫城最多是几十个家丁配一些卫所兵,根本不必谈什么对抗,辽南大政,早就归惟功掌握,杨绍先这个钦差管理海盖参将,无非就剩下驻节之地和一个面子了。
“每块矿石,都要精炼。”惟功不理旁人,只对工商司负责管理铁矿的官员们道:“矿石中的杂质很多,有砷、硫、磷等有害之物,现在的办法就是用石灰石去除,这已经很先进了,只是要做到位,不可敷衍了事。先寻找含铁量高的优质矿石,然后要对煤炭炼焦,一则可以提高热量,二来去除煤炭中的有害杂质,不使其混入铁中。再下来,是造更加耐火的耐火砖,提高窑中温度,还有窑口通风设计,亦是为了高温,温度越高,铁水纯度越高,不论是精铁还是钢材,都容易铸造出来。匠人之间,要鼓励交流技艺,交流的技艺越是有用,奖励就要越大。就象今日流水冲涮之事,如果是一个匠人提出来的,最少要奖一万两银子……”
惟功长篇大论,建筑与工商,将作等司的人都只能老老实实的听着。
不少在场的工匠都露出骇然之色,显露出难以相信的神情。
朝廷的大官当然也有到矿场来视查的,无非是看看矿山,询问一下出产,再问有没有不法矿工闹事,若是有的话,必受重罚。
再下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真正的矿场生产之事,朝廷不论文武大员都没有那个本事玩的转,根本不会问及。
倒是眼前这位贵人,看着才二十不到,原以为就是一个京里来的纨绔子弟,不料却是有真材实学,不仅通晓采矿之事,还比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手都要强的多。
“最好是考级,贡献良法技艺越多的级别越高,然后就是做活的水平高低,级别越高,俸禄就越高。日常的待遇,矿工要比船厂港口高一些,这是最苦的活,没有好身子骨就熬不住,听到了没有?”
惟功目视眼前诸多官吏,这些骨干多半出自顺字行,不一定是第一批跟他的,但肯定是在顺字行经历过培训,做事高效,讲究办法,都是难得的人才。
张思根和任磊等诸司负责人,原本在顺字行是大掌柜的,一过来,就保举为各卫的经历,正六品职司,虽然是卫所中的佐杂官,比起县丞同知等州县佐杂要差的多,但毕竟是正经的朝廷官爵,此时众人凛然听训,待惟功说完之后,便是一起躬身,齐声应道:“是,请大人放心便是了。”
张思根指着不远处一处密林,笑道:“这里就是预备的焦炭厂,正好这一块林子十分茂密,又没有人住在这里,地上枯枝都是极多,伐木做屋,空地做焦炭厂,木材也足够用。煤,辽东虽不及晋北多,但亦足够使用了。”
以辽东的存煤,用来在这种规模的矿场上炼铁炼钢,简直就是有取之不尽的感觉。事实上京城一带已经用煤取暖,皇宫大内一年要贡煤五百多万斤,辽东也有一些人用煤取暖,但并不算多,毕竟煤要花钱来买,而木材只要自己费点力气就能收集和砍伐。
现在的辽东才几百万人口,这么大的地域有无数的密林,根本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
……
“这是引水池,这是积淀池,这里就是结晶池了。”
比较铁矿来说,盐场的建设就容易的多了。
复州和金州的煮盐场原本就是近海地方,容易引水烧煮,才可能形成盐场。比起晒盐来,煮盐需要大量的木头,锅灶,然后还要大量的人力,比起天然的卤水来,海水煮成盐所费的功夫真是难以想象的庞大工作量。
当时几家大的盐场,最大的就是淮扬一带,然后就北方的长芦盐场,还有川盐,青海的井盐和湖盐等等。
辽东的盐不能外销,只能自用和赏赐女真,一年不到六百万斤的产量,已经是临海各卫都有大量灶户的情形下的最大产量了。
当年定鼎辽东,太祖以军户中最大一部份种地,也有相当部份的炒铁军和煮盐军,时间久了,煮盐军户就成为世代相袭的灶户,十分困苦。
惟功自铁矿出来,便是马不停蹄的赶向金州盐场。
这是一处方圆十余里的地方,规模宏制极大,将金州卫和复州卫的所有灶户都调了过来,举家搬迁。
整个盐场外围,已经成为一个超级大的工地,到处都是兴建房舍的建筑工人们。
这里到处都是盐碱地,近海滩涂,用来种地是肯定不合适的,倒是往里有不少的浅沼泽区域,用不完的军户可以成为屯堡工人,用来放牧,或是加入建筑司,将作司。
不愁没有工作,自然也就不愁没有饭吃。
比如那些调来的灶户有几千户之多,现在盐场刚刚开始建设,只有少量的盐池开始结晶,更多的还在建设之中,灶户们就是已经成为临时的建设者,要等盐池全部投入运营之后,他们才成为盐场的工人。
“大人,俺叫张老实,俺全家都给你老叩头了。”
“大人,俺全家都祝你公侯万代。”
“大人长命百岁啊。”
“……俺……俺就叩头了。”
盐场的灶户,原本就是最苦的一群,比最下层的种地军户还要苦几分。常年在海边吹风受冻,苦不堪言,每日熬盐,更是比种地还苦十倍,完不成任务,不是杖责就是鞭打,挨饿是肯定的事情,这样的处境,生存都很困难,平均寿命低,婴儿存活率低,就是一群生活在地狱中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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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均亩产多少?”
屯田司总司其职,屯堡的日常管理是屯田司在负责,但最为重要的,肯定是水利工程和肥料工程之后的田亩收成。
没有明显变化的话,屯田司存在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搞屯堡,将各行其事的私田改为公田,人人领饷银,替公家种地,这本身要有超强的管理和丰厚的回报才成,这小的回报是给屯堡的堡民,而大的回报,则是惟功需要沉甸甸的成绩……真正的,拿的出手的成绩!
“好,收成太好了。”
孙承宗笑的合不拢嘴,他其实是很会来事的人,万历年点了翰林之后教导天启读书,少年皇子心里就当孙大胡子是亲爹一样敬重,后来当了皇帝,魏忠贤和客氏得宠,阉党统一了楚党浙党等非东林的地域党派,集火对准东林,将一个个东林大佬扫的干干净净,最终也是没敢为难孙大胡子,在魏忠贤权势最大的时候,已经成为九千岁,生祠立的全国都是的那两年,孙承宗也是无人为难,后来还是自己在辽东感觉没趣了,自请辞职,也是安心回家,没有人敢找他的麻烦。
这么一个政治人物,办事是第一等的,也是很会来事,此时先是接了句话,接着便是笑着对张用诚道:“用诚兄,底下你来说。”
张用诚的脸上却是涨的通红,这几个月下来,他可是哪儿都没去,就安心在辽阳坐镇,每日就在总兵衙门调度,各司各处各营,到处都是他得协调,和侍从室,顺字行,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是由他担着,但张用诚心里最着紧的,还是屯堡和粮食的收成。
不论顺字行赚多少银子,开拓多少财源,张用诚心里都明白,粮食才是根本。
银子再多,买不到粮食又如何?
身为惟功心腹中的心腹,惟功早就隐隐透露过,不排除数年之后和朝廷翻脸的可能性……就算不翻脸,也要防朝廷掐脖子过来,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现在朝廷一年供给几十万石的粮食和豆料,养兵是够了,还有那么多的工人和越来越多的屯堡,整个辽中和辽南加宽甸的体系都要换,如果收成还不如以前,这屯堡改革再漂亮,终究是沙上堆塔,海水一冲,什么都是空的。
“大人,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张用诚激动了半天,最终还是强咽了口唾沫,才能开口说话。
惟功没有笑,只是静静的看着张用诚。
张用诚跟他很早,和别的少年不同,张用诚还牢记着当初的饥寒交迫时的情形,记得家乡的模样,记得欠收和饥馑是什么滋味和感觉。所以,他绝不会笑他。
随行的人们也是一样,大家都肃然无声,等着张用诚继续说。
“第一堡,二、三第四堡,第五,第七,第十九,第二十,二十一,二十七,二十九,三十五……一共十五堡,平均亩产是五石……”
“五石?”
张思根从马上一晃,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其余的随员脸上神情也好不到哪儿去,很多人第一时间将嘴巴张大了,下巴掉了下来,一个个就象是雨天的蛤蟆,模样十分滑稽。
不过,此时根本没有人注意自己或别人的表情,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给震住了。
“第六,第八、九、十、十一到十六等诸堡,一共二十七堡,平均亩产是四石。”
“还有辽南的几个堡,平均亩产三石,考虑到是最后成立,人员融入和管理需要一段时间,同时引水,积肥也需要时间,所以并没有对各堡人员进行处罚。只做了训戒,今秋的苜蓿收成,小米,高梁等杂粮,如果还达不到最低平均数,就会对屯长等系列相关人员进行处罚,同时调查管理体系和堡民构成。”
张用诚好歹是把话说完了,说完之后,自己也是喘了一口大气。
“另外,大人传令成立公安司,将抽调一部份镇兵和农兵,联合成立公安部队,并且将一些卫所中负责刑案的老手分散各处成立分局一事,中军部已经完成初步的架构和人员抽调,只是司的主官需要大人亲自决定。”
近期的大事还有很多,不过粮食收成和成立公安司最要紧。
辽南和辽中的屯堡分别出现了很多治安案件,有堡民抵触管理的,特别是对卫生条例的反弹为最多,吃了饭感恩,放下碗骂娘倒无所谓,但只要有违反条例,抵触管理的实际行为,那是肯定要被镇压,轻责打了赶走,重责为奴工,如那些被惩戒的海盗一样,白做工服苦役,一直到期满为止。
真正的内部刑事案件也有好几起,屯堡中当然是肯定奔好日子过多,而且在当初挑选的时候,有犯罪史前科的,或是青皮混混无赖,市井流氓肯定不要,但就算再本份的堡民,有时候生闲气打架也在所难免,出人命的事情也有好几起,遇到这种案子,有时候当场逮到还好办,遇着案情负责的,堡中的一群文吏和武夫就没有办法了。
可想而知,这类事情应该不会很多,但也杜绝不了。
以后各堡经济发达了,应该还会在各堡区之外出现很多繁华的市镇,民户不可能全部纳入屯堡体系之中,屯堡发达了,市集镇子也会发展,公安司不仅管理屯堡,在未来也可能介入到市集民镇之中,专业性将会十分重要。
“总数算过没有?”
在脑海里过了一下数字之后,惟功是第一个冷静下来的人。
亩产五石,也就是六百斤麦子,这个数字在大明这里看来是天文数字,听到这个数字的人如同耳边炸响落雷,轰的他们七荤八素,实在是难以相信。
对惟功而言,不过是辛苦之后确实得到回报而已!
不要说亩产五石,在后世以东北几个平原黑土地红土地的地力,加上化肥和农药,水利灌溉到位,正常年景平均十石以上还是很正常的,十五石,甚至二十石的收入,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有这种数字打底,眼前的五石虽然叫他高兴,不过也不至于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现在的江南湖广,水稻亩产五石六石也是有的,无非是在于人伺弄土地,自然条件不优厚就创造条件,而不是靠天吃饭。
象西北那里,本身水源太少,官府又不组织百姓恢复水利网络,任由百姓自生自灭,小规模的自耕农没有组织,就只能把种子往地里一撒,近水的还能想想办法,离水源远的就只能求老天多下几场雨……这样的种地法,又没有肥料,风调雨顺不过一亩一石左右的收成,稍微干旱就要饥荒,明末西北农民席卷天下,主要原因就是小冰期几十年的干旱,使西北农民实在活不下去了。
归根结底,还是朝廷和官府的责任!
“总数还没汇齐呢,但就手头掌握的数字是有一百零九万石,应该还有二十万到三十万石之间的数字没算上来。”
惟功长舒口气,眉宇也是一展。
赚银子他不担心,最担心的还是这个粮食。
明末时大明的经济是走了一个弯道,过于重视贸易经济,江南几乎将粮田毁尽,全部种植桑树和棉花,于是民间极富,但粮食不足,特别是整个北方,包括山东和河南在内,九边之地,处处灾荒,粮食问题不解决,惟功的基业就不能说打稳了根基!
以现在掌握的土地和人力,一季就有百万石的粮食,这是任何一个军镇都没有的力量。
等屯堡达到上百,土地超过百万亩时,可能一季收入就是好几百万石,不论养兵,还是供给堡民,工人,矿徒盐工,都是足够了。
“现在屯堡数如何?”
张用诚想了想,答道:“现在一共是五十三个屯堡,土地是四十九万亩,先在辽阳四周的几个屯堡土地都慢慢增长上来,每屯堡其实就是两个百户,现在算算,咱们已经直接控制一百多个百户了,整个辽南四卫,也就二百来个百户而已。”
辽南四卫,定辽六卫,还有宽甸六堡,加起来的实际丁口肯定远不止每卫五千六百户那么少,应该是十倍以上。
“用诚,还有恺阳,你们都是任重道远。”惟功笑道:“屯堡数字,最少应过五百,诸君,还要继续努力。”
“大人说的这五百之数,应该是包括沈阳卫和三万卫在内吧?”
孙承宗先是一惊,接着便是反问。
“哈哈,不谈这个,暂且先不谈。”
辽东全境在万历十年曾经由巡抚周永泰报过清理屯田数字,增加了八千九百多顷土地,用户部回复的话说,虽不及国初,亦比万历早年增加了十分之一,而专向朝廷上报的科地和米地就是两万余顷,二百多万亩,此外各卫还有自己的营田,屯田,马价田,养廉田等。
全辽土地,惟功拿不到确切的数字,对后世的史学家来说,要把卫所和卫所代管的民籍土地全部梳理清楚也是很为难的事情,不过以惟功自己屯田司的力量初步来算,光是辽中和辽南,还有沈阳卫三万卫等诸卫的土地平均每卫就有近万顷的土地,当然更多的是集中在辽中平原,所以想扩大屯堡范围,往沈阳和三万卫的地盘渗透就是必然之事。
要想这样做,就得枪炮先行。
所以惟功大笑揭过,现在提此事,为时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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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尘土满面,脸也黑多了……”
回到府中,不免又被大丫好一通埋怨。
但惟功没有丝毫恼色,宽了外袍,由丫鬟们拿去浆洗,再由大丫亲自放了一桶热水,大热的天,仍然是泡了一下澡,这才感觉疲劳尽去。
接近半个月的时间,跑屯堡,还看了几处军营的训练会操,再下铁矿,盐池,去宽甸,接见了栋鄂部的几个首领头人,好生抚慰一通……顺道还接见了朱尚骏等人,对他们上次痛击女真各部的战果表示嘉奖,并且告诉这些立了功的家伙,朝廷的赏赐肯定不会怎么优厚,但未来很短的时间之内,辽阳镇内部会对他们有所表示……而且不仅是他们,恐怕会出台整个对辽阳镇军人的福利与奖赏待遇的新规定。
如此种种,饶是惟功是铁打般的身子也有顶不住的感觉了。
忙碌起来时,连练武的空也没有!
在松木制的大澡桶里舒服的伸展了一下腰,惟功很惬意的道:“一会儿得了空,真得好好打一阵拳!”
他喜欢打拳,舒展身子,全身的经络都通了的感觉,任何事情,都没有打一通拳,出一身汗来的舒服,畅快。
可惜,为上位者,不仅是没空去声色犬马的追欢买笑,就连打拳出汗这等事情,也得真有了空才成。
大丫捧着一身新衣服,忍不住就是抿嘴微笑。
她的脸颊上,还是有一抹嫣红。虽然和惟功已经是定了名份,关系也极亲密了,女孩儿仍然只是害着羞。
现在她和惟功只是没有正式办酒,不过如夫人的身份,也不过就是摆几桌,大白天的一顶轿子抬进门就算完事。想晚上摆着花烛同拜天地,那是没有什么可能了。
女孩子并不在意这些个东西,能在惟功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在总兵府邸时间越久,两人的感情就是越来越深厚,惟功对眼前这个性格温婉可爱的少女也是十分的喜爱,此时斜眼看她,正好大丫也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大丫面色红的似要滴血,忍不住扭过头去,又不甘示弱的狠狠哼了一声。
对惟功来说,这样的情形简直是享受,当下哈哈大笑,从桶中爬了出来,待大丫感觉手上一轻,惟功却是已经穿戴的差不多了。
“你只管羞什么……”惟功板着脸,故意调笑道:“将来还得给我生一堆娃儿,光是羞能生出娃儿来不成……”
“你!”
大丫羞的更加利害了,恨恨一跺脚,一扭蛮腰,便是跑了出去。
在她身后,惟功畅怀大笑,他可是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
……
洗了澡,惟功便又是埋身在公文堆里。
他出差在外时,公文也不会少一点儿,只是张用诚等人可以先行决断的就先做主,但事后补全手续的工作也只能惟功自己来做。
他一一签了字,画行,然后收回记档。
这是以往的公文,另外各司新的请示,还是源源不断的送了进来。
事涉建筑、将作、农事、兵事等等,光是一个多时辰就有大小事情几十件送过来。这还都是事涉一批过万两钱粮,或是与朝廷兵部,都督府,或是中枢内阁打交道的大事情。要么最少也是对应辽东巡抚或是分守分巡道等诸事。
“中军部请示,分巡道计向在巡抚报兵如下:辽阳实在卫所官兵五万零三百三十八名,马一千九百二十三匹,辽阳镇设总兵官、副将、参将、游击官兵三万两千七百零六名,马一千七百四十匹。岁支俸禀衣甲本色米豆十八万七千九百四十石,折色银三十三万九千零八十两有奇。”
辽阳镇初到时,折色不过四万,后来改为十万,现在报名三万两千,折色一下子就到了三十三万九千两。
“估计皇上会心疼,毕竟上个月还在裁减额兵,还裁减了几十个官员。”
上个月减各地的分守分巡道,还有什么参政,佥事、兵备副使、督粮右参政、屯田水利副使等等。
全部是无用冗官,革掉也是要省银子,辽阳镇原本是副总兵差遣,额兵不到万人,报上去的马匹才七十四匹,岁饷不过几万,现在算是一下子涨了十倍有余。
“元辅刚去,遗折威力尚在,这一次估计能批下来。”惟功面露苦笑,心知没有下一次了。
练兵就要花钱,将领掌握的军队越多就越危险,这是一种朴实的认识,这导致戚继光练兵事业虎头蛇尾,惟功是抓住了难得的机会,上一次辽阳惨败,朝野震动,然后他趁虚而入,增兵加饷是应该的事,但维持在两万到三万人的规模在朝廷看来就足够了。
这还是因为几次大捷带来的便宜,使不少人无法说话反对,否则的话,就现在这样的规模也是逾越了底线了。
“《万历会计录》在辽阳的颁行和使用……”这是教育司请示,是否将万历会计录的编成过程和会计录当成财会学校的教材的一种,惟功想了想,画行同意。
“有诏命卫所屯田不准混入有司垦荒数目之内……最近辽阳的本地官绅一直拿屯田之事来攻讦辽阳镇和各卫,意思就是卫所侵占民田,有这一道诏命,虽然针对的是徐州卫等地情形,亦足可拿来敷衍本地的文官和儒学并士绅们了。”
连续批阅,从财会到诏命和总兵府的晓谕,事涉多种领域,惟功虽然是总理全局者,仍然有不少事情要仔细思量,特别是事关具体的政务举措,稍有不慎,可能会有严重的反弹,每一项举措下去,以现在辽阳镇的局面,必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就算这样,包括王政和等人在内的文官,地方上的士绅,儒学中的生员,还是有不少人在盯着他,朝中有阁老级别的政敌,对他虎视眈眈,所以每一举措出来,必须使上下无话可说,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有多大。
若是一般的总兵,只管防秋防北虏,隔一段时间有斩首,便足可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文官只要城池不失,便是守土有功,而在任内只要不出兵变,民乱,便是行政清简,考评上上是走不脱的,如惟功这样,大事兴革,事做的越多,则出错的可能便越大,受到政敌攻讦的漏洞便是越多。
几乎是往下一坐,小两个时辰便过去了,看看外头,已经是夕阳西下,酷暑难捱的感觉,一下子便是荡然无存。
便是那蚊子亦是比关内少的多,惟功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笑着对花窗外等着的大丫笑道:“今儿晚上吃什么?”
“四盘小炒和冷盘,配小米粥,馒头,要酒不要?”
“酒罢了,自己喝什么酒。”
“叫唐大哥来陪?要不,用诚哥?”
惟功平常吃饭,也是很难得自己吃,召见下属,常常留饭,也是一种笼络手法,大丫在他身边久了,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每常会问怎么安排。
“叫用诚来吧,”惟功思忖一下,笑道:“有不少事要问他。”
“吃饭莫谈公事,这话是谁说的?”大丫瞅他一眼,接着突然又一笑,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一样,只不过又是话到嘴边,偏又咽回去的感觉。
她这样,惟功当然要盘根问底,只笑着道:“你别弄鬼,到底是什么事情?”
“用诚哥最近,出来进去的,老是偷瞄福儿妹子……”
“啊?”
惟功的嘴,张的能吞下个鸭蛋,看到他的模样,大丫笑的打跌,实在是很难瞧见,这位总兵官大人,居然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用诚十来岁就跟我,一晃快九年了。”
惟功点点头,终于把惊诧之色给收了回去。以张用诚等人的年纪,是到了娶亲的时候,上一次军议的时候大家说起来,当时还有点开玩笑的感觉,不过现在看来,是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就算京卫子弟还盘算着将来要回京师去,或是已经订了亲的除外,还有相当一部份的军官需要解决个人问题了。
更广大的是中下层的军官,有顺字行出身,也有京卫子弟,当初都是舍人营出身的少年,现在一晃也是到了娶亲的年纪,再耽搁下去,怕是不妥了。
说是军营是阳气十足的阳钢地界,但这过刚了,怕是要折啊……
惟功忍住笑,对大丫道:“怎么他不同我说?”
“福儿毕竟是服侍你的,谁不知道你的意思,怎么好说?”
“你来气我不是?”
惟功一板脸,大丫反是有些慌了,咬着嘴唇过来想陪不是,却被惟功一把抓着两手,感受到柔荑的软滑和细腻。
“你就知道欺负我。”大丫想推又不敢,有点儿眩然欲泣的感觉。
不过这当口儿,这个懂事的女孩还是正经说道:“刚刚不是说笑,用诚哥应该是有这个顾虑没错的……”
“嗯,召他来,正好说这事。”
惟功也是感觉好笑,和张用诚向来说公务,这一回却是正儿八经的要说私事,而且是对方的私身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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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张用诚换了便装,没过多久就赶了过来。
他就住在总兵府邸里头,没有住兵营,也没有自己买房子。
自从辽阳镇安定下来之后,在北城和南城分别开辟了两块军官居住区域,统一规划建设,每家都有大小相当的院落,有卫兵值勤和统一内务管理,不论是副将参将,待遇相差不多,只有游击以下的中高层军官和低层军官的待遇相差大一些。
这样做法易于管理,也易于监察,防微杜渐的作用更大一些。
虽然惟功有军情司,督查局,廉政司,不过他还是希望自己的老伙计们能够从一而终,不要掉队,能够跟随自己一路走到底。
良好的制度之下,再查出来的蠹虫,那清除起来也就不手软了。
张用诚身为标下副将,执掌中军部,也在北城有一套住宅,三进院落,四十间房,还有一个有假山池塘的小花园,副将级的武官拥有的待遇,张用诚最有资格享用。
但他的住宅现在还只是图纸,包括他在内,不少顺字行出身的副将都还没有住进去。
周晋材和陶希忠几个都住在军营里,平时四处跑,周晋材要总结训导经验,陶希忠带着一群年轻参谋,每日跋山涉水的测绘,推演战役,研判军情局送过来的蒙古诸部的情报……每个人都忙碌不堪,享受的事,暂且也还真顾不上。
另外一层,便是因为用钱的地方太多,大家都体恤上面的为难之处,先委屈自己。
张用诚就是带头的一个,到现在还住在总兵府邸,只住了半个小院,另外一半归钱文海,两人住一个院子,怕是每日就只有早晚能见一面,平时都是各人忙各人的。
“坐下吧。”
惟功笑的很温和,指指眼前一个盘子,笑道:“炸蝉蛹,很下稀饭。”
“这东西当初在京师时,我记得大人就很爱吃。”
要说起来,大明这会子吃这种东西的人还真不多,主要是这玩意虽不稀奇,比后世好逮的多,可这东西要拿不少油来炸它,炸的通透了再洒了盐,这才好吃,盐和油,在这会子全是金贵玩意,哪家穷人能拿出来伺候这玩意?有那油和盐够正经做一盘大菜了,总不能来个难得上门的亲戚,端一盘蝉蛹上来?那成什么话!
惟功自然不在乎这个,以他贵人身份要什么没有,不过也就爱这些小菜,这玩意儿,才能吃出后世的感觉来……
可惜没有麻辣小龙虾啊……
“大人,中军部最近……”
张用诚吃了几口,就打算说公事。
“打住。”惟功端着饭碗,用筷如风,一边吃一边道:“今日不说公事。”
“啊?”张用诚楞征了一下,接着一笑,应道:“随大人的安排便是。”
“说起来,”惟功看他一眼,笑道:“你的年纪,若是换了别的人家,有现今的地位,怕是儿子已经能满地爬了。”
“不,大人说错了……”张用诚很认真很诚恳的道:“我在老家的话,现在儿子已经能打酱油了。”
“哈哈……”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这般的轻松情形,使得在一边的大丫也抿嘴微笑,她在内宅,只有张用诚和唐瑞年几个是最常往来的,周晋材每次来去匆匆,钱文海向来黑着个脸,任磊几个大丫看了就害怕,都精明的吓人,还有王国峰,向来躲在阴影暗处,宋老夫子和孙承宗那一伙,个个都是天上文曲星一样的人物……
只有张用诚和唐瑞年几个,有点儿自家的大哥的感觉,小丫头片子,心里也有亲疏远近呢。
“好罢。”一时笑毕,惟功正色道:“现在年纪过二十的已经颇为不少了,大家现在都是二品三品,最低也是六品武职以上的官儿当着,不曾当官的也在顺字行负着天大的责任,再这么光棍下去可不成话……用诚,你开个头儿吧,当年就是我第一你第二,咱们这个团体,你是当之无愧的第二人,我的亲事,最少还得等两年,况且我现在身边也有丽贞呢……”
丽贞就是大丫的小名,听着惟功这么一说,刚刚还笑意盈盈在一边听着的大丫赶紧避了开去,看到她这模样,两个男子都是微笑起来。
“大人这么一说,我明白了。”张用诚微笑道:“这也算是军人福利的一种,宜早不宜迟,既然我该带这个头,就由我来好了。”
“这可不是任务,不必勉强。”惟功想了想,索性就是单刀直入:“听说你对福儿有些动心,是不是?”
“这……是。”张用诚有些艰难,但还是坦然而答。
“她的身份,可只是一个丫鬟。”
“大人,”张用诚提高了一些语气,深沉的道:“难道我的身份,比福儿高贵什么?若不是遇到大人你,现在想娶这样的媳妇也是不可能的事。”
当初挑丫鬟时,也是挑的清白人家,而且俊俏伶俐的才能入选,如果张用诚不是有认识惟功的一番际遇,现在要么是青皮混混,要么最多是商铺的伙计,或是卖苦力的,想娶福儿这样的媳妇,还真的是似乎不可能的事情。
“好,既然这样,那么便定下来。”惟功感觉欣然,张用诚虽有一些不好意思,眉宇间也极是高兴。
事实上福儿这样的服侍惟功的丫鬟,虽不是通房丫鬟那种近于侍妾,也不是外人随意能觊觎的,惟功这么爽利的将福儿给他,纵是在情理之中,亦足以惊喜。
……
……
事情没隔几日,张用诚要娶亲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辽阳,因为惟功指示要从快,而张用诚还没有住处,索性就是叫钱文海搬走,将总兵府邸西翼那个小院暂时腾了出来,有七八间屋子,算上下人什么的也够住了,张用诚从一个流离失所的孤儿到现在正二品的高官已经感觉知足,而对福儿这样的夫人也是感觉十分满意……虽不是世家大族的小姐,相貌品性也感觉配的过,特别是朝夕相处,早就情愫暗生。
这一对青年男女,都是齐楚人物,加上张用诚在这个集体中的地位,消息传扬开来之后,往辽阳的塘马立刻增加了十倍。
驻宽甸的特科总队人员,骑兵总队,第一营,还有驻辽阳和沈阳中间的两队人员,中左所千总部的军官,金州千总部,驻海州的第二营,盖州的第三营,复州的第四营,每个营都沸腾了。
在青龙山一带测绘的参谋人员中颇有几个顺字行出身的,也是派了塘马回来,强烈要求参加婚礼……这直接被陶希忠给按了回去,这帮小子还反了,正经的公事都不要做了!
就算这样,批下来的也是真的不少,等六月二十婚期将近的时候,辽阳城中骑马的军官明显是要多出十几二十倍来。
到处都是骑马赶回来的各级武官,有人穿补服,有人穿军常服,也有人就是一身作训服,只将身份牌带着,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一个四品的指挥佥事大人!
“大人们里面请勒……”
“来来,几位大人,请上二楼雅间。”
奉和门外,一群武官从马匹上翻身下来,将马交给门前的小伙计之后,吩咐喂料和涮洗,然后就是大步向酒楼内行去。
奉和门是南门,从海盖复金四卫来的,宽甸来的,要么是安定门官道进城,要么就是奉和门,两条官道都已经重修过,拓宽了一倍有余,重新夯实垫平,最上层是垫了细沙和石子,修成的是标准的沙石路,这种路肯定没有水泥和沥青路平整,但胜在坚实,稍嫌颠簸,然而不怕雨水冲涮,这年头也没有重型卡车,只要日常稍加维护,二十年内都是坚实如初,不象大明普通的官道,高一脚低一脚的,最上层全是浮土,一天三十里地走下来,人整个成了泥猴儿一般。
在这官道上近城门的地方有不少酒楼,官道两侧都是种了树木,杨柳依依,盛夏时节,在这些树下还有不少茶棚和瓜摊,年景好,收成高,四周的军户都扬眉吐气,花个几文喝一壶茶,或是开个西瓜也不是为难的事了,以往只有民户才舍得,现在这茶棚瓜摊四周黑压压坐了一圈圈的人,有光着脊梁纳凉挥扇的,也有穿着小褂歇息的,有民户有军户,军户多是轮流休息,趁着休息日到辽阳买东西,或是带着家人坐马车来闲逛游玩,所以城门附近,不仅小摊小贩多了十倍不止,连酒楼都新建了好几家。
看到五六个穿作训服的武官过来,这家酒楼从上到下都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辽阳镇也是怪了,官儿越大,穿衣服就越简慢,要是换了原本的曹总爷麾下,一个千总就趾高气扬,出来最少带十个八个随员,这些武官也是忒是奇怪,不仅穿着不讲究,一般来说连个随员也没有。
事实上辽阳镇就是这样,除了惟功有护卫局之外,别的护卫都是由各司的护卫处或各营组成的护卫队来执行保护任务。
战场上,这些护卫同时也是塘马和哨骑,轻捷彪悍,时而听从命令出击传令,时而保护在将领身边,警戒,如果情形不利,可以护卫将领逃走。
当然,对骄傲的辽阳镇的将领和士兵来说,后者是不可容忍的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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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军训司哪个混蛋想的这主意……虽然看着有用,但太狠了一些……”
“慎言!”
半天没说话的佟士禄终于开了口,也是抱怨这事。刺杀训练对锻炼人的狠劲和胆魄无疑是最有用的,再老实木讷的新兵,打上几次这样的群架,经历过几次两人对刺的训练之后,无疑也能激发出血脉里的胆气血勇,慢慢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士兵。
明清之际,军队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激发血勇之气的训练,而就算是二三百年之后,刺杀训练,仍然是列强的最基本的训练科目,什么五公里跑,武装越野,队列训练,射击训练,内务等等,都得让位于刺杀训练之下。
“住嘴!”李宝先厉喝一声,吓了佟士禄和张猪儿等人一跳,接着才小声道:“你找死是不是?这是大人的主张,开始军训司并不赞同,是大人一力坚持的,现在我们汇总来看,这训练成果确实是好。”
“但伤了不少人……”
“伤人?”李宝冷冷道:“训练受伤好过战场上死掉,打赢了也好过打输了……打输了又丢人还丢命,哪个好?”
“嗯,我晓得了。”佟士禄闷闷的答了一声,就不吱声了。
“佟冬瓜你这是咋了?”王乐亭和佟士禄现在是搭伙计,一个营官一个副营官,不过佟士禄在金州领一个单独的千总部,两人见面机会并不算太多,此时王乐亭拿佟士禄的外号来打趣,也是看出佟士禄有些闷闷不乐,故意搞活气氛。
“倒是有些心事……”
佟士禄力大无穷,跟着周晋材最亲厚,和王乐亭几个擅武者的关系很好,和张用诚陶希忠一系交情一般,与钱文海王国峰等人便是交情淡漠。
当时跟着惟功出来的,前前后后加入顺字行的有几百人,这几个是最初那几十人中的,不过团体再小,也会分出更小的小团体来,如果不是一致对外,自然就会生出种种嫌隙出来。
张猪儿一听这话,站起身来,笑道:“这酒楼看着大,做事忒也差劲,到现在不说上热菜热炒,也不上冷盘果子和酒来,俺去催催。”
说着便是赶紧下楼,只留下几个顺字行出身的武官,仍然坐在桌边不动。
“好了,猪儿走了,你说吧。”
“嗯,我说便说。”
佟士禄闷声道:“用诚结了亲,俺替他也高兴。不过,俺也二十好几了,也想娶亲啊。”
“想娶便张罗娶就是了,这也值当苦着脸?”
“银子呢?”佟士禄瞪眼道:“俺是分了套房,但结亲不能只有套房吧,六礼媒聘,不要银子?俺也想娶正经人家的好女子,没银子,谁跟咱?”
“你的俸禄一年好歹也有千八百的,干啥了?”
“一年好千八百在顺字行的时候,现在说什么切开来,俺一个月二十四两,听着是不少,但俺是军官,光是一个月请兄弟们打牙祭就得花一半去了,再买买马鞍,马鞭,换个好马靴,几个月攒的银子也不够使……俺前一阵看好一张好弓,要价五百,俺连还价都没敢,灰溜溜便走了。”
“你这厮真是存不住钱,怎么就这么穷了?”
“当初只当这辈子不得再穷,用银子是狠了一些。”
佟士禄当初要是会攒银子,现在可能几千银子在手,也是一个小财主了。但这厮花钱确实大手大脚,相中什么就买,宝刀名马都是大宗的开销,加上女色上头也难免,京城和辽阳都有妓院,biao子那里可是玩的全是银子,虽然习武的人不可能天天流连在那样的场所,但只要去上一回,没有一两锭大银就出不来。
现在看来,佟副营官可能是嫖biao子的银子也拿不出来了。
“俺就是心里不舒服,当兵吃粮,为大人打北虏,打女真,报效朝廷国家,也报大人的大恩,一条命拿出来,都没啥。但现在这事不公,顺字行的大掌柜,一年已经几千两了,将来还要再涨,俺们拿命来拼,才几个钱?再有,那些辽商,观风望色狗一样的人物,就拿了银子出来,现在将本求利,已经大赚特赚了。那个什么唐志大,叫人拿了几千银子在中左所西官山那里买了大块的地,引水修池塘,盖了十来幢楼堂亭阁,一二百间屋子,说是别业,没事到海边督看货物出入时居住,你看看,人比人是不是气死人?”
王乐亭勉强道:“我们在辽阳也有府邸,都是三进院落,比谁差了?”
“这是大人的恩德,没说的。但咱们现在银子太少,也没说的。老实和你们说,现在一直说有新福利,军心才稳着,不然不少人都想去当屯堡的屯民,要么就去当矿工,船工也成,不然就在建筑司将作司干活,一个月好几两银子。我们呢?虽说吃住全包,但训练苦,又有拿命拼的时候,一个月就一两八,二两四!”
“当了军士长就好几两了,成了队官十两,当了把总十二两,一年几身衣服,吃住全包,还可能有马,拿屯民来比,这个话差了。”
“唉,反正这牢骚不是我一个人的,不是和你们,我也不说……”
说了这么一大通,佟士禄话也说的差不离了,好歹将心里的积郁之色散出去不少,这会又听到楼梯响动,他便住了嘴,果见张猪儿先上来,底下几个伙计,端菜的端菜,拿酒的拿酒,一溜烟的跟了上来。
王乐亭心里有股闷气,胸膛都是上下起伏着。他和佟士禄都是跟着周晋材混的,大家交情好的穿一条裤子,不过佟士禄刚刚的话他听着十分不顺耳,自己这一条命都是大人给的,漫说现在军人待遇这么高,就算是普通营兵那样又如何?忘了冰天雪地里钻粪堆的感觉了?
只是这话他不想说,太伤佟士禄的面子,而且细思起来,对方的话不止是替自己一个人说,而且是军中一股风潮和势力的代表,虽然这些人将怨气撒在顺字行,中军部,还有辽商等商人的身上,没有人敢说惟功一个不字,但如果长久下去,很难说这一股怨气会怎么发展。
细思恐极,而且也怒极。
“这顿饭我请了。”王乐亭重重一捶桌子,桌上的碟儿盏儿杯儿都是震的跳起来,李宝皱眉不语,佟士禄神色有些难看,但听王乐亭怒道:“些许酒钱,值当争来争去的,小家子气!”
……
……
几乎是和几个武官同时,李达和杜义兄弟两人一起从一辆辽南过来的大车上跳了下来。
有原始减震和厚厚棉垫子的大车虽不及后世舒适,但也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最佳的代步工具,比起老百姓的两脚,或是独轮小车,要么就是那种颠死人的骡车,顺字行的大车阔大而舒服,四马拉着速度又快,未来还会推出八马拉的大车,一天之内就能从辽南赶回辽阳,到那时候,真的千里变通途,整个辽南和辽中的所有的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物流,永远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很多人不知道这一点,但实际上历朝的统治者在开国立基之初,最重视的就是驿站的设立和官道的修理养护。
大明立基之初,驿站以南京为核心,一路北上,再一路到辽东,再一路到奴儿干都司,肃州卫,远到云南贵州,官道和驿站,急递铺,构成了这个帝国的大血管和动脉。
只是王朝过了中期,一切都会开始衰颓,和人体一样,大帝国的血管动脉也是最开始出问题的地方。
在李达等人的记忆之中,道路十分难行,雨天是一脚深一脚浅,泥浆有半膝深,出门十分困难,干燥的天气里,就是浮尘满天,车辆行人经过时,颠簸难行,种种滋味,十分难受。
而此时此刻,不经意间,仿佛就是在车辆上闲聊了一阵子似的,居然就是这么到了!
“切两斤牛肉,两斤饼。”
李达买了两块大卷饼,每块里卷了一斤牛肉,和杜义两人一人一块,大嚼起来。
车上也提供吃食,不过价格比路边自己买的要贵,所以这两人一路上一口也不曾买了来吃,有几个后生耐不得饥饿,花了高出三成的价格买了肉馒头来吃,叫李达两人好生的瞧他们不起。
这两人来的稍晚,但军户们还在聚集着聊天,一脸兴奋之色,所以他们也很快听了一耳朵军户和民户打架的事。
“打的好,这些***民户,当人家佃户还当上瘾了!”
“就是一群奴才,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
李达和杜义全是军户出身,理所当然的就站在军户这一边。在辽阳城居住时,城里的民户和商户都有欺负军户的,群架也打过几场,这种事情,当然是以族群划分来决定自己的立场,李达和杜义的话,可是没有半点儿虚情假意。
“两位军爷,要不要继续坐车?”
城门口也有顺字行的马车,辽阳城怎么说也是辽东都司第一大城,连北城在内方广二十里了,纯粹步行,从奉和门这里到北城,少说得走一个半时辰。
“不必。”
李达背着两个大包裹,却是一口回绝过去:“俺都到家门口了,再花这钱可说不过去!”
杜义一把扯住他,笑骂道:“这勒掯样,赶紧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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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马车全部是双人马车,不象城外的长途车是四马,而且车身要短的多,宽窄也较城外的窄一些。
比起辽阳城原本遍布在城门口的短途小毛驴,这马车当然是高大上了。
车顶上有框架,各人的行李全部沿着小梯爬着放上去,坐车的要么是商人,要么就是镇兵,军户们到这辽阳来就是闲逛的,他们是断然不会再坐车了。
李达和杜义坐上车去,也是一样的格局,几排座椅,背后有支撑,屁股底下是厚厚的垫子,车子动起来时,感觉到车厢和脚底在颤抖,接着眼前一黑,就是进了城门洞去。
两人都饿坏了,也管不上别的事情,只顾着开始大吃大嚼,两人嘴巴不停,将裹的厚厚的牛肉卷饼放在嘴里大嚼,一边吃,一边还拿着粗若儿臂的大葱就着,整个车里,都是叽里咯嚓的咬葱的声音。
“这两位军爷吃的真爽快。”
“瞧着就有股痛快劲儿……两位军爷,我这里有些上好货色,就放在城中宁裕客栈存着,都是自京师贩来的好货色,等闲难得一见……”
“我的货就存在顺字行的南门店,离的近,两位去看看?”
几个商人看着先是觉着好笑,接着就是开始奉承起来。
他们有的从广宁过来,有的是宁远过来,都是打从关内贩了货物到辽阳这边来卖,这几天出脱了一小半货出去,销量不佳,又听说镇兵有钱,没准眼前这两个还是军官,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先夸了几句,接着便是卖力的推销起来。
“得,得,打住。”
李达和杜义倒还真是军官,都是队官,底下十来人,俸禄也比普通营兵要高出很多。
但两人丝毫没有买货的意思,李达更不客气,直接便是要求这几个商人住口。
“军爷何必如此自苦?”一个宁远商人不死心,苦苦劝道:“咱们的货就在车顶上,都是上等的好货,不论是布,还是茶叶,还是油,都是上好货色。”
“实话实说吧,”李达笑了笑,对这商人道:“我们都买了南货回来,攒的银子用的光光,身上只有不到二两的路费和一两千哄孩子玩的铜子儿,你们也要?”
“南货?”
商人眼中露出震惊之色,他们都是蓟镇和广宁,宁远一带的商人,当时的南货已经以精致闻名,而且货物种类繁多,分门别类,光是茶就有数十种,油数十种,布匹松江一府就分成好几十种,这些常见的大宗货物就比北方强的多了,另外各种金银器皿,比如银烛台五供,北方制品就远不如南方,绢,描金的小物件,都是南京为最佳,刺绣物件,摆件,南方出品远盖北方,还有砚,墨,纸,这些后世不怎么流通的物品,在当时可是响当当的硬通货。
还有书籍、各色香料、胡椒、苏木等,至于金银、珍珠、犀牛角、象牙、象脑、玳瑁、沉香、檀香、丁香、绫布、西洋布、细棋子花布、各色打布、杂布、黄蜡、密蜡这一些奢侈品,更是南方才有。
当时的海洋贸易,南洋西洋各国的特色货物源源不断的进入中国,再由南至北,价格自然是翻了好几番上去。
两个普通的军士,如果是在蓟镇或广宁一带,说是买了几大包裹的南货,恐怕这几个商人要把嘴都笑歪,在辽阳这里,他们却是知道军人比外镇要富裕的多,眼前这两个气宇不凡,没准说的是真的。
但从辽南来,带南货到辽阳这样的大城,这几个商人却实在想不明白。
“你们去辽南看看便知,这个月顺字行往南边的大船已经回来两艘,又有四艘过去了,然后每月都有十几二十艘船只来往,过了年,一个月最少一百来艘船只往还,这南货还不涮涮的下来!”
李达面露得色,刚说的这群商人面无人色,车身一震,却是停了下来。
“好了,俺们到了。”
李家和杜家都没有住屯堡,两家都是在城中寻了住处,杜家因为杜礼的关系,住在城南地界,寻了一个靠近儒学的小院,杜家家底原本不差,加上拆迁补偿的银子,买这院子并不吃力。辽阳的房屋价格,较京城和江南一带原本就低廉的多。
李家是五六家本家也在城南一起买屋,李佑和李达这两个堂兄弟家就买在一起,两家当时缺银子,没买的起独院,就是一家一半,一幢十来间房的院落,买了下来对半劈开,隔了院墙留了门,白天开门走动,晚上关了门自成格局,倒也省心省事。
到了城南地界,两人叫停了马车,自车顶将自己的东西搬了下来。
过程之中那几个商人都下了车,看着这两人搬东西下来,有商人还上前摸摸包裹,李达和杜义倒也不恼,只是哈哈一笑。
等两人将货物全卸下来,那几个商人中才有人叹道:“我们算是走南闯北有见识的人了,这样的事,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想必货物是从海上过来的,自然是先到辽南。”
“这里头的关节之处小弟倒懂一些……从关门到宁远,广宁一带,都掐了顺字行的商路,如果不开辟海上道路,辽阳这里就和关内失了联络了。这样一来,宁远伯等人算是做了无用之功,人家自海上来,他们能有什么办法了?”
“怪不得人家早说了英少国公是勋贵中脑子最好使,也是最会做生意的主……果不其然啊。”
“难得的是公平买卖,不以势欺人。诸位,我看我们去辽南看看怎么样?若是一年几百艘船的南货过来,以后我等要调整一下经营的策略才跟的上这变化了。”
“言之有理,好在到辽南也是方便的很,我们交点车费,到城门上车走人就是。”
这几个商人,原本就是自城外而来,一心想到城中发卖货物。怎料遇到杜义和李达这一对主,卖货不成,反而要往辽南跑一趟了。
不过对他们来说,辽南之行是必然之事……辽阳镇从修港口,造船,建设造船厂,这已经是一个整体配套的大工程,花费的钱在天文数字。
顺字行在京师和天津一带,还有登州一带,甚至江南,苦寻有造船经验的高手匠人,在宽甸一直不停的砍伐大木,在辽阳往宽甸和往辽南两条主官道上消耗了大量的银粮,从万历十年的元春到现在六月,半年时间加派了过万民工,每日不停的修理,终于道路主体基本上完工,这个效率,让大明官员一只手再给他们加两年时间,也是未必做的下来。
这已经是两个体系之下的工作效率的比拼了,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以在这几个商人眼里,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神迹,他们立刻决定前往辽南,这就是必然之事,南货大举前来,不提前做准备的商人,在未来几个月后,绝对会遭遇灭顶之灾。
……
……
“这……这还是辽阳?”
“俺日他先人……俺日他先人……俺日他先人!”
李达的高亢的日先人的感慨简直声动九重,惊动了四周不少的过客和居民。一看到是两个风尘仆仆的军人模样的人,四周围过来的人脸上露出了会意的微笑,然后就是各人忙各人的,没有人再来关注了。
李达和杜义下来的这是个车站的下客点,长达百步象有钱人家花园里的走廊一样,修的高大齐楚,可以遮风躲雨,人和货下来后,附近还有小型的单马货车,可以帮人短人送行李货物……如果是家人来接,当然也就无此必要了。
原本城中的牵着毛驴和走骡拉客送货的驴帮已经不见踪影了,老成的可以留下来加入顺字行之中,那些刁顽的自是被淘汰了去,至于坚决反抗的,现在可能在某个地方继续服着苦役。
辽阳和辽南地界相当于后世辽宁省的近半个省了,地广人稀,可修的工程可是有的是,够这些苦役人员修到服刑期结束为止了。
这车站已经够叫人惊奇,而展现在李达等人眼中的世界,几乎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过的。
这个时代的人们,在信息的接受上是不能和后世相比的,不要说影视作品能叫后世人不出家门知道天底下一切的新鲜事,就是图画,书籍的充实程度,几百年前的明代也是不能比拟的。李达等人,除了在过年时的年画上看过所谓的虚无飘渺的“仙宫”算是脑海之中最美的图案,除此之外,就是想象一下,最多也就是辽阳城中几户大将门世家的宅邸就是最好看的模板了。可这种大宅邸,一般人自是进不去,纵进去了也就是在外围看看,内里的花园精舍一类的建筑,外人肯定无缘得见,最多是在这样人家打杂当小厮丫鬟的,能进内宅,并且将所见所闻,绘声绘色的叙述出来。
而此时呈现在李达和杜义眼前的一切,却是将图画之中的仙境给搬了下来的感觉!
这样一来,给他们的冲击和震撼,也就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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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三四层高,甚至五层高的建筑在两人眼前比比皆是。
道路两边原本那些低矮破旧的平房已经被拆除干净了,那些原本就是二百年前修起来的卫所军人的住所,破烂不堪,早就该重修。
现在辽阳镇在原本的地界修筑了几个大军营,紧密而精致,军营并没有修围墙,只是沿着军营的地界修了笆篱,栽植了不少鲜花,李达和杜义两人隔着远远的看,哪里还象个军营?
他们两人还不知道,以前每次镇军训练时,都会围着一大群人,开初男男女女都有,后来时间久了,就全是妇人和老人带着孩子,站在笆篱外透着缝隙,看里头训练的情形。
这自然也是故意设计的,军人的辛苦在这个时代无疑也是排前列的。九边的边军,标配负重是八十八斤,每种技艺都要纯熟,平时流汗,战时可能丧命和流血。
正是因为九边的军人,边墙之内的百姓才能安生立命。然而军人做的还不够,女真人和蒙古人轮流入侵,他们抢掠和屠杀边民,甚至深入到海州复州这样的极南的军镇,蒙古人一直打到过京师城脚之下,河套故地,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收回!
真正坐享其成的是保定以南的南方,除了浙兵被调在北方充实防御之外,大帝国的力量没有完全用上,北方人的鲜血和付出,南方并无感觉,一直到江山更迭,异族入侵时,南方的纸醉金迷和太平岁月才被无情的打破,南人才知道其中的残酷之处。
在目前而言,就算北方的普通人也并不完全明白和理解军人的崇高之处,当然,这个时代的军队将领贪婪残忍,兵丁也经常违背军纪,特别是辽东镇兵,军纪之坏,当是各镇第一。
如此一来,最少在辽阳城中,修补形象,提升军民之间彼此的认同感,也就成了辽阳镇中军部着力进行的一件要紧之事了。
最关键的,辽阳镇希望麾下将士绝不是完全为了俸禄饷银而训练,打仗。也不仅仅是为了报效惟功一人……当然,宣传和暗示来讲,全镇只效忠惟功一人是最重要的训导内容,但军人的荣誉,也绝不会是为了一个人而去打仗。
军人荣誉感,保家卫国所带来的至高荣誉,也是全镇上下所汲汲而求之事,惟功也相信自己会与全镇将士同心同德,并不因为这一类的军人荣誉的教育,失去这些军人对自己的效忠之心。
相反,他相信越是这样教育,全镇官兵,反而会越发的效忠于他!
所以在杜义和李达眼前,大街上有高大的各式建筑,临街一边,山墙又高,又有种种装饰,比如鲜花,树木,种种细节,构成了极为漂亮的图景。
在另外一边不远处,是辽阳镇的城南兵营,大队的新军将士,正在进行艰苦的体能训练。
道路已经由充斥着粪便和尿液味道的泥地变成了大块的方砖铺成的砖石路,两边原有的明沟排水变成了加了盖的暗沟排水,所有的道路两边都种植着树木,此时正值盛夏,树木可能是春天种下的,现在已经全部是郁郁葱葱,虽然枝叶还并不繁茂,看起来亦是颇有可观之处了。
破旧低矮的房舍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放眼看去,普通的小院门前也是干干净净,外墙粉涮一新,并且加种了花草树木。
那些高大建筑,有一些是顺字行的商会建筑,有几幢是辽阳镇的有司衙门,并没有修成四四方方的模样,而是设计的各有奇巧之处,给辽阳城这城南地界,增添了不少光彩。
还有几幢是辽商所修,他们也是和顺字行一样,建成商会,或是大型商铺,用来会议,接待,或是招徕生意。
城南最大的建筑,则是重修的上帝庙,这是最得城中人心的举措,整个庙宇,修筑高大了十倍有余,香火极旺,还有其余几座道观,也是重新修葺了一下,增添了不少香火上来。
最叫杜义和李达惊奇的,便是街角处的一座青牛雕像。
底基就有两人高左右,加上几人高的生铁铸成的牛身,光是这一座雕像,就足叫人惊奇。
设计也好,看起来栩栩如生。
在雕像四周,是草坪和花园,还有曲折的道路,两边全植上树木。
“你们俩看呆了吧?”
两人看的发呆,已经足足站了一刻钟功夫还多。
光是放眼看去的地方,以前要么是破旧的居民区,要么就是卫所旧营房,中间夹杂着茅厕和菜地等杀风景的东西,现在看过去,全部是这样漂亮的景致,全部设计的这般漂亮,而且错落有致,并不显的拥挤。
两人站着的这站台也有一米高的台基,方便马车上下客和搬下货物来,极目看去,朦朦胧胧的景致真的如图画中的那些仙人地界一样,看呆了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若是形若无事,那才是怪了。
“是看呆了。”杜义听到声音,脸上立刻露出喜色,笑着道:“是忠哥,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收了你的信?杜礼那小子没人影,况且他也是秀才,虽然他小,能指着他肩挑手提?”杜义这一次回家,也是难得有了假期,李达也正好有假,两人就结伴而回。杜廉却不是队官,所以假期还得再等等。
两人回家之前,正好南货船只早就到了,顺字行在中左所有一间占地好几亩地,铺位过百间的大型综合商铺,也这商铺之大,也是肯定突破了两人的所有认知。
所以哪怕两人再战战兢兢,生怕花钱花冒了,在这顺字行的商铺里头,还是转悠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每人都买了两三个大包裹的东西,加起来就足有三四百斤的重量,两人虽然是壮汉,可也没法扛着这几百斤的东西走回家,到了城里再雇佣夫子实在不成话,所以在先回家之前,就是一封书信寄了回去。
这也是变化之一,以前人寄信,就算贵为宰辅也没有那么方便,需要有熟人知交回乡的时候,请帮带书信,如果是急件要件,比如张居正的信件,当然是由驿站带传,不过那是大人物的特权,普通的阁臣都不要想,更不必提中下层的官员和百姓了。
而辽阳的变化就是顺字行邮车的出现,从辽阳为中心,除了辽西地界不能去之外,连沈阳中卫和开原铁岭抚顺关都能到,甚至信件还能送到栋鄂部等女真人的地界,再往东一直到鸭绿江边,往南当然是辽南四卫,宽甸,凤凰城,全部包括在内。
每日都有大量的邮车奔驰在路上,帮着送信,还可以代写,反正是顺手的事儿,价钱也不高,每封信送到了就是几十个铜子儿,还可以带东西,按重量收钱,今日杜义和李达这哥俩的几百斤东西,如果是从辽南送到辽阳,还真是不便宜,不比人在车上,补半份的行李钱就成了。
这是因为代送东西,上下全是顺字行的人手,自己坐车带行李,只要车辆承受的住,反正上下是你自己的事,伙计最多给你搭把手,这价钱自然就便宜的多了。
“嘿,还真是方便……”杜义笑道:“发那信的时候,就觉得不靠谱,想想又是顺字行的产业,还是花了钱叫人送,不料就真的送到了。”
“你们在辽南怕是不知道。”杜忠笑道:“咱们辽阳已经每一家一户都编了门牌号,这信送来是按门牌号送到各家,断然不会错的。”
“好家伙,真是……”杜义想了半天,竟是想不到什么形容词来说。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李达神色活见的补了这么一句,三人都是大笑起来。
都是健壮的壮年男子,又曾习武和参加艰苦的军训,三人分别拿这些包裹就很轻松了,这么从大道上一路行前,看着中间的雕像和花园,杜忠笑道:“这是咱们忠孝前坊的坊市花园,咱们辽阳重新分坊,按忠孝、节义、仁爱等地名来分,城中一共十坊,再分前后,其实就是二十坊,地方都不大,每坊十里,每里一百一十户,十户为里长,每户都按坊名,里名,户名,这样弄好,断没有错的。”
“这不就是关内民户的里甲吗?”杜义神色凝重,缓缓道:“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我们家当着里长没有?”
“老太爷就是第一里的里长啊,怎么了?”
“这可坏了事。”杜义脸色一变,焦急道:“能辞不能,能辞赶紧辞了……里正这可是徭役,分当年和和见年,一旦轮到,破产是小事,破家也是常有。要征收税粮,征不齐你就包赔,那是城外的厢里,咱这坊里,要办运上贡物料,支应官府应用,比如皂隶,禁子,门子,库子,斗级,全部出自里甲,学校生员的进项,乡官的年例礼物,地方上乡饮牛酒费用,送生员赶考的路费,为进士之家和节妇建的牌坊,馈送过往官员的贽敬,支应驿夫的铺陈酒食,刑场上杀人的木桩石灰,全部由各里轮流备办。就算咱辽阳的总爷清廉,下头的都司也都规矩了,光是正份供应,各里就断然承受不来。所以当里长的,就得自己包赔,一年里正当下来,不破家是不可能的事情!象关里人家,一旦轮着,以一科十,中饱私囊,这是最常有的事。里正老实的自己破家,不老实的就勾结上头,减贫增富,使里甲之中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老实说,这样的差事,不是我们杜家能勾当起来的,还是劝三叔赶紧辞差,我看辽阳都司和我们辽阳镇上下还算清廉,不成的话,我和李达求求我们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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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不是很宽,不过也足以容纳两辆车错位而行,杜家是在巷子口,李家几家是住在里头,李达拎着自己的包裹,两大两小,全部用杜家拿出来的扁担担了,晃晃悠悠,一路挑着就往自己家门首去。
自打搬家到如今,一晃半年多了,他还是头一回回来,看到自己家的门首,还有门牌号上写着的自己的名字和一家子的姓名性别等资料,顿时就是眼前一热。
“哟,李达回来了?”
“杜家那两个回来没?”
“杜义和你回了,杜廉没回?”
“咳,达子,要我说你吃什么兵粮,领什么饷,留着在辽阳吧,咱们现在辽阳到处都有活做,给辽阳镇的建筑司将作司做活,一天少说一钱银子,当个工头,或是大匠,一个月几十两都能到手。以前一年赚不到的钱,现在一个月就能到手了……何必背井离乡的,半年才回来这么一回。”
李达一脸鄙夷,眼斜着看那人:“入你娘的王达奎,你放什么屁,老子一个月开四两的饷,常服两季四身,作训服五身,高腰军靴两双,半高腰作训靴两双,武装带四条,每季发夏布棉布各两匹,还发鞋票,凭票领鞋八双,饮食都不要钱……赚这银子,还不知足?”
被他骂的人也不恼,细细听了,笑道:“是不错,但在辽阳当个大工也能赚的着……李达你莫恼,最近俺常在军营里出入,经常听了满耳朵,你们辽阳镇自己当兵的人都有不少不满之处,你和我强项什么。”
“好了,莫扯骚,老子半年不得回,不是回来听你胡说八道的。”
李达这么一挥手,身上自然而然的带着一股威严气息,那说话的人倒也没有恶意,只是常出没军营,卖弄他听到的消息而已,此时看李达的模样,心里一征,打了一个突,倒也不敢再说下去,勉强笑了笑,赶紧就拱手离开了。
这么一打岔,李达心里的欢喜之情也是打了一个折扣,他没想到,人心就是这样不知足,镇兵们待遇真的不差了,新兵步军都有一两八,还有各种隐形和明面上的福利,比起辽镇的骑兵家丁也不差,只是不如那些改姓的家丁可以抢掠民财,领差事贪污,慢慢积攒自己的人脉土地,往上升腾成为军官,这一条路,李达曾经看的很明白,无非是要能打仗的同时,还得能拍马奉迎,伏低坐小,然后转脸再欺负比自己更加弱小的。
他以前不肯当兵,空有胆气和一身力气,原因就在于此。
自从加入辽阳镇之后,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他知道了什么是集体荣誉感,什么是军人的荣誉,福利待遇的提高也就是军人地位的提高,光是他现在身上这一身军人常服,挺括合身,充满着暴力美学的种种细节,穿在男子身上,一种难以言表的阳刚之气就弥漫开来……就算长相很普通的镇兵和军官,穿这么一身,身材又很适中,一下子就变的好看起来。
每次镇兵出动,不论是训练还是怎么样,围观的大姑娘和小媳妇可真是不老少,这一身军服,可真的是给镇兵长了不少脸。
“就为了几钱几两的银子,这些混帐,把怪话都说到营外去了!”
李达感觉无比痛心,这个他深爱的集体之中,看来也真是有不少拿集体荣誉不当回事的人。
“当家的回来了?”
生着闷气的李达,一伸手推开自己家的院门。
几从月季开的正艳,院子当中是一个花台,种的满满当当的,月季花,牧丹花,芍药,兰花……一阵阵的花香味道一下子就扑过来。
院子里不是泥地,而是用的青砖,铺的一平如镜,如水似滑的,看着就是顺眼。
自己娘子正在院门处的绳子上晾衣服,一见李达,便是一脸的惊喜。
院里劈柴的是老大,已经是半大小子,过两年就能成亲了,不过这么大年纪,仍然在小学堂里学习,好在有些底子,年纪大学的也快,估计下半年就能升到中学学习。中学两年学下来,寻个事做,就能成亲了。
不过这是李达的想法,上次家里老娘们托人带信,就是说老大念了中学之后,还想再念下去,学算学,偏天文这一块。
李达听说之后,倒也并不反对,辽阳镇需要大量的算学人才,能懂得天文学的就可能加入到参谋司里头,发展的空间很大,将来很可能成为中层以上的武官。
不过在抵家之前,又听说大儿子对医学有了新的兴起,李达感觉有点晕乎……医者在民间还算受人尊敬,在朝廷里是当倡优黄冠一样的待遇,太医院也是根本无用的摆设,京师的谚语中太医院的茶汤就是最无用之物。
如果不是辽阳镇对军医的尊敬,还有李达上过一次战场,知道军医有多重要,估计这一进门,已经开始拿起棍子,给大儿子狠狠一通教训了。
学医不仅是社会地位高低的问题,还有成名很难,不到中年之后,难得病人信任,赚钱当然就更难,所以一般学医的都是世家,没听说过半途出家还学的很好,并且十分成功的前例在。李达这一次回来,就是打算好好和大儿子谈谈,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心思。
二丫头和三小子都十岁以下,李达毕竟才三十多,这个年纪三个儿女是正常的年纪,此时看到半年没见的严父推门进来,饶是几个儿女以前很怕李达,此时都忍不住欢呼着迎了上来。
……
……
“这两匹布是正经的松江机布,四两一匹,以前在辽阳也见过,最少十两一匹,你们看看,比起二两一匹的夏布,是不是强过很多?”
“这一篓油是荆油,也是难得的好货色。”
“这是芝麻,这是瓜子,这是湖南来的腊肉……这是绍兴茶,味道极好。”
“这是杭州的纸,送给小四儿用,这几本书说也是好的,还有这墨,看看这色泽,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这是酱货,二十几样小菜,我买了二十斤,大家先尝尝鲜,等秋天时买个几百斤,今年就不必光吃泡菜一样了。”
在杜老太爷的宅院里头,杜忠一家子,杜义和杜廉两家子都是围在一起,大人围在桌边,小孩子有的被抱在怀里,有的在桌子四周乱钻,吱吱哇哇的乱叫着,看到杜义从包裹里拿一样东西出来,这些小娃子便是好一通乱叫。
杜老太爷看到酱货种类十分丰富,有一半多自己不识的时候,不由得也是捻须微笑,一迭声道:“太丰富,太丰富了。”
“三叔,只管放开享用。”杜义一脸无所谓的道:“这一包酱菜二十斤重才一两银子,我和杜廉的俸禄只管买,你们只管吃。”
“哪能光叫老二你和老三赔累?”杜忠也在一边拍胸脯道:“我的银子可比你们哥俩赚的多,下次买个五百斤三家分,这银子我出。”
杜忠老婆在一边听的心疼,不过一想当家的一个月赚几十两,五百斤酱菜够三家吃一冬天也就丈夫大半个月就赚来了,这么一想,两眼顿时柔情似水,向丈夫脸上瞟过去。
杜义听的十分高兴,脸上放出光来,当下和杜忠说定,过两个月之后,就从辽南直接发酱菜到这边,运输费用他和杜廉哥儿俩出,酱菜钱老大包了。
哥俩商量的时候,杜三太爷在一边只是微笑,但眼角明显是湿润了。
杜家现在说是分了家,各自有门户,但平时这几个堂兄弟都没拿自己这个太爷当外人,兄弟几个也是亲兄弟一样,身为家族长辈,不由得老怀大慰。
杜廉是他老人家的亲儿子,这一次不得回来,不过听杜义说起中左所那边的情形,知道杜廉已经当了伍长,也不曾受苦,老人家自然是放下心来。
“自从少国公这个总爷到辽阳,都司衙门就简直归他管了,各卫也听话,实话说,各卫也管不得什么事了。分守道分巡道也只得管管民户的事,地方兴修农田水利,一律不得与闻。现在,我等能过这样的好日子,我们为少国公先饮这第一杯酒,为总爷上寿。”
等杜忠将最后的蜜饯等物拿了出来,又悄悄递给浑家一个小包,里头几样金银饰物,都是南货上品,打造的十分精巧,几个女人悄悄拿下去看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杜忠给浑家的是自己买的,杜廉也有给自己媳妇带的,大嫂虽然没有,不过倒也不缺银子,和杜忠悄悄说了,叫杜忠回头取几十两银子给杜义收着,下回在中左所也照样挑一些好的,着人邮寄过来。
一家人就此坐在桌前,踏踏实实的喝起酒来。
酒也是南货,小坛子装的十斤装的花雕,各人都倒了一大杯,老太爷提议替总爷共饮一杯时,众人无不赞同,一起碰起杯来。
酒是琥珀色的,碰杯之时,散发着黄灿灿的光芒,而各人的脸颊之上,未饮便先显现鲜红之色,再配上满桌的菜肴,另人由衷感慨,今日之会,一年之前,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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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奉和门、安定门、肃清门、无敌门四门之内,一进门基本上一照面,就是看到我们的店铺,正面以高楼为门面,然后方广在五亩到十亩之间。城中反正有大仓库,门店面积倒不必过大了。”
黄广裕在向惟功汇报着,张用诚,还有唐瑞年和任磊在一边打横相陪。
他们这几个都是顺字行在商业上的后起之秀,在张用诚等人进入军政体系之后接的班。不过现在任磊和张思根也到了中军部下各司效力,黄广裕等人算是第三拨了。
现在在蓟镇和关门一带,还有保定各府坐镇的还是几个优秀的大掌柜,顺字行大量优秀的人才进入军镇体系之中,也将面临着断档的危机。
这个商业帝国之所以发展的这么逆天的快捷,已经成为巨无霸般的存在,主要原因是经营理念的先进和人才的优秀,两翼齐飞,才能翱翔于天。
前几天就有几个大柜派人前来述职时提起过此事,但唐瑞年将人带到辽阳的工商学校的地址一看,众人也就放了心。
原本要单独成立的算学院和商学院合并在一起,还有工学院,成立为工商学校。
另外还有综合大学堂,武学院,医学院。
目前就是有四家大学,城中还有五家中学,三十几家小学,几乎覆盖全城。
人才难得,这是连辽阳镇普通的队官都有的认识,所以这些学校再投入重金,连顺字行的人在内,都是全心全力支持,这也使得教育司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的,做出来的成绩却是十分的叫人满意。
黄广裕现在所提的,是在辽阳兴建顺字行几家门店的事,再有沈阳与开原铁岭等城,辽南四卫城,牛庄驿和凤凰城,渐次兴修,辽中与辽南全境,可往进行商业网点的覆盖。
以大型门店和小型邮车配套,不少地方,可以用马车覆盖村庄。
有一些村落,基本上是货郎的天下,以顺字行马车送货的形式,可望将全部人口覆盖。
近三百万人口,十几个卫城,一年的获利,肯定在百万以上。
顺字行和辽阳镇给这些地方大量的工作机会,大量的银钱放在民间,再以商业流通的形式,将银钱回收,使得财富流通起来,获得更多的物资与财富。
整个辽阳镇惟功能控制的地方以内,商业和农业,军事与政治,已经呈现出全面发展的趋势出来了。
“这些事情你们看着只要需要,但放手去做。”
惟功的心情看起来也是很好,张居正逝世给他带来的冲击已经过去了,辽阳镇的顺字行仍然在有条不紊的发展着,其实可以说是飞快发展着。但是在张用诚和唐瑞年,任磊,张思根,还有周晋材,陶希忠,周思进等军政人才的主理之下,还有徐渭,宋尧愈,孙承宗和徐光启,还有袁黄等超级牛人的辅佐,整个辽阳的发展可以说是飞速来形容。
可以说,明末人才,在这个时候,辽阳为最盛,这是一点儿也不夸张的说法。
“盐场和铁矿,估计要在九月初才完工。”
张用诚看黄广裕笑着合上本子,便继续接口道:“铁矿设窑四十余处,每处百余工徒,再有焦厂,木厂,运输,杂务等人员,整个矿场用工八千人左右,未来最多要用万人。以复州矿的规模来说,这样就算差不多了。”
“一年能出产多少?”
“按目前试产的进度和产量来推算的话,一年总有精铁过千万斤吧。”
“这也不错,但还是不多。”
众皆默然,以大明一年所需钢铁的铁课就两千万斤,民间用铁在两亿万斤以上。
当时中国的总人口肯定是在一亿五千万以上,甚至有学者认为达到三亿,具体的数字并没有官方统计,缺乏权威,就算这个时代的人也很难知全貌,不过以近两亿的数字来推算,这么多人口所需要的铁具也是天文数字,从一柄镰刀到家中的各式锅具灶具,再到铁犁,鞍具,都是需要铁来制成,再到国家层面的铠甲,头盔,兵器等等,每年用铁肯定都是在两亿斤以上了。
铁是一直要消耗的,再俭省的人也无法禁止铁锈的产生,所以更新换代,势所必然,而以中国现在的铁产量,远远不能满足更新换代所需,不仅是军器,民间所需也是远远无法满足。
就是这样,此时明朝的铁产量肯定还超过全欧洲的年产量,从经济角度来说,大明仍然领先着世界。
众人静默了一会儿,张用诚才沉声道:“其实我辽中最多的矿藏分布,并不是在复州,而是在辽阳和沈阳中卫之间,咸宁堡附近,全辽铁课,在这里征收也是较多。但这里情况复杂,李家,金家,杨家,祖家……辽镇各家都在这里有小型的私矿,各家利益较重,不控制全辽,无以谈控制这些铁矿。所以大人,我们只能忍。”
辽阳到沈阳中间,如果是在地图上,就是往右手边画一条直线,在咸宁堡附近,这里是全辽最多最广的铁矿分布区域,这里也就是后世的本溪地区,由本溪到鞍山,铁矿储量占全国的四分之一!
李成梁家族走私到蒙古的铁制品,全部就是这里的小型私矿所出,这也是给李家的千万身家添砖加瓦的地方,如果惟功要动这里,就是要和辽镇大大小小的将门势力开战了。
“用诚的话很对。”惟功点点头,嘉许道:“我有些急功近利了。”
众人赶紧站起来,任磊笑道:“其实大人无非是想发展的更快一些,咱们都能体会得。”
“财会上头怎样?”
“随着第一批大船南下,已经运回来不少进项,财务上不那么吃紧了。另外,屯堡和各地的税收也在征收了,预计到九月可以全部收完。只是现在税收还不能有太大指望,到年底能收二三十万就差不离了,这已经比原本的辽东都司强的太多。至于顺字行的收入,到年底能突破三百万,所以好日子就快到了。”
税收也是未来辽阳镇的一大重要收入来源,惟功没有什么几年不纳粮的话,不入屯堡的军户一样要交子粒粮,按老规矩六石一分田的上交,没有减免优惠,自己选的,就自己承担。当然,也绝不会放弃任何一种合理的税收收入。
辽阳城最繁华,城中也照收门摊费等税收,房子的产业税,工商税收,也是全部不放过。
顺字行本身也要交税,而且纳税额度并不低,只是顺字行的很多产业直接替辽阳效力,可以获得不少减免税费的优待。
当然,这些减免掉的,还是被惟功大笔一挥,直接填给了辽阳财务司去了。
到目前来说,惟功算是拿出几百万的私产来发展基业,这一点人人心里明白,他的巨大威望可不是凭白来的。
听到顺利行光在辽阳镇境内就有几百万的收入,再加上南北流通后其余地方收入猛增,一年之内,到五百万的收益可期。
这个数字太惊人了,在座的人,都是互相猛使眼色。
大明现在一年的岁入白银,纯粹的户部收益,还真不如辽阳镇和顺字行的收入!
惟功没太注意,只顺着自己思道继续道:“工商税率三十税一太低,我们也不采取牙行制度,按营业额和利润来征收工商营业税,这是较为合理的办法。另外在重要关卡增设税关,防止偷漏税,这些都要交代给税务司知道,用诚你记得就行。”
“是……”张用诚欠了欠身,笑道:“税务司办事很得力,请大人放心吧。”
屯堡的土地和农产品,包括畜牧业和渔业全部是辽阳镇公中的产业,这当然是没有税收的,也没有农业税,一个月平均二两左右的百姓收入也没有征所得税的可能,但屯堡内外已经工商大兴,屯堡的堡民收入水平越高,相应的产业也越来越多,商业也越来越发达。
征税是势所必然,只是现在全辽阳镇境内工商业发展还是一颗幼苗,所以税率虽然比大明的白痴商税高的多,但减免优惠的政策也不少,这样的话,未来几年之后,慢慢减少优惠政策,将商税提上来,受到的抵触可能就没有那么大。
崇祯年间,因为国用艰难,皇帝开始征收北京城官房居住者的房租费用,结果就是由崇祯被骂为“重征”,原本的利益格局一旦确定下来,想改变就难了,哪怕贵为帝王,也是一样。
“好了,你们去办事去。”惟功吩咐一句,又向张用诚笑道:“用诚你就快是新郎倌了,这两天赶紧把事交代了,我给你放半个月婚假。”
“这太奢了。”张用诚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赶紧答道:“诸司事多,我怎敢半个月不管事?大人若是体恤我,就放五天假好了。”
“好,随你,但有一宗,别把新娘子惹急了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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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捏捏眉心,天气很热,眉宇间有一股温润之感,虽然屋子很凉快,门窗大开,还架着天棚,一棚的绿叶垂落下来,葡萄也是一缕一缕的挂下来,但毕竟白天还是很热,议事久了,汗透重衣,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公务就要有公务的样子,他总不能穿着小褂子见这些部属。
待张用诚等人离开,唐瑞年赶紧招呼几个丫鬟进来,端着凉水,毛巾,冰镇的西瓜等物进来。
“老唐,你这是要把我惯坏了。”
“大人身负重责,这一点享受算什么?”唐瑞年先是打了一句哈哈,接着却是难得的正色道:“大人,从万历三年我跟你到现在七年多了,这一路过来,实在是感慨良多。”
“老唐你转了性了……”惟功一边换衣服,一边看着替他拿衣服的大丫,一边是递毛巾的福儿,他先笑着对福儿道:“你怎么还来我这里做这些事?还有几天就是正经的朝廷的夫人了,皇帝都没有叫人家夫人递毛巾把的道理。”
“大人若不叫服侍,我也不嫁张用诚了。”福儿眼圈一红,道:“没有几天伺候大人的日子了,就叫我做些事吧。”
“好吧,随你。”
底下这些丫鬟,因为大丫已经许了惟功,纵是对惟功有些不该有的想法,亦是打消了去。不过福儿等人,想必倒不是完全的儿女私情。挑她们进来,都是好人家的女儿,不过也是穷苦人家,要不然也不能叫女儿来当人家的丫鬟。现在在这府里,吃住均好,穿亦好,惟功对她们又从来不摆架子,虽然相处时间只有几个月,但这些小姑娘对惟功倒是都有深厚的感情,这一下福儿的表现,就是有些舍不得而已,倒不是她不喜欢张用诚。
惟功点点头,女儿家的心思他就不去管了,当下转向唐瑞年,笑着道:“你感慨个什么劲?”
“我们当年的事不提了,连福儿她们都知道。只是略算一算,从万历八年到现在,大人往舍人营和辽阳镇里填进去的银子少说三百万了。刚刚任磊说顺字行到年底还能提三百万来,我就感慨……这银子可是大人你的啊。京里勋贵,我也见多了,只见石头里熬油赚钱的,小百姓蚊子腿上割肉的伯爵我见过,大人这样的拼了命赔钱的,还真是头一份。”
“哈哈,你老唐就想这个?”
“嗯,我有些不明白,大人图啥啊,这天下到底是姓朱的,大人虽然是与国同休的勋戚,也没道理卖力到这种地步?”
“嗯,你能这么想,还是有进步的。”
惟功点点头,他换了一身衣服,用冷水擦了身子,拿起一块冰镇西瓜啃了两口,全身都舒爽了。
一群丫鬟也没走,楞楞的看着惟功和唐瑞年,在她们眼里,一个月奋斗的无非是二两月例,这是丫鬟的最高成就,而眼前这位嘴上还没有长胡子的青年勋贵,已经赔累了好几百万的银子来搞辽阳镇,很多人已经在脑海之中盘算这几百万两,是不是能堆的比房子还高,或是比一座小山还高?
“人生在世,不光是银子的事,还有理想,志愿。我的理想和志愿是什么?”
“天下清平,肃清外虏,封狼居胥?”
“嗯,对了。”
惟功点点头,笑道:“大明天下,非得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下不可。能使天下按我的心意变个模样,比我赚个金山也叫我高兴。当然,银子我将来肯定会有,顺字行怎么说都是我的产业,现在拿些出来,无非是启动之资罢了。”
“大人的格局,实非属下能揣度一二……”
“得了,甭再拍马屁,赶紧滚出去,叫王国峰进来。”
“是,属下告退。”
唐瑞年挨了一骂,反而全身舒爽的出来,他出来之后,示意王国峰进去,然后回到自己总务处的公厅之中。
里头已经等了好几个人,颇有几个权重的大人物在。
“大人是怎么说的?”
“大人说,大明天下,要掉个个儿。”
“哦?真的?”
“嗯,大人还说,天下政治清明,百姓富足,镇平外夷,这就是他的夙愿,比赚银子叫他感觉愉快的多。”
“呵呵,这就对了。”
“果然大人有大志向。”
“我等是大人从泥途中……他娘的,其实是从粪堆里拔拉出来的,大人想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大人暂且不方便做的,我们要想着先替他做起来。”
“嗯,就这么办,我等隔五日聚会一次,反正我们聚会小饮,别人不会看出来什么。”
“小心王国峰便是。”
“国峰人不差,只是做的事就这般差事。”
“他还罢了,督查局才要小心。”
“我说你们怕个鸟毛,我们是替大人做事,纵查到了,大人还能砍了你们脑袋不成?”
“这厮虽直,说的也不差,就这样办吧。”
众人一直小声计较着,最后达成约定,每隔数日,就由某一个出面牵头,聚会商量事情。在平时,就会设立一些目标,然后大家一起去做,最终的目的,当然就是帮着惟功,达成他的心愿。
“大家同饮这一杯!”
唐瑞年是个诙谐幽默的人,不过此时脸色也是一片铁青,他的房中,照例有酒,总务杂事很多,有时候要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枯坐无聊,有些人也不便到外招待,这里就是备了好酒,小饮怡情,十分方便。
此时他倒满了杯子,各人都是将杯子端起来,每个人的神色,都是一片郑重之色。
这些人,要么是营主官,要么是司主管,出去都是响当当的威震一方的角色,不过有一个特点,就是全部是惟功心腹中的心腹,此时满聚一室,不论派别远近亲疏,却都是举起杯来,互相对视一眼,接着便是一饮而尽。
一切,已经是尽在不言中。
……
……
王国峰进来的时候,大丫等人都退了出去。
在特务这一块干的久了,王国峰身上的阴沉之气也就越来越多。
这也是难怪他,手下全部是犯罪份子,精于骗术的都能编成一个旗队,还有溜门撬锁的,拐子,骗子,拍花子的,察颜观色的喇虎,会炮制蒙汗药的医学界的另类高手,还有山东过来的响马,海上的从良巨寇……他的部下,编出来一个千总部,多半都是这样的货色,是人渣中的人渣。
带队的军官,倒有不少是出于舍人营和辽阳镇的,现在也不停的在往军情司补人,特科总队,
现在倒是大部份是正经的职业军人了。
更多的原军情司人员则越发隐秘,他们更多的是战斗在广宁和宁远这样的地方,更有一些,深入女真地界去了。
“大人。”
王国峰进来,简单的行了个礼,紧接着便道:“大人,有一个人,新近从京师来到辽阳,刚到辽阳城就主动和我们接了头,我想大人应该要见他。”
这么一说,惟功当然极感兴趣,问道:“来的是谁?”
“原本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迟子凌。”
“是他?不要叫他来,在哪里,我去见他。”惟功点点头,笑道:“看来是我那个好大哥不给人家活路了。也好,到我这里,正好用的上他。”
惟功头脑反应之快,也是叫王国峰十分敬服的,当下转过身去,吩咐跟来的随员,预备和侍从室的护卫们一起陪惟功出门。
迟子凌的前来,其实也颇有戏剧色彩。
虽然惟功和迟子凌是旧识,而且颇有交情,不过军情司经过慎重的审核之后,王国峰才决定上报。
……
……
迟子凌出京时,几乎就是萧然一身。
他的家属,被他送到保定,在一个世交家中暂居。特务系统的内部是没有多少温情的,迟子凌这个镇抚,按制可以直接向皇帝负责。
事实上,有权的镇抚官,声势甚至不在弱势的锦衣卫指挥之下。
不过,现在一切都是被张惟贤给笼罩住了。京里的锦衣卫系统已经被此人梳理一清,刘守有在位时,大家各司其职,锦衣卫并不出彩。但张惟贤掌握大权之后,事必躬亲,开革仗责毫不手软,一边借着整肃排除异已,一边也真做了不少实事出来。现在锦衣卫的声势已经重振,虽然和嘉靖年间是没得比,也非万历早年的孱弱情形了。
只是张惟贤原本做事还有一个底线,待六月初张居正辞世之后,朝中局面为之一变,出现了严重的政治真空,继位的首辅不出意外成了张四维,申时行往前递补了一位,成为次辅,许国也是上前一位。
内阁现在三位阁老,许国还颇有些胆识,有点敢担责任的胆魄,张四维隐忍久了,上台之后,竟是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纵是想放手施政,奈何腹中毫无成算,根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展布。
这和张居正刚执政时就宣布未来的方略是丈田,清退豪强隐田,改革驿传的气魄相比较起来,实在是差的太远。
惟一不同的,便是张四维和申时行多次接见官员,主张为政尚宽。
这个风声传出,大江南北,不少官官,齐齐叹了口气。
万历元年到十年,这十年间,官员们实在是太辛苦了。
更有风声传出,估计考成之法,不久之后可以废除了。如果此法废除,地方官员考绩时的压力就又是小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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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王国峰,微一点头,这一次对迟子凌算是真正接纲了。
“老兄请随我的人去休息,等一会我这里事完了,再当面请教。”
王国峰很客气,不过迟子凌知道这个少国公的小兄弟是辽阳镇鹰犬总管样的人物,不可怠慢,当下抱了一拳,笑着客气两句。
惟功也是扫视了这个门店一眼,看到一切井井有条,不禁点了点头。
黄广裕等人,当兵未必有多大出息,经商确实是有其天赋在。
每店分若干房,货物清清楚楚,每日凭票出入,日结和月结,年终结算一丝不苟,没有错漏帐目,十分清楚。
整个顺字行,都是在欣欣向荣的发展着,日进斗金已经无法形容了。
他最后向迟子凌点点头,便是大步出去,王国峰赶紧跟在后头,军情司的人自然上前,安排迟子凌去情报点休息,更换衣服。
待惟功回到总兵衙门之后,王国峰已经将近期的情报工作汇报完毕,看到督查室的宋黑子过来,他向宋黑子微笑致意,便是告退离开。
“佟士禄……”
惟功听着宋黑子的汇报,脸上已经毫无表情。
督查局已经进入了很多最优秀的人才,在几个主管的布置之下,主要督查的范围便是军队系统。
军情司现在已经主要是对外了,对内,行政体系主要是廉政司在看着,反贪污的同时,顺道也是监察文官文吏们的忠诚度够不够。而对武官体系的督查,主要就是靠督查局的人员在进行着。
普通的士兵,军法司就管到了,小兵是敌人暗探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就算是也没有太大的威胁……督查局的主要方向,就是各级军官。
成立已经超过半年,最近督查局已经开始颇有成效的工作,佟士禄和张猪儿王乐亭等人的谈话经过,就是丝毫没有删减的写成了报告,此时放在惟功的案头。
当然也不仅仅是佟士禄,事实上佟士禄代表的只是军队的一个风向,这半年来,各地蓬勃发展,最得利的当然是商界人士,辽商和南商,唐家李家宋家等,个个赚的盆满钵满,然后中小商人也连带着大获其利。
民间也是一样,屯民和各地的工人薪俸充足,相形之下,军人的待遇确实没有其它这几个阶层高了,种种怨气,当然是由此而生。
至于另外的受损阶层,便是民户和官绅生员们,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最近连续有十几起民户和军户互相斗殴的记录,肯定在背后有人怂恿,但民户的怨气也真的不小。
“惟功,这事情你可别生气。”宋黑子看到惟功面沉如水,呐呐的道:“人都求富贵,佟士禄虽然说怪话,但根底对你还是忠诚,要是抓了他罚他,恐怕这人心……”
“我知道,自有区处。”
宋黑子算是特许可以在两人单独相处时叫惟功名字的一位,很难得,惟功不取其才,但取其忠和其情,此时露齿一笑,叫宋黑子放心。
“是,那大人,俺退下了。”
惟功没理他,站起身来,心中在沉思着。
军队待遇,他心里明白的很,他就是故意压一下,看军队是什么反应。现在看来,绝大多数人都还安心,但也有相当一批不安份了。佟士禄还是好的,毕竟是心腹,老人,所以只说几句怪话,底下暗流涌动,颇有一些不安份的人想要闹事了。
对军队,他心里清楚的很,不嗜血不武勇的,打不了仗。而拥有武勇和战场经验,有杀气的军队,稍有不慎,又镇服不住!
这件事,无论如何,已经到了要加以解决的时候了。
……
……
佟士禄等人,此时正聚集在周晋材的住处,院中摆了三桌,四十来人挤在院子里吃酒,满满当当的坐满了军官,最低也是局百总级别的军官,而且多半是顺字行出身的老人。
张猪儿算是少数的外来派系的军官之一,但因为他的人缘太好,不少军官和有司的人都对他具有好感,这一次公宴,也就作好作歹的将他请了来。
外系将领中,地位最高的倒不是他,而是一营主官的王辅国,此人老成踏实,不多言不多语,诚恳朴实,深得军心,所以虽不是顺字行出身,这一次仍然请了来。
“光远,你他娘的还没混成营官,不过好歹这一次新成立的总队你当了主管,来,咱贺你一杯。”
佟士禄就是个大炮筒子,话话口没遮拦,马光远苦笑摇头,只得与这厮碰了一杯之后,满满饮了。
骑兵总队这个模式估计暂且不会更改,非得等再编两个总队之后,马光远才有可能当上骑兵营官,说起来是比这些老弟兄落后了,但骑兵的重要之处又远在步兵之上……当然这是骑兵们自己的想法,如果当众说出来,怕是多年老弟兄都得翻脸。
“佟矮子你就这么废话!”
周晋材两眼一瞪,喝斥道:“赶紧滚回来,老实灌你的黄汤。”
“得得,俺只喝酒,俺不说话。”
也就周晋材能这么直接的训斥佟士禄的炮仗性子,换了别人,佟士禄是绝不服气的。
周晋材叹口气,却也不好再深说下去。这一次佟士禄回来,多次人前人后的说怪话,谈军官待遇太低,嚷着要给大人上书,说是好处不能叫商人得了去,不能叫军人收入还不如屯工什么的,说实在的周晋材也不觉得这话是完全的没有道理,但佟士禄这个样子,却是叫人心里有说不出的异样,但这异样是什么,周晋材却想不通,说不出道理来,所以尽管佟士禄一直对他很服气,在这件事上,周晋材却是一直没有和佟士禄深谈。
“晋材,一会还是劝劝士禄。”
在一边坐着饮酒,一直话不多的陶希忠突然对周晋材道:“矮子一会还得借酒闹事……他身后有一拨人,一直挑唆,这阵子怪话没少说,这样下去要出事的。”
“我倒也知道,军中有不少人嫌待遇太低。”周晋材道:“实话实说,确实相比较而言,军中待遇不算高了。不过,全大明九边,哪个镇的待遇比咱们高?这样还心不服,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有这心怕是对的。”陶希忠叹口气,道:“我们老弟兄,到有司主管和各营营官的地步上的,多半都存着拿性命来报效的心思。没有大人,我们敢想有今天?但还是有一些人,包括顺字行和京卫的,跟来辽阳,要的就是富贵荣华。现在,凭大人的威望,最多是佟矮子这样的说说怪话,长此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是去找大人要提高待遇,这话我也说不出口来。”
“思进今天没来,最近也躲着不见人,就是愁这事。”
“他不是愁给人发媳妇?”周晋材的黑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来:“上次成立军需司时,大人可是明说了,要媳妇的找周思进。用诚这一次大婚,各人的心都痒痒了,现在人都说周思进躲起来了,要是露面,急着说媳妇的人能把他给撕了。”
“这还不是托词,笑话。”陶希忠也是乐,不过还是笑道:“思进最忧心的还是军人待遇这一股风潮,说来说去,从统算预算发饷,这都是军需司的手尾,有人直指思进执掌军需不给军人提高待遇,说来说去,敢直接说大人的不多,但挑思进和军需司毛病的还是不少。”
“谁敢说大人一句,我就生撕了他。”
周晋材眼眉一挑,怒骂了一句,这一刻,倒是有些当年在惟功不在时,带着众人一起操脸的黑脸少年的模样。
“我们算是在中枢,虽是军人,也理政,只是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着手……”
陶希忠执掌参谋司,心思缜密是没有话说的,原本就是第一等的精细人,要不然这差事也到不了他的手,这会子咬牙皱眉,只是从参谋角度想人事问题,这个难题的结,他是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见他模样,周晋材没好气的道:“得了,要是这么容易想出办法来,我早就……”
一语未了,他一楞征,这院子虽建的精巧细致,正堂和偏厢都高大,偏厢比普通人家的正房还要高大宽敞一些,但到底就是一进院子,有人一进门,便是一眼看的清清楚楚。
进来的是钱文海,穿着的是军法官的常服,黑色的圆笠帽,结缨,下身是黑色的上装和蓝色的长袖,武装带和高腰军靴配着,看起来便是杀气腾腾。
周晋材脸上一沉,有些受到冒犯的感觉。
钱文海原本也是他带出来的,现在当了军法司的主官,无形之中就和所有人都生份了很多,毕竟这职司就是得罪人的,军人犯法都是军法司查察,时间久了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事,周晋材等人的部下都被查过,任是谁说情钱文海也不理,时间久了,原有的情份也就淡了。
这也罢了,今日的聚会多半是顺字行的人聚会,大家平时镇守在各地,难得会面,借张用诚的机会都回到辽阳,婚宴那天肯定更多更热闹,今日却是几个相好的圈子的小型酒宴,其实比婚宴更放松,所以大家欢呼酣饮,十分开心,钱文海事前不受邀也罢了,这会子吃酒正是快活的时候,他却领着部下推门直入,一字排开,隐隐有将各人包围的模样出来,看到这样的情形,周晋材心中不快,自是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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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晋材刚要发火,却又在一群军法官的身后发现了罗二虎的身影。
“二虎,你也来了?”
周晋材大步上前招呼,罗二虎却是神色凝重,只微微摇了摇头。
“大人?”
等看到惟功出现的时候,周晋材是真的傻眼了。
惟功是不参加这些活动的,并不是他不愿与部下同乐,而是这种场合出现他的话,这些乐不可支的家伙反而会变的拘束,不如他不参加,大家省事。
一听到周晋材的话,在场的人全是傻了眼,轰然一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见过大人。”
周晋材醒悟过来之后,赶紧挺直身形,打了一个敬礼,同时怒吼起来。
在他的带动之下,众人才是如梦如醒,也是全部挺立身躯,敬起礼来。
“好了,大家随意。”
惟功大步前行,眼前这一伙人,一个个的几乎都是他调教出来的,最没出息的也是个司把总,最后在舍人营时,他已经没有什么空带人之后,顺字行源源不断的输入进来的人才,现在也是个局百总或副百总了。
要不然,也是相应职衔的训导官或参谋官,每个人都穿着漂亮的军常服,就算是在这酒宴之上,军容风纪也还不错,有酒上头的几个,也是勉强自己站直了身体,只是上身还是忍不住轻微摇晃着。
看到惟功打量自己,每个军官都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腰背挺直,两手自然下垂,两腿并拢笔直,如同一颗颗青松,自然挺直。
“张猪儿你提的那些火铳改进操典的提议很好,确实不同战场,不同情形,操典亦不可默守成规。”
“是,多谢大人夸赞。”张猪儿在中左所战后很久,才向军训司和中军部分别呈文,提出改进操典的建议。
包括错位射击,三轮击和三段击的区分等等,另外他对火枪分遣队的作用十分赞赏,不过对所谓的扎脚战术并不赞同,在长矛手和对面相峙的时候,如果是密集队列互相相持,火铳手持短刃匍匐到对方阵下突袭,这应当有效,但预计辽阳镇不论是对海盗,或是女真人,或是北虏,应该很难有这样阵而后战,两军相持的时候,于其操典训练有这个内容,倒还不如训练火铳手怎么在长矛阵列上前的情形下,变换阵位,继续轮射协助,这样还来的更加有用一些。
这些建言,几乎是把惟功以前的操典精神全给推翻了,张猪儿也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将操典上报。
惟功倒并不以为忤,部下们就是这样有主动改进的精神才是好事,如果人人墨守成规,这个团体想必也就是出大问题了。
他拍拍张猪儿的肩膀,笑道:“原本的操典纸上谈兵,想象的多,你们这样前敌指挥提上来的经验,才是至关宝贵。”
“下官不敢独当其功,”张猪儿朗声道:“火铳改进一事,本部的火铳队伍中多有进言的,队官李达,提议最多。”
“该奖就奖。”惟功笑道:“你之前不报,是怕吃挂落,帮着部下先扛着。我这里说嘉奖了,你就把部下报上来,有你这个上司,算他们运气好啊。”
张猪儿老大不好意思,脸亦是红了,讷讷而语,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惟功接下来又是各人说笑,周晋材等着陪着,他们了解眼前这位大人,知道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惟功的模样,就象是有怒火在胸,他们只能提高警惕,不知道谁会撞雷了。
“大人,俺也在啊,怎么没看到俺?”
佟士禄眼见惟功从自己跟前过去,却是没有和自己说话,倒是和其余人说的十分热闹,他是个直脾气,当下便是忍不住叫出来。
“好,你这厮还敢叫我,看在这一声喊的份上,少打你二十军棍,打二十就算了。”
“啥?”佟士禄嘴张的老大,能吞下个鸭蛋。
“你这厮心怀怨望,散布不满情事,乱我军心,有没有?”
“大人,俺,俺……”
佟士禄眨巴着眼,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是直,但并不傻,能在顺字行出身的伙计中混出头来,还当了副营官,傻是必然不傻的,之所以敢出头,主要还是想撺掇着大伙儿一起闹待遇,说是造反不服惟功的管制,那是他自己做梦也没想过。
正因为没想过,思维是有盲区,惟功这么一说,他才赫然明白过来,自己已经逾规越线很多了。
“若换别的军镇,打死你也是有的。”惟功站在原地,皱眉对佟士禄道:“细行不谨,你当什么营官和千总?你回辽阳,到军法司挂职当副司长,学一阵军法是怎么回事,文海好好调教你一下,能不能回去,等看了你的表现再说。”
一边说着,已经将一根军棍接下来,竟是惟功决定亲自动手。
这可是一件稀罕事,在场的人,那种凝重气氛一下子就消失了。原本听了惟功的话,吓的魂飞魄散的军官也是回过了颜色。
佟士禄先是脸涨的通红,隐隐露出愤怒之色,但看到惟功拿着军棍过来时,他才醒悟过来,刚刚说的打军棍不是叫军法官来执行,竟是惟功亲自动手。
“原是大人来打俺军棍,好吧,俺这人嘴上没把门的,胡说八道,是该打。”佟士禄倒也自觉,两臂一屈,立刻便趴在地上。
当初在京师冷铺时,各人挨惟功的打几乎是每日都有,在座的几乎没有一个幸免的。一群叫花子小乞儿,上手训练肯定是各种状态齐出,惟功不打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今日似乎又是往日情形在现,不少人竟是在脸上露出微笑来。
惟功也不多说,操起军棍,噼里啪啦的便是一通好打。
只是以前动手打的是臀部,今是却是打的佟士腿的背部,惟功下手并没有留情,这种军棍说是军棍,其实是比鞭粗一些的藤条,打前几下还没什么,五六下之后,就能打出印痕,十几下后,就打出一道道绽开的血口子。
二十军棍打完,已经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在场的人,谁也没将眼前这事看在眼里,都是神色不变,佟士禄爬起来之后,脸上也是一脸的无所谓的神情,只是行动之时,伤处牵动,免不得龇牙咧嘴。
“一会找军医官上药,莫耽搁了,酒不要再吃了。”
惟功放下军棍,不动声色的道:“这一次军中浮议很多,还有人打着投敌的主张,对这样的人,自然要严惩,该杀便杀,不必手软,此事文海你一手操办。佟士禄上药之后,先记档,再到军法司报道,莫以为我在说笑。再有,军人待遇问题,我心中早有决断,你们这些家伙,莫要学佟士禄,有想法来和我直说,在下头胡说八道,乱扰军心,成何体统?”
周晋材知道这是在说他,身为重要主官,没有早早禀报这些事情,当下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属下惭愧……”
“各人的帐,自己心里要清楚。”
惟功扫了各人一眼,又道:“趁此机会,军中要整顿一次,各司,各营主官将散漫的,牢骚不满的,种种歪风邪气,好好杀一下。”
在场主官这才明白,军棍责打佟士禄只是一个开始,只是传递一个信号。
堂堂副营官千总都被总镇亲自拿军棍仗打了,底下应该如何?
这个信息,强烈有效,诸司和各营,当然应该如何自处。
当下轰然一声,应诺下来,惟功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钱文海一时却未走,军法司已经紧急拟了条文,如何自查,纠正各种风气,写成临时条例,交给在场的这些高级武官的手中。
“这一次大人是要铁心整顿军中风气了。”陶希忠拿过军法司条例,粗粗一扫,也觉心惊。
他注意到卷首处是惟功亲自写的开头,痛斥种种骄奢风气,军官的不法情事,包括佟士禄在内,都被狠批一通。
当然,惟功也不全然是在唱高调,狠批不良歪风,表示要痛加整顿的同时,也承诺将会大幅度的提高军人待遇……一打一拉,先一通军棍,再塞甜枣,陶希忠心道大人这一手玩的越发纯熟了。
当然,这个也就是一闪念而过的念头,他自己都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大人永远是大人,永远是东主,这一点已经成为不少辽阳镇军官内心深处的烙痕,团体养成是早就成功的事,惟功现在大张旗鼓,与其说针对军官团,倒不如说是针对整个辽阳镇这个团体。
军队,不能闲,不能惯,当然,也不能太苛刻,这支军队毕竟是大明这个时代的军队,不是革命军,虽然恩义早结,但也需要重视官兵的需要,只是在提高待遇前,将急剧扩大的军队内部做一次严厉的整肃,鄣显惟功本人的权威,这也是必须和必要的。
“大人的晓谕,我们参谋司一定认真学习,杜绝种种散漫行为。”
“我们军训司也是一样。”
两个司主管先表态,然后是王乐亭和王辅国等在场营官也是表态,钱文海十分满意,看了看佟士禄,居然难得一笑:“佟冬瓜,明天准点来报道。”
哄笑声中,佟士禄居然自己也是大为得意:“挨一顿打,大人还是疼我们,提高军官待遇,大家银子也多了,我老佟这一顿打,挨的值。”
周晋材在他头上就是重重一拍,骂道:“你这顿打,挨的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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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是在傍晚时分,在坊门前看最新下来的辽阳镇晓谕时,才知道今天发生的大事。
天黑之前,他还看到一队队的军法官带着人赶往各个军营,又接着是掌着火把,将那些被抓的倒霉蛋带回军法处。
“好家伙,还有不少塘马和军法官出门了。”
进了家门,李达就是一阵庆幸:“看那晓谕,要痛加整顿营纪,特别是军官,管的更是严格好多倍。还好我轮休回家,要不然不得被折腾死。就我在中左所的模样,铁定倒霉啊。”
李达其实违纪并不多,但说怪话,顶撞上官,大大咧咧,我行我素,小小的违纪少不了。
晓谕之上,对这些行为也是要严加管理,最少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违纪的成本会大幅度的增中上去。
“我说当家的你就省点心吧。”李达的浑家是最知道男人脾气的,当下嗔怪着道:“就不为俺们,想想总爷对咱辽阳百姓的恩德,你也得听他的。”
“当然听了,就是我这人样样守规矩,这浑身就痒痒啊。”
李达挠挠头皮,感觉自己将来颇为黯淡,当然,他还不知道,今日张猪儿被表扬时,已经将他的大名报给惟功知道,并且记录在案了。
做为火铳条例修改的主要贡献者之一,李达自然会引起高层的注意,只是他此时并不知道而已。
“得了,吃饭。”
李达浑家甚是能干,一小会儿的功夫,便是将喷香的饭菜端了上来。
雪白粗长的大葱,当时辽东特有的大酱,还有李达带回来的各式小菜也摆了出来,中间是用烧的小鸡,还有炖的稀烂的猪蹄,红通通,油汪汪的,叫人一看就是食指大动,喷鼻的饭菜香味还加上酒的香味,那味道就甭提了。
李达盘腿一坐,先舒服的喝上一口酒,咕嘟一声下肚,再挟一口菜,咽了将酒一起送下肚去,顿时就是一脸的神情气爽。
他这两天,小日子过的不要太舒服,每日就是喝酒吃菜,每顿都是好几个荤菜,浑家只说男人回来一次,要好生补一补身子,其实对李达来说,荤菜到是不打紧,在部队里吃的不比在家里差,不过看三个娃在坑上狼吞虎咽的吃相,李达倒觉得比自己吃更开心些,也就由得浑家每日整治了。
“慢着点,别噎着……”李达用筷子在最小的男孩头上一敲,笑骂道:“你这小子饿死鬼托生的,这么大一块肉还有骨头生往肚里咽。”
“呃,爹别打,这肉香……唏,真香……”
“日你娘的这馋相!”
李达这一次有些火了,冲着浑家道:“你们平时在家吃的甚,看把小子馋的这样。”
“吃啥不比以前强?以前吃的啥,现在哪天不吃白面馒头?”
“这倒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以前杂粮菜饼子也是这吃相,现在有鱼有肉还是这吃相。”
听着这话,一家人在坑上笑的前仰后合,其实以李达的意思,还是在院里树荫下吃最好,不过婆娘胆小,怕肉菜太多,味道引的左邻右舍的跑来看,引人红眼就不好了。
这可不是笑话,几百年后中国农村还很贫苦的时候,庄子上有哪一家不要说动了荤腥,就是挖一块猪油烧菜,那香气都能弥漫整个村庄,全村的人都能跑来观看。后世的人多半营养过剩,不会理解在这个时代,食物给人的感觉是何等的重要。
好在在屋子里也有屋子里的好处,不怕人来打扰,院门也关了,一家子说说笑笑,不必担心什么。
“老大,你来说说看,你们学校现在教的都是些啥,你要学医,这医生都是世学家传,那什么望闻问切四门功夫,没有二三十年学不好,等你学成了,你老子我怕是早就入土了罢?等我在地底下看到你四五十岁了,没准连个喜脉也诊不出,闹笑话,混不着吃食,老子我怕是死也不闭眼了。你来说说,你有什么样的把握,就敢说要去学医这个话?”
李达对儿子学医并不反对,但如果儿子说不出个章程,没有拿的出手的东西的话,他倒也是不介意狠狠揍这小子一通,叫这小子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安心学个算学啥的,将来也是有用之才。
“有书,有现在学的,还有医学院要学的,都拿给你看看?爹,就怕你看不懂。”
“拿来,你老子我就不信你的邪。”李达笑骂道:“你才学多久,半年多吧?你老子我也在学初等课程,过了初等最高就能做到旗队长和副百总了,老子做到副百总就知足,中等课程太难,咱不费这劲了。”
他在这里继续吃喝,大儿子倒也果然跑去拿了厚厚的一摞书本来。
李达放下筷子,伸手拿起来看,第一本就是叫他呆滞住了。
《论各种三角形》,这字是认得,翻开来看,却是一头雾水。
只得放下,再拿起来看,这本却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达笑道:“这是《算术集成》,俺们也学过算术。”
“爹你学的就是粗浅的加和减,估计你连乘法口决也背不下来,是不是?”
“混帐东西,我再看……嗯,这本是《天体运行论》……好吧,也没闹懂。”
“还有《代数学》、《论无限性,宇宙,和世界》《试论天体运行的假设》《磁铁》《平行四边形原理》《对数》《酒桶的立体几何学》《光的反射和折射定律》……”
“好,好好好。”李达感觉身上一阵燥热,将这些书本一推,老老实实的道:“你老子承认不如你,一本也看不懂。”
“爹,当炮兵的才辛苦,城里的武学院有炮兵分院,他们学的算术和弹道学一点不比我们的差,学不成的只能当弹药手,清膛手,永远当不成炮长。这打仗,也得精通学问。”
“不就是定位么,俺们那里有炮兵,俺懂。”
李达好歹扳回一点面子,又道:“你学这些不是挺好?这是真本事,不是那些虚头八脑的,老子现在听到人背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就他娘的生气。”
“学医也是真本事。”李达儿子脾气甚倔,不在其老子之下,当下又搬来几本书,却果然是学医的医书。
“嗯,我看看……《比较解剖学》、《人体机构》、《心血运动律》……”
李达这一次又是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儿子搬来的这是什么。既然如此,他也知道医学院不是问的纯粹的中医,看来也是和天文算术一样,都是学的泰西来的学问。
在大明的时代,没有经历西方的侵略和压迫,人们并不盲目仇视泰西人和那些洋和尚,象清季光绪年间,山西一省尽杀洋人,不论老幼一律杀绝的事情,在明朝绝不可能发生。
人们更愿学习,也更包容,当然,也有足够的自信迎击侵略而来的豺狼。现在澳门虽然已经设了总督府,但同时也接受大明的督管,每年还要上交两万银子的地租,虽然是葡萄牙人贿赂地方官的行径,但和割让土地和被迫“租借”,那是两码子的事情。
既然在科学理论上泰西有过人之处,那么从他们手中学习便是。从嘉靖年间学铸西夷的火炮,到万历年间西方的理论著作开始流入,到天启崇祯年间,大明政府从葡萄牙人手中购买大量的欧洲机床用来铸炮造枪,而且雇佣葡萄牙人为火器教官,负责督导大明军中的火器部队掌握操炮和使用火铳的技巧。
在明军中甚至还有三百多葡萄牙雇佣军……不论如何,明代的中国人还有包容之气,有自信,敢于承认不足和勇于学习。
象徐光启这样的儒臣,是堂堂礼部尚书,大学士,居然因为和西夷教士讨论学问而被吸引入教,还取了教名叫保罗,这样的事,要是在“我大清”是什么结果,不问可知。
眼前的这些书籍,全部是惟功请人从澳门带回,并且做了翻译,在刻版上也是精中选精,重新印涮了过万册之多,除了学校和军中要用这些教材之外,就是要把这些书籍流通全国,使得有识之士,最少是士大夫阶层,可以掀开眼前的迷雾和面纱,认识到中国在科学理论上的不足和落后,现在以中国的哲学传承是没可能建立一个完成的学术体系和传承了,那么拿现在西方的成就来为我所用,自然也无所不可。
其实就医学来说,现在的西医虽然已经摆脱了放血治疗一切的愚昧,但比较中医也强不到哪儿去,甚至就骨科和儿科来说,比中国还有不少落后的地方,医学院里,现在算是中西并重,一起发展,叫十来岁的少年开始学医,可以兼收并蓄,既把西方的心血理论和解剖成就利用上,可以迅速增进中国医生的发展,同时也能吸收中医中的有用部份,去除糟粕。
现在的军医官,毕竟是从民间聘请的多,外科和骨科拿手,真正的医学上的大进步,包括理论和实践,都还需要长久的时间。
至于眼前这些书籍,当然是李达的大儿子拿来哄他爹的多,不过有之前那些书籍在前,李达也不能详细考察,所以算是上了儿子一个小当。
“不管那么多,总之你好好去学,将来能做一个得力的有用的军医,也算不枉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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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政和被惊醒了。
他已经过了五十,这个年头岁数的士大夫,最讲究的就是养生。天大地大,不如自己的身子骨大。
在平均寿命最多四十的大明,士绅阶层平均寿命肯定在六十以上,活到七十八十甚至九十的比比皆是。
劳心不劳力,又讲养生,饮食平衡,作息起居十分讲究,看医进药没有困难,除非是遇到当时中医难以医治的急症,或是天生的基因不好,不然活到七老八十,并不困难。
王政和这个分守道,做的十分憋屈,辽阳城中他说话已经不算,只有儒学一群官员还算听他的,但指挥这么一群大头兵,实在也是没有什么乐趣可言。
城外的民户和官绅,倒是一天到晚的找他申诉,什么水源被抢了,田骨田皮不清,又有什么军户和民兵械斗的事情,王政和也是一律不理……这样的事,说的再多也伤不到辽阳镇的皮毛,自己也不耐烦管这样的事,仍然一律推到各卫去管,反正实土卫所,各卫都有刑房经历,由着他们去捣浆糊便是。
不管事,就没进项,原本辽阳镇的驻守是总兵的事,各地的兴修建筑,比如修宽甸六堡,这样的大工程是巡抚亲自来督管,底下各堡的修筑,道路,驿传,都司衙门虽管,但还是分守道总其责,地方政务公事,还是文官掌总。
现在却是乾坤倒转,辽阳镇几乎做足了巡抚和州县加驻军的所有活,军屯一兴,干脆将所有的民政事务都给包办了……偏还说不出什么话来,军屯你不叫军镇来管?这道理怎么也是个不通。
至于地方上兴修,比如海港船只,人家是挂在顺字行的名下,盐场铁矿,是整顿各卫下的炒铁和煮盐百户,冠冕堂皇,虽然整个掉了个儿,但偏叫你说不出什么话来,一切都在大明既有的体系之下的动作,偏偏王政和看在眼里,一切都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仅就整个辽阳来说,已经变的叫他快认不出来,可偏生他这个城中的最高等级的四品文官,连说一句话的余地也是没有。
心情大恶之下,索性就诸事不理,每日衙中转转,然后便是回后宅,写信,看花,养鸟,看鱼,倒也悠闲。
只是心中一口恶气难消,每日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看着张惟功在辽阳倒台。
他的后台当然还是申时行,只是现在申阁老刚刚上位,面临着大政更张的重大举措,而上头还压着一个张四维,一成首辅和次辅,矛盾自生,张四维的最大利益格局便是晋商之利,而以惟功的人脉和权势,张四维想堂而皇之的压住辽阳和顺字行,也是需要布局谋划,所以虽然张居正已经离世,朝野中反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上头没有安排,王政和就只能隐忍,但这晚外头阵阵轰响,将好梦之中的他惊醒起来,叫这位道台大人终于有忍无可忍之感了。
“说是要抓捕东虏和北虏潜伏在城中的奸细。”
“哼,倒是冠冕堂皇。”
王政和披衣而起,从后宅一路走到二堂,过仪门,吩咐人将大堂正门开了,几十个家人长随伴当簇拥着他,倒也是威风凛凛。
待大门开了,外头火光大盛,他看到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将对面的一大群建筑围的水泄不通,在士兵之后,一长串绳子上牵着大队的被捕人员,有小商人打扮的,也有伙计模样的,普通百姓穿着的,其中倒真有一堆蒙古人……这些蒙古人是借着贸易的名义长久住在辽阳城中,或是归化了的鞑官,以前各卫所里都有一些,辽阳这还算少,要是沈阳广宁,那边的鞑官才叫一个多,沈阳等卫城里,少说是几百上千的蒙古鞑官,都是正经的编束成伍,大明对这些归顺的鞑官也是信之无疑,这种恢宏气度固然是鄣显了天朝的自信,可也是有无穷的隐患。
远的是英宗年间的曹吉祥叔侄之乱,冲阵上前,杀到宫门前谋反的就是蒙古鞑官。
再往后去,努儿哈赤夺沈阳,辽阳,打开城门在城中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便是这些蒙古鞑官。
一看到果真抓了不少鞑子,王政和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冷冷扫视了眼前的诸多军士一眼。
在场的将士却是丝毫不理,仍然肃立如山。
王政和尴尬之极,他的伴当长随也是怒形于色,可对面的辽阳镇将士仍然不为所动。
“那边是谁?”在这寂静如死的当口,一个骑马的长相如黑铁塔般的青年军官怒驰而至,手中马鞭一指,怒道:“这里抓细作,你们出来做什么?”
“你这黑厮寻死么?”一个长随上前怒道:“这是我们老爷,分守道王大人!”
“哦?”那个青年军官征了一下,接着扬脸道:“王大人我知道,若是平时也罢了,此时抓细作,一会小心打响火铳,子弹飞来飞去的,王大人官再大,也不能防着子弹吧?”
这么一说,众人心里当真十分忌惮,要是所说是真,一会真的打响了,刀枪无眼,伤着了被打死了,那才真是自己找来的冤枉。
只是这黑大个说话十分讨厌,毫无恭谨之意,简直是指着王政和的鼻子在教训。
王政和当分守道多年,此前做过一任知府,两任知县,一路上来,何尝见过这样跋扈的军官。漫说这样一个普通的武官,便是总兵副将一级的,看到他这个正经二甲进士底子的文官,哪一个不是卑躬屈膝的请安问好?不说远的,就曹簠在的时候,同样是钦差驻守辽阳总兵,曹总兵对自己那个恭谨的劲头,张惟功能比吗?
两个总兵,无非一个就是右都督兼辽阳总兵,一个却是全部勋阶衔都齐了,还有一个少国公的勋位在那里。张惟功在仪制上堂而皇之的凌驾于诸多文官之上,也就是倚仗于此。
现在好了,将骄骄一窝,眼前这个也不知道是什么位份的武官,居然也是有隐隐和自己分庭抗礼的感觉了。
王政和没有发火,在他看来也是不值当的事情,只是盯着那个青年武官,冷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官职?”
“哦,末将是辽阳镇标下千总指挥佥事郭宇,见过王大人。”
郭宇在马上行了个军礼,连马也没有下。
王政和气的脸都白了,终忍不住道:“谁教你的这怪里怪气的礼节,请安打千不会?”
“回王大人,我们总镇大人说过,打千屈膝,还有个军人样子没有,象个男子汉不象?标下当时就在队伍之中,寻思这哈腰下跪,一手按地,确实是个奴婢样,咱当兵吃粮,保家卫国,是堂堂男儿汉,不能用这等礼节,我们大人还说,用这样礼节拜哪个大人,屈了自己,也屈了人家,两榜进士出身的大人们,不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郭宇看起来是个黑大个儿,说起话来却是诙谐有趣的紧,但王政和听在耳中,却每一句都是顶撞和恶毒的嘲讽,他几乎要背过气去,怒吼道:“国朝体制,品阶相差二品者,位高者立,位卑者拜!”
“对啊,我和大人没差两品以上啊。”郭宇颇为疑惑的道:“下官是指挥佥事,从四品,大人是分守道,正四品,我们之间,不差品,只差一阶而已。”
“混帐……”王政和指着郭宇道:“本官是文官四品,你是武官!”
“回大人话,朝廷的典章制度,也是本镇扫盲学习的课程之一。下官当时背过,太祖皇帝定制时只提过品阶,连伯爵和驸马怎么避让都规定好了,可没提文武分开来算啊。”
“武职官品级不如文官,这是祖制。”
“大人你的意思是说,太祖高皇帝的话不算祖制?”
“你……”
王政和脸已经成了猪肝色,对面执行军务的士兵们虽然不敢擅动,脸上都带了笑容。
武人在大明社会地位之低下,除了少数混到高层的将领外,普通的中下层武官和士兵在文官眼里就是猪狗不如的地位,加上边军中不少发配的刑徒犯人,这形象就更加别提了。
可现在辽阳镇的形象和地位,在惟功费尽心力的拉拔之下,已经有了明显的提高,军户那里自然不必提,民户们对镇兵的印象也是极佳,郭宇怎么可能在王政和这里伏低做小,将自己视为奴仆一般的去叩拜对方?
哪怕对方真的是绯袍大官,以前自己敬畏有加的大人物,也是一千一万个不成!
“好,本官迟早有一天与你们总镇大人分说此事。”
王政和醒悟过来,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奈何不得人家,再吵下去,脸都要丢尽,当下愤愤一指,转头就进了衙门,他的长随伴当们当然也是赶紧跟了进去。
这些人,有门政上的,有伺候上房的,也有跟班,递茶递毛巾把的小兔子,大人物身边,少不得这些人。他们跟在王政和身边,也是头一回见到老爷被一个小武官顶的这般不客气,却又一点儿办法没有。
真老虎顿时就成了纸老虎,所有的长随仆役都在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最后关闭衙门大门的时候,都是变的轻手轻脚,仿佛外头的士兵,随时都会打过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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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郭宇和王政和拌嘴,居然大占上风,迟子凌向一边的王国峰笑道:“果然是少国公带出来好兵……这黑炭头我听着口音,是我们京师出来的吧?”
当时的北京话和清季到现代的口音颇有不同,不过也是有了明显的京腔,郭宇是正经的京卫子弟,不象王国峰等人,多半是京师附近流落进去的,口音上明显不同。
“对,”王国峰笑道:“那是大人督查室的人,今次来就是负责这样的事情……”
大队的士兵已经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据说潜伏在眼前这宅院里的是锦衣卫的一个副百户,也是世家出身,是个潜伏躲藏的老手,不过已经调集大批人手将方圆数里都围住了,倒不担心人跑了,所以各人才都是这么淡定从容。
“大人连京卫子弟都能调教好,真是天人也。”
两人正在寒暄,负责带队搜查的军情司官员却是垂头丧气的跑了出来。
“大人,没有找到。”
“院子和屋子里头全是空的,没有人。”
“我们查看了被褥和锅灶,没有动用过的迹象。看来这里不是真正的藏身点。”
王国峰面沉如水,今日大张旗鼓,捕人不少,不过真正的情报特务人员人数有限,整个对辽阳的情报网其实是靠这些头目来维持,一网拉上来全是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没打着,这个脸可就是丢大发了。
“你们是不是每日跟着,一直看到有人进出这里,要抓的人留在屋中没出来?”
“是的。”迟子凌问话,这个军情司的人看看王国峰,见王国峰点了点头,他才朗声答道:“我们每日盯着,都有不同的人来找住这院里的人,每晚都有灯火,起更前后吹灯睡觉。天明就起,所以我们认定了就住在这里,四周布了暗哨盯着。今日不曾见他走掉,却不知怎地没找着人。”
“不妨事。”迟子凌笑道:“这是小花招……每日他确实在屋中,点着灯火,真正睡觉肯定是在后头或两边的房子里,那里做出是空屋的假像,这样抄不着人,很容易放过别的地方,抄捡不会太细……你们仔细查查周边的房舍,屋檐上也不要放过,一定能找着人。”
“迟子凌你个***,欺师灭祖!”
迟子凌话音一落,果然是从另外一个宅院的屋檐上立起一个人影,全身黑漆漆的,似乎是穿了什么夜行衣的模样,指着迟子凌,便是破口大骂。
“打他下来。”王国峰冷然令道:“不必考虑活口。”
砰砰几声枪响,那厮却是在厢房上躲来躲去,子弹嗖嗖飞过,却并不曾伤着他。此人应该是练过武,身形极为利落,在房檐上奔跑如飞,眼看着跃过几幢房子,就要跳远。
“砰!”
王国峰等人身边不远,有人打响了手中的火铳。枪声砰然一声后震,火光自枪口处冒出,三钱重的子弹飞掠而过,众人拿眼一看,却见屋顶上人影晃了一晃,扑通一声,便是自房上栽倒了下来。
这一摔当然不轻,有人跑过去一看,远远叫道:“人已经死透了,打中心口,头也摔折了。”
“哈哈,众人打的准头都怎么练的,关键时刻还得看咱的。”
原本众人想来夸这开枪的,听他这么一说,人人腻味,顿时都不过来了。
杜义也被紧急征召了,这会子斜着嘴,抵抵一脸得意的李达,轻声道:“你他娘的悠着点,这么多大人在这里。”
“那咋了,咱打的好还不兴吹两句?”
李达就是这大大咧咧的性子,估计这一辈子也是改不好了,杜义撇了撇嘴,也不理他了。
倒是郭宇眼前一亮,策马赶了过来,这一次却是跳下马来说笑,用马鞭抵着李达胸口,笑道:“打的不坏,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千总部的?”
“标下是中左所千总部火器分遣队队官李达。”
“哦……李达……我好象听说过,对了,这一次火器训练改大纲,听说就是你出了不少力。军训局那边,我有几个熟人这几天老提你。”
“嘿嘿,咱是出了一点力。”
李达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龇牙咧嘴的笑起来。
郭宇呵呵一笑,笑道:“你们上官是我好兄弟,我得和他说道说道,本事这么大的不能再当小小的队官了,最少得是旗队长。”
他随口一句,接着便是向王国峰道:“王大人,这里事毕,我回去向大人禀报了。”
今晚之事,最重要的就是这里,此地事完,基本上就能收工了。
已经折腾了半夜,也是该收队了。
“收队。”
王国峰对今晚的结果十分满意,也对迟子凌十分满意,更对紧急动员的参战士兵的表现十分满意。他拍拍迟子凌的肩膀,笑道:“你老哥有什么具体任用,就得看大人的意思了,不过……”王国峰笑笑,接着道:“辽阳镇欢迎你!”
……
……
转瞬之间,辽阳镇就接连发生两件大事,叫人有目不暇给之感。
镇军大整肃,抓了好些个违法乱纪的军官,连堂堂三品武官佟士禄都被打了军官,责罚不可谓不重。
从镇总部到各司,各营,各千总部,全部都是开始轰轰烈烈的整顿工作。
倒也真抓到一些小团伙,最叫上下恼怒的是一个定辽中卫出身的军户团体,经过严格训练后全部成为合格的骑兵,而每月二两四的饷银和福利已经满足不了这些家伙,居然有五六人臭味相投,受不得严格的军训和不满饷银微薄,居然动了到广宁投效辽镇的打算,在这些家伙看来,辽阳和辽镇既然有严重的冲突,他们本身又是技艺出众,到了辽镇,肯定会获重用……李成梁家丁的丰裕生活,早就使得他们不安于位,蠢蠢欲动了。
出现这样的事,看似突然,其实也是必然,辽阳镇有一大群恩义早结的军官团体,有集体归属感和荣誉感,但不能笼罩到每个人的头上。
银子,有人用来安顿家小,有人喜欢狂嫖滥赌,虽然辽阳镇挑选镇兵人选的时候已经尽可能的挑品行过关的,仍然不可避免的泥沙俱下,有一些黑眼珠只认得白银子的人混入其中。
“此事现在不暴发,将来也会出来。犯事人员,一律判斩便是。”
西花厅中,惟功神色倒不怎么严峻……在座的人神情倒是十分惶恐,特别是那些一线的军头们,他们也预料不到,一向自豪的军人荣誉和忠诚度上会出现这样的纰漏,很多军头都有这样的认识:不认跟随大人的人有多少,这个团体是壮大到何等的地步,始终还是军队最忠于大人,也是大人手中最为可靠的力量。
现在这最可靠的力量却是出了最大的纰漏,众人心里自然十分不安。
“相关的人员,各级武官,记过的记过,罚俸的罚俸,关禁闭的关禁闭,按军法来做,大家都安心。”
“是,大人。”
所有军官都站了起来,惟功如此大度,平淡,也是叫他们心中的羞愧感觉,越发强烈起来。
“至于军人的待遇问题……”惟功沉吟着道:“也是到了改变的时候了。”
“大人,”王辅国站起来,一脸沉痛的道:“我们管束不力,哪里还敢提什么待遇。”
“是啊。”郭守约也道:“对咱们不加责罚就算了,还要提升奖励,末将愧不敢当。”
“各人的帐,各人清楚。”惟功笑道:“罚是罚,该有的也是得有,赏罚要分明。”
他目视张用诚,笑道:“用诚,你来吧。”
这样的场所,张用诚向来是可以代替惟功发言,他站起身来,微笑着道:“大人的意思,整个薪饷的改法,分为高级军官和中下级军官,还有士官,普通士兵这四块。”
“先说普通士兵,入营参加新军训练,完成技战术训练和初等军中文化课程之后,每月薪饷步兵二两四,骑兵三两,炮兵四两,工程兵和辎重兵等同步兵。军中雇佣长夫力役充为辅助的另说。”
众军官都面露喜色,步兵提到二两四,涨了六钱银子,一年多了七两多,加上军队的福利很好,抚恤和战伤补贴都是地方上没法比的,光是伙食这一块,无论如何比民间强的多,加上收入增加,略有浮动的军心,能够迅速平服下去了。
也有人在惦记军官改革这一块,心中仍然在期待着。不论如何,他们高级武官中也有不少和佟士禄差不多想法的……商人大赚特赚,辽阳镇又不讲世袭土地,连原本的卫所武官的土地都被或软或硬的弄了回来,指望大人给大家每人弄几千亩地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知道在这方面绝无可能,现在也惟有期待薪饷上的改革了。
也是惟功的威望实在太高,也佟士禄这种傻大胆敢说几句怪话,也并不敢把矛头对着惟功。其实任何一个团体,在大明这个特定的时代,想叫军官竭诚效力到死,土地始终是绕不过去的一个重要的坎。
分了地,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了寄托,子孙后代,也交代的过去。不分地,虽然薪饷很高,但买地购屋还是差点意思,李成梁捞到的大量的钱财,多半还是给部下分了土地,他的麾下将领,阡陌连边,广宁到沈阳各地,都被瓜分一空。
辽镇的几个大将门世家,特别是祖家,土地估计过万亩之多,大量的军户替祖家这样的大世家白种着地,这才是大明军人理想中的最顶级的归宿了。
惟功不愿意,也绝不可能向部下许诺未来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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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到辽东来,是要打倒将门集团,将这些趴在大明躯体上吸血的丑类给剪除,而不是要自己在亲手嫡造一个将门集团。
分地,对将领和士兵都是莫大的诱惑,但他绝不会这么做。
“军士,就是伍长到旗队长之间的老兵,不仅要通过种种训练,而且成绩要在前列,并且入伍时间在两年以上之后,并且承诺二十年内不退伍,可以拿到军士津贴。步兵,每个军士可以拿到月饷十二两,骑兵二十四两,炮兵四十两,工程辎重军士与步兵同。”
在场的所有人,发出一阵由衷的惊叹声。
以前一个司把总,月饷不过十来两银子,加上发的米和布匹等物,也就二三百两一年。佟士禄这样的千总副营官级别的武官,一年还不到一千,现在一个炮兵士官,不连福利一年就有近五百两银子了,这个变化,可以称的上是飞跃了。
一念及此,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团火热。
既然连士官都涨到这样的地步,底下的军官涨幅,自然更加优厚。
“中高层军官,是以局百总到千总武官之间,步兵军官每月六十两,骑兵每个月一百二十两,炮兵二百四十两,工程辎重兵同步兵。”
在场军官,不约而同的鼓起掌来。
当时白银虽然涌入,却还没有多到通货膨胀的地步,一头牛在帐面上还能记成一两几钱,这个价格看似荒唐,其实是和大明中期的银价差不多。
现在虽然牛价大涨,一头壮牛也就五六两银子,和一匹杂马的价格差不多。一亩地,不是江南那种上好的水田,京畿附近几府,也就五六两银子一亩,辽东这里的旱田,三两是均价。
一个月的饷俸够买十亩地,这个收入,已经足以叫任何人满足。
“高等武官,当然就是千总以上到营官,同时也是中军部下各司的主管副主管,各部门主事以上的官吏的待遇,自然也是要大有增加。”
张用诚的话到这里故意停了停,他露出难得的一点幽默之色,看了看众人,哪怕是向来板着脸的钱文海也是忍不住将眼光看向张用诚。
佟士禄这一次也来参加会议了,他的背伤还没有好,燥眉搭眼的坐在角落里。身为一个副营官,朝廷加衔到都指挥级别了,虽说是被惟功亲自下手加以责罚,到底还是闹了一个没脸,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往人前凑了。
只是这一下停顿他终是忍不住,当下怪叫道:“用诚哥,这个时候你停下来可是太不象话了,这要是洞房好晚也这样停,那可叫咱嫂子着急了。”
“噗……”
惟功先忍不住笑出来,底下先还板着的人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张用诚只是想卖个关子,谁料叫佟士禄这般嚷叫出来,他自然闹了一个大红脸,赶紧接着道:“大人的意思,高等军官的饷俸是和中等一样,不过,大人会从顺字行拨出一定的股份,和盐池铁矿,加上海船舰队,组一个四海商行,这个商行,算是官股官营,其收入的相当部份,有一部份回馈辽阳镇和各级的官吏,工人,而也有相当的部份,当成分红股分给营官和副营官,司管副司管级别的高等官员。另外,刚刚所提的所有饷俸开支,也会从这一部份出。大人用顺字行贴补军队,迟早会有人说怪话,既然加了海港商船,盐池铁矿,这一部份是官营,拿出来贴补给辽阳镇和相关人等,就没有人再够资格说什么了!”
这是一颗重磅炸弹,将在场的人,一下子炸的毛发倒竖。
顺字行已经是一块金字招牌,光是一个物流和军粮包运,在京师附近到蓟镇一年就有过百万的收入,在辽东虽然受阻于李家和祖家,但辽阳为核,又展开了南北货物流的新业务,这又是黄金水道的开通,一年最少还有好几百万的出息可得。
但顺字行是顺字行,可以名正言顺的分红给商行的大掌柜和伙计们,拿出银子给辽阳镇及军官发饷,到底是名不正而言不顺的事情。
现在还能说是百废俱兴,惟功为了自己功业的发展,不得不贴补下头一二。
时间久了,自然会有人说话。
虽然这个新成立的四海商行,仍然会有相当的顺字行的股份在里头运行,毕竟挂一个官办的牌子,将盐池铁矿等官营业务加入其中,这真是神来之笔了。
这个办法,张用诚等人和孙承宗,袁黄,宋尧愈俱都参加会议,参随室和中军部定了基调,加入财务司和顺字行的人一起会议,定下细则。
就算没有佟士禄闹事,估计也能很快进行了。
“那能有多少?”佟士禄小腿肚子都在转筋,他感觉自己太幸运了,这一次被抓了个典型,只是被削了兵权,好歹还算保持了待遇不变,要是把他降了级,那可是亏大了。
“铁矿和盐池现在还在建设阶段,只有投入没收入,其余的产业也多半如此。只有大人的顺字行股本你们能分到钱,不过这也不少了,佟士禄你是副司官级,一年能分三四千两吧。”
“哈哈哈,这就不少了……连不连军饷在内?”
“不连。”张用诚含笑而答,显然他的心情也是大好。
张用诚这样的中军部主管级别,比各司和各营官还高半级,一年最少六千两以上,将来盐池铁矿收入大增之后,他一年预计能分好几万两银子。
北京的一个伯爵,拥有几十万亩庄田,巧取豪夺,一年也就五六万两到十万两之间的收入,而据惟功所说,将来商行的船队前往日本,吕宋,满刺加等地,回报是以十倍,百倍剧增。
一年数十万,亦不是梦想。
皇帝内库收入,一年也就是这个数了。江南等地最大的豪商,一年也就这个数了。
有这样的前景,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而大家被绑在这个四海商行上头,公私兼顾,不论是顺字行的产业出息,还是辽东商船和盐铁之利,都是这些营将的切身之利。
沉一艘船,可能他们少分两千银子,盐铁被查禁,可能他们少分一半收入。
到时候,谁不是嗷嗷叫着去砍那些为难四海商行的各种势力?
这其实也是惟功在诸多权衡之后,最终决断的最佳选择。
四海商行,其实就是辽阳镇的东印度公司。
在这个时代,似乎就是在万历十年前后,英国女王伊莉莎白一世投资黄金加入股份,成立了英属东印度公司,未来几十年内,英属东印度公司和荷属东印度公司在亚洲展开了龙争虎斗,配合英荷两国在欧洲的厮杀,最终英国击败荷兰,成为最新的海上霸主,并且将霸权一直维持到第一次世界大战。
惟功深知海权的重要,东印度公司既然有用而有效,他当然要有样学样,现在中国的航海业和战舰已经落后西方,但相距并不远,在几十年后,郑家的舰队凭着纵火船还能击败荷兰战舰,现在迎头赶上,为时未晚。
当然,这些深层次的东西,张用诚和孙承宗在内的诸多当世英豪都不可能知道,也不会理解,惟功只有自己决断,并且摸索前行了。
“大人,你就是俺的再生爹娘。”
佟士禄知道这么详细的计划不可能是临时决断的,一定是早就有预案,不是自己闹腾能闹出来的。
他心里又愧又悔,感觉一股酸热之气涌了上来,怎地也禁不住,眼眶里头,全是满满当当的泪水,扑腾一声跪下,整个人膝前向前,抱住惟功的腿,嚎啕大哭道:“只是俺不成话,实在不是个人,俺年纪比你大,却实在是你养大的,大人,俺太不成器,你再打俺二十,不,再打四十……”
“我呸!”
惟功笑着踢翻这厮,笑骂道:“你这厮好生可恶,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腿都是,好恶心样。什么你是我养大的,我有你这么个包赌恶嫖的儿,早就一刀翻砍了帐算了。”
众人都是哄笑,辽阳镇这个团体算是年轻的,而且受过斯巴达式的艰苦训练,所以在赌和嫖这两件事上,很多军官可能管不住自己的激素,难免湿鞋,不过又嫖又赌的倒是少有,佟士禄其实就是嫖瘾大些,赌是偶然为之,如果真的是烂赌鬼,在这个团体里会被排挤和最终淘汰掉的。
一个人能稍微的自制力也欠奉,又能有多大的出息?
“好了。”惟功起身,在座所有人都站起来,牛皮军靴碰在一起的声响碰碰直响。
“军队饷俸改革计划,暂且就是这样。满意不满意的,将来再说罢。现在的第一件大事,你们说是哪一件?”
“用诚哥的婚事!”
“当然是给用诚哥闹洞房。”
“三天无大小,用诚哥对不起了啊。”
众人都轰笑起来,张用诚的婚事算是辽阳镇顺字行出身的第一件大喜事,而且张用诚的资格摆在这里,惟功以下的第一人,所以大家格外出心卖力,也是格外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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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晋材,问道:“这一次军训司的动员计划做的很好,底下还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是……已经有成算了。”周晋材笑道:“有具体的文书报告,我先简单的说说……军队,要有随时做战的准备,不仅是一线驻防部队,同时应该还有警备轮值部队,机动部队,动员体系来说,可以分为紧急,特别急紧,高度紧急等几等。出现海盗、东虏、北虏,视其人数,我方可以展开动员。这其实不止是军训司的范围,应该是军令司与军训司一起结合来搞,不仅是军队,也要有堡垒驻军,骑兵,特科,农兵等。在这里,还要再涉及到后勤计划,情报配合、参谋计划,总动员需要各部门的通力配合,初级动员可能是千总部级别可以按颁布的动员计划来做小规模的准备,中等级别和最高级别动员,如果没有预案,可能一出现大敌时,要么情报不明,要么整个体系无法配套……我大明各九边重镇,这样的问题可以说是比比皆是,根本缺乏精细管理的能力。”
“大赞!”
惟功站起身来,按住周晋材的肩膀,赞道:“晋材你最近不声不响,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心里还奇怪你风风火火的性子,怎么现在在哪儿都不哼不哈的,你居然在弄这种东西。实话说吧,你已经在我之上了!”
这确实是建立在宏观体系的一种国家层级的军队动员和准备战争的思路,周晋材确实是走的很远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周晋材十分高兴,没有几个人会被惟功这样夸赞,他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当下只沉声道:“希忠和思进,我们经常在一起合计。”
“嗯,你们都不错……还有什么?”
“再有便是日常训练,这里我们军训司考虑的多一些了。现在体能训练过多,射击训练急需加强,特别是需要针对不同战场,不同敌人,比如密集骑兵的冲击反应,松散骑兵,小规模遭遇战,骑兵对骑兵等等,普通士兵的射击、警戒、行军、兵种配合、筑城、挖城、侦察、搜索,针对不同战场,光是射击训练计划我们就准备了很多,都开始建立完备的训练大纲和计划。另外骑兵、步兵、炮兵的协同训练大纲,也在拟定之中。此外,周训练、月训练,季度训练进度也要制成报表,以此考核主管和军训官,除了兵种配合,战场上的方阵配合,各司之间的配合,各千总部的配合协同,亦在准备之中。”
说完这一大段,周晋材长长吁出一口气,这个总体的军训司下半年的和来年的庞大计划,需要军令司军需司参谋司各司的配合,当然军训司是主导,总算是汇报完了。
这是总体的一揽子计划,而且是经过了辽阳抓细作的紧急小规模动员的考验,有了实例之后,才可以上报给惟功,要不然的话,他也不必在这个时候跑来搅和了。
“晋材要记一大功,思进,希忠,都要记一大功。”
惟功感觉十分的感慨。
这个小团体,是他一手建立的,但现在这些家伙,看了自己给他们的一些不怎么成体系的东西,自己摸索,结合实际,已经做的这么超前了。
这些东西,几乎就是近代兵学所能涵盖的内容了。
军事训练,参谋制度,国家动员体系,无非就是这么一些东西。
可想而知,有这么一套体系的辽阳镇,会给未来张牙舞爪扑过来的敌人什么样的严厉教训,会叫敌人,怎样碰的灰头土脸!
此时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显然是张用诚迎娶新娘回来了,惟功展颜一笑,道:“我们去迎用诚,今日就不再说公事了!”
……
……
大堂和花厅的酒宴都进行的正在酣畅处,惟功和宋老夫子,加上一脸无所谓的徐渭,孙大胡子,袁和尚,再加上两个青年南商,辽商中有一个唐志大,这么多人,只有袁黄和徐渭和宋老夫子是举人身份,孙承宗和徐光启是秀才,倒是一个正经官员也没有。
张用诚好歹是正经的国朝二品武臣,辽阳的文武不和其实已经是很严重了,这一次婚事上就完全能看的出来。
好在众人也不在乎,一群智商高的吓死人的参随低声说着什么,在这么一群人中,鬼才徐渭都变的不那么惊人,好在徐渭也不在乎,他最近扑在武学院里,对其余的几个学院兴趣也大的惊人,惟功从澳门请来了几个传教士,在天文学和几何上都算有些造诣……这年头耶苏会派出来传教的,一定要预先学习一些传教技巧,比如制造一些奇技淫巧的物件,或是携带一些早期的工业制成品,要么就是学习一定的科学知识。
这些东西,是分地区来选择的。
到南美传教或殖民,带一些工业制成品就够了。
一颗珠子换一车金子也不是吹嘘出来的神话,南美和南亚东南亚诸国,在欧洲来看,就是一群没开化的野人和猴子。
在中国就不行了,钟表在当时已经算是欧洲拿的出手的好东西了,但现在苏州匠人做的比欧洲人还好。
在南美放一枪能惊跑一千人,在中国佛郎机炮造的早就比葡萄牙人还要多的多。
中国还有科举制度,欧洲后来的公务员制度也就是在中国取的经。
大一统的王朝,疆域不比整个欧洲少,行之有效的文官体系,超级庞大的军队,宽袍大袖,望之如神仙中人的士大夫,勤劳踏实的农民阶层……在当时的传教士笔下,中国大抵就是这样的形象。
一直到清朝中叶之前,欧洲人对中国一则感觉神秘,二来就是一直以文明国度来视之。
甚至在西班牙国王打算征服中国的报告上,也是肯定中国是文明国家,需要以对其余国家不同的态度而待之,移民,融合,虽然狂妄但还不乏尊重。
所以在中国传教,别的都不要紧,文化知识的储备反而是第一位的。
惟功请来的那些耶苏会的教士,不敢说全部是大牛,但天文学和几何学等当时西方已经超过中国的储备来看,肯定是能叫徐渭等人感觉十分敬服。
反正就算是孙承宗,每日公余闲暇,最爱做的就是和泰西教士聊学问。
徐光启更是乐在其中,几乎有任何一点空余时间都是这样做。
估计这人信天主教和取教名要提前了,不过对此惟功也没有什么抵触,宗教这东西,中国人对此向来宽容,随意好了,只要不试图以宗教干预中国政治,一切就都在允准之内。
除了传教士,也和澳门方面敲定了订单,从欧洲订了不少各式的机床。
在二十多年前,欧洲就出现了螺杆车床,这一次当然也是在订货范围内,车床,铣床,一共订了二百余台,要两到三艘船送来,预计得到明春才能抵达。
这些车床到来,制火枪,刺刀,造火炮,铠甲,速度都会大大加快。
大牛们说的话,不影响商人们的计较。
天文地理几何,这些商人没有兴趣,除非能投入实用,拿来生财,否则就由这些天上的文曲星君们去头疼罢。
倒是盐铁之利,几个商人一边嘀咕,一边两眼放光。
“此番回家之后,我宋家各房,估计再无人说话了。”宋钱度十分感慨,顺字行在江南立稳脚根,派了几百个能干又能打的伙计当然是很重要……顺字行的伙计都是在辽阳军训过,和普通的士兵一样训练,然后再到蓟镇等地“历练”,杆子土匪马贼都经历过,再选其中的精英派到江南,江南打行的无赖少年虽然也狠手恶毒,但这些人和正经的马匪怎么好比,先前宋家和李家不过是选打行对打行,后来顺字行自己出手,一天打折了不少知道多少人的肋巴骨,总算是把威名打了出来,宋家和李家等大商家只负责买通当地的官吏,打架的事顺字行自己来干,现在几个月下来,算是强龙过江成功,宋钱度的那一房已经扬眉吐气,如果回去之后再加上盐铁之利的消息,估计整个家族都没有人能和宋钱度对抗了。
“我等最成功之事,就是和辽阳镇并少国公合作。”
“少国公最叫人心服之事,就是从来不把好处自己全吞下,不象有一些大佬倌,恨不得一文钱都带回家去,叫人好生瞧不起。”
“眼下辽阳处处稳着,我等也是放心,只有一宗,似乎有文武不和的迹象。”
“这也是没有办法,老实说,我等辽商一直在拜诸道大老爷的门,不是要攀关系,只是望他们不要找麻烦,不过看来,希望渺茫啊。”
“渺茫也无所谓。”李文昭冷冷一笑,看看惟功,又悄声道:“少国公连李成梁也不放在眼里,照样斗的过,一群腐儒,能掀起什么样的大浪花出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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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不说公事的话,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打破了。
原本他陶然自饮,也没有人来劝他酒,自己反而自得其乐。今日主角是张用诚,一堆佟士禄那样的混球在灌张用诚,而以他的地位身份,平时就这些人敢来同他喝酒,那些有心来巴结的身份又不够。
这个时候他有点想起张简修了,若是他在,酒宴上倒不寂寞了,也就是张简修和他说话没有顾忌,而且敢拉着他的衣领来灌他。
官当的大了,朋友就少了,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还有一个李成功,京师几年,一直忙着这事那事,真正交下来的朋友,也就是这两人了。
万历曾经算半个朋友,不过现在肯定剩不下什么交情了。
在他看着张用诚的狼狈模样发笑的时候,王国峰悄悄走了过来。
“大人,李成梁有动作了。”
“哦?”惟功一征,停杯问道:“是对北虏还是建州?”
“对建州。动员极大,李宁,李平胡,查大受等等副将参将级别的动了十几人,游击二十余员,兵马总有一万多,加上辅兵夫子,两万人以上是有的,我们搞到了他们的后勤官的准备计划,大约是每天要准备四百多石粮,六百多石豆料,人两万左右,马三万左右,这个数字是差不多的。”
“这个动员级别,应该是差不多想彻底拔掉古勒寨了。”
“军情司上下也是这个判断。”王国峰道:“大人有没有什么指示,我们放在青龙山一带的人手够多了。”
“没有指示。”惟功微笑道:“古勒寨是一个毒瘤,或许别人因为私事而坏公务,我不希望这样做,我们什么也不做,坐看李帅搅动建州部风云。”
……
……
到万历十年这会儿,李成梁已经从军二十年了。
多年的戎马生涯,风霜雪雨,枪林箭雨,有时候几天不得脱下战甲,或是成天不能下马,几日不能正常饮食,这都是常有的事。
捣插汉部的后方固然是李成梁成名的战法,但代价也不可谓不沉重,胃病是早落下来了,也有风湿,不过他到底是十分健壮的底子,现在五十多的人了,腰板仍然挺直如初,两眼看人之时,仍然如刀锋一般的锐利。
自广宁开始动员,宁远有两千兵加入,到沈阳又有三千兵马加入,再到抚顺关,人马终于集结完毕。
一万三千人全部是骑兵,加上七千的辅兵,两万余人在关隘处走着,青山绿意蒙蒙,铁蹄铮铮,从远观去,人马由低再到高,再由高到底,在山道之间,红旗漫卷,实在是一副很好看的油画。
而每人都穿着各式的甲胃,有明甲,铁黑色的暗甲,银光闪闪的银甲,还有镶嵌铁叶的铁甲,兵器也是十分精良,保养极好,泛着亮闪闪的寒光。
身处在这样的军队之中,很容易的就会叫统兵的大帅产生强烈的自信之感。
“如此雄师,若何?”
李成梁的话如石投塘,立刻引发四周幕客的反应。
“此去荡平古勒寨,如反掌耳。”
“纵平北虏,亦非难事。”
“国朝精兵,舍大帅与眼前雄帅,还能有何人?”
众人在吹捧的同时,李成梁也在盘算着自己这些兵马与各镇的高低,想到最后,脸色变的阴沉下来。
其实宣大兵不比辽镇兵差,而蓟镇兵马此时实力还在辽镇之上。李成梁的优势在骑兵多,眼前这一万多兵马全部是骑兵,而且多半是一人双马,每人控着自己的马匹在山间行走,如履平地,这种骑兵功夫,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出来。
除了眼前这一万多人,整个辽镇还能动员出这样水平的军队,三万人左右的骑兵队伍,一万五千人左右的全部的家丁,这就是辽镇的全部实力。
拿出去,也确实是妥妥的能排进前三名了。
力压宣大,延绥,固原,甘肃,这是毫无疑问,能不能压过蓟镇,李成梁心里没有什么把握。他的优势不止是全部是骑兵,而且还全部是家丁,这一点戚继光也没有办法比,也是朝廷忌惮辽镇之处所在。
在万历朝,有文官建议封李成梁为公,世镇辽东,其实就是干脆把辽东当成李家的封地,而以当时实际的情形而论,李家也实际掌控了辽东了。
现在情形当然和历史上完全不同了。
辽阳镇不仅在辽阳和辽南扎下根来,辽南四卫实际已经落入辽阳掌握之中,另外沈阳和开原铁岭也受到渗透,辽阳的势力渐渐潜入进来,最少陶成喾多次密报,沈阳一带的商民,已经正常只跑辽阳,别处去都不去了。
商民受影响还是小事,军屯兴起之后,已经有不少说是军户,实际上是佃农的军户开始拖家携口往辽阳跑。
对自己的军户,各层将领看的紧,除了偶有成功的外,多半被阻止了,但这种风潮一起,暴力只能维持一时……清季一入关之后,八旗的包衣阿哈倒先跑了大半,辛辛苦苦打进关内,结果八旗将士的日子过的还不如在关里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当奴才,哪怕是逃奴法出,也没有办法禁止奴隶的逃亡。
现在的将领再狠,他能狠的过杀人如麻的八旗?李成梁虽然不知八旗事,但也知道凭强压成不得事,这就是他脸上变色的原因。
辽阳镇的兵马实力肯定不错,不过李成梁不觉得自己的兵差。
但能练兵,搞钱的本事又是这么大,这就叫李成梁心里压力变的很大了。
他能在辽镇二十年,李家成为独一无二的世家,甚至在万历十九年前后他退职,换了几任总兵,最终还只能叫他儿子李如松来做,后来李如松死了,朝廷又捏着鼻子,明知道他老了不合适了,还只能叫他来做。
为什么,因为李成梁能搞钱,真正能撑起辽镇这种兵为将有的家丁体系来,换了别人做就掌不住盘子。
后来李家完蛋,又换了祖家,换汤不换药,辽镇还是那么一回事,只是格局越来越小,家丁越来越少,实力当然越来越弱。
辽阳镇给李成梁的压力越来越重,原因就在于此,老实说听到惟功那些花样,连他都很动了心思,只是他势力在广宁为核心,辽阳势力原本就弱,后来被铲除的干干净净,现在除非他自己回辽阳去,不然谁也压不过张惟功,而朝廷绝不会同意他这么做,真这么做了,和造反就没有太大区别了。
眼下只能看着人家一天一天的坐大,实力越来越强,李成梁心中的焦燥不安,可想而知。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对策,先铲了古勒寨,将抚顺关到沈阳一线稳下来,然后再计较下一步的打算。
整个辽镇,在李成梁的统帅下,反应笨拙,是一个庞然大物,但动作缓慢而迟钝,一切仍然是按步就班,除了成立陶成喾为主的类似辽阳军情司的细作部门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父帅,叫场他们来了。”
前军参将李如梅策马赶来,一队家丁簇拥在他的身边,每个人都轻捷彪悍的模样,在李成梁身前不远处勒马,马匹咴咴叫着,纵蹄翻,但马身却是横亘了过来,没有冲撞李成梁的仪驾。
也就是李如梅敢在父帅面前这般做,他的家丁,才敢有样学样。
“叫他们过来,不,先见尼堪外兰。”
“是,父帅!”
李如梅没有想李成梁为什么要见尼堪外兰,这等事他向来听命令,不管究竟。李如柏等兄弟差不多也是这个德性,只有李如松在此的话,会明白李成梁在想什么。
诸子虽多,得力的只有一个,李成梁也是轻叹口气。
过不多时,尼堪外兰骑着马赶来,离着有几十步远就跳了下来,他的十几个随员离的更远就停住了。
天热,这个女真城主戴着一顶凉帽,下马时就取了下来,露出剃的趣青的头皮,脑勺后头是一尾细细的小辫,轻轻垂在脑后,风一吹,便是四处飘舞。
这就是金钱鼠尾,要能穿过铜钱的方孔才算合式,否则就不对。
对剃头,女真人是很在意的,除非亲人离世,百日不剃,否则每隔一阵时间就刮一次头。
在十步左右,尼堪外兰连站也不敢站了,膝前过来,到李成梁的马头前停下,叩头请安道:“奴婢尼堪外兰,叩见玛法。”
“起来罢。”
李成梁扫了尼堪外兰一眼,吩咐道:“这一次打古勒寨,动员人马很多,不过多半是分散到四处,抄剿一些不听话的城寨,这些已经是你交了名录上来,我心里有数的很。然而古勒寨也是非打下来不可,硬打不成,我以大军压境,你去骗开城门,就说去助战,城门一开,你给信号,我们大军杀进去,底下就没有你的事了。”
“是,玛法放心,奴婢一定尽全力。”
“不,你没有懂我的意思。”
李成梁看到尼堪外兰一脸的怯懦,心里不觉开始鄙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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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图伦城主非常的胆小,上一次在李成梁的授意之下,图伦城和几十个城主一起出兵去抢掠栋鄂部的粮食,结果吃了一场惨败,各城损失都不小,首级还被送到京师请赏,女真各部这些年的挫折以这一次为大,这一战不仅是损失大,还叫各部和各城主感觉到了辽阳明军的战斗力十分强悍犀利,不比辽镇差,甚至感觉比辽镇强,因此尼堪外兰等城主不再愿和辽阳镇作对,但他们又担忧得罪李成梁。这两个大势力随便一个都不是他们能得罪的起的,小族小势力,想生存下去,有的时候就是这般的困难,选边站队,稍错一点,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李成梁为了给尼堪外兰鼓劲,对他道:“这一次又不是叫你们打栋鄂和辽阳镇,只是打古勒寨,所以你不必害怕。阿台已经是死老虎一只,不是王杲当年能比了。破了古勒寨,你可以向各部宣扬,我立你为各部之主,就如当年的王杲一样。只是我会请朝廷封你为都督,不象王杲是自称。”
尼堪外兰欢喜的连嘴都合不拢了,跪在地上,却明显有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的图伦城实力不差,最少比觉昌安父子的佛阿拉城要大的多,觉昌安一次只能带三十人去贸易,图伦城有好几百人,但区别在于觉昌安父子有敕书,并且觉昌安和塔克世都勇力过人,有胆有识,在各部中受到尊敬,这一点比他强的多,但如果是李成梁公开扶持自己的话,那么情形就大有不同,女真光是在苏子河两岸就有几十个部落城寨,还有黑龙江,鸭绿江,大大小小几百个,分散凌乱,现在公认的就是大明还是最强的帝国,就算是有人想有所作为,无非就是当女真大汗,满洲人之主,别的心思还真没有想过,有大明的支持,这个愿望还真不一定做不到。
尼堪外兰连连叩头,感激的话喷薄而出,李成梁也懒怠听,抬抬手,做了一个手式,尼堪外兰看到,连续又叩了多少个头,这才膝行退后,然后转身下去了。
接下来就是叫场,也就是觉昌安父子前来。
觉昌安还是那副模样,年纪虽大,望之如中年人,筋骨矫健,眉目聪明,以当时的条件来说,这个女真头人过的还算不错。
塔克世也是一个聪明人的样子,两手粗大,人生的十分高大,努儿哈赤的大个头应该就是从他身上来的。此人也是一个有野心的人物,可惜他们父子两人的光彩都被王杲给盖住了。总的来说,这两人的一生,是纯粹的悲剧。
在觉昌安接近中年,塔克世正在青年之时,父子俩人都有志恢复建州左卫的实力,统合诸部,打击强势的栋鄂,恢复他们世系在建州部的统治地位。
等麾下壮丁超过万人时,就是真正的女真诸部之主。
但这个愿望被王杲给打断了,磨灭了,彻底成了笑谈。觉昌安的耕作积蓄实力,慢慢发展的策略被王杲的急进所击败,王杲自称都督,以强势手段统合诸部,纵横捭阖,很多小部落城寨被他所控,后来觉昌安父子也不得不加入王杲部中,在其如疾风暴雨的扩张过程中,没有能够幸免。
在王杲部进攻明朝时,他们不得不跟随,而又暗中向明军示好,出卖消息,所以在王杲覆灭之后,他们没有受到牵连。
今次明军攻打古勒寨,他们的心情十分怪异。
王杲在世时与觉昌安父子连姻,塔克世娶了王杲的女儿,觉昌安又嫁女给王杲的儿子现任的古勒寨主阿台,他们双方都是姻亲加盟友的关系,因而明军此次进攻,他们俩人不得不来配合,却又恨不得明军立刻退兵,或是攻击失败。
怀着这种异样的心思,两人在李成梁的马前跪了下去。
“听说你们最近与辽阳贸易甚欢?”
李成梁劈头就是问罪的架式,觉昌安听的心里一颤,赶紧辩解道:“部落中人都恨不得多获些利,小人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请玛法恕罪。”
“算了,以后到抚顺关来,我会关照人优先收购你们部落的货物,有多少收多少。赏赐也会加倍给你们。”
其实辽阳不仅是贸易规模大和固定,而且在宽甸还有南货销售点,有多种新奇实用又便宜的货物出售,比如各式酱菜,后世人听说酱菜是大宗好货可能会笑歪嘴巴,但在大明这会子,酱菜实在是难得的好东西。
后人难以理解,在大明的辽东冬天,比后世还要寒冷的多,而御寒办法无非就是躲在家里不出门,穷人连坑也难下,这种情形下,补充营养对御寒也是十分重要的,不仅要有肉食,蔬菜也会带来人体所必须的维生素。
象蒙古人,茶叶为什么是他们最重要的贸易目标,甚至有时候为了茶叶发动战争?主要就是蒙古草原到了冬季一看就是白雪皑皑,不要说蔬菜了,草也没得一根,人不从菜里补充维生素,光凭马奶和肉食是肯定不行的,茶叶就可以提供肉和奶没有的维生素,中和肉食带来的酸性体症,所以茶砖是每个牧民的必须品,每个毡包都需要的好东西。
对女真人来说,冬季比草原要好过一些,但也就是每家一坛子酸菜和泡菜,大规模的,不间隔供应的各式酱菜,在北方人来说,是一种无上的福祉。
这话觉昌安不可能和李成梁说,他只能在脸上做出感激的神色。
“此次打古勒寨,你们到城中去当一下说客,如果能兵不血刃的解决此事,本帅会考虑饶阿台的性命。”
这个消息倒是真正的好消息,觉昌安大喜,叩伏下去,连连称谢,并且保证到了古勒寨中,一定劝服阿台投降。
古勒寨里已经不足两千壮丁,和王杲盛时能动员过万人入侵边墙,深入辽南的实力远远不能相比了,现在阿台无非就是依仗古勒寨之险硬扛,反正他不出来,明军就没有办法,李成梁劳师远征,总不能在女真境内久驻,再说北虏也不会就这么看着,所以这才是阿台强硬的背景所在,但这样对抗毫无前途,觉昌安倒是真有劝说阿台投降的心思。
“我看李成梁似乎有隐藏之意,”离开明军大队之后,塔克世心里不安,对觉昌安道:“阿玛,我感觉事情不对。”
“我们二人已经是没有前途的人了。”觉昌安喟然一叹,沉声道:“栋鄂部的何和礼已经在辽阳了,将来迟早被扶上位,栋鄂部继续强大,哪里还有我们的机会?这一次做成了,李成梁对我们好歹会扶持一些,能看到将来的希望,否则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被吞并,雄心壮志都成空,还有什么可说的?如果我们父子死于此役,李成梁的补偿会更丰厚,最终得益的还是我们的后人,又还有什么可说呢。”
父亲居然是这样的认识,塔克世先是愕然,接着便是默然点头。
无论如何,几十年前,部落还有几百上千的男丁,现在连一百男丁也凑不起了,只有祖先留下来的余荫可资利用,没有声望,整个部落毫无希望可言,对男子汉来说,这是一种生不如死的窘迫惨况。
“况且阿台多半会投降。”觉昌安也不想死,刚刚只是说的丧气话,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温情,笑着道:“野猪皮说阿台不会硬顶的,他的判断,多半不会有错。”
……
……
“父帅,这次怎么不叫野猪皮来?”
和李如松一样,李如梅对努儿哈赤也很喜欢,不象李如柏更喜欢舒儿哈齐这个弟弟。
这兄弟俩,都是一起在李府讨过生活,当过家丁,干过仆人的差事,伺候过李家公子几个好几年,算是博了一个不错的好印象。
“这一次凶险。”李成梁心中自有打算,他笑道:“古勒寨易守难攻,不是那么好打,早早叫他来又混不到军功,等事情完了,他爷爷和父亲已经立了功,再叫他来加以嘉奖就是了。”
“不对,父帅你骗我。”
李如梅的脾气颇多狡黠之处,不象李如柏等人只有一个暴躁,当下就对李成梁道:“父帅怕是对觉昌安父子有不利之心吧?”
“你小子怎么看出来的?”
“既然已经叫尼堪外兰诈开城门,又何必叫这爷俩去招降?摆明了就是要坑死他们啊。”
“你看出来,我便同你说,不过万万不可泄露出去。”李成梁面露满意的笑容,这儿子好歹不是那么不可造就,“觉昌安和塔克世在王杲军中厮混时间较久,抚顺关一带的将士对他们十分不满,认为这两人屡犯边关,不可不惩。”
“这是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当然不止如此。”李成梁接着道:“觉昌安父子在女真诸部中,因为暗中向我大明提供情报,形象也是实在不佳。既然我们要扶持野猪皮兄弟,他们的长辈反而留不得了,留下他们,就谈不上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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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皮哭完之后是怎么说的?”
“他说是尼堪外兰行动鲁莽,害死了他的父祖,他要面求父帅,杀尼堪外兰替他的父亲和祖父报仇。”
“嘿,这个小子是可造之才。”
李成梁眼中终于露出满意之色,轻轻拍了拍座椅的扶手,笑道:“既然这样,就召野猪皮过来见我吧。”
“小野猪要不要叫来?”
“不要叫了。”
既然努儿哈赤这么上道,李成梁就不打算见舒儿哈齐了。这兄弟两人都在李府做过家丁,一样的精明强干,只是舒儿哈齐似乎少了一点其兄长的坚韧,强悍犹有过之,李成梁可以在这兄弟二人中择一而扶,既然老大听话,当然是扶努儿哈赤最为合意。
一进大帐,努儿哈赤就匍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好了,”李成梁亲自去扶起努儿哈赤,抚慰道:“你父祖之事,十分遗憾,这是一次意外。”
“玛法,这是尼堪外兰贪功,我父祖已经去劝降,他还叫开城门,带大军入城,请玛法允我去找尼堪外兰报仇。”
“此事一时还急不得。”李成梁道:“他刚立大功,我叫你杀了他,我大明威望何在,将士们会有不满,你将来何以自处?”
努儿哈赤默然,李成梁轻抚他肩,劝道:“你且回去,致哀举丧,我会派将官去你们部落替我送上奠仪,然后我会派人赐你指挥使银印,赐你敕书三十道,由你自用。”
“多谢玛法!”
这样的支持力度,不可谓不重了。
有敕书,努儿哈赤凭这东西就能拉拢不少城寨的头人,三十道敕书,就是三十个城寨的力量,一点儿也不夸张。
这个时代,原本整个东亚都是大明的地盘,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不是女真小部可以窥视的,女真人所求的最大目标就是能够学插汉蒙古那样称汗,更进一步的想法根本不可能有。
而求得敕书,得到明廷的承认,就可以正式朝贡。
朝贡是比贸易还爽的事情,带几十上百的从人,广带货物,进贡明廷,沿途可以做生意,到京师后会被皇帝接见,然后赐给重赏。
一来一回,整个部落都会沾光,这才是大明敕书在女真诸部最受欢迎的根本原因。
无利不起早,大明再强,敕书如果没有实际的好处,女真各部也不会这么重视大明的封号和敕书。
银印,则是大明对努儿哈赤部落正统地位的承认,比起那些自封的都督指挥,先天上就有法统地位。
有这两样支持,只要努儿哈赤不是彻底的废柴,数年之后,拥众过万,当不是难事。
再上一步,就得看他的天资和努力了。
“北虏是我心腹大患。”李成梁回到座位上,淡淡道:“野猪皮你谨守本部,约束女真,不使女真为患于我,便是全我们主仆一场的情份了。”
“敢不从命。”
话中带有威压,以努儿哈赤现在的二十来岁的年纪,岂能承受?
当下深伏于地,浑身颤抖着应命下来。
……
……
“啊哈,李成梁果然先对女真人动手了。”
草原之上,盛夏及初秋时是最好过,也最好看的季节。
无数的毡包似一朵朵洁白的云朵,盛开在绿意盈盈无边无际的草原之上,到处都是放牧着的牛群和羊群,每个畜生都是吃的肚皮鼓鼓的,膘肥体壮,皮毛上都泛着饱食后才有的油光。
在这个时候,马群也是健壮的,每匹马的身上都挂满了膘,在整个夏天,牧民们不停的将马群赶往水草丰厚的地方,不停的给马喂着吃食,补充着养份,再瘦弱的战马,在这一夏的将养之后也又重新变的肥壮起来。
如果夏天还不能将马的膘补起来,到秋冬之后,食物再次匮乏,马匹多半会抵抗不住寒冬而死。
所以在夏天,喂养不好战马,随意骑马都是游牧民族和渔猎民族的大罪。哪怕是部落酋长,在夏天时也宁愿选择骑那些无用的杂马,把上好的战马放出来养膘。
得到辽镇兵马出动的消息后,泰宁部的酋长把兔儿召开了一次紧急盟会,附近的大小部落酋长,无不与会。
“是我们出兵的好时机到了。”把兔儿环顾左右,狞声道:“李成梁劳师远征,将士兵马肯定疲惫,我的族人自女真部中得到的确切消息,绝不会有错。”
“我的部落族人,一定相助。”
“我们也会出兵。”
“好,计较一下人马,我们一起出兵。”
原本历史上李成梁要到万历十一年攻打阿台部,而这两年,蒙古各部被震慑于速把亥被李成梁部下李平胡所杀,并没有敢轻易犯边,一直到十三年开始,蒙古各部左右出击,几乎隔年就入侵一次,而且都是规模庞大,拖的李家的家丁疲于奔命。
在本时空,李成梁因为辽阳镇的崛起而提前攻打了阿台部,蒙古诸部,也因为速把亥被毙命于辽阳镇,所以对辽镇并没有太多的敬畏,两边的进攻时间,几乎都是有所提前。
“诸部兵马,相加正好十万。纵不能灭亡李成梁和所部兵马,也会大有所获。”
秋季动兵,原本就是蒙古故例,此次有泰宁部和福余部,科尔沁部,奈曼部,还有黑石炭部,各部相加,正好十万。
此轮打过,预计就是插汉部主力前来,最少也可以动员十万。
连续出击,必然会获得丰硕的战果。
想到这里,所有的蒙古贵人们都是嗷嗷叫着,没过一会,就决意在今秋九月中旬,各部大军会齐之后,从开原和铁岭方向,进击沈阳,目标就是到沈阳为止,不越过沈阳地界。
他们说是有十万人,其实就是十万牧民,而且还颇有虚头。
各部相加,总有五六十个孛堇,也就是贝勒台吉,每人最多是千多披甲,最少才一二百披甲,甚至就几十披甲,大大小小的贵人身边的这些披甲兵,才是各部真正的战力。
十万人,最多五六千披甲,人数并不多,不过普通的健壮牧民也可以骑马射箭,当成补充战力,披甲兵集结在汗帐之下,披坚执锐,用来打硬仗。这些披甲都是职业兵,骑射俱绝,胆气过人,可以与李氏家丁一较雄长,只是兵器不如,铠甲也不如明军,所以蒙古披甲需要以人多优势,才能敌的过明军精骑。
以前,明军精骑人数相差不多,每次蒙古入侵,看似十万二十万,其实披甲最多万余,而辽镇精骑会齐也有这个数字,相较之下,战术运用得当,明军自然胜多负少。
“李成梁……张惟功,都等着吧!”
会齐了千军万马之后,把兔儿等大酋策马阅众,均是意气风发。
……
……
“皇上,北虏又进逼辽东,逼近沈阳一线了。”
“哦?李成梁在何处?”
“李成梁歼灭阿台丑类之后,回师广宁,听到沈阳警讯,已经又率兵赶赴沈阳,巡抚周永泰镇守广宁,以备炒花,暧兔,贵英等部。”
转眼间,时交八月。
京师在这个时候,西山的红叶开遍了,中午时太阳照下来也不是炎热的感觉,而是暖烘烘的叫人感觉十分舒适。
满城的桂花都开了不少,行走在大街上,时不时的就能闻到桂花的香味,连那些街上泥土里浸染的尿液粪便的臭味都掩盖了许多。
时隔一年多了,惟功当初在京里当清理大工提督的遗泽,几乎已经一扫而空,轰轰烈烈的清理工程在人们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那英国公府的小公爷好生能干”的印象,别的东西,再也不剩下一丁半点。
万历已经正常御门听政,眼看就要到万历十一年,自张居正逝世已经也过去两个多月,在这一段时间里,大政因为固有的惯性还在继续前行着,各地仍然不停的报田亩清理数字,报减免的徭役银两数字,报各省卫所军和营伍兵的数字及饷俸,万历朝编的会计本册也在不停的下发,今年算是大明不怎么顺利的一年,打年头准扬水灾开始,然后是杭州兵变,接下来就是宁夏兵变,然后是张居正死,然后是杭州又发生民变,新巡抚率东西大营兵平乱,当场斩首百余人,后来斩五十余人,万历对巡抚的果决十分赞赏,而对民变之中蕴藏的东西,视若未见。
再下来便是山西大饥,平凉,固原等城的城外挖大坑五十余处,掩埋死去的饥民,时交酷暑,大坑处处皆满,满坑臭烂,令人不忍目睹。
再接着苏州水灾,太仓,上海,崇明,嘉定,吴江诸县狂风大起,暴雨如注,河涨海溢,大风拔树木,毁田亩,受灾达百万亩以上,漂没民居十万余间,淹死两万余人。
这样的大灾之后自然还有大疫,万历算是真正“亲政”了,而目睹的一切,均是叫他有焦头烂额之感。
正因如此,万历心心念念要清算张居正和其政治遗产的打算,不得不搁置了好几个月之久。
而原本张四维也为充当清算的急先锋,到目前为止,张四维上的几个条陈奏折,居然都与张居正无关,反而是和顺字行有莫大的关系。
“着李成梁提调麾下将士御敌,传谕……传谕蓟镇戚继光小心戒备着,莫使北虏得了空隙来占便宜,钦此。”
万历的话,立刻被司礼监的随堂太监疾笔如飞,写成谕旨,然后送到内阁,附署之后,便可飞马传递到前方。
“呵呵,首辅有趣的紧,”万历看着另外的奏折,不觉笑出声来,“又是叫他麾下御史弹劾顺字行,请将统销军粮之权分散各镇,毋使商家掌握军国重事……看着有理,其实……”
万历已经非吴下阿蒙,对这奏折里的乌七八糟的事儿心里明镜也似,当下微微一笑,将这份奏折给留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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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又留中了?”
最近一个月,张四维指使的晋党御史接连弹劾京畿地面和宣大蓟镇的顺字行,多行不法,与商民争利,打死打伤多人,并且包运军粮,长此以往,将使军国重事委于商家十分危险云云,这样的奏折,连续上了七八份之多,火力不可谓不猛,几乎是猛烈开花,这样的密集程度的奏折,在张居正死后立刻引起了各方的注意,张四维这个首辅上任,不改大政,不问民生,反而集火向一个商家,背后是一个镇将和未来的国公,这样的行为,立刻引发了各方的注意。
而其中的吊诡之处,就在于许国和申时行的分别反应。
申党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动作,既没有支持,亦没有做反对的动作。
而许党则出动了好几个御史,极言顺字行对北方诸军镇供给军粮的重要之处,对九边的稳定十分要紧,而如果依张党所为,禁顺字行包运,则九边一旦欠缺军粮,后果当然不堪设想。
这是一种委婉的反击,还没有上升到党争的高度,许党的还击是温婉曲折的,并没有出尽全力的迹象。
很显然,许国虽然打算栽培惟功当成自己放在勋贵圈和军镇中的外助,但并没有替惟功火中取栗的打算,亦不值得这么做。
可想而知,在未来相当的岁月中,惟功还会受到张四维**的攻讦,除非顺字行对晋商做相当大的退让,否则的话,晋党继续开火则是必然之事,无可避免。
……
……
“张凤磐当年好大名声,被人称为无双国士,几不在江陵之下。现在看来,无非就是商人之后,行事毫无章法,只为一已之私,叫人十分的看不起。”
申时行行事谨慎,并且在士林中形象极佳,平时立身于朝堂之后上,颇有几分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他的升迁之路,也几乎是和张居正当年一样。
先点翰林,然后侍读,侍讲,成为东宫讲官,只不过张居正当初教的是裕王,申时行直接教导的就是皇帝。
两者前后都与皇帝建立了不浅的私人友谊,然后就是开坊,升翰林侍读,再转迁侍郎,一路顺风顺水,由侍郎直接再入阁,建立根基,申时行十余年时间由侍郎成为次辅,升迁不可谓不速,一生除了少年时由申姓改为徐姓,仰人鼻息之外,自秀才举人进士,一路顺风顺水,到现在成为一国次辅,除了江南之外,就是一直在京师为官,这样的经历,当然是叫人十分羡慕。
他的府邸,也是京师大佬中较为难进的一个。
申、徐两家都有大量田亩,在京师西边花了几千的银子替申时行买了大宅,平时供给,也是家族操心,所以申时行除了大家全领的节敬银子之外,纤毫不取,十年养望,也养成第一等的清廉之名。
江南在京为大官的,他和王锡爵都是一时人望,只是后者脾气更加火辣耿直一些。
此时与申阁老在内书房内对坐,还能听到申阁老用刻薄语气非议张四维的,自然就是已经与申时行成为事实上盟友的张惟贤。
听着申时行没有形象的贬损,张惟贤呵呵一笑,洒然道:“首辅是被那伙子晋商裹挟着,没有办法的事。其实他麾下那几个大将,弹章用来做这样的事,太浪费了。”
“你是说用他们对付江陵吧?”
“嗯,先痛打冯保,给张诚等中贵出当年的恶气,这样中外一体,事情就更好办。然后,再打江陵这死虎,将皇上以前心里的恶气引出来,接下来,铲除王国光,潘季驯,梁梦龙等辈,就容易的多了。”
张惟贤以青年勋贵的身份,又是锦衣卫这样的亲臣武臣,原本根本没有机会在阁老面前这样说话……张居正时代,刘守有这个锦衣卫指挥只能当侍班武臣,也就是朝会站站班,打听一下市井之事聊以塞责,现在张惟贤就不同了,金台轮值之余,各部堂寺卿对此人都有几分忌惮,他的内操兵已经扩大到三千人之多,皇帝几乎每日都要看操,而锦衣卫大肆招兵买马,横行京师,几乎将东厂压的看不到人影,京城之中,经常查出逆案,然后证据充实,抄家杀头流放不在话下,海量的财富也向此人手中倾斜。
在申时行的纵容下,几乎没有文官能弹劾得动此人,而万历对张惟贤办内操和查办逆案的能力也赞赏有加,同时因为张惟贤的勋臣……在大明,勋臣几乎就是贴上了可以放心的标签,哪怕在李闯大兵临城之时,崇祯最信任的还是勋臣和亲臣,朝臣就算想给张惟贤贴上当年江彬谋逆不法的标签也是无法,在这两年,张惟贤的势力几乎就是这样日夜膨胀着,特别是这几个月,张居正死后,再无人能制衡于他了。
眼前的申时行当然也不行,听到张惟贤自信满满的话,显然是对几个御史暗中都有联络了,申时行只能默然点头,道:“蓟镇戚元敬,原本这几个月就能动他,现在看来,等年后再说吧。”
“是,辽东有警,此是大势,无可动摇。”
“你的意思也是说,凤磐现在发动人弹劾令弟,皇上不为所动,亦是因此?”
“正是。”提起张惟功这个天生的克星,张惟贤也是一脸牙疼的模样,不过他矢志要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惟功就是他绕不过去的大山。
现在惟功得罪首辅张四维和晋党至深,又被申时行忌惮,这是天大的机会。如果过几年张四维致仕,申时行固然可为首辅,但许国上位,再上来其余几个阁老,比如王锡爵,此老对张惟功就十分欣赏,那大事就不妙了。
这等机会,转瞬即逝,他断然道:“要对付惟功,只有动摇他在皇上心里忠直的形象,叫他做一件事,扎扎实实的刺痛得罪皇上,这样我等进言,才能有效。然后才谈的上剪除顺字行,最少,是加以限制。没有财力,吾家这个五弟就是无根之木,方便摆布了。”
申时行几乎要拍起巴掌来,但多年的养气功夫使得他镇定下来,定定神,便是问张惟贤道:“依你之见,具体当如何?”
“阁老想想何事是皇上最在意的?”
申时行一脸痛苦,还是说道:“你是说财货之物?”
“对喽。”
张惟贤轻笑道:“皇上对财货之物几乎是爱到骨子里,最爱的还是金银。阁老但请放心,迟则三四个月,快则一两个月,皇上必定下旨叫户部进金花银,必取光禄寺银。到时候,阁老可以叫张凤磐阁老将这东西密疏送上去……”
说着,张惟贤就是将一张纸递给申时行。
阁老层面的交流,张惟贤不好亲自参与,所以他虽然有情报,却是只能叫申时行代转。
“这是什么?”申时行下意识的问一句,接着便是一手接过来。
上头写的却是从宣府到三屯营,再到遵化,山海关,南到天津,保定,高阳诸府的顺字行的分店和车马运输情形。
分军粮运输,民间物流,还有人力,邮传等等。
从顺字行的马车数量,到每日开出数量,每车运载的军粮以民间物资,再到人的流通所收取的费用,顺字行门店的客流量。
经过这样的分析,果然可以得到结论,北方十余府内,顺字行二十几个分店,生意做的极大,一年出息,当在百万以上。
“好家伙,皇上一年的金花银不过百万,还得拿几十万来赏人,养京卫武官,张惟功一个未曾袭爵的镇帅,光一个商行一年就在百万之上,亏皇上还在前一阵允了辽阳镇的额饷,一知道此事,皇上必定恼火啊。”
人心就是这样,惟功一年拿不少银子贴补军队,还得偷偷摸摸的搞小动作,一听说他是这么个大财东,申时行的第一反应居然就是惟功请饷调粮的事情,两者居然混为一谈。
不仅是他,想必万历肯定也是这样的想法。
前一阵刚刚重新额定辽阳军饷,一年饷银三十六万有奇,粮食加豆料八十万石,当然这八十万石包括三万卫和定辽左右卫等军卫。
辽南四卫和宽甸的军饷不必辽阳镇操心,全部是卫所兵,按以前的老规矩,一军给十二石军粮则可。
子粒粮则照常上交,还有屯粮,盐铁收入,也正常上交到辽阳都司。
只是这些年来,辽阳都司向来没有什么储蓄,朝廷肯定也不会知道惟功重整盐铁之利,这件事上,张惟贤都不大清楚,铁矿和盐池外三十里就军事管制了,外人根本进不得,进来了也轻易出不去,所以他能在北方将顺字行的底摸清楚,辽南等地的情形,却是茫然无知。
不过也不是彻底的无知,张惟贤道:“顺字行听说还在金州卫中左所开海,有商船贸易,以我家这五弟之能,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可想而知其利必然不小……”
“好了,此事吾清楚了。”
申时行已经大致知道该怎么做了,现在无非就是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对张惟功一剑封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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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破坏掉万历对惟功的最后一点私人情感,断其财源或一部份财源,最好能将国公之位夺回,此人就成寻常一镇帅,几年之后,随意拿捏都可。
他倒没有致惟功于死地的想法,只是当日夺嫡之时,数千舍人营官兵那种无往直前,勇不可挡,又只听惟功一人命令的模样,实在太令申时行震撼和警惕了。
身为朱明王朝的内阁次辅,人称的宰相,申时行自觉有责任将隐患消除于形迹未显之时,不要闹到真出了叛乱,那自己这个辅臣就当的太不称职了。
正因如此,他才容忍自己眼不起的张惟贤一路向上,比起锐意进取,不贪财好色,只知练兵进取的张惟功来,张惟贤不过是一个寻常纨绔,这就是张惟贤给申时行的感觉,既然是纨绔,让他坐大一时又何妨?
“你的那些部下,约束一些,不要闹的太不成话!”
申时行端起茶来,在张惟贤躬身告退的时候,申时行突然发话,张惟贤一征,不过也是赶紧答应下来,看到他的恭谨模样,申时行微微一笑,心中大觉满意。
这个人,自己总还掌控的住!
……
……
张惟贤自申府出来之后,直接驾临设在大时雍坊的一个千户所的治所。
说是千户所,其实在悉习经营之下,找了一个深广阔大的大院,加以改建,扩大,房舍数百间,还有临时的关押点,一些被栽赃为谋逆的富商,底层官吏,细民百姓,日夜在此受审,离的近些的住家,几乎天天能听到响动,时间久了,不少人选择搬家,就算路过此地的人,也是谨慎小心,赶紧赶路离开,在这条街道上,几乎没有人敢驻足很久,时间久了,便是空荡荡的,除了按着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挺胸凸肚的来回行走外,就真的少有扎眼的人物了。
在这里,张惟贤找到了真正当家做主的感觉,他就是这一方天的最高至尊,人人仰他的鼻息,听他的话一言而决,可以一呼百诺。
在天街东侧的京师锦衣卫衙门里,地方十分窄小,因为原本锦衣卫总部设在天津,天津才是锦衣卫在太宗年间恐怖政治的大本营,是纪纲悉心经营过的总部,京师这里,南北镇抚加起来地方也不大,总部衙门十分狭小,而且在天街之上,四周是五军都督府等诸多衙门,来往的全部是一二品的高官,张惟贤的身份虽然不必遇到大员就引避,但有时候遇到王国光之类的牌子硬又清正刚直的大臣时,也是不得不小心翼翼,做事也得夹着尾巴,在大时雍坊这里,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拜见都督大人!”
听闻张惟贤过来,奉命被召来的大票指挥,南北镇抚,千户,百余人鱼贯而出,一起在大门处跪伏下去,向张惟贤拜舞行礼。
在这个时候,张惟贤向来保有的翩翩佳公子的形象一下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傲然挺立,冷眼看着左右,一种生杀予夺尽在手中的威权之感,猛然散发了出去。
跪在地下的人似乎都有所感应,有人战战兢兢,也有人无所谓,当然还有不少人心中不服,脸上也带出冷笑。
锦衣卫这样的地方,想完全的收服人心,哪里有那么容易!
就在寂寂无声之时,一辆马车行驶了过来,车声辚辚传来,众人都忍不住去看。
在这条街上,能安然无事,每日行走多次的车辆,除了挂顺字行旗的四轮马车外,哪里还能有别的车辆?
尽管有数百名锦衣卫校尉,飞鱼服,麒麟服,绣春刀,白皮靴,这些叫人闻风丧胆的装束和人群在此,所有的百姓远远看到了都选择了绕道而行,甚至有几个骑着毛驴的小京官和伴当经过时,看到这样的情形,也是赶紧选择了绕道。
除非是部堂大吏,或是公侯勋贵,否则的话,根本没有人敢经过此地。
那些不幸没有能力搬家还住在这里的,在锦衣卫这样集合的时候,只能选择关门闭户,将小孩子都藏在家里,否则的话,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横祸飞上头来,特别是薄有家资的,每当张惟贤至,锦衣卫大队人马出现时,就只能在家求神拜佛,巴不得这些杀星赶紧离开此地,除此之外,这些普通人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了。
在这种时候,一辆马车出现,云淡风轻,赶车的伙计端坐在前头,不张扬,但也不畏惧,很沉稳的目视前方,手中的马鞭轻轻扬起,再放下,车辆稳步前行着。
这是一辆客车,模样也是十分漂亮,漆成纯黑色的车身,靠车轮的地方是漆成红色,车轮与车身之间是拉丝法制出来的减震弹簧,车身下有踏板,方便上下。
因为有传动和转向轴,所以马车用四马拉动之后,这车身里可以坐十几个人。
此时车窗关闭,所有客人应该都躲了起来,只有赶车的伙计若无其事的,继续前行。
看到这样的情形,在场的锦衣卫们都感觉到似乎被冒犯了。
其实顺字行的大车每日都经过数次,但今日正好凑巧碰上各人参拜张惟贤,这使得大家心里都感觉尴尬。
“指挥使大人,这马车好生无礼,要不要将其扣下,看看伙计和乘客中有没有匪类?”
一个指挥察颜观色,反应最快,在他建议之后,其余的人后悔不迭,也是赶紧跟上。
张惟贤也是盯着那车看,车上的伙计终于也是有了一点紧张,但两手指节虽然握的发白,却没有丝毫退后的打算。甚至,在张惟贤盯着他看的时候,这个伙计与他坦然对视。
“真不知道小五怎么调教的人……”
在蓟北等地调查顺字行时,锦衣卫的人手又是折损了不少,甚至亲眼看到顺字行是怎么与那些各种势力做殊死搏斗的。
这个时代的商业,发展成顺字行这样的规模,没有血雨腥风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哪怕有戚继光等人的照应,仍然需要自己的拼斗,自己不强,谁也帮不上忙。
在心里暗赞了一句后,张惟贤转身淡淡的道:“这是我家小五的生意,你们要怂恿我英国公府一脉内斗啊。”
这话说的太假惺惺了,谁不知道你们哥俩是嘴咬嘴,一嘴毛?
但心里是这样想,众官却无不捏着鼻子赶紧谢罪,口称孟浪不迭。
“今日本官来……”到大堂坐下后,张惟贤从容的道:“要选派重新前往辽阳潜伏的人手。本官虽然与辽阳总镇谊属兄弟,然而朝廷设厂卫监视群臣,本官不能因私而废公,辽阳的情报网络必须重新建立起来。设调一千户,数名百户,校尉数十,分批潜入,身份在事前要选好,彼此互相不联络,一点出事,不能一下子被人拉出一串来。”
他看着麾下众人,见各人都是面色如土,便指了一个千户,令道:“陈瑛千户,此次由你带队吧。”
陈瑛便是刚刚行礼时脸上不服者的其中一员,此时一听,便是跳了起来,大声道:“大人,请恕下官不能从命。”
“怎么?”
“辽阳派一批人被抓一批,全部死于非命,大人若看下官不顺眼,下官愿不应卯不当值,在家谨守本份便是。”
“你敢抗命?”
“大人说下官抗命就抗命吧,抗命也好过丢命。了不起上奏皇上,看皇上怎么处置。”
陈瑛也是将心一横,索性就当众与张惟贤硬顶起来。
他这样的千户,是从太宗皇帝时就加入锦衣卫,已经二百来年一直世袭罔替,在锦衣卫内部是树大根深,虽然是千户,随时能被加为指挥,甚至掌印亦非不可能。如果不听张惟贤的,可能被弹劾下狱,下场凄惨,但如果听了命令,则必死无疑,没有生还的可能。
从上次辽阳军情司收网,到目前锦衣卫已经派去四五批人,前后过百,一个逃回来的也没有,成功送回情报的也没有。
就是完全的盲点,惟一的支撑点还在牛庄西边,算是辽阳和广宁方面的缓冲地带,沈阳和开原等地也有,但就是没有办法深入到辽中和辽南,连宽甸也立不住脚。
奉命而死,不如当众抗命,搞不好几年后风水轮流转,自家还有机会。
“哦,陈瑛你是打量我拿你没有办法?”
张惟贤步到陈瑛面前,对方虽然十分紧张,但仍然咬着腮帮子不语。
这些锦衣卫世袭的武官,其实就是滚刀肉的性子,不是那么好降服的。张惟贤的强势已经使不少人在心里反弹,只是大家没事不会强出头,今日既然事情找上头上,陈瑛当然也不会就这么退缩了事。
“杀了!”
张惟贤突然下令,在他身后,一个侍卫猛然拔出佩刀来,上前一步,往陈瑛后背就是一刺。刀是上等好钢打成,锋锐无比,切豆腐一样切入陈瑛的后背心,直插过去,再拔出来时,血猛涌而出,陈瑛勉强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之色,他没想到,自己是世袭千户,张惟贤居然说杀就杀了。
张惟贤心里却是满意的紧。他身边的这些近卫已经过百人,多半是江洋大盗或是杀人狂徒,收罗在身边,结以恩义,命都是他救下来的,再安顿他们的家人,掌握在手,平时酒肉供养,就是要这些亡命之徒,完全听从他一个人的命令。
今日看来,用这些人果然是比用纯正的锦衣卫要痛快的多。
看着陈瑛的尸身和面无人色的锦衣卫们,张惟贤笑容十分愉快,他要做的大事,从眼前来看,离成功是越来越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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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的将作司堪称是细柳营了。”游击王必迪是个直性子,率直道:“目前来说,倒是看不出来这般保密有何必要。”
“将军看了就知。”
打造青唐甲用的是五百斤重的锻锤,这么重的锤子,可想而知体积有多庞大,而人力是不可能拉动的,既使是有杠杆和轴承相连,仍然是以畜力带动。
几十头腱牛,不停的转动着,螺杆带动着杠杆,将击锤拉高,然后按固定的节奏,一下接一下的不停的击打着锻锤下的甲片。
青唐甲的名贵之处,就在这里。
想打成真正坚实的硬甲,锻锤的重量当然越重越好,所有的青唐甲不经过加热,全程都是人力硬捶,不仅需要不间断的锻打,在铁的材质要求上也高,镶接的工艺标准要求也很高,事实上任何卫所或军镇,包括工部和大内的兵仗局都没有这么多大匠和人力来制这种甲,耗时长,人工重,标准高,使得这甲只能少数将领才能装备,价格还在山文之上,就这样也是一甲难求。
在这里,辽阳镇虽然有财力用大量畜力,但相关人力也不会少,所以赵士桢向蓟镇诸将解释道:“此甲锻打过程极长,所以将作司在城外有水源可利用的地方设立了不少水力锻打点,这样才能保障此甲源源不断的制成。”
“不知道贵镇一个月能出多少副甲?”
“此甲委实难打的很,”赵士桢思索一下,回答道:“本镇每司都有两个长矛方阵局,一个火器局,一个火器分遣队,一个鸳鸯阵杀手分遣队,目前来说,每个月能装备一个杀手队,偶然产量增加,就装备重甲骑兵队。不过,数量实在不多。”
在场的人都被惊呆了,已经有杂役搬来几具青唐甲,全部是冷锻而成,硬实坚固,散发着冷硬的光芒,众人搬起来一过手,就知道此甲重达三十斤,加上牛筋等物重量也不到三十五斤,比起动辄五十斤以上的铁甲来说,用铁更多,加上全部冷锻而成,防护力之强悍,自不必言。
这样的甲,一领最少千两白银起步,因为所用工时,工具,匠人,原料,材艺,无不是最精,所以价格自是昂贵。
以辽阳镇的做法来看,成本肯定也是在数百两以上,毕竟光是用铁就很多了。
这种宝甲,一个月就能装一个分遣队,蓟镇将领知道辽阳的营制一直在变化,比起戚继光的营、司、局、旗、队、伍的编制是形制已经大有不同,不光是有战兵长矛方阵局,各司还有工程辎重部队,估计也有一个局的人数,加上司直属的骑兵哨骑,包括塘马和架梁,哨骑在内,最少一个旗队,还有司属炮队,一个司已经膨胀到七百人,一个千总部已经有一千五百人,这样的大编制下,保留鸳鸯战兵分遣队满足了吴惟忠等南军将领的自尊心……鸳鸯阵杀手队是南兵的杀手锏,惟功算是南军的半个传承人,结果辽阳镇已经采用了方阵与火铳战法为主,如今听说最好的甲全部优先具装给杀手队,确实是叫这些将领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欣慰。
“吴师,试一下如何?”
“求之不得,正想试试呢。”
眼前的冷锻甲看起来作工十分精良,还在吴惟忠等人曾见过的甲胃之上,但究竟如何,还得需要实验。
一个护卫穿上青唐甲,吴惟忠持自己的上等戚刀,猛然一挥,最后将及身时,改为擦掠而过。
他对这甲还不敢出尽全力,惟恐无端伤人。
刀刃在甲身胸口处擦掠而过,发出难听的刺啦刺啦的声响,但这戚刀不仅不曾划穿铁甲,就连一道印痕也没有留下来。
原本的甲身上只留了一条浅浅的看起来不显眼的印痕,而吴惟忠的刀锋之处已经有明显的磨损了。
“某来试试。”
此番前来的南军将领都是一时之选,骆尚志号称骆千斤,两手能使八十八斤的铁锏,马上飞舞,无人能挡。
这种千斤之力的勇将,在冷兵器时代两军对峙时,往往能披坚执锐,勇武杀敌,武器重,出手快,反应灵敏,数十敌军围上来,能手起而落,连接杀伤,一个勇将,带一些敢死亲兵,往往就能在两军阵前打出突破口来,进而获得整场战事的胜利。
戚家军虽然是讲究战阵的军队,但对勇者也是极度需要的,在戚家军对倭寇的战事记录中,不乏这一类勇将的特别风采。
骆尚志就是其中一员,对这些勇将来说,最好的礼物就是在他们冲锋陷阵的时候,身上有一袭防护能力上佳的铁甲,所以骆尚志的劈砍就比吴惟忠用力的多,不再是磨擦的刺拉声,而是刀锋劈斩在甲胃上的锵然一声。
大力之下,那个身高体壮的护卫被劈的连连后退,整个人脸色也难看无比,大力之下,这个护卫被斩的身上十分疼痛,头也发晕,差点回不过劲来。
就算如此,他身上的青唐甲仍然显示出优良的特质,劈砍过来,只有小小的磨损,而骆尚志手中的戚刀却是已经折断,完全无法再用了。
“好甲,好甲!”
骆尚志丢掉手中戚刀,向那个护卫抱歉的一抱拳,然后又冲着惟功道:“张帅这甲,真正是难得的宝物!”
“今日带各位前来观看,当然是每人致送一领。”惟功开玩笑道:“可惜现在本镇生产力还不够,待以后再送几十领给诸位,这样最少亲兵队可以每人一具了。”
这个时代,这种甲胃对军中男儿的吸引力不下于几百年后价值上千万的豪车,听着惟功的话,吴惟忠吴惟贤兄弟在内,所有南军将领一起屈膝下去,谢道:“我等多谢张帅赐甲。”
哪怕是吴惟贤有半师之谊,此时也是要拜谢,他们当然十分想要这甲,只是价值太过昂贵,自己都不好张口,惟功却大大方方的主动赠送,这个情份,实在是很难得了。
而在各人的想象之中,战场之上,每司五十名穿青唐甲的杀手队伏伺其中,相机而上,箭矢不能伤,钢刀相加亦不能伤,只有长枪大戟和重斧等物,才能对青唐甲有所威胁,整条战场如果有数百过千的青唐甲杀手冲锋陷阵,这是何等大的威力!
“再下来,看锁甲。”
锁甲也是极为难制,好锁甲环环相连,刀劈难伤,也能防箭矢,只是对重箭防御稍差,戳刺也难防,一领锁甲在身,绝对是在防护力上上去不少,在大明,只有京师的皇城禁军,装备锁甲最多,各镇之中,锁甲就较少了。
数百年后,存世的铁甲数量极少,但大明禁军的镀银锁甲却有留存于世的,做工精美漂亮,确实是难得精品。
在工部制锁甲,是要以人力拉丝机拉出铁丝来,然后以铁丝拉制圆环,然后再来制甲,工艺也较为复杂,比起镶叶甲和棉甲皮甲来,费时费工,费料亦多,价值当然也很昂贵。
原本的拉丝机是纯粹的人力,是用木凳,钻孔铁模,以及钳子配合来拉丝,需要工匠将打磨成锥形的铁条穿入平置在木凳上的铁模钻孔,然后用钳子拉住尖的一头,使劲拉拔,随之一根较细的铁打被强拉出钻孔,然后再换一个更细的钻孔来拉这根较细的铁条,一直到拉出来的铁丝合用为止。
这种人力拉丝机受限于人力的穷尽和受力点高低不平的局限,还有经验,不是光蛮力就可以的,还有模具水平的高低,生产出来的铁丝质量高低不同,产量当然就严重受限。
但辽阳的拉丝机已经基本上采用水力,这使得除极少数情况外,大多数时间内力量是均匀的,另外就是在拉丝机出口处加装滑轮,铁丝以滑轮卷动,保持拉丝出来之后的力道平衡,一个简单的设置就使得拉丝变的简单,也使锁甲的生产只剩下环环相套的手艺,这手艺并不复杂,比锻打青唐甲和铁叶甲都要轻松的多。
“锁甲也很厚重,在二十斤以上了吧?”
“是的,二十五斤左右。”
“不知道这个甲贵镇能月出多少?”
“此甲打造相对容易的多,只是我们将精力投在甲胃上并不多,主要精力用在大炮和火铳上……锁甲每月可出四百多领,全部用来具装轻骑兵和火铳手,两三年内,估计就能全部具装完毕了。”
辽阳镇的新式锁甲加重了一些,而且一直包到脖颈,防护能力很强,火铳手的锁甲去除肩部,方便抵肩击发,加强防护的同时,也使火铳手们不影响战术动作。
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在场的蓟镇南军将领们彼此做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几年之后,估计连辽阳镇的马夫都能每人一甲了。
这是何等惊人的财力啊……光是用铁,就能把别的军镇给拖跨了。
底下火炮的参观反而没有这么震撼了,因为甲胃和兵器这些将领还算懂,火炮对他们来说就是放烟花的大型工具,这个年头的大明将领还真没有多少能掌握火炮这个战争之神的,既然不够了解,震撼反而就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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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只是对辽阳镇将原本笨拙憨厚的中式炮车改的更加简易,加长炮架,放置螺杆,可以调教炮位,加装望山,规尺稍感兴趣,不过也并不能理解其中的重要意义。
“这是四磅炮,”因为在铸炮后期有耶苏会的传教士大量参与其中,将作司也决定将火炮以泰西的方式归类。当然,现在海军还不曾成型,中左所的造船厂现在造的全部是双桅单层横帆的帆船,还有笨拙的福船,真正的两层和三层的盖伦船还不是辽阳能建造的,这种西式战船每艘船可以装三四十门到九十门大炮,是当之无愧的军国重器,没有长时间的积累,哪怕有现成的图纸也不一定能打造出来,倒是铸炮,先前赵士桢已经积累不少经验,大明也不缺乏能铸炮的匠人技师,加上耶苏会的配合,改良炮架,确定分类,定装药,如此种种做下来,辽阳的火炮已经远非别的军镇可比,但惟功并不算太满意。
光是对付蒙古和日本人的话,这炮足够了。事实上李如松在壬辰倭乱时使用的就是纯粹的本土火器,大将军炮和二将军炮,加上种种小炮,就是这种武备一样叫倭人十分难受。对付蒙古人的轻骑,移动力高的小炮才是最重要的。
而想着将来对付横行海上的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现有的铸炮水平怎么能够满足呢?
目前来说,只以铸四磅炮和六磅炮为主,有少量的九磅炮,十二磅炮以上的火炮尚且还没有铸造经验。
从西方铸炮的分别来说,什么大蛇铳,半蛇铳,这些都是数千斤的重炮,可以射几十磅重的重磅炮弹,海上争雄,讲究的就是船坚炮利,辽阳镇在铸炮之事上,确实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不过有赵士桢这种能工巧匠,在很多细节上头,已经开始远远超过西方。
“大人所提的铁胎和两层铁胎冷却法,我们试了铁胎模具,确实比泥模光滑,沙眼气泡要少的多,关键就是不必再等泥模干透,大大节省了铸炮的时间。火药的合成我们也试验过多次,果然自海岛上提取的硝石配上买自倭国的硫磺,使射药的射程超过三成,威力增了极大。”
在一群南军将领随意参观火炮的时候,赵士桢身边的几个大匠,也是开始向惟功汇报起来。
铁胎法是比泥模法要先进的多的铸法,还是鸦片战争之后,清季的一个大能创造出来,虽然也有种种缺点,但无疑是一种技艺上的革命性的发展。
“那边是试炮的靶场。”
众人参观的时候,靶场方向传来轰隆隆的炮声,几门六磅炮正在不停的发射着,隔着老远去看,炮组成员就象一群蚂蚁,炮长指挥,炮手操炮,擦膛手和装弹手动作也是极为娴熟,在众人的眼光之下,炮组在发射一轮之后,几息之间,就开始第二轮的发射了。
第一轮并没有中靶,在炮长们重新测算之后,第二轮中的试射四个炮组有三个炮组射中了。
接着就是第三轮,这一次就是全部射击。
连续打了七轮之后,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计算,炮长和在场的炮队军官开始一起记录射击诸元,记成规尺,方便接收新铸火炮的部队用最快时间接收好火炮。
“贵镇火炮,堪称军国重器。”骆尚志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忍不住由衷说道。
其余南军诸将,亦是和他有差不多的观感。
原本对火炮没有太多直观认识,只见识过佛郎机大铳的南军诸将,这一下彻底见识到了这六磅炮的威力。
威力惊人的火炮射击的动静使得这些久经战场的勇将都胆战心惊,而实心炮弹在对面的土垒上打出几十米高的烟尘,将木靶击的粉碎,更是说明了火炮的威力有多大。
他们测算一下距离,发觉最少有四百步以上,这更是颠覆了他们火炮射击距离的固有印象。
“特别是可以连续发射这么多发,简直叫人难以相信。”
明军的火炮还不能承受这么多次的连续击发,铁炮可能会炸膛,铜炮会因为过度灼热而导致炮管变形,所以哪有这样连续击发的道理?
当然,这些将领还发觉一个事实,就是眼前这炮组的击发动作简直是浑然天成,没有丝毫可挑剔的,相形之下,蓟镇的炮手笨拙的比猪还要笨上三分,这样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令得虽然有投效之心,却还是戚继光忠实部下的他们不禁黯然神伤。
只不过他们也不大清楚,眼前这些炮组成员每日试炮,一天不知道要打多少发,耳朵因此出毛病的都不少,因此而练出一身好本事,并不足奇。
看罢火炮,火铳的生产看起来更简单,有冲床,镗床,火铳管壁长而厚实,内壁光滑,吴惟贤试射了一发,由衷道:“此铳光是看起来就有一种美感,似乎是古董器玩一样的感觉,叫人爱不释手。”
“吴师喜欢,当然是要送的,此物虽然也打造困难,但月出过千支还是不成问题,此次每位将军送五十支,缓急之时,可以当得大用。”
众将对有些东西不大了解,比如这自生铳是怎么打制出来的,但这不妨碍他们知道这火铳是军国重器,五十支的话可以放给自己的亲兵卫队使用,出其不意的话,可以收到奇效。
戚继光的部下原本就以善使鸟铳闻名,得到这比戚部鸟铳精良十倍的新式自生火铳,各人的脸上,有比得到青唐甲更欢欣的神情。
几具甲最多使各人在战场上的安全得到保障,这些火铳运用得当的话,可能真有大用。
几个将领互相对视了一眼,突然由吴惟贤带头,众人一起跪下,均朗声道:“张帅,我等愿在戚帅南调之后,调入辽阳听用。”
惟功哈哈大笑,伸手扶起这几人,笑道:“就知道几位前来,必有此意。”
吴惟贤道:“我等执掌的南兵在蓟镇实在不受欢迎,与北将相处也不十分融洽,忌我等者实多。只是我们大帅在蓟镇经营多年,自保其实尚且不成问题,只是怕日后国朝有大兴军的时候,我等必定是第一批被派出去的,而且背后无人撑腰,必定受人凌迫,于其到那时候孤苦无依,不如早做打算。是以,乞求大人收留。”
如果不是与惟功的关系极为亲近,吴惟贤是不会将这些心底里的话和盘托出的,这毕竟就没有主动了,但在观看了甲胃局和兵仗局,火器局之后,吴惟贤就明白了自己这一群人其实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了。
无非就是训练精良的几千南兵,不过以练兵而言,张惟功是公认的戚继光第二,一路行来,他们也见了不少辽阳镇兵,精悍之气十分明显,以身体素质而论,已经明显超过南兵的平均值,以军纪和技战术而言,训练强度也远在南兵之上。
戚继光可没有那么多财富补贴到军中,他的部队不论是训练强度还是科目内容都没有办法和辽阳镇兵相比,戚继光只能在旧有的框架里打转转,而惟功已经跳出旧的束缚,不在五行之中了。
这样一比,差距明显,虽然这几个南军将领不愿承认此点,但亦不得不承认。
原本他们该回去后,仔细的计较商量,最终才能决断,在此时此刻,当着辽阳陪同诸将的面就坦然说出想法,只能说明这几个南军将领被震撼太深,已经失了镇定了。
“吴师请起,诸位将军请起。”惟功说笑道:“若要投本镇,先得明白一点,咱们这里可不讲跪拜之礼。”
在南军将领跪拜的时候,周晋材等陪同将领闪避在一边,此时一个护卫走上前来,对着惟功示范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示范过后,这个护卫退向一边,脸上犹有掩不住的傲气。
“诸位,这就是军人,每个军人都该如此,骄傲难掩,自信难遮。我素知戚帅能练兵,诸位所掌之兵都是我大明第一等的精锐,然而,恕我直言,就是少这自信骄傲之气。将来诸位将军到我辽阳,诸位的部曲都是难得之兵,然而所缺者兵者之气,所以需要重新加以梳理,本镇也不象别的军镇,兵为将有,蓟镇虽然家丁制度不及辽镇,北方诸将亦是蓄养家丁,南方诸将就是各位都是有固定的部曲……在本镇,绝无此事。营制固定,而诸将随时可以流转升迁,诸位部下,来我辽阳之后,就是我辽阳之兵,而非各位的私兵,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不妨来投,这几年内,北虏肯定会接连攻打辽镇,辽阳也会有直面受敌之时,奏调各位前来不是难事,为难的就是我所说的这些,诸位且莫先回答,思虑清楚了再说吧。”
几千精锐在内的南军无疑是一笔大财富,戚继光走后,无人替他们遮风挡雨,寻找出路和退路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历史上这些南军一直被迫留在蓟镇,后来参与几次大型战事,结果出苦力的是他们,立功受赏的就是别人,果然也是不出吴惟贤适才所说的范围,但惟功不会一下子就接受他们,也正如他所说,不接受改编,仍然维持旧制的话,还不如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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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惟功的话,南军诸将也是面面相觑,半响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在此之前,他们预料过很多种情况,但不曾想过,上来就是惟功会宣布他们不能继续掌握自己的部曲,投效之后,官职当然是保留,也可以继续带兵,但跟随自己多年的部曲被剥离的话,似乎再多的补偿也不能挽回这个损失。
惟功说的隐晦,其实也是在说他们的士兵还不合格,这也叫有的将领隐约有些不服。
“诸位的亲军,可以留一到两个旗队,不过也要接受相关的军纪约束和训练。成或不成,随诸君自绝,本镇提前说明,以防将来坏了交情。”
惟功一挽吴惟贤的臂膀,笑道:“公事说完,今日午间设宴款待诸位,大家痛饮一番!”
……
……
“以张帅之意,此番北虏大举进攻,兵锋听说已经及至沈阳,我们一路过来,辽阳等地亦开始戒严,不知道此番北虏进犯,是不是及沈阳为止,还是会如上一次那样,直扑辽阳等地?”
此次泰宁部等各部进攻,号称十万部众,预计健壮丁口有三万人左右,随行牧人也有好几万,没有十万也有七八万人,加上五六千人的精锐披甲,确实是一股强悍的力量,最少可以与辽镇大半的主力硬捍。
因为局面紧张,李成梁也驻守在开原城中,麾下精锐与蒙古铁骑时不时的展开遭遇战,只是此次李成梁因为劳师远征,刚刚打下古勒寨不久,将士疲惫,没有办法如以前那样,用一部份兵马驻守城堡和各卫城,然后集结精锐家丁,突袭敌后,调动敌人的同时获得斩首,等北虏抢的差不多了,背后又被骚扰,自然而然就退兵。
这一次却不曾如此,骑兵和家兵都十分疲惫,只能大半驻守各城和堡垒区域,间或出城与敌骑交战,限制蒙古人的行军路线和使其不能随心所欲的抢掠,但因为李部骑兵做不到与敌正面交战,所以骑战只是骚扰性质,连几个南军将领在从关门而入时都知道,这一次沈阳等地,所受的损失当真不小。
酒宴设在西花厅,身为武人,酒过三巡之后,说的最多的还是当前的战事。
由于李成梁没有向朝廷请援,所以辽阳镇也不必动员,蓟镇也只是在观望之中。
“但苦的是卫所军户和附籍的民户百姓。”
吴惟贤脾气还是和多年前一样,忠直朴实,手握酒杯,直言道:“我蓟镇以步骑车营协同,配合敌台,凡有警,大帅百般调度,各营彼此配合,兵力充裕,所以敌骑无隙可入,说是董狐狸和朵颜部是被我们所慑服才不来犯边,其实是因为此虏在我蓟镇根本没有机会抢掠成功,抢不成还得折损人手,这帐太不划算,他们这才消停下来。若是朵颜部和泰宁部换个位置,只怕这十来年间,一样隔两年就犯边,损失几百首级能抢几千汉民男女回去,还有大量物资,这生意当然做的过。”
“此番李帅退守不出,没有和敌野战的打算,只怕辽民更困苦矣。”
“算了,我等亦无能为力,何必说此闷气之事,不如饮酒。”
众将突然醒悟这是在惟功的地盘,不是在蓟镇,可以随便放言无忌,尴尬之下,连连碰了几杯,欲将话题转过。
“我们大人已经派了多股精骑,出没于沈阳与辽阳边境。”大嘴巴的佟士禄已经不是带兵官,当个军法副使每日不过伴食画诺,此番求情得了一个新差事,忍不住就卖弄道:“本将奉命带队,遇到奔逃的百姓,当然会想办法施救。我们辽阳可不是辽镇,李成梁那***只顾自己发财升官,哪里问过百姓的死活,俺们当兵,可不是他那样当法!”
蓟镇众将可不曾想到辽阳这里居然是这么评称李成梁,和自己在蓟镇时私下谈论时一样,一下子就有拉近了彼此间距离的感觉,顿时也是放开,一席酒宴完毕,无形之中的拘谨感觉就少了很多。
宴毕后吴惟贤骆尚志等人被安排去休息,他们明早就折返蓟镇,毕竟是镇守一方的将领,几个人一起消失的时间绝不能太长,否则戚继光都遮掩不了。
此事算是暂且告一段落,他们对惟功的价值就是得到一批有丰富实战经验的将领,另外就是几千年纪在三十左右的老兵,戚继光的部下中甚至有不少四五十岁年纪的老兵,在蓟镇只能渐渐沦为辅兵一样的人物,在辽阳,这样的老兵其实是财富,他们丰富的经验和质朴的性格都是无价之宝,可以充当体能训导官和技战术训导官,三十岁左右的可以充当军士,这才是惟功最重视的地方。
所以不打散重编的话,惟功宁愿不要。
酒宴过后,佟士禄被叫到惟功的内书房。
在这里,饶是大大咧咧的佟士禄也变的拘谨起来,看着惟功,佟士禄一脸不安,不知道今日会不会挨训。
他最近说是军法司的副手,每日钱文海其实也不叫他办事,这厮的性格是领兵的将领,其实最不耐烦做文案工作,但惟功放他到军法司当然不是叫他去享清福的,钱文海每日都将大量的军法司的法条和判例交给他,每日还要上交窗课本子,佟士禄原本打死不交,后来听说是惟功要亲自批复阅看,这才捏着鼻子每日交稿,每天三千字的更新使这个武夫差点死在书案上,每天都熬夜熬成熊猫眼,第二天走路都打晃,现在他才知道舞弄毛笔不比舞弄几十斤重的大刀重斧来的更轻松一些,码字也是技术活,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
此番有机会出山也是因为他认罪态度较好,加上新的俸禄标准出来后,军中怨气一扫而空,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再把佟士禄晾着也就没有意义了。
前一阵被惩罚的军官中有六人被斩,士兵也有数十人被斩,还有近三百人被罚苦役,数百人被革除军籍,勒令退伍,在三万多人的镇军当中,这个比例很高,可以收手了。
此次整军,使军法司的威严提高无数倍,军纪为之一肃,特别是新军得到了相当大的教训,犯法的毕竟还是新军将士多,阴谋拉走或干犯军纪严重而被斩的也是新军占了绝大多数,此次之后,相信军法的执行可以变的几乎没有弹性,对以后入伍新军的管束和教育作用也是相当大的。
“佟士禄你瞧你那模样……”惟功看着佟士禄老鼠见猫般的模样就是好笑,挥挥手道:“坐下说话吧,今日不会训斥你的。”
“是!”佟士禄打了一个立正,大声道:“不过属下还是站着说吧,大人有何吩咐,属下无不遵照执行,绝不打回扣。”
“如此甚好。”惟功道:“今日你在酒宴上的话说的甚好,为将者就要这样,百姓的收入拿出来供养兵将,结果临阵时为将者拿他们出来挡灾,是何道理?现在开原铁岭一带已经被扰甚为严重,北虏兵锋直过沈阳,此次组织精悍骑兵前往沈阳一带,就是沿途救援逃难的军户和百姓,能救多少救多少,行动要果决,不计伤亡,不要害怕死伤,打出我军的威风和杀气来,同时使辽镇上下感觉到我镇的实力,这就是你要做的……明白了吗?”
如果换了一个将领,惟功倒未必会吩咐的这样直白和详细,不过眼前是佟士禄这厮,他也只得这般说了。
“是,属下彻底明白了。”佟士禄嘶吼着,眼中充满了野性的光芒,这个任务,太他娘的对他的胃口了。
……
……
“三个火枪分遣队组成龙骑兵局,由局百总李达率领。”
在辽阳城无敌门附近,官道是往沈阳方向的,除了近辽阳到长安和长安等堡的道路修葺铺满了沙石的新官道之外,辽阳往沈阳的官道就没有修过,仍然是坑坑洼洼的旧日模样。
不修也是因为要给沈阳方向一种安心的感觉,辽阳的势力已经严重影响到沈阳,不论是商业还是农业都是如此,每天都有不少军户选择逃亡到辽阳参加屯堡或是从军做工,要是把道路一直修到沈阳城下,恐怕辽镇上下在沈阳等处的势力就要选择与辽阳直接开战了。
但现在情形不同,辽镇没有请朝廷诏令各镇援手,辽阳不好大规模的动员,但小规模的骑兵哨探是各镇可以自行决断的,在佟士禄的眼前,一支十分精悍的骑兵队伍,已经聚集在往沈阳的官道之前了。
“龙骑兵……”佟士禄扫了那些龙骑兵们一眼,分遣队的火枪是斜插在马腹一侧的,用特制的枪袋来装,这设计还是耶苏会传教士的功劳,在当时的欧洲,也出现了枪骑兵,这样的装束已经十分普遍。
枪在马身一侧,马腹处是行军毯子和水壶干粮袋和饭盒等杂物,另一侧则是火药瓶和弹丸盒等具装,刺刀和佩刀则挂在腰间的武装带上。
每个龙骑兵都是从火枪手中精中选精挑出来的,军容整齐,仪态出众,从眼神和右手肩膀处等明显的特征来看,都是精于射击的好手。
但佟士禄对他们的骑姿不是很满意,这些所谓的龙骑兵,不过就是经过了最简单的骑马课程,看他们的模样,想要马上骑战,怕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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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位请免礼。”
梅国桢沿途赶路,加上出来的时间久了,当时的旅行可不能与后世相比,干净的床铺和洁净的饮食都很难获得,有时候赶不上驿站巡按大人也只能在路途之中露宿,时间一久,再强壮的身体也有点顶不住,在抵达武靖堡城之后,梅国桢有点感染风寒,在与辽阳诸将说话的时候,也有明显的鼻音显露出来。
不过他的精神很好,特别是看到佟士禄时,梅国桢笑道:“佟士禄你人是最没规矩的,当初看你时就象是一个屠户,也就剩一把子力气可卖,不成想你也有成为统兵大将的一天。”
这话当然是当着众军官的面的说笑,梅国桢是惟功张党文官中能文能武,而且特别年轻的一位,若不然也不会想尽办法将此人调为辽东巡按,七品文职位卑而权重,连续弹劾陶成喾和李平胡,李宁等人,证据十足,词气斐然,加上文章中对兵事的熟谙程度也不低,所以尽管被人攻讦是惟功的私党,但朝中御史谁没有站队?主子叫嚷就汪汪叫的御史才是主流……徐阶斗严嵩是这样,高拱斗徐阶也是这样,现在张四维攻惟功,也是御史杀在最前头,明朝的党争迹象不仅开始而且已经是十分明显了,都察院的御史们也是狗咬狗一嘴毛,梅国桢虽然站队明显,但奏议好歹是言之有据,而且明显精通军务,有这些优点,站队根本不算什么……再说了,许国和真正的张党中人当然也会替梅国桢鼓与呼,这两年下来,梅国桢已经俨然是一位名御史,在历史上他是在万历十九年时宁夏之乱才崭露头角,成为诸路大军的监军御史,现在算是惟功拔苗助长,提前好多年将梅国桢放了出来,好在人的秉性和能力倒不会有太大的差异,梅国桢的表现,倒不愧惟功的苦心提拔。
如果不是当年黄道瞻被刺,估计在惟功的扶持下,现在可能功业也不会在梅国桢之下,甚至会犹有过之。
惟功的文官班底,渐次成型,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精中选精,未来的道路,自然是十足精采。
被调笑一句,佟士禄倒也不恼,只大大咧咧的道:“按院大人莫拿末将说笑了,前途颇多风险,还请按院一定要听从末将的安排,如果不成,末将断然不敢带按院大人上路。”
“得了,一切听佟将军的安排便是。”
说到正事,梅国桢也没有说笑的意思,神情严肃的道:“本官前往沈阳中卫,自然是要亲眼看到地方情形,北虏的主力现在还在静远堡,十方寺堡,清远堡一带,目前并未破一堡,只是沿关墙而入,风险自然是有,不过,不入虎穴,安得虎子?”
“怪不得咱们大人很少和文官往来,却对按院你青眼有加。”佟士禄赞一句,紧接着便是安排人手,保护颇有人单势孤之感的梅国桢一行。
在辽阳军准备的时候,靖武堡的守备和其麾下官兵也是呆征征的看着眼前一幕。
眼前的兵马,何等雄强威武,原本看着不到千人的队伍就要深入到沈阳一带,这里的守备兵马颇想说几句风凉话,但在看到辽阳的重骑兵军容之后,一切冷言风语就又咽回到肚子里去了。
天知道这些重骑兵辽阳还有多少,就眼前这些,不知道要死多少北虏才啃的下来!
……
……
靖武堡守兵替北虏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事实。
从靖武堡继续前行,没有经过虎皮驿这个重要的驿站,而是自另外的小道绕行,等距离沈阳城不到十里的地方时,辽阳兵与蒙古人遭遇了。
最先发觉蒙古人踪迹的是燃烧着的村庄,自沈阳中卫附近的各千户所全面收缩,地方上因为粮食收光了,干脆就全面弃守,所以任得虏骑在四郊奔驰,不论是否抢到物资和人丁,蒙古人都会放火焚烧四周的村落和小型的堡寨。
绕过沈阳的披甲蒙古有一千五百余人,分属于奈曼部和巴林、科尔沁等三部,还有泰宁部的三个台吉,领军的是泰宁部的卜言兔,是黑石炭的长子,也是一个领军经验十分丰富的首领级人物。
除了一千五百披甲外,还有四千多近五千的牧人,他们大部份引弓策马,充当随役辅军,也负责抢掠和烧杀。
在长长的马队之后,是大量被捕获的百姓,不论男女,都用长长的绳索捆着,任凭这些汉人百姓哀声四起,苦苦泣求,蒙古人仍然大声用蒙语说笑着,赤红而圆圆的脸膛上,全部是高兴之极的色彩。
这一次,贵人和头人们抓了一个好空档,预计拿获的汉人全部加起来有过万人,这对二三百万人的沈阳中卫为核心的辽东地区倒不算是致命的损失,但对蒙古人来说,这一次的人丁收入是前所未有。
以前打草谷,一次打到几百男丁就算不错了,这一次的收获,可以用丰硕来形容。
卜言兔根据部落会议的决意,率领这一股兵马深入到沈阳城西南不到二十里的地方,果然因为越往境内,汉人的警惕心理就越低,越往边墙处,占的便宜反是越小。
这一次他们在沈阳城西南搜刮一圈,掠得过千男妇,加上大量的物资,全部用马装好,大量的马匹上装满了鼓鼓囊囊的战利品,每一次牧人和披甲们一起回望,都会感觉十分的开心。
在行军途中,卜言兔知道把儿兔亲自带着两千披甲和大量的牧民就在沈阳附近活动,还有黑石炭亲自领着大量披甲主力在侧,其余的小部落才是在开原和安乐州三万卫活动的蒙古疑兵……沈阳的李成梁如果出击的话,黑石炭等人不介意给已经疲惫不堪的李成梁部重重一击,也许能再次重演辽阳之战的故事……如果能生擒李成梁的话,那辽东明军二十年来的所有光辉,所有对蒙古人的震慑和威压,一夜之间就会荡然无存。
与主力相距不到二十里,这使得卜言兔的心里十分笃定安然,在他的眼前,无数的牧民呼喝啸叫着,方圆十几二十里内几乎都在哨骑的掌控之下,四周的官道和田埂上,河堤夹渠上,甚至是田野之中,到处都可以看到牧民们手持弓箭,纵马奔驰的身影,这些穿着黄皮袄子的牧民多半持骑弓,每人都有一支骑矛或是长刀,少数人有铁盔,多半人的装束就是这样,不过装束上的劣势可以用骑术弥补,看到一队队轻骑不停的在行军途中表演着藏身马腹或是跳下马再上马的杂戏,卜言兔等贵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大笑起来。
……
……
“北虏抢饱了,这一下会战可得。”
梅国桢等人被安排在后面相对安全的地方,佟士禄和自己的亲卫及马世龙李达等人策马赶上一处夹堤的高处,观看数里外的北虏大队。
这里又接近往沈阳的官道了,沿途的几个村庄全被焚毁,黑烟不停的冒起,在夹堤和农田之间,还有稀疏的树林里,时不时的能见到北虏哨骑来回的奔驰戒备。
这也是他们太过嚣张,不然往这边最少十里开外就应该布满哨骑,不使明军有窥探本方主力大队的机会。
“中间全是被掠人丁,这些***骚鞑子,佟将军,下令叫俺们杀过去吧。”李达看到一个妇人因为抱着孩子,大约还是小脚,在行走途中突然摔倒了,然后几个穿黄皮袄子的北虏策马过来,用皮鞭不停的抽打,还有人拔刀,看样子是想把那孩子给斩了。
后来一群汉民过来,将那对母子护在中间,算是侥幸救了孩子的性命。
成年人丁,不分男女都能放牧,女人能暖脚,生孩子,所以蒙古人会留下他们的性命,只有孩童,家人舍不得他们,而蒙古人又不会白白养着,眼前这一幕还没有发展到最悲剧的地步,但可想而知,在方广千里的被入侵的地域之中,不知道相同的一幕发生过多少次,而幸运如眼前这一对母子的又有几个?
李达差点咬碎满嘴牙齿,佟士禄看他一眼,摇头道:“龙骑兵不是这个时候出动,请稍候,等待命令。”
李达对佟士禄不是十分服气,他一直在张猪儿麾下,张猪儿的指挥风格是谋定后动,层次分明,李达虽然怪话多,心里倒是服气的。这个佟士禄,听说的名声就是闹饷,指挥到目前为止也看不出什么层次来,李达忍不住横了一眼,嘴里还想抗议,不过想想最近在整顿军纪,自己亦不必往枪口上撞,这才勉强退了下来。
佟士禄也不理他,又研判了一会儿,才对骠骑兵局的指挥道:“叫架梁和哨骑都出动,沿两翼接敌,各兵都做出解救百姓的模样,敌骑若退便不追赶,只将逃散百姓护着,由他们自行逃走。”
“若敌大队集阵如何?”
“不得退后,没有指示之前要与敌狗斗,不得擅自后退。”
“是,属下明白。”
膘骑兵们也明白了这一次战事的艰苦之处,但这些家伙不仅没有沮丧和害怕,反而开始兴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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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膘骑兵局分成若干小队,散开阵列开始追敌之后,佟士禄才向马世龙等人解释道:“敌人披甲不过千五,余者皆牧人,若我大军披重甲集阵突然出现,惊惶之下可能敌酋会选择放弃掠夺的人丁和财物而逃走,但如果我军是小股小股分批出现的话,北虏首领自然是要观察一下,看看这一仗能不能打……那些北虏都抢掠了不少东西,也不想轻易放弃。这样慢慢接敌,一口一口咬上去,才能撕下一大块肉来。”
“佟将军的骑战之道,确实不凡。”马世龙微笑点头,表示认可。
确实,打仗不是后世表现的那样,两边将领一挥旗,千军万马就潮水一样的涌上去。
历来的战事,除了少数必须打,两边都有会战意愿的大战之外,多数的战事要么是伏击战,要么是追击,要么就是遭遇。如眼前明军这样一心想打,北虏却不一定配合,这就得为将者使一点小巧功夫,使北虏上勾了。
“俺们这一次的指挥,似乎不赖。”
回到龙骑兵队列,李达也是大大咧咧的宣示着,不象此前那样的满嘴乱喷。
他的这些部下,全部是在辽阳才熟识起来的新伙计,好在伙计虽新,这些出身分遣队的家伙都是精中选精,原本分遣队就是在火器队中选取的好手充实其中,龙骑兵又是从分遣队里再挑出来,精中选精再选精,不论是配合意识,技战术水准,都是叫李达这个局百总毫无可挑剔的地方。
他自己在一个月前还只是个队官,半年多前只是一个普通军户,现在能指挥一百多人,而且全部是精强的战士,这已经叫李达十分满足。
……
……
“主子,似乎是明军哨骑。”
一个穿黄皮袄子,头上戴了一顶铁盔的牧民第一个发觉了阵列后出现的明军。
一杆红旗出现在农田之后,沿着田埂和另外一侧的官道,一百多明军哨骑开始在各自的队旗指挥下出现在蒙古人的视线之中,旗帜之下,是骠骑兵们彪悍而骁勇的身影。
“觉罗巴音,塔克图,你们俩赶紧率哨骑迂回过去,往两翼哨探,看看是否有大股明军跟随在后。”
卜言兔十四岁就随长辈入关寇边,现在已经与明军打了好几十年仗,一看到明军哨骑,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看看是不是有明军大队人马紧随在后。
紧随着他派出两个台吉,各领一百五十人的披甲,前往后阵策应押后的甲骑,预计后阵甲骑可达到四百余人,加上千余分散的持弓牧民,对付这一百多明军哨骑或是后续的骑兵,短时间内应该没有问题。
密密麻麻的蒙古骑兵开始在尖哨声和牛角声中聚集起来,一杆杆大旗指向明军出现的地方,甲骑兵的圆脸上露出凶悍和兴奋的神情……这一次进入明国境内,到现在没有象样的打上一仗,这些凶残的家伙也是引为悍事呢。
四百二十人不到的骑兵在数字上可能不叫人兴奋,但这么多骑兵配合挟弓带箭的牧民呼啸着聚集在一起时,声势仍然是十足骇人,他们在旗帜的指挥下漫过农田和树林,向明军这边逼近过来。
在两军相隔的地方,只有不到一人深和不到一米宽的一些农田夹渠,这几年干旱,沈阳中卫这边的引水工程早就荒废不堪,这些小沟渠里已经十分干旱,长满了荒草,大股的骑兵可以一跃而过,根本不会为之阻碍。
两军的前哨很快就交起手来,这里虽然有一些林木,但主要是以农田地形为主,小麦早就收割过,地也翻过,种了一些杂粮还没有出苗,马蹄翻飞之时,黑土被带出来不少,正是一处适合小股骑兵厮杀的绝佳地形。
蒙古人的哨骑全部以甲兵构成,勇武凶悍,平均年纪在三十五左右,最少都有犯边二十年的历史,血债累累之余,也打造了铁石心肠和勇悍的性格,稳定的心理素质使得他们加倍的发挥着自己的射术和骑术,四百多甲骑摆成了半月形的阵形,一上来北虏就摆出了以多吃少的阵式,同时大股的穿黄皮袄子的牧民也在甲骑四周散步开来,他们手持骑弓,希图在甲骑获得优势的时候一拥而上,如果能剥下一领铁甲,获得的赏赐就十分丰厚了,如果抢到兵器,铁盔,那么可以不必上交,留着自用,在最近明军不曾与之交战的刺激下,这些牧民的胆子变的大起来,他们不停的发出怪叫声,企图扰乱明军的心神。
两军很快就接近了,明军骠骑全部是镶铁叶棉甲和一层锁甲,说是轻骑,负重其实也不算低,每个骠骑都是接受过两年以上的夜不收的训练,不论是骑术还是射术,马上格斗,马下格斗,潜伏,隐藏,追踪,所有的哨骑和架梁马的科目都必须合格才能成为骠骑兵的一员,现在每个司都有骠骑兵编制,他们负责的就是架梁和哨骑部份,也有一部份塘马责任,在平时,还会抽调出人手任护卫,每一个骠骑都是军中的骄傲,可能在具甲上他们不如司属重骑兵中队,但在战斗技巧和意志力上,骠骑兵们却是十分的自负。
两边先是以弓箭接触,骠骑们的射术也是十分惊人,在第一接触时间点上,骠骑们先是甩出自己携带的投掷武器。
骨朵,飞斧,投枪,阔刀,一个个投掷武器被甩手掷出,对面便是发出一声声的惨叫。
蒙古人掷物的本领也不低,但如此华丽的武器配给,他们却是没有这么样的金钱支撑。
面对攻击,这些蒙古骑兵只能用手中的骑弓还击,他们的骑弓是传统弓,做的越长大,弓弦绷的越紧,暴发的力度才会越强,握弓法和抛射法也是传统的蒙古射法,在辽阳骠骑的威胁和打击之下,蒙古骑射手们暴发出顽强的战斗力,精强的骑术也使他们参在两手持弓的同时微调着战马的走向,不停的避让投掷过来的兵器,并且用骑弓还击。
很快,明军骠骑们的身上就插满了弓箭,骠骑们很明智的边战边退,始终保持着对北虏的压力,同时不使自己进入五十步以内的距离。
只要在五十步左右,北虏的弓箭虽然不停的射中明军的骑士,但造成的伤害十分有限,弓箭没有能力破甲而入,最多刺到皮肉一层就停止了动能,极少数的弓箭才能透骨而入,伤到内脏或是刺断骨头,只有这样的重伤才会使骑士失去战斗力,或是可能丧失生命,但蒙古人的弓箭力道实在太弱,很少有这样的战果出现。
倒是牧民们助战颇有章法,看到明军甲胃难破,这些牧民就开始集中射击明军骑兵的坐骑,在这样的攻击下,好几个明军骑兵的坐骑被射死或射伤,骑兵落马之后,被赶上来的牧民围攻,很快就被砍死。
在两边试探攻击的同时,沿着里许外官道疾驰的蒙古骑兵也突入到明军斜后,这一股骑兵一直向前疾驰,他们发现大股明军就会报告,但在两边哨骑激战良久之后,侦察的蒙古骑兵并没有发觉大股明军出现的迹象,在明军哨骑之后,只有相隔不远的几百个骑兵跟上来,这个发现,叫侦察的蒙古哨骑们安心了不少。
此时重骑兵中队已经整队完毕了,马世龙是骑兵大队的队官,指挥一个中队根本就驾轻就熟,毫无吃力之感。
很快的,重骑兵们在辅兵们的帮助下将甲胃穿戴齐全,马甲也悬挂完毕。
身上负重超过一百斤的战马脾气变的暴燥起来,四蹄不停的在地上踩踏着,鼻孔里也是一直喷着粗气。
战马也有灵,知道打完仗就可以休息,它们也巴不得战事赶紧开始。
重骑兵的战马全部是精中选精的大马,就算如此,蒙古马对这样的负重也是实在有些吃力了。
“听说大人在澳门咨询当地夷商,要买什么阿刺伯的大马,听说高者可以比人还高出一头,重达一千斤以上十分寻常,普遍都在一千五百斤的重量,有这样的大马,负担我们这样的重量就很轻松了。”
一个骑兵队官在整理自己的兜鍪,束紧下巴上的系带,他的辅兵在帮他勒紧胸腹之间的护腹,同时整理顿项,虽然大战在即,这个重骑兵队官神色却是十分的轻松,似乎要参加一起野餐一般的从容。
在辽阳,他们也是最耀眼的一群存在,重骑兵负重要重,冲刺要凶猛,所以体能储备必须比普通的士兵更加强悍,所以每个重骑兵都是身形高大,体格健硕,加上骑兵的军常服在细节上比步兵的更加华丽一些,每当这些家伙成群结队出现在辽阳城的时候,总是会引起哄动。
常久下来,每个重骑兵心中都有普通步兵士兵难有的骄傲和自豪感,他们的军人仪度还加上一点刻意的高傲姿态,哪怕是现在可能生死之间,仍然不会叫这些高傲的公鸡般的军人低下头颅。
哪怕是死,亦要死的如同一个骑士。
“重骑兵,预备!”
最后时刻,马世龙策马到各队之前,军旗飘扬,每个旗队的旗队长亲自担当旗手,他们手握旗枪,枪尖斜指向前,在前方,哨骑在损失十几人后也获得了丰硕的战果,他们将退向两翼,重骑兵将面对敌骑四百余人,他们将一战破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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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龙骑兵!”
在重骑兵们以三角旗枪调整着步伐,开始上前迎敌时,李达在阵后不到二百步的地方,也下令吹响前进号,龙骑兵们也出动了。
重骑兵与敌不到三百步,龙骑兵与重骑兵相隔不到二百步,这样紧密的阵列,突如其来的冲锋,考较的骑兵功力当真不小。
不过菲特烈大帝能将一群骑马都能摔下来的农民调教成欧洲第一的骑兵,训练方法结合中西优点,并且兵员素质远超普鲁士人的辽阳镇,调教出这样精良的骑兵来,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前行的钢号声是四短一长,号声也是在督促旗队长们不停的调校着彼此的距离,而身为部队长,马世龙也是在观察着自己部队的行进速度。
在这么短的距离已经开始着小跳冲锋,马速开始提上来,每个骑兵虽然还是一脸的傲气,手掌的中间也是情不自禁的冒出汗来。
光是他们手中的骑枪就很沉重了,虽然和欧洲骑士对战高峰时长达七米甚至更长的骑枪没法比,但欧洲的骑士骑枪是中空的,每次戳刺从枪尾中段开始自己断裂,枪头巨大的动能可以把敌人如纸牌一样挑飞,而中间断裂后,动能又不会伤害到持枪者,这样的骑枪戳刺当然是威力无比巨大。
但这种骑枪制造工艺十分复杂,比起中国隋唐时的马槊不遑多让,现在以辽阳镇的财力和技术力量投放到骑枪制造上还是太奢侈了,要知道那可是欧洲贵族骑士的标准配备!
现在的骑枪也是尽可能的用最上等的枪身,枪头虽轻而锐利,柔韧性极强,可以最大可能的利用冲刺动能,同时还不必伤害到自己。
在明军哨骑退向两边的时候,打的兴起的蒙古人仍然不停的用箭雨追击着,看到明军有一百多生力重骑兵又冲上来,这些蒙古人似乎不知道镇夷堡之战的具体情形,他们没有后退,只是在阵列中间分出相当多的甲骑和牧人,拉开在两翼飞掠而来。
“又是拉瓦战法。”
马世龙是参加过镇夷堡之战的,对蒙古骑兵得自这种成吉思汗时代的骑兵战术简直是不屑一顾。
可能成吉思汗时代用这种战术灭国无数,但真正说话的还是重骑兵,蒙古人给后人不少错觉,好象就是骑射得的天下,其实真正灭国无数的还是他们的重骑兵和马上摧锋破阵的武勇和意志,在几百年后,蒙古重骑兵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轻甲和穿皮袄子的牧民,这种骑射得国的传说,怕是将成吉思汗的子孙们自己都骗过了。
在越过百步距离之后,不少在两翼骚扰的牧民和少量甲骑射来轻箭,嗡嗡的飞掠声和崩崩的弓弦响声不绝于耳,蒙古人的射术是没有话说,尽管相隔不近,他们又是软骑弓,还是尽量利用抛射和风力,将轻箭不停的射过来。
马世龙对偶然飞掠而过来的轻箭视若不见,在他身边全部是高耸的马头,战马不停的喷着响鼻,骑兵已经将速度提到最快,在这冲击的时刻,重骑兵们几乎保持着原本的阵线不曾变动过,在他们眼前蒙古人的嘴脸已经清晰可见了。
与完整的明军阵列相比,北虏的阵列在镇夷堡一股之后几乎没有丝毫的变化,一样的稀疏阵式,一样的以长枪大刀为主的长兵器在中间,那是北虏的甲骑,另外就是长斧,短斧,狼牙棒和刀棍等武器。
北虏的骑阵也在冲刺,看来这个领头的北虏首领没有见识过明军的重骑,他们最多惊奇于明军阵列的齐整和甲胃的鲜明闪亮,更多的东西就谈不上了解了。
马世龙热血上涌,眼前的情形比在与栋鄂部地界和特科在山道上摧锋折锐更叫他有骑兵军官的感觉,现在速度已经是三速,这时候就算是想引避也是自寻死路,所有的骑兵都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吼声,这使得对面的北虏们的面容为之一惊。
到此时他们才感觉到对面明军的不凡,感受到磅礴如海的压力,但此时已经迟了,正面的四百多北虏只能硬着头皮顶了上来,一百三十余人的骑兵中队狠狠的如巨锤一样砸在了北虏骑兵的阵中。
第一波的骑枪最先与对面接触,密集阵形之下,北虏骑兵们眼前几乎看不到别的东西,除了密集的骑枪之外再无他物,在这种做战方式之下,个人的武勇已经毫无意义,没有闪避空间,没有腾挪余地,也没有骑术发挥的可能,只有碰撞,硬碰硬的碰撞,男儿之间的生死之决就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决定了。
任凭你是驰骋草原的英雄豪杰,任凭你骑术无双,刀枪棍棒样样精通,在此时,面对如林一般的骑枪之时,心中也唯有升起一种无能为力之感。
连同两翼奔跑的牧民,战场上过千骑在来回的奔驰着,农田的泥土被踩踏的不成模样,草泥不停的被翻腾上来,马匹踏出的震动连几里之外都感觉得到!
明军的红缨在不停的跳动着,骑枪不停的伸向前方,在挑飞眼前之敌后,继续前行,后队则使用马刀,不停的砍向敌人。
这是一幕极漂亮的油画,整个风景就在一幕大的画框之中展开,一从从葱绿的树木点缀在蓝天黑土之间,田埂和道路,河流和水渠如同画笔在幕布画出的纵隔,黑色的农田之上是穿着大红军服和黄色皮袄为主的明军与北虏殊死搏斗厮杀的画面,鲜血不停的在搏斗的人群中如鲜花一般绽放着,整个画面,就是有这种暴力与邪恶并存的极致美感!
在重骑兵之后,李达等人先是目瞪口呆的观看着重骑兵们破阵的情形,等看到重骑兵如巨灵神般的将敌阵切豆腐般的切开,大队的蒙古骑兵不敢再与重骑当面,而是选择绕道过来,李达一激灵,大声令道:“截击敌人,持枪步战!”
龙骑兵们在刚刚前进时就已经下马了,他们的马匹由少量人照顾,每八匹或十匹马聚集成一堆,一个人拉着全部缰绳就可以将燥动的马群约束的服服帖帖。
龙骑兵全部是分遣队员出身,原本干的活就是在阵列最前寻找战机,在最关键的时候要担负的起出击迫敌的重任,在这种重骑兵已经占优的局面下,龙骑兵们心中更是笃定,在李达等军官的喝令下,很快就列队完毕,并且大步向前。
一百五十人没有分成惯用的三列,而是随机调整为宽大的正面,只以两列队形,互相错开一肩的距离,稳步前行。
在第五十步时,龙骑兵遇到了第一股敌人。
两翼的牧民和少量披甲算是北虏的游骑,他们的拉瓦战法屁用不顶,而中间已经被打的崩盘,这些游骑见到步兵过来,自是从两翼凑上来占便宜。
“第一列瞄准……放!”
看到几十个游骑接近过来,李达第一时间下达军令。
砰砰的火枪施放声立刻响起来,蒙古人也看到这两列明军是拿着火铳,不过他们没看到火绳点燃夹在火门上,只看到明晃晃的极具威胁感的刺刀,所以误以为这是明军步兵上来肉搏,岂料这火铳说打响就打响,枪声响起之后,因为距离极近,又是瞄准后再放,直接就有二十多人被打落下马。
“第二列,放!”
在第一列重装子弹的时候,第二列也开始施放火枪,又是有十几个牧民被打落下马。
有一个甲骑看到火枪瞄准过来,下意识的举起圆盾来,正好枪子打中他的盾牌,却是将盾牌打的粉碎,子药继续前行,打爆了带着铁盔的脑袋,颅骨碎片和血肉脑浆在喷洒在半空中,构成了一副极具血腥残忍的画面。
牧民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他们开始犹豫起来,而在中间战场,辽阳镇的重甲骑士们已经打跨了对面之敌,不过与镇夷堡一战不同的就是他们没有冲刺到对面,而是带停了战马,继续在战场中间来回的追击已经被打乱了阵形的北虏甲骑。
枪刺,刀砍,偶然投以投枪或骨朵,鲜血如鲜花一样不停的绽放,几乎没有人是这些身披重甲的魔鬼之敌。
有一些甲骑开始往龙骑兵这边奔驰,希望能在这边打开局面或是逃走,但他们遇上了狼狈奔逃的牧民,同时龙骑兵们继续打响手中的火铳,砰砰的火铳声使战马变的燥动不安起来,更加带乱了甲骑们的阵列,战到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取胜的机会和希望了。
现在北虏骑兵们惟一的机会就是从战场两侧逃走,但他们发觉,那些弓马精良的明军骠骑又迎了上来,他们发射短弩,投出飞斧和骨朵,稳定而高效的收割着人命。
而不论是回身对重骑兵,还是突破眼前的刺刀横阵,对这些甲骑或牧民来说都是两难的选择了……
卜言兔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如恶梦般的场景。
他的四百多甲骑已经如冰雪般消融,大半在这短短的时间就战死了,在放眼可及的农田之中,到处都是野兔子一样逃窜的牧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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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余名猎骑兵已经全部在官道上散开。
北虏骑兵与他们相隔已经不到百步,狰狞面目清晰可见。
这一次小规模的骑兵战是左路轻松击溃敌人四百二十多披甲和一千多牧民,而绕道控制官道的猎骑兵,却要面对敌人九百余骑的攻击。
还好是牧民们无法在这种血腥的战斗中保持冷静,现在已经大半逃散,否则右翼的压力就会倍增。
敌人的指挥也是十分精准老练,他们看到在官道右侧有一条泛着银白光彩的小河,骑兵无法向右迂回,因而大量的北虏骑兵向左,整个阵形被拖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模样,看来是左翼的严重损失使卜言兔等人十分燥怒,他们的打算应该是在重骑兵赶来之前,硬吃这一百多人,然后以蒙古轻骑的速度和骑术再速度退却。
当然如果能没有大损失吃掉这一百多明国骑兵,这九百多人对一百多重骑兵,未始没有一战之力……
轰隆隆的马蹄声使得大地都颤抖起来,近千骑兵近距离出现在对面时,给人的心理震撼简直是无与伦比,似乎有千万只马蹄迎面而来,就要踩踏上自己的胸膛!
“稳住,稳住!”
“一会有炮组帮忙,不要怕!”
“齐射打放,瞄准了打,莫要放空!”
“你慌乱了多半要死,不要惦记跑,蒙古人骑马比你跑的快,我们一跨,他们正好从我们的防线绕道走人,重骑兵一定会从官道那边截他们!”
“不要把他们当兵,鞑子就是一群他娘的马贼,官兵讨贼,你慌什么劲!”
猎骑兵们分成两列,每人的火铳都从铳袋中取了出来,斜举在手中。
新军们不免紧张,嘴巴发干,身体也有些微微的颤抖,在这个时候,由老兵组成的军官就显的十分重要,特别是每个旗队的旗队长,在这个时候,充当了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他们不停的抚慰着心情慌乱的新军将士,虽然猎骑兵是精锐哨骑改编而成的,新军也是精中选精,要在入伍前就精于马术,然后再经过长时间的冷兵器的训练,包括弩弓训练都要精通,抛掷短兵器,甚至马上追踪,施放狼烟警讯等事情也是训练过,火铳训练,是在进入猎骑兵编制后加强进行的,现在每个猎骑兵在五十步到一百步之间,几乎都可以枪枪中靶。
不过这是在训练时的成就,估计在实战之中,能发挥出训练的一半水平,就诚属不易之事了。
两门四磅炮的炮组成员,也是有些手忙脚乱。
这一次辽阳镇主动出击,前往沈阳中卫一带寻找战机,这个炮组是直接从将作司拉出来的好手……炮组第一次亮相,务必要使全军上下眼前一亮,决策者也算是有良苦用心了。
明军其实是善用火炮的,最少在蓟镇,车营上满载着各式的火炮,什么盏口炮,虎蹲炮,大将军,二将军,神机箭,当然,最为著名也最好用的还是大小佛郎机铳。
大明工部在每门佛郎机铳上都有标号,在目前来说,佛郎机铳的制造供给仍然在稳定的进行着,质量也过的去,以威力来说,震慑蒙古不在话下。
只是这铳装填比较麻烦,先装子铳的子药,再装母铳,然后再击发……以惟功这个决策者来看,既然在现在的欧洲已经被淘汰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继续用下去?
盏口炮威力太小,就是口径加大的大型抬铳,虎蹲炮倒还不错,两个人抬起来运转如飞,所不方便的就是每次需要重新将炮爪安装妥当,耽搁时间,不过在近距离的杀伤上,不比佛郎机差,而运用起来,比佛郎机铳要强的多。
总体来说,虎蹲炮辽阳镇可以考虑装备到局一级,做为司属和千总部火力输出的补充。
而在眼前,两门四磅炮终于准备完毕,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前方。
“炮组,还等个他娘的什么劲,开火啊!”
佟士禄要负责全局,刚刚策马到官道另一侧观察,他看到龙骑兵三五成群,沿途将散乱的北虏一一刺死,快速向这边战场赶过来。
同时还有人在收拢跑散的战马,连那些牧人骑的杂马也不曾放过,他满意的一笑,骂道:“***李达,怪不得队官直升局百总,果然还真是有一套。”
再看斜后,重骑兵们已经竖起骑枪,如同一座移动着的钢铁森林,向着北虏的斜后插过来。
两股援兵,预计都得在一刻钟以后抵达,而眼前战事,明显就是北虏来讨个便宜,只要猎骑兵们表现出于对方的预料之外,估计这一股北虏就只能夺路而逃了。
在这个时候,他一回头,便是看到炮组成员已经擦洗清膛装填完毕,炮手持着火把,正呆征征的看向前方。
“点火!”
在佟士禄的命令之下,火把凑近火炮的火门,引信瞬间被点燃,所有的炮组成员下意识的就捂住了耳朵。
炮口微抬,装填的也是霰弹,一阵白烟冒起后,炮口处猛然喷出火光,一声咆哮之后,数十枚一两重的铅弹喷射而出,正好打在对面的北虏阵列之中!
此时相隔已经不到二百步,但仍然在弓箭和火枪的射程之外,北虏骑兵中不乏用长枪大刀的,看到猎骑兵们持枪备战,头人们大呼小叫,叫这些甲骑撞入明军阵中,用近战之法,将这些火铳骑兵击败,但突然的两声炮响使骑阵之中的叫嚣声响突然寂静下来,近距离的火炮轰击威力大到叫人难以想象,炮响过后,好象风吹过麦苗一样,最近前的十几个骑兵直接被打弯了腰,血雾腾起,人和马不停的惨叫着,翻滚着,除了数十名北虏骑兵被打落下马外,还有相当的战马中弹,密集的骑阵之中,一下子就被打出两道明显的缺口出来。
“炮组继续,猎骑兵们,随我冲锋!”
佟士禄十分兴奋,先骂了一句,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说猎骑兵中队携带炮组所向无敌是什么意思了……只要地形允许,猎骑兵们组成两列,三列,四列阵列于前,炮组于后,两相配合,几乎没有任何兵种组合是这种火力输出的对手!
嘹亮的军号声响了起来,一百五十名猎骑兵和佟士禄的卫队一起策马向前,整齐的队列和轻快的骑步显的这一次迎战似乎就是一次郊外的游行,每个猎骑兵都有漂亮的军帽,红色猎装军服上衣,高筒全腰牛皮军靴,军人的荣誉感在平时已经积聚了满满的能量,在此时,小伙子们只盼着杀敌立功,无愧自己的称号和形象,而战争上是否会丧命,这种念头也就是一闪亮而过而已。
“猎骑兵,开火!”
在相隔五十步左右,佟士禄下达第二道军令。
所有的猎骑兵在第一时间一起放下手中的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各自的目标,在几息功夫的瞄准之后,所有的猎骑兵依次开火了。
爆豆一样的枪响声开始在整个队阵依次响起,枪口吞吐的火光也是此起彼伏。
如果从一边以观看的角度来看,红色的军旗和青黄色为主的战马之上,穿着红色军服的士兵的枪口喷出小小的红色火光,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极具美感,而身处枪口所指向一方的北虏骑兵们,则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在这时,第二次火炮齐射开火。
两门火炮经过微调,比第一轮打的更准,这一次打出更宽更广的缺口来,无数的北虏人马在炮火的摧残下直接被打翻在地,半空中腾起更多的血雾,近二百颗弹丸以狂暴之至的姿态扫入人群和马群,每颗弹丸都有强大的冲击速度,加上火铳弹丸发出的尖啸,使得被打击的北虏骑阵,犹如置身在地狱之中,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被打懵了,有人尖叫着,指着同伴被打成西瓜样头颅,勒住自己的马,不想再前行一步。
有人则默不出声,两眼不敢去看那些被打中的人,拔马闪到两次开火都不曾打中的安全地带。头人们则面色发白,他们都有自己的护卫,这使得他们在战场上也不那么容易殒命,但如果是火炮扫射过来,再多的护卫也是白给,在这一刻,退兵的**压倒了一切,此时他们已经明白过来,眼前这一百多轻装骑兵,绝不是一块肥肉,而是一块硬骨头,可以梗死人的硬骨头!
卜言兔眼看着猎骑兵们齐射一轮,和第二组火炮一起,直接将骑兵的前三层都打残了,无数人的马惊了,无数甲骑无视命令,开始往官道左侧逃走,原本就不高的士气直接已经被打崩了。
他心中好悔,如果知道这些轻装骑兵是如此的崩牙,刚刚直接逃走,损失就要小的多了。
这些甲骑,说是部落的兵,但其实全部是他的私人部属,蒙古各部就是这样,每个强势者都是按自己手中掌握的兵马来展示力量,这一次之后,他在部落之中拥有多少的发言权,已经是不问可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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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骑兵们发射过后,抽出尖锐的骑剑,以右臂平举,长长的队列之中,似乎凭白长出了尖利的牙齿一般,这种骑剑有厚实的护手,剑身窄而尖锐,和戚刀改厚的骑刀完全不同,锐利轻捷,也是配合猎骑兵的战争特性来使用,在训练时,这种骑兵可以戳刺,也可以挥斩,要求每个骑兵,能够在高速行进的马上,戳刺中木桩或劈斩得中,能够伤敌,自己不坠落马下,不脱手,便是基本合格。
现在在高速的战马之上,眼看着对面的虏骑人仰马翻,每个猎骑兵心中都是涌起一种狂热之极的情绪,他们更快的催动战马,终于冲入敌阵!
两边的阵列,原本是蒙古人气势汹汹,受到一轮枪击,两轮炮击,北虏这边最少有过百人被打落下马,还有近百人受伤,无数马匹倒伏在地,人在地上翻滚,这当然严重影响了蒙古人的阵列。
相形之下,猎骑兵冲入的时候,阵列仍然保持几乎完好,在冲入的同时,每个人都是将自己手中的骑剑相准了目标,恶狠狠的递了过去。
只有少数蒙古甲骑在试图还击,但在整齐的骑阵面前,个人的武勇毫无意义,锋锐的骑剑如切豆腐一样,将试图反抗或是躲闪的北虏捅了个对穿,几乎很少有一合之敌。
身为主将,佟士禄在这种局面彻底得到控制,战争的胜利果实已经在手的时候,终于是忍不住冲了上去。
他却不是手持骑剑,身为本镇武力最强的武将之一,佟士禄使用的是一根沉重的狼牙棒,只有这种纯精铁打成的沉重兵器,才能使他的力气发挥出来。
左手盾,右手棒,他盯准的是一个身形如巨灵神一般,赤红色的圆脸上肌肉能鼓出来感觉的一个北虏壮汉,对方手中是一柄尖利锐锋的厚背顺刀,手中也一样有一面盾牌,在佟士禄如毒蛇一般眼神盯上此人之后,这个北虏壮汉也是盯住了他。
几乎是一样的霸道和果决,两个人瞬间就撞在了一起!
“轰!”
两面盾牌同一时间被举起,两人的兵器,也是同一时间斩向了对方!
马身错开,骑术精湛的两人都是最大角度的调整了战马的姿态,佟士禄是进攻的一方,马身斜斜向前,他的人利用腰力,左手盾牌向前,右手的狼牙棒恶狠狠的砸在对方的盾牌上。
硬木所制的盾牌蒙着多重牛皮,这种盾牌可以轻松的挡住弓箭和刀砍,但在沉重的狼牙棒打击下,一棒下去,立刻粉碎!
同一时间,对方的厚背大刀也砍穿了佟士禄的盾牌,在佟士禄一棒打中对方左手的同时,自己的左手也被刀锋所伤。
“***!”
佟士禄大怒,没有去看伤处,伤处湿漉漉的,却不怎么痛,料想没有伤到骨头。
他一棒接一棒的打过去,沉重的狼牙棒被他挥舞的如同草木一般轻巧,对方失了盾牌,左支右拙,根本无法阻挡攻击,佟士禄先是砸中对方的肩膀,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砸歪了半边,接着顺势再砸上,一棒砸中对方的脑袋,在中棒的时候,这个蒙古壮汉发出牛一样的吼叫声,整个头部被砸的稀烂,鲜血透过头骨向半空激射,接着便是颓然倒地,立刻就死挺了。
“好痛快!”
在佟士禄的四周,到处都是拿着骑剑戳刺劈砍的人群,蒙古的甲骑中不乏骑术高明,格斗技巧过人的精锐,但在猎骑兵们完好的阵列和锋锐的骑剑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整个北虏阵列,如同被一柄巨锤击打的生铁,不停的弯下去,再弯下去。
终于,在一个旗队的猎骑兵不停的射击下,炮组又向北虏密集处再次开火,在砰砰的炮火响起来之后,北虏大队崩溃了。
卜言兔就被裹挟着逃走了,他们的逃跑方向是东侧的农田,虽然有龙骑兵们迎面而来,但相比较那些穿着根本砍不透的重甲的重骑兵,龙骑兵那一列似乎是最容易突破的。
残余的人群三五十人或是十几人一群,根本谈不上什么队列了,整个阵列滚汤泼雪般的消融了,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如田野中窜逃的野兔一般四处逃窜着。
龙骑兵在接近战场之后也是再次整队,这一次却是整个局排成了四列阵形,待看到大股的骑兵想在自己面前冲刺逃走时,李达冷笑一声,大喊道:“前两列蹲下拒马,后两列瞄准射击!”
七十二人组成的前两列的第一列立刻蹲下,将枪尖斜指半空,后排则平举,密集的刺刀阵使得蒙古人的战马在第一时间选择退缩或绕道……没有哪一种逆天的战马会在刺刀从林竖起来的时候可以冲阵而入,方阵的刺刀在骑兵面前就是无敌的存在,这种超前的玩意立刻收到奇效,大队的北虏士兵被战马带的乱跑,完全失去了做战能力,任由后两排的龙骑兵从容瞄准,一个个被打落下马。
卜言兔在大队的护卫簇拥下,失魂落魄的从龙骑兵扼守的地方绕道跑了过去,虽然龙骑兵强悍而凶狠,枪阵在前几乎无敌,但毕竟才一百五十来人,五百多骑兵虽然不断被打死,还是有不少绕道跑了。
卜言兔就是其中一员,在一个龙骑兵举枪向他瞄准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的就把脖子一缩,整个人趴在马上。
身上一个大部族的高位头人,这种反应叫他在事后感觉很丢脸,但在当时,却是理所应当的反应。
在成功逃走之后,看到身边被战马和人群来来回回踩踏的十分泥泞的土地,不少蒙古甲骑放声大哭,流下屈辱的泪水。
“王师讨贼之威,想不到竟是如此的,如此的……壮烈!”梅国桢先夸了一句,接着又向佟士禄正色道:“将军指挥亦是足矣称能,今日之事,予将奏明当今,以鄣将军之威能矣。”
梅国桢在战事结束后骑马上了战场,他的绿呢四人抬的轿子远远跟在后头。巡按的护卫,家人,长随,还有轿班,一个个都是傻楞楞的在战场上观看着四周的情形,在看到镇兵老兵督促着新兵用匕首刺刀割首级时,这些人倒是有一多半都看吐了。
这种血腥的场面,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梅国桢自幼喜欢骑射,其实骑射原本就是春秋上古汉人的六艺之一,骑可以为当时的驾车之术,任何一个成年的士自己不会驾车当然是不可能的,驾车就是驭马,而射术也是成年男子必须掌握的技能。先秦之时,不仅中国时不时的与戎狄交战,自己各国也是战争不停,自然环境肯定也十分恶劣,野兽伏于草莽之中,没有纯粹的所谓儒生儒臣,没有不能搏杀的读书人。
梅国侦算是算是一个异类,自小学骑能射,被人称为文武双全,其实这个评价在士大夫之中不算是好评,算是一种讥评,梅国桢有时候潜意识里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武事在士大夫眼中就是一群莽夫挥刀砍来确去,只要足兵足饷,辅以大义,这打仗有什么难的啊……当然梅国桢没有这么浅薄,但也绝对不会真心从内心深处尊重普通的士兵和中下层的军官。可能惟功这种勋臣出身又做出实绩的高级武官可以与他坐而论道,让他党附,但就内心而言,一个饱读诗书,在明朝这样尊重读书人鄙视武人的大环境下,想叫梅国桢真心觉得武人的成就很难获得,恐怕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事实摆在眼前,虽然不致于呕吐,胸腹之间也一直在翻腾,观看了战事整个过程的梅国桢终于从内心深处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了,想起昔日的同年好友和在京中的同僚,梅国桢心中生起一种无力之感。
怪不得初唐和盛唐的边塞诗是那么多的精品,当时的边塞充斥着到边境效力的文人,不身临其境,好诗岂易得哉?
就现在大明的那群酸腐文人,干戈之事,能知几分?而大言炎炎,讨论兵事时都是口若悬河,梅国桢严重怀疑,大明那一万多京官拉到这里,能直起腰来的又有几人?
“大人过奖了!”听到梅国桢的夸赞,佟士禄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但也就是如此了,面对巡按,佟士禄并没有什么过份的奴颜卑膝的神情,而是神色淡然自若,十分镇定。
能叫一个真正的进士和巡按这样夸赞,在普通的明军将领就是实在难得之极的荣耀,也是往上派的一种保障。
不要说佟士禄这个千总级的前副营官,大明的巡按在省内巡行时,总兵,副将,亦是要亦步亦趋的跟随侍卫。
也就是辽镇和蓟镇这一类特别的九边重镇,武将还保有一点自尊,换了地方军镇,听说巡按来了,总兵跪在路边跪接,高举手本报名请见,巡按坐在轿子里瞟一眼,说两句客套话,就算十分给总兵官面子了。
至于和千总说话,加以夸赞……这千总祖上显了十分灵,祖坟出了什么妖异之事,居然会有这等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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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骑兵负责安抚百姓,派一小队人将他们送到辽阳安顿,本军要继续前行,没空留下来保护他们。”
佟士禄没有和梅国桢聊太久,战场上还有不少事情要扫尾,需要他来统筹安排。
救下来的百姓有三四千人,七成多是沈阳中卫附近的军户,三成不到是民户,其中还有一些生员秀才和几家官绅家族,在被救下来之后,这些官绅和生员又恢复了傲气,他们一起要求官兵将他们送到沈阳城中。
“汝等保境安民乃份内之事,如何就送不得?”
“沈阳亦是你辽阳镇张总兵的辖区,今日辽镇在此镇守,你们就姗姗来迟,难道还自以为有功吗?”
“我等可以上书通政司,你们不要替你们大人招惹事非。”
很快的,这些生员就闹起来,官绅们当然也是巴不得到沈阳去。
虽然辽阳是后方,但在这些人的记忆之中去年辽阳总兵都被人擒了,辽阳外诸堡被破,辽阳被围,差点被北虏攻下来。沈阳四周虽然有敌骑,看似危险,但李成梁这个镇辽二十年的大帅就在城中,只要能进沈阳,就可以垫高枕头放心睡觉了。
两相权衡,当然还是进沈阳最保险,一听说眼前的辽阳镇军不负担,这些生员和官绅立刻就是炸了营。
龙骑兵们负责安抚民众,普通的军户,甚至是千户以下的卫所军官的家族都是老老实实的听安排……军户逃亡由来已非一日,辽阳屯堡在这些军户眼里已经是传说中的天堂般的所在,在平时他们还都想办法跑到辽阳去,现在有这么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摆在眼前,又哪里需要人说,自然而然的就在龙骑兵的指示下,摆开队列,往辽阳方向去了。
“莫慌莫乱,我们辽阳已经准备了安置住处,医药免费救治你们的伤者病者,还有粥棚,两稀一干尽管你们造,到那边一切都不用操心。”
李达骑着一匹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的杂马,从南到北来回的跑,不停的宣慰辽阳镇总兵府的晓谕,叫这些迁过去的军户安心。
这是一次在全辽争夺军心民心的大秀,李成梁可能在某些人眼中是定海神针,确实这人这些年也做了一些事情,但惟功和镇总部认为也是时候适当的揭一些李成梁和李家的画皮下来了……李家和家丁式的封建将领眼中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田庄和军户农奴,然后是军功,城池不失,不出乱子,这是底线,百姓被残害,在辽镇这样军镇压住了文官的地方,除非是大量的百姓被掠走残害,否则的话,谁能在意?
这几十年来,零零星星被掠走的百姓肯定不在少数,但几乎没有人上报,也无人关心这些人的死活。
被掠走的只是冰冷的数字而已,甚至有的时候连数字也算不上,几个村庄的百姓被掠走了,边境上的小事,不论是地方官镇和巡抚文官,或是朝中的史官都是不感兴趣,地方没有兴趣上报,中枢也没有理由记录,这些活生生的人在这些大人物的眼中,实在是连蚊虫都算不上的……
听到士绅生员们的吵闹后,民户们也有些犹豫。
辽阳的改制使得辽阳当地的民户被远远抛在军户之后,尽管如此,民户肯定还是不愿加入军户其中。
军户制度,实在是太过凄惨,一旦成为军户的一员,自己终生不得而出也就算了,子子孙孙,全为军户,哪怕正军死了,余丁也要跟上,一家子死绝了,这个名额要从宗族里补上,反正名册上有多少人,就得维持多少人。
别的地方,还有勾军清军一说,逃光了就勾了,辽东这里,除非逃到登莱或天津沿海,否则逃无可逃,你一家子逃了,还有宗族留着,总不能一家子全逃了?
不是没有活路的军户,谁愿走逃往女真地界生活这条路?
哪怕中了举,中了进士,身份仍然是军户,只有做到大学士这一级别,才能奏请将家族改为民户,军户,匠户,乐户,灶户,真是一个比一个悲催。
此时若不是北虏尸体在侧,刚刚众人还被押解之中,这些民户对投往辽阳,仍然是不大可能之事。
就算辽阳军屯办的再好,民户仍然在观望之中,更何况这些生活在沈阳附近的民户。
“各位,”李达终于有空来理这些官绅和生员,看着他们的模样,心里就是一阵阵的恶心,当下只冷然道:“我军奉命来击贼,各位想回沈阳请自便,想留此亦自便,吵闹也自便,但只不要乱我战阵队列,一切随意,有乱者,依军法从事。”
“难不成你们还敢如何?”
一个青年秀才盛气道:“我等是秀才,秀才你懂么?”
“我懂。”李达淡淡道:“刚刚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北虏,不知道他们懂不懂?”
“你混蛋!”那秀才指着李达跳脚大骂起来。
“老子自打落草便只有老子骂人的份,还未有别人骂过老子,饶是上头千户大人也客客气气一声李达,未曾见张口就骂的。”李达勃然大怒,一边说,一边伸手便是一马鞭打过去。
啪的一声,却是正好抽中那秀才相公的脸,在对方脸上打出深深一道印痕来。
“你好胆,你敢,某要到你们总兵衙门告你个兵痞,非叫你插箭游营不可。”
“俺们辽阳镇没有插箭游营,了不起关老子禁闭。”李达既然已经动了手,索性便又是一鞭子抽过去。
这一次却是打在对方肩膀上,抽的那秀才猛一哆嗦。
“你……”
李达伸手又一鞭。
“好胆……”
再一鞭。
“你……”
抬手又一鞭,这几鞭下去,对方已经被打出五六条血条子来,身上被抽中的地方皮肤暴起来,看起来十分可怖。
秀才被打这一鞭感觉十分冤枉,忍不住泣道:“我是想说你莫打了……”
“呸,这也是读书相公。你要真硬气老子还高看你一眼,这个尿性你还敢挑头闹事,真是读书读他娘的傻了。”
李达一脸嫌恶,四周旁观的民户都觉得有些难堪。只有一群生员,年老的只是摇头叹息,中年和青年则都是一脸愤色,有几个脸色特别阴沉难看的,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却是明显在思索什么对策,或是估计在想着报复的办法。
这几鞭子,抽的虽然是同一个人,伤的却是全体秀才的脸面,众秀才神色难看也是自然之事。
只是这么一来,官绅和生员们是不闹了,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开始低声商量起来。
他们的家奴也有不少,青衣小帽聚集在一起,一个个脸上都是嫌恶之色,看着辽阳镇兵,都是没有好脸色显露出来。
刚刚这些家伙都是垂头丧气,十分沮丧,谁都知道被掠上草原的后果是什么,但就算如此,有一些忠仆还是不停的替主人做事,扛东西,抱小主子,替主子扯扯衣服什么的,他们只管做,蒙古人也不管,此时获救了,这些家生子奴才,更是拼了命的护卫起主子来。只是看到镇兵凶恶,他们倒也不敢上来怎样,李达的恶形恶状将他们震慑住了,只是不论怎样,眉眼间十分难看,偷偷吐口唾沫什么的也是敢的……
民户们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跟着军户继续前行,谁知道前头有没有大队北虏了?不小心丧了命或是被掠到草原就更惨了,反正到了辽阳先想办法安顿下来,入不入屯堡,还不是自己决定的事?
民户们一动,官绅和生员们也是掌不住了,商量到最终,还是跟着大队继续前行。
几千人排成了长长的队列,夕阳西下,每个人都是又渴又饿,脸上遍布尘灰。但无人敢在这里耽搁,也就是现在还只是初秋,若是再过一个月,光是在野外生生就能有被冻死的危险。
在辽阳兵的后头,大股的人群看到了精锐的重甲骑兵脱下了身上的沉重铠甲,每具甲里都布满汗水,如同小溪一样被倾倒了出来,每个士兵身上都是湿漉漉的,不光是汗水,亦有沾染上的鲜血。
看到这些人,突然有一个军户扑上前去,在重骑兵的马腿前不远,重重叩了一个头。
有人带头,自然是不少人有样学样,很多人默不出声,叩了头再起来行走,也有不少痛哭出声的,不一会儿,整个队伍就被哭声所淹没了。
此次北虏入侵,抓着的时间点太好,几乎打了辽镇一个措手不及,因为被北虏深入,又没有反制,使得北虏能从容抢掠财物,杀戮抢掠百姓,这一次的人群中,有不少人的家小亲人在这一次的战事中被杀害,侮辱,强x,想到亲人,自然痛彻心扉,难以自制。
“北虏这些该死的丑类,吾迟早随我家大人,灭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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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辽阳镇,将是我们的劲敌。”
把兔儿和板升,黑石炭、瑷兔、拱兔等人,每个贵人都是面色阴沉,神色十分难看。
此次入侵,原本是大好局面,甲骑和牧人们都几乎没有任何损失。辽镇官兵被一个个分割开来,开始时是李成梁不敢出击,后来因为被分割开来,就算是李成梁有心出击,战略势态也太劣势了。
明军已经做出从广宁等地继续调兵的姿态,黑石炭等人再不退兵,辽阳和宽甸等地也要出兵,而此次掠民近万人,牛羊过万头,还有大量的民间物资,蒙古人连一颗钉子也不会放过,收获当然是不小,种种农具,家具,日常用具,全部被打包送回草原之上,包括每一斤茶叶,每一匹布,每一颗铁钉,铁锅,再穷的汉人,在这些器具上也是比蒙古人要富裕的多。
原本是皆大欢喜,大家可以从容返回草原,排排座,分果果。
结果辽阳镇突如其来,连续几次大战,将分开的各部打的灰头土脸,加起来损失近千,纯粹的甲骑损失也有五百以上。
蒙古人的甲骑都是精中选精,年纪在三十左右,做战经验十分丰富的才能披甲。这和后来的女真人也是一样,虽然各牛录都抽丁,但不是人人能成为步甲或马甲,更不是人人能成为摆牙喇或葛布什贤。
每损失一个甲骑,就象是在这些头人们的心上割了一刀,无比的疼痛。
待他们集结大兵从各处赶来沈阳,却是整整迟了一个半时辰之多。
辽阳兵已经退走很远,追之不及了。
勉强轻骑赶上,就又是给人家送首级,人家高兴还来不及。
会战可不是那么容易和简单,眼前的战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虽然是心腹大患,但我们不打跨李成梁和他的辽镇,仍然对辽阳无可奈何。”
黑石炭面色十分难看,和把兔儿都面色阴沉,这一次黑石炭部损失也很惨重,他和把兔儿都对辽阳镇恨之入骨了。
“叫人去绕城一圈,派些勇士去骂城,然后我们再徐徐而退。”
蒙古人中,不乏精通汉语的,于是一边有数千牧人和甲骑绕着沈阳城飞驰,不停的越过拦马墙,沿着没有箭楼守备的地方到城下,然后向城上射箭,大声骂城。
种种污言秽语不绝于口,城中和城上当然听的分明。
辽镇上下为之哗然,李成梁面色难看之极,但此时蒙古人集中了近六千甲骑骑兵和两万多牧人,列阵完好,沈阳城中兵力不足,无法出城反击。
这个羞辱,对李成梁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父帅,请赐我们将令,着我们去追击北虏吧。”
李如梅,如悟,如柏兄弟几人,一起跪在李成梁脚下,红头涨脸,请求出击。
此时若再无反应,恐怕辽镇上下,会对李成梁的大帅威严,有严重的质疑。
此消彼涨,辽阳镇张惟功勋贵之后,少年新晋,如果不是担心数年之后朝廷会召回此人回京提督京营的话,恐怕辽镇上下,会有不少人放弃日薄西山的李成梁,转投张惟功了。
李成梁就是李家的顶梁柱,如果他的声威受损,这些李家儿郎都不会好受,特别是现在安排在紧要之处,李如松正在宣府当总兵,积累声望人脉,再过数年,李成梁致仕之后,李如松顺利接任,李家就安如泰山。
在这种关键时刻,绝不能允许出现意外。
“放心吧。”李成梁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深刻,看着几个儿子,他的眼神也是变的深邃无比。
他缓慢而沉稳的道:“辽阳那边,上头几个大人物有安排,我李家在这段时间要置身事外,防止卷入其中。你们,切记不要在这一段时间生事,就算我们有什么挫折,也是要静观其变!”
“是,父帅!”
李如梅等人听出父亲话语中的警告和郑重之意,他们感觉到此事与远在宣府的李如松有关,几人身形一震,均是低下头去。
……
……
辽镇受挫,北虏大获其胜,这消息在朝廷引发的震动不下于当年俺答攻到北京城下。
毕竟在所有人的心里,李成梁在辽东就在,北虏就拿辽东边墙没有办法,哪怕将李家看成事实的藩镇,如沐家那样世镇云贵,亦是值得。
而此番北虏入侵,辽镇受迫,虽然后来李成梁调集大军,撵着北虏的屁股一路追到边墙之外三百多里,斩了二百多首级,到底扳回一些面子来,但失去的毫无疑问是比得到的多。
最重要的,便是有了对比!
以前的辽阳镇虽然有钦差驻守总兵,但主要是守土为主,节制沈阳中卫和宽甸六堡加辽南,只是形式,没有如惟功这样将辽阳镇范围之内的力量整合起来,因此只能被动防御。
在过去的一年,辽阳镇主要是以军屯为主,只打了一次海盗和女真人,斩首并不算多,而且在斩杀速把亥这样耀眼的战功在前,惟功又以个人武勇闻名,变化只是悄然发生,并不为朝中的重臣们重视。
这一次,惟功并没有带兵出击,辽阳镇和梅国桢分别上奏,都是奏明辽阳镇出动的是两千多精锐骑兵,分别由两个副营官带队,以边打边走,间隙出击的办法,击破多股北虏甲骑精锐,斩首九百余级!
这个战功,万历又得跑一次太庙!
不仅要去,还要郑重其事!
此次不仅有斩首,辽阳镇前前后后还救助了十几万流离失所的军户和民户,还有数千人是直接从北虏的俘虏群中救回来的。
明朝的皇帝,最少还将自己治下所有的百姓视为自己的赤子,就如崇祯年间,流民已经成为大患,崇祯还左一次右一次的招抚,用词都是说百姓为吾之赤子,造反亦是情非得已,有一线之明,自然是留其性命,赦其罪过。
当然,招抚或剿杀也是策略,只是说明了大明皇帝的一种态度,大明畿内百姓,皆明皇赤子也。
斩首是大功,救人亦是大功,李成梁在辽镇二十年,这样的功劳也没立上几回。
主要是,北虏这一次能够深入境内,又没有面临强力机动兵力的反击,这在辽镇也是很少见的事情。
由此可知,辽镇的兵力,确实是在持续的下降之中了。
而辽阳镇的表现,只能以耀眼来形容,此消彼涨,朝廷在最初的震动之余,又有欣慰之感。老将凋零,新锐兴起,说明流水不腐,大明的国力仍然十分强劲!
在京师种种的风潮之中,一匹塘马,悄然从德胜门离京,奔向数百里外的宣府镇。
……
……
“大公子,就是这一封奏折了。”
塘马自京师出来,两天就赶到宣府,在总兵府邸之外,有人将他的马匹接了去,塘马继续前行,等到了李如松的签押房中时,一边跪下,一边将沾满了汗水的,打了火签的密封信件,毕恭毕敬的呈送了上去。
李如松还是那种纨绔公子的模样,大刺刺坐在交椅之中,四周是一群恶少年模样的军中勋贵,屋子正中,摆着马吊,色子等博戏用具……李如松好赌是远近皆知的,在辽东时,经常一乘能坐十几人的大轿上开赌,无非就是色子之类,和一群将门恶少,呼啸而过。
若不是李如松立功累累,怕也就是一个寻常的勋贵了。
而如今的他,年过三十,精力充沛,立功无算,父子双总兵,一门显贵,象极了汉时的霍去病。
他接过信,看看塘马,点头道:“出去罢,帐房上领二两银子。”
“是,谢大公子。”
这塘马其实是一个保到千户武职的军官,李府家丁出身,所以称呼都没有改变,此时叩一个头,赶紧退了出去。
“哼,奴辈!”
李如松看了一会,便是面若寒霜。
信中除了将辽阳镇的奏报和梅国桢的奏疏一并抄录了过来,还将朝中一些中下层文官的动向和议论也一并抄录了来。
当然,这些都是因为与辽阳镇的军情局开展斗争之后,李府也开始重视情报的收集而放在京中的细作所搜集了。
别的也罢了,梅国桢的弹劾辽阳镇和李成梁的奏疏,令得李如松十分恼怒。
奏疏言之有物,将辽镇顿兵不出,畏怯惧战的情形,写的十分清楚。最要紧的,就是梅国桢深入敌境,与辽阳镇的骑兵深入沈阳附近数百里之多,如果不是这样一个骑射俱佳的文官巡按,怕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历来巡按奏事,有闻风而奏,也有具闻,梅国桢的弹劾,是自己亲眼所见,历历在目,将军镇惧战,百姓流离失所,北虏残暴等诸多情形,写的详细备至,李如松的愤怒,便是由来自此。
他已经知道,以这么一封奏疏上去,有人蠢蠢欲动,李家最近要灰头土脸是必然的了。
而另外一封信函,更是极密,看完之后,李如松陷入了长长的思索之中。
“置身事外!”
这一刻他并没有被对方的诱惑所动心,那个人太危险,行事的风格叫李如松感觉正面遇上了一条毒蛇,与这样的人合作还不如在雪地里抱一只狼过夜,实在是叫人感觉太危险了。
他没有叫别人复信,而是自己拿来纸张,开始一字一板的写起回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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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抚台那边催过几次了。”
“哦,知道了。”
李如松写复信的时候,几个家丁已经跑过来催了几次。
今日是巡抚许守谦阅操的日子,巡抚是本地的最高军政长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每隔一段时间,巡抚官会在宣府城中举行一次大阅视查本镇的武备情形,上到李如松这个总兵,下到普通的千总把总,上上下下都是要打点起精神来,配合校阅。
若换了寻常总兵,早就忙不迭的换了铠甲在身,配上弓箭,佩剑,全副武装的去提点校阅事宜了。
但李如松却不屑如此,加上心中有事,所以耽搁了下来。
等他写完复信,再被众将门子弟和家丁们簇拥着赶到城中的大校场时,巡抚许守谦已经早就到了,高高的写着“三军司命”的大旗竖在校场门外,到了这里,抚台便成了军门,成为宣府最高的军事主管。
“见过军门。”
李如松穿着大红的麒麟服,腰间悬玉带,挂着腰牌等物,如果不是骑马过来,不象一个总兵官,反似一个当朝一品的文官。
只是看模样年轻的不象话,他虽然已经过了三十,看起来还和二十来岁的青年没有什么区别,特别是眉宇之间,有明显的纨绔之气。
到了许守谦坐着的校台之上,李如松抱拳一礼,微微打了个躬,便算是见礼完毕。
没有负甲前趋,更没有佩剑下拜,报名递手本这一套,李如松就是李如松,一脸不伺候的表情,施礼过后,也不等许守谦说话,便是一屁股坐在了许守谦身旁。
“下去!”
在李如松坐下之后,许守谦左手侧坐着的一个穿三品文官补服的官员突然厉声喝斥,对着李如松道:“抚台军门面前,岂有你带兵官的坐处?今日校阅,难道你不下去持旗指挥,反而在这里大刺刺与抚台大人并坐,毫无道理,赶紧下去,否则本官具折参奏上去,你李如松必将灰头土脸!”
说话的这位是宣府左参政王学书,正三品的大员。
比起从三品或四品的各道道员,参政名为大参,也就是布政使司布政使的副手,在国初时候是一省的行政负责人之一,位高而权重,在此时布政使还有一些实权,参政已经等于是闲职人员,只是在地方升迁转序之内流转,真正的实权现在已经在巡抚和各道手中。
但无论如何,参政总是高级文官,随时能转为巡抚或入朝为京卿,王学书敢当面气定神闲的指斥李如松,底气便在于此。
“你,你要做什么?”
但事情的发展,却是出于王学书的意料之外。
李如松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慢慢卷起自己的袍服的袖子。
他可是从童子时期就习武,打熬的一身好力气,两只拳头如斗般大,手力一发,青筋暴起,两臂的肌肉明显凸起,看起来十分的骇人。
王学书等人一惊,许守谦刚刚抚须不语,此时忍不住皱眉道:“李总兵官,难道你还要打人不成?”
“打的就是这厮。”李如松傲然道:“不过是个三品参政,却当面指斥于我,若不好好揍他一顿,人人皆以为我李某是可欺之辈了。”
说罢便是要上前揍王学书,王学书吓了一跳,李如松的拳头看起来可不是耍的,要是在这里被揍了,疼痛不说,这脸面也丢的干净,只能辞官了事。
当下赶紧让开,许守谦面前的一群抚标将领也是赶紧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劝说李如松不要动手。
“真是荒唐,胡闹!”
许守谦眼看不是事,铁青着脸站起身来,跺了跺脚,也不看**,拂袖便是下了校阅台。
“得,我们也走。”李如松放下袖袍,一脸无所谓的对自己的伴当们笑道:“回去打马吊,晚上烤只黄羊喝酒。”
“大哥,”从广宁赶到宣府随着李如松的李如樟道:“这一回怕是种祸不浅。这帮子文官,一定会想办法弹劾。”
“不怕的。”李如松呵呵一笑,神情轻快的道:“我这是故意的,京里要出乱子,水太深了,咱先犯个小错,了不起罚个俸啥的,咱李家到底还是辽东屏障,皇上心里有数,不会怎么着的。”
“可现在有辽阳镇了……”
“不怕。”李如松眼里也出现了阴狠之色,他轻轻屈了屈手指,微笑道:“这根刺,迟早会被拔出来的。”
……
……
“皇儿,汝弟大婚在即,准备如何了?”
慈圣宫中,李太后放下手中的盖碗,微笑着看向万历。
这“老太太”,基本上已经万事不理,但宫中的事情还算是一把抓,平时除了礼佛,最关切的就是万历的子嗣问题,当然,现在这段时间,宫里上上下下的议论热点和这位太后的关注点,就是潞王的大婚典礼。
“前日已经下令户部,取黄金三千八百六十九两,青红宝石八万七千块,各色珍珠八万五千颗,珊瑚珍珠两万四千八百余颗,今日管内库的人来同儿臣说过,黄金并珍珠各项,已经入了内库,随时能够拨用。”
“唔,还有他的开销用度呢?”
前年万历为了拉拢母亲和安抚弟弟,给潞王定了仪卫和在京的开销俸禄,但潞王眼看就要之国了,大婚之后,必定离京,万历心里也是明白,母亲要在这最后时刻,替弟弟争取更多的东西。
他想想心里也是畅快,自从他登基为帝,这个素有贤名的弟弟就是他的芒刺,令得他寝食难安,特别是废立风波时,潞王有强烈的夺嫡意愿,只是冯保被废,张居正被阻,张惟功在宫门前的那一亮相,使得群臣哑然,太后也没有办法,此事就此作罢。
万历的皇帝之位算是保了下来,但对弟弟的那一点点最后的亲情也是彻底消失,变的无影无踪。
兄弟二人在宫中也时常见面,在母后面前,两人也是兄友弟恭,但出了慈圣宫,潞王绝不会去乾清宫,万历也从来没有私下召见过这个弟弟。
天家无私,万历已经深深明白了这个道理。
不过现在万历还是很大方的,这个一直给他制造麻烦的弟弟就要离京,然后在他的王国被当成一个囚犯来看押起来,当地的官员,王府长史们肯定知道皇帝的心思,潞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须符合规范,说是亲王,其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囚徒。
李太后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她的爱子就要离去,然后这一生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说是生离,其实也是死别。
在英宗时,亲藩还能自请朝觐,在先皇和母妃死时还能请至京吊丧,在英宗皇帝之后,为了杜绝麻烦,在文官们的建议下,后世的皇帝取消了朝觐和吊丧制度,亲王自之国之后,一生不准离开封地,连出城给先王扫墓也要经当地的官员允许才可以,甚至有一些亲王同住在一个城中,彼此也不准往来,只能在王府之中活动。
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酒色自娱,没有厚重的财产支撑享乐,恐怕过的还不如一个升斗小民。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李太后才要替潞王多要一些东西,足以支撑他儿子幸福快乐活下去的东西。
“岁支禄米一万石,钞一万贯,旗尉六百人,军一千人,以充侍卫……”
万历小心翼翼的说着,见李太后一脸的不愉,当下便是一笑,又道:“母后放心,儿臣断不会委屈弟弟的……每年赐一万引盐引并茶引,再着地方官搜捡土地两万顷给他,这样吾弟能自己开王店,还有这么多的土地可以收租,说起来比我的皇庄还要多,怕是饿不着他了吧?”
万历边说边笑,李太后终于点一点头,微笑道:“这样是足够使了,不过你弟弟刚到藩国,要兴修王府,身边人要赏赐,一点银子不带,岂不窘迫?”
“母后说的是,是儿臣想的不周全。”万历赔笑道:“这就行文户部,为潞王大婚事,再取银二十万两,取入内库之后,随意取用便是。”
“两月之前,已经着户部进二十万两,”李太后疑惑道:“再次交进,是否合适,那帮子官员,不要顶的你下不来台。”
“母后放心。”万历自信满满的道:“申先生不比先前的元辅,他的性子,断不会叫吾下不来台的。”
申时行的性格,连李太后也是知道,是一个好好先生,十分柔懦的模样,因而她也放下心来,对着万历很舒服的叹一口气,抚着胸口道:“昔日张先生在日时,虽然万事放心,国事也蒸蒸日上,但是吾母子度日十分艰难,你外公亦是常常抱怨,今日他不在了,虽然有些担忧,但国事倒也并不曾有所扰乱。而我母子用度,倒是宽松的多了。”
万历的外公便是武清伯李伟,已经七十三岁的人了,身子亦不大好,但还是十分贪财。
每次入宫,就要大箱小箱的抬回去不少东西,太后也是时常叫内使送到外家,万历对此十分头疼。
此时他也不想说扫兴的话,而且母亲的话叫他心中升起一阵自豪感,张居正已经死了几个月,国事并没有明显的倒退和混乱,一切如常。
他想了想,便向母亲暗示道:“张先生在时,也并非行事样样都对,近来张四维和申先生常常进言,要改一些前制,宗旨就是以宽为政,休养生息,恢复国家的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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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江陵柄国,以刑名一切痛绳海内,其治若束湿,人心嚣然。既没,其亲信用事之人尚据要地,以权铛为表里,相与墨守其成法,阁中议多龃龉不行,海内厌苦操切久矣。若以示意四方中丞直指,稍以宽大从事,而吾辈无深求刻责,宜可少安人心。”
张四维的内书房中,只有他与申时行二人。
他的两个儿子,泰征,甲征,亲自担任守护的重责,在书房之外站班,连最亲信的长随伴当也被撵的远远的,不敢靠近。
连泰征和甲征二人,也只能站的远远的,不准旁听。
书房中灯火通明,两个现在大明的顶尖人物,俱是青衣角带,打扮从容,而在灯影烛火之下,商议的却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大事。
张四维朗读的,是申时行给自己在山东的一位亲信写的密信。
这样的密信,他写了数十封之多,除了启头和结尾有不同之外,内容是几乎是一样的。
无非就是说明,张居正的大政,已经到了改变的时候。并且,是内阁已经达成了一致,是他,和张四维,还有许国三人,在最近的内阁三人众中,已经是完全一致!
在这个阁权隐隐与皇权并重的时代,这已经算是成案,定宪,任你是亲王,国公,也没有办法推翻的定案!
张居正的为政之策要改,而且隐隐透露,会清除张党在朝中的势力!
政策之改,是要改张居正的“刑名一切痛绳海内”,无非就是说的张居正在清丈田亩一事上的苛责,另外,就是用考成法约束地方,使地方官征收赋税必须达到九成以上,否则,轻则痛责,重则降调,在考成法等诸多法度的约束下,这十年来,地方官员和京官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惟恐落入法度约束之中。
而因为考成法对赋税征收额度的要求,大量的地方士绅以前用的办法,俱不得用。比如隐田,隐户,优免,飞洒,诡寄等等,这些手段,无非就是官不求真,一旦求真,则无所遁形。
为了达到征收额度,连官绅和生员这样的特权阶层都不得幸免,自然就是天下苦苛政久矣,人心嚣然。
现在么,申时行开宗明义,就是要“以宽为政”了。
这个宽,当然不是对小民百姓,是对官绅阶层。这一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驿传的严厉管束,还有对力役佥募的规范使用,这些有损官府和特权阶层的举措,当然是不必再进行下去。
其余的禁毁学校,钳制人言,倒是也不妨取消,反正以申时行江南的背景,舆论势力越大,对他们江南籍贯的官员利益就越大。
总之,每一条,都是取消了张居正十余年来改革的成果,将这些改革的措施,视为无用之物,苦民残民之物。
最大的宗旨,便是以宽为政,与国休息,大家和光同尘,一起安享太平富贵之福。
这么一封信,申时行要发出几十封,不到十天,就会传遍半个中国,不到一个月,就会举国皆知。
在正式攻击张党之前,先有一个大的宗旨方针,这几个月,申时行和张四维一直在此事上密切商量,到了今日,终于是正式出台了。
这正如申时行早年暗中同人说过的一样:“苦寒之后,必有阳春。”在他看来,现在就是阳春天抵达的时候了。
“汝默兄,写的真好。”
看了良久,还边看边读,张四维终于将这一份重要的政治文件给读完了。他用手指轻轻拂打着信纸,发出悠长而满足的长叹声,看着申时行,张四维长叹道:“将来,我死之后,神道碑上,就以汝默所写的这信当成碑文吧。”
张四维近来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自己常常说将不久于人世。申时行看他的脸色,也是神色十分枯槁,一举一动,都如风中之烛,随时有熄灭的感觉。
虽然如此,申时行也不能答应,只微笑着道:“仆的神道碑,也要请元辅来写呢。”
“也好。”张四维无所谓的道:“仆与汝默,请立今日之约,谁见故去,则后去者替先行者写神道碑,如何?”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如此最好。”
两人相视而笑,过了一阵之后,申时行才对张四维又道:“既然可以着手更改大政,元辅以为可以先从哪里具体着手?”
“先打这个人,虽然是死老虎了,但亦要先除而后快!”
“愚意与公相同!”
申时行眼中露出冷意,悠然道:“当日江陵柄国时,此人亦为祸不浅,今虽黜退,只是消除其势,并没有追其责,其党羽亦在钻营活动,为防死虎翻身,不得不穷追猛打。”
“有理,既然如此,就由此人身上发动吧。”
两人虽然没有明言,但毫无疑问,都是明白对方说的是谁,说妥此事,申时行便起身告辞,绝不多留。
他今日前来,乃是青衣小帽,秘密至此,近来锦衣卫活动猖獗,经常可以看到街面上到处都是打事件的旗校,明里很多,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如他们这样的阁老级别的人物,盯着的自然是更多。
张四维送行之时,也特别笑道:“近来旗校多事,不过听说张惟贤对汝默还算尊敬,想来是无事的。”
申时行微笑道:“仆只是经常约束于他,旗校为天子耳目,我等想尽行罢去恐无可能,不过稍加约束,似乎是可以办到的事情。”
“嗯,但愿大政风潮平息之后,对旗校复起之势,能够稍做压制。”
“呵呵,此事容易。”
两人都心照不宣,张四维和申时行是打算在将来做一点政治交易,把锦衣卫的迅猛发展势头给压服下去。
锦衣卫势力现在是申时行的势力外延,申阁老当然不可能承认这是自己罩着的小弟,对他的形象实在没有什么正面的帮助。大学士的势力来自于对内阁的掌控,票拟权,对司礼监的关系,还有对皇帝的影响力。
在如此种种权力之下,再谈对六部九卿的影响和控制,还有对地方督抚的关系。
把这些全理顺了,再能影响到都察院,不使大政受到台谏过多的影响和干涉,就是一个成功的阁老了。
从夏言到严嵩,再到徐阶和高拱,无不是这样的路数。
张居正是做的最成功的一个,申时行却打算把事情做的更隐秘一些。毕竟,不经正式公文流转,将权力以信函和私交的形式确定下来,也是张居正遭遇弹劾和敌视的重要原因之一。他申某人亲眼看到的教训,绝不可再犯。
正因如此,申时行才有和张四维做交易的可能,阁老的权力体系里头,锦衣卫绝对是最不重要的一环。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种特殊的关口,张惟贤再靠过来,申时行也不可能接受。
……
……
“父亲,和申阁老谈妥了?”
“是啊,什么时候对付张惟功啊?”
张泰征和张甲征眼见申时行离开,立刻便是围了过来。
在此之前,张系晋党的各道御史集中火力攻张惟功,但收效甚微,朝廷只是不疼不痒的表示要调查,然后就没有了下文,连人员都没有派出。
这样一来,暗中受了大票晋商请托的张氏兄弟,自然急的热锅上蚂蚁一般。
“两个混帐东西。”
张四维突然光火,指着两个儿子怒骂道:“一个两个都快抱孙子的人了,一点儿脑子也没有。为父能和申汝默关在屋里谈怎么对付一个镇帅?还为的是你们那点子龌龊乌糟事情?晋商中人有不少急功近利的,不去想学人家的长处,却只想把人打死,老人们也是这样做生意和为人的?你们俩,不管收了多少好处,告诉他们,这事情是一盘棋,没有我的允准之前,谁也不准再动弹了。”
“是,父亲。”
两个儿子已经迈入中年,不过在暴怒的张四维面前,说话的份也没有,只得唯唯诺诺的一迭声答应着。
待张四维返回书房之时,三个久候的心腹已经等候多时了。
“元辅,申阁老写的这个,倒是将你和他二人都囊括进去,这人也算有心。”
江东之还是一贯的那副狂生模样,轻轻抖着申时行刚刚拿出来的信件,脸上带着一抹嘲讽的笑容,嬉笑着说道。
“不知道元辅与申阁老计较定了没有?”
相比江东之,羊可立就深沉的多,而李植是最为热衷的一个。
他们三人已经说定了,以李植的文才和笔法,最适合打响头一炮,这也是李植十分急切的原因所在。
真的说妥了,他就要立刻回去准备弹章,只是不知道这第一炮,到底打向哪一方。
“徐爵,扫一扫游七。”
虽然身为元辅,多年的养气功夫使张四维不擅长说太直白的话,但今夜他有些疲乏了。和张惟功的纠弹,多年的隐忍使他当了十年的受气包和小媳妇,近来的猛攻毫无效应,最终还是要与申时行合作,借助锦衣卫和一些特殊的手段,才能把战火攻到辽阳一方。
这毫无疑问是使他有严重的挫败感,加上身体的不适,张四维颓然倒在书房的榻上,对李植的疑问,只能是以这样直白的方式进行答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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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都指挥大人。”
徐爵心里虽然感慨,礼节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当日是当日,现在是现在,象他这种滑不留手,专门负责冯保与百官交结,和游七负责冯保与张居正勾通的江湖人物,怎么可能认不清现实。
“老徐你倒是光棍……”张惟贤脸上笑吟吟的,突然问道:“受刑了吧?”
“受了。”徐爵身上遍体是伤,坦然道:“每日早和傍晚之前,各受二十杖。”
“提问时打不打?”
“多谢都指挥关爱,倒不曾打过。”
“就算这样,身上皮肤也是好了烂,烂了好,十分苦楚。”
锦衣卫的酷刑很多,涮洗和骑木驴最为出名,不过,那都是用在普通的百姓和商人身上,为的是逼迫财产,朝官和徐爵这样的重点人物,一般不会施用这样的酷刑,是怕掌握不好,万一刑毙了不好交代。
倒是每日杖责是免不了的,一次二十大板,身上的皮肤肯定打烂了,等傍晚还没有长好,再打二十,第二日早晨伤口有愈合的迹象时,再打二十。
几天下来,徐爵身上的皮肤已经深度溃烂,臭不可闻,长久下去,纵不死于刀下,也要死在败血症上头了。
好在他的刑期估计不会太远,所以锦衣卫上下,也并不紧张。
“我们也算是熟人,按理我该照顾你。”张惟贤道:“不过,锦衣卫上上下下耳目众多,要照顾你,我要有切实的理由。”
这话简直是在侮辱众人的智商,张惟贤手段惊人,现在大家已经公认不在当年的陆炳大都督之下,锦衣卫上下已经被他清洗过好多次,除了几个身份特殊的指挥之外,谁不是仰他的鼻息?就算是瞿汝敬这样的老人,这会儿也不是老老实实的来替他站班?
不过张惟贤这么说,徐爵只能顺着话意道:“还请都指挥大人提点。”
“你闭口不语,别人也就算了,冯保当日诸多情事皆仰赖于你而成,不发一语,说不过去。”
徐爵顿首无语,张惟贤又道:“我久在帝侧,冯保必无性命之忧。皇上要动的,不是冯保,你可知道?”
这话说出,徐爵好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顿首道:“小人无状,愿自陈宗主爷当年种种不法情事,以求恕罪。”
张惟贤道:“为了叫冯大伴安心,你可写封信,将我的话转述给他。”
“是!”徐爵感激道:“小人代宗主爷多谢都指挥大人了。”
张惟贤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他纵不来,徐爵也顶不住,要攻冯保,一定也有办法。他来,不过是要徐爵亲笔写成的东西,用此攻破冯保的心防,这厮肯定留不在京里了,叫他替自己办最后一件事罢。
张惟贤走后,徐爵再看游七时,对方已经神思不属,脸上一片惨白。
锦衣卫的意思很明显了,动冯保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皇帝最为憎恶的不是冯保,而是张居正!
这个答案之下,徐爵可能死,但祸不及家人,游七是必死无疑,而且肯定祸及家人。
因而,游七有眼前的表现,自然也并不奇怪。
思想起来,徐爵又是一阵黯然。他和游七,其实就是后世的政治掮客,当时京师,这样的人并不少,从最低层的帮闲清客,到老爷大人们身边的幕客,到游七徐爵这种层面的大掮客,其实都差不离。
京师之中,还有专门负责招待对外使团,学习外语,与礼部等朝中各部交通的外交掮客,诸如暹罗、真腊、琉球等海国藩贡诸国,都是这些外交掮客们的业务范畴,礼部诸官,读书读傻了的多,这些真正与外藩打交道的事,还真少不得这些投资者。
某种层面上来说,徐爵和游七是大明的两大成功掮客,当然,现在也是两个最失败的家伙了。
……
……
数日之后,李植打响了第二炮,上奏弹劾冯保十二可杀之罪。
奏疏杀气腾腾,而且也确实言之有据。
什么窃弄威福,僭夺皇权;贪婪奢侈,受贿而成巨富。
因为得了徐爵的配合,奏折算是言之有据,不少事实俱在,细节充实,比起所谓的风闻奏事,杀伤力要大的多。
最后,点睛之笔,指斥冯保密迩辅座,掌握中枢。
辅座是谁?怎么掌握的中枢?
这一条,不言自明,是针对着张居正去的。
可以说,这十二可杀中最要紧的三条,最为打动万历的,便是最后一条。
冯保当日,掌握禁中,张居正掌握外朝,对万历动辄就是祖宗规矩,祖宗家法,要么就是成宪,成法,总之他们做事就是言之有据,于国有利,万历就是行差踏错,不守规矩,会搞坏国家。
对一个血气方刚,急欲掌握权力的帝王来说,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可恨?
纵使张居正对万历没有多次的得罪之举,只要他掌握大权,君臣之间的冲突就不可避免。中国一直被称为封建帝国,其实自秦汉之后,封建不复存在,集权却是始终如一,到大明,已经不存在君权和相权的分野,一切都在君权之下,这样的情形下,要么大臣尸位素餐,不思作为,要么就是皇帝性格懦弱,或是懒惰,否则的话,矛盾必然而起,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有李植的重炮轰击,京师人心更加震动,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
……
……
起更时分,大明穆宗皇帝的昭陵之内突然有快马驰入,进入陵墓正门之后,骑马者并没有下马,而是到了享殿之前才跳下马来。
几个睡眼惺松的小太监
冯保原本是司礼监的掌印,兼提督东厂,兼御马监掌印太监,可以说是将外朝内阁的阁权,兵部的兵权,还有锦衣卫的特务权,三位一体,合而为一,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后来废立之事失败了,他先是被剥夺了实权,然后司礼监的掌印也是没有保住,现在被发配出来,看守穆宗皇帝的皇陵。
守陵的日子,枯燥无味,放眼看去,除了荒山就是绿野,陵墓附近,连人家村落都没有,只有守陵的陵军在四周自发组成了一些小型的居住点,陵中有一些太监存在,每日在享殿之中擦洗贡器,在陵墓四周巡逻,指点陵军守备,这样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没有丝毫变化,每日见到的面孔是一成不变,每日的生活是一成不变,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自然而然的就没有了精气神,守陵太监,极少有寿高的,冯保清楚,自己怕是活不长了。
“宗主爷,宗主爷?”有个轻微的声音在冯保耳边轻轻叫唤着,冯保睡的原本就是不沉,一下子就是惊醒过来……太监的觉没有睡的沉的,打少年一进宫就是伺候上头的大太监,慢慢的伺候各宫的主子,进内书堂学习,也是披星戴月,好不容易熬成了奉御,少监,再到太监,就算是到了太监这一层,仍然是要伺候差事,经常轮值乾清宫,整夜不睡也是常有的事情。
时间久了,自然就练成了现在这样的本事……只要稍有动静,就会立刻惊醒,而且,神采奕奕,一点儿看不出神思不属,困倦难当的神情。
“什么事情?”
冯保赫然一惊,额头已经流下汗来。
他虽然在守陵,不过仍然有一些消息渠道来源,李植弹劾他之后,风声颇恶,陵中亲近冯保的一些太监一直是指望他能东山再起,虽然希望渺茫。但奏疏一上,除了一些不知世情险恶的从宫中跟出来的小太监之外,其余众人都对冯保避之不迭,一见冯保,如见毒蛇。
“从城里过来人了。”小太监一边扶冯保,一边答说道:“说是有急事要见宗主爷。”
起更时分过来,说明是天黑关城门前出的京城,然后往昭陵这边赶过来,说有事,当然是第一等的急事。
“好,咱家立刻就过去。”冯保格格一笑,晒道:“咱家只道皇上念着旧情,还有先皇的面子,不会叫咱家上吊或是仰药,现在看来,还真保不齐了……”
冯保虽然被派出来守陵,但品秩未降,仍然有当日赐给他的大红蟒服,配上玉带,三山帽,手中一柄铜拂尘,依旧是标准的宫中权阉打扮。
待他出来到外堂时,一大队缇骑高举火把,已经等候在外了。
“见过印公。”
来人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四品职掌,当然不是带俸闲住那种,而是负有实职,冯保在位时,此人就是常在宫中轮值,当然是熟识的面孔。
“罢了,”冯保拂尘一抡,笑道:“咱家是什么样的人,还当得起大人你的大礼么。”
“印公这话说差了。”那个指挥笑道:“印公曾是伺候先皇和皇上的人,怎么着也要保有一份尊贵,这是我家都督大人在下官临行之前,特意交代的。”
“哦?”冯保没想到张惟贤居然有如此表示,心中一顿,嘴上便道:“张都督有心了,只是咱家刑余之人,待罪之身,怕是没有什么事可以回报了。”
“不不。”那个指挥笑道:“印公只消做一件事,咱们都督大人一定保印公可以安度晚年,不敢说富贵,也绝不会象严分宜那样落魄。”
严分宜就是严嵩,执政二十年,下场就是以近九旬之身而冻饿而死。严嵩身体太好,八十多岁被剥职还乡,家产被抄,地方官还要迎合徐阶,对他百般刁难,结果他就是不死,最后还是因为贫病交加,加上病饿,这才死去。
一想到严嵩的下场,冯保心里更是一颤,不死当然最好,不过要是如严嵩那样的下场,也比死强不到哪去。这样一想,心中最后的防御立去,当下便道:“一切听从你家大人吩咐,咱家一定竭力配合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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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冯保这样的表示,那指挥呵呵一声,笑道:“印公放心,我们大人请印公做的事情,正好是对付印公心里最痛恨之人。”
“张惟功?”
“对喽,就是他!”
说起来,冯保最痛恨的当然是张惟功,顺带着也恨万历。不过恨张惟功可以坦然说出,恨皇帝或是李太后,冯保是打死也不敢说的。
留下他性命的惟一理由便是孺慕敬爱忠君之情,没有这个,何以显家奴与外臣之不同?所以太监不管怎样,首先一定要显示出比外臣更忠君的一面,而皇帝之所以肯用太监,也是因为家奴比外臣靠的住,感情上也亲近的多。
自成化以后,皇帝多有不见外臣的,但对身边的阉人,成化也好,正德也罢,都信用有加,就算是裁抑太监的嘉靖,手中也颇有几个缓急可用的权阉,否则的话,当皇帝的,怕是觉也睡不安稳。
既然说是张惟功,冯保的态度自然又是一变。
没有此人,当日废立多半就成了,潞王年纪还小,冯保最少还有十几年的好日子可过,张居正死了,他可以再扶一个权威更低,更加听话的,估计他的地位,会在当年的王振之上!
可惜,一切都毁在那个小子手中,冯保经常沉思,当日自己就怎么没有看出来,张惟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祸害?
“无论怎么出手,但凭吩咐。”冯保咬着牙齿,阴侧侧的道:“哪怕是要咱家的命,只要能看到那厮倒霉,咱家也是乐意的!”
……
……
“吾待此疏久矣!”
文华殿中,万历拂着李植的奏折,好象看到什么宝贝一样,目光久久不愿离去。
数十年后,著名的明代史学家谈迁在他的名著中是这样记述的:“初,张居正卒,上恶冯保,左右知之,以告御史江东之,李植。未敢即攻保,先论徐爵,果下狱论死,乃攻保。上曰:吾待此疏久矣。”
万历可谓真情留露,这几天来,他故意压了一压,要看看四方动静。冯保虽然是死老虎,朝中仍然有不少冯保余党,当然,更多的是张居正的余党。
如果闹起来,正好可以借机行事,提前将张居正也一起扫进去,可惜张党现在没有主心骨,已经是一盘散沙,看着还把持中外,其实已经是死老虎一只了。
这件事也使万历和内阁看出来张党虚弱的本质,原本预计要拖一阵子的清扫大计,估计可以提前进行了。
“怎么办他……”
内廷李太后已经有话,冯保随万历处置,太后本人没有意见。
最近武清伯李伟身子不大好,眼看拖不下去,太后忧心此事,日日吃斋念佛请佛祖保佑她父亲能够平安过关,除了潞王大婚之国的事情之外,真的是任事不理了。
所以现在冯保的生死,只在万历的一念之间。
“皇上,内阁那边的申阁老有揭帖送过来。”
司礼监的温太急匆匆赶了过来,进殿之后,因为最近不常与皇帝见面,温太跪下叩了个头,这才起身,接着又用目光向张惟贤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是将揭帖毕恭毕敬的呈送到了万历身前的几案之上。
皇帝在文华殿有见人的地方,当然在偏殿也有办事的地方,见人说事,要么文华殿午朝,要么左顺门,要么在平台,这都是祖宗留下来的地方,万历也无心去改变,他自己办事,要么是文华殿,要么就在乾清宫中,近来在文华殿日少,在乾清宫的日子多,甚至有不少次,万历就是在乾清宫正殿后的配殿中办事,大殿寝殿一到冬季寒冷难挡,虽然皇帝住的时候生着无数暖炉和重新裱糊取暖,到底不如住乾清宫后的配殿群,器玩多,方便舒适,不象乾清宫里头,抬头高老,感觉上就阴森寒冷的多。
在西苑,皇帝也着人开始收拾,有时候在西苑一住就是几天。
三个月来,一共见阁臣五次,举行小规模午朝两次,平台和左顺门照例引见地方官员七次,比起前两年来,已经减少了七成之多。
申时行虽然是受万历信任,但和张居正在时没有办法比,每常也不会召对,有什么事,要么票拟时表达,要么就用奏疏揭帖,和普通臣下,并无区别。
所不同者,就是万历好歹会尊重一下自己的授业讲师和现任次辅,有申时行的揭帖,当然是优先观看。
“臣申时行冒死奏闻:今,天下多处遇灾,朝廷用度不足,户部已报亏空数十万两之多,宫中用度,宜行俭省,所提调户部银二十万两,尚乞皇上收回成命……”
君臣之间,申时行仍然是如同当面说话那样的风格,谨慎保守,十分恭谨。
但再恭谨,结果却是一样的:申时行拒绝了万历提银的要求,并且请万历用度上俭省一些儿,不要这么浪费用钱了。
万历匆忙看罢,已经是涨红了脸,将揭帖一推,咬着牙道:“好嘛,连申先生也和吾打擂台来了!”
“今年虽然有受灾的地方,但岁入仍然与每常相同。太仓库中,最少积银在千万以上,皇上就一个亲弟弟,取二十万尚且生出这样龃龉,实在是不识大体。”
温太代表的是内监一方,虽然申时行和司礼两边合作愉快,不象张居正在后期时因为太后和皇帝的倚重,票拟时根本不考虑司礼的态度,大权独揽,张四维和申时行就识作很多,许多大政方针,彼此商量,合作还算愉快。
但愉快归愉快,能给内阁下绊子,使阴招,司礼的太监们也绝不会客气。
果然,万历用很欣赏的眼神扫了温太一眼,赞道:“到底先生们还是外臣,不能与汝等相比,不理解吾的苦心。”
“皇上不妨下诏痛责,然后令户部速进银来?”温太建言道:“上次诏取珍珠宝石的时候,户部的人也是叫苦不迭。”
“户部尚书也该换人了!”
万历眼中厉芒一闪,现在的六部尚书,除了曾省吾曾经是张党外围,后来加入许国**之外,剩下的全部是张居正一手提拔上来的,还有四品以上的京堂之上,张党人数当真不少,如果户部这一次敢硬顶,倒不妨从户部开始清洗。
“申先生应该还有密奏吧?”
张惟贤适时过来,扫了温太一眼。
以他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身份,除开陆炳的时期,遇到大太监只有俯首听命的份,但现在张惟贤步步升高,权势日渐巩固,皇帝越来越信他,越是这样,敢在万历面前说张惟贤坏话的便是越少,捧他的人就越多,皇帝则就越来越信任。
这等事,说起来简直是小儿科,十分低劣的手法,但人君能堪破这种群小包围,或进谗言,或捧某人的做法的,当真是寥寥无已。
温太被这么一扫,心生警惕,知道是张惟贤在警告自己。
看来外朝在这一件事上,与锦衣卫等势力达成一致,自己想趁机给申时行上眼药,扩大司礼监影响的打算是落空了。
“是有密奏,适才光顾说事,竟是有些疏忽了。”
内阁办事,正常的流程是光明正大的,不论是奏折还是票拟,大学士的政治态度都是光明正大,特别是高拱和张居正,一个是性格刚硬强直,不屑玩秘密政治,另一个则是手揽大权,皇帝幼小,加上有冯保支持,更不必如此。
在这一段日子,万历亲政,又很少面见阁臣,密奏说事这个成化年间很流行的办法,又重新被阁臣们给捡了起来。
万历拆开申时行的密奏,开始阅览起来。
很快的,他的脸上阴晴不定,显露出沉思之色。
二十岁的皇帝,脸色圆润,身体发福,因为没有接见外臣的打算,皇帝穿着的是燕居的服饰,元青色,也就是纯黑色的曳撒,镶嵌着大东珠的暖帽,腰间一根红色的饰玉腰带,加上脚上朱履,穿着十分寻常,闲适。
如果不是眼神中的凌厉之色,那种掌握天下,大权在握的气息毕竟掩藏不住的话,万历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一个寻常的富家少年。
“张惟贤,”万历问道:“顺字行在蓟镇,保定,宣府诸镇,是否真有那么多分行,一年之利,真有那么大?”
“臣不敢妄言。”张惟贤道:“臣与张惟功向来有不和传言,锦衣卫与顺字行还有几次争执冲突,所以获得情报有限,皇上询问,臣惭愧,不能尽释皇上之疑。”
此时的张惟贤,就如同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垂首低头,一副丧气模样。
锦衣卫在和顺字行的斗法之中,多次失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万历知道,当下呵呵笑道:“汝等在京,少于操练,自然不是边镇厮杀汉子的对手。”
这话说出来之后,也触动了他自己,万历的脸色变的阴沉起来。
不仅是辽阳,还有辽镇,蓟镇,将领都多有桀骜不驯,藐视朝廷威权的,在这一瞬间,他对张惟功和张惟贤的观感,自然又是有了一些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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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一定勤练内操,并请皇上多派太监监军,”张惟贤忙道:“请皇上放心,臣一定练成一支强兵,断不至于再次有大内安危,操于外臣之手的事发生。”
他算是真正窥探到了万历的心思!
废立风波没有发生的话,万历也会信任太监和内操兵,历史上万历就曾在张居正死后不久大练内操,但在不少文官的反对和谏言之下,后来内操还是废弃了。
但有了废立风波,数千强兵被惟功引领站立于皇城之外,威胁大内,虽然支持的是万历,但对一个皇帝来说,这种力量的展示,仍然是不可容忍的。
惟功出镇于外,带着大量的京营舍人和幼官营的部下一起出镇,最要紧的原因就在于这些幼官全听从于他,朝廷不能监视动摇,申时行的忌惮和提防,绝对也是抓住了万历这种担忧的心理。
惟功一人可以宿卫于乾清宫之外,但他带雄兵数千就是万万不可。
地方上,将领可拥有数百到数千的家丁,朝廷可以允许,但在京师之中,勋贵品官之家,亦绝不允许蓄养家丁,那就是图谋不轨!
京城勋贵,层层相制,一起控制京营,太监控制禁军和御马监,彼此对抗制衡,这才是祖宗设下的平衡之道。
现在京营崩坏,万历除了太监之外,又是谁也信不过,锦衣卫算是半个家奴,加上张惟贤说的派驻大量太监进入其中,这内操兵算是能靠的住,也是万历十分关注的大事之一。
“申先生的密奏之中,极言在京商行官店之富。各家勋贵,多有进益,他们与国同休,共享富贵,如果国用不足,当然是朝廷设法,而宫中用度不足,各家勋贵,富商,应该有所报效,就是说,叫他们捐输。”
万历喃喃而语,申时行的奏议,非常有理,确实打动了他。
此时的大明还算是有中兴气象,官中府中,财用其实是充足的。但万历母子的贪婪也是十分明显的,伸手要钱,几乎无有尽时。
这样的话,府库不免告急,而皇帝经常伸手拿公中的钱,似乎也不大象话。
万历的脸皮,还没有几年和几十年后那么厚实,税监和矿监出去捞钱的法子也没有想出来。申时行的富户勋贵捐输之法,没事一伸手就是几十万,隔一阵要一次,大家轮流出银,京中勋贵和富户好几百家,如果能轻易得手,开个好头,成为常例,以后弄银子就比现在的办法要轻松的多了。
其实捐输之法,清季常见,每当财用不足,清季有两个解决办法,一个是王公大臣捐输,各家认捐报效,见效快,也不滋扰地方。另一个便是捐班,朝廷卖官,形成制度。
汉之灵帝卖官被骂,清季卖官却是正常的生意,一直到清末时,江南督抚升班坐堂时,底下官员,十有七八都是捐班,捐官之余还得加捐差事,谁给银子多,委谁差事,这样一来,当然就谈不上吏治,其实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加赋罢了。
“其实这和皇上用膳的制度相差不多……”张惟贤假装思忖一番,答说道:“现在皇上的膳食,由宫中各掌事大太监轮流伺候,我看各位公公轮流孝敬,争奇斗巧,用的是他们自己的体己银子,宫中开销省了不少不说,皇上用膳也是舒心,各位公公也尽了对皇上的忠爱之心,为什么内监能这样做,外臣勋贵就做不得?每常大家说的嘴响,说是公公们刑余之人,心思阴微多变,不可相信,皇上也正好拿这事来试试,看看外臣们到底是怎么样?”
这一番话,极捧内廷诸人,在场的阉人们,脸上都露出满意的色彩。就算是刚刚被张惟贤扫了一眼的温太,也是微微颔首点头,对这一番话极为满意。
“也好,确实是好奏议。”
万历因为申时行顶他的不快消失的无影无踪,申时行向来柔懦恭谨,对他以奉迎为主,偶有小小不顺,也是因为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比如这一次的建议勋贵富户捐输的奏议。
名义也好,潞王大婚,国用不足,各家勋贵富户仰沐皇恩,与国同休,难道就坐视皇家这般困难?
人选也是选好了,申时行推荐张惟功。
此时的大明已经与百年前不同,百年之前,掌握土地和粮食的才是真正的世家富户,做生意的商人,家资过十万就很难得,而且极易被宰肥羊,只有品官勋贵世家,仗着土地积累,可以攒出数十万乃至百万的家私。
现在却是各家各户都多少涉足在各种生意里头,不要脸的放印子钱,喜欢长远的搞丝厂,敢冒险搏重利的便是海船出海,皇家则垄断北方的毛皮生意等重利,宝和店等六个皇店获利极丰,而在崇文门外的各种官店,也是给皇家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收入。
潞王等亲王,虽然之国,但只要与皇室关系密切,一样能在崇文门附近开设官店,只是这些官店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做生意,巧取豪夺,势所难免。
万历在此时想了起来,潞王几次进言,崇文门的各家官店生意大不如以前,在以前,不管用什么手段,来往客商进京人员,免不得要被各家官店盘剥,一年入几千两过万两收入不在话下。
现在有了顺字行设在那里的分店,通存通兑,很多商人将巨资存入顺字行,身上只带一些零散铜钱,除非是学锦衣卫将人逮去拷打,否则绝无可能挤出银子来。
开店毕竟是开店,锦衣卫能做的事,官店如何行得,否则朗朗乾坤岂不成了强盗世界。
潞王等人,自然大述其苦,顺字行对他们的收益,也是已经有了严重的影响。
加上晋商们此前的合力,也是给万历极深的印象,在他心中,惟功的顺字行无非是仗着自己的信任和惟功的权势,与其余的官店一样,半卖半抢。
既然银子是这样来的,叫惟功捐输一些,也是理所当然了。
“张惟功是吾亲信之大臣,既然家资丰裕,捐输亦属份内之事。不过,到底他有没有银子,这要查清楚了再说。”
万历不愿意闹笑话,也不想第一炮就哑火,而且对张惟贤别的事也罢了,对惟功的态度上,他是不信任的。
申时行也是如此,万历知道,张四维和其晋党对顺字行深恶痛绝,难免会有不实之语,张惟贤对惟功是兄弟相争,申时行对惟功以打压为主,这些人的话,绝不可尽信。
他又转向对冯保的奏议上来,看着李植的弹劾奏章,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皇上,不如听听冯保自己如何自辩?”张惟贤上前道:“冯保伺候先皇与皇上,可容他自上一疏,替自己做一次辩解。”
“他有什么可说的?”万历冷道:“光是阴谋废立,就足以将他凌迟!”
话是这样说,但想起自己孩童之时,冯保时刻伺候在侧,自己不论读书,写字,游玩,冯保总是一脸关切的在一旁伺候,这样的情份,也真的不能说完全的不在乎。
万历长叹口气,意兴阑珊的道:“不必叫他上奏,着他回宫一次吧,反正不论怎么判他,冯保这一生也是最后一次入宫了。”
“是!”张惟贤躬身道:“臣这就着手去办。”
……
……
“这些就是棉田了。”满脸大胡子的孙承宗一脸的尘土之色,指着眼前黝黑的地块,向身后的惟功介绍着。
他身上的衣服也落满了灰尘,在他身边,徐光启等人也是差不多的感觉,原本来自江南的俊秀少年相公,此时已经是俨然老农……徐光启现在除了看看应试用的八股之外,主要就是看农田水利方面的书籍,别的杂学,暂且已经放下了。
现在辽阳的发展,实在太快,徐光启原本准备捞几个月银子,年前就辞了差回南,反正薪俸优厚,可以回家从容准备乡试。
但他现在已经是水利局的主管,等同千总,月俸和花红每个月过百两之多,如此厚遇,加上能施展拳脚,一展胸中所学,这使得徐光启已经放弃了年前辞差回南的打算,一心一意的留了下来。
不仅如此,因为赐了他一座三进的四十几间屋子的宅邸,徐光启还有搬取家人到辽阳的打算。宅邸是向阳大宅,门前大街,屋后小河均是齐备,宅院之中树木森森,屋中全部重新装修过,窗子和天棚裱糊,家俱全新,地上铺的是上好方砖或地板,干净整洁,全部是中军部统一修筑,各局和处主管以上,按职务级别大小分别赐给。
象孙承宗这样一司的主管,宅邸比徐光启的大了一倍,不仅房间有近百十间,还有配置花园,亭台水榭一应俱全,看的徐光启等人,无不眼中出火。
纵使考中进士,如果不考虑名流青史,成为阁臣的话,回乡之后成为乡绅的进士有这样的一座宅邸,大约也不负平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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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的感觉也是很好。
在四周屯堡又视查了一个半时辰后,天黑之前,他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返回到辽阳城中。
沿着各城门形成的丁字大街,每隔五十步左右,便是悬挂着两盏巨大的灯笼,每条大街和巷口都有,光是这灯笼所费就在万金以上。
整个大明,甚至当时的整个世界,能给公众区域提供这样的照明设施的,怕也就只有辽阳一家。
每当夜色降临之时,会有不少人登上城墙的开放区域,或是登上城中刚兴修出来的高楼,眺望整个辽阳城的夜景……方圆二十余里的大城市四处都是灯火灿然,到处都有高楼拔地而起,灯火闪烁,在高处眺望时,偶有风吹过来,千盏万盏灯火齐齐摇动,让人如同在天宫中看着星辰一般,心旷神怡,愉悦之至。
城中到处遍及着军营和校场,然后是大片的军官和官吏的住宅区,再就是普通百姓的聚集区。
每个区都有公安司的人在巡查,治安已经好到不能再好,当惟功等人经过时,一队巡兵正好过来,看到惟功等人,便持着长矛和火枪,在路边立正致敬。
每个人都用最诚挚的目光看着惟功,眼神之中,除了崇拜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色彩。
还有公园区,也是灯火璀璨,十分热闹,光是卖货的货郎就有几十人,卖小吃的小食摊子也多,捏泥人,卖把戏,唱戏玩杂耍的,此起彼落,十分热闹。
看到惟功等人经过时,最少有数千百姓暂停了活动,站在路边,男子叉手长揖,妇人唱福,待惟功经过之后,众人才回复正常。
每当这个时候,孙承宗和袁黄,徐光启等人,都是脸上飞金,感觉有一种特别的荣耀涌上心头。
这种事情,只有在书上看过,现实之中,谁见过哪个贵人官员有这样的待遇,在百姓心中,有这样的威信声望?
能身处在这样的队伍之中,享受那些纯净的羡慕的眼光,今生今世,夫复何求?
可以说,士大夫毕生最大的荣耀,无过于此,对袁黄这样的佛门居士来说,这种众人景仰,能致百姓富足安康的日子,也是叫他无比兴奋,若非这样,这些本时代最为优秀的人才,又岂能为了纯粹的银子收入而留下呢。
……
……
到了总兵府邸,惟功大步进入内堂。
大丫早就等候在内了,看到惟功进来,就是抿嘴微笑,将手中拿着的家常衣服,递了上去。
然后伺候洗脸,更衣,十分纯熟。
别的丫鬟根本插不上手,虽然大丫已经是如夫人的身份,但这些事情,从来都是她自己亲自做,绝不假手他人。
在大丫俯身替自己换靴子的时候,惟功伸手在她脸蛋上拧了一下,感觉到一股细腻柔滑。
“用诚哥他们在外等着呢……”
大丫一阵羞涩,两人的年纪,其实在后世还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感情都是十分炽热,单纯。是以大丫跟随惟功之后,两人的情感越来越深厚,很多时候,惟功出门办事,超过一定时日的话,对两人都是一种考验。
“京里来信了,给你寄了她亲手做的鞋子和袜子……”
大丫低声说着,仿佛和自己一点不相关,但提起京里的那位,自然而然的便是有一点儿不自在的情形出现在两人之间。
惟功苦笑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书上说的齐人之福,妻妾间亲若姐妹,怕是只有宅男的幻想吧。京里那位还没有十四呢,醋味也是不小,写信来时,动不动就点大丫一句,惟功复信,当然是曲为解释,多说好话。
大丫这边,固然不敢有对抗的想法,不过,争宠之意,也是十分明显了。
“老子将来,绝不多纳妻妾,头疼啊……”
某个万人景仰的大人物,在匆忙接了信之后,就赶紧跑了出去。
看到他的模样,大丫只有抿嘴微笑,俏声道:“小心台阶,别把总兵大人给摔倒了。”
惟功耸耸肩,也只有在家时他这样放松,可以这样随意做一些不符合自己身份的动作。
到了西花厅,张用诚和任磊张思根王国峰等人全部外间等着,中军部的这些各司,每日都会有大量的事务前来汇报,军训和军需还有参谋等司,隔一两日也会来汇报事情。
所以惟功十分忙碌,几乎难有空闲。
“诸位稍待,我要将信看完再说。”
惟功的神情较往常有些凝重,信是一套两封,李成瑛的是小女儿发娇嗔,多是一些女儿心思的记录,惟功看了看,记住一些细节,预备回复时使用就放到了一边。
再一封,却是李成功这个襄城伯写来的。
先提了几笔张简修的近况,他们兄弟几个,已经扶灵出了京城,将张居正的棺椁送往江陵老家安葬。
然后当然是结庐守墓,张懋修,张嗣修,张允修,这兄弟几人全部是文臣,与张简修一道在家守孝,张居正当年夺情是因为自己是首辅,就算那样也惹出天大麻烦,张氏兄弟官最大的是张简修,武臣二品,其余诸兄弟都是六品七品的职位,这样当然没有夺情的可能,所以张家兄弟几人,最少要在江陵呆二十七个月,预计得到万历十三年前后,才能返回京城。
张简修是武臣,倒是可以夺情,武臣夺情不会有什么风波,但据李成功说,张简修现在心情大恶,几乎没有什么出来做事的动力,连写信的兴趣也没有,李成功之所以得到消息,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
惟功看到此时,心中也是一阵黯然神伤。
想起豪爽大气的张简修与自己这一路下来的交往,曾经活力充沛,对新鲜事务极感兴趣的张简修竟然变成现在的这副模样,可想而知,打击有多么沉重。
李成功信件的另外着重点,就是提醒惟功,最近京中勋贵圈里颇有一些传言,说是英国公府的嫡位不应变易,当年的老英国公张溶并没有认同惟功,而是只认准张惟贤是自己的嫡长孙。
以大宗小宗来说,惟功算是大宗张元功之子,而张惟贤又是嫡长孙,也一样可以算是大宗。
惟功说是张元功之子,毕竟是外来的,来路不明,朝廷以他继承英国公嫡位,恐怕当年先太师英国公张辅,在地底九泉之下,不会认同这样的安排。
这种传言,不仅有,而且很多。
据李成功听到的消息,是张元德和抚宁侯朱岗为主,多次在小规模的酒席之上,散布这样的言论。
李成功信中当然有一些担心,张元功身体虽不是很差,但亦不是十分康健,李成功担心,万一某日张元功突然离世,张元德父子已经开始造声势,而内阁之中,有两位阁老对惟功十分不对付,事起突然的话,会不会真有变数,殊难逆料。
当然,李成功也安慰惟功,只要帝心不变,张元德父子的努力,最终也只能成为笑谈。
“朱岗……”
惟功放下信,吐了吐心中郁气。
对张元德和张惟贤父子,惟功没有什么特异的感觉。英国公府的嫡位,在他们看来就是他们的,自己这个山村出来的野小子,突然抢了他们的东西,他们痛恨也是理所当然,想抢回也没有什么。
倒是朱岗这样的勋贵,残暴不仁,横行不法,只因为几件小事自己没有遂他的愿,互相还有官店等利益之争,朱岗就是这样不依不饶,仗着抚宁侯与皇室之间的特殊关系,屡次与惟功作对。
甚至南城之变时,朱岗也可能参与进去,如果不是身份特殊的勋贵,朱岗早就被下狱论死了!
结果这厮消停了不到一年,又是四处活动,多为不法,朝廷也不能制他,甚至抚宁侯府多次打马车的主意,有一次在京师南郊,顺字行的大车遇伏,被人抢去一辆,估计就是朱岗着人下的手。
还好,四轮马车的传动转向打造十分复杂精密,还有减震轴和弹簧也十分精密,就算抚宁侯府能仿造也不足顺字行大车性能的一半,加上包销军粮和物流等业务也不光是车辆的问题,是整个经营手法与体系的差别,朱岗试着撬顺字行的顾客,但谁敢和恶名在外的抚宁侯府做生意,试过几次之后不成功,就只能放弃了。
其余的各家勋贵,包括亲王官店在内,多半都是这样的问题。店大欺客,横行不法,没有规矩,而且手法落后,不象顺字行想方设法的提高做生意的手法,而其余的势力却多半做不到这一点。
但这些勋贵没有想过这一点,他们只是怨恨,顺字行吃光了物流和粮食生意的利润,现在又把手伸到南北货流通之上,当然,他们还不知道盐铁之利,光是这样,已经足够使他们眼红嫉妒,并且想方设法的破坏了。
在惟功看信时,其余众人都静静等候,待他将信放下,众人便赶紧汇报自己手头的工作。
最要紧的就是张用诚的汇报,四海商行不是私营商行,直接归中军部管理,现在头一批一百五十万斤盐早就在山东一带直接就卖光了,第二批已经装运,第三批盐有百万石近两千万斤,加上第四批,在年前,一共会卖出四千万斤左右。
这个产量已经不低,利润回报,更是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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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盐货积储就是四千万斤多些,还要留一些慢慢发卖,现在快交十一月,我们的盐场已经很难继续出盐,要等明春了。”
冬季湿冷,海边还多雨,所以晒盐法到冬季就用不得了,要有三个月左右的减产和停产期。
这当然是叫辽阳镇上下十分心疼,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好在除了辽阳之外,其余各地的盐产量也同样上不来,淮扬要三五年才能恢复元气,山东的海盐质量很差,产量也不高,原本打算走私到南直隶和两湖的食盐,到山东就被瓜分一空了。
“预计全部资金回笼很快,年前最少能回来三百万两。”张用诚脸上高兴的放光,对着惟功道:“铁利还暂且见不着,不过,光是食盐和海货南销这两样,今年能赚到八百万以上,加上顺字行和其余各项,今年岁入在一千一百万之间是有的。”
惟功满意的一点头,笑道:“今天孙大胡子和我说,屯堡要过百了,今秋收获干草苜蓿在百万束以上,粮食近三百万石,明年夏收,麦子就有四百万石以上,加上这些银子,我想我们辽阳镇很能做一些事了。”
众人都是偷笑,什么叫能做一些事?这个岁入,除了粮食是朝廷的六分之一外,岁入银两已经比朝廷少不了太多了,朝廷可是要负担十余万武官和大量亲藩勋贵加近六万文官和八十万九边将士的军饷,还得去除皇室开销,现在经过张居正的梳爬岁入大有增加,可想而知在嘉靖年间入不敷出是什么样的境况,怪不得当年经常有大明皇帝不要脸耍无赖,将百官俸禄折成香料或布匹发放,然后再折一部份擦屁股嫌硬的宝钞……皇帝也是难为无米之炊啊。
辽阳一镇,岁入过千万,说出去谁信?
任磊笑道:“若是军中的诸位在这里,嘴都要笑歪了吧。各司局都要配四磅炮,沈阳一战,已经证明了随军炮火的重要性,他们发了疯的打报告,我这里也有咨文,都是询问明年财政情况如何……大家都是拼了命伸手要钱啊。”
“所以我们的用度还不宽裕。”惟功笑道:“进来多,出去的也多,不能自满自矜……别的不说,一艘六千料大船,索具帆具加火炮,用的银子可是海量啊。”
任磊不解道:“按说我们的船也够多够大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惟功开了一句玩笑,众人皆笑,任磊也不以为意,跟着众人大笑起来。
惟功其实不是开玩笑。
现在造的大船,不过是一千料两千料的福船式样的中式帆船,船身低矮笨重,用的还是硬帆,就是用细竹篾片和草叶子编织,船越大,用帆越大,帆也越重,转运很困难。看图样上的大明宝船,船只越大,用的船帆就越多越重,对于固定海域的货运来说,中国式的硬帆因为吃风固定,还有“八面帆”这样的设置,使得船速稳定,船帆的桅杆短而硬,使航程固定,风险较小。
对于海上长途行动,西式的两截三截式的高桅杆软帆就更加高速,缺点便是软帆在不吃风的时候效能低下,而且为了吃风将软帆做的越来越大,桅杆也越来越高,不得不分成几截,还要用大量绳索固定,对水手的操控和风能的利用要求比硬帆要高的多。
最为不同之处,就是西式帆船已经经过百年以上的高速发展,从克拉克船到西班牙大帆船,再到现在英国人制成的夹板盖伦船,战舰在远航时高速行进,船身设计越来越合理,可以承载大量的火炮,而中式福船只能装少量火炮,哪怕几十年后也是如此,因为笨拙的船身和吃水不能承受火炮发射时的后座力,所以不是不想装,而是不能装。
可以说,在远洋和海战上,中国已经越来越落后,这个距离只能拿银子来填。
对战舰来说,是当时西欧各国的军国重器,各国一直在造巨炮大舰,在几十年后,英国人就造出了海上君王号,吃水两千吨,装重炮一百零四门,光是这一艘军舰,造价就在四万英磅以上,折成白银就是数十万两之多。
这是在英国本土制造的价格,其中铸炮和造船的工钱就接近一半,现在惟功已经在千方百计搜罗一切人才,任何一个西方的造船技师到辽阳镇来,提供的福利和薪资肯定是原本水平的十倍甚至百倍以上,在这个大航海时代,不难招募到大量的合格的技师工人,但这一切需要时间,成本当然也是倍增。
惟功估计,自己能提前三十年造出海上君王这样的一级战列舰,只是估计这一艘船,耗费就得在百万以上。
而想夺取南洋,制霸海上,没有千万以上的投入根本是不可能的。
“既然钱够了,往澳门过去的人手就多派一些,另外,资金也多拨一些吧。”惟功笑着对任磊道:“既然你笑的欢实,就多掏些银子好了。”
“是,再拨五万过去便是。”
任磊脸色发苦,银子现在多半没回笼,整个辽阳镇到处都是大工地,屯堡的数字在明春要达到二百以上,买田皮,买田骨,建堡,购买各种物资,银子如流水般的左手进右手出,他这个管财的,确实压力山大。
不过在澳门设立的办事点也是十分高效有用,现在辽阳已经有过百个夷人,大半是葡萄牙人,也有一些西班牙人和荷兰人,还有几个英国人,当时东亚最多的四国人都有代表在这里了,其中有一小半是耶苏会派来的教士,一大半就是澳门办事处招募来的各国的好汉了。
有各种匠人,流浪者,前军官或海盗……总之各色人等都有,居然还有几个葡萄牙妓女也跑了过来,据说唐志大等辽商颇为受用,已经有身家殷实的辽商想自己派人到澳门,采买十个八个漂亮又干净的夷人女孩子来享用。
至于黑奴澳门也有一些,惟功没有叫人采买。
这些家伙,除了传教士外,有一半左右倒是文盲,不过还是物尽其用了。
有人当火器教官,有人帮着造水车,风车,有人在将作处,也有学过西式财会的加入了财政司或税务司之中,还有一些确实算是有学问的加入了各大学校,算是中国最早一批外教。
遗憾的就是没有正式的医生,倒是有几个假装自己会医术的,不过还是拿著名的放血疗法来忽悠,相对来说现在的辽阳镇是大明医疗水平最高的地方,忽悠**没几天就破灭了。
真正一无所长的,就在辽阳耍耍把式,或是卖卖力气,反正比他们在澳门穷困潦倒要好的多了。
这个时代,中国还不算是冒险家的乐园,到南洋各国他们还能算殖民者,在中国,澳门还在大明的有效管制之下,台湾还没有发展城堡和殖民地,前来中国的欧洲冒险家中,一样有不少最后穷困而死,一无所得走掉的就更多了。
可以说辽阳镇虽然远在数千里外,不过对走了半个世界跑到中国来的欧洲冒险家又算什么?中军部派到澳门的人不停的挥舞手中的银锭,就可以不停的招募人来辽阳,在这个时代,欧洲已经经历文艺复兴,人才方面,最少在造船铸炮制造枪械上还是比中国强出不少,用银子来弥补代差,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属下等告退。”
多嘴多出了几万银子,任磊自然忙不迭告辞,其余各司主管将自己的事情汇报完毕,也是纷纷退出。
待到他们走掉,西花厅里已经点亮灯火,惟功看看王国峰,问道:“是不是最近城中的变化很明显?”
“是的。”王国峰答道:“城中的生员,缙绅,儒学训导,串连的越发密集和明显了。最要紧的焦点就是李达鞭打秀才,他们说这是侮辱斯文,绝不能这么算了。”
“哦?”惟功冷笑道:“他们想怎样?”
“斩李达以谢其罪,以申军法。”
“分巡和分守诸道是怎么说的?”
“暂且还没有表态。”
“看来是想事态激化,也可能是没有接到指示。”惟功想了想,道:“暂且不必去管它,这种刺头,涉及到未来我们统合民户,由得他发酵出来也好。”
“是,大人。”
“最近,京城动向如何?”
不知怎地,惟功对京城方向的动向也感觉有些不安,可能因为李成功的信,也可能因为别的,他总是感觉京师可能会有十分要紧的事情发生。
最近,辽阳镇发展的太快太顺,李成梁和朝中政敌都没有太多的办法,难道他们就是这样软弱可欺,任由自己继续壮大下去?
李成梁用二十多年时间才有这样的势力,惟功这样发展,最多五年以上就可掌握半个辽东,并且拥有比辽镇强大十倍的力量,难道敌人就这样坐视不理?
他心中隐隐有不安,王国峰也是皱眉道:“京师最近没有查出大的动向,大事只有潞王之国和内阁打算改弦更张这两件事,王国光等在内的重臣已经不安其位,京师表面平静,其实十分骚然。但这些事,与我们没有太多的直接关系,属下无能,实在查不出更多了。”
“这已经诚属不易。”惟功叹道:“等十年之后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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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回到禁城的时候正是清晨。
旭日初升,阳光照映在红色的宫墙和白色的汉白玉栏杆之上,映射在金黄色的殿瓦之上,看着刻着各色神兽的瓦当在殿檐下摇曳生姿,发出叮当的脆响,冯保的整个人,都是有痴醉之感。
自少小入宫,在这禁城和万岁山、西宛和南宫这几处地方来回的奔走。
从无名白小火者到奉御,再到少监,到总揽司礼诸司,再到现在待罪之身,这一生兜兜转转,好象是一场大戏,自己唱的热闹,演的入神,想来别人看的也是精采。
看着宫中来来往往的青年太监在飞速的奔走着,各司其职,奔走忙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头上苍苍如雪,身上衣着也是十分寻常普通的老太监了。
这样的老太监和宫女,年老之后,都是有各自的归宿,不少青年太监看到冯保时,只当这是一个要送到安乐堂去等死的老人,眼神一扫,就各自离开。
每个人在盛壮之时,看到老人都没有什么感觉,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自己在未来不久之后,也是会有这么一天。
或者潜意识里有,但只是拒绝去深思罢了。
冯保看着这些,突然发出一阵呵呵的笑声。
押解他的太监和锦衣卫们都是不解,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老的阉人。
“这厮怕是疯了。”有个锦衣卫官嘀咕道:“这样的人,能送到皇上身边么。”
“这可是你们堂上官的意思。”一个青年太监尖着嗓子道:“这老东西身上臭味熏死人了,也不知道多熏些香。”
冯保被关押到锦衣卫北镇抚司多日,然后才定下日子来送进宫里,虽然勉强洗浴了一把,也换了衣服,但身上恶臭仍然十分明显。
被这些人这么说着,冯保也并不生气,眼神之中,仍然是充满宽容的色彩。
他已经完了,但他的一生也着实精采过,身为一条阉狗,曾经与人共掌天下,这样的经历,此生足矣了。
只有一个人他是放不下的,与那人的仇怨,真的只有至死方休!
……
……
“老奴见过皇爷。”
在乾清宫东暖阁,冯保一进殿,便是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跪下,叩头如捣蒜,什么三跪九叩的规矩也是根本顾不得了。
“罢了,大伴起来吧。”
万历斜倚在榻上看书,意态闲适,不远处一只博山炉内燃起香料,殿阁之中,有一股清香外放,令人闻到之后,精神一振。
几个中年太监,都是御前牌子,站在四周伺候,每人都是拿着一柄铜拂尘,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冯保。
锦衣卫官不能进入乾清殿以内,这里属内廷了,外臣哪怕是锦衣卫或旗手卫这样的皇帝亲军,亦不能擅入。
几个都人也站在廊柱四周准备伺候,皇帝随时会叫小食,换茶,更衣,洗漱,这些都人都要随时伺候。
大殿之外,最少有三百左右的太监和都人时刻待命,不远处,还有杂戏班子等候着,还有专攻书画和绘画的太监,捧着前朝和本朝的名家字画,站在殿阶之下,随时准备将这些书画进呈上来。
还有各式古董器玩,一个个放在红色的托盘之中,都是皇帝命令取来的,准备有时间拿在手中把玩。
任何一个器玩,可能是价值千金,万金。
任何一朝,只要是在承平时节,古董器玩都会价值大增,在乱世时,就不如布匹粮食最为值钱,现在是万历十年末,在很多人眼中此时还是大明盛世,就是万历本人,也喜欢这些太监手中捧着的器物。
不仅是古董,也是有很多宫中内造的上等的珠宝和器物,金光宝气,望之十分璀璨,令人心动不已。
有这些东西,万历现在经常托病,十天半月的不见大臣,连阁臣也是不见,与半年多前截然两人,也就不足为怪了。
当然,也是与他越来越胖,跛足越来越重有关。
“奴婢谢过皇爷。”
冯保叩头谢过,这才毕恭毕敬的站了起来,此时的他在万历面前,十分恭谨老实,已经看不出来曾经的权阉模样了。
“此番听说大伴还有话要同吾说,”万历放下手中书籍,看看冯保,淡淡的道:“有什么话,大伴就直说吧。”
冯保知道自己的生死关头就在于此了,眼前的青年皇帝虽然接见自己,但眼中一片漠然,也是十分冰冷,没有丝毫情感,如果自己的奏对并没有答成一定的效果,则虽然被皇帝接见也是白搭,底下可能是斩首,赐死,或是凌迟,均有可能。
最是无情之辈,便属帝王。
当下赶紧道:“老奴在此之前的举措,并无对皇爷有不轨之心,若有此意,天人共怒,老奴必成齑粉!”
万历冷冷一笑,没有理他,冯保的行径都做出来了,此时就这么红口白牙的一说,他如何会相信?
“老奴也是迫不得已,”冯保又顿首道:“张惟功练强兵,藏甲胃,蓄财力,养死士,他的顺字行,生意遍及南北,年入百万以上,其店伙计数千人,均以兵法部勒,虽然他号称是养孤儿,也曾上报过皇爷,但皇爷可曾想过,他竟然能到如此规模?”
在京师,勋贵养孤儿也不是随便可以的,太祖高皇帝就养了很多孤儿当义子,做监军,徐达,蓝玉,常遇春,还有胡大海等诸将,都有太祖诸义子监视。当今黔国公一脉的始祖沐英,就是太祖皇帝的义子,名为狗儿,沐舍,惟功托名自己是孤儿,也曾收了不少孤儿训练,此事当然禀报给皇帝知道,万历倒也不曾太在意,现在冯保这么一说,他赫然一惊,额角已经是见汗了。
“你这狗奴!”
万历回过神来,怒道:“张惟功坏你大计,叫你没有祸害吾成功,现在你还敢出头攻他,你好大的胆子,你的身后又是谁?当吾年轻可欺么?”
天子一怒,殿中诸人都是吓的魂飞魄散,原本只有冯保跪下,现在忽啦啦一声,顿时就跪了一地,只有几个护卫太监不敢跪下,但也是脸色发白。
“老奴纵是不死,也必定是要继续守陵,世间之事,已经与老奴无关了。”冯保也是有些慌乱,但仍然是尽可能的坦然答道:“今日奏陈之事,俱是藏在心底深处的苦衷,敢不教皇爷知道?请皇爷派人去顺字行崇文门店查看,是否有伙计工匠过千人,是否可以打造兵器甚至火铳?”
“张惟功试造火铳,不经工部,这是吾允了他的!”万历确实有些心慌意乱了,皇帝是天底下最无情最自私的人类,他对惟功的信任原本是充实的,但冯保这样的身份这样告发,加上锦衣卫在此之前的水磨功夫,由不得他心中不疑了。
“皇爷对他还是太信任了。”冯保叹了口气,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来,叩头奏道:“此是张惟功的顺字行在蓟镇宣府各路各府州的分店数字,还有规模,伙计人数,年入出息,此时老奴提督东厂之时,查察到的细节,如果不是因为此事,老奴狗急跳墙,受逼于他,也不会做出种种糊涂之举。”
冯保这算是将所有的过失,轻轻巧巧推到了惟功身上,而他自己的野心和手段,无形之中也是被淡化了下来。
万历微微点头,一个御前牌子神色紧张的将这密奏接了过来。
“好,你们都好……”
万历看了一会,就是觉得头晕目眩,有一种震惊之感。
这奏报,是晋党和锦衣卫,加上申党诸党联手,一多半是事实,一小半还有夸张之处。万历已经亲政,又是张居正调教过的,一看就知道其中最少有一半是真实的。
他是真没有想到,惟功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经营起了这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在当时的中国,还远远没有私产属于自己的概念,特别是大明皇室,更是一点儿这种意识也没有。在英国,大宪章已经诞生,那并不是国王高风亮节,是因为贵族的实力足可抗衡国王,大家为了把局面维持下去,各让一步,所谓的大宪章,便是如此。
而中国是在集权之路上越走越远,至大明开国,连丞相这种分薄君权的制度都取消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人亦都是王臣,当然也包括其所有的财产在内。
太祖皇帝对沈万三就是如此,成祖太宗皇帝时,成祖亲自有口谕,叫宫中太监到街上搬取商人财货,若有敢不进献者,拿去杀了便是。
万历的见识,当然不会比他的祖宗们强过什么,只是二百年下文官政治渐渐成熟,大家各有一亩三分地,对皇帝的约束渐渐比国初要严密的多,就算如此,万历一看到惟功资产之丰,货殖之多,仍然是心头起火,感觉有一种十分异样的情绪,升上心头。
“他居然真的这么欺瞒于我!”
万历心头,燃起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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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到底是怎么个章程,您请吩咐,下官们好照办。”
在辽阳镇众人思忖之时,那个带队的锦衣卫千户走上前来,打了个千,脸上皮笑肉不笑的道:“总之下官临行时曾经被皇上召见,皇上说内廷因潞王大婚之事急待用钱,叫小人速速赶路开读,不准耽搁……”
“嗯,你等着便是。”
惟功没空和这小人之流纠缠,沉着脸往西花厅而去。
在他身后,众多的辽阳镇的高层也尾随而去,任磊和张思根等人听到消息,也是急速赶了过来。
“好大驾子……”
锦衣卫在京城已经是可止小儿夜哭,威风不下嘉靖年间盛时,出京办事,也是叫地方官员闻风辟易,无不奉承有加,谁敢怠慢?
不料在辽阳这里,却是根本无人将他们当一回事,这千户在内,所有旗校都是愤恨难当。
愤恨难平之时,看到一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黑大个经过,这千户顿时发作道:“你过来。”
黑大个儿闻声诧异,不过还是过来,指着自己鼻子道:“你叫我?”
“有点规矩没有!”千户怒道:“你们辽阳镇上下是不是均反了,老子是锦衣卫千户,就没有人安排歇息的地方和上糕点茶水?”
“你是说叫我给你们上茶水糕点,伺候你们休息?”
“不是你是谁?”千户斜眼看了黑大个一眼,极为蔑视的道:“瞧你这样最多也就是个大头兵,穿这一身黑乎乎的衣服,不成个模样体统。实话和你说吧,算你倒霉,咱们要找个由头闹事,就拿你作伐子了。”
锦衣卫到地方,向来是要勒索银两的,每次派人出京,内部都是互相竟争,甚至彼此出价,价高者才能有出京的机会,这和太监是一样的,京师的太监,要么能做到各监司的大佬或实权人物,要么最好的出路就是出京。
到某军镇当监军太监,或是提督太和山太监,南京守备太监等等,出镇一方,位高权重,比如以前辽镇大本堂中,监辽太监和巡抚,总兵三位一体,遇事商议决定,千里边境,太监强势的话,对军务政务也可一言而决。
在南京,镇守太监和兵部尚书,操江总督三位一体,更是威权赫赫。
这些太监,自然是能捞的盆满钵满,所以每次派人出京,都是一番龙争虎斗。
锦衣卫现在权势也是滔天,每次派人出京,亦是要有一番内斗。
这个千户出来,足足花了两千银子,对他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张惟功他惹不起,但给辽阳镇下头的人找麻烦,制造事端,挑起争斗,然后上头为了息事宁人,当然就要给他们银子了结争执。
在别的地方,他们当然不必这么下作,但在强势的辽阳镇的地盘上,只好委屈自己了。
“呵呵,原来是说我官小,拿我当出气筒子。”黑大个呵呵一笑,从腰间摸出一块脏兮兮的牌子,笑道:“定辽前卫指挥同知,这是几品?”
一群旗校傻了眼,真是没有想到,一个高品武官,居然是如此打扮。
这下,算是一炮打哑了火,可无论如何闹不起来了。
“算我们瞎了眼,得罪了。”千户看了几眼,确定这黑大个确实是个高品武官,恨恨的吐口唾沫,也不行礼,转身就躲开了。
……
……
且不提郭宇在外头消遣那群旗校,西花厅内,也是济济一堂。
惟功看看众人,道:“畅所欲言吧。”
张用诚先道:“以前我们也曾经数次进献,不过那是悄悄的不言声的送上去,大家暗中都做这样的事,倒也没什么。此番上来要二十万,银子多了不少,而且很明显,这是要引为常例,今年二十万,明年可能三十,年年需索,没有尽时。”
“这也还是小事。”
宋尧愈冷笑道:“皇上这是要各家轮流捐输,要咱们大人精诚勇进,带好这个头。实话说吧,皇上对大人算是一点体恤之心也没有了,若但凡有一点儿,也不会这么个做法。大人这一回带这个头,以后真是众矢之的了。”
以前惟功因为整顿京营等各,在京中和晋党勋贵各有矛盾,但矛盾之中也不是没有可调和的地方,就算是京营之争,也远没有到生死相搏撕破脸皮的地步。
但如此此时惟功带了这个进献的头,对勋贵,太监,文官,可算是彻底得罪到底,这个头是万万带不得的。
可以说,万历如果稍有体恤惟功的心思,这个事情也绝不会考虑叫惟功来带头。
就算是从好的方面来考虑,帝王心术之下,也是叫惟功真正成为孤臣,哪怕是李成臣这样的少小兄弟和姻亲都可能会与惟功反目!
李成功不仅要代表自己,而且还得代表整个襄城伯府的利益!
崇祯年间,因为军需困难,崇祯听从大学士薛国观的建议,叫各家勋臣捐输军费,以缓国用不足的窘境。
在崇祯看来,国家不仅是他的和老朱家的,也是这些勋贵亲臣的,大树一倒,这些家伙上哪里遮阴去?
但他的想法,却不代表这些勋贵亲臣的想法。
人家的想法是管你大明死活,反正紧握家财才是最重要的,崇祯下旨叫当时的武清侯李国瑞捐助军资十万两,李国瑞回话只能捐一万,崇祯大怒,加到二十万,李国瑞一边花了近十万银子来疏通关节,一边在大街上发卖货物,扬言为了捐输当卖家产,当众给皇帝难堪,一边只愿加到三万两。
崇祯自是怒不可遏,下令着锦衣卫旗校将李国瑞抓了起来,逼迫其交银,但李国瑞就是死硬,在牢房里一直到死,亦是没有交出一文钱的银子来。
李国瑞固然是蠢蛋,但有一点他亦是十分明白的……这银子一交,武清侯府就成众矢之的,勋贵亲臣们会视他为仇敌,单独和皇上抗衡,只是自己一个人倒霉,别家好歹会看顾他家的后人,要是得罪了所有人,自己一时免祸,但祸根深种,实在不是好的选择。
惟功有这样的“回忆”,固是知道这捐输银不能交,而西花厅诸人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坚决,这银子,确实是交不得。
“怎么摊了这么个皇上?”周晋材一脸的嫌恶,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在场的人也是不以为怪,连宋尧愈这样的老夫子也都是微微点头,以示赞同。
孙承宗等参随没有参加这样的会议,否则的话,就会深为骇怪了。
佟士禄道:“嘉靖爷也不是好货,俺家就是败在他手里,要不是他,俺怎么会流落到京师去讨饭?”
“隆庆爷不错,可惜寿数太短。”
“人家不是说隆庆爷好色的很,一天要玩好几个嫔妃,生生是把自己玩死了。”
“嗯,这个俺也知道,京师人都传说隆庆爷的外号就是小蜜蜂,成天在内廷飞来飞去的采花。不过,当年高大胡子秉政,倒是说了,万岁这样很好,没事就在内廷多生几个皇子,就算是有功于国了。”
“他倒真是敢说,怪道万历初年被江陵相国和冯保联手赶走。”
“风云变幻,现在看起来,真是一蟹不如一蟹。当今皇上肯定不如隆庆爷当年,几个阁老,张、申、许,加一起也不如江陵相国。”
“他们连个屁也不如,听说没有,大政要更改了,什么以宽为政,改束湿为宽大,谁他娘的束湿了,还不是当官的和那些士绅生员!”
“瞧吧,最近辽阳城生员们起劲闹事,三不五时就到各衙门递呈子上揭帖,这和朝中的变化自然脱不了干系。”
“若是有益国计民生,纵是得罪人再多,亦不是不可商量。”惟功待众人说了一会,自己便断然道:“可皇上要银子是为了自己享用,从年中到现在年末,多取数十万取回内廷,借口潞王大婚,珍珠宝石取了近三十万颗,价值又是银价数十万两,内廷供奉每常是有规矩的,皇帝每月光是吃饭的银子就两千余两,供给猪羊每年数万头,薪炭数百万斤,绢、布数十万匹,丝棉、锦、纸、皮毛,各项物资无数,内库十库,每年不知靡费多少,皇上这样贪得无厌,长此下去,如何得了?”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这一次还不止是要我们进献银两,亦有采选民女三百人充实宫禁的任务一起下来了。”
在场众人,都是面露嫌恶之色。
辽阳镇这个团体还很年轻,朝气蓬勃之余,又是习武强身的武将,所以在女色之上,除了少数人外,多半能够克制,万历在数月之前已经下令取过一次民女,在民间惹出不少事非来,这一次又要在辽阳等地选取,如果阿旨顺从的话,不知道又要惹出多少事非来,使多少人破家!
张用诚一脸无奈,道:“选秀女当然是宫里的老公们负责,下个月就到,这事情还有得头疼。”
宋尧愈一脸不解:“皇上也是江陵当年费尽心血调教出来,幼而聪慧,举一反三,经筳之上,已经深明大道,怎么突然成如此模样?”
惟功则十分冷峻的道:“这不过是原形毕露罢了。”
万历贪财,好色,毫无节制的懒惰。后世有不少人希图替他翻案解释,但以惟功看来,万历确实很聪明,但缺点亦是十分明显,最为要命的,就是寡恩。
对他,对张居正,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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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尧愈道:“现在要紧的是怎么办?”
一语出来,室中诸人都有不胜头疼之感。
皇帝是这般无赖,已经是无可转移的事实,要说国家有难,或旱或水,或是兵灾,国用不足,则要求大家进献,还有话可说。
现在国家承平日久,张居正打下的底子极好,中枢和内库最少攒千万以上的白银,或许还不止!
这样的情形,皇帝将手伸到臣子这里,要求进献,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我只有拒绝,推托之词,请宋老夫子和几个人好好研究,无论如何,将我们的苦心解释清楚。”惟功缓缓道:“一则是军用还未充足,要练兵,御虏,军屯,足粮足饷,才能将这些事办下来。虽有私财,亦未敢挥霍浪费,绝无可能一下子拿出几十万这么多来。二则,是请皇上节制用度,虽然天下为一人之天下,然而未必要以天下奉一人,老夫子,这话改的委婉一些,但要将意思表达的到。”
“是!”宋尧愈有一些名士派头残留在身上,向来和惟功不怎么讲礼节的,此时却是站起身来,肃容答是。
“军情司要小心,最近事务繁多,总有些不对头。”
“是,本司已经进入戒备状态,只是现在情报来源不多,还没有办法推断更多。”
“嗯,继续努力。”
惟功心中隐隐有不安感。
拿顺字行做文章,敌人不是第一次了,特别是张惟贤的锦衣卫和张四维的晋党,顺字行一直是他们的火力进攻的主要目标。
谁都知道,顺字行是惟功的钱袋子,将惟功的钱装子倒空,他也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权势会大打折扣。
现在京城和各地隐隐形成的张党,辽阳是核心地区,所有建设无钱当然不行,而其余各地,扶植一些官员,收买当地势力,打击异已,顺字行的经营也不是那么白壁无暇,总有一些违规的地方存在。
一旦将顺字行打翻,惟功就成了无根之木了。
但这一次绝不是单纯的打击顺字行,种种迹象看来,敌人所谋甚多。
现在只是没有办法确定,打击究竟是从哪一方而来,究竟是向哪一点?辽阳,京师?顺字行?或是辽阳镇?
一切都有扑朔迷离之感了!
……
……
荷西.马洛卡在辽阳城的街道上行走着,他是一个身高近一米九的青年男子,满头金发,碧蓝的眼睛,加上一脸微笑,虽然高大如狗熊,四周还是吸引了不少孩子跟随他说笑打闹。不管城里已经有多少夷人,象荷西这样的特征十分明显的泰西人,仍然会引发一场小型的围观。
他穿着一袭灰色的长袍,腰间用丝绦束带,脚上穿着麻鞋,胸前是一个木制的十字架。对他这样出生在荷兰,家境富裕,而矢志替天主传递福音的耶苏会教士,基本上就全部是这样的打扮。
他今年二十三岁,从十一岁就到神学院学习,十五岁之后就开始到海外学习传教,十九岁时曾经到某个大学去进修天文学和几何学……这是传教士的必修课,同时也学习修理钟表,铸炮,制枪,总之将当时欧洲独步于天下的东西学了个七七八八,这才重新踏上旅程。
在马六甲和真腊等地,荷西传教一年,收获不大,当地人仍然是以穆斯林和佛教徒为主,后来饱受心灵伤害的荷西到吕宋等地转了一圈,自信心才恢复了不少。
对他这样的助理修士来说,最好的经历要么是在罗马感受主的荣光,要么就是到南美,到比如巴拉圭这样的耶苏会创立的神国去游历一番,这样对他的自信心会有极大的帮助。
到万历九年时,荷西沿着祖辈留下的痕迹,乘船来到澳门。
这里是耶苏会传教士抵达中国的优先停靠点之一,要么广州港,要么澳门。
与荷西一起抵达中国的还有一个著名的传教士利马窦,也是一个助理修士,以耶苏会传播教义和知识的精神,两个青年在广州分手,利马窦决心走上层路线,他的学识很广博渊深,荷西很佩服他,利马窦本人也是十分自信,他打算在几年之内打响自己的名头,然后到京城服务这个帝国的上层,以上层路线打开局面。
“荷西,这是一个文明国度,相比其余的蛮荒国度,在中国我们更容易获得事业上的成功。”
一想到利马窦当初的话,荷西眼里就是热泪盈眶,到澳门闲住了很久,荷西一无所成,如果不是因为辽阳这里需要大量的教学人才,恐怕自己还在澳门闲住着呢。
此时荷西在武学院教授几何,帮助炮兵学院研究弹道学,每月薪俸五十两,这个收入当然不低,比大多数的中方教员要高的多,毕竟学院以学识为衡量薪资的最高标准,这个时代的耶苏会的成员几乎都受过最严格的科学训练,在那些蛮夷国家,荷西的特长还无所发挥,他很高兴在中国这里自己的知识受到尊重,并且最大程度的发挥出来了。
他的俸禄,除了必要的生活开销之外,几乎全部被他用来购买教学器材,用来和学生及学生家长的交往,对荷西的这种行为,军政当局并没有禁止,在上个月,一个教育司的官员约见了荷西,明确指出,除了在学校之内荷西只准教学,不准传教之外,校园之外和业余时间,他的行为不被约束。
“大明有宗教自由,不强迫任何人信仰任何宗教,当然也不会禁止任何人传教,前提是,不准与大明的现任律法有冲突。”
每当想起这一次谈话时,荷西心里就是一阵激动:赛里斯人不愧是文明国度的创建者!
可惜的是,这样伟大的文明国度,却并没有沐浴在主的荣光之下,这叫笃信者荷西感觉十分遗憾,当然,他对自己的传教工作也就更加的起劲了。
……
……
“亲爱的杜先生,这是我带给贵府的礼物。”
荷西踏上的是杜忠的家门,他很喜欢这些中式小院的样子,宽阔够用的庭院,干净整洁,鲜茶和树木在庭院各处栽种着,给人眼睛以美好的观感和享受。
杜忠的儿子已经十三岁,现在就是在武学院学习初级军官课程,以及五年之后,可以直接到军中担任队官级别的军职。
对军校出来的青年军官的前程,辽阳镇上上下下都十分看好。
竟争当然也是十分激烈,除了教育司的调查工作之外,杜家还要有五位编在保甲身家清白的家族当保人联保,然后再通过考核,不论是头脑,身体素质,还是知识储备,都要有一定的基础之后,军校才会考虑录入。
杜忠的儿子能在百中取一的录取率下被录入,毫无疑问是一个不错的人才,在学校里荷西也很喜欢这个少年,经常到杜家走动,一来二去的就是熟识了。
只是有一点叫荷西十分沮丧,到目前为止,他发展的信徒只有三家不到二十人,都是在学院做各种杂活的杂役家庭,而且荷西很怀疑那几家平民是贪图自己每次上门的好处才信教的,只是他将这种怀疑深深藏在心底,不愿宣诸于口……如果说出来的话,自己在辽阳的传教工作就太失败了啊!
“荷西教士你又拎东西来,何必这么客气?”
杜忠今日在家,这日是朔日,天气也不大好,早晨开始就是天气阴沉,辰时末刻还下过一阵小雪,这样的天气辽东的土地都被冻的**的,什么工程也做不起来,到了午间,天气没有放晴的迹象,城外的土地开化程度也十分有限,杜忠将手下安排去做一些零散的室内活计,比如城中那个忠烈祠堂的室内修缮和装潢工作现在可以加急进行了。
大祠堂现在已经成为城市中心,整个祠堂全部用大块的条石为基,足有一百多级的石阶为底,然后又是芜殿式的高大建筑,大殿之中,可以同时容纳过千人,是九楹五进的超大殿堂,祠堂殿前是极大的广场,足可容纳数千人之多,站在高处,沿着大殿底座是大块的草坪和树木加上山石点缀的市民广场,足可容纳十万人以上。
用惟功的话来说,每个城市都需要一个中心,除了优裕的生活之外,精神上的满足亦是必须。事实上中国最大的市民阶层形成于北宋,开封城就有大相国寺和皇宫外围等各种中心,北宋的市民生活极为丰富和优裕,皇室也没有以前那样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感觉,金明池龙舟竟赛可以充许数十万开封城民旁观,上元佳节灯会时,官家会在宫城城头与民同乐,一起观灯看景。
惟功当然没有建一个皇城和金明池的打算,不过建一个市民中心,与辽阳大大小小的小区和生活服务区配套起来,这倒是十分简单的事情。
大祠堂,表彰和纪念烈士,以鼓励后来者,这样的建筑成为市民中心的标志性建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再配上大广场,大阅台,超级牛气的市民广场就初见雏形。
当然,辽阳这里在不久前不仅是小农经济,还是类似农奴的军户为主的居住区,想一下子跨越成为拥有大量市民和学院,加上职业军队和强大海国的工商城市或国家的雏形,目前来看,还为时尚早。
现在的辽阳,只是拥有蓬勃的活力,在未来一切都有可能的发展良机,当然,也拥有放眼整个大明都位于前列的富裕财力,不论是官府还是民间,都是如此。
“理所应当,哪有空手上门的道理。”荷西放下手中的东西,笑着客套,在中国几年,他的汉话已经说的十分流利,几乎没有一点儿口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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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杜兄家的老大过来给荷西行礼,身边还有几个少年,荷西认得有一个是姓李的,似乎是医学院里头的学生。
医学院里不仅是有泰西的传教士和译本医学著作,也有阿拉伯的译作,更有几个从阿拉伯过来的医生做老师。
和后世穆斯林的固步自封不同,明季的阿拉伯还算是半个文明国家,特别是医学上的成就在此时应该是在西医之上,西医的解剖学才刚开始进步和发展,阿拉伯人已经玩这个很久了,在人体结构和脏器构成和医药学上,阿拉伯人还保有着一点领先地位。
不过,这个宗族和其代表的国家还没有经历文艺复兴,整个宗族和国家都日趋保守,如果不是处于东西方的中间地界,恐怕会堕落的更快。
荷西对这些家伙没有好感,不过他很喜欢眼前的这些赛里斯少年。一个个聪明灵秀,长相斯文,又极有礼貌,每次和这些少年交流时,他都有一种十分愉悦的感觉。
“给大家每人送一令纸,我知道你们的新年就要到了,我们也快放假,不过我不会留在城中,所以年礼就提前送了罢。”
“教士你不留在城里过年要去哪里?”杜忠和浑家一边将教士提来的大包礼物接下来放好,一边诧异的回问。
辽阳现在的情形是这么好,大家都摩拳擦掌的要过一个好年……想起以前过年时是真能愁死个人,想方设法,就是要筹一点钱,割一两斤猪肉,配一点白菜,加上白面,一年到头吃这么一次,就算是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有了交代。
现在么,牛肉猪肉鸡肉还是羊,随便吃,杜忠家屋檐下就吊着两只全羊,冻的梆梆硬,肉红里透白,白里透红,可以一直慢慢割着吃到过年,还有后院养的鸡,厨房里吊着的熏肉,大缸子的各式酱菜都摆放好了,足可过一个十分丰裕的新年。
一听说这高个泰西教士不在辽阳过年,杜家的上上下下,都有难以想象之感。
“我们耶苏会不仅有神操和四愿之外,每个月都有三到七天的小避静,每年有一次四十天的大避静,不论是总会长还是身居什么职位的,都是必须要遵守。”
杜忠知道教士的四愿就是绝财,绝权,绝色,然后效忠他们的什么教皇,这个大避静小避静倒是没听说过。
“就是每年找一定的日子和时间,自己独居修行,不见外人。”荷西笑道:“我打算在新年期间,徒步到金州中左所去,四十天时间,差不离够打一个来回。”
“就自己在路上走?”
“按主的福音书要求,应该是学主在旷野中行走,不过我担心以辽东的天气,旷野中我会蒙主宠召,所以还是沿官道走,方便休息和补给。”
“就算这样也是太辛苦了。”
杜忠感慨道:“你们洋教士,倒是比俺们的和尚道士虔诚啊。”
荷西还没有说话,有人在一旁道:“大哥!”
“怎了,老四你有话要说?”
“是。”杜礼一直阴着脸坐在一边,他对大哥家里的一切都看不惯,但他是上门来游说大哥和二哥几个的,所以必须按着性子呆在这里,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哥,怎么就这么信这个教士?这些方外的人有什么实诚话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引,成么?”
“你这是什么话?”饶是杜忠谦和守礼的性子,脸上也是有些挂不住的感觉。当下气的脸红脖子粗,怒道:“教士虽说是方外人,但也是老大的先生,上家里来还带了礼来,你这么说话,还有一点礼行没有?”
杜礼只是冷笑,他可是禀膳生员,大明统治阶层的外围份子,虽不是官员,可也不是普通的百姓和军户能比的,就算是杜忠这样的百户,在他面前也根本不算什么。
他今日上门来是有事提点一下这几个堂兄,毕竟自己幼而失亲,不是宗族的这些人也很难中秀才,但如果大哥他们执迷不悟的话,他也懒怠多管了。
“舍弟读书人,实在是……”
“呵呵,我明白,我明白。”荷西一脸笑容,只是多少有些尴尬,他起身就要告辞,杜忠也起身预备送他,此时大门前又是来了一个熟人,却是李达提着几只血淋淋的猎物,大步走了过来。
“哟,是荷西老弟。”李达也见过荷西几次,信教的话题从来不肯谈,不过老是喜欢和荷西扯泰西的风土人情,算是半个熟人了。
当下将手中一只硕大的黄色野兔子往荷西怀里一塞,李达笑道:“今儿出去打猎,咱这火枪可比以前的弓箭和套索强一万倍,也就去了两时辰不到,打了两只獐子,两只傻狍子,还有十来只兔子,野鸡,估计也就够吃半拉月的,家里的半大小子吃肉就是凶,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啊。”
“好,多谢。”荷西接了兔子,赶紧就是告辞。
李达见他神色匆忙的模样,有些奇怪,却也不以为意,只将怀里抱着的大大小小的野物径自抱到厨房放下,待他出来,听到杜礼的话时,却是气炸了肺。
“大哥你听我劝,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李达的事。”杜礼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已经不想在这里久待了,大哥家里的一切都叫他感觉不舒服,侄儿和那些同学们学的东西,家里的摆设,说的话题,来往的客人,没有一样不叫他浑身难受的,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道:“甭看李达现在天天舒舒服服的没事,现在城里生员缙绅们闹腾来闹腾去,几次生事,岂不都是因为此人?他殴打的不是百姓,是生员,有不少大老爷说了,不要说打人了,便是这些兵痞抢各家的一只鸡,也非得插箭游营,弄辽阳镇一个大大的难看不可。现在有这样扎实的理由,岂能善罢干休?实话同你说吧,一会子我就要到学宫去,众位同年好朋友聚集,再一次到分巡道衙门去递呈子,总要在年前就有一个说法才是。挨打的那位也递了状子给巡抚衙门,听说巡抚颇有意亲临辽阳,大哥,你们现在过的是不错,但那是张惟功拿私财贴补,这是邀买人心,图谋不轨啊!”
“混帐小王八蛋……”
李达听的大怒,他的脾气原本就是暴燥,当兵之后每日训练当值才能把身上的能量发泄出来,所以精锐军队绝不能闲,他已经是一个龙骑兵军官,如果是正常情形下,他现在应该带着部队训练,拉练,每日将身上的精力吼光,用光,而现在因为有事情未决,上头叫他暂且休假,这一休就已经是一个多月了,还不知道继续休到何时,现在他每日就是在家吃肉喝酒,自觉练一下火枪和保养枪械,除此之外就是出城打猎,每日闲的发慌,这一身脾气真不知道怎么发出来。
此时一听到杜礼的话,李达大步冲上前去,将杜礼的衣襟领口一拉,右手握拳,怒道:“老子今日再狠狠揍你一顿,正好凑个整。”
“李达,你这浑人住手,这是杜礼。”
“杜礼算个鸟……”李达下意识答一声,接着才省悟过来,脸上怒气渐渐消失,看着一脸惊惶的杜礼,李达吐了口唾沫,道:“以前都将秀才相公说的天上人一样,最不济也是圣人的门徒,现在看来,真是狗屁!”
说罢,也不和杜家人多说,气冲冲大步离去。
“这厮果真是该死,这死军汉,真真该被拉到西市去斩首。”
杜礼刚刚吓的差点尿出来,李达沙锅大的拳头在他脸前晃悠,差点就砸在自己脸上了。堂堂秀才相公,斯文场中的人物,每日接触的不是秀才就是训导老师,要么就是各衙门的大人,哪里想过,会被这么一个粗人军汉拉着脖子,差点就被痛殴一场?
这会子杜礼倒是忘了,自己也是出身军户,就算是当了秀才相公,以后中了进士当了官,后代仍然是军户身份没得改,只是成为官绅之后,在各卫各都司也是地位崇高,不会被当成普通的军户人家看待罢了。
“你自己亦是军汉的后人。”杜忠脸若寒霜,感觉已经认不得这个堂弟了,种种行径口吻,实在是和自己和杜家的亲朋都格格不入,他冷然道:“既然你是贵人,不认祖宗,我们这里实在是空不得下你,还请早行吧。”
“哼,大哥,我是好言相劝,听或不听,在你们自己了。”杜礼站起身来,怒气冲冲的抱了一拳,转身便走。
在杜礼离开之后,杜老太爷才从厢房里出来。
杜忠对他道:“三叔这下你看到了吧?小四已经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彼此不同心,你老虽然想家族和睦,我看还是算了!”
“随你们吧。”杜老太爷无奈道:“世事我已经看不明白。以前都说训导老爷们为人方正,有大学问,生员们也是有学问的,可他们现在就是和咱们总爷过不去。若没有总爷,我等又哪有现在的日子可过?”
“不论是谁和总爷过不去,我杜某就一定站在总爷这一边。”杜忠凛然道:“全辽阳的军户,肯定也都是这样想的。”
“多事之秋。”杜老太爷人老成精,知道事情可没这么简单,不过现在已经快到万历十一年,张惟功在辽阳经营近两年,根深蒂固,连杜忠这样厚道稳重的性子都能说出不论是谁,都要跟着惟功走到底的话头,整个辽阳民心,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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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增耀在京师舍人营里时就是一个耀眼的明星,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极有人缘,他这种人,天生的带头大哥的气息很重,和稳重踏实,行事靠谱的马世龙正好是两个极端,在新兵期间,两人迅速成为两个核心的带头人,郭是烈火,马是深潭,彼此的发展道路不同,不过现在的际遇也相差不多,都属于舍人营非顺字行出身的中坚人物之一了。
“多谢郭总队。”
“听说你是一个有担当的汉子。”郭增耀看出李达有些神思不属,不觉语气加强了三分:“你是我们辽阳镇军的人,我来没有别的话,就是想说,有我们在一天,就保你一天。任是谁想动你,先来动我,想拿你插箭游营,先**,想斩你泄恨,先斩我。”
“郭总队……”
李达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他不是这样的懦弱之辈,但这阵子一个人承担的压力实在是太重太重,有些叫他不堪重负了。
一个人成为一个统治阶层,而且是掌握话语权和民间舆论走向的阶层的仇敌,这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不光是一条性命的事,李达已经在担心,自己就算是死了,将来怕也是辽阳一带要流传很久的恶人,几百年后,人家提起他来,还要骂几声孬种,歪货,非礼斯文!
这样的后果,他承担不了,自己还有儿子,宗族还要延续,如果担着一个坏名声留给子孙,自己这一条命还真是赔不起!
这么多如山的压力,才使得这钢铁一样的汉子,此时在郭增耀这样的青年军官面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来。
“嗯,”郭增耀不愿看到李达这副模样,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些话,说完了。”
“多谢郭总队。”李达镇定下来,微笑道:“俺自己犯的事,俺自己会扛,只是有一宗,俺一定要说明白了。”
“啥?”
“再回到当日之时,遇着那狗怂的混蛋,不管他是秀才相公还是举人老爷,俺一样会拿鞭子抽他个***。”
“说的好!”
郭增耀这一下才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李达的肩膀,笑道:“刚刚看你那样,还以为是个孬货,这一下,不枉咱跑来这一趟!”
马世龙也道:“咱们是一个战场上厮杀过北虏,一起对敌,你敢将你的后背交给我,我亦敢将我的后背给你,这就是生死兄弟,这就是袍泽情谊,所以我的话也是和老郭一样,我们俩也是代表不少本镇的军官,你放心好了。”
他又看看一直笑而不语的朱尚骏,沉声道:“这位朱督查是侍从室的,你想必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总而言之,本镇上下军官都清楚,连大人也清楚,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
朱尚骏也上前来,微笑着道:“李达是好兄弟,原本我今日来,其实说实了吧……这是大人亲口吩咐下来的,说是叫我过来看看,甭叫李达想不开顶不住了闹出什么笑话来,本镇的人,叫一群头巾客逼的无可奈何,真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李达这才明白,郭和马这两位是代表辽阳镇的军官团前来,算是表达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和表示支持,而朱尚骏这位总兵官身边的近侍武官,则是挟上意而来,是张惟功授意这位近侍武官前来看看自己的情况,防止他在在眼前的大风潮之中挺不过去……
一股又酸又涩的感觉涌上心头,直冲眼睛,但李达这一次将自己的酸热感觉给按住了,他用尽全力,行了一个漂亮标准的军礼,对着朱尚骏道:“请上复大人,李达一切如常,静候大人的军令!”
……
……
夕阳西下的时候,来自辽阳的传骑塘马抵达了京师的城门之下。在风尘仆仆的塘马眼前,半轮红日在巍峨的城门楼子和蜿蜒不绝,一眼看不到头的城墙另一边慢慢降下,散发着冬日傍晚时十分菲薄的热力,殷殷晚霞将巨蛇一般的城墙映成一片赤红,在城楼之上,一小队一小队的京营士兵扛着长枪或纹眉刀,在赤红的军旗之下,慢慢的在城墙之上游弋巡逻着。
在这个塘马看来,这些兵的军姿实在不成体统,走路的模样也是松松跨跨,没有一点儿精气神,实在叫人难起敬畏之心。
倒是沿着这二百年以上的城墙,一面面赤旗在晚霞之中犹如剪影般的清晰,沿着城门看过去,砖墙城坦,高大城楼,翁城,羊马墙,所有的防御体系都是那么的巍峨,如山一般耸立,而沿着城池和官道展开的是如蚊虫般行进的大股行人,有人出城,行色匆匆,有人入城,亦是急脚闷头赶路,而城外处处村庄的幢幢土房瓦屋之上,烟囱之中冒出股股青烟,倒是有一股轻松悠闲的感觉涌上心头,叫远出的游子,有一种深入骨子里的疲惫之感袭了上来。
但这种感觉只在塘马身上存留了一小会儿,他很快就将看风景的闲适和疲惫给甩在了身后,挥鞭打马,很快就融入到入城的人流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各军镇往京师的塘马很多,这个辽阳塘马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注意,从城门进入之后,一直由东往西,从京城的坊市一个接一个的穿过,待他赶到安富坊观音桥一侧的英国公府门前时,天色已经一片漆黑了。
“劳驾,”在英国公府的侧门前,这个塘马对门政道:“进去禀报一声,就说我们总兵官大人叫人送了一些土产给贵府七老爷,还有几封信,一些话,叫我当面回一下。”
“嗯,等着。”
门政没有多说,只是深深看了这个塘马一眼,见对方穿着的是七品武官的服饰,料想是一个冠带总旗,当下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里去。
没过一刻钟功夫,又有一个执事模样的过来,打量了塘马几眼,询问清楚之后,便道:“七老爷最近心绪不佳,避不见客,要不是你是我们五少爷派来的,也没有办法带你进去。”
“怎么了?”塘马道:“七老爷有什么不顺心的?”
“唉,反正你要带话回去……实话和你说吧,我们七老爷遭小人嫉恨,不知道叫人在皇上跟前嚼了什么舌头,叫皇上把左府佥书的差事给免了。”
“竟是此事。”
塘马吃了一惊,脸上的神色变的郑重起来。
塘马就是朱尚骏,他是京城人,地面熟,在军情司行动组和特科,加上督查室都历练了一圈,这一次除了送奏疏之外,也负有和英国公府上下沟通的责任,这种事,要么是几个老夫子中挑一个,要么就是朱尚骏这种文武双全,长袖善舞的全才来担任了。
不过,他没有想到,京师风云已经有变幻,别人不明白这件事其中的含义,朱尚骏可是十分清楚。如果万历但凡有一分顾忌到惟功,张元芳这个左府佥书的差事就丢不掉。
这件事,政治意味太明显了!
他问道:“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久了?”
“总有十来天了!”
“府上没有什么反应?没给七老爷想想办法?”
“他?”执事摇头道:“我们七老爷是什么性子,你跟在五少爷跟前还不知道吗?”
“是,七老爷天性恬淡从容,不喜权势金钱。”
“对喽。”
这么一对一答间,执事将朱尚骏引到了梨香院,在院门前报了个名之后,便又有一个小厮过来,将朱尚骏引了进去。
这个小院,在舍人营也是十分有名,惟功除了住在营中,就是居于此处,现在营官级别的高级武官,当年或多或少都来过这里。
舍人营出身的上下都是明白,虽然张元功才是惟功的亲生父亲,是正经的父子,但惟功心底里头,始终亲近的还是张元芳。
固然有叔侄婶一家子相处的十分融洽的原因,更多的,还是因为张元芳的性格秉性,更教惟功高看一眼,更容易得到惟功的尊重。
相形之下,张元功虽然也不是张元德那样的过分贪图享乐,可世家勋贵子弟特有的毛病也是不少,声色犬马,权贵意气,身上或多或少也是有些。而且,张元功心心念念就是一个爵位,在一个国公看来,当然是悠悠万事,以爵位传承为第一,对惟功的事业,也没有张元芳那么肯定和支持。
“见过七老爷。”
朱尚骏对张元芳不以对方被免职而少了一分恭谨,甚至犹有过之。
“免礼,不,用你们的军礼吧。”
看到朱尚骏有叩头的打算,张元芳赶紧伸手将朱尚骏托住,微笑道:“你们的军礼就很好看,我很喜欢。”
“是,那末将就行一个军礼!”
朱尚骏面容白皙,生的十分俊朗,站了立定,行了一个漂亮的军礼之后,不仅张元芳颔首称赞,就是闻讯赶来的七婶,也是不停的夸赞。
朱尚骏耐着性子,将张惟功一些问候的话当面向张元芳夫妻说了,再将带来的一些土物,亲手奉上。
“又叫小五多费心了。”七婶擦擦眼,感叹道:“这孩子,就是一个忠厚的底子。”
她看看朱尚骏,虽然这个青年人仍在微笑着,仍能感觉到眉眼中有重重隐忧,她道:“我妇道人家,不多嘴碍事了,你们有什么正经事,只管说,我叫人准备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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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七婶退出之后,朱尚骏立刻道:“七叔,你这一次去职,应该是有人存心设计对付我们总兵官大人。”
“我亦是这么想过。”张元芳道:“然则我丢一个左府佥书,根本是毫不介怀,又何能伤到小五分毫?”
“不然。”朱尚骏摇头道:“将七叔你落职,不过是表明皇上的一个态度。说明皇上对我们大人已经极为不满。这样一来,有心人看在眼里,不敢出手也就敢出手了。”
“原来如此。”张元芳颇有一些瞠目结舌的感觉,他倒是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去看问题。
朱尚骏心中焦急,他此行有上奏折的专责,但惟功亦特别交代,要到英国公府看看。
这“看看”文章很多,现在看来,英国公府果然出现了不小的变化。
“我应该再去拜府上的国公大老爷。”朱尚骏起身道:“这也是我们大人临行交代过的。”
“对。”张元芳欣然道:“应该去看看,他们爷们之间,自己不能走动,也该叫你们代为走动一下,这样心里也算有彼此。”
这样要紧关头,张元芳能扯到这里,朱尚骏心里暗自摇头。不过他没有多说,只道:“最好七老爷替我带个路,不然的话,侯门深似海,况且是公府?下官还有别的公事,最好能省些时间。”
“嗯,也好,我们这就往大本堂那边去。”
张元芳也不必换衣服,他落职之后,每日就在家看书写字,连兵书都不看了,彻底将过往那些还介怀的东西给抛下去了。
他已经看的很清楚,当今圣上,绝不是什么明主,从种种迹象来看,怕又是另一个嘉靖。
想想也是叫人感慨,隆庆这六年和万历元年到十年这十六年的好日子,真是恍如隔世!
“正要派人请七老爷……”
到了张元功的居处之外,正好一个执事带着人打着灯笼过来,迎面两边撞上,对方立刻便是高声道:“大老爷今日身子欠佳,吃了饭后只说肚子疼,心口也疼,现在已经躺在床上,瞧着情形不是很好呢。”
“什么?”
张元功吃了一惊,接着便厉声道:“找我干什么,找了御医没有?”
“已经派人去请王太医了。”
“先叫家里的那几个来伺候着,待王太医来了再开方子。”
“是,小的立刻去办。”
英国公府住着的当然不可能只是张元功和张元德两家子,还有近支的两个叔父和几个堂兄弟也住在府中,到下一代时,比如惟功袭爵之后,他们就会分府另住。
真正当家的当然是张元功,然后便是素得张元功和惟功父子信任的张元芳,象张元德,虽然血脉上更亲近一些,可平素里张元功对自己这个亲弟弟一家十分的提防,他一出事,身边的执事管家先就想到请张元芳来主持,想必也是因张元功平素的吩咐。
待众人逶迤而入,进得张元功所住的正堂之内,屋子里人人都有惊慌之色,朱尚骏一见,便知道张元功这一次的病,不仅来的重,而且是十分蹊跷!
“大哥,怎么一下子就如此了?”
张元芳看到张元功时,也是被吓了一跳。
张元功面色灰败而腊黄,脸肿的十分厉害,两眼也是散淡无光,看到张元芳时,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力气作表示了。
“大哥,这是惟功派来的朱千总……”
朱尚骏面色严峻,张元芳的被免职,还有张元功的病况,这都是突如其来的情况,令得他心中感觉十分异样,甚至是严重的压抑,但他有差任和重要的任务,当下上前一步,先行个礼,接着便道:“大老爷,我们总兵派标下前来,要紧的就是有一桩事,需要看看府里的情形,征得大老爷的同意……”
朱尚骏知道事情紧急,因此飞快将万历选秀女和下令惟功带头捐输的事情说出来,在他述说的时候,英国公府的几个医生也过来了,看了张元功的脸色都吓了一跳,但朱尚骏在说事,这些医生便只得等着。
张元功眼中光芒大射,这一段时间,辽阳的情形也会通报给他,使得他在朝中有所配合。惟功的辽阳镇发展之速,外界干扰少,李成梁压迫不力,张元功在朝中的作用其实也是很不小的。
烂船都有三分钉,何况英国公府是国朝几大国公府邸之一,与成国公府势力相当,在成祖皇帝到英宗,宪宗这几朝,英国公府可谓是国朝第一大府,后来是成国公府后来居上,在嘉靖一朝,成国公府算是一家独大,张溶又在顺义王一事上犯了错,更使英国公府声势大挫。
但一个国公府的传承岂是简单?光是京营之中,现在算是三家分晋,成国公府,英国公府,还有抚宁侯府,这三家势力就是最强,然后就是十几个侯伯分掌京营各营和皇城禁卫,中山王徐达的后人虽然是一府两国公,但历任国公才具都很一般,本代定国公徐文壁年轻有为,在京营渐渐占了一席之地,但也就执掌右军都督府,实力相比英国公府,仍然差了老大一截。
可以说,万历当初以惟功来做整顿京营的人选,一则是信任,二则是惟功的能力,三来,便是英国公府的深厚底蕴。
这等事,戚继光这样的外镇出身的将领是不好作的,英国公这样的大府如果能搞定其余几家,倒还有几分成事的机会。
这两年,张元功与英国公一脉之下的五军都督府中的大小势力对辽阳镇鼎力支持,另外与兵部之间也是经常搞些公关活动,国公的身份毕竟不是普通武臣或勋臣可比的,文官们好歹也要卖些面子给英国公府,此次惟功的一系列决定,自然也是要张元功代表英国公府支持才是。
“呃……呃,呃……”
张元功勉强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但他身体几乎没有丝毫劲力了,虽然拼命挣扎,但却怎么也坐不起来。
几个在房中伺候的小厮见状,赶紧上前,将被子枕头垫在张元功身后,张元功勉强坐好,喘口粗气,张嘴道:“这事……要小心,我……”
朱尚骏紧紧盯着张元功,惟恐漏听了一字。
此事确实不是小事,最好以英国公府出面,婉言拒绝,并且发动势力,做声势上的支援。而且,捐输一事,最好造成这样的局面,各家勋贵,富商,都有下一步轮到自己的顾虑,这样的话,纵然皇帝心里不满,但各方势力不会落井下石,这样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是什么人,这是什么时候,不赶紧给老爷诊脉用药,还敢叫他费神吗?老七,你也太不成话了!”
正当房中一阵寂静之时,突然传来妇人尖利的嗓门声。
听到这妇人说话,张元功眼神一黯,停住了嘴边的话,将头一扭,转而向内。
“见过大嫂了。”张元芳起身一揖,答道:“惟功那边有要紧的事情,叫这朱千总专程自辽阳前来回说,一时急了,不敢耽搁给大哥瞧病。”
“他一个总兵官,有什么事能叫你大哥操心,不是一向硬气的很,等闲也不愿到上房来,瞧着我这个母亲也是跟没瞧着一样,各房都有年礼节敬,就我这里没有,这会子他父亲病的这样了,还叫差官拿公事来烦,这算什么儿子?”
惟功的这位嫡母,南京忻城伯的世家出身,向来骄纵惯了的脾气,这几年因为惟功冒起,对她又不算尊敬……想到自己的母亲是因为这个大小姐而流落在外,惟功自忖还没有这样的雅量来与这个嫡母交好,自然是远离为上。
不过,倒也谈不上特别的不敬,只是选取礼物,向来是算在张元功头上,没有单独给这嫡母一份,日积月累,一个有意疏离,一个怨气渐生,已经是势同水火了。
张元功自己都与这妻子形同陌路,当然也没有功夫来调理家里这份关系。况且惟功的事业蒸蒸日上,也不必仰赖家里这一点出息过活,自己这大妇对儿子见谅欢喜于否,倒是不怎么要紧的了。
此时这样的关头,赵夫人摆出大妇的身份来,张元芳无语,朱尚骏原本自然没有说话的余地,此时事态紧急,只得勉强道:“夫人,下官实在是有要紧的事情……”
“太医诊治之前,不要叫老爷见任何人了。”
赵夫人没有理朱尚骏,转头吩咐屋里的其余执事和管家婆子们。
“是,夫人。”
平素上房这两位是各过各的,彼此不相往来,但此时张元功既然病了,当然还是夫人当家做主,别人是没有什么说可说的,各执事和管家婆子们纷纷应了下来。
“你,赶紧出去。”
此时赵夫人才转头看朱尚骏,一脸轻蔑的道:“你家那大人在我跟前也不能挺腰子说话,更不要说你,我家三等奴才的官职倒也要比你高些,还不赶紧离了这里,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家的上房里头!”
朱尚骏默然无语,知道事情的发展已经是急转而下,张元功不仅帮不到自己,无法出谋划策,也不能发动势力做什么事情,恐怕自身也是难保了。
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耽搁时间,而是找到京城里的军情司的情报点,将京师这里的变故赶紧送回辽阳。
到此时此刻,朱尚骏凭自己敏锐的感觉已经深刻的察觉出来,京师这里,不仅仅是张元芳被免,还有张元功的突然病重,加上万历的强迫捐输,到辽阳选取秀女等诸事,一张密布的大网,已经放在了惟功的头上。
目前为止,伤害还只是张元功的病情,但底下是什么后手,还有什么进一步的发展,这就真的说不准了。
只能说,风雨欲来,或许,这就是张惟功自习武和创办顺字行,成为京营舍人营的将领,出镇一方这些经历之下,最大的一场考验已经到来了。
能不能挺住,会不会倒在这一场风潮之下,现在是谁也不敢说的事情。
“下官是京卫燕山卫世家,世代的都督武职,也是朝廷的名器,夫人的娘家,我记得是永平卫都指挥出身,当时吾家先祖,也是燕山卫都指挥,只是尊家封伯,我家世袭都督罢了。”
朱尚骏微微一笑,告辞道:“是以夫人倒不必太盛气凌人,朝廷的名爵,不是那么好侮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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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为止,伤害还只是张元功的病情,但底下是什么后手,还有什么进一步的发展,这就真的说不准了。
只能说,风雨欲来,或许,这就是张惟功自习武和创办顺字行,成为京营舍人营的将领,出镇一方这些经历之下,最大的一场考验已经到来了。
能不能挺住,会不会倒在这一场风潮之下,现在是谁也不敢说的事情。
“下官是京卫燕山卫世家,世代的都督武职,也是朝廷的名器,夫人的娘家,我记得是永平卫都指挥出身,当时吾家先祖,也是燕山卫都指挥,只是尊家封伯,我家世袭都督罢了。”
朱尚骏微微一笑,告辞道:“是以夫人倒不必太盛气凌人,朝廷的名爵,不是那么好侮辱的。”
赵夫人气的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但朱尚骏扣住了朝廷名爵的大帽子,她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反驳,一群家下人面面相觑,除了赵夫人的几个亲信长随之外,这里更多的是张元功的心腹,看到朱尚骏顶住了这位盛气凌人的夫人,众人不仅没有反感,反而心里一阵痛快,自然也不会替这位夫人出头。
“下官告辞了,看大老爷的样子,最好检视一下最近的吃食,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朱尚骏冷然提醒,赵夫人身形一震,虽很快震定下来,朱尚骏仍是察觉到了一点不妥。
只是这样的话,没有办法再说下去,只得得张元芳使了个眼色,便是先行退了出来。
“七老爷,”出门之后,朱尚骏劈头就道:“大老爷的病况不对,依下官看,象是中毒的样子。”
“我瞧着也不妥。”张元芳颇为软弱的道:“但太医到来之前,这话没有办法直说。”
“嗯,七老爷关键时刻要顶住,太医未必会如实说出实情。”朱尚骏咬咬牙齿,沉声道:“贵府怕是没有什么真正有用的人……要不然我急调一些人手来,紧急时刻,七老爷可以拿来当倚仗!”
“不行。”张元芳摇头道:“你真是胡闹,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京师,是英国公府,不是辽阳!”
“好吧,那我先告辞,明早上了折子之后,再来打探消息。”
“折子还上吗?”张元芳道:“没有大老爷配合,单独抗上,对惟功太危险了。”
“我知道。”朱尚骏笑道:“不过七老爷不了解我们大人啊。不论如何,皇上以贪图享乐,肆意搜刮,还有选秀女等事,我们大人是一定顶回来的。以前在京时,可能还会委屈自己,现在,绝不会。”
“我想你的意思就是说,小五无论如何,在这几年也不会离开辽阳回京了。”
“嗯。”朱尚骏道:“虏情甚重,除非辽镇能整合辽阳,否则大人就算是抗上违命,皇上为了大局也不能随意处置大人。不过,大人恐怕也很难回来了。”
张元芳眼中露出伤感之色,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挥手道:“既然你了解他的意思,那么就去做吧。这里,我想大老爷会转危为安的。”
“但愿如此!”
朱尚骏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告辞,在两个长随的带领下,在七拐八弯的大府之中穿梭行走着。虽未起更,府中却是一片安静了,除了守下夜的长随和仆妇外,四处的房间里都漆黑一片,仆人丫鬟小子们都累了一天,能早早歇着当然不会不睡,只有那些守下夜的屋子里点着灯,如果是往常,想来会有不少赌钱的声响,今夜因为张元功的病情,上下提着小心,惟恐出了什么漏子,所以各处都是寂寂无声,没有什么异样的响动。
在朱尚骏抵达角门的时候,几盏灯笼迎面过来,一个穿着天青色湖绸直缀的中年男子提着箱子过来,看到朱尚骏时,这人一征,不过在公府执事们的指引下,又是继续前行了。
朱尚骏知道这人就是太医,他仔细看了对方的背影一会,虽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心里头的不安却是更加明显了。
……
……
从英国公府出来后不久,京师御街两边和皇城中的鸡人一起敲响了鼓,大街小巷之中,也是传来一阵梆子响声……起更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虽然朱尚骏还没有走出安富坊,这里到处都是朱门大院,全部是富贵人家,俗语说南贫北贱东富西贵,但不论是东西南北,在起更之后,纵然有一些人家在举办宴会,隐隐传来笑闹和丝竹之声,但灯火都被墙壁格挡住了,走在街道上,看不到一点微光,不论是哪里,除了那几条著名的胡同,比如教坊司胡同,演乐胡同,勾栏胡同,除了这几条胡同之外,大抵都是如此。
听说南京就大为不同了,十里秦淮,哪怕起更之后,到处都是香船画舫,只要想游玩,尽管提着灯笼沿河两岸随意行走,大声笑闹,无人来管你。等看到哪艘船上的小娘子漂亮又兼有灵秀之气,随意停了,开发酒钱,叫船娘打来好酒,对月饮酒,最后揽美入睡,这样的生活,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名士游离难去,秦淮之名,南京金粉之地的形象,已经是传扬四海,人尽皆知了。
京城之中,却是一片肃杀,朱尚骏在一片片的高墙之下提着一盏灯笼,骑马行走着,沿途有更夫和巡夜的看到他,因见是穿着军官服饰,做差官的打扮,所以倒没有人上来查看和为难他,只是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这个俊秀的青年军官几眼……这个人既然是差官,不到兵部提塘官那里,却在坊市之中策马游荡,忒是怪异。
朱尚骏没有理会旁人的眼光,而是按着事前在军情司得到的指示,出安富坊,再过小时雍坊,最后在大明雍坊的一个道观之前停了下来。
京城的寺庙道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名的当然是大寺大观,比如城外的白云观,城中的法源寺,都是有数百年以上传承的老寺观,一到了庙会时期,人潮汹涌,香火极盛。
普通的寺观,有的可能还过的去,有的就因为香火缺乏而陷入窘境了。
眼前这座道观,明显就是后者。
门前冷落,雨阶堕坏,门首残破,除了道观特有的一些建筑外,看起来就象是一座京城里常见的下等人杂居的小四合院的样子。
朱尚骏心里不禁有些怀疑,不过他对自己的记忆力没有怀疑,所以他还是站在门前,按着特有的节奏开始敲击起道观的大门来。
等他拍完门之后,一个三十左右的道士打开了道观的门,做了一个请进入的手式。
“你应该知道这里是最紧急的情报死点,一旦你动用了,我们会做任何事完成你的指示,然后这里就被废弃,现在请把指示给我,然后立刻离开。”
“嗯,我明白。”
朱尚骏用尽可能简捷的语气,将今日英国公府中发生的一切告诉对方。
而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个道士没有一点表情,甚至连情绪也没有发生任何的波动。有一刻时间内,他甚至怀疑这个道士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我明白了,现在我们立刻离开。”
“你何时将情报送出?”
道士冷然道:“这个不需要你过问,也不该你过问。”
“好吧,我现在往御街去递奏折,我只能告诉你,今日之事对大人特别要紧。”
道士没有说话,只是又做了一个手式,朱尚骏无奈之下,只得选择离开。
在门外,他骑上了自己的战马,扯动缰绳,开始往着西长安门方向而去,在他离开不到几息的时间之后,身后的道观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火光,烈火冲天而起,将不大的道观完全笼罩在内,在朱尚骏发觉的时候,四周已经有不少居民赶去救火,锣鼓声响彻云霄,无数人奔往起火的地方救火,但各人发觉根本无从游救,道观的火势惊人,似乎是垂暮之人一下子爆发出强悍的生命力,几乎就是在一瞬之间,整个道观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释放了出来,所有人都绝望了,锣鼓声开始向四周蔓延,人群迅速拆光了道观四周的建筑,并且用水泼湿四周,将火势做了一个有效的隔离。
大明的京城不象宋人的开封,砖石结构的建筑为主,不象宋的开封,一起火可能一烧几万间,甚至烧到中枢衙署,建筑格局加上有效的防火,使得火灾不象宋时那样触目惊心,在看到火势被有效隔离之后,所有人松了口气,除了喜欢看热闹的闲汉之外,多半的人群散去了,各自在明日还有营生要做,赶紧回家睡赏才是正经。
没有人注意到原本的道士哪去了,也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之中,颇有几个汉子一直在四周用搜寻的眼光打量着众人,而没有将注意力关注到救火本身这件事上,后来在火势渐小之后,这几个戴着小帽的汉子又冒险进入还冒着烟的火场,开始在火场之中,翻翻捡捡。
有个里甲模样的似乎想去阻止这样的明目张胆的盗窃行为,谁知道上去之后,没有说上几句话,这个里正就面色惨白的跑了出来。
京城之中,叫人惹不起的人物实在太多,有限的人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他们抱着原本就不想管闲事的心思,迅速的离去了。
火熄灭之后,整个事件都冷了下来,除了断壁残垣之外,似乎真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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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办也要办。”
杨四畏没为难多久,立刻就下了决心。
“是,标下立刻吩咐人传令。”
“嗯,要办就办的漂亮,不要在各地检查设卡了,就直接叫山海关封关两天。”
“啊?”
中军嘴巴张的老大,一时半会的都合不拢。
诺大的辽东,数百万军民居于此,每日不论是商队,军队的塘马,还有探亲的百姓,还有游历的生员,过往的官员,绅士,运送军需物资的军队,往辽东办公差的中枢官员和差吏,山海关都是必经之地,一旦封关,闹出来的动静可是比在各地沿途设卡还要大的多。
“可怎么解释呢?”
“找个游击出来顶一下,就说有消息几大股北虏要合力寇边,沿蓟镇和辽镇一起过来,封关是为了多加小心,前几年传言有四十万北虏进犯时,不也是封关了么。”
“是,就按大帅的话办便是。”
杨四畏是北军的将门世家出身,和张臣,董一元等人全部是世袭的将领,每人都有大量的家丁和私兵部曲,虽不如辽镇那样实力雄厚,但也非普通的将领可比。
只要下定决心,找一个游击出来顶一下罪也是小事,只要朝廷不砍人脑袋,有杨四畏在,顶罪的人就不必害怕什么,官复原职,甚至更上一层,都是小事情。
只是杨四畏也要承担一些责任,无非就是所得比起所失,哪一样更合算的考量罢了。
很显然,杨四畏觉得,紧跟着张惟贤较为合算。
“走吧,我们的老帅要离开蓟镇,得送他一送,哈哈哈哈。”
杨四畏猛然暴发一阵张狂且得意的笑声,与他新上任的蓟镇总兵官的形象实在不符。不过,一想到总算将压在头上十几年的戚继光给送走,杨四畏有这样的表情,也并不算奇怪了。
……
……
戚继光就是定在这个时候走。
叫他调任广东的行文过来已经十来天了,打包行李,小半带到广州任上,大半送到登州卫老家。
在他准备的期间,镇定蓟镇各地的南军将领,还有相当部份佩服戚继光,排除了南北成见的北军将领,纷纷自驻地赶来,来送这个老帅的最后一程。
大家心里都明白,朝廷没有直接免官,而是将戚继光调任广州,也是给这老帅一个面子,同时是怕激出事端来,广州也是南方的重要军镇,两广和云贵诸省,仰赖广州总兵和其控制的水师很多,虽然没有蓟门这么重要,但这样重要的军镇也不会长久的放在戚继光这个板上钉钉的张居正的党羽手中,恐怕朝中由上到下都不能放心,所以此次送行,戚继光多半没有机会再回任,不象别的总兵官,调任几回后,还有可能回到原任。
虽然戚继光身体还好,体格颇佳,但神色之间的郁郁之色已经十分明显,心理重压之下,很多将领都在担心,不知道是不是有再见之期。
辕门之前,戚继光的行李已经就道,只有他的老中军和十来个已经过了中年的老亲兵随他一起上路,广州之任距离蓟镇这里数千里之远,而且南方炎热不利北人,戚继光是海边长大,感觉还好一些,那些北方军镇出身的亲随伴当,他是一个也没有带,这十来人还是当年在义乌招兵时就在身边的,此次南下,有一半人到浙江就回乡安居,剩下的五六个老人没有家小,也不愿回宗族,以后估计就一直跟着戚继光,哪怕他回乡闲住也是跟随到底了。
看着吴惟忠和吴惟贤兄弟,还有王必迪,骆尚志等南军将领,还有张臣,杜松等北军将领,戚继光终于在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向着众人笑道:“你们也不必替我太难过,自嘉靖二十三年,我到京师办了袭职手续,正式成为登州卫指挥佥事,未满二十就成了四品官,普通人家,要么地里寻食,要么苦苦从下往上熬,哪有这般轻松。到嘉靖二十五年,我自京师京营任上回登州,专管屯田,嘉靖三十二年,我受已经身故的江陵相国的推荐,升为都指挥佥事,专管登州营务,登州、即墨、文登和二十个卫所受我指挥调遣,专门备倭。”
“到嘉靖三十四年,调我为浙江都司佥事,任职参将,开始带兵御倭。”
“嘉靖三十七年,我到义乌招募矿工为兵,一生功业,可谓自此而始。你们在场的,怕是有不少是在那个时候跟随我的吧?”
“嘉靖四十年,倭袭台州,我奉起杀敌,亲手杀掉倭寇首领,大败来敌,此役过后,我连升三级,当时得意之至,回浙江后,在营中连开了三天宴席!”
“嘉靖四十一年,故胡军门叫我率军攻打倭寇盘踞的横屿,此役一战斩首二千四百级,为国朝御倭以来第一大胜!”
随着戚继光的话语,在场的诸将,无不心动神摇,而当年跟随戚继光的吴氏兄弟等南军将领,无不是眉宇飞扬,神色十分得意。
这是戚继光和南军将领们一生功业的起点,嘉靖朝时,西有套虏,北有俺答,南有倭寇,可以说是处处烽火,而中朝空虚,奸臣当道,国储严重不足,官员俸禄都经常发不出来,可以说是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如果不是戚继光,俞大猷,谭纶和胡宗宪等文武官员的杰出能力,明朝是不是终于嘉靖末年,实在也是难讲的很。
嘉靖年间,论形势还不真不比万历末年强什么,但嘉靖运气好的就是没有自然灾害,当然就没有大规模的农民造反,而万历之后到天启,崇祯运气最坏的就是西北等地持续不断的自然灾害,既损害了边军的实力,又使得农民接连不断的造反,当然,万历严重毁坏了明朝的国力,也是最要紧的原因之一。
回想当年功业,戚继光不能不激动,而他身边的人,哪怕再不服气他的,此时也只有老老实实的听着,连赶过来送行的新任总兵杨四畏,纵是满心的不情愿,亦只能与众将一起,眼看着这一生功业彪炳的大将在临行之际,回望自己一生的辉煌!
“嘉靖四十二年打平海卫,前后斩首五千级,此役过后,再打仙游,打曾一本等巨寇,再下来到隆庆元年,朝议调我和俞帅一起北上练兵,后来又定为一人北上,先为神机营副将,再任练兵总理,谭总督新募北军三万,南兵三千,统交给我训练,为了事权专一,再加我为蓟镇总兵,朝廷信任,可见一斑。所幸修敌台,练车营,十年之间,总算无负朝廷所托。”
讲到这一段,戚继光声音就低沉下去。
他到蓟镇任上时,为右都督,太子少保,十几年下来,蓟镇平安无事,他不过就成了左都督和少保,功业上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而朝廷对他,实在是亏欠了。
戚继光的郁郁之气,就在于此。
不论他是靠谁上来的,他始终还是有赫赫战功,对倭寇,他先后斩首积累过万级,对北虏,镇边十年,无人敢犯,百姓和边墙因他的镇守而得平安,在他之前,北虏经常寇边,在他镇守蓟镇之后,千里边墙,年年平安。
就是因为没有斩首,朝廷就视他的功劳为无物,对戚继光来说,早年心事,无非就是金光闪闪的“封侯”二字,今日不要说调任广州,就算叫他回籍也没有什么,可惜不曾在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之中获得比祖宗更强的功业,这是戚继光最为遗憾的地方。
“戚帅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首级,可惜了。”
说话的是杨四畏,此时说这样的话,当然不是安慰,而是给戚继光添堵。
南军诸将闻言,无不怒目以视。
戚继光却是呵呵一笑,上前几步,执住杨四畏的手,笑道:“杨帅,此后我离开,想必蓟镇因杨帅会变的更强,斩首年年皆有,我是老了,锐气不足,你肯定会比我强。”
纵使杨四畏脸皮很厚,老上司这么说话和这样的态度,他也是脸皮一红,赶紧道:“戚帅过奖了,我一定萧规曹随,蓟镇一定平安无事,请戚帅放心。”
“我的旧规矩,只管去破,何必在意?”戚继光明知道这些日子杨四畏已经开始鲸吞军饷,克扣营兵待遇,招募武艺精良的家丁充实自己的实力,上行下效,已经有不少北军将领也一样办理,因为这种做法,边墙上的敌台和长城沿线的守备力量已经开始削弱,因为营兵待遇很差,可想而知,实力也会逐渐下降,数年之后,边防就会彻底败坏,蓟镇也将陷入辽镇的怪圈,年年有斩首,而敌人连年犯边,千里边境,几十个将领每人一两千或几百人的家丁太分散了,应敌力量十分不足,轻兵进取看将领的骑战水平和家丁数量,而想御敌于边墙之外,震慑敌人根本没有进犯的胆量,这样的措施是肯定不行的了。
然而他也知道,此时自己说的话丝毫无用,杨四畏肯定不会理他,既然如此,又何如多嘴?
他只是很诚挚的对杨四畏道:“我走之后,望杨帅看顾南军诸将,不要因南北之分而过于苛待,如此,吾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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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戚帅放心,有我在一日,断不叫诸位兄弟吃亏,大家分守各地,我断不会随意找各位兄弟的麻烦。”
杨四畏也知道,戚继光走后,南军肯定抱成一团,自己上有总督巡抚,还有巡按,监军道,也不会为所欲为,戚继光一走,北军成大,南军成小,按祖宗大小相制的祖制,自己想随意吃下南军,朝廷也绝不会允许,倒不如卖个便宜,说些漂亮话便是。
“好,生受大家,戚某拜谢。”
戚继光站在原地,向各人团团一揖。
在场所有人都是连忙还礼,不少人眼中涌出泪花来。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我一生功业刚刚已经尽述,此生足矣,真的足矣。”
说是“足矣”,但戚继光眼中不能没有遗憾之色。
重整京营,练强兵十万甚至二十万,恢复国朝以中御外的格局,彻底改变现在的九边局势,这样的宏图壮志还是他在二十左右为京营军官时就发下的宏愿,现在看来,当年自己太狂妄了一些。
隐隐的,他心中一动,突然转身向某一个方向。
在东北方向,他看过去。
当然看不到什么,三屯营这里的东边,重山叠嶂,边墙蜿蜒,似一条长龙般的在戚继光的眼前展现着,燕山和边墙成为大明的坚实屏障,在这一条巨龙之外,潜伏着曾经经华夏带来无尽苦难,几乎将黄河以北和四川盆地汉人杀光的游牧民族,仍然野性难驯,潜伏于莽莽草野之中,戚继光几乎在这一刻兴奋起来,如果真的能给他练雄兵十万,而不是缩水再缩水,最终徒劳无功,只是叫他镇守一方,说不定他的一生功业,要比现在辉煌十倍,百倍。
十万雄师,加十万后备,他可以轻松的荡平草原上的一切反抗力量,封狼居胥,卫、霍的功业,未必不能再见于今日!
可惜,俱往矣……
“但愿那个小子,能比我强……不,他一定比我强。”
几乎是萧然一骑,戚继光在众人的目光之中,黯然南下,与他一并下野的人实在太多,中朝大佬被清洗的过程,几乎就是从戚继光,王国光,梁梦龙等人开始,从此时此刻,到万历十一年为止,一年之间,朝中几乎为之一空,多少张居正辛苦多年搜累到朝中的极尖人才,包知最好的治水专家出身的刑部尚书潘季驯在内的技术官员也是一样被清洗,明季的亡国之危,实实在在的已经自万历十年末到十一年的开端时起,正式拉开了序幕!
……
……
就在张惟贤的部下传骑赶往三屯营的同时,天津的海边简陋的木制港口之中,一艘三百料的小型海船在船中升起了主桅帆,借助风力,不大的船身在港口之中左右逢源,让开其余的船只,开始扬帆远行。
看管港口的官员只是象征性的盘查了一下就放行了,这船只上装运的是一些毛皮和来自张家口的口蘑,此时已经是隆冬,口磨经过一季的收获和口磨商人的购买,到秋季开始在各地发售,这艘船上装运了大量的口磨,这东西也是冬季补充维生素的上好佳品,晒干之后以水发,不论是为主菜还是辅菜,都有一种独特的香气,营养也是十分充足,向来是北方和西北各地中产以上的家庭在冬令时节的最爱。
这一艘船只里倒装了过万斤的口磨,另外就是几万张毛皮,按价格来算应该在十万两以上,如果从陆路运输的话,光是各地的关卡税关就不知道要剥多少层皮下去,人力运输或是漕运的成本也会成倍增加,但天津港口的人知道这些船是往中左所去,那边已经发展成一个大港,具体情形他还不知道,但每日都有从天津到中左所的船只就说明了一切,这些船自海上直接南下,听说还有不少送皮子到倭国的,一船船的土物送到倭人那里,最少能换半船的银子回来,或是直接贩卖铜钱去,利润也是极高……也真是叫人闹不明白,这倭国听说就是一个小国,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在悠长的号子声中,船帆吃足了风力,张满了,船只离港之后,渐渐航行到深水区域,海水的颜色明显产生了变化,船只在洋流之中,借助风力,开始向着固定的目标航行而去。
在这个时候,从不大的舱里才钻出来一个人,玄色五福长袍,头上一顶暖帽,腰间一根银带,十足行商模样,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神,就能发觉一些特别的神采……这人便是自道观中紧急撤离的军情司情报人员,那里是一处死点,他知道情况紧急,更知道朱尚骏可能被盯梢,虽说朱尚骏是督查人员,也在情报司历练过,但现在军情司和大明的锦衣卫及东厂斗的厉害,双方的水平也是在不停的上升之中,包括和辽镇情报人员的暗斗,也是越来越激烈,可以说,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输,而情报人员的失败,很多时候就是意味着死亡。在朱尚骏到来之后,这个死点就肯定弃而不用,而他也会立刻离开京城,并且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只呆在辽阳,在获得新的身份和掩护之后,才会重新返回情报的一线战场。
“放心吧,”船老大看到了扮成商人的商士,大声笑道:“从天津直放中左所那边,现在顺风顺水的,一天半功夫准定能到。”
“能快则快,只要船不翻就以速度为最优,有什么损失,我会补给你。”
“诺,诺。”
船老大知道这商人不简单,从京城匆忙赶来,顺字行驻天津的分店人员立刻紧急安排船只,然后不管船没有装满,立刻就升帆出港,他估摸着这位肯定是辽阳镇的人,具体做什么的当然不知道,这船老大也不去想。
官面上的事,当然是他们这些跑海的管不着的,不过不管怎么着,辽阳镇和顺字行现在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而且辽阳镇的总爷确实是万家生佛般的声誉,中左所和金州等地已经变了个模样,这船老大尽管不是辽东人,但这些年辽东逃出来的逃亡军户也见的多了,这两年自从是张惟功到辽阳之后,军户逃亡的事已经绝迹,而天津到山东登莱一带,倒是有无数人穷苦军户开始往辽东逃亡。
这是真正想不到的事情!
辽东都司是天下都司中对军户管制最严,地方最为穷困,比起西北的都司都强不到哪去的穷苦地方,以前,只有辽东军户往外跑,甚至往女真,朝鲜地方跑的记录,内地北方军镇,向来只有往南逃亡的,从来没有听说过,居然还有人往辽东跑。
但这事,就是真真切切的发生着。
这艘船上,除了货物和假扮商人的军情司人员外,就有两家军户。
都是老少皆有的人家,父母二人带着三四个儿女,一家子没有拖累,又知道辽阳镇的屯堡正需要这样的人手,一合计之下,卖房子卖家产,每人就带着一个小包,藏着可能卖净家当的几两银子和几千铜钱,加上一些舍不得卖的东西,比如祖宗神牌,精巧的供器,或是当娘的当年出嫁时打的银钗一类……就是怀着种种希望,带着种种幻想,这两家人偷偷摸上船,和那些偷渡逃亡的军户一样,往着辽阳的方向而去。
“希望一天半准定能到吧。”
军情司的情报人员受过严格的体能训练,那两户军户在进入深海之后,被上上下下起伏不定的船身弄的十分难受,一家子你吐过我吐,轮流趴在船窗子上向大海吐个不停,最后只能趴在窗子上不停的吐酸水,那个难受劲就不提了。
军情人员受过训练,虽然在开始时也感觉到头晕和恶心,但很快就适应了下来。
他开始盘算着,从京师正常走陆路到山海关是不到六百里,正常需要两天的的时间赶到,从山海关再到辽阳,也是最少还需要两天以上的时间,而泛海而过,一天半的时间到中左所,传骑沿途换马不换人,按中左所到辽阳新修官道和三十里一驿站的完整驿传的速度,一天时间就足够将情报带回辽阳了。
就是说,在敌人开始有所动作的同时,自己应该已经可以赶回辽阳,而下一步本镇会如何应对这惊风骇浪般的变故,怎么判断敌人的下一步行动,那就是上层的事情,自己这样中层的情报人员是无法参与共中了。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不为自己的决断而感到骄傲!
……
……
“张惟功欺吾至此,真是该死,该死!”
几十年后,万历的孙子崇祯皇帝向皇亲武清侯李国瑞借助军饷十万,结果李国瑞表示只出一万,崇祯便是如他的祖父此时的情形一样,红头涨脸,如同一只被触怒的狮子一般,在乾清宫的金砖地面之上,来回的踱步走动着。
几案上的上好的成化年的斗彩茶盅被万历摔在地上,砸的粉碎。
而朱尚骏亲自为差官,送到兵部提塘官手中,再送通政司,再送到万历手中之后,得到的结果,便是眼前的情形。
万历读完奏折之后,不出意外的暴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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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在奏折上明言没有办法捐输,他指出顺字行的物流生意主要是人和物的流通,看起来做的热闹,其实利润不高。
利润最高的当然是包运各军镇的军粮,但惟功同时也指出,顺字行并没有借助官府朝廷之力来垄断,其余的商家,一样能做这样的生意。
如果皇帝觉得顺字行生意做的非法逾规,惟功表示可以不再包运军粮,可以放由各商家和军镇及各地官府来解决。
按原本大明那种荒唐的做法,比如浙江的卫所要送军粮到南京,不是由上头户部或兵部统筹安排,而是该卫所自行其事,往南京各地的官道上,你来我往,大家各自承担,整个大明,就是有这样几万个微小的毛细血管供养着,浪费和效率低下,可想而知。
北方军镇,道理上也是一样,每个卫所承担着送军粮,草束,牛筋,铁箭头,腰刀,铠甲等各式各样的任务,军粮的运送,以前多半是晋商来承担,效率低下,费用很多,所谓晋商八大家,有一半多是靠粮食转运囤积生意发的大财。
这个时代,盐,茶,粮,铁,能与这几样生意媲美的就是高利贷钱庄生意了。
这些年来,因为顺字行的组织能力极为高端,解决了效率低下的问题,加上收购粮食有自己的门路和办法,这半年来有大量海船北上,更是进一步的降低了北方粮价。
惟功曾经就辽阳镇的军粮改漕为海上过奏折,内阁也是批复同意了,因为很明显的,辽阳镇的军粮供给也是由江南运送过来的,额定人数之后,一年军粮在六十万石以上,还要有相当的杂粮豆料供给军马,如果由陆路过去,耗费之大,动用之力漕船之多,实难想象。
如果辽阳镇需要这样的供给,恐怕朝廷不会同意后来的额定人数,毕竟已经有辽镇为主,辽阳只是辅助,哪怕是辽阳已经打了好几个漂亮仗出来,但在某些人嘴里,辽阳仍然只能充当辅助。
一个辅助军镇,需要朝廷加大输血,对明朝那种糟糕的动员能力和财力来说实在是灾难。
好在改漕为海之后,海船都是由顺字行来出,费用相比漕运低到简直能忽略不计,对内阁来说,海运可行,已经算是有了一个明显的例证。
北方的各军镇,也是一样。
顺字行的效率极高,分配层次明确,军粮大量收购的价格低廉,运用快捷而方便,因为顺字行的介入,北方各军镇已经减少了很多麻烦……但现在惟功明确表示可以放弃,这当然是一年好几十万的利润,可惟功宁愿放弃这个收入,也不愿上缴给皇帝!
惟功委婉的表示,便是宁愿顺字行放弃这种半官方的微妙支持,以纯粹的民间势力,做民营生意。
这样的话,锦衣卫和东厂攻讦的顺字行店大欺客,横行不法的诸多攻击之词,就如无根之木,很难立的住脚了。
而对皇帝,惟功表示可以从自己的体己积蓄中挤出三万两来,做为潞王大婚的贽敬,舍此之外,因为顺字行的收入要养活大量伙计,所剩下的已经不多,而辽阳面临北虏威胁,惟功称要练出一批精强的家丁,一般大明的家丁有一部份有营兵的身份,将领补贴福利,朝廷承认将领对这些家丁的家主身份,到战时,朝廷再出资给家丁补贴,开发俸禄薪饷,象李宁,李平胡,都是这一类的家丁。
再一类,就是没有营兵身份,纯粹是将领自己募集来的,以将领的私财养育做战。
第三种是武艺高强之辈,与将领有种种关系,到了出征时,将领将这些家丁召集起来,发给安家银子和俸禄,打完了仗就解散。
惟功表示要养一两千骑兵家丁,包括购买军马,打造兵器,铠甲,平时的开销等等。这一些银子一般的将领是以养营兵的银子中得来的,后世崇祯年间时,崇祯命吴襄出兵,吴襄表示无兵可用,三万人的兵饷只拿来养了家丁,家丁才能战,人数又太少,所以干脆不要出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万历年间镇将们当然不会那么嚣张,但为了国家备边,将领养育家丁也是现行的体制之内允许的行为,惟功说出来是理所当然,这一下,万历毫无责备他的理由,人家替国守边,也是为君皇尽忠,你敢说不要守备了,将钱拿出来叫朕享用?
若真的这样一说,肯定天下哗然,自己这个皇帝脸上无光不说,文官一窝蜂冲上来,也根本不可能达到目的。
所以,惟功是毫不客气的反将了一军!
“皇上息怒,”张惟贤淡淡的劝道:“我家这弟弟,向来桀骜不驯,这不过是本性暴怒罢了。”
“他以为吾离他就没办法了?”万历冷笑道:“未必少了他,辽阳镇就没有人能当的起这个总兵的责任来。”
“臣听说辽阳城中现在也不是那么太平。”
“你是说生员闹事请愿的事?”辽阳的事,锦衣卫上报过,另外文官体系也从正规的程序上奏过,生员被殴,城中局面不稳,一日三请愿,闹的沸反盈天,万历原本是要将这事压下去,现在看来,惟功这样不识抬举,坏了他的捐输大事,或者干脆就势免了这厮的总兵官,看他还来什么借口来硬顶?
此时此刻,万历的心中只被一种愤恨的情绪所左右,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要做什么了。
张惟贤对他的心理曲线,几乎了如指掌。
他知道已经到了火候,但他不能做添油加醋的事了,眼前这位,虽说弱点明显,但也确实是天生聪慧,而且身为皇帝,天性多疑,自己做的过了,就容易叫皇帝联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东西上去。
“臣就听说辽抚周永泰打算去辽阳查看此事,余者一无所知。”
“哦,巡抚去一下也好,就看周永泰怎生处理此事吧。”
万历泄了会火,看看张惟贤,点头道:“有一件事,吾做的后悔了。”
张惟贤心中一动,知道万历说的是夺他的嫡位给惟功一事,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此时此刻,饶是他现在城府有若山川之险,也是忍不住动容起来。
“听说英国公病了,怎样了?”
“怕是不大好。”张惟贤忍住心中的激动,沉声答道:“太医说是怕吃了不洁净的食物,伤了肝气,所以竟有些回天乏术的感觉。”
“怎会如此?”
“厨子太不小心,采买的人,也是一样。现在厨子拿下了,采买畏罪已经上吊死了。”
“公侯世家,发生这样的事,确实是太不小心,你要好好扫清一下你英国公府,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请皇上放心。”
“嗯。”万历点点头,竟是伸手拍了拍张惟贤,笑道:“好做……下去吧。”
……
……
辽东巡抚周永泰已经准备出行了。
说来也是好笑,自从辽阳上次被黑石炭部北虏所围困,然后张惟功率舍人营紧急入援,接下来舍人营和张惟功入主辽阳,行事风风火火,独立自专,周永泰在广宁受制于李成梁,原本就象受气小媳妇一样,天天看人眼色行事,而辽阳独立性更强,主要是惟功手握财源,而且光明正大,不象李家除了盘剥军户兼并土地外,就是放印子钱,高利贷,而且钱财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从蒙古人那里弄过来的,此外就是和北虏有毛皮生意,粮食生意,干果,口磨,人参,反正什么生意来钱做什么。
这算是李家不好示人的一面,所以李成梁多多少少要给文官们一点面子,不好将事情做的太过份。另外就是上上下下分润好处,军饷是李家独一份,此外高利贷和走私生意,李家就要拿相当的一部份出来,大家分润,周永泰这个巡抚,还有蓟辽总督,大家都是人人有份。
原本的巡按当然也有,不过梅国桢上任以来一直和李家过不去,屡屡弹劾李家诸将,这好处他当然也是拿不着了。
此番周永泰前往辽阳,原本就是大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在京里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他没有理会,不论太监还是权臣,或是阁老锦衣卫,反正京里的事情他不负责,亦不过问。
一切都从官面上出发,只是到辽阳调查生员被殴一事,余者不问。
当然,私底下的安排和准备,周永泰相信京里那位阁老大人,想必亦是准备良久了。
在他动身的时候,梅国桢也是早就出发了,此次巡抚来意不善,梅国桢是很明显的张惟功**,最少是力挺惟功的许国**的成员,自然是早早出发,赶赴辽阳。
两边肯定要斗法,如果周永泰行事不合规矩,梅国桢当场就能以巡按的身份顶住,并且立刻拜折弹劾。
所以,此次巡抚前往辽阳,最少在法理上,不会叫人挑出瑕疵来。
至于护卫巡抚是由游击陶成喾带三百人的马队负责,看似有些多,但借口提防北虏潜越生事,亦足可交代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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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永泰等人还在广宁的时候,将时间稍许推回一些,中左所的海港码头上,从京师返回的情报司人员已经从船上靠岸。
他当初离去时是从这个港口驶往登州,自登州上岸后又在山东游历,然后才沿陆路北上,最终在那个道观中落脚。
相隔年许,这个海港已经又变了一个模样。
港口之中,有数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内,装满了货物和人员的小船来来往往,不停的卸货或是装货,海船的船员们也是抓紧任何时间,赶紧上岸做停泊期的休整。
老式的福船有七成左右,还有长桅软帆的夷船占了三成,不少高鼻深目的泰西人在船头船尾上上下下,用叫人听不懂的夷语不停的叫喊着。
“红毛夷,英夷,荷兰夷,葡萄牙人,果然还是这几家呢。”
情报人员受过最基本的训练,在起伏不定的小船上,犹自能认出这些船只属于哪一方的势力。和普通的大明官员不一样,他们能清楚的认出这些船只,并且能判断出船只是属于商船,还是战斗商船,或是纯粹的战舰。
停泊在港口中的,显然全部是战斗商船。
前后都有炮位,大明的水师舰船也是一样,但两侧的舷船上明显有安装了炮位的迹象,只是多少问题。
有一艘大型商船,大约是接近四千料的规模,在普遍的八百到一千料的福船之中,显的鹤立鸡群,从这艘武装商船的规模和炮位来推断,最少有三十门左右的火炮,这个配给,在茫茫大海上几乎很少能遇到对手。
可想而知,这船在能做生意的时候就做生意,能抢劫的时候,也绝不会客气。
军情司人员在最后时刻,看到那艘英国商船的尾舷上有暗色的阴影,他面色阴沉的点了点头:这应该是一次跳帮做战留下的痕迹。
在这个时代,商船和海盗船的界限很难分明,甚至有一些海盗是持证上岗的军人,在英国,正是国力方张,海上势力兴起的时候,英国虽然是岛国,但认识到自己的岛国特征,并且加以发扬光大还是在都铎王朝的亨利八世手中,开始正视自己的岛国特性,大力造舰,并在现在的伊丽莎白一世手中,英国的舰队和商船实力,开始超过传统的海洋帝国西班牙和海上马车夫荷兰,并且最终与荷兰展开了几十年的混战,英国的战舰对荷兰战舰,大量的武装商船不停的抢劫荷兰人的船队,最终使荷兰人耗尽国力,从第一流的海上强国的位置上掉落下来,英国的海上霸权,最终确立下来。
眼前的这艘商船,就是这个时代特性的鲜明代表。
在军情司人员用阴贽的眼神扫瞄这艘商船的时候,商船上一个英国男子也正打量着他。
两人的视线突然交融了一下,军情司的人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眼神转了开去。
对方却是用碧蓝色的眼眸死死盯了他一阵子,突然,这个身形壮硕如牛,有着一个显著的大鼻子的红发男子弯腰鞠躬,然后向这个军情司人员微微一笑。
“哼。”
军情司人员没有理他,他注意到这个夷人异乎寻常的高大,身上有两条斜叉下来的宽牛皮带,上面挂着大小不一的瓶子,军情司的人知道这是火药的发射药和引药瓶子,腰带中间的宽阔皮盒就是装了铅丸的弹药盒,这个高大夷人身上带着两支不常见的燧发短火铳,在当时来说,虽然燧发枪在欧洲已经发明并流传开来,但这种短火铳并不是人人有资格拥有的。
再加上一柄细长的有护手腕的宝剑,毫无疑问,眼前这个壮硕如牛的家伙和人动手打起来的话,将会是十分难缠的一个对手。
想到这里,军情司的人不动声手的捏了捏自己的两手,两手指节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
船上的那位也看到了他的动作和响动,这个夷人倒也不惧不恼,呵呵一笑,居然是向着军情司的人笑道:“看来这位老兄是一个高手,上船来,我们打一架。”
他出言就是挑衅,果然是和他看起来的形象一样,好勇斗狠。
“不了,”面对挑衅,军情司的人不动声色的道:“下次再说。”
“真有趣……”夷人倒也是没有嘲笑对方是胆小鬼,只抚着下巴,若有所思的道:“我叫托马斯,琼斯,琼斯是我的姓,托马斯是我的名,我们交个朋友?”
“等和你打过一架,看看你的实力,再说交朋友的事。”军情司的人终于抽动了一下嘴巴,看起来是笑了一下,不过这笑容实在是叫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好吧,那你的名字?”
“沈阿福。”
“听着这名字没有诚意啊。”
“名字就是代号,你记得我叫沈阿福就行了。”
“说的也是,那好,再会了。”
这厮的汉话应该是在南方学会的,有严重的闽音和粤音交杂的感觉,现在可能是在中左所这里临时抱佛脚又加以学习,所以又加了一些北音,不过,好在是能叫人听的懂他在说什么。
“对了,”就在小船要驶远的时候,沈阿福回头又道:“这船叫什么,看起来蛮大的。”
“哦呵呵,你终于问这个了,我以为你和普通人不一样,对我的船无动于衷呢。”托马斯呵呵大笑,神情十分得意的道:“这是‘安乐的城堡’号,这可是一艘吃水三百吨以上的大船。”“看起来这船不那么‘安乐’啊?”
托马斯的神色变的有些狡黠,他道:“我可不是海盗,亲爱的朋友,就算我们做过一些不合适的事情,比如打击该死的西班牙人,但我们拥有私掠证,拥有它,我们怎么做都是国家授权,和那些纯粹的海盗可是两回事。”
海上的事,沈阿福并不懂得太多,不过各家夷人国家都颁给私掠证,然后打劫就成为合法行为,就不是海盗了,对这种行径,当然只有鄙视而已。
事实上私掠在二十年前就开始盛行,这艘安乐的城堡号就是先驱者之一,可以说,这艘船的前后主人们手上染满了西班牙人的鲜血,现在这艘船又开到了远东,估计也没少干坏事,当然,在没有私掠和战事的前提下,贩卖货物,来回捣腾生意,一样可以大赚特赚。
在海上,就是搏命,就算没有遇到风暴,台风,暗礁,没有遇到更强的海盗和异**队,仍然有可能死在霍乱和败血症上,在这个年头出来捞海上这一碗饭的几乎就是在出发时就当自己是个死人,死便死了,不死就要捞取巨量的财富,最终回乡享福。
这样一来,每个海员都无比贪婪,在利益的驱动下,辽阳镇这里刚刚出现了一个不错的商业较为发达的港口,这些家伙就象苍蝇一样,嗡嗡飞着赶了过来。
在惟功的刻意培养之下,镇内最少军情司的人可明白这私掠证和私掠制度是怎么回事……不就是穷疯了么?
伊丽莎白一世继位时,英国财政已经被玛丽女王搞破产了,欠债二十万英磅,对当时的英国来说是一笔巨额财富,相当一百多万两白银,对大明这样庞大的帝国来说不算什么,对当时的英国来说却是如山巨债。为了还债,女王不得不削减开支,减低官员俸禄甚至停发,但光是节源毫无益处,做为英国崛起的最关键的君王,伊丽莎白祭起了私掠船这一招。
大量的有志于海上的英国人被颁发了私掠证,驾驶着不同名称的船只,在茫茫大海上,干起了私掠的勾当。
当时的西班牙已经是超级帝国,在南美超过百年的经营使西班牙获得了海量的财富,对西班牙国王来说,黄金和白银挥霍光了,到南美的地里再收割一茬就是,来的实在太过容易。
不过当英国私掠船兴起之后,西班牙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大量的西班牙商船被抢劫,海员被虐待残杀,在国家的名义上,英国佬可是什么残暴的事儿都干过,光是著名的德雷克一个人就在三年内完成了环球航行,当然他不是在游山玩水,而是在不停的抢掠西班牙在全球的资源,当他返回英国港口时,每一个投资人都获得了四千七百倍的回报!光是英女王一人,就获得十六万三千英磅的投资回报,相当于当时英国一年的国用开销,私掠之重要性,对英国国力的发展起到了什么作用,由此可见分明。
在抢了二十年后,英女王不仅还了巨债,还将前任们留下来的舰队扩大了几倍,英国海军不再是风雨飘摇中的小舰队了,它已经可以与西班牙人掰腕子了。
在沈阿福的脑海中,一切都是如此清晰,闻着腥咸的海水,他若有所悟,或许自己未来的前途,就在这一片茫茫大海之上了。
上岸之后,沈阿福找到了军情司设在港口的情报点,将情报交给驻守人员。
他眼看着驻守人员牵出快马,两人两骑,几乎同时出门,一起往辽阳方向赶去。
中左所经南关,金州卫,复州,一路的官道已经全部修筑完毕,宽阔笔直,道路坚实,最上层铺以沙砾,快马轻骑,一天之内,准定可以到辽阳。
两人两骑,也是最重视的传递方法,每隔三十里一换马,几乎可以一直保持最快马速,配给双人,也是担心出意外。
看到这样的情形,沈阿福感觉腰处一松,竟是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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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就是杜礼,这位是李青,那是王实,都是我辽阳儒学之中的佼佼者。”
在军情司快马传递消息,周永泰自广宁赶赴辽阳的途中时,辽阳城中,亦是发生着绝大的变化。
王政和在昨日天黑之前,接到京师送过来的快信。
当然是申时行的密谕,配合周永泰,争取在城中闹大,不仅是生员,还要有普遍的民户和城中的官绅,商户配合。
全城骚动,就如那个倒霉的杭州巡抚一样,张惟功非去职不可。
辽阳这里是军镇体系,杭州民乱和兵变,巡抚下台,辽阳若发生一样的事情,当然是总兵官当其责。
而且申时行点明了张惟功已经失宠,万历对他十分不满,纵没有坚决撤换的心思,但如果有人暗中行事,造出声势来,皇帝允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有这么一封信,王政和就摩拳擦掌的准备大干一场了。
在衙门内堂之中,几个一直带头闹事的秀才被王政和暗中召了过来,那个叫王实的,便是被李达抽了一鞭子的倒霉蛋。
在初抵辽阳时,王实只是自认倒霉,变乱之时,得保首领已经是幸运之事了,遑论其它。
而城中生员,原本就对辽阳镇持强烈的抵触心理,诸多变法之处,叫他们百般看不惯,而屯堡也越来越影响到文官体系和官绅生员们的利益,得知王实被鞭打之事后,立刻就营造出同仇敌忾的气氛来,城中这两个月,屡有生员集体请愿之事,各家官绅也将自己的家生子奴才,庄客,佃农时不时的派出来,以助声势。只是在此之前,辽阳镇根本不加理会,都司衙门也是十分冷淡,这边不停出拳,却象是打在棉花上头,叫人郁闷的想吐血。
“此番本官亲自出面,汝等可以对外宣示,将我的支持之意,公诸于众。另外,不妨告诉大家,巡抚军门已经从广宁动身,这里只要闹将起来,军门大人是不会叫大家吃亏的!”
众人闻言都是大喜,以往闹不成事,主要还是不敢真正的破脸,几个公安司的人就能把他们看的死死的,不能打不能闹,呼几句口号,能伤的谁来?
这一次既然王政和公开表示支持,巡抚正在赶来,大家彼此对视,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跃跃欲试之意。
“城中李、杜、王、司马等各家官绅都已经与本官谈过了,他们也会出尽全力。”
辽阳屯堡发展的太迅速了,而且福利待遇实在是太好,这让很多原本自恃身份,甚至和军户打群架的民户开始纷纷加入屯堡……没有人和银子有仇,有饱暖,吃的好,住的舒服,屯田司处事公正,有不平还能到廉政司反映上告,公安司治理的屯堡没有游手无赖,更没有作奸犯科的,因为打乱了住,宗族对人的控制降低到最低程度,当时的农民依附宗族,并不是真的对族群有什么亲近和效忠……当然可能是有这样的人,但更大的原因是因为不依附族群,个人的力量太薄弱,一个小家庭随时可能陷入灭顶之灾,一个族群不仅能在灾害中生存下来,面对灭国之危,一样能有生存之道。
千年之后,在沿海的福建和广东等地,还有不少整村的移民是北宋甚至东晋时自中原移民南下,整个村庄或镇子都是一个宗族移民而成,如果是一个小家庭或个人,根本就是很难办到的事情。
而如果出现一个更高效,更廉洁,更公平的上层建筑,而不是象大明朝廷那样实际上是与宗族和乡绅共治的局面,那么普通人也不一定要一直依附在族权之下,毕竟宗族之中完全不是族规中要求的那样,扶老恤幼,真正的好处,肯定是落在有权势的族人和族长一系手中。
屯堡体系,可以说冲击的不仅是军卫政权和官绅生员,更大的程度是把族权给冲击的体无完肤,摇摇欲坠!
“各家官绅乡老,提起辽阳镇,都是恨极了!”
“此番若下定决心,总还有力量与之一搏,若半年,一年之后,恐怕难矣。”
“是啊,不读书之辈无非是逐利,一年之后,恐怕吾辈鼓与呼时,已经无人追随了。”
其实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将秀才看在眼中,以往在乡间时,走在路上,人人叉手问好,那些乡民,他们都懒怠理会,他们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和那些种田的,杀猪的,叉粪的,挑柴卖力气的唱诺问好?
只有还算有几分身份的,最少有几十亩田,家里有长工的田主,或是出过秀才相公的耕读世家,这些秀才相公们才高抬一眼,好歹还个礼,若是那乡老里正,大族的族长,少不得平辈论交,十分亲热,若是遇着举人或出过举人进士的乡绅,官绅,就是这些相公们主动上门,遇到婚丧嫁娶的大事,少不得要送贺礼挽联上门,替人家迎客,待客,清谈,帮闲,若是举业无望的,每日就是做这样的事,少不得一年混几十上百两的银子来用。
说穷酸秀才,那是读书读傻了的,但凡懂一些世路人心,知道结交些有用的人物,哪里能穷到这些秀才相公?
现在的情形,却是越来越坏下去,原本依宗族居住的村落越来越稀疏冷清,宗族松散,官绅和乡绅都有一日不如一日的感觉,他们这些在乡间混日子的秀才,日子当然是更加难过。
那些搬到屯堡里住的,一开始遇着了还是恭恭敬敬的同他们叉手问好,几个月下来,有时候遇着了还是笑着说话,但那种自信的态度,平等的目光,叫这些自视极高,傲气十足的秀才们恨极了。
“动手吧,吾辈不能坐视辽阳就这样无了纲纪。”
“吾辈不出来卫道,谁来卫道?”
心里想的是银子和利益,口头上自然是满口的仁义道德,这一套把戏,人人都很清楚。
“最好朝廷能将张惟功抓捕回去,痛加教训,甚至明正典刑!”
只有杜礼,红头涨脸的怒吼着。
“这厮脑子没事吧?”
两个相熟的秀才窃窃私语,一个询问,另一个答道:“这朋友叫杜礼,听说是有喜欢的女子叫张惟功给收了房。”
“强抢民女,怪不得!这样的话,倒真该死。”
“哪里啊……”那个知道内情的秀才嘴角含笑,说道:“人家根本就没看中他,那李家一门老小都在总兵府,族中兄弟也在辽阳镇当了军官,听说那李氏女子生的漂亮不说,性子也十分温婉,所以张惟功总待她不坏,立了文书迎了进门,不是那种强占和拿钱买的妾。”
“竟是如此,张惟功年未及弱冠,看来还不脱少年习气呢。”
“是啊,在辽阳快两年,到现在收这么一个,算是洁身自好了。”
“世家大族,听说自有一套规矩啊。”
两人感觉话题扯远了,相视一笑,便即住口。
这边王政和算是动员完毕,城中的官绅,城外四周的乡绅,乡老,族长,加上城中的生员,预计可以动员好几千人,这一次,直接到总兵衙门去请愿。
算算后日十二月初五日巡抚能赶到广宁,就定了后日一早,大家一起往总兵衙门汇合。
在明末,大规模的民众暴动几年就总有一次,万历四十年以后,一年就有好几次兵变和民变。特别是著名的苏州民变,几万市民暴动,后来斩了五义士给朝廷做交代,复社领袖张溥作了著名的五人碑记,在数百年后还在学校的教材之上。
其实所谓的几万人蜂拥而起就是瞎扯了,没有当地的官绅和儒生阶层的支持和放纵,所谓普通的民众能振臂一呼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我等告辞。”
“本官就在此等着诸位的好消息了。”
“请大人放心,我等哪怕是舍生取义,亦要将此事做成,还我辽阳一个朗朗乾坤。”
王政和这一次特别客气,不仅送出内堂,还一直送到二堂门外,仪门之前乃止。
各人感动,无不大表决心,表示一定要竭尽全力。
王政和越发感动,与众人约定,赶走惟功之后,恢复辽阳旧有格局是不可能了,毕竟辽东都司在辽中和辽南的土地有九成都被辽阳镇兼并或购买了田皮,除了孙家等少数有兵马的将门世家,还有傅廷勋等宽甸将领保有一些土地外,原本的各卫指挥到千户百户,这些大大小小的军官们占有的土地和役使的卫所军人已经不复存在,整个辽东都司在这两地的统治可以说是冰解瓦解,如果能赶走张惟功,辽阳镇肯定会变成势弱的普通军镇,到时候,这一大块蛋糕由谁来分?
再给那些卫所军官?
给固然是要给一部份,毕竟今次的事情,有一些卫所军官也是乐见其成。
惟功给不少军官分润好处,四海商行会拨一部份款子出来分给他们,也有相当的军官是把自己世袭下来的土地直接租给屯堡,获得的好处也颇为可观,但毕竟有相当部份人心中十分不满,他们祖宗的土地和庄园被兼并了,佃农一样的军户根本不理会他们了,这种巨大的落差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的,所以这一次行动肯定有一部份卫所军官支持,但他们已经被张惟功杀破了胆,辽阳镇初到之时,和几个卫所指挥还有都司的人互斗,大砍大杀,当时的皇帝支持惟功,内阁不偏不倚,此事居然就这样作罢,现在虽说惟功有失宠的迹象,但圣意到底如何,谁能知道?有这种顾虑,来自辽东都司和定辽六卫的支持就有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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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的傍晚,辽阳城中的情形就不对了。
到处都是晃着脑袋,穿着厚厚绸面棉袄,身后跟着书僮或长随的秀才生员们。
他们多半聚集在城南的儒学学宫一带,从开始的几十人,最终达到了三四百人之多的恐怖数字。
这个数字,大约已经是辽中和辽南大半的秀才人数了,但在关闭城门之前,数字仍然在不停的增加了。
还有不少生员,来自百里之外的沈阳,他们倒是坐着顺字行的马车前来,只不过一下马,一边打量着辽阳城中瑰丽之至的城市景像,一边脸上就露出尴尬的神情。
他们是来助拳的,人都说张惟功一介武夫,横行霸道,在他们的想象之中,这辽阳还不知道是何模样。
当时的秀才和普通人不同,普通人除了经商或是走亲戚外,可能终生也不离乡土半步,走个几十里路,去趟县城或府城,在普通人来说一生也就足了。
秀才可以不需路引,仗剑走万里路,这是当年太祖高皇帝特许之事,而且秀才闭门造车的话,就算是中了举人,名次也不会高,未来中进士的可能也不大。
开阔眼界,增长见闻,积累自己的见识,有进取心的秀才都会这样选择自己的路道。
孙承宗到京师当私塾老师,到边关效力,都是有这种用意在内。
沈阳附近的这些生员肯定没有孙大胡子的魄力和能力,但他们肯定也游历过辽阳,辽沈两城都是大城,辽阳还在沈阳之上,他们怎么可能没来过。
这一进城,一路上坐着人家顺字行的马车,方便舒服,又很快捷,这已经很意外了。
到辽阳近郊,他们见到的情形也和周永泰看到的不同。
往辽西方向,因为安全方面的考虑,并没有兴修太多屯堡,往沈阳和辽南方向,几乎已经全部被屯堡所覆盖了。在这些生员眼前,阡陌成片,到处都是开垦的十分好的良田,田间虽有残雪,仍然看的出来麦苗出的又好又厚,土垄培的很好,也能看出积肥了,辽东的土地原本就是沃土,这样精耕细作,产量想不高都不可能。
惟一制约产量的就是水源问题,从万历年间到崇祯末年,这几十年时间内天气越来越冷,而且越来越干燥,天启天年和崇祯初年时间干燥的天气到达顶峰,崇祯十七年时,天气记录那一年是最冷的一年。
诸生员多半有田产,他们经常会为几亩水田和人打官司,闹的不可开交,甚至谋夺人产,闹出人命也不奇怪。
而放眼看去的辽阳军屯,几乎每数十亩就有一眼井或是一个大型水车,或是环绕着引流而至的沟渠,清水沽沽而流,不停的润泽着四周的黑色土地。
这,就叫人不仅是惊奇,而且是嫉妒的发狂了。
“怪不得听说今年辽镇麦子每亩好几石,看这样子,今年不止啊。”
从车上刚下来时,颇有一些生员没从城外的风景中回过神来,脑海里盘算的还是这事。
别人不停的看着城中风景,口不应心的答道:“今秋的高粱,小米,那才叫吓人。”
“我看他们明年的小麦收成,一亩最少五六石。”
“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平均五石到六石,想再高,也是没影的事。”
“老兄说起来说的好象很轻松一样,我家的地,水田一亩不过四石……弟曾经去过山西,那里的地,平均半石,丰年一石半,差太远了。”
“我们辽东的地,能掐出油来,能一样么?”
“这个倒是了……”
话说到此,这个懵懵懂懂的家伙终于注意到了城中的景像,一下子便瞪大了眼,张大了嘴,似乎是看到了难以相信的东西。
城中到处是粉壁高楼,他们是在城门内不远,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商人,百姓,军人,挤的密密麻麻的,沈阳城的人流怕是不到这里的十分之一。
到处都是高挑飞檐的楼房,然后就是一眼看不到边的招牌幌子……顺字行和四海商行的发达极大的带动了辽阳的商业环境,整个东西鼓楼相对的府前丁字大街四处延伸着,每个城门到辽阳的中间地带,到处都是建起了三四层高楼的大商行,不仅是本地辽商,也有关内的北方商人,当然还有李家宋家等江南过来的大商家,甚至连晋商都跑了过来,在城门附近,有硕大的一幢建筑,飞檐拱斗,极尽气派,这是几家晋商联手在辽阳开设的钱庄和银号,辽阳这里不准放高利贷,否则的话,闻讯赶来的晋商怕是更多。
货物也是太充足了,惯常见的北方商品当然是应有尽有,西北的特产亦是随处可见,南方的精品南货也是极多,除了顺字行的大商行外,大大小小的南货商行也渐渐开了起来,最叫人吃惊的就是外贸的货色很多,倭国的倭刀和折扇,朝鲜的高丽参和纸张,还有真腊国的珠宝,吕宋国的各式货物,还有西夷的小坐钟,大摆钟,望远镜,各色珍玩,应有尽有。
这些生员在沈阳也是见过世面的,此时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不停的看向四周,到处都是高楼,街道整洁的叫人不敢相信,人群密集,每个人的脸上都显的满意而富足,这种精神状态,就是他们前所未见!
“这,这,这……”
一个还有良知的秀才,此时哪里还能说出什么攻讦的言辞出来?他们是因为义愤前来,但读书人毕竟还是有不少有良知的,此时叫他们说辽阳镇的坏话,也还真是说不出来。
城外的屯堡,城中的将作司林立的高炉,城中各处街道,还有各种公众设施,一样样渐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光是客栈,就在这城门附近就好几十家,已经有不少揽客的伙计跑了过来,众人之中,不乏几年前到过辽阳的,此时看过去,哪里还有当年的一角影子在?
“这是竭泽而鱼,以富济贫,不停的从官绅大户手中卡来的好处,这才营造出这样虚假之态。’
就在外地的生员们犹豫的时候,杜礼等人,已经走在人群中不停的宣讲着。
在他们的口中,辽阳镇的财富都是掠夺来的,大宗的被贪污中饱,只拿出小宗财货,建造眼前模样,用来邀买人心。
真正的百姓,生员,官绅,却是穷困不堪,卫所世袭武官之家,多半破家。
诸如骄横跋扈的事,辽阳镇其实根本没有的事,这些本地生员也编造了不少出来。
“真他娘的信口雌黄啊。”
“这般的亏心话,也亏这些王八蛋说的出来。”
“反正就是为了自己的小九九,真是什么人都哄,什么人都骗。”
“本地的人不会上他们的当,也就哄哄这些外乡来的鬼。”
“麻烦哟,麻烦,这些可都是秀才。”
“秀才怎地,当初咱也当他们是文曲星君一样,现在也看明白了,就是一伙龌龊东西,再说,咱现在也识字了,一年半时间,初级课程完全通过,论写的大字,咱有天赋,不少人说了,比秀才相公写的都好。”
“我还会画画呢,可比那些老夫子画的好多了。”
“我会下围棋,吹箫,那些酸文人会的东西,我可全会。”
“嘿嘿,不知不觉的,咱们居然也有这般厉害了?”
因为最近生员经常闹事,而且外地生员来声援的也不是头一回了,城中公安司的人手不足,经常会调营兵出来协助,来当这样的差,也就是武装戒备,防止事态失控,这些天下来除了偶发的斗殴事件外也没有出什么事,这些酸秀才,除了嘴上胡说八道,难道还能卷起袖子来打架不成?
营兵们以旗队形式散开,远远冷眼旁观着这边的动静,在他们眼中,这些酸秀才已经毫无叫他们可尊敬的地方了。辽阳镇对新兵的训练是全方位的,不仅仅是体能和技战术,还有初级文化课程训练,毕业资格就是识字在一千以上,事实上很多人一旦到这个阶层,往下会自己认识越来越多的字,看的书也越来越多。文字的神秘面纱一被揭去,那些秀才们的之乎者也也就完全不再使人俯首贴耳的敬服了。
至于业务爱好,学油画,山水画,乐器,这些都镇里鼓励的东西,不仅是自己鼓捣着玩,镇里经常还有文化大比武一类的活动,优胜者会获得奖励,有很多机会获得提升,在这种制度之下,就算是普通的士兵也或多或少的掌握了一些额外的技能,他们看向这些秀才的时候,不仅不再仰视对方,甚至是鄙夷和轻视了。
秀才们的笑话,比如不知道唐宗宋祖的呆鸟,还有不知苏东坡为何人的腐儒,这一类的小段子在军营中特别流行,大明以文驭武二百多年,武人们的怨气可是积累的不少,拿秀才取笑就成了军营中特有的乐子。
众人说话的时候,杜廉匆忙过来,他现在是副百总,半年前通过了初级课程,他的二兄杜义已经是百总,不过兄弟两人都落后于李达,但当初这三人报名参军时,李达就展现出了不俗的军事素养,比起习武的杜氏兄弟还强几分,所以也并没有招致兄弟二人的嫉妒。
杜廉匆忙赶来是因为他去了李达家一趟,他警告李达,这两天城中有明显的异样,李达最好不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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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辽阳百姓的态度,队伍中的刁滑之徒眼光闪烁,三五成群的在商讨着明天的事情,而那些粗手大脚的农人们则是十分困惑。
他们是受了生员们的蛊惑,当然,还有财东,族人,这些人都是他们平素看在眼里的人上人,自然是说什么是什么。
但到了辽阳,感受的却是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自然心思就活泛了。
“说是军户就是牛马,俺们这一路过来,似乎不一样啊。”
“人家那屯堡,天天有戏看,还聚在一起打牌下棋,乐的不成了。”
“四乡八里的杂耍班子,以前是在咱们民户附近跑,现在,全在屯堡里头了。”
“关家听说也去屯堡了,俺们以前笑人家,现在看看,连人一角也不如了。”
众农人都是叹息,眼角之中闪烁着种种不同的光芒,他们的憨厚和朴实是因为信息的不足,不是所谓的天性纯良,此时看到的和生员们灌输给他们的截然不同,又联想到加入屯堡的民户信息,两相对比,这些人的心思自是为之一变。
“管他呢,这一次来俺家田主给十斤白面,值当了。”
“只要不要俺的命,挨一顿打换这几斤面也值了。”
“俺也一样,端人碗受人管,拿人东西就得办事,有啥法子?”
“算了,吃饱了睡觉。”
低沉的议论声中,这些外来者吃饱了杂粮饼子,最后贪婪的看一眼辽阳城景,然后便是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几个公安司的人的经过这里,看到大片的人睡在地上,也只能摇头苦笑。
按平素的管制条例,绝不会允许这些人睡在空地上,还随地便溺,但这些家伙摆明了是闹事来了,总不能激化矛盾?
“算了,容他们一下,不给上头添麻烦。”
“只盼这些瘟生早些走!”
“什么狗屁秀才,识字读书相公,书他娘的都读在狗肚子里。”
几个公安司人员的低骂声中,起更的鼓声渐渐响起,公共灯火也是被更夫们逐次熄灭,整个城市,渐渐沉浸到黑暗中去了。
……
……
“大人,最新的军情送到了。大人,醒醒,大人?”
惟功起的早,所以睡的也相对要早一些。每天清晨天色微明,启明星还在天际之时他就起来了。
照例打拳,强身,练习器械,很多少年时学武的习惯,他没有抛下一样。
有时候,一拉弓就是半个时辰,全身汗流不止,见到的人都为之感慨。
孙承宗有一次提早来回事,见到惟功习武时的模样,不觉叹道:“我总以为大人是天授之姿,现在看来,是我太浅薄了。”
这样的评价,也是辽阳镇内普遍的看法。
大人是很聪明,很多东西真是聪明天授才能想的到,但大人是永远比任何人更努力的那个。
说来很怪,惟功惟一不怎么想碰的就是火器。
可能是男儿都想过仗剑走天涯,没想过拿把枪走天涯吧。
一点点的审美怪癖并不影响惟功将越来越多,越来越精良的火器配给他的部下们。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兵法最高成就,而惟功的想法就是自己这边不死人,对方死光光,这就是他的武道的最高成就了。
在他的卧房之外,有一小队士兵持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来回的巡逻着。
在总兵府邸的高处有好几处箭楼,也是有士兵轮流值夜。
能在起更之后,叩响他房门的,真的是寥寥无已。
惟功醒来,那份由朱尚骏和沈阿福等人通力合作才得来的重要情报,终于递到了他的手中。
匆匆看毕,惟功神色也是十分严峻和凝重。
送情报的是郭宇,黑大个也是神色凝重,背着两手,毕恭毕敬的站在雨檐之下。
督查局会审核每个情报,郭宇已经知道这情报中张元功已经危在旦夕,甚至可能现在已经是离开人世了。
他们也知道惟功少年时遭遇惨变,养父和生母遇害,现在又有生父垂危,郭宇心中,亦是替眼前这位大人感觉难受。
“他算是受了我的拖累……”
惟功表面平静,心中怒火已经沸腾,就算是长江黄河,在这样的怒火面前,亦要被燃成灰烬!
张元功坦白说没有什么抱负,对国事也没有真正的见解,就算是纨绔,也是落在别人后头。英国公府自张辅等人之后,几乎没有出名的人物,不象成国公府在嘉靖年出了个朱希忠,而抚宁侯府在崇祯年间出了个朱纯臣,有名的纨绔,为大明的覆亡添了一把柴。
张元功只是一个纨绔也不算特别厉害,能力也不出众,也没有野心,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叫自己的亲生儿子袭爵,除此之外,再无他事。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惟功,恐怕是人畜无害,是会平平安安渡过一生的。
“大人,是我们保护不力,罪该万死!”
王国峰闻讯赶了过来,在他身后,是神态复杂的张用诚和周晋材等人。
关键时刻,还是这些最早就跟随的弟兄们来的最早,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有替惟功难过的神色。
张用诚更是难过,当初刚成立顺字行,到牙行写契书后开业,不少麻烦是凭打架打回去,有一些官面上的麻烦,还得英国公府出面帮手,当时国公府内斗也很严重,不过张元功还是接见过张用诚几回,对顺字行的一些小麻烦,也伸手帮过几回。虽然是国公,对张用诚这个乞儿出身的儿子的心腹,张元功也是很看重,曾经当面赏过几样东西,好生勉励过张用诚几句,毕竟张元功也是知道,张用诚是惟功的第一心腹和得力的人。
俱往矣了……
“这一次怕是要人头滚滚才行了……”
“大人,他们动手,我们就还击。军情司和顺字行加上镇里的好手往京城里调,不管是谁干的,锦衣卫还是东厂,或是什么勋贵大府,还是晋党,咱们统统宰了他们。”
“算了。”惟功一字一顿的道:“这一次是一环套一环,被人家算计了。好在,情报来的及时,我们还可以应对。”
众人默然,在场的都是跟着惟功多年的好手,不论是身手还是头脑都是顶尖的。
京里的动作是疏离万历和惟功的关系,打击英国公府势力,然后辽阳城怂恿官绅宗族生员闹事,底下还有什么动作,还用多想?
“辽东巡抚应该在路上了。”惟功坐在椅中,缓缓道:“这一次,就展示一下我们的肌肉,叫有一些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
陶希忠也匆忙赶来,此时答道:“是,参谋司立刻定计划,三日之内,调集重兵,迎接我们的周巡抚!”
“军情司务必要查清我父亲受害的详细经过,一切经手人,除了张惟贤外,任何与此事有关的,全部给我杀死。”
在此之前,惟功并没有称张元功为父亲,但在此时,却无人注意到他称呼的改变。
无论如何,始终是血浓于水。
在这一刻,惟功确实是后悔于自己的大意,心中燃烧着的,就是熊熊的报复烈火。
“是,大人,我亲赴京师主持此事。”
王国峰不敢再有所怠慢,出了这样的事情,军情司是最大责任方,虽然情报传递及时,但也只不过是止损。
只要有惟功的一句话,掀起腥风血雨也是无所谓的事。
可想而知,他这一去,必将人头滚滚!
“用诚,你去组织一切力量,对城中的异动,按照原本商定的计划来办吧。”
“是,大人。”
张用诚感到一丝欣慰,惟功虽然愤怒,并且出手,但并没有丧失理智。
辽阳城中的这些家伙,生死又何尝不是在惟功的一念之间,恐怕鼓动这些人的谋主们,也是一样。
有一些人,自以为掌握力量,在真正的强力面前,很快就会暴露出自己的虚弱与无助。
所有人领了任务之后又匆忙离去,整个辽阳镇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猛虎,在惟功的命令之下,开始露出锋锐的牙齿与利爪!
……
……
“这就是辽阳?”
周永泰终于抵达辽阳境内外围城堡,看着重修过的宏伟城池,看着城堞上密密麻麻的炮位,看着往来的人群和城中隐现的建筑群落,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才事隔不到两年,他这个巡抚已经快不认识自己曾经来过的地方了。
这些军堡已经是辽阳城的畿内,与周永泰在外围看到的那些破败地方远远不同。
眼神之中,也能看到几个大型的屯堡坐落在官道的两侧。
这里的屯堡全是最早期修筑的,而且距离辽阳和外围城堡很近,可能会遭遇北虏的侵袭,所以城堡修筑以军堡形式为主,不象辽南等腹里地方,屯堡的外围主要是方便治安,只是加高的围墙而已。
这里的屯堡,高大,坚实,黑色的建筑群落如同一只只趴伏着的猛虎,对周永泰一行人,冷眼旁观。
此时正是深冬,道旁积累着残雪,田地之中,却是翻垄过了,黑土之中,是成片青绿的麦苗。林中虽然残雪皑皑,仍然有羊群和牛群被放牧着。
田地之中,也有在忙活的农人模样的屯民。
所有人,在看向周永泰一行人时,眼神中都有一种罕见的灵智之光,也有警惕和防备的神采,在他们的手中和身边,居然都有各色各样的武器,这种情形,哪怕是在实土卫所,大半人口是军人的辽东大地上,也是前所未见。
种种富裕,厚重,还有似有似无的威胁之感,令得周永泰在内的几百人,感觉到置身于洪荒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顿时袭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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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门,似有大队人马过来的迹象。”
在众人沉浸于屯堡的气势,还被大量的武器和诸如风车,大水车等新奇事务所惊奇,而陶成喾的心里格外紧张,他带着人马远远向前,架梁马和哨骑不停的派出去,就算是他在广宁担任捣巢战术的主将时,亦是没有如今日这般紧张!
在众人惊奇的同时,哨骑们纷纷折返回来,而在他们身后不远,是散乱开来的数百骑兵,赤色的军服如同一个个火红的小点一样,在苍茫的黑土地上不停的跳荡着,远远的将这边的哨骑赶了回来,而在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辽阳城的羊马墙的地方,似乎有大队人马,不停的从城中开了过来。
“怕什么!”
周永泰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便是面露傲然之色,他从官轿上下来,叫人牵来一匹驯服的良马,然后将手一伸,一个伴当将望远镜递给了他。
这东西,在苏州已经很常见,葡萄牙人在澳门已经好几十年,荷兰人已经到过澎湖和广州地面,中西之间的贸易借由澳门和广州,当然还有日本和吕宋中转,已经是十分发达,长江口虽然不是贸易口岸城市,但每年有大量的海船出去之后,当然不可能是空船回来,大量的泰西货物,甚至包括书籍和种子也是不停的被运回来。
玉米,番薯,辣椒,这些后世常见的作物,都是在万历年间被从国外运回,并且开始试种了。
只可惜时间太短,如果再早几十年,可能就算小冰期的干燥也不会对大明影响太深。
还有烟草,座钟,望远镜等,亦是涌入。
望远镜因为有折射原理,开始显的十分神秘,卖价极高,现在辽阳将作司的巧匠不仅能仿造座钟,还能根据惟功的和辽阳传教士的提示开始仿制望远镜,不仅是自用,也对外大量销售出去,周永泰手中这一个,便是自辽阳商行卖出又流到广宁,落后巡抚大人之手的。
对外销售,价值当然不低,此一个便足抵百金,一般的人,还真是用不起它。
在周永泰的视线之内,果然是如陶成喾等人报告的那样,除了大量的哨骑和塘马之外,更有烟尘激起,从范围和规模来判断,最少有万人以上。
辽东这里,几乎年年都有战事,或大或小,身为巡抚,周永泰也经常要身临前敌,他常驻广宁,北虏数万人到十万人规模的围城都见多了,此时估算一下,辽阳过来万把人,他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当下冷笑一声,道:“本官倒真的不相信,张惟功敢造反?凭他辽阳镇报的这两三万人,能打下这大明天下?他不敢造反,便是来十万人,本官亦是夷然自若!”
“军门大人,需防出现杭州那般情形。”
一个幕僚不大放心,赶过来提醒周永泰。
今年年初时候,杭州裁撤营兵,削减营兵待遇,结果闹起兵变,巡抚被乱兵围住,大抽嘴巴,后来因此而被免职,不仅丢官,亦复丢人。
提到此事,周永泰凝神想了一会儿,终是笑道:“那人驭下过于苛刻,缓急之时,无一人相帮。下岂有不畏上者?无非是日常待人太苛,而无一人护卫,则众心胆壮。本官虽然不敢说何故的如何好,最少标下护兵对本官应该尚有几分忠枕之心。”
这话说的很是,幕僚默然退下,不仅是有标下护卫亲兵,还有三百辽镇铁骑,并且有整个辽镇为后盾,如果这样就被吓走,朝廷名器受污,周永泰不仅没脸再干这个巡抚,回乡之后,也会终生为笑柄。
只要张惟功不敢造反,巡抚肯定会安然返回,大明还没有巡抚被镇兵杀害的记录,恐怕今日也不会有。
心中笃定起来之后,所有人索性好整以暇的观查起辽阳镇兵来。
这一看,心中感觉又是为之一变。
“辽阳镇兵,真强!”
一个幕僚还是亲兵头领,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众人没有怪他,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一样的想法。
辽镇的亲兵家丁已经是雄冠诸镇,当时的辽镇虽然在走下坡,但实力仍然未可轻侮。论整体实力,当时的九边重镇蓟镇有马四万匹,额兵十二万,宣府有马两万余匹,额兵七万余人,辽镇兵员数和马匹俱在蓟镇之下,但骑兵精强,冠于诸镇之上,要等二十年后,李如松死,李成梁老迈无能,辽镇每况愈下,最终失辽东,辽南,以辽西一地坐享数百万岁饷,孙承宗建山海关铁骑营,花费巨资,论装备则为诸镇之冠,而论实际战绩,则还不如宣大骑兵。
此时的辽镇因为每年与北虏交战,装备虽平常,骑战水平却是冠绝诸镇之上。
而在辽镇诸兵将的眼中,对面跳荡而来的哨骑三五成群,骑术十分高明,最少,在骑术和哨骑侦察,架梁对战之上,眼前这些哨骑,应该不在辽镇之下。
而待哨骑再近一些,可以看到是两种模样,一种手中持有火铳,腰间佩着尖头带护手的腰刀,在距离辽镇这边不足二百步时,这些持火铳的取了铳在手,呼啸而来,往两翼自动扯开,颇有包围之势。
另外一些,则是穿着明甲的传统骑兵,马身上挂着投枪,骨朵,两边插着阔刀,短剑,身后背着硬弓,手中持马槊,铁矛等长兵器,轻捷彪悍之态,绝不在任何一个辽镇精兵之下。
“这就是他们的猎骑兵和骠骑兵了?”陶成喾喃喃而语,他的部下中有不少人现在也在搞情报工作,闻言答道:“应该就是了,猎骑兵以远程射击为主,多轮火枪轮射过后再冲刺,用那种尖头骑刀冲锋,十分锐利。看他们的骑术,合击冲锋之术应该已经掌握了。骠骑兵多以原本的塘马和哨骑和夜不收为主,招募懂骑术的军户子弟充实其中,不停的到边境和女真人及北虏轮战,半年到一年就练成强劲之兵,虽然人数还不多,但亦有过千之数,诚为我辽镇哨骑的劲敌啊。”
“都说英少国公擅长练兵,果不其然。”
“主要还是银子来堆。”陶成喾冷笑道:“换了老子有这么多银子,也能练出精锐骑兵来。”
这话说的也差不多,辽阳的骑兵军官百总级别一年收入就过千两了,陶成喾现在是游击将军发,如果不是有走私生意和克扣军饷再加上赏给他的土地,一年收入是人家的一成都不到,就算是加上这些见不得人的收入,一年也就几千银子,比起辽阳的高级军官又是差的天差地远。
但他的部下也有明白人,辽阳的军队当然是银子堆的,光是看那些上好战马和具甲,装备就能看的出来,每个骑兵又是彪悍绝伦,那武艺和个头也得是靠银子吃出来,光练是不成的。但人家的军纪森严,军需供给畅通,上下军务政令通达,参谋规划明确,这些东西,辽镇怎么学?
得其形而无其神,说是用银子能堆出这样的精锐之师来,哪怕是辽镇中人,亦有颇觉不以为然的。
看到猎骑兵们不到自己的军门旗下迎候行礼,反而分开两边道左,周永泰十分不悦。
他的标下游击看到军门大人的脸色,立刻挥臂道:“儿郎们随我来,将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远远撵开。”
标下骑兵是周永泰在辽多年收罗而来的,其中不乏杆子强盗出身的家伙,在辽镇千里边境上与北虏交界地方就是不少杆子的活动地带,既抢汉了,也抢北虏,十分彪悍的无法无天之徒,此时军门一怒,这些家伙便是嗷嗷叫着,挥舞手中的兵器,直抢右翼方向,向那些猎骑兵们冲过去。
看到一百多骑兵向自己这一边冲过来,为首的猎骑兵军官一声令下,亦是集结了百多人。
所有的猎骑兵分成三列横阵,第一列在相隔百步左右,举枪向天,在所有人都听到的一声命令之后,一起开火。
砰砰之声突然响起,空旷的原野和官道之上,顿时惊动了所有人。
周永泰面色发白,陶成喾神色变的十分紧张,他高举右手,几乎就要立刻下令自己的部下反击。
所有的辽镇骑兵也是纷纷抽刀准备,他们毕竟身经百战,一阵慌乱之后,立刻摆出了冲击的阵形,如果真打起来,先冲后退就是。
此时第二轮枪声响了起来,辽镇骑兵们也开始紧张,他们手中的三眼铳也是举起,点燃了火绳,如果情形不对,就会凑上火门,用三眼铳还击。
“算了,别用这个!”
辽镇骑兵都是身经百战,经验十分丰富,眼尖的人看到了猎骑兵们的第二轮是打在空地上,距离粗粗一算,足有八十步以上。
从弹丸打在地上激起的烟尘来看,威力仍然是不小,可以说,足矣穿透各人身上的棉甲或棉铁甲!
各人手中的三眼铳,虽说是三根铳管相连,点燃之后可以三击连发,说起来威力是不小,而且打完弹丸,还能抡砸出去,算是多了一击。
但三眼铳的威力实在太小,也就十几二十步内打着要害的话能够有效杀伤,十步之内,对方又未穿甲,倒是能三发齐射打死,否则的话,稍微远一些,打三眼铳无非就是扰乱敌阵,惊扰敌骑战马,然后冲入敌阵近战,而辽阳猎骑兵的火枪,第一轮向天打,众人只觉声势骇人,别无其它,第二轮打在地上,立刻叫所有人知道厉害,面对这样精良的火器,自己这边再拿三眼铳上去,倒是真的凑上去献丑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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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镇的人还只是迟疑,巡抚标营兵马却已经陷入窘境了。
再往前,人家猎骑兵第三列已经策马上前,火铳的铳口黑洞洞的就对着自己,再往上,谁知道人家是不是对着人打了?
而第一列已经装弹完毕,重新回到队列之后,第二列正在装弹,也很快就能重新击发。
这样三轮齐射,相隔百步,等冲到近前,要有多少人被打下马来?
“好怪,好怪。”标营游击不敢继续向前,满头大汗,只是一迭声道:“他们这火铳,打的又快又远,真是怪死了。居然连火绳也没有,这可怎好,这可怎好?”
“叫他回来吧,丢人现眼。”
周永泰自己也在震惊之中,对标下游击的孱弱其实也不怎么愤怒。
眼前的这伙拿火铳的骑兵,已经颠覆了他以往的所有认知。身为辽镇这样的纯军镇的巡抚,四处巡行,修军堡,查边防,看操阅兵,这几乎就是他所有的事情,民政上头,边镇巡抚是管的最少的,这也是他近两年没有到辽阳的原因所在。辽阳有张惟功这样的准国公总兵大将镇守,而且毕竟是北虏较少攻击的坚城,哪怕曹簠全军覆灭也没有被攻下来,可想而知其安稳程度,而周永泰也没闲着,在广宁和沈阳开原铁岭和几个重要关城四周巡行,大大小小的激战也看了无数场……身为辽东巡抚如果没有这个担当,那就不如不要做这个位子了。
但就算是他是一个知兵的巡抚,眼前这些精锐骑兵和其做战方式,仍然是周永泰前所未见。
看到猎骑兵们的表现,四周的骠骑兵们也是不甘寂寞,他们挥舞手中的兵器,以最快捷和危险的方式从辽镇兵马眼前飞掠而过,一边奔驰,一边不停的发出挑衅的叫喊声。
辽东汉子,毕竟彪悍,身上野性十足,看到这样的挑衅,不少辽镇骑兵脸上露出愤怒之色,哪怕明知打不过,亦是有上去打一打的想法。
几十年后,他们的后辈就远远不如了,几千精骑能被几十个女真哨骑追的到处跑,几万骑兵,见仗就溃逃,伏尸数十里,宁愿跑到海里淹死也不敢还手,那样的孬种,真难想象是眼前这些彪悍骑兵的后人。
看到辽镇骑兵的表现,骠骑兵们适当的表示了一些敬意,离的稍远一些。
不过也可以说是到他们后退的时候了,在骠骑兵们身后不远,整整一个千总部的龙骑兵们赶来了。
鲜红的军服,整齐的队伍,仍然是人手一火铳,不同的就是火铳比猎骑兵们拿着的火铳要长的多,而且在火铳的铳口前装备了长长的尖刀,龙骑兵千总部是加强千总部,有自己独立的火炮局,只是这一次没有跟随出来,就算这样,一千三百余人自官道和两边的田野中疾驰而来时,那种整齐的队列和如林枪刺,仍然足以震慑任何不服。
所有辽镇的将士和巡抚标营的人都沉默了下来,抽刀的手放了下去,弓箭也被重新放回箭袋。
勇气是每个人都有的,但在这样的绝对劣势之下还要打,那就是找死的行为,哪怕是最粗直的军汉,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死法。
龙骑兵们在相隔数百步时开始变换队列,他们熟练的操控马匹,不停的分列前行,很快就分成左右两翼,等到了猎骑兵们身后之后,龙骑兵们在军号声中下马,几乎是在几息功夫之后,就手持火铳,摆成了整齐的队列。
枪刺如林,闪烁寒光,在这样的重压之下,已经没有哪一个辽镇中人敢出来充好汉了。
然而还不止如此,在龙骑兵之后,又是轻捷的骠骑兵们在奔驰,接着,大地震动起来,整个地平线都似乎在跳动,而在众人眼前的,先是银白色的反光,光线之强,似乎将整个地平线都遮盖住了,接着便是如林的红色赤帜,然后旗帜之下,便是浑身闪烁着银光的骑士,骑士的重甲和马铠连成一片,几乎就是一座移动着的堡垒,整整三个局数百重骑出来,就是营造出这样的恐怖场景,看到这样的场景之后,在场的辽镇和抚标官兵几乎都喘不过气来,越是沙场老将,心灵的震撼就是越大。
陶成喾感觉喉咙一阵阵发紧,胸腹之间感觉十分恶心,多年的战场生涯使得他心里明白,对方不动手可能只是因为巡抚的名位,但如果效仿杭州兵变一事,将巡抚擒下来狠狠打几个嘴巴,周永泰丢掉的只是官职和脸面,自己这些护卫中死多少人就难说的很了。
现在辽阳有这么雄厚的实力,这一次展示出来的力量上奏上去,朝廷必会十分忌惮,大明朝廷就是这样,李成梁非法的事情干的多了,但辽镇需要李家,朝廷就百般优容,哪怕是杀良冒功的事情败露过好几回,仍然无伤痛痒。
辽阳镇有现在的力量,成为第二个李家只是时间问题,但陶成喾的问题就是自己会不会成为辽阳镇往上攀登的踏脚石。
重骑兵之后,就是大队大队的束甲步兵。
长矛如林,枪刺如林,连火铳手们都是穿着无袖锁甲,头顶铁盔,这样华丽的装备令得辽镇上下骇然变色,如在梦中。
他们虽然是陶成喾和巡抚的标兵和亲兵,家丁,但仍然以棉铁甲为主,只有不到两成的人穿的是铁鳞甲,只有将领以上才能加穿锁甲或穿着山文甲,而对面的辽阳步兵已经全部是铁甲,远远看去,甲胃厚实,阵列森严,数千人持矛而来,队列丝毫不乱,赤帜之下,是一排排整齐而沉默的铁人,这样的列队压迫过来,犹如一座铁山一般,叫人根本就喘不过气来。
待步兵营赶至辽镇兵马之前,军哨声不断响起,军旗招展,营旗到各千总部旗,司旗,百总旗,旗总旗,小队旗,犹如一只只赤色的蝴蝶,在军阵上空上下翻飞着。
在军旗的指挥下,数千营兵开始列成一个个方块般的阵列,厚重如山,坚实如墙。
在这样的军阵之前,所有的骑兵都感受到磅礴的压力……眼前的阵列,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骑兵能够撼动的!
步阵分开之后,终于在官道上又有大股骑士赶来,这一次有副将旗,参将旗,明显还有都司衙门的人在队列之中也是一并赶了来。
周永泰等人,终于恢复一点点的信心和勇气。
只要后来的这些兵将稍有一点不驯的模样,相信抚标和辽镇官兵,拨马而逃的,绝不会在少数。
在眼前的这支军队面前,想保有什么自尊和勇气,未免就太可笑一些。
“军门大人,末将辽东都司都指挥使张三畏,迎接来迟,尚乞军门大人恕罪。”
巡抚驾临,恭谨一些的话最少要远迎出十里以外,甚至迎出二三十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就算自己不出迎,引导官员与巡抚的前站官早点接洽,商量接待事宜,哪里如辽阳这样,官员们来的晚了不说,连前站官也不曾接待过。
看到一身红袍的张三畏,周永泰只是冷哼一声,根本未将对方看在眼里。
谁都知道,辽东都司已经是个空壳子,原本还能管管卫所户籍和驿站急递,现在干脆就成了伴食衙门,也就偶然需要对朝廷用都司衙门这个名义的时候,才会用到那颗都司大印。
张三畏本人倒是坦然。
他在辽东都司是没有权力了,但他和右卫指挥王廷林等人或是在军令司,或是在建筑司,要么就是在军训司里挂识,张惟功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身份而不信任他们,相反,惟功的恢弘气度令所有人心折,张三畏在军令司这种要害部门一样能够施展自己的抱负,相形之下,一个原本就没有多大权力的都司之职,又算什么?
“末将辽阳镇标下副将辽东都司都指挥使张用诚,拜见军门大人。”
“末将辽阳镇标下副将陶希忠,拜见军门大人。”
一个个辽阳镇的将领上来行礼,但叫周永泰格外不悦的便是不曾见到张惟功。
哪怕是嫡国公,总兵官,平虏将军,在自己到来的时候不曾来迎接,仍然是大大的失礼。
虽然当着辽阳大军,周永泰气势已夺,再也没有当场拿下惟功的心思,他也只能在小事上挑理了,当下冷笑一声,问道:“怎么不见张总兵官,难道有北虏入侵,他在布置迎敌么?”
若真是如此,不来迎接也就有了说的过去的借口了,不过周永泰是明显的讥讽,在场的人,只要不是瞎子就看的出来。
这个三品文官胆色还说的过去,张用诚微微一笑,答道:“今日我辽阳镇召开功勋将士的表彰授勋大会,全镇官兵除了出城迎接大人的,多半在城中参与此会,这是事前就拟定好的会期,与大人前来巡查的日期冲突,事前花费不少,辽南到辽中各营都派人来参加,实在不好取消,要请军门大人恕罪了。”
A,调教大明最新章节!
人群在两边是士兵的街道中行进着,一边的沉默压的另外一边更加的沉默,整个城市,似乎都是寂寂无声,犹如一座死城。
“哼,摆出这样的阵仗想吓唬人?”
王铎是辽东名儒,此时突然爆发,怒声道:“纵刀斧加身,亦要为生民请命,孔曰成仁,孟曰取义,都给我挺起腰板,打起精神来!”
这么大声怒吼,嗓子都快喊破,但效果也是很明显,四周的人,明显精神一振,对两边的如狼似虎的镇兵们,也不是那么害怕了。
听到生员们的叫喊,镇兵们的脸上都露出冷笑和不屑的神色。
他们不仅是学习识字,当然更重要的是明礼,辽阳镇与官绅秀才之间的矛盾,早就在晚间上课时由上头剖析的十分清楚和明白,这些人叫的再好听,除了寥寥无已被蒙骗的傻子之外,哪一个不是为了利益而来的?
这样的秀才相公,儒学宗师,想叫人佩服,也是佩服不起来呢。
不仅是镇兵,便是普通的辽阳城民也没有受到蛊惑,这些天这样的场景看多了,无非就是人多些,地位高一些的多些,说的话还是那样,毫无新鲜感可言。
大祠堂广场是折除了不少民居和一些大型建筑修建起来的,容纳五六万人也并不吃力,如果将四周衙门和府前街的空地也算上的话,可容纳的人就更多了。
此时此刻,这里已经成为红色的海洋。
超过一万人的辽阳镇兵列阵于此!
一个个局排成了一个个整齐的如刀切一般的方阵,大小不一的军旗在大大小小的方阵上空飘扬着,刺刀雪亮,长矛挺直,火铳威势逼人,整个方阵,弥漫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威压之感和强烈的杀伐之气!
这些方阵中,七成是新兵,三成是参加过各种战斗的老兵。
对北虏的几次战斗锻炼了不少中下层军官和军士长级别的老兵,对女真人长期的清剿战事锻炼了更多的基层官兵,对海盗和零星土匪杆子的清剿锻炼了猎骑兵和龙骑兵等特殊兵种,炮兵也加入到辽阳镇的序列中来了。
算上出城“迎接”巡抚军门的力量,还有在这里的士兵们,辽阳镇这一次动员了超过一万五千人,而且是在三天之内!
除开城中原本的不到七千人的兵力,剩下的人是从盖州和海州紧急调来,急行军下,相隔百里的路程,也就是一天赶到!
这个实力,放眼整个大明,也就是辽阳一镇可以办的到。
眼前军旗招展,方阵如海,那些原本还感觉自己有十分力量的人们顿时就哑了火。
除了几个大儒之外,再没有人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惟功站在高台之上,几乎是斜视着那些备受人们尊重的读书人。
在他的眼神之中,这些人,就是一群猪狗。
甚至连猪狗也不如,猪能吃,狗能看家,这些人能做什么?
可以说,中国能有独特的文明,儒学兴盛是很重要的原因,但自唐宋之后,中国的衰弱,也是与儒学进入了太多的杂质有很大的关系。
自宋时起,司马光总是非议朝臣,但一旦给其实职,就说朝廷以实务任之儒臣,不是尊敬儒臣之道。
话由得他们说,不停的攻讦做事的人,瞧不起武夫,自己才是最光荣正确的一群,而叫他们做一点实事,反而就是不尊重他们。
这样的人好歹还算是纯儒了,自宋之后,越发不堪!
朱熹这样的人也成为一代宗师,理学成了统治学说,眼前这一群,就是理学门徒,真真是大笑话。
不多的心学门徒中能做实事的也不多,妄谈心性,把知行合一的教诲抛开,甚至没有理学约束,心学在明末清初时发展到只顾享乐,不顾责任的地步。
明清之季,除了寥寥无已的几个人之外,整个儒学群体都出了大毛病,这也致使明末华夏沉沦,清季就更不必提了。
把国运推到一个学说上似乎没有道理,但如果在中国是儒学这种独尊的统治学说的话,不归咎儒学,又能如何?
有相当的地位,就得承担相当的责任!
面对攻讦,广场上的军人们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目光沉毅,目线所及,无非就是看着那高高搭起的校阅台。虽然现在台上空无一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过一会之后,将会是谁站在那校阅台上。
广场之上,旌旗飘扬。
一万多人的方阵,横看是一条线,竖看还是一条线,一般大小的局方阵组成了司方阵,再是千总部,再是营,从任何角度看过去,所有人都象是一块豆腐被切了开来,平滑,整齐,没有丝毫的瑕疵。
所有人都高高昂着头,眼神直视前方,每个局面前站着本局的百总,副百总,军法官,军需官,训导官,五个军官一字排开,军靴都是擦的雪亮,能照出人影,每个人的宽牛皮武装带都是杀的紧紧的,把腰身紧紧的束住,使胸膛抬的更加高了那么一些。
整个方阵上空,那种凝重而肃杀的气息,令得在场的数万辽阳民众和近万来闹事的人群,都是屏住了呼吸,无人敢在这种时候,做仗马之鸣。
所有人就是这样的站着,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后,众人待看到张用诚等人策马护卫着周永泰和一群幕僚也赶到广场边缘之时,整个方阵,仍然是挺立如一块岩石。
周永泰被围在军人之中,看到如海般的旌旗方阵,如从林般密集的长矛和枪刺,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悔。
他怎知道,辽阳这里,已经掌握了如此庞大的力量?
李成梁因为他掌握的一万多精锐骑兵,要么是直属家丁,要么是家丁出身的将领掌握的实力,因为这一两万人的精兵,他牢牢控制着辽东镇这庞大的军镇,朝廷封其伯爵,甚至给他的儿子们总兵,副将,参将,游击等军职,李家在辽东盘根错节,几乎是一个事实上的藩镇,而李如松的资历,将来必然接掌军镇,等于一个半独立的军事王国。
可就在辽镇的鼻子底下,在众人不怎么在意的时候,张惟功已经悄然在辽阳练出了这样一支军队,而且很明显,不是朝廷按大小相制分营束伍的普通镇兵,而是张惟功自己一手带出来,将领全部是他自己心腹的半独立的类似家丁的私兵!
这支军队,营伍之齐整,气氛之肃杀,军纪之森严,装备之强,已经是周永泰生平所未见,在这样一支强劲的军队面前,一切阴谋诡计就跟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的苍白可笑,刚刚过来的时候,陶成喾等人已经面色惨白的被拦了下来,辽镇的几百人在这样的庞大军阵面前就如同一群蝼蚁一样,陶成喾等人没有敢坚持,亦是没有什么坚持下来的立场。
而周永泰的随员们,向来吊儿郎当,凌迫普通军将和百姓也是习惯了,巡抚再无权,最少在名义上是这一块土地的最高军政长官,一些小事,李成梁亦要给周永泰面子。
向来对普通镇兵高高在上的这些巡抚随员和标营军将们,远远的就被挡了下来。
辽阳镇兵们普通的眼神,凌厉冷肃,很叫这些随员相信,如果不听招呼,面临的必将是毫不留情的严厉打击。
在周永泰视线之内,军伍整肃杀气盈天,而辽阳城民看向自己等人的眼光,也绝谈不上有一丝一毫的友好。
人群之中,他看到一群文官,为首的当然是王政和等按察布政各道官员,往常代表至高权威的文官袍服,在今日军伍的海洋之中却是那般无力,以往的凌人盛气和骄傲亦复不见,代之而起的,却是一脸的苍白与难以置信。
“一群蠢物。”
周永泰深悔自己此行,在此之前的种种计较已经成了笑话,有这样的几万雄兵,朝廷就算动了一个惟功,辽中和辽南仍然是辽阳镇和顺字行的,哪一个将领能把这个军镇吃下来?就算派了新的总兵前来,仍然是惟功掌握此地,给朝廷随便找几次麻烦,仍然是得将张惟功派来掌握局面,这样的绝对力量在辽阳四周,王政和等人居然毫无发觉,在给上头的禀帖之中,仍然是以分析当初舍人营的四千人,而眼前初略看看,光是骑兵就已经不止此数,而且精锐亦不在当初舍人营之下。
这些蠢材,不仅毫无用处,且把自己陷入一个尴尬之极的境地之中!
只有一群死硬的生员和几个儒学官员,仍然如斗鸡一样,高高昂头,四处查找着张惟功的身影。
王铎和李珍等人已经下定决心,当着数万军民的面,自己要质问张惟功,哪怕是被当场拿下受侮或是被殴,甚至丧命,亦要维护正道人心!
就在此时,人群骚动起来。
嗡嗡的声响从低到高,最后如滚滚春雷,不停的在人群上方炸响着。
开始时声响恐怕还在几里之外,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终形成海潮一般的巨响。广场上的人们开始还翘首以盼,待后来不管有没有看到什么,各人都是拼了命的叫喊起来。
“总爷,总爷。”
“总爷公侯万代!”
这样的声响,汇成庞大的声浪,吹的周永泰和王政和,王铎等人,简直要站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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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愚夫愚妇!”
王铎对眼前的声势不屑一顾,辽阳是享受到了一些实惠,但张惟功离经叛道,根本走的是邪路,这些百姓,只顾自己的利益,自然拥护,何足为怪!
正道人心,不是那么容易维护的!
在他的影响下,生员们形成了一个小圈子,艰难的保持着高昂的状态,在他们身后,那些宗族派来的农民,官绅家里的长工夫子,那些躲在民户区的青皮无赖,一个个已经面无人色了。他们进来的道路,无形之中已经被军人们给堵住了,再想折返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现在只能盼着不要闹的太僵,自己能平平安安的退出,就算是烧了高香。
倒是一些纯粹的民户农人,这几天看到城外屯堡和城内的这些情形,心思已经十分活泛,只怕他们回去之后,他们的宗族或是田主想留下他们,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一旦失去大量的佃农,再强势的官绅也只能选择将土地卖给辽阳镇,这个过程,看来将会一直持续下去了。
在巨大的声响之中,惟功穿着灰色的军训服策马而来!
胸前两个兜一左一右,灰色的棉布军训服裁剪的十分合身,胸口处一排黑色的纽扣一直往下,到胸腹之下停止,在腰部是一条宽大的武装带,上腿部宽松肥大,下脚收束,然后就是一直到膝盖之下的擦的黑亮的牛皮军靴。
这一身军服戎装,没有佩着宝石的宝剑,没有大红大科花披风,没有带护心铜镜的青唐甲或山文甲,当时大将们喜欢的装束是一样也没有,但就是这样一身装束,却有着一种奇特的魅力!
哪怕是几十年后,当时参加这一次大会的人们仍然记得惟功策马进入时英姿勃发的模样!
未及弱冠的年纪,在后世还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在此时,却已经创下这般基业,很多时候,已经没有人记得惟功的年纪,他的功业已经使哪怕朝廷重臣都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这一点。在大明这个上层死气沉沉,中层贪污享乐,下层毫无知觉的帝国之中,出现惟功这样的人,不得不说是完全贴合了他穿越者的身份,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数!
外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了道路,人们用崇敬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在此时此刻叫人无限崇敬的英气勃勃的少年郎,在人群中,不乏大姑娘小媳妇,此时真是恨不得飞奔上去,哪怕是叫这位青年总爷看上一眼,付出怎样的代价亦是值了。
大丫和李佑爷儿俩,加上娘和弟弟,一家四口子也在人潮中挤着,她已经开了脸正式在房中伺候,算是正经的英国公府的侍妾了,原本也没指望太多,现在的身份已经叫她十分的满足。而惟功符合这个时代女孩子的一切幻想……当然,原本大丫是想嫁个读书郎君,当时的话本还是评书里头,读书秀才才是一切故事的想当然的主角,但自从遇着惟功之后,小姑娘脑海中自然而然的就是被他填满了。
此时此刻,大丫秀美的脸上充满了骄傲和自豪的神色,那个骑着白马前来的少年郎是她的夫君,哪怕是……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侍妾,但在此时,她心心念念,眼神之中,也就只有一个惟功而已。
更多的人,杜忠,杜老太爷,愧花巷百户所的人们,更多的千户所,各卫的人们,建筑司,公安司,军令司,屯堡的屯民,所有数十里内在一天前接到通知赶来看热闹的人们,心潮之中,有一种独特的东西在澎湃和激荡着,所有人都知道,在今日此时,举行这样的一次大会,这是一次值得铭记终生的重大时刻,能参加这样的大事件,令得所有人都感觉到十分骄傲与自豪。
军队之中,也是与百姓一样的心思。
各司主管和各营的营将们站在第一排,然后是副营官们,千总和副千总们,司把总,副把总,各局百总,副百总,军官们站立如松,但眼神不象士兵们那样紧张,哪怕是故意的,这些中高级军官也要在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
他们之中,不乏从万历二年后就跟着惟功厮混的老人,回想以前,是难以抑制的心潮澎湃,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
惟功心中,更是激动不已!
他有不屈的心志和坚定的信念,还有一个与时人完全不同的灵魂。
张元功根本无法打动他,就算是大富贵,惟功也要自己来取。
两个融合的灵魂和经历,使得他哪怕现在回到数百年后,也必将成就一番大事业。
整个人如同被炉火粹练了一遍,不凡的经历加上坚毅的性格和头脑,终于使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舍人营到辽阳镇,力量已经从量变到质变,只是身处其中的人,一叶障目,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不仅是敌人,甚至包括自己人,还有一些准盟友,都是一样。
辽阳镇主要不显山不露水,不象辽镇那样,动辄动员过万骑兵,最少是数千精骑越过边墙打击插汉部落的后方,这样给人一种感觉,毕竟还是辽镇家大业大,毕竟李成梁是边将中的名将,老将,毕竟惟功还需要时间来发展。
而很多人已经不知道,现在辽阳镇已经有八个营,加上各种辅助兵种和机构,辽阳镇已经是拥兵超过三万人的大军镇,而且这不仅仅是帐面上的……对朝廷来说,三万人的军镇是很普通的水平,南方各省,浙省额兵五万,勋阳这样的只是应对湖广和河南交界流民的大明中期才设立的军镇也有步骑近三万人,真正的九边重镇,不论宣大山西还是蓟镇辽镇,额兵都在十万以上,而可战之兵,除了蓟镇因为戚继光擅长练兵,营兵可堪一用的较多之外,各镇能用之兵,无非还是各将的家丁和直领各营,更多的普通营头只是守城,巡哨,承担地方防御,野战出击,指望不上。
这是一种已经有百年的传统,朝野上下,心知肚明。
每当大战兵力不足,朝廷也只能从全国各地调兵,出兵十万规模,可能调兵是一直到江南闽浙和两广四川,而不是调动帐面上的某一两个军镇的兵力。
长达千里的边墙和营兵乏力已经不是什么秘闻,遇上难弹的强敌,朝廷征发的也是各将领的家丁而不是征发更多的营兵,普通的营兵除了浪费粮饷之外也只能守守饷道,披坚执锐,只能靠将领的家丁和直属的精锐营头而已。
辽阳镇已经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有力量,一直没有展示,直到这一次京师的事情和连环的阴谋彻底激怒了惟功。
皇帝怎样,阁老又怎样?
在辽阳的力量面前,所有野心家都要考虑一下继续与惟功争斗下去的后果。
哪怕是李成梁,亦复如是!
惟功单手拎住缰绳,一边前行,一边挥动左手。
人群分开一条笔直的大道,不需要怎样的动作,全部是自发的行为,连最普通的百姓都似乎加成了军人属性,变的十分有组织起来。
这当然得益于堡民的军事话训练,这一次活动参加的堡民最少经过一年以上的准军事训练,最少在队列和组织性上,肯定要超过大明的所有官兵,连同精锐的家丁在内。
论起这个,辽阳镇绝对是独步大明,也就是西欧列国能与之比肩较量了。
宽甸副总兵傅廷勋站在校阅台下右侧,他的身边是佟养正和佟养性等随员将领,再有定辽左右中前后诸卫指挥,海盖参将杨绍先,金州卫指挥孙守义等等。
每个将领,都是屏住呼吸,看到惟功策马过来时,也是情不自禁,与辽阳镇诸将一样,大家都是站的笔直,连花甲之年的傅廷勋,亦是毫不例外。
“参见总兵官。”
待惟功甩缰下马时,傅廷勋带头,与杨绍先等人一起,抱拳半跪下去。
“军礼即可,诸位将军请起!”
惟功大步向前,一把托住傅廷勋,对方虽然挣扎了一下,但感受到惟功手中的磅礴大力,傅廷勋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
“大家随意,今日之事,某当上台主持,待大会之后,当与诸位将军共饮同醉。”
“多谢总兵!”
佟家哥俩十分兴奋,满脸放光,他们一直在宽甸为将,从父亲一辈当了大明武官,在辽东镇内也经营几十年了,哥俩为了上位,在与女真部落的头人们打交道时就自称是女真人,在大明,则是毫无疑问的汉人。
自惟功与宽甸大做买卖之后,佟家哥俩也是大发其财,现在惟功在他们嘴里已经是干爹一样的人物,如果这一次能和惟功同桌共饮,回去之后当然又有牛皮可以大吹特吹。
杨绍先和孙守义等人虽然想尽力维持自己的体面,但脸上受宠若惊的表情仍然暴露了他们的心理曲线。
事隔一年多之后,辽阳镇的三万大军尽数驻屯于金州海州各州要害地带,屯堡密布,实力强悍,孙守义这样的指挥使或是杨绍先这个海盖参将,除了自己直属的一些部下之外,已经丧失了对地方的任何影响力和实权,说实话,他们留下来,只是家族需要他们留下,否则的话,早就有辞去职位,离开辽南的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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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在校阅台下看到眼前的场景,对傅廷勋和佟家兄弟,对杨绍先或是孙守义,各人的观感各自不同,反应在脸上的,便是越发的恭谨。
果然展示力量是有好处的……
惟功深吸口气,大步登上校阅将台。
一步一步,他走的十分稳当,也是十分坚定。
将台一侧,插着他的丈六总兵大旗,被北风吹的噼里啪啦直响,在将台正中,是一座银交椅,上披一张色彩斑斓的虎皮。
这也是当时将军们校阅三军时惯常的做法,但惟功只是瞟了一眼这张椅子,就是大步走到将台边缘。
三丈多高的将台之上,也就只站了他一人而已。
放眼看去,红色为主,还有蓝色,灰色,黑色,各色的色彩与飘摇的赤旗形成了极为丰富的色彩体验,而随着他的目力所及之处,到处都是欢呼的人群和肃穆而立的士兵。
在此时此刻,惟功心荡神摇,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之感!
而台下的人看他,亦是如看天空云端的神祗一样!
如果说惟功策马前来,只有威风凛凛,大步前行,挥手致意,又是一个令人亲近的总爷,此时台上的他,就是一个令人屏心静气,五体投地的神灵。
只因在场这一切的一切,皆是仰赖他一人而已。
在这种气氛之下,连周永泰都忘了自己在被羞辱着……这样的校阅台上,按理来说只应该由巡抚上去,总兵只能按剑背着弓箭,在下或一旁伺候,他才应该是不折不扣的主角。
但在今日此时,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巡抚又如何?哪怕是总督又如何?就连周永泰自己都绝了在此时上台的念想,这样的气氛之下,借着这种理由生事,周永泰可没有那么蠢,就算勉强上台,眼前这十万军民,哪一个不当自己是小丑?
惟功看了一会,心中的思潮起伏不定,最终他镇定下来,看看台下的将士们,朗声道:“全体将士,稍息!”
“轰!”
几乎象是好几门火炮一起炸响一样,场中一万多将士一起做了一个分开两腿的动作,每个人的动作都不重,但一万多人一起做一个动作,声势之惊人,自是不必多言。
在场的百姓们都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不少经历过军训的屯民们也是自觉两手握在腰后,两腿斜斜分开,站成了休息姿式。
这是长久训练之后带来的自然反应,非有意为之,但就是如此,达成的效果也是十分惊人,可想而知,那些各个势力的大人物和军头们看到辽阳连普通的屯民都是这样训练有素,自发形成队列,对他们的震撼和触动会有多大。
“自本镇由舍人营离开京师,急赴辽东,广宁一战,斩虏酋速把亥,再战辽阳,逐走来犯的北虏,由是再征女真各部,诛伐不服,至今斩首连北虏带东虏在内,已经过两千级。我辽阳镇上下将士,无愧于身上的军服与手中的军旗,当然更无愧于所领的朝廷粮饷。”
校台由下至下,飘荡着惟功的声音,所有人都凝神静听,十余万人,竟是连咳喘之声也没有。
对很多人来说,这将是一生抹不去的回忆,从来没有哪一个朝廷大员,高高在上的一镇总兵,用这样平和与诚挚的语调,向着普通的将士和百姓们说话。
“军人领取粮饷,养妻活儿,自己苦练武艺,抵挡外寇。无有朝廷官吏,政令不得通达,无有读书明礼的人,世间人不知道理教化,而无军人,则谁持干戈以卫官吏,儒士,百姓?是以身为武人,不仅不应自卑,还应自豪!耕作无非流汗,读书无非费神,而我等却是以命相搏,平时流汗,战时流血,无有我辈,则天下无有安宁,长城之外,恶狼成群,若非吾等军人,北虏和东虏,岂能叫你安心在家耕作,读书,行商?所谓文能安邦,武以定国,正是此理。是以看不起军人的话,是最无见识最下作的话,本镇官兵将佐并治下各业吏员生民,从此之后,均需崇敬军人!”惟功没有叫老夫子们写一篇骈四骊六的文章……那很容易,宋尧愈是老名士,袁黄和孙承宗一个是浙东名士,一个曾为帝师,这学问岂是了得?
但他没有,他只是按着自己的思路,将平时想过的话,略加组织,就这么平直的说了出来。
他的话很平和,语气也并不激昂,就象是邻居之间的谈心,但越是这样,就越是打动人心。
方阵之中,已经有不少军人目泛泪花!
大明的军人,实在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气,吃了太多的亏!
吴桥兵变,无非就是饿急的了军人偷吃了士绅家里的鸡,饿肚子的原因就是文官把持粮饷,不准军队自理,理由是军人会贪污和图谋不轨!
而他们却是贪污的更欢实,对军人克扣的更凶了。
大明花几百万银子养出来的军队,就因为一只鸡被逼到了对手一边,这样荒唐荒谬的事情都有,可想而知,平时军队受到的打压和凌辱,受到的歧视和白眼有多么严重。
惟功虽然语气平和,却是说出来平时绝没有人敢说的大实话,而就算下层将士们有这样隐约的想法,甚至有人说过,却又有谁能够聚集十几万军民,当众宣示?
这么大的动静,还有城中诸多高级文官吏员,还有巡抚在场,此事必定会传遍天下。
天下文官,敌视惟功的必然很多,而武将们,则大半会将他引为知已。
有利有弊,惟功没有算计那么多,他的实力,已经可以叫他凭本心来做事了。
王铎等人早就看的两眼冒火,待听到惟功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时,隐隐是将这些武夫提到与朝官和儒士一列的位置上去,王铎第一个忍不住,在台下高声道:“胡说八道,有辱斯文!”
“胡说八道!”
“简直是丧心病狂。”
一众儒官和不少生员气的浑身都在颤抖。在后世人看来是浅显而明确的道理,在当时来说,却是真正的大逆不道,对人心的冲击,特别是儒学一脉的冲击实在是太强烈了。
根深蒂固的观念使得人们下意识的就鄙视武夫,并且拔高儒学一脉,惟功的话再有道理,奈何偏见在前,也是歪理。
“呵呵,斯文就是随意打断他人说话么?”
惟功朗声一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是使下头发出一阵哄笑,确实,王铎等人一副急眼鸡的模样,说别人有辱斯文,说服力是差了一些。
这养气功夫,惟功倒是显的比大儒们还强几分了。
当然,也是一方强势,一方弱势的原因,惟功自然不会给对方平等对话的机会,今日造这么大的“势”,难道是真的学呆头鸟书生,真格与人辩论不成?
王铎一滞,倒不好继续再叫嚷下去了,否则,儒学宗师的脸面何在?
“我辈军人出生入死,所想的一则是获得军饷和赏赐,养活自己和妻儿,使自己和妻儿老小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再则,便是能以自己的力量,保护需要我们保护的人。这一阵子,城中风潮不断,主要的原因,便是我们辽阳镇的龙骑兵百总李达鞭打某个生员,此事总兵衙门一直压着不办,诸生老爷以为本镇偏帮自己人,今日有这样的大会,不妨将这件事公开拿出来,看看应该是怎么办为好。”
这个校阅台经过特殊的处理,有着回声系统辅助,惟功声音也大,大半的人都能听到他说什么,就算没有听清楚的,在别人的解释之下也能清楚惟功要做什么。
整个广场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响,人们没有想到,惟功是用这种方式解决城中最近的风波。
周永泰皱眉,王政和也是皱眉,只有王铎等人和大群的生员,脸上是掩不住的愤怒。
就算是辽阳镇此时做出有利生员的判决,这件事这样的处理办法,本身就是打了这些儒生的脸面。
原本应该是他们的说帖送上,然后总兵衙门迅速处置,接着给他们回复,这才算最合理的做法,如果总兵胆小一些,应该还要备几桌酒,派几个养的名士清客好生赔个不是,这件事才算揭过去。
现在这样,算什么?
好歹这是在辽东,若是江南,早就又闹起来了。
复社的一群公子哥儿,号称名士,在南京就敢打阉党余孽,写揭帖,闹的满城风雨,干预政务,还传为美谈。
几个复社名流,敢截国公的轿子,一个总兵又算什么?
冒襄之流,很轻松的就能在史可法的幕府当幕客,那些总兵副总兵之流见到他这样的名士幕僚就得躬身问好,虽然冒襄连功名还没有。
辽东生员,还好傲气不如江南足,否则现在已经一拍两散了。
徐光启,孙承宗等人,也在场中,他们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们是办实事的人,而且在军镇中效力,但他们也没有忘了自己的出身,当然也以自己的功名为自傲。
自韩琦说过,东华门唱名的状元才是好汉子之后,最优秀的男儿,就是要取功名,在大明,能在皇极殿中参加会试,出来骑马游天街的,才是第一等的人上人。
而惟功的话语之中,能马上骑射,保家卫国的,也是第一等的好汉子,孙、徐等人知道可能惟功说的对,但他们的心情,亦是难免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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勋章制度当然是随着军镇的制度化,近代化而必然出现的东西。
大明的军人荣誉感,绝对需要这个东西来拔高,催化,使之变质。惟功看过戚继光的很多文稿,特别是他拿来鼓励麾下义乌新兵的那一段话。
戚少保无疑是个诚恳的人,他的部下也是一群很朴实的农民和矿工组成的质朴的新兵。戚继光的话,有理有节,所以打动人心,加上训练和戚继光的天才指挥,戚家军百战百胜,终于威名赫赫。
但戚家军只是如戚继光所说,激发天良,吃饷打仗,训练是为了在战场上保命,不然就太蠢了。
或许这样的军队是封建时代军队的最高典范之一,但毫无疑问,戚继光的成就只局限于此,相比较而言,在他之前之后的同时代的欧洲,有古斯塔夫二世这样的更杰出的军事指挥家和更为精锐的军队,东西方这千年之间,中国自唐宋或是武力或是文明一直在领先,到目前来说,经济总量仍然领先,而很多东西,毫无疑问已经开始落后了。
军事成就,亦是严重落后。
惟功要扭转,就一定要做的比戚继光更好,更强,更为先进。
迅速提升军人荣誉,先秦的授勋授爵给田也是华夏古典军国主义的最佳办法,但惟功现在走的路,显然更好,更为先进。
一枚勋章挂在李达的身上,听着惟功对勋章的讲解,李达这样的钢铁般的汉子都是忍不住浑身颤抖,热泪长流。
可想而知,这种荣誉对长久缺乏这种东西的大明军人和军户来说,是何等重要!
甚至在场的很多军人,肯定愿意用性命和财富来换取李达此时的荣誉,有这样想法的人不仅会有,而且一定会有不少。
哪怕是普通的士兵,获得三等勋章就等同千总资历,不仅仅是资历,而是武职会保到指挥佥事这四品职司,世职也有千户,一整套的待遇下来,一枚勋章不仅仅是荣誉,还有很多实质性的东西,可想而知,这东西会有多难得,又会使得人多么狂热的想去得到那么一枚。
对勋章的制造也是极尽工本,全部是纯金打制,巧匠制造,光是本身的价值就已经十分昂贵,导致惟功对李达开起玩笑,叫他穷困时可莫拿去当了卖酒。
至于获得的难度,则是每一次大规模的战事根据军事主管和士兵的表现,战绩,然后来确定下发的勋章数字,接着再评定最终能获得勋章的军官和士兵。
这一次援沈战事打的很漂亮,斩首多,救助的百姓也多,使得辽阳镇在沈阳为核心的辽东地区也打开了局面,在未来的时间对沈阳等地的渗透和掌握会变的更容易……虽然如此,勋章下发也并不多,佟士禄这个带队军官就没有份,军官中只有马世龙有一枚三级优秀勋章,二级被李达得了,还有几个表现突出的士兵获得优秀勋章,当然,他们的勋章会在内部军镇会议时颁发,这一次的军民大会,就李达一人有这种荣誉了。
这当然是有政治考量,算是千金市骨,李达一人,可以邀买辽中和辽南数十万军户的人心,倒是值了。
舍人营出身的人,难免会给本地军人强龙过江的印象,过于强势虽然使人心归附,但肯定有潜在的问题,李达这一枚二级勋章能解决不小的麻烦,倒是真的值得了。
这其中的微妙之处,也就惟功和寥寥几人知道,而面对感激涕零的李达时,惟功的心中,变是抛却其余的念头,竟也是单纯的羡慕起李达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天,谁能给我一枚勋章?”
惟功的话是真心,他也是一个武人,这样的荣誉,也是他所渴求的。
李达不知道如何答,半响才道:“大人总会有一日,凯旋回京。”
“呵呵,但愿如此。”
朝堂污浊,岂是眼前这单纯的军人能理解的,惟功也并没有多说,只是由得李达敬了一个军礼,转身下台。
至此,今日大会,算是可以划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到了这时,惟功才转向周永泰所在的方向,用探询的声音问道:“军门大人,是否上来校阅三军?”
周永泰此时还能说什么,只得客客气气的答道:“不必了,今日本官大开眼界,今日之事,必当具本奏闻当今。”
“此事在日前本将已经奏上了,军门大人当然请随意。”
“甚好,本官还要在城中巡查一番,总兵官有什么公务,亦请自便。”
“是,军门大人请慢走。”
到了此时,周永泰四周的辽阳镇军人才散了开来,让开了一条道路。
周永泰四周的随员和抚标亲兵战战兢兢的过来,围住巡抚军门,慢慢的退了出去。
自来巡抚出门,恐怕憋屈如周永泰的,也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了。
至此当然散会,但王铎等人能轻松返回的却并不多。
有官身的,自是安然散去,然而在生员和外来人员的四周道路上,军法司和公安司加上军情司的人带着镇兵已经守候多时。
普通的乡绅,宗族的族老,小地主,刁滑长工和出言不逊之辈,加上那些青皮无赖,一个个被点名叫了出来。
被叫出来的当然面无人色,可当着刺刀长矛,反抗的念头也变的十分可笑,只能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
也有少数笨蛋,大嚷大叫,谁知立刻就是被枪托给重重砸在脸上和身上的要害之处。
一个生员刚刚开始辱骂动手的士兵,立时就被一枪托打在胃囊部门,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米,脸上和身上,都红的可怕。
“上头有令,事实已经清楚,再有胡说八道,辱骂辽阳镇将帅士兵者,一律拿捕。”
有了法理,下头这些经手办事的人当然不会客气,相同的情形在长长的队列之中时有发生,聪明的生员和士绅都知道今日大会以后,张惟功和辽阳镇在辽中辽南等地的权威无可触犯,连巡抚军门都毫无办法,最少在当面时是毫无办法,事后的奏折打架是朝堂层面的事情了,他们在这里如果继续强硬,眼前亏是吃定了的……现在的辽阳一带,谁还会为生员们出头?以前辛辛苦苦造出来的一点舆论,现在已经是毫无用处,只剩下一点余烬而已!
王铎等人,气的浑身发抖,他们不停的想护住自己的门生,可惜毫无用处,已经打出了性子的辽阳镇兵如狼似虎,不停的将小鸡一样的生员从队列中拖了出来。
不少生员都是登记在册的,此前活动最凶的,骂的最凶今日又出现在会场的,一个个下场都是不好。
“大宗师。”有一个镇军军官认得王铎等人,笑着道:“我们拿捕的这些家伙,才是真正有辱斯文,核实之后,怕是要劳动大人的大驾,将他们全部开革功名。”
王铎等人,闻言色变!
对一个读书人最严重的处罚无非就是开革功名,有秀才功名在身,见到知县也能分庭抗礼,上了堂也就长揖一声,叫声“老公祖”就算见了礼,没有功名在身,上了堂就跪下,一样要打板子,还有优免田租和力役的好处,这一切可就是全没了。
悠悠万事,哪怕是生死大事,亦未必比开革功名更严重了。
“断难办到!”
王铎抗声道:“言者无罪,贵镇如此处置生员,简直胡闹。至于总兵官所说的话,粗鄙不文,简直荒唐可笑,不值一驳!”
“总兵官所说,率直返真,充满真意,哪里有可笑之处?若说荒唐,占尽了利,遇事袖手无用的读书蠹虫,才是荒唐。”
“你是谁?”王铎厉声道:“胆敢这般有辱圣教门徒,观你模样打扮,也是读书人,如此不知自爱么?”
以王铎的身份经历,不要说辽阳,便是整个辽东的读书人能够资格不被他训斥的也是不多,是以他放颜厉声,毫不客气的训斥接话的老儒生,料想对方是被蛊惑的脑子的秋风钝秀才,训斥一通,赶走也就罢了。
谁知对方噗嗤一笑,下巴几缕胡须一抖一抖,煞是可笑。
但在王铎眼中,却是十分可恶。
当下忍不住吩咐自己的随员,令道:“拿下来,查清姓名,本官要开革他的功名。”
“对不住了。”那个老儒生微笑道:“大宗师容禀,在下好歹也是二甲进士,曾任一府明堂,这功名,恐怕阁下开革不了。”
一府宗师,能管束的当然就是本府生员,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儒生,看起来就象是哪个村里的老塾师样的人物,居然曾经是二甲进士,一府知府?
王铎面色一变,拱手道:“敢问高姓大名?”
“不敢,在下贱名何敢辱尊听……姓李名贽,流落天下,所好者一杯酒一本书,偶然三五知已,讲述学问,探询书中真意,此生便是乐哉逍遥。”
“原来是卓吾先生!”
这一回不仅是王铎色变,其余的儒学官员,都是脸色大变。
生员之中,不乏知道李贽名头的,也都是交头结耳,连一边逮人拿人的热闹景像,也是顾不得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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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论儒学中的名气和在人内心的地位,辽阳的这些名士,比如名动全浙的袁黄袁了凡,曾经名动天下的大名士徐渭徐文长青藤先生,或是湖广老名士宋尧愈,加在一起,在真正的儒学生员心中,都是比不上一个李贽名头来的更大更响亮,更叫人重视。
原因很简单,上述各人虽然名气大,袁黄也颇有著述,但全部都只是举人或秀才的身份,在读书人心中,没有进士及第的人谈学问,当名士,始终是有一些叫人无法服气的地方。
真正大聪明人,讲谈学问,首先自己得成为进士。
没有这个招牌,就真的无法使人心服口服。
什么前七子,后七子,当世真正的儒学领袖王世贞等人,都是有这么一块招牌。八股固然是敲门砖,但确实也是要真正打磨出一批人才出来,能做成八股的人,不论是诗、词、歌、赋,或是写曲子,戏文,样样都能,因为在考八股的时候,这些基本功已经融在了骨子里头,基本功之扎实,那是没有话说的。
当然,把真正聪明人的才智全用在这样的东西上头,本身确实是严重的浪费,所以只要拿敲门砖把门打开后,就没有哪一个还抱着八股不放的,李贽这样的海内名士,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李贽还不仅仅是自己游学,他寄寓各处,都是名儒大臣的家族之中,每当讲学,从者甚多,现在他在麻城讲学,学员最多有数千人之多,这还是在张居正禁止讲学的高压之下,如果这些年不是禁止讲学,恐怕李贽的名头还要大上许多。
而且他是心学泰州学派的嫡传,心学在大明虽然远远不是统治学说,但也是理学之外的第二学说,影响十分广泛,最重要的就是心学传人有不少高居庙堂……纯粹的江湖学派是不会有吸引力的,只有在庙堂之上有一定势力的学说,才会广为流传,并且成为正经的学派,慢慢流传下来。
心学能在大明崛起,并且流传到清季,甚至在八国联军之时,还有理学传人和心学传人之间的斗法,说来可笑,但也是不移的事实。
李贽现在就是心学的一面旗帜,在何心隐死后,李贽一面纪念这位良师挚友,一边自己开始潜心冶学,不仅讲学时门徒甚多,他的几本著述,流传也是甚广。
这样的一位人物,不仅仅是普通的名士,而是一派学说的代表,是一面旗帜,是正经的学问宗师,哪怕徐渭名气再大,在这上头也是不能比拟的。
“既然是卓吾先生,学生告辞。”
李贽虽然是大宗师,王铎等人,却都是理学一脉。
大家学识不同,自然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说,王铎等人勉强一揖,便是告辞离去。
“此人来了,辽阳自此多事矣!”
走出不多远,王铎喟然长叹,这一次风潮,居然引来了李贽这样的人物前来辽阳,这是何等异数,但以他的学说名望等级想要对抗李贽亦是不可能之事……刚刚已经有不少生员向李贽问好致意,泰州学派也是统治学说之一,李贽本人的人脉其实也不坏,如果李贽有意在辽阳讲学的话,恐怕比麻城讲学还要轰动的多。
李贽在内地讲学的区域,一个县自大明开国可能有过百的举人,几十个进士,文风昌盛,对他这种大名士的抵抗力也相对强一些,象辽东这样的地方,二百多年就没有象样的儒学宗师出现,一个卫连民户好几万户十几万户,等同内地大府强州,但开国至今可能就几个进士,几十个举人,北方文气原本就弱,在太祖高皇帝时因为南北榜之事还开过杀戒,就算太祖扶持,北方毕竟经济已经远不及南,文教之事与经济息息相关,非人力可以挽回,就如盛唐和北宋时,经济中心在北,自然文教也在北。
李贽一来,辽阳儒学的分裂也是势所必然,王铎的哀叹,自是由此而发。
“只能寄望于庙堂之上了。”李珍也是十分沮丧,刚刚他看到周永泰和王政和等人含恨离开,说明地方文官势力已经无法压制惟功,只能寄望上层,当然他们也没有明白过来,地方的行动其实来自上层的授意,地方无力,上层也是没有办法的。
一场大型集会,就是这样和平的过去,除了被逮捕的几百个倒霉鬼之外,进城闹事的普通民户和佃农们被放走了,在他们离开之后,相信会在短时间内,做一个十分明确的选择。
整个辽阳,就是在被惟功用这样展示肌肉的办法稳定了下来,一场绝大的风波,最少在辽阳这个层面上,已经被惟功破解,而庙堂之上,失利似乎暂且无可避免,而惟功心里也明白,真正的角力较量,应该是刚刚开始。
……
……
“卓吾先生,能够大驾光临,这是辽阳之幸,也是我们整个辽东之幸。”
李贽不喜荤腥,酒倒是饮的,在西花厅惟功摆了一桌,拿出自己最华丽的阵营来招待这位海内闻名的大儒。
宋老夫子,袁黄,孙大胡子,徐光启,加上一个徐渭,这个阵容可以说是超级豪华!
在正经的辽阳的历史上,虽然徐渭曾经在广宁担任李家的塾师,教育李如松李如梅等李家子弟,但也就是他一人,而且几年之后,就告离任。
整个辽东,可以说是文化上的荒漠。
此时此刻,也算得上是群贤毕至了。
大明的总兵武将,在国初时与文人交往是十分犯忌的事,太祖的侄儿功高盖世,到底因为与文士交往被鞭责,最终见罪。
现在总兵们倒是以与文士交往为荣,但幕府之中,能招致眼前这样豪华阵容的,放眼大明,亦是别无分号。
“总兵官客气了。”李贽来者不拒,很快喝的满脸通红,他的脾气就是这样,投脾气了就很好相处,若是叫他不喜欢的,便是一个字也懒得多说。
这种名士狷狂之态,其实是他后来取死之由,但在辽阳这里,显然是宾主之间,相处的十分愉快。
待酒过三巡,李贽放下酒杯,微笑道:“总兵官设宴相请,这般客气,总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话,也可以直说了。”
惟功笑道:“先生说话倒也率直。”
李贽道:“正因为总兵官今日说的话十分率直,符合童心,不是那种虚头八脑的假话废话,是以吾在此恭候高明,如果一味客气下去,那只能告辞了。”
他的“童心说”就是请人返璞归真,说话率直,符合童真,惟功能得到他的欣赏,其因也正在于此。
“好,我就直说了吧。”惟功知道眼前这位老者的脾气,当下很认真的道:“我的意思,是请先生在辽阳居住,开门授徒,传播学说。”
“哦?”李贽道:“那么于我有什么好处?”
“辽阳这里,大兴学校,不少优秀的少年需要有真正的学问家来教导。先生著作颇多,讲学颇多,曾经有人责先生离经叛道,先生说,一生所著,并无一书无益于圣教,既然如此,辽阳有我坐镇,则先生可以在大学堂对数千,上万的学子授课,于先生难道还没有好处?”
李贽一生子女众多,但除了长女长大成人之外,其余子女全部夭折,曾经剃头,但并不是为僧,因为他一生最恨僧道之流,更恨道学先生,所以剃头只是绝俗念,现在孑然一生,用财帛富贵来劝说他是自取其辱,而以光大他的学说来劝说,才是惟一留住这个当世大儒的唯一可能。
在惟功劝说之后,李贽默然不语,两手下意识的敲击桌面,一时厅中寂寂,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断。
半响过后,李贽方道:“吾之学说,确实有不少非圣之处,但这不要紧,要紧的,乃是吾从孟子,实为民本之说。”
李贽的哲学思想,用后世概括来说,是有朴实的唯物主义和绝对的唯心主义,他的文学观是童心说为主,历史观则是不以孔子是非为非,将那些孔门之徒言必先圣说成是“丑妇之贱态”,对孔子也是评价为“孔夫子不为一庸人乎?”,同时反对历史保守主义主张“与世推移”的历史发展观。“夫是非之争也,如岁时行,昼夜更迭,不相一也。昨日是而今日非也,而可遽以定本行商法哉?”提出“于世推移,其道必尔”的主张。认为春秋替三代,战国代春秋都是一种正常的历史发展现象。
至于民本思想,比孟子更进一步,孟子是民为贵,君为轻,而李贽则是“天之立君,本以为民”,君主是为百姓服务,比起孟子来,确实更为先进了。
此外就是尊重妇女,提倡个性自由,反道学,惟功当然看过李贽的书,对其中的进步之处,十分赞赏。
此时李贽的意思,也是十分明显,他最为当权者所恶的不是对孔子的态度,而是他学说中对皇权和大小官员权力不受制约,压制性灵的激烈思想,这才是最为致命的地方。
他的死于非命虽然还是二十年后的事情,但在此时,李贽已经算是一个高危人物,收留他,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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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大约也知道了我已经拒绝了皇上捐输的旨意,可以说在我这里风险可比在耿家大多了,但先生在耿家也好,在麻城也罢,总有人找麻烦,教学亦不痛快,在辽阳,最少可以安定下来,除非有一天我被下旨免职,辽阳镇上下星散……实话实说,这种可能性不大了,只要没有这种事发生,在这里,先生不被宵小之徒骚扰,讲学授道,可以最为舒服。甚至我连先生居所都备好了,每日派人用水洗居室一遍,被褥衣物,也是每日一换,甚至三换都可以的。”
李贽是一个严重的洁癖症患者,在当时是没有人知道这种病症,只觉得他为人太过麻烦,倒是惟功深知他的苦恼,这么一说,果然诱惑力大增。
“先生的女儿一家,也可搬来住,饮食起居诸样,一定很舒服。”
李贽一生,对家人最为抱愧,因为他的追求和学说,实在是到处漂泊,处处遭遇白眼,一生苦楚,无处述说。
这也是有思想的哲人经常遇到的事,惟功算是帮着李贽解决一切后顾之忧了。
“恨不早几年遇到小友。”李贽连称呼也变了,慨然道:“既然如此,不谈义,只言利,吾亦非留此不可了。”
他素来主张重商主义,这在儒门之中十分罕见,承认个人私欲,是谓“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
如果一个人和李贽谈理想,奉献,无私,恐怕他要掩耳而逃,而谈交换交系,商业利益,则李贽毫无抵触,反而十分高兴。
……
……
“大人,留下李卓吾,确实有重重隐患啊。”
徐渭和李贽先行告辞,李贽兴致勃勃,徐渭带他去参观大学堂去了。
那里占地三千余亩,校园内还有湖泊和锻炼用的体育场,有藏书十万册的超级藏书楼,这些当然是砸了重金砸出来的,对教育,惟功向来不曾吝啬过。
有这样的大学堂用来传道授业,对李贽来说,实在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可想而知,在他剩下的生命之中,将会教导出多少学业优良的学子。
当时的名流之中,无论如何,对李贽的学问是毫无可挑剔的,用时人的话来说就是李贽无书不读,无书不看,没有这样扎实的学问,也很难成为儒学宗师,并且非议孔孟。
学识不够的非议,那是笑谈,不会有人重视的。
孙承宗在辽阳日久,越来越融入这个团体之中,很多事情,也算是能参与秘勿了。
旁人退走后,他和宋尧愈留了下来,而孙承宗的担忧,亦是十分明显。
“恺阳你担心他的学问不够?”
“当然不是……自龙溪先生去后,当世学问第一,应是卓吾先生了。”
龙溪先生是王畿,师事王阳明,一生学问渊深之至,是王门七派中浙中派的创始人,李贽对他也十分推崇,其余各派或是理学中人,不论如何,对王畿的学问还是敬服的。
孙承宗忧心的不是这个,他很坦诚的道:“学生担心的就是卓吾先生放言无忌,有大人的支持,可能会更进一步。现在他的学说已经有不少耸人听闻的学说,非议先圣,不过是叫人觉得妄语,而藐视皇威,可能会引发不测之祸。”
“那么恺阳你觉得,上天设立君王,是为了叫君王为所欲为,穷奢极欲,还是以君王治生民,使百姓安居乐业?”
“自然是后者。”
“那么当今算前者还后者?”
“这,以目前来看还看不大出来,当今到底还太年青。”
宋尧愈对孙承宗大摇其头,冷笑道:“恺阳你何必学这种为尊者讳的虚伪做法?今上这两年屡次从户部取银,张江陵一去,更是连选两次秀女,凡民间十五岁以下人家,要么急急嫁女,要么搬迁躲藏,要么就是破家贿赂选秀女的太监,每选秀女,民间不知多少惨剧发生。自江陵去后,任用太监监军,办内操,种种举措来看,今上怕是连嘉靖也不如,虽然这爷孙俩一样聪慧,但那都是小聪明,我看大明国事,未来十年就看的出来了,怕是要江河日下。”
“老夫子怕是有些危言耸听啊。”
“不,种种迹象来看,这是一定的,”宋尧愈抛出一本小册子,对孙承宗道:“恺阳你回家好好看看,这两年的兵变和民变,还有灾异,已经明显是越演越烈,长此下去,君上享乐无度,任用唯亲,朝纲败坏是必然之事,今日的大明,能不能容今上折腾几十年,殊难逆料。是以,辽阳镇不仅要发展,不仅要针对北虏和东虏,亦要有内聚之力,以应变将来非常之局。”
孙承宗没想到今日谈的这么透彻,这么深入,他有些吃惊,甚至有些茫然,只是下意识的接过了小册子。
打开一看,却是情报人员汇总上来的京师情报。
除了一些阁部大臣的公开动向外,包括私宅见人,说话,大半也都是记录在上。
最多的还是万历的记录,桩桩件件,包括在宫中游玩的次数,玩的什么,持续到多久,然后再看朝会记录和万历索取户部白银的记录,一切都是清清楚楚。
“这东西,要收好。”
宋尧愈看看一脸震惊之色的孙承宗,吩咐道:“遗失的话,恺阳你罪过非小。”
“是,学生会一万分的小心。”
“隔一阵子会更新一次,到时候交上旧的,换新的看。”
“嗯,学生明白。”
在宋尧愈吩咐孙承宗的时候,惟功没有搭话,孙承宗很沉稳,冷静,没有抵触,甚至也没有过多的迟疑和小心,这个孙大胡子,见事果然明白,而且也很有决断。
最要紧的,就是一本小册子还说明不了太多的东西,只能说惟功和辽阳镇高层对京师局面十分注意,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小册子只是另类的邸抄而已。
“这两句话,恺阳你的身份拿给卓吾先生最合适了,劳烦你跑一趟吧。”
“是……敢问是哪两句?”
孙承宗好奇心起来,将惟功写的字帖拿在手中,一看之下,浑身一震。
“以一人治天下,或是以天下奉一人?残民以逞,以国为家,宁有是理乎?”
“大人?”
孙承宗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两句话是惟功所写。
“这是向来在我脑海中的两句话,天下有大能耐的人,脑子里想的最高的功业无非就是帝王之业……我们不必隐晦这一点,提三尺剑,荡平天下,或是项羽说的大丈夫当如是,无非就是帝王的权力没有节制,享乐也没有节制,我们不说大明,还有秦汉唐宋元明,历朝历代,不知道流淌了多少鲜血,所为的就是那张椅子,李卓吾是大宗师,又已经摸着这个问题的门槛,现在我要他做的,就是更进一步的去想,去发挥,去说出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来,华夏这千年来,这一条路是不是走错了,如果错了,该怎么改。”
“是,学生明白了。”
至此,孙承宗才明白过来,惟功所谋者有多大。
他神情肃穆,向惟功行了一礼,这才恭恭敬敬的离开房间,至于他与李贽的交流,相信也会变的十分顺利。
“看来,武力还得再加一步。”
孙承宗走后,惟功的神情就更轻松了一些,他微笑着道:“十数年之内,李卓吾就会弄出叫朝野震惊的东西,没有我们强悍的武力护着,他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求仁得仁,岂不快哉?”宋尧愈很新潮的耸耸肩膀,道:“可能到时候,卓吾先生自愿殉道呢。”
“千万别。”惟功被他吓了一跳,赶紧道:“老夫子千万不要这么做,成事的办法有很多,唯有这样算计和牺牲自己人是我最不取的。”
“好吧,既然这样,就算了。”
按宋尧愈的想法,李贽在辽阳更进一步,指出皇帝和皇权是千百年之下的最大恶果和怪物,在法理上,可以扰乱人心,使惟功与他,更方便布局前行。
而到了李贽被查之时,毅然殉道,那可就真的成了一个传奇人物……效果不要太好!
不过惟功拒绝,他也只能答应,惟功的这种不胡乱牺牲人的做法倒也使宋尧愈十分欣慰,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跟着一个冷血的主上。
“大不了到时候再说。”宋尧愈先安慰自己一句,接下来才又对惟功道:“这两日没有新消息从天津跨海传过来,估计令尊已经大好了。”
“好不了了,无非是拖日子。”
对方的阴谋是一环接一环,张惟贤肯定是深深参与在其中的一个,京师之中,旧故颇多,但这种浓郁的阴谋味道很明显有张惟贤出手的感觉,此人一出手,不是针对惟功或顺字行的权力和利益,更多的是为了英国公府的嫡位,最少在这一方面,在短时间内,估计张惟贤是成功了。
惟功还是有嫡国公的身份,但随时有可能被剥夺,而张元功一死,张惟贤就很可能被赐与嫡国公的身份,张元德会成为新一代的国公。
整个计划,缜密恶毒,环环相扣,此时的惟功已经彻底明白过来,只是他憎恨自己明白的太晚了。
宋尧愈起身,告辞,最终深深看了惟功一眼,沉声道:“大人若有什么想做的,一定要去做,不必考虑太多,否则的话,数十年后,可能会因为此事而十分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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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更前后,天空又落下小雪来。
临近年节时,京师几乎是隔几日就下一场雪,或大或小而已。
这会子落雪,说明来年干旱已经不可避免,说来也怪了,自打万历年以后,天越来越冷,冬季雪越来越多,而春夏之时,则天越来越干旱,沿着九边长城一线南北数百里,甘肃卫,陕西,固原,延绥,再到山西镇,大同,宣府,蓟镇,西边已经连续好几年干旱,辽镇也开始有旱情出现,河南和北直隶也是如此,整个北方都是差不多的感觉,大家嘴里不说,对当今天子的圣德,似乎是有了那么一丁点的瑕疵。
这也是中国集权君权的弊端一面,好处全给皇帝拿走了,这天人感应,天崩地裂飞沙走石,包括地震干旱水灾,全可以归结到天子圣德不修。
英国公府之中,除了原本的护卫之外,又格外调了一百多锦衣卫的好手过来,高高的院墙上时不时的有人提着灯笼在巡看着什么,几个制高点,夜里也是有人值哨,就算如此,每日仍然是有激烈的搏杀发生,每日都有人死于非命。
一小队巡哨人员从西角门走了出来,每个人都是战战兢兢,在小雪之中,算是举步维艰。
如果不是张惟贤的高压,恐怕他们没有一个愿意走出来的。
这几天,时不时的有伏击发生,现在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锁甲,手中拿着大盾,就算这样,仍然是极度的危险。
“咔哒……”
一声脆响突然响起,声音并不大,但所有的锦衣卫听到之后,立刻便是往地上一伏。
地上有冰,有积雪,有浅浅的一层冰水,当然还有泥土,所有人扑在上头,立刻是溅起大片的水花泥污,但没有人迟疑,几天的争斗使这些锦衣卫已经明白了,稍微的迟疑带来的可能是失掉自己的性命的严重结果。
几支箭矢从这些人头顶掠过,有一支短箭射中了一个锦衣卫的肩膀,深插入肉,这个校尉疼痛的在地上打滚,啊啊惨叫着。
还有人的乌纱帽被射飞了,发髻混乱,人在原地茫然趴着,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有几个蒙面黑衣的夜行人从巷口处冲过来,手中横刀闪烁寒光,校尉们赶紧起身迎敌,但对方的刀锐利非常,身手又十分敏捷,刚刚一个照面,已经有好几人中了刀。
有个校尉腰间被砍中了,露出巨大的创口,几乎可以放进一只胳膊,肉绽开着,鲜血沽沽流淌着,露出雪白的肋骨出来。
看到这样的场景,不少校尉吓昏了头,这一队巡兵有十几人,对方才五六个人,但锦衣卫开始转身逃走。
同时英国公府内开始响起脚步声,但没有敲响锣鼓,英国公府的仆人下意识的想击锣,却是被锦衣卫们给阻止了。
不少锦衣卫从梦中醒来,开始闷声往遇袭的地方飞奔而来,墙头巡逻的人和高处的哨位也是往警讯传来的地方赶过来。
小雪的雪花不停在半空中飘落下来,灯光渐渐明亮,雪花在人的视线中肆意飞舞着,而小巷之中,人的鲜血也在不停的飞舞着,很快,便是有好几个锦衣卫校尉伏尸于地。
对双方来说,这样的暗斗就是这样残酷而凶险,锦衣卫四处遇袭,一到白天校尉们也疯狂报复,与顺字行有关的一切产业都受到严厉的盘查,除了没有公然封店外,对顺字行的各种产业和相关人员进行围追堵截,或是拿人,或是抄家,锦衣卫的北镇抚司里头,一天到晚不知道关进去多少,而辽阳这边也不废话,锦衣卫落单的不知道被弄死了多少,家人与相关的产业,也是被暗中破坏捣乱,两边的战事,已经有愈演愈烈之势了。
这样的事,反而是没有上报。
如果锦衣卫愿意,菜场每天的菜价都是正常上报给皇帝知道,如果锦衣卫不愿意,东厂又不出来捣鬼的话,哪怕京城一天死一百个校尉,只要事不闹大,有所遮掩,那么就是无人得知,好象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象眼前的双方格斗一样,刀刀见肉,鲜血狂飙,却都是闷声不响,透着一股阴狠之至的感觉!
没有人注意到,东角门偷偷打开一侧,一个高大身影穿着仆役的青衣,从缝隙里头,一闪而入。
打开门的,便是刚刚对张元德毕恭毕敬的老管事。
“福叔,多谢你了。”
“五少爷说的什么话?”老管事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这样的冬夜,他这样的老人家原本应该躺在床上享福才是,可现在不得不得不冒着雪花出现在这里,不过老人家甘之如饴的样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疲惫,看着惟功,老管事苦笑着道:“这府里要是叫二老爷一家弄下去,迟早这二百年的基业也保不住。老头子一家自太宗年间从祥符到京师,已经传下七八代人,一直在这府里,不能眼睁睁看着二老爷瞎搞……五少爷,要我说,赶紧回来吧,皇上开过金口下过旨意叫你传袭国公之位,好好活动一下,给皇上陪个不是,进些银子到大内,好歹先把国公袭下来再说……”
老人家年纪大了,絮絮叨叨的,只顾不停的说,不提防有几个锦衣卫路过,往这边扫了一眼。
“是,明儿一早就带人扫,您老放心,断不会有什么残雪留下来滑着人。”
“哦……好好,你知道就好。”
几句对答,象是冒雪出来看积雪情形,锦衣卫们也识得这府里的大管家,也不在意,折身走了。
和王府一样,公府里其实也有职事官,只是那朝廷派的根本不管事,大小事情都是府里家生子世代服侍下来的管家执事们来照应,有这老管家带着,惟功一路畅行无阻,很顺利的就来到了大本堂外。
天太冷,雪又飘着,张元德虽说叫人照应,可上房这里已经是上下离心,惟功推门进去时,一个小丫头子十四五岁的样子,歪在椅子上困的不行,已经睡沉了过去,炭火盆子半燃着,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热力,张元功歪在床头,惟功悄悄进去时,居然发觉自己父亲双目炯炯,正看向自己。
惟功吃了一惊,猛一激灵,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父亲大人。”
此时此刻,惟功没有什么可迟疑的,上前两步,再跪下,膝行两步,最终跪在张元功的床头下面。
“好孩子,起来说话。”
惟功依言起身,坐在床边,张元功颤颤巍巍伸出手来,拿住惟功的手。
论心境,惟功心中太复杂了。
眼前这位,几乎与他没有什么真正的感情,因为他的没担当,惟功这一世的生母早早殒命丧身,惟功心中,几乎对张元功有不少的愤恨。
虽然时间久了,怨恨渐渐淡下去,到底父子俩的感情也淡漠了。
但此时被张元功执住了手,惟功心中竟也有一种安宁亲近的感觉,父子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由得张元功将惟功的手紧紧握住,相对无言。
“我一直在等你,”半响过后,张元功方笑着对惟功道:“你七叔这几日夜夜守值,我说他太累了,叫他回去歇着,其实我是不愿老七在这儿……毕竟我看你对他更为亲近,我这当爹的,心里委屈啊。”
“父亲……”
“罢了,不必解释。”张元功轻轻拍着惟功的手,微笑道:“为父确实有叫你怨恨的地方,今晚你来了,我们父子之间就不必再多说什么,来,我来和你说说和你娘当年的事……”
这种话题,原本是父子两人之间的忌讳,不过在今天晚上,当然什么也不必避忌,在张元功的回忆之中,原本惟功娘亲就是一个最值得他珍视的好女子,种种回忆之中,充满着愉快和甜蜜,也使惟功对父母两人之间的过往,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你娘临去之前,一定十分怨恨我……”天快亮了,张元功精力耗尽,渐渐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他原本就是强提精神说话,至此,已经快无能为力。躺在床上,他的脸色更是腊黄的可怕,看着惟功,他喃喃道:“我就要下去寻你的母亲,有什么不是,都是我的错,我要向她陪罪,我要和她在一起……”
“母亲临去时,并无一语怨恨父亲……”
惟功终于流下泪来,这些年来,自母亲去后,除了那次祭祀养父和母亲的坟墓时大哭一场外,就是今夜之情形,能叫他流下泪来。
“吾儿莫哭,有子如此,吾心中之欣慰难以言表,世上一切,没有什么可放不下的,人之一生,真正放不下的就是情感,今晚一见,我心中十分喜乐,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你那个二叔,猪狗一般的人,你那长兄,也是一个枭镜,将来若能除之,不必因为我的原故加以留手,赵氏夫人,也不必忌讳什么,该怎样就怎样。我听人说,这几日府外每日拼斗,死伤不少,暂且收手吧。你若能一下子铲除他们,就继续做下去,若不能,这几日也给他们教训和警惕,可以收手了。”
这一刻,张元功虽然**衰颓,精神却是无比集中,两眼之中,精光灿然,显示出难得的政治家般的睿智神采。
惟功也不觉心折。
怪不得张元功看起来是庸人一个,在朝中势力却渐渐在定国公府等大府之上,隐隐还盖过了成国公府,对远在辽阳的惟功支持的力度也是很大。
以前,惟功只以为是父亲仰赖英国公府的势力,现在看来,张元功并不是他表现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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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儿的事业,已经到了一个转折期。别人说你拒绝皇上太蠢,放弃包销军粮必然会很难维持顺字行的一大摊子,其实吾儿怕是已经找到了更好的法子。外有鲁莽灭裂之举,再有退缩自保之势,加上许国等人相帮,数年之后,恐怕辽阳一带,尽为吾儿掌握,而手中实力,更上层楼。今上,刻忌寡恩,这几年最要紧的事就是清算张江陵,江陵一生为国,纵然有小过不掩其功,朝堂必定十分混乱,天灾频乃,天子与大臣昏聩糊涂,大臣只是奉迎希恩,天子只是享乐挥霍,吾恐怕大明将再复嘉靖年间外患内忧不止的局面,那时候吾儿的机会便到了,在此之前,凡事能忍则忍,以积蓄力量为主,是不是?”
惟功初听心惊,再听几乎要跳起来。
终不能小视古人矣!
自己经营的一切,外人恐怕还看不出来什么,张元功总掌英国公府全局,因为惟功需要他的支持,所以他对辽阳的发展也是十分清楚,不声不响之间,居然对惟功所图事大的内情了解到这种地步了。
事已至此,惟功当然对他无所隐瞒,点头道:“十年之内,当是经营和渗透为主,按我们的算法,十年之后,大明会由小规模的兵变和民乱,变成大规模的叛乱和边患,到时候,就是武人用武之时到了。辽阳镇和英国公府,将来会趁时而起,谋取比现在更大的局面和权力。”
“吾儿志在那一张椅子吗?”
“是,也不是。”
“怎么说?”
“若是皇上做的好,则儿子肯定只愿为忠臣良将。若是皇上做的不好,儿子希望皇帝也不能毫无办法约束他。总得有人有力量,大到可以约束帝王。”
张元功悚然一惊,说道:“这样的想法和做法,怕是比谋反还难吧。”
“儿子也不一定要这样做,趁时而起,顺时而行,如果权力大到可以取而代之,儿子可以设计一套约束自己的法子,倒不一定要屈意顺从他人。”
“吾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张元功终于颓然倒在床上,眼中再无一丝神采,而语气之中,却是充满了欣慰。
他最后又拍了拍惟功的手,轻声道:“你去吧,多少大事等着你,能这么冒险回来一次,已经足够。”
“是,父亲。”
因为万历的严旨,惟功不得擅离职守,所以他这一次根本不能如上次那样,潜行回京,再暴露行藏。
这一次,如果他暴露出来,万历一定会顺势解除他的所有职务,叫他在家待罪。不仅是总兵,国公亦暂时捞不着。
若是将来恭顺听话,不停的讨好,没准十年八年后能袭爵,可这样,惟功就废了。
余今之计,只能偷偷潜入,再尽快离开,所以张元功身前,他是不能留下来等对方离开之后,再替父发丧,只能在此时就道别。
惟功没有再做小儿女之态,只是趴在地上,向父亲重重叩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开。
在走到门前时,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父亲大人,谋害母亲的那个陶副将,我知道你也在设法,数日之后,我会亲手取下他的人头,告祭母亲。”
张元功没有出声,而眼角之处,却是有两行明显的泪水流下。
……
……
惟功潜行出府,连七叔七婶也没有去看。
天气阴冷潮湿,天气雨雪不断,他的心中却是如同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一般。
他折向刚刚激斗发生的地方。
“大人,你……”
六个蒙面人宰了三个锦衣卫,重伤五人,对方已经有大队赶来,蒙面人开始撤离,领头的人劈面看到惟功,顿时呆了。
“将面罩给我,你们走。”
“是……”
众人没有敢违拗惟功的面令,有一人脱下面罩,交给惟功。
另有一人将自己手中的长刀递了过去,这是一柄戚刀,厚背,刃长,刀身上直下弯,锋锐异常。
惟功接刀,看也不看,便是大步向前。
几十个锦衣卫已经赶了过来,绣春刀,却不是着飞鱼服,而是穿的铁鳞甲或是锁甲,头戴凤翅盔,每人都是持盾带刀,其中还有不少拿着长兵器的,长矛,长戟,纹眉长刀,宣花大斧。
出警图中的锦衣卫,大约就是如此模样。
“头儿,要不要回去?”
几个军情司行动组的人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他们当然全都认得自己的总兵官,也是无比敬爱自己的总兵官,此时叫他们立刻离开是最安全的,但所有人都自发停了下来。
“不,叫大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想战,便战,想走,世间无人留的住他。”
“啊,我想留下来看看。”
“废话,想死不是你这么想法的,把你的武艺练出大人一半的水准再想着留下的事吧。”
带队的队长粗暴的打断了部下们的幻想,其实最想留下来的肯定是他自己,可惜军令如山,他只能选择退走。
在离开的时候,所有人情不自禁的一回头,这一幕将永远留在他们的记忆之中。
大雪如银,数十盏灯笼将长街照的雪亮,一个高大而厚实的背影手提长刀,缓步向前。
一股惊天杀气,猛然迸射向天!
“张惟贤,出来受死!”
凌烈的寒风刮在惟功的脸上,全身也是冰冷,雪花飘舞着,四周锦衣卫慢慢围过来,如同一只只移动着的鬼影,惟功却只觉全身都在燃烧,此时此刻,他只想堂堂正正杀入英国府中,将张惟贤父子的人头,一一斩下!
“张惟贤,出来!”
几个锦衣卫迎了过来,惟功将刀一荡,喝道:“不相干的,让开,否则,这就是下场。”
刀光闪过,几乎是人看不清楚的动作,也是人看不清楚的速度,刀速奇快,角度奇绝,在对面的人似乎就看到惟功起了个刀式,接着便是看到一个穿锁甲的锦衣卫直接被腰斩,大块大块的内脏自腰间飞了出来,鲜血狂涌,在地上溅出老大的一滩。
“闪开!”
再劈,又是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啪!”
一刀劈下,连人头亦是劈开,从中间裂成两半,劈开脖子,直到胸前为止。
看到这样的场面,几个锦衣卫连手中的兵器也丢掉了,有一个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停的啊啊大叫着。
在英国公府高处和墙上巡逻的人也是吓呆了,他们傻呆呆的站在原地,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杀神,这是一个杀神。”
有人惊恐,转身逃走,而此时更多的锦衣卫赶了过来。
有五人穿着铁甲,手中有长戟,铁枪,还有腰刀,盾牌,加上厚实的甲胃,在巷子中排成一排,五人都是精心挑出来的彪形大汉,杀气腾腾,迎了过来。
“滚!”
惟功又是一刀,闪亮的刀身已经被鲜血包裹上了惊人的艳红色,刀锋掠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叫人牙酸的声响,响声之中,五人先后被斩,三人被斩首,首级高高飞起,两人被腰斩,上半截身掉在地上,人还兀自在不停的叫喊着。
继续向前,继续挥刀,所有的锦衣卫都为之丧胆,所有人都明白过来,眼前这个高大的蒙面人不是人力所能敌,根本就是一个魔神。
几乎就是一刻不到的功夫,血染长街,超过二十人的穿铁甲的锦衣卫被杀,这些都是精心挑出来的护卫好手,到了此时,里头的人终于忍耐不住,有人拼命击鼓有人敲响了铜锣,整个英国公府,陷入一种绝望的恐慌之中!
人影绰绰,几乎整个英国公府都被惊动了,而惟功不为所动,继续向前,挥刀,向前,再挥刀,再向前。
人不停的被杀,最终所有的锦衣卫退向府中,将大门关闭,轰然一声之后,再将门杠放下,所有人才有功夫喘了口气!
近百人出来,被杀二十余人,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还手之力,惟功的刀,大力,狂暴,霸气十足,任何角度,任何力道,几乎超过人的想象之外,而更叫人绝望的就是无比的快捷,几乎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刀身已经临头,然后就是一刀毙命!
“上墙,用弩,用弓,还有从工部令来的鸟铳,不能放他进府,不然的话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领头的是一个锦衣卫千户,世袭世家子出身,是英国公府外围之一,所以张惟贤将他收在身边为护卫头领,十分信任,此时这个千户知道事情到了最紧急的关头,若是叫这杀神冲了进来,怕是英国公府里别想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开始有人攀上院墙,张弓搭箭,向着惟功射过来。
箭矢开始多起来,惟功不停的手刀将箭矢拍飞……这些箭又软又慢,哪里会被他看在眼里?
他只是在犹豫,是不是要继续杀进去。
开始时的激愤随着杀戮已经退去,满地的伏尸已经极好的消磨了他的怒火,此时箭如雨落,再想杀进去也难,惟功随手拆挡着箭雨,最终决意离开。
看到他转身离去,墙头高处,竟是齐齐传来一阵阵长叹声。
不少人在这雨雪天气里竟是身上激出汗来,生死交关之际,果真是有异乎寻常的反应。
而过百带甲之人被一人逼在院中,看到对方离去,竟是齐齐长声叹息,惟功这一次长街夜战,数十年后,仍然是为人所传颂的传奇。
锣鼓声中,也是有不少人赶来相助,看到伏尸遍地的情形,还有谁敢上来,只看到一个高大身影,在雪中落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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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决意连夜离城,在黑暗中借着雪景反光急脚攒行,半个多时辰后,便已经赶到东直门下。
京师城墙绵延悠长,京营军纪荡然,除了军备城门和箭楼翁城要害地方之外,大段的地方都是无人值守,只要有适当工具,翻城而出是很容易的事。
军情司在某处城墙有翻越点,惟功赶到时,屋中一灯如豆,门前站着一人,却是朱尚骏掌着灯在等待。
“你在京师的差事还没完?”
看到他,惟功微微一笑。
对这个身上有贵族子弟和商人气息的部下,惟功其实十分满意。人才只要物尽其用,总会发挥作用,这一次朱尚骏上折子之后,一直在京师帮着顺字行稳定局面,顺字行在锦衣卫的高压之下还没有跨下来,主要原因就是此人在这里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这事叫周晋材和佟士禄郭宇李达这样的军汉来做,就绝没有这样的效果。
“明早应该有结果,属下就可以离京了。”
“嗯,多多辛苦吧。”
“属下辛苦没有什么。”朱尚骏道:“只怕以后整个北方,顺字行的局面会很困难。”
“不会。”惟功一边换衣服,一边笑道:“军粮这一块利润虽不小,但没有这一块,我们也就损失几个物流钱,九边地方州府百姓,仰赖我们的物流已经是离不开了,不管是朝廷官府还是晋商,要掐断这个线,就得准备应付此起彼伏的民变,晋商自己的生意也会受影响,物流是整个商品流通最重要的一环,我们的物流水准已经影响整个北方物价,这么多年下来,想把我们清出去,他们就要面临大崩盘的结局,晋商中的头面人物没这么蠢……等他们发觉给张四维父子施压多年,结果他们反而离不开我们时,我倒想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想必是十分丰富精采。”
朱尚骏十分聪明,特别是在这种事情上,惟功的话对他是一点就透,这一阵子,他其实也是以这种思维方式在做努力,只是没有想的这么通透。
却听惟功又道:“况且现在商船已经成为规模,大量南货北上,想摆脱我们的门店,就算我们物流这一块全交出去,靠南北货交流也能站住脚,最终物流还得还给我们,除了我们,他们谁也玩不转。”
朱尚骏佩服的五体投地,笑道:“大人真是神了,这些事,恐怕做了一辈子的生意的老手,也想不明白。”
“没有什么,兵法和商道其实共通,凡事多想几步便是。”惟功呵呵一笑,更厉害的东西他还没有说出来,等祭出最后绝招时,恐怕就是晋商集团衰败的开始。
现在的物流和粮食业的渗透,还有南货生意,这些只是给晋商放放血,不算什么,真正的大招一出,对方才挺不住。
他换好衣服,城外有集结点,罗二虎等近卫在外等候,然后连夜骑马到天津,再连夜出海,估计两天之后就到中左所,一路走到城墙脚下,惟功回首,看看雪夜中的京师。
一幢幢的房舍和街道连成一片,黑漆漆的,如同一只只怪兽,趴伏在地上。
无数生民,在这里繁衍生息。
“大人……”
朱尚骏也是京城土著,正经的京卫子弟,他知道此时惟功在想什么。
“没什么。”惟功呵呵一声,笑道:“我们迟早会回来。”
“等大人再临京城,恐怕将会是天下人望。”
朱尚骏不是在奉迎,而是说出了辽阳镇上下普遍的心声,在他的话语声中,惟功借着索具轻快的向上,只用了一小会功夫,整个人已经消失在夜空之中。
……
……
“一定是张惟功干的。”
张元德临睡前召了两个通房大丫鬟来,都是最近他花六百两一个托人在扬州买来的,十四五岁年纪,稚气犹存而风韵已开,两个丫头在床上把他榨的干干净净,等到锣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张元德全身都颤抖,差点爬不起来。
等到了府门前,父子几人没敢出去,爬到高墙上望下一看,顿时惊的差点栽倒下来。
张惟贤掌的住一些,他起更后才回府,睡着不久就发生此事,不象别的睡意朦胧的模样,看看长街中的惨况,他倒是赞同父亲的判断,点头道:“身形高大,一人斩我锦衣卫甲士近三十人,除了小五没有别人有这个本事。”
“你还不赶紧派人抓他去?”
张惟德大叫道:“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他要是躲起来,我们还出门不出,十几二十人根本护不住我们,出门遇着他就是死路一条,你惹的祸事,你得赶紧把这事给了了!”
对付张元功这是大家的共同意见,张惟德当然也是同意的,大房的财富才是他们觊觎和支持的理由,不过此时却是全推在张惟贤身上了。
张惟贤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他的眼如冰霜,比漫天飘下的雪花还要冷上几分,张惟德一征,只得闭上了嘴。他还没有胆量真的和张惟贤决裂。
“小五肯定已经走了。”张惟贤十分冷静,判断道:“他身上的责任很重,没有必要在这里孤掷一注,如果他要拼的话,肯定多带人手,今晚和我们拼命算了……他不是这种人,他要的是削夺我们的权势和财富,最终再斩下我们的人头。”
所有人都被他说的不寒而栗,张元德终于怒道:“老大你平常见不着人也就算了,这时候说这样的话,实在太不成话。”
张惟贤呵呵一笑,笑声实在难听,他的脸色也是难看的很,虽然眼前的情形是预料中事,但亲眼看到时的感觉肯定是和想象不同。
象张惟功那样的绝世高手,哪怕权势全消,也不是好对付的,可能以后英国公府上下都很难在床上安然入睡了。
惟功今晚的举动很明显就是有这样的做用……等着我来复仇,在此之前,不要想舒舒服服的享受胜利成果。
“我要去睡觉,今晚无事了。”张惟贤拍打掉自己肩膀上的雪花,大声道:“明早还要进宫有要紧事,汝等小心戒备就是。”
他的部下锦衣卫甲士大声应诺,各人做忠勤奋勇状,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的很,今晚是不可能有人敢出院门去巡逻了。
“老大就这样走了?”
看到张惟贤潇洒离去,张惟平这样平时不说话的也有点难以置信的感觉。
“戚,老大也害怕。”张惟德冷笑道:“不过老大心里清楚,暂且彼此都没有办法,他想保住自己,就只能一直往上爬,掌握更大的权力!”
他平时说话总是荒唐可笑,不过这一句,众人都是默然以应,很明显,他说对了。
……
……
张惟贤绝早起身,不过并没有往大内去,而是去的西苑。
皇帝已经几个月没有朝会过,也没有召见过大臣,只有申时行等少数阁臣每隔十余天或二十来天还能见到皇帝一次,但也是寥寥数语之后,召对就会结束。
对万历来说,到乾清门的左右角门或是左顺门,或是平台,或皇极殿的大朝会,或是文华殿听政,这些都是十分痛苦之事,他的肥胖身躯和不良于行的跛足都使他不愿到外朝,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已经懒得执行那些刻板无趣的仪式,他已经登基十来年了,做的太腻味了。
大明的皇权还毕竟不是清季那种万种权力集于皇帝一身的格局,清季军机领班一人不敢召对,一人不敢承旨,哪怕是皇帝决定好的旨意亦是要全班共领,大家一起承担责任和分散权力,否则就害怕被人攻讦是揽权擅权,皇帝也是跟猎狗一样,时刻看着自己的权力不放,事无世细都要亲理,大明的皇帝哪怕聪明又强势如嘉靖也离不开内阁,万历酷似乃祖,在朝仪上十分不乐意,不过有内阁和司礼平衡权力处理国政,皇帝身上的担子并不算重,万历只要抓住军权和特务,同时不停调理好内阁和太监,大明江山就会在稳固的惯性之中,一直不停的向前行进。
在张惟贤进来的时候,皇帝正在平台前跑马,这是万历难得的健身消闲活动,肥胖的身体在高大的马身上也显的渺小起来,在马背上,皇帝整个人都显的十分轻快和轻松,在早晨辰时前后,习惯早起的皇帝用过早膳之后跑上这么一圈,整个人都愉快的多。
司礼监的温太拿着厚厚的一叠奏折和几封密折,正在一一念给皇帝听。
万历一边慢慢走马,一边听着奏报,时不时的点头或摇头,有一些奏折,皇帝没有做指示,温太很小心的将奏折放在一边,这就是“留中”了。
不赞同,也不反对,也没有任何表示,万历朝特色的“留中”处置办法已经开始了其萌芽,并且有越来越发展壮大之势。
万历几乎讨厌一切耗费头脑的日常公务,他的精力除了对日常身边的杂耍戏文玩乐诸事之外,就是真正的军国大事还能引发他一点点兴趣,除此之外,真有兴趣的就是财赋之事。
皇帝几乎天生的对白银和黄金没有任何免疫力,这已经是宫廷内外,人所尽知的不是秘密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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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苑出来时已经过午,万历没有赐膳,张惟贤也只能饥肠辘辘的出来。
但他还不能去吃饭,还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等着他。
定国公府在北城,是勋侯伯世家中不多的住在北城中的一个,因为是太宗皇帝的姻亲加上中山王的余荫,徐家是一门两国公,富贵之极,这公府比起英国公等诸国公府还要大的多,占地当在百亩以上,整一条街除了寥寥几户人家外,几乎就是定国公府一家。
在张惟贤到来的时候,天空晴好,地上积雪甚多,住在国公府对面的几百户人家每家都出了人手,一起到国公府内和大门附近洒扫积雪,抛盐,化雪,再清扫泥水,也就是国公世侯之家,才有这样的气派。
这几百户人家,多半是国公府的奴仆仆役聚集的地方,也有一些民户,按着当年惟功在京师时定下来的清理大工的程序,其实这些事该是里甲来组织,并且给一定的工钱,有整个一整套的办法……可惜,这些东西被抛的光光,对这些公侯伯勋贵来说,大街上干不干净,有无积雪,何劳他们操心?至于自己家里有仆役打扫,外头征调这些百姓协助,只要自己家门前打扫干净,也就是了。
什么疫病,伤寒,传不到这些大府里去,惟功当日在京师的一切努力,早就已经看不到一丝踪迹了。
张惟贤当然不会注意这些,在大群校尉的簇拥下,他来到定国公府东门前。
府中已经有几个有身份的人站在大门前接他,都是定国公府的外围高层,最少都有都督的职衔在身上,张惟贤虽然位高权重,大门前这个阵仗倒也够了。
叫他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定国公府院墙上也隐约有甲士巡守,另外在东西两个侧门后居然有临时搭建起来的箭楼,圆木所筑,相接而上,箭楼上坐着几个拿火铳和硬弩的甲兵,正用警惕的眼神,看向这边。
“听说抚宁侯府家里,更为夸张,足足调了五百多京营兵精锐住在他府里,还借了一百多支火铳,日夜巡守。”
“这应该不算过逾吧……昨夜贵府之中,听说闹的动静可不小啊。”
几个姓徐的都督或是同知都督,一边请张惟贤向里走,一边随口寒暄,看到客人的眼神,有人先解释了一句,接下来,却是有人套张惟贤的话了。
张惟贤倒是想到朱岗。
这个勋贵算是色厉内荏的代表人物,喊打喊杀的是他,遇事最胆小的也是他。抚宁侯府现在的光景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敌人未至,自乱阵脚,也亏抚宁侯府在京营里势力庞大,说调兵就调兵,看光景如果朱岗知道了英国公府外发生的事情,只怕巡逻守备的卫兵会多出十倍以上。
“没有什么大事。”张惟贤满面春风,笑道:“底下的这些纷争,我们高坐云端看热闹就是了,何必这么介怀?”
他的话很巧妙,也无形中捧了众人一把,将定国公府众人的焦虑情绪,减缓了很多。
对付顺字行和张惟功这是上层的决定,但众人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殃及池鱼。
如果在这种争斗中被误伤,那可是太冤枉不过。
虽说崇文门到左家庄一带官店极多,大家都有股子投在里头,分红再多,到底也不及性命来的更重要一些。
“见过定国公。”
徐文壁在仪门后站着,国公迎到这里已经是十分给面子了,毕竟爵位相差太远,但如果是嘉靖年间陆炳前来,就算陆炳没有封爵,相信徐文壁也一定是在大门外相迎。
张惟贤眼中波光一闪,急急就上前给徐文壁行礼。
没有出迎徐文壁也是强撑着,这会子哪里还能受张惟贤的礼,上前一步,搀扶住了,笑问道:“打西苑来?”
“是,到皇上跟前奏报了一些小事,想起公爷的吩咐,就过来了。”
“甚好,我们进去谈……也不止是我一人想见你,还有好几个好朋友都在。”
“是,公爷先请。”
公府宅邸非比寻常,进了仪门一直往里,总走了一刻钟功夫,才到了聚会谈话的一个小楼之下。
楼房建的精致小巧,外有庭院山石,各式花草虽然败了,梅花开的正艳,进了屋,一式的金丝楠木家俱,古色古香,看着就很有年头了……大明自成化之后,讲究的是用檀木和花梨木打制家俱,在此之前,金丝楠则十分流行,现在这种楠木已经较为少见,大木被用的光光,除了皇室还有一些,也就是国公府这样的地方能见的着了。
张惟贤还是头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来,以前,他的身份地位还不够。
“请上楼谈,较为隐秘一些。”
这是二层小楼,从楼梯上去,徐文壁待张惟贤上了楼,竟是亲手将楼梯边上的暗门盖上,这样一来,楼上的人说话,楼下再无被任何人偷听的可能。
“咦,是永康侯爷。”
“呵呵,惟贤好久不见。”
屋中不止是永康侯,还有阳武侯,临淮侯等诸多侯伯,当然,都是与定国公府平时来往就十分密切的侯伯,也是在京营之中,根基十分深厚的勋贵世家。
这些人家,英国公府当然与之来往十分密切,京营十二营,各大国公和二十几家侯伯瓜分干净,那些外戚和永乐之后封的侯伯,都是插不进手来,太祖高皇帝时剩下来的几家勋贵都在南京,更是鞭长莫及。
大家利益相联,彼此当然互相照应着,张惟贤在这里是小辈,他交好的当年只有一个李成功已经袭爵,其余的都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当公子哥儿,这会子眼前都是他的长辈,又全部是勋贵侯伯,饶是他位高权重,外朝除了阁老尚书级的官员之外,人人忌惮,此时也是不得不一一请安问好,最少脸上是十分恭谨有礼。
好在众人也不是过于拿大,张惟贤行礼时,众多长辈侯伯也都欠一欠身,还个半礼给他。
众人也不曾穿梁冠常服,什么蟒袍,麒麟服,更是不曾见着。
人人一袭青袍,腰系角带,头戴瓦楞帽或暖帽,都是一副悠闲从容的模样。
不过,张惟贤心里明白,今日之事,是众人一起出来给自己施加压力,或是说,一起出现,想他卖一个面子。
这么一个勋贵集团,表面上来看是没有什么真正的权炳,只有在京营和五军都督府有影响力,但张惟贤心里清楚,公侯伯声气相连,与宫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文官之中,也不乏代理人,不论是谁当国,总都不能为难了他们,二百多年下来,财富,权力,早就登峰造极,这些人在眼前与自己商量事情,就连是他,亦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压力。
“今日之事……”徐文壁坐下后,沉吟了一下,指着一个人道:“就由甲征来说吧。”
此时张惟贤才看到,张四维的长子张甲征也赫然在座,他急忙拱了拱手,笑道:“原来老兄也在,少礼了。”
“客气。”张甲征脸上露出苦笑,答道:“今日之事,数月前如果有人和我说,我要以此事求托都督,那么我肯定会笑掉大牙,可毕竟再不来请托都督,恐怕我们也实在难以为继了……我便直说了吧,请都督将锦衣卫的人撤回,并且不要再为难顺字行的业务了,亦不要随便抓他们的人,彼此留一丝底线,好么?”
张惟贤闻言,也是有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感觉。
张甲征明显不是在说笑,在场的这么多侯伯,包括一个国公,肯定也不会是在和他开玩笑。
一时间,他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实难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文壁一脸阴沉的道:“并不是我们心疼那小子,我们当然恨不得他死,他的顺字行能被吃下来才好。可是,办不到哇。他的根基在辽阳,惟贤,你知道顺字行在中左所有多少海船?最少在百艘以上!大量南货北上,还有辽盐往山东和南直湖广浙江,现在淮盐大量减产,辽盐正好补上,山东虽然是产盐地,但盐的质量和产量都差,辽阳还有大量铁器出来,现在晋商就是靠铁器在发财……细节不必多说,还有如果顺字行物流全跨下来,整个北方,包括晋商和陕商在内,大家都要倒霉,张家口的生意最少跌下来一半!京师一地,我们就挺不住。要么,能全盘吃下来,瓜分掉,要么,就得暂且收手,以待来日。”
张惟贤知道,什么“以待来日”完全是没有影的事,现在都拿顺字行没有办法,将来人家实力越来越强,难道就有办法了?
他的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恐惧之感。
惟功的武力已经叫他有无能为力之感,以后的岁月,必须小心再小心,或是攀上更高的权位,使对方不能随意下手。
而现在看来,惟功的财力和人脉,亦是更加惊人!
张惟贤才不相信,眼前的这些人是纯粹为了生意,必然有一些是暗中与惟功有所勾结的勋贵,他们为了利益或是什么东西,与惟功结成事实上的联盟,几乎是不经意之间,可能已经出海远航的惟功,又是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獠牙!
这是一枚苦果,可现在的张惟贤只能吞下去。
原本是打算穷追猛打,一直将顺字行在京师的势力铲除为止,现在这局面,这是无法办到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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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国公和诸位叔伯,还有甲征都是一样的意思,那我当然只能从命。”
“甚好,真痛快。”
临淮侯和永康侯等人大为高兴,他们原本是最仇视惟功的,因为惟功要清理京营,京营是他们的根基,万一被清,损失是无法估量的惨重。可现在惟功不仅不会清理京营,他的顺字行生意还带动了京师不少买卖,大家都与顺字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样一来,形势当然倒转了。
“大家小饮几杯,为今日之事高兴一下。”
“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到底是堂兄弟,有什么事,尽可商量一下。”
众人说着的是“片汤话”,简直口不对应,张惟贤心里郁郁不欢,起身告辞,各人也不便留他,由徐文壁一路送出去。
“他还一脸不乐意的样子,为着他锦衣卫和顺字行斗,我这阵子最少损失上千的银子。”
“可不是?闹的兵慌马乱,人家张惟功在京时,虽说有不自量力的地方,别的事做起来可是有模有样。”
“他这几年,用锦衣卫也算捞的够了,总不能耽误我们发财。”
“前几天一家依附我家的商人也被锦衣卫拿了,这事我都没计较!”
大家对锦衣卫的不满也是十分明显,包括张甲征在内,内阁和文官势力对锦衣卫都十分警惕,勋贵也对锦衣卫没有好感,太监们因为东厂和御马监被锦衣卫和内操压制,心里的感觉也不必多说。
“我看哪,当初我们说英国公府的张惟功将来要倒霉,现在看来,张惟功将来不知道怎么样,这张惟贤将来的下场,未必怎样呢。”
“人家可是想当陆炳大都督第二来着。”
“陆炳虽然权高势重,但知道收敛形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又和老成国公交好,勋贵圈子里吃的开,而且是嘉靖爷的奶哥哥,这关系和人脉,张惟贤比的了?”
“算了,不说这些,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朋,看他楼塌了,都是人家的事,我们还是饮酒高乐吧!”
众人这才止住话头,而徐文壁也将张惟贤送到二门,宾主双方,客客气气的道别。
“大人,回府么?”
从清早出门到如今,天已经薄暮,而张惟贤到现在水米都未沾牙,可他却摇了摇头,答道:“去西苑,看内操兵。”
“都督大人何必这么认真,教下头人……”
说话的部下话没有说完,张惟贤只是扫了他一眼,对方就感觉被毒蛇盯住了一下,打了个寒战,再也不敢说下去了。
“跟随我身边的,将来我会给他富贵,畏难怕苦的,不想多做事的,不妨现在就走,我亦不会强留,如果留下来,还是做人浮滑,做事推诿,那么我会叫他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张惟贤环顾左右,身边所有的随员都是面色苍白,不过并没有人躲避他的眼光,当然更不会有人出来说要离开。
他咬着牙,满意一笑,最终扬起马鞭,在自己坐骑的屁股上,狠狠一抽。
那马吃痛,人立起来,接着便是纵蹄狂奔,所有的锦衣卫赶紧跟上,百余骑如出巨大的声响,震动着布满积雪的土地,在他们身后,数百名不停清扫积雪的百姓脸色迷茫的抬起头来,漠不关心的就又低下头去,这些事,终究和他们这些蝼蚁般的人们毫无关系,他们最要紧的,就是在下一场雪落下来之前,赶紧把这些该死的混杂着泥浆的雪水给清扫完毕,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面对妻儿,能够舒舒服服的躺下来,喝上一口热水,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了。
……
……
“小心些,他娘的叫你们小心些儿没听到?要是把这座钟给摔了,小心你们的皮!”
“这些米放在这儿,这是碧粳米,这是灿米,都给我放好了。”
“二爷,这些人参放哪儿?”
“二爷,这银子放在哪里?”
寒冬腊月,也就是响午时分还有一些热量,在张惟贤等人密议的同时,在东城的一个三进的院落之中,顾宪成披着大毛衣服,叫人搬了一张圈椅在雨檐之上,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就算四周还有不少残雪未消,到底也不怎么觉得冷了。
他手中还拿着精致的铜手炉,江南名家所制,放几块炭火在里头,一两个时辰之内都是暖烘烘的,手里不冷,脚穿的是厚实的兔皮所制的靴子,里头是厚实实的兔毛,加上身上盖着的貂皮,别人冷的直哆嗦,顾宪成却是一脸的好整以暇,看着家下人不停的搬运年货,脸上也是一副慵懒而满足的表情。
“白银五千两整,腊家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各色杂鱼两千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海参五十斤,蛏干一百斤,海虾一百斤,大对虾五十斤,海虾二百斤,榛、松、桃、杏干各一百斤,上用银霜炭一千斤,中等两千斤,柴炭一万斤,御田碧粳米二十石,碧糯五十石,白糯、粉糯各色杂糯各五十石,各色干菜各二百斤……上复二爷,老爷说今年收成实在不好,今年年初,淮安和扬州一带先下雨,十几日不曾晴过一天,连盐场都淹了个干干净净,接着便是雨到咱们江南,无锡一个月就没晴过五天,实是涝的不成,各房都是日子难过,俭省度日,不过大家公议,二爷在京开销用度大,到底还是送了五千银子过来,再有就是各项物件也是二爷这里最为优厚,象大爷那里,还不到二爷的一半。三爷还没有成家,就更加不必提了。”
顾宪成的大哥顾性成早就成亲,已经有儿有女,三弟顾允成年纪也差不多了,不过还没有说成亲,还是在顾宪成的父亲名下,年底时分的东西当然就有限的很了。
“差不多也够了。”
顾宪成少年得志,十几岁便中举人,还是全省第一的解元,当然是傲气十足。从万历八年在京为官,先观政,后为户部主事,比起直接的翰林是差了些,也是他的心中隐痛,不过在分在各部,总比分在太仆光禄或是分发地方为知县或同知要强的多。
户部主事,将来可以到礼部或是吏部,要么清贵,要么权重,纵不能入阁,慢慢熬资历,部堂总是能到手的。
或是几年之后,谋为御史,则为清流,一样能名动天下,再为都御史,转堂官,一样是当朝大吏。
对自己的前途,顾宪成并不担心,要么得名,要么得实利,现在他身边有**星等一大群知交好友,都是二十到三十多的青年官员,都是二甲甚至一甲进士,任职显要或清贵,平时相交往来,彼此照应,隐隐已经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在未来,必将成为庞大的势力。
有这么一个集团照拂,顾宪成心中十分笃定,冬末闲暇,今日索性早早从衙门中跑了出来,可巧南方家中送年货过来,看着下人们不停的搬运东西,心中自有一种偎贴舒服的感觉。
“老爷说,”听着顾宪成的话,送物品的执事躬身陪笑道:“前两年,实在委屈了二爷,叫二爷别往心里去。”
“父亲说的什么话来。”
听到转述父亲的话,顾宪成便站起来听,听完之后,摇头笑道:“父子至亲,我还不知道么?他老人家是当家人,不好过于偏帮于我。现在好了,一天乌云都散了!”
“是啊!”管家也很起劲的道:“自从那张居正一死,咱们就放了一开的鞭炮,然后新的张阁老和申阁老改了以宽为政,没几天县官就到咱家里来,说是以前有考成法,没有办法,以后自然是不会如此前那般做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包涵。”
顾宪成冷哼一声,心里对以前的无锡知县十分不满,自己只是一个主事,这知县被考成法逼着,江南官绅太多,没法照顾,但真正朝中的大人物,做到四品京堂以上的大佬家里,一样还是要被照顾,顾家等中等以下官员的家族就对不起了,该怎样便怎样。
心里不满,嘴上却道:“那县父母也是没有办法,想必父亲将他应酬的很好吧?”
“是啊,老爷也是说这样的话,朝廷往下压,老父母也是无计可施。”
“他怎么说?”
“今年优免力役,我顾家一族小三百人,全免了。佥募徭役的杂税,当然也不能摊在我们家头上,兴河工力役,驿站,仓夫,轿夫,门子,这些所有的力役,全免了。田亩么,不好全免,但最少也能免一半下去,算算这一年最少一两万银子省下来,那天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都高兴的了不得,请县父母吃席,请了高御史赵主事家的老封翁来做陪客,又请了几个举人和秀才相公相陪,大家吃到月上中天,这才尽了兴,后来老爷封了五百两银子送过去,县尊也笑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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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宪成知道力役这一宗其实张居正已经免了,所有力役,包括刚刚这管家说的轿子门子仓夫驿卒一类,以前是佥发力役,里甲轮流承担,现在一律改为雇募,就是说官府拿银子出来雇佣人力来承担原本的力役。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制度上的大进步,以前兴作大工,直接佥发农民,一佥就是几千几万人,地方官如果省事些,好歹能省一些民力,地方官如果多事,那当地的百姓就要大倒其霉。
修理工程越多,佥发的力役就越多,所以大明官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兴作越少,官员就越清廉,操守就越信的过。
当然如果能用少的力役和银子,兴作起真正管用的工程,这样的官员就会被称誉为干练之才,是能员干吏,不过终究这样的人才太少,大家还是照省事的办法来做,就是什么都不做。
但真正什么都不做也是不可能的,各衙门总要用人,牢子禁子门子轿夫仓夫驿卒,这些差事可是不能没有人来做,另外偶然修修路,造个桥,动作不大,众人称誉,离任时一顶万民伞就到手了。
张居正改的雇役,结果就维持了没有几年,雇役已经接近破产,有些地方还在坚持,更多的地方已经放弃,特别是万历在今年已经将张系人马免的干干净净,地方上好几个总督巡抚因为是张居正的人,推行张居正的政策而被免职,接下来该怎么做,大家心里都很明白。
募役要用银子,是用条鞭法将杂税包括在内后增加的收入,然后拨给地方再用来做预算。
现在这一笔银子照收不误,甚至巧立名目,加征税赋,而力役还是照征,就是说,条鞭法没叫农民轻松几年已经面目全非,原本是减免农民负担,现在却是加重了农民的负担。
“老爷还说,”顾府管家又道:“明年夏税之前,想办法筹几万银子收粮,等过了夏秋天时开始卖,到冬天卖光。”
“这样能赚么?”
“能赚。现在都改条鞭法,原本不少交粮的地方都转了交银,老百姓手里哪有银子?一辈子怕也没赚到一个官锭的银子,交税可是要银子的,没银子就得先卖粮,千家万户一起卖,这粮价是不是就下来了?两钱三钱一石的收,秋后四钱五钱一石的卖,老爷说去掉费用,最少还能赚六七成,这买卖,快赶上放印子钱了。”
顾宪成笑骂道:“莫要胡说八道,这是正经买卖,放印子钱那是好瞎说的,遇到厉害的县尊可是能查抄的,你这破嘴回去敢瞎说,我写信给父亲赶了你出去,我顾家清白家风,耕读传家,岂能叫你这样瞎说八道。”
顾家以前似乎经过商,顾父还做过大买卖,哪里是“耕读传家”?不过这话这管家可不敢瞎说,知道自己这话犯了忌讳,士大夫家除了极度不要脸皮的,不然的话放印子钱可不是什么好门道,就算是要放也得偷偷摸摸的不能叫人知道,所以赶紧半跪下来,请罪道:“小的猪油蒙了心,随口瞎咧咧,哪里敢当真说什么,请二爷恕罪。”
说罢左右开弓,就要打自己嘴巴子,顾宪成却一眼瞧见自己家门口一顶两人抬的小轿落了下来,他认得是**星的轿子,因轻轻一顿足,喝道:“赶紧滚开了,将东西全部归置到库房里头……对了,碧粳米和各色糯米各搬一石,上用霜炭搬两篓出来,还有鱼和海鲜,酌情搬几筐子,银子取一百两,今日晚间时叫人送到赵老爷府上。”
顾宪成说时,这个管家便是老老实实的听着,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其实只是专门来送年货银两,但对这位脾气十分骄矜的二爷的话也是不敢有一点违拗,一边答应,一边就用心记着,万一出错,那可就倒霉之至了。
顾宪成大步出迎,到了自家门前,**星也是跨出轿子来。
他万历二年就是进士,先在地方为推官,因为学问扎实,著书写诗,学问声名渐显,朝中有大佬赏识,将他调回朝中。
除了应酬赏识自己的大佬外,**星就是一直在搜罗志同道合的同伴。
本质上来说,**星和邹元标,当然还有顾宪成这三人都是愿意对吏治和礼教做出自己的表率,同时约束他人,改良吏治,希望大明能长治久安,国势蒸蒸日上。
但他们都不赞同张居正的很多做法。
比如揽权,擅专,将公权放入私门等等,还有对禁止书院等学术和言路上的举措,也是极力反对。
对张居正的私生活,还有与戚继光等武将的交往,这些青年官员更没有丝毫的赞同。
在他们成长的时候,倭寇已经敉平,对他们来说,文武之防,远大于栽培一个可用的信的过的武将,他们总是用警惕的眼光打量着戚继光和俞大猷这样不贪钱,又能诗能文,能著兵书的儒将。
象杨四畏这样的无耻贪婪之流,或是张臣杜松那样不识字,只靠家丁打仗的武将,才是**星等人能欣赏的武将。
另外便是他们觉得考成法太苛刻,不合朝廷善养士大夫,尊重儒臣的道理,天下治道,并不是这样,而是朝有正人,纲纪肃然,不必过于求治,包括顾宪成和**星在内,他们欣赏的治道,实在就是大明孝宗年间的光景了。
**星比起顾宪成大了一截,胡子也留了好长一截,看起来稳重的多。
他已经从户部主事调到吏部当主事,预计下一步努力的方向就是文选司郎中或是考功司郎中,一赏一罚,是天下至贵之职,号称天下第一五品,当然,前提是吏部天官得换上赏识他的大佬,**星并不急,他还是盛年,而且赏识他的大佬颇多,底下中下层的青年官员不少奉他为首。
东林党已经隐现雏形,所谓的“三君”现在正都是春风得意之时。
“梦白兄,大冷天有什么事,写张小简叫下人送来就是,何必自己跑这么一趟?”
顾宪成笑嘻嘻的迎上去,兜头一揖,**星还了一揖,彼此算是见过了礼。
“尔瞻的事,你听到风声没有?”
“没有呀……今天家里有年货送过来,我出来的早,没有听说什么……到底是什么事?”
**星瞟了顾家院落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攒眉道:“今天有朝旨,尔瞻加吏科给事中了。”
“好家伙,这一下一步登天了。”
“可不是,当为他贺!”
邹元标和顾宪成一样都是万历八年的进士,不过一个是分在户部观政,一个是刑部观政,后来分别为户部和刑部主事,论起来,六部是威武富贵贫贱,武当然是兵部,富是户部,贵是吏部,贫是礼部,贱是工部,也是最不叫人重视的一部,操的是工匠贱业,干点修修补补的活计,威当然便是刑部,执刑法,不威不行。
各部尚书,吏和礼二部都可称第一,两部的尚书和侍郎都有资格入阁,然后就是兵部和刑部,再下来是户部和工部。
邹元标原本分部不坏,可惜当年与顾宪成二人被发觉赤条条喝花酒,一时传为笑谈,后为顾宪成回江南几个月避风头,**星等人也偃旗息鼓,没有过问朝廷大政,邹元标性子却倔,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到底是对张居正不肯丁忧不满,连上三疏反对,好在吃了点亏,又被点了一下,用词没有那么激切,看起来也算委婉……就算这样,刑部主事的官也丢了,被安排在河间府当推官,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不曾到京师来。
现在风潮大起,张居正**被大肆清算,以前被清算过的当然弹冠相庆,大家纷纷从外头被调回京师,重新安排职位,邹元标因祸得福,原本主事到御史或是给事中最少三年到六年时间,甚至终生也没这机会,他却一下子授了吏科给事中,东林三君原本是他最倒霉,现在是他最风光了。
给事中这制度在大明是很重要的职务,很多人以为就是一个七品的微末小员,其实不然。
七品官在地方是知县最要紧……一县父母,兵谷钱粮治安水利名教,所有一切都归知县这个亲民官管,好县官使一境平安,坏官就容易搞的鸡飞狗跳,在京师,七品官最牛的就是御史和给事中,而给事中地位犹在御史之上!
御史只管纠弹,给事中最要紧的权力就是封驳。
就是说,经过皇帝和内阁加司礼监的合法程序的旨意,只要给事中觉得不合理,就可以把旨意给驳回去。
这个权力,太重要了。
大明这二百多年,不乏楞头青给事中干出鲁莽灭裂的事情来,为了不妨碍大政推行,所以一般的朝廷大政会商时,给事中不仅可以与闻,而且是可以提出意见,在大政方针上,各科的给事中可以就自己的业务范围之内提出意见和建议,肯定是比一般人要好使的多,哪怕是各部尚书,侍郎,亦要给给事中一个面子,论位卑权重,本朝官员,给事中当属第一。
“我们看尔瞻去,现在就走!”顾宪成十分高兴,比自己升了官还兴奋几分,当下就吩咐人打轿子来,他要和**星一起,到邹府去拜会邹元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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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套?”
“临来送往,盥栉未毕,客已至门,彼此往来,锺相随属,然后以昏倦之余,料理公事,日日如此……这是梦白兄你的名疏里的警句嘛。”
**星摇头一笑,答道:“千里返京,迎一迎没有什么,不算是我疏里说的那种。”
当时京官风气之坏,已经不止是书帕交往一个变味的礼节问题,每日只知道迎合上司,彼此礼节往来,高谈阔论,不理公务,所以朝廷之事,已经积重难返,张居正在日,尚且如此,这大半年张居正病重逝世,各衙门的公务都十分荒疏,连**星都看不下去,上了一疏,专谈此事。
奈何没有法度约束,上疏只是白废,此时顾宪成拿出来指责邹元标,确实是有些诛心之论,是发泄怒气了。
“哪几个老爷去的,你记得吗?”**星对迎石星的客人名单,倒是十分在意。
“有御史刘老爷,御史郭老爷,给事中张老爷,刑部郎中吕老爷,御史卢老爷等人,还有几个,我不认得,不敢瞎说。”
“哦哦,知道了,上复你家老爷说我们来过了,无甚要紧大事,只是给他贺喜,等他有空了,我们再来。”
“是,两位老爷请慢走。”
老仆是乡下人,在京里久了,也是一嘴带南京方言味道的官话,当时的北京还是一座方言岛,有朱家皇室从安徽和南京带来的方言味道,要到百年之后,满洲人将东北方言带进来,京师的官话才最终成为后世的模样。
“梦白兄,刚刚说的这几位,兄可知道究竟是谁?”
京里御史甚多,最近最出风头的御史是山东道试御史羊可立和李植,江东之这三人。身为张四维的门生心腹,他们连上弹章,连续弹倒了冯保和王国光,戚继光,还有梁梦龙等多位大佬,很明显的,这三人还会有继续下一步的动作,举朝之中,也是将眼光看向这三人。
谁都知道,这三位涉及到绝大政争,里头的水深的很,所以一举一动,格外引人关注。
张居正这十年来,当然不可能才援引最近被处理的十几个大臣,他的门生故旧就不止百人,历任中朝和封疆的当然很多,在中下层,在六部当郎中,员外,主事,在都察院当御史,在国子监,在地方府县任职的当然也很多,这些人,要么是因为关系而进入张居正**之中,要么就是因为对张居正的事业持赞同态度,慢慢引为同党。
现在朝中大政变幻不定,这些官员自然也是在观望,同时还有不少敌对势力,正在等着递补上来,所以李植三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被视为大政变化的开端,天下目光,尽在三人的身上。
前几日,皇帝有旨:御史李植,江东之,羊可立尽忠言事,摘发大奸有功,俱着于京堂不次升用。吏部知道。
这一道旨意,抵这三人十年经历,从七品御史,一下子就到四品京堂,一日之间,连升六级。
而这一道旨意,也是明显表明了皇帝的态度,就是对张居正和其余党,一定会穷追猛打,绝不会轻轻放过!
李植更每常对人言道:“至尊喜我,呼我为儿,每观没入之宝便喜我在侧。”
虽然无耻,亦是引人注意,更有不少无耻之徒大加羡慕。
御史在最近绝对是风头人物,不过顾宪成平时和邹元标往来不多,邹元标往来的御史,顾宪成光是听一个姓,是绝对没有办法猜出人物来的。
好在**星与邹元标平时往来较多,没有怎么为难,便是说道:“刘士忠,郭维贤,张维新,吕绅,卢洪春……”
“等等。”顾宪成突然道:“这些人,我感觉其中有脉落可循!”
“对喽。”
**星做了一个赞赏的表情,对顾宪成道:“你长进了,居然能听出来这其中的要紧之处。”
“梦白兄莫打哑迷,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和当年被刺身故的黄道瞻,还有在外的沈榜,张梦鲤,还有跑到辽阳的赵士桢等人,俱是张党。”
“张党?”
顾宪成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张居正**,但被唤成“张党”又不是张居正,而且绝不会是张四维,他是一时想不明白,这张党到底是哪**?
现在阁中大学士是张四维,申时行,许国,还有一个王家屏和王锡爵呼声很高,转眼入阁。另外,沈一贯,赵志皋等人也是未来的后起之秀,只是这些人现在想独立**,实力根本不够,申时行的基础都太弱了,只是江南籍官员支持他,隐隐算是江南一脉的党首,但这种党太松散了,不如晋商团结和财力充足,连晋党也是远远不如张居正经营出来的势力,更遑论其余各党。
现在又出来一个“张党”,一时间顾宪成陷入迷茫之中,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呵,”**星冷笑一声,提醒顾宪成道:“勋贵之中,想一想。”
“我知道了。”顾宪成不是笨伯,立刻拍腿道:“张惟功。”
“对喽!”
“他一个武臣,怎么罗致到这么多清流成其**?”
“这其中当然有原故。”
惟功招致人,并不是一定要有相当的身份,总是看品性,人格,然后慢慢找机会,施恩于人。
就算是你无欲无求,你总有家人老小,是人,就有弱点,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当时他又是清理京营呼声很高的少年勋贵,一心做事,名声很好,加上多方设法,在一些新科观政进士和七品官员之中,罗致到了一些可以够资格托以心腹的人。
现在几年时间过去,张党渐成雏形,其中颇有一些清流御史和六部之中的郎中和员外郎级别的官员,不怎么显山露水,但实力也不可轻侮。
“好家伙,这人可真有手腕。”
顾宪成也是咋舌,毕竟国朝在永乐年间是勋贵势大,比如文臣和勋贵相争,永乐年间,必定是勋贵无事,文臣被贬,或是直接杀了了事。
仁宣年间,勋贵无事,文官被贬。
成化之后,便是文官和勋贵皆无事了。
此消彼长,文官渐渐势大,勋贵被压,五军都督府被压,武臣如奴,其实就是勋贵地位变化的一个明显例证。
现在的勋贵,势力只在五军都督府和京师三大营内,或是朝议国政大事时,参与朝会,也有少量勋贵,有资格参加廷议,算是有发言权,除此之外,毫无权力可言。
惟功以未袭爵的勋贵为总兵,已经是破例,仁宣到嘉靖年间,还有勋贵为总兵出征的例子,未袭爵的却是前所未有,不仅如此,还栽培出了自己的一套班底,就更加骇人听闻,令人惊讶。
“哼,石星也是张党的人,你不知道吧?”
“这不可能吧?”
“哼,石星在乡,张惟功隔一阵子就会写信过去,彼此商讨国政大事,另外就是送一些家常用度的东西,不贵重,但石家很穷,石星过于清廉,礼物不重,恰到好处,当然叫人感激至深。”
“这叫用心也深。”
“还有张梦鲤,当年被救一命,感激至深,在保定巡抚一职上已经多年,再过几年,可能升任总督。沈榜,京县出身,几年已经位至兵备,也是巡抚之位可期。”
**星冷然道:“其心也深,其网也密,不知不觉间,人家已经是势力遍及朝野了。”
“鄙乡有不少名流,精通杂学的,前两年也被罗致不少到辽阳去了。”
“哼,走着瞧吧,这人怕是比江彬更危险。”
顾宪成觉得**星对张惟功的成见太深,此人勋贵之后,敢于任事,也从来不讨好朝臣,否则的话,所谓的张党肯定比现在壮大的多,毕竟勋贵中能做事的少,敢于任事的更加不多,有充沛财力的,更是寥寥无已。
这人的事业,最多是和现在被拿出来当靶子打的朱希忠差不多吧,顾宪成只能这样想。
暮色之中,两乘小轿渐次离开,京师已经有了深刻的变局,顾宪成和**星只觉得意犹未尽,心中有无尽想法,感觉也是有无数机遇,他们要回去秉烛夜谈,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话题,只能在密室之中,好生聊上一聊。
……
……
万历十年的年尾匆匆而过,十一年的新春与过往一样,了无新意。
唯一不同的是几件大事发生。
第一,是皇长子的降生。
与历史万历随意一幸不同,皇长子是王皇后所出,是大明难得的皇后嫡子!
大明皇帝,嫡子继位的有那么几位,不过实在不多,皇长子又是嫡长子,这是难得的大喜之事,举朝之中,全部忘掉了政争,又是新春正旦,公务不多之时,大家便是猛上贺表,为皇帝贺,当然也是为大明贺。
皇宫之中,当然也是热闹非常,帝后伉俪情深,最近虽然有郑氏渐渐受宠,皇后仍然颇受皇帝尊敬,六宫之主诞下皇长子,这一件喜事,确实够宫中很是热闹一阵子了。
第二件事,便是潞王正式之国。
皇长子降生,潞王候补监国的责任已经卸了下来,又已经大婚,当然只能黯然之国。
这位亲王,费尽心机,伪装甚深,临行之时,猛要金银和盐引茶引等物,还在崇文门左家庄等地开了好几家官店,用来替他敛财,加上在封国的四千顷地,后半生也就是指着搜刮财货过日子打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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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子降生,潞王之国,两件都是皇家大事,连武清伯李伟在年尾去世的事情也被淡化了不少,除了皇太后哀伤一阵子,并且将武清伯由伯爵改为侯爵世袭之外,也就再无别的动静了。
不过新年伊始,国运却是不顺。
十一年初,缅甸蟒应礼率众犯腾冲、永昌、大理、蒙化等地,杀掠军民无数,继而又攻陷顺宁,指挥使吴继登,千户祈维垣战死,局面大坏,云南方向束手无策,一夕数惊,六百里加急的告急文书,不停的送往京师。
二月时,皇帝从云南巡抚刘世曾之请,命南京从营中军刘铤为腾越游击将军,武靖参将邓子龙为永昌参将,各统兵五千人出战,并檄调土司兵合战。
二月底,蟒应礼战败,其部被斩首六百四十余人,余部退走。
一事刚毕,一事又至,三月初,陕西大水,淹死者达五千余众,兴安州全城被淹,连官府衙门在内,几乎没有完好的房舍。
再有,南京从营点将出征时,兵部上奏,南京原额兵员为十二万六千五百一十一人,今见在三万四千二百余人,减员超过四分之三,宜令南京兵部按册清查补足,皇帝允其请。
整个万历十一年的开局,总体上来说,不是兵员不足,便是叛乱入侵,或是大水,给人一种兵慌马乱的感觉。
国运不佳,很多人是这样的想法。
而皇帝大事更张的,便是连接派出内使担任各地监军。
另外,取数千骟马,数千甲仗,前后超过二十万两白银,练三千人的内操。
这内操原本不能成事,毕竟皇帝手中缺乏武官,如果全部是用太监,不要说不会有实际的战斗力,连摆摆样子,参加一下校阅都很难办到。
现在因为张惟贤的介入,内操中混入了大量锦衣卫的武官,整个内操,当然办的有模有样。
几个御史,包括御史卢洪春,郭惟贤,还有魏允贞在内全部上奏折劝谏皇帝,内操之事,徒劳无功,虚耗国帑,且武夫弄兵于内,很难说会有什么不轨之心,变在肘腋的话,过于凶险。
这些话,当然被皇帝自动过滤了。
普通的外臣很难想象,亦很难相信,苦读圣人经传,以报国忠君为已念的他们,在皇帝心中,真的没有一群去势的家奴可信。
这是士大夫们很不愿相信的事,不少名臣,包括东汉的党锢之祸,就是这么来的。
历朝历代的君子们就是搞不清楚,为什么皇帝信那些粗鄙无文,去势后心理残缺的阉人,却不相信他们?
在帝王心中,不论你是君子或是小人,首先健全的人就有自己的家族,有亲朋好友,有这些的人就无法没有私欲,而太监去势之后,杜绝六亲,长在宫禁,除了忠于皇帝之外,别无任何选择。
他们就是藤蔓,只能依附于皇权的大树之上。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判断并不错,象东汉末的尽诛宦官,就是因为帝权衰落,唐之藩镇强大到盖过皇权之后,太监们也是被诛杀干净,五代十国时的南方刘汉干脆将所有朝官一律阉割,这样大家全是太监,大哥不说二哥。
阉割朝臣的做法当然不是常态,到大明时算是三权分立,勋贵掌军权,文官掌政权,太监居中制衡,现在勋臣完蛋,只剩下太监抗衡文臣势力,是皇帝信的过的家奴不说,还是权力轮子中的一极,这样的话,稍有智识的皇帝都不会自废武功。
司礼监和东厂,算是内廷权力的最重要两极,派出去的镇守太监,算是内廷权力的外延,但外派太监的普遍问题就是胡乱干涉军政,自身能力又十分有限,这样招致了比在京城干预内阁和部务,监视百官更强烈的反弹,这几十年来,很多镇守太监被召回,比如辽东镇守太监早就被召回几十年了,大本堂里议论军政只剩下巡抚和总兵,镇守太监的角色不复存在。
现在皇帝又重新派出太监,大练内操,实在是叫朝官无语啊。
关键不是皇帝信用太监什么的,是皇帝愚蠢的破坏平衡,打破现有体制……不过文官们又不能直说,只能做隐晦的反对,只能说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实在也是太辛苦了。
万历没有理会这些事,他的心情很好。
虽然各地灾异频繁,年初还有大规模的要出动南京禁军的中等规模的战乱,但这并不影响皇帝的心情。
事实上潞王之国,皇长子降生,这两件事都是叫皇帝心情十分愉快的大好事,这足以压制住任何叫他心情不快的灾异和战乱。
况且比起嘉靖年间的情形来,现在的情形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哩。
这日天气晴好,三月的天已经颇有暖意,最少风吹在人身上是暖洋洋的,不是那种酷烈的吹入人骨子里的寒风。
出得宫禁,抬头看看万岁山时,山上的柳树已经普遍抽出绿芽,绿意朦胧,看着赏心悦目。
今日内操,就是在万岁山下的广场举行,在万岁山上,有几座修好的大殿,趴在台城上可以对整个紫禁城和参加校阅的内操官兵都是一览无余,是一个观操的好地方。
万历一路攀爬上山,没有叫人抬上去,对他来说是难得的体育运动,不高的缓坡他爬了小半个时辰才上去,沿途还看看那些歪脖子柳树……宫禁之中为了防盗是不种树的,黄瓦红墙的宫殿虽然巍峨气派,住在里头久了人是要抑郁的,大明的皇帝又不象清季的兔帝一样可以没事就去北方避暑打猎,去南方巡幸,万历只能在大内和南宫加一个万岁山和西苑,这四个地方来回的转悠,好在万岁山和西苑风景都很不错,可以消解一下烦闷的心情。
等满脖子大汗的皇帝攀上高坡,底下已经擂起鼓来。
几十面牛皮大鼓被拼命敲响着,数百面军旗如蝴蝶一般上下翻飞,三千余内操官兵全部穿着锦衣和银制锁甲,加上饰带和身边的旗帜,真是灿若云霞,所有人都象是脚踩在云端里的黄巾力士,看起来就象是天兵天将,当万历看到这样的情形时,不觉心怀大畅,笑逐颜开。
这三千内操,有七成是由太监担当,底层的小军官和中层军官由锦衣卫派员充实其中,上层指挥又是太监来当,这样彼此制衡,皇帝才会感觉十分的放心。
锦衣卫的军官也是世家相袭,最少都有二百年的清白家底可查才会被充实在内操之中,有这些家伙的调教,内操果然看起来很象个样子了。
鼓声之中,三千多内操兵开始展现几个超难的阵式。
什么鸳鸯八门金锁阵是最难的,三千多人,分成一个超大阵列,再分几十个小阵列,然后彼此影响,转动,调派,就看那些手持长槊铁矛红缨长枪和刀盾的内操兵,在一面面小旗的调动下不停的转动着,圆的,方的,长的,花团锦簇,几乎叫万历看花了眼。
这种阵形,确实是很费功夫,而且在万历这种毫不知兵的上位者眼中,能做出这么多稀奇花样的军队自然是十分了不起!
“放赏,每校尉并内使操兵各赏银五两。”
“皇上放赏喽,各人跪下谢赏!”
万岁山上传来悠扬的传旨声,底下三千多内操兵听了都是喜不自胜,包括锦衣卫校尉在内,所有人都跪下谢赏。
这样的赏格是明的,上头也不好扣下太多,打个二八扣就足顶了,到手仍然不少,太监说来也怪,越是没卵子,贪婪程度还越高,有银子来,各人感觉身上的锁子甲都没有以前那么沉重了。
“皇上,”张惟贤微笑躬身,对万历道:“赏格一下,三军振奋,练兵不可无饷银,果不其然。”
“嗯,朕已经下旨,着户部再进银十万,断不会短了内操的。”
这几个月,万历分别从户部和太仆寺光禄寺弄了四五十万银子,只给了张惟贤不到十万,这一次再要的这十万,万历打算一次给五万过来,免得内操这块心头肉出什么纰漏。
东厂提督太监张诚在一边笑道:“皇爷,听说辽镇再次有警,这一次是插汉部派了小股游骑在广宁四周窥视,估计一两个月后,会有大股虏骑寇边,现在辽镇已经戒严,随时迎战。要奴婢说,要是辽镇兵马有咱们内操兵这样雄壮,北虏早就完了。”
万历听的心花怒放,他从未看过真正的边兵是何模样,当然也无从体悟真正的边境战争的残酷,他只觉得张诚的话非常入耳中听,只是万历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张诚不要再说下去。
李成梁镇辽仍然是不易的人选,尽管在张居正在时,李成梁一样要巴结张居正,不过和戚继光那样的死党不同,李家又有大量家丁,所以贬低辽镇的话,能不说还是不说的好。
“皇爷,”一个司礼监的奉御匆忙赶至,手中捧着的当然是大捧的奏折,他对万历跪了一跪,说道:“今日奏折事关要紧者在此,请皇爷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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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重要的说一下。”
“是,皇爷……直隶巡按御史王国检奏劾故首辅大学士张居正之子张敬修,张敬修万历八年时,曾送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夜明珠九颗,名琴七张,珍珠帘九挂予冯保,以贿赂冯保授意考官,予其兄弟一并中进士,并在一甲与二甲前列。”
“御史杨四知说张居正家有银火盆三百个,诸公子每年打碎玉碗玉盆数百个,价值都在数十万金以上。”
“又云,当日居正返乡归丧,沿途每五里凿一井,十里盖一庐,用以队伍饮水居住,豪奢浪费,莫以为甚。”
“御史丁此吕奏说居正在日,曾有不臣之心……”
司礼监的人奏说的时候,万历只是静静听着,待这内使最后奏说完了,万历才微微一笑,摊手笑道:“这真奇了,怎么一股脑的全是这事?”
张惟贤道:“巨奸大恶,一朝暴露,并不奇怪。”
“所说极是。”万历面色转冷,脑海中想起自万历六年之后的种种情形。
对自己多次加以喝斥,不准练字,日日视朝无有一词夸赞,动辄对自己喝斥如对小童,然后就是废立风波,张居正态度看似不偏不倚,其实还是在潞王那边多些……如此种种,虽然说是此人有功于国,但在万历心中,哪怕是将国家仓储再增加十倍,亦不抵当日张居正对自己喝斥教训之仇!
“传旨,剥去故大学士张居正上柱国、太师、太子少师各职,追夺所有前赐物件并圣旨,其子张简修锦衣卫指挥亦追回,钦此!”
“奴婢这便去传职!”
这个旨意一出,必定会有朝野之间的巨大震动,但在这里没有一个外臣,只有张惟贤这个锦衣卫使,余者全部是内监,皇帝的话一说出来便是旨意,众内监只有凛遵,绝不会劝谏,于是那个司礼监的内使就这么带着这样的旨意,匆忙而出。
“你们说,张居正是不是真有饶有家财?”
万历的眼光看向张诚。
张诚是在两年前就开始侦刺张居正和冯保的人,算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此时赶紧躬身道:“冯保家资在百万以上,张居正秉国十余年,相府之中门庭若市,不知道多少人持宝物白金干谒求官,张居正又不是什么清廉自诩的人,岂能少了家财?”
“哼,当日亏他那副嘴脸!”
万历心中一阵愤然,自己从小被教导要节俭,要为天下人省着用度开销,当时他都是信以为真,因为不论是张居正还是申时行,或是许国,都是这样正气凛然的教导着他。
现在看来,除了张居正不干不净,叫他失望和愤怒之外,申时许在江南的家财难道少了?许国难道又一清如水?
这些士大夫,说一套,做一套!
万历心中,是一种十分疲惫和厌恶之感,他已经很久不见朝臣,自此之后,愈发不想见了!
“看看罢,”万历意兴阑珊的道:“再有人弹劾说话,虽然张居正曾任帝师,教导过朕,但朕亦回护不得,该怎样,便怎样,张诚,到时候可能叫你主持去查抄。”
“奴婢绝不敢怠慢,一定用心去做。”
“张惟贤,你职守要紧,锦衣卫里派个能干的指挥使同去。”
“是,臣举荐指挥使曹应魁,此人精明干练,操守亦信的过。”
“那便这样吧。”
万历指指下头的内操,命道:“着人开始演练骑射,其中的佼佼者,武官并内操兵,一律叫上来叫朕问话。”
“是!”
四周的人,一律躬身,大声的答应着。
……
……
内操到午后结束,万历召见了十来个锦衣卫的武官和数十个内操中骑射俱佳的青年太监,亲自褒奖,每人赐银若干,皇帝兴致尽后,摆驾返回乾清宫,内操才得以散去,大家各自回营去歇息,这一天,实在折腾的够呛。
“公公,今日得蒙搪塞了差事,实在多谢了。”
“呵呵,都督客气了,咱家和你还说这些生份话做什么?”
“哈哈,是极,是极。”
张惟贤和张诚一起行走,他们从万岁山的另外一侧下山,绕过紫禁城,可以从西安门出宫门,张诚也有外宅在西城的坊市之中,平时他这样身份的大太监,也不需要在乾清宫轮值,除非是有特殊的事情,否则就是住在自己的宅子里头。
他们两人骑马并肩说话,四周随员过百人将两人护在当中,沿途的小太监和驻守禁军见了,要么赶上来行礼,要么远远躲开。
现在的宫禁之中,论权力,他们两人还在温太和张鲸等大太监之上,加在一起,算是有当年冯保一半的权势了,这已经很了不起,足够叫他们在宫里横着走了。
今日之事,当然是他们俩人配合。
张诚对张居正家的财富有兴趣,颇想走上一趟江陵,最不济也要主持此事,张惟贤投其所好,曹应魁这个锦衣卫指挥是张诚的外甥,这么一举荐,张诚当然很见情,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的,气氛更加友好了。
而张诚帮着张惟贤的,就是遮掩锦衣卫身份的事……锦衣卫里,论侦辑和当特务打探消息,家传的好手还有几个,论练兵骑射,可是真一个挑不出来。
现在的这些锦衣卫,说是锦衣卫,其实都是张惟贤打京营里挑出来的英国公府一脉的正经的京卫武官,也是精中选精,挑出一些还能骑马射箭的,要不然,这内操的差事早就黄了,不要说文官攻讦,就算文官不说话,下头一片乱糟糟的,也没几个能骑射的,皇帝看一脑子糟心,哪里还有兴趣再搞下去?
张诚这个忙,当然是帮大了。
“最近,你家那个五弟十分消停啊。”
“呵呵,不消停能如何?我那大伯离世之后,皇上借口边境有警讯,连回来出丧都不准,他要当总兵,好的很,可惜总兵位高权重不假,责任亦重。这一下,三五年内他连京师的边都别想沾,算是打击惨重了。”
“贵府的嫡位,我看还是二老爷接着的好。”
“岂敢,我父子多次挫跌,已经不敢如此是想。”
“最近勋贵之中,颇多议论,机会适当的时候,咱家也会向皇爷进言的。”
“美意可感,只能说多谢盛情。”
张诚是好意,张惟贤也不好再打回票,只得应下声来。
两人至此无话,一路前行,前头是校尉和东厂番子喝道,吃吃声中,行人无不避散开去,有几个坐轿子的文官,远远见了,也是赶紧停轿或是绕道而行。
在路过时,张惟贤和张诚瞟了轿子一眼,发觉是一个礼部侍郎和一个太常卿,见是他二人并骑而来,这两人赶紧走出轿子,侍郎站着叉手,太常卿则躬身请安问好,张惟贤向侍郎还了一礼,对太常卿只是点头致意,错马功夫,他们已经离开,这两个文官还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张诚则是高高昂头,他们内监在外时,除了一些必须买帐的大人物之外,以张诚的身份,原本就不会对任何人还礼。
英国公府距离皇城稍近,张惟贤先到,四周已经清道,他与张诚相揖而别,隐隐然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看着这一幕。
住在安富坊的,全部是贵戚品官之家,在百姓眼里只是瞧瞧热闹,对很多人来说,会修正对英国公府这位大少爷的看法和想法。
锦衣卫使和东厂提督这样公然出行,其中的政治含义实在是太深重了。
等到了自己家门口时,大门洞开,几十人沿着甬道站在二门和仪门到大门两侧,不论是执事小厮还是丫鬟婆子,从外到里,洋洋洒洒跪下一地。
现在这个时候,几乎每一次张惟贤出入都是这么大的阵仗,在下马之后,张惟贤回想起今日之事,突然一笑。
他的心中,充满了自得之感,看看梨香院的方向,悠然想道:“小五一世聪明,可惜就是太好强,京营整顿不成就要当总兵,若是他在京师,恐怕今日的局面也不易得!”
现在他的权势已经慢慢开始攀升,已经有不少侯伯级别的勋贵,京营的副将参将,文官中一些观风望色的开始攀附于他,整个权势网络都在构筑之中,万历十一年的张惟贤已经和九年多前的他完全是两个人,世事变幻沧桑,恐怕当日的他,自己也不会想到,不到十年的时间,自己会变成眼前的这般模样。
现在的张惟贤对惟功自请出京的事想来感觉十分庆幸,当然,现在就算惟功能回来,张惟贤也有十分的信心能与惟功较量一番,甚至轻松碾压了。
“咎由自取,祸福自招,小五,不知道你未来接到嫡国公之位被剥夺时,将是什么样的表情?嗯,我还真是期待啊。”
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张惟贤大步而行,向着他期许的未来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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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国公真是算无遗策。”
卢洪春生性耿直,有什么说什么,当即便道:“以皇上现在这性子,还好少国公设法请许阁老将东泉公转到工部,再用海漕之议绊着他,不使东泉公分心,不然的话,怕是三个月后就得去职了。”
现在万历几乎隔几天就下手诏给户部要银子。
有某御史的说法便是:生育皇子有索,谒陵有索,挑选寿宫有索,衍生皇女有索,宫中赏赐有索,赏赐随驾护卫人员有索,太后和皇帝生辰有索,皇弟之国就藩有索,皇妹出嫁有索,预建陵寝有索,而且,是大索而特索。
皇帝刚二十出头,已经派出人员挑选寿宫地址所在,并且开始囤积大木寿材,大工所费当然是天文数字,帝王的山陵没有几百万两是办不下来的,现在一次要几十万当然还只是一个开始,只是用银子的一个名目而已,但任何户部官员,在陵寝大工这件事上不仅不能反对,甚至拨给银两时还不能迟疑,否则的话,一个“大不敬”很轻松便是扣在脑袋上头,以石星的性格当户部尚书绝不是好选择,恐怕就算不抗旨也是得违心做事,心情肯定压抑的很,也不会长久干下去。
根据张党中在户部的郎中孙丕扬的计算,去年根据会计录,内廷超支是五十四万两,今年估计一百万也打不住,很可能要超支二百万两以上。
户部尚书的难当,可想而知!
“不过少国公将海漕一事抛出来,东泉公怕也要乱蜂蛰头啊。”
“那是国政大事,不是得罪皇上,少国公还是看的很清楚的。”
“这些事他看的清楚又如何?”吕绅其实是很圆融而不圆滑的性格,做事也有章法,所以惟功对他比别人器重的多,当然他也得到不少内幕消息,当下摊手道:“现在国公之位都可能保不住哩。”
“哼。”卢洪春冷哼道:“那位掌锦衣卫,飞扬跋扈,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你看吧,将来此人的下场,不会比纪纲高明什么。”
“嗯,就是不知道我们那位少国公,这几年究竟能不能返京了。”
“我看少国公安心发展经营辽阳,亦是对的。”
“但国之大政,终在中枢。不回中枢,无以影响全局,吾辈跟随少国公,就是他所曲划的大政变革,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么?”
“唉,你这话对了,不回中枢,终究无以影响全局啊。”
“我辈之中,也缺乏一个张江陵般的人物,否则我倒是能理解少国公的布局。他掌地方军镇,军权日盛,财力充裕,再有当日张江陵般的人扶持,十几年后,国家大政渐次掌握还是有一些把握的,现在么,我亦不知道少国公是什么想法。”
“从这近十年来的曲线来看,少国公行事从来有自己的理由,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也只能如此了!”
谈话至此算是结束,刘士忠和郭维贤等人已经在前方催促了,他们的轿子或是车马都停在寺外,石星已经启行,他们也要早早赶上去才是。
……
……
视线转回辽阳的话,可以发觉,整个城市变的更加宏伟和精致了。
城中的各项大工已经全部完成,道路全部铺设一新,多处大建筑,包括大祠堂和大本堂在内全部修筑完成……辽阳的大本堂和广宁的不同,这个大本堂是惟功以追绍上古之风提议修筑的,自上次生员风波之后,虽然辽阳镇大占上风,将一干生员和官绅势力打的落花流水……当时是没有动武,只是展现肌肉,把跑出来出头的巡抚给吓的不敢出头,然后辽镇势力亦不敢随便介入……文的武的后盾都消失了,底下的事还不好办?
当场就抓了几十个生员和士绅,后来又按名册抓人,前前后后一共抓了三百多人,甄别清楚后,该关的关,该去工地干苦役的便送去干苦役,不少官绅地主被铲除了影响力和仅存的实力,一些大宗族被打的粉碎,这件事过后,辽阳为核心,四周以牛庄驿和沈阳为界,在辽阳掌握的地盘之内,除了宽甸还有一些旧卫所和官绅的残余势力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异已势力留存了。
这么一来,事情的进展就顺利极了。
按鱼鳞图册整个辽中和辽南的土地有过千万亩之多,在此之前只有不到一半被归于屯堡体系之中,自上次的事件之后,大量民户也加入屯堡,原本的地主再三降租也很难招到佃户……佃户们也不傻,现在是降租了,但那是被屯堡逼迫才被迫降下来,几年之后可能还涨上来,于其如此,还不如到屯堡去吃一口安生饭呢。
辽阳镇展现出来的实力是明摆着的,有这样的实力,朝廷都无可奈何,只要张惟功愿意,二十年总兵也当的下来……这年头,真有二十年太平日子富足日子可过就成了,还想那么远干什么?屯堡的数字呈爆炸式的增加,年后二月过后,官绅们眼看田地要荒芜,草长的比麦苗要高了,只能一个个投降。
所有的庄园全部归在辽阳镇的屯田司之下了,就算一时没有建堡重新归划,地也是可以先由屯田司来统一打理,辽中和辽南超过四十万人的丁口被纳入屯堡之下,这几乎就是整个辽中和辽南丁口的全部人数了。
整个辽东都司,辽西辽中辽东辽南,四路加起来丁口应在一百五十万左右,整个人口应是六百万到七百万之间,以当时辽东都司的地盘来说仍然是地广人稀,惟功和辽阳镇掌握了近四成的丁口,而且掌握的程度远非辽镇可比,双方力量的对比,已经从辽镇绝对强势到双雄对峙,而对惟功和局中人来说,其实辽阳的实力,已经远在辽镇之上,只是这话不必说出去,而且不是辽阳镇的高层中人,也绝不会相信就是了。
……
……
“大人,可以出发了。”
惟功穿着灰色的作训服,身边是罗二虎等人跟随,这一次没有任何参随一同随行,总务处的唐胖子和参随室的人问起行程都是碰了一鼻子的灰,没有人知道,这一次惟功出行,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随行人员也很少,只有张用诚和军训司的周晋材和军情司的王国峰一起随行。
这随员名单更叫人猜不出惟功此次出行的目的,如果考察军情司,那么军训司不必随行,看各地训练,军情司又跟着,总之,大家都是一头雾水。
督察局里是宋黑子跟着,其余的督查们各有职司,最近宋黑子跟着多些,也不奇怪。
“好了,大家不必远送。我离开这一段时间,各营营务自理,备案到军令司,由张司正先行处理就是。”
张三畏算是镇里又一股崛起势力的代表人物,他与定辽六卫不少投效的军官已经效力经年,经过忠诚和能力的考验过后迅速冒起,现在执掌军令司,这可是中军部下各司之首,很多大小事情,包括营务政务在内都可以插一手,此次惟功出行,张用诚随行,张三畏身上的责任当然更重了。
见他有些诚惶诚恐的模样,惟功呵呵一笑,抚慰道:“不会有什么要紧大事,真有处断不了的就先搁着,等我回来再说。”
“大人若是能将行迹告诉我等,有什么要紧事随时传骑飞驰禀报便是。”
孙承宗有些不满,不过他的性格不会做直率的表示,只会委婉的劝谏。
“恺阳,这一次是满足我的多年宿愿,近十年来,心中悠悠大事,莫此为甚……我说到这里,你总能理解了吧?”
话至如此,跑出来送行的人们自是不便再加以劝说,各人默默退后,看着惟功一行人,渐渐消息在巷口的另外一端。
惟功快马加鞭,几乎是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的情感。
真正了解他的人,此时都会看出来他情绪的波动。
张用诚等人,就是了解他的,但大家没有劝惟功,所有人都有些激动和难以自恃。
出无敌门的时候,周思进,陶希忠,陶安然,佟士禄等人也是各自一身作训服,每个人都难掩脸上的兴奋和激动神情。
“辛苦大家了。”
出城门五六里后,是市集和屯堡之间的断档,官道修的平整结实,两边种植的白杨树已经抽芽,远眺过去,笔直的官道上有一层朦胧的浅绿。
放眼四野,麦苗都长的老高,田垄很深,黑土肥厚,一看就知道,仍然是丰年光景。
辽东这里已经干旱两年,但这个问题对辽阳这里并不算是难题,四处可见的大水车不停的将河水引到田中,大量的深井更足可保障每一块田的用水,只要付出点体力就行了。这个年头不存在地下水深降的问题,哪怕再干旱几十年也一样,没有工业化用水,这点农业用水真的只是毛毛雨。
等众人汇齐,惟功才把眼光从四周收回来,他隐约看到几块棉田,眼看就要到棉花种植的季节,不过一切要等他回来之后再主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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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还有不少过往的行商和行人,多半都认得惟功,有人远远就躬身行礼,有的是近了才一边大声问安,一边叉手躬身,有一些人跪下行礼,应该是远方来的行商,他们一跪下去,便被不少人给拉了起来。
“俺们总爷不喜欢人跪下,不管是官人还是咱这样的平头百姓,就叉手作揖就行了,对,就是这样。”
“总爷也喜欢人家行军礼,不过你得受过三个月的军训,嗯,俺们辽阳的汉子全受过,你这外乡客就叉手作揖吧。”
总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而辽阳当地的人,也总是不厌其烦的好为人师,教这些外乡来的汉子怎么学会辽阳的礼仪。
不过众人都明白,惟功等人在这里停留想必有重要公务,所以并没有人敢停下来围观,而是一边行礼,一边便大步离开。
等了一会儿,半个局的猎骑兵们赶了过来。
轻松的小跳步伐,手中精良的短火铳加马刀暴露了他们的身份,脸上都是骄傲和自豪和矜持混杂的神采,更是典型的猎骑兵们的脸部表情……早就有人总结过了,重甲骑兵们是目中无人,而龙骑兵们是单纯的骄傲,骠骑兵们很多时候是狂暴的代言者,只有猎骑兵是这种混杂型的情绪表现,当然是很可能与他们的职业有相当大的关系。
不过今日这些猎骑兵们没有穿他们标配的火红色的军常服,而是每人一身百姓的服饰,这叫这些骑兵们份外的不自在,虽然骑在马上,但每个人都有一点手足无措的感觉。
区别正统军人最重要的地方不是精良的武器,而是军纪,队列,服饰,惟功很高兴看到自己的部下已经将这些烙在灵魂深处,眼前的表现,便是如此。
惟功策马上前,温言道:“这一次是我个人的私事,等到了适当的地方我们也会换下衣服,麻烦大家了。”
带队的局百总有一些高兴和自豪,也有一些局促,在马上行了个军礼,大声答道:“大人,这是我们的荣耀!”
“好,走吧。”
惟功不愿多说,也是不敢多说,惟恐再说下去会暴露自己情绪的激动之处。事实上,他勒着缰绳的两手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多少天过来了,这件事已经几乎是他心灵深处最重要的事,一想到自己要去做的事,他几乎是**和灵魂都一起在颤抖,在战栗!
此行,就是要去取陶成喾的人头!
惟功深吸口气,感觉有些清洌,有些叫人振奋和提神,北风仍然带有寒意,三月的辽东只是萌发春意,但还远没有到春天的时候,事实上冰雪仍然覆盖着不少的地方,草地仍然枯黄,说不定明天就会突然降温,一场大雪从天而降,突如其来,蛮横霸道。
在这样的土地上,惟功心中的一些东西早就按捺不住,今日之行,实在是已经等的太久太久!
“大人,陶成喾上次办砸了差事,周永泰回去后没少给李成梁抱怨,他已经是一错再错,李成梁保着他是因为他当过家丁,可李府家丁多了,哪能这样一直保下去?他搞情报,也是被我们压的抬不起头,广宁城现在我们想怎样就怎样,李家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样一来,李成梁甚恶此人,已经将他罢黜,陶成喾害怕留在广宁迟早被我们刺杀,因此决定带几十个老部下到蓟镇老家去养老,此人在辽东二十多年,虽然上一次我们抄了他家一回,此时家资最少还有一二十万,回家当个富家翁养老享福,倒还是不坏的选择。”
众人一边骑,王国峰一边介绍情况。
这等子事,其实已经不必王国峰这个军情司的主管来做了,但眼前这件事,却是王国峰无论如何也不能假手他人的。
众人都没有出声,只是不停的策马赶路,陶成喾出广宁的路线早就被勘察清楚,此人倒现在也没摸清自己一直倒霉的源头,只道是主持军情得罪了辽阳镇,此时自己职务卸下,一心避走,料想对方倒没穷追猛打的理由,所以做事不是怎样隐秘……当然,就算是他要做的隐秘也没有这个本事,无论如何,这一次是准备充分,众人自从当日跟随惟功时起,知道这件事的,无不是心情激荡,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广宁城外。
连同半个局的猎骑兵,此次一共出动不到八十人,陶成喾的旧部跟他离开的也就不到百人,出动这样的强悍力量,当然不是害怕打不过,而是害怕有人逃脱。
这一次的军令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斩尽杀绝!
马蹄声中,很快便过了牛庄驿,然后沿着河套地区一路向北,一路上军堡无数,可以看到,不少骑兵在军堡四周巡逻,堡中军旗飘扬,时不时的传来号角和鼓声,气氛十分紧张。
自上一次入侵之后,很明显,今年北虏必定会有一次大规模的入侵,整个辽镇的气氛都十分紧张,从广宁到沈阳,特别是广宁和开原铁岭等城,几乎是一夕数惊,无数哨骑塘马,日夜不停的奔驰在辽阔的辽东大地上,天气越是和暖,则战争就越是迫在眉睫。
惟功一行,远远绕道过这些军堡,偶然被一些哨骑看到了,还不及禀报上去,这几十骑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所有人都换了寻常布衣,只是带着各色武器,看起来象是一股中等规模的马匪,辽东大地地广人稀,马匪是很常见的东西,在当时条件下根本不可能完全灭绝清剿,道路和信息条件根本无法做到如后世那样绵密成网,就算是在山东,在济宁府一带仍然有大大小小不少的杆子响马,更不要说辽阔的辽东大地了。
见这一股人是做马匪的打扮,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马匪之中虽然也有北虏和女真人混杂其中,更多的是汉人,而且对攻州掠县没有兴趣,最多抢掠村落浮财,也不敢胡乱杀人,所以不必太放在心上,由得他们去了。
这一般风驰电掣的赶路,偶见行人商旅也是不管,倒是这些行商看到大队马匪呼啸而过,自己居然能幸免于难,不免感觉庆幸万分,回家之后,嗑头烧香许愿不迭,也是不必多提。
如此急赶,几日之后就已经赶到广宁城外西南角的一处山谷之中。
这里是往锦州宁远和山海关的必经之路之一,军情司早就探听清楚,陶成喾必经此路。
“大家在此休息打尖,不过不能用热食,不能引火烧烤,实在是很遗憾啊。”
惟功和大家一样,将马匹安顿好之后,在山谷深处席地而坐,身下也就铺了一张行军毯子,四周寂寂无声,山壁上有几株小树,顽强的自山石之中探出头来,身底下小草刚刚冒出一缕细芽,整个山谷之中,一张浅绿色的毯子渐次铺陈开来,惟功看看四周,笑道:“风景不坏,我们吃点冷食,在此静候吧。”
“大人正好能尝尝我们军需司制出来的罐头。”
周思进跑过来献宝,军需司在大建设中算是最不起眼的一司,开始将作各部门算是军需的下属部门,后来单独成立将作司,军需司失了这一块业务,顿时变的不起眼起来。
不过周思进不愧是惟功一手调教出来的,不曾有半点气沮,相反,尽可能的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多做一些事情。
军人的住宅分配,各种福利待遇的落实,伤亡军人的安顿,抚恤,还有军常服,作训服,皮靴,生牛皮革带等等军需物资的制造和下发,总之军需部门算是各司之中招怨最少的一个部门,不多事,总是如春风化雨一般,静悄悄的润泽于心。
这也是各部门主管的性格,渐渐影响到整个部门,就象中军部和军令部在张用诚的直接管制下,静默无声,效率极高,军训部爆烈如火,参谋司冷静从容,军法司方正无私,在这一点来说,惟功用人,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罐头拿了来,就是用铁罐子装上特殊处理过的食物,大家的冷食各式各样,罐头也是花样百出,有肉食,有加了卤汁的鱼干,豆腐干,都是一些容易保存的食品。
“以后每次出征,可能会深入北境数千里之远,有这些东西,可以保障将士们的营养,算是我们军需司在十一年的最大成就。”
“十一年才开头,这就最大成就了?”惟功对周思进笑道:“我倒是期待你们能做的更好。”
“我们努力。”
周思进的回答和他的性格一样,平淡无奇,不过蕴藏着极大的力量。
“大人,”周晋材插话道:“什么时候我们能够真正出兵,狠狠的将北虏打服?先收拾朵颜三部,再收拾插汉,再一路向北扫过去,一直到恢复奴儿干都司全部故地为止!到那时,大人一定要允我带一营兵,甚至给我带个骑兵千总部就成了,那些鞑子连女真人都不如,就是野性未驯的野人,我怀疑一个千总部就能荡平整个北境,到时候,若我能一直勒马于奴儿干都司旧地尽头,岂不快哉?那时,才是人生最快意之时,亦是丈夫功业于之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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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儿干都司的疆域和版图实在是太大了,除了到吉林和黑龙江区域是中国后来掌握的国土之外,大半地方是后来的俄罗斯的疆域范围之中,广袤的地域之中生活着大大小小的原始部落,往北越远,野蛮的程度越高,沿着黑龙江和几条大江河居住的部落还比较开化,拥有简单的原始文明,也掌握了火和固定建筑,更多的部落生活的地方是在密林和草泽之中,有一些部落甚至还保持着生食的习惯,追逐鹿群,生食鹿肉,纯粹的渔猎生存,不象女真人,虽然在大明眼中女真各部落都是野蛮人,其实建州和海西女真已经定居下来,并且已经是半农耕半渔猎民族,已经是十分开化了。
在更北方,所谓的野人女真,鄂伦春,索伦,这些部落,才是真正的野蛮人。
惟功的愿望,是沿着太祖年间设下的驿站军堡递铺,一路北上,一直到恢复原本的故地。
往西北,则要收拾掉俺答汗的势力,一直到贝加尔湖成为内湖为止。
这样的大好疆域之中,拥有的资源是难以想象的丰厚,森林,水,还有石油,当然最重要的是土地。
如果不是中国几次文明的倒退和国力的衰弱,这一大片土地原本就该是中国的。
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游牧民族和渔猎民族不知道使中国耗光了多少国力,死伤了多少人命,流出了多少血汗,这土地就该是中国的。
“等出征奴儿干都司时,我会为诸君壮行的。”
惟功没有直接答应周晋材的请求,只是轻轻答了这么一句。
得到这样的回答,周晋材似乎也满意了,他启开自己眼前的牛肉罐头,开始大口大口的食用起来。
在众人吃东西的时候,王国峰在远处爬上了山坡,他在使用望远镜,开始不停的眺望着远方。这一次的任务,非比寻常,绝不可以出任何的意外。
……
……
在广宁的西门附近,一家不起眼的骡马大店迎来了一小队风尘仆仆的客人。
每个人的头发上都是布满了灰尘和草叶等杂物,衣服都已经染的看不清楚原色是什么颜色了,一行五六人,身上的大小包裹倒是不少,开骡马店和店里的人都是老江湖了,一眼看过去就瞧的出来,马背上全部是各色毛皮,狐狸的,黄羊的,獐子的,还有鹿皮也有,加在一起,总有小一千张。
“老客发财。”店里的大伙计是有眼色的,一下子就迎了上去,赶紧招呼,吩咐人打热水来,拿毛巾来,然后上热茶,给这些辛苦之极的客人洗涮一下身上的泥土,洗净灰尘,减轻一些长途跋涉的疲劳。
为首的客商头领居然是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青年,看样子就是二十五六岁,不过从眼中的精芒和举止从容的动作来看,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走惯了草原的老手,店里的人当然不敢怠慢,给马喂豆料,拿涮子涮洗,同时吩咐人准备酒菜。
骡马大店原本就是做这样的营生,吃饭喂马投宿一条龙服务,和旅舍酒楼区分开来,这些伙计都是做惯了的熟手,不一会功夫,就将那些马服侍的舒舒服服,一杯杯香茶也端了过来,那几个远道来的客人每人呷了一口,脸上露出舒服惬意的神色出来。
“老客辛苦了,这一趟怕是走了不短日子吧?”
“嗯,走了两个月,沿西边走,没敢走太远。”
“那些牧人还好,遇着不讲理的贵人,怕是也危险。”
“莫法子,总得讨口饭吃。”
“是是,老客说的是。”
大伙计用眼馋的眼光又看了几眼这些皮货,光是一匹马上背着的过百张鹿皮,以前是几钱银子就一张,最多一两左右,现在已经涨到二两一张,还经常有价无货。鹿皮在北方卖的寻常,不过听说在倭国卖的极好,整船的鹿皮送过去,一张不剩下全部在最短时间出脱,所以现在这是紧俏货,捆扎在马背上,就象是背着一驼驼的银子。
这大伙计常在广宁城外,见的皮货贩子多了,这些贩子好的时候贩卖皮货,不好了就抽刀当马匪也不是不行,所以再眼馋,也不敢有什么非份的心思出来。
最近这几年,因为辽阳那边收的皮货大为增加,皮货出售途径不再是只往京师一条路,各地皮货的价格都有上涨……说起来京城皮货一年好几十万张,大的女真部落一次就交易几万张,但整个中国当时可是有最少一亿以上的人口,辽东这里人口不足千万,不代表中国真实的人口水平,到了山东,河南,全是人口密集区域,南方的江南一地,人烟稠密,地方富裕,文教昌盛,自经济中心由唐宋之际开始南移之后,中国的中心已经在南方,北京这种靠漕运撑起来的百万人口大都市,消费能力主要是靠官吏太监和军官阶层,论起真正的消费能力来,江南的苏州常州松江三府怕是就能抵的过直隶山西加起来还要多的多,加上浙江和两湖,皮毛生意一直不停的行销南方和西南,除了广州福建不大需要这东西外,别的省份,几乎已经都在省城和重要府城开设了顺字行的分店。
当然,现在的分店多半规模不大,不能和南直隶的相比。
没有地头蛇当靠山,很多分店只是挂个牌子,雇佣几个当地商人和几十个伙计接货发货,一旦风声不对,撤摊走人是很方便的事情。
这样一来,皮货价格一直不停的在上涨,一直到涨到一个合理的空间之前是不会停止长涨的势头。
在强大的物流之下,以前只有少数人和中产以上家庭才能享受的豪奢物品,渐渐走入中产和中产偏下的家庭,一年收入十几两银子的,花二两银子买一件兔皮袄子也是能咬咬牙的事,一年收入在数十两以上的,花五两十两买件貂皮衣服,亦是成为一种时尚的风气。
现在的皮货市场,距离饱合还有天差地远的距离,毕竟中产之家在大明最少有数百万家,一年的毛皮,可远远没有数百万张这么多。
李青不露声色的和大伙计闲聊着,一边喝着茶,感受着暖融融的暖意。
辽东四月初的天气还真谈不上暖和,但是和草原上比又如何?
一冬天在草原上活动,不是辛苦,是在玩命!
餐风露宿都是小事,有时候骑马在山脊梁上,一眼看过去看不到边,全部是冰雪覆盖的大地,漫说草原,找到一颗有绿意的植物都是很困难的事情!
他们装扮成皮货贩子,一直深入北境,其中经历过多少次生死博杀当然不必说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不停的追亡逐北,餐风饮雪,有时候十几天见不着人一个和动物,放眼看去四野寂寂,只有一片洁白或枯黄,有时候几天遇不着一个海子,虽然有干粮,但就是没有水喝,没办法就只能喝坐骑的尿,那股子感觉就别提了。
现在越过义州卫,回到广宁这里,虽然论繁华程度现在的广宁不及辽阳十分之一,但放眼看去,四周人烟稠密,到处都是人声鼎沸,口中还有茶叶清香,恍惚间,竟是有重回人世之感。
“老客,要用什么菜?”
“不要荤的,有什么素菜,一道不拉全上来。”
“是勒,您稍等片刻,马上就上菜。”
“酒也要,打十几角来,喝完算钱。”
“是是,我们有上好的烧酒,一齐送上来。”
在草原几个月,除了偶尔煮块茶砖解腻味,平时吃的就是水煮羊肉或是吃的马nai子和奶酪等物,这么久时间,楞是没吃过青菜,只有上个月时才开始发现有野菲菜和口磨等物,捡了起来用汤锅煮了解馋,此时谁还要叫荤菜吃?就是要点上素菜,好好解解身上的油腻才是正办。
一道道菜很快送上来,李青等人也甩开腮帮子猛吃,各人筷落如雨,不停的挟菜,吃光了好几碟菜蔬之后,这才放慢速度,边饮边吃,不再象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了。
他们这样子当然很扎眼,不过在场的人笑笑就罢了,没有人真的当一回事去惊叹奇怪……往北边去的皮货商十有九个都是这样,长久在长城沿线和鞑子打交道,风险大,也辛苦,回来之后多半就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并不奇怪。
李青倒了一大杯酒,夹着一段藕块,下口之后,再喝一口酒,感觉眼泪都要涌上来。
此行他收获极大,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摸了个底儿掉。
北虏和女真人不大一样,打仗的时候凶悍无比,被他们掠过去的汉民也就是奴隶,对这些跑过来的汉商却又是十分真诚客气,提防之心很小,除了不遇上甲骑和那些贵族之外,在普通的牧民中间来回穿梭倒没有那么多惊险,几个月下来,李青掌握的情报已经是极多,配合这两年来军情司其余的情报渠道,大明北边众多的北虏部落情形已经几乎被查的清清楚楚,剩下来的无非就是什么时候动手,不过这种层面的战略决定非李青所能打听的,对他来说,剩下的事就是继续将情报工作细化,或是转移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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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成喾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自打万历八年之后,这几年来他真是诸事不顺,打仗好活轮不着,办事事事不顺,所有的小辫子自以为做的隐秘,其实不停的被人拿在手里当把柄。
那个梅国桢,不知道得了什么失心疯了,每个月都有弹章弹劾他,一个巡按御史这么咬着,就算是陶成喾是白壁无暇的正人君子都顶不住,更不要说他确实是一身的毛病。
这样屡次弹劾下来,加上陶成喾办砸了好几件事,最终是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广宁也呆不得,只能回原籍了。
众人这十几二十年的心血都在广宁,有不少人还在广宁买了地和宅子,现在说不得也只能变卖,陶成喾更是一脑门的官司,他的老宅被人抄过,父母家人死于非命,现在想想人生真是无趣,前途真是一片灰暗,一点儿亮光也见不着了。
“老子天天烧香拜神,为什么就这么倒霉?”
在走进山坳的那一刻,陶成喾还是这样想着。
“不对,有埋伏!”
陶成喾的部下,不乏打老了仗的好手。
这边辽阳军人刚有动静,立时就有人发觉。
也不需要等命令,立刻便取了弓下来,引弓,搭箭,瞄准,射出。
一气呵成,几乎是眨眼功夫,“崩崩”之声连续响起,陶成喾的部下,最少一下子射出十几支箭来。
这样的反应速度和精准的射术实在不凡,如果是一般的敌手,这一通箭雨压制,足可争取足够的时间,纵不能冲出,亦可从容退走。
可惜今日陶成喾和他的老部下们遇着的是惟功和猎骑兵!
猎骑兵们早就分成好几股,每人手持火铳早就引而待发,待敌人全部进入山谷之后,站起瞄准,虽然陶成喾和他的部下们反应迅捷,猎骑兵们的动作却也不慢。
随着弓弦声响起的同时,砰砰的火铳击发声,亦是紧随而起。
一个是临机反应,一个是早就有所准备,两者差异就显示出来了。
陶部弓箭,几乎全部落空,只有几支落在人身上,相隔较远,仓促间亦难瞄准要害,几乎没有妨碍。
可火铳打过去就是大大不同,火光喷射之中,铅丸激射向前,高速旋转,第一轮齐射,顿时就打翻了十几个。
“点子硬啊。”一个家丁策马到陶成喾身边,大叫道:“不是寻常马匪,大人,咱们撤吧。”
陶成喾如何不知道这不是寻常马匪?对面的猎骑兵虽着普通衣饰,但站位讲究,分段射击,井然有序,而且,火铳打的极准,寻常马匪,未必一群中能有一支鸟铳,哪里能寻的出这么多支来?
“张惟功!”他只有阴沉着脸,咬牙切齿迸出这个名字来。
只是他委实想不通透,自己什么时候惹上了这个煞星,怎么就事事同自己过不去?
“回撤,大车别管了!”
大车上有他的几个刚纳的姨太太,指望多娶姬妾,多多怀上几个,给陶家留下香火,还有他这二十年来戎马生涯的赏赐官俸和变卖土地所得,当然,更多的就是抢掠来的民财,和北虏私下走私生意的暴利所得,这些财货,装了好几车,此时心如刀绞,亦是顾不得了。
可是就这么一点功夫,想回撤亦是不可能了。
惟功等人,从山坳深处赶到入口,惟功一袭布袍,站在谷口处,冷眼看着狂冲而至的陶成喾等人。
他手中持当日吴惟贤赠给的金雕弓,引弓而射,几乎箭无虚发,他的弓精心调校过,大力而准,使用的箭矢也是破甲锥,每引弓而射,必中一人,中者必中胸前要害,透胸而过,立仆倒地,纵不立死,亦拖延不了几息功夫。
如此神射,顿时断了陶成喾和部下冲口而出的念想!
张用诚和周晋材,周思进,陶希忠,佟士禄,每个人都是手中持弓,众人分列在惟功两翼,引弓而射,亦是势大力沉,几乎箭无虚发。
罗二虎等人却是没有射箭,每人都是一柄腰刀,此时抽刀出来,等候时机。
何和礼和额亦都几人也都选在护卫之中,此时看到惟功引弓而射的模样,两人感觉十分敬畏的同时也是十分振奋,这一次的差事,不宜太多普通的镇兵参加,他们因为女真身份反而能加入其中,也有被信用的兴奋之感。
“杀,一个不留!”
“杀!”
此次亲卫跟随不多,只有十来个人,不过此时陶部剩下也不多,猎骑兵已经打了好几轮,一边打,一边从山坳四周压迫过来,打的陶部望风而窜,不少人连弓箭也丢了,完全没有老行伍的样子。
另外就是惟功等人神射,连续射了几轮,最少也获得了和猎骑兵差不多的战果,陶部虽然还剩下四五十人,不过已经都在抱头鼠窜,完全没有列阵而战的样子了。
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刀光闪烁,罗二虎和额亦都等人都是如出柙猛虎一般,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每次劈刀,众人都是怒目大吼,出尽全力。
刀法准,稳,狠,快捷若雷电。
陶部虽然也全部是家丁亲兵,久于战阵,但辽镇实力在马上骑战,这种近身博斗,又是被打蒙了的前提之下,只有被砍的份了。
刀光闪烁之下,血光不停迸溅,哀声四起,刀砍在铠甲上的划刺声,剁到骨头的钝响,人的痛苦叫喊和垂死的呻吟,种种声响,不一而足,但时间也并不很久,一刻钟功夫,百多人的陶部被杀的只剩下不到十人,被围在一个小圈子里,数十猎骑兵和罗二虎等人或是端着枪,或是拿着马刀,将人赶在一处,惟功等人,收了弓箭,亦是赶了过来。
陶成喾头发散乱,眼神十分狂热,如同一头被人赶到陷阱之中的野猪,野性犹存,却实在是明显的困兽犹斗了。
“张惟功,我他娘的怎么着你了?”陶成喾看到惟功,不觉破口大骂:“李平胡这厮和我一起主持针对你们,他比我阴狠的多,怎么你不对付他,专门对我?”
李平胡这人,阴狠狡诈,胆大包天,很多针对辽阳镇的军情行动,只要是他主持,一定会杀伤多少人命。
越是这样,虽然成效不大,却给了李成梁“勇于任事”的感觉,陶成喾一着失,步步失,虽然努力挣扎,也遇事争先,怎奈有时李平胡还能偶然得手,他却是步步蹉跌,几乎就没有机会翻盘。
这会子已经被免职,成为萧然离去的平民百姓,文官免职,除非是剥夺功名,就如宋人追夺出身以来文字,那样才是正经的百姓,否则的话,在乡闲居,清闲之余,更兼富贵,地方行政,随时可出手干涉,在家乡居,一样有势力,甚至做事比在朝为官时还要方便。
武职官回乡,情形就是大为不同,没有人会理会一个乡居武官,哪怕是做到副总兵也一样,强如戚继光者,回乡之后,访客寥寥,现任武官不理,乡居文官不爱,寂寞孤独,使戚帅乡居没有两年,就郁郁而终。
这就是大明武将的悲哀,亦是无可奈何之处。
陶成喾总料想自己已经落到如此地步,已经倒霉到无以复加,惟功这样的大人物总不该赶尽杀绝才是。一个是实授驻防总兵,未来国公,佩印将军,一个是落职标下副将,拔了毛的鸡而已,两者天差地远,当初陶成喾只是为李成梁办事,有什么梁子,总归落在李成梁头上才是。
“今日前来,是为了万历二年春的事。”
“万历二年?”
陶成喾眼神中露出迷茫之色,他想了半天,亦是不得要领,惟功面露冷笑,心知当日小村里被屠的那些人,在陶成喾这样的辽镇老兵痞眼中根本不算什么……这些年来,辽镇有据可查的杀良冒功就有好几次,有时候连中枢都十分震动,可惜辽镇等于半独立王国,在别的军镇总兵免不了要落职的大事,在辽镇这里却是根本无法过问。
“万历二年,边境有警,辽镇总兵李成梁率部驰援蓟镇,你当时还是一个游击,在一个离长城不远的小山村,听说有北虏游骑过来袭击,你率自己的亲兵和家丁赶赴村落,最终只看到一具北虏的尸首,后来你为了多报功劳,屠尽全村,最终得了不到三十具可用的首级,因为剃了头发,编成辫发,勉强可用,其余的不可用的妇孺老人,你叫人挖了一个大坑,悉数填埋了。”
随着惟功的话语,不仅陶成喾面无人色,在他身边的十来个家丁也是浑身战抖起来。
惟功说话之前,他们还抱着自己可能脱身的想法,到了此时,他们已经知道这是寻仇,万历二年的事,他们跟随陶成喾久了,当然也是参与其事,今日之事,绝无善了可能。
人的求生之念十分强大,在这种时候,这些人还在左右顾盼,希望能找到一条逃生之路,可惜,看来看去,越看之下,就越是绝望。
“我说你身份高贵,是国公后裔,怎么就咬着我不放,看来你是当日那小村中什么人的孽种?奇怪,怎么叫你攀上国公家了?”
陶成喾自忖必死,言语反是嚣张无礼起来。
“我知道你武艺过人,给你一次机会。”惟功没有急着杀人,反而是猫儿戏鼠一样,脚尖一点,一柄铁矛飞到陶成喾胸前,对方下意识的手一伸,长矛已经在手。
“你打败我,甚至杀了我,都能脱身,我的命令,无人敢抗,来,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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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惟功的话,陶成喾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惟功的射术他亲眼见了,武功也是名传一时。
当年在京师时,惟功就被人称为京师第一高手,陶成喾当时就拿此事取笑过。京营全是废物,居然叫一个娃娃得成大名。
他已经当兵吃饷二十多年,虽然不是三十多岁最当打的年纪,此时精力亦未衰疲。
两手握住铁矛,陶成喾两腿自然分开,左腿前,右腿后,两臂微张成圆,双目射出电芒,几乎是眨眼之间,整个人便已经沉浸下去,四周所有他物,视若无睹。
“这家伙是个好手。”
周晋材是惟功部下武学天赋最好的一个,当年在惟功不在时就负责带着众人练武,此时更是辽阳镇总训练官,数万人的体能和格斗技击都由他来负责,眼光当然精准的很。
张用诚道:“大人不会有失吧?”
“自然不会。”周晋材笃定道:“大人的武艺已经大成,圆融贯通,无迹可寻,姓陶的,死定了。”
说话间,两人仍然相峙不动。
陶成喾汗如雨下,不停的在原地转圈,转动之时,穿着长靴的脚深踩入地,每转一圈,他的体能就消耗一层。
惟功却是很轻松的站着,他手中是一柄戚刀,厚背狭长,刀锋锋锐,可刺可斩,是戚继光仿倭刀制出来的精品,其实辽阳的刀已经是质量在戚刀之上,不论是用炭还是焦煤,去杂质的程度都比戚刀强,质量上,比戚刀抓的更严。现在辽阳的刀已经被称为“辽刀”,质量和名声,远在戚刀之上,只是每年对外出售数量极少,为了今日之事不被暴露,惟功等人出行时,就用的戚刀,没有用本镇的制式佩刀。
他的站姿,轻松写意,肩膀微微崩紧,两眼也是紧盯着陶成喾不放,只是与不停消耗体力的陶成喾不同,惟功的体能蓄积保存的很好,并没有无谓的浪费。
这种气机之间的较量,外人不明所以,如果离的远了,感觉象是在看猴戏一样。
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不停的流汗,转圈,手中铁矛不敢递出去。
一个二十不到的青年却是渊渟岳峙,潇洒自若,手中长刀斜举在胸前,气机外放,竟是使得对手格外紧张。
“杀!”
陶成喾等不下去了,再转下去,不等他动手就得脱力脱水而死。
他暴喝一声,两眼圆睁,眼角迸裂开来,几乎是与暴喝同时,两行血水都流了下来。两腿同时发力,两足几乎深深插入土中,接着又随着他的动作而暴起!
两臂由圆而直,几乎所有人都听到骨头的咔哒一声震响!
同时作出这样的动作和身体反应,可想而知,这一刺是多么迅速,多么大力!
高级武将,虽不是武侠里那样飞檐走壁,身有内力,摘花飞叶便可伤人。但数十年除了战事之外就是不停的打熬自己的筋骨和力气,训练自己的招式……象辽东镇这样的纯以骑兵将领率家丁做战模式的军镇,将领的武力值至关重要,没有相当的武力,便没有办法率部征战厮杀在前,军功自然也没有办法到手,所以平时的训练关系自己的性命和军功,每一个将领都是一样,除了父辈余荫之外,能位至高位的,绝对都不是等闲之辈。
陶成喾这一刺,带起劲风,掠动之时,犹如飞燕剪影,不论是力道,速度,都已经到了一个极致。
惟功没有躲闪退让,亦没有揉身向前……这是以刀破枪的惯常做法。
他只是同时发力,整个人亦是爆发,深吸口气,整个人似乎又变的长大了一些。
挥刀,击矛!
“当!”
惟功后发却是先至,最少在旁人眼中,明明这一矛如电光火石,挟天地之威席卷向前,而惟功却是轻描淡写式的一刀,却是正中矛头!
锵然一声,长矛被荡向一边,陶成喾两手酸软,又是当啷一声,铁矛落地。
惟功没有等待,弓步上前,一刀臂下!
陶成喾心胆俱裂,下意识举起两臂来挡。
明知挡不住,但刀光过来,恐怕所有人的选择都是一样。
这一次,是刀砍入骨的钝响!
两臂齐断,鲜血喷洒,陶成喾倒在地上,目光呆滞,脸色灰败,两臂被斩断的地方,露出森森白骨。
“一招就败了……老子一招就败了,行伍二十年,杀人数百,强敌无算,就这样一招就败了……”
陶成喾对自己的所有自信,尽扫无余。
在李家效力这二十年里,他早早跟着李成梁,是最早的一批家丁之一,打女真人,出击草原千里捣巢,屡败北虏,斩首之中虽然不少杀良冒功的,但真正杀败的强敌也有数百之多,具体的数字,他都不记得了。
若非如此,他亦当不得标下副将的位子,无法成为一堡乃至一卫的守备将领。
若非如此,他又岂能有自信与惟功交手?
可惜,一开始他便败了。
在惟功那里,他没有发觉破绽不说,还被惟功强烈的气机影响到了心神,先凭白消耗了大量精神和气力,然后仓促出手,看似骇人,其实就是强弩之末,惟功一招,便将他致残重伤。
陶成喾没有惨嚎,杀人数百,行伍二十年,虽然明知必死,而且已经重伤,犹自很强悍的恶狠狠的盯视着惟功,想叫他出声求饶或是惨叫,似乎亦不大可能。
“架起来。”
木柱早就准备好了,陶希忠和佟士禄亲自动手,将一根粗大的木柱立了起来。
同时周晋材和周思进两人又将陶成喾架起来,放在木柱上,张用诚拿来半臂长的铁钉,周晋材动手,砰砰连声,砸进陶成喾的残臂和大腿及肩膀之上。
七八颗铁钉砸进去,整个人居然被固然在木柱之上了。
陶成喾痛的几欲晕过去,张用诚却是将一颗百年老山参塞到他口中,人参已经切开,充足的药力使得陶成喾立刻精神一振。
四周的十来个陶成喾的家丁看的面色惨然,这明摆着是要叫陶成喾多受几个时辰的活罪,有那心思动的快的,将手中刀一横,用力一勒,顿时血如泉涌,大动脉一破,就是在几百年后也救不回,更不要说这个时候。
更多的人则选择拼命,向前冲了上来。
结果当然是不用多说,罗二虎额亦都等人不是吃素的,还有猎骑兵打下手,刀光剑影闪了一下,这十来人便是伏尸于地了。
“能不能,给个痛快?”
陶成喾一脸的苦涩,已经做不出太多的表情。
不远处马车上有他们的家眷,猎骑兵们赶了过去,远远开枪,将大车上的人逐个打死,将车上的金银细软搬了下来。
有几个军情司的人开始带人打扫战场,将铅丸都捡了起来,打在车上的也不放过。
这里所有的痕迹,等会连尸体一起,一焚了之,不留任何破绽。
看到这样的情形,陶成喾还是很“淡定”,实在是他已经做不出更多的表情。
“你那日将我村落里从小长大的伙计一枪挑起时,我就想着今日已经多时了。”惟功没有说什么,长刀一掠,陶成喾的两只脚又是斩了下来。
陶成喾吐了口血,又是道:“看在李帅的份上……”
惟功面无表情,又是一刀。
“你是勋贵,是总兵,不能不顾朝廷法度……”
这一次惟功呵呵一笑,反手一刀,将巴掌大的一块肉片又削了下来。
他在这里大削活人,四周的人各干各的差事,额亦都与何和礼几个反是没事,只能站在一边和张用诚等人一起欣赏。
“都说俺们女真人野蛮不开化,野性难驯,我看我们总爷大人实在也是……”
“少废话。”何和礼瞪了额亦都一眼,轻声骂道:“这是在复仇。”
“呃,我只是想说,”额亦都道:“我对我们大人佩服到骨子里了。”
“我亦是一样。”
两个女真青年一起点了点头,倒是有点默契于心的感觉。
如果说他们在加入之初还有什么别的异样心思的话,此时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在惟功这样的手段之下,还有亲身感受到辽阳镇的实力之后,再有什么小心思,那是纯粹和自己的性命加族人的性命过不去,而各人以前还一直以为惟功虽然样样都好,就是性子有点仁柔,比如生员闹事的事情,搁女真头人就杀的人头滚滚就是……谁都会说话,人头是不会说话的,人头只会顺着砍下它的人的意思说话,栋鄂部和一些沿宽甸到鸭绿江的女真部族在这两年里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辽阳镇的力量,特科总队和骠骑兵猎骑兵龙骑兵轮流在宽甸六堡外的地方练兵,杀的女真人人头滚滚,不停的报上去已经有过千级之多,现在除了几个大部落外,敢和辽阳镇挺腰子说话的部落头人已经是一个也找不着了,栋鄂部的建州女真领袖部落的地位也越来越稳固……但实力没有丝毫增强。
什么事情都是被辽阳镇包办了,包括与各部的接洽等等,栋鄂部并没有增加人力和实质的地盘,对女真部落,使用加控制,这才是惟功要做的。
最少,在宽甸对面的这些部落来说,这是一个不会更改的政策。
两个女真人窃窃私语的时候,惟功手起刀落,陶成喾又不停的说了若干个理由,毫无用处,一块又一块的肉被削了下来,饶是他坚强无比,此时也痛的惨嚎起来。
惨叫声加上强烈的血腥味道萦绕在惟功眼前和鼻间,他变的更加专注,这是复仇的味道和感觉,他要慢慢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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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陶成喾又被割了一刀,终于又想起一个理由,艰难道:“我,我曾经深入不毛,斩杀北虏,纵有不少杀良,真正的北虏也杀了不少,也救回不少汉人百姓,我于国有功……饶我,给我一个痛快……”
这个理由,他自己也不敢相信惟功会接受,说完之后,又是将眼闭了起来。
“好。”惟功竟是收了刀,脸上终于露出动容之色。
想了一想,答道:“你的话是事实,念你于国有功,给你一个痛快。”
陶成喾睁开眼,紧紧盯着惟功,片刻之后,点了点头,道:“多谢。若再活一次,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
“辽镇之中,你不是独一个,再活一次到辽镇,你还是一样的活法。”
惟功相信是什么样的土壤结什么果子,辽镇那种体系将领就得不停的要追逐军功和扩大自己的家丁队伍,掠夺民财,包括李成梁自己也是一样。
这样的体系之下,出陶成喾一点不奇怪,不出才是奇怪。
事实上现在的九边辽镇就是军纪最坏的一个,也是最松散的一个。比起艰苦又守军纪还能打仗的秦军,辽镇兵马差远了。
几十年后,辽镇成为硕果仅存的大军镇,军纪之差,仍然是天下第一。
体制问题,改不好的。
他横刀过去,刀光掠过,将陶成喾的喉咙处割开。
鲜血喷洒出来,溅了不少在他的脸上,惟功也并没有躲开。
在他身边,宋黑子早就痛哭出声,身子也软了下去,整个人都趴伏在了地上。
惟功没有哭,看着陶成喾和众多的尸体,半响过后,才点了点头,吩咐道:“赶紧善后……有没有弟兄受伤?”
这样的仗,无论如何不该死人,所以惟功问有没有伤者。
“六个人被箭射中,三人受刀伤,已经清创上药包扎好了,不妨事的。”
也就是辽阳镇这样的医疗体系敢说金创伤“不妨事”,别的军镇,伤兵能活下来完全靠自己的运气,所谓“撞大运”,撞下来就活,撞不下来,就死。
一行人离开山谷,军情司的人主持善后,马匹在狭窄的道路上渐次铺排开来,犹如一只蜿蜒向前的长蛇。
张用诚等人,簇拥在惟功身边,见惟功一直不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王国峰试探着道:“属下祝大人大仇得报,有朝一日,再斩了张惟贤,替先国公报仇。”
“先国公不止是张惟贤一个人的事,”惟功在马上起伏着,思潮也似乎起伏不定,他思索着道:“先国公遭遇暗害,主要还是针对我,思来想去,是我们的力量还不够强,不够震慑群小的原故。”
“大人,”张用诚道:“上次生员一事,我们展示力量,效果极佳。自此之后,是不是改弦更张,经常显示力量,以使蓟镇,宣府,大同各镇,对顺字行有区别对待,京师之中,也会感觉到我们的力量。”
“最好是北征蒙古,建不世功业。”
“一次斩首千级,我相信不难办到,老陶,你们参谋司怎么看?”
“现在以我们的力量,纯粹追求斩首已经是很容易的事情了……我想大人志不在此吧。”
“是不在此。”惟功道:“两个层面,第一,先叫辽镇顶上,耗**们的力量,叫朝野明白,辽镇根本外强中干。”
“这件事我已经安排人叫魏允贞去做了。”
王国峰道:“魏某不是张四维的人?”
张用诚笑道:“这厮其实谁的人也不算,算孔方兄的人。”
京中大有一些官员被收买,这件事不归军情司来管,是中军部和参随室协力进行,所以张用诚这么一说,众人才明白过来。
周晋材黑着脸啐一口,骂道:“以前只当这些老爷们是天上人,现在看来,真真是龌龊不堪,好叫人瞧不起。”
“也有好官。”
“对,”惟功笑道:“不可一概而论。魏允贞的奏折稿底我看了,有一句话说的很好:何以于北虏斩首之众而生齿日减?这话,我没有教他,他自己想出来的,算是了不起。这一句话一传开来,辽镇冒功讳过之事,会被朝廷看出来,我们的目标就成了一半。第二层,是完全打服北虏,把他们打趴下,打服,打的从此看到我们就害怕,提起来就胆寒,承认他们不如我们……你们要知道,鞑子也有自己的那一套,他也有自己的自尊,什么成吉思汗,征服天下,这是他们的根,我们虽然灭了北元,但那只是他们四大汗国之一,而且,灭的还不彻底。太祖和太宗年间,还有宣宗年间,大将军冯胜,蓝玉,先后征伐残元势力,一次最多俘虏十几万人,但那是残元势力,北虏分成若干部落,鞑靼和瓦刺先后兴起,现在受抚的顺义王,便是鞑靼之后,插汗,不过是当年北虏势大时的牧奴出身罢了。朵颜三卫现在势大,亦是北虏盛时辽东的小部,我太宗皇帝五次北征,几乎没有追着北虏的主力,我大明王师深入,他便远走高飞,若无主力,小股边军又不是他大股的对手。二百年以下,北虏越打反是越强,多次入我境内,今日受抚的顺义王,曾经两次攻到京城城下,这样的受抚,其心思最多是觉得与大明互市得利比抢掠方便,加上年老不欲多事,其子黄台吉,昆都,多与插汉各部联络,阳为招抚,阴为图谋不轨。我们此时出击,最多斩首多一些,却不能根除此患。非得我掌握全辽,甚至更大的力量时,出尽全力,一举铲除北虏所有部落,将草原纳入囊中,彻底解决我汉家千年之下,一直遭遇的草原之害!”
这样的雄心壮志,令得身边的人们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似乎是在史书之中,金戈铁马的过往就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而自己,身处于那一段段书墨写成的历史之中。
仿佛是感觉到了众人的想法,惟功微笑道:“历史是由胜利者来书写,几十年后,整个大明和华夏的历史,绝对是我们来书写,诸君,努力吧。”
“是,大人!”
所有人都振起一股昂扬之气,昂首挺胸,大声回答着。
……
……
一转眼,已经是万历十一年秋。
这半年多来,朝廷南边有大征伐,到夏中才平服下去,所费白银在百万以上,粮食布匹等军需物资也在百万以上,耗费不少,但收效不多,毕竟叛乱者没有得到惩罚,几乎毫发无损的退回缅甸,朝廷亦不为已甚,草草收兵了事了。
这样的结果,实际上是纵容了一些野心家的野心滋长,但朝廷亦毫无办法……缅甸原本就是大明云南布政使司的治下,不过在太宗之后,国力日减削弱,后来明军征调大军攻安南,更是深陷泥沼之中,缅甸,当时叫八百宣慰司趁机自立,朝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云南疆域,其实是远远小于故元,不过,论起实际的控制来说,又远远强于蒙元了。
最少,因为黔国公沐府的存在,云贵两地,这二百年来的向心力还是足够,朝廷在西南边境也有过几次征伐,多发生在英宗和宪宗年前后,自那之后,太平无事,这一次缅甸入侵,算是一个警钟,奈何警醒的人并不多。
各地水患的遗患还没有尽消,尤其以准扬一带为甚。
万历十年的大水实在太过惨痛,淮扬带苏松一带,直接死于水患的便有数万人之多,而苏松受灾又较轻一些,加上地方富裕,赈灾得力,算是已经恢复元气。
淮扬地方,虽然盐商富,官府富,民间却较苏松差的远了,到万历十一年,盐窝产量还没有到受水前一半,民间仍然饿殍满地,不少饥民没有办法,举家到苏松一带寻工做活,背井离乡,不免要遭人白眼了。
“娘,好动身了,我去了。”
“好的,路上要小心。”
江阴县属常州府治下,与无锡等县一样,都是十分富裕繁华的所在。
顾廷义住的镇子与无锡紧紧相连,往江阴县城反比无锡县城要远一些,眼看是交秋税的时间到了,他清早起身,将六百多斤四石多新收的谷子装了车,预备推到无锡县城去贩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家六亩多地,每亩该收的正赋原该十分有限,加起来才应该几十斤重,以前实物纳粮时也就是一斗粮交上去就完事了。
他家的地是祖传下来的,原本有十来亩多,祖上交赋,最多交一斗半,交完了事,最多是衙差收粮的时候,伸脚踢那么一下,把斛上的尖顶踢下来,洒下来的当然归这些衙差所有,大家均分,不足之处,由交租人自己补上。
如果上控,要打板子,要问话,搞不好要坐监狱,倾家荡产不在话下,所以没有民和官斗的道理,哪怕是“不入流”的小衙差帮闲。
百年之下,规矩也变了,现在改交粮为交银,说是把力役徭差都折了银,顾家剩下这六亩地也是十分不容易,祖上有变故的,有疾病的,无非是卖地,十几亩地,剩下正好一半。改折之后,日渐困难,好在只要没有大的灾害,比如水涝,家里也没有人得重病的话,日子能顶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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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中秋时总要赛一回龙舟,廷义,廷秀,你家要么出一个人,要么就得拿银子出来,我虽照顾自己族兄弟,也不好做的过了,人家最少一家五分银子,你们拿两分银子就是了,要么就十来个大钱拿出来,也好代些小菜饭,修补船只器物,这些银子总是要的!”
赛龙舟也是民间喜好的活动,和元宵舞弄龙灯一样,都是必不可少的娱乐项目。
这上头花钱,亦无甚可说,而且顾廷恩确实照顾了,当下顾廷义只得答应下来。
不一会功夫便到了河边,顾廷义兄弟将车弄上船,船资十五文,兄弟二人是真正的身无分文,不过也不妨事,坐船的除了少数人,多半都是去卖粮,大家都是回程时再将钱补上便可以了。
只有顾廷恩炫耀也似的抛出一串钱出来,扔在船上,啪啪连声,显见有二十几个。
“多余的拿去喝茶。”
“这怎好?只有多谢总甲了。”
“些许小事罢了。”
自此无话,一艘渡船,连雨蓬都没有,平常时能坐十几二十人,现在因为好几人都推着车,只坐了七八个人,倒装了半船的粮车,好在顺风顺水,两个时辰不到,近午时分,赶到无锡城角水关之下。
众人推了粮车上来,顾总甲自顾挥鞭打着毛驴去了,顾廷义和廷秀兄弟也推着车上来,一路往城里去。
这阵子城中外人确实不少,而且颇多骑马或坐着小轿的有功名的老爷,他们多半还有三五个长随伴当,或是书僮模样的小厮跟着,身上背着笔墨纸砚和食盒,一看就知道是风雅之士。
顾廷义推的额角见汗,到城中丁字大街前时,停下车来擦汗。
看着过往的秀才相公生员老爷们,他的脸上露出黯然之色。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起来。
“阿哥,也不一定。”顾廷义看出兄长的情绪不佳,当年顾廷义学问不差,如果读下去童生可以轻松到手,如果中了秀才,一家的景况就会大大的不同。
可惜顾家没有那种家底敢搏下去,宗学也就不要学费,纸张要的,笔墨钱要的,还要带饭,供养个青年男子不事生产,只消耗不产出,普通家庭不到万一是不敢做这样的拼搏之举。
“怎么不一定?”
“松江宋家的子弟,谁不羡慕?还有南京的李家子弟,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
“经商是贱役啊。”
“得了吧。”顾廷秀撇嘴道:“常州府,苏州府,哪一个大老官没有买海船和丝厂的股子,大哥你的话我就赞同。”
顾廷义一时无语,他这样的读过书的百姓,天生对读书相公和举人进士出身的老爷们有敬慕之心,可现实和书本上的完全不一样,大家嘴里说的是道德,心里想的是生意,举目江南,真正保持传统的耕读传家习俗的读书世家,真的是百中无一。
确实也是诱惑难当,几十年前,世家还多半只是经营土地和读书举业,几十年下来,随便卖些货合股出海,一船丝出去,半船银子回来,纵十家八家合伙,十年八年的就能攒出几千亩地的身家出来,这样的大诱惑,谁受的了?
各种泰西来的奢侈品,南洋来的种种奢华奇巧之物,倭人的宝刀,珍宝,哪一样不是价值不菲?奇巧的小花园,整套的花梨和紫檀木家具,哪一样不是价值万金?没有银子,何谈奢华二字?
“宋家与李家,怕也比不得我们顾家啊。”
“戚,人家也有举业成就做官的子弟,只是不象我们这位二爷,广交江南名士,拿家族的银子散漫使去的做法罢了。”
“你这话说的倒也是了,不过,一个大家族,到底还是要有进士底子,不然的话,招人上眼之后,就难保富贵了。”
对长兄的话,顾廷秀也表示赞同,事实上江南的商人世家肯定也有族学,而且肯定会投以重金,一个大家族,没有几个当官的或是当官的姻亲,家财还真不容易保住……知县随便借个什么官司,就能叫你家资几十万的世家破家,所以如宋家和李家那样的大商人世家,族中子弟中举的颇多,进士好歹也得有几个撑门面的。
只是这样家族出身的官员,很难中到高位,也很难获得较大的名声,仕途一般都是寻常,一般都是在三甲进士,任职是地方上州县迁转,甚至三任知县,九年不得考转升迁的那种,最多到知州或府同,便可以告老还乡了。
“算了,我们是什么身份,哪里有资格管这样的事?”说了半天,顾廷义回过力气来,笑道:“咱们赶紧卖了粮回去是正经,家里好大的窟窿等着填。”
算算帐光是赋税就好几两银子,还有各项杂派也不少,推出来的这五石多粮,按正常的市价是五钱一石,算算能卖三两左右,好歹先把紧急的窟窿填了再说。
只是这粮一卖,家里过冬的粮肯定不足,只能想办法再赚一些,秋天时多用野菜什么的顶上,过冬时和春荒才熬的过去。
“好,走了!”
顾廷秀心里自有打算,不过现在对自己大哥说还是为时尚早,所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大大咧咧的推起粮车,与乃兄一起往粮行所在的丁字南街赶过去。
顾家的二爷,当然指的顾宪成。
他请假两个月回来探亲,他是闲不住的人,也不是久能在任的苦干和实干家,张居正那样离家十九年不回一次的事,对顾宪成来说实在是碍难办到。
这一次回家,顾宪成大洒名帖,南京和苏松常一带的有名的官绅名士,实在是被他请了不少,这无锡城中,来来往往几乎全部是有功名的名士和随员,堪称江南盛事。
事实上也就是顾宪成有这样的能量,一般的世家子弟就算是中了进士,最多是与本城的名流和少数的外城知交同年往来,想如顾宪成这样一呼百应,几乎没有可能。
顾宪成的解元和京官身份都不算什么……他现在只是六品,而且还不是翰林,也不是在御史里行,京官之中,最重科、道、詹、翰,最贵翰林,开府詹事,升侍讲侍读,再主持科考,再转京卿,侍郎,再入内阁,这是终南捷径,起步就比人家快的多。
中在二甲以上,十几年入阁的官员极多,在地方的三甲进士,说不定刚刚三任知县考满,转为府同知,而他的一甲二甲同年,此时已经是尚书或是阁老了。
顾宪成只是六部中的主事,升官绝不会很快,他的被重视的原因,便是在他的交游。
**星,邹元标,加上李三才等在中枢的实力官员,又都在盛壮青年,彼此隐隐有结党之势,又多以江南籍贯为主,顾宪成本人确实也是超级牛的饱学名士,这一回乡,一号召,自然是从者云集,连常州知府也惊动了,特意从府城赶来,也参加了几次诗会宴会,这样的雅事如果地方官没参加或被拒之门外,这“文教”两字功劳,可是自己个放弃的,怨不得别人了。
“大哥,地方是最要紧的,我们还只是有这个打算,距离真正做起来,最少还有好些年的光景呢。所以,不要着急,从容选址,将风水布局……”
“说起来叫人头疼哉?”顾家老大听着乃弟的啰嗦,不禁叫起头疼来。
顾家兄弟几个,在风景绝佳的太湖边上,顾宪成与高攀龙,安希范等人一并游览,同时,也是有一个重要的目标。
“大兄,实在难寻么?”
“难!你这么多要求,不能离城远,亦不能太近,还要风景好,要风水佳,那么依山傍水最好,现在哪里容易找到这么大的地方?你要知道,我们无锡现在有钱人多的是,城外靠山有湖的地方,多半叫人圈了地,要么已经修了园,要么正在修,或是放在那里预备着。我们要用,就得花重金去买……我弄不明白,你现在官当的好好的,怎地弄起讲学之事来?难道你要辞官或是请假家居一段时间?”
大明官员,说苦极苦,一年到头,法定假期十几天,真要勤劳奉公,当官十几年也回不得家。
说闲也极闲,政治风向不和,政敌强大,或是体弱多病,或是不欲辛苦,说请假便能请假,半年一年随意,甚至在家闲居几年养望,只要自己得手的同党上台了,一样可以扶摇直上。当年的严嵩就是一个例子,诸如此类的人,多的是。
如果顾宪成真的有意讲学,请个病假在家泡个几年根本不会有人管他,声名起来了,有同党在朝中一举荐,召还回京,仍然可以升官。
这也算是一个升官的办法,只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关系的,这一招是玩不得的。
要讲学,当然要有讲学的所在地方,今日一大群人出来,包括高攀龙和安希范这样已经跟着顾宪成学习和交流的青年名士在内,就是要选一个最合适的地方来讲学。这,也是顾宪成这一回返乡的重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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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有个主张,”顾允成是顾家三兄弟最小的一个,论学问却直追顾宪成,相差不多。此时他道:“龟山书院,也就是以前东林书院怎么样?以前二泉先生倡仪修复,但当时国力不强,富者不多,所以无人附从,此事罢议。今有我等倡仪,无锡富户亦多,倡明文教,大家力所乐从的事情,我想,应该可以修复。”
“妙,大妙!”
顾宪成两眼一亮,笑道:“既然如此,今日大哥选的几处地方不看了,我们回府,明早去看东林书院,如何?”
众人当然没有异议,东林书院还是北宋时赫赫有名的理学大师“二程”兄弟在无锡讲学时修筑出来的,地方大,风景好,风水当然也没有问题,而且最妙的就是顾宪成和高攀龙等人都是正经的理学门徒,与现在流行的王氏心学是死对头,他们的治学主张就是尊经重道,高扬气节,“复兴”正学,并且要“卫时救道”,可以说,今日人数虽不多,却是代表一个很重要的学术流派,并且,也是一个极有势力和实力的流派。
虽然顾宪成等人还并没有家居讲学的打算,但私下会议时,彼此都认为这是迟早的事情。
在朝,要上疏规劝天子,暗中经营势力,帮扶正人,黜退小人,所以未来都要往吏部经营,这是必然之势。
在野,就要宏扬理学,光大正道,这也是顾宪成等人的夙愿。
说定了此事,众人心情颇佳,离顾宅不远,索性不坐车也不上轿子,安步当车,走回去。
天气很好,秋天时江南虽不及北京那样有香山胜景,但亦有不少可观之处,特别是无锡一带士大夫的林园颇多,在城外走着,时不时能看到一个景致格局颇佳的林园,以顾宪成等人的身份,足可入内观看,不过众人无心于此,走马观花,一看而罢。
“今年秋闱在即,不知道今科比上一科如何了。”
“万历八年有我们叔时兄,还有邹尔瞻,当然是一时名榜,这一科怕不能比。”
顾宪成摇头笑道:“我们这一科有张懋修,张敬修兄弟,一个在一榜第一,一个位在二甲,足为本榜之羞。余者除尔瞻兄之外,皆泛泛之辈,不是弟瞧不起这些同年,实在是庸庸碌碌的多啊!”
万历八年这一榜确实是如他所说,出色的不多,众人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时沉寂下来。
转眼之间,到得城中丁字南街。
这里距离顾府不远,粮行众多,顾家也有粮行在此,众人原欲绕行,不过顾宪成当头先走,旁人也只得跟上去。
走不多远,便听到吵闹声,众人听了几句,似乎是在争粮价的事,各个饱学之士都是摇头,顾宪成笑道:“寒家说起来是诗书世家,也争这些绳头小利,叫大家取笑了。”
“不读书就是这般,所以才说要教化。”
“嗯,吾辈先将公议写成帖子,分赠城中各大佬,再鼓动那起子富户,这等文教之士,这些措大最容易出钱。”
“呵呵,他们也要假扮斯文一脉么?”
“附庸风雅嘛。”
“哈哈哈,说的是。”
众名士没有在意,继续前行,这边的小小吵闹在他们看来无足挂齿,百姓挂心的什么粮价,争那几文小钱,实在有辱清听,他们要负责的是未来朝廷风气走向,正道人心,教化万民,眼前这点子事情,实在是难以叫他们停下自己的脚步了。
“你们这样做事也是太黑了。”说话的是顾廷秀,他环顾左右,昂然道:“月前还是一石四钱二收粮,现在秋税下来,你们收粮就掉到三钱一石,过冬时准涨到五钱一石,这心也太黑了。都是本家,岂能这样做事?”
“若不是看你兄弟是本家,早就叫人打断你们的腿了。”顾家粮行前站了一排大汉,个个都半披着衣服,光着前胸,看起来都是恶形恶状的。
收粮放粮都不是毫无风险的,荒年时,看到米的饥民跟暴民只有一线之隔,去年淮扬大水时,不少人从江北过来逃荒,看到米店粮行,饿的饥肠辘辘的饥民眼还有不绿的?这个时候,一则是要兵丁和城中的大户震住场子,要凶一些,二来是赶紧放赈。
再就是此时突然压低粮价,跑来卖粮食的农民肯定不依,要大吵大闹,甚至是大打出手,震不住,天天还不知道要打多少场。
这会子顾廷义兄弟一吵,四周围了不少卖粮的农民,这些大汉说的也是实话,如果不是看在本家份上,早就动手了。
“二弟,算了。”
顾廷义咬着牙将兄弟拉回来,他心里明白,真打起来,别看围观的农民很多,各人也气的很,但没有什么主心骨……自己兄弟孤身来的,要是有十几二十个本村一起过来的,一声吆喝,还能一起打群架,别的村上的又不同姓,只会看着自己兄弟挨打,绝不会有人帮手。
看到这兄弟俩人退让,顾家粮行前的汉子们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们吃的这碗饭就是要震慑这些卖粮的农民,要是震不住,自己的饭碗也就砸了!
“怎么办?”
顾家兄弟两人茫然对视,卖粮的话,连窟窿也补不齐,还得再卖四五石谷子,才能把现在的窟窿补上。
可这样一来,家里的存粮几乎扫荡一空,只剩下寥寥的存粮,吃到过年都很为难,需要辅以大量的野菜杂粮,勉强能撑到新春,可春荒难熬,到夏初之前,没有野菜,也没有任何收成,家中无粮,这一段时间,十分难顶啊。
“再多走走吧。”
顾家子弟卖粮,肯定都是优先选择顾氏家族自己的粮行,既然家族粮行这般不顾自己族人的死活,那么当然货比三家,多走走是要紧的。
虽然要多出力气,不过,做庄稼农活的人,还怕出膀子力气吗?
“去吧,多走几家。”站在粮店门前的几个大汉脸上都露出奸笑来。他们没有阻止,如果对方闹事,动手都可以,如果人家不卖,当然没有强买的道理,那就说不过去,近似黑店,名声太坏了,上头不会允许的,就是官府,也不能坐视不管。
顾家兄弟推着粮车离开,自然是一路打听,可是不论问到何处,一直到惠山寺一带的小店都打听了,仍然是公价,全部是三钱一石。
“顺字行也收粮,去看看吧。”
顺字行在城北有一家较大的分店,上下两层楼的门脸,加上里头过百间的仓房,算是城中十分有名的一家大商行了。
但顾廷义不愿到顺字行去,因为顺字行在无锡等地立足时,护卫队和本城附近的无赖少年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群架,死伤很多,据顾廷秀所说,无锡城中就死了好几十人。
后来是本城士绅与官府出面,顺字行与宋家李家等大商家联合起来谈判,最终确定了顺字行在本城可以立足,但顺字行在经营上,也要与本城商家和其背后的士绅商量,不能为所欲为。
因为大家心里很明白,顺字行有极为强悍的物流,它的北货当然是本城士绅和商家没有办法与之争锋的,在价格和质量还有种类上,江南商家是完败的。在类似脚行的业务上,顺字行也不完全依赖自己的马车,虽然在北方是以马车取胜,在南方,却采用了短途马车,中途用江船,长途依赖自己海船的策略,一样取得完胜。
就算是南货,顺字行也是一样有自己独到的一面,这一点来说,江南的商家亦不能不服气,他们的经营方法是以质量和奇巧加上厚重的资本各方面取胜,不象晋商,完全是依赖人脉和资本,在经营之道上,江南商人并不怎么佩服晋商,对顺字行,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对顾廷义来说,这种强悍的大商行本身叫他有些反感和警惕,而开始时资本进入的血腥更叫他极为不适。
当时的人乡土观念极重,本城的人再有不是,叫外来者打的灰头土脸,死伤极多,仍然是一件极为没有面子的事,所以这两年多功夫下来,顺字行在本城已经拥有众多的客源,顾廷义却是头一回上门。
“一石三钱五。”
“能不能再格外高些?”
“实在是没有办法,真的抱歉。本城士绅和商家公议是三钱,本商行拒绝这个底价,谷贱伤农,在这种时候过于压低价格,实在是盘剥太甚,所以我们格外要多加五分,并且凭卖粮凭证,可以免费乘坐我们的江船和马车返回居住地,除此之外,我们也爱莫能助了。”
顺字行的门脸极大,分为好多个区域,在江南也一样有南货区,此外有皮毛区,药草区,干货区等等,顾廷义进来时,看到有口磨销售,这东西在江南是很难得的珍品,口磨肉质细嫩,有奇香奇鲜,从张家口入境一般难得到江南,只有江南的大士绅之家才能享用,因为托福顺字行强悍的物流,江南的中产之家也慢慢能享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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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有松子,各式干果,各类蘑菇,木耳,这一类的干货,辽东广袤的森林中要多少有多少,对南方人来说,亦是难得的珍品。
几百年后的人们,可能很难想象,在当时南北流通有多么困难……哪怕顾氏兄弟一脑门的官司,在进门到顺字行的粮行区域时,也忍不住多看了好多眼。
“那边是四海商行,是我们顺字行的兄弟商行,只卖铁器。”
顾廷秀道:“怕是也卖盐吧?”
“呵呵,这位小兄弟不好这么随意说话哟。”
看到顾氏兄弟打量着不远处的摆满了铁器的一个大门店,那个粮行大伙计便解释起来。四海商行和顺字行是独立核算,不过门店都是在一起的,这样既减少了门店建造和租用的成本,也减少了打地盘的成本。
虽然大明的铁器缺额令人咋舌,现在一年生铁产量只有永乐年间的一半都不到,而人口应是永乐年间的两倍以上,可想而知,生铁的缺口有多大。
不论是兵器甲胃还是民间的各式铁器,都处于一个严重的缺乏状态,而大明的矿业管理又是一团混乱,论起精细化管理和魄力连只有半壁江山的南宋都不如,不论是铜矿还是铁矿,开采量都远不及故宋,整个明朝二百多年的铸钱,还不及北宋高峰期几年的铸钱多……宋人一年铸钱几亿,明朝一次最多拿二十万来铸几千万钱,而且隔几年甚至十几年才铸一次,这怎么比?
铁器的生产也是一样,士大夫和皇家最害怕的就是矿工啸聚生事,对这种事不是想办法进行有效管理和控制,而是干脆不开矿了事。
这种思维,类似男人可能会强x便割了***一样,虽然奇葩,但省事。
省事是省了,产量亦是省了。
有明一代,铜矿不足,好歹有白银流入,稍稍弥补不足,铁器不足却是没法了,只能大家将就。
云贵西南一带,犹有不少百姓使用石犁犁地,就属“将就”之法了。
除了农具,生活中亦少不得铁器,再俭省,一把菜刀一把剪刀,再加一个铁锅,这是不能再少了,没有这个,就只得茹毛饮血,过原始人的生活了。
所以这年头的铁器门店,和后世的电器门店差不多的感觉,一样的“高大上”,顾家兄弟看的十分投入,眼热,亦不足为怪了。
四海商行,当然不止卖铁器。
盐铁两利最重要,四海商行成立时就是以盐铁之利注入,别的生意,不论干货还是皮货,还是物流流通,那是顺字行的利益,惟功以少量顺字行的股本加上四海商行,用来贴补军饷不足,赏奖中高级军官,使之不再汲汲于土地……这其实走的是东印度公司的路子,女王和大贵族投入股本,大量的有志之士出海,或是贸易,或是掠夺,当然几乎发大财的全部是掠夺,几年下来,环球数圈,抢的几万十几万磅的资产,除了回馈给投资者之外,剩下的当然入了自己的腰包。
由小规模零散的私掠,到成立公司,将贸易和掠夺公司化,公司的股东财富越来越多,实力也就越来越大。
荷兰,英国,都是在亚洲成立东印度公司,大肆掠夺,公司的实力当然也越来越强劲。
惟功现在的辽阳武装集团,走这种公司化的路子,绝对比封建化的分赐土地,使辽阳也出现一个类似辽镇的将门集团的结果要好一万倍。
前者进取而开放,后者封闭而保守,两者都有利弊,而毫无疑问,集团公司化在短期之内,利远大于弊。
由于辽盐的高产稳定,而且质量极优,包装都很规范,每包重量差距不到一斤,一包一百二十斤,内有十小包,分装清楚明白,容易发卖,这一年多来,淮盐还没有恢复元气,辽盐趁机抢占了大量地盘和市场。
到山东,河南,湖广,南直隶,浙江,五六个省的市场被拿下一半左右,到底销售多少对顾廷义这样的普通局人来说当然是个迷,以普通人的眼界来说,就是单纯的知道这个四海商行这两年在各地卖了不少盐而已。
顾廷秀道:“不,我的意思是,贵商行和四海行都是赚大钱的行当,不知道还要不要伙计?”
“你要当伙计?”那个大伙计仔细看看顾廷秀,笑道:“看你这样子,曾经是练过武,经常打架的样子吧?”
“是,曾经少年无行过。”顾廷秀倒是没有隐瞒的想法,老老实实的承认,苦笑道:“你的眼光挺毒的。”
“没有什么,做过坊间恶少的,身上的气息掩盖不住。况且,我也曾经是护卫队的成员,和你们江南各地的恶少不知道打过多少次架,当然认得了。”这个粮行的大伙计笑道:“你干脆到护卫队得了,现在也没甚架可打,跟船护船队,要是跟海船还能到天津,京师,中左所,辽阳,各地见见世面去……”
顾廷秀都要被说动了,看看大哥脸色不好,忙摆手道:“护卫队暂且去不了,家里离不开,我想当伙计。”
“还没成亲吧?成了亲才能放你出远门。”粮行大伙计会意一笑,“不过当伙计要培训,最少要识三五百字才够资格参加培训,初级课程就得识字一千,还要会算术,要会珠算和心算才合格。”
顾廷秀微笑道:“我念过七八年书,识多少也不知道,不过千家诗三字经都读完了的,还有,学过算术,学的苏州码子。”
“太好了。”大伙计笑道:“人才难得,我们能用你,不过还是要培训,我们用的是阿刺伯数字和泰西算法,你得学会了才能当伙计,学习期间供伙食吃住,当上伙计了月饷一两,年底视表现发花红,当然,也供饭,发衣服。”
顺字行的伙计都有制式相同的衣服,设计的很好,料子也很不错,穿在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身上要多精神有多精神,顾廷秀早就眼红了,这一次卖粮不顺,他知道大哥心里愁苦,必定不会再阻自己当商行伙计……以前几次他要出来当伙计,顾廷义总是拦着不允,顾家好歹是耕读传家的大世族,还有顾宪成这样的家族中出的名士,转为商人,实在感觉有辱门风……但现在现实摆在眼前,顺字行的粮食虽然加了五分上去,仍然要加卖一车才能填补家里的窟窿,如果兄弟俩不出来一个多赚几个,温饱之家很可能转为赤贫,明年谁知道是什么光景?春荒撑不过去就得借钱,现在的钱是容易借的?窟窿越补越大,很可能要闹到变卖祖产的地步……要么卖房,要么卖地,总之想到这样的前景,顾廷义就是心里发寒,对小二没有事先征得他同意就要应募当伙计的事,也只能默许了。
“大哥,先和你一起卖粮,等我开了工钱就攒起来,年上买几石谷子回家过年。”
“好吧,你自己要万事小心。”顾廷义眼中一酸,流下几滴泪来:“小二,哥哥无能,叫你受委屈了。”
“哥,我真不委屈,男儿汉还是要多走多见,过一两年,我还想真的如这位大哥说的,到处走走看看呢。”
“你就是心野啊。”
顾廷义拿自己这个弟弟也没有法子,当下只得按顺字行的价格把粮卖了。
虽然价格高不了多少,但这里卖粮的人还是很多……城里的粮价,就属顺字行最高了。
也亏得顺字行的本钱足够,大锭的银子和夹碎了的银块,还有整筐子装好的铜钱,码的如小山一样,这边卖了粮,那边交割银钱,然后领一面对牌,可以坐上马车到码头坐船回家,四周来卖粮的多半是坐航船上来的,顺字行的船较一般的船还要大一些,和他们的马车一样,舒服和快捷加上安全,都是一个个金字闪闪的招牌。
卖粮的人太多了,好在顺字行的伙计也很得力,个个顶用。不过对顾廷义来说,知道顺字行是怎么招人之后也就不奇怪了。
这年头不识字的人也不出门,见识有限,资讯接触太少,比后世最木讷的农民还要呆板几分,顺字行的伙计全部是识字加上会算术的,见识当然也很广博,做事快捷精准也是应该的。
顾廷义很快卖光了自己的粮食,拢共不到二两的银子,连田赋杂税各种摊派都不够,还有几笔欠债要还,少不得要再跑一趟了。
他没有要整银,交税除了条鞭法的正赋外,几种杂税摊派都要分头交,如果拿整银,到时候夹碎了自己还得损失银渣,没准还得被找补回来几块黑霉的烂银,所以他要的全是一钱一钱的碎银,看着不象样子也没有办法,另外他要了百来个铜钱,用钱给付杂税摊派,上头那些吸血鬼们怕是更高兴一些。
“二弟,我走了。”
“是,大哥你路上小心,我已经领了衣服,一会还要什么入门宣誓,嘿,真好玩。”
顾廷秀果然换了一身灰色的新衣服,是顺字行的标准服饰,上衣略长,裤型很好,凸显人的身形,上衣对襟,每人头顶一顶圆笠帽,冬天夏天都是它,看着倒也整齐漂亮。
兄弟两人挥手而别,看着没心没肺的弟弟,顾廷义只能苦笑摇头,此时此刻,他只能希望自己和弟弟的决断都没有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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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公于私,他已经十足满意,剩下的,反而是自己私人情绪上的一些东西了。
他最汲汲于抱复的,便是张居正。
十几年的压制,自己装低伏小,有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妾侍,时时要看张居正这个大妇的脸色过日子,这种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喘的生活,才造成了他现在虚弱的身体。
此仇,不共戴天。
在他的努力之下,张居正就要抄家,只可惜,没有戮尸,这算是美中不足,就算这样,他亦是满足了。
“师相,这里还有一封信,看封启是张敬修写来的,底下还有张懋修和张允修的落款,这兄弟几人,看来是向您求情来了。”
“哦?我看看。”
复仇的滋味果然十分美妙,张四维面色枯黄,虽然刚刚是入秋不久,他已经躺在太师椅中,四周生着五六个银火盆,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毯子,就算这样仍然一副身上冰冷的模样。
在他四周,李植和江东之,羊可立三人分别侍立,和张四维不同,三人都是满面春风的模样,李植最近经常出入宫禁,连皇帝校阅内操时也经常伴随左右,他和羊可立等三人已经全部按京堂候补任用,已经将一袭蓝袍换了绯袍,经常将禁中语拿出来炫耀,绯袍玉带,口含天宪,人生得意之时,已经无可复加。
“三个蠢材……”
张四维接信时,看到李植等人一脸的兴奋,不觉心中鄙夷。
这三个门生,全部有野心,也有不差的能力,这样的人一般会慢慢爬上来,因为既有本事,也舍得脸皮,当然不怕升不起来。
但三人的问题就是,前前后后的功劳和精力全用在打张居正上,皇帝现在用的称手,将来心思稍有一变,这三人的下场不问可知。
说来说去,就是三个干脏活的夜壶,这样的臣子,不论皇帝或大臣,在事件平息后,总会除之而后快的。
就算三人现在机灵,看到自己病重,已经暗中与申时行眉来眼去,但倒霉也是必然之事,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来发动了。
他也不出声,这三个门生对张四维身后的布局毫无益处,由得他们去便是。
倒是接了信来,展开一看,饶是张四维病重,亦是看的眉开眼笑。
他忍不住笑道:“江陵一世英雄,我在他面前大气亦不敢喘,他身故之后,他的儿子倒是向我求情乞活,种种哀怜之词,看的老夫心怀大畅。江陵地下有知,怕是要满地打滚了。”
这信李植等人已经看过,确实是哀哀乞怜,张敬修等张氏子弟可能不知道张四维的心思,一听说朝中风声不对,立刻写信来乞哀怜,看看这信,再想想张四维十几年在张居正面前伏低做小的憋屈,眼前这开怀大笑,便是可以理解的事了。
“你们来替我复信,嗯,就说老夫一定出尽全力,助他张家过关。当然,圣意难测,老夫亦不能打包票,写委婉一些,给他们一点指望。”
“是,师相放心,学生们一定尽力。”
李植等人亦是含笑答应下来,老师快死了,但虎病威犹在,这一点小事,哄他开心,真是惠而不费,小事一桩耳。
……
……
“江陵一世英雄,想不到竟有此报。”
张四维手中的信,辽阳这边,竟也是有了一封。
信是自江陵寄往京师,往京师的同时,在天津拐了一个小弯,有人从天津出海,到中左所,再到辽阳,张四维复信还没有寄出去,辽阳这边也是有了相同的信函。
“可惜四哥就是不肯给我信。”
惟功的模样,越发沉稳,其实他还有蓄须的打算,只是他是络腮胡子的长发,真要蓄起来,加上高大的身躯,自称燕人翼德怕也有几分相似,还是罢了。他还不到二十,硬要装老也没有必要。
再说,以他现在的威望,有必要吗?
“简修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十分粗豪,但论起性格来,怕是太要强了。”
“恐怕他也没想到,以江陵在时的势力,有人会真的拿张家怎么样。”
“门生故吏原本有几百人,不乏部堂总督巡抚高官,中下层官员更多了,就算江陵不在,亦不足祸及家人,恐怕张府上下,都是这样想的。”宋尧愈十分冷峻的道:“敬修和懋修兄弟虽然是进士也当了官,但于政治之途的险恶,实在是体悟不深啊。”
“老夫子,我该出手干涉么?”
“不必了。”宋尧愈道:“叫简修吃点苦头也好,叫他知道真正的世态炎凉,以后再到辽阳,可以当一个大将来用。他的脑子聪明,读书多,武艺也强,会成为一个不错的人才。”
“好吧,那就这样。”
“大人,我们下一步会怎么样?”
虽然和惟功朝夕相处,甚至曲划了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差事,但宋尧愈在此时还是有些心慌意乱的感觉。
这十几年,朝中一直有一个强力的掌舵人,不管底下是财赋之事出了乱子,还是水灾,旱涝,或是苗乱,或是北虏生事,大家心里其实是一直有一个主心骨,张居正就象是一根定海神针,将每个人的心神都稳的牢牢的。
不管出了什么事,大家都知道大局不会乱,所以心里十分笃定。
可现在,一切不同了。
“浦州和吴县两人,江陵当年看错了,完全是两个只知道媚上的庸材。光媚上也罢了,他们还不欺下!当阁臣,就是要欺下,江陵当年说过,就是要手持长鞭,不停的鞭策下头的官员做事,这样大明才会一直向前。可现在吴县柔懦,浦州奸狡,两人弄什么以宽为政,大好局面,非败在两人手中不可。”
宋尧愈说起这个,就是一脑门子官司,红头涨脸,十分气愤。
他跟随张居正十几年,样样事看在眼里,知道大政改革十分不易。好不容易大明将末世光景扳了回来,俨然有中兴气象,最主要的就是政治决断和执行力得到了改革,财政状况比嘉靖年间有了根本性的转变,现在么,一切已经烟消云散了。
所谓:省督责,缓征徭,举遗逸,恤灾眚,以养国家元气。
张居正的丈田,停了,考成法,停了,原本免除改为募役的徭役反而又大征特征,张四维和申时行还很不要脸的说缓征徭,其实他们缓的是世家大族,是江南的士族和山西的大世家。驿站又开始成为巨大的开支和消耗,官风吏治进一步败坏下去。才短短不到两年,天下之事又有不可为之势。
当然,秉政者的感觉还十分良好,最少张、申二人,感觉自己匡时救弊,比张居正高明一百倍啊一百倍。
“我们现在就是什么也不必做。”惟功道:“内实外虚,凡事不出头,看时局变幻。”
“不知道要看到几时?”
“也许快,也许慢,”惟功笑道:“如果真的静候,可能会很久,如果出把子力气,也可能会很快。”
“大人是说,养寇?”
“辽镇是个烂疮啊,我们早点把这玩意给挤了吧。”
“亦得三五年光景啊。”
“这已经算快了。”
“自蓄其力,养士,积财,练兵,大人,这是正路,只是养士稍有不足耳。”
“确实,有诸位相助,辽阳才有这样兴旺景像。”
“亦要看清大势,此是大人天授之才!”
惟功并没有自得,宋尧愈夸他的地方并不是他最擅长的。是,他懂大势,但这大势是后世的知识积累而来,并不足自傲,而历史的进程会不会因为他的干涉而发生变化,亦很难得而知。所以,事事仍需谨慎才是。
多少枭雄豪杰,企图趁时而起,练兵,掌地方政治,善待士人,这些套路,谁不会,谁不懂?但手段有高低上下,时势亦有看不分明的时候。
有人以为王朝末世已至,赶紧起兵,结果旋锺被灭,有人则待时而起,风云际会,一下子就扶摇直上。
看着一尺深浅广阔的小溪,一跃可过,但很可能是万丈深渊,篡夺之事,岂可不慎!
现在辽阳的兵、财、势,都有可观之处,潜力之深,一般的军镇拍马也赶不上。论人才,上层辛苦搜罗来的也颇足可观了,但自下而上的士绅精英阶层替辽阳效力的,还真不多。
惟功的体系,并不求儒生和官绅依附,甚至很多时候,儒生和官绅阶层是屯堡体系的大敌,这一层,宋尧愈还没看清楚。
不过,惟功不愿给老夫子扫兴,当下笑道:“我们多走一走,遭些白眼也没事,总之做一个善待士人的样子也好。那几个训导,我也不为难他们便是。”
宋尧愈十分高兴,抚须笑道:“如此,千金市骨,人才可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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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二年的春闱在即,天下举子,尽汇于京城。
不论东西南北,只要有举人身份够格考试,又觉得自己有可能考中的,无不是早早往京城赶过来。
甚至有的举人,家资丰厚的就一直住在京师,一科不中,继续下一科,总要把进士及第这个桂冠给摘下来为止。
这个身份,是大明第一等的身份,皇帝,亲藩,勋贵,这是另外层面的人物,在真正的大明的众生之中,第一等的人就是读书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人中的第一等便是进士,进士中的第一等,便是状元。
戏文里从来就有穷秀才中了进士或是状元,然后为八府巡按,快意恩仇,迎娶美娇娘的段子,你见哪一个戏文是说某个穷丘八沙场立功当了总兵,回家迎娶美娇娘的?
勋贵,太监,总兵,那是戏文里弄出来给状元踩的!
整个天下,可能在辽阳一隅之地,武人的地位开始复苏,文人至高无上的地位开始下降,但在别的地方,这种变化几乎不为人所知,特别是在秋闱大典举行的时候,行走在京城中的举人们,几乎个个都是天之骄子,那种虚骄之气十分明显,只要是举人经过,几乎所有人都能看的出来那种趾高气扬的气息。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这样浅薄。
本科其实是恩科。
万历十一年考过一次,当年皇长子降长,下半年又有几个妃子诞生皇女,年尾时,郑贵妃生下皇次子。
皇室连接有皇子皇女诞生,于国运来说是大好事,去年礼部上奏,皇帝立准,今春再举行一次恩科。
由是,去年举子中不少未中的干脆就没回家……等三年确实是太长了些,但一年不到的时间,在京里游历一番,再潜心请教高手,研磨文字,京里高人也多,比在家乡居机会总是要大一起,等到了年后,又有不少举子自全国各地赶来,京师之中,立刻就热闹起来。
礼部贡院是由天街一直往东数里,出了皇城不远便是,会试在即,贡院四周住满了各省举子,四周的客栈早就住满了人,百姓的平房也几乎都租住出去,后来者无奈之下,只能选住较远的客栈,或是住本省的会馆,图清净的话,可以选择住到寺庙中去。
杜礼与李甲,胡省三,夏之臣四人,便是一起住在崇文门外的一家大客栈里,四周全部是官店,来来往往除了入京的客商官员各色人等之外,更多的就是横眉立目,眉宇间尽是戾气的官店和王店的伙计们了。
这里的环境,良善之辈倒是被赶了个精光,官店的名声之外,外省的人也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强买强卖都是小事,抢掠民财,殴打抢劫,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一般的人大白天的过来都是胆战心惊,生怕被盯上,更不必说住下来了。
只有应试的举子才敢住这样的地方,一看到这几人过来,立刻便是有不少人过来打主意的,看看是举人老爷,才又渐次散去,等到黄昏之时,终于安顿下来,没有什么人过来窥伺左右了。
放眼看去,四周人并不多,但多半是做举子打扮,杜礼等人腹中饥饿,身体也疲累,懒怠动弹,明知道店中伙食一般,也叫了几个菜,叫伙计打几角酒来,准备饮酒清谈,聊以解乏。
这时候再喜欢苦读的人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读书了,再有几天就入棚考试,再苦读,真的成临阵磨枪了。
还不如广交朋友,多增长见识,将来做官时,这些都是同年。纵然自己没有考上,多结识几个进士官员将来好说话,这也是好的。
甚至是放浪形骸,每饮必招数十人,再写条子叫教坊胡同的妓女来陪酒,亦是常态。
苦读多年,好不容易有这么一群共同同经历的朋友一起吃喝嫖赌,诚为人生至乐之事。
这段时间,就叫“吃梦”。
大家全部白吃,一起挂帐,然后落弟者黯然还乡,当然不必还帐,中式者中不乏富且贵者,再加上了中了进士,喜气洋洋,结一些花酒的帐目,当然亦不在话下。
四人落座后,年纪最小的李甲吐了吐舌头,摇头道:“好家伙,这一趟店住的真是胆战心惊啊。”
“可不是?京里地方这么乱,居然也没有人管?”
“怎么管?”夏之臣身边一个举子冷笑道:“没看到最新的官店是潞王殿下的?谁敢管?”
“唉,真是……”相比三个同伴,年纪并不大的杜礼就显的木讷的多。
他从辽阳来,去年生员闹事的最后时刻,杜礼被杜忠和杜老太爷等人关了起来,不准他外出,这个举措当时叫杜礼恨的牙齿痒痒,恨不得写条子叫人将家族中人给抓起来……他向来是最积极的一个,最关键的时候他不在,以后学中的朋友们会如何看他?
但后来的发展,却出乎杜礼的预料之外。
大量生员被抓,不少被革除功名,还有一些直接消失在人世间,自此不见踪影,官绅之中,不乏破产复破家的,到这时,大家才知道总兵官的手段不是说笑的,街上叫嚷几句也会破家丢命,这种事情,还有谁愿意去干?
指望朝廷绝无可能,辽镇和巡抚亦靠不住,王政和等官员自身难保,王铎等训导官被软禁在家,年后才解除软禁,但事件已经平息,生员们不再上门,就算王铎仍然有心为难,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件事,杜礼算是很幸运的逃了过去,他此前的表现虽然出众,但没有具体的事由来抓他,后来由一个辽阳镇的军官上门来,当面加以训诫警告。
杜礼当然十分不满,但当时也只能涨红了脸,一声不吭。
事已至此,再顽抗就不是勇敢,是愚蠢,杜礼能二十不到就中秀才,当然不是一个蠢蛋。
此事揭过,杜礼当然就是在家安心读书,外事不敢与闻。
心思一变,倒瞧出辽阳诸多的好处来了。
治安好了,城中流氓无赖已经绝迹,晚上出门,亦无宵禁一说,到处都灯明透亮,灯光,以前是富贵人家的禁脔,只有杜礼这样的读书人,晚上一盏油灯,看的眼中流泪,百姓人家,早早就熄灯睡觉,在此时,满城透亮,这种光景,叫人看在眼里,心里若是没有所感,那就是木头石块做的心肝了!
市场物价平稳,百货齐备,这些好处都不必提了,地方已经越来越富,每家每户都断不了荤腥,这在以前,是绝对不敢想象,也不敢相信的事情。
辽阳一地就是如此模样,整个辽中,辽南,又会如何?
这些地方,将会蕴藏多大的力量?
杜礼不敢多想,亦不愿多想。
但在去年秋闱时,也就是乡试时,他还是参加考试,并且中了举,成为军户举人的一员。
有明一代,军户考试其实不差,军民对比,军户当然极少,但明朝二百多年的一千多个翰林庶吉士中,有六百多人是民户,军户有三百多人,还有三四十人是匠户和盐户。
军户之善考,可想而知!
中举之后,原本要到万历十四年才有春闱,不料十二年加了这么一场,杜礼与城中的几位举人同年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多考一次的机会,四人从辽阳坐车,一路到中左所,再乘大海船到天津,仍然是顺字行的马车到京城……等到了京城之后,杜礼就是私下里,也不愿再说张惟功的坏话了。
那一点点青春期小小幻想带来的积怨,能抵过眼前这所有一切?杜礼倒真是没有蠢到家。
再者,见到京城里那般模样,再想想辽阳的清平世界,顿时只能叫人摇头叹气了。
于是,四个辽东来的举子一起摇头,整齐划一,倒象是一群提线木偶。
这般模样,神情激愤的举子反是笑了起来,不觉问道:“呵呵,几位是辽东过来?不知道是哪一卫?”
杜礼答道:“在下杜礼,是定辽左卫。”
胡省三和李甲,夏之臣三人,要么是定辽中卫,要么是左卫前卫后卫,反正也都是差不离,都是军户出身。
“呵呵,少礼,在下雒于仁,陕西泾阳人。”
通名报信后,雒于仁笑道:“听说驻扎辽阳总兵张惟功,善待士人,尊崇圣教,凡秀才举人,都有额外的补贴,是不是?想来,诸位都是广有田土,是富家翁了。”
四个辽阳举人,闻言惟有又是大摇其头,甚至夏之臣和胡省三都是苦笑起来。
胡省三还好,原本是穷苦人家出身,若不然,也不会取一个和南宋史学家重名的名字……这是大错,走上宦途之后要被人笑话,但父母所赐,他也不愿更改,只能继续用下去。
夏之臣的父亲当过一任知县,家资颇丰,地亩很多,优免的丁口也多,夏家俨然是一大族,依族而居,形成了一个不小的镇子。
胡省三中举之后,投充的佣仆一下子就有过百人,荫免的丁口也有过百人之多,土地一下子就有好几千亩,大宅也有了,仆人也有了,田亩也有了,就如“范进中举”一样的情形是一模一样的。
可这一切,都在惟功坐镇辽阳之后,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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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的庄园,镇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镇子原本就不是要道,只是依族而居,后来大半散去,多半被屯堡重新规划了新住地。
旧屋原本多半是草房和少数瓦屋,多半拆除了,只有小部份人留了下来,但亦是给辽阳镇做工,房舍也改成了流行的四合院,内里的配置,也是和屯堡里的一样。
外在环境,亦是受辽阳镇的影响,以清洁干净为主,方便和安全为次,没有人天生就喜欢肮脏,特别是在有法律约束的前提之下。
这些年,辽阳控制的地方就已经几乎没有大规模疫病流传的记录,相比较而言,辽西,辽东两路,仍然时不时的爆发伤寒瘟疫,一加比较,人人都知道总爷说的原是事实,当然是赶紧依从,绝不敢违犯。
然后夏家的佃户,多半脱佃,到屯堡或是别的地方给辽阳镇做工,赚的银子,大约是当佃户的十倍为基数,这样一来,还有哪一家能留的住佃户?
佃户走光,生员荫庇民户的特权在辽阳没有得到恢复,夏之臣家和胡省三家对普通民户和族人的影响,亦几乎归零……按规定,他们还能荫庇八人免除力役,但以张居正的新规定,徭役原本就改为佥募,官府拿钱来雇人,荫庇免除的力役在辽阳原本就免了,这样的荫庇,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惟一的特权,便是田亩有一定的免税,这一点来说辽阳镇也没有故意为难,只是零散的民户和生员们的土地都零散了,这些年天时不好,他们的人力又远远不足,眼看屯堡的地一亩收五六石,甚至七八石的麦子,而自己的地一直在减产,因为没有水利工程,肥料亦不足,加上天时不好,他们的地虽然是好地,收成却只有一两石,比起屯堡的地来,简直天差地远。
他们还并不知道,这还不是最坏的年头,到最坏的年头,就是天启到崇祯年间时,辽东全境农作物大量减产,持续的大雪和干旱使得农作物几乎绝收,全辽境内饥民不知道饿死多少,后金控制的沈阳地区一石粮卖到十两二十两,还仍然有价无市,光是那几年就不知道饿死多少人。
现在的天气只是在持续的灾害之中,未来的趋势是愈演愈烈,单干的民户和抱着自己田地不放的官绅生员阶层的未来绝对是一片黑暗,在几年之后,灾荒的范围会进一步扩大,并且程度越来越严重,导致万历这样的守财奴都不得不加以表示的地步,到那时候,个人的力量在天地的伟力面前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只是现在还有很多人没有认识到未来局面的残酷而已。
眼前这两位,算是早早认识到了。
几家的土地,哪怕是免赋的,留下来的也是不多,最多是保有田骨,田皮是肯定出让了。
辽阳镇的胃口越来越大,人力和土地被统筹使用了起来,效率明显在增高,想保有自己土地的,也会渐渐放弃成见,最终选择与辽阳合作。
“好家伙,这样说,各位算是脚无立锥之地?”
“倒不能这么说。”杜礼原本是攻讦辽阳镇的骁将,此时倒是禁不住反驳道:“我等出让田皮,仍然有田租收入,算算帐的话,其实比我们自己租种还合算的多。另外,确实如兄所言,生员秀才在内,所有向学的人,在辽阳各地,都有不同的补贴,这倒也是事实。”
“可是自己这地,究竟还是握在手中来的放心啊,看着地被别人拿去,难道不心疼?”
雒于仁其实倒不是守财奴样的人,为人尚直使气,豪爽大方,只是其父做过吏科都给事中,家中当然也有几百亩薄田,在陕西那样地方,也就保有小康生活罢了。地虽不多,却是他能继续读书一直到中举的基础,每当走在自己家的土地上,看着佃农们对自己百般恭谨,雒于仁心中不能没有感觉。
他很难想象,自己的土地全被人用各种手段收走,那感觉必定很难受。
李甲叹道:“每到收获季节,屯堡的地都是有沉甸甸的麦穗挂在麦杆之上,象我等受过穷的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竟也是安稳下来了。”
“况且论利并没有受损啊。”“贵地的地,怕是都被卫所当道军官和辽阳镇武官收去了吧?”
“倒是没有。”杜礼提起这个最为在行,苦笑道:“这个我们查过,他们武官都入了一个商行的股,给他们分股息,但土地是没有分给他们,要有地,也得自己买去。可辽阳附近的地要么是屯堡的,要么孤零零的,人手不足,水利不修,这样的地买来做什么?”
这一下雒于仁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嘿”了一声。
“有空了,倒还真想去辽阳瞧瞧。”
“我等虽然未必都敬服我们辽阳总兵,但如果雒兄要去辽阳的话,我们只能说应该去,足矣增长见闻。”
“这话我亦是听人说过。”听到李甲的话之后,雒于仁笑道:“今日谈的起兴,天还不算太晚,我看这里的酒菜真是吃不得,小弟做东,我们出去找家酒楼,叫桌酒菜细谈如何?”
雒家也是世家了,虽不豪富,也算小康,雒于仁平时很俭省,今日与这四个辽东来的举子相谈甚欢,四个人并不是那种普通的读八股读迷糊了,见面只谈举业,只说“承题”和“破题”等举业之事的呆鸟,倒不妨出去,边饮边谈。
李甲呵呵一笑,道:“我们是四人在此,怎好叫雒兄做东?当然是小弟来请。”
雒于仁还要争,其余三人都道:“李兄虽然少贫,但现在其兄在镇军已经做到千总,一年数千金的入帐,李兄一年也有几百金可得,这是一个大财东,我们不要和他客气了。”
一年数百两白银的收入,雒家虽有几百亩地,一年也就三四百两的收入,还得刨去各种开销支出,所剩下的不过数十两而已,李甲还很年轻,又没有什么拖累,一年几百两的纯收入,倒确实是一个大财东了。
“辽阳一个千总一年数千金可得?”雒于仁倒是发现众人话语中的特殊之处,当下只觉十分惊异。
“就是适才说的入股股息,千总数千金算什么,辽阳镇一个普通的炮兵伍长,一月四十两,夏天发西瓜细布凉鞋,冬天发厚布棉花炭火,一年五百两以上总是有的。”
“我的天,”雒于仁惊道:“这得多少银子!”
李甲很自豪的道:“本镇财力,恐怕是甲于天下了。”
“人都说英少国公长袖善舞,是天下第一善于理财赚钱的人,今日听闻,果不其然。”
此时邻桌一个青年举子也忍不住接了话,并且往这一桌走过来。
此人长身玉立,面容白皙,两眼炯炯有神,鼻梁高挺,眉目疏阔,两腮和下马上几缕胡须,虽不长,却也有十分飘逸之感。
当时的士大夫,均以飘逸出尘为荣,宽袍大袖犹有不足,家居时每常喜欢穿着道袍,眼前这位穿着的是一袭青袍,但飘逸之态,却是多年修习的道人一般。
“在下方从哲,”走过来的青年指一指身后另外一个中等身材,板着脸十分拘谨的青年,笑道:“那位是叶向高叶兄。”
“方兄,叶兄。”
都是赶考的举子,大家相见如故,当下约定还是李甲做东,一起往外走。
边走边行,方从哲风度极佳,也很健谈,对辽东众人笑道:“在下是隶籍锦衣卫,叶兄是福宁卫,说起来大家都是军户,今日倒是巧了。”
军户每年考进士的人数不定,多时有三成,少时只有一成两成,今日这店中一共才七人,倒有六个军户出身的举人,倒是真的难得一见的奇景。
众人闻言都笑,雒于仁也笑道:“偏偏在下是一个外人了,还望诸兄莫要排挤啊。”
这个陕西佬脾气倒是有趣,十分耿直,也很健谈,众人都很喜欢,一边说笑,一边商量定了,往一座大酒楼的方向步行而去。
杜礼对叶向高和方从哲都很好奇,这两人,叶向高沉稳大度,方从哲满脸灵秀之气,一看就知道是一等的聪明人,而且,谈话时也是能感受到两人都是言语不俗,博闻强记,这样的人才,在辽阳一地是见不着的,特别是两人其实都是官宦之后,叶向高的祖父辈就是官员,军户其实只是一种身份,不象杜礼等人,真是从最下层挣扎上来的。他不觉有些好奇,问道:“二兄是寄居在京,多考一科,还是今科刚至?”
“其实我们该去年正科来考,不过,都因为一些小事耽搁了,又想着今春还有恩科,索性就是年后赶了过来。”
方从哲虽然是隶籍锦衣卫,但是和锦衣卫真是两码子事。锦衣卫中办事的人,可能就是喇虎帮闲,穿着校尉服也没有锦衣卫的卫籍,真正有卫籍的,几百年下来了,干什么的都有,倒不一定在锦衣卫中效力。
锦衣卫从成立开初到现在,极盛时十六万人,少时也有万八千人,哪能都是校尉力士?多半是如方家这样,各自营生,做什么的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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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止是普通的富商百姓害怕锦衣卫,中下层的官员,亦是畏之如虎了。
“锦衣卫说不得?”郭正域却是胆大包天的人,对锦衣卫早就看不惯了,当下冷笑道:“本官位列翰林,足可上书言事,对你们锦衣卫,早就要上疏弹劾!”
“好。”那个锦衣卫名徐三虎,是个千户,也是张惟贤身边较为得力的人,当下冷笑一声,呆着脸道:“这位大人对我们锦衣卫有成见,也好,跟我们回北镇抚司,好好看看锦衣卫是怎么做事的。”
“但去无妨。”郭正域道:“看你们能将我怎么着。”
徐三虎冷笑几声,也不多说,是不能怎么着,过两天朝中大佬知道了,和张惟贤一声招呼,肯定放人,而且声明是一场误会,大佬们不会介意,不过,这姓郭的也不会有好下场,身上明伤不会多,暗伤肯定不少,没准,过几年就要了他的命。
做这行当,锦衣卫里好手太多了。
“你们谁敢?”
眼看锦衣卫要把人带走,这会子雒于仁再也忍不住,站了出来,喝止道:“住手,谁敢带他走,亦将我一起带走。”
锦衣卫们听到都笑起来,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疯子,居然还真有鸡给黄鼠狼拜年自己找死的。
徐三虎却是脸色微变,他看了出来,这是几个应试的举子。
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校尉上前笑道:“你他娘的是谁?敢来阻我们锦衣卫办事?”
“啪!”
雒于仁上前,伸手就一巴掌,打完之后,理直气壮的道:“我是来应试的举子,怎么样,不仅阻你,还打你!”
“好家伙,你这是找死……”徐三虎大怒,刚要下令一并拿人,方从哲眼中波光一闪,却也是站了过来,静静的道:“这里就有七八个举人,你这里一拿人,我们立刻高呼起来,四周最少还有百来个,闹大了,我们到礼部衙门请愿,不行到宫门去叩阙,你给你们大人想想,愿意惹这么大的事不愿?”
叶向高道:“张大人我曾经在某大人府中见过一面,倒是平易近人,你们这样替他惹事,他知道么?”
两人一个是**裸的威胁,一个是隐隐点出自己身份不弱,在某个大佬府中见过张惟贤,一个激进,一个委婉,效果倒都是极佳。
被方从哲和叶向高这么一弄,徐三虎天大胆子也不敢动手了,冷笑几声,点了点头,道:“你们很好!”又特意吩咐身边的校尉道:“将这几人姓名记下来。”
校尉中有人答应着,几个剩下的锦衣卫簇拥着徐三虎走了。
“我们自己报名吧,不劳这位校尉久候。”
雒于仁提议,方从哲皱一皱眉,也是答应下来,叶向高一脸无所谓,李甲也不大在意,杜礼和夏之臣胡省三几个有些犹豫,但读书人的面子在这里,他们三人万万不敢拒绝,也是走了过来,将自己姓名报了出来。
“哼,走着瞧。”
校尉将各人姓名记了,冷笑几声,大步走了。
四周的人都面露忧惧之色,锦衣卫这几年的威风不下嘉靖时,甚至阴毒犹有过之,京师中人知道厉害,无不替这几个举人担忧。
“不妨事。”叶向高笑道:“我们继续去饮酒高乐。”
方从哲也道:“诸兄莫担心,有什么事,我和叶进卿担上就是。”
“岂能叫两兄独美于前?”李甲笑道:“小弟当然也算一个。”
“好。”叶向高赞道:“景元,中涵,还有诸兄,我们赶紧去喝上两杯。”
他虽是福宁卫军户,但出生已经在无锡,一口南音,人也斯文,气质老成稳重,倒瞧不出来,也有这样豪气。
杜礼等人,虽有小小担忧,但也不肯折了面子。
况且,他们都是从辽阳出来的人,不知不觉间,竟是不怎么将凶名满天下的锦衣卫放在眼里的感觉。
各人心里都想:中了进士叫我好好当官就当,不成就外放,要是不中,回辽阳去,锦衣卫还敢到辽阳不成?
锦衣卫和军情司的暗战,激烈程度越来越高,连辽阳的小孩子也知道要提防操京片子的外地人,锦衣卫倒是想招京师之外的人,可一则用了不放心,二来京城外不是锦衣卫家传的人,情报工作没有一点儿绝活,诸如打听消息的巧妙窍门,传消息的关节技巧,隐藏身份的必须技能和常识,还有翻墙迷狗,撬锁用迷香的种种全挂子本事不是一两天学会的,军情司当然也不可能只以京片子来抓人,这几年来,锦衣卫在辽阳不知道折了多少人,反正就是渗透不进来。
杜礼等人,有回辽阳就平安无事的想法,亦就不足为怪了。
“诸位,京师之中其实虎狼成群。”郭正域对这群举人也是十分欣赏,他自己其实就是去年的进士,考在二甲,名次靠前,所以选为翰林编修,当官还不到一年,身上官气不重。
看着众多进士,郭正域坦然道:“我是预备鱼死网破的,而且,他们是我的同乡,不好不理。管这事,好的结局可能是回乡闲居,不好的话可能被关到北镇抚司,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现在的这个局面,不要说普通的进士,就连我这样的翰林,亦不敢说一定平安无事。适才的事,他们是怕闹的太大,乱了恩科的大局,否则的话,很难善了啊。”
“多谢前辈提点。”郭正域的坦诚令方从哲和叶向高几人感觉十分敬佩,郭正域的身上,有一种坦率诚实的特质,令人不知不觉的就信任他,想倚重他。
他们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位刚入官场的翰林,是万历朝有名的“万历三正臣”之一。
现任礼部大宗伯和东阁大学士的沈鲤是一位,郭正域又是一位,现任户部员外郎的吕绅又是一位。
当然,现在除了沈鲤,其余两人都还声名不显呢。
“好,我要去上值,就不与几位一起高乐了。”
大家通过姓名籍贯,彼此算是在心里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如果有意深交的话,可以上门拜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郭正域走后,果然是方从哲赢得了东道,叶向高倒也不说什么,众人兴致颇佳,一起搭伴前行,到了酒楼,李甲叫了一桌值十两银子的上上等席面,海陆八珍各色干果上等好酒齐备,叶向高又掏了银子叫人请几个乐妓来鼓乐伺候,唱小曲说鼓书,十分热闹,也并没有流于下乘,等起更之后,各人才兴尽而返。
自此之后,这一群人算是成了一个小团体,彼此互相往来不绝,离会试还有几天,有李甲这个大金主在,各人也不怎么看书,每天就是不停的体验京城各大酒楼和教坊司乐妓的水平,除了这些事,就是去道观寺庙烧香拜佛,逛琉璃厂,看看古董器玩,看到有好砚台等书房用具,价格不贵的便买上一个,倒也是悠闲自在。
“李景元,杜茂中,方中涵……你们今晚有事没有?”
傍晚时分天欲雪,各人今晚没了玩兴,一起在住处泡茶闲谈,长谈到天黑,兴头尽了,一时无聊,各人预备散去,要热水泡脚,早早上床睡觉。
这当口,叶向高颇为兴头的赶了过来,对众人笑道:“我有一个好友今晚要带我去大宗伯府上去拜会,我说还有几个好友一并去,他亦同意,诸君,同去如何?”
“大宗伯?”杜礼奇道:“大宗伯放了恩科主考啊,我们去见,不要避嫌么?”
“当然不是沈大宗伯,是说王大宗伯。”
“哦,是我想左了。”
朝廷授官,分实授和虚衔几种,王锡爵和沈鲤都是礼部尚书,而且一个是文渊阁大学士一个是东阁大学士,前后入阁,位于人臣之极。
王锡爵名声向来是士林中最佳的一群,张居正丁忧风波时,王锡爵带头求情,后来与张居正理念不合,回家闲住,隔了这几年,此老回到中枢,一下子就是阁臣,他资历虽深,年纪还不大,似乎还不到花甲,以后最少还有十几二十年的阁老好做,所以在朝廷之中王锡爵也是一个大热门,仅在申时行这个江南籍的次辅之下。
“王阁老向来崖岸高峻,不肯轻易接见小辈,今日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杜礼和方从哲等人都是十分兴奋,王锡爵这样的阁老前辈召见,这是难得的大机遇。
当下立刻换衣,各人原本出门都是步行,也没有走远的机会,今日要到西城,距离较远,叶向高雇好了一辆顺字行的双马马车,车子很漂亮,拉开门,两排长凳对列,上面铺的软垫,叶向高对着李甲等人笑道:“这是你们辽阳镇总兵留下来的好处,价格不贵,又方便之至。”
“原本京城道路也是总兵官的手笔,这几天在京师常听人说起,可惜几年一过,一切恢复原样了。”
“我们辽阳的路和马车,各位若有机会,当去看看。”
“还有辽阳和金州卫城各地的高楼和公园,大祠堂,大广场,足值一观。”
“嗯,”叶向高和方从哲感觉到这几个辽阳人的强烈的自豪感,当即两人都是一点头,答道:“既然如此,会试发榜之后,或多或少有假期,我们会请一个月假,去辽阳走一趟。”
“当然还是小弟作东。”李甲十分机灵,立刻接话。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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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爵在家换了道袍,穿着软鞋,客人们来的时候他已经早就用了晚饭,很简单的二米粥,配几碟萝卜丝和腌白菜一类的小菜,吃完之后,拿起书稿看了几页,听闻客人来了,放下书本,到二门滴水檐下迎客。
**星,顾宪成两人在前,叶向高,方从哲等人在后,众人都穿着便服,远远看到王锡爵的身影,**星和顾宪成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走上前去,按小臣见阁部大员的规矩,在阶下跪了下去。
他俩一跪下,叶向高等人当然也是赶紧跪下。
众人刚叩了一个头,王锡爵便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了。”
大家都叩了头了,“不必多礼”是说不必叩三个头,算是省了两个。
杜礼心里不免腹诽,总兵官也是一品,还有将军印,上柱国,光禄大夫,全部是一等一的勋衔,还是未来的超品国公,就算是一品文臣见国公按制也该叩拜,可总兵官从来不叫人叩拜,不管是营官还是吏员,或是儒生,杜礼亲眼看到惟功曾经在屯堡门前和一群扫地掏粪的说话,还笑眯眯的,虽然不显的特别亲切,但亦不曾有明显的排斥和嫌弃。
这很难得,也是当时触动杜礼,叫他老实消停下来的原因之一。
眼前这位相貌清癯的老者,官不过正二品,毕竟只是尚书,还没有加保、傅,所以到不了一品当朝,只是这威风气派,却是比辽阳的总兵官大人要强的多了。
几个举子和两个青年官员一并起身,王锡爵没有一下子就叫人进来,站在檐下,目光扫视着。
**星和顾宪成不必说,青年俊彦,自己也是很熟识的后辈……都是江南一脉,平素往来就很多,特别是出身苏、松、常一带的官员,声气相连,平时往来就很多,现在,在一些有心人的推动下,已经隐然结党,对这件事,王锡爵既不赞同,亦不反对。
同乡之谊,抹杀不得,而结党之事,亦非王锡爵所乐见,当然,最好就是“清楚不了糊涂了”,自己假装不知就是。
倒是提拔奖掖后辈,是当道大佬理所当然之事,无所谓结党,是以有今晚之会。
除了赵、顾二人,最出色的,当然是方从哲和叶向高。
一个敦厚大气,虽然年纪不大,但望之犹如山峦,王锡爵是识人的,一看叶向高,便知道这个后生将来必定是一派领袖人物,暗中便赞了一声。
再看方从哲,轻灵飘逸,眼中的灵秀之气简直掩盖不住,看到这样的一个后生在自己眼前,王锡爵都是感觉到一种压力……眼前这位,未来的功业成就只要伸手,就能到手。
再看杜礼等人,不免就逊色的多。
辽东这几位,胡省三和夏之臣都较为平庸,杜礼有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气质,虽经打磨,隐约可见,王锡爵眼光很毒,知道这是一个容易抗上,但做事也很顶真的性格。
倒是李甲,他有些看不透。
瞧着,象是一个普通举子,但气质之中,总有一点若有若无叫人看不透的东西,似乎是一种很复杂的精神状态……
王锡爵看了一会,一伸手,笑道:“请进,大家不必拘礼,老夫这里不敢说别的,香茶是有的,也有一些珍本孤本,难得一见,大家一起喝茶聊天,看看书,这是一件乐事,请吧。”
王家的书房很大,原就是世家,现在又做到阁老,内里的陈设虽不奢华,情调却是没的说。
众人进屋,果然是人人奉茶,然后书房里的仆役取出一些宋版的宋人笔记来,大家小心翻阅,小心品读,顺道再说些文章掌故……这一下子更看出高下来了。
叶向高和方从哲几乎无书不读,随便一翻,谈论起来,条条有据,辽东的几个,在这方面几乎没法比,方从哲和叶向高都是世家子,家中藏书多,而且教育得法,不是光读死书,而辽东这几位,能考上秀才就是全家费了不知道多少力气,哪有闲空叫他看闲书?又哪有多少宋人笔记叫他去读?几本孔孟的书加朱子批注搞不好都是借来和抄来的,想要更多的,根本就毫无可能。
“叔时,叶进卿是肯定不会说什么的,我们去攻方中涵。”
**星和顾宪成今晚没有说什么话,他们原本就是为了考察叶、方二人而来。叶是军户,但出身是在无锡,顾宪成正经的同乡,方是锦衣卫,可也是正经的浙东后裔,这两人,**星和顾宪成都看中了。
“中涵,此科必中,底下有什么打算?”**星一脸温和的笑容,对着方从哲微笑道:“如果在一甲或二甲前列,当然是翰林,如果三十名以后,倒不一定,考试之道,学识当然第一,不过有时亦有运气一说,吏部之中,我还能说的上话,未知你中意哪一部?”
新科进士,除了翰林之外,或六部主事,或光禄太仆大理各寺,或是通政司行人,授职之前,多半“观政”,也就是学习政务,分发各部是吏部之权,**星居然随方从哲随意挑,也算是真心曲意结纳了。
“如果要选宅邸,”顾宪成笑道:“我有几个信的过的房屋经纪,断不叫他们哄了你去。最好是住西城……小时雍坊我就知道几个院子还不错,所费亦不多,如果中涵你手头紧,不妨从我这里先支一些用着便是。”
他们俩人,倒是真的热诚,虽然是许诺选官,买房,但语气是关怀备至,前辈提携后辈的感觉,而不是**裸的权钱交易。
事实上如果方从哲已经中了进士,感觉不免变了味道,现在么,倒是恰到好处。
“这,两位的情意,从哲十分心感。”方从哲的脸上充满了感动,十分诚挚的道:“不过,会试之前,说这些真的为时尚早啊。”
“凡事不预则废啊。”顾宪成开玩笑道:“难道中涵你以为自己考不上?这真是笑话了。我看你不仅必中,而且多半能在一甲。”
会试之前,不迷信的人也要讨个好口彩,一甲就是状元榜眼探花这前三名,读书人巴望到这任何一名都是足慰平生的事,方从哲当然也不例外,当下眉开眼笑,很是谢了一谢。
“那,究竟怎么说啊?”
**星办事,讲究稳准快,看准了就下手,看不准绝不乱动,但一下手,一定要快刀斩乱麻,一刀下去,立时成功。
绝不给人犹豫,反复,左思右想前后支拙思考的时间和空闲。
应下来,底下的事就好办了。
现在他们还没有东林党的名号,势力也还没有二十年后来的大,但东林党的发端与发展,绝对是与**星在早期的经营,密切相关。
“这个,”方从哲沉吟片刻,终下了决心,答道:“在下已经答应沈龙江学士,会试之后,就住在他府上,静候消息。”
“龙江先生?”
“是。”
“原来如此。”**星眼中精芒一闪,和顾宪成对视一眼,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各自散开,却是与叶向高说话去了。
方从哲微微苦笑,自知这一下已经得罪了眼前这两位青年官员中的实力派,可他也没有办法……出身浙江,沈龙江,也就是现在的翰林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教习庶吉士的沈一贯,也同样是浙江人,而且,隐隐是浙系官员的领袖人物,有沈一贯照应,方从哲当然是敬谨遵从,沈一贯虽然官位还不高,但隐隐是浙党和清流双重领袖人物,资历也够,几年后到侍郎一级,十年后到阁臣一级,不是难事,比起**星和顾宪成来,沈一贯对方从哲的帮助又要大的多了。
此中关系,算起来很庸俗无趣,但一旦涉足官场,又是非算不可了。
回去的路上,只有叶向高还保持着不错的情绪,杜礼李甲和方从哲等人,情绪都并不算高。
杜礼几人,虽然得到很客气的招待,但明显没有受到重视,自己心里也很明白。
顾宪成倒是套了几句李甲的底,没发觉什么,也就作罢了。
方从哲拒绝了**星的邀约,自知还没有踏上仕途,已经隐隐站在党争的边缘,他不仅师从沈一贯,还和赵志皋等浙党大佬平常有往来,各大佬对自己一脉的弟子也是多方照拂……孙承宗还是一个不到二十的秀才时就住在京师直隶籍的兵备道家里,后来人家当了巡抚,他又去当幕僚,关山万里,共参军机,这样才积累了人脉和阅历。
当道大佬,要提携的肯定是自己的门生弟子,然后就是同乡同党,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只是大明这二百来年,以前阁权不重,党争痕迹不显,到不了最高层次,现在经过嘉靖和万历早年的变革,文官权力更上层楼,而党派兼迹越发明显,已经是明显的多事之秋了。
“今日有扰了。”
众人到住处,彼此告别,方从哲等人,自然感谢叶向高的好意。
“咳,我的一番苦心,今晚看来是落了空……”叶向高也很挠头,东林党看似不拘南北,只要同道人才,但还是以同乡为主,特别是南直隶的人才,优先招录。李甲等人,也是中等资才,但因为是辽阳过来的,**星和顾宪成竟然看不上,自己也是没有办法了。
至于方从哲,那是真正遗憾,不过,既然**星都劝不来,自己也就不必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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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甲回屋之后,拿起几份“大卷子”,用毛笔沾足了墨水,边看边摹,一则,加深印象,明人已经流行将时人的八股墨卷刊印成册,有志于此的不仅要看书,这种前人成功的墨卷,更是要用心揣摩才是。二来,可以借此练字,要想中进士,文章要通,而字亦要好,特别是殿试时,要想往一甲和二甲努力,则“馆阁体”的字就必须练好不可。
料想其余各人回屋,光景应是差不多。
李甲今日,实在无心于此,敷衍了半个时辰后,打开房门,再过半刻钟功夫,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这是这几日交游的举人名单,才高者,清高者,鄙俗者,庸材,都已经分列清楚,将这些拿回去,呈给你的上峰吧。”
李甲拿出一个小册子,上面当然是本科的举人的资料,包括姓名,籍贯,年龄,当然还能力偏好,比如杂学程度,是星相还是农学等等,还有志趣,性格,是不是贪财……他负责的就是这些,下一步的功夫,就不是他来做了。
辽阳在朝中有大批的清流官员,其中不乏善于交际的好手,有钱加上有名望,手腕也好,新科进士中值得拉拢的,就可以由这些在朝的官员来进行了。
李甲如果中式的话,可能也是这一类官员中的一份子,毕竟他也是很擅长交际的一个人。
“好,多谢了。”
李甲不是本司的人,所以来拿东西的情报人员照例谢了一声。李甲点了点头,面色和悦的道:“为大人做事,是余的心愿,不必言谢。”
“凡为本镇效力的人,都当的起我们的谢意。”
对方坚持还是行了一个礼,接着便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来。
“白银一百两,请收下。”
“这倒真的不必了。”李甲踌躇着道:“花费没有这么多,二来,为总兵官效力也是我个人的心愿。”
他这阵子,几乎天天请客,京中宴席十分昂贵,不过,也没有花费这么多的道理。
“我知道李兄家资颇富,但本镇的规矩不可破。”
“好罢,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如果有下一步的指示,我会再设法知会你。”
对方点了点头,悄无声息的又闪了出去,李甲步到门前,外头一团漆黑……这和充满光亮的辽阳绝然不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头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感觉,在这一刻,仿佛自己置身于历史的洪流之中,自身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一切的一切,都被一种伟力包夹其中,他知道了,自己不论遇到什么,都可以镇定自若,甚至心中笃定的原因何在了。
……
……
万历十二年八月,对张居正的处罚终于尘埃落定。
整个大政风潮,也宣告结束。
张居正的诸多改革措施,只剩下一个条鞭法还在实行,这也是因为为政者喜欢真金白银,对条鞭法改实物税为银钱税的做法,上下没有被损坏利益的……被损害利益的是真正的小民,没有哪一个士大夫为他们说话,当然这个政策也就没有继续研讨下去的必要。
最倒霉的,当然是张府。
张诚等人亲自到江陵去抄家,因为传闻中张府有巨额的财富,本朝抄家,从王振到刘谨,再到严嵩,无不抄到大量的财富,皇帝因为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对张府的财富,也格外抱着觊觎的心思。
可惜,这种心理实在落了空。
张府之中,当然也不是一贫如洗,而抄出来的所有财富,连现银带田产器物在内,一共值十余万两银子。
这个财富,在一年收入十几两的小民来说,还是巨额,但在天子和朝廷看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十几年阁老,有这样的家底,坦白说,不算贪婪,当然,按皇明太祖的标准,仍然足够剥皮实草。
真正倒霉的是张家。
张诚等将至时,荆州守令已经下令将张家封门,内不得出,外不得入。待张诚等人来到,下令开门检视时,张府内已经饿死十几人,有的骨骸甚至被狗啃食,其状之惨,可想而知。
俟抄家之后,财产对不上,张诚等人只好对张府上下用刑,除了张居正的老母之外,整个张府,不分主仆男女,一律受刑,凄惨之声,数里可闻。
张敬修这个长子受刑不过,愤而自缢而死,在他死后,刑求结束,整个张府的财产,抄没入官。
八月底,圣旨下来:张居正污蔑亲藩,侵夺王府坟地,钳制言官,蔽塞郑聪,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本当开棺戮尸,念效劳有年,姑免尽法。伊属居易,嗣修,书、易,都永戍烟瘴,都察院其榜居正罪状于省直。
圣旨下,尘埃落定,一场公案,就此了结。
大政的变更则是早就完成,令皇帝和辅臣们得意的是,收入仍然源源不断的增加,朝廷用度仍然充足,虽然民变兵变一年有好几起,灾异也有增多的迹象,但总体来说,万历十二年比万历十年,似乎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变化。
“张居正不过如此。”在当时来说,很多人心里都是这样的想法。
要等十几二十年后,有这样想法的人,才开始后悔,到三四十年后,张居正就得以平反,当然,对万历十二年的人来说,种种迹象还只是发端,张居正的重要性和失去后的不可弥补,仍然还不为人所知。
……
……
“才九月,看这天气,简直要下雪。”
“冻的手脚冰冷,咱们这一碗饭,还真不容易吃的下去。”
“有什么法子?没有这一个月一两的饷和那几斗老米发下来,一家老小吃西北风去?”
“听说辽阳镇……”
“嘘!别他娘的提辽阳镇,前几天杜家小三儿不合说了几句,叫咱副总爷听了,好一通哨棒打下去,鬼哭神嚎,那惨样你忘了?”
“杜小三是被人卖了,咱们哥俩谁卖谁?”
“这说的是了……入他娘的,听说辽镇的大头兵,步兵一个月就二两四,骑兵三两,炮兵四两,要是当了伍长和小队官,一年几百两。”
“我听了先是不信,后来有个本家当了辽阳镇的队官,管十一个人,又是什么黄子炮兵,一年五百两的出息,上回来家,大锭的五十两的官锭带回来好几个!”
“辽阳怎么这么富?要说咱们也是当兵吃粮,一年苦哈哈的,温饱也难,不是倒卖些军械,还得冒着杀头的风险,连一家老小也养不活,见了上头将爷大人士绅们还得叩头请安,听说辽阳镇独重军人,不仅饷厚,还有什么勋章,叩礼也免了……”
两个在关城门下巡逻的辽镇兵丁,大冷的天,扛着长枪,身上穿着的是镶嵌着硬牛皮和薄铁片的“铁甲”,上身和下身连成一体,没有单独的护肩和护胫,也没有护心镜,这样的铁甲,也就比皮甲强了一筹,心理上的作用更大一些。
另外一层,就是下摆裙摆开叉,有点儿象箭袍,利于上下马。
不过这两人是普通的步卒,是山海关关门守营的兵,不是亲军也不是家丁,自然是苦哈哈的最底层了。
再底层的人,心里也有憧憬和希望,提起辽阳镇来,都是说的两眼放光。
辽阳的军人待遇,薪饷,整个福利体系,俨然已经是神话。
这种事,其实不需要刻意宣传,有那么几个实际的例证,就足以说明一切。
现在的辽镇官兵,提起辽阳来,羡慕的程度不必多提,只是言多必失,山海关到宁远这一带,祖承训这个副总兵当家,自己麾下的兵马天天念叨别的军镇好,军心大为不稳,两个办法,一是提高自己的部下待遇,加以抚慰,二就是严刑峻法,缠压军心。
祖家倒是想按第一条来办,奈何他们把家里金漆马桶当了也弄不出那么多钱来,所以,就只有第二个办法,严加弹压!
这两个兵,说话也是鬼鬼祟祟的,可见弹压的效果是怎样了。
“咱们当兵三四年,都二十来岁当年,在辽镇了不起混到骑营,当家丁咱们不愿,亲兵挑不中咱们,了不起当个骑兵队官,一年十几二十两的出息到顶了。到辽阳,混到什么炮兵队官,一年就是几百两……”
“停了,先住嘴,关门来人,不能耽搁了公务。”
山海关其实不止是一个关门,还有东罗城等附属的城池和军营,进出来往军民,也不一定怎么严查,但碍眼的人,那是一定要查的。
这会子的山海关只是一个城关,不具有太特殊的意义,等到辽东故地全失,山海关就成为天下第一关,比起居庸关的重要性还强了十倍,等到了清季,一道关门将汉人往东北的路给堵死了,加上柳条边,整个东北,二百来年就生是没有半点发展。
碍眼的人,就是一队差官加上一个人犯。
人犯二十来岁,个头高大,大冷的天,蓬头垢面,衣衫单薄,身子被冻的瑟瑟发抖,身上也有不少伤痕,整张脸上,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
走起路来,也是一摇三晃,瞧着就是十分辛苦的模样。
一看就知道:“嘿,犯官家的子弟,发配过来的军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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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果然隔了不久便到。
张用诚,孙承宗,徐光启,当然还有宋尧愈等参随,一并赶来。
徐渭脾气怪,李贽地位高,袁了凡对这些事没有兴趣,不好相强。所以来的多半是年轻的参随。
军官团亦是十分年轻,周晋材等人,最大的二十五六,普遍都在二十来岁,还好有不少留了大胡子,配上麒麟服大红狮子补服,看起来真是英武非常。
“简修哥。”惟功一到,飞身下马,执住张简修的手,微笑道:“嫂子和侄儿侄女我已经派人去接,你放心吧。”
张简修本人发配,家小当然也跟来,不过妇孺到底受了照顾,可以宽限时日,所以还远远的被抛在后头。
“有心了。”张简修眼眶红着道:“只能说大恩不言谢。”
“不必多说。”惟功拍着他手,道:“以后就在我这里做事吧,正好可以一展所才。”
“是,”张简修道:“请拿我当普通将佐来看,我愿到武学院先学习,再出来带兵。”
他对辽阳体系十分熟悉,倒是真省了不少事。
惟功大感欣慰,张简修经过这一番挫折,果然是进益了。
当年好友,李成功已经成了姻亲,又是伯爵,在京城管理皇城禁军,自己无从影响这个大舅哥,李家也是世传家族,将来有变局的时候,能挺身支持就算不错。
倒是张简修以后可以经常见面,就算做了属下,当年友情,亦不会忘。
“惟功……”张简修很艰难的道:“皇上为什么对我家这么绝情?身为君王,为什么这么寡恩?这么……”
他肩头耸动,有忍不住要哭泣的感觉。
“皇上确实是翻脸无情,刻忌寡恩……老实说,做到这样彻底,我深觉震惊。”
张居正说到底是为了大明效力几十年的人,而且,一个文臣没有掌握兵权,何谈反意?在京为首辅,人家污蔑戚继光等边将是张居正的武班底,但实际上蓟镇的兵权戚继光从来没有真正掌握,麾下大将,特别是北方将领,绝不可能跟着戚继光替张居正冒险。
宣、大、延、固、辽各镇,张居正的势力,十分有限,只有蓟镇算是半个家底,这样的实力说称兵造反,太搞笑了吧?
在朝中,始终也有政敌,并未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一个夺情,闹出轩然大波,可见张居正的权力基础有多么脆弱和可笑。
说到底,内阁大学士有不少兼尚书的,但多半是虚职,六部和各寺卿并不是直接的部下,所以就得编织私人的权力网。
而这样的做法,又被很多卫道之士认为是僭越,是擅权……他们倒不考虑,不僭越不擅权,这个内阁首辅,到底有什么做头?
真的在文华殿说几篇仁义道德的大道理,天下就是“治世”了?
可笑之至。
万历对张居正的清算,就是自万历六年以后,年龄渐长,逆反心理出现之后,师徒之间出现裂痕,随着万历对权力的渴求,这种裂痕就越来越大,到废立风波后,到达不可收拾的地步。
就算如此,万历此时主持的清算,亦是做的太过份了。
凡是张居正的人,不分贤愚,一律清退,凡是张居正当年打下去的,一律请回朝中来做官。
这样不论事非,不管能力高低,只问是否被张居正贬斥过就起用的作法,已经只能用“愚蠢”来形容了。
至于抄家,逼死张家满门十余人,全部流放。
这样的做法,对一个十几年首辅,效力三十多年无大过的大臣来说,只能说是“丧心病狂”来形容了。
“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在辽阳流传很广,我告诉你听……”惟功看着泣不成声的张简修,沉声道:“老母幽囚,弱子投环,为国任事,结局尔尔!”
“我好恨……”张简修听到这样的话,心中积郁终是宣泄出来,代之而起的,是对万历和张诚等人的愤恨。
“张诚暂且拿他没法子,丘榫亦是大员,不过,江陵知府等相关人等,一年之内,我替你要他们的命。”
惟功话中杀机显露,现在的他,渊渟岳峙,气息已经足以服人,张简修对他的话,自是深信不疑。
“多谢!”
说是大恩不言谢,到底还是这一句话说了出来。
惟功展颜一笑,道:“谢什么,陪我去接亲是真的!”
众人渐渐露出欢喜之色,这一次是整个辽阳镇的大喜事,惟功与李成瑛的亲事已经定下不少年,原本李家的意思是等张惟功回京城之后再迎娶,可现在皇帝明摆着要把张惟功“晾”在辽东,也不提袭爵之事,只要办袭爵,就没有把个国公放在辽东当总兵官的道理,李如松出来当总兵,他爹不过是个不能世袭的伯爵,和公爵仍然是天差地远的存在,体制尊荣,朝廷的脸面也十分要紧。
惟功的什么太子太保,平虏将军,钦差驻扎辽阳总兵官,上柱国,荣禄大夫,这些东西,在勋贵眼里,一钱不值,勋位,才是最好的东西。
但现在的局面,惟功袭爵几无可能,李成功能把妹子送来,主要现在礼教已经深入人心,毁婚的事就算想做也会被人骂到臭头,李家的长辈也没办法说这个话,况且李成功本人和惟功也是交情莫逆,自然还是心向惟功了。
“真是不容易啊,”张简修由衷感慨,又对惟功道:“令尊的事,真是……”
“放心,将来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便是。晋商和张四维家,抚宁侯,张惟贤父子,一个也跑不掉。”
惟功这种狠辣的态度以前并不常见,张简修也有点吃惊,不过,他当然是很赞同。
“到时候,算上我一个。”他的眼中,杀机迸现。
……
……
辽阳镇大队人马到关门附近,连上奏也没有,跋扈之态,显然若见。
周晋材等人带着不到一个局的骑兵打前站,惟功前来,却是一个千总部的汇编骑兵队伍。
龙骑兵,骠骑兵,猎骑兵,甚至还有一个局的重甲骑兵!
全身玄色重甲,战马亦披玄色马铠,移动之时,犹如一座黑色的杀神,神色冷峻的骑士和高大的战马融为一体,压迫向前,使人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在关城之下,骑兵们束甲,手中持着长长的骑枪,骠骑兵们是各色的长兵器,猎骑兵们是火铳,龙骑兵们则是高举着上着刺刀的长枪!
一千多人,是整整齐齐的按局排成方阵,骑阵密集而整齐划一,偷偷站在关城中偷窥的祖仁和祖承训父子,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你看,”祖仁阴着脸,缓缓道:“当年你说张惟功是个人物,非等闲勋贵,今日我算真正明白了。”
这算是向儿子认错,这几年,祖家跟着李家断了顺字行的商路,自己少赚了不少钱不说,还使得祖家和辽阳镇之前建立的交谊也断掉了,后来军情司与宁远方面还有几次暗战,祖家或多或少吃了些亏,后来不再紧跟李家,这两年才算消停了。
但他们自己也清楚,辽阳镇在大凌河到宁远再到山海关这一线不可能放弃,渗透的十分厉害,不论是军官还是士绅,还是大商人,想必有不少都与辽阳镇交情不浅的人物在,就算以祖家在宁远的二百年经营,亦是不敢小觑其中的底蕴。
这两年来,辽阳镇大事改革,开始前两年还只是积累内力,这两年,已经向周边辐射自己的影响了。
军人待遇,军户收入和待遇,商人的地位和收入的变化,整个辽中和辽南的面貌变化等等,甚至就宽甸等地,亦是与辽阳相同,虽然海盖参将和宽甸参将还没有换人,但这两地已经形同辽阳直管,没有多少区别了。
沈阳等地,亦是受到严重影响,只是没有屯堡兴修过去,也没有顺字行的分店,变化只是在人心和商业交通和学术上……沈阳等地的举子,多半到辽阳的大学堂来学习,增长见闻。大学堂已经有李贽等名流大儒坐镇,对整个辽东生员阶层的吸引力已经展现出来,现在远到宁远,广宁,都有不少生员跑到辽阳游学,李贽一开讲,最少几百上千人一起听讲,蔚为壮观。
武学院,算学院,医学院,商学院,这些学院虽然没有大学堂那么引人注意,生员招收亦不困难,军户子弟能真正读成秀才举人的毕竟是少,特别是辽东这样的地方,各个学院待遇都很优厚,出来的或是当兵,或是行医,或是进入商行效力,都是不错的前程,这些专门的技术学院,每次招生都是十分顺利,亦就不足为怪了。
整个辽阳,犹如一个火炉,辐射着整个辽东,祖家父子此时的表情和感受到的压力,心里的失悔感觉,就是拜这样的辐射所赐。短短几年功夫,辽阳能有这样的压力过来,这也是祖仁在此之前,完全想象不到的事情!
“时至今日,”祖承训很艰难的道:“只怕我们想要再过去,人家亦是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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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承训的话,只是自己的揣测,但他无论如何,没办法拉下脸去,再和惟功接洽,祖仁心里明白,亦不去相强。
父子二人,只能用复杂的心理,看着辽阳镇和惟功,耀武扬威于自己的眼前。
好在,等候的时间并不长。
惟功一行,提前了半天过来,半天之后,由关城另外一侧,也是来了一支过百人的队伍。
襄城伯李府也是大族,此番送亲,约好了就在山海关交接,李府少量人继续送亲,李成功等人,则就在山海关折回了。
“嘿,惟功!”
李成功也穿着蟒服,他是掌禁军的侯伯之一,效力几年,并没有明显的政治倾向和党派,和惟功虽然有姻亲和交情莫逆,但只限于交情,具体的来往也是没有,地位超然,底蕴也足,好歹也是惟功“调教”过的,办事很得力,万历虽然懒,也有不少毛病显露出来,对自己的安全却是十分上心的,李成功加太子太保,赐蟒服,该有的笼络,皇帝也没有忘了。
看到惟功,李成功脸上露出笑来,惟功也是开心,跳下马去,两人臂膀一握,一起笑将起来。
“一晃,好些年不见了。”
“是啊。”惟功看着李成功,笑道:“你可有点儿发福。”
何止是“有点儿”,李成功养尊处优,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情,脸上已经明显见了肉了。好在,筋骨还结实,没有把功夫彻底丢下。
“你怎么好象又长高了一些……”李成功话未说完,看到一边的张简修,半天功夫,张简修换了衣服,洗沐了一下,但身上和脸上的狼狈之状,还是十分明显的。
李成功看着难受,点点头,道:“简修哥你受苦了,不过,到惟功这里,不会再有人给你委屈,我亦放心了。”
“算了,今日是高兴的时候,我们不说这些个。”
张简修性子本身是极豁达的,此时心结被化解了不少,上前一步,和李成功叙起旧来。
一晃好些年不见,三人在京时经常聚会,此时一聊起来,颇有停不住的感觉。
此时队伍中的轿帘微动,一阵疾风掠过,李成瑛一张脸露出半张来。
说是“眉目如画”并不为过,甚至,“国色天香”亦相差仿佛。
贵族之家,不象皇家选妃,还讲德、才,然后才是色。而勋贵之家选妾,当然是以美艳为第一,加上养尊处优,二百多年的贵族融合了不知道多少优秀的基因,论起长相来,当然比普通的百姓要强的多。
惟功一眼就扫到了,看到轿中的美人,亦有心旌神摇之感。
“惟功好福气。”张简修开玩笑道:“当年成瑛是个小丫头片子,可没想到今日已经是这样的大美人了。”
“京城之中,应该还算排的上号。”李成功也颇为自得,笑道:“惟功,你可要对她好些!”
“这还用说?”饶是惟功已经见过大风大浪,此时也是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总之,不会叫她受委屈的。”
“她倒也省事了。”李成功感慨道:“和你到外头,不比在英国公府,少了很多规矩!”
话虽如此,李成功不能没有遗憾之意。
在勋贵们眼中,就和唐时在长安的官员一样,除了“长安”之外,别的地方,都是一片蛮荒。
“好了,我可是好不容易请的假出来,都没敢说是来送亲。”
李成功眼中露出不舍之意,不仅是舍不得妹子,也有些舍不得这两个至交好友。
不过,他真的不能久留了。
在李成功等人折返时,辽阳镇的军号吹响了。
奋进,激昂,而意味悠长。
方阵列好,大队的骑兵缓缓前行,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将李成功等人,不由分说的裹挟在内,席卷向前。
“好兵,好兵,好兵!”
李成功也算是带兵的人,此是不能不连声夸赞!
不论是骑兵的队列水平,人马合一的骑术,昂扬的精神,还有精良的武器和厚实不失精致的盔甲,无一例外的给李成功深刻的印象。
惟功微微一笑,道:“替我寄语京中的一些‘故旧’,迟早有一天,欠我的,连本带利的都拿回来。”
“我想,会有不少人发恶梦。”李成功心情十分愉悦,辽阳镇兵额定三万多,如果都是眼前这样的精锐似乎不可能,但有几千这样的精锐骑兵,辽镇的地位也是必然,有这样的实力,怪不得惟功心中笃定。
“好了,就此别过了。”
送了李成功一行,大队人马簇拥着李府留下的送亲队伍,继续前行。
惟功策马到轿子边上,仿佛有所感应似的,轿窗边上的帘子半欣,葱玉般的手指隐约可见,而李成瑛的俏脸看着他,笑靥如花,明媚而动人之至。
他好象有千言万语要述说,她亦好象如此,但此时此刻,两人只相视一笑,便已经足够了。
……
……
大婚的酒席开在总兵府内外,这座府邸原本就是极大,规格宏大,经过这几年的屡次整修,外面办公区域越发宏大,除了正门和大堂不能违制外,其余的廊房杂院,倒是与普通衙门的正堂规模都差不多,在总兵衙门办事的各司人员超过千人,惟功的辽阳镇采用的是精细化的效率管理,而不是大明模式的模糊化管理方式,就是官员和宗族士绅共治方式。
惟功的方式,需要大量的人才,人才再多也不够用。
再坚持一两年后,大量的毕业生加入各司,估计人才缺口会被堵上一些。
今日此时,整个外堂和内宅之间到处都是摆的酒席,总兵官大喜的日子,自然是与天同庆,全镇上下,都是笑逐颜开。
甚至辽阳城中,自发的举行酒席的人家也并不少,最少在辽阳镇混的十分得意,对“上头”十分感激的人群之中,今天放鞭和吃酒的,实在并不在少数。
到晚间,到处红烛高照,代替了平时照亮用的大灯笼,凭白又多增了几分喜气。
惟功挨桌敬酒,从外到内,由疏到亲,等他到内宅时,就算一桌只喝一杯,也有点儿脚步踉跄了。
“我等一起敬大人一杯吧。”张用诚站起身来,提议道。
孙承宗附合,笑道:“大喜日子,别叫大人喝醉了,共饮一杯,为大人贺。”
佟士禄和王乐亭几个,颇有想把惟功灌醉的想法……这一生怕是只有这一次机会,不过既然张用诚发了话,孙承宗这大胡子现在威望也不低,众多心怀鬼胎的家伙只好一同站起来,一起饮了一杯。
惟功来到后院,进得新房,四周都是裱糊一新,整个房间的布局,现在都按他的喜好重新布置过了……地上铺设一新,房中摆放的古董以古剑和书籍为主,平时他看书,燕息,和人偶作游戏,都是在这里或是后花园的精舍之中。
春来秋往,这里总算是迎来了真正的女主人。
大丫带着一群仆妇丫鬟在屋里,看到他进来,便是抿嘴一笑,和惟功点了点头,率众人离开房间。
这当口,惟功也不能和大丫说什么,只是眼光交流。
其中韵味,唯有当事者自知。
张惟功替李成瑛掀开盖头,两人的脸在绛烛下都是红扑扑的,接着就是按惯例的喝交杯酒,再下来便是惟功替新人除却大红喜服,此时新娘子身上已经软了,扶着上床,惟功自己亦除去了大衣服,躺在他的新娘边上。
两人四目交对,李成瑛突然噗嗤一笑。
“娖娘!”惟功又好气,又好笑,叫着李成瑛的乳名,笑道:“这个时候,你笑什么。”
“就是好笑嘛……”
“你成心气我不是?”
“不,我是高兴。”李成瑛敛了笑容,烛光映在脸上,竟是叫惟功觉得眼前的玉人,美的惊心动魄!
她静静的道:“这一盼,实在盼了好久。惟功哥,你不知道,我七岁不到,就想着非你不嫁了。”
翻了下身,手支住下巴,李成瑛微笑道:“你呢,是不是?”
明知道杀风景,惟功还是很心虚的道:“嗯,这我可不能说是啊,要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你可恶……”一句话后,如画一般的脸庞,嫣红而小巧的嘴巴,突然凑了过来……惟功迎合上去的时候,脑海之中竟还有这样的念头:嗯,不愧是弓箭骑术都很精通的娖娘啊……
……
……
天不亮,整个总兵府后宅就忙碌了起来。
下人们忙,倒不是新人夫妇有晨婚定省的义务,在大家族,肯定有不少长辈尊亲在,公婆在的话,新妇其实有不少责任和义务,比如第一顿早餐,按当时的规矩,就得新妇亲自下厨房,就算是世家大族,也得走这么一个过场,倒不一定叫新娘子自己动手。
惟功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七叔七婶也没有办法接来……他倒是想,但刚一试探,万历就断然拒绝。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惟功不准回京,不能袭爵,心中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事,巡抚等官员密奏上来,辽阳实力之强,超出京中很多人的预料之上,现在朝廷和万历心里都明白,惟功当然没有造反的意思,但防微杜渐,亦成为不可避免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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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朝廷还有扶植辽阳来扼制辽镇的用意,现在,时势已经倒转了。
甚至李如松能在宣府总兵的位子上坐的十分安稳,其中是不是也有辽阳发挥的作用,亦属未知。
总之,七叔七婶是朝廷感觉惟一能牵制惟功的筹码,朝廷绝不可能放这两位到辽东来……就算惟功不反,独立王国和藩镇的迹象也太明显了!
下人们起身,整个府里很快被各种声音填满,活力慢慢呈现,而洞房之中,一对新人也醒转过来。
“我得起来了。”
李成瑛受了惊吓一样,赶紧将自己的衣物抱在怀中,再勒令惟功转过头去,喝令他不准看。
“昨天晚上不见你这么矜持。”
“少废话。”李成瑛恶狠狠的道:“昨晚是我喝醉了。”
噗嗤……这一回是惟功笑了,而且接着是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个新娘子身上,他找到了久违的乐趣。
大丫很好,有另外一种叫惟功舒服的感觉,可眼前的这个娖娘,也真是叫他感觉陌生之中,带有无比熟悉的感觉呢。
待女主人起来,由着自己从京里带出来的贴身丫鬟服侍着换了衣服出门之后,外头几十个丫鬟仆妇带小厮,插秧似的齐齐行下礼去。
男子鞠躬,女子蹲福,倒是没有人嗑头。
惟功不喜欢这一套,这是谁都知道的。
“妹妹,你别给我行礼了。”
李成瑛眼尖,一眼看到人群中的大丫。款款上前,拉着大丫的手,仔细看了一看,说道:“这以前,辛苦你了。打今日起,我们一起照顾他,可好?”
大丫微笑道:“一切都听夫人的。”
“我初来乍到,当然还要你提点。要不然,怕有不妥。”
“他起居简单,夫人和他青梅竹马,断然不会有什么。”
两个女子,一个眉目如画,一个明眸皓齿,都是艳光四射,说笑之时,院中寂寂无声,惟有两人清脆的话语之声,充满了整个院子。
惟功松了口气,眼前的情形,似乎还有点儿争风的感觉,不过,总比见面就乌眼鸡似的斗起来好的多……妻妾之间,相处如亲姐妹,这似乎是不敢想象的事情,能这样和气致祥,已经是阿迷陀佛!
现在想的,便是这两年似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了,剩下的,似乎就是和这两个青春可人美艳之极的女孩子,多生几个娃儿?
想到这儿,连惟功的表情,亦是变的有些异样了。
正好,仿佛心灵感应似的,两个女孩子正好扭头看这边,一看到惟功的表情,两人没来由的脸一红,一起啐了一声,这一下之后,竟是相视一笑,刚刚有些僵硬的气氛,一下子便是和缓了下来。
“谢天谢地。”惟功两手合什,也不知道向谁祝祷着!
……
……
一晃眼,便是四五年年的时光匆匆而过,转眼间,已经是万历十七年。
这几年,辽阳是一直在修练内力,地方富了再富,修了再修,连往宽甸这样大山绵延的地方都是修了好几条足容车马经行的大道,往中左所,复州,金州,各地的道路修的平滑坚实,光是这些道路,所费肯定是在百万以上,只是究竟花费了多少,任是谁也不知道。
中左所的船队,更是规模惊人!
现在不仅辽阳的军粮是海漕,连辽镇,蓟镇这两镇的军粮大半也是海运了。
石星任职工部,别的事情不管不顾,就是这一件事,特别上心。
以他太子少保和尚书之尊,只要不将漕运彻底废除,一部份粮食由河改海,抵触和反对的势力都不算太大。
一年超过百万石的粮食改为海运,官府也并没有自造多少船只,而是和顺字行签了包运合同,由顺字行代运。
这是一个全新的模式,朝中开始反对之声颇众,经过几年很顺当的海运之后,特别是顺字行的船大而坚实,不象王宗沐主持海运时面对小小风浪都有沉船死人的不良记录,朝野间的争执,无形中也是平息了下去。
顺字行的各项生意,进展的如火如荼,哪怕是广宁和宁远地区,亦是有不少人暗中从辽阳进货,官府不能禁止。
沈阳等地,则辐射更加厉害,除了没有大规模的兴修屯堡外,辽沈之间的道路,亦是由辽阳兴修,沈阳到抚顺和开、铁一带的生员,几乎全部在辽阳进修学习,富户以搬住辽阳为荣,受迫害的佃农军户,亦是将往辽阳为第一选择。
四海商行的生意,也是十分兴旺,盐、铁两样,都是必须品,而且是易消耗需不断补充的物品。铁犁已经算是坚实,用上几年,也需更换了,家中的锅灶等物,时间都用不长。这年头的铁和后世的铁是两回事,就算是辽铁也不可能用制兵器的精力来制民间用铁,铁的纯度不高,易锈易折易破,几年功夫,都得重新再来买过。
所以盐铁生意,一本万利,这几年功夫,到底赚了多少,很多人都对此十分关切,但知道具体数字的,当然只有辽阳镇的高层。
倒是中高层的军官,这些年因为四海商行的盐铁之利的股息分红,日子都过的十分惬意舒服,每家都起了大宅子,在城外买了花园,除了不能大肆购地当地主之外,高层军官的日子,已经不在普通的勋贵之下了。
辽阳镇的变化,十分鲜明显然,而从整个国家来说,这几年当然亦是有事发生,不过,基本上都是往下坡走了。
万历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到十五年,十六,几乎年年都有兵变。
最厉害的是十三年的四川兵变,建武所的士兵月粮被总兵沈思学裁减,建武所的士兵原本就彪悍难制,骤然被减月粮,士兵不服鼓噪生事,围攻总兵衙门,将沈思学殴伤,四川巡抚亦弹压不住,后来万历派兵镇压,斩杀数十为首闹事的士兵,将总兵官除名为民,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十一年是广西兵变,十二年勋阳兵变,十三年四川兵变,十四年甘肃兵变,十六年刘汝国起义,数万人随之而起,纵横数府,调集大兵才弹压下去。民变演化为起义,规模越来越大,范围亦是极广,都是后来载入史册的大事。
兵变,加上民变,农民起义的苗头亦是呈现出来。
另外,人事变更基本完成,现在内阁首辅张四维病死,晋党失了领袖人物,气焰大减,同时也影响到了顺字行在宣大山西一带的布局,使之更加顺利。
申时行递补为首辅,但他的作用,也就是调和内外,对万历阴为柔顺,以承旨为主,只是不象“万岁阁老”万安那么明显而已。
李植和羊可立,江东之三人后意欲阴附王锡爵,并且以万岁山陵选址不当有石为由,攻讦申时行。
但王锡爵关键时反戈一击,与申时行、许国三位阁老通力合作,将李植等人,悉数赶出了朝堂,分别贬到地方为官。
李植一去,引发吴中行,赵用诚等人一并求去,用惯乌纱帽的办法,替李植鸣冤。
此事,其实开启了万历一朝党争的滥觞。
灾异,兵变,民变不止,特别是天灾严重,万历十三年时,皇帝最宠爱的贵妃郑氏,象征性的拿出了五千两白银赈济灾区。万历因此而下旨,极言贵妃之贤。
而当年一年,万历一次就不顾兵部反对,支取太仆寺等各项用银三十万两,连申时行都上疏请求万历减免,皇帝仍然不听,照取不误。
万历十年超支五十四万两。
万历十一年超支一百七十六万两。
到万历十五年,户部岁入本折钱粮总一千四百六十一万有奇,其折色入内库者六百余万,入太仓者三百六十八万有奇。
国家正赋,三分之二被搬运到内廷,万历的贪婪毫无节制,毫无节操可言,就算这样,后世因为对文官集团,特别是东林和浙党的反感,故意为万历翻案的人,亦大有所在。
至于金银珠宝,异品珍物,陶瓷,香料,鱼胶,采买大木兴修山陵,大量的财富珍品,万历几乎无所不爱,需索无度,大量苛求之余,还务求质量精美,湖广布政使因为“楚贡粗恶”的罪名,被皇帝直接手诏罢官,罢为黔首。
整个王朝,在这个不合格的驭手带领下,已经往悬崖义无反顾的驰去了!
……
……
“此船命名为……辽阳号。”
惟功已经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为官却已经超过十年了。
身为镇帅,亦是有七八年的时间,他的气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但喜好简单,不事奢华的本性,仍然没有丝毫变化。
其实,有了一妻一妾后,惟功身边伺候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但对古董器玩,上品的陶瓷,织物,比如南京的云锦之类的昂贵金钱刺锈却是敬而远之,并没有追求的意思。
勋贵所好的家戏班子,一养几十个姬妾,好声色犬马之事,这些事,在他身上,也没有出现过。
李成梁功成名就后,十年时间,置地数十万亩,李家个个打扮堪比公侯,李府堪比王府,相形之下,惟功过的连李成梁麾下的参将亦不如,他的品格,自然为人所敬重。
有些东西,或许是浑然天授,或许亦是惟功自己压制心中的**,这自然不为外人所知,别人看到的,却是他如山峦一般的稳重,高大,令人觉得高山仰止,不觉就心生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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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斩首要多,出击要猛,动手要狠……你们都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不要叫我这老头子失望!”
万历二年时,当时还是个山村少年的惟功曾经在酒楼上和杨达一起看过戚继光和李成梁的会面。
一晃十五年多的时光匆忙而过,李成梁已经垂垂老矣。
其实他的身体并不差,腰背仍然挺直,不象当时一般过了六十年纪的老人很快就会弯腰驼背,他今年六十三岁,历史上李成梁活到了九十岁,嘉靖五年的生人,一直做总兵作到万历三十六年,这是漫长的岁月,辽镇一镇几乎被他一人掌握了半个世纪,在这个时候,李成梁仍然站立的如一杆标枪,两手仍然有力,两眼有神,耳聪目明,长年的戎马生涯使得他的身体被锻炼的十分健康,强壮,他仍然能骑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挽三石强弓,策马奔驰百里,一整天不下马,仍然是腰背挺直。
衰老的,是他的精神,一种莫名的病毒侵蚀了李成梁的精神,戎马三十年,他已经疲惫了,他其实不愿打仗,也不愿征战厮杀,他只想做一个富家翁,安安稳稳的在家里享受财富带给他的享受而已。
这样的精气神,已经是衰颓到了极点,尽管李成梁的变化不大,但在众人眼里,确实已经是个老翁了。
“是,请大帅放心。”
李宁单膝跪下,手中持着一个描金大令。
普通的做战任务,不需要搞的这么隆重,今次却是对北虏的一次郑重其事的反击。
从万历九年速把亥死,到十年围沈战事,十一年到十七年,除了中间消停过一年之外,插汉部,喀尔喀,喀喇沁,朵颜三卫,黑石炭部,科尔沁部,敖曼部……图门汗,黄台吉,昆都,把儿兔,黑石炭,大小委正,卜言台周,以儿邓,暖兔,拱兔,小歹言,卜言兔……这么多部落首领,大大小小的北虏部落,一个接一个的轮流到辽镇的地界来涮经验。
辽镇,已经疲惫不堪了!
原本的时空中,辽镇要到万历十九年才获得决定性的失败,但在本时空中出现了辽阳镇这个对辽镇一点不帮手,相反辽镇还要牵扯大量精力来防备压制的对象,虽然两镇不可能直接交火,但小的摩擦这几年其实也没有断过,彼此的哨骑经常三不五时打上一架,死人也不是稀奇的事,原本是辽镇占优,彪悍的富有实战经验的骑士把辽阳压的死死的,不过这种情形只持续了不到一年,接着就是辽阳爆兵,大量的猎骑兵堪称最强劲的骑兵杀手,在拥有远近程火力的猎骑兵面前,辽镇的哨骑精锐就象是个笑话,一队猎骑兵能轻松撵走两三倍的哨骑,想对辽阳兵有什么胜迹,除非是在几倍于对方兵力的前提条件下……这已经绝不可能了,辽阳这些年一直在增兵,兵部的册子上还是当年的三万额兵,其实李成梁知道这绝不可能,但具体的数字他又查不出来,贸然上奏的话,没有真凭实据,朝廷根本不会加以理会。
两镇之间,彼此相仇的情形朝野俱知,辽镇想往辽阳身上泼脏水,也得拿出干货来才行,可干货么,凭辽阳的军情司的水准,有可能拿到手吗?
辽阳的骑兵已经把辽镇吃的死死的,偏辽镇还要维持老大的格局,李成梁也就只能硬挺着,除非有二十万人以上的入侵规模,朝廷会下旨叫辽阳准备,但每次该死的北虏打击的目标就是辽镇的地盘,从不深入,既然不关辽阳的事,辽阳也不会贸然出兵……这已经是一个死结,哪怕心志坚强如李成梁者,想到这样的事时也很有想哭的感觉。
对北虏的贸易还在暗中进行着,不过据李成梁有限的情报来源叫他知道,自己一年赚的这几十万,在惟功手里连零花钱也算不上……
有时候李成梁也很奇怪,这个少年大约是上天特别派来折磨他的罢?如果辽镇身侧没有辽阳这个怪物,他的生活会是怎样?想来一定比现在要愉快的多……
种种原因使得李成梁在万历十七年夏初的时候,决定放手一搏。
李宁带的只有三千人,但全部是家丁亲兵,全部披有铁甲,手中兵器也多半是精铁所制,每个将士都有十年以上的征战经验,李宁这个主将又是有大将之才,比起彪悍轻捷的李平胡和李兴等人,比起现在已经贪婪无度,不想做战的孙守廉等人,用李宁这个人选还是叫李成梁放心的。
其实如果李如松在,这个任务多半是李如松去干最合适。
李如松年纪已经过了三十五,正是经验和体力处于最顶峰的最佳结合点,他做战勇猛,敢打敢拼,又善于审时度势,对战场的感觉很好,缺点当然也有,而且很致命,不过做父亲的,眼里肯定是只有儿子的优点。
可惜李如松不在,他还在宣府当总兵,一晃多年,李如松的宣府总兵做的有声有色,宣府对应的蒙古诸部经常被他搞上那么一搞,被李如松带着家丁打的灰头土脸,不象辽镇这里,已经处处失火。
李成梁已经在考虑,李宁这一仗打过之后,局面消停一些,自己可以奏请离职,然后请李家在朝中的人帮着活动,将李如松调任过来。
当然他也知道,没有特殊情况的话,父子相继很难,只能看辽东以后的局面发展,如果别人镇不住的话,李如松回来继任,把握还是很大的。
现在么,最关键的就是打好这一仗了。
“奋勇当先,小心为次。”
李宁出发前,李成梁最后的嘱咐就是这个,这一次出动的全部是精锐,蒙古人不动员三五万甲骑都不够看的。
这一战的目标是出镇夷堡,一路前驱,直捣东土默特部的板升地。
板升原是被掠汉人和自愿出长城的汉人与蒙古人的聚集点,地点是丰州滩,因为汉蒙杂居,汉人喜欢建筑木屋居住,所以这一块地方又称报申,拜牲,白尖等,用蒙古语解释过来就是房子,木屋,堡子的意思,在这里居住的原本是逃亡和被掠汉人为主,嘉靖年间,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率部众抵丰州滩居住,将板升规模扩大,万历三年赐名为归化城。
俺答汗受封顺义王后,他以大青山为核心的统治区域,西部直抵甘肃青海地界的部众多半消停,也是处于弱势,在辽东,他的几个儿子统驭的部族渐渐和本部离心,这几年,东部土默特也建立了自己的板升,与兀良哈三卫,也就是朵颜三卫,还有插汉部,也就是察哈尔部蒙古合作,大大小小十几个蒙古部落不停的攻击辽东边墙,这一次李宁要攻击的,就是东土默特的板升地。
如果是十年前,可能是李成梁亲自领兵,直捣插汉腹地,最不济是嫩江流域,去狂抽科沁尔和扎鲁特,翁牛特等各部,不过这些部落距边境都有千里之远,最近也七八百里,而距离最近的泰宁部又兵强马壮,只有东土默特,距离不到五百里,实力也并不强,可以拿来当祭旗的对手。
这一仗,最好斩首数百,大振一下辽镇的声威……慑服北虏是不敢想了,倒是打这么一下,叫李成梁自己功成身退,这才是最大的目标。
“老头子是一心求去了。”
会议散后,李平胡和李兴等人一并出去,李平胡嘿嘿一乐,语气也毫无恭谨之意。
“总望大公子回来接任呗。”李兴道:“我等办自己的差,有宁哥去打生打死,你就莫说怪话了吧。”
“嗯,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们等着宁哥打胜回来的好消息便是。”
李平胡不再说了,心中的**却如野草一般疯长……李如松回来接掌辽东,老子也是副将了,难道这辽东,就非得是他一家的不成?
他又自失一笑,眼中散发着别样的光彩:打胜仗?李宁能活着回来,就算是他家山有灵!
李平胡回到自己府邸之后,已经有一个躲在暗处的客人进了府门。
这些年,他接陶成喾的职位,将对抗军情司的力量抓在手里,所以府中来往扎眼的人物,并不奇怪。
“李将军,”来人拱拱手,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道:“急召前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要紧是当然要紧了。”李平胡狞笑一声,答道:“上回和你们说的事,已经发动了。”
来人神色一动,霍然起身,说道:“既然如此,我要赶紧把消息送过去。”
“他们准备的怎样了?”
“这,我可不是太清楚。”
“我说,满习礼,你这样太不仗义了吧?我们可是一个部落的。”
“说是这么说……”
来人没有把话说完,李平胡号称是泰宁部的人,其实是一个杂胡,根本不是正经的蒙古人,草原太大,虽然大大小小的部落被统合过,但还是有不少杂胡部落如野草般的生长着,经久不变。
但李平胡这么说,这个叫满习礼的北虏细作也不好峻拒,想了想,答道:“已经准备了近两个月,出动甲骑三万多人,各部都有,我想,派出去的人,能活着回来的不多。”
“哈哈哈,这就好,这就好。”
李平胡笑的极为疯狂,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可是正当盛壮之年,比李宁还小一些,要是李宁死了,李成梁声望大损,就算他一时不能上位,混水摸鱼,也比现在机会要大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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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们可以议一议对北虏的战事了。”
从中左所回来后,惟功与心腹的幕僚和相关的主管将领们,会聚一堂,商讨的便是对北虏的战事。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感觉到一股昂扬之气。
这些年,大家都过的辛苦,开始的时候,是穷且辛苦,现在对很多人来说,钱不是问题了,上层都富裕起来,但时间和精力对他们来说,又是很金贵的东西了。
有钱,也没有什么时间去享福,用惟功的话说,北虏未灭,你们都成家了,一个个不燥的慌,还想着享受?
一通话说下来,个个老老实实的去做事,再犯浑抱怨,就得想想当年的佟士禄了。
军法之下,未必新犯事的人能如佟士禄当初那么幸运呢。
惟功驭下,已经是掌握了十足的上乘经验。
除了制度之外,有一些具体的东西,也是很值得摸索并实用的,最少,“兵不得闲”这一条是古人所训,惟功也是施行的很好,不仅是兵,麾下这些真正的高层,亦不曾闲过。
闲了,就要享受,就会起各种各样的心思,安心多做事,这样对彼此都好。
这一条,惟功不会明说,但下头的人,应该自己也是有些明悟出来。
统领第一营的郭守约当先发言,笑道:“各营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惟功点点头,止住要表态的各人,在他的熏陶之下,所有人都视北虏和东虏为第一大敌,战前动员可以对中下层,但上层就没有必要了。
“李家已经没力再打下去了。所剩下的精华,不过三千不到的精锐家丁了,加上麾下将领的直领,也不会超过六千人。相比极盛时的近两万人,缩水了近四分之三。这七八年来,北虏的成绩可真不小了啊。”
兵凶战危,尽管辽镇没有真正的失土,但兵力的折损是必然之事,连年血战,死伤的肯定是敢死争先之士,越是勇猛,死的越早。
家丁的损失不是拿金钱可以衡量的,每个家丁都是长时间训练和殊死搏杀后活下来的精锐,从家丁损失的情形来看,李家已经失血到十分虚弱,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了。
历史上的李家也确实如此,到万历二十年前后,已经屡败于北虏,后来壬辰倭乱,第一阶段辽东镇的悍将带家丁出征,李如松亦是带精锐家丁充为中军,很顺利的打下了平壤,但后来碧蹄馆一役中伏,李家精锐家丁折损近半,包括李有升这样的大牌家丁都战死了,损失之大,可想而知。
后来李如松就再不愿打下去,朝鲜的指挥官,只得换人。
二十九年李如松战死后李成梁复为辽东总兵,再也不搞什么捣巢战术和北虏打了,而打为抚,平平安安过了七六年,只是那时候东虏势力已经是李成梁压不住了,老李心虚,尽撤宽甸六堡军民,以安抚越来越咄咄逼人的努儿哈赤。
当年的马夫和烧烤小弟逼的老李方寸大乱不说,后来举旗之后,还把李如柏也逼死,这是后话,可以不谈,但李家的虚弱,绝对是在这个时间点,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
陶希忠手执长鞭,开始指点众人眼前的沙盘,侃侃而言:“根据军情司的线报,北虏势力最强势的,无疑是插汉部,方广数千里,直属和部勒的部民四十万人,直属八部,如奈曼,敖汉,皆是直属部落,诸如科尔沁,扎鲁特,杜尔伯特,郭尔罗斯诸部,皆臣属于插汉部。至于土默特,巴林等部,大小不一,比如巴林,在古北口外,出京师九百六十里,东西二百五十一里,南北二百三十里,东科尔沁,西克什克腾,南翁牛特,北乌珠穆沁,这是一个小部落,臣服于喀尔喀,诺颜为额布格岱洪巴图鲁,披甲不过四百八十人,牧民一万余人。而土默特就是一个大部,只是近年来已经分裂为东西两翼,就算如此,也不可轻侮。至于泰宁,朵颜,福余这三个兀良哈蒙古,这是我们的老对手了,大家都很了解,他们的披甲人数是两万四千余人……事实上我们怀疑,他们的披甲兵质量究竟如何?我们参谋司的人推演时,都说原土默特部的披甲最精锐,其次是插汉部所下各部,再次是泰宁部,再次是朵颜部,最次是福余部,至于巴林,奈曼等部,应该就是酱油油吧。”
“打酱油”这话,也算是被惟功推广开来,这年头的酱油,还真是打的。
“所有的部落多属漠南蒙古。”陶希忠自己也笑笑,不过继续将长鞭指向北方:“北方的北虏诸部都是大部,占据地域十分广大,有元末就自立的车臣汗硕磊,土谢图汗衮布,扎萨克汗素巴弟三人先后称汗,他们位在济农、诺颜之上,部落广大,实力当然也不弱,每部披甲都在万人以上,但实力仍不如插汉部,所以他们皆向插汉部进贡,春夏之时,会到插汉部参加围猎,会议,会在征战时贡献自己的披甲,只是人数多少不定。这几年,因为辽镇疲惫不堪,蓟镇在戚帅之后,杨三畏就是一个废物,所以他们看出机会渐多,参与劫掠的披甲人数也就越来越多了。”
蒙古各部,确实就是这样,大明强势,他们就依附臣服大明,愿和大明互市。比如巴林部,在后金兴起时与插汉部合力攻打后金,与明朝合作,后来眼看明朝真的不行了,于是从征打锦州,打大凌河,打入关内,打李自成,披甲越派越多,直到为清朝的建立出尽全力,自己出捞足了好处为止。
皇太极第一次入关时,蒙古二十几个部落出兵才两千多披甲,加上牧人也就几千人,后来从征的蒙古人就越来越多,最终编成蒙古八旗,并且开始变的穷凶极恶起来。
陶希忠的长鞭直指向北,最后有力的落了下来:“再往北,就是布里亚特部,出了这个范围,就是非故元地界,要往西去,便是大人所说的那个俄罗斯国了。”
至此介绍完毕,东边的福余部身后是大片的阴影,那里是索伦鄂伦春等沿着松花江黑龙江居住的海西和野人女真,一直到库页岛为止。再往东南是长白山女真和鸭绿江女真,最当中的依苏子河两岸的是建州部,往大青山和宽甸方向是栋鄂部,往东北方向则是建州右卫古勒寨,这一大片地方,生活着大大小小的女真部落,总有几十个之多,城寨之中,生活着十几万女真人,在大明有效管制的时期,不论是王杲还是阿台,或是哈达部的王台,栋鄂部的王兀堂,还有叶赫部的两个著名首领,或是被杀,或是被击败,栋鄂部和哈达部人口最多,才勉强达到万人以上的规模,其余的部落,少的才一两千人而已,有的城主,能直接指挥的男丁可能也就是一百人甚至更少,能脱产担任护卫和披甲战士的人数,那就更加的少了。
最近的几年时间,努儿哈赤却是渐渐显山露水,开始露出狰狞面目。
他先打败了或是吓走了尼堪外兰,连夺数城,人丁数字从出兵时的几十人到数百人,然后他开始不停的攻击四周的小部落,从万历十一年誓师起兵的十三甲,到现在六年时间过去了,努儿哈赤也是已经拥众过万,成为抚顺关边墙外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了。
发展之速,令人咋舌。
这其中辽镇的支持,根本就是明目张胆。
对尼堪外兰等人的求助,明军丝毫不理,对努儿哈赤的越界行为,明军亦不加干涉。甚至互市之时,有意增加铁器的输入,除了不敢给铠甲兵器外,大约什么都能换的到。
有这样的支持,还有李成梁在万历十一年颁给的敕书,努儿哈赤发展起来,确实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这个蛮夷头领,确实也是一个颇有胆略和武勇,也有敏锐战场感觉的人。
辽阳这几年总的态式是隐忍,一切推到辽镇身上,坐视对方被放干鲜血,所以对努儿哈赤的发展,除了依托栋鄂部不停的打击越界的建州部之外,更大的动作就没有了。
众人的眼光在阴影处掠过,并没有停留太久。
相比控弦数十万的北虏,部落男丁加起来不超过十万人的东虏毕竟太弱了。
“综上所述,近期我们准备打击的漠南北虏控弦有六十万人,当然,这是指所有能在马上射箭的北虏男子……从十来岁到五六十都可以,真正的披甲人,不超过六万人,插汉八部和朵颜三卫加土默特右翼,全部在此,不过如此。根据军情司的情报,近期北虏会集结两三万人的披甲,对出塞的辽镇骑兵进行一次毁灭性的伏击,我们的计划,就是在此事之后,举行一次大规模的会战级别的战役,沿开原、铁岭到广宁、义州卫、镇夷堡等诸多路线出击,分阶段投入兵力,在边墙外建立补给兵站,沿途深入打击,预计用时是半年时间,由发动战役日时算起。”
一直凝神细听的郭守约和第二营营官王辅国一起对了个眼色,惊叹道:“好家伙,真是大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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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陶希忠说话的时候,在场的营官和各司的主管们几乎要忍不住交头结耳陶希忠笑笑,继续说道:“第一波攻势预计动员近卫第一营的龙骑兵千总部,近卫第二营的猎骑兵和骠骑兵独立千总部,两营共出三个千总部,主官分别是李达,王有信,郭宇。此外,动员第一营、第二、第三营和第四、五营共五个营的全部兵力,特科总队出动一个独立千总部,骑兵第一、第二营全部出动,加上炮兵第一第二千总部,辎重工兵千总部,预计一共出动七个独立千总部,共一万一千人,五个步兵营,两个骑兵营七个营,四万三千人,出动总兵力五万四千人,另外,除了各营的辎重工兵部队和独立辎重工兵千总部外,预计还要雇佣十万人左右的夫子,沿边墙到河套北部地区,建立大量的兵部和中心堡,将边墙往北方向推进最少百里左右的范围,同时,建立每三十里驿站和十里一个的急递,确保军情军报系统畅通无阻,保证第二波交替攻击和守备部队的进攻和驻扎。”
事实上除了少数最高层之外,普通的营官级别的军官都不大清楚辽阳镇已经发展到了现在的地步,一次出动七个营和七个独立千总部,一下子就是五万四千人的野战部队,固然这里头有几千辎重兵和战斗工兵和炮兵,但基本上全部是实打实的野战攻坚的部队,而这还只是第一波的攻势,再往下,第一集团攻势减缓休整的时候,第二集团交替攻击,第一集团转为守备,两大集团交替攻击,可以确保攻势不间断,打的北虏没有办法缓过气来,同时,可以把抢下来的地盘稳固下来,这样的做法,比以前大明王师的打法,不知道高明多少倍。
明军的战术,还是以防守反击为主,平时边境上以长城为依托防线,被骚扰的受不了后,集结大军打反击。
成祖时期,一次出动三十到五十万人的京营,沿途的补给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物资,动员多少人力,当时上升期的国力都承受不住,民间十分困苦,而战果实在有限的很。
很简单,光是出边墙邀击,人家知道你最多几个月就走,难道这么蠢和你的优势步兵集团打对攻?数次北征,最大的成效就是使被征伐的蒙古部落变的衰弱,但削弱一个,另外一个又起来了,根本治标不治本。
成祖之后,特别是土木之后,防守反击都打不起来,被北虏夺了河套,汉部的图门汗视为“俺答,奴子也,亦能为王?”的俺答汗,两次攻到北京城下,朝廷亦无办法,戚继光的最大成效,也就是稳固防守,使京师防御平安无事。
辽阳镇的战法,却是要打出边墙,并且接连做战,不仅放眼现在的九边无人能比,就是二百多年前的大明成祖皇帝,亦是瞠乎其后了。
第二集团估计是近卫第一第二营的剩余部队,还有第八、九、十这三个营,加上若干骠骑兵猎骑兵龙骑兵千总部等部队,人数估计在三万人左右。
辽阳每个营现在都是超编,每个营都是六千人左右,这样外人只知道有十个营和若干千总部,如果按明军一般一营两千七百人的人数来看,这个数字和辽阳镇额兵三万多的印象相差不多,正好对上。
不知不觉间,辽阳镇已经拥有雄师十万,光是满编的骑兵营就有两个营,加上各独立千总部,骑兵总数当在两万以上,而且,全部是精锐中的精锐。
光是骑兵,已经比极盛的辽镇还强的多,辽镇虽然额兵九万多人,精锐骑兵极盛时也就是两万左右,剩下的多半是守城的杂兵和步兵营,以辽镇的训练水平和强度来说,根本当不得大用,也就只能缩在城池里守守城,当不得大用。
勉强拖出去野战,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而辽阳的十万大军,除开骑兵之外,每个步兵营都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独立的重骑兵大队,炮兵大队,龙骑兵,猎骑兵,每个步兵营都由这些兵种构成,加上方阵步兵,简直可以横扫一切!
秋冬之交的时候,全镇在参谋司和各司的配合下,编练大规模的步炮骑协同的演习计划,往往都是达到几个营过万人的规模,每个季度每个月,各营都有不同规模的拉练和演习。
经过八年的经营和艰苦训练,辽阳镇已经有两批武学院毕业的学员,最早一批已经在镇中服役数年,大量的优秀生员成为参谋人员,他们越发改变了辽阳镇的精神面貌和整体动员及做战水平,现在,检验全镇的时机终于要到来了。
陶希忠坐下,惟功又站起身来,环顾左右,眼中放出光芒来:“做战计划现在还在拟定之中,但事前的通风,动员,筹备,各营已经开始准备了。”
“是,大人!”
所有人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大声的答应下来。
惟功站在雨檐底下,看着部下们纷纷离去,张用诚几个走的较晚,他特别嘱咐道:“用诚,大兵一动,兵费耗繁,各项物资调配,你们中军部也要辛苦,你和恺阳兄几个,务必要坚持下去,等这一次战事完了,我想大家可以好好歇一歇,各人家里,总会多几件蟒服,诰命什么的。”
这就是说,此役过后,大家肯定升官。
这几年,辽阳不声不响的发展内力,钱赚的极多,可以说是盆满钵满,高级主管和军官,分润也是不少,大家都俨然是富家翁了,往下去,就是打仗,做更多的生意,使中下层和普通的军户百姓们,沾更多的光。
这是一个大宗旨,不仅辽阳要富,这一次做战之后,可能会拿下更多的地盘,物资和金钱,当然会往新的领地倾斜。
对辽阳的高层们来说,这七八年来不曾升官,大家举步不前,惟功的国公袭爵已经六年,尚且没有明确消息,麾下将士们,更是几乎没有人升官。
“太好了。”佟士禄在远处听到了,振臂欢呼道:“俺要升个副将。”
他这个都指挥同知和标下参将的职务也干了五六年了,营官也当上了,这一次稍立微功,自然就能升个副将,只是别人看他的神色颇有古怪……这厮真是傻鸟一只,难道辽阳镇内谁还真的看重朝廷名爵?
“傻货一个。”周晋材劈头骂道:“叫你当了总兵,一年能分给你几个钱?你去年分红五六千两,总兵有吗?”
“呃,多说多错,俺不说话就是了。”
“滚蛋。”
四周一阵欢笑,佟士禄已经当了爹的人,周晋材还是抬手就打,张嘴就骂,大家的交情已经十几年了,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一点小小的细节。
惟功也是笑起来,他有几件财赋上的事情想要和张用诚几个细谈,不过,今日显然不是时候了。
他只能简短的吩咐道:“用诚你拟一个名单,要用兵打仗,军务紧急,各方协调都需要效率,成立一个军事指挥小组,挑需要的人员加入其中,以后凡与战事有关的,由军事组成员负总责,各部门都要配合,各营亦听从指挥。”
张用诚很沉稳的点点头,一边的孙承宗等人都露出深思的神色,这个所谓的“军事指挥小组”肯定不那么简单,只是众人对这个前所未有的东西没有什么既定的印象,想想不得要领,不过大家都知道,在这个当口,能加入其中,肯定还是大有好处的。
待所有人出门,宋尧愈才慢慢踱过来,微笑道:“大人以小组形式收权,总揽一切,这真是妙招。”
惟功笑道:“其实不光是为了收权,提调指挥一切,也确实得有这样一个部门才可以。”
“是,”宋尧愈应了一声,又道:“大人,这个做战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始?”
这几年,宋尧愈为了辽阳真是殚精竭虑,贡献一切,才五十来岁的人,已经颇具老态。这阵子,惟功逼着这个老名士陪自己锻炼,果然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这才出来视事。
“等吧。”惟功微微一笑,答道:“辽镇自乱马脚不提,京里有些人巴不得凡事牵扯我一道,叫他们先得意一把也好。”
“大人是要引而不发?”宋尧愈略一思忖,便道:“我们先发,或是发的早了,都不好,不如后发制人。”
“老夫子算是得其中三味矣。”
惟功哈哈大笑起来。
……
……
从前堂出来,惟功深深伸了一个懒腰。
他的身体发出阵阵脆响,似乎全身的骨节都在这个时间响动了起来。
前堂后宅,相隔不远,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后宅居住区所在了。
现在的后宅,比起当年只有几个丫鬟仆妇的情形,大有不同。
“虎头,铜锤,二丫,都给爹爹抱抱。”
刚一进后宅不远,院子正中的假山堆上跑下三个小娃,最大的虎头虎脑,已经快五岁,小的男孩也有三岁,惟一的女孩子粉嘟嘟的,两岁上下,胸前一个银锁,梳着双丫髻,远远的就伸开手来,叫着要惟功抱。
惟功呵呵笑着,先将女娃儿抱了起来,狠狠亲了好几口。
“爹,爹,抱我。”
“抱我。”
两个男孩子也叫起来,惟功放下女儿,将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抱起来,也是左亲亲右亲亲,和女儿一般模样。
虎头是李成瑛所出,很幸运,也叫辽镇上下松了口气。
大妇所出嫡子,又是长子,辽镇将来上下效忠的对象人选,算是很顺当的出现了。
铜锤和二丫都是大丫所出,虽是庶子庶女,好在李成瑛并不为难,而且,惟功很明显的没有嫡庶之分。
他自己的母亲就是一个丫鬟出身,怎么可能将那种愚蠢的偏见,留存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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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败了?”
突袭板升失败的消息,在激战过后不到两天,战报的消息就传到了李成梁的耳中。
来报信的是李宁的一个家丁,全身被创十余处,到处都是鲜血淋漓。
身上的铁甲亦是破损的厉害,胸前胸后都有伤口,整个人摇摇欲坠,脸白如纸。
“捣巢失败,未曾遇敌,上下心就懈了,回程时遇到敌人甲骑强敌,两边对冲,我们第一阵没冲过去,后来又冲了三次,勉强打开一个口子,大家拼命突围,马匹都丢的差不多了,后来破了甲骑防线,但又有不少牧民等着捡便宜,我们一路冲出来,到镇夷堡时,人已经不满千了。”
李成梁很沉稳的听着,而无论如何强做镇定,颤抖的两手还是叛卖了他。
自嘉靖年间他为都督佥事的身份接掌总兵到现在,辽镇从来未有这样的大败和惨败!
哪怕是最吃紧的嘉靖年间,一阵折上几百人是常有的事,一年损失几千兵马也很正常,但一阵折损兵马四五千人,这样的惨败,自开国到现在,还真没有过!
最要紧的,是折损的人马最少有六七成是各将领的家丁和李成梁直属的家丁,这一下,辽镇等于被砍下一条胳膊还饶上一条腿,从此以后,就算是半个正常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残疾了。
这个结局,无论如何叫他接受不了。
李成梁咬牙道:“李宁人呢?”
“将爷受了重伤,现在义州卫治伤。”
“叫他……算了,算了!”
现在将怒火发在李宁一人身上也毫无意义,李成梁心中隐隐也觉得奇怪,北虏所为,不象是一场突发战役的紧急调度……紧急调兵没有那么周全,不可能把辽镇精锐骑兵包了饺子,打出这么好看的战果来。
这件事,反而象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阴谋,辽镇之中,定然是有人将战事情报卖给了北虏,这才招致如此惨败。
他的神思这会子清明起来,知道不能怪李宁,而当务之急是要做什么,李成梁一时是想不明白了。
“大帅,现在当务之急,”一个幕僚提醒他,“当务之急,是要和蹇总督商议。”
“对……”李成梁颓然倒在椅中,一时间老态尽显,他颓然道:“如柏,你叫人把我去年买的泰西大座钟装好,立刻送到总督府上,请他务必将此事遮一下,容我后报。”
李如柏吃了一惊,这座钟底座和钟舌钟罩全部是赤金制成,镶嵌各色珠宝,名贵非常,是特别派人从苏州买回来的,李成梁视若珍宝,不料为了此事,居然要送人了。
“还得再带几千两银子去,总督府的幕客,佐吏,书办,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到。”
“是,儿子立刻就去。”
李如柏生时李家已经发达,贵介公子脾气,倒不是太把钱财器物看在眼里,只是心中略有些难过,当下答应一声,赶紧离开。
李成梁以手加额,长叹道:“但愿我李家,能平安过得这一关吧。”
……
……
李家的急报和李如柏一起在三天后抵达了密云。
饶是李如柏急如星火,赶到密云也费了不短的时间,打点礼物,车马又不象驿马塘马那样可以放开速度急行,一路急赶慢赶,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赶到密云。
当晚便是递帖子请见,蹇达倒也不怠慢,他这个蓟辽总督是嘉靖年间因为俺答屡次入侵后设立的,下管顺天、保定、辽东三大巡抚,还有昌平、保定、蓟镇、辽东四镇,地域广大,可称当时的天下总督第一,一直到崇祯朝出现什么五省总理,七省总理一类的更重要的剿贼总督之后,才把蓟辽总督压下去,不过那时候因为东虏势力,蓟辽总督仍然是抗敌第一线,只是经常被破口而入,要么当场死节,要么事后砍头,算是天下第一倒霉差事。
现在的蓟辽总督还没有后来的倒霉光景,算是疆臣第一,蹇达的资历也够高,李如柏求见之后,自是毕恭毕敬,蹇达收了厚礼,当场便答应下来。
李如柏还不敢回去,他动身时李成梁往朝廷的急报也送上去了,当然不能说惨败,死伤众多也不能提,只是上奏捣巢失败,互有杀伤,辽镇亦小有折损……这样的讳过饰功的奏折,李府养的幕僚写的很多,很轻松就能写好。
这边奏折应是与李如柏前后到,只不过一个到密云,一个到京师。
呆了三天之后,蹇达的奏折也写好了,直送入京。
辽镇吃了小败仗的消息,渐渐在京师流传开来。
……
……
“克生,机会来了。”
“是啊,”梅应桢向吕绅点点头,笑道:“这一次真是良机呢。”
吕绅已经就任户部右侍郎,一两年内要么转到吏部,要么转到礼部为左侍郎,数年之内,尚书可期。
他的能力很强,又素有正人君子的名声,形象好,能力佳,加上背后有惟功的财力和人脉支持,上去并不难,上不去才是奇怪的事。
梅应桢万历九年到辽东任巡按御史,然后转一任山东按察副使,几年之后,转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从七品山东道监察御史到巡按,再到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用时八年,升官算是不快不慢,十分稳妥。
其实梅应桢能升更快些,最少能到右副都御史,可惜在辽东与李家拼的太凶,得罪太深,调离之后,李成梁动用在朝中的力量,拼命压制。
自张居正离职之后,李成梁在朝中最大的恩主就是申时行,对许国和王锡爵也十分应酬,许国和王锡爵尽管对张惟功十分欣赏,许国甚至算是惟功的“内主”,但朝中大佬,绝不会嫌边将援手太多,只会嫌太少,李成梁肯靠过来,当然要收,所以梅应桢还是被压了一下了。
不过,好在也是将蓝袍换了绯袍,而且,柏台森森,御史的身份在大明属于清流,流品份外高贵一些,比起吕绅的户部右侍郎来,丝毫不差。
两人是张党核心人员,又是三品四品的大员了,所以在京的张党成员,无不以两人为依靠,最为倚重。
沈榜吃亏在科名不顺,虽然干才之名人尽皆知,不过在地方这么多年,好歹已经也换了绯袍,为右佥都御史,山东巡抚。
张梦鲤还是保定巡抚,已经干了六年,算是老资格了。
近期,张梦鲤很想换一换位子,但张党之中位子最高的石星偏又于功名之道最淡漠,实权有限,吕绅和梅应桢暂时还没有这个能量,张梦鲤只能忍。
刘士忠,调任分守辽海东宁道,也就是此前王政和的位子,这几年辽阳发展十分顺畅,当然是和地方官员已经换了自己人息息相关。
张维新,苑马寺卿,兼金复海盖兵备道。
分守辽海东宁道是带管辽阳沈阳抚顺宽甸兵备,兼管屯田,马政。金复海盖兵备,则是照旧管理马政之余,夏秋驻盖州,冬春驻海州,整饬四卫,并东昌,东胜等诸堡守备。
有这两个分守和兵备道完全是自己人,比当年梅应桢当巡按还要舒服的多。
只是辽东巡抚尚且没有换上自己人,这和李成梁是辽镇总兵有关。
李甲与胡省三,杜礼等人,为官六年,李甲考选了御史,杜礼等人,分在各部为主事,或是通政司行人,也在慢慢成长之中。
“折损兵马四五千人,战马损失近万匹,以前,损失的都是边境的军户,地方的卫所官代为遮掩,就算明知道辽东户口一直在减少,却没有什么明证,李成梁所谓国朝二百来年武功斩首第一人,是拿无数辽民的血泪换的,这人,我烦透了!”
梅应桢缓缓说来,语气中有不胜沉痛之感。
吕绅知道他在辽阳的几年,虽然和惟功过从甚密,得到了很多帮助,仕途上也没有太大的遗憾,但对李家广蓄私兵,阴结诸将,将辽镇搞成独立王国不说,战绩之上,颇多讳败为胜的记录,而边境军民的累累血泪,朝中根本没有人在意,大家就知道李成梁有一万五千多首级的斩首,拿他当神人一般看待,就连万历皇帝也是,似乎离开李家辽镇就会天崩地坼,事实证明,辽镇早就是纸老虎,李成梁也早就是庸将一个了。
“这一次,我们拿他们好好攻一攻才是。”
“我会知会郭、李诸人,先后上弹章,先风闻,然后声势吵起来,我再出头上奏。”
梅应侦在御史这个行当十来年了,经验十分丰富,此番有真凭实据,攻击李成梁和蹇达,一定能够成功。
李成梁去,辽阳可以顺势而起,整个辽东的局面,就会大有不同。
想到这里,两人都面露兴奋之色。
“朝廷如果有良心,授大人国公之位,予以辽镇总兵之职,总理辽东全局,这样,辽东安,大明亦安。”
“但愿吧。”
吕绅没有梅应侦这么乐观,淡淡答了一声,只道:“蹇某人倒台之后,倒是真能替张梦鲤想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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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惨败的消息是以传言的形式被时人所知,消息传来之后,立刻震惊朝野。
李成梁镇辽二十年,虽然偶有小败,但多半是不停的胜利胜利再胜利。
光是辽镇一镇的捷报,万历一朝这十几年来,告庙祝捷就有十次之多。
李成梁有一万五千级的斩首,这个成绩,用很多当时的文官的话来说,就是国朝二百年武功之最。
当时武将封爵,难于登天,戚继光自讨倭斩首亦数千级,俞大猷亦立下天大战功,不要说是洪武和永乐年间了,就是成化年间,怕也是有封爵了。
可这两人,就是没有封爵,当时四大名将,马芳,俞大猷,戚继光,三人均无封爵,只有一个李成梁,斩首过多,立功太大,无可奈何之下,朝中的文官们才给了李成梁一个伯爵,甚至有人提议,既然辽镇缺不得李家,不如仿云南黔国公沐家的故例,叫李家世镇辽东得了。
虽然朝廷不可能公开准许这样的事,但前前后后的迹象来看,如果李家实力还在,李如松不早死的话,李家世镇辽东,就已经俨然成了立局。
这样的一个超级威猛的总兵,居然打了这么大的一个败仗,损失了近五千的精锐骑兵和近万战马,被敌人包了饺子,可以说,这也算是大明九边这百余年来,难以想象的大败仗!
北虏的战斗力,毕竟是太弱,根本不曾对装备精良的九边将士形成太大的压力,明军纵有小挫,甚至丢土失地,但如这样被人将几千精锐全数歼灭的例子,毕竟还是头一回,消息一传到京,几个御史当先上了弹章,朝野之间,竟是为之失声。
接着当然是要查清事实,朝廷赶紧派了干员去辽东调查,同时兵部移文咨问蹇达和辽镇,问询传言和几个御史的风闻奏事,是否属实,如果属实,为何隐瞒不报?
兵部的专使刚过密云,还没有抵达山海关时,梅国桢终于上奏了。
他的奏折,十分详尽。
战事的经过,损失的人马,包括十几个千总级别和游击衔武官的死亡,包括参战将士的来源和调拨时间,包括事前的筹备和行军路线,遇伏地点等等,详细备至。
奏折写的沉痛之至,李成梁的老迈颟顸,骄狂轻敌,李宁等人的庸懦无能,将士们的浴血奋战等等,写的层次分明,十分感人。
甚至军旗抛掷于地,战马伏尸于野的惨况,也是写了出来,梅国桢的奏事,向来就这样的风格,文采斐然,加上事实详尽。
如果有人质疑他的消息来源,就得自己想办法再去调查,而往往事实证明,梅国桢的奏疏向来是基于事实,从未捏造过,这也是他攻倒失踪前辽镇副将陶成喾的重要原因,明朝御史奏事,不仅能风闻外朝,甚至内朝之事,一样风闻。
梅国桢的风格,却并非如此,他以文采和事实并重见长,这一封奏疏一上,力量太大了。
消息传来,未及两日之后,蹇达先谢罪了。
先认了失察之罪,再认驭下无能之罪,两罪相加,蹇达无颜再居总督之位是肯定的了,而朝中议论纷纷,就是要拿李成梁怎么办?
……
……
七月六日,天子从内廷下谕旨出来,着令内阁与六部九卿举行廷议,商讨辽东一事。
特谕侍班官驸马侯拱辰与锦衣卫都指挥张惟贤参与廷议。
以这两人身份是不够格参加的,就算廷议范围扩大到勋臣也参加的地步,比如这一类辽东的军事危机,国公和管京营的侯伯可以参加,但这两人参加这一类的廷议仍然是资格不够,这一次能够参与廷议,当然是这两位的地位水涨船高的明证。
侯拱辰是驸马都尉,执掌宗人府事宜,清贵闲差,张惟贤却是一个有实权的人,在这两人进来时,连徐文壁这样的国公都有一种压力感。
申时行是首辅,自然由他先表明态度:“成梁误国,丧师,虽有镇辽大功于前,然而无论如何也不适宜继续做总兵官了。辽镇总兵,应当换人。”
对这个处罚,众人都无异议。
“新总兵人选,如何?”
许国道:“我意是辽阳总兵张惟功,练兵有方,守土亦有功劳,这些年辽阳等地大兴军屯,粮食年年丰收,九边到处缺粮,这个就是大功劳一件。如果叫他调任辽东总兵官,全辽情形都会大有变化,抵御外虏,自然也不在话下。”
“许阁老此言下官并不赞同,”户部尚书王璘道:“辽阳镇年年丰收,倒未见少收一粒军粮,相反却在直隶等地抛售粮食,扰乱市场,实在可恶。仅此点,下官就不赞同他升任。”
徐文壁点头道:“张惟功虽练过兵,也立过功劳,但那只是小打小闹,真正数万乃至十万人,千里之地的大规模的战事,他怕是还太年轻啊。”
“就是,”别人说话还有点持公而论的意思,抚宁侯朱岗就充满恶意了,当下满带蔑视的道:“英国公府一脉也不是没有人了,这张惟功暴虐残酷,多行不法,叫他执掌辽东全境,实在叫人不能放心。”
其实这话用来评价他自己倒是很合适,众人无不面色怪异,但亦不好说什么。
王璘的话,代表很多在地方上有利益的文官,不仅是江南,还有九边各地,文官多半都有家族,声气相连,屯粮贩卖,是一个来钱最大最快的地方,张惟功的辽阳大兴军屯,不仅满足自用,还能大量贩卖,不仅如此,顺字行强悍的物流也无视南北差异,九边缺粮,大量官绅富商都想分一杯羹,结果大半的利润都被顺字行拿走或是抵消,很多家族有粮食生意,或是和大粮商有关联的官员,都对惟功和辽阳一系极为不满。
王璘就是和北方的晋党有密切联系,粮价被顺字行控制,晋商是受创最深的一家,当然意见也是最大。
“不仅如此,”朱岗又道:“辽阳存在,乃是为了配合辽镇用兵,这几年他们两镇总是内耗,牵扯辽镇力量,才有此败。所以不仅要撤换李成梁,张惟功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么撤换他,要么得给他惩戒,否则各镇都这样自行其事,朝廷还有威权吗?”
徐文壁一皱眉,点头道:“此是公正之论,抚宁侯说的极是。”
申时行点头道:“确是此理,辽镇之败,辽阳不能置身事外。当小惩大戒,稍稍叫辽阳方面,多做一些事也好。”
首辅定了调子,沈鲤和王家屏等人对辽事不大了解,沉默不言,惟有石星道:“诸公,辽镇疲惫,北虏势强,听说辽阳兵马犀利,如果惩罚张惟功,军心受挫,恐不是国家之福。”
朱岗十分鄙夷道:“他除了练些样子兵出来,这么多年,哪里打过什么大仗,硬仗?”
这又是近于公论,虽然惟功在万历九年斩过速把亥,不过朝廷该给的封赏大致也给了,然后就是一直拿东虏人头涮军功,很少有北虏的首级,特别是这几年,辽阳在积攒内力,镇中一直在爆兵,爆武器,积攒畜牧和战马,积攒军粮等各类军需物资,养育栽培各类人才,于战事上确实放松了不少,这样,不显山不露水,人们都知道张惟功做生意很了得,顺字行和其下的四海商行生意一直到闽浙和两广,江南一带也有深厚的根基,但辽镇的强大,却始终没有被人放在心上,特别是朝中的重臣,他们俯瞰全局,辽阳这样的小军镇,根本不会使他们倾注太多的注意力。
朱岗看向张惟贤,大声道:“锦衣卫都指挥在此,可以发一公论,看看辽阳是否有超过辽镇的实力?”
这种场合,张惟贤还算内敛,虽然人人对他的实力侧目,他却并不张狂。
在此时,他当然不会不附合朱岗,尽管从锦衣卫的情报来源来看,辽阳已经是一个很可怕的存在。
光是情报上的实力,恐怕九边和京营加起来再添上锦衣卫,也不可能是辽阳的对手。
他微笑着道:“辽阳额兵才三万,辽镇九万多,恐怕不好相比啊。”
“着啊!”朱岗一拍腿,大声道:“就是这个理。”
申时行道:“好了,如何惩戒辽阳,由兵部议好了呈上就是,要紧的是,议论辽镇接掌总兵吧。”
众多重臣对辽阳充满恶意,此次战事明明与辽阳无关,但惟功不仅不得接任辽东总兵一职,还会被朝中处罚,连许国也是知道这其中的利害,自己稍作提议,立刻引发激烈的反对,朝中的重臣在此,除了寥寥几人外,几乎没有人支持自己,就算是**中人,对惟功看法也是各异,一念及此,他也不愿力争了。
石星想争,可他是一个众人眼中的技术型官僚,虽然他很敏锐,也有能力,但性格中有优柔寡断的一面,看到许国没有力争,石星也只能隐忍下来。
此时看出惟功**在朝中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对他充满恶意的势力太强,这也是当年想整顿京营的后遗症之一,可想而知,做这件事有多么困难。
勋贵高层和锦衣卫,加上阁老,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在这样的实力面前,惟功在朝堂的一点支持瞬间被压在霁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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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王家屏王锡爵等人对惟功没有好恶,但东林党肯定不大喜欢惟功,尽管这个党还在萌芽状态。
浙党也是,对惟功好感不多,浙党的领袖沈一贯和赵志皋都有海贸生意,浙党对矿业特别在意,这几年辽铁大肆冲击南直隶和浙江的市场,无形中使浙党对辽阳抱有恶意。
楚党态度不明,彼此还没有什么真正的冲突,或者说,隐隐有好感,这几年淮盐不足,辽盐冲入湖广市场,湖广本地不产盐,辽盐质优价低,桑梓之中,颇有好感,这应该会影响到朝中楚党对惟功的印象。
惟功的“张党”现在真的只是一株幼苗,和朝中这些盘根错节的党派比起来,实在是差距太远,亦太大了。
“皇上,朝议免去蹇达总督一职,新的总督一职,由吏部提出人选,然后廷议会推。再免去李成梁辽镇总兵一职,由杨绍先或董一元替代,两者之中,由皇上任选一人便可。”
张惟贤没有说对惟功的处置,那不是廷议的议题之一。
也就是说,对惟功的处置,兵部直接决定后上奏给内阁,内阁贴黄,再由司礼批红就行了。
这也是一种**裸的藐视,是对惟功的彻底轻视。
你连廷议的资格亦是不够,对你的处置,兵部直接就能做主。
万历虽不出内廷,连申时行这个首辅也是几个月才见一次面,普通的臣子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影,曾经有一个大学士,上任三年,才见两次,有一次还是国本之争时万历临时召见大臣见着的,另外一次才是召内阁大学士见面,此时的万历已经与二十年后没有区别了,他很懒得动弹,也懒得见人,更懒得去祭祀天地,他活动的地方,连西苑都少去,只在禁城和万岁山两处地方打转转。
后人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几十年生活在紫禁城中数十年不曾出过门,除了内侍太监和后妃外,也几乎不见任何外人。
有人说万历是吸食鸦片,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万历本人是说自己不良于行,身上有病,后来打开他的陵墓,确实也发觉他腿上有伤。
但万历是君主,他其实不需要自己走路,如果有心,明朝的皇帝尽管出巡困难,但到昌平祭陵也算是一种消闲,到南苑祭祀和举行校阅,也是一种放松,还有西苑,南宫,都可以使宫禁生活的无聊增添几分色彩。
可万历都没有,他的四十多年的皇帝生涯几乎都是在紫禁城中度过的,这里只有高大的红色宫墙和明黄色的大殿,明清的宫殿设计其实十分不合理,宫殿虽然宏大,可利用的空间却小,除开外廷的大殿和内廷的主殿之外,生活区的宫殿,比如东西六宫的宫殿群,主殿过于高大不利保暖,配殿又是过于低矮,显的黑暗潮湿,参观过故宫的人,很容易就会这样想:这便是宫廷的生活和享受?
万历的懒惰和不欲外出,应该是心理和生理多方面的,生理上不良于行,心理上,则是厌烦了和文官的争吵争斗。
他没有伯祖父正德那样我行我素的潇洒,也没有祖父嘉靖皇帝的阴冷狠辣,看似聪明,能够垂拱而治,实则受治文官,君臣内耗算是明季党争最高端的一种,最终斗的国力江河日下。
到目前为止,郑贵妃虽然有受宠的迹象,也生了皇三子,由贵妃进为皇贵妃,万历对她十分宠爱,但目前来说,还不曾有什么叫外廷议论的地方,朝野相争的焦点就是万历对太监的信任和重用。
不仅是为人非议的内操军,还有万历任用的几个重要监军太监,同时内廷费用无节制的攀增,太监人数的大为增加,万历本人在享乐上的开销太大。
诸如种种,当然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万历十年前后,皇帝谒陵次数多了,就有几个言官跳出来,直言万历是出游享乐,不是祭祖,把万历气的无可奈何,几欲吐血。
还有对内廷多有不实的猜测和无理攻击。
两边都有错,万历有把柄,文官也有不少上纲上线的地方。
总之就是皇帝越来越不想见大臣,对那些繁文缛节,已经有了极强烈的抵触心理。
惟一的例外,就是御前的亲从官。
比如驸马侯拱辰,还有继位的武清侯这样的亲臣,当然,张惟贤也是几乎每日都能见着皇帝,这个待遇几乎是和太监差不多了。
“就杨绍先吧,先叫他做着。”
万历不是吩咐张惟贤,是对身边的司礼太监说话,那太监赶紧答应着,将这事牢牢记了下来。
辽东总兵在万历心里另有人选,不过,要叫别人先做着也不妨。
这职守,上到天子,下到朝臣,心里有数的很,没有强大的实力,纵是坐上去,亦是坐不稳当。
李家的势力从山海关到广宁再到沈阳等处,几乎涵盖所有卫城和军堡,没有李家的支持,谁也做不稳当。
事实上这几年后,辽东六易总兵,几乎叫人记不得姓名。
万历又道:“张惟功是怎么说?”
这一次张惟贤知道是问自己,躬身答道:“具体是兵部奏议,不过看他们的意思,怕是要夺其上柱国,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将军印和总兵给他留着。”
万历微微点头,没有说什么,眼睛已经瞟向别处。
张惟贤知道召对已经结束了,也不说话,原地嗑了个头,然后便倒退着身子,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没有多余的话语,礼节也不繁琐,叫皇帝感觉舒服之余,也牢牢控制了朝政。
对张惟贤,万历这几年越来越倚重和信任了,此人已经年近而立,在皇帝心中,已经是可资信用的大臣了。
出宫门的时候,一个校尉在午门外候着,张惟贤见他,吩咐道:“给各家报信,就说事已定局。”
“是,都督大人。”
校尉答应下来,赶紧牵了自己的马,翻身上马,跑到预定的各家去传信,他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迟疑,锦衣卫上下,对张惟贤的命令已经都是到了令行禁止的地步,这个大都督,手段狠辣,实权太大,处置起来几乎动辄要人性命,这般的高压之下,当然是人人战战兢兢,对他的命令,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尽管朝堂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并且影响到两个军镇,一个是辽东,一个是辽阳,但在京师人的眼里却根本瞧不到什么东西,市面仍然安然如常,没有丝毫的变化,朝廷百官下值之后,也只有很少一部份人拿着今日的事当成谈资。
京师的七月十分炎热,灰黑色的城墙和密集的民居上方都似乎有一层热气在浮动着,城中绿树很少,因为为了防盗,也是懒惰和财力不足,只有很少地方栽种了树木,更多的绿荫是在贵族和大臣和少量富商的府邸之中才看的到,这些贵人们在绿意成荫的地方歇息纳凉,家里冰窖里藏着冬天从海子里挖出来的藏冰,用来制成酸梅汤等各色冰饮,要么干脆就住在水榭之中,凭窗临水,感受着一般人完全无法享用的一丝丝清凉。
在东便门附近,正午时刻,有一小队穿着便服,骑着毛驴和矮马的人群,慢慢走到城门附近。
离近些看,便能看出这些人都磊磊不凡,不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非凡品。
“少泾,思仁,我们就只能送到这里了。”
吕绅擦擦头上的汗水,脸色仍然平静的向两个好友拱手致意,依依惜别。
万历十六年和十七年,卢洪春和雒于仁分别上疏,一个是《遣官代祭奏疏》,直言不讳,指出万历懒惰怠政的事实,因而触怒万历,雒于仁是上《酒色财气疏》直指万历在内廷耽于酒色,因此才荒疏怠政。
两人都是毫不客气,一个是浙江人,一个是陕西人,因此先后上疏,却并没有结党的嫌疑。
万历对此十分震怒,对卢洪春更为愤怒,当即手诏道:卢江春这厮,肆言沽名,诬上惑众,好生悖逆狂妄,着锦衣卫挚在午门前,打六十仗,革了职,为民当差,永不叙用!”
诏旨一下,张惟贤当然奉命,立刻拿卢洪春在午门前打了六十仗。
廷仗已经多年未用,这一打当然震惊朝野,也说明万历的怠政,已经算是病入膏肓,根本没有可能医治更改。
这六十仗打完,卢洪春身上的腐皮刮下来好多层,整个人等于半废,虽有革职为民的诏旨,好在没有将他发遣,否则又得去半条命。
接着就是雒于仁上酒色财气疏,万历气极,还好申时行怕再打一个,自己这个首辅脸上不好看,好歹劝了下来,将雒于仁亦革职为民,两人算是难兄难弟,今日约齐,一起上路。
当然不是返回家乡,两人的家小,已经坐着马车先赴辽阳,他们也是打算到辽阳去,身为张党一份子,卢洪春已经脱离浙党,雒于仁也从来不是晋党之人,两人在历史上都是回家闲住,郁郁而终,这一次惟功没有对他们施以任何影响,结果以两人的脾气,果然还是先后上疏,只是结果却大有不同,辽阳的大学堂中,定了他们两人教授的位子,薪给优厚,加上有事可做,未来变数很多,郁郁而终是不大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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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来传旨?”
一个二十来岁,下巴上留着短须的高大青年,眼神瞟了行人一眼,两手背在身后,两腿自然而立,态度随意的道:“我就是张惟功,足下可以宣旨了。”
“请总兵官跪下接旨。”
在惟功对这个行人说话时,对方紧张的差点将手中的圣旨摔落在地上,后来请惟功下跪接旨时,他也有点胆战心惊,惟恐对方拒绝。
直到惟功叫人摆了香案,自己跪接时,这个行人才喘了一口大气,感觉自己刚刚的担忧有些可笑。
不过这种放松的感觉只在传旨前的一瞬间,传旨之后,感觉到四周军官如狼似虎的眼神和暴虐的怒气时,这个行人又是十分紧张,简直要站立不住。
“哦,朝廷因为辽镇吃了败仗,反而削了我的名爵赏赐,这真是奇事一桩。”
惟功笑谓左右,众人却无人应和,两眼之中,怒意十分明显。
辽阳的战争准备已经有不短时间,各营已经调配到战斗出发位置,后勤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中。
在这个当口,朝廷如果有旨意调动辽阳镇兵,这自然是无话可说的事,岂料因辽镇之败,却是将惟功也饶在里头当了添头,李成梁是免职了,惟功却也是和免职差不多……一个镇将不得朝廷信任,这是明显的信号,各地军头可以想法取而代之。朝廷会在很短时间内,选一个合适的人选,走马上任了。
惟功不得袭爵,英国公的爵位空虚至今,这已经是很不公平的对待,而现在又将惟功除了总兵和将军印外的所有一切剥夺干净……这样的惟功已经与一个普通的总兵没有什么区别了,其余的几个九边军镇的总兵也都佩带将军印,而且论起将军印的等级,惟功的这个平虏将军次序还是比较靠后的,就比一大票杂号将军要强一些而已。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惟功接了圣旨,随手交给一个中军部的人拿去归档,那种随意的象是塞抹布的态度,令得传旨的行人又是大为光火,不过惟功的话倒也没有什么,行人脸色一霁,打算说几句劝慰的话。
不料惟功话锋一转,又接着道:“知耻而后勇,本镇打算大举出师,分为三路,出兵打击北虏,详细的计划,当在数日之后,上呈兵部和内阁知道。”
他不管目瞪口呆的行人,回顾诸将,朗声道:“咱们的一切自军功上而得,失去的一切,当然也要从军功上找补回来,是不是?”
“是!”诸将一起怒吼道:“愿为大人效死!”
……
……
七月中旬的时候,京城燥热的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紫禁城中除了高堂大殿有凉风习习吹拂而来,减缓了一些暑气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暴露在太阳底下,走在那些晒的滚烫的石板地面上,穿的软底布鞋的人烫的脚心发烫,全身都是大汗淋漓。
按宫里的习俗,到一定的节气换一定的衣服,夏天宫女都是软衣纱罗,太监们的补服也是换了轻便的,饶是如此,亦是有叫人热的受不了的感觉。
比天气更热的,是几个阁臣和兵部尚书等大臣们的心理。
简直是备受煎熬。
一听说辽阳大举出兵,兵分三路出边墙邀战的消息,整个京城官场和大内都沸腾了。
边将出兵其实不必事事上奏,但只存在于小规模的边境战事,比如精骑突袭,或是嘉靖之前九边各镇的防秋烧边战事。
沿边境二百里地,驱赶北虏牧民,和少数甲骑做战,大军掩护,烧毁二百里地内所有的牧草,这样使得大股前来的北虏骑兵在数日内失去补给,在边境再做战时就显的后继乏力,如果没有一定的决心,就很难进行大规模的持续骚扰。
虽然进取心严重不足,但防秋烧边战法还是十分有效的。
可惜随着九边实力的持续下降,这样的战术也贯彻不下去了,现在的九边就是躺倒挨锤的做法,北虏不至,边军不出,除非有北虏入侵,这样边将会带着自己的亲兵家丁和正兵营,进行有限规模的抵抗做战。
蓟镇这两年屡次换了总兵官,最近的总兵官张臣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率两千精骑,打出一些漂亮的破袭战,从李成梁到张臣董一元麻贵松杜等边将的名声,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现在李成梁被免,辽镇空虚,上下悬心的当口,辽阳镇象是疯了一样,主动出击,战线还从开原一路拉到广宁,雄心勃勃,简直就是给现在混乱的局势又加了一把柴火,使熊熊烈火烧的更旺了。
因为局势十分严重,整个辽东都有失控的危险,虽然懒惰,但还是有几分帝王智慧,在御极四十多年的时间里,对兵事还是十分重视的万历也破天荒的动了起来。谕旨迭出,召见内阁,勋臣,兵部,掌京营的侯伯等,科道詹翰等词林侍班官就没有被召集,这等兵务大事,这些清流还真是插不上什么话。
当然,兵科给事中等相关人等还是被召到文华殿了。
申时行为首辅已经五年,这还是第六次见皇帝,前面有三次还是在郊祭时远远瞟上一眼,时间这么久,他简单快忘了皇帝是什么模样了。
不到三十岁的皇帝已经严重发福,体形当在二百斤左右的模样,不高的个头,十分白净的脸膛,眼睛不大,瓜子脸,下巴的胡须也稀稀拉拉的,没有形成美髯。
虽然年纪不大,皇帝已经御极十七年,在大明,除了少数几位皇帝之外,能在帝位上超过二十年的屈指可数,皇帝的体形,时时称病的身体状况都令人感觉忧心。
万历脸上的神情十分烦燥,他不愿见大臣,但这样的事情又非见不可。对有些事情,他含含糊糊,不怎么放在眼里和心上。
比如什么灾异,水旱洪涝等等,这些事,他不是没看过史书,隔几年就会有记录,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还有那些言官,动辄上疏,一个个都是带着凛然正气,但万历已经看透了,本朝不论楚党齐党浙党还是东林党,各党的这些正人君子满嘴都是仁义道德,实则心里都是自己的利益。每看奏张,还得从万言的废话之中寻找有用的东西,他怎么会天天看这些?怎么可能天天见这些装模作样的臣子们?
最要紧的就是兵事,分为两块,边镇要保持安定,要有得力的将领,京营要牢牢掌握在太监和勋贵手中,不使下头有人能作乱,威胁到宫禁。
只要把握这两条,那就是天下无事,平安大吉。
与会的群臣,分列在金台之下,张惟贤和侯拱辰仍然与会,分别站在金台两边距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侯拱辰在这等事上从不表态,虽然大家知道他和惟功交情不坏,但他从不在自己不擅长的方面讲话,擅长的宗人府事宜么,又是和惟功毫无关联,所以这位驸马就成了锯嘴的葫芦,基本上是没听他说过什么。
人群之中还有李成功,自李家和惟功正式结亲后,襄城伯的日子不算太好过,无形之中,多受了不少的排挤。好在李家底蕴深厚,总有一些亲朋好友声气相连,好歹没有叫人逼回家啃老米饭去。
这样的场合,李成功当然想替惟功说话,但他也知道惟功这一次擅自兴兵,使朝廷大为心惊,自己就算说话怕也于事无补,他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可想而知,李成功心里有着绝大的压力。
朱岗就是用嘲讽的表情,不停的瞟李成功一眼。李家出嫁李成瑛前后,朱岗曾经多次示意,暗示惟功不可能袭爵,李家不妨毁约,结果李成功没有听他的,此时他用得意的眼神时不时的看李成功一眼,意思便是惟功这一次惹了大祸,不仅不能袭爵,恐怕还会因操切之举,不仅失去爵位,还要获罪。
徐文壁和新近袭爵的成国公朱鼎臣都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还有阳武侯,淮阴侯,泰宁侯,镇远侯,加上抚宁侯,公侯们除了朱岗等对惟功充满恶意的之外,多半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以前,遇到大的战事,京营会在侯伯的率领下出征,现在谁都明白京营当不得什么用处了,这些公侯要么提督京营,要么是执掌某营,家族势力在京营中根深蒂固,只要不出征,十几万京营守备京师问题倒还不大,俺答两次冲到京师城下,不也是徒劳无功?
所以眼前这事,尽管由皇帝和朝臣们头疼去吧,俺们就守好京师和京营这一亩三分地,别的事情,俺们是不管的。
金殿中的情形,算得上的是勾心斗角,万历十分的不耐烦,看向申时行,对自己这个老师,他还是很信任的,申时行虽然有自己的小九九,但还是干好了内阁首辅的这个差事,对内阴柔承奉,对外有一定的统驭力,朝政在申时行的驾驭之下,不说如张居正那时的蒸蒸日上,但也没有明显的溜檐儿。
当下皇帝向首辅问:“内阁有何奏议?”
“当务之急,首先是召还大军。”
“朕恐怕迟了。”万历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万历对惟功还是了解的,要么不做,要么肯定出尽全力,奏报到京师已经过去好几天,而奏报中说明军队前锋已经有所动作,说不定现在前锋队伍已经和北虏交手了,一旦缠斗上了,想撤离战场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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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道:“那么就得下令其余各镇警备,同时从蓟镇调兵,充实辽镇。”
万历问:“若蓟镇空虚又如何?”
许国上前奏道:“蓟镇边墙重修过,又有不少空心敌台,备有大小火铳,张臣等人还算得力,抽调一两万人充实辽东,臣想应该可行。”
万历点头,允道:“既然如此,可行。”
王锡爵奏道:“调兵当以北兵为主,骑兵轻捷,瞬息可至。”
申时行又奏:“宣府,大同,亦可以抽调少量兵马,渐次行至蓟镇地方,若有变,可以随地应战。”
万历首肯:“亦是良法。”
廷议中人,除了少数之外,多半都是身居高位,对边地情形也有几分了解。
众人议论纷纷,之后决定,调宣府副将麻贵领骑兵两千人,东路等各路分别抽调三个参将,各领一千人,大同再出五千,然后蓟镇由副将骆尚志,参将杜松等员将领领军出征,率部万人左右。
兵马直接往广宁和沈阳等地去,稳固防线,不准擅自出击。
万历看向兵部尚书,尚书赶紧上前跪下,阁臣可以站立答话,但除了阁臣之外,御前奏对,就得上前跪下说话。
万历声调严厉的道:“今日议定之事,着兵部立刻照准执行,不得有误。”
兵部尚书叩首道:“臣等定当钦遵无误。”
万历对此人的才具不大满意,但朝中政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到各个党派,不是有迫不得已的情况发生的话,一时半会儿他还不打算动这个大臣。
他的眼瞟向所有人,在万历的目光之下,包括申时行和徐文壁朱鼎臣在内,所有人都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张惟功擅自妄为,诸卿,当如何处置。”
石星闻言,上前跪下奏道:“凡是用兵,胜败都在两可之间。今听闻辽阳镇是以三万五千镇兵为正兵,两万多乡兵团练为辅兵,还有十万民夫运送军需物资,出师规模浩大,张惟功又武勇过人,王师所至,可能所向披靡。”
朱岗闻言,忍不住冷笑出声。
一个御史上前道:“抚宁侯御前失仪,当治罪。”
万历道:“照例便是,抚宁侯,你有什么话说?”
朱岗上前躬身道:“张惟功未曾经历大战,最多在京指挥过舍人营,斩速把亥一战是辽镇追击在后,虏酋亡命被其伏击,取巧而已。今数万大军,轻易出塞,远征千里,擅作非为,这样的将领,如何能打胜仗?臣意虽不愿王师落败,然而此役必败无疑。”
兴军打仗,当然还是要好口彩,一般的奏议和民间的议论都不会在胜负未分前说明军会失败,而朱岗今日此语,除了少数人不以为然外,连万历也是不觉点头。
可能在万历心里,惟功曾经是一个不一样的臣子。
但他已经近九年时间没有见过惟功,少年时代的一点交往和曾经的情份功劳,早就被风吹雨打,不知道哪儿去了。
坦白说,皇帝连惟功的长相,都已经快忘了。
可能曾经惟功是一个合格的玩伴,一个特殊的人才,一个叫皇帝嫉妒和印象深刻的不普通的勋贵子弟和臣子。
现在么,万历真的忘了。
比仇恨还要可怕的就是淡忘,皇帝这样的地位,想牢牢记住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每日有大量的人事,无数的事件,大大小小事件引发的奏报,风波,斗争,万历以自己一个人和少量的几个司礼监的太监来掌控这一切,在外朝协助他的就是几个阁臣,阁臣也是心思各异,彼此有派系斗争和私欲,相形之下,太监确实也贪污,有私欲,但最少在派系上没有明确的分野,不象文官,党派的争斗才是第一位的。
一个人面对这么庞大的帝国和复杂到极处的官僚集团,长达万里的边境防线和亿万人民,还有自己无比复杂的后官……想记住人太难,忘掉一个人却实在太容易了。
万历命朱岗起去,同时无比疲惫的道:“张惟功,着革去总兵官一职,夺其将军印信,俟其回师之后,着锦衣卫旗校捉捕回京,由廷议定罪。”
朱岗闻言大喜,不过他刚刚起身,不好再奏,却是将眼光看向徐文壁。
徐文壁微微一笑,虽然明白朱岗的意思,但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这等替别人火中取栗,将惟功得罪到死处的事情,他可是不会干的。
虽然他也事事针对惟功,但那是公事上的争执引发的后遗症,英国公的这个爵位可是张惟贤父子和惟功间的私事,徐文壁不会干这种蠢事,介入到这种一只里头。
泰宁侯,阳武侯,镇远侯,朱岗一个个看过去,却是没有任何人回应。
在众人眼里,朱岗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张惟功获罪极深,纵论功免死,亦不足为总兵官,更不足为英国公。”关键时刻,朱鼎臣上前,躬身奏道:“英国公爵位已经空悬数年,朝廷应将爵位授给府中嫡脉,不再由张惟功承袭。”
朱岗精神一振,赶紧回身,奏道:“臣附议。”
万历一皱眉,看向申时行,问道:“先生意下如何?”
申时行奏道:“臣并无异议。”
许国和石星想上前,万历却断然道:“不必再奏,张惟功回朝后得一指挥世职便算幸运,其爵着张元德先行承袭,令钦遣官立刻到英国公府传旨!”
召对已毕,诸臣一起叩头,然后绕过端敬殿,出文华门,又静静站了一会,见没有小太监再来传旨,这才相继散去。
这次廷议的风声,很快就在朝中传开去。
对石星所谓胜负难定的话,朝中和坊间都引为笑谈。
向来朝廷对北虏就是以突袭为主,大规模的打对攻,这还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成祖皇帝老师远征,北虏要么远走高飞,要么避而不战,六次北征,耗费多少钱粮,打出什么结果来了?草原还是那个草原,无非是谁倒霉挨了刀子,再换一家继续上位,仍然是到大明的边境骚扰,打草谷,二百多年过去了,还多了一个土木堡之变的惨败,除此之外,大明王师还打出什么漂亮仗来?
戚继光和俞大猷倒是有希望做出更多的事来,特别是戚继光,如果真的朝廷投入重资,叫这人练成十几万强兵,然后交由他统带,可能会有与现在完全不同的局面,当然也可能是成祖年间情形的重演……北虏打不过,但也不和你打,用游击战术使大明的后勤顶不住财政破产的压力,十万精锐在草原纵横无敌,不过,也就是“无敌”而已。
惟功的兵再强,他难道还真的能在草原上立足不成?
那就真的是笑谈了。
这样的议论才是主流,也有少数对辽阳的潜力十分了解的人,但他们倒多半是普通人或是商人,这些人的话,向来不会被尊重和接受的。
在召对的当天,内阁有旨意传出,由一个亲臣和一个礼部侍郎亲自到英国公府传旨,将国公的爵位,交给了张元德袭承。
传旨的时候,张元德父子几人,包括张惟贤在内,一起叩首,泣不成声。
这个爵位,对他们来说是失而复得,甚至现在张惟贤的权势已经不在普通的侯爵之下,但他仍然是心中无比酸楚。
从一个众人瞩目的国公嫡长孙,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地位,突然一下子什么都失去了,自己原本的一切都被别人所剥夺,那种滋味,外人实难想象。
对此,他们父子几人从未放弃,一直在争斗,终于,到了今日张惟功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为了几个什么太子太保之类的虚衔被剥夺,奋而出兵,引起轩然大波,最终失去了这一顶公爵的帽子。
“就算他打胜仗回来,这一顶公爵的梁冠,也不属于他了。”
张元德开怀大笑,下令摆宴畅饮,英国公府交游甚广,各家勋戚亲臣都与这府相厚,此前几年一直没有正牌国公,很多与之相关的活动都停止了,这一日,张元德承袭之后,在很多人眼里,终于是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这几年张元德父子一直在府中经营恢复自己的势力范围,惟功远在辽阳,旧有的势力格局被打破,也无人阻止张元德父子几人,至今天为止,英国公府所有的庄田和财物都被张元德父子所掌握,所差的,就是一顶公爵的帽子,现在,也终于如愿到手了。
相比较大本堂和绿天小隐那一带的热闹不堪,张元芳所居的梨香院,不仅冷清,甚至显的十分破败了。
“走了,此地虽好,却已经不是吾家了。”
这几年,张元芳夫妻在英国公府里住的十分不如意,开始只是供给减少,后来仆役大换血,忠于张元功的几乎被放逐的干干净净,不剩下几个在府中,张元芳原本在这府里就没有什么根基,也没有几个人趋奉于他,后来干脆遭尽白眼,他也只是咬牙支撑了下来。
之所以支撑着,就是想惟功突然有一天回来,不至于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在这里,七岁的惟功也住了近十年光景,算是轻松愉快,有不少回忆的地方。
但现在是住不下去了,张元德有了国公的帽子,做事更加没有顾忌,张元芳再委屈自己,亦不能留在此地吃人家的白眼了。
他是一心想去辽阳了,可惜,现在还看不到能有离开京师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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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芳夫妻就有几个小包裹,梨香院的家俱摆设都算是原本府里的,他们动也不曾动。
京师大时雍坊原本就有一个小院,来兴儿已经带着一个小厮去打扫了,再雇两个老妈子,一个丫鬟,也就安下身来了。
只是要给惟功去一封信,提前说明,免得回来找不着地方。
近七年光景过去,张元芳已经四十来岁,这两年过的越发不如意,额角的鬓角已经有明显的白发痕迹。
看到他夫妻二人过来,府中的人都是用各色的眼光打量着,多半人面无表情,小半的人幸灾乐祸,还有一些人,要过来再踩乎他们几脚,以讨上头欢心。
“七爷,带的东西还是得查看一下。”
说话的是梁清忠,张元德夫人的外甥,当了二管家,平时就欺男霸女,没个规矩,弄的府里乌烟瘴气。
这会子看张元芳过来,他便是皮笑肉不笑拦了过来,要查张元芳二人随身带的包裹。
“啪!”
张元芳没有说话,抡手一嘴巴子,便是抽在了这厮的脸上,使的劲大,顿时就肿了。
“七爷,你凭什么打我?”梁清忠面色狰狞,攘臂挥拳,颇有还手的打算。
“按大明律,以奴殴主,斩首弃市。”张元芳面色沉静的看着他,还有几个打算上来的健仆,静静的道:“你们谁要找死,我可不会拦着你们。”
这么一说,众人自然不敢再上。
“七叔你何必同几个小人较真?”
张惟贤正好回府,见这里闹这么大动静,自是踱了过来,先没出声,这会子才笑道:“何必呢,仔细伤着自己的手。”
“再有人辱我,可能就会污着我的宝剑了。”
张惟贤自掌重权以来,倒还真没有人这么和他硬挺着说话,就算是徐文壁那样的公爵,现在也越发客气了。
倒没想到,自己家里这七叔,一个退职的都督,居然有这么硬挺的风骨。
他呵呵一笑,伸手道:“七叔请吧,知道你在这里住不惯了,侄儿也不强留。只是出去之后,日后想再回来怕是难了。”
“倒也未必。”张元芳也是呵呵一笑,答说道:“看惟功什么时候回京罢了。”
“哦,小五啊?”张惟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和这个平素人畜无害的七叔顶真,说实在的,他恨的是张惟功,对张元芳倒不是怎么怨恨。
但心里就是有一股子邪火,当下便转身对身边两个锦衣卫官道:“马维,曹应魁,说说你们过几天要干什么差事?”
“回大人的话。”马维和曹应魁都是指挥使,正三品武职官,在张惟贤面前,却是老实的跟孙子一样。当下两人还打了个千,动作漂亮的很,一边打千一边答说道:“大人给我们俩的差事,是带一队人马,赶赴辽阳,按皇上诏旨所说,捕拿张惟功回京。”
“对喽!”
张惟贤微微一笑,对着张元芳道:“小五可不就是快回京了么?”
张元芳闻言心中怒极,怒目看了张惟贤一眼,不想再与此人争执下去,当下与七婶转身离去。看着张元芳夫妻步履沉重的离去,张惟贤才又回头对那两个指挥使道:“这一趟差事,不要掉以轻心,辽阳兵悍,张惟功对他们恩德很重,要小心出事。”
曹应魁是万历十二年查抄张居正府邸的经手人,在地方上很捞了一笔,对这样的差事兴致颇深,当下搓了搓手,笑嘻嘻答道:“他再凶,还敢真的抗旨不成?只要他不敢造反,最多弄点兵变什么的,我们这一次预备带二三百人去,有什么民变兵变,直接弹压了就是。”
这话说的倒也差不多了,这些年虽然年年兵变,最多也就是动手殴打上官,弄到巡抚被掌击,总兵跳墙而逃,但从来不曾当场出什么人命,朝廷大的格局还没有出岔子,底下的人就算被欺压的再狠,除了极少人外,倒还真的没有敢称兵造反的。
张惟贤点点头,勉励这两人道:“好生办差,等你们回来将张惟功送到北所里去,我保你们换一身补服。”
“多谢大人!”
两人闻言大喜,深深打下千去。
……
……
对朝中的反应,惟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眼下的这一仗才是最要紧的!布置多年,积蓄了这么强大的实力……现在辽阳镇已经有十二个步兵营,两个骑兵营,还有在建的四个营,十几个独立千总部,光是正式的战兵人数已经超过十万人,还有大量的屯堡兵,治安兵,最少也在十万以上。
在主力出征之后,屯堡兵和治安兵会配合留守部队,组成留守兵团,将辽阳在内的各地,防守的固若金汤。
整个出征兵团,主力会慢慢增加到十万人以上,第一波攻势就要完全把北虏各部主力打跨,在入冬之前,战线要稳固在辽东边墙千里地域之外。
至于攻击的主要地点,也是惟功亲自担任主将的一路:开原西陆路。
由开原出发,西行经庆云站到绕阳河上游,后世阜新县境内塔营子,这一条驿站路线是国初洪武年间就定下来的,一共是开原到庆云,再到熊山站,洪州站,再到懿州,一共六站,在辽东边墙外广袤数千里的庞大地方,六站如果是在内地可能不到二百里,可在辽东,光是开原到庆云站这第一站就有八十多里路,接近百里的路程。
越往东北,在当时就是越地广人稀,所谓的野人女真是对很多未开化部落的统称,国初时,筚路蓝缕,一路开辟,征服了三百八十多个卫所,几乎每个卫所都设立统治,并且有驿站相连,每个驿站地点,基本上是辽、金到故元的府州县地点,经过数百年的岁月,已经残败不堪,洪武年间那几十年里重新修复使用,再次焕发生机。
可惜到永乐年间,驿站只剩下各部贡道的作用,到宣德之后,当初的三百八十多个卫所已经很少有部落继续入贡,他们与大明的联络,也是基本上中断了。
惟功这一次的攻击,广宁到当年的大宁都司,十个驿站,四百八十多里地,现在是泰宁等部的放牧地,这是左路攻击重点。
右路他亲自为主将,打出六站地,攻击重点是实力不强的福余部,也是出击近五百里地,一直到懿州为止。
中路是“开原北陆路”,这也是一条重要的驿站,接近终点站的地方有一个站叫龙安站,它有一个更显赫的名字叫“黄龙府”。
这一次肯定打不到黄龙府了,路途太远,而且这一条驿站现在是海西部女真为主,只有接近开原站的地方有部份蒙古人居住,打击的目标是这些北虏,现在惟功还不想把刀伸向女真人。
由开原出发,过贾道站,汉州站,归仁站,到韩州为止。
韩州已经是后世吉林地界,也是要出边墙四百里左右。
三路齐出,左路兵马最盛,右路则是人数最多。
原因很简单,惟功这一次出击,不仅要打击福余部,而且还要打击科尔沁部,这些年科尔沁渐渐强盛,福余部已经沦为附庸,这一次要打,当然是一打两。
另外,威慑右路的海西和建州女真各部,建立边墙外的补给站,出兵当然要多,声势要十分浩大。
黎明时候,开原城外十里左右的山谷之中,出征大军渐次醒来。处处炊烟缭绕,鸡鸣狗吠之声相闻。
军中不带鸡狗一类,发出这些声响的是跟随大军行动的民夫队伍。
在鸡鸣狗吠声中,还能听到号角声声和战马嘶鸣。
在山坳中稍微平坦的地方,都能听到将士们跑步和操练的声响。前锋部队是由几个独立千总部和第九营的营总部构成,他们早就开拔,在一个多月前就在沈阳附近待命,等军令一下,立刻源源不断的开进沈阳中卫,再继续往前,少量哨骑连镇南关,镇北关,青阳关和抚顺关等关隘都在哨探之内,大军源源不断的进入沈阳中卫腹地,越过浑河。
在搭建浮桥,各部队有条不紊的过河之时,沈阳中卫和抚顺关驻将曾经派人来哨探,看到铁甲耀眼,将士川流不息,牵马过河,数万大军,一天之内全部渡过河流之后,所有的当地驻军都为之失声,沈阳城甚至关闭大半的城门,只留下一个城门供人出入!
搭浮桥或是以舟过河,如果换了沈阳和抚顺关等地驻军,同样的数字,最少要过七天到十天时间!
甚至换了内地军伍前来,可能要过半个月,一个月!
军队的战斗力是以部伍约束为主的行动力来体现的,组织力越高,训练越精,则约束越严,行伍越发整肃,能令行禁止,有条不紊,反之,则会越来越混乱。
辽阳军以自己优秀的表现,在一开始就粉碎了可能出现的抵抗。
辽镇在沈阳等诸关一共有三万余人,但现在骑兵和家丁数量十分有限,不过三千人左右,精锐家丁,因为上次出击板升一战,损失十分惨重。
以这样的实力,想对辽阳进行阻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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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陶总指挥,我已经和总部前进了。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看书网”
“是!”
塘马又行了一个漂亮的军礼,接着把马一带,消失在山道的尾端。
惟功和所有人已经准备好了,大家一起出发。
身为最高指挥,他的丈六红旗显的最为耀眼,当红旗出现在山道叉路的高处时,距离很近的地方,军人和夫子们都是一起高声欢呼起来。
这样的呼声,在山坳里形成了一阵阵的回声,引起了大规模的震荡。
在橙红色和玫瑰色交替的朝霞之中,一轮红日开始在山峦一侧露出了半个弧形边儿,号角声声,传递着一道道信息,红旗招展,与声音相应和,所有人都知道,新的一天开始,真正的进军,也要开始了。
在行军途中,惟功不停的与陶希忠和周晋材等人商议军情,同时宋尧愈和一些知兵的参随们也相与随军,这些人与参谋部的人一起商议军情,做出决断,一道道命令出来,由军令司写成正式的军令,然后张用诚亲自用中军部印,或是交给陶安然用右路指挥印,不停的颁发下去。
右路是由第三营和第八、九三个步兵营和侍从室,还有一个独立的炮兵千总部,另外一个重骑兵千总部,两个龙骑兵,一个骠骑兵和一个猎骑兵千总部组成,另外还有一个辎重工兵千总部,战兵和炮兵辎重兵人数三万一千人,加上三万五千人的民夫沿途展开,整个大军如果铺排开来,将会形成一条汹涌向前的洪流。
每个营和各千总兵之间都有一定的行军序列,真正的战斗行军绝不会是大家排成纵队在路上走,各营之间要有一定的间隔,每司,每局之间也一样,每个序列中间会有给塘马活动的空间和距离,同时也要考虑到道路情形,预留给辎重部队经过通行的时间,工兵们是活动在最前头的一群,有一些山道隘口太狭窄了,工兵们早在十天前就开始作业,拓宽道口,铺平道路,有一些小的河流用桥梁,过宽的河流就用浮桥,总之往福余部地方的道路,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的拓展着。
猎骑兵和骠骑兵们则早就在前方了,他们的行军速度极快,不停的打击着零散的北虏甲骑,驱赶牧人,遇到跑不掉的倒霉鬼就抓起来,审问清楚后,有一些屡次入侵的老油条就开刀斩了,首级送回来预备一起用来向朝廷请功,普通的牧民就捉回来,盐厂和铁厂还有矿山都南非要苦力人手,根据他们的“罪行”判个三五年不等的苦役,服完了苦役之后再说。
估计等三五年后,他们原本的部落地方早就被拿下来,这些牧民要么转职成农民,要么做工,想继续放牧和打草谷,估计这一辈子是没有这个命了。
从开原边墙出去,不论是西路往图门江还是右路的往福余部,中北部的往黄龙府,其实在后世都是吉林省和黑龙江省的地盘,只有海西极北和野人女真的地盘在后世是茂密的森林,也就是大小兴安岭,所谓的林中百姓,几十年后的建奴捉了不少,不过明军肯定还是要依金元之时的州县形成补给站,慢慢建立统治,捉林中射猎的鞑子和河边江边的鱼皮鞑子这种事,还得慢慢来。
大多数地方,也就是后来的松嫩平原,是东北三大平原之一,肥沃之极的黑土地被用来游牧,射猎,打鱼,最多用来做最原始的农耕,这实在是太浪费了。
和蓟州大同等边镇不同,那里出了边墙就是草原,辽东这里,只是要费心经营,论起地方富裕丰饶,远在内地之上。
到近傍晚的时候,大军已经出了开原城外的山脉,接近一天时间走了四十来里地,这个速度对于明军一天十里到二十里的行军速度已经是十分高速,对辽阳镇来说,这个行军速度主要是因为地形困难,并且工兵要在前方做不少工作,哨骑和骑兵队伍在前方展开,屏卫后方,同时开始做进一步的打算。真正的行军速度,骑兵一天最少六十里,步兵也可以达到五十里以上。这个速度是长期的野外行军拉练考验过的,每次长途拉练最少三百里起,每个营和千总部都经历过,在体能和战术警备上都没有任何问题。
而惟功和陶安然仍然继续前行,在他们之前,还有工兵和骑兵,还有相当多的警备部队,所以指挥所前移并没有任何问题。
陶安然的总指挥部在惟功等人前方四五里的地方,沿途是好几个步兵营的步兵预设营地,先头部队已经赶到了,旗帜密集,在风中招展,简陋的道路上插满了标识牌,替所有行军的营伍指明着方向,隔几个路口,还会再加一个木牌,上头是简单的地形图。
以辽阳士兵的水准,看的懂路牌和地图是最起码的,就算是那些协助军队的民夫,其中也多半在军堡中经历了初等水准的教育,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庆云堡在开原城西四十里,堡驿完备,但驻守兵马很少,我们打算在那里派一个司和相应火器,进堡驻守,同时在堡东每隔十里开始修筑军屯屯堡,预计在年前完工,并且开始迁移堡民进入,明春就能种地。庆云站原本是辽代的祺州,金代的庆云县,元的庆云驿,本朝则为庆云站。自宣德之后,庆云站废弃,原有的少量汉民是依站而居,后来也散乱了,大人,这里就是庆云站了。”
所谓的庆云站就是一个方圆好几里的土围子,依稀可见当年是修筑了方圆五里左右的城墙,在辽、金盛时,辽河流域到黄龙府都算是他们的内镇,人烟稠密,人口众多,虽不及汉地繁华,但也算是有所发展,到了元代,东北诸王战乱和元末的征战,导致这些地方都衰败了下来,到后来大明弃辽东边墙外的土地,废除奴儿干都司之后,这里更是荒芜不堪,成为几个女真部落和蒙古人互相接触贸易的地方。
在惟功眼前,土围之中有几十间还算完好的房舍,大约是二百多年前修筑的驿站了,在明朝国势很强的时候,这些驿站都有三十名驿夫和五十匹驿马,负担着整个奴儿干都司到辽东都司,大宁都司的驿道,无数传骑塘马在这里经过,也有不少汉民沿着驿站开始在这些地方定居下来,可现在已经完全见不到当年的踪影,只剩下几十间倾颓的瓦房,似乎还在见证着历史的兴衰。
“今晚就在这里宿营了。”惟功看看天色,太阳还很炽热的感觉,沿途过来,一个牧民也没见着,在这样紧要的地方,也就看到了一堆马粪蛋子和马蹄踩踏的痕迹,从开原西路过边墙,八十里地的地方,除非是边军精骑出击突袭,平时已经很少有汉人能够站在这里了。
说来也是好笑,有林立的军堡和几个险要关隘,比如镇南镇北青阳新安诸关,在边墙和这些关口的地方还有四五条辽河及松花江的支流,山多水多,关隘险要,还有大大小小的峰火台火路墩和军堡台站,然后就是开原卫和铁岭卫,这么强悍的力量只是用来龟缩守备,而且最悲剧的就是还没有守住……
真正越过关隘,深入敌人腹地之后,发觉也不过如此。
没有想象中青面獠牙的敌人张牙舞爪的扑过来,相反,敌人还下意识的逃了开去。
就算那些离的很近的女真部落,比如很强的可以出兵数千人的叶赫部,还有哈达部,乌拉部,这些部落已经陆陆续续的派了人过来示好。
完颜部没有人来,不过可以谅解。
另一个时空的后金大汗,大清太祖,这个时候正在率着部民和完颜部开战,同为建州部的部落,完颜部还是正经的金代残余的女真部族,努儿哈赤杀起这些同族来可是毫无手软的感觉,完颜部人数不多,地盘不小,杀掉完颜部的壮丁,吞并土地和妇孺,建州部的实力无疑又会跃上一个台阶。
吞并完颜部和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城寨之后,努儿哈赤终于够资格与其余的女真大部落掰一下手腕了。
只是此时的他实力还很孱弱,原本历史上他此时已经吃下了栋鄂部,何和礼成为优秀的统帅和内政官,额亦都被赐给巴图鲁勇号,在科尔沁部落与叶赫哈达各部联军三万来打建州时,额亦都率百骑催锋折锐,所向披靡。
这个时空么,栋鄂部还保持着相当的自主和独立,王兀堂还没有死,何和礼和额亦都也不在他麾下,相反,此时这两位正在庆云站附近督促侍从室的人寻找合适的宿营地,他们要替惟功寻一个合适的地方,既通风舒服,又安全易于护卫。
罗二虎已经可能放下去当一个副营官,他在惟功身边已经够久,资历完全够了,新的护卫司会调一个文职幕僚参随来主管,两个女真人忠心经受过考验,资历也够了,负责直接统驭护卫倒也是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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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云站这里还是要建一个堡城,与庆云堡互为犄角之势。+看书网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
“两堡之间有五六十里,还有两条河流,恐怕在中间地方还要修一个大型军堡。”
“这里与开原城西之间也要增修一个,与边墙相隔在三十里左右为宜。”
“地址参谋司早就选好了,三十里一个军堡,十里一个屯堡。驿站和急递,正好依军堡和屯堡而居,这样大军到哪里,军旗一立,土地就归我辽阳所有了。”
“开原和铁岭再到沈阳,抚顺关,这几个地方,一定要牢牢掌握啊。”
“这是政治层面的事,由我们兵主爷来考虑,我们只管做参谋工作就是。”
一群年轻的参谋看着庆云站残留的城池,不停的议论着。
他们都穿着作训服,不同的就是胸前多出两个兜口来,参谋人员要带的零碎太多了,兜也设计的多两个,还大的多,他们的胸前牛皮带上都插着单筒望远镜,这也是参谋司人员的标配,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牛皮或猪皮制的皮包,里头装的东西就更多了。
对关外的测绘,环境观察,基站选定等工作,都是这些参谋司人员,利用身上的装备和特科的保护,慢慢的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他们多是从武学院毕业的,年纪都在二十来岁,英气勃勃,虽然辽镇军官团普遍年轻,但到万历十一年时还是有不少年近三十或过了三十,比如郭守约就已经快四十了,相对于别的军镇,辽阳年轻的不成话,但未来辽阳的希望,还是在这些二十出头的参谋人员和年轻的军官身上,甚至,是还在武学院里学习着的学员们的身上。
“这些家伙……”
陶希忠大为摇头,他也三十二了,万历三年他跟着惟功习武,当时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十几年的功夫过来,他从一个乞儿到小伙计,再到舍人营的幼官,再到正经的武将,再到参谋司的司长,一路过来,虽未栉风淋雨,也是付出了自己的全部精力和心血。
现在陶希忠已经有三子一女,眉宇间极尽成熟,在摇头的同时,看向那些小伙子的眼神,却是毫无责备之意。
周晋材身边也站着不少年纪在二十左右的青年,也是武学院毕业出来,和参谋司不同的就是他们的军姿特别漂亮好看,人也显的更加的精神,一举手一投足,就感觉有一股劲力自然而然的显现出来,甚至是要有爆发出来的感觉。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军中的搏击高手,而且也不光是格斗这一块,从军容军姿到仪表,都是无可挑剔,只是这些家伙看着参谋司的人时,眼神中倒不全然是友善。
“这帮家伙,就知道纸上谈兵。”
“哼,动动嘴唇对他们来说就是打仗了。”
“兵危战凶,他们懂个屁。”
“嗯,没有咱们练的兵出来,他们也就是赵括罢了。”
一群训练司的人也是窃窃私语,好在他们知道底线,当着这些上官的面,没有把声音放大。
若是在平常时,这一类的争吵肯定会导致互相狂损,甚至飙脏话,不过没有到私下约斗的层面。
现在私斗已经被严格禁止,非训练和执行军法时,军官也不能随意殴打士兵。
这一类的规定如果在十年前,恐怕连最高层的军官也不会赞同,但现在上上下下执行的还算到位,主要就是宣传理念已经跟上来了。
凡我镇中袍泽,均为兄弟,战场之上,信任如手足。
不论是步兵长矛阵还是火枪方阵,或是鸳鸯阵分遣队和火枪分遣队,又或是重骑兵,突击时,惟一可信任的就是自己身边左右前后的伙伴。
训练时,要敢于将自己的侧翼交给伙伴们来保护。
战场上,更要如此。
这样一来,整个军镇只要穿了这一身军服,平时可以有小矛盾,但绝不能影响军中团结的大局,军官训练士兵,也是为了其做战技能和技巧,而不是虐待和宣泄自己的怒气。
军法司的镇抚军官,时刻都盯着,还有督查局的人也不会善茬,何必给自己找不能快?
真有什么看不顺眼的,训练场上解决去罢。
这也使训练司的人很明显成为镇中脾气最差的一群,对参谋司的人,训练司的人是怎么看也不顺眼……两司之间的矛盾只能用军法司来调和了,就是说两边在爆发边缘的时候,看到军法司军官过来时,很容易就可以把矛盾转移到军法司身上,无论如何,连军情司都会有人喜欢,但想叫人喜欢军法司的人,实在还是太难了些。
“惟一顾虑的,还是人力。”
宋尧愈也罕见的穿着一身蓝靛布的箭袍,头上是一顶范阳笠,身上还佩了一柄外表十分朴实的长剑,这剑是好钢口,正经的将作司兵仗局的出品,对外售价得十几两银子一把,每年最少出口上万柄,南洋诸国,倭国,大明南方,市场很大,对外销售的数量节节攀高,当然也不仅限于宝剑,上好腰刀,铠甲,有的是。只是外对售出的,都是额外在刀鞘剑鞘上加饰物,比如宝石,金银护腕等等,铠甲也是,打造的十分精致华美,这么一来,价值增加,价格自然而然的也是上去了。
“老夫子怕人力不足?”
“嗯,正有此虑。”
宋尧愈屈指道:“辽南和辽中的土地已经大致用上了,除了少量田主和生员还有民户在种自己的地之外,大半的军户和民户已经在咱们的屯堡之中了,闲散的人口,公安司统计过,还不到十万人,这边再大兴军屯,恐怕就算沈阳中卫和铁岭卫,开原卫有不少无地的,也很难说人力充裕啊。”
当时辽东都司具体的田亩数字是两千多万近三千万亩,这是万历初年全国重新清丈土地时丈量过的,数字相当准确,在当时的张居正手下,想糊弄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人口数字还是当年的老数,现在还真摸不大清楚。
好在辽阳公安司这几年也不是吃白饭的,最少在辽阳控制之下,人口数是早就摸清了。
全部人口是一百九十三万人,包括辽阳和辽南四卫和宽甸六堡在内,全部人口就是这么多。
定辽六卫和辽南四卫一共就是十个卫,国初时就是连家丁不到十万人,二百年发展了近十倍,可也不算少了。
这数字还包括相当的民户和绅晋,生员在内,壮丁数是一百零五万人,就是按惟功的标准,十六到五十五岁年纪的男丁。
另外还有三十万左右的妇人,也在屯堡中做零碎活计和杂活,盐场和铁厂中,包括将作司和工商司下的坊织局,也有不少妇人在做活。
一百五十万人,种植的土地是五百七十万亩,已经超过辽南和辽中土地的总和,有相当的田亩,是在这两年中陆续开荒烧出来的。
预计再过三年,田亩数字会超过六百万,在当时的水利和技术条件下,大约是饱和了。
除去自己消耗,每年入库的粮食有三百万石,这主要还是军镇军队消耗多,养的大型肉食动物多,消耗大,如果按明军其余各镇和九边的平均生活水平,这个数字最少还得增加一倍以上。
人力和地力的运用差不多要饱和了,但还远远不够惟功所需,在他的预计中粮食最少每年节余千万石以上,除了自用能大量出售,另外大型肉食动物不仅能满足自需,还能大量出口,每年也要在百万头以上,年收鱼千万斤,只有自己麾下达到这样的力量之后,才能走的更远,掌控更强的力量。
棉花种植面积在得到松嫩平原之后会再上几个台阶,现在种植面种才几十万亩,已经极尽辽阳附近的地力,如果得到松嫩平原,种植面积到达满足一年纺织百万匹布以上,这才是惟功所需要的数字。
现在已经出现了水力梭机和纺机,这东西原理十分简单,和赵士桢及将作司的高级工匠一说,几个月时间就出现原型机,然后寻找水流合适的地方进行水力测试,再安装,水力梭机和织机工厂就出现了。
现在的惟一问题就是缺乏足够的棉花,尽管出产的棉布已经完全能满足自用,并且开始小额出口。
人力和土地,已经使辽阳发展到一个瓶颈了,这也是这次出兵的重要原因。
人心思战,不仅是要军功,也是要发展。
吞下沈阳,乃至奴儿干都司故地,使辽阳发展更上好几个台阶,这才是人心渴求之事。
惟功不可能染指辽西,只要这个朝廷还在正常运转,他就不打算这么做。
军屯和各司,在辽阳甚至沈阳可行,如果推广到辽西,把山海关和宁远,乃至广宁直接归属于自己的统治之下,那就是和朝廷宣战了。
不得全辽之力,不入沈阳,不得全国之力,则不入辽西。
这是惟功的宗旨,从整个辽阳的发展来看,还是十分正确的。
现在看来,获得土地不是难事,难的就是足够的汉民了。
“老夫子,你也糊涂了。”惟功微笑道:“只要有足够好的地,还怕寻不到人来种?这几年,灾害频繁,水涝旱灾轮着来,连咱皇上那种一两银子掰开用的性子都捐了五千两,还诏告天下,你想,流离失所的灾民,还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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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你竟是有这样的打算……也难怪。”
宋尧愈目光灼灼,感觉自己还是思维太局限了,也太拘泥于既往的经验。
现在辽阳船队大船就过百艘,运力充足,几轮下来十几二十万人就过海到辽南了,道路畅通,马车众多,以辽阳的动员统筹能力,将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人运过来,又有何难?
大规模移民,怕的就是运力不足,安顿乏力,缺乏种子,房屋,农具,只要有这些,以国人的吃苦耐劳,还怕种不出粮食来?
况且是以屯堡形式,拿工钱做事,更为安心,这几年,沿海地方,年年都有不少人自己偷偷坐船跑过来,已经有好几万人,如果大规模的到受灾地方招人,恐怕来者更众,现在虽然没到崇祯年间那种到处是火药桶的情形,但也好不到哪去了。
“这是妙招。”宋尧愈伸出五指,在自己的胡须间揸了一把,笑眯眯的总结。
“行了老夫子,莫再夸我,不早了,宜早安歇。”惟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思维方式只要开放和发散,这一些事只是小事情,不足挂齿,不值一提。
黄昏时分,前锋传来消息,他们在不到十里的地方安营,另外撒出警备部队,也就是少量哨骑,在四周巡逻查看,以防敌人夜袭。
在庆云站这边,则是修筑了象样的防御工事,人手足,专业工兵也多,他们知道怎么挖陷马坑,怎么放拒木,怎么放鹿角,怎么立箭楼,在重要地方,人们拉起铁丝网,除了铁尖难以愈越之外,铁网上放上铃铛,动静稍大,就会一起响动,瞬间发觉敌情。
铁丝网可以用一种专业的拉丝机器,不停的拉出来,以前是纯粹的人力,现在则是畜力和水力和风力一起运用,铁丝的产量也节节攀升,这一次野外行军,所有营伍的重要核心区域,都会有这种带尖刺的铁网。
夜色降临,绵延数十里的营地先后散发出种种饭菜的香气,离开补给点越远,炊事车上的香气就越发迷人,人的体能消耗越多,对饭菜的渴求也就越发增长。
其余的明军可没有这种福气,享用到辽阳这样荤素搭配,主食随意的饭食。他们的饭是用干蒸法晾出来的野菜和杂粮混合的饭团,这种饭团还是仅供长时间断炊时紧急补给才用,更多的时候他们会饿上一两顿,当天宿营没有饭吃,第二天吃了早饭开拔就意味着继续饿上一天,所以拔营就意味着挨饿,士气低落,一天走十里二十里,也就可以理解了。
惟功用完自己的晚饭后,开始骑马巡营。
庆云站这里人并不多,只有他自己的总部和相随的护卫部队,辎重部队及工兵部队,还有几个骑兵千总部,白天他们在前方警戒,黄昏前后,返回在庆云站这个预先设立的营地驻营。
天已经黑了,营中不避灯火,惟功过来时,可以看到不少将士在洗涮战马,有一些才卸下马身上的马鞍和笼头,铜活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也照出不少年轻的脸庞,更显的精气神十足。
在他们身边,是十支一放的骑枪,这种骑枪是万历十五年定型,包括步枪在内,十五年制式最为成功,枪身内的簧片打磨标准,零配件减到最少,构成也十分稳定,击发成功率在九成五以上,因为火药质量很好,开通了对日本贸易航线之后,很容易得到优质硫磺,当时大明的军镇,也有不少从日本购买硫磺的,这原本就是正常的贸易,只是辽镇的硫磺购买的特别多而已。
骑枪靠在一起,还有一些轻便的去掉了长袖的铁甲也被放置在一起,看的出来,甲胃经常擦洗上油,十分干净,保养状态良好。
头盔放在铠甲一边,这些铁盔都是可以放下面具,遮挡住大半张脸,对付射术精良的游牧民族的骑射手,怎么样的防护也不为过。
这些骑兵,很明显是一支精良的猎骑兵队伍,他们可能在前方来回奔驰了一天,但傍晚时分,哪怕食品就放在身侧,还是先将自己的装备分门别类的放好,随时可以取用,然后又洗涮照顾战马,喂苜蓿和豆料干草,每匹战马都需要这样的精心照料,否则的话几天功夫就会因为来回的奔驰而掉膘,如果长时间掉膘又补不回来的话,就会生病,直到死亡。
不管是蒙古人还是女真人,照料战马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事,这已经融入他们的生存信条之中,优良的战马远比普通的族人重要,这是他们能在恶劣环境生存下来后得到的真知灼见,现在辽东的汉民终于也有了一点真正的精锐骑兵的模样出来了。
猎骑兵营地建立在一个缓坡上,开原卫不论是西路中路北路,其实都近长白山脉,属于山地和丘陵地形混杂的地区,要从北陆路一直往福余和科尔沁部落等北虏的地盘方向去,那里才属于后世的大平原地带,地方广袤,土地肥沃。在这里,需要一直向前,直到金代的肇州一带,也就是后世吉林省的肇东,然后才慢慢到达平原地区。
因为地势高低起伏不定,就算是猎骑兵也没有办法扎营在平地上,高坡上的警戒卫兵远远就看到惟功一行过来,开始发出信号,等惟功过来时,营门处已经有几个军官模样的站着等候,看到惟功过来,马靴一碰,砰砰声中,这些军官都腰板挺直,敬了一个漂亮的军礼。
惟功先还了一礼,然后笑笑摆手:“大伙儿继续动作,不要管我。”
“是,大人。”
大家知道惟功不尚虚文,况且刚刚返回不久,也确实有不少事情要忙。军令官和军需官,训导官,参谋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司,至于部队的直接部队长,刚刚就没有过来。
惟功看看没有离开的军官,从眼前猎骑兵的规模来看,这是一个司把总,而且从胸前的铭牌和肩膀上的熊罴图案来看,都是一个武品武官。
军官不必以补服来区别,战场上穿着一身官袍也太滑稽,惟功也不愿纯粹的采用西式军衔制度,毕竟不太接地气。
将图案放在肩膀,再以金银铜区别部队长和辅官,胸前的铭牌上有更详细的信息,这已经足够了。
“麻登云……”惟功看一眼铭牌,笑道:“我记得你是京营的吧,旗手卫下?”
“是,大人!”
麻登云没想到惟功居然记得自己,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脸上的几粒麻子,似乎也在放光。
这一晃眼已经是万历十七年夏末,张猪儿已经当了第八营的营官,还是这一次右路的副总指挥,郭宇也是独立千总部的千总了,自己还只是一个司把总,虽然麻登云承认自己能力比这两个好兄弟差的多,但心里始终还是有往上爬的欲望……现在他只能拿自己的薪俸,每年也有两千银子可拿,但相比副营官以上一年大几千两的收入,实在感觉还是太低了。
而且军中现在还有风声,大人要开拓海外,有更多的财富在海外等着,到时候每个高级军官一年的收入可能是数万两乃至更多,等年老回家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家资数十万或百万的巨富了。
麻登云觉得自己真有这个机会的话,就一定得抓住,一想到自己拥有数十万身家,在京城东城靠近十王府的地方花十万八万买一个巨宅居住,钟鸣鼎食,天街就在眼前,公侯世家,不过如此吧?
他倒是没想过到安富坊或小时雍坊去住……没敢。
“今天怎么样,”惟功看看麻登云,“似乎没有什么交战的模样出来。”
“是,大人。”麻登云精神抖擞的道:“只见过两小股牧人,还有一些东虏鞑子,一问是哈达部的,我们就挥手叫他们离开。”
“是在林子里摘松子的么?”
“是的,大人。”
这个时候,女真人还在准备贸易赚钱的松子等干果,夏初就入林子,夏末才出来,秋季贩卖,准备过冬的粮食,辽东的冬天漫长而冷酷,没有充足的准备,冻饿死了丝毫不奇怪。
这些年辽东干货销量稳定上升,大量粮食进入这些部落之中,也给这些女真人极大的希望,眼看就要打大仗了,仍然有不少女真人留在林子里没有出来。
“哈达部和叶赫部,都不要为难,要是建州部的,看到了给我痛宰,撵的远远的。”
“是,是!”
叶赫和哈达两部,算是和大明走的最近的两部,恭谨程度还在栋鄂部之上,一直到努儿哈赤攻入开原铁岭,打下沈阳之后,将部落城寨从赫图阿拉搬到浑河西岸的萨尔浒附近之后,又出动大军,彻底打跨哈达和叶赫两部,算是真正稳住了后方。
南哈达,北叶赫,算是大明在边墙外的两个屏障,可惜没利用好。
对努儿哈赤蓬勃向上的劲头和发展实力的扑腾,惟功此前还只是冷眼看着,现在仍然不打算限制,他自有打算。
不过,叫这厮来窥探军情,那也是绝无可能允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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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路军在庆云堡站没有停留太久,主力继续向前,一边搜索一边前行,同时开始屏障方圆数十里地域的左右侧翼。
右路的左翼,当然是和中路的右翼相连,两边时不时的有哨骑碰面,互相交换敌情情报。
半空中飞鸽来回的飞翔,更是将详细的军情,不停的由三部转向在右路的前敌总部。
同时也有不少后方的公务,不停的由塘马和军鸽送过来,惟功在前方,亦得处置后方政务。
当然,更忙碌的是随行的张用诚,更多的政务其实是摞在他的肩膀上了,非重要公文非得惟功亲自批复的,肯定都是落在张用诚的身上。
在右路主力进入敌境后第四天,也就是到达开原西陆路熊山站时,前锋哨骑传来警讯,大约有几百人的蒙古甲骑在前方骚扰,因为敌人人数太多,压的哨骑没有办法继续前向做分散式的哨探,这时候,需要大股的前锋骑兵出手了。
这也是双方接触战的开始,可以想见,在东西纵横近两千里的宽大战场上,这样的情形肯定多有发生了。
“我也去,陶安然继续在总指挥部指挥,不必前来。”
一听说有敌情,惟功顿时就坐不住了,他翻身上马,跨下的战马似乎也感觉到一丝战斗的气氛,开始不安的喷着响鼻,两只前蹄在不停的将地上的草皮和泥土翻上来。
这几天,全部是在赶路,军心士气当然还保持的很好,不过也隐隐有一丝焦燥感。
现在的开原边墙外可不是后世那种人烟稠密,商旅繁华的景像,在明初时,辽东不过才十万左右的汉人,到明末辽东一地已经和内地相差不多,但出了边墙,几乎就是北虏和东虏等野蛮部族的天下,这时候的松嫩平原还是蒙古人放牧的地方,只有极少数地方才有简陋的原始农业在进行着,所以大块的土地都是以草原和树林加灌木从河流的原始形态存在着,只有辽金元三朝的驿站,州县,还有残留的文明痕迹,不过在二百多年的蛮荒状态下,残余的文明痕迹已经很不明显了。
熊山站也是如此,只有一百几十间木屋是完好的,可能是女真人和蒙古人在这里定居时修筑的,在辽东的东虏是定居城寨形式生活,蒙古人或多或少也受了影响,土默特部的大型板升地就是半固定的定居点,福余部受到女真人的影响更大,沿途过来,小的定居点是几间木屋,大的就是几十上百间,这种房屋就是削木为屋,不少房子连树皮还留在外头,夏秋时住在木屋里,冬天时转移牧场,那时这些木屋被半盖在积雪之中,到夏初时,转移的牧人才会返回此地。
在木屋为中心的熊山站的西北方向,明显看到有淡淡的烟尘,这是骑兵奔驰时溅起来的,有经验的战士不仅可以看出这是北虏骑兵,还能判断出大约的人数是多少。
“七百余骑,用来遮蔽我军的哨骑有些多了。看来他们也是想来一场前哨战啊。”
判断敌情的时候,麻登云身上的一点猥琐气息就荡然无存了,脸上只有一种因为经验丰富和屡战屡胜所带出来的十分自信的神采……麻登云也是经历过若干次战场锻炼的人了,特别是在配合栋鄂部清剿小规模的女真部落时经常和北虏骑兵遭遇,几百人级别的战争现在已经真的不怎么放在他眼中了。
“本司全体分四列横长阵列,出击!”
在哨骑们开始撤回时,猎骑兵早就集结完毕了,因为敌人前锋规模只是三百多骑的规模,如果派出大股骑兵恐怕就成了吓阻战,敌人也不会傻到和优势骑兵一头撞上,只有派出相应规模的骑兵出战,敌人为了摸底,也会在合适的战场上和明军打上一场,所以陶安然直接在他的指挥部派出塘马,点名叫麻登云司出战。
一司的猎骑兵杀伤力已经十分惊人,六百多骑兵正好是一个司的编制,和步兵一样,两司骑兵为一个千总部,以前称总队,现在仍然为千总部,四个千总部为一个营,这也是与以往不一样,明军一个营是两千七百人,这是戚继光当年的编成,用来打小股的最多万把人规模,战斗力也并不高的倭寇是足够了,几个营的明军就能撵着一两万人的倭寇到处跑,可在辽东这里,对付的是规模达数十万人的游牧民族,敌人是大股大股的骑兵,小编制的营已经不再适合新的情况,六千人至六千五百人规模的营才是合适的,再大规模的话,以当前的道路和通信条件又不适合了,一个营官指挥自己六千人的部下已经是极限了,而且千总部可以一个两个一起行动,由副营官指挥,这样的话人数就和明军其它军镇的营人数差不多了。
可能戚继光也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但蓟镇明军的编制和组织程度更差,道路和通信也远远不能和辽阳比,他仍然只能使用和倭寇交战时的营编制,并且始终没有使用上自己的车营和火器给蒙古人真正的打击,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六百多人的骑兵队伍分为两个中队,每个中队之下才又分为两个局,在惟功赶到的时候,各旗队长已经站在队伍的一侧,手中的旗枪斜指向前,整个队伍已经进入临战前的准备了。
“大人,请务必不要到队伍之中。”
在自己的指挥层面上,麻登云还是有所坚持。
“笑话,”惟功不悦道:“在镇夷堡一战,我可是披坚执锐冲锋在前,谁能伤的到我?”
“大人的武勇属下们全都知道。”麻登云咽了口唾沫,还是坚持道:“猎骑兵的作战形式和以往的重骑兵完全不同,大人带人在队伍之中,帮不到手,反而会使我们自己混乱。”
惟功几乎真的愤怒了,这几年他一直在辽阳坐镇,到处跑来跑去,做的事情就是开荒种地和赚钱,现在地已经种的无处可种,钱已经赚到盆满钵满,想做的几乎都能做成,现在他就是需要一场真正的战争,发挥他勇力和少年时代所有努力的战争。
看到惟功的脸色,麻登云几乎要从马上掉下去,无论如何,他感觉自己的前途已经毁了。
“算了,我在后面掠阵观战!”
惟功恶狠狠的抛下一句,他的近卫司全部是合格的骠骑兵,具甲轻便坚实,队官和伍长一级都全部是山文甲,在别的军镇最少百户千总才能穿上这种好甲,手中的兵器拿到外镇去卖最少也是最上等的货色,每个卫士都是精挑细选,优中选优的武艺高强,骑射双绝的好汉,象额亦都这等汉子,在努儿哈赤手里也是巴图鲁,在卫士之中也并不是一枝独秀,颇有一些汉人卫士武力不在他之下,可想而知,这支武装有多强悍。
今天惟功是一心想过把瘾的,现在这个愿望算落空了。
他渐渐落在后头,只听到猎骑兵们轰隆隆的马蹄声越跑越远,最后他不得不骑马选择了一个高坡之上,然后拿起卫士递上来的单筒望远镜,这时候猎骑兵们已经与敌人相隔不到一里路程了。
隔的远远的还能看到一些稀疏散落的哨骑被敌人的哨骑追赶着,双方不停的在马上射箭,北虏是用抛射,这些马背上的射手确实有精良的射术,尽管明军是飞速奔驰,这些射手还是判定马的奔跑路线和速度,再计算风力,然后每一支箭的落点都绝不会超过一丈的范围,纵使不中,也是差之毫厘,给人十分惊险的感觉。
有时候箭矢会射中马匹,那马吃痛,前腿一失摔在地上,骑士就被抛了出去,顿时摔的生死不知。
如果没有援兵,这些骑士会被北虏追上来砍死,好在猎骑兵们赶上来了。
哨骑们也在不停的转身回射,马上拧腰回射也是一个十分高端的射艺,没有多年的马上生涯使得人马合一,很容易就能把自己从马背上拧掉下来,虽然隔的很远,惟功似乎也能听到崩崩的弓弦声响,他看到一支支箭矢如飞蝗一般,在空中有明显的快速掠过的痕迹。
他握紧了手,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了,自从一路到统兵大帅的位子,又有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之后,惟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种感觉是战士对战场的迷恋,是对血拼厮杀的渴望,当他看到一个哨骑回射一箭,终于将一个北虏射中前胸,看着对方如破麻袋一样摔落下地时,惟功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咱们大人,真是一个天生勇士。”
不知道自己已经没了未来“巴图鲁”勇号的额亦都,一边也是情不自禁的欢呼着,一边向何和礼低声嘀咕。
何和礼的神色有些阴沉,最近栋鄂那边有信过来,王兀堂的身体不大好了,他的父亲身体也不好,可能几年之内,栋鄂部就需要一个台吉,如果是他,他不知道将来的局面会是怎样?惟功这样雄才大略的人,能保持女真各部现有的格局和地位?他不相信。
至于怎么做才能叫眼前这位满意,他可一点儿想不出来。
哨骑们很快就摆脱了彼此,蒙古人也发觉了明军大队骑兵的出现,他们开始发出呼喝,一边叫,一边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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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刻钟功夫过后,大队的蒙古骑兵不出意外的出现在地平线上。
如密林一般的铁矛矛尖最为耀眼和明显,还有形态特别的大纛,各色的军旗掩饰在队伍之中,北虏的骑兵以黑色和灰色为主,再近一些可以看的到,他们多半穿着厚厚的棉皮甲,甲衣用棉,胸前和要害地方加了厚厚的牛皮,同时在全甲身上镶嵌铁叶,这样的棉甲可以护卫全身,虽然不能和纯粹的铁甲比,但也有一定的防护能力,最少在防护弓箭上效果并不差。
还有一条,这种棉甲在防御明军的火器上,比纯粹的铁甲还好一些,在北虏与明军二百余年的征战岁月之中,特别是成祖年间神机营大放异彩的时候,蒙古人发觉用丝棉制成的甲比起纯铁甲更容易吸收火药喷溅和弹丸射入的伤害,丝棉会把火药残渣尽可能的挡住,并且容易清洗出来,如果换了铁甲,可能就是火药弹丸加残渣和碎铁片一起进入人体,想不死也难啊。
他们的头上是有黑色缨饰的铁胄,身上的布面甲在胸前用一根丝带束着,这是束甲绊,一般的骑兵在腰间有一根蒙古式腰带,将领和头人则还有一根笏头带,颜色各异,用来鄣显自己的身份。
他们的脚上,一般都穿着鹅顶靴,如果是将领,内衬就不是普通的棉袍,而是华丽的用丝绸制成的质孙服,束甲绊也不是蓝色或黑色,而是红色或黄色,棉甲外也会绣上华丽的图案,再加上腿裙和皮靴,就是标准的北虏将领和头人的打扮了。
这一身打扮,在女真人那里也很流行,不少女真部落的台吉拿成堆的干货或是东珠和蒙古人换这一身布甲,这种装扮,自残元到明,再到清,算是中国历史上活跃时间最久的甲胄形制了。
在七百多人的北虏队伍中,九成是穿着黑灰色和蓝色布甲,束一根黑色束甲绊的普通甲骑,有一成多就是穿着各色华丽布面甲的大大小小的头人们。
隔着几里路,就能听到号角吹个不停,北虏们也是不停的叫喊着。
在他们离的近一些,发觉对面的明军不是传说中的密集冲阵的重甲骑兵时,也不是那些彪悍不在自己之下的骠骑兵时,北虏的士气明显又上来不少。
猎骑兵这几年多半是在女真地界征战,宽甸和栋鄂部到建州部一带就是长白山脉的一部份,在那里重甲骑兵和骠骑能发挥的地方太少了,猎骑兵因为是轻骑反而被运用的最多,这样一来,北虏这边听说他们的威名反而是少的多了。
“稳住,稳住!”麻登云不停的打着自己的战马,在阵列两边跑来跑去,大声的吼叫着,在他的呼喝声中,四列骑阵的明军阵线拉的更开一些,射击位也更佳。
对面的七百多鞑骑又开始分成两翼包抄的阵形,跑着跑着就成了一个半圆形,这样拉开之后,无形中又显的比明军人数多出不少来。很显然,对面的北虏甲骑首领判断了两边的人数相差不多,而眼前的地势平坦,明军最少在三五里内没有援兵赶到,这一场战算是两边的接触战,全部是甲骑的情况下,这一仗应该可以打。
如果他们能想起速把亥等人的遭遇,想起在栋鄂部往建州路上的那一次遭遇战,另外再想想这几年辽阳兵在女真部落中打出来的赫赫威名,可能就会谨慎很多,但这几年辽阳镇一直没有和他们怎么打过,这些蒙古人的印象中辽阳就一直欺负女真鞑子,不敢和他们过手,也就是重甲骑兵确实还有些用处,别的辽阳兵,不必太放在心上。
这几年辽镇骑兵越打越弱,也是令得这些北虏头人变的十分骄狂,哪怕是实力最为孱弱的福余部也是如此。
两边迅速接近了。
如果在两边骑士的角度互相看过去,除了头顶的蔚蓝天空和间杂着绿色和黑色的地平线及起伏不定的山丘之外,眼中就惟有对方策马冲锋的身影。
蒙古人的阵列拉的较开,他们摆出了包围的架式,但很明显,一会在接近五六十步骑弓有杀伤力的范围后,两侧拉向中间,来回穿梭抛射的伎俩是一定会用的。这是几百年来蒙古人对任何敌人都会用的招数,只是这些成吉思汗的后人们并没有学会在战场上灵活运用,或是改进这个战术,他们啃吃老本已经有几百年了,只是因为游牧骑兵对农耕民族的步兵先天就有强大的优势,这一招鲜已经吃了几百年,而且这些蒙古人还以为自己能继续吃下去。
明军的阵列就是四四方方,六百来人拉成了四条长长的笔直的阵线,每隔三十多人就会有一个旗队长,用自己的旗矛长枪来稳住协调阵线,每个人的骑枪都取了下来,枪膛里已经上好了子弹和火药,每支火枪都保养的很好,从枪管的亮泽到护木的养护,每一支枪不管用了多久都亮泽如新,每个骑兵都与身后的伙伴有一个身位的差距,四条阵线虽然笔直,但从远处看,每一条阵线都有一定的距离,这是留下瞄准位后的结果。
在北虏提速的时候,明军这边仍然是缓步前行,如果是重骑兵的话,也一定早就提速了。
骑兵冲击的声势实在骇人,在北虏骑兵进入一里之内以后,几乎叫人听不清楚说话的声响,耳边只有轰隆隆的马蹄声,似乎大地和山陵都在颤抖,跳动。
这还只是不到一千骑的骑兵,如果是几千骑,过万骑,可想而知是什么样的景像。
“好看,真好看。”
很妥善的藏住了自己和部下的身形之后,惟功所做的就是拿着单筒望远镜,不停的观察着战场上的情形。
大股的骑兵冲锋过来的场面,令得他血脉贲张,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感。
“希望这一仗打完之后,北虏不要被吓破了胆,否则大规模的会战就很难了。”
战争不是一般人想的那样,一方进,一方迎,然后大家大打一场。
很多战争,对某一方来说是深谋远虑,准备很久,对另外一方则是突如其来的打击。两边的统帅怎么落子,怎么根据一切数据,比如敌人的武备,民心,人力,疆域里的地形地利等等,甚至统帅的心理,然后来推断敌人可能的会战地点,然后安排自己的部队展开,集结,最后形成决战兵团,以自己的优势不停的削弱和打击敌人,最终获得战略目标。
当然,很多仗的双方指挥官都不合格,从头到尾就是瞎打一气,这也并不少见。
惟功的战略目标就是歼灭福余部的有生力量,用骑兵不停的削减敌人的机动能力和迂回空间,最终打一场决定性的歼灭战。
眼前这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只是开始呢。
很快,两边的阵线拉到了百步之内。
蒙古人优良的骑术开始体现出来,两翼的骑兵开始不停的往中间奔驰着,大队的骑兵操控着战马在地面上踩踏出大片的烟尘,这是夏季,地面足够干燥。
在这个距离,所有的北虏已经取下骑弓,搭上铁箭。
对面的明军不为所动,阵线仍然缓慢前移,几乎没有任何的波动和变化。
面对这样沉静的敌人,北虏的指挥官也显的有些信心不足,迟迟没有将整个队列全部押上。
两翼跑出一些零散的游骑,他们似乎在哨探明军是不是有援兵,不过显然没有发觉什么。也可能是在观察明军的后阵有没有火炮,沈阳一战的余波就是蒙古领袖们知道了明军有一种可怕的小型火炮,威力远远大过现在所有已知的大炮,而他们没有发觉有大炮存在的迹象,这无疑添加了不少的信心。
“用重箭,抛射!”
终于到了百步以内,因为被明军的气势所慑,头人们已经无法等到五六十步更近的距离再执行拉瓦战术了,在他们的命令之下,骑弓上都搭上了箭头硕大的重箭,骑手们开始瞄准,虽然头人有些慌乱,但这些骑术手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他们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拉圆弓弦,然后手指一松,标准的蒙古式射法之下,先是弓弦一崩,然后就是箭矢嗡的一声,飞向半空。
“全体,瞄准……”
在麻登云的命令下,所有的猎骑兵也举起了骑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对方。
这样的情形对在场的北虏来说还是第一次,以前明军也在战场上用过三眼铳等火器,但绝不是这样的用法。
在明军瞄准的时候,北虏的重箭也被抛射过来。
叮叮当当的声响接连响起来了,猎骑兵们身上的甲胄也多是铁甲,以锁甲为主,还有少量制造精良的鳞甲,不论是锁甲还是鳞甲,都去除了长袖,以免影响射手持枪射击,箭矢抛射过来时掉落在人的甲衣上头,铁箭尖在铁甲叶上擦出长长的火花,发出清脆的碰击声响。
如果箭矢落在人的躯体上,就是轻微的“笃笃”声,还间杂着人的闷哼声与低低的呻吟。
在北虏的箭雨袭击下,有不少士兵落下战马,滚在烟尘之中,他们如果不被战马踏中可能会留下一条命来,更可能的就是因为被踩踏或失血过多而死,在队列后半里的地方,军医官带着医护兵在紧张的等候,只有战场脱离这一块地方之后,他们才能上前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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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列,瞄准……开火!”
麻登云挥动自己的旗枪,重重的挥向前方。
与他一起动作的还有所有的军官,两个副司长中队长,各局百总,副百总,旗队长,所有的旗枪在同时向下,在半空掠出漂亮的弧线。
所有人一起扣动了扳机,先是一阵阵咔哒的卡簧被扣响的声响,然后是火药被引燃,砰然之后,枪口火光溅起,弹丸被激射而出,恶狠狠的扑向对面的目标。
几乎是和枪响同时,对面一下子栽倒了几十人下马。
凶猛的推力带来极高的射速,圆圆的弹丸几乎是用肉眼看不到的速度飞速而至,用不容分说的霸气凶残的撕开蒙古人的布面甲,毫无怜悯的再继续撕扯开对手的肌肉,切入内脏或是打断骨头,然后在身体内不停的旋转,带来更大的痛苦。
以往的经验在此时完全不管用了,辽阳镇的骑枪看着比蓟镇兵的鸟铳要短,也没有辽镇的三眼铳和神机箭那么眩目夺人,但威力却是前两者根本没有办法比的。
和辽阳的火枪相比,别的军镇的火器就是小孩子的玩具,过年时放的炮仗,听听响也就算了。
成片的骑兵被打落下马,脑袋被打碎,身体被打出大大的血洞出来,碎骨和碎肉加上内脏在同一时间铺了满地,落马之后,中枪的人还在不停的惨嚎,大声的咒骂,呻吟。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这些骑兵的所谓骑射与他们过往的一切荣誉和骄傲,都被击跨了。
“前两列装弹,后两列,瞄准,射击……放!”
麻登云继续怒吼着,他的部队和小股的北虏骑兵打过,和野蛮凶悍射术还在北虏之上的女真人打过,对这些蛮族他已经建立了根本不败的信心,他如此,他的部下们也是如此。
枪声响起,又是数十人落地,这一下根本没有骑兵敢于继续停留抛射,北虏也是人,他们开始慌乱,后撤。
但猎骑兵们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控马追击,枪声不停的响起,再响起,再响起。
清脆的枪声一直响个不停,也不停的有人落马,猎骑兵们的追击冷酷而高效,四排骑兵轮射根本很少有停止的时候,尽管对面的北虏缺乏战斗意志,在枪声一响起后不久就选择后撤而不是与猎骑兵们对冲,但在猎骑兵的追击下,他们一下子也没有办法摆脱,战场上逃亡同样需要组织和运气,并不是将马一控就能迅速脱脑,北虏的骑术不错,战马很好,可猎骑兵们同样是如此,相同的马速和刚刚不到百步的距离哪里是能随意甩脱的,在惟功的角度来看,就看到一望无际的大地上两股骑兵在不停的接触,追赶,枪声一响再响,不停的有人掉落下马来,在明军的犀利攻击下,这些可以在马上翻滚,下马再上马,可以用任何角度射出箭矢的蒙古人连回射的胆量也没有,这些穿着各色布甲,头戴铁盔,不是普通牧人的战士已经被杀破了胆,连回身抢回自己受了伤的战友的胆量也没有了。
“好了,不必多看了。”
惟功放下单筒眼镜,淡淡的道:“叫陶安然吩咐第三营和第八营的步兵抢攻吧,只留少数人保护我们的兵站就可以了,北虏么,我们真的高看他们了。”
“是!”一个卫士答应着,语调之中充满着兴奋的感觉。
刚刚的一战看的参随们心动神摇,包括宋尧愈在内的这些参随,对战争的感觉还是在唐人的出塞诗中体悟的,只有亲眼看到这样犀利的骑战之后,他们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怎么回事。
“这不算什么,小场面。”惟功笑呵呵的翻身上马,笑着说道。
“大人,这还是小场面?”一个年轻参随涨红了脸道:“最少能斩首四百级,要是十年前就够皇上去太庙一次了。”
“我们不是辽镇。”惟功意味深长的道:“几百颗首级就告庙,我没那么闲,也不想我们华夏的皇帝那么闲。”
他又看向自己的左手方向,中路和右路都不会有艰苦的战斗,往下去看来就是步骑合力,一边抢地盘一边打的北虏如丧家狗一样不停的逃走。反正现在东北大地和后世内蒙的地盘包括大兴安岭以北的地方全是一片蛮荒,暂时他还不能全抢下来,这些家伙要是识趣的话,就一直往北逃吧。
……
……
相比于在开原和铁岭等处出边墙的中路和右路军,左路军确实要尴尬的多。
从牛庄到大凌河,一路以车马和舟师共同辅助行军,携带着大量军需物资和补给的队伍十分庞大队伍并不是在辽阳控制和影响的区域行军……沈阳地区当然还是辽镇控制,但辽阳总兵按权力划分来说是包含了开原铁岭等地,惟功以前不愿用这种权力,但不代表他没有控制这些地方的名义。
这一次十万大军分两个波次出击,两个主力集团来回的交替,预计在沈阳开原地区形成强大的压制兵力,同时惟功就会运用手中的权力,将沈阳一带的文武官员来一次大起底。
在他已经实际控制的情形下,朝廷不会为难,底下的这些文官武将更不会抵抗……在别人已经占尽优势的情况下还选择抵抗的话,那是十足的愚蠢。
沈阳一带的情形是这样,可毕竟辽阳和沈阳再重要,也只是整个辽东都司的半壁江山。
辽河蜿蜒而过,由南至北,将辽西和辽中辽东隔开,还有大凌河,小凌河,条条河流都是辽西的天然屏障,大凌河堡等城堡一路向北,经过西平堡等城堡,一路是锦州,终点是广宁,然后再往西是前屯,觉华岛,宁远,山海关。
辽东的土地是以辽西开发程度最高,人烟也是辽西最为稠密,一半多的人口居住在上面所说的地方,将门世家,也是以这些地方扎根最深。
赫赫有名的李家,还有祖家,杨家,金家,孙家,这些将门世家世代为将,最不济也能出副将,参将,游击,身上有卫指挥以上的世职,一出生就是几千上万军户的主子,从军之后,军功当然是最优等的记录上报,二十来岁当上参将副将的,丝毫不足奇怪。
在普通人爬一辈子也不一定爬上去的地方,在别人要拿性命去搏的位置,这些将门世家很轻松的就得拿的到手。
比如祖承训就是其中一个,二十来岁,才在李成梁身边效力几年,已经做到副将,都督佥事,这样的位子,一般人一生也爬不到。
辽西这一块地方,惟功是打定了主意,不到最后实力可以夺取全国的地步,绝不会踏足辽西,这里是一块泥泞的沼泽地,只会把他陷进去,最终消耗他的雄心壮志和实力。
现在已经差不多是时候,但仍然不是将辽阳势力延伸到辽西的时候,现在进去的只是纯粹的战争机器,当辽阳军队进入辽西地盘后,无数的辽镇军人窥视着,打探着,心思各异,反应不一,对很多人来说,这一支突然出现,突如其来的强军,意味着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沿大凌河再继续北上,沿途的军堡和军台,寨子,卫所村落就很多了,人烟稠密,到处都是原本驿站官道的分岔路,在辽阳往辽南等地,官道只是驿道,人口并没有发展到出现很多繁华城镇,然后在驿道上分开其余大型官道的地步。
不过在这几年的经营之后,辽南已经变的十分繁华,中左所的港口每天都有商旅上岸,不仅往辽阳,也往宽甸和凤凰城等辽南的其余地方,道路越修越好,并且加修多条通道,整个辽南已经融为一体,开始变的十分繁华富裕。
如果惟功的大规模移民计划开始进行的话,毫无疑问,辽南的潜力会成倍增加。
左路军以郭守约为指挥,参谋司的几个得力的高层人员跟随左右组成行军参谋局,另外就是把最强悍的精兵强将配给了左路:第一营全部,第二营全部,第四营全部,加上骑兵第一营全部,还有独立的龙骑兵加强千总部,骠骑兵千总部,猎骑兵千总部,独立炮兵千部炮……最强的营伍和最大的火力输出能力,足可以使郭守约打一场极为漂亮的大战。
光是战兵就有近三万人,在第一波攻击集团五万四战兵的序列中,左路军毫无疑问是最强悍的。
重甲骑兵有大半个营,四千余骑,这些骑兵全部是一个战兵配一个马夫,配两匹战马和一匹杂马,他们的辎重没有叫辎重营搬运,而是放在自己的杂马身上,包括将士的铠甲和马匹的马铠,重达百斤!
另外一匹战马除了背人,也带一些零碎物件,马夫其实不是经常骑马,而是要不停的照料战马。
豆料和苜蓿等食料是由辎重营的大车拉着,到一点地点就由骑兵营统一领取下发,分别由将士和马夫来喂料。
每匹战马都是一大笔财富,也关系将士自己的性命,这个观点是每天都灌输到每个将士心里。好在明军这时候也没有堕落到只给马喂草的地步,明末时各军镇崩坏的不成模样,明明要打仗了,还把战马的豆料拿去卖钱,把战马饿的皮包骨瘦,最终倒霉的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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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兵真是好强,好强。寻找网站,请百度搜索+看书网”
隔了两天,刚刚继任为辽镇总兵的杨绍勋在弟弟钦差广宁前屯游击将军杨绍祖的陪同下,在百多个家丁和一群部下及幕僚的簇拥下,赶往西平堡一带,观测顺着道路前往义州卫方向的辽阳镇兵。
在数日之前,杨绍勋接到了惟功的移文,说明因为板升一败朝廷震怒,辽阳决意出兵报复。这在以前其实也是常有的事,比如当初辽镇和辽阳经常有这样的合作,曹簠是李成梁旧将,和孙守廉杨绍勋一样,只是有的保持独立性较强一些,有的独立性较差一些,象是祖家,虽然和李成梁合作,但一直保持自己的基本盘,杨家也是,前屯卫就是杨家的祖传地盘,前屯游击向来是杨家的禁脔,李成梁最强势的时候杨家也有一定的独立性,杨绍先跑到辽南当海盖参将,杨绍勋是辽镇副总兵,杨绍祖是游击,还有其余的七七八八的亲族故旧,论起实力来只在李家和祖家之下。
现在因为板升之败,杨绍勋得以上位,他很想坐稳这个位子,李成梁在辽镇总兵位子上得到了伯爵爵位,得到了数百万两左右的家财,九个儿子全部是将军,李氏家族从铁岭卫一个不起眼的世袭小军官家族被李成梁一个人带到如此的高度,杨绍勋不敢想自己做的比李成梁更多,但总希望杨家能在他带领的时间之内,成为和李家鼎足相当的大家族。
不过这些雄心壮志在汹涌而来的辽阳兵带来的冲击之下,一眨眼间就变的粉碎,甚至,有些可笑。
“他们哪来这么多的大车?”杨绍祖也咬着自己的指甲,露出如在梦中的表情。
“他们的总兵向来会弄钱,有钱呗。”
李如梅的话里充满酸意,他现在也是副总兵,但接掌辽镇总兵是不可能的事,他的资历和战功都毫无说服力,不过一想起大哥现在混的风生水起,在宣府成为一镇总兵,也是佩印将军,而且听说皇上特别喜欢李如松,这不能不叫李如梅感觉自己的命运太坎坷了。
当然,他二十来岁时就当了参将,不到三十就当了副将,这个事他可不会想太多。
“以现在的补给,他们倒是真能独立冲到大宁都司故地了。”
大宁都司故地离广宁四百多里地,当年设立时一共是十个站,还有从蓟镇往大宁的驿站故道,是十五个站四百九十多里。
以现在眼看到的庞大车队,最少有数百辆大车如庞然大物一般迅速经过,车身大而载重多,但并不笨拙,中式大车,拖挂笨重车身笨拙,没有转向轴只能硬转,这样就限制了运力,就算是在北方,虽然骡车和马车很多,在顺字行出现之前,载人是以单独的毛驴和骡子为主,贵人们坐轿子或是骑马,载物的马车骡车虽多,但并不解决多少问题,往辽东的道路上,永远有粮车艰难前行,供给九边的粮食等军需物资,需要在沿途消耗很多之后才会补充到需要的地方去。
“据我的人说,”李如桢是李成梁次子,不过不如李如梅和李如柏得父亲的宠爱,他的性格也稳重的多,当下接话道:“这是他们的头一批,八百多辆车,运送两万多石粮,还有什么肉罐头,鱼干和蔬菜等吃食,另外还有不少兵器,甲仗,火器,火药,林林总总数十种之多。他们沿途建补给站,然后从辽阳不停的还有几百辆车往前补充,后面的车一路跟大军前行,消耗掉的就再由沿途兵部补充上来,这样,不会有断粮之忧,前方可以一直接到补给,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太奢侈了!”
李如桢实在是好几下也没有将话说出来,到底还是李如梅将话说了出来。
大军做战,以前各卫所确实是自己负责自己的军需物品,比如弓箭和甲仗,还有粮食,每个卫所都有自己的征粮区,当地百姓将粮食不远千里送到某卫所,然后某卫所奉命千里出击去做战,自己备好行粮出征……这样的做法实在太蠢了一些,而且卫所完蛋后也不适用于朝廷募兵为主的军镇,所以现在九边的军粮军需都由朝廷统一供给,象辽阳这样完全负担自己的出兵费用,一切补给都由自己来,朝廷的文职系统原本就是专门为做这种事存在的,结果这一次也被完全抛在辽阳的体系之外了。
以文驭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文官掌握军镇的补给权,结果这一点在辽阳镇身上也不复存在了。
想明白这一点的武将无不神色怪异,有些事不说穿还好,一说穿了,那种如山的压力就会搞的人很难受了。
辽镇现在一年的军饷几十万,粮食也很多,各类军需也是优先供给的,不过叫辽镇上下拍胸脯说也搞这么一次大进军,然后自己解决所有兵站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恐怕再狂妄的辽镇将领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人群之中有一群文官也跟出来,此时脸色更是难看的要命。这一次辽阳的行动好歹对巡抚和辽镇总兵有移文公函,算是打过关照,但他们这些底下具体办事的人就直接被抛弃了,这一件事彻底和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一心想要发难,但缺乏机会,不过在场的文官不知道,已经有一件小事,正在发酵的过程之中。
……
……
“抚台大人,学生家人就是受辱于那个叫李达的千总,听说就是数年前殴打沈阳生员的凶徒,张总兵不仅不曾惩罚他,还将此人提到千总的位子上,而且世职也已经是五品千户,这简直不成体统。”
广宁城中的府前街正中是巡抚衙门,规制并不算大,巡抚毕竟不算是地方官序列里头的,而是都察院的外派监察官,只是巡抚的时间久了,其实就是地方军政一把手,不过言不顺名不正,也不好大修衙门,更没有直接的编制内的下属,只有自己聘请的幕僚,当然,幕僚可以保奏品级,只是和正经的地方官员是不同的。
衙门正中竖着一个高大的旗杆,这是巡抚的军门旗,仪门之内是一些仪仗,象征着巡抚的威严和权力。
匆忙赶来说话的是分巡辽海东宁道黄嘉善,带管广宁锦义等处兵备,春夏驻锦州,秋冬驻义州,东至广宁,镇武,并西兴、西平、西宁、平洋等堡,西至锦州杏山驿,所管广宁九卫,城堡驿所五十三处,兼管屯田马政。
这个分巡道算是辽东巡抚任下几个道员中最重要的一个,毕竟现在广宁一线是战略重心,比起后来成为前线的宁前道和分守辽海东宁道和开原兵备来说,这个正三品的分巡道算是辽东的重要一份子。
前任周巡抚已经在两年前离任,现在的巡抚郝杰资历不深,到任一年多来巡行各处,听说与张惟功中人颇有一些往来,黄嘉善在辽东多年,算是正经的地头蛇,又与李家相交极为深厚,所以与郝杰关系十分紧张。
只是今日这事,黄分巡却必须来找郝巡抚出头了。
“此事学生亦是十分为难啊。”郝杰道:“毕竟是贵府家人与镇军的私事,学生出面,算是化私为公了,况且学生听说当时没有发生冲突,并无殴打情事,如果这样学生也出头的话,可能会给双方都不好的印象。”
“既然这样,抚台大人是不愿干涉此事了?”
面对黄嘉善咄咄逼人的话语,郝杰颇感不悦,当下拂袖道:“此事由黄大人自行处置,学生概不过问。”
“那下官要去讨个明白说法,要严惩那个姓李的千总。”
“悉听尊便。”
“下官告辞。”黄嘉善竟不等郝杰端起茶碗,抢先一步就站了起来。
黄嘉善走后,郝杰身后的屏风处闪出两个人来,正是雒于仁和卢洪春两人。
看着脸色不佳的郝杰,雒于仁笑道:“老前辈,你和这黄大人好象气味不对,彼此不相投啊。”
卢洪春也道:“听说辽东这里抚、按不相投,怎么分巡道也是这般嘴脸。”
“哦,”郝杰摇摇头,答说道:“两位有所不知,我与胡巡按之间没有什么,他只是脾气太刚烈,其实倒是一个好人好官,至于这胡分巡,我和他是搅不到一处去的。”
“听说这人是和李成梁交厚,那就难怪了。”
“其中详细,我来替二兄分说。”
郝杰也是世家之后,其父任过一任御史,本人科名甚早,嘉靖三十五年就已经是进士,授职通政司行人,现在已经到巡抚,也算是一方封疆重臣了。
与李成梁之间,很明显是郝杰在上一任巡按之后是一个认真做事的人,象李成梁虽然早年立功无数,现在暮气深重,已经没有什么胆略和北虏激战,他上任之后,发觉辽东的情形极不乐观,虏骑来就避战,待敌人抢饱了离开时,辽东军才出击衔尾,杀一些老弱报功,这样的情形,举朝不知,申时行和许国对李成梁十分照顾庇护,但郝杰则十分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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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打完,郝杰当然如实上奏,不过蹇达没有用他的草稿,而是隐瞒下来,直接用总督和巡抚名义一起上奏。
结果郝杰被坑了这么一道,胡克俭身为巡按也知道辽东情形,怒而上奏弹劾李宁充师先逃,奏词中涉及李成梁和蹇达,当然郝杰也被扫了进去。这件事当时在朝中已经引发轩然大波,奏张每天都有,但最有力的肯定是胡克俭这个辽东巡按的奏折,无论如何,辽东巡按是当事者之一,他的奏折当然最为有力,也成为李成梁下野的最重磅的武器。
不过在当时看来,兵部把这一封弹劾给“淹”了,束之高阁,置之不理。
胡克俭大怒,将蹇达等人讳过冒功之事,一古脑又上奏一次,这一次又将李成梁和李宁,郝杰等人一并扫了进去。
还有义州守将孙守廉讳过冒功,不敢出战,只击老弱,任凭义州卫被抢掠之事,也一并上奏。
孙守廉也是辽西将门世家,早就走通了申时行和许国的门路,结果两个阁老一起护着他,屁事没有。
胡克俭因此上门和郝杰大闹一场,他说我弹劾孙守廉,结果申时行和许国护着,弹劾李宁,申时行和许国又护着,这申阁老恶张惟功,许阁老倒是兼收并蓄,人人都算是他的门下,出了事就都护着,如此徇私违背公理,毁坏边防,实在是叫人无可容忍。
说到这,郝杰苦笑着道:“这老哥和我大闹一场,又狠狠弹劾我一道,还好后来李成梁出了事,我算是被摘了出来,不然的话,这个巡抚当不到两年就得挂冠而去了。”
雒于仁和卢洪春对视一眼,两人齐声道:“老前辈这么一说,原来还有这么多不为人所知的内幕啊。”
“正是呢。”郝杰安然道:“这一次辽阳大举兴军出塞邀战,恕我直言,效果未必见佳。得功不大,未必见赏,稍有小过,必受严罚。”
“我们明白了。”
卢洪春和雒于仁站起身来,两人齐齐拱手告辞,郝杰也不留他们,这两人一路坐着马车游历过来,在这里也有两天了,也没有什么可看之处,不必再留他们在广宁久住了。
当下宾主送别,郝杰是科场老前辈,又是巡抚之尊,只送到雨檐就停了步,卢洪春和雒于仁两人毕恭毕敬的辞了出来,有一辆轻型马车正在外头等着他。
“等等。”雒于仁突然道:“我怎么觉得郝老前辈话里有话?”
“对啊。”卢洪春挠头道:“我也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可是怎么想也不大明白。”
“那我们就仔细想想。”雒于仁颇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感觉。
这两人都是直心肠又大胆大如斗的人物,但算不上是官场高手,要不然也不会现在双双没有了官身。
但他们以前不行,不代表愚笨,能在八股时文中搏杀出来的,一要天赋,二要头脑,三要毅力,缺一不可,这一类人中是当时中国人的人尖子,没有几个真正的庸材。
当下细细一想,卢洪春先道:“恐怕有好几个意思,一则,是提醒我们,许阁老已经早就靠不住了,看起来一直在提携帮着少国公,其实已经早就别有心思。”
“这也难怪,他是阁老,扶植少国公只是想有一个强藩帮衬,拿军功来替他涮声望,这几年辽阳一直没有打大仗,最大一次斩首还是万历十年的事,许阁老入阁快八年了,上头首辅一直是申阁老没换过,现在又有王阁老沈阁老,还有王家屏沈一贯虎视眈眈,他也着急啊。”
阁老首辅一定要两头通吃,一头是能吃住六部,在中枢掌握相当的权力,内阁说是宰相,但有唐宋宰相的一定权力而有很多限制,其实更象是后世的政治人物的大秘,与皇帝是有私人的交谊的同时又要能替外廷代言,彼此沟通,这其间的度很难把握,就象是在钢丝绳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两头不讨好。另外一头就是要掌握一定的军镇,涮军功是小事,不要捅篓子才是大事,无事就是好事!
许国已经算是有耐心的了,不过惟功明显知道许阁老与自己的交情是怎么回事,显然也没有怎么样的效忠之心。
对这一点两个书生没有细谈,他们接着想起更下面的意思。
“就是说许阁老不会怎么支持,这一次出兵的事,搞不好会激怒皇上和朝廷。”
“我看是这个意思。”雒于仁大为皱眉,颇为担忧的道:“若不是这样,抚台何必同我们说这么多隐秘之事,他闲的慌?”
一个政治人物,首先是不能太大嘴巴,有的话能说,有的话就绝不能宣诸于口。
郝杰将自己和胡克俭的事和盘托出,只能说明他知道朝中风向颇为不佳,这就只能说明一点:巡抚大人是在点明一场政治风波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席卷而来。
惟功面对政治上的暗算和考验已经不止一回,这六七年的时光当然不可能一直是风平浪静,总会有一些暗算,但这一次却是十足的凶险,郝杰的警告便是源自于此。
“唉,真复杂。”
“是啊,可算想明白了,脑仁生疼。”
“怎么办?听说少国公是在右路,我们赶去之后黄花菜都凉了吧。”
“辽阳总会有留守人员,我们赶紧奔赴辽阳,然后叫他们想办法通知就是了。”
“嗯,也只能如此了。说起来,我倒不是特别紧张啊。”
“我也是啊。”
卢洪春和雒于仁彼此对视一眼,均是笑出声来。
“少国公怕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吧。”
“嗯,都认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人我们还不知道么?”
“好吧,虽然如此,还是早些把消息送过去比较好,虽然我怀疑辽阳早就知道了。”
“巡抚和巡按的私下谈话,恐怕未必啊。”
“我们不妨赌个小东道,如果辽阳早就知道,在城中最好的酒楼摆一桌酒怎么样?”
“好吧,那就这样说定了。”
辽阳城中,颇多这两人的知交好友,刘士忠和张维新都是张党成员,在京师时长相往来,想到能重新相聚,倒也开心。
“我们到辽阳还是别做官了,跟着卓吾先生讲学吧。”
临行之时,雒于仁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不过态度倒不象是说笑。
“我亦有此意。”卢洪春摸着脑门,一脸头疼的道:“官场之事,委实不是我们所擅长的啊。”
……
……
两个书生官员离开之后,郝杰明显也松了口气。
他的脸上有明显的深刻的皱纹,到辽东上任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特别是在辽东武备废驰,李成梁暮气深沉之后。
如果是在浙江干巡抚,或是凤阳巡抚,只要应付民政就可以了,对一个长期在地方为官的官员来说,民政事务是信手拈来的小事,几乎不需要费什么精力。
公务闲暇,还能迎来送往,扩大自己的人脉圈子,还能和当地的名士吟风弄月,也许数百年后,什么笔记雅集的纪录上头就有自己一笔。到辽东当巡抚,也就比到云贵强些,责任大,受的关注也高,不做实绩出来,地位就很尴尬。
前几任巡抚,不乏依附李家来获得军功的例子,甚至蓟辽总督蹇达也是这样干的,郝杰从一上任就不打算依附李家,他已经看的出来,李成梁快完了,暮气深深,辽镇的骑兵体系也快完了。
原本他没有什么办法,两年多巡抚乏善可陈,只是在他的领导之下,辽东出全力支持入朝鲜的军团同倭人打了一仗,后来就调任南京工部任尚书,正式养老了。
今日情形,与原本不同。
辽阳异军突起,使得原本偏向广宁的布局越来越偏向辽阳,原本的历史上是北虏在万历中期后渐渐乏力,努儿哈赤开始成为威胁,后来的几任辽东总兵,有的驻节辽阳,比如李如桢和李如柏,有的驻节在镇武堡,有的驻节在沈阳,随着辽东情形的变化,总兵驻地也一直在变化。
现在看来,辽东的中心将直接由广宁倾斜向辽阳,现在郝杰已经有了移节到辽阳的打算了。
不过他也知道,在辽阳体系下,自己这个巡抚搞不好会成为高级食客,这也是他留在广宁没有动窝的重要原因。
无论如何,和当年王政和一样,郝杰也不会坐视自己的权柄被削弱,被地方上所无视。
这以后,在辽东的巡抚和各道官员究竟怎么和武夫们相处,郝杰觉得这是一个崭新的课题。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还不必太着急。
“东翁,”一个幕僚走过来,对着郝杰轻声道:“雒、卢两位先生已经坐车出城了。”
“这两家伙也不知道懂不懂得我的意思。”
“看两位先生在衙门前私语很久,应该是晓得东翁话里的用意了。”
巡抚的幕僚都是最信的过的人才能充当,重金礼聘,就算是州县官见着巡抚也要跪接递手本,幕僚和东主却是敌体,彼此平等,这个幕僚也是郝杰的心腹之一,当然知道今天的事情经过和郝杰的具体安排。
“还有,黄大人气冲冲的出城去了。看样子,果真是寻辽阳镇兵的麻烦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郝杰对黄嘉善就没有什么耐心了,当下冷笑一声道:“人家大军到辽镇这边,一切不烦地方,但也担心我们这边有人搅和捣乱,正要拿人作伐子立威,这厮不知死活,正好撞在人家的枪口上,我们乐得看笑话。”
幕僚是一个传统的读书人,私下里对武夫跋扈凌辱文官并不以为然,不过这事既然涉及到辽阳和辽东的大局,还有文官小集团中的斗争,那么自然不必多事,他很知机的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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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没想到找麻烦的人很快就来了。
黄嘉善摆了自己分巡道的全部仪仗,还有几十个亲兵和家仆,看起来声势也是颇为浩大,这么多人,当然是将官道立刻堵的严严实实,根本过不去人。
辽阳的前锋已经通过,不过大队被这么一堵,很快就会影响到相当长的路段,事情会很麻烦。
李达没有敢自专,他也不是几年前的楞头青了,立刻派塘马向郭守约禀报。
一刻钟功夫过后,塘马飞驰赶来,脸色十分古怪。
李达怒道:“狗日的有话赶紧说,你找死么。”
“郭大人说,未必一个分巡道能怎样,他敢挡路,你敢掀他家下人的骡车,你不敢掀他的轿子,可见你李达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
郭守约牌子大,资历老,镇里论资历没有谁能在他之上,也就是他能这样用这么直接粗鲁的方式对一个副营官说话,哪怕这并不符合他一惯的说话风格。
“你们楞着做甚?”
对面的黄嘉善还坐在轿子里,他的随员在狐假虎威的吆喝叫辽阳镇军让道,这是一个为了一只鸡能叫总兵官给乡绅下跪求饶的时代,一个分巡道的份量其实是足够了,除了宣府李如松这样的异类,可以直接挥拳揍三品高官,但李如松也没有掀官员的轿子。
李达一声令下,他的护卫便直冲而上,如狼似虎的镇兵冲了上去,立刻将黄嘉善前方的亲兵和家仆给打散,一片鬼哭狼嚎声中,镇兵扑到了轿子跟前。
黄嘉善见势不妙,赶紧下轿,他刚刚钻出轿杠,这四人抬的大轿已经被掀翻在一边,落到水沟里去了。
四周看热闹的有不少辽镇兵和普通的军户和民户百姓,看到这样的情形,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在这种官本位的封建帝国,这样的事他们就算做梦也梦不到的。
“黄大人,得罪了,”李达骑着自己的战马,脸上的神情倒是十分坦然,看着一脸狼狈的黄嘉善道:“这是紧急军情,实在是抱歉,如果大人要弹劾上奏的话,只管对着我来好了。”
对此黄嘉善已经无语了,和一个千总叫劲已经有失自己的身份,而轿子被掀翻更使得他成为笑料,就算他上奏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从此之后,他被人提起来时就只是一个笑话而已了。
……
……
穿过广宁外围的几十个军台堡寨之后就是越过了边墙地带,现在又是夏秋之交的时候,草原上还是一片一眼看过去毫无异色的碧绿,大小凌河的支流在这里蜿蜒流过,形成一条条或深或浅的河流。
工兵们在前方辛苦的劳作,在河流上搭出一道道的浮桥供人经过,草原上没有大木头,搭桥的工具都是由马车送过来的现成的集成物,只要完成几道手续之后,这些并不宽阔的河流就变成了坦途。
往泰宁部核心的路并不是完全的草原地貌,多年的商旅经行过来,渐渐形成了一条浅浅的道路,路上也一样有草覆盖,只是草的颜色比起别处地方要浅的多,一看就知道是一条通往草原深处的道路。
在这种地方行军,似乎每个人的心情都放松起来,军伍之中,一个个行军方阵之中时不时的爆发出阵阵军歌声来。
嘹亮的军歌声中,明军队中赤旗招展,整个队伍中夹杂着不少民夫,每隔十里,就有民夫停下来,他们用少量的短尖桩插在地上,开始建立一个方圆大小不等的补给军台,然后就有或多或少的军人留下来,保护军台之中的物资。
这样的补给站犹如一颗颗珍珠,随着大军经行的地方,一路蜿蜒向前,在硕大的如绿色幕布般的草原上,撒落下来。
……
……
行军五天之时,大军主力已经深入二百六十余里,部队体能或多或少出现下降的趋势。
四周的游牧骑兵哨骑已经呈明显增多的态势,每日清晨到傍晚,都有大大小小人数不一的北虏游骑在明军的军阵四周哨探侦察,到第四天时,到达百人规模的前哨交战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几十人和几人规模的互相交手更多了。
大军前行的路上,有一具具北虏哨骑的尸体,和右路军遇到的福余部对手一样,他们也穿着各色步甲,尸体落在地上,首级已经被割了下来,破损布甲没有人剥,辽阳这边真心看不上这种分内衬棉面铁叶的镶铁叶布甲,剥回来也没有人穿用,至于对外贸易也是砸辽阳的牌子,倒是完好无缺的还是被剥了下来,留给屯堡农兵用来训练也蛮好的,算是废物利用。
在行军途中,看到路边零散的无头尸体,还有不远处抛掉的军旗,跑散的马匹,辽阳军中新军并不算多,毕竟已经有八年的时间来扩充队伍,最新入伍的也有一年多了,经历了地狱般的训练才能在这个军阵之中和大军一起行动,但训练毕竟是训练,能真正亲眼看到无头的战死者和训练毕竟是两码子事,在这些激烈的前哨战中,相当的军人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
两边还不曾主力交战,但已经象两头豪猪,彼此都竖起了尖利,开始互相扎伤对方。
在激烈的前哨战中,明军肯定也会有相当的损失,北虏的小股骑兵都是甲骑中的精锐,精心挑出来的骑射俱佳的好手,辽阳这边虽然有兵甲之盛,火枪犀利,但战场上武器并没有形成绝对的代差,伤亡就不可避免。
在第三天开始,就已经有棺木陆续往回送了,随着战斗的激烈程度增加,死伤的人数也在与日俱增。
“快了,把儿兔一路缩,又一边派哨骑和我们接触,看来大战将起了。”大帐之中,郭守约在一群参谋人员的包围中,召集了一场军事会议。
李达大大咧咧的道:“管他什么阴谋花招,我们只管一路北上,先将大宁卫旧地拿回来再说。”
这其实也是一种思路,战争的阴谋还是建立在实力之上,在一支训练有素将士精良的军队面前,诸如断粮道,偷袭,夜袭,绝水,包围,抄掠,种种阴谋都肯定用不上,这几天泰宁部出动了大规模的哨骑,从调度的密集程度来看未必不想过搞一场突袭战,可是很明显,辽阳军这边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战场一定是把儿兔他们认为最合适的地方。”马光远目光一闪,手指在大帐中沙盘的一处地方,断然道:“一定就在这里了。”
这是大宁都司故地往北百里左右的地方,从地图和沙盘上来看,处于翁牛特部南边和大宁卫故地中间的地方,从沙盘上来看地势是东高而西低,东边是一片山脉,应该是大兴安岭段段和燕山北段山脉的余脉会积处,两条河流,一条从北往南,由高向低,一条是从东北往西南,正好也是配合山脉,整个地利,象是一个开了口子的口袋。
“这是西拉木伦河和老哈河,这里地利山地占四成多,丘陵占两成多,高平原占两成多,平原占两成多。”
说话的是一个参谋司的参谋,可能参加过对这一段地区的测绘工作,介绍起来,十分熟悉老练。
这叫帐中的真正军事主官们对军情司和参谋司的人员又有了新的认识,哪怕再固执的如郭守约这样的老军人,此时身边也是有一堆参谋人员,这些聪明的家伙脑子里有全部的北虏地区和东虏地方的地形图,能熟练的说出每个部落头人的姓名和特点,掌握北虏大小部落大致和牧民人数和甲骑数字,并且能对这些大小部落内斗战争的胜负了如指掌。
他们协助将领拟定做战计划,发布命令,完善细节,同时掌握情报,测绘地形,整个辽阳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建立在当前信息传递速度之下的参谋制度,目前看来,这个制度是异乎寻常的成功。
另一个参谋指着沙盘中的平原地区:“那里地方十分广大,但预定战场肯定就在我们刚进入平原地区不远的地方,山地和高平原都不利于骑兵展开,在这里决战,北虏没有左右翼和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展开骑兵冲击我们的主力,战争,必然在此暴发。”
他所指的地方就是后世的赤峰地区,面积近十万平方公里,但在方广千多里的平原地区,也就是刚过大宁卫故地北方不到百里的地方的一个小点,注定将会是一场决战地。
“干吧!”李达猛击自己双掌,大声道:“就在这里和他们做过一场。狗日的北虏,狠狠的宰他们!”
“插汉部呢?”
马光远仍然保持冷静,虽然两眼并不平静,他顾虑的不是一个泰宁部,单纯的一个泰宁部的实力根本不够看,虽然前些年泰宁部风头最盛,但那是因为速巴亥的原因,真正的实力排名上是插汉为第一,然后是顺义王俺答,也就是土默特,再下来是朵颜部,也就是后来的喀喇沁,再下来才是泰宁,当然这是漠南蒙古,没有算漠北三部和卫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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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盯着自己眼前的牌,几乎是目不转睛,嘴里答道:“呵呵,你告诉马林,他想来回瞎跑捞不着一个首级,还把马跑瘦了,人跑疲了,上下一团不高兴,他就赶紧去,要想省些力气,就在宣府拖时间,等他迫不得已上路的时候,辽东的战事差不多也就打完了。”
在场的人都深感震惊,辽阳的大动作和老帅的落马他们都知道了,大家都在这阵子小心翼翼的不敢提这个话题,后来张惟功的出现令得他们松了口气,老帅固然有板升之败,弄的灰头土脸,损失惨重,但老帅已经打了三十年胜仗,斩首一万多级,替朝廷立了十次告庙大功,拜封伯爵,国朝武功除了开国的将帅之外就属老帅最强,板升之败也是李宁无能,没有发觉中伏后来又弃师先逃,这张惟功哪里有什么本事,居然敢大张旗鼓的深入草原,这根本就是找死。
这几天这些人没少在李如松面前冷嘲热讽,对辽阳镇出兵之举大肆嘲笑,他们倒不曾想过,李如松居然是这样的态度和想法。
“怎么?”李如松斜眼看了看这一群人,冷笑道:“张惟功是和我李家不对付,我和他之间还有不少不愉快的故事,但世间最愚蠢的事就是瞧不起你的敌人,这几年你们光看到我李家在广宁不出来,也不想想是为什么?张惟功已经不是吴下阿蒙,除非他刚到辽阳时我李家扯旗造反,把他给灭了,不然的话,他坐大成功是必然的事。这个人,练兵,打仗,聚积财力,样样都是好手,他身边的人,从宋尧愈到孙承宗,还有赵士桢,徐光启,还有徐渭,李贽,袁黄,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的名士,朝中和辽东还有好多官员为他所用,我们李家是有几个阁老看顾,但张惟功经营的势力也早就不容小觑了,他麾下的张用诚一帮子文的,还有周晋材郭守约一帮子武的,哪一个不是放在任何地方都出挑的人才?这样的人能这么蠢带着人去送死?你们哪,遇事他娘的动动脑子。”
众人被他骂的一头汗水,那中军游击吐吐舌头,赶紧跑出去送信去了,李如松却是手一伸又开始搓动马吊,哈哈一笑道:“继续继续,我们这里他娘的又没有事,管他娘的别人的事做什么!”
……
……
郭守约和马光远王乐亭李达等人站在大光顶子山一处山脉的高处,远远眺望。
已经进入九月,这是毫无疑问的一年中最好的时期,天高地远,天空蓝的叫人心醉,从眼前一直到天际线远方都是碧绿的草地和一从从的灌木,邻近大兴安岭和燕山山脉的地段上开始出现从林,到山顶为止,就被一层层的树木所淹没。
这个时代,人活动的踪迹极少,拿他们立足的这一段山峦来说,一路上来,根本没有人上山的踪影,相反,时不时的能发现野兽踪迹,在沿着山脉建立营地之后,还有不少将士在落单时遇到熊瞎子和老虎的报道,这两天里,估计各营都找了地方打了不少野味。
行军军粮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补给了,但这样还不够,人追求美味的道路是从来没有停止过的。
在他们的眼前,浮现在望远镜里的是对面不到十里地方的北虏营地。
大队大队的骑兵在数不清的蒙古包四周奔驰着,光是放牧的羊群和牛群就多的如天上的繁星,正面宽达十里以上的地方几乎全部是这种景像,不管望远镜转向哪里,始终都是一模一样的情形。
马群,骑兵,大纛,毡包,牧人和牛群羊群,牧畜们在低头吃着被风掠过吹拂着的牧草。
如果没有森林一样的铁矛矛尖,没有那么多的刀光闪烁,眼前这情形和一次大规模的那达幕大会也差不多了。
当然,普通的那达幕肯定没有这么热闹,没有这么多的人出现在草原上这么大的一丁点的距离里。
“北虏是按鄂托克来排毡包和甲骑,还有服侍他们人手的。”
郭守约放下手中的单筒镜,微笑道:“随便看看就是好几十个鄂托克了,这一次真是大手笔啊。”
“打赢这一仗,我们就都是名将了。”李达大大咧咧的道,他倒是没有想过要恭维郭守约是名将。
“真正的名将只是我们大人,”郭守约摇头,失笑道:“李达你是不是自视太高了。”
“俺们大人是掌总的,我们才是将嘛。”
“嗯,从这个角度来说,倒也是没错。”
大光顶子山是全军进入大宁卫后突入口袋阵形时抢下来的一个山脉,在大军的西翼,东翼前方是一条河流,虽然并不深也不宽,但也保护了大军的东翼,这样辽阳军在进入平原地带的时候底气深厚了很多,在他们排兵布阵的时候,果然发现了大股出现的北虏,当这些蒙古骑兵发觉明军并没有大摇大摆的深入平原一直北上,而是抢占了一个相对有利的地形之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扑上来,他们在对面十里之外扎营,那里更为辽阔,适合大量的骑兵和牧民加上他们的牧群展开。
这几天来,双方的哨骑每日都在争斗,厮杀,两边都想屏避对方的侦察和哨探,都想尽可能的把对方的阵线打乱,骚扰对方的营地,以使得决战之前就能抢到相对的战略优势。
就在李达等人眼角之下,一场哨骑之间的战事正在激烈的展开。
大队的骠骑兵和猎骑兵配合,在左翼与大队的北虏哨骑厮杀着。
枪声不停的响起,箭矢破空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的十分清楚,人的喊叫,马的嘶鸣,刀砍在铠甲上的刺啦声响……足有三四千人的骑兵战成一团,战场有三四里方广,在毫无障碍的平原地区,这种骑兵对骑兵的战斗毫无花巧可言,就是不停的拿命换命!
枪声响的越发密集,几乎一个千总部的猎骑兵排成长长的两行斜线阵,前列开火,后列准备,后队开火,前列装完子药继续,两列几乎不停的打响,长长的斜线阵上空飘起浓郁的白色烟雾,隔着好几里路,在郭守约等人的鼻尖处也能闻到浓烈的硫磺味道。
北虏是不停的射箭,射手们几乎是不加思索也不怎么瞄准,下意识的就是一箭接一箭的射过来。
他们的射术是几乎最少有十年以上甚至二十以上的经验,马背民族,从能走路就上马,能拉动弓弦就开始在马上射猎,从狐狸到黄羊兔子,无物不射,射猎对他们来说就象是吃饭喝水一样,是一种生活的常态,这样的状态下,当世之人除了一样以渔猎为生的东虏之外,几乎无人能和这些北虏比较射术,虽然是急促的用轻箭的速射,他们的准头仍然十分惊人,如果离战阵近些,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脆响,那是箭矢不停的落在明军甲胄上的响声。
有不少辽阳军将士被射中要害,中了面部,咽喉等处,落下马来,有一些身上披着十几箭,却因为被铁甲挡住,因而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所以仍然能披着一身箭矢继续奋战。
顶在前头战线上的是骠骑兵,他们一般以一个局为一个战团,在战场上不停的抛出骨朵和投枪,每次奋力一击,则必然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单薄的棉布镶铁叶的护甲根本挡不住骨朵和投枪的一击,就算有一些人喜欢用的飞剑,只要掠到人体,中者也无不是重伤。
骠骑兵们都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家伙,骑技精良,武艺高超,投掷过后,他们挥动手中的兵器,突入敌阵,搅的敌阵一阵波动后,看看没有击溃的把握,就又突出来,这样每次突击,都能使北虏阵线一阵松动,整条战线之上,就看到明军时不时的成团突入突出,将北虏的阵列,渐渐打的如筛子一般。
而弓箭与火枪的对射很快也飞出了胜负,不停射箭的北虏很快被打的惨不忍睹,在百步开外的对射,火枪还能偶然见功,弓箭就彻底无用,五六十步的距离上,火枪打的弓箭手们溃不成军,北虏的射手几乎是成片的被扫下来,而明军这边,箭矢不中要害就根本形若无事。
况且火枪能够一直激射,并不会使射手感觉疲惫,弓箭手一连速射十几斤之后,胳膊就酸的抬不起来,除了少数大力者能一直保持射速外,多半的射手就要休息一阵。
就这么一点空闲,猎骑兵就能扫下更多的人来。
北虏的阵线很快就被打崩了,无数甲骑转身逃走,诺大的平原地区,黑灰两色的北虏骑兵如兔子和黄羊群一样,跑的一群一群的,穿着红色军服的明军在赤帜指引之下拼命追击着,投掷,射箭,更多的火枪击发,因为是追击不需要提防敌袭,猎骑兵们在马背上坐的很稳,很有闲暇的瞄准着,枪声一响,多半就能打下一个将后背露给自己的北虏,然后就是一声欢呼,接着再清膛,装好引药和射药,塞入子弹,搠实,一切动作都是熟极而流,不象是在马上,而是在平地上一样,一枪接一枪,命中就又是一声欢呼,当然,沮丧的低骂声也不可避免……就算是平地打靶也会有不中的时候,这里毕竟是真实的战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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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到北虏对面又涌出大量甲骑,在摇动的纛旗下开始接应溃兵之后,明军的前敌指挥也开始用旗语指挥,放缓速度,但明军没有后撤的打算,在两边主力的中间,明军开始分散,搜索灌木和近山的林地,将一些果然埋伏在其中的北虏骑兵驱赶走,北虏又狼狈不堪的丢下不少尸体,开始全线后撤。
明军开始跳下战马,养息马力,同时开始割首级。
民夫组成的辅兵队伍也十分庞大,他们多半受过军事训练,还有不少人识字,相当多的民夫能使用火器和组成长矛方阵,最少几个最基本的方阵变化,这些民夫都能掌握。
他们没有进入一线部队有很多原因,辽阳军放慢了扩军的速度是最主要的,这些民夫中有不少是青壮年,只要辽阳军征召新军,他们将会是第一批被征召入伍的人。
那些中年和脸上布满青涩的少年则是很难在短期内成为正式的军人,他们更多的将会是后备。
这些民夫其实就是辅兵,甚至相当多的民夫手中还有辽阳军废弃不用处理出来的前些年的火枪,相对于现在的十五年式火枪来说,这些旧枪太过陈旧了,但这些火枪的质量都很好,最少放眼大明全国,就算极盛时的蓟镇鸟铳手,手中的鸟铳在威力上也不能和这些淘汰品相比。
这些辅兵经过严格的火枪手训练,三个月时间就能把他们从农民训练成火枪兵,何况还远远不止三年。
他们到战场上的速度很快,很有条理,不是一窝蜂似的涌上来,分成相应的队伍。
医护队跟着军医官和医疗兵,手中拿着绷带和药箱,他们是最前一批,任何事情都没有比救护重伤的镇兵更加重要,这里头说不定就有哪一个是辅兵们的兄弟,他们救护的心情十分急迫,不在正式的军医和医疗兵之下。
然后就是担架队,他们将轻伤者先担下去,留担架在处理中的重伤员身边,随时准备抬人下去做进一步的治疗。
然后就是抬下伤亡阵兵的人手,有收罗跑散战马的人手,他们自己骑着马,手中拿着套马杆,虽然骑术和套马的技术不能和北虏比,不过在这个时候也足够了。
还有人将战兵割下来的首级汇总起来,用箩筐担回后阵,更多的人开始剥下北虏完好的马甲,皮靴也不会放过,北虏别的东西都很差劲,好皮子却是不缺的,自己脚上穿的靴子更是好货色,辽东过了九月就会下雪,到四月可能还会下雪,一双好靴子和一件好皮毛衣服都是至关重要,缺一不可。
整个战场,就象是一个稻田,充满着忙忙碌碌的喜悦感觉。
“北虏怕是要气坏了。”
郭守约满足的放下了手中的单筒镜,身为主帅,看到眼前的场景实在是一种享受。
至于满地的鲜血,流出来的肠子和内脏,没有了头颅的光着脖劲的尸体,这种东西只是稍许的杀风景,对一个统帅来说,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在众人转身下马的时候,郭守约淡淡的说了一句:“准备决战吧。”
哪怕是马光远也身体一僵,只有李达哈哈一笑,大声道:“甚好,俺要将那什么把儿兔的脑袋给割下来,制成夜壶,亲手送给大人。”
“这夜壶还是你自己用吧,大人应该没有这种嗜好。”
“谁说的,俺们大人最喜欢了。”
远在右路的惟功当然没有办法制止李达的妄想,于是在这厮的口沫横飞之中,不仅是把儿兔,其余的一些北虏的知名酋长的首级也被预定了下来。
……
……
远在郭守约等人对面十来里的地方正中处,也就是把儿兔大帐所在的地方,泰宁部是一个以翁牛特部为主的大小部落的集合体,时间久了,泰宁就几乎就所有部落的统称,这个部落主要活动地方是原本元朝的泰宁路,泰宁部也因此而得名,大明得天下后东北的蒙古诸部归降,最强的就是朵颜泰宁福余三卫,在明成祖夺天下的过程中,控制朵颜三卫的辽王选择支持成祖,大批精锐的三卫骑兵随明成祖南下,也立下不少功劳。
不过后来明朝国势开始走下坡,这些劳动古人的心思也就活泛起来,从小打小闹到公然反叛,归降的日子也就几十年而已。
后来大宁都司旧地被朵颜和泰宁瓜分,二百年时光匆匆而过,他们真没有想到,明军也有杀回来的一天。
不过一个军镇而已。
在明军刚驻营不久的夜里,把儿兔与兄弟伯言台周一起决断,派轻骑夜袭明军阵地,以往的经验,明军因为营养不良,有不少夜盲症患者,因此很畏惧夜袭,北虏很少有这方面的问题,夜袭就算不成功,也多少有一些战果。
但一场仗打下来,几乎折损了全部偷袭的哨骑精锐,然后这几天的前哨战没有一场胜利,前锋被明军打的节节败退,几乎是每天都在流血。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血都要流干了!”看着明军在割战场上的首级,卜言台周十分暴躁的怒吼着。
卜言台周也是一个老手,早在速把亥时代他就经常跟着一起去明国境内打草谷,他的大帐中还有几十个明国女子,里头不乏上等货色。
这几年辽镇乏力,虽然蒙古人不曾攻掠州府,可入边后集镇村落里抢到的人丁和财货都不少,卜言台周不仅有不少女人,还有大量的绫罗绸缎这样的汉人的好东西。
他习惯了胜利,几乎难以接受眼前的情形,其余的几个头人,拱兔和暖兔几个,也是面色阴沉,不停的揪着自己的胡子。
在战场的另外一侧是巴林五部和插汉部过来的六万骑兵,中间和右翼是泰宁部的十三万人,整整近二十万人的庞大队伍,其中有近四万人的甲骑,这样的力量,足够进行一次破口战事了!
结果却是占尽兵力优势的一方被另外一方按着打,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在场的头人们都是低声怒吼起来,眼前的羞辱实在叫他们有无可承受之感。
中间的战场上最少有一千以上的尸首,以往和明军的战争倒不是没有这样的死伤,但明军一次斩首很难获得这样的数字,主要原因是蒙古人多半会把尸首抢走,而不是丢下来叫明军去割首级。
这一次战争不过才打了一个开始,死伤就已经这样严重,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不可承受之痛。
“决战吧!”
“不要和炒花那个窝囊废学,就算死也要有蒙古人的尊严。”
“成吉思汗的英灵在上,长生天在上,决战!”
所有人怒吼起来,眼前的明军最多三万不到的战兵,加上同等数字的辅兵也就是六万人,而蒙古人甲骑就有近四万,还有精心挑出来的几万勇士,决战用的突击军团就有十万人的规模,在这样方圆几十里的平原地带,这个力量叫这些蒙古人感觉自己是无敌的,只要突破明军的阵列,底下还有十万牧人都是骑射高手,可能他们的胆气和纪律要差一些,但只要形成突破,这些牧人激发出狂野的一面,就会是很不错的战士!
比起只会舞弄锄头的汉人百姓,每个蒙古男子就该是天生的勇士,这是上天赐给草原民族的最大财富。
把儿兔回想起父亲自嘉靖年间屡次破口的辉煌,回想起速巴亥曾经纠集三十万大军使蓟镇和辽镇都戒严的往事,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喘着粗气,拔出佩刀,怒吼着道:“战,明日就与明军决战!”
……
……
夜空星光之下,绵延十里的军营中渐渐有灯火亮起。
先是伙夫们聚集的野战厨房附近有灯火亮起,然后有人的低语声,接着就是拉动风箱做饭的声音。
今天应该就是决战日,两边都没有如评书那样互相送出战书,但通过几天的纠缠接触,前哨战打了好几场,明军的斩首已经超过千级,如果光是为了涮战功的话,现在的明军几乎已经可以撤退了。
但决战在即!
两边都不会放对方走,战场中间的缓冲地带全部是平原地区,明军占了大光顶子山一部份,左翼有一条河流掩护,虽然在平原下方,已经尽可能的保护好了自己。
但这样的地形下想在近二十万蒙古人的注视下后撤,就算以辽阳兵之强,也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明军的哨骑已经对北虏哨骑形成了完全压制,前锋骑兵已经可以随意突袭对方的营地,北虏的营地只是插了一些木桩放了一些拒马一类的东西,完全只是摆设,现在只要明军愿意,以五六千骑兵打一次象样的突袭也是完全可以办到的。
这样的情形下,除非把儿兔等人能放弃大量的牧群和普通的牧人,包括相当多的甲骑在内,他们才能安然逃走,否则的话,明军也是有超过一万人的精锐骑兵,一直追砍,能成功逃出性命的,谁知道会是哪一个?
惟有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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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启明星还很亮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了。
大战在即,厨房和伙夫们也拿出了全套的本事,尽管只是早饭,但已经足够丰富,内容也足够精采。
不少新鲜的刚打来的肉被烧了出来,黄羊獐子狍子甚至是黑熊和老虎,加上野鸡和兔子,这么多的人和在一起,各营以下的千总部大厨房都分了一些,然后用超大的行军锅子给炖了出来。
各种新鲜的肉类和山里找出来的菌子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浓郁而奇特的香味。
顺着清早的晨风,这味道甚至刮到北虏那一边去,很多蒙古人奇怪的耸动自己的鼻子,奇怪这一股莫名的香气是从哪里来的。
很多将士没有睡到自然醒,三万人不到和二十万人打对攻,哪怕是对一些积年打仗的老兵都是如山的压力,没有人怀疑辽阳镇是不是能打胜,胜利必然属于自己这一方,但也没有人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能活到战后……哪怕是队官一级也很难说会不会折损在战阵之中。
在压力之下,想坦然入睡也是一种本事,每个人几乎都是浅睡眠,当香味足够浓郁的时候,所有人都陆陆续续醒来了。
穿好军服,涮牙洗脸,行军时该做的内卫工作全部做完,每个人开始拿着自己的饭盒出来。
在军人们走出帐篷的同时,有一些训导官站在门前,一一核对他们的遗书有没有写好。
这种事很晦气,别的军镇不会这么做,而且一般的大明军人也谈不上身后事的安排……家人和宗族会管,如果这两者都没有,那就只好认了。
在辽阳不同,军镇会对遗族做一些安排,军人的遗愿就显的很重要,而且一个当兵几年的辽阳军人,多多少少会有不少财产,另外每个战死的士兵和军官会获得别的军镇难以想象的巨额抚恤,每个军人都最少是百两起步,这在外镇是难以想象的……别的军镇,抚恤银子其实在招兵时就给了,每个兵五两,这是全国统一的公价,这笔银子被称为安家银,其实就是预支的抚恤金,每个营兵死后还真没听说过有拿到更多抚恤的记录。
如果是亲兵或家丁死了,才是将领放血的时候,要抚恤他们的家人,但最多也就是付出几十两银子的代价就足够了,安抚死者家属,重要的是使生者安心,将领打仗和自身的安全都是靠家丁,所以对家丁不会小气和克扣,普通的营兵就别想了。
但辽阳这里不同,每一个人都有几乎相等的抚恤金,在这一点上,就算是营官也差不多一样,并没有多少特殊之处。
在很多营兵心里,这是惟功这个兵主爷对大家一视同仁,平时职位有高低,薪饷当然也不同,但在兵主爷心里,每一个战死的士兵或将领都有一样的价值。
一想到这一点,感觉就大有不同。
每个将士在交出自己遗书的时候并不感觉晦气,相反,他们的脸上都有极为放松的感觉。
每个人都盛到了一大碗肉汤,上面洒着葱花,香气扑鼻,再拿上一摞蒸饼,所有人都开始大嚼起来。
李从哲生的白净斯文,如果穿一身长衫的话说是秀才毫无破绽,一个人眼神中的灵秀之气是骗不了人的。他已经从医学院毕业半年多了,医学院的学制是所有学院中时间最长的,但学医时补贴多,到第三年可以当助手,不论是军医还是辽阳各地的医院都很缺人手,以前的中医就是在家里坐馆,名医可以等病人上门来看,开方子叫病人自己抓药,医生收诊金,游医和江湖郎中就得走街串巷,这几年辽中和辽南到处都开了正经的医院,水平倒不一定比某些专精的家传名医强,但胜在全面,当时中医的几个主流医科全有,每一科都有若干医生,这一下就比普通的医馆强的多了。
在医学院从第三年时起李从哲就开始当助手,第四年开始可以主治一些普通的病症,第五年主攻外科后毕业,然后干了一阵普通的医生,李从哲耐不住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终于跑到军中当了一名军医。
论起待遇来,军医肯定强过民医,但风险也成倍增加,有的战场军医随行也会有生命危险,好在李达自己就是一个军官,不会阻止儿子,但李从哲分配在炮兵之后,全家都松了口气。
在他面前,是一张削了树皮和一截树芯的圆木,然后坐着的也是砍下来的圆木段子,全营近六万人全部都是坐在这些桌凳上吃饭,李从哲端碗过来时,忍不住眺望了一下,到处都是火红的亮光,漫天遍野,毫无尽头,近处就是一群群端着碗吃饭的健壮军人,身处在这样的环境和人群之中,那种即将面对生死决战的紧张无形中也减低了很多。
周围没有人说话,平常辽镇军规严格,但吃饭时除了不准起身打闹外,说笑当然是不可能禁止的,饭桌上官兵也比平常时要平等的多,就算再刚严的人也不好在塞着一嘴肉的时候板着个脸,无形之中,彼此的距离就拉近了。
每个队官在替自己的部下打饭后,再上桌吃饭,往上类推,每个军官都有这样的义务,开始时令军官和新兵都不舒服,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听惯了饭桌上的笑话和各人的吵闹,今日各人的安静也叫李从哲有些异样的感觉,不过他很快坐下来,享用自己的早饭。
在这一桌上并不完全是炮兵和军医医疗兵们,也有一些穿着三十斤重的铁甲,佩着锋锐戚刀的战士,炮组需要护卫,一个四磅炮炮组有六个人,九磅炮八人,十二磅炮十二人,一个炮兵中队有十二门火炮,每个中队配一个队的护兵,四个炮兵中队为一个司,两个司为一个千总部,两个千总部和直属部队加在一起成为一个独立炮兵营。
目前来说,并没有编太多的炮兵营,更多的炮兵是以千总部形式出战。
这一次跟随左路军行动的是一个炮兵营,近二百门火炮和相应的炮手辅兵在内有三千多人,护兵也有近两个局,在大战开始的时候,炮兵和炮营夫子们将预先把火炮推到设定好的炮位上……这几天,上头一直在调整各千总和各司之间的位置,按左中右位置和攻击位将各部的扎营地不停的调整,这也是惟功的心传,来自同时代欧洲军事天才古斯塔夫的心得,古斯塔夫总是预先把攻击位调整好,这样可以最快速度把攻击部队投入使用,可以抢得先机,在敌人没有完全释放状态之前,他的军队已经可以破阵获取胜利了。
辽阳军现在也习惯如此,多少次的夜间紧急集合和调动就是为了在战场上使用,镇以下各营经常搞战备训练,按不停的战备等级不停的训练这种战备能力,现在也终于到接受考验的时候了。
在李从哲身边是姜一鸣和山娃子,前者是一个装填手,赤红脸膛,浓眉大眼,身长体壮,推着四磅炮可以如飞般跑,他的数学底子不行,也就勉强能看懂刻度表,想在第一次着弹点落地后算清距离调整标尺实在是太困难,所以干不了炮手,只能当一个装填手,薪资就是和辎重工兵一样的等级,没有办法和炮手炮长们相比了。
虽然如此,姜一鸣干的还是兢兢业业,乐在其中,现在的薪俸,进入镇军前他做梦也没有梦到过,以前他是辽阳城里扛活的,一天能落下五六十个铜子,正好够一家的开销,想落下一点攒起来以备不需,就得从他的嘴里往外抠索,在炮营虽然也辛苦,还是不能和扛活时比,那时不仅苦,也毫无尊严。现在一年能落好几十两银子,活的还有滋有味,所以在上交了遗书之后,姜一鸣大口吃肉喝汤,大口的吃蒸饼子,没有丝毫紧张。
山娃子是来自宽甸大山里头,瘦条脸,人也显的精瘦,入营时走路都晃荡,一点不象个小伙子,当时的验兵官看中了他精湛的武艺和过人的胆识,还有眼中狼一样的狠厉目光后才把这个从大山里跑出来的小个子留了下来,在军营几年后,山娃子身上长满了结实的筋肉,但表面看起来还是那样的精瘦。
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这个瘦瘦的山娃子体里蕴藏着怎样的力量。
山娃子是一个副队官,按高等士官津贴拿饷银,每月十二两,他的银子几乎到手就花光,姜一鸣几次劝他买一个宅子,娶个老婆,山娃子只是笑笑不说话,转头就又到妓院花个精光。
辽阳镇不禁士兵到花街柳巷,休假期间除了不准赌博之外干什么都可以,日常的训练很辛苦,士兵吃的又好,体能远超常人,再禁yu的话,可能练出一群人形野兽来,惟功不打算走这样的道路,赌博是绝对禁止的,军中只有按习俗在新年时准许不伤大雅的玩几天,之后一整年都禁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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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四个千总五千多骠骑兵和猎骑兵分别在左中右三面出击,来回奔驰,蹄声如雷鸣,不停的滚滚而过。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看书网
每个步兵营的将士们分别是线形长阵,每个重步兵都是穿戴三十斤的重甲,头顶铁盔,脖间顿项,胸前有明晃晃的护心镜和革带,腿上是护胫,比起普通大明边军的铁鳞甲来,辽阳的铁甲虽然也是三十斤重,防护能力却已经不在百户军官才有资格穿戴的山文甲之下了。
每个方阵都有大量的长矛手在中间,他们一段接一段,走动起来时,犹如一条扭动的银蛇。
每个方阵的两翼是火枪手部队,他们的甲是锁甲,只有二十斤不到,只有铁盔,没有顿项,也没有甲裤和护胫,每个人都在腿上缠着行缠,显的十分利落。
每个火枪手的屁股上都挂着刺刀,这种东西是纯钢打制,量产起来十分困难,好在时间在辽阳这边,现在每个方阵的火枪手都能够佩装刺刀了。
这使得他们不需要再带匕首或腰刀,战斗能力直线上升。
海量的士兵在鼓声声中稳步向前,阵线不乱,大明的武力曾经被世界落在后头,在惟功的努力之下,仅从眼前的情形来看,已经是又在世界的巅峰。
在郭守约等人的眼前,就是这样一副令人心动的情景。
“可惜大人不在这里。”几乎是同一时间,郭守约和马光远等人一起说了出来。
但话一出口,大家又笑出声来。
在或不在,有关系吗?
左路,中路,右路,十万大军将分批展开,舞台何其广阔,惟功怎么可能一定要出现在每一个战场之上呢?
重要的是,每一个战场都由他创造出来,一切都是他一手缔造出来,每个人都明白和知道这一点,这就已经足够了。
“右路是陶安然啊,以老陶的性子,大人很难捞到上场的机会啊。”
“大人应该还是会设法打上一两场的,不然他的箭技实在是浪费了啊。”
“总会有机会吧。”
大战在即,这些将领们却都是在毫无节操的揣度起惟功是不是能够捞着动手的机会,话语中充满着幸灾乐祸的情绪,这些惟功一手带出来的家伙,果然是对他太了解了。
“好了,大家都回指挥位置上去吧。兵凶战危,等打胜之后,我们给大人写捷报时,再来说这些笑话吧。”郭守约刚刚没有说什么,只是感受着这个团体对惟功的忠诚和敬爱,他眺望远方,对面也是已经黑沉沉的一片了,整个地平线好象都被黑色给填满了,自己这边固然是声势惊人,对面又何尝不是惊涛骇浪?
可以说,这支站在世界之巅的军队,面对的也是曾经在世界巅峰,现在也是在那个马背民族最后荣耀尾声位置上的强悍武装。
六万人对二十万,三万对四万多,从战兵数字上来说明军好象不吃亏,可对面是随便一个牧人都能骑马射箭的游牧民族。
“万胜!”马光远道。
“万胜!”所有人跟着一起叫喊出声来。
……
……
李达回到自己指挥位置上后不久,整个龙骑兵阵列就开始一直向前行了。
第四营的营方阵就在他身后,数不清的大小一不的红旗在身后飘扬,军号和鼓点一直响个不停,督促着将士不停的向前移动。
每个局方阵慢慢开始聚拢,会集,在行军到战场中间时,局方阵集结成司方阵,然后最终成为一个千总部方阵。
每个千总部方阵有一千人以上,正面为五十人一列,纵深长达二十排,全部为长矛手,四个角上则放着三百多名火枪手,每个千总部方阵与另一个千总部方阵几乎相接,只留下塘马通过的缝隙,每个边角上的火枪手与另外一个方阵的火枪手几乎可以一起行动。
以往的军阵训练时,在战阵之前会留一到两个局的鸳鸯阵战兵,但今天对付的北虏几乎全部是骑兵,而且不会下马步战,这样布置阵前游兵的意义就不是很大了,每个局的鸳鸯战兵都被放在了方阵之间的缝隙之前,他们保护塘马和方阵,以免被敌骑插入。
嘹亮的军号声中,军阵开始不停的向前。
由于日常坚持的超高强度的训练,每个营和每个千总部,每个司,每个局,每个旗,每个小队,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旗队长们不停的找自己的局认旗,局百总们则认准自己的司认旗,司找千总部,千总部则紧盯营旗,方阵不停的向前,一直到战场中央位置时,在鼓号和认旗的指引之下,辽阳镇的阵形几乎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
一杆杆望车在军阵之中,上面是全部的指挥官,大光顶子山距离战场太远,郭守约不可能缩在山上指挥,辽阳镇的武将不可能连普通的大明军镇将领的勇气都没有,这个时代,大明的将领虽然粗鄙不文,地位低下,有的私欲过重,有的贪婪,但还没有普遍的出现贪生怕死的情形,象李宁那样弃部曲先逃的将领还只是少数,多半的将领还能记得自己的职责所在,而因为家丁做战的特点就是精锐尽在将领本身和家丁身上,所以将领不仅不会逃跑,相反,在做战时总是披坚执锐,冲锋在前的多,这也是明军兵制封建化之后的战争特别,军镇大而无当,精锐很少,只能依靠将领和家丁的武勇及忠诚,要激发这些,将领本身当然不能是窝囊废和胆小鬼,在清兴明亡那几十年里,光是辽东总兵这样的佩印总镇总兵就战死了好几位,其余的低等总兵战死好几十,到崇祯十四年时,就只剩下一些胆小鬼和马屁精一类的废物了。
在此时,大明的军人还有起码的荣誉感,在辽阳镇将领的身上更加的明显。
每一杆望车都尽可能的推到前方,除了前锋的骑兵哨马和第一列军阵之外,就是各级营官和千总官们的望车了。
平原地带,要想居高临下掌握战场的大半情形来做出判断和调整,站的越高,决断力当然就越强。
可以看到,明军三翼一路向前,左路稍微厚实一些,最令所有人激动的,就是左翼那耀眼的银光。
不论是骠骑兵还是猎骑兵,或是重甲步兵,或是火枪兵,鸳鸯战兵,没有哪一支兵种能和那一支军队相比。
在它行动时,山峰在跳动,大地在颤抖。
天地无光,日月失色。
那是怎样的奇景,世间的语言都无法描绘出那情形的一半激动人心之处……重甲骑兵,辽阳镇最为伟大和强悍的力量,终于成营建制的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一个个重骑兵就算是单独出现在人们面前时也会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况且现在是六千多重甲骑兵们聚集在一起!整个重骑兵阵列的上方,空气仿佛都扭曲了,隔的远一些,仿佛能看到一层层的银光在方阵上方的天空闪烁着。
这是何等壮观的情形!
马光远就在队伍的最前列,身为营官,他的年纪,武力,经验,都已经在巅峰,指挥这六千多袍泽兄弟,他感觉可以把天也捅一个窟窿出来。
他的身上穿着的不是将领惯用的山文甲,而是浑然如一体的板甲。
是的,在中国历史上没有出现过的板甲,在辽阳已经正式列装到重骑兵们的身上去了。板甲重不到三十斤,防护能力却远在山文之上,就连现在重步兵们大量列装的青唐甲在纯粹的胸前防御上也是不如重骑兵们的厚重板甲。
加上还有装了面甲的头盔,顿项,护胫,铁手套,每个重甲骑兵负重也就是五十斤,比起最重时的近八十斤减轻了很多,但防护能力反而是攀升上来,而每个重骑兵手中的骑矛经过多次试验之后也是定型,每支骑矛长达五米,中杆为空,后尾为铁,虽然极长而不重,只要稍加训练就能掌握好平衡。
很难想象,有什么军队能在平原地带,面对这样的六千多骑兵的长矛冲击能挡下来。
就算是极多的优势骑兵,也是根本没有这种可能。
马光远深呼口气,看着远方大队大队的黑色骑兵的身影,他高高举起自己的骑矛,做了一个十分坚决的手式。
瞬间,听起还还算愉悦轻快的鼓点声响了起来。在鼓点声中,重骑兵们如山峦一般开始向前方移动,在他们的两翼是勇悍轻捷的骠骑兵和猎骑兵们,他们负责保护重骑兵的两翼和拖后,在重骑兵们破阵之后,他们会是杀戮的机器,所有斩杀残敌的脏活累活就是他们的了,当然,这些小伙子们也是甘之如饴,并没有什么不乐意的。
每个辽阳骑兵的梦想就是成为重骑兵的一员,哪怕是光荣感极强的骠骑兵们。
认旗指向前方,大地开始更加剧烈的颤抖,中央方阵,左面重骑兵,右边的龙骑兵,所有的队伍都开始向前方移动,一个接一个的线形方阵仿佛连接到了远方的天际,而对面的骑兵也开始呼啸而来,一面面纛旗之下是几千上万上规模的游牧骑兵,他们如同黑色的地狱之火,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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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儿兔也曾经与明军多次交战,多少次随速巴亥突袭到边墙之内,看过辽镇强兵的风采,当然也领略过大明内地的风光景致。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看书网
他更看多了汉民的无助,男子懦弱,女人更懦弱,面对蒙古人的铁骑,这些明国的汉人只知道哭喊,求饶,或许有零星的抵抗,但根本不成规模,瞬间就被粉碎。
在他的父汗被辽阳军杀死之前,他还真没觉得对明国的侵犯有什么风险……达延汗和明国斗了几十年,当年的太师也先还俘虏了明国的皇帝,俺答汗这个奴子和明国打了几十年,不知道手中有多少明国百姓的鲜血,结果怎样,还不是受封为顺义王,明朝还不是和俺答互通马市,用大量的财富来安抚俺答和他的部落。
这个所谓的庞大帝国根本不被蒙古高层贵族放在心上,可能有那么一段时间它曾经压的蒙古人喘不过气来,但那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对面火红的大阵把儿兔也看的很清楚了,从他的视界看过去,地平线上只能看的见一片耀眼的鲜红,一个个方阵象是一座座山峦,高大巍峨,整齐肃杀,散发着冰冷酷烈的强烈杀气,有那么一点时间,把儿兔也感觉到一阵压力,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已经身经百战,眨眼之间就看出明军的打算,看到重骑兵折射出来的银光时,包括把儿兔在内的蒙古贵人们都一阵吃惊,也明显看出明军的打算,把儿兔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右翼,那里是插汉部本部和巴林等五部的兵马,加起来六万人,甲骑有一万来人,不论总体兵力还是甲兵人数,都远远超过了对面的左翼明国骑兵。
但他心里还不大放心,辽阳精锐骑兵也曾经打出很叫人吃惊的战损比,这几天的前哨战令得蒙古人这边流尽了鲜血,辽阳虽然没有出动重骑,但骠骑和猎骑都叫蒙古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重骑兵明显更加强悍,把儿兔决定加强右路,至于明军的中路和右路,骑兵很少,步阵为主,他感觉有些好笑,明国将领居然把这么多步兵拉到草原上来和近二十万蒙古骑兵打对攻,只能说这些明国人疯了。
只要自己的右翼能打败左路的明国重骑兵,战场大局就底定了。
“右路由卜言台周去,中路我自为之,左路拱兔和暖兔去。”
把儿兔言简意赅,迅速发布命令。
众人应诺称是,纷纷出动,一杆杆大纛跟随着自己的主人,慢慢消失在阵前各处。
骑兵们开始在牛角号声中调拨,一队队的甲骑跟随自己的鄂托克,再跟着自己大诺颜,一队队渐渐分开。
天地之间,都仿佛被戴着铁盔的甲骑和穿着袄子的牧人们给占满了。
放眼看去,到处是骑士和战马,一条条马腿形成了密集的森林,几乎看不到地面是什么颜色了,战马跑动时,人声几乎听不到,哪怕是近在身边的话语,亦是真不大清楚。
二十万人聚集在这样的战场上,当然就会有这样的庞大声势。
辰时末刻时,太阳渐渐显现威力,在马背上的人额角开始流下汗水,后背发热,牧人们都穿着厚袄子,仿佛这东西能挡住敌人的刀枪和弓箭一样,他们没有甲,草原上缺乏所有一切的物资,实在是太过贫瘠,虽然年年抢掠明国,但甲胄这东西是明朝的军国重器,不是抢就能抢的到了,而抢到的铁还要制成各式器物,打造兵器和箭头,能拿出来做布面镶铁叶甲的都很少了,所以甲骑的人数一直上不去,此时的漠南漠北等诸部蒙古总人口男丁数肯定在百万左右了,如果有充分的甲骑,战斗力当然会爆炸式的发展,可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整的帝国,二百年激斗下来,固然蒙古人屡占便宜,可惜没有在长城之内占稳脚根的可能,抢不下地盘就意味着实力的局限,也是此时他们多半穿着皮袄做战的原因。
尽管如此,所有的骑士脸上都尽显骄狂之色,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在这样的地方骑兵对步兵,实在没有害怕的理由和道理。
鼓声阵阵,两个千总部近三千龙骑兵在明军的右翼处于最突前的位置,李达就在位置正中,他的千总旗就在他的身边,掌旗的是一个光头壮汉,三十来岁年纪,年纪不大却天生秃顶,只留下后脑勺半拉头发,一怒之下干脆剃了光头,倒也爽利。
此时这个光头壮汉怒目圆睁,将大旗举的老高,风烈烈吹过,将红色的绘着龙骑兵图案的千总旗吹的烈烈作响。
“好了,就在此下马,叫辅兵赶紧把马拉到两翼去。”
随着李达的命令,辅兵们开始一人拉着七八匹马退后,所有的龙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开始整队。
他们面前不到二里地就是大队的十来个鄂托克的蒙古骑兵,多半是甲骑,在这里蒙古人应该是打着快速突破搞定明国步兵的打算,所以来势汹汹。
龙骑兵们则是快马赶上,他们的任务就是扼敌兵锋,迅速赶到战场有利的地形上展开,掩护后阵的步兵大阵,等击溃敌人,再把马拉回来,骑马继续追击做战。
“龙骑兵天生就是干脏话的,进这个队伍就得有这种觉悟。”这是李达在每一个新兵入伍时都会说的话,并且信之不疑。
在龙骑兵们熟悉的展开阵列,摆出空心方阵的同时,李达情不自禁的往身后一瞥。
在身后一块明显的凸起的高地上,那里是大军的炮阵所在,这里距离战场的中心最近,大半的火炮都摆在这里。
龙骑兵们抢占前方,当然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掩护炮兵的炮位。
对面的北虏发现了明军的动作,随着旗号和号角声的命令,突前的北虏骑兵改变了小跑的姿态,开始纵骑狂奔起来。
千骑万马,一起向着龙骑兵的阵地冲过来,这一次蒙古人看来不打算用拉瓦战术了,而是打算直接用骑兵和长矛破阵。
领头的是拱兔,这是泰宁部的一个大诺颜,历次入侵明国边境都少不了他的身影,和朵颜部,插汉部,他也多次合作,官修明史和当时士人的笔记中,他的名字也是出现频率很高的存在。
跟随他第一时间冲在最前头的是九千多甲骑和两万多健壮有战斗经验的牧民,三万多匹马十几万匹马蹄一起狂奔,犹如一股黑色的旋风刮过绿色的平原,带来的只有杀掠和死亡,大地在震动,如果走在这大股骑兵的前列,在这样的威势面前,人就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不要说驾驭它,战胜它,就连自保的念头也很难用。
拱兔心中满是残忍的杀意,蒙古人那边地形比明军高的多,刚刚在出发前他已经看的很清楚了,明军在右路只有三千人不到的骑兵突前部队,在接近中阵的地方有稍高的地势,上头似乎在布置火炮,另外就是有六千人左右的纯粹的步兵,这样不到万人的明军自己用的是近万甲骑和两万健壮敢战的牧人,三倍于敌,以骑兵对步兵,就算辽阳的骑兵精良,难道在这样的平原地区,步兵还能抵抗住骑兵的冲击不成?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万骑冲锋,每个人的左右都是汹涌的马头,放眼看去,就都是一样的穿着布甲的身影,每个人手中都是长而锋锐的骑矛,在马匹跳动之时,每个人头上的辫发也都是在跳动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明显的狰狞气息,怪叫声震耳欲聋,他们娴熟的控制马匹,尽力的保持好队列,虽然是冲阵,但近万甲骑和牧人们分成了很好的层次,尽可能的展开,并且是两翼尽可能的突前一些,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势。
两翼齐飞,中间突破,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以最快速度,打掉明军孱弱的以步兵为主的右翼,然后往中阵席卷而去,最终在左路会战,将明军的重骑兵全数消息。
这一战,注定在这里要成为明军的埋骨场!
李从哲等人已经从车子上跳了下来,他和自己的助手医护兵开始紧张的准备,打开药箱,将止血药和清创用的酒精和蜂蜜备好,消毒过的简单手术器械放置整齐,布置简单的野战急救点,相同的情形在整个战场上肯定在同时发生着,军医官和医护兵都受过长期严格的训练,并且在平时承担训练受伤和平民的救治任务,也会有一些人被派到与女真人及北虏接壤的地方去,那里总有小规模的零星战斗,使这些医生得到真正的战场锻炼。
但那毕竟太少了,机会十分难得,李从哲就没有机会过去。
可以说,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在搬动药箱布置器械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他有一些手抖,感觉嘴干,心跳加速,等他布置完毕后,看到不远处另外一个炮兵中队的医官也在做相同的事情,他感觉终于好了很多。
他们知道,在身后三里之外有好几个大型的野战医院,那里有更多的医生和医护兵们在准备着,器械更多,已经可以做截肢手术,清创手术也可以做到尽可能的挽救战士的生命。可以断腿断手,但最终能活下来,这也是辽阳镇很多老兵底气的由来。
如果真的当场死了,也就是自己命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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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武站在自己的炮队面前,看着十二门四磅炮的幽深炮口和亮泽的炮身,坚固的炮架已经被沙包固定住,一会开炮的时候,炮身肯定会因为后座力而震动,后退。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看书网
有的炮队是六磅炮,也有九磅炮,最大的就是十二磅炮。
其实野战来说,四磅炮和六磅炮就足够了,再大口径的适合攻击城墙堡垒,这一次战事,携带的十二磅炮只有有限的两个炮队,九磅炮也就是两三个炮队,七成的火炮是四磅炮,两成多六磅炮,放眼整个炮兵阵地时,长长短短的巨大炮身根本看不到边,看到这样的场景,李文武等人心里浮现出来的就是一种浓浓的自豪之情。
“北虏上来了,各人准备!”
炮队特有的长号在长长的阵地上渐次吹响,各队之间还有应旗,上头旗语一下,下头旗语回应,犹如一只只飞舞的蝴蝶。
姜一鸣已经脱了衣服,夏末的天气其实在早晨的东北并不炎热,蒙古人还穿着厚厚的皮袄子在身上,炮兵身上也就是单薄的军常服,不过有经验的装填手都知道,这衣服是肯定要脱掉的。
在李文武的吆喝下,炮组成员们都动作起来,清膛,最后确定铳规标尺,打开弹药箱和准备好药包,在做这些动作的同时,对面的骑兵已经基本进入射击距离,而且正在提速。
当拱兔下令提速冲击,蒙古人都从身后摸出弓箭和准备投枪的同时,炮营营官王国器做了一个手式,他身边的副官开始下令,旗语和鼓号一起下达。
李文武一边观察,额角流下汹涌的汗水,一般下达命令。
先塞入药包,姜一鸣赶紧将炮弹塞入炮口,然后捣实,接着就赶紧退到一边,李文武亲自拿着引火用的火把站在炮位边上,他在等候最后的命令。
终于是一声悠长的军号,听到响声后,李文武再不犹豫,手一伸,点燃了引信。
在引信烧完之后,炮膛里的药包猛然炸响,炮组成员们早就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等火炮在猛然的震动之后退位,炮口处喷出强烈的火舌,一颗炮弹砰然一声冲膛而出,飞向不远处的战场之上。
炮组成员顾不上看落点,那是炮长的事情,他们赶紧扑上去,清膛,涮洗,然后继续刚刚的动作。
一切熟极而流,几乎是眨眼之间,第二颗炮弹又引而待发了。
李文武没有直接开火,而是下了几个命令,将火炮的炮位和炮口的高度都做了调整,接着他点燃引线,第二颗炮弹又在巨大的声势之中被发射了出去。
如果还在大光顶子山上的高处就能发现,整个炮兵阵地在不停的抖动着,一根根炮管不停的喷射出火舌,炮弹掠空而过,发出尖啸巨响,每一枚炮弹,都是死亡的信使。
这样的力量,在这个时代,就是无敌,就是代表一切。
当火炮喷发的时候,拱兔的潜意识里终于感受到一丝前所未有的威胁。
但此时已经太近,哪怕想做任何的调整都是办不到的事情了。
蒙古骑士们已经取出弓箭和投枪,骨朵,阔刀,飞剑,一切可以用来帮助破阵的东西。明军敢用步阵来迎敌,说明对自己的阵列还是很有信心的,尽管对自己一方获胜没有疑问,但这些久经战阵的甲骑和牧人们同样也不敢大意,步骑两边接战的第一阵,绝对是非常重要。
如果能破开敌人阵脚,如刀一般切割进去,步兵就是待宰的羔羊,只要挥动屠刀就可以收割了。如果破阵不顺利,那么接下来的战事可能会陷入焦灼,尽管骑兵仍然可以高速移动,射箭,不停的调度步兵的方阵方位,寻找空隙,但毫无疑问获胜的成本会大大激增。
可能对主子们来说只要获胜就行了,对这些普通的鄂托克的成员来说,尽可能的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到五百步以内的距离时,马速已经提到最快,每个人都十分紧张,明军的阵列已经清晰可见,这时仿佛天空有什么东西掠了过来,在与明军还有里许路程的时候,第一批炮弹飞了过来。
近二百门火炮其实分布极广,当然不可能全部打击在右路的骑兵头上,但拱兔等人,还是感觉眼前一黑,几十枚炮弹横冲直撞,蛮横霸道的砸进了蒙古人密集的骑队之中!
惨叫声几乎与炮弹到来的尖啸一起响了起来,一颗炮弹就在拱兔眼前不到十步的地方掠过,直接砸飞了马背上的骑士,将对方砸成一团肉乎乎的不明物体,接着又打飞了第二个和一匹战马,一直到第五人时,这炮弹砸中了骑士的脑袋,将铁盔带脑袋一起砸成一团肉糊,这才掉落到地上。
每一颗炮弹,只要落在阵中而不是直接落在空地上,几乎都能造成这样的杀伤。
炮弹的巨大威力使得蒙古人的队列中出现了好几十条长长的直线空隙,好象被梳子梳过一样,巨大的动能就象是有一把梳子在蒙古人的骑阵上空梳过一样,炮弹直接在阵列之中打出一道道缺口来。
很快就是第二轮炮弹射过来,这一次所有的炮位经过调校,射起来更加的准确了,一颗颗炮弹带着尖利的啸音不停的落在骑阵之中,每一颗炮弹都能带来巨大的死伤,这种实心弹以动能惯性恶狠狠的砸在骑阵之中,四磅和六磅重的炮弹几乎要把骑阵打穿,更有少量的九磅炮和十二磅炮发出更加巨大的声响,每一响之后都是有巨烈的尖啸声响疾速而至,每一颗炮弹过来,就最少是十几人非死即伤。
这样的火炮威力也是蒙古人头一次经历,明军打的又狠又准,威力又大,以往明军用的大将军炮和盏口炮,佛郎机等火炮要么打散弹,要么炮弹很小,而且火药推力不足,很难在远距离形成有效杀伤,况且明军的火炮是以守备为主,除了蓟镇的少量车营有装备,给过朵颜部一些教训之外,眼前这些蒙古骑兵已经根本不知道火炮的威力到底是什么了。
何况这是辽阳镇的炮火!
凶猛的炮击使得近十里长的骑兵阵线出现大片的波折和闪动,不少骑兵茫然停住脚步,被眼前的血腥一幕给惊呆了,甚至有人下马祈祷,请长生天护佑,更多的人只是下意识的继续前冲,但队列已经更加的混乱起来。
拱兔在烟雾和刺鼻的顺风刮过来的硫磺气味中继续策马前行,在刚刚的第四还是第五轮炮击之中,他身边的近卫部队被好几十枚炮弹集火了一次,那种感觉叫人实在难以形象,炮弹的威力之大,有几颗撞到不远处的灌木从口,将那些碗口粗一人多高的杂木打的枝叶乱飞,一颗炮弹就能将十几颗小树打的枝干残断,更不必提血肉之躯,几十颗炮弹落在马群之中,无论人马都接受了残酷的考验,死伤十分惨重,在炮火打击之下,队列残敌,拱兔身边的亲卫都跑散了不少,更不必提普通的甲骑和牧民。
拱兔亲眼看到不少牧民调转马头回去,他穿过浓郁的白雾抵达与明军龙骑兵枪阵不到二百步的距离时,身后的甲骑和牧民已经显的单薄了很多。
看到明军步阵,蒙古骑兵感觉终于找到了可以欺负和凌虐的对象,刚刚的炮击使得他们心胆欲裂,等冲到近前时才发觉炮弹不停的向后延伸,此时这些人才明白过来,如果自己刚刚不是在战场上乱跑而是一意前冲的话,恐怕伤亡要小很多。
刚刚究竟在炮火中死了多少人,现在拱兔已经无人去查,在他的命令之下,所有的甲骑发出一声怪叫,每个人都开始向前疾冲起来。
到达百步左右时,已经有人抛射重箭,拱兔看到明军阵列中有不少人中箭了,并且开始有人倒下。
他心中感觉安慰,明军毕竟也是肉身,只要他们能被弓箭所伤,这一场的胜利仍然如熟透的果实,就在眼前不远处。
他的心中没有什么警惕,明军的火炮在身后,眼前就是一些火枪手,只要他自己保持在百步开外指挥,那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军号声响起,接着可以看到明军的方阵一阵晃动,火枪齐晃晃的被放平了,刺刀的寒光令拱兔情不自禁的眯住了眼……明军究竟要做什么?
这是这个蒙古诺颜在世间的最后一个念头,在统一的军令之下,明军三个千人规模的方阵一起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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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路的相持也只是很短的时间,矛阵与敌人的骑兵骑矛相较,明军步兵的丈四骑矛反而更显优势,骑兵看起来威风凛凛,但那只针对意志不坚定和训练不充足的大明步兵,在辽阳步兵面前,骑兵反而显的散乱不堪,毫无章法,阵线也根本谈不上,在一个个明军方阵面前,骑兵到处乱跑,不停的被火枪杀伤,虽然弓箭和火枪互相有交换,但交换比越来越不堪,随着长矛手的一直突前,骑兵一块块的被分割出来,虽然人数对明军有明显的优势,但蒙古人的反击却是越来越无力了。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
“差不多了,叫预备的两个千总部全力压力,派塘马叫右路立刻兜过来包中路,叫李达的龙骑兵不要追歼残敌,这事不要他去办,叫猎骑兵千总部率先发动全力反击!”
郭守约站在望车之上,敏锐的发觉了战机已经来临,虽然左路针对蒙军的右路才刚刚接触,不过重甲骑兵对轻骑兵打成什么样还要去等?现在不包抄,仍然是全面接触平面交战的状态,很容易打成击溃战,战果会大大缩水,现在他要的是一场全胜,右路和左路两翼齐飞,左右包抄,中路粘着敌人打,这才是大胜这道!
一匹匹塘马被派了出去,各部接到军令,纷纷吹响军号,动静之大,不仅交战状态的蒙古人发觉了不对,连后阵的北虏头人们也是察觉到明军的动作,他们开始焦燥起来。
把儿兔没有望远镜,也没有望车,对战场的把握远远不及郭守约敏锐,在他的视线以及之处,只发觉自己的左路不稳,他还不知道拱兔已经在第一轮的龙骑兵齐射中就被打死,明军的火器之犀利难挡,军阵之成熟,将士之老练,他也并不全然了解,他只是感觉到眼前这一支明军十分的难打,步兵阵列比明军传统的阵列完全不同,一个个方阵在他眼前就如一座座山峦,稳固向前推进,前方的骑兵被打的十分散乱,自己的左路混乱程度更高,这就是他感觉到的全部。
他还没有看到明军左路铁甲骑兵的动作,不过看到那一片银光闪烁,把儿兔和身边的贵人们都知道,事情不妙,明军左路几乎无人能挡,惟一的机会就是打败明军中路和右路,集中全部力量,耗死那些可怕的铁骑。
“你,你,还有你。”把儿兔一连点了十个部落鄂托克的首领,十人分别是巴林部和翁牛特部,除了巴林部外,另外九人全部是翁牛特部精锐中的精锐,甲骑经验丰富,骑术射术都是一时之选,控骑的水准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在以往和明军的征战中,遇到辽镇的精锐骑兵时,这些蒙古精锐总能打出不太难看的交换比,掩护大队行军或是撤退,在做战时,并不轻易派他们出去。
他们,就是泰宁部酋长的“怯薛军”!
巴林部的这个鄂托克则是盟友放在这里的象征,是插汉五部中最精锐的一支千户甲骑,巴林也是一个颇有实力的部落,关键时刻,把儿兔一派十个千户,万骑精锐,要当杀手锏用出去了。
“击破明军那些骑马拿长枪的右路骑军,消灭他们,再和拱兔一起收拢兵马,彻底消灭他们的右路兵。”
把儿兔虽然不是杰出的军事领袖和天才,不过倒也并不是彻底的笨蛋,左路不可与明军争锋,那就先耗,中军现在焦灼,还不是太着急,明军右路也就是自己的左路已经不稳,是加强的时候了,加强左路,消灭明军右路,这是获胜的机会所在。
……
……
中路交战激烈,右路都没有太注意,龙骑兵打的太凶,突前太猛,第四营也是一样,动作很猛,不停的收割散乱蒙古骑兵的性命。
蒙军有一万多甲骑和大量的牧民,此时跑的东一群西一团,已经没有有效的抵抗,就在李达等人杀的性起的时候,援兵到了。
一万多蒙古精锐赶到战场之上,立刻发觉情形比预料的要险恶的多,在他们面前只有很单薄的三层明军枪阵,不是刀牌手也不是铁甲步兵,这些火qiang手们手中拿的是长长的火枪,枪头处有短短的一截白刃,看起来毫无威胁。
领头的首领颇有战场经验,立刻决定先不收拢败兵和寻找拱兔,而是要把这几千明军火枪兵击跨,获得战场主动之后,再做其它的事。
一声号音之后,一万多蒙古骑兵自发分成整齐的队列,甲骑兵手中拿着破阵的铁矛和长刀,包括狼牙棒和长铁斧这样的长重兵器,在号角声中,开始疾驰冲向龙骑兵长阵。
相隔不过半里地,在蒙古人眼里这一点距离只是眨眼就能到,在途中有一些散乱的骑兵纷纷让道,还有一些人在向冲阵的骑兵拼命挥手,在叫喊着,在这样的战场上,当然不可能听的清楚他们在叫些什么。
在过了一半距离时,这些甲骑的首领们发觉明军丝毫没有阵脚不稳的迹象,这比预料中的情形完全不同,也和记忆中明国步兵的表现截然相反。
“他们为什么不逃,阵脚也不散乱?”在逼近二百步时,每个骑兵都平端着自己手中的骑弓,或是拿着投掷武器,准备第一时间投掷,但在所有人的心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想着。
距离越来越近,明军阵地中传来号音,可以看到第一排的明军将士蹲了下来,平端着手中的火枪,第二排和第三排有一些错位,第三排的火枪越过第二排明军将士的肩膀,伸向前方。
三千支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甲骑们冲过来的方向,在这一刻,所有的蒙古人才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可惜,他们领悟的已经有些晚了。
“全列开火,佛郎机,虎蹲炮,不要顾忌炸膛烂炮,都他娘的老子打!”
站在队列的最前端,平举着一支火枪的李达威风凛凛,在敌骑进入百步之后,他打响了第一枪。
仿佛得到了天启,也仿佛是有一只巨手瞬间打开了开关,三千支火枪一起开火,如果从阵列的最左方向最右方看过去,几乎很难用语言来描绘这种奇景……所有的枪口一起喷发出火舌,所有的铅丸在同一时刻喷薄而出,长长的阵列同时发动,加上几十门小炮的火力,顿时就是将对面的骑阵给生生打薄了好几层!
惨叫声,马的嘶鸣声,立刻响成一片!
李达咧嘴一笑,十分开心,死伤的蒙古骑兵的尸体和马的尸体混杂在一起,立刻形成了半人高的几道矮墙,将后面更多的骑兵挡的严严实实,后阵有不少人还没有发现事情不对,仍然在控骑前行,但更多的人选择了逃避。
当然也有一些悍不畏死的选择射箭还击,他们在百步之内用骑弓射破甲重箭,箭头沉重,弓力不足的缺陷在这个距离也得到了弥补,不停的有人中箭,有一些前列的龙骑兵胸前被射的象刺猬一样,但只要不曾被射中要害的,就仍然在坚持着。
也有不少人被射中喉咙,射中腿部,胳膊,或是被重箭透甲而入,射入内腹,伤及脏腑,这些伤员,有人闷不吭声,就这样被拖拉下去,也有人忍不住低低呻吟,伤势过重的,就直接昏迷了过去。
在龙骑兵的阵后和两翼,不停的有担架兵跑来跑去,他们将伤员放在担架上就是一通小跑,有医护兵和军医官就在阵地最前列,他们替流血不止的伤员做优先处理,先想办法止血,等到阵后就会设法再消毒,重新包扎,再送到后头的野战医院做最终的处理。
看到这些医护兵的表现,哪怕是最悍勇的战士也深感敬佩,李达也是一样,他想到了自己身为军医官的儿子,不知道李从哲这小子是在阵前做事还是在阵后?不过,李达没有闲暇多想,在他的命令下,炮兵仍在不停开火,他看看四周,在马上站直了身子,捏住拳头,大声怒吼道:“龙骑兵,白刃突击!”
“是……”一个传令兵浑身一震,象过电一样,接着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传将令,龙骑兵,白刃突击!”
“白刃突击!”
“传令,白刃突击!”
塘马在长长的阵列四周来回的奔驰,军官们下令,旗手们挥动旗语,鼓号开始变的激烈起来,在这种时候,李达没有选择继续装填,或是等候第四营上来配合,而是直接下令白刃突击,这道命令,也使所有人都为之激动起来。
三道长长的队列开始动了。
从东往西,几乎就是一条直线,没有歪斜的地方,一直到队尾几乎都是整齐划一,长枪高举,刺刀斜斜向前,一道道锋锐之极的刺刀森林,就此形成。
薄薄的三层龙骑兵横阵继续向前,不断的有人倒下,北虏也不是完全的没有抵抗,破甲重箭,轻箭,投掷过来的骨朵,投枪,不断的落在龙骑兵们的头上。
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被投枪刺穿胸膛,但所有人都是继续向前,在鼓号声中,只有一眼看过去整齐划一的队列,只有一直向前的决心,在这样的阵列面前,一切抵抗都显的苍白无力,不论敌人是谁,也惟有被横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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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乐亭怕是要郁闷死喽。”
在中间的战场上,望车上的佟士禄摇头一笑,对王乐亭的遭遇颇感同情。
堂堂一个营官,麾下六千多虎贲之士,一心憋着要立一个大功,结果到目前为止就是一路跟在龙骑兵后头捡战果,北虏的阵列一再被龙骑兵们粉碎,整个右路简直就是李达一个人的专场表演秀,王乐亭这个营官所做的就是追歼残敌,这个郁闷当然不小。
“老子可不能这样!”
佟士禄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之色,站在望车上,他也是强忍着自己突入敌阵的冲动……单论起勇武来,佟士禄在全军肯定能排前几名,给他一身好甲,以一当百肯定没有问题,但他现在是一营的营官,很多时候,就没有办法按自己的心意来做事了。
“命令猎骑兵千总部自战场右侧切入,一直往里突。”
“命令前方第一千总部粘住敌人,给后阵预备兵突入,告诉该部官兵,不计死伤,不准犹豫,迟疑,粘住北虏,迟滞他们,不准给北虏调整队形的时间……去吧!”
“是,大人!”
所有的塘马立刻拔马离开,在郭守约的调配指挥下,辽阳军的中路态式早就有利了,从右侧到左侧战场,右重于左已经很明显了,只要粘住敌人,一路切入,将大股北虏切进包围圈是很容易的事,要紧的就是第一线的指挥员不能顾忌死伤,要一直狠狠的咬住北虏打,哪怕是打的对方狗急跳墙了,也要如此。
在塘马们的传达之后,第二营第一千总部千总林国栋狠狠挥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长刀,他身边的亲兵将一个水壶递过来,林国栋大口大口的饮水,清水顺着下巴上的胡须一路流下来,将他胸前的铁甲打湿。
在他面前,长矛手们穿着铁甲正坐在地上休息,在战场上他们已经呆了近一个时辰,体力消耗十分巨大,每个人都大口喘气,不停的喝水,有一些辅兵跑来跑去,给在战场上丢了水壶的将士递水,担架队忙着把伤者抬下去,火qiang手们刚刚装填了一轮,正在前方追击驱赶敌人,在左侧几百步外,有两千多北虏甲骑混成一团,正在勉强整队,在他们左侧后方已经把大股大股过万的北虏甩在身后,第一营的袍泽正在与他们打成一团,战场上血肉横飞,马队来回奔驰,战场已经有利明军,但仍然在苦斗。
在林国栋的身后,两个千总部的新锐军队正在赶来,猎骑兵千总部已经出动,在林国栋的东北方向与一群甲骑战成一团。
整个战场的指挥毫无问题,郭守约大局无碍,佟士禄精确犀利。
林国栋勉强自己站直了,挥着手中的长刀大声道:“所有人给老子上,保持队列,大步前进,谁挡路,就捏爆狗日的卵蛋!”
所有人大笑起来,甲兵们起身,挺直腰板,两手紧握铁矛,哪怕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也有强烈的荣誉感和使命感。
北虏的残暴人人皆知,身处辽东都司的人们不必多说,对北虏的恶名早就清清楚楚,甚至不少人祖上与北虏有过血债,还有一些人在上一次黑石炭的入侵中失去了亲人,打起北虏来根本不需要林国栋这样的一线指挥官多说什么,只要下命令就好了。
阵线上的士兵又动作起来,向左,再向左,将更多的北虏圈入包围圈。
林国栋一刀斩向一个掉落下马的北虏甲骑,对方铁盔已经掉了,露出一个硕大的脑袋和满头的辫发,两眼凶光直冒,身上的不是普通的布面甲而是铁鳞甲,这应该是一个凶悍的小头目,一般的北虏贵人也喜欢穿绣着精致图案的布甲,又显身份,还并不那么沉重,这个北虏身材异常高大,铁鳞甲穿在身上形若无事,肯定是在战场上的缴获品。
看到林国栋的刀光闪烁,那个北虏怒吼一声,左手盾牌一挡,右手重铁刀也挥砍过来。
林国栋也是赶紧将盾牌一迎,两人都是齐齐一震,林国栋感觉虎口发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流下血来,持刀的右手也是被震的不轻。
那个北虏眼中露出轻蔑的色彩,这样层次的砍击对他来说肯定只是小菜一碟,当下又猛然挥刀,林国栋赶紧举盾,勉强挡住,对方又是一刀,他感觉自己的盾牌重重一震,有一种要裂开来的感觉。
对方的攻击如狂风暴雨,这个北虏肯定是一个难得的勇士,气力犹如江河之水绵延不绝,接连又是几刀砍过来,林国栋已经感觉自己支撑不住了。
“王得财你个狗日的在哪!”
缩在盾牌下,林国栋怒吼起来。
“砰!”
听到猛然的一声近在耳前的枪击后,林国栋感觉自己的头上和脸上洒满了热乎乎的带着腥气的鲜血,他小心翼翼的把头钻出盾牌保护区域,这才看到那个穷凶极恶的北虏脑袋上中了一枪,半个脑袋都被打烂了。
“你个狗日的干么开枪这么晚?”
“千总俺以为你能打的过他,上回俺开手铳帮你,你训了俺一顿说是战场上没有人是你的对手……”
林国栋脸一红,顾不得骂这个实心眼的农家子弟出身的护兵,在他眼前,到处都是败退的北虏,象自己这边这样狼狈的情形绝无仅有,在丈四长枪面前北虏的一切抵抗都被粉碎,火枪兵打了一阵退回装弹,长矛手突前掩护,将大量的北虏吸引在自己矛下,火qiang手装填完毕上前三段击,分别开火,头顶炮弹还在乱飞,炮兵刚刚休息了一会,叫打了十来发的火炮冷却一下炮膛,此时炮膛冷却,炮兵再次发威,北虏的阵列更加混乱起来。
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烽烟,但郭守约等人可以明确的看到,自己的右路已经打穿了北虏的左路,龙骑兵已经开始向战场中间兜转,把大量的北虏骑兵兜了进去。
中间的第二营一路突前,已经接近北虏主阵地的近前,一会儿和龙骑兵会合之后,一切向左斜切,这一切割下来,北虏估计能疼死。
现在的关键就是自己的左路,也就是北虏的右路,重甲骑兵破阵是不是快捷,往中间兜转的速度如何,就是这一场战事收获大小的关键之处了。
……
……
蒙古的右路受到的炮击并不严重,在这里炮位分布的不多,毕竟已经有重甲骑兵和一个骠骑兵千总部和少量步兵的配合,堪称豪华,炮火覆盖的并不猛烈,虽然这里的蒙古人一样吃惊于明国火器的突然转变,被犀利的炮火打的一样狼狈不堪,但好歹覆盖密度不大,这里的北虏仍然有相当的精气神和士气。
在中间打响颇久之后,在中间战场上,两边才遭遇上。
一看到对面的闪烁银光和阵容之后,这些蒙古人已经有了逃走的念头,尽管在人数上他们几乎是明军骑兵的十倍有余。
这是怎样的一片灿然光彩!
明军骑兵自己是头戴有面具的亮银头盔,身上是一片银光闪烁的全身板甲,连同护臂在内的铁手套与胸甲连成一片,腰间有腿裙和护胫,全身上下这样的重甲包裹着骑士们,在他们的跨下战马也是精中选精,在蒙古马中属于较为高大的马种,事实上骑士容易培训出来,战甲更容易获得,倒是这些战马,实在算是费了十年之功才攒了下来,如果不是战马受限,恐怕重甲骑士的甲胄还能加厚,还能获得更重的装甲效果。
不过辽阳军暂时还没有这种打算,对付几乎全轻甲的北虏骑兵和东虏野人,眼前的重甲已经足够华丽了。
每一个看到明军重甲骑兵阵容的部落头人都吃惊的张大了嘴巴,脸上显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特别是插汉部的头人们,他们对把儿兔将他们放在明军的左路方向感觉十分的愤怒,尽管把儿兔其实是把卜言台调和大量的泰宁部的精锐也放在了这里,可是一看到明军阵容之后,所有人都在心里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此时的战场已经快要被割裂,把儿兔自己在中军已经无能为力,蒙古左路已经被打跨,在这里的北虏头人们还不知道战场上的完全情形,南北超过十里东西也有五六里的战场对很多人来说根本没有办法一窥战场的全部情形,最少在明军左路这里,所有的北虏头人感觉自己被叛卖了。
“这要怎么打?”一个插汉五部的小头人满脸的震惊和恐慌,指着明军缓缓行来的骑阵,已经只差说出撤离这两个字了。
卜言台周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已经在战场上十几年了,几乎没遇到过这样根本不敢去打的情形,对面的明军就是给人这样一种威压,如果不是把儿兔把重责托付给他,他自己也几乎就想不战而逃了。
现在卜言台周有好几个选择,一是上前迎敌,调拔所有兵马与明军死拼,二是想办法与明军缠斗,等待其它战场的消息,第三便是不管不顾,直接逃走了事。
十几年的战场生涯过来,卜言台周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难以决断,他的两手死死勒着自己的马缰绳,几乎有调马而走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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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注意,初速!”
在马光远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不得不说,北虏的战场挑的还是蛮好的,西高东低,明军处于口袋阵的位置,如果不是明军的轻骑兵们很得力,估计现在战场后头没准有几万蒙古人在扎口袋,把明军主力弄进这样的地形里,以高冲低,一鼓聚歼,真是好算盘。不是所有站都是第一言情首发,搜索+看书网你就知道了。
马光远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身为这一营骑兵的营官,他有足够的资格藐视眼前的任何敌人,哪怕这些敌人声势浩大,看起来比自己这边多出十倍以上。
所有的骑兵以中队为单位形成一个个中队方阵,每个重甲骑兵与另外一个重甲骑兵紧密相连,每一支骑矛与另外一支骑矛的间隔不会超过一米,在初速的速度上,几乎每个骑兵都能做到与自己身边的两个袍泽相隔半步不到,甚至彼此能碰到彼此的膝盖。
这是几年之来的骑术训练的结果,一次又一次的训练,队列,再练的还是队列,除了队列之外,没有任何一种训练能凌驾在它之上。
冲刺战术,格斗技巧,身体素质的训练,聆听军号和辨认军旗的本领,如此种种,几乎每一项技能都烙铁般烙在身体之内,特别是对队形的掌握,涉及到自己的骑术和对身边袍泽的配合,对旗队长以上的军官们来说,就是彼此间的联络,地形的影响,风力等等不一而足。
重甲骑兵,辽阳镇不折不扣的第一精锐,最骄傲的核心力量。
这话当然不是其它的部门所说,而是赵雷和巴沙儿加上马光远等人闭门会议时所说,当然,有心或无意的,这话也被宣扬出来。
有一些步兵或是别的军伍不服气,重甲骑兵们则充满傲气的一扬下巴,对他们来说,连口头上与别人争辩的兴趣也是没有,自己这一边就是不折不扣的精锐,不服,战场上看表现好了。
现在就到了表现的时刻。
如雷般的马蹄声渐次响起,大队大队的黑色马群在重甲骑兵四周奔驰纵横,骠骑兵们在千总王有信的指挥下缩了回来,他们的任务是掩护主战场,在这种时候,硬拼向前的角色当然还是给重甲骑兵们去做吧。
“加油啊,兄弟们。”
“多宰几个狗日的,不过也给我们留几个。”
“看你们的了。”
尽管平时各兵种之间总有一些争斗,在此时骠骑兵们回转过来的时候,却是一个个向着重甲骑兵们鼓励起来。
重甲骑兵们仍然保持着他们一贯的特色,高昂起头,面容冷肃,只有眼神之中,隐隐向这些可爱的兄弟们表达着一点笑意和谢意。
“交给我们吧!”
一个身材粗壮如四方形的重甲骑兵的旗队长暴吼了一声,接着就听到一阵军鼓的鼓点,这是马光远下令加速的信号。
整个骑阵开始加速了!
大地在颤抖,在震颤,在这一刻,连太阳也为之黯然失色!
骑阵整肃,骑枪的枪尖闪烁着,银色的光点在这些骑枪上跳来跳去,甲胄的光亮就更明显了,这么多的光芒汇聚在一起,整个骑阵犹如一个浩大的光团,在这一刻,几乎连阳光都变的黯淡了下去。
大队的蒙古甲骑向中间冲来,两翼被拉的老开,明军的左翼战场几乎是完全的平原地带,哪怕是这么多人在这里激战,如果在高处看来,仍然象是一群群的蚂蚁在苦斗。
蒙古骑兵拉开了,两翼的骠骑兵们已经退后,中间的甲骑预备和明军冲阵搏斗,两翼的骑兵则手持骑弓,摆出骚扰射箭的架式。
但对全副重甲的明军来说,这些蒙古人的动作更象是在骚扰,甚至就象是小孩子过家家。他们的弓箭倒是很准,但是距离稍远,而且又用的是轻箭,对明军的重甲来说根本毫无威胁,一惯的射马战术也无用了,在远距离上,蒙古人原本能用射马战术来威胁到骑士的性命,但重甲骑兵的战马要害处也披着马铠,轻箭对战马毫无用处,只有少量的战马和骑兵遭遇厄运,被轻箭正好射中了要害,就此离开战场,或是受伤,或是殒命。
在与敌进入二百步内以后,对面的骑阵清晰可见,大股大股的骑兵聚集在一起使蒙古人似乎也有整齐划一之感,大量的纛旗杂处在队列之中,显示出杂乱的部落提调和指挥,所有的甲骑和牧民都舞动着手中的兵器,面容扭曲,嘴里发出种种骇人的怪叫声,在两军接战之前,这是用来提升自己士气和吓阻敌人。
当然,对辽阳重骑这样训练有素的军队来说,这样的表现无异于是一群可笑的小丑。
在这个距离上,蒙古人似乎都能感觉到对面明军的冷漠,似乎能看到明军眼神中冷厉的光芒,那种睥睨一切,冷峻傲然的态度,哪怕是敌对一方,似乎也能感应到。
但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做别的事情,这么大的优势兵力,两翼似乎都能把连同骠骑兵还不到八千人的明军骑兵包围起来,哪怕是他们身后还有少量的步阵在挺进,拥有这样的力量仅仅因为对方的胃胄坚实华丽就退走,对头人们来说是不可以接受的,在战阵第一列的甲骑哪怕死伤再重,卜言台周和他的支持者们也不会皱一下眉毛,要紧的就是胜利,如果能将这一股重甲骑兵全歼,头人们算计的就是怎么分配战利器了。
第一阵他们就配置了过万甲骑和三万多牧民,几乎是明军骑兵的七倍还多,哪怕是甲骑人数也在明军两倍以上。
以对辽镇骑兵的经验,这个人数是最精锐的家丁也不能捍动的,何况后阵还有两条阵线,每条阵线都有甲骑配牧民,人数都有近两万,这么多的人数,箭真的就如雨落下一样,卜言台周们不相信,明军能打穿一阵,再打穿一阵,还能再打穿一阵?
挡住他们,耗光马力人力,包围过来,全歼他们!
既然明军投出杀手锏,那么就要把这杀手锏给打断,砸碎!
看到北虏近在眼前,处于骑阵最中央第三排的马光远全身热血沸腾起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似乎还是在当初镇夷堡的时候,那一次的战事是惟功亲自带队,只是没有亲自领兵摧锋,但在马光远等人的记忆之中,那一次的战事,当是心中最永恒的回忆。
“三速。”
他没有刻意提高自己的声音,在他身边的传令兵们却是兴奋的大吼起来。
“三速,三速!”
所有人怒吼起来,所有的旗队长将自己手中的旗枪向上用力挥舞,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的骑兵开始将马速提到最高!
“杀!”
蒙古人的第一列抵抗几乎是瞬间被粉碎!
明军的阵列浑如一体,厚重如山,坚实如铁,在这样的骑阵面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们分毫,任何的个人的武勇和抵抗就是最为苍白可笑的笑话,哪怕是草原上所谓的万人敌,在这样的军阵面前也根本无从发挥,明军靠的太近,骑枪紧密相连,每人的动作也是几乎完全一致,每一次戳刺之后,就是成排的蒙古人被挑落下马,死在草泽之中,整个对战,除了尸体和马匹会挡住明军将士的道路,扰乱他们的骑阵之外,重甲骑兵几乎就没有遇到象样的对象。
第一列持续的破阵向前,第二列,第三列补枪,继续扩大破阵的范围,每个方阵之间距离也很小,彼此互相配合,有需要的话每个中队方阵又能继续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更为厚实的阵势。
一切的抵抗都被瞬间粉碎,一切的阵势都变的十分苍白可笑,毫无用处。
明军迅速凿穿了蒙古人的第一个阵列,将宽阔的阵列打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幸存的甲骑惊呼着逃窜,他们丢掉手中的兵器,在马身上不停的夹着马腹,根本不顾惜马匹是不是会受伤,他们要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逃离这些魔鬼所能控制和掌握的距离。
第二阵,告破!
第三阵,告破!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纵深达三四里的几条战线,全部被重甲骑兵凿穿!
没有一合之敌,没有哪一部蒙古甲骑能够抵抗明军重甲骑兵的进攻,几乎就是一照面之间,整个阵线就被碾压,粉碎。
在重甲骑兵狂飙猛进的态势之下,蒙古人如在暴雨中的浮萍,东倒西歪,再也恢复不了原有的阵列,三条长长的战线被撕扯开来,变成了一团混乱。
在重甲骑兵之后,明军步军稳固推进,将散乱的蒙古骑兵往中间赶过去,骠骑兵们早就从外侧斜插,配合重甲骑兵,一次又一次的把试图集结的北虏骑兵再一次打乱。
至此,整个左翼战场与龙骑兵逞威的右翼一样,蒙古人的抵抗被彻底粉碎,与右翼不同的就是龙骑兵推进速度远不如重甲骑兵,在重甲骑兵面前没有丝毫象样的抵抗,在马光远的指挥下,重甲骑兵们已经开始向蒙古后阵和中央挺进,在他们的马蹄之下,胜利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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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牧人个个膀大肩宽,圆头大脑的,”打了大胜仗,郭守约心情极佳,在望车上眺望着一片凌乱的战场,意气纷发的道:“建设司和将作司的人怕是要高兴死了,我可给他们抓了这么多的免费劳工啊。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看书网”
辽阳的大建设时期已经渐渐过去,但建设工作还是免不了要持续进行的,各卫城的建筑工程一直没有停过,道路虽然修过了,但有很多支路仍然在不停的修筑着,更要紧的就是水利工程和盐场铁矿的建设和开挖,盐铁两样已经是四海商行获得大利的最大来源,也是高层军官们获利之源,现在辽阳军官们都视四海商行为自己的产业,不论股份多少,每年都是有分红才是真的,上头中军部还有风声出来,大人有意将整个产业扩大,推恩到所有的中下层军官甚至军士一层,这样一来,辽阳镇将会成为天下最富,不光是军官们富裕,连普通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兵都将富甲于天下。
整个辽阳的实力,甚至会凌驾于全国之上,当然,这一层来说,领悟的人就不多了。
郭守约就是领悟者之一,这些牧人送到盐池矿场,等于是将大笔的财富又节省了下来,惟功的理念就是共富,辽阳用工招募人手,包括最底层的小工待遇都不差,盐池的小工一天都有几钱银子的工钱,一个月就有三两左右,这工钱就算在南京都够一家几口人过象样的生活了,所以说就是现在的辽阳已经富甲天下,只还没有到以一镇之力抗衡全国的地步而已。抓几万牧人到各地,好歹省下不少开销,现在辽阳到处用工,不光是省钱的问题,是事实上人力已经大为紧张,郭守约等人还不知道上层已经决心把屯堡扩大到开原铁岭等边墙之外,只抚顺关外是苏子河与扈伦四部的地盘,暂时倒还不必去动,只要等大规模的募民前来,就会充实辽南和辽中,并且越过边墙,开始向女真和蒙古的地界进军,松嫩平原,在后世也是有名的大粮仓,在惟功的规划中,后世的吉林和黑龙江两地不必等几百年后了,在他手中,十年之内,就要完全开发出来。
就现在来说,辽阳镇究竟有整样的潜力,这一场大规模的出塞战役到底是出尽全力还是行有余力,在物资和人力上是不是还有很大的潜力可挖,怕是没有人能知道究竟,一切的迷团的迷底,都在惟功一人心里,哪怕是郭守约这样的高层,也只能略知皮毛而已。
不过仅就眼下的皮毛来说,已经足够叫郭守约高兴了。
当年跟随少国公出京师时,对郭守约这样的世代京卫世家出身的武官也是一场不小的赌搏,当时赌的是惟功的实力和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现在看来,所谓皇帝心中的地位就是狗屁不是,究竟还是自己的实力最要紧。
朝廷打压如何,辽镇逼迫又如何?八年时间过来,辽阳镇已经从二级军镇成长为一个令人恐怖的怪物,能独立支撑十万大军出塞的做战任务,放眼天下,还有哪一镇会有这样的实力?郭守约自己已经保到武职从一,距离一品也只差一步,至于实际的好处是一年几千两的收入,是在京师时的几十倍,穿着军服他是辽阳的高级武官,回到家里,一样是锦衣华食,比起勋贵也不差了。
况且四海商行还要开展海上贸易,拓展海外殖民,用惟功私下里吹风的话来说,各人都有到海外为王的机会。
“为王……”
这两个字不知道有多么恐怖的力量。
在中国这样的封建大帝国,一层层的金字塔几乎是固化的,读书中举是惟一改变阶层的机会,但那只限于文官和士绅阶层,其余的士农工商,出身几乎代表一切。
“王”,这个字眼,代表的东西实在太多,几乎是这个时代中国人不能承受之重。
自刘邦时起就是异姓不王,唐宋时有封郡王,多半是不得已而为之,至大明,最高的勋贵不过公爵,亲郡王都是宗室,无寸功于国,却礼绝百僚,位在百官勋贵亲臣之上,惟功给大家的一点希望,点燃的就是雄雄烈火。
至于是不是真的能封建,那最少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且先钓足大家胃口再说。
不过至此惟功和辽阳上下的野心也是昭然若揭,大家都很默契的不提大明中枢,很显然,辽阳镇的实力已经到了可以睥睨中枢的时候了。
可怜那些阁老部堂们还自我感觉良好,这一次出兵,郭守约判定朝中肯定大起风波,不过等这边斩首数字和其它两路斩首一报,相信很多人的脸色都会十足的精采。
想到这里,郭守约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来,不过他没有当众说什么,他身边的营参谋官和一群年轻的参谋都脸带笑容,后勤官也一脸笑意,看着北虏那边的牧群最少是成千上万,没准抓着十几万头羊,这一次的战事行动除了一线的将士之外,对后勤方面的压力是最大的,辎重工兵营要负责开桥修路的同时还要负责辎重粮草的运输,各营的后勤军需官负责统一协调,第一波攻势五万四千战兵和大量辅兵民夫超过十万人,每天供给的蔬菜就有一万多斤,肉一万多斤,鱼五六千斤,每天消耗的粮食是六万斤,还不连马匹的豆料。
这个庞大的数字能叫大明的户部官员吓的睡不着觉,自永乐和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就没有承担过这种规模的战争后勤任务,就算是有几万人以上的兴师也是各地官府分别负担解决,最多是临阵钦差总督来做协调工作,士兵偶然挨饿断粮是常有的事,吃杂粮锼饭才是大明的好士兵,象辽阳这样一天消耗过万斤肉,而且有部门统筹拨给肉食蔬菜,甚至还供给糖的军队,实在是闻所未闻啊。
这样的军队,在大明的标准体系里,就是后世万恶的某超级大国的少爷兵的感觉了。
以势和以物压人的感觉很好,最少郭守约这个一路主将的感觉就是超好,看到后勤官的脸都要笑烂了,郭守约也是大手一挥,令道:“今晚给全军将士加餐吧,每个小队发一头羊,大家可劲吃,吃撑了为止。”
一个小队十二人,一头羊四十斤重去掉下水骨头什么的一人还得有一斤来重,这个消息肯定会叫所有人欢呼雀跃,辽阳的待遇再好,也不能天天顿顿吃上一斤多羊肉,要不然后勤军需官非疯了不可。
营军令官上前请示道:“指挥大人,我们下一步行动如何?”
“营参谋官给各营指定宿营地点,第一和第二营成为攻击第一序列……骑兵营和龙骑兵营吃了不少肉,也该给步兵营喝点汤了。”
对最高指挥官偏袒步兵营的事情骑兵营马光远肯定有官司要和郭守约打,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收拾残局扩大战果,估计骠骑兵一路得追出几百里路去,这对辽阳军的轻骑兵种来说也是小事一桩,几天几夜不下马也很寻常,这一次大胜之余,插汉部的援军丧胆,泰宁部大失元气,这里的战场就是后世的赤峰,已经越过了大宁都司旧地百余里,继续往前,还得五六百里可能抵达泰宁部的核心地带,也就是翁牛特部的牧场和汗帐所在地方。
看郭守约的意思,应该不会止步于大宁都司故地这个既定的战役目标,而是会选择继续深入。
营参谋官会意,并且内心也是同意,眼前插汉部的兵马被打的精光,泰宁部的精锐甲骑所剩无已,而自己这边几乎无损,这样的交换比下不敢锐意进取,仍然按既定目标来打,战场指挥官的临机决断也就太废柴了些。
在营参谋官等人去商量具体的行军和驻营点的时候,郭守约在随员的陪同之下,赶往三里之外的后方野战医院。
几十个大型的绿色帐篷就是野战医院了,每个帐篷都可容纳数十人,比起最高指挥官的大帐还要大上很多,但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而争什么,郭守约赶到这里的时候,帐篷内外已经放满了轻重伤员。
很多人是身上中箭,甲胄不是万能的,就算穿着重甲的重骑兵和步兵们也会被弓箭伤到要害,在刚刚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天上的羽箭几乎能遮蔽天空,蒙古人擅长骑射毕竟也不是吹牛,箭雨不仅密集而且落点多半准确,只是大多数受阻于明军的铁甲,没有取得更大更多的战果,但在这里的伤员身上仍然可以看到弓箭的威力,这东西并不完全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仍然足以致命。
“不必起来,大家不要动弹。”
看到总指挥前来,有一些轻伤员情不自禁的要站起来,郭守约赶紧按住一个要动弹的伤兵,这是一个脖子上中了一支轻箭的轻伤员,也是一个无比幸运的家伙,这一支箭没有射中动脉,而且刺入不深,一个一脸疲惫的年轻军医官正在用器械剪断箭杆,然后取出箭头,在这个军医娴熟的动作之下,伤口被剪开一些,铁箭头迅速被取了出来,然后就是清洗创口,包扎,缝针,动作熟极而流,简直象是一种表演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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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守约没有打扰这个青年军医,而是静静看着对方的动作,伤员们也尽量配合,很少有人呼痛,大家都咬牙硬挺着。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野战医院到处都在发生着,而且不停的有新伤员送进来。
重伤员有的是被刺中内脏要害,有的被蒙古人用重武器砸中和刺中,身上血肉模糊,甚至肢体残缺。
有人被砍中了肩膀,露出大片的断裂白骨,鲜血不停的在白骨上渗出来滴落下来,擦洗了再上止血药,仍然可以看到绷带上的大片血迹。
有的被砍断了胳膊,有的被划破了小腹,有的被刺中胸膛,胸口有很明显的戳刺痕迹,因为刺的太深,伤口太大,血几乎止不住,尽管辽阳视士兵的生命为第一,在医药等诸多手段上竭尽全力,但人力有穷尽,就算几百年后也不敢打包票的事情,现在何敢能够?象这样的重伤员,也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还有一些,被北虏少量的火器所伤,北虏也有火器,只是数量不多,有一些是蓟镇用的鸟枪,也有一些是辽镇所用的各式火器,在刚刚龙骑兵进击的时候,有一队北虏轻骑居然打放神机箭,就是以轻车推着一窝蜂般的火箭,以火药串连引燃,千百支箭矢被火药推力射出,因为引药装填多少不一,推力不好测算,这东西打出来就真的是玩具,嗡嗡声响,飞的地方是千奇百怪,除了惊吓到马匹外,倒也没有什么用处。
鸟铳和三眼铳等火器颇伤了一些人,这些被火器所伤的伤员就要更加用心的救治,在消毒清创上需得更加用心,否则一旦引发感染,几乎就是必死,而且死的十分痛苦,倒不如现在给个痛快算了。
在医院西侧一角放置着过百具尸首,有一些杂工正在给这些士兵清洗身体,洁面,洁手脚身躯,换上干净的军常服,这些军常服其实也类似礼服,在用料和饰物上更加用心,每个阵亡的士兵或军官都有这样的待遇,先登记姓名,然后清洗,换上新的军服,在这方面,辽阳镇绝对不会有丝毫吝惜物资的想法。
等郭守约这些主官忙碌完事了,就会在第一时间召集所有重要军官,为这些阵亡士兵举行一系列的追悼仪式。
他们的姓名会被记下,他们的遗族会得到最妥善的照顾,抚恤金第一时间会下发出去,家属会在门前挂上军烈属的标识,从此之后会大大提升家族的社会地位,在招兵用工升职入学各方面都会有一定范围内的政策倾斜。
在军前的简单葬礼进行过后,这些阵亡的将士就会入殓装棺,一路被送回辽阳。
在辽阳,庞大的城市群落可能在规模上还不如京师和南京开封苏州这些当时的第一流的大都市,辽阳的城池方广只有京师的几分之一,比扬州差不多,但在城池的建筑上,辽阳已经开始把这时代所有的城市都甩在身后。
西方要到一百多年以后才注重城市建筑和卫生道路等诸多方面的结合,在中国则是除了宫廷建筑和官府庙宇之外就谈不上什么建筑风格及卫生条件了,道路和排水,绿化更是一团糟糕。辽阳已经走在时代前头,就算是辽阳城外现在越来越多的定居点来说,在规划上都远远超过了很多著名的大都市。
这并不是辽阳人的自夸,每一个前来辽阳的人都有这样的观感。
甚至很多人就因为这些软环境的优势和胜出,选择了举家搬迁到辽阳和辽阳镇管辖的境内来居住。
对很多人来说,治安,环境,卫生,这些大明的高层们不注重的东西,其实对每一个普通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在辽阳城市最中心的地方,最显赫的位置就是忠烈祠堂所在的地方,高大的祠堂有十二个石柱,每柱都可容几人合抱,殿堂高耸入云,宽敞庄严,堂前高台下是硕大的广场,足可容数十万人的聚集,四周也是环境优美的公园,还有一些西式水法喷泉,夏天的时候,是纳凉休息小孩子玩耍的好去处。
这算是别出心裁,在这个时代的大明,算是独一份了。
另外什么大戏园,各种公共设施层出不穷,倒也不必多提,只是阵亡将士的棺木抵达辽阳后会先放置一段时间,然后等全部阵亡将士到齐后,会有一次大规模的公祭,然后才会送到军人墓地统一安葬,当然,家属要独自领棺安葬也是可以。
这所有的一切,每个军人都看在眼里,辽阳镇不仅是将每个活着的士兵照顾的无微不至,就算死去的士兵也是一样的重视,开始有这一套规定时未必是每个军官都赞同,但在经历一段时间之后,大家才若有所悟,知道自己又被惟功大人扔的太远,需得紧追慢赶,才能赶上大人的脚步。
郭守约此时也是颇有感慨,他身为主官,军前葬礼就是他的责任,做这样的事当然不是什么享受,但也是非做不可。
可想而知,每一个上战场的士兵在害怕之余,也肯定希望家属得到抚恤,自己的尸体会被妥善对待,自己身后的荣光,足可照耀家族百年。
如果非死不可的话,谁不愿意为辽阳镇和惟功大人力战而死呢?
“你做的很不错。”
郭守约走到那个十分忙碌的军医官面前,轻轻拍拍对方的肩膀。
他已经四十出头,这个军医官应该才二十左右,是不折不扣的子侄辈了。
“谢大人夸赞,这是身为军医官的职责。”
郭守约面露微笑,没有再说什么,整个野战医院除了少数军医之外,多半都是这些二十来岁的军医。
医学院大规模有毕业生出现是前年的事,经历两三年的磨练经历,这些青年军医已经能很好的完成自己的职责了。
他没有继续在野战医院耽搁下去,在返回自己驻地的同时一边下令:“叫各营和千总部的中军赶紧统计伤亡数字,军令司各部门最快速度统计好斩首数字和所获的北虏牧群和缴获的各种物资的数目,然后汇总来报给我看。”
几匹塘马赶紧接令,然后分驰各处,前往传令去了。
……
……
在战事刚起后不久,山娃子就被几个来自辽南的担架队员抬到了李从哲身边的战地医疗点。
和大规模的后方野战医院不同,这里只能做简单的清创和包扎,不过山娃子伤的很重,如果只做简单处理的话,未必能挺到后方,可能在半路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从哲你只管动手吧,俺死了就是俺命数不好……”山娃子脸色比平时要苍白的多,刚刚有一队千多人的甲骑乱兵窜到炮兵阵前不远的地方,为了远远赶走威胁,炮兵主官王国器下令所有护卫队集结出击,虽然明军装备精良,但以步击骑,以少击多,又没有太多近战火器可用,这一次出击还是有不少人受了伤,甚至有一些战死的。
但王国器的做法并没有错,出击的将士也不会抱怨主官叫他们送死,身为军人当然应该明白职责所在,炮营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没有人会有怨言。
包括性命交关的山娃子在内。
“俺爹俺娘,还有俺妹子,妹夫,都死在犯边的东虏手里……就是那个董鄂部王兀堂,那年什么狗屁参将要勒索人家,那王兀堂一怒反了,打俺们宽甸六堡,总兵官,副将,参将,都缩在堡子里不敢出来,被人家围着打,俺们一家没及时躲进堡里,东虏杀过来时俺们往大山里钻,那些东虏都是钻惯了山的,脚步比俺都轻捷,俺一边射箭一边带着爹娘躲,楞是被围住了,当时爹娘一迭声叫俺走,妹子妹夫已经被人射死了,俺爹脚受过伤,走不快,当时虎着脸叫俺走,说是不能叫俺家绝了后……俺想是这个理,当时爬坡走了,没有过百步就看到爹娘被东虏生生砍死……”
山娃子平时不声不响,除了吃花酒嫖biao子外也不怎赌钱,跟人也很少置气,只是真的有人激怒他时,这个精瘦身材的汉子眼中暴出的杀气和凶光也会令人胆寒,少有不脊背发寒的。很多人都知道山娃子阴狠,就是李从哲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时不声不哈的家伙,心里居然藏着这么一篇故事。
他听山娃子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止,山娃子是被北虏一刀扫中了腹部,还好伤口割的虽深,却没有破开肚子,要是肠子什么的流出来,以现在的条件是怎么也救不回来了。
李从哲先用大量的消毒酒精和蜂蜜清洗创口,在他清创时,伤口处不停的涌出鲜血,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精钢打成的钳子交给助手,教导对方用钳子把出血最多的地方捏住,使血流的速度减缓,与此同时,他开始用止血药洒在出血的地方,然后把纱布填充进去。
在忙碌的同时,李从哲还看着山娃子的脸色,看到对方脸腮有一些腊黄,同时精神有萎靡的迹象,李从哲赶紧道:“山娃子莫睡,你家的事,我会向上头禀报,迟早给你一个公道。”
“从哲你莫骗俺了。”山娃子苦笑一声:“董鄂部男丁过万,除了海西女真四部外就是沿苏子河最强的一部,现在那建州部也强了,灭了好多部落和城寨,也有一两万丁口,辽镇是扶哈达和乌拉叶赫几部,哈达和叶赫就是南关和北关,有这两部建州就近不得开原和抚顺关,往南就有董鄂部顶着,他就靠近不得宽甸,有宽甸在,凤凰城和镇江等地就安稳的很,连关山都算内隘……你说,大人能动董鄂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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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娃子在步兵护卫队当副队官前,听说在特科干过一阵,护送参谋军官来回在宽甸和大青山一带转悠,不过李从哲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普通的小队官脑子里头居然藏着这一篇绝大的文章。特么对于+看书网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n倍,广告少
他心中也是一阵烦闷,董鄂部是辽阳镇放在东虏境内的一颗重要棋子,正因如此,惟功已经上奏将王兀堂当年反乱攻击宽甸六堡的事给赦免了,当年引发边患的某参将家族在宽甸都被连根拔起了。
现在的宽甸其实已经纳入辽阳体系内了,宽甸几乎到处都是山地,在后世风光极佳,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旅游地点,但在当时除了有限的土地外几乎没有产出,宽甸的重要性就是一个个依山而建的军堡和沿军堡定居的百姓,另外这里有对女真和朝鲜的马市,依靠这些,这几万户的百姓也可以生活的不坏。
自辽阳镇进入后,宽甸的采木业和铁矿开采进入日程,另外所有的男丁都被辽阳所征用,原本的卫所系统荡然无存,这里本来就不是什么卫所体系森严的地方,在朝廷大佬的眼里可有可无,如果不是扼守要害,根本毫无用处,李成梁在第二次执掌宽甸时建州部已经势力极为庞大,为了避免冲突和扶植努儿哈赤,李成梁将宽甸六堡废弃,迁数万军民回归原本的边墙之内,为了强制搬迁杀伤无辜百姓,可以说是李成梁镇辽历史上最为荒诞和无能的事情,在此时宽甸已经变的更加重要,辽阳整整一个营和若干千总部的骑兵驻在宽甸,特科总队也在宽甸为主的地方活动,原本的军将系统除了仰鼻息做事外已经没有别的能力折腾了,原本的营兵多半退役,加入屯堡体系之中,六堡防御其实已经被辽阳接收下来,这几年功夫,不声不响间宽甸已经在掌握之中,从这些事来看,董鄂部对宽甸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山娃子在跟着特科和参谋人员行动时应该没少打听,自己也没少思索,最少李从哲对他的话竟是无法反驳,哪怕他是一个学校毕业的高材生。
“你他娘的别想这些有的没有的,要紧的是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给你爹娘报仇!”李从哲态度变的粗暴起来,他开始给山娃子做缝合,出血太多,不能待送到后方野战医院再缝合了。
“俺知道这个道理,俺感觉俺死不了……”山娃子居然笑了一笑,任凭李从哲在自己身上折腾,在他身边不少人看的脸色发白,连两个经验不足的医护兵都有些神情紧张,山娃子自己却是能笑出来,这一刻倒也叫人佩服这厮的神经足够强韧。
“你死不了就买个大猪头送到俺家去。”
李从哲在山娃子身上折腾着,两手已经全是鲜血。
“你爹一年得赚过千两银子,你还找俺要猪头,这真是蚊子腿上割肉,从哲你这心太黑了啊。”
这会子李文武和张自梁,还有姜一鸣都赶了过来,姜一鸣身上的肉都在颤抖着,额头的汗水淋漓而下根本就止不住,刚刚炮组把一个基数的炮弹打的精光,后来他又到九磅炮炮组去帮忙,把九磅炮的弹药基数也打光了,战场上这样的装填动作看似没有什么了不起,一颗炮弹就算九磅炮也只八斤多重,但这样的动作之下是几乎掏空了姜一鸣所有的体能储备,这个壮实的如牛一般的汉子现在走路腿都在打抖,现在所有人才理解了,为什么十二磅炮的炮组成员要那么多了。
看到山娃子的模样,各人都是脸色凝重,好在李从哲运针如飞,伤口的流血也减缓了,山娃子的脸色虽然腊黄,不过还是一刻钟之前的模样,没有变的更坏……要死的人的脸色十分明显,眼神也会变的不同,在场的人在刚刚一瞬间都亲眼看到几次,实在不想再看到了。
在李从哲身边有几个被射中胳膊或大腿的伤兵,此时都是老老实实的等着,看着李从哲的动作。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有人抬头去看,是猎骑兵们高举着军旗,正在策马追赶逃亡的北虏,蓝天白云之下,地平线是一片绿色,似乎有黑灰色的北虏在亡命奔逃,绵延广阔看不到边的战场上到处都是丢弃的甲仗和伏地的死尸,火红色军服的猎骑兵们英姿飒爽,在众人的眼力所及之处,似乎将天地之间都染成一片血红。
这样的场景,令得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战友重伤的沮丧和隐隐的惶恐感顿时一扫而空。
在最近的地方,炮兵们三三两两的或是站立,或是伸开腿坐着,大炮的炮口似乎还是灼热的,甚至还在冒着白色的烟雾。
炮兵军官们都是倚在弹药车上或是坐在炮架上,神态有些轻松,甚至是散漫。
他们有资格这样做,连王国器这样的最高指挥都是半躺在一辆弹药车的车顶,用望远镜看着前方。
今天的大战,炮兵队伍算是交出了一张最完美的答卷。
虽然龙骑兵很抢眼,步兵们打的很精采,骑兵更是给了北虏重重一击,但炮兵有资格和理由骄傲,他们的士兵和军官也有资格挺直胸膛,面对一切其它兵种的质疑!
在辽阳,并不是没有人在质疑炮兵的高薪和战兵身份,在很多传统的步兵军官看来,骑兵拿的多也就算了,毕竟骑兵要自己训练步战的同时还得兼顾马上搏斗,同时还要训练骑术,还得照顾战马,相比较而言骑兵的做战任务也比步兵沉重的多,炮兵么,就是擦擦大炮,搬搬弹药,做点粗重活计,打起来的时候,炮兵却是躲在阵后,只管打响火炮就算是完成了任务……这样拿的薪饷居然和骑兵一样,而且甚至更高,这实在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
但今天炮兵用自己的优异表现将一切明里暗里的质疑打的粉碎,炮营的密集炮击几乎将北虏所有集结调度的想法都打的粉碎,在北虏刚刚冲阵的时候,炮弹如雨而落,打的敌人军阵大乱,从那之后,炮组不停调整,不断的将弹雨落在敌阵之中,打的十分精采,今日炮营作战的成效,可谓有目共睹,炮营上下,当然有扬眉吐气,不复为人之下之感。
“好了,总算是缝合好了。”
良久之后,李从哲终于抬起头来,两眼中竟是隐隐有血丝,可见这么一会功夫,耗了多大的眼力和精神下去。
当时的辽阳医疗体系已经在转换,特别是外科之上,颇有领先当世之感。此时的西医固然在解剖学和人体构造上大有进步,但还颇有一些放血疗法的市场留传,至于医药验方,中医的理论固然是不成体系,但庞大的人口基数之下还是颇有一些有用的验方留传下来,辽阳博采众家之长,将一些家传医学秘不外传的东西挖了出来,去掉那些玄而不实的所谓药引和不实无用的糟粕,结合西医和战场上动手的胆略,最少在外科和骨科上头,已经是扎扎实实的领先于世界。
李从哲就是青年军医中的佼佼者,学的好,功底扎实,又敢于动手,年纪不大但经验丰富,这种小腹伤处的缝合,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弄的下来。
“好,太好了!”
张自梁和李文武脸上都是烟熏火燎的颜色,不过此时都是咧嘴大笑,倒是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白牙出来。
本炮队除了山娃子外,只有两人中刀,三人中箭,都是护卫队员,全部是不值一提的轻伤,山娃子看样子也能保住性命,这就象是打马吊胡出大满贯,实在是再爽快也没有的一件事情了。
众多护卫战兵都是笑起来,山娃子这厮平时眼神阴狠,对人颇不和善,但胜在出手大方,也不会凭白无故的向人显示敌意,人缘其实没他自己想的那么坏。
“你们这些家伙……老子若不死,到飘香楼请你们吃花酒。”
“好,山娃子你可不能说话不算。”
“俺提前饿两天,吃你的饭着实不易。”
众人都是起哄,花酒不一定要吃,此时吸引山娃子注意力,吊住性命倒是真的。
等将他送到后方野战医院,自有一些提神培元的东西来帮助伤兵恢复,此时就只能靠精神力和意志了。
李从哲没有顾得上和众人一起陪山娃子说笑,他知道再过一小会儿就有担架送山娃子到后方,几天之后只要不出现严重的并发症,这小子的性命就算是他一手救了出来。但此时,仍然还有相当大的风险,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这种感觉对一个军医来说并不算好,所以李从哲闷头做事,将剩下的几个伤兵也一并处理了。
等他再直起腰来时早就已经过了午时,炮兵和护卫的战兵已经按小队围成一圈,后方的炊事兵送了蒸菜饼上来,各人拿着饼就着清水,大口大口的吃的十分香甜。
山娃子已经被抬下去了,只留下一摊显眼刺目的血迹,李从哲看着远方的战场,情形没有太大的变化,仍然是满地的甲仗和尸体,只是收捡的辅兵人数增加了,看着象一群群的蚂蚁在奔忙,他突然瘫坐在地上,感觉全身一软,顿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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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借着辽镇兵败,索性将耽搁了多年的公爵世职也给了死对头张惟贤父子,辽阳上下知道消息的,哪一个不是切齿痛恨?
不论如何,在大明亲郡王只封宗室,勋贵最重的就是公爵,侯伯可以参与国事,商讨大政,管带京营,比如有一些外藩首领来到京师,皇帝着礼部赐宴,派定某个侯爵或伯爵陪同,这就算侯伯的最要紧差事了。寻找网站,请百度搜索+看书网
公爵则大为不同,在国政的影响力上比侯伯大的多,也更加的尊贵,其实比封藩在地方上的亲王与皇室的关系更加的密切,也是皇室信之不疑的最终力量。
崇祯在李自成已经过居庸关的最终反应,就是派保国公率兵出征,这已经是他的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失掉一个公爵,这个打击在辽阳镇将士们看来实在太过沉重,也是总兵大人带领大家前进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就这一点来说,李达在内的众多将士称兵造反杀到京师的心思都有了,辽阳一直也是有意消除朝廷在军镇的影响力,辽阳的种种计功授勋和升迁体系也几乎和朝廷脱离了,这个当口,李达又怎么可能在意这一战后朝廷的封赏?
与他相同心思的不仅是中高层军官,而是普通的士兵都差不多了。
从刚刚将士们的议论中就能听的出来,对皇室,哪怕包括向来被称颂为英明神武的永乐太宗皇帝,将士们的尊重也实在是有限的很了,更不必提当今万历皇帝了。
军中向来也是八卦流传盛行的地方,也是在惟功的刻意纵容下,万历无形中被抹黑了很多,雒于仁的酒色财气疏其实不少是猜测之词,但现在也是在辽阳广为流传了。其实此时的万历虽然怠政了,但还没有到后来六部为之一空的地步,虽然贪财,也还没有大肆派出矿监和税监,但在有意的宣传下,皇帝的形象可是真的不好,肥胖,不良于行,贪财好色,任性使气,这已经在辽阳是既定的印象了,在这样的风潮下,将士们对朝廷的官爵体系就更加的不感兴趣了。
而且朝廷的名爵最要紧的是能转化为利益,就象李家和祖家那样,世代为将,兼并土地,奴役军户,但这一套在辽阳是行不通的,既然如此,又有何用呢?
惟功的屯堡和商行入股的办法,算是将朝廷根基给掘了。
此时暮色深深掩上来,把四周都掩盖住了。
四周青山掩映,满目苍翠,亦有几分苍黄,那是秋初草叶开始枯黄的迹象。
夕阳成为一个硕大的火球,已经有半截落入在地平线下。
吃饱了的马匹安静的站着不动,马儿没有累到坐和躺下,说明今日的马力还算保持的不错。将士们都烫了脚,不论如何困难,收拢一些枯枝和杂草,寻找勉强够用的水源来烫脚,这是辽阳镇在每年固定都会有好几次的野外大拉练时得到的经验。
不论是步兵还是骑兵,做这样的事总不会吃亏的,烫了脚之后,士兵们钻入搭好的牛皮帐篷,哨骑和经验深入敌境的特科人员都是有单人帐篷或是双人帐篷,小而实用,龙骑兵们用的都是大型帐篷,搭起来要几人协力,不过可以睡整整一个队的人员。
用枯草放在帐篷里头铺在身底,把行军毯子盖在身上,就是一个温暖舒服的睡觉的地方了。草原上入夜后风也很大,睡在这样的帐篷里头,自是一夜无梦的好睡。
李达烫了脚后还不得歇息,得巡营,几个副千总和司把总也分别在巡营,哨骑放的远远的,营地的防御仍然做的一丝不苟,这才是辽阳镇的强军风范。
远方传来轻微的马蹄声响,可能是哨骑在前方哨探过后前来禀报消息,对李达这样的指挥官来说,虽然不必如普通将士那样做很多杂务,但他的职责也意味着要牺牲很多东西,李达刚刚躺下不久,马蹄声却是越来越近,等听到一声勒马的声响后,李达叹了口气,在自己的军帐中站起身来。
“副营官。”来的不是哨骑,而是一个从总部赶过来的塘马,龙骑兵与总部相隔二十里地左右,事前已经派塘马禀报过,不过没有想到,总部的塘马才刚刚赶来。
“什么事,请说吧。”
双方互相敬和回了个军礼,塘马这才道:“左路总指挥郭将军令,龙骑兵就地驻扎。”
“就这?”
“是,就这。”
“娘的……”李达顿时恼了,对几个闻讯赶来的助手和参谋们道:“上头叫第一营和第二营出击,叫我们就地驻扎,这算什么。”
“千总你别炸毛。”营参谋对李达的风格早熟悉不过,当下展开地图,看了一会儿皱眉道:“我们现在的位置离插汉五部的牧场太近,这一次大战泰宁部大出血,插汉本部和附属各部可未必,郭指挥应该是怕我们过于深入,弄的插汉部主力赶过来,那可不好办。”
李达闻言也看地图,果然在地图是一个个圆形和椭圆的标识,包括托鲁科尔沁,嫩江科尔沁,还有达干尔人的地图,额里特克人,巴林等插汉附属五部,翁牛特部,再往东南是朵颜和土默特各部。
在李达所处的地方,其实就是几十年后现在图门汗重孙林丹汗所建的瓦察尔图察汗城所在的地方,这个汗城又被称为“白城”,在林丹汗极盛时,察哈尔部号称控弦四十万,在赤峰地方建立的这个汉城是内外喀尔喀和土默特,兀良哈三卫和插汉五部等诸多蒙古朝觐大汗商量蒙古各族事务的地方,在这里,林丹汗勉强又恢复了他祖父图门汗在世时的地位,使他的祖父布延汗失去的权力又巩固了一些,但林丹汗志大才疏,欺凌小部落,搞的上下离心,加上后金兴起,插汉与麾下小部落与后金的战事是每战必败,后来插汉只能让出包括现有地区的所有牧场,前往东方抢占土默特诸部的地盘,这就是著名的插汉回迁的大事,引发一系列的动荡,最终使明朝蓟镇以外再无屏障,这与插汉部的西迁有莫大关系。
现在龙骑兵正在后世的“白城”附近,与插汉部的牧场几乎重叠,距离现在的汗城板升地也并不算远,郭守约的顾虑,自有他的道理。
“派人打听一下第一营第二营在哪儿。”李达主意来的很快,立刻便道:“俺不能不听军令,不过俺记得还有一条,出现突发意外情况与上级军令互相抵触时,前方千总以上指挥官可以应以突发军情为主要判断理由,两个步兵营突的太远,万一北虏来包,我们得随时相机行事来应变。”
营参谋官张大了嘴,没想到向来是一个粗人形象的李达居然有这样的急智,虽然事后免不了要被军法司问询,不过只要有相当靠谱的解释,军法司也不可能过份为难一个刚打了大胜仗的前方军事主官……钱文海是方正,执法也十分严格,但并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行事手法。
“还不快去安排?”
看到参谋官楞住了神,李达将眼一瞪,立时又要发火。
“是,我这就去办。”
给李达当参谋官其实就是大管家,琐碎事情李达都推给几个助手军官了,自己这个主官就负责军事,别的一概不管,时间久了大家也适应下来,好在军功是实打实的,跟着李达能立军功,还有什么可说的?
“哼,狗日的插汉算个鸟,敢来打老子主意,老子非叫他崩了牙。”
撵走参谋官,李达重新睡回到自己的褥子上,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没过多久,便是响起雷鸣般的鼾声。
……
……
明军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时候,蒙古一方,却是愁云惨雾了。
白日一战其实是一直持续到半夜,龙骑兵追击到傍晚就停止了,两个骠骑兵千总部和一个猎骑兵千总部却是追亡逐北,哪怕夜色降临也是打着火把借着星光追逐,沿着战场渐渐出现几条小河,这些都是塔尔河的支流,骠骑兵们已经追击到翁牛特部的腹地了。
到翌日中午,追击才停止,沿途每隔一段路都能看到死人或死马,马匹可能是被射死,更大的可能是被累死的,再疼惜马匹的人在昨夜也会拼命夹动马腹,一直到马匹无法承受,跑到虚脱累死为止。
一队骠骑兵经过,马蹄得得,他们放慢了马速,叫自己的战马歇息。
队官模样的军官眺望着四周的地形,到处都是松叶林和山地,苍莽成片,地上则是绿草和灌木从,进入塔尔河流域之后,其实就是进入松嫩平原,再入嫩江科尔沁地,再往右下行,便是后世哈尔滨,长春,吉林等城市所在的松花江下游地,这些地方,土地加起来超过亿亩,粮食产出极高,草场极多,森林覆盖率极高,宜耕作,宜放牧,宜渔猎,特别是松花江下游的黑土地区域,论土地肥沃是全辽东第一,当然也是全中国的第一,只要运用得法,不论种什么,日照充足,水力资源充足,地力肥沃之至,想不高产出难。
“这是一块福地啊。”在部下们跳下来,将几个倒毙的北虏首级割下来的时候,骠骑兵队长由衷的感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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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一块福地。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
郭守约也是有相同的感慨。他们也并不知道,几百年后这里成为一座发达的城市,在此时,从大宁卫故地到赤峰,再往塔尔河,这一路过去,除了少量的牧民之外,几乎就是空荡荡的。林地是空的,河边没有人在渔猎,肥沃的土地上长满了野草,如同一条漫无边际的绿色毯子,空有强劲的地力,却只是生出了半人高的野草和数不清的灌木群。
不少人手中捏着地上的泥土,用力一捏,感觉柔软,用鼻子闻一闻,感觉是泥土充满劲力的特有味道。
“可惜了,可惜了,这样的好地,给东虏占着都比北虏强。”佟士禄在昨日激战中表现也很不错,最少比王乐亭强的多,现在他把自己的部队交给王乐亭带,用来提防左翼不远处的插汉各部,如果真的有不开眼的过来找麻烦,王乐亭肯定会把自己的一腔闷气全部撒出去的。
“你这话大人可不会爱听,”郭守约看一眼佟士禄,正色道:“这样的好地,当然得给我华夏子民来耕作。”
“就算是放牧俺们也不比北虏差。”
“听说他们种地就是撒种前后用马群来回跑,这帮蠢货。”
“东虏好歹知道捕鱼,种地也学的七七八八了,北虏真是太差劲了。”
明季万历年间,蒙古人确实在各方面都落后了,连女真人除了少数在大小兴安岭林地里生活的野人女真部落外,海西四部和建州各部都已经半渔猎半耕作,往大明朝贡时最喜欢的回贡就是耕牛,拿人参和貂皮东珠来换的最多的,也就是大明的耕牛和铁器。
吉林乌拉就是女真人的捕鱼地,还有一些地名都与捕鱼有关,当时的女真城寨最多的已经有几千户一起居住,按职业划分地段而居,论组织能力和生产力来说,女真人其实在蒙古人之上了。
众人随口议论着,完全是征服者的心态在观察着这一片土地。
郭守约和大家讨论了一气,并没有多说,他心里明白,这一片土地虽好,暂且还不属于辽阳镇,这一次出征的目标是打击住在嫩江和福余河之间的福余部,顺道修理一下势力渐渐庞大起来的嫩江科尔沁诸部,中路和左路目标都有限,真正扩地的目标还是针对福余部为主的右路。
吃下福余部的地盘,辽阳镇也就等于扩地千里,足够安插几十万上百万的新移民,建立几百个屯堡。
至于泰宁部这边,还是再等等吧。
“往上报战报吧。”
郭守约长出口气,神态是轻松中带着自豪。仗是昨天打完了,骠骑兵们还在追击,前锋已经追出三百多里地去,有塘马回报过来,沿途追斩甚多,送回来的首级有三千多近四千级,可想而知成果有多大。
当前的蒙古各部已经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和信心,到处逃亡奔散,估计传统的汗帐所在地都不敢回去,只能选择携带牧民和牛羊群远逃,如果郭守约手头轻骑兵数量足够的话,战果应该会更加辉煌的多。
“可惜了。”正如刚刚佟士禄可惜眼前的肥沃土地一样,郭守约也轻声吐出“可惜了”这三个字,不过含义就是大不相同了。
“初步计算,斩首在两万七千左右。”
一个数字,惊的在场的人都住了嘴,虽然全部是辽阳镇的中高级军官,而且对斩首数字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数字还是把在场的人都差点惊了个跟头。
“算上骠骑兵们的收获没有?”
“还没有,还有一些零散的首级没有列入,估计全加起来是三万一到三万三之间。”
“好,这差不离,先照两万七上报吧。”郭守约笑道:“我们辽阳的规矩就是宁愿先少说,不能先吹牛皮,万一数字不够,王辅国和陶安然那几位跟前,我不好交代,得被他们笑死。”
辽阳的风气确实如此,吹牛可以,不过脸皮要够厚,不然小心被嘲讽的死去活来。
佟士禄搓了搓手,笑道:“首级之外,尚有俘虏吧?”
“俘虏差不多是七万人,全部是健壮的甲骑和牧人。”营军令官笑道:“已经叫军需后勤上头安排把俘虏慢慢往后方押解了,估计过境辽镇的时候,会引起骚动。”
马光远道:“首级他们好歹这二三十年也斩了两万差不离,不过这俘虏么,向来只有鞑子来打我们的草谷,抢我们的人,我们俘虏他们七万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正是此理!”
郭守约笑的欢然,其余的将领们,无不是脸上露出欢欣之至的笑容出来。
确实,斩首的数字已经足够惊人,而俘虏数字,就更加露脸了。
这一次所获大胜,确实是明初之后没有的奇迹了。
能与之相比的就是徐达,傅友德,冯胜,蓝玉,这几个国初大将,还有大明成祖皇帝在为燕王时也打出一些漂亮的战事来。
最著名的是捕鱼儿海一役,蓝玉当时还是侯爵,率兵先至大宁,也就是当前辽阳军已经收复了的地界,再往辽庆州,听闻元帝御营在捕鱼儿海,于是率兵挺进,自出边墙,深入数千里之远,接近敌营时穴地而食,不引烟火,最终在风沙之中迫近元帝御营,斩元太尉,元帝与太子仓皇逃走,后死于途中,次子并公主宗亲数百人,官员数千人,御营将士牧民七万余人,牧群十五万头,印玺图章战车兵器无数。
明军的损失是微不足道,史书里甚至没有记录。
这一次,辽阳军的损失按明初的标准当然也是微不足道,死亡不到千人,按明初的标准来说,当然也是几可忽略不计,而俘虏也有七万余人,加上斩首数字,已经超过了明初打的最漂亮的捕鱼儿海一役了。
当然,那一役是粉碎了残元势力,自此蒙古草原的黄金家族帝系和统治中断,草原恢复诸部相攻的局面之中,朱元璋把蓝玉比为李靖,并不为过。
“甲仗物资如何?”
郭守约自忖这一战后,自己在史书留名将成必然了,问起甲仗物资收获的时候,倒是显的云淡风轻,并不怎么激动。
自国初之后,连太宗皇帝也没有这样漂亮的斩获,辽阳能有这样大的战果,主要就是成功的以步兵粘住了敌人中阵,龙骑兵和重甲骑兵两翼齐飞,兜住了一半以上的敌骑,使向来来去如风,有利则战,不利便逃的北虏才会吃这么大的亏。
以少击多,又打的坚决,调度的十分灵活果断,战场上的各个营和千总部的指挥们也是打的十分果决,才会出现这样十分惊人的战果。
“甲都是布棉甲为主,内衬到外甲四层,以布棉衬里,外镶铁甲叶,这甲并不算好,我们得了要么发卖外镇变钱,要么只给屯堡的长qiang手穿用,好在数字挺多,约有三四万领尚且完好或是稍作修补就能和的。”
“也不少了。”尽管心里告诫自己要镇静,郭守约还是忍不住咧嘴微笑。他在京营时,铁鳞甲和锁甲都是军官穿的,士兵也很少能穿布棉甲,京营兵穿戴的也就是普通的鸳鸯战袄和手持生锈铁枪的,大有人在。
几万领棉甲,一甲最少值十几二十两,收获不算小了。
军令官又道:“马匹有两万多匹战马,杂马四万多匹,牛三万头,羊没怎么算清,七八万头总有的,还有几万石粮食和豆料,毡包几万顶,兵器几万柄,头盔一两万顶,还有一些火器,俱不经用,连屯堡都不会用,我叫人汇在一起,预备拿回去要么发卖,要么融铁用了。”
“上报吧。”郭守约道:“枪支怎么处理,由上头决定,我们只管先保管好,把数目报上去就是。”
“是,这就上报。”
在场所有人都微笑起来。
……
……
惟功所在的右路,又是另外一番景像。
福余部的哨骑在被猎骑兵一通狂扫之后,相隔不到两天,一场大规模的骑战展开。右路军说是有第三和八、九三个步兵营,两个龙骑兵千总部,一个重甲骑兵和猎骑兵千总部,还有特科总队的两个骑兵中队跟随,另外还有侍从室的一个司的骑兵护卫,兵马是三万一千人,但总体来说是分两次动员,前方已经到韩州时,还有大量的部队未及开原,甚至有不少部队会在前方打完之后回调时才离开开原等地。
原因当然也是很简单,开原和沈阳中卫铁岭卫等地错踪复杂,辽阳的势力很强,但辽镇还保有相当的影响,另外本地还有士绅和鞑官势力,女真势力等等,所以在大军出边墙的情况下,后路要有相当的实力也是势所难免之事了。
有近一半战兵没上来,前锋兵力并不强的情况下,与福余部一万多骑兵,五六万牧人的合战打开了。
与左路重骑兵与龙骑兵两翼齐飞的情形不同,陶安然打的要坚苦的多。
骑兵数量不多,辽阳军只能采取骑阵与步阵混合,迭次而进的打法。整个战场,正面拉的极宽,几乎没有两翼。
蒙古人则倚仗骑兵之利和人数众多,上来就是摆出两翼包夹,中间满月的欺人阵形来。
但打出来的结果,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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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惟功没有做丝毫的干涉。不是所有站都是第一言情首发,搜索+看书网你就知道了。
陶安然是他任命的前敌指挥,辽阳军向来军法森严,同时也强调第一线指挥员的权威和应变之权。
就算他是辽阳的创立者和拥有者,惟功也不会随意侵夺一个一线指挥员的指挥权。
况且,从战术角度来说,陶安然的指挥令人感觉赏心悦目,看过去简直就是一件身心愉快的事情。
在高高的望车上,惟功先是静静的用望境镜看,后来,干脆叫人送上去一些花生鸭蛋一类的佐酒物,另外叫人上了一坛子上等好酒,边饮边吃,居然把战场当成了一个大大的舞台。
陶安然,就是如一个合格的导演,把所有人都调度起来了。
或者说,北虏就象是牵线木偶,被陶安然的动作调来调去,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明军的阵列,步骑相杂,游兵众多,鸳鸯战兵和火枪分遣队配合,远远将拉瓦射击的蒙古游兵打的不能近前。
偶然重骑出击,把试图上来冲阵的北虏杀的魂飞魄散,根本不是对手。
龙骑兵偶然在军阵之前与猎骑兵配合,一通猛击,如狂风吹落枯叶,不知道打落多少骄狂的北虏。
对面的人数明明占优,几乎要把明军包围,但从早晨打到中午时,北虏就忍不住开始四散奔逃。
此时明军的骑兵开始大肆出击,步兵也在后猛追,早晨到中午的阵战就是磨盘,把十万北虏磨的血肉模糊,血都快流的干干净净,到他们溃逃的时候,陶安然下令的追击又是十分果决坚定,一冲之下,北虏残余的一点组织性荡然无存。
这一战是在熊山站北西北三十里处打响,接下来就是扫荡残余,追歼逃亡的北虏,福余部主力被打残,原本这个部落就很衰落了,在历史上是被后金和其余的蒙古部落吞并,就象是泰宁部被喀尔喀某个部落蚕食吞并一样,在辽阳军的重击之下,福余部一战之后丧胆,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象样的战事了,多半是千人和几百人规模的骑兵追击战,那些散乱的牧民造成的麻烦都远比福余部的正式骑兵来的更大一些。
这并不奇怪,努儿哈赤在兼并海西四部的过程之中受到科尔沁等蒙古诸落的干扰,插汉曾经下令科尔沁等部出兵一万去攻打女真,结果那些小台吉去五个被俘了四个,一万多各部骑兵被建州女真打的落花流水,表现连明军都不如。
福余部此时已经走上末路,能调集大军和右路的辽阳主力打上这么一场还算是余勇可嘉,应该是这些年各部对辽镇的战事颇为顺利,使得各部颇有几分虚火罢了。
……
……
“大人,这里原本就是三万卫辖地,属我们辽东都司,后改属奴儿干都司,属塔鲁木卫和司吉河卫分属,后来正统年间确立边墙,此地在辽东边墙之外,我大明将此地弃守,今此地方圆数百里东部为女真哈达部,西部属叶赫部。看,前方侍立迎候的就是两部的贝勒台吉们了。”
自惟功亲在右路出击至今已经十余日,福余部在开原的千里牧场已经被打的千疮百孔,从开原北陆路出发的中路兵锋已经传来捷报,在开原北八十里处原辽金安州附近的细河南岸,中路军与十五万人的科尔沁诸部及黑石炭各部展开激战,一天之内两次重创敌军,斩首过万级,俘虏数万人,牛羊群也有十几万头,可谓大获全胜。
俘虏北虏台吉有名有姓的有六人,台吉之下的俘虏就更多了,不过台吉之下等同普通俘虏,也不必细分辩了。
右路这里,福余部一路北窜,追之不及,况且此部受了重创,估计不要说前来复仇夺还牧场故地,就连自保也很难了。
边墙之外,虽然是这些北虏的乐园,同时也是他们的坟场。这几百年下来,兴起的部落不知道有多少,而覆亡的,亦是极多,那些小部落,在史书中默默无名,突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连被记录一笔的资格也没有,现在的福余部,就是这样的小部落了。
右路这里,斩首六千余,俘虏五千余人,惟功下令将俘虏沿途押回,同时开始分兵四处驻守。
对右路军来说,战事基本结束,剩下的就是消化胜利果实。
这一次,从开原东路出发,沿往朝鲜故道,驱逐了福余部北虏,已经与边墙外的海西女真诸部接壤。
“这里的土地极佳,很好,我们这一次出来,十分值得。”
惟功打量着四周,在福余部二百多年的放牧之下,开原边墙东的这方圆千里之地被保持了很好的原生态,到处都是绿草茵茵,大片大片的平原上全部是肥沃的土地,好几条大型河流经过此地,浑河,清河,二道河,沙河,在这里,虽然渐渐有干旱和寒冬之忧,但河流带来的流水充足,都是大河,很难枯竭,同时地下水肯定也十分充足,以辽阳镇的屯堡水利工程来说,几乎在未来几十年内不必担心水资源不够的问题,境内是三分两水五分田,虽然还不是大规模的平原地区,但山地的面积比起开原铁岭一带又要少的多了,长白山脉还在东部和东南部,再继续往东,经过十几个驿站后就可以到达朝鲜边境和长白山及鸭绿江女真各部,这里和开原北陆路,开原东路陆等各站驿站一样,在明初时属于辽东都司或奴儿干都司,在正式废弃奴儿干都司的经营之后,这些地方被放弃,因为辽东边墙多半倚山而立,地势险要,汉民居住在辽中和辽西辽南平原地方,沿着河套区域和开原抚顺等地势险要的地方建立边墙和关隘,至于边墙外的土地,一则大明当时可谓穷兵黩武,北征沙漠每次数十万人,耗费财力物力人力惊人,兴修北京为京师,又是一项天大的工程,同时在南京修大报恩寺,耗费人力也是十万以上,物力自然不必提,修武当山真武观,又是十万人以上级别的大工程,同时还建造过万艘的船队,有六千料级别的宝船,船队一出海就是几万人,后勤供给的压力和造船的费用当然不必提了,又远征安南,也是数十万人级别的大征伐,安南的抵抗又一直不停,耗费比征伐北虏还要大的多,以朱元璋轻薄徭役省下来的人力物力,经过靖难之役已经损耗了不少,南军动辄几十万人级别的溃败,军器兵力的损耗就不提了,接下来就是上述这些兴造和征伐,数十年积累的财富,可谓一扫而空。
郑和的宝船又是赔本的买卖,后人有臆测是郑和在外抢掠了不少金银珠宝,完全的胡说八道,明初永乐年间,有记录的赐与外邦的金银物资过百万,到宣德年间不得不战略大收缩,北伐只一次,安南放弃,宝船放弃,与民休息,奴儿干都司那近三百个都司卫所不得不放弃,边墙之外,只保留贡道允诸夷卫入贡,后来放弃大宁都司后朵颜三卫反叛,女真诸部也是时常叛乱,诸部入贡也多半是希图回赐好处,那么大的土地,包括松嫩平原这样的好地方在内,全部都放弃了。
看着眼前情形,惟功由衷感慨:“天予不取,必被其祸啊。”
眼前的土地实在太好了,那些沿着松花江黑龙江流域居住的居民又是十分的落后,后金兴起后,这些部落全部被后金兼并,成为他们的死兵和炮灰,为满清征服大明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如果是在大明手中,这些土地和那些容易征服的部落又岂为轻易为女真所用。
“走,”他道:“我们去会会这些贝勒台吉去。”
前来迎接的全部是海西女真四部的高层,在努儿哈赤兴起的过程中,他们一直企图扼制建州部的发展,就在这两年,一场由叶赫和哈达部挑头,与科尔沁合作的大战就会爆发,史称古勒山之战。
但现在历史出现了严重的拐点,明军出边墙抢占了大量地盘,隔绝了科尔沁与这边的联络,古勒山之战应当不会发生了,这些运输队长们也就没有机会给建州部送人丁和甲仗去了。
在万历十一年开始,到万历中期,李成梁的策略就是扶植建州部,打压海西四部,将哈达部的两个贝勒杀死,焚其寨,杀其丁,无形中替努儿哈赤扫清了障碍,这一次辽阳军出塞,策略却是与辽镇完全不同,打击福余部之余,右路明军对扈伦四部十分友善,除了驱赶他们的哨骑外,对那些夹杂在福余部之间的四部女真并没有采取过硬的手段,多半是劝离,只有少数不听话的才被教训,诸部贝勒台吉前来拜会,应该也是与明军的这种友善态度有关。
要知道,哈达部在八年前可是被杀了两个贝勒!
待惟功近前之后,近卫司的数百骑兵早就等候在前方,他们策马先行,蹄声震动大地,身上的青唐甲的护心镜散发银色的光芒,手中的长枪与马刀火枪齐出,杀气腾腾,足现强悍之极的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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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法是答应了?”
一个头人满怀期翼的问,眼神之中目光也是十分狂热。福余部占地很大,又与女真接壤甚至杂处,如果能把这一大片土地吃下来,女真各部的实力就会大为增长。
“绝不可能!”
惟功一句话,便是将这些头人们的心情送入谷底。
他站起身来,这些头人也赶紧忙不迭的站了起来。
乌拉部的满太自恃本部实力强劲,忍不住带有一点质问的语气道:“玛法为什么不答应我们,是怀疑我们效忠大明的诚意么?”
刚刚在大股明军骑兵过来时,满太的贝勒卫队也是最早有动作的,抽刀持弓,桀骜不驯,此时也是他先开口说话,显示出与其它贝勒不同的胆气。
此人也是野心勃勃之流,乌拉部和建州部一样,都是从极北地方不断南迁过来的部落,从黑龙江流域到松花江上游,再继续南迁,这个部落的第一任贝勒还是在大明洪武年间就任,然后部落不停南下,最终在乌拉河东岸建乌拉城,这城也是女真各部中最大的,方圆十五里是外城,内城二里,居住贝勒和部族中的上层人物。这样的城池在内地是稍大一点的府城规模,在女真当然就了不得,也说明了乌拉部的实力。
惟功瞟了满太一眼,在他平静的目光之下,满太竟是感觉到了一股深刻的寒意,这个一脸横肉,年过中年,见惯风浪的部族首领竟是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见满太退让,惟功看向众人,沉声道:“我大明幅员万里,生民亿兆,原本不欲与诸夷争利,划定边墙,将奴儿干都司故地与你们这些北下的部族休养生息,二百年下,你们都是从小部落慢慢发展壮大,如建州部,南下之初,不过千多户,丁不满两千,现在已经是数万人的大部族了。”
他的声调渐转严厉:“然而你们发展之后,就多桀骜不驯,甚至攻杀我大明边疆守备,掠夺我大明的百姓和其财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论是乌拉部还是向来恭谨的哈达和叶赫,你们都有攻掠我大明的记录,建州部更是出了王杲,十几年间不知道给我大明百姓造了多少血债,你们,号称恭谨,其实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狼,对你们,要给肉吃,但绝不能无休止的满足,自我而起,大明对你们的态度,便是如此!”
惟功伸手,喝道:“拿我的弓来。”
在一边的额亦都赶紧把自己身上背的强弓送了过来,额亦都在女真人中也算是名人,能步行如飞,跨越奔驰的牛群,边跳边射,箭矢无有不中,这样的巴图鲁当然是各部贝勒十分关注的对象,众人早就知道额亦都跟随了惟功当近卫,但看到女真的头名勇士给汉人总兵当护卫时,这些贝勒仍然感觉心中怪异。
额亦都也看了这一些人一眼,他的眼神淡漠,一点儿表示也没有,在辽阳已经这么多年,额亦都早就明白辽阳镇和惟功的可怕之处。
惟功手中的弓,便是十石强弓。
光是弓身就十分巨大,弓弦也十分粗实,弓身质朴无华,但雕工细节十分考究,一看就知道是偏于实用的上等好弓。
他引弓在手,对面的女真贝勒头人们都是又惊且怒,大明总兵对他们丝毫不稍假辞色,这打碎了他们之前的所有幻想……在此之前,因为明军对他们的态度总体十分友好,比辽镇有很大不同,这些头人都觉得惟功比李成梁好打交道,而且因为年轻,肯定好大喜功,这一次出兵塞外就能看出这个总兵的性格,既然不能受委屈,不妨各人聚集一处,前去拜见,然后礼节上格外低下,哄得这总兵高兴了,赐下福余部的土地,各部分了,大家都有好处。
不料想惟功却是断然拒绝,所有的头人都感觉脸上无关,十分恼恨。
但在辽阳大兵当前的时候,众人也不好发作,再看惟功手持十石强弓的模样,更是心生警惕。这个总兵,似乎比李成梁当年还要厉害,而且更加年轻,恐怕以后各部要多事了。
惟功也不理会旁人,张弓引箭,十石强弓的弓体发出轻微的响声,弓弦渐渐被崩紧,惟功慢慢的拉,直到将弓弦彻底拉开。
他这种慢拉法,边拉边瞄准,自是比快拉快射要准的多,但这样的拉法也是对臂力腰力的要求更高,没有余力的话,根本没有办法这样开弓。
一边的额亦都也是脸上变色,这弓他也拉的开,但要吐气开声,拧腰和脚弓发力,否则哪有这般轻松?更何况是这般慢慢张开,以他的力气,这样做也是十分困难,未必能够成功,惟功却是安闲自在,行有余力。
弓弦张开,惟功松开手指,箭矢在“崩”的一声巨响中飞射而出,众人目光随着它去,却见箭矢已经射在一株榆树的正中,箭尖深深扎入树干之中,箭的尾羽和箭杆还在巨烈的颤动着。
“日后,再有人敢请大明治下寸土,就如此树!”
惟功将弓箭递与额亦都,森然而语。
在他对面,所有的贝勒城主们惶然无语,深深的躬下身去。
……
……
“大人,今日的行止,恐怕是想为日后的改弦更张预先做准备吧?”
“是的,老夫子十分了然么。”
“这奴儿干都司改土归流一事,老夫毕竟从头到尾的参与,若是不了然,倒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了。”
惟功与宋尧愈彼此相视一眼,均是哈哈大笑起来。
送别了那些怏怏不乐的头人贝勒们,惟功按计划行程赶往福余部原本的汗帐所在,建设司预备在那里设立一个大型的防御和政治军事中心城池,预备做将来继续扩张的基点,在这里,可以建成一个影响到海西和更北的野人女真各部族的中心,慢慢从现在只有表面的影响力到能干涉各部的具体事务,然后裁决断事,最终将散漫的部落城寨统合起来,改为郡县!
这是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也几乎是惟功痛下决心后的结果。
宋尧愈和张用诚,包括孙承宗和袁黄在内,这些真正的本时代的精英人物在开始之时都不赞同这项计划,但后来被惟功的描述所吸引,每个人都加入进来,并且信心和干劲都十足。颇有几个举人身份的参随,连进士也不去考了,就在辽阳效力,没有理想的吸引,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毫无疑问,把几百个大大小小的部族,二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纳入真正的管制之下,这是一项伟业,如果能做成,就算惟功止步余此,以后的史书上也是大书特书,将成为千古传奇的人物。就算是大明洪武年间,国初兵力顶峰时期对现在的边墙之外也只是给名义上的卫所名称,奴儿干都司的三百卫所就是将原本的部族换了卫所的名字,论起实际管制来说,不少奴儿干都司的卫所在唐时都是羁縻州,比如俄罗斯的伯力,在唐时是勃利州,辽时是五国部一部的驻地,金为胡里改路,元为水达达路,论实际管制,大明将此地改为喜申卫,实际控制,就远不如辽金各朝了。
从伯力再往北,包括大小兴安岭全境,库页岛地方,这些土地后来都成为俄罗斯的国土,加上东北全境,面积在二百万平方公里以上,其中有一半地方是大山密林和自然环境十分恶劣的北极地带,然而这些地方又有丰裕的资源,海洋,林业,矿业,后世俄罗斯光是凭卖资源就卖成高收入国家,包括唐,辽、金、元、明各朝控制或名义上管制过的国土,带着大量的物产资源,最终归于他人,这是惟功不能接受的结果。
这件事,不论如何,他要将之做成,甚至比他将万历推下帝位还要来的更加诱惑的多。
做成这件事,名垂青古,推万历下御座,不过是个人野心的满足,中国几千年历史,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什么稀奇?
他要做的,才是真正的千古伟业。
“抓紧走吧,各人都还在等着呢。”笑声之中,惟功快马加鞭,他的事业,确实如日中天。
宋尧愈等人,亦是紧紧跟上,宋尧愈已经快六十,但鞍前马后一路跟随,居然也这么支撑了下来,此时脸被风吹日晒变的黝黑,但精神十分健旺,丝毫看不出老态来。
徐光启等几个青年参随,还有参谋司和军令司,张用诚,周晋材,还有那些年轻英武的近卫们,也是精神奕奕,打马跟随在后。
额亦都在近卫司里与何和礼相隔不远,两个女真人彼此做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有的骑士策马扬鞭,大地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就如同这个庞大帝国令人不堪回首的过去,在这一群朝气蓬勃的群体面前,亦是被远远扔到众人的身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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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程的路上,哈达部的贝勒孟格布禄派了自己的贝勒护卫去请满太过来叙话。
他没有请别人,叶赫部的情形十分混乱,自清佳奴和杨吉奴两个贝勒被李成梁杀掉之后,本部争权夺力,到现在也没有真实的核心人物,辉发部又远势力又弱,不值一提,他自己虽然是和父亲王台其余的诸子争位,弄的部族衰落,但现在勉强占稳了脚步,乌位部则是满太父子为主,还有布占泰几个兄弟辅助,看起来还算是稳定。
但现在扈伦四部最大的问题和麻烦就是没有真正的主心骨!
王台死后,这个惟一受封龙虎将军的大贝勒原本是四部的真正核心,不需要出动多少兵马,王台就能解决很多麻烦和难题,在王杲为祸多年之时,王台和王兀堂也始终未曾追随,各部之中,哈达部的恭顺程度仅次于在成化三年明朝对女真各部大征伐时没有被列入名单的栋鄂部之下,在王台手中,四部不少事能合力进行,王杲最强势时,也拿海西四部没有办法,就是因为部族有一个真正的主心骨在。
现在,这根顶梁柱不在了,孟格布禄自己当家作主,畅意之余,私下里也有惶恐不安的感觉。父亲在时,一切有他遮风挡雨,现在父亲不在了,自己部落的事他都不能尽数做主,更不要提与四部合作涉及到女真各部合力行动的大事了。
这一次前来福余部的地盘拜见惟功,就是诸部合议之后的结果,但此行异常不顺,也使孟格布禄十分沮丧,他只是勉强在脸上没有摆出沮丧的表情来,努力维持一个贝勒的尊严,但无论如何,他身边的卫队成员还是能发觉贝勒脸上浓重的阴云。
“孟格布禄贝勒召我前来,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在归程的路上满太接到了邀请,他和儿子还有自己的贝勒卫队一起折返回来,布占泰等人则先行返回。
和孟格布禄一样,满太的脸上表情也是十分的难看,这么被当众拒绝,他乌拉部大部的地位根本没有被张惟功重视,而当着对方几千精锐骑兵,还有那一箭神射之威,使得他这个贝勒毫无反应,只能默认现实,这毫无疑问是对他权威的一次削弱,也令得他十分愤然,但和明军翻脸,他一时也没有这种胆量……辽阳军毫无疑问比辽镇更难对付,能三路出击,右路一路就把福余部全部打残,撵走,这实力岂是了得?
怀着一种试试看的心思,满太折返回来,但并不代表他对此事抱有什么希望。
“我们今天被辽阳总兵这么羞辱,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能怎样?”满太阴沉沉的道:“你们哈达部敢称兵造反?”
孟格布禄一滞,哈达在成化三年的大征伐后几乎没有敢与大明作对过,素称恭谨,叫他造反当然是万万不敢的。
“我们自己出手当然不行,不过,福余部的残部和科尔沁的诸位贝勒可没有什么不敢的。”
“他们?”满太疑道:“福余部现在和辽阳仇深似海,当然是敢的,科尔沁应该在和辽阳的中路军打仗,他们有办法过来再和辽阳右路军打么?”
“正面交战当然不成。”孟格布禄狞笑一声,沉声道:“辽阳军强,这是向来的传言,现在看来,确实是强军,我看中路的科尔沁未必讨的了好,一定吃亏。但越是这样,肯定就对辽阳军恨之入骨,我看辽阳右路骑兵不多,现在占了这么大的地方,满太贝勒,你想想他们最吃紧的地方在哪里?”
满太眼中精芒一闪,两手重重一握,低声道:“你是说,粮道?”
“对了,就是粮道!”
孟格布禄一脸笃定,把握十足的道:“辽阳军中右两路多以开原为出发点,多有步兵,用大量民夫辅兵沿途运粮,我知道他们有大马车,但开原到关隘一带多山地,过了山地到平原地方又太远,沿途地广人稀,他们的粮得不断的运上来,得用多少人力和车马,粮道一长,补给一断就是大麻烦,没有粮道,辽阳军再强又怎样?我们不给粮,福余部跑的差不多,他们俘获一些牛羊,够吃多久的?十来万人人吃马嚼的,只要几千骑兵来回断他几回粮道,抢不掉就烧,断了粮道,他就得撤兵!”
满太也是一脸兴奋,刚刚眼中的阴云一扫而空!
“干了。”满太道:“我们不直接出兵,让出通道,再暗中提供点帮助便是。”
孟格布禄微笑着点头,又道:“其实我也不懂张惟功怎么想的,大明向来对边墙外是以羁縻为主,这些土地虽好,他难道还真的能一口吃下来不成?”
“他年轻么,”满太讥讽道:“年轻人就是野心大,开疆扩土,多大的本事和荣耀。”
“李成梁都办不到的事,他?”
“他的兵确实精锐,”满太又道:“不过我们的部落中的巴图鲁,也未必比他辽阳的骑兵差什么了。”
孟格布禄对李成梁是仇恨中带有几分尊敬,这是当时蒙古各部和女真各部的共识,毕竟李成梁镇守辽东已经三十年,斩首已经能垒成京观,对这样的大明总兵,这些夷人领袖是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之词的。
毕竟大明总兵的强悍,才能衬托出他们的不俗呢。
这些部落其实十分野蛮,落后,但已经比蒙古人有明显的不同,首领多半会学习汉话,建城而居,组织结构向大明学习,就连现在的战略考量,也是向大明学习着了。
倒是这些贝勒的护卫们,穿着简陋的箭袍,背着沉重的步弓或轻便的骑弓,箭矢也分破甲重箭和轻箭两种,腰间则是悬挂着顺刀,或是手中拿着长铁矛铁锤等长重兵器,他们身体壮实,两腿罗圈,两眼炯炯有神,臂膀粗实有力,这都是女真人中的佼佼者,武勇过人,被挑选成贝勒护卫,在两个贝勒说话的时候,他们远远散开,做出一个警戒的圈子,在当时女真部落普遍不大,人力不足的前提下,这些贝勒护卫已经有了精锐的架子了。
满太和孟格布禄不曾亲眼看到大战,福余部又是朵颜三卫中最弱的一卫,辽阳军击败福余,他们并不觉得奇怪。
惟一叫他们惊奇的是辽阳展现出来的动员能力,数百里山地和丘陵交替的地形,中间还有十几条大大小小的河流,这种地形向来是阻碍明军出击的关节所在,李成梁数次出击,都是从抚顺关沿苏子河一带展行动,那里的建州各部已经发展二百多年,山地虽多,但也有小块的平原和现成的道路,就算如此明军也行动艰难,辽阳军却能以一镇之力出击数百里之远,这确实是难得的能力了。
两个贝勒没有继续说下去,毕竟他们也没有直面大明的胆略,多年的恭谨使他们潜意识里并没有与大明直接作对的野心,他们更愿意打击的是努儿哈赤这个雄心勃勃的青年首领贝勒,如果他们真有野心的话,就会直接面对福余,而不是跑来希图大明总兵赏给他们土地。
在离别时,两人会意的彼此一挥马鞭,脸上都露出笑容。
等那些被打红了眼的北虏四处出击,断了明军粮道,大明辽阳军不得不退出这些土地的时候,就是他们再会面的时机到了。
这块地,正好离哈达和乌拉部都很近,至于叶赫,当然也会分一些给他们,有这些土地,再收拢那些被打的乱跑的蒙古人,两部的实力,就会大大的增加了!
……
……
在开原往东一百多里的地方,出了边墙已经很远,在山林地和平原相交之处,野草疯长,灌木众多,在这里,与边墙虽然相隔不远,却是如同异域一般。
一个局的猎骑兵经过了这里,每人将手中的火枪平端在自己的马鞍之前,眼神锐利,借着黄昏的暮色,打量着四周的景致。
被蒙古人占据了二百多年以后,这里已经是一片荒芜,有时候,能在平原地带看到一些倾颓的村子,房舍歪倒,只能看到一些残迹。
这里应该是大明国初时的汉民聚集区,国初时辽东多半是以卫所形式定点居住,所居之处都是冲要地方,这里可能驻过一个百户,毕竟是离开原等关隘很近,距离坊州也并不算远,开原东路往海西和朝鲜图门江一路,坊州是第一站,距离开原有三百里之远。
后来正统年间大明在辽东全面收缩时,这里应该是最早一批被放弃的地方了。
看着荒草从生,房屋倾颓的模样,众人也都是感慨从生。
“从开原东到坊州,三百一十五地里,每十五里设一个台铺,三十里建一个台城,四周开始设屯堡。”
在猎骑兵中间是几个重要人物,总务唐瑞年,建筑司张思根,财务司任磊,将作司的赵士桢。
这几个,全部是大佬人物,各司的主管和惟功身边的大管家,一小队猎骑兵除了保护他们,还得保护这些大人物的随员,每个猎骑兵都知道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至于他们的局百总,几乎不停的用望远镜四处去看,惟恐错过了一点儿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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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将作司是无所谓,要紧的是选定一些适于设立的点,水力要好,风力也要考虑到,另外要先修路,我们要用大量的煤炭。特么对于+看书网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n倍,广告少”
赵士桢见各人看他,便是将自己的意见慢慢说出,虽然他态度很随和,但在场的众人毫无疑问对他的意见不会轻忽。
不管是屯堡还是台站驿铺,这些体系都需要将作司来支撑,不论是民用的纺织工厂,水力梭机和织机,或是军事用途的火器局所制成的各地都需要的火器,甲仗局的兵甲,在边墙外的这方圆千里之地,不可能一直需要辽阳输出,将作司也会在这些地方设立适合的地点来制造,相比较屯堡和水利工程来说,将作司肯定是第一优先考虑被满足的部门。
赵士桢没有穿他的七品官服,那一身官服原本是他最骄傲的东西,身为世家子弟,就算以杂学打动皇帝成为中书舍人,但毕竟是宫廷近侍官员,经常和皇帝见面研讨书法,这是很多翰林都没有的荣耀,大明皇帝中书法成就最高的是宣德皇帝,书画双绝的是成化皇帝,大明武宗的字正气磅礴,当今万历皇帝的书法成就原本也该不小,因为万历在书法上极有天赋,是一个一点就透的天才,但因为少年时被张居正教训,因为北宋那位瘦金体皇帝的前车之鉴,士大夫对皇帝们不务正业拥有足够多的警惕心理,万历不要说书法成就还不高,就算是比宋徽宗写的更好,估计也不会引来任何的赞誉。
但皇帝对书法的热爱毕竟还是无法消弥,象赵士桢这样的宫廷供奉专陪皇帝写字和鉴赏书法作品的人,还真是不少。
过去的日子在赵士桢身上已经见不到多少痕迹了,他戴着软脚幞头的唐巾,中间饰一块绿水般荡漾的碧玉,身上一袭蓝袍,腰系银带,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文士,但一举手一投足间,威仪尽显,那种自信从容,掌握着无上权威的感觉,令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不仅是他,在赵士桢身边的任磊和唐瑞年,张思根等人,或自信从容,或豁达大度,或精明外露,没有一个是凡俗人物。
“建筑司最优先考虑的是驿站体系的建立,”张思根说话很明快,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事先就打好了腹稿,所以往往脱口而出,在他麾下做事的人也习惯了这种快而明断的风格,建筑司的公事从不拖沓,尽管辽阳各司的效率都很高,建筑司毫无疑问是最快的一个部门,看着皱眉的赵士桢,张思根很快又接着道:“除了驿传系统,军台建立也十分重要,道路也要紧,当然,将作司的选址建设,肯定也是最优先级的。”
张思根说话十分巧妙,其实就是说驿传军台道路之后,就是将作司了。
对这个结果,赵士桢也不奇怪,屯田司公安司财务司教育司军训司,各司哪一个不要建筑司和财务司配合来开展工作,将作司能排在这么前列,足见重要性了。
“天文数字啊。”唐瑞年感慨一句,对任磊道:“能顶的住么?”
财务司有多少钱,税务司一年收多少钱,这些哪怕是唐瑞年这样身份的都弄不大明白,没有办法知道最详细的数字,顺字行和四海商行一年赚多少,更是一个一般人弄不懂的迷题。众人所知道的就是每年的分红都是一年比一年多,中高级武官的收入已经不在一个知府之下,就是各司的这些主官,哪怕现在退休了,也能安闲富贵的过一生了。每人都已经有了几万两银子的身家,在大明,够买几千亩地的庄园和城中好几进的房子,几十个仆人伺候着,这样的生活以各人现有的财富已经是足够了。
任磊闻言一笑,并没有出声,但笑容中蕴藏的意思实在是太明显了。
财务司不仅有钱,而且,很明显的是行有余务。
唐瑞年笑道:“孙大胡子在家负责统筹,钱粮措手,他的担子要轻的多。”
“怕也不会太轻松。”张思根笑道:“我都能想的出来孙大胡子那一脸严肃的表情。”
“听说他家小前一阵刚取来,这下怕是没有办法陪家人了。”
“勤劳王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喽。”
“以他的个性,除非大人放他的大假,否则就算平时也没有什么闲暇的。”
“孙家的几个娃都快能上中学了,听说都是好苗子啊。”
“嗯,我倒是见过,老实说,孙大胡子治政是好手,齐家也是好手啊。”
孙承宗没有跟到这边来,袁黄和徐渭等人也没有来,徐渭是在武学院没有办法脱身,袁黄负责民政,手头的事很繁琐,光是和屯田司一起弄的移民的前期招募和安置就够袁黄喝一壶了,徐光启现在负责屯田司,光是底下一个水利局就够他忙了,更何况现在又有新移民任务,屯田司得和民政部门配合,新修的屯堡和土地都是新移民的安生立命之所,徐光启每天都忙到焦头烂额。
这些人,全部都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中的精英,徐光启是崇祯年间的大学士,孙承宗是帝师大学士,袁黄更是大宗师,徐渭是这个时代的鬼才,还有湖广老名士宋尧愈,惟功自己作养出来的张用诚等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个人要么发挥出自己全部的潜力,要么就还在持续的进步之中,孙承宗的孙大胡子之名已经传遍辽阳,在原本的时空中他此时应该在家里读书耕作,青年时游历边关千里,见识广多,后来中举,进士,翰林庶吉士,一发不可收拾,最终成为天启帝师。
后世满清为了丑化大明列帝,把天启丑化成一个打木匠不识字的荒唐皇帝,天启如果不识字的话,孙承宗是干什么的?
此次孙承宗是奉命留守,他倒没有具体的管理范围,随着辽阳开发的深度增加,事务越发繁多,大明的治理办法是朝廷和士绅宗族共治,辽阳无形中改变了这种粗放型的管理办法,将一切军政财政教育都抓在手中,相较大明的管理体系肯定先进的多,但在通信和道路条件,还有施政人员的素质效率上的要求和标准就要高出很多来,惟功是把体系建立起来,比如后世的管理体系和文书档案制度,包括袁黄贡献的循环簿在内,都是这种体系的一部份,就算如此,也需要投入极大的精力来做管理,中军部张用诚一个人已经顾不过来,唐瑞年和孙承宗都兼了中军副职,唐瑞年偏向顺字行和四海行及财税方面的事务,孙承宗则负责日常行政,偏向管理屯田民政公安各司,张用诚则是偏军事将作建筑,每人都是各司其职,目前来说,仍然称的上是井井有条。
把未来的帝师和辽西秩序的整顿大师和练兵屯田大师放在后方管行政,这堪称本时代最豪华的配给,各人提起来的时候虽是用的取笑口吻,但实际上对孙承宗的能力,包括赵士桢这个除了将作不怎么管闲事的人也都是十分认可的。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按大明士大夫的自我修养和成就来说,孙承宗确实已经做到最棒。
“我倒担心一件事。”唐瑞年不动声色的道:“听军情的人含含糊糊的提起来过,朝廷不会这么善罢干休,怕是会找我们的麻烦。大军出征期间我们都不在家,万一朝廷有什么荒唐举措,也不知道他顶的住,顶不住?”
“放心吧。”
听了半天没有说话的赵士桢道:“孙恺阳外柔内刚,没有什么事情能叫他挺不住。”
他们一群人在踏看地形,查看隐约可见的当年古道,还有蒙古人和女真人往来交易贸易的浅浅的马道,就是要在这样的基础上,辽阳开始兴修这些塞外的工程,一切几乎就是从无到有,但每个人都是充满信心,并没有感觉为难的地方,最多是细节上的商议,在大方向上,几乎每个人都充满信心。
在这些大人物忙碌的时候,一百多猎骑兵分成十几个小队,在四周来回巡逻着。
保护这些本镇上层的精英人物,这个局的每个猎骑兵都感觉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很重,不亚于侍从室的近卫司。
在寂寂无声的原野和山峦交迭的丘陵地带,人踪马迹都太容易隐藏了,在有一小段时间里,猎骑兵们感觉有人踪显现,但局百总打开望远镜仔细观察时,视力可及之处又全部是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森林和灌木从,再也看不到别的什么了。
“应该无事。”他对自己轻声道:“这里是预备修军台屯堡的地方,不是主粮道,北虏就算是打主意,应该也不是在这里!”
就在此时,一个猎骑兵小队似乎在一个山丘背后发现了什么,为首的队官拔出身上的烟罐盖子,一股浓烟在几里外飘扬上半空,形成一道明显的烟迹。
不惊动敌人又能迅速知会到自己的战友,这种办法,毫无疑问是最好的。
看到这样的提示,这个局百总立刻下令,身边的掌旗兵迅速展动旗帜,每一个小队的猎骑兵都往着烟迹发生的地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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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很好?那你牙齿怎么掉光的?盐不够吃吧?这附近没有我大明卖盐的地方,百里之内都没有,北虏和东虏自己都不够盐吃,你们住这里,哪来的盐?没有盐就只能想办法,多半看傻狍子獐子在哪里舔石头,你们想办法也去舔舔,这样吃法,够用才有鬼。特么对于+看书网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n倍,广告少”
“得一块盐,怕比黄金还金贵,是不是?”
“打的皮子,挖的参,只能看到小股的东虏想办法变卖,人家讹你们也不敢反抗是不是?”
“没有水喝,洗澡什么的更不必想了,是不是?”
“衣服没法补了吧,东虏和北虏自己衣服都不够,到了冬天你们也穿皮袄子,这夏天就只能穿以前的旧衣服。”
“人在崖顶病了怎办?上开原请医生去?”
任磊和张思根开始不怎么出声,但两人一张嘴,就是犀利无比,而且直指要害实质,根本不给这些山民回避的角度。
确实,盐,水,卫生医疗,这些东西属于公共范畴,住在这“桃源”般的山顶上,可以躲避世俗的压迫和伤害,但世俗所能提供的最基本的东西,却也是享受不到了。
看着这一群呆若木鸡却仍然心有不堪的山民,赵士桢叹道:“看他们,宁愿病死在这,宁愿吃不上盐喝不上水,也不愿回到我大明境内生活,当年还真不知道被怎生压迫了。”
众皆默然。
这是很明显的事情,所谓“生于辽不如走于胡”,就是辽东大明军户最为强烈的呐喊。在很多女真部落就有这样的汉民,甚至有秀才也在胡人的部落之中。
这大明确实病了,而且,病的很重。
象眼前这样的一群山民绝不是少数,在关外的很多山丘林地里头,不知道还生活着多少。
时间久了,渐渐他们可能形成村寨,也可能成为新的部落,也可能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一种真正的责任感,涌上所有人的心头。
哪怕是猎骑兵们,脸上也是有动容的表情,他们曾经也是穷苦的军户,虽然这些二十左右的小伙子在惟功刚到辽阳时才是半大娃娃,但已经颇为感悟到生活的艰辛了,现在辽阳镇治下全境虽然还有一些人未曾摆脱穷困的命运,但最少可以吃饱是没有问题了,而层层军官的盘剥,虐待,凌辱和压迫,这在辽阳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念及此,这些猎骑兵们心中不能不出现强烈的自豪感和团体认同感,正是因为有他们,有惟功这个总兵官,辽阳才成为现在的辽阳。
对赵士桢等人来说,则是强烈的责任感。
“今晚再踏看几个地方吧。”赵士桢道:“越早将这些地方建起屯堡和军堡出来,则越早可以安置更多的人。”
任磊道:“我想在河南陕西各处,宁愿逃亡胡地而不愿留守待死的人也不少。这是我大明朝廷之耻,也是我等读书明礼人的耻辱。应当将这样的事画成图册,广为宣传,这件事,很该叫教育司的人过来一下。”
“赞同,应该把教育司的人叫过来。”
“说的再多,亦不如实例能说服打动人心。”
几个大人物寥寥数语,就将眼前的事给定了下来,事实上,他们不知道以中国之大,地方之广袤,不仅是辽东,纵是在湖广四川这样的地方,为了躲避徭役,战乱等压迫,躲在深山之中,甚至是悬崖之上的住户也是很多,后世经济发达,很多人奇怪为什么会有人住在条件十分恶劣的深山之中,其实以当时的人来说,这样道路不通,环境恶劣,但却没有朝廷和官府压迫的地方,却无异于天堂。
所谓的桃花源记,便是这种情绪的深刻表达。
当然这样的情形其实也难以为继,住在崖顶的这些人不仅仅是水和盐还有医药的问题,不和外人沟通,平时肯定没少被北虏和东虏欺负,另外无法婚配,居民会慢慢减少,最终彻底消失。
在这个时代住在这样的深山之中,没有一定的族群数量,普通人是肯定生存不下去的。
“我们就要在四五里外修筑军堡,你们壮丁来应募吧,每日供给三餐,不会打人,另外每月发饷三两。”
唐瑞年向这几年山民一说,这些人脸上露出惊喜交集的神情。
看他们似信非信,唐胖子笑笑,也不多说,看到赵士桢想说话,唐瑞年还摇头阻止。
待他们全部离开后开始下山,赵士桢忍不住向唐瑞年道:“这些人在这里哪里过的下去,我们辽阳再不济也能叫他们过衣食无忧的日子,你怎不叫我劝他们下山?”
唐瑞年静静的道:“他们在这里躲的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我们不为难他们,他们已经感觉庆幸,要是我们力劝他们下山,这些山民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心思,会吓坏他们,弄出什么事就不好了。等教育司的人来过了,我们下头也该破土动工,他们眼看的见,时间久了接触上了,自然而然就下山来了。我想,整个福余部到到东虏地界,流离失所的逃亡军户应该不少,我们迟早会使他们都回归到大明的怀抱之中的。”
“不,你有一句话说错了。”赵士桢听了一半就知道是自己想左了,但他还是很客气的对唐瑞年道:“不是回大明的怀抱,是回到咱们总兵官的怀抱。”
唐瑞年一征,虽然赵士桢已经是辽阳最核心的部门的主管,但向来有一点客卿的感觉,并不算真正辽阳镇和惟功的死忠,毕竟两人交集到现今都有利益交换,也有一点朋友交谊,并不象唐瑞年这些人是惟功从泥途里拉拔出来的死忠。
今日赵士桢能说这样的话,他对大明的失望还有对惟功的期盼,由此可见一斑。
“对,如果全辽都归大人统管,当再无这一类的事情发生。”
“全辽?”任磊道:“以我们辽阳的做事办法,全天下才好。”
“饭一口一口的吃吧。”张思根语速极快的道:“先再吃下沈阳中卫和铁岭卫,三万卫故地全在手,下余的事以后再说。”
“嗯,说的是。”
众人不再说话,安心出了山谷,重新骑上战马,继续前往下一步设计的民用屯堡点去查看,内容很多,要看距离道路多远,水利情形如何,距离军堡台站地点远近是否合适等等。
天色渐渐暗下来,随行的猎骑兵们引燃了火把照亮,今夜月明星稀,天上有月光照亮,加上火把的亮光,赶路倒也不怎么为难。
众人放眼看去,四周是一片漆黑的原野,在辽东内陆,虽然入夜后点灯的人家不多,但毕竟偶见灯火,如果在卫城等城池之中,隔上几里就能看到一些明亮的灯光,总会有一些大户人家,竟夜欢宴,或是张灯结彩,庆祝节庆。
自辽阳为惟功掌握后,这么多年下来,一个最普通的军堡或所城村寨都有大片的灯火,晚上隔着远远的看,简直是灿若云霞十分漂亮,辽阳这座城池的所有地方入夜都有铺舍的值夜人负责点亮灯火,天明吹熄,走在辽阳的夜晚之中,几乎无有灯火不照亮的地方,在辽阳这样的地方生活惯了,到了这样天地广阔无限,却是漆黑一团,毫无生机人烟的所在,令人油然而生一种异样之感。
在众人的沉默中,惟有赵士桢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声道:“桃源何处,可避暴秦?桃源何处,可避暴泰?”
……
……
转眼之间,已经是时近九月。
辽东的天气,特别是往北,到九月时已经和关内是两个世界,特别是江南,九月时最多微有凉意,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在辽东大地上,到了九月时却已经是初冬的感觉,特别是最近这几天,每日都是黑云低垂,眼见得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要落下来了。
辽东大战已经快一个月,大军出塞也超过半个月了,战报纷至沓来,不仅最高指挥部不停收到战报消息,就是普通的官兵也大抵知道这一次超大规模的战役到底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左路军在郭守约的指挥下,马光远,佟士禄,王乐亭,包括李达这样的一线指挥官全部表现出现,一战斩首近两万级,俘虏数万,牛羊马牧群十几万头,从大宁都司故地到义州卫,再到广宁,锦州,大凌河,牛庄驿,这一路过来,不知道是何等光景,当真是轰动全辽!
左路军的辉煌已经俨然是神话,中路军打的却也不差,另外一个骑兵营在赵雷和巴沙儿的指挥下如犀利的切刀,沿着开原北陆路一直不停的向北方打,一战击败黑炭石部和科尔沁的联军,俘虏了好几个小台吉和好几万甲骑牧民,牛羊也十几万头,中路军继续狂飙猛进,不象左路就在大宁都司故地停了下来,中路军是一直向前,过贾道站,汉州站,占归仁,最终打到了辽金时代的韩州旧城,兵锋才逐渐放缓,这样中路军占领的区域已经很大了,从开原北出发,汉州已经是后世的梨树县,韩州则是近四平,整个地域已经近两万平方公里,全部是大块大块的平原地带,原本是泰宁部福余部和科尔沁各部杂处的牧场,也有少量的海西女真,此地已经属于松嫩平原区,土地十分肥沃,后世是有名的粮仓所在,距离长春等地也就只有二三百里路程,大明曾设立塔木卫,亦东河卫,木古河卫,从长春到吉林只有少量的蒙古部落和开化很低的小部落,往西南,是吉林乌拉,再往东北,就是曾经的辽隆安府,金黄龙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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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木卫和亦东河卫这些地方,全部属平原地方,多江河,多森林,多平原土地,少居民,现在已经有一半地方落在中路军的掌控之中!
相比于这么大片土地而言,中路军的过万斩首和俘虏反而显的不那么重要了!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在继续向前,还有更大更广阔的土地在等候着辽阳将士们,收复的这几卫故地对整个奴儿干都司来说只是很小的一块地方而已!
真正是大好天地,大有作为,此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之时!
……
……
相比于前方的辉煌成就,身处后方的人们似乎要沉寂的多。不是所有站都是第一言情首发,搜索+看书网你就知道了。
第二和第三批动员的战兵将士已经红了眼,各级指挥官一级找一级,最高级的几乎每日都有书信派人送往前方,企图到前方参战的信在惟功案头已经摞成了一堆又一堆的小山。
这样的气氛下,辽阳军还亏好没有写血书的传统,不然的话,血书请战这种俗套的戏码一定非得演疯了。
相比较气氛渐渐有点疯的野战部队,辽阳各司统筹下的后勤人员就冷静的多,各司在开原边墙之外的工程已经渐渐上马动工,最要紧的是道路和驿传,道路就按原本的各条驿站来修,当然,当年大明的驿站是因陋就简,不少就是辽金元各朝传下来的旧城旧城改为站铺,有的站相隔百里,以辽阳镇的精密治理的传统来说,这样远的驿站体系简直就是笑话。
在赵士桢和张思根等人的踏看之后,已经确定了两条重新划定的驿传系统,一个是开原西陆路,也就是大军右路,一个是开原北陆路,也就是大军中路,至于大军左路,也就是大宁都司故道的十个驿站,暂时没有动作,事实上,左路打下来的地方是肯定要放弃的。
第一是大宁都司故地的后方是义州卫和广宁,辽西地方暂时惟功不打算染指,还是那句老话,不得全辽之力,不入沈阳,不得全国之力,不入辽西。
二来,则是插汉部还有相当强的力量,他们背后有土默特蒙古,漠北三部,科尔沁,巴林五部,加起来还能凑出十几二十万的骑兵和好几万甲骑出来,虽然光是左路军可能就能击败他们,但打仗不仅是正面交战,蒙古人也不是那种光会鸡蛋碰石头的傻子,上一次会战之后,下面的局面应该就是对付骚拢和游击战的时间了,在边墙之内,蒙古骑兵受制于边墙和到处都有的军堡台寨火路墩,骚扰的空间十分有限,在敌境内,到处都是几百里不见人踪的茫茫草原,除了高山河流和森林外,到处都是适合骑兵做战的大平原,来去如风,辽阳镇的骑兵数量还是不足,做不到有效全部遏制敌骑。
既然如此,不如将吞下去的再吐出来,等实力足够时,再一举重新吃下。
目前中路和右路的收益,已经是足够大了。
朱尚骏就在右路之中,他仍然是督察室的一员,不过同时兼公安司的副司长,也就是等同于副营官的地位了。
他曾经的上司们已经有不少被他甩在身后了,郭宇几个好友,只有张猪儿是正营官,位在他之上,其余的好友,地位最高的郭黑子也只是一个千总,而且也从督察室调了出去。
现在的督察室,涉及到几乎所有部门,但不仅主管,每个督察都可以单独对惟功负责,当然也是看资深和新人,资深督察都几乎有不同的兼职,专职某一方面,也等于是惟功身边的耳目,随时可以将各司的情报呈送上去,相比参随来说,督查多是选取本镇出身的青年才俊,在使用上更加得心应手一些。
朱尚骏深明自己身上的责任,自大军出发后几日,他就沿补给道路,沿途细心查看,不论是后勤供给的速度,损耗,沿途的军心民气,还有道路保养,出塞之后,又是看风土人情,四周台堡设定点的位置,包括几个大人物发现的悬崖山民这样的事,他也没有放过,自己亲自跑了一趟,和教育司的人亲自爬上山顶,亲自与山民交谈了一回,也向惟功写了一封详细的报告。
向来他的呈文都是有密级的,惟功只画一个花押,这一次的报告送上去,却是批了几个字:已阅,甚好,足见用心。
得此嘉评,朱尚骏劲头更足,从坊州西北又折还回去,从这里距离开原足有四百里,他五日之内,竟是跑了一个来回。
“这里是西北路第十七台,前方五里就是第十八铺,这是中军部按每十里一台来设的名称,方便了然。另外每十五里一铺,三十里一驿,这是驿传系统,军事体系是五里一墩,十里一台,三十里一堡,沿驿站道路建筑,等一两年后,才会沿两翼修筑的道路展开,慢慢蔓延开来。”
朱尚骏虽然是公安司的,身边的人其实都是精通各司业务的人才,身为督察,他要经常巡查各司的工作,所以不可能只带精通公安业务的随员。
在他身边,也有十来个部属,其中有一个精通建筑司和军令司的业务,也知道最新的动向,指着眼前的苍茫大地,似乎是一副清晰的画卷,在这画卷之上的每一个着墨点,都是如属家珍。
可以说,这样的人才在别的军镇肯定是十分难得的,辽镇和蓟镇是朝廷布防的重中之重,明史上关于蓟辽要紧的记录到处都是,但镇边大帅自戚继光李成梁之后一任不如一任,底下的将领更是鲁莽的一勇之夫,普通的将士胸无点墨的占了九成以上,一支纯粹由文盲构成的军队,也就只能打打小规模的骑兵战役了。
但这样的人才在辽阳比比皆是,军中初等课程完成之后水平就不在此人之下,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学校存在!
可以说,人才储备,辽阳已经走在整个时代的前列,本时代的欧洲识字率也并不算高,日本由于传统识字率一直远在大明之上,但和辽阳相比也是差的远了。
而且各国的识字也就是单纯的识字而已,辽阳的各级课程可是覆盖了很多学科,只要学成,对人的综合素质提高效果极佳,见效极快。
“很好……我们到第十八铺去宿营打尖吧。”朱尚骏神色疲惫,眉宇间充满了倦色,他的随员们也差不多,五天时间来回近八百里路程可不是玩的,还好沿途有充足的补给点。
“督察大人。”一个正经的公安司随员道:“回来这一路,我一直感觉有些不对劲,似乎是北虏要有什么动作似的。”
“我也感觉到了。哨骑们发觉北虏零星哨骑的次数有增加,人数也有增加,而且频率很高,并且集中在第九铺到二十铺这一段中间的地域之中。”
“这里还是坊州南地界,右侧是女真哈达和叶赫部的核心区域,左侧与我大军中路相隔不算远,北虏活动空间不算大啊。”
“总之要小心一些。”朱尚骏打断了众人的议论,捏着眉心道:“不过有军令司和参谋司的人操心这些事,我们做好我们的本职就行了。”
“是,大人。”
众人轰声答应下来,参谋司的人对异动肯定不会无动于衷,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好了,大家只要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就行了。
五里路程几乎转瞬即至,在第十八铺正好有一支千人左右的运输队伍停驻,还有一支三百人左右的施工队正在建设急递铺工程。
大明的正规驿站都设立在重要的道路要点上,大型驿站有好几十间屋子,按规定有不同的驿夫,比如牛庄驿,有三十名驿夫和七品驿丞负责管理,有一定数字的屯粮,按规定还养了三十匹马,每日经过牛庄驿的驿使可以在这里休息,换马,在原本的奴儿干都司极北地方,驿站就规定是养五十条拉爬犁的狗。
驿站如果按严格规定的话是只管军运和官用,没有官府的公事在身是不准擅用的,这样维持大明境内近两千个驿站,投入耗费和其实质用处是完全合适的,但在大明完全做不到这一点,国初时朱元撞能处死擅用驿站的驸马都尉,而在此时,就算是高官的家奴也敢拿兵部的堪合擅用驿传,这样驿站供给无度,耗费太大,地方官府不得不搜刮民力来贴补驿站,驿站一年耗费数百万,成为明朝原本不宽裕财政的严重负担。
辽阳的驿传体系肯定没有这回事,驿传就是驿传,绝不会有人公器私用,辽阳上下都很富裕,没有人会找这种不自在。
而民间长途出行有顺字行的民用车马,运力足够,并且随着经济发展,在官道两边肯定有足够多的骡马大店,这是完全可以由民间调节的事情,官府根本无须插手。
中国人向来勤劳,只要制定一些必要的管制规则,有序发展,就可以迸发出极大的力量。
这几年辽阳的发展,就是印证了惟功的这种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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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眼前,急递铺已经展现了雏形,这几百人全部是建筑司的老手,每五十人一队,分别带有各种工程,从泥瓦大工到小工,从大师傅到小木匠,每个人都有合手的一套工具,活计做的十分熟练,配合也默契,他们的工钱也不低,甚至是在普通的辽阳镇将士之上,毕竟他们吃的不仅是力气饭,还有一手的好手艺。不是所有站都是第一言情首发,搜索+看书网你就知道了。
从辽阳到开原北,包括沈阳中卫到铁岭卫地界,这些工程队在建筑司的统一提调下,如同一群群的工蚁,到处都可以见到他们的身影,沿着沈阳中路到塞外的坊州,几乎是奇迹一样,如雨后春笋一样,这些急递铺的驿站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荒凉凄清的古道上,给这些已经看不清路的踪影,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古道,又重新恢复了青春。
辽阳的急递铺也有大明大型驿站的规模,而且注重防御,在塞外,几年之内可能也很难彻底杜绝蒙古人或是女真人的骚扰,凡事不预则废,急递铺有五十间房,分成好几个大型院落,分别有各种用途,在最外围是三丈高的厚实围墙,四角都有箭楼和炮台,大门厚实,关键时可以堵死,这样的一个急递铺驻上一队战兵和受过训练的民兵,足可抵御数百北虏骑兵的进袭。
朱尚骏在施工队伍中见着一个熟人,他向对方打了一个招呼,已经是大工头,负责十八铺整个工程的杜忠也是微笑着回了个礼。
他们是在李达家里见过面,而杜忠的弟弟杜礼现在也是朝廷官员,并且被收拾了一通之后已经是辽阳的死忠,算是惟功在朝堂里的布子之一,有这么一层关系,杜忠总算也是扬眉吐气了。
杜家,李家,辽阳的千千万万户的家庭的命运,或多或少都是在发生着变化。
负责眼前车队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军令司的中层官员,另外还有军需司的人和随队保卫的一个旗队的战兵,隶属于第八营。
眼前这个车队十分庞大,也十分重要,车队有一百五十辆大车,随行的有工匠和军需司押运人员,运送有两万多石粮食,一万多件各式武器,一千五百桶火药,药子七万斤,炮弹若干,朱尚骏随意看了一下,知道前方的损耗不算太严重。
象这样规模的战事,如果打的十分激烈的话,兵器甲仗的损耗是十分严重的,上等戚刀,如果斫砍到敌人的骨头或是盾牌甲衣之下,很可能会崩出几个残口出来,一场仗打下来损耗几千柄好刀也很正常,战场上瞬息万变,为了伤敌,可能将自己手中最好的兵器投掷而出,打完仗后,总会有不少损坏或遗失的,目前补给上去的这一批器械,以骑枪和腰刀为主,火器损耗极少,甲胃几乎没有补给,这说明近战时敌人给辽阳军一方的伤害十分有限,损耗掉的武器,多半就换成了那一颗颗北虏的首级了。
这笔帐,怎么算都是合适的。
银子不过是银子,人头代表的意义就多了去了。
“大人,您有什么命令?”
军令司的中层官吏策马迎了过来,他认得朱尚骏,知道这是本镇的一个未来之星,身为督察,与惟功有密切的私人关系,所以他的神色间有一点紧张。
“贵职做事很妥当,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朱尚骏神色温和,并没有盛气凌人。
那个押送旗队的旗队长只是远远的向这边投过来一瞥,并没有过来,战兵和各司是两个系统,他没有必要过来和朱尚骏见礼汇报。
在黄昏之前,车队已经停止了前行,一百五十余辆车形成了一个半圆,与急递铺已经完工的一面墙形成了一个圆形的防御体系。
如果没有急递铺,他们就会把车辆排成一个圆形防御圈,这是很熟悉的技能了。
随队有一千五百余人,全部是壮实的男子,其中有三百余人是在编民兵,他们每人都带着一杆火铳,型号并不统一,全部是不能上刺刀的老式火铳,是十五年型之前的出品,这些火铳是以低廉的价格由民政部门买下来,再配发给民兵使用。
屯堡中经过军事训练,又不是在编民兵的,则是要自己花钱买这些清退的火枪,民政部门定了一个适中的价格,既不亏本,也不怎么赚取利润。
把火器推向民间是使辽阳全体成为一个大型的军事实体,可以说这个计划已经很成功,民间枪支最少已经有五万,甚至军政两边商定了,在满足军用的前提下,可以把最新型的军用枪支也对本镇屯民出售,前提是必须自愿加入民兵组织之内按受管束。
再过十年,辽阳应该是全民皆兵,只要惟功一声令下,就是百万火枪齐出。
当然,这种可怕的前景只有少数人才明白,对更多的人来说,买火枪只是因为训练后对火枪产生了感情,另外辽东地方人稀,野物多的打不胜打,有火枪在手,谁还愿意去用猎弓和绊索这一类的东西?
眼前的三百多民兵不同于辅兵民夫,平时并不拿饷,他们只是在训练季接受补贴,在编民兵还有一定的福利待遇,在很多事情上得到照顾,所以整个辽阳镇内还是不少人趋之若鹜愿意加入,虽然民兵要求并不低,有年龄和体能的种种标准和要求,所以数量还不是很多。
眼前的这些民兵很熟连自己手头的工作,他们把大车上的往里一面的挡板取下来,两车之间的空隙就用这些挡板互相联接,顺字行和军需司的大车是共通的,两车之间有铁制的搭扣,两边一扣上零件,两车便牢牢联接在一起了。
一百五十多辆车很快就连在一起,将所有的护卫人员都保护在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要塞。
在营地外五十步左右,一队人在用锤子砸下木桩,每砸出两个木桩之后,就用铁丝网缠在木桩上,这些丝网专门是为了防御敌人冲击而制的,每行上都缠长长的尖刺,缠好之后,不要说大股敌人冲击,便是零星的北虏想要潜越,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何必如此费事?”
工匠们在天黑前停了活计,到营地这边自己的宿营地来休息,有一个青年小伙子一边大口用水壶喝水,一边笑道:“北虏已经丧胆,咱们还何必这么费事。”
他们在这车队过来之前是要与别的大股的匠人队伍汇合,或是就近寻找军队的宿营地安置,总之不能随意休息,这样奔波肯定会有一些不耐烦,要紧的是,他们进入敌境也有超过十日了,但目前为止连一个北虏的影子也没有瞧着,这么一来,当然是失去了应有的警惕心理。
朱尚骏听到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瞟了这个小伙子一眼。
杜忠在一旁听到了,重重一拍那小子的肩膀,笑骂道:“偏你小子话多,一会有北虏扑过来,你小子甭尿裤。”
“杜头儿你太小瞧人了。”小伙子颇感不悦,反驳道:“俺也是经过农兵训练的,虽不是民兵,也跑过操,练过阵列,打响过火枪,怎地就会尿裤呢。要是北虏来了,俺一定叫他们瞧瞧俺辽阳农兵的厉害……”
“不必说‘要是’了。”朱尚骏在一边道:“北虏已经来了。”
那小伙子一听先吓了一跳,接着看看四周,暮色苍茫,根本没见着大队骑兵的身影,他脸皮薄,顿时有些愤怒。
只是朱尚骏明显是个官,身边十来个随员,辽阳这里虽说官民关系极好,毕竟百姓还是不敢与官员争执的多,当下只得嘟囔着道:“这位大人拿俺这小老百姓耍乐,好开心么。”
众人在一边也是吓了一跳,现在均是忍不住笑起来。
朱尚骏摇摇头,在营地之间找了一辆没有被联在一起的马车,几下便爬了上去。
他的卫兵奇道:“大人,真的有北虏要来?”
“当然。”朱尚骏安然道:“我怎会拿这样的事来说笑。”
“可没有动静啊……”
“这几日的异样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你们看到没,护卫车队的旗队长一直在戒备状态,他们的哨骑可是老兵,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踪迹……等着瞧吧,一会有大热闹看。”
“大人……”
卫兵欲言又止,倒是文职随员没有什么忌讳,当下一个随员赶紧道:“既然有这般事,大人何不接过指挥,听说大人曾经多次出生入死,以少击多,与北虏和东虏都交过手。”
其实众人的想法是既然有仗要打,要么朱尚骏指挥,各人还放心一些,要么就是赶紧离开,他们是文职官员,并不是军人,不存在战场逃亡的军法约束。
朱尚骏瞟他们一眼,当然知道这些部下的心思,他们是纯粹的文吏,临阵胆怯也没有什么,他淡淡一笑,答道:“旗队长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军官,他已经在做准备了,我对队伍不熟,况且现在我也是文职,战场临机指挥权授予是针对武职官员,我想我们等着看旗队长破敌吧,别的事不必多管了。”
他如此笃定模样,倒是给部下增加了不少的信心,只是众人仍然难免惴惴不安,所有人都用眼睛盯着暮色之下的大地,远方的地平线是碧绿夹杂着浅黄色,秋冬之交的季节,眼看就要到肃杀的冬季,大地便是这般模样,地平线上的天空则是布满阴云,似有一场大雪,随时可以落下。
众人看了半天不得要领,惟有向天默祷,但愿朱尚骏的判断是错的,只是有人看到旗队长铁青的脸色时,却又知道,自己这一番默祝,倒是多半要落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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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虏近了,听我命令,进入百步之后火炮先发,八十步开始火枪开始轮射,进入三十步之内后自由射击,装填完毕后就可以击发,不必等候命令,听明白了吗?”
北虏已经进入一里之内,骑兵开始提速,马蹄声如雷鸣一般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在加速的同时,北虏阵中吹响号角,开始发出阵阵如狼嚎一般的叫喊。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看书网
这些蒙古骑兵,在明军正规军面前一度撞的头破血流,现在看到大队的明国百姓,没有几个军人,果然又是狼性大发了。
旗队长站在圈内正中的高处,除了一侧观战的朱尚骏外,就属他最显眼了。
他的手中拿着红色的三角旗帜,这是今晚的令旗,所有人的行动都要根据旗队长的动作旗语来决定,任何人超出命令范围之外都会受到军法的严惩。
尽管此时没有军法官在场,但所有人对这一点毫不怀疑。
在观察敌人的行动时,旗队长开始颁布命令,火枪已经层层举起,旗队战兵全部是穿着重甲的鸳鸯战兵,他们三三两两散开,甲胄已经披在身上,每个人手持长枪或是腰刀盾牌,比起民兵来,他们的神色要镇定的多。
在发布命令的时候,旗队长看了几眼马车上的炮位,每十辆车有一辆具装着小型火炮,全部是佛郎机炮,这些炮原本是在辽阳的城头,辽阳方广二十多里的城墙上原本配备着一千多门工部造佛郎机,这种火炮自近百年前就阴差阳错进入中国,被中国人发觉了它的价值所在,大明工部开始大量仿制,在对北虏和倭寇的各种战事中,这种来自泰西的火炮还是发挥了不少的作用,相比现在已经出现的红夷大炮,佛郎机前身是十五世纪的鹰炮,因为能够连续装填击发,又被称为速射炮,这种铁质的后装滑膛加农炮在大明发现它时还算是当世最先进的火炮,到现在来说已经是严重落伍了,相比辽阳铸成的青铜炮来说,佛郎机铁质炮身容易过热,而且分成炮管,炮身,子炮三个部份,每次击发前要先装子炮,然后装入炮身,在点燃子炮来击发,因为分的部份太多,当时的工艺达不到完美契合,所以炮身缝隙较大,气密性差则击发距离太近,超过一定距离的杀伤就有限了,装填过程也较为繁琐,就算是以两个子炮来回装填也是一样,相比较而言,明军有时候更喜欢用威力更小一些的虎蹲炮,虽然有两个前爪要安装,比起佛郎机来还是要好用的多。
这一次辽阳军大举出征,随行车队的安全肯定也是早就纳入考量的,车队随行带着十来门佛郎机炮,都是二三百进左右,杀伤范围在二百步以内,威力比四磅炮还不如,但也算聊胜于无。
此时几十个炮手已经全部就位,火折点燃,炮手们都有一些紧张,他们其实就是军需司的人,能做各种工作,车手,搬运工,工匠,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就是炮手。
在军训司的努力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敌骑很快进入范围,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都似乎在震动着,而车阵之内,却是一片沉静。
似乎也感觉到了明国车队内蕴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为首的北虏指挥在进入五百步内时明显犹豫了,马队分成若干队,分别在车阵的四周外侧来回的奔驰着,似乎想发现一些什么诡异的东西。毕竟以北虏的经验来说,一旦大股骑兵冲击,明军普通的步兵几乎扛不住这样的压力,只能躲在军堡之中,以险固守,而百姓则是四散奔逃,很难象眼前这样,秩序丝毫不乱,根本看不出有四散奔逃的迹象。
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来回奔驰的骑队又被召回,蒙古人分成三阵,除了留下一面不曾派兵之外,每一边都有千骑以上,他们挥动手中的铁枪长矛,开始呼喝着向车阵这边冲击过来。
“围三缺一,毫无新意啊。”
在敌骑进入二百步以内时,用望境镜几乎可以看到敌人的脸庞,秋冬时节,这些鞑子全部穿上了厚厚的黄皮袄子,在朱尚骏的视角之内,每一张丑恶的脸庞都似乎清晰可见。
只是看到这样的情形时,朱尚骏最后的一点紧张也消失了,无论如何,他感觉辽阳体系之下自己这边不会失败,哪怕是对方人数占优,而这边是以平民为主。
“体系的胜利。”在看到军需司的“炮手”们用火折子点燃佛郎机炮时,朱尚骏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着。
当北虏大队进入二百步范围的时候,借着几块不起眼的石头,旗队长确定了敌人的距离。
他挥动手中的旗帜,尖利的哨声一下子猛然响起,然后便是所有的佛郎机在第一时间打响了。
这些“工部造”被全部从辽阳的城头取了下来,那些大型佛郎机,够格“要塞炮”资格了,就被放在沿边的军堡城头之上,中小型的,要么随车队行动,要么就是被民兵营拿去训练去了,民兵营火枪足够,火炮数量却是不足。
虽然眼前的都是小型佛郎机,但在二百步之内,杀伤力还是足够了。
十六门佛郎机同一时间喷发出火舌,加上三百多支火枪一起打响,数千枚弹丸同时激射而出,猛然扫射在疾驰过来的马队之上。
这样的情形几乎就是大明正规军与北虏战事的重演,北虏被整整削平了好几队人马,无数人坠落下马,惨叫着倒在地上,马在嘶鸣,人在哀嚎,地上的黑土被翻溅起来,略显枯黄的草被激踏而起,与鲜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一种触目惊心的色彩被调和出来。
或许不相信民兵有这样的战力,北虏展现出比对大明正规军更强的意志,也许觉得近战的话这里的百姓没有明国正规军的战斗力,尽管被第一轮齐射就打的死伤惨重,这些骑兵仍然是继续向前冲过来。
敌距五十步时,第二轮火炮和火枪再次齐射!
北虏绝望的脸庞与战马的哀鸣是那么震动人的心灵,每个民兵营将士和军需司的随车炮手们都感觉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看到人身上千奇百怪的着弹点,似乎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被子弹打中,头颅,额顶,眼,嘴巴,脖子,胸腹,腿部,几千枚子弹在五十步的距离杀伤实在太犀利了,辽阳镇的火枪即使是几年前淘汰下来的在做工质量上也远超大明工部所出,五十步的距离之下,只要被击中者就绝无幸理,不要说北虏那薄薄的布甲,就算是手中拿着盾牌,头顶戴着铁盔,也是被击跨,击的粉碎!
不失兔感觉自己眼前只有一片血红,无数忠勇的将士就死在自己的眼前,他看到一匹大白马,那是自己所钟意过的坐骑,骑在马上的甲骑是一个罕见的勇士,在部落的那达幕大会上摔跤获得头名,不失兔将这匹马赐了给他,现在这个能力大无比,可敌百人的勇士头颅被打烂了,连头顶的铁盔一起被打扁了,神骏的白色战马背负着已经死掉的主人在战场上四处奔跑,刚刚的火炮和火枪打响的声音惊坏了马匹,这匹马从未听到这样的巨响,如果主人未死还能安抚它,但现在一切都完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不失兔知道自己攻不破这看起来薄薄的车阵了,三面合围冲击已经明显失败,前阵已经有不少人四散奔逃,或是干脆回转,冲乱自己的后阵,明军两轮打击最少打死超过三百个蒙古人,整个军队的士气在这两轮齐射下已经被打跨了。
“冲不过啊,台吉,冲不过来啊。”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好象没有脖子,整个大脑袋被架在四方身子上的勇将在前方拼命大叫着,在他身边聚集了几十个勇士,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战刀,拼命催促战马向前,他们想突破明军的火网,冲到近前,用自己的武勇血洗明国车队,杀光眼前的所有明国人,这些人身体里的暴虐因子已经被彻底点燃,眼前的血腥份外刺激了他们,他们只想冲过去,突破车阵,用长刀和鲜血洗清所有的耻辱。
可是几条薄薄的铁丝拦住了他们,冲的最近的人连人带马被绊倒了,有人整个人趴在铁网上,被尖利刺的全血是窟窿,死的惨不堪言,其余的人见状想斩开铁丝,可是刀砍上去,火星四溅,却是根本斩不断这些小指粗的铁网,到这时,他们才发觉,这些绊马索并不是传统的那些玩意,而是根本用精铁制成,普通的刀不知道要砍多少下才能把这些铁丝砍断。
更多的人涌上来,所有人用兵器七手八脚的砍着,可惜收效甚微。
络腮胡子绝望了,他也是有名的勇士,他的箭能在百步外准确的射中黄羊,就是刚刚在冲阵时他也是不停的抛射,希望能用自己的箭多杀伤几个对面的明国人,但他知道这样的抛射收效很小,敌人躲在车阵后,有大车和挡板遮挡了大半个身子,抛过去的轻箭根本很难杀伤,最大的希望就是冲到敌阵里,他坚信那些明国人只会躲在后面放枪,一群连铠甲也没有的百姓,只要冲过去,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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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们就是冲不过去,络腮胡子大吼着,眼角都裂开了,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来,在他身边是无数的好兄弟被持续不断的火枪打中了,有人被打伤,更多的人被击中打死了,他怒吼着,两手伸向铁网,尖利的铁尖刺穿了他的手掌,他丝毫不觉得痛,两只靴子踩到铁网的空隙上,他想攀爬过去,但靴底也被刺穿了,这时候他感觉到剧烈的疼痛,整个人被钉在了铁网上,进退不得,他拼命的怒叫着,四周的人也想来帮他,但明军的火枪和火炮打的更密集和欢快了,在这个距离,明军进入自由射击,枪声几乎没有中断过,虽然实际杀伤力不如排枪齐射来的大,滑膛枪的精度实在不能保证,可是距离实在太近,只要打响就几乎会有人中弹,在五十步内,巨大的动能经常能把人的脑袋打烂,或是如巨锤砸中人体,把人整个胸膛都打出明显的凹痕出来,或是打碎胳膊,打烂人脸,这些北虏中的勇士如果是刀枪对决,纵然首级被斩也不会过于害怕,但弹丸如雨飞来,自己毫无还手之力,而身边的伙伴如同黄羊和獐子一样的被人猎杀,勇士的价值与一头黄羊相同,这样的感觉实在太过挫伤锐气,在坚持了很短一段时间后,整个战场就一边倒了。不是所有站都是第一言情首发,搜索+看书网你就知道了。
“出击!”
明军旗队长经验丰富,一眼看出来北虏已经崩溃,他颁布旗语命令,麾下的战兵们下令打开车阵,领着民兵们举枪出击。
到车阵外,民兵们自觉站成了三行队列,前队施发二队准备三队准备,轮射向前,在夜空之下,如同一只不停喷火向前的异兽,不停向前,不停的喷发,不停的收割人命。
整个蒙古骑阵跨了下来。
战马在战场上跑的四处都是,骑兵们到处奔逃,连自己死去战友的尸体和伤兵都顾不上,没有任何队列和阵形可言,到处都是乱哄哄瞎跑的骑兵,只有不失兔等少量的贵族才有保持着建制的护卫队伍,在最后时刻,不失兔回头看一眼身后,正好明军的一列火枪兵打响,火光刺眼,一个个暗红的光点象是恶魔的眼睛,令得他心慌意乱,感觉份外刺眼。
在激烈起伏的马背上,这个蒙古台吉流下了屈辱的泪水,在他身后是野兔子一般乱跑的部下,那可全部是仅剩的精锐甲骑,这一仗打成这样,不仅对明军毫无抵抗之力,就算是那些来趁虚而入的女真各部,他们也没有办法抵抗了。
他不仅如野兔黄羊般的逃走,而且连敌人的面也没见着,不少人根本不曾挥出一刀就死掉了,队伍根本没有与敌人交手就崩溃掉,不失兔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应该怎么向上头解释?
“台吉,巴音图还被挂在铁网上……”
巴音图就是那个络腮胡大汉,是一个鄂托克的指挥,在部落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把这样一个高等的蒙古人和勇士放弃丢在阵后,不失兔心如刀绞,他恶狠狠的瞪了那个多嘴的部下一眼,对方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多嘴多舌,不失兔使劲摇摇头,把这件可恶的事从脑海中抛离出去,在奔驰出好几里路之后,众人身下的战马都大汗淋漓,累的够呛,所有人放慢马速,今晚的月色不错,不停的有败兵融入到群体中来,大家都是惊魂未定,但车队里的明国人没有马队,这一点倒是可以确定,想到不会有追兵前来,这些所谓的勇士才渐渐安下心来,尽管是大雪将至的夜晚,每个人都是汗透重衣,实在是太紧张了。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这些败逃者的中间发酵着,有人哭泣起来,很快,更多的人痛哭失声。如果说和明军主力的做战失败他们还能接受,今晚来偷袭明军的粮道,明摆着应该是必胜的战事却打成了这般模样,哪怕是他们的马刀能斩到明军的大车这些人都不会痛哭,可是他们连车身都没摸着,更不必说将刀枪挥砍戳刺向那些原本孱弱无能,就是一群羔羊的明国百姓了。
现在的结果是反过来了,他们反而成了一群羔羊,持刀举枪,跨骑战马,所向无敌的蒙古铁骑,在一群明国百姓面前成了一堆任由宰割的羔羊,死伤惨重,被打的信心崩溃,现在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和部落的未来是怎样,只知道冬季快要到来,他们部落的牛羊群已经失去了七七八八,毡包,铁器,盐,茶,一无所有,到了冬天,四野是白茫茫一片,没有丝毫生机,除了一些驯鹿之外打不着任何猎物,最困难的季节就要到来,没有任何吃食,平时牧民们还能靠奶酪和定期宰杀羊羔度过冬天,如果实在饥荒难忍的话,那就到汉人地界打草谷,掠夺粮食和布匹,用来帮着部民度过漫漫长冬。
寒冬凛洌。
不曾在草原极北地方度过冬天的人实在难以想象自然环境有多恶劣,辽东地界和奴儿干都司地界一样,越往北就越困难,没有储存足够的吃食和取暖物的话,实在难以捱过长冬。
可想而知,今年福余部残余的几万牧民,孩子们将成串的死去,老人们也会成堆的死去,只有最壮实的牧人和少数的女人能捱过来,草原战争从来就是这样残酷,有马的话很难尽数杀死敌人,但只要夺掉敌人的毡包和牧群,这个部族也会衰弱下去,只要经历几次惨败,部落就会消失。
千百年之下,在茫茫原野之上,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哭声渐渐响亮起来,人们在宣泄,他们是壮丁,多半能捱过去,但他们的妻儿就很难说了,今日偷袭明军粮道,原本想的是能带回大量的军需物资,谁知道又把最后的本钱也折进去了。
不失兔的脸色也是十分的难看,他这样的头人当然不必担心自己和家人饿死,部落迁走了,他的大帐还在,附近的部民也多半保有财产,他还有粮食和干果,大量的熏肉,还有黄金可以用来买吃的,但他的部民如果因饥寒而死的话,最终光杆司令的他和部落的头人们又能如何?最终他们只能依附别人,到别的部落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过活。
想到这样灰暗的前景,不失兔烦燥的恨不得和那些家伙一样,一起痛器一场才好。
这个时候,下雪了。
乌云已经累积了一天,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始落雪了。
硕大的雪花随着轻风飘落下来,不停的落在人的头顶和肩膀上,拂落下去,很快就又落了一层,雪下的又大又密,几乎是转瞬之间就把地面染了浅浅的一层白色,见到这样的情形,这些蒙古人便是哭的更凶了。
这样的情形,几乎能叫铁石心肠的人落泪,不过如果是叫大明的边境百姓们看到了,只怕是哈哈大笑者居多,倒不是华夏的子民天生没有良知和同情心,实在是看到一群强盗落泪时,那种感觉如夏天饮冰,冬天偎依在暖炉旁边,叫人感觉实在是太过于愉快了。
这些人,哭泣自己的遭遇,哀嚎于同伴的死亡,伤感于自己妻儿老小未来的遭遇,但在他们手中,却是欠下了汉人的累累血债,他们的哭,对汉人来说,就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糟了!”
就在不失兔心情极度糟糕的时候,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隐隐的马蹄声出现了,如果不是蒙古人的话,很难发现较远距离的马蹄声响,但对这些从小生活生长于马群之中的人感受不到战马奔腾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少人都感觉到了,先是脸露出茫然色彩,接着便是神色大变,所有人都是面如死灰。
整个蒙古部落都北迁了,科尔沁被打的找不着北,那些大诺颜小台吉都远远避开了,不敢在撄明军的兵锋一步,福余部拼命退缩,甚至是往西北方向缩过去,那里到兀良哈河曾经是朵颜三卫的故地,现在已经被科尔沁和其余的大小部落占据了,他们从北地南迁,是利用大明放弃奴儿干都司的良机,一步步南下侵吞,才把靠近大明辽东和蓟镇边墙的地域给抢了下来,现在返回故地的话也是艰难重重,不仅要面临明军的追击,还得和那些占了他们故地的部落开片,想一想都是不寒而栗,而现在他们已经在明国腹地,哪里还有可能是自己一方的大股骑兵出现?
毫无疑问,即将出现的是明国骑兵!
在这个雪夜之中,大雪纷飞之时,所有人的心里,都是疲惫欲死。
他们感觉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大雪纷飞,道路很快就会不宜于长途奔行,他们是偷袭过来的,线路很小,明军骑兵过来,肯定会在各地都布置兵力堵漏,这一路顶风冒雪过去,真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活下来。
而刚刚的奔逃已经耗空了他们战马的力气,此时已经是人困马乏,敌骑袭来,竟是有不少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下马,坐下,解刀。”
不失兔两行眼泪夺眶而下,沾满了整张脸。
如果有力战突围的丝毫可能,他也不会下这样的命令,但在此时,为了这些蒙古汉子的性命,他却是不得不下令部下们做这样的举动。
听到不失兔的命令,只有少数人犹豫,多数人却是如释重负。
先是几个人下马,接着就是成百上千的人下马,各人将战马的缰绳握在手中,盘膝坐着,脸上竟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辽阳军虽然凶狠酷厉,但那是在战场之上,战场之下,倒没有听说过辽阳军杀害俘虏,别的军镇会杀俘是因为要拿首级去请功,而辽阳不杀俘虏是因为他们的首级军功已经足够用了,倒是俘虏,用来修路,挖矿,晒盐,伐木,造船,挖地,全部是一把好手,不要钱的好工人,一念及此,这些蒙古人脸上的苦涩神采就愈发浓重了。
率领骠骑前来的是巴沙尔,这个土默特蒙古的鞑官已经效力多年,惟功还在掌舍人营时他就和赵雷等人被雇佣到了京师,然后在到辽阳,虽然辽阳上下对他都没有排挤,这些年巴沙尔也交到了不少汉人朋友,但他心里明白,自己在辽阳是没有机会坐到营官的位子上去了。
没有别的原因,除非整个蒙古都归于大明治下,否则的话,自己现在能掌骠骑千总部已经是到极限了。
他只有用更多的忠诚来表明自己是这个团体的一部份,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但当在这个雪夜之中,看到成百上千的蒙古汉子盘膝坐在地上,两眼茫然无神,如同一群待宰羔羊的时候,巴沙尔心中一动,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不能当营官是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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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心中若有所动,巴沙尔脸上却是没有丝毫表情。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看书网
他身后的骠骑兵们脸上都是失望的表情,小伙子们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几个不知死活的北虏来开刀,可惜的是,在雪夜之中,几乎看不到任何有人奔逃的迹象,也看不出来有谁不知死活,希图反抗。
“解开刀,两手向前,整个人趴在地上!”
“趴下!”
“入你们娘的狗鞑子,真听不懂还是假装的?”
既然敌人已经投降,那倒也不需要太客气,骠骑兵们先是围拢了过来,然后派出身手敏捷的人下马,一边捆绑俘虏,一边牵走这些北虏的战马。
等到战马牵走,武器拿走之后,这些俘虏也就不需要捆着了,现在,还是捆着更放心一些。
都是当兵的人,而且面对的是敌人,辽阳军虽然不必要杀俘,但这些小伙子对这些北虏当然也不会太客气,言词之间都是侮辱性十足,而且手中动作很重,脚上也时不时的踢上几脚。长久的互相攻杀就是彼此间欠下不少血债,在辽阳兴起之前,也就是辽镇斩杀的北虏为最多,但这二百多年下来,辽东沿边的百姓又被北虏杀掉的掠走多少?这笔帐是算不清的,或许后世是民族团结融合,但在此时,与这些辽阳的小伙子们讲这些民族政策,说什么蒙汉一家,怕是迎过来的,就是劈头一刀!
狗鞑子,狗汉奸,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说!
这些北虏,也就只能乖乖的忍受!战败之人,能保留下性命就算不错了,别的事情,还是忍一忍的好。
很快,将士们清理到了中间地带,牵走的战马都几十匹一群的看守着,辽阳什么都不缺,战马是惟一的缺口,俘虏了大量的上等好马,这无疑是一个很不错的利好消息,将来辽阳也会有自己的养马地,听说还要想办法弄到更好的马种,现在的养马场就是在军需部门之下管理,不仅是种马不骟,普通的战马也多半不骟了,骟马绝对是一种恶习,使得马的种群越来越弱,但积重难返,寻找好的战马仍然是辽阳镇军需司的重要工作之一。
在清理完了外围,最终到达中间地带的时候,看到几十个北虏团团围坐,虽然弃械,仍然做出一副保卫头人的神色,众多骠骑兵冲上前去,上来便是好一通拳打脚踢。
待清到不失兔身边时,这个台吉身边只有寥寥无已的几个近卫,不失兔的神色也是十分难看,这一次,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看来受辱要十分深重了。
此时巴沙尔策马过来,冷眼打量着这个台吉,他虽是蒙古人出身,但和不失兔不是一个部族,谈不上有交情,况且他原本是牧奴,这位可是高高在上的台吉,交情这两字就更加谈不上了。
只是他也不愿蒙古人的贵族这般受辱,当下冷冷瞟了这个台吉一眼,令道:“这是一条大鱼,可能要献俘京师,莫伤了他,也莫打他,派辆车,将他送到辽阳去,出一小队人专门看管。”
“是,千总,俺立刻交代人去办。”
他的营军令官答应下来,立刻安排了一小队人和一辆轻便的两轮马车过来,待不失兔被押上车,送往辽阳之后,巴沙尔也是长长松了口气,感觉刚刚那种异样的情绪终于渐渐消失,他的心情也变的好了起来。
大雪之中,一千多骠骑押解着两千多俘虏,冲风冒雪而去。
这样的情形在这一段时间内颇为发生了几次,但结果是大同小异,辽阳的后方粮道都是与十八铺这里相差不多,行军时远远派哨骑侦察戒备,同时白天沿途有猎骑兵和骠骑兵巡逻护卫,晚上扎营沿着铺站驿道住下,外围设铁网,内有车阵,有民兵和随车小型火炮,蒙古人一点儿机会也没找着,几乎是每次都碰的头破血流,除了又送上几千俘虏和大量首级之外,几乎是毫无任何战果可言。
右路和中路的推进,屯堡驿道的设立,就是这样在与北虏骚扰与反骚扰的战事之中,一边拉锯,一边慢慢稳固了下来。
与此同时,后方中心的辽阳,也是热闹了起来。
马维和曹应魁在辽阳军正式全部出塞之后,战报未明之前便已经出京了。
在很多人看来,战报是很明显的事情,辽阳要么惨败,要么小败,绝没有获胜的可能,就算讳过为功,最多交上几百首级,根本没有可能挽回舆论和天心所向。
天子震怒!
万历的怒火到现在也没有消弥下去的迹象,辽镇的惨败在这几十年里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事,大明王师虽然已经远不及当年,但五六千精锐骑兵被包饺子的事,还真是前所未有,在南方,四五万明军就压着十几二十万的生苗蛮子打,蓟镇的张臣也做的不坏,朵颜的长昂虽不及戚继光在蓟门时老实,时有犯边,但在张臣的强力打压下,长昂并没有占着什么便宜。辽镇这一下,算是把大明的脸都丢光了,以万历对李成梁家族的倚重,不是有这样的惨败,李成梁还真的未必能够黯然下野。
而辽阳的擅自出兵,却是将皇帝的怒火成功拉到了自己身上,原本惟功已经在皇帝心里淡了下去,毫无存在感了,这一次却是勾起了万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断然剥夺惟功的公爵世袭只是一个开始,对万历这样的君主来说,功劳只是过去,能叫他不愉快的现在才是最要紧的,他要重重惩罚惟功,将自己心底不愉快彻底宣泄出去,这才是皇帝心里想要的。
张惟贤就是举朝之中真正能了解皇帝心思的近臣之一。
什么朝堂反应,民间舆论,那都是狗屁,皇上厌憎了,才是最要紧的。
不过朝堂和民间的风声对张惟功不利,这也是张惟贤乐于看到的,甚至,他的锦衣卫校尉和东厂的番子们,也在其中好好的出了一把子力气。
锦衣卫和东厂最大的任务就是查政治野心家,查政治谣言,自己造谣起来当然也是行家里手,什么惟功和北虏有勾结,故意出塞消耗大明国力和自己部曲的谣言也是造了出来,有几次,还故意放风说北虏有可能犯边,进逼京师,弄的京师之中,人心惶惶。
这样一来,张惟功和辽阳镇的形象在京师当然是低到谷底,原本惟功在京师百姓心里形象颇佳,有几次平乱和削平南城喇虎的功绩,不仅是百姓,下层的官吏对他也是十分敬服,朝臣之中,这些年辽阳很下了一番功夫“张党”已经初见雏形,这一段时间风声不利,张党成员虽然努力挽回,可辽阳和惟功的形象还是不可遏止的下滑了。
在这种诸事顺手的前提下,张惟贤终于把曹应魁和马维放了出去。
他要报复,要彻底的报复。
到现在为止,张惟贤还是忘不掉自己父子失掉国公爵位时候的窘迫情形。
和少年惟功不同,当年的张惟贤除了这一顶国公帽子外,别无所长,父子几人平时的用度享用,也是倚靠英国公府这一颗大树,除此之外,别无所出。当时被剥夺爵位的时候,张惟贤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下来,看到惟功的时候,他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两口才能泄恨,现在有机会打死老虎,张惟贤怎么可能轻轻放过!
抓回惟功和他的那票心腹,关入北镇抚司,痛加拷打折磨,每当幻想起这样的事时,画面太美,张惟贤几乎泪流满面。
“这一次交给你们带二百人,历来锦衣卫出京拿人,最多十几二十人,这算是十倍以上的人力,要是差事在办不好,你们俩也不必回来见我了。”
锦衣卫大堂后园,后世刑部白云亭所在的地方,张惟贤悠然而坐,眼前是积累的小山般高的宗卷,不仅是涉及到锦衣卫,还有京营和内操等诸多公务,张惟贤现在是锦衣卫都督,兼左府佥书,提督内操事总兵官,这么多职责在身,还兼任京营副将,英国公府在京营的传统势力范围,张元德已经交给张惟贤来打理了。
京营,内操,锦衣卫,张惟贤手中的权力也是越来越大,他已经从一个被看好的少国公到落魄纨绔,再到锦衣卫指挥,慢慢积累权力人脉,到如今,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重臣了。
“是,请都督放心。”马维是个人精,闻言赶紧半跪下去,大声道:“若是折了锦衣卫的面子,下官一定提头来见。”
“总教都督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曹应魁要木讷很多,办事能力也不算强,但胜在背景深厚,不仅有张诚的照拂,皇帝对曹应魁印象也不会,上次抄张居正的家,口谕里头专门点了曹应魁的名,叫他去江陵抄家。对这人,张惟贤也是给几分面子的。
衙门之外,已经有二百缇骑集合了,鲜衣怒马,不少穿着飞鱼服的官职在身的锦衣卫睥睨四方,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在这四周行走的都不是凡俗之流,但看到锦衣卫时,还是情不自禁的加快脚步,不敢在此耽搁。
待两个指挥使出来,众锦衣卫簇拥着两人上马,马维看一眼曹应魁,见对方微微点头,便是意气风发的大笑道:“走,到辽阳,抄家拿人!”
众人轰然应诺,二百余骑一起翻身上马,动作倒也整齐划一,十分漂亮规整。
张惟贤提举内操和京营,对锦衣卫的核心力量也用军法来训练部勒,他威望高,权力大,手段亦狠,居然把锦衣卫也练的成了个模样了。
马蹄声渐次响起,锦衣卫们出内街,转崇文门,出东便门,往着辽东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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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宽阔笔直的道路上坐车赶路,这并不是一件为难的事,辽阳也方广二十多里了,原本的历史时空中到几十年后破败不堪,城池倾颓,毫无城防,努儿哈赤攻克这里没有废吹灰之力,打下之后,改城中衙门为自己居所,未已之后,就把后金的国都从辽阳这个大城搬到了沈阳。寻找网站,请百度搜索+看书网
用老奴自己的话说是沈阳征伐蒙古,两三日便至,其实重要的还是辽阳已经残败不堪,已经不大适合当根基来经营了。
现在的辽阳当然截然不同,众妇人抵达南城上帝庙的外围时马车已经不能前行了,四周倒处都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欢腾的人群,庙会原本就是这个时代最为叫人欢乐的节日之一,除了春节元宵之外,庙会是阖家聚集,一起娱乐游玩的好机会,以前辽阳庙会时就很热闹,现在更是比以前繁华了十倍以上,各处商家也很凑趣,离大庙几里远就在各处街道上摆了临时的摊点,售卖各种精巧货物,如果有识货的又初来辽阳的,很可能因为这些摊子上的货物而惊的翻一个跟头……实在是太叫人惊奇了。
光是松江布一种就有十几种层次不一的布料,虽然辽阳也有大量的布匹生产出来,但论精巧和布的花样,短期内还是松江布更胜一筹,纸也是长江南北各地造纸盛地的出产也有,这还不算稀奇,倭刀,高丽扇,苏门达腊来的香料,犀牛角,象牙制品,真腊国的各色特产,几乎是要在泉州或广州,要么就是苏州才能瞧的着的各式的进口货色,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摆在辽阳的地摊上头!
有一些摊位,专门卖泰西货,精巧的望远镜,镶嵌宝石和赤金的大座钟,精致的小马刀,造型各异十分清楚的镜子,各式呢料,这年头欧洲佬拿出来的最好的货色,也是这么摆在地上,任人品鉴购买。
至于那些西班牙人拿到南美唬土著的玻璃珠子,这年头的欧洲商人当然不会拿到中国来卖,那是十足的献丑,论文明,富裕,开化,大明别的地方也并不差,更不必提更为繁荣富裕的辽阳了。
妇人们在隔着三里来地的距离下了马车,这一路只能步行过去,不过女人的天性就是爱逛街,这一路走一路看过去,倒也是乐在其中。
等到了大庙所在,卖吃食的摊子多起来,各式精致的小吃,北方南方的都有,从快刀削的羊头脸肉到羊杂碎汤,牛肉大包子,板刀面,再到鸭血汤,苏式细面,细巧苏式点心,小馄饨摊子,各个摊子上都是热气腾腾的,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倒也热闹非常。
到处都是带着家人孩子出来游玩的人们,不过人群中男子较少,多半是老人和妇孺居多,男子都各有差事,在辽阳兴起罕见的大征伐的时候,各司之下的不论文武工商都份外忙碌,就算这种大庙会的热闹时期,有时间来悠闲逛庙会的辽阳男子,毕竟还是不多。
一群妇人在人群中一路走向大庙门前正中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硕大的香炉,有几个老道在香炉边上照应着,与佛家规矩没有太多区别,无非就是交钱,请香,嗑头上香,再请个签就完事了。
以前辽阳城里虽然信上帝庙的多,但满城也没有几户有钱人家,就算是有心来拜神也没有多少钱拿出来,现在人其实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但敬香舍得掏钱的人却是成十倍以上的增加,看香炉里已经烧满了的香灰就看的出来,几个老道一个个乐的嘴都合不拢的样子,看着人群,个个都是满面春风,一副乐悠悠的模样。
待李达浑家几个妇人过来,老道们赶紧上前殷勤伺候,问清楚了敬香理由之后,少不得要赞上几句,然后忙不迭的安排给这几个妇人敬香。
就在这几个妇人跪下来,诚心默祷的时候,城门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起初没有人在意,只是声响越来越大,然后突然又低落下去,就象是大海潮涨,然后又突然落潮,一切显得那么诡异和压抑,几个妇人突然感觉一阵心慌意乱,敬完香后,忙不迭的站起身来,赶紧往城门处去看。
大约有四五十个骑马的官校,正在从平夷门里进来。
那种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神态,令得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很明显,这不是辽阳的兵!
这些人,全部骑在青色或黑色的大马之上,马匹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的,高大神骏,但并不算上好的战马,只是架子大,看着虚好看而已。
他们的衣服,多半是青灰色的曳撒,头上戴着灰黑色的暖帽,辽东这边刚下过第一场雪,确实比以前寒冷的多,但这样的天气在辽阳人看来还很暖和,就算小孩子也还没有戴帽,这一群人,看起来确实夸张的多。
少半的人,戴着的却是乌纱帽了,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绣着漂亮的图案,腰间挎刀,足踩官靴,看起来就要威风的多。
这些普通的百姓当然认不出来,这是锦衣卫的标准服饰,飞鱼服配绣春刀!
看着眼前的热闹场景,带队的锦衣卫官眼中的贪婪目光越发明显了。
从过了牛庄驿到现在,眼里看到的全部是繁华胜景,到处都是商家,随地可以看到商行,客栈,骡马大店,到处都是一副繁华之至的景像!
每一个人,几乎都是穿着富贵,在辽阳人看起来普通的穿着打扮,在锦衣卫这些行家眼里,就是一个个活动的人形银库。
京师人烟过百万,哪里有曾见眼前这样的奇景?哪里有这么多穿着暖和,衣饰整洁,看起来家境最少是温饱无忧的居民?这样的人,在京师也可以称富户了,在这里,似乎是最寻常的景像,根本不足为奇。
这些锦衣卫是从牛庄驿一过来的,辽阳最富裕的地方就是以辽阳城为中心的这些地方,论海贸发达,中左所也很不差,从一个千户所已经发展到了五万人以上的城市了,但比起人口已经有五六十万的辽阳来比还是差的远了,从辽阳城外的几条官道四周依官道而居的密集居民区和商业区就能看的出来,这里究竟是多么富裕繁华。
至于眼前,在锦衣卫眼中的这些货物,哪一样不是精致而贵重的上等货?就算在京师,也得到几个固定的地方,比如正阳门外东西大街,比如崇文门大街,在那里的上等店铺才能看的着,在辽阳这里,却是随处可见,上好的货色,就很随意的摆放在摊位上,不论是摊主还是经过的行人,丝毫都没有什么特异的神色。
“这一趟,我们算是抄着了。”
一个年轻的锦衣卫校尉低声笑语,别的校尉虽不出声,还是挂着一脸矜持的淡笑,但无论如何,众人眼中的笑意也是十分明显,确实,这一趟差事是抄家拿人,是好差事,但也有些风险,抄拿的毕竟是总兵官和一群将领,这几年来,几乎每年都有地方发生兵变,所以这一趟差事,有油水,也有风险,在锦衣卫内部有不少人害怕不愿意来,但眼前的一切摆在眼前,所有选择来辽阳的锦衣卫都感觉自己赚大了。
“回去之后这么一说,王麻子几个怕是要后悔的一头撞死。”
“不知道能捞着多少?”
“这等地方,教那张惟功弄的这般好,可见上下还是齐心的,我等做事要小心,钱虽好,若是烫手就不美了。”
“凭他怎样,他敢造反?”
“就是,我等可是天子亲军!凭他兵变怎地,也只是敢对付地方官吏,还真没听说谁敢对抗朝廷缇骑的!”
锦衣卫中,也有几个老成的,眼神也是一样贪婪,不过还知道有风险存在,更多的却已经是利欲熏心,一心只想了勒索地方捞钱了。
这么富裕的地方,不好好捞上几个,赚个盆满钵满的回去,岂不更加的叫人笑话?
锦衣卫做事,什么时候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了?若是害怕,还真不如在家陪老婆奶孩子得了,何必辛辛苦苦跑出来这么一遭?
“让开,没长眼,敢挡着老子们的路?”
锦衣卫们维持了一段好心情后,暴虐残忍的本性又显露出来。
这里是平夷门,他们原本应该是从武靖门过来,除此以外也可以走肃清门,甚至是沈阳方向的无敌门,但就是不该打平夷门或是广顺门过来。
辽阳各门,各有通往不同地点的官道,比如永智门就通往几个辽中附近的城堡,那里已经发现了大量的铁矿,也就是后世鞍山所在的地方,铁矿有不少露天的矿床,矿脉浅,易开采,建筑司已经修筑了大量的大道和增道,并且将作司矿务局放了过万匹挽马和骡子,毛驴在那里,人力和畜力交替使用,矿石大量开采出来,再由重要官道送往各方熔炼。
象锦衣卫这样南辕北辙的入城法,完全令得人想象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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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锦衣卫不仅从平夷门进来,也是从无敌门,肃清门,永智门,武靖门,几乎辽阳所有的城门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几乎是同一时间,看到了大批官校一起入城。
这是马维和曹应魁两人合计之后商议出来的办法。
这一趟差事当然不好办,不过两人也不是完全的草包,他们知道办这样的差事,针对的不是一般的犯事官员,所以必须要先声夺人,把声势造起来。
先把辽阳上下打一个下马威,把锦衣卫的威势给建立起来,这样一来,底下的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合计之后,就定下这分批入城的计谋。
辽阳诸门,几乎每个门都分了一批人手,眼前这平夷门的一批锦衣卫,就是这么过来的。
“闪开!”
平夷门这里正好有庙会,人山人海,锦衣卫们眼看城门在望,却被一堆堆的人挤着,行进十分缓慢,他们又存心要立威,当下就有人挥起马鞭,“啪”的一声,重重的抽在一个中年商人的后背。
这一鞭打的当真是重,鞭花起势高,落的重,一鞭下去,那商人后背被打的炸开,衣服破损了,后背先看不出来什么,后来一下子鼓起老大的血包,红紫一片,看起来十分的骇人。
那商人吃痛,赶紧让在道路,两眼当然就看着了这一群京里来的旗校们。
“看什么看?”
挥鞭打人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锦衣卫旗校,没有穿飞鱼服,这种标配衣服并不是每个锦衣卫都有资格穿着的,要老资格的旗校,或是小旗,或是总旗以上,才会穿着飞鱼服。
就是这样一个小旗校,脸上却满是嚣张暴戾的神情,他重重鞭打了一个只是略微挡路的平民,却不以为自己有什么过错,相反,他感觉洋洋自得,看到那个商人痛楚和吃惊,夹杂着愤怒的眼神的时候,这个旗校更是感觉十分舒服,好象做了什么有出息和特别光彩的事情一样。
初到辽阳,还是小爷我胆子大,出手便伤了一个,你们这些老东西,是不是也该有点儿惭愧了不是?
可能抱着这样的想法,看到那个商人眼神中居然还有愤怒之色时,这个小旗校又是挥手一鞭!
这一鞭因为有些仓促,并不重,但还是很灵活准确的抽在了那商人的肩膀上,又是一声炸响,这一鞭下去,效果仍然是十分明显,那商人的肩膀上,又被抽出明显的伤痕。
“我是正经商人!”
两鞭下去,那个商人痛的眼泪直流,却仍然十分愤怒,挥着拳头怒道:“并不是犯人,也不是北虏奴工,你们凭什么这样打人。”
“商人?”
小旗校吃惊于对方的态度,若是在京师,或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自己不要说已经抽了两鞭,就是眼风一扫,整条街的人都会吓的半死,若是看到旗校动手打人,一息功夫过后,整条街面都会看不到半个人影,家家户户都会关门闭户,紧锁大门,把小孩子嘴巴捂住,连一点儿声响也不敢发出来。
正是因为锦衣卫有这样的风光实力,有这样叫人害怕的要死的力量,这个小旗校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喇虎,并没有几个人害怕自己,后来感觉锦衣卫更加叫人害怕和威风之后,想方设法,加入到锦衣卫之中,在这个组织里面,他感觉才是鱼归大海,一切都叫他感觉如鱼得水,再舒服不过也没有了。
他喜欢看到人痛苦,喜欢将刑罚加诸于人,喜欢看到人痛哭求饶,也喜欢看人痛苦不堪,看人虚弱,最终死亡,腐烂!
锦衣卫的北镇抚司中和下属各所,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在京师和北直隶各处,锦衣卫经常出入办事,不要说普通百姓,就是连普通的官员也对锦衣卫忌惮几分,没有必要的话,地方官员一般不会接针对锦衣卫的官司案子,很多人,死了就是死了,如暗夜之中的一株小草,被碾压而过,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人过问,除了几个苦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控告,没有任何人关心,世间就好象根本没有那个人出现过一样。
在针对几次控告的苦主出手之后,现在连苦主也不敢闹了,人死了,或消失了,就这么无人过问,消失的十分彻底。
一个普通的商人,不是官,也不是士绅,更不是秀才生员,居然有这样的胆气,在被抽打了两鞭子之后,还敢回身质问!
青年旗校面露冷笑,眼神中已经显露明显的杀气,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心里在盘算着,是不是给这个商人安一个冲撞旗校意图不轨的罪名,当街给宰了算了。
“不要轻举妄动。”
一只手按在这个青年旗校的右手上,把他的蠢蠢欲动给按了回去。
“怎地?”这个青年旗校鼓起眼,不服气的看了看按他手的校尉。
“你看看四周,你自己要找死是你自己的事情,莫要拖累了我们。”
被提醒之后,这个旗校往四周一看,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不仅是那个商人面露愤色,四周已经有数百人脸上一样露出愤怒的表情,不少男子围拢过来,其中不乏身上带着刀和剑的壮丁。
旗校们心里奇怪,这辽阳地方的人民风这么彪悍?没有人害怕锦衣卫也罢了,怎好好好的出来,身上还要带着刀剑做甚?京师之中,可是没有什么人佩带刀剑的,那些秀才相公允许带剑出行,但他们带出来的就多半是折扇,还真没见哪个老爷出门不坐轿子的,更没见哪个老爷在腰间佩剑的,就算有这么一个稀奇人物,也多半是假扮英武,连个“起手式”都不会的假把式。
也就是跑江胡卖解的人会带刀剑棍棒,用来表演武术,同时卖大力丸一类的膏药,这些人,旗校们连眼角都不瞟他们一眼,最下等的江湖客,谁拿眼皮夹他们?
辽阳这里却是明显的不同,几乎十个男子里有就五六个带刀剑的,这会子每人都把手按在刀把剑柄之上,稍有不妥,眼前这几十个旗校怕是不够这上千人每人一刀就成一堆烂泥了。就算事后朝廷追责,地方官逮上几十个问斩偿命,但自己这一条命是怕是怎么也救不回来了吧?
一念及此,这个青年旗校额角汗水淋漓,那种目空一切的狂态也终于是收敛了很多。到了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辽阳毕竟不同于京师!
“诸位莫要恼,这个小兄弟初来乍到,只看人挡了我们的道就动手,确有不妥的地方,我在这里给大家陪个不是了。”
说话的是带队的千户,姓田,年过四十,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样子,但知道他底线的人都明白,这个心思缜密不假,但慈眉善目只是标准的假象,论心思歹毒狠辣,这人在锦衣卫里可排前几个,把富商逮回来,绑着胖的熬油,把富户家里的小孩子绑了,钳下指甲送回去要钱,这些歹毒的事情,可多半都是这人想出来的。
这会子他装出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好言好语,算是把辽阳人的怒火给压了下去,但并没有算完,这个田千户心思一转,又道:“况且我等是奉了皇差前来辽阳,并不是擅自前来辽阳地方骚扰……”
“你们来做什么?”
这些旗校,就是赫赫有名,凶名在外的锦衣卫,辽阳人当然对他们没有丝毫的好感。
这些年,教育司的人可没少颁行“连环画”,就是雕版刻印,找名家画成图案,字很少,但图画的很好,各种锦衣卫自建立以来的暴行,有不少写成精彩的故事,前头是家族和睦幸福,后来不小心招惹了锦衣卫或东厂番子,弄的家败人亡,这一类的故事,写着简单,画出来之后印涮刊行,在辽阳不知道印了多少,人们在看故事之余,对锦衣卫的印象也就是早就固定了,就是凶顽暴戾毫无人性。
对这样的人来到辽阳,谁能抱有一丝好感?不仅是眼前这些人,就是守备城门的公安司的一队巡兵,早就看到这边起了事端,但他们不想过来,旗校们明显势弱,被辽阳人包在当中,难道他们过来解救这些锦衣卫?那岂不成了笑话了。
“我等奉圣命……嗯,奉圣命前来辽阳公干,你们不必多管了。”
田千户越是吞吞吐吐的,辽阳人心里就越是怀疑。
好在这里和苏松一带不同,万历中晚期,皇帝的税监和矿监与地方官绅有严重的冲突,加上这些人确实鱼肉一方,无恶不作,所以有几次被官绅势力暗中摆了一道,好几万人规模的民变之中,这些人也着实被打死了不少。
但在辽阳,毕竟是与江南不同,尽管有严重的情绪对立和怀疑,但在几个屯堡堡长和民兵中的高层的喝令下,众多暴走状态下的辽阳人恢复了平静,不少人用怀疑和敌视的眼神看着这些锦衣卫,但也就是看看,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了。
“好家伙……”田千户擦了一下额角上的汗水,他在各地办过不少次皇差了,这样的情形,还真的是第一次遇着!
在进城时,公安司的巡兵过来查看锦衣卫的驾贴,这是锦衣卫出来办差的官照,就和后世的逮捕证搜查证差不多的感觉,不过这些锦衣卫哪里有驾贴?这东西是两个指挥使上官随身带着的,他们哪里能掏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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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巡兵头目相当于镇兵的队官,这个巡兵头目摆出公事公办的脸孔,摆手道:“没有驾帖证明,我们不能放你们这些带武器的外地来人进入城中,除非你们找人具保,并且把武器交给我们看守保管。”
公安司的巡兵多半是本地青年,要求是身家青白,本人没有作奸犯科寻衅滋事的历史,秉性也要良好,不然是没有资格被公安司录用的,录用之后,有少量的镇兵老兵带着训练,采用的训练方法是少量人学火器,多数人用鸳鸯战兵练法来练,毕竟他们执行的是城市治安任务为多,对付少量的小偷窃贼和作奸犯科的,总不能上手就用火器?战兵练法讲究小范围配合,倒是很适合公安司的职业需求。
眼前这些巡兵就是经历了合格的战兵训练,又加上公安司特需的侦辑查看讯问追索等专业训练,辽阳的城防也是由公安司和民兵来负责了,战兵除了驻屯在军营训练外,还有驻守外围城堡之外,包括辽阳在内的所有城池都是交公安司接管了。
这在别的城市是不可想象的,哪怕是内地城市也会有城守营官兵来负责城防,在辽阳,却只是由公安司来做这样的事了。
当然,对百姓来说,公安司的意义还不大了然,他们经常会把公安司的人称为“公安兵”,在他们心里,这些一样经受严格军事训练和近军事化管制的部门,几乎是和镇兵差不多一样的感觉了。
被这些精锐的守备城门的士兵拒绝,锦衣卫们想发作,却仍然是不敢。
眼前这些士兵的精锐程度是明显远在他们之上的,别看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但眼前这些巡兵却是脸色漠然,丝毫不把他们放在心上,他们身上披着铁甲,手中持着锐利的各色兵器,站立时稳如松,眼神瞟过来时疾射如电,每一个人看过去都是一副明显的精锐战兵模样,这些锦衣卫自己不能打,但感觉还是十分敏锐的,这些巡兵,他们不敢惹。
但难道就此绕道?
不要说自己感觉难堪,就是马维和曹应魁这两人面前也说不过去,就算眼前的关过了,回到京师之后,听说自己这般丢脸之后,张惟贤这个掌卫都督是不是能饶过自己?
想到张惟贤的手段,田千户等人打了个寒战,他们有些害怕了。
各人又是将手放在刀上,如果真的被迫绕道,那么说不得真要动手了。
“你们好大胆子,真的不把天子亲军放在眼里?”田千户脸上露出狞色,话语也变的阴森可怖起来。
“天子亲军也要守法度,没有驾贴不能拿人,这是高皇帝时就有的规矩,凭你再能,你能漫过高皇帝去?”
巡兵头目却是学过“大明律”甚至还看过“大诰”的,明太祖时的种种规矩,包括后来的改易更迭,不曾系统学习过的人是没有资格在公安司当军官的,当然这规定外人不知道,看到一个巡兵小头目居然满嘴大明律和大诰,田千户等人瞬间陷入石化状态,这些向来无往不利的锦衣卫都有抓狂的感觉,怎么出了京师,原本应该如出柙猛虎,耀武扬威的他们,到了辽阳,动武他们不成,用律令他们还是不成?文和武,都是大败亏输,输的清洁溜溜?
“你们在这儿耽搁什么?两位指挥已经进城到总兵衙门,你们还不赶紧过来!”
就在田千户等人受阻的时候,一小队锦衣卫策马赶了过来,虽然赶路,他们还是做出了小心翼翼的神态模样,并没有一点儿嚣张跋扈的感觉,身为同僚,田千户等人对这种感觉感受的十分明显,离的老远,就是感受到了。
很明显,这些家伙,也是吃过亏了。
“我们进不去……”虽然说出来丢脸,不过如果不说出来的话,那就不止是丢脸了。
“这个我们知道。”
来人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一样不起眼的物事来,这东西就是“驾帖”了,锦衣卫自太祖年间之后没有独立执法权,拿人捕人要么凭诏旨,要么就是刑部开的这玩意。就算是皇帝养的走狗,就算是天子亲军,法律程序总还是要走的。
有了这玩意,巡兵们不好再拦着,当下让开通路放行。
从城门进来,锦衣卫们的气焰已经无复初始时那么嚣张,一路上只是老老实实的前行,不敢再多生事了。
从平夷门进来,折向西南,再往北,正好就是丁字南大街的方向。
锦衣卫已经先路过总兵衙门,不过并没有进入,而是直接来到分守辽海东宁道衙门这边来,其用意用心也是昭然若揭。
明显的,他们来办的“皇差”就是针对总兵衙门,也就是针对张惟功而来的,正因如此,他们不入总兵衙门,不和张惟功接触,若是来办分守道,自然就是先找巡按或是分巡道,又或是地方总兵官了。
等田千户一行赶到东宁道衙门外头时,每个人已经都是神色俨然,甚至有一点敬畏了。
在城外和城门附近,他们看到的只是繁华富裕。
越往里走,就越是感受到辽阳的磅礴之力。
一丁一点的细节,足见其大。
一砖一瓦,足见其强。
一队队的巡兵,足令人警惕,一幢幢高大的房舍,一个个小型的花园,一座座漂亮坚固的公立建筑,一群群充满自信,随身携带武器的人群。
在这样的城市,由不得你不收敛狂妄,不得不心生敬畏!
在很多锦衣卫的心里,情不自禁的就拿京城出来比较。论大,论建筑宏伟,京师面积是辽阳五倍多大,论宏伟,虽然辽阳的大祠堂也是罕见的宏伟建筑,但京师不仅有禁城,还有西苑,南宛,南宫,社稷坛,还有各大寺庙,每一个建筑群都是动员十万以上的人工修筑而成,光是一个紫禁城就是动员超过二十万人,历时近二十年修成的,这样的建筑,任何人在其面前都生出浩荡如海的敬畏心理,皇权的至高无上,光是在这一座建筑上就能体现出来了。
但无论如何,辽阳给人们心理上的冲击,却并不在那一座紫禁城之下,甚至,还是在其之上。
辽阳的细节,也是与紫禁城给人的感觉一样,震撼无比,叫人觉得如同面对大海,浩瀚无比,生出磅礴大气之感,而辽阳在细节上更胜一筹,令人有无法仿制,根本无处下手的感觉。
这么一座伟大的城市,居然不声不响,在很多人不知道的前提下悄然出现了,细想其中的可怕之处,这些锦衣卫只要机灵一点儿的,哪一个不是汗透重衣?
就是这辽海东宁道衙门前,人烟一般稠密,来来往往的人群,不少斜睨锦衣卫,丝毫不将校尉们看在眼里的人,仍然不在少数。
这般情形,只能使锦衣卫们加倍的小心,遇强则弱,遇弱方强,这才是这些锦衣卫们的不二生存法则。
大堂之中,穿着绯袍的刘士和与两个穿麒麟服,威风凛凛的锦衣卫使对坐,侃侃道:“两位指挥有何打算,均请自行其事,本官无不乐见其成,朝廷谕令,料想本城官兵无有不遵之理。至于叫本官配合,本官不大明白,该如何配合起?本官衙内并无马快两班衙差,亦无直管兵丁,调兵遣将,还要通过辽阳镇来进行,叫本官行文令张惟功派兵抓他自己和麾下将领,两位,这笑话不算太好笑。”
东宁道刘士和根本没有和马维和曹应魁长谈的打算,直接便是一席话回绝了事。
这一次锦衣卫先过来找他,一则是他是本城文官之首,按道理来说,朝廷设东宁道是对沈阳和辽阳等地负有全负,辽东地界除了巡抚能干涉之外,这些地方的民政军政包括战备练兵马政在内,都应该由刘士和一手统管,当年王政和干涉辽阳事务,就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权力。二则,就是看高压之下,刘士和这样的文官会不会选择改换门庭,真正配合锦衣卫做事。
现在看来,这只是不该有的妄想了。
“刘大人既然这么说,我等告辞,只是替大人惋惜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曹应魁似乎读过几本书,居然出口成章,最后劝道:“刘大人似乎还是要多想想,我二人在城中专等大人的回音。”
刘士和微微一笑,也不多说,这两个锦衣卫自以为胜券在握,对他语出威胁,不过他也不必多说什么,一切等尘埃落定再说好了。
只是细想起来,也是叫人有些心寒,辽阳出击,再怎么说也是为了挽回大明的脸面和替死难的辽镇将士复仇,往大了说,还是为这二百年来被北虏一直骚扰残害的九边地方的百姓复仇,万历皇帝身为天下人的君父,只因为还没有发生的失败就认定了惟功有大罪在身,这真是上头说你好,便是好,说你不好,便是一心报国为民,亦是不好了。
这些年来,惟功无进献,无私下里的讨好皇帝的行为,也没有试图回京挽回天心,当年的一点儿圣眷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看来,是迟来的报复,虽然已经拖了这么些年,但毕竟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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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来攻城好了。特么对于+看书网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n倍,广告少”姚大节的一个亲兵看的愤怒,气鼓鼓的道。
城头上,不乏一起观看的辽镇将士,那些普通的营兵都是一脸的漠然,甚至隐隐有一种期盼。这几年,沈阳中卫,铁岭卫,开原卫,这些地方不乏人跑到辽阳谋生活,原本饥寒交迫,惟恐饿死,病死的生活状态,一到辽阳之后,立刻就是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年下来,原本干枯瘦弱的身形变的饱满而有活力,脸上有光,面色红润,衣着光鲜起来,连说话的笑声都是变的爽郎大声起来,众人都是不傻,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的话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每年都有大量的人从辽东地界跑到辽中和辽南去,先开始是一年几千户,去年一年恐怕跑了过万户,各级将领和军户武官也不敢管,管亦管不住,辽阳骑兵时不时的在境内活动,特科的威力更是叫人心惊胆寒,谁愿冒着身家性命之忧,出来管这种不该管的闲事?
这些营兵,生活也很困苦,巴不得早点到辽阳那边去,但是碍着他们营伍兵的身份却不是那么好走的,现在他们巴不得辽阳把沈阳吃下来,至于外头的杀声震天的演习声响……那就爱谁谁了。
那个亲兵的话没有得到众人的赞同,他有些气愤难当,又想继续再说几句,但看到姚大节的眼神有些呆滞,他心中一动,赶紧也向城下看过去。
一座城池刚刚被辽阳兵外围着,现在突然显露出身形。
刚刚只是看着眼熟,现在打眼一看,明显的就是沈阳城的模样。
在这模型城市的四周就是已经布置好了的辽阳兵马了,有冲车,云梯车,好几种叫不出名字的攻城车辆,一共总有近百辆之多,在城池正南方向,也就是姚大节等人呆着的地方,三十多尊火炮被摆在炮兵阵地上,这时候众人看到辽阳兵正中将旗下令旗闪动,炮兵阵地先是应旗,然后就是一阵急促的鼓点声响起来了。
“轰隆隆……”
火炮声猛然响起,众人很清楚的看到,仿造的沈阳城南城大面积中弹,火炮的炮弹将仿的很象样子的城池眨眼间打跨了,几乎就是一轮炮击,整个城池就只剩下一堆余烬。
姚大节等人,面若死灰。
这当然是打给他们看的,意思是很简单,不要以为躲在城里就安全了,要是真的翻了脸,辽阳攻城,几乎就是和演示的一样,大炮轰击,虽然仿的城池只是用泥版砌出来的,沈阳城外墙包着砖,底基是大块的条石,但在火炮面前,估计包着的那一层砖也就多吸引一轮炮击而已。
“从现在起,不准任何人与辽阳那边起冲突,”姚大节向着左右,森然令道:“若有人违令,不等辽阳找上门来,我这边就斩了他的人头,送到城外去给人家。”
“是!”
众人都吓的胆战心惊,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将爷,难道我们从此之后,就这么躲在城里了?”
姚大节回府邸的路上,一个亲信部下轻声向他问道:“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个事啊。”
“我已经准备请求回广宁了,这边谁爱来谁来。”
姚大节虽然郁闷,但还是语气轻松的道:“人家势强,在这里硬顶就太蠢了,让一步何妨呢?”
“可……”
亲信嗫嚅了一下,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从宽甸让到沈阳,再从沈阳让到广宁,如果辽阳势强,逼到广宁,那时候又让到哪里?
“如果他们真有到广宁城下的一天,也就不存在让或不让的麻烦了!”
姚大节似乎听到了这个部下的心声,瞟了对方一眼,轻声说道。
听到这样的话,对方身形一震,但很快也是明白过来。
如果辽阳真的吞并全辽的话,辽镇,辽阳镇,对他们这些当兵吃粮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能,未来会更好呢。
……
……
两个锦衣卫使,不辞劳苦,一天之后,便赶到了沈阳。
除了沿途的几个屯堡与辽阳境内看到的一样繁华之外,沈阳各处,比起辽阳来就差的远了。
锦衣卫们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沈阳城内外的情形,在官道南侧的军营也落入他们眼中,演习已经结束,他们看到的就是一座充满威严和戒备森严的军营,也看到影影绰绰的辽阳镇的军人在活动,别的东西,就看不出来什么了。
“有什么了不起,”一个锦衣卫百户撇嘴道:“辽镇才是老大,只要说动姚大节,压辽阳一头完全不是问题。”
田千户忧心忡忡的道:“总要在辽阳主力回来之前就把事情办妥,张贴布告,造出舆论,封查府库印信,捉拿相关人等,没有辽镇配合,我们做这样的事就有些风险了。”
“老田你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就什么也不要,我们硬做,看谁敢造反不成。”
一群锦衣卫官校开始嘲笑起田千户,众意难犯,田千户只能忍下来,还得在脸上摆出笑容来。
曹应魁和马维对老田自毁士气的话也不大喜欢,由着众人踩乎了一气之后,马维才摆了摆手,笑道:“现在甭说那么多,见了姚大节这老狐狸之后再说别的。”
众人轰然应诺,数十人拔马进城,守城的兵倒也认得这些人就是凶名满天下的锦衣卫,根本不敢阻拦或是盘查,由着他们一路打马进城,这样的情形,和辽阳截然不同,这些锦衣卫的自尊心,瞬间爆棚。
得到姚大节居所,守门的见是锦衣卫,倒也不敢怠慢,立刻便进去通传。
等候的时间很短,片刻之后,守门的就一路小跑了回来。
曹应魁看到了,笑骂道:“姚大节这老狗才架子还挺大,我还以为他会小跑着过来迎我们。”
姚大节是副总兵,正二品武职,但这两个锦衣卫虽说只是四品武职,却是天子亲军的指挥使,位不高而权重,象姚大节这样的寻常副总兵,还真的不放在他们俩人眼里。
“诸位请回。”
谁知道守门的回来,劈头便道:“你们的帖子交还,我家老爷说了,不愿意见你们。”
“什么?”马维略显阴柔的脸上立刻布满杀气,他真的没有想到,姚大节不仅不愿见他们,连回话都是这样不客气。
“两位大人听清楚了吧?”姚府家人也不多话,直接便两手一拉,和另外一人,将大门给关了起来。
一直到大门关闭,马维和曹应魁都是呆滞状态,两人真是没有想到,到沈阳来,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告诉姚大节,我们是奉圣命出京的皇差,他想找死么?”
“我家老爷说了,驾帖上写的是到辽阳公干,与沈阳不相关,如果两位大人不满意,可以上疏弹劾他,老爷在家恭候处置便是。”
姚府的人,连出门的兴趣也没有了,在门中答的滴水不漏。
曹应魁铁青着脸道:“我们走吧。”
“底下该如何计较?”这一回是撞上铁板了,马维眼中满是阴毒之色,他是把姚大节给彻底恨上了。
“当然回辽阳。”曹应魁道:“就算没有辽镇支持,我们还是口含天宪的天子亲军,前来办的是皇差,难道辽阳的人敢公然抗命?张惟功回来之前,我们先掌握他的府邸,封查他所有的印信,盘查府库,等他回来,一索子绑了直接回京,旁的话不必多说!”
“我看盘查府库才是最要紧的,是不?”
马维被曹应魁说的信心复振,不觉也说笑起来。
曹应魁哈哈大笑起来。
上回去查抄张居正家,满以为能发个大财,不知道走了多少门路,最后皇帝亲点他前去查抄张府家财,结果诺大一个宰相府邸,居然浮财才十来万不到的样子,那么多大人物,简直都不够分,曹应魁到手不过几千,算算当初打点的花费,居然是赔钱的买卖。
这一回,可万万不能再失手了!
众锦衣卫听得两个指挥商议,精神也是大振,不论如何,这一次就算是老虎身上,他们也非得割一块肉下来不可。
当下计较定了,一群人趁兴而来,倒也不算败兴而归,一路赶回,天黑之后在路边官道上寻了一个骡马大店住宿,这辽沈官道是重修过的,真的是往返如风。
翌日清晨,他们就抵达辽阳城门,若是别的地方,城门不开,只管叫开来便是,在辽阳城下,看到公安司巡兵们冷冰冰的面孔之后,这些锦衣卫倒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的在城门等着,待城门一开,便是迫不及待的冲到城中,一路赶往总兵衙门所在地方。
到了总兵衙门之外,一个锦衣卫百户手持驾帖,趾高气扬的道:“奉圣命,前来辽阳拿问张惟功,查看其财产,赶紧开门,我等要入内盘查!”
听到这样的话,总兵官邸大门洞开,几队穿着铠甲的战兵鱼贯而出,这样的阵仗摆出来,就算是锦衣卫们也汇齐了,也有二百余人,可还是禁不住腿肚子转筋。
“天使驾临,没有什么可说的。”一个穿着七品文官服饰,一脸大胡子的大个子文官迎了上来,慢吞吞的道:“要看什么地方,本官无不依从,诸位请随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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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锦衣卫过来,后头后院里几辆车也是套好了,大丫和李成瑛分别吆喝着自己的小子丫头们上车,前往张用诚的府中暂住,暂避一时。
后宅该带走的私人物品都早就叫人打了包,就是一些笨重的家俱留着不动。
李成瑛还是一脸不高兴,咬着贝齿,恶狠狠的看向四周,恨不得冲到前院去,把那些锦衣卫拎过来痛打一顿。
这个时候,才能看出来她小时候的一点儿踪影,大丫见了,只有抿嘴微笑。
两个女人,都是二十来岁年纪,虽已经不是稚龄少女,但仍是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候,一个天资国色,一个亦不遑稍让,这几年来,惟功虽然身居高位,家资千万,却从来没有再娶一个的心思,老实说,他对现在后宅还算安宁的局面已经感觉十分庆幸,可是真没有什么想法再给自己添麻烦了。
谁知道添一个进来,能不能融洽相处?现在这一妻一妾已经是超级美人胚子了,能不能找到比这两更强的还是两说,找来了,自己还得头疼,还是免了罢。
“锦衣卫什么了不起的,我当年在京师时,可没少揍他们!”临行之时,看着自己家的后院,女人护短的天性大爆发,李成瑛是真的恼了。
这话倒也是真的,像襄城伯府虽然只是伯爵,但一直在皇城禁军的圈子里掌握权力,皇家仪卫向来是由襄城伯府执掌,最少也是执掌的侯伯中的一员,这么多年经营下来,皇城禁军诸卫少不得都和李家有一点关系,锦衣卫再凶也是对百姓和商人这个阶层凶,最多再惹一下中低层的文武官员,对侯伯勋贵来说,他们也不过只是皇家亲军中的一卫而已,强势的锦衣卫掌舵人侯伯们还要给几分面子,底下的这些办事的,管你是什么指挥,千户,侯伯阶层的肯定是看不上眼的。
李成瑛还是小丫头片子时,家里往来的不是公侯就是驸马,都督都不大够资格登堂入户,更不必提锦衣卫的两个小小的指挥了。
“行啦,”大丫没有李成瑛的盛气,抿嘴劝道:“这是他的安排,我们只管照做就是了。”
“哎,就是不甘心,这些家俱要是叫他们的手碰过了,我可是不要了。”
“这倒也是。”大丫一皱眉,对一个中年仆妇吩咐道:“一会你随时盯着,若是有人碰了哪一样你记下来,回头全换了。”
“是,两位奶奶放心便是。”仆妇头儿也是忍不住想笑,这奶和二奶奶,说是当了娘的人,可还是留着不少的女孩子习性,这么多笨重的硬木家俱被人碰了就换,看来这总兵后院要有一阵子乱腾了。
后院众人离开时,前院锦衣卫已经涌了进来。
这几天,这些锦衣卫可称四处碰壁,在辽阳,到处都不买他们的帐,四处看别人的脸色,特别是他们住的在城驿,说是官差人数超标,驿站无法完全接纳,叫他们自己出去住店。
住店也罢了,辽阳的旅店很多,也很豪华,但住店就得老老实实的给钱,这些锦衣卫,到哪儿都是伸手要好处的主,没事遇着人还要踢三脚的狠角色,居然得老老实实的给客栈老板掏钱,不然的话,这些老板就扬言要报公安司来处理。
想到公安司的那些巡兵的脸色,锦衣卫们都软了,只能老老实实的自掏腰包。
这一类的事情,数不胜数,他们跑到沈阳,又是毫无成效,碰了一鼻子的灰,现在这会子终于站在总兵衙门的大堂之前,四顾张望,虽然辽阳的人都是神色不善,到底还是十分配合,这些锦衣卫终于心情大好,感觉自己前两天的顾虑实在是毫无必要。
“你们看,”曹应魁喜道:“事情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咱们不是就站在这儿了?”
马维也是高兴,看着那个满脸大胡子的官员,问道:“贵官名讳上下?”
“下官姓孙,定辽中卫经历司经历。”
这人当然是孙承宗,现在的中军部副职,在辽阳算是最高权力序列中的人物了。
但这些东西没必要和锦衣卫们说,孙承宗的表面上的官职是以秀才身份被举荐,吏部手续也顺利通过,加了一个卫经历司经历的官职在身上。
文职在军镇和卫所系统里都是升迁机会不大,孙承宗愿意在卫所挂职,等于是铁了心绑了辽阳的战车上了,决心不可谓不大。
象徐光启,袁黄等人,这两年也陆续在辽阳下的卫所中任职了,或是六品,或是七品。
其实以他们的学问,科场上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十成里有七成以上可以考中举人或进士,他们还年轻,不象宋尧愈年纪已经大了,中进士的意义也不大,五十以上中进士,一般都是在国子监或是南京各部任闲职,或是放在边远州府任佐杂官员,任正印或清流官职的机会都不是很大,所以孙、徐、袁等人,算是为辽阳的大业,本人做了不小的牺牲。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哪怕中个不当官的进士,也比在辽阳做到六品官员强,在孙徐等人的老家,士林已经有很不利这几人的风评,好在辽阳财力充足,这些年不停的在各地招募参随和文职官员,或是名士到学校里来任职,因为肯花钱,前来的名士还是很多的,无形之中,辽阳也算是一个文化重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孙承宗等人的名声恐怕会更加的不堪了。
在曹应魁和马维等人眼前,孙承宗落落大方,神态不卑不亢,完全不象一个普通的七品杂职官员。
他们倒是完全不可能知道,这可是一个未来的帝师,辅臣!
简单看了一下总兵大堂和签押房,公事房等地,还看了几颗印信,包括惟功的平虏将军印在内,一切无有异常,马维便道:“我们要查看全部地方。”
孙承宗淡淡一笑,答道:“悉听尊便。”
锦衣卫开始进入二堂,后院,四处如狼似虎般的查看。
辽阳的人也不阻止,只是很冷漠的跟在四周。
锦衣卫还发觉后宅有一些人,看他们翻动东西时,就拿笔记录一些什么,他们心中奇怪,不过知道辽阳的人不好随便去惹,当下只继续翻动,不去管他们。
内宅外堂看过一次,当然不可能查出什么碍眼之物,也没有想象中的后宅金银满柜,古董摆放的到处都是的情形,查过一次后,众锦衣卫无不气沮。
马维和曹应魁彼此对视一眼,均知对方心思。
“你们镇的仓库在哪儿?”马维对孙承宗道:“我们要查库。”
“贵官是钦使,我们当然配合。”孙承宗淡然道:“不过,有言在先,仓库里都是要紧物事,其中现银尤其很多,进入查库可能耗时良久,而出库时,我们也要再盘一次,以免数字出错,对不上帐,彼此都很麻烦。”
锦衣卫出来查库,从来只有地方配合,多少错漏,也没有人敢出声,不过孙承宗这么说,马维和曹应魁已经不大放在心上了,他们耳朵和脑海里只有“现银犹其很多”这六个字。
这六个字,仿佛是金光闪闪,一直在他们的脑海中盘旋,别的事情,他们是一概不管,也根本想不起来了。
“好,既然各位坚持……”孙承宗不再多说,吩咐道:“来人,带这些爷们倒财务司的库藏去查库。”
“你这经历倒也晓事,”马维一心要去发财,别的事情管不上了,一边等人带路,一边对孙承宗口不应心的道:“本官和同事都念你的好,有了好处,忘不了你。”
“下官是做份内的事而已。”
孙承宗这里不知道有多少要紧的事要处理,中左所那边已经派船出海,有不少辽阳的人已经远赴山西陕西河南各省活动,这两年各省都有大灾异,灾民很多,朝廷赈灾的措施丝毫不得力,比如最要紧的一次大灾,受灾人超过二十万,直接死亡就有好几万人,万历的表示就是从后宫掏了五千两银子,用郑贵妃的名义捐了出来。
几十万上百万人受灾,一国之君以女人的名义捐五千两,这种表示,真不知道叫人说什么是好。
上行下效,张居正在时,官僚集团还收敛一些,还能做一些事,现在官风吏风极为败坏,地方上把户部有限的拨款侵吞分肥大部分,只有极小的一部份能到灾民手中,这几个省,地方上流离失所的灾民,为数当真不少。
前几年,已经有数万人规模的农民起义,这几年,万人以下的起义也当真不少,只是规模不大,时间很短,当朝为政者,根本没有在意。
要到三十年后,灾荒越演越烈,最终成燎原之势时,这些官员和皇帝才急了眼,不过就算那时候,大明的赈灾仍然是一团糟糕,根本毫无用处。
可以说,明亡不止是建奴,建奴只是一小部份原因,也不是天灾或农民起义,而是亡在它自身的痼疾之上。
救灾存亡,前不及唐宋,后不及清,这是明朝最大的短板了。
不过现在这短板却被辽阳利用起来,中军部和相关的各部门在惟功的指令下早就拟定了一揽子的计划,从招募人员到陆路通行道路,打通关节,沿途站给,顺道购买种子耕牛等必须物品,对外是以辽阳军屯的名义,分散进行,在当时消息传播渠道并不快捷的前提下,单独一地出现招募人员并不怎么显眼,最少要等三五个月甚至更久时间之后,朝廷才会发觉辽阳的大动作,到时候肯定会加以阻止,不过,到时候,最少有过百万人过海到辽阳,朝廷就算阻止也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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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件事,是辽阳近期的最大的事情了,另外各部门的日常事务也是孙承宗在处理,平时有张用诚和宋尧愈等人一并处理,分门别类,倒也不算太累,这一阵子,可是把孙承宗累的够呛。
还好往前方的后勤工作仍然是军需司和张用诚直管,孙承宗只需要在后方配合就行了,否则的话,他可真是有顶不住的感觉。
“大人,真的叫他们去盘查我们的银库?”
一个中军部的吏员,满脸愤然的看着孙承宗,在他看来,孙大人太软弱了。
这么多兵马在,锦衣卫又怎样,辽阳镇何必怕他们?
“就是,现在查库,将来真要抓我们大人怎么办?”
“敢抓我们大人?”一个吏员冷笑道:“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我也是,没有大人,我一家早就饿死了,用我这一条命来还,也是值当。”
“我已经和家里人都打过招呼了,我这条命肯定是要还给大人的,谁要抓大人,我一定一命换一命。”
一时间,在场的人群情激愤,那些看守总兵衙门的卫兵都是眼神阴冷,刚刚锦衣卫甚至突入到后院,虽然夫人们已经离开,但对卫兵们来说,仍然是不折不扣的耻辱。
“你们吵什么,”孙承宗这才醒悟过来,对着众人拂袖道:“还不赶紧散去做事!”
众人都是怏怏离开,孙承宗见状,想了一下,对众人又道:“你们慌什么,这些锦衣卫在大人和我们眼里不过是爬虫一般的东西,之所以先让他们一步,只是大人要引而不发,后发制人,这一点都想不明白,在这里乱个什么劲。”
具体的细节孙承宗没有多说,但“引而不发”和“后发制人”这两个成语,众人的水平倒是肯定听的懂,当下均是眉宇一展,这几天来的闷气,好歹是散去了一些。
待众人散开时,徐光启正好赶了过来,听说这里发生的事,对准孙承宗笑道:“恺阳你这一招可是够狠的,银库一开一进,进去容易,想出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孙承宗微笑道:“阴谋诡计只是小道,不过,我听说这些锦衣卫已经想拿盐引出去摊派了,或是拿宝钞到市面上明抢,与其叫他们搅和了辽阳,不如先想办法把他们拘束起来。”
徐光启听了,微一摇头,笑道:“这真是君子可欺之以方,恺阳兄,这件事你再仔细想想。”
“这是何意?”
“以兄之大才,一定想的出来,弟还有要紧的事,先告辞了。”
徐光启不肯明说,拱了拱手,先行离去。
他在屯田司做的风生水起,而且又十分年轻,前年取了家人来辽阳,又在辽阳成了亲,已经是扎下根来,官职也是保举的卫所经历七品杂职,不过徐光启很多时候都是穿着平民服饰,秀才的装饰都很少穿着了,甚至有时候穿着的是辽阳的军服,只是不加军衔勋略,显示与真正的军人不同的地方,身为屯田司的主管,他也是民兵组织的一员,穿着军服,倒也是说的过去。
今日徐光启穿着的是一件玉色夹棉长衫,下过雪的初冬天气,穿的利利落落的,人也显的年轻干练,说完了话,拔腿就走,根本不给孙承宗继续问下去的时间。
“这个家伙!”
孙承宗和徐光启搭过伙计,知道这徐老弟有江南人的脾气,聪明是聪明,总还多带着点小精明的气息在身上,说话也不肯直说,不过既然徐光启这么说了,肯定是有他的道理在,这不碍事,自己多想一想总能想出来。
他的办事地方离这大堂附近不过一箭之地,是总兵大堂左侧的一处二十几间高大的厢房,说是厢房,和总兵大堂几乎要持平了,盖的十分有气派,内部的装饰也很好,用的器具,地上铺设的木板,都显的十分干净整洁,而且,十分大气,在孙承宗即将步入自己的公事房的一瞬那,他终于想明白了。
“这个徐子先,狡猾!”
徐光启确实狡猾,他的话里已经有强烈的提醒意味,但不肯明说,叫孙承宗自己想明白了,这样反而更容易想的通透,免得直接开口,孙承宗如果没有想的通透的话,直接拒绝了,反而就不好再劝了。
“来人。”
想明白徐光启的意思后,孙承宗也不会坚持已见。他有这么一条好处,自己的脸面固然重要,但公事更重要。
一个中军部的吏员闻声而至,躬身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将这手扎带到财务司的银库,拿给库大使看。”
“是,属下立刻去办。”
中军部的吏部都是精心挑出来的干练人才,拿了孙承宗匆忙写出来的手扎,牵了匹扣在堂外的杂马,翻身上马,打马而去,不一会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孙承宗这才松了口气,刚刚的这件事,自己确实是做的太君子了一些,不是徐光启提醒,险些把一件大好事给办砸了。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又坐在自己的桌前,看着眼前如山一般的公文文书,吁了口气,提起笔来,开始一宗一宗的批复起来。
……
……
中军部堂吏赶到的很及时。
银库眼看已经要打开,锦衣卫二百来人,摩拳擦掌,正等着一涌而入。
守库的辽阳兵看着十分精锐,这是正经的中军部直管的部队,专门负责银库安全,眼前的银库,都是盖的极高的全砖石的房子,每幢都有三四丈高,全部不开窗,一水到顶的青砖搭建,看起来就是十分的坚固厚实,非寻常建筑可比。
这地方,原本就是定辽左右卫的库房建筑群所在,中军部拆了原本的破败建筑,不过地方是留了下来,全部改成了辽阳镇的仓库区所在。
各种由将作司等各司交过来的要紧物资,比如粮食,棉花,布匹,药材,还有各种囤积的货物,光是人参,就装满了好几个库房。
皮货,更是有好几十个库房的储藏。
辽阳往南方和日本等国出货,不是一直不停的倾销,市场容纳是有一定的限度,一直不停的倾销只是一时的痛快,会容易把市场弄饱和,降低人的购买**,得不偿失。保持一定的货物缺口,同时给别的中小商人一条活路,不把别人挤的倾家荡产,严重损坏辽阳镇的形象……钱重要,形象也要,惟功布置任务的时候,下头财务司和工商司的人可是一片鬼哭狼嚎。
这种由辽阳建立中转仓库,根据市场适当调节出货率的做法,也就是被惟功给逼出来的。原理简单,可是在此之前,谁想过把等值黄金的人参象囤萝卜一样囤起来?除了辽阳镇,怕是全天下也没有人有这样的大手笔了吧?
这个时候,正好也是辽阳的屯货期,到年前有一次大规模的出货,再到春夏时又是屯货期,这是根据大市场的接纳程度来做的决定,在锦衣卫们的面前,打开的一道道库房门里头,全部是堆积的满满当当的货物,说是看银库,但一看到有好几千间大库房在眼前,马维和曹应魁怎么可能放弃不看?这边倒也配合,一道道门打开,呈现在锦衣卫们眼前的,就是如山一般的财富。
“我不是在做梦吧?”曹应魁情不自禁的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头,确实很疼。但眼前这一库房的貂皮最少几万张,而且全部是上等货色,到了京师就是好几两一张皮子,这一库最少三五万张,光是这一库就有小十万两的银子了。
其它的库里,狐狸皮,鹿皮,各种皮子最少都是好几万张一库,不大值钱的杂皮,一库堆的满满当当的,最少十万张起。
眼前打开的几十个库房,全部是皮货库,随意算算,价值就是在二百万两以上。
“大内的皮货库也没有这么多。”
“这一次真是开眼了。”
“什么开眼?是发财了!”
锦衣卫们都是红了眼,他们平时最喜欢吹嘘的就是见识过大内的库藏的丰富,吹起来天花乱坠胡编乱造的情形多了去了,但饶是再丰富的想象力,也没有想象过眼前的情形。
这些高大的库房有好几千间,其中蕴藏着多少的财富?
皇宫的库藏固然丰富,可比起眼前的情形来,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若是能在这些库房里,好好捞上一笔……
每个锦衣卫的心思,在这一刻,全部都是活泛起来。
就在打开库房的时候,中军部的堂吏赶到,找到负责的库大使,将孙承宗的手扎递了上去。
“哦,请回复请大人,我这里一切照吩咐办就是。”
库大使收了手扎,写了一封回复,两边分别都要归档,手续上是不能有错疏之处的。
待那堂吏离开,库大使便是吩咐道:“来呀,把库房全关上,孙大人吩咐了,叫锦衣卫盘查之前,我们先清一下库,核对数字,免得出错。”
当着马维和曹应魁的面,这个库大使一声令下,藏着无数财富的库房门,又是一扇扇的关闭起来。
随着大门的撞击声,这些锦衣卫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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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边墙之外到边墙之内,再到辽南,大海,天津,接到惟功命令之后,一个送信的骑士冲风冒雨,抵达中左所时,一场预料之中的大雪从天际洒落下来,过了南关和金州之后,抵达旅顺口的港口时,天地之间已经是一片雪白。不是所有站都是第一言情首发,搜索+看书网你就知道了。
送信的骑士是侍从司的一个副百总级的武官,年轻干练,整个人如岩石一般强悍,当然这也是辽阳军人普通的状态,并不足以称奇。
翻落马下,在港口递了公文证明,等候调拔船只的当口,这个骑士在港口信步走着。
这个港口已经正式启用八年多时间,从开始时的简陋到如今的庞大规模,一切都好象是一个迷梦。
这个骑士之所以对港口这么感兴趣,是因为他是中左所的世袭军户。
以前黄敬这个千户在时,他和家人在中左所的北城外住窝棚,春夏秋三季种地,挖野菜,尽可能屯粮,冬天时每天全家挤在火盆边上,就算生着火也冻的瑟瑟发抖,不得已推门出来时,放眼看去一片银白,那种肃杀是一种绝望,每个人都生着冻疮,每个人都冻饿交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一头载倒在地上,然后再也爬不起来。
那时候看着大海和雪景,只会叫人生起一种绝望之感,再也不会有别的情绪。
此时此刻,眼前却是一团火热,连旅顺那几百年不变的旧城都改了模样。
南城和北城边上的山上都建了军堡,放了大炮,城下是绵延不绝的船厂区和港口区,还有贸易区,生活区,军事区。
整个旅顺,从一个千户所变成了现在连外来者和本地居民已经有五六万人的规模,而且每天都在不停增加,几年过后,应该就有过十万人居民的规模了。
这是不折不扣的奇迹。
眼前的港口中,樯橹成片,到处都是大明福船的“八面帆”和泰西洋鬼子的三截式两截桅杆软帆船,粗略一眼扫了一下,港口的十几个泊口最少停靠着三百多艘大大小小的帆船,还有几十只小船正在如穿花蝴蝶一样在大船中间来回穿梭……送食物,运送人员,小量货物,淡水补给等等,大型的帆船停靠在岸边,大量的人员如蚂蚁般来来回回的搬运货物。
供给辽阳镇下和沈阳中卫在内的辽东地域近三百万人的货物,贸易给北直隶,山西,河南,山东等各处的南货,也是在中左所有部份中转,在这里转运一道手续,由顺字行再发送到天津。
登州港口也有不小的规模了,但和中左所这里还是没有办法比。
这个中左所的人在以前这种季节,最多看到一些不怕死也不怕冷的渔民继续出海,最多也就十几二十艘小船来往,也有一些天津和登州过来的商船,但又小又破,辽南这边的购买力很弱,不能和辽西辽中等地相比,所以货流限十分有限,怕是连现在的百分之一也没有。
一切都变换了模样,别的不说,就顺字行放在中左所这里的南货中心,高大的店堂令人觉得是最顶级的大衙门才有的模样,但走进去才知道,是一座占地极大的大型商行,任何一种南货,包括云贵的特产,在这里都能看的着,别的商家,也有在这里沾光的,也是一样建立了商行,结果慢慢就形成了一个大型的商业贸易中心,占地数百亩,房舍六七千间之多,几年时间,已经超过了湖广的沙市,成为整个大明最有名的商业集散中心。
沙市那可是几个省交界的地方,又临近长江有货运之便,几百年时间发展起来的商业中心,中左所这里也就是寥寥几年就有这般模样,哪怕这个骑士是中左所的土著,又是侍从司的人,见识不谓不广,但每次看到眼前的情形时,都有心驰神摇之感!
“好了,你可以领票上船了。”
港口的官员对急差信使向来不敢怠慢,这个侍从司的急使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刚刚叫了一碗糯米汤圆来吃,不曾吃得一口,这边的船票已经送来了。
“好,这便走。”
信使虽然饥肠辘辘,但丝毫没有耽搁下去的意思,伸手接了票,随即便往码头上走。他的马已经交给码头驿站,过了海,在那边凭自己的公文再领一匹便是。
朦胧细雨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到了海边踏上船身的时候,这股寒意就更是明显。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仍然有不少船只往返,刚上船的信使看到有一艘大福船摇摇摆摆的驶了过来,吃水极深,而船舷两边,竟然全部是耸动的人头。
“这些都是河南过来的,信阳那边遭灾重,一声募屯民佃农,头半年包吃住,以后按月发银子,这些人立刻抛家别业全跑了来。”
“也是可怜人了,看他们的模样,都瘦的不成人形了。”
几个水手又象是和信使说话,也象是自己议论,在他们的议论声中,信使看到那艘大福船上确实都是一些面黄肌瘦的人群,有一个妇人,自己瘦的骷髅一样,怀里带吊着一个瘦皮猴子一样的小娃,大约是奶水不足,小娃拼命的哭着,四周的人全部一脸漠然,似乎对这样的情形已经司空见惯了。
“真可怜……这大约就是快到易子而食的地步了?”
一个二十不到的青年后生,可能是刚上船,也在辽阳各地的学校里读过书,见到这样的情形,眼窝都有些发红。
“可怜?几年前我们辽东又比人家强什么。”
“谢天谢地最终还是谢我们兵主爷。”
“听说朝廷要派人来拿我们兵主爷?”
“谁敢来?辽阳十万大军吃素的?你们这些天人心惶惶的,老子就从来没有担忧过,兵主爷虽然仁德,可并不是岳飞那样的愚忠,皇帝不仁,就反他娘的。”
“说的对!”
“要是真逼反了咱兵主爷,这大明天下也该完。”
一群水手,可能经常跑到海外去,对大明的皇权尊重,也就只剩下一丁点的面子了。在海上,在大明疆域之外就是一个以强者为尊的世界,什么仁义道德,天地君师,说这些能叫海盗不来冲角抢掠杀人?能叫那些泰西人把爪哇国和马六甲吕宋都吐出来?那些千年古国,打唐宋时中国人就知道的国名,一个个消失的无影无踪,什么皇帝国王,煊赫王族,现在去哪儿了?常出海的人谁不知道,现在除了一个倭国,整个南洋已经都被泰西人给占了,那些金发碧眼的狗日的混帐东西,抢起土地和财富来都是一把子好手,辽阳这边如果不是这些年来一直在造船,大家都出海长了见识,谁能知道,现在的天下已经是这般模样?
那大明皇帝,英明也罢了,若真跑来动咱们辽阳人的兵主爷,那无非就是跟着兵主爷杀到北京去,这些闻惯腥咸海风,吃多了苦,也赚足了钱的辽阳水手,一个个气息彪悍,真的要造反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看,福星号。”
“我来看看……哟,真的是福星号。”
“这船厉害,若是能到这船上去,俺头一个就去。”
“看人家的前三角帆,吃风吃的多厉害,这船俺们就使出吃奶的力气也追不上。”
信使身处的这船一般就是来往天津和中左所,也会跑中左所往登州这一条线,因为都是几天海程的近程往返,这船只是尽可能的造的大和稳固,在台风季节不出海,平时往来当后世轮渡一样好使,一次能载人大几百,还能再装运几百石的货物,这阵子从登州到天津都不停的有移民和采买的物资过来,这船每隔三天就往返一次,十分辛苦,也是很枯燥无聊。这几个水手,之前都跑过外洋,心都跑野了,看到一艘大吨位的纵帆快船时两眼中冒出的热切光芒,就如同小孩子见到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要多激动便有多激动。
眼前的福星号确实是一艘好船。
去年刚刚下水,排水五百五十吨,装载火炮四十五门,水手和陆战队员三百多人,是一艘双层甲板纵帆船,船身流水线型设计的极好,帆一吃风,船身就是往前一纵一纵的,一点儿也不显的笨拙。
相同吨位的福船,在安全性和机动性上,都是远远落后了。
这船去年一下水就大出风头,几次打的荷兰人的双船编队的小型舰队落败而逃,还在南方与几股海盗交手,从中左所到登州,再从登州到澎湖,从澎湖到日本,日本再到吕宋,吕宋再到马六甲,一年多时间,整个南洋地界转了一圈,打了十几仗,辽阳这边的报纸上专门做了一个专题,用地图标示了福星号一年多的行动轨迹和战斗的次数,击沉七艘,俘虏五艘,俘虏和杀死的海盗过千人,这是了不起的成就。这个年代的海战虽然冲角登船肉搏已经少见了,一般都是纵队侧击开火,用火力覆盖敌方舰队的方法来战斗,前几年的英国对无敌舰队的海战就是已经与以往的海战模式完全不同,搭载了大量精锐步兵的无敌舰队根本不能用其所长,直接被打的惨败,但无论如何,海战炮击的精度不行,而多层甲板设计也不在乎吃上几颗炮弹,除非被炮弹击中弹药库,否则就被打的千疮百孔一样能脱离战场跑掉的例子也不是没有,福星号能取得这样的战绩,已经说明实力是超级强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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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打仗,福星号的远洋贸易也做的牛气哄哄,一年多下来转口多次,本银十来万,一年后回来时正好翻了十倍,除了分给船长大副水手和随船陆战队员的部份,上交财政司还有过百万两,这事儿也被拿出来当了典型,由此一船,也能看出辽阳现在有多富裕了。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看书网
这样的传奇战船,当然是每个水手心里的圣殿,眼前这些福船上的水手们一脸的崇拜和憧憬,也就不足为奇了。
连那个侍从司的骑士信使也知道福星号,每艘战船下水之初,除了过千吨位的大型战舰直接命名,千吨以下的都只按数字排列,只有少数船只有资格重新再命名,眼前这艘急速向南方行驶的帆船就是其中之一。
“不知道这一次又是向哪儿?”
“不管向哪儿,先到澎湖补给食物的淡水是真的。”
“过了澎湖还能到倭国补给一次,再往吕宋和别的地方就没补给了。”
“远洋也是苦啊,吃的太差。”
“得了吧,我们沿途补给点多,吃的还成,还有罐头什么的,淡水也够,那些泰西过来的,听说打出发地到我们这得在海上走半年,补给也是时有时断,吃的东西都是臭的,也没蔬菜吃,出海一次往返一年,三艘船得沉一艘,一千个人里有三成死在水里,三成得病死或是被人宰了,只有三成能活着回去,比起这些家伙来,咱们真算好的了。”
“所以说这些家伙真是亡命啊,听说澎湖那边荷兰的泰西佬经常去,看样子这几年可能会打一仗。”
“打便打,这些泰西佬都是一个狗熊脾气,吃硬不吃软。你对他越客气,他越是蹬鼻子上脸的,你一硬,他反而软了,同你笑呵呵的,要打就狠狠打他们一顿,以后就好了。”
“要说泰西佬的女人长的是真好啊……又高,又白,头发还漂亮,眼也跟海水湖水似的,又他娘的热情似火……”
“就是身上毛忒多……”
“你们这些家伙上次去他娘的澳门找鬼婆子去了?为啥不带上我?入你们老子娘的,打架就叫老子,这等好事就不叫?”
“得得,还有机会……”
一群水手越说越下道,几个从辽阳海事学院毕业出来的小伙子脸涨的通红,不敢接这些老水手的话,一个个装作忙碌的样子,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信使看到这些淳朴的小伙子们也是微微一笑,这些小家伙,真的还是太嫩啊。
……
……
“好了,辽阳那边有信过来,叫我们发动了。”
风尘仆仆的辽阳信使直接进了梅国桢的府邸,见信之后,梅国桢就手写了几封手书,叫家人分别送到吕绅和李甲、杜礼、张维新等人的府上。
吕绅接了条子,上头只有四个字:“牌兴如何?”
当下摇头一笑,为了掩人耳目,也是叫张党的痕迹不那么严重,借着京城也兴起打马吊风潮的掩护,吕绅和梅国桢还有张维新胡三省几个没事就凑在一起打牌,石星为人有点古板,这等事没有叫过他,但张党外围或不是张党的人,也是梅府牌桌的座上客,这么一来,痕迹确实是少了很多,不过各人也当真成了牌搭子。
京城为官是最轻松不过的,比起地方官要轻松的很多,吕绅这个户部左侍郎手中实权也不大,每日上堂办完公事还不到中午,万历朝也没有什么廷议大朝会,皇上几年都不朝一次,内阁大佬们都三五年见不着皇帝几回,他们这些朝官每日上班下班,就差打卡了,中午在堂上共食,吃了午饭溜达一下没事就能走了,当然,是堂官先走,底下那些郎中员外主事总得再混一会儿才能离开。
梅国桢是个御史,连打卡的程序都省了,所以这为官十分轻松,这几人好歹算是精英,没事上个奏折,提点切实的意见,涮涮声望,普通的官员就是上班喝喝茶,过了午时就什么事也没有,整个大明,中枢朝堂就是在这种懒散无事的风气之中过了一年又一年,好在张居正打的底子还在,库藏充盈,各种物资足够,粮食随时都有过千万石的储备,太仓里还有几百万的存粮,过千万的白银还进了皇帝的内库,总体来看,大明还算是蒸蒸日上,太平无事。
皇帝每日在宫中不见人,流连于戏台,杂耍,饮酒宴乐,外臣们当然也有样学样,象吕绅几个闲来清茶一杯,打打马吊还算是好的,别的大臣,追逐享乐,酒色无度,官风简直大坏,也是吕绅等人十分痛心的一件事。
接了条子,吕绅叫人拿了几吊铜钱,再叫家人套了车,自己换了一身便服,潇潇洒洒的就这么出了门。
他也算是国家重臣了,倒是没有丝毫的架子,待吕绅到了梅府,因为是熟客,当然登堂入室,直接进门。
吕绅和梅国桢都住的西城的小时雍坊,离的近,转眼就到,到了梅府的小客厅,梅国桢正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吕绅失笑道:“怎么,打个马吊,还要这么蓄势养神不成?”
“我先不说,”梅国桢摆摆手,道:“等李甲他们来了再说。”
“也成,我看看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新摆设。”
梅国桢为官算是很清廉,不过世家子弟,倒也从来没有缺钱使。辽阳那边,从来也没有拿钱过来,吕绅和梅国桢等人,算是因为信念和辽阳走在了一起,和他们提钱反而不好,只是辽阳打过招呼,可以在四海商行给他们算股息,等将来不当官了再来细说。
有这么一层隐隐的允诺,取又不伤廉,梅国桢用度上自然宽松,他的书房和小客厅里经常摆放着新得的古董器物,都是打琉璃厂或是鬼市淘来的,商周青铜,唐三彩宋汝窑元青花,林林总总,每次吕绅过来,总能发觉一两个精品新出现在搁架上。
“这个博山炉当真不坏。”
吕绅将一个博山炉取下来,啧啧赞叹。
“喜欢就拿去玩儿,不到二十两的东西,只是看它品相不坏,所以拿来摆摆。”
“那,我拿去玩一阵子再说。”
吕绅是个东汉和三国迷,对当时的器物也很上心,把玩着博山炉,突然一笑,向梅国桢道:“那个大人写信来和我们提起过的建州奴酋,自号什么饶敏贝勒叫努儿哈赤的又来京师朝贡了。”
“听说了,叫陈良弼这个侯爵代皇上赐宴,算是极有面子了。”
“还不是李如松喜欢这人,皇上又喜欢李如松,李如松密奏给皇上,说这奴儿哈赤忠诚耿直,可为辽镇助力,所以皇上格外青眼相加。”
“嗯,这次他来,朝贡之余,也派人采买物资,有一件趣事,倒也好玩。”
“什么?”
“这人派了不少人到书市去,鬼鬼祟祟,人都说这女真奴酋不知道要做什么异样坏事,谁知道,他派人买了二百部三国演义,叫老板包了起来,预备带回建州部落里去。”
吕绅笑的涨红了脸:“这不是笑话么,打仗靠三国演义来教?”
“倒不是那么好笑。”梅国桢缓缓摇头,沉声道:“这人的自号贝勒,给其子取名,都是用的蒙古文字,虽然和我大明来往不绝,又与我大明相邻,这几百年一直受我大明照顾,但这几百年来,也是和我大明积累了无数仇恨。这个奴儿哈赤心里,心向蒙古,只怕也一心想学蒙古,与我大明彻底为仇,甚至,称汗建国,自为国主。大人曾经说过,女真强部,其内均是自称国主的。”
“那,他也成不了事。”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做事,只看有没有决心和毅力,方法倒是其次的。”梅国桢潜意识里一直对奴儿哈赤和建州部有很强的警惕心理,他在辽东时巡视过抚顺关外女真诸部,建州部人丁不少,只是分裂成若干城寨,女真人已经农耕多年,又不失渔猎传统,在组织架构上超过蒙古,射术上不次甚至超过蒙古,只有骑术稍逊。
风俗,语言近蒙古而与大明毫不相通,奴儿哈赤若小部落被统合成大部,就会成为大明劲敌。
“这等事,我想我们总兵大人会有盘算,他么,要么不动,要么就雷霆一击,彻底打跨,一个小部蛮夷之首,能翻出什么大浪花来?”
“这厮来的也蹊跷,约摸就是大人出境后不久,他就经抚顺关入我大明境内,十日不到就赶到京城了。”
“算了,这个且不谈,今日相召到底所为何事?”
吕绅正要再逼问,却见李甲和胡三省,杜礼等人联袂而至,吕绅一时闭了嘴,脸上露出笑容来。
李甲进门,劈头便道:“刚刚自方中涵处出来,又遇着叶进卿处来,寒暄几句,不合来晚了。”
方从哲和叶向高两人都是翰林庶吉士,起点比李甲几个高的多,不过并没有忘了同年之谊,彼此间经常走动不断,所以李甲等人在方从哲处遇着叶向高,多聊几句,倒也并不奇怪。
叶向高现在已经是东林大将,江南人有这样的选择也不奇怪,方从哲则是浙党的后起之秀,浙党的几位大佬对他也很器重。
这两人都是进士考名次极佳,身为翰林庶吉士的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不过李甲等人也并不算差,特别是李甲,善于交结大佬中贵,已经是那一科中风头颇盛的后起之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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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要打牌?”杜礼笑道:“先声明,这次我可不再客气。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看书网”
李甲和杜礼算是青年京官中的异类,他们入仕途已经有五六年,从观政进士任官也好几年了,都是主事一级的官员,一年俸禄连允许的冰炭敬不过几十两,这点收入,一般的京官买不起房,只能租住,也没有办法取来家小同住,京师物价腾贵,几十两勉强就够自己用和养个老仆,书僮之类,再多便养不起了,这两人却是因为有辽阳背景,杜礼有杜家当后援,李甲有李达这个唯一的堂兄,有自己一份家业,每到年尾,最少都有几百上千两银子到他们手里,用度不愁,平时为人行事当然都是大方随意的多。
张党之中,他们和吕绅,梅国桢几个,隐然就是核心人物,并不是侥幸。
“牌不急打,有封信,先叫你们传阅一下。”
梅国桢这才将惟功的亲笔信取出来,给吕绅和李甲等人传阅。
“哈哈,好,甚好。”
吕绅第一个看完,他半倚在椅中,满脸欢心畅意的神情,向着众人笑道:“这些日子,朝中那些人看我们就象看一群疯子,我们每一次说辽阳能打赢,那些人就是笑个不停,说我们是疯迷了说这样的话……自太宗皇帝后,土木一败,已经二百余年没有王师大举出塞,远征蒙古的事情了,历次做战,都在长城与敌交手,这样还是屡战屡败,战绩实在难堪。他们当然不信,老实说,连我亦不是很敢有这样的自信,毕竟这是何等伟业!今大人亲笔书信来,大胜已经获得,我等很可以做一些事情了。”
李甲眼光波光闪烁,将信递给杜礼后沉声道:“今日叶进卿还问起此事,说是辽阳究竟如何了。他和方中涵虽然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人,但心中肯定极有疑虑。既然事已经定局,一会儿我就再去一次方府,和这两人面谈一下。”
辽阳现在在朝中最大的敌人就是晋党,张四维虽死,残余的实力可还在朝中,晋党虽然没有象样的头面人物了,但并不代表已经没有实力。
而且近来晋党和楚党有合流迹象,辽阳的发展对湖广极为不利,辽盐不停进入两湖,对当地的商业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顺字行也开始进入两湖,更是与两湖商人龙争虎斗。
强龙与地头蛇之间的商业竟争也影响到了当地官场,当然更进一步影响京师的楚党布局,现在楚党隐隐与晋党勾结,而东林党虽然赵南星和顾宪成对惟功是一脑门的官司,以东林党的清流劲头根本不可能选择惟功这样特立独行的武臣,在他们眼里,这样的武臣太过危险,但江南士绅和大商家已经选择与顺字行一起合作做生意,顺字行的海船又多而且安全性能高,大量出货,江南的丝制品棉布瓷器大量经由顺字行出海贸易,所获利润之丰常人难以想象,辽阳虽然也种植棉花大量出布,但目前还没有威胁到松江布的生存地位,两边的合作基础十分牢固,江南地方原本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开始大量凑钱买船造船,一艘船从造船到集货,最少十万两,以当时江南士绅的财力,最少要集十股八股才能成行,海行利润虽丰,风险也是颇大,船一番,那就是连造船的钱带货钱,血本无归。
钱谦益这个还没有出现的东林名人就是一个儒学宗师兼大地主,同时也是大海商,钱家也是在这个前后开始投资于大海之上,与人合股造船,出海贸易。
顺字行在江南遍地开花,不仅仅是海运,江河船运,各县之间的陆运,江南商人士绅仰赖大力极多,虽然盐利被辽阳取走,铁利也使马鞍山一带的江南铁商大受影响,总体来说,却是有牢固的合作基础,别的不说,光是每年的北货南下,就不知道多少商家得利,这些商家背后多半有与之交好的豪绅士族,总体来说,世事就是这样奇妙,晋党和楚党对惟功仇视如昔,而东林党和浙党却是渐成盟友之势,连江南官员现在在朝的最大官员当今首辅申阁老,亦是无之奈何,这一次对辽阳的出手,申时行并没有推动,只是万历乾纲独断,张惟贤推波助澜,事情一出,东林和浙党都大感头疼,辽阳若是这时候换了总兵,顺字行能不能保住,四海商行会出现什么变故,辽阳与江南是否还有合作下去的基础,这一些变故,实在是令这些江南人在京城的代表感觉惴惴不安。
而李甲等人的保证便是:辽阳必胜。
这一种保证,方从哲等人当然不能完全相信,李甲现在也是长长吐出口浊气,对这些朋友,算是有一个完美的交代。
既然是相召前来以打牌为掩护,众人也不好立刻就走,一边商讨着互相奔走出手的细节,一边打牌,稀里哗啦的声音不停响动着,也是掩护众人压不住的欢声笑语。
四圈打完,梅府家仆上了一些点心,不过是馄饨,汤圆,面条一类的细点,众人勉强吃了一回,便是一个个赶紧告辞。
大家都有急迫的心思,这一仗打赢了打赢了,而且,据惟功信里所书是一场大胜,但是不是能顺利挽回局面,还得继续看下去。
皇帝的诏旨来说,免除惟功的公爵已经是板上钉钉,很难挽回,大家要做的就是把声势造起来,总不能打了胜仗的总兵,还得去职?
这一个舆论压力,就算贵为天子也顶不住,大明的天子也并不是真正能为所欲为,天子,有时候也行不得快意事的。
众人纷纷散去,李甲和众人辞别,坐了自己家仆赶的轻便马车,一路赶往南城。
方从哲虽然也是世家子,但寄寓京师多年,早就在正阳门外安了家,虽说南贫北贱,但在京官员,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在西城或东城安家的。
天已经黑透,今晚无星无月,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路边每隔几十家才能有一点微光,算是黑漆漆世界里的一点光亮。
每当这个时候,李甲便是怀念起辽阳城来。
他带着两个仆人出行,一个负责赶车,别的事不管,一个就负责打杂,拿衣包,此时就提着一盏灯笼在前头照亮,马车上也悬着两盏灯笼,算是勉强在这无边黑暗里开辟出一条光亮的道路来。
“老爷,方府到了。”
“好,我下车来。”
到了地方,车身一震,感觉不到多大的颤动就停了下来。
车厢并不大,但做工十分细致,座椅也做的很好,人倚在上头,感觉十分舒服,车厢里也有灯,可以点亮在途中看看书,还有一个小小的暗阁,藏着酒和小点心,长途行走,可以用来解闷,解乏。
这样的车,当然是辽阳出品,一车就价值数百两,而且,有价无市,将作司有意控制产量,当然,也是不可能把过多的力量投入到制作马车上,李甲这辆车,在京里就算是侯伯之家也不多,普通官员和富商更不大可能容易买到,李甲经常拿马车批文来套交情,也算是提前把几百年后的一些做法给带到大明朝来了。
方从哲身为浙党后起精英和李甲好友,这种单人马车倒也早就有一辆,李甲下车时,又看到好几辆马车停在门前,他微微一征,知道方府有不少客人,而且来的多半都是有能量的大人物了。
李甲是方府常客,也不必等通传,自己抬脚便往里去,到了滴水檐下,便看到方从哲和叶向高一起迎了出来。
“何去也匆匆,来亦匆匆?”
李甲有些激动,神色看的出来,方从哲为人很诙谐,上来便是拿他刚刚匆忙离开又急急返回的模样打趣。
“进卿你还没走,这也好,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看到叶向高,李甲先笑着向方从哲做了一个稍安勿燥的手式,接着便是向叶向高笑道:“辽阳有新消息,正好可以告诉进卿兄。”
“张总兵战败的消息确实了?”
叶向高还没有说话,里头已经有人接了话。
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官员在里间踱了出来,身上是四品文官的绯色服饰,在京里,官职到了四品就是一个重要关口了,最不济也是一个衙门里的重要一员,除了给事中这种逆天的存在外,一般的六七品官员升到五品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不论是四品,这个资历,到地方也可以为大府知府,或是直接为巡抚了。
“是顾叔时啊,没想到老兄也在。”看到顾宪成,李甲也是眉头大皱,他实在不愿见到此人。
前一阵,众人在城门送别卢洪春两人时就巧遇顾宪成几人,彼此间借着相隔一段距离,实在是连见礼的兴趣都没有,不料今日在方从哲这个浙党中人的府中却遇着东林党的人,实在是好生不巧。
顾宪成是赫赫有名的东林三君之一,这个党派从万历初年开始萌芽,到如今十几年功夫下来,顾宪成已经有资格被人称为“先生”了,再过十年八年的,估计就能取个号,被人称为“某某公”,再下来,就是郡望相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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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的书信送到京城不久,朝廷中枢便是一场风波平地而起。
先是外围的一些御史风闻奏事,将辽阳打胜的消息放了出去。
接下来便是张党核心出手,梅国桢,张维新等都察院的御史先后出手,接着便是李甲和杜礼这样的六部中任职的官职上奏,然后是吕绅这样的重量级大佬出手,最终连石星也是上疏表示皇帝处置辽阳有些仓促,不妨看看捷报传来,再重新有所决断。
用石星的话来说,便是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败了朝廷追责大家都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辽阳真的大胜传捷,而锦衣卫却在辽阳等着拿人,这未免大伤前方将士之心,实在不是妥当的做法。
石星在朝中向来是以兢兢业业做事的老好人著称,只有张党核心知道他其实心向辽阳,别的人,知道内情的还真是不多。毕竟,石星平时不问外事,只和邹元标这样的清流大臣来往甚密,自身操守亦佳,这一件事,石星的奏章传出来之后,哪怕是对辽阳心怀成见的人,也不能说是完全的没有道理。
……
……
“张鲸,你这厮当真该死,弄到外朝乌烟瘴气,甚至诽谤朕躬!”
万历坐在宫中的戏台上,胖胖的身子整个陷在椅子之中,白皙的圆脸气的通红,一个头戴三山帽,手持铜拂尘的太监被他骂的跪在地下,不敢抬头,听得皇帝痛骂,只是不停的嗑头请罪,将地上的大方金砖,嗑的咚咚直响。
宫中的地面铺设的金砖都是苏州府制造,这二百多年向来是这样的传统,金砖又硬又滑,看着堂皇气派,也易于清洁,不至于叫皇帝身处污秽杂乱之中,这样的方砖,皇帝也知道是颇为坚硬的,见张鲸嗑头嗑的咚咚直响,万历一时便心软下来。
他倒是不知道,张鲸跪下来的地方,金砖底下被挖空了,轻轻一碰,便是咚咚直响。
“起来罢,你这狗才!”
万历恨恨的又骂一句,这才叫涕泪交加的张鲸起身。
这是他的亲信心腹太监,骂归骂,万历倒还真没有处置张鲸的打算。
打从万历十一年,张鲸先掌御马监,替皇帝掌握兵权,后来进司礼监接了张诚的班,成为提督东厂太监,张诚则已经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正式成为大明王朝的第一权监。
这些亲信太监,是万历被冯保和张居正联手压迫时期跟随他的心腹,外朝那些臣子哪里能懂得这些太监在万历心里的地位?
在皇帝心里,张诚几个不仅是亲信,心腹,靠的住的帮手,甚至是家人,朋友,惟一可以直言不讳倾述心事的伙伴。
“奴婢谢过皇爷。”
张鲸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这一次惹的麻烦其实真的不小,去年他被弹劾,他的党羽鸿胪序班刑尚智和锦衣卫都督刘守有被御史弹劾贪脏枉法,一堆御史,不论党派,一起跳出来弹劾这两人,刑尚智吃相难看,刘守有从锦衣卫被挤出来,只有一个都督的名义在身上,投了张鲸与刑尚智一起捞钱,这两人属于两个倒霉蛋,贪污之外还有几条确切的罪名,御史蜂拥而上,张鲸一时回护不得,刑尚智被判了斩,刘守有也回家啃老米饭去了,这样处置张鲸看来已经够委屈了,谁知道文官方面居然不肯放过他,御史马象乾弹劾张鲸,万历在十分不耐烦和愤怒之下,下令将马象乾逮捕关押,后来是王锡爵和申时行先后出手,马象乾平安无事,不过张鲸也勉强过关。
但文官毕竟不肯放过他,真真是前仆后继,吏部给事中李沂在日前悍然上疏,直言张鲸罪恶在冯保之上,冯保去职,张鲸平安无事,还在皇帝身边伺候,这是何道理?坊间传言,张鲸是给皇帝献金才保住地位,李沂置问万历,这情况是否属实?
这奏疏,在乾隆年间,不仅御史本人死定了,家人也多半陪斩,女人孩子也得军流,在万历年间,李沂惹怒万历的下场是被打了六十仗,革职为民。
打人的命令虽然下达,但万历余怒未消,把张鲸叫了过来,好一通臭骂。
太监虽然是亲信,但也不能总是给自己找麻烦不是?万历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和他祖父嘉靖一样,和老祖宗文艺青年成化皇帝也是一样,喜静,不喜麻烦,不欲多事。
不过骂归骂,自己人还是要疼的,这边骂张鲸,在午门负责监刑的是张诚,张诚张鲸二人交情十分莫逆,由张诚去监刑,那个李沂讨不了好。
万历恨恨的想:那厮胡乱说话,打死了才好。
李沂如果说的是假的,万历反而不生气了,酒色才气疏都看过了,和御史朝臣也斗了这么多年,万历还有什么事能叫他生气来着?最叫万历生气的就是这事儿是真的……真的再真也没有了,张鲸一出事,便向万历进献了一千两黄金,都是云南过来的十足赤金,另外张鲸表示,可以包皇帝一年的伙食开销。
皇帝一个月是用一千多两伙食费,这笔钱够买几百头肥猪几万只鸡,但只管皇帝一个人,开销之大,用度之浪费可想而知,就算是万历本人,有时候看看帐本子也是实在心疼。万历是一个实在人,外祖父的商人基因在他身上很牢固,张鲸表示包伙食,他就知道自己省了一万多银子一年,而且,太监包伙食,在饮食上会格外用心,吃的反而比御膳房做的温火膳要好,一边包御膳伙食开销,省了不少钱,一边还能叫皇帝吃的更好,万历是打心底里高兴和欢喜。
漫说张鲸犯的不是什么大事,便是张鲸真犯了什么大事儿,只要不触犯到皇帝心里的底线,那就是平安大吉,文官御史的弹章再多,也根本不可能伤到张鲸的皮毛。
“奴婢谢过皇爷……”
张鲸一副委屈之至的模样,虽然皇帝不在乎他擅作威福,贪污纳贿,甚至和锦衣卫勾结搜刮民财,但表面上,这些罪名他是坚决不能承认的。得给自己,还有皇帝一个台阶下,要是直接认了,那可该有多蠢?
“你以后做事,总得小心些才是!”万历顿足道:“你看张惟贤,多咱时候给吾惹过麻烦?”
张鲸撇嘴,心里十分不以为然,张惟贤做事阴狠毒辣,关键是他的身份可以分化文官,英国公府毕竟是勋贵,不是太监,文官们对太监也有依附的,更多的却是一拥而上同仇敌忾,对张惟贤这样的公爵,可能么?
英国公府,一样在文官之中有影响,加上张惟贤行事滴水不漏,锦衣卫捞起钱来心黑手毒,但居然一直没有惹过大的麻烦,偶有一两个不开眼的御史弹劾上奏,也是丝毫引不起大的风波出来。
张惟贤这么厉害,张鲸这个东厂提督被压的死死的,张诚时代,好歹仗着自己的权势和资历能叫张惟贤尊敬几分,分润一些好处给东厂,这两年张鲸掌东厂,锦衣卫丝毫不给面子,要是稍微给张鲸等人一点活路,他又何必和刘守有刑尚智这些废物混在一起?
不过这话也没法说,张惟贤能量越来越大,在外朝有申时行是座主,在内张诚和张惟贤彼此是合作的关系,张鲸省事,知道张惟贤做的再好,只要不上头上脸的来欺负自己,他也就没有理由和这锦衣卫的掌印都督撕破脸皮。
谁能保证日后就没有个求人的时候?
“皇爷,奴婢监刑完了。”
过不多时,张诚赶了过来。万历看着一班小戏,正是入神的时候,当下便道:“既然打完了,就不必管他,申先生和吾打过招呼,这人放归乡里叫他当个百姓也就是了。”
“是,皇爷圣明仁德,”张诚躬身道:“可惜就是有一些不识好歹的,实在叫人不省心。”
“吾只当他们是一群疯狗,叫的太厉害了就敲他一棍子,别的,也就管不得那么许多。”
“是……”张诚一边答应着,一边也是将手中的一摞奏折递了过去。
万历虽不愿意,但也知道张诚等人递过来的都是军国大事……等闲的官员升降黜退,或是各地的日常行政事务,哪怕是修河,水旱灾异,只要动静不大,万历都是懒怠去管了,虽然现在他的怠政还不能和万历中期以后相比,但也是已经够厉害了,只有相当重要的大事,张诚等司礼监的人才不敢与内阁擅自做出决断,而是要万历亲自做主。
“又是说辽阳事的?”
万历随便一翻,脸色慢慢阴沉下去,张诚是将李甲等人的奏疏放在最上,石星的奏疏放在最下,万历翻到中间时便已经不想看了。
“一桩小事,惹出这般风波,实在无聊的很。”万历将奏疏一掷,石星那份也不看了,随意道:“一律留中罢,张惟功曾经有侍奉过吾的情意,你向外透一点风,就说他回京来吾也不会怎为难他,叫他在左府当个都督,他的顺字行很赚钱,当个富家翁,最多吾叫他金台轮值,没事常在宫中走动当侍班官,也对的起他当年的诸多功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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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星奏疏在朝虽引起广泛的赞同,但最终却如石沉大海,没溅起丝毫的动静出来。到这时,朝中与辽阳为敌的总是感觉心怀舒畅,张四维虽然早就墓木拱矣,但晋党的残余在朝中还当真不少,初冬时节,京里难免感觉有几分萧条,晋党中人和晋商联起手来,借着冬至的名头,在京里若干地方摆了好几天的花灯,总花了有几千银子,但在晋商心里,这银子花的太值了。现在山西等地顺字行的势力也是很不小了,晋商们被压迫的喘不过气来,他们现在在京城和北直隶,包括河南山东的生意已经快做不下去,不论是粮食还是布匹,盐,药材,以前晋商包圆了的生意现在已经是被顺字行抢了个七七八八,剩不下几个了,在北方,他们已经在蓟镇不停的打通关节,怎奈晋商能送钱,顺字行也能送,晋商力量是分散的,顺字行可是隶属一家的庞然大物,不仅是蓟镇的关节买不通,连山西镇和固原,延绥这几个镇都快保不住了。
可以说,这世间晋商是最恨惟功的一群人了,在现在大局将要底定的情形下,花上几千银子买自己一个痛快,哪怕是精明的山西佬们,也是舍得花这笔钱的。
吕绅,梅国桢,李甲等人仍然是在继续努力着,只是他们的努力,渐渐快成为笑谈。
晚来天欲雪,乌云压城,众人齐聚在梅国桢的住处,每个人都是神色阴沉着。
皇上毫无诚意,毫不避讳的敌意和对惟功的打压是明显的了,在这样的氛围下,原本和辽阳有一些交往,或是与李甲等人有一些交情的人都选择了在这个时候明哲保身,毕竟交情再深,也不能拿自己的仕途去拼。
朝中的情形,渐渐转为绝望,算算时间,锦衣卫已经应该到辽阳了。
一去数百缇骑,辽阳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也不知道那些畜生混帐,到辽阳是怎么个情形。”
李甲和杜礼还有胡三省都是辽阳人,离家数年,除了中间请过一次假结伴回家之外,这三四年光景又不得返回,大明的官员,说舒服也舒服,在朝为官其实没有什么公务可言,说不舒服也是十分不舒服,真正的公假一年只有十来天,想做什么都是时间不够,除非是请长假,但对热心向上的青年官员来说,请长假虽然一请就准,但朝中没有得力的奥援和说的过去的理由,一请长期之后,论资排序都会有麻烦,甚至会被吏部推选到地方为官,离朝容易,想回来就难了,所以就只能在朝里苦苦熬着,张居正十九年不能回家一次,在大明官员有心向上的官员中,绝非个例。
对吕绅等人来说,心忧的是整个辽阳集团未来的前途和辽阳革新是否能延续下去,对李甲等人来说,还要格外忧心锦衣卫在辽阳的破坏程度……锦衣卫是怎样的一群人,在京为官的他们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要紧的就是赶紧有最新的军报。”吕绅的眉头拧成一团,饶是他已经身居高位,但今次之险恶,已经叫他有无从措手之感。
“现在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梅国桢面沉如水,道:“大人有可能真被逮拿至京,到时候,我们要做好一切准备,一则不能叫大人久系诏狱,二则不能叫锦衣卫们虐待,三则,要替大人找一个更合适的位子,最少,不能是空头都督,得加掌某府事,或是佥书。大人在京有一些权力,辽阳地方,可能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不起反复的替手人物,大人不在辽阳,诸多改革,才能继续下去。”
梅国桢和吕绅都已经是四品高官,哪怕是往下混资历,最少也是部堂致仕,如果只是为了升官发财,他们倒不必攀附于惟功,也不必和辽阳合作的这么紧密。事实上,在惟功兴业之初,只能以纯粹的理想来打动一些真正有高尚品格的官员,比如吕绅和梅国桢等人,那些见钱眼开的一类官员,在这一次的事情上,只能打边鼓当外围,真叫他们冲锋陷阵,那是绝无可能。
真正的打不散的,逆境下仍然抱团忠于辽阳的,反而是这些不图名利,只看到了辽阳革新有利于生民百姓的一群人了。
“绝不至此。”
到了此时,反而是辽阳出身的几个态度特别的笃定。李甲和杜礼等人对视一眼,才又向吕绅道:“哪怕天地崩裂,我们也不会相信锦衣卫能在辽阳将总兵官拿捕。”
“最多是叫锦衣卫祸害一下地方,绝不会有拿捕之事。”
“真有悍然拿捕之事,我们就等着大变发生吧。”
辽阳这几人的态度使得吕绅等人也坚定起来,吕绅油然道:“今早我到内阁办事,王阁老还询问起此事,我也是打了包票,辽阳必定大胜,王阁老似信非信,今晚之后,若他再问,当然还是坚持此前的说法不变!”
……
……
内阁也确实要有所动作了。
万历能留中,但内阁对举朝关注的热点事件是不能装作视若无睹的。内阁近在宫廷,协助皇帝处理政务,是机要秘书之臣,说大了是宰相,往小了说也是皇帝的信臣,有严嵩,高拱,张居正前后打理过的内阁,固然申时行一意要还威福于主上,但多年的积威下来,内阁还是获得了嘉靖之前历朝阁臣很难有的权威。
到万历晚期,阁臣仍然权重,天启年间亦是如此,到崇祯年间,十七年换五十多任辅臣时,内阁的权威也就荡然无存了。
鉴于辽阳事件的沸沸扬扬,内阁决定就在文渊阁召见几个上疏的官员,同时召询兵部尚书王一鄂入阁询问辽阳之事。
王一鄂是徐阶的门生,历任地方要职,曾任兵部左侍郎总理京营戎政,这已经是要职,后来蹇达被弹劾去职,辽镇李成梁去职,地方不安,王一鄂为蓟辽总督,任期虽不长,却稳住了九边大局,因而还朝为兵部右侍郎,未已便为兵部尚书,同时加太子少保,也是国家的部堂重臣了。
此人久在地方,又素知兵,内阁召他前来,当然是表示尊重兵部权威的意思。
万历已经久未升朝,内阁和各部反正照常办事,等辰时过了,各人本衙门的公务差不多完事了,便是相约一起往内阁去。
理论上,天子是每日早朝之后就驾临文华殿,登金台视事,召见大臣,咨询国务,当然也在文华殿召开经筳,听取翰林学士们讲授圣人之道,听取微言大义。
但事实上万历在张居正死后,文华殿几乎弃之不用,几年间也难得用上一回,文渊阁与文华殿相隔极近,是当年皇帝们为了随时咨议阁臣而特意启用,现在皇帝虽是不在,内阁阁臣们却是照常在内阁办事,文渊阁地方其实十分狭小,夏天炎热而冬季酷寒,纵使是首辅,亦不得不在这种很糟糕的环境中见人办事,处理国家大政,每个大学士都在中堂东西对坐,待吕绅等人赶到之后,几个阁老无非颔首致意……侍郎和右佥都御史都是高官了,但在内阁之中,真的什么都不算。
待王一鄂赶到之后,向诸阁老致意,申时行以下,这才都还了半礼。
阁老之尊,当然不及前宋宰相,但亦是足够尊贵了。
众人当然也有座位,到齐之后,诸阁老放下手中公事,开始正式的问事。
内阁说事,当然是十分郑重,申时行为首辅,由他先向吕绅等问道:“诸群上疏,坚称辽阳大捷,但还没有正式的辽阳奏报,何以知之,又何以肯定呢?”
这个问题是必然会有,吕绅等人早就商议好了,李甲起身答道:“下官与辽阳总兵官常有书信往还,此捷报先是风闻,前日接到辽阳总兵官与塞外手书,乃确定有大捷之事。”
申时行心中一沉,越是对手,便越是了解越深。
他在前几年一向打压辽阳,对惟功印象十分恶劣,近年来,辽阳与江南合作越来越多,说惟功好话的江南籍官员士绅也多起来,申时行不好恶了众意,于是早几年就开始收手,不复与辽阳为敌。
但此前的功夫不是白下的,他知道,惟功绝不是虚言矫饰,讳败为胜的性格,说是大捷,是必然就是大捷。
吕绅等人,不须再问,几个阁老,只不过问了几句细节上的事,便抛开不再多问了。
这几人的消息得自辽阳,虽不是正式军报,也可等同视之。
现在的为难之处就在于,内阁要不要介入,申时行等人,要不要提前劝说万历皇帝,重视辽阳之事?
内阁的阁老,无不是皇帝信任的人,同时又得在外朝保持相当的影响和权势,这其中的调和出自于内心,稍有错失,便会是两头不讨好的局面。
如果提醒皇帝,可能会逆了帝意,而不提醒,最终辽事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时,出来背书的就是文渊阁中堂的这些大佬们了。
这种结果,非任何一个阁老所乐见,召王一鄂来,便是为了撇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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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鄂也是有些犹豫,他的经验和判断来说,很难叫他相信辽阳有什么真正的大捷战报送回来,在他看来,现在的局面无非就是各党角力。
他原本是徐党中人,徐阶在朝,他一步步往上稳升,徐阶去职,他和张居正并无真正交情,相反,张居正暗中出手,唆使海瑞在江南巡抚任上出手对付徐阶,徐阁老一世英名,险些毁在海瑞手里,就算各方努力,最终还是使徐府两个公子被判军流,徐家的田土大半上交,这才了结了海瑞清查徐家土地的一段公案。
有这么一段心结,张居正秉政的十年,王一鄂不得寸进,张居正死后,朝中开始清算张居正的余党,他才有机会,一步一步重新爬上来。
现在到了这兵部尚书,太子少保的位置来之可是十分不易,王一鄂十分清楚,自己根基不稳,万万不能行差踏错了。
既然是党争,自然就投效最大的党便是了。
辽阳虽然有些实力,但现在的局面是晋党和楚党联手,东林也有相当的势力对辽阳并不看好,王一鄂昨晚接到顾宪成的手扎,顾宪成向他保证,就算辽阳打了一个象样点的胜仗,举朝之中,也激不起太大的动静来。
大家协力,把这事给“淹”了。
就象皇帝留中一样,辽阳就算打赢了,举朝缄默,除了张党那几个上疏外,别无动静,皇帝自然也就不以为意。
就算多年之后,有人替张惟功不值,报屈,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一个总兵,在朝中能量无非就是这些,能有多大的势力?
一念及此,王一鄂便从容道:“辽阳三路出击,皆远出塞外,以愚意能自保便算奇迹,更遑论能大胜报捷。”
申时行默默点头,转向中堂上的其余各位阁老,沉声道:“诸公还有什么要问的?”
许国嘴唇张了张,没有说出口来。
王家屏皱眉不语,他为人刚正强直,为御前侍讲学士时,端庄刚正,被万历尊称为“端人”,但他人虽没有私心,在辽阳一事上也觉得皇帝处置有些轻率,可惜他对军事几乎一无所知,此时就算想发言也无从说起了。
王锡爵,沈鲤两位也不长于军事,辽阳一事上也没有立场,更加不会说什么。
“好,暂且先搁一段,等辽阳有了具体的塘报过来再说。”
申时行的话,算是暂且一个结论,吕坤等人起身与王一鄂一起告辞。
“诸公且拭目以待吧。”梅国桢性格强韧,很沉着的道:“数日之内,必有大捷奏报至京!”
王一鄂微微摇头,没有说什么,诸多阁老,许国苦笑一下,其余各人,又低下头继续执笔办公,分阅奏章,辽阳的事,在阁老们看来,能有这样的一场会议,已经是超出了。
……
……
站在午门前的广场上,努儿哈赤如同一个初到京师看到大明紫禁城的乡巴佬夷人首领一样,呆呆征征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似乎是被惊呆了,脚步都有难以挪动的感觉。
看到这样的情形,一些路过的大明官员成熟的微微一笑,不老成的,不免笑出声来,就算是再木讷的官员,看到这些夷酋在大明宫禁前的这种表现时,也是难免会有种种难以仰制的自豪感。
自从辽阳军出塞之后,努儿哈赤几乎就食难下咽,睡难安寝,待明军打了几次前哨战,把福余部的哨骑如秋风扫落叶般的扫的干干净净的时候,努儿哈赤就在佛阿拉呆不住了。
这座他自己兴修的城池方广数里,外城用木栅,各城门间住着皮匠,木匠,铁匠,各种匠人不停的打造铠甲,精铁兵器,各种辅助用具,不停的替他装备着自己的精锐部下。
这座城池在两条河流的旁边,顺流而下是苏子河各部城寨,往西就是抚顺关,地势险要,控制山峦河流和大道,整个城池居住着两千多户近万人口,在十几年前,他父亲塔克世和祖父觉昌安身边只有几十个可用的人手,在努儿哈赤起兵之初去攻打尼堪外兰时,有两个部落派来援兵,但连他本部兵马在内,有甲十三领,兵马刚刚过百。
那是何等孱弱的力量啊……大明那会子只要从抚顺关派几百骑兵进来,他就只能亡命逃走,或是老老实实就缚,不论被关,被斩,他的部落都是毫无办法可言。
那时候,他哪里有资格自称什么贝勒?
现在一切看似不同了,他用蒙古语给自己取了漂亮的贝勒名号,用蒙古语给自己几个儿子取了名字,他用这种办法来暗暗反抗着大明,在辽阳军出塞之后,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难逃辽阳那位总兵官的洞鉴,他害怕了,他在佛阿拉这座自己经营出来的女真雄城之中再也无法安然入睡,在连续失眠两日之后,努儿哈赤匆忙准备了一些贡物,然后入抚顺关,取道辽西,急驰京城,在他身后,一切都被抛了下来,他害怕辽阳军灭了福余部后,要求自己与哈达等部首领一起拜见惟功,在自己出现之后,那个张总兵官一声令下,将自己如李成梁斩乌拉部的那两个贝勒一样,砍下人头,扶立他的兄弟继位,他的一切抱负都如自己被砍下的头颅一样,归于尘土,一切都渐消云散,不复存在。
这样的情形,几乎每日都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留在辽东,他不知道谁能救他的性命,他只有拼命奔逃,一路往西,前来大明京师寻求庇护,他知道,辽阳总兵再厉害,京城之中,也能保全他的性命,这一次,不等尘埃落定,他是绝不会返回辽东。
“怎么样,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仍然足以叫都督大开眼界吧?”
努儿哈赤发呆的时候,泰宁侯陈良弼也是一脸的得意,等努儿哈赤看的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出声说笑。
这位侯爵继位不久,但一脸酒色过度的模样,走上几百步,就气喘吁吁,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
一群女真人看到他时,眼神底处是掩饰不住的藐视,他们瞧不起这样的明国贵族,哪怕是什么侯爵。
“侯爷说的是,”努儿哈赤的汉话说的根本听不出什么口音,与这些贵族间的对答,更是驾轻就熟。他向陈良弼微笑着道:“野人这一次来京,仍然是与以前一样的感觉,震伏于天威之下,诚惶诚恐,此生只愿为大明藩篱,绝不敢有什么异志。”
这样的话,陈良弼爱听,万历当然也爱听。
这一次在武英殿赐宴后,按例陈良弼要复奏,这些是小事,但小事也有小事的规矩,有努儿哈赤的这些话,陈良弼的差事,算是完成的极漂亮。
他笑嘻嘻点头,向努儿哈赤道:“听说都督想在京师多居停一些时间,这是小事,只要不超过期限太多,都督只管住下来便是。”
这些部落酋长前来朝贡是有固定的时间,在会同馆里居住下来,每日靡费其实不小,但这点小事,陈良弼堂堂侯爵倒不至于做不下来主,当下就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努儿哈赤是打算住到辽阳有消息,尘埃落定之后再走,有陈良弼这样的表示,他当然十分高兴,当下躬身致谢。
陈良弼哈哈大笑,一点小事,换得这个没眼界的奴酋这般感谢,想来也真是好笑的很。
他和一些侯伯,平时无事,虽然有协理京营的差事,但其实京营里一年也难得去一回,倒是这样的赐宴差事,总会有一些收获,也能叫人心情愉快。
果然努儿哈赤是个晓事的,当下便是表示,有一些辽东土物,不外是貂皮东珠人参一类,今晚得空,叫人送到泰宁侯府。
这等东西,侯府里当然有的是,不过财帛谁也不会嫌多,而且这些酋长送过来的不少是好货色,拿钱也未必买的到,陈良弼眉开眼笑,倒也不客气,直接便答应了下来。
眼见如此,几个女真随人,眼中的鄙视之意,越发明显了。
眼前的殿堂虽然雄伟,确实令人震慑,但从辽东一路到大明京师,地方贫病之态明显,城防不修之势十分显然,文官贪婪,武将鄙俗,而且更加的贪婪,离开辽阳控制地界,哪怕是辽镇,兵丁也不复当年之勇,将领高乐饮宴,在城中居住的讲究享乐,追欢买笑,或是兼并土地,修筑庄园,营兵有如乞丐,纵是精兵,也无非就是一群骄狂的亲兵和家丁,根本也不被这些女真人看在眼里。
眼前的大明京师越是富裕,皇宫越是宏传,这些女真人的野心和贪欲便就是越足。
在他们将要出禁城的时候,正好路遇吕坤和梅国桢,王一鄂等人。
这些穿着绯袍的官员都是有权的贵官,王一鄂当年就曾经总理京营戎政,陈良弼的父亲说起来当年还是王一鄂的部下,虽说侯爵尊贵,也要看情形,陈良弼还是晓得一点儿轻重的,看到是王一鄂过来,便是立定脚步,叉手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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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无关官员的混乱,兵部尚书王一鄂感觉自己毫无疑问是最倒霉的一个。
昨日接到军报,他几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数字,但辽阳塘马是一个游击衔的卫指挥同知,也属于高级武官,派这样的塘马前来,显然不可能是送一份错误的塘报,而且,这个塘马说明,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具体战报分批由塘马送过来,并且,俘虏的好几个北虏的台吉,还有千多个鄂托克以上资历的北虏中的高官贵族,由辽阳派出三千骑兵押送至山海关,只要朝廷允许,就会献俘阙下。
一般来说,献俘都得是大胜,辽镇打了这么多年,但也没有献俘的事,本朝这十几年来也没有献俘之事,只有前朝,在数次大征伐斩首过万,俘虏十几二十万生苗的大战事中,会将不少有身份的俘虏送到京城献俘,并且会在俘虏之中,挑选一些年纪小长相也不坏的伶俐少年,阉割了之后,做为宫中宦官的补充。
这是本朝的传统,有一些著名的大太监,来历出身就是献俘的夷人少年。
不够资格的战报当然根本不可能有献俘的打算,王一鄂丝毫不觉得辽阳的举动有什么无礼的地方……事实上,这样的战报如果不举行献俘大典的话,就算是万历皇帝也没有办法对天下人解释,甚至也没有办法对祖宗解释的……斩首三万一千级,全部是北虏精壮,首级已经由辽东巡抚和巡按一起按临辽阳点验过,这也是战报为什么姗姗来迟的原因,辽东方面是最早得到消息的,抚、按在震惊之余,也是一起赶赴辽阳,点算首级,辽阳的塘报里特别指明,巡抚和巡按都是亲自带人点验检查过,确切是真实壮夷无疑。
这个申时,肯定能叫举朝汹涌的质疑为之失声。
现在的辽东抚、按都是以刚直之名闻名,而且李成梁也是因为两人的弹劾而落职,有这两个地方镇守文臣的证明,足以说明辽阳的军报是确切无疑,毫无掺水的真实军报!
斩首三万一千级!
王一鄂在展开军报的第一瞬间就原谅了提塘官被捏住脖子公鸡一般的叫声,他自己也是大声惊呼出声,当时几乎要晕厥过去。
哪怕是大明王师对生苗这样孱弱无能,没有甲胃,没有军法部勒,没有合格兵器的纯粹的落后野蛮的山民的战争,也从来没有一役斩首三万多级的记录,而辽阳对抗的可是真正的北虏,北虏之中的精锐!
战报上写的清清楚楚,辽阳三路出击,全部完成了预先的战略目标。
左路一直打到大宁都司故地以北,完全收复了大宁都司故地四百多里地方圆的广大地域,自大明永乐年放弃大宁都司之后,这是王师第一次重新踏临故土。
并且还不止如此,左路军是在大宁都司北部与北虏的泰宁部和插汉部主力决战,打完了之后,兵锋一直到翁牛特部腹地,使泰宁部元气大伤,后来才慢慢收缩,防备插汉部的进袭。
中路,则是完全以开原北陆路的方向进击,达到韩州为止,也是收复数百里方圆的土地,辽金故地的州县,大明的几个奴儿干都司的卫所故地,亦被收回。
右路,则是开原东陆路方向,也是收复了大半福余部故地,福余部几乎被打跨,剩下的残余不到两万人丁,有台吉直接在骚扰明军后路不成以后直接投降,这说明了福余部已经跨了,不论是意志还是决心都是跨了下来。
三路出击,每一路都有大胜,不论是泰宁部,插汉部,还是嫩江科尔沁,巴林,奈曼,弘吉刺,或是福余部,几十万人的北虏各部被打的鸡飞狗走,溃不成军,牧民大量被杀,被俘,辽阳军报上更叫人震惊的除了斩首之外,就是俘虏了七万多人的北虏,北虏的具体人丁数,大明当然不可能知道,但插汉和朵颜三卫等大小部落加起来,男丁最多也就四十万人左右,连同孩子,女人,也不会超过百万人。
加上漠北三部,土默特,卫拉特蒙古等等,包括老弱妇孺在内,当世的蒙古人也不会超过二百万人。
这其实已经很多了,包含的地域包括辽东和奴儿干都司地方,漠北,漠南,河套,甘肃,宁夏,后世的新疆地方等等,幅员万里,是故元和几个蒙古汗国一多半地方的蒙古人计算在内,才有这样的人丁数字。
与大明素无关系,没有互相攻伐过的极西地方的蒙古人,中亚地方的蒙古人,可能也还有百万之数,但有一些已经土著化,与大明面对的这些蒙古部落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成吉思汗兴起时,真正的蒙古人不过几十万人,军队不过十几万人,到这个时代,草原别的部族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律为“蒙古”,就象柔然强盛时,地图上标注的只有柔然,突厥强盛便只有突厥,但如蒙古这样,将所有部族渐渐同化为真正的整体部族还是没有前例的,也算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对辽阳来说,一阵斩首和俘虏蒙古壮年男丁十万人,这等于是把一向与大明为敌的蒙古诸部的一只胳膊斩了下来,他们最少失去了四分之一的力量,甚至更多。
可以说,除了少数的部落之外,多半的与辽阳直接交界的蒙古诸部是没有什么雄心壮志继续与大明为敌,或是想着要复仇了。
另外,就是俘获的大量物资,甲仗过万,毡包过万,皮子无数,各种物资无数,牛羊群近二十万头,这可能是福余诸部一半以上的物资储备。
连王一鄂都是清楚明白,今年冬天,对这些打了败仗的蒙古部族可能不止是“难过”这么简单,而是意味着女人和孩子,当然首当其冲的是老人大量的如枯叶从树枝上掉落那样,这些妇孺老人,将会大量的死去。
辽阳这一封战报,蕴含的东西实在太多,可以说,这战报上如果一切属实的话,属于国朝自洪武年间过后对蒙古的第一大胜,战绩与蓝玉的捕鱼儿海一役差不多,但距离却是二百多年,连被誉为太宗成祖皇帝的永乐年间,数次大征伐斩下的首级也没有这一次多,更不必提俘虏的这些么多的北虏牧民和大量的牧群了。
太宗皇帝泉下有知,宁当惭愧乎?
当然,这种念头,在王一鄂的脑海中是稍纵即逝,他可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开玩笑,这样的事,想一想也是大逆不道。
而且,他被另外的事所困扰着,甚至在自己本兵任内有这样的罕见大捷的喜悦都被冲淡了很多。
“该死的顾叔时,书生空谈误国,果不其然,他自己还无所谓,却把老夫害惨了。”
徐阶一脉出身,江南籍官员,王一鄂毫无疑问的偏向东林,在顾宪成打了包票之后,在内阁王一鄂也是旗帜鲜明的站在了辽阳的对面,以自己丰富的政务军务经验和本兵的职位向内阁保证,辽阳绝不可能有什么象样的胜利。
事隔数日之后,辽阳的军报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的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到现在还能记起内阁诸公那阴郁的面孔,申时行一反常态的高声质问,王家屏穷追猛打,许国和王锡爵,沈鲤,也是一副不满的表情。
特别是许国,可能是对辽阳惭愧,还是自愧于这一阵子对自己决策失误的愧悔,许国对王一鄂几乎是不讲任何情面的追击,声声质问,几乎弄的王一鄂下不来台。
当时就是汗透重衣,这样初冬时的凛洌天气,虽然内阁中已经生着火盆取暖,但对王一鄂来说,仍然是十分不愉快的经历。
由此一次,他算是对顾宪成等人失望透顶,甚至隐隐有憎恨之意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当然是公诸于众,熄灭谣言,使内外相安。
而现在王一鄂还不能公诸于众,甚至用将兵部封衙,提塘官和塘马一律滞留在兵部大堂的原因就是,内阁要抢先一步,先向皇帝禀报和解释!
在内阁解释清楚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知道确切的详情!
……
……
万历今日的计划是到西苑钓鱼,对他来说,喜静不喜动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活常态,外朝的纷争和那些险恶人心叫他厌烦,宫中的繁文缛节也并不能使他愉快,不见大臣,只看要紧军国大事,抛却这些烦恼,将国政委给自己信任的大臣,万历皇帝从十一年起开始真正亲裁大政之后不久,一直到万历晚年,三十多年的时间,就是这样过来的。
陪同他的是他的宠妃郑氏,在与皇后十年的友好时光之后,万历发觉自己对皇后的感情越来越淡薄,剩下的就只是当年情谊的延续,而郑氏的长相是俏丽可人,远在皇后之上,但打动万历的不是这些,宫中绝不缺乏美人,而缺乏的是如郑氏这样能解读万历心意,事事做到人先,几乎是万历一动,郑氏就能做出相应反应的女人。
几乎是在万历微微一咳的时候,郑氏已经将自己亲手泡制的上等大红袍奉上,茶香缭绕于万历的鼻间,茶温也正是不冷不热之间,一切都是他最喜欢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万历悠然想道:“这才是吾的女人,不是皇后,也不是什么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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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和郑氏偷偷到宫中的大高皇殿去默默祈祷的情形……万历十四年时,郑氏替他生下二皇子,这个孩子比皇长子更得他的宠爱,长的白白胖胖,两眼象月牙一样弯弯长长的,看着他时,眼神里的那种孺慕叫万历的心都醉了,因为疼爱,郑氏求他一起去祈祷请上帝给皇儿健康福寿时,万历便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以他的帝王身份,其实只宜于祭祀天地,祖先,而不该替孩子祈福寿的,但万历还是去做了,并且心甘情愿。
万历喜欢郑氏,当然也就连带着喜欢这个儿子,因为常抱常见,孩子对他也是十分亲近,现在三岁多了,胖墩墩的学着学习宫廷礼节,见面会奶声奶气的叫父皇,并且学着嗑头,万历总是微笑着看着儿子做这些,并且在最后总会抱一抱这个小子。
至于他的皇长子,生的其实也不坏……宫中虽然不可能挑艳绝天下的女子当皇后,但也总不至于挑一个丑女人来母仪天下,但万历很少见这个儿子,见面时也是摆出一副父亲的嘴脸来,小孩子已经知道害怕他,在每次见面时都是毕恭毕敬的行礼,眼神中也充满着畏惧和怯懦,越是这样,万历对他就越是厌恶,时间久了,彼此的父子情份几乎所剩无已了。
今日预备到西苑去,郑氏专门叫人准备了一些精致的上佳食材,似乎是用的张鲸的供奉,全部都是难得的珍馐,郑氏也是立志不浅,这几年厨艺越来越精进,对万历来说,除了太监供奉时的小灶饭菜外,郑氏的菜竟是比御膳房的好高明的多,他看着郑氏亲手将那些食材放在精致的木盒之中,着都人们拎到西苑去,情绪也是莫名的高兴起来。
郑氏见万历开心,便是用求恳的语气道:“皇上,将皇儿也带上吧,叫他也走动走动,成天在后宫住着,御花园还是太小!”
御花园只有几堆大的假山石,一个高高的亭子,然后便是东西对望的各种花树,加起来不到二亩地大,而且现在已经是冬季,花都败了,更是一个十分无聊的地方,皇二子当然是住在郑氏的宫里,每日只在一个大殿里跑来跑去,确实乏味无聊的很。
皇子们都还没有到读书的年纪,万历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情形,心中一软,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郑氏欢喜不禁,赶紧吩咐自己身边的随侍都人跑回去将二皇子抱来,并且叫人给二皇子备大毛衣服,虽然才是初冬,但西苑地方空旷,而且皇帝是在海子边钓鱼,那么保暖就更加重要了。
在郑氏准备的时候,万历斜坐在椅中,手中举着一杯酒,轻轻啜饮着,意态十分安闲,舒服。
在宫中这样的琐事里,时光过的很快,有时候万历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富贵闲人,这样的日子最适合自己,只要抓住军权,这样的日子再过几十年也无妨呢。
这时候,他看到张诚急步而来,万历的脸色变的阴沉下去。
这样的时候,这样的脚步匆忙而来,毫无疑问,外朝出了要紧的大事。
他怀着极为不高兴的阴郁心情,猜测着又是哪里出了灾害。
最近蒙古没有可能大股入侵,在冬季,哪怕是北虏也很难在这种时候大举出征,光是草原上绵延不断的大雪就能叫这些骑兵麻烦重重了,在春季之前,不必太担心是塞外军情。
除了北虏入侵,就是可能出现的大灾异了。
这几年不停的灾害叫万历十分头疼,从江淮大雨水淹扬州苏州,再到山西,陕西,河南,不是旱就是涝,动辄就是死过万人,十几二十万人流离失所。他又舍不得银子赈济,又害怕文官说他懒惰不理朝政,德行不修引发天变……天人感应论是儒家配合皇帝统治天下的基础,哪怕就是万历自己,似信非信,但他绝不敢说自己不信这一套理论,如果是那样,那么他统治天下的基础都会动摇,所以不管文官的话说的多么难听,他也只能忍下去。
“又是何处遭灾么?”
张诚走近前来,躬身请安时,万历十分无奈的发问。
“不是……”张诚面色是十分不安,还有相当的惶恐感觉,他实在不愿说,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内阁诸先生都有密揭送来。”
“说什么事?”
“听说是……听说是辽阳捷报送来了。”
万历瞟了张诚一眼,他其实是很聪明的帝王,底下人搞的小动作,多半还是能看在眼里的,当然也是他关注的要紧事情,一些等闲小事,欺就欺了,浑水才养鱼,这一点他也是明白的。这些太监,不叫他们勾结外头,着实捞上几个,凭什么就对他忠心耿耿呢?家奴虽然孑然一身,没有后代,轻易不至于为了后人谋朝篡位,干那危险的造反行当,但捞钱肯定也是难免的,天子的身边人,第一是忠诚,第二是能力,第三才谈的上操守。
在辽阳的事上,张诚做的小动作万历岂能不知?只是故意装装糊涂,迎合一下下头罢了。
他只是奇怪,为什么内阁被捅了马蜂窝一样一窝蜂写密疏过来,而张诚居然又老老实实的把这些密疏全送过来?
“皇爷,这一次大捷,恐怕非同一般,奴婢已经听说外头闹翻天了。”
“哦?”万历仍是淡然的样子,嘴里道:“张惟功是个有本事的,他真能反了天不成?”
头一份密疏就是申时行的,阁老与皇帝勾通,除了正经奏章外,更多的还是用密疏,申时行的语气十分亲切,近似白话,除了谈到辽阳不可思议的大捷外,对内阁没有做好事前工作,了解透彻辽阳的情形,导致皇帝可能的被动,申阁老表示道歉。
万历的呼吸,一下子变的粗重起来。
他的眼睛盯在那些数字上,几乎很难移开。
眼前的数字,对他这个皇帝来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今年已经是万历十七年,转眼就是万历十八年,大明皇帝多短寿,太祖和太宗过后,仁宗皇帝当政才一年,宣宗十年,英宗皇帝冲龄继位,也就前后当了十四年皇帝,宪宗皇帝少年继位,二十三年,孝宗皇帝十八年,崩逝时三十六岁,武宗十六年,世宗皇帝,也就是他的祖父在位最久,四十多年帝王生涯,但世宗继位不过十五岁,所以仍然不算高年,他的父亲穆宗皇帝,在位不过六年,也是壮年逝世,万历本人,自己已经在位十八年,虽然还不到三十,但身体素来不好,肥胖气喘,不良于行,能在位多久,真的很难说了。
万历在这个时候,绝想不到自己能在位近五十年,成为明朝历史上在位时间最久的皇帝。在这个时候,他考虑的是自己可能不会在位太久,而一生功业,似乎难以言说?
万历十一年以前,一切功绩肯定是记在张居正身上,到张居正死他真正秉持大政,目前来说,可谓毫无建竖。
这一场大胜捷报,正是万历汲汲渴求而求之不得的一场不折不扣的奇迹!
有这么一场大胜,万历将成为大明历史上除太祖太宗两位创业帝王之外最为成功的皇帝,哪怕是历史名声极好的孝宗皇帝,在这方面也是远远不如他,被俘的英宗皇帝,被文官抨击为胡闹的亲自领兵到边塞做战的武宗皇帝,被北虏打到京城脚下的世宗和自己的父亲,历数大明列帝,谁能相比?
这一刻,万历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了,吾这里有要紧大事,你和皇儿先回宫去吧。”看到郑氏抱着皇子前来,万历罕见的用帝王威严阻止了宠妃和皇儿,他看到小孩子脸上露出一丝好奇和害怕,感觉有一点后悔和柔情,但对眼前大事的关注还是使他坚定的挥了挥手,叫郑氏立刻离开了。
“张诚,你这狗奴。”
万历突然对张诚骂道:“吾听说在此之前,不少大臣上疏替张惟功辩冤,为什么吾一封也没有看到?”
“奴婢该死!”张诚扑通一声跪下,嗑头请罪道:“奴婢以为是不打紧的事,所以擅自作主,将这些奏疏压了下去。”
“你好大胆子,胆敢隔绝中外!”
万历狞笑一声,环顾左右,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张诚不敢再自辩,一把鼻涕一把泪,只顾嗑头求饶,真正是声泪俱下。
“滚,你这模样叫吾恶心,原说叫你兼管东厂,还是先叫张鲸那不成器的管着罢,司礼监暂且还不能换人,但你名头前要加暂管,待吾发现得力人手,就把你换下来,叫你去守陵!”
万历在后宫还是很少发火的,毕竟太监朝夕相处,不大好时时刻刻摆皇帝的架子,特别是对自己的亲信太监,有时候语笑欢然,俨然如家人相处一般轻松自在。
这一番发作,不仅张诚嗑头如捣蒜,四周过百伺候的亲随太监,包括魏朝等御前牌子在内,一个个都是吓的面无人色,有几个胆小的甚至浑身战抖,甚至是下身一热,吓的尿了裤子。
万历发作了一通,这才吩咐人立刻召内阁几个先生到文华殿,他要面见说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奴婢总是领受便是,但求皇爷不要气坏了身子……”万历抬脚便走,张诚却是伏着身子,哭的泣不成声,嘴里却还是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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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要见阁臣,而且是全班阁臣,这也是这几年罕见的事,传话的太监屁滚尿流,立刻便去通传,万历本人也是要去换了正式的朝服,收拾一下仪容才能去文华殿,这也是他不愿见大臣的原因……实在太麻烦了。
待皇帝离开后,在场的太监们才渐渐镇定下来,刚刚的一番发作,实在是把他们吓惨了。
“宗主爷……”
魏朝走到张诚身边,将瘫软的张诚扶了起来,然后又轻声道:“宗主爷这事,算是替皇爷把过失扛下来?”
“就你多嘴。”张诚瞟了魏朝一眼,也轻声道:“不过你还算机灵,知道我的用意。”
“嘿嘿,这样皇爷看着虽然发火,但雷声大,雨点小,小的想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一点,但和宗主爷相比,小的还是差远了。”
“你也不差。”张诚淡淡的道:“你也是内书堂出身,现在伺候差事也有火候了,我提醒你一句,好生看着小爷,你以后能不能到我这个位置,就看你在小爷心里的地位了。”
“是,小的明白,宗主爷大恩,小的一生没齿难忘。”
魏朝确实是机灵鬼,张诚一点他就明白了,所谓小爷就是皇长子,其实还没有封太子前不能这般称呼,但按惯例来说,皇长子封太子是必然之势,所以太监们私下叫一两声,倒也不是多大的罪过。
看到魏朝感激涕零的模样,张诚心里冷冷一笑,手上却是加了把劲,同时沉声道:“走,皇爷没叫咱跟着,但咱还是要在文华殿外候着才是。”
……
……
接到太监的通传之后,中堂里的几个阁老也没有敢怠慢,立刻收拾一番,从文渊阁赶到文华殿去。
一阁一殿,相隔不到十分钟的路,几个阁老走到之后,便在殿阶下等候着。
又过一刻钟功夫之后,里头传来通传声,这时候太监们已经拿着各色仪卫用具在殿阶和殿中一路站班,金台四周的铜鹤点燃了熏香,太监们衣服上也有各色味道的熏香,可谓香气袭人,不过味道太过浓烈,熏的几个阁老十分难受,但亦只能强忍着。
张惟贤和侯拱辰等金台轮值官也是赶了过来,他们和锦衣卫的大汉将军站在金台下方左右两侧,在金台上和离金台最近的地方,是一群拿着铜拂尘的壮年太监,皇宫之中,皇帝最信任的当然还是太监。
待听到皇帝驾临的响动之后,诸阁老跪下行礼,万历坐定后,吩咐申时行等人起身,接着万历道:“请诸位先生坐。”
群臣当然还得再谢恩,然后方才依次落座。
“辽阳军报,诸先生想来已经知道。”万历起了个头,又将刚刚处罚张诚的事淡淡说了,最后才道:“朕为身边内监所误,处罚失当,然今辽阳大胜,朝廷当如何处之?”
“有过则罚,有功便赏,皇上在此之前并不知道辽阳大捷,逮问失机误事总兵,并无失当之处。”
申时行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揣摩皇帝的意思,并且替万历排解难堪,解决麻烦,这也是他后来去职时万历依依不舍的最大原因,哪怕是申时行去职很久,万历在几个继任首辅的事情上,仍然是多次询问申时行的意见,并且最大可能的按申时行的建议来确定继任的首辅和阁臣人选。
申时行风度翩翩,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充满磁性,给人十分稳重和自信的感觉,他的话,不仅替皇帝背书,也是替阁臣同僚解决了难堪,一时间不仅是皇帝点头,便是在座的阁臣们,亦是全部微微颔首。
待申时行说完,次辅王家屏道:“当务之急,当派得力大臣赶赴辽东,了解战事经过细节,处置善后事宜,献俘阙下诸事,也要赶紧在朝中和地方一并预备。”
打了这么大的胜仗,王家屏所说的也是正办,万历精神一振,问道:“该派谁去?”
许国道:“保定巡抚张梦鲤宣抚地方有年,功劳卓著,资历深厚,宜为新任蓟辽总督,可以由保定就近上任,了解辽东战事,宣抚安定地方,主持沿途献俘所需安排事宜。”
这个人选,虽然是临时提出,却是不可更易的最佳人选。
在场的人,包括万历在内都知道,张梦鲤在多年前刚上任顺天巡抚一职时被倭人袭击,被张惟功救了一命,自此之后,一个文职巡抚和当时的舍人营营官有了交集,随着惟功地位慢慢提升,财力也变的宽裕,对张梦鲤也有相当大的帮助,现在张梦鲤虽然只是保定巡抚,但在大明的巡抚序列中,保定巡抚的位子比顺天巡抚和其余的内镇巡抚要重要的多,当下最重要的几个巡抚中,保定巡抚肯定是其中之一。
蓟辽总督下的各巡抚中,辽东巡抚最为重要,其次便是保定巡抚了。而且,因为距离京师很近,保定巡抚更有一些得天独厚的优势,在结交朝中大臣和涮名望这种事上,比别的巡抚要方便的多。
“照准,内阁一会拟稿给司礼批红便是。”
万历允了这一桩人事,心中已经开始郁郁不乐,但该说的还是得说,沉吟了一下,万历又道:“张惟功立下这般大功,着锦衣卫返回。”
“是,臣一会便去办。”
这一次,是张惟贤躬身答应,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但所有知道英国公府恩怨情仇的人,都会对张惟贤此时的情绪有所了解。
可想而知,这人心里一定是百感交集,或是惊涛骇浪。
万历又道:“辽阳总兵封赏,该如何?”
这个话题有些沉甸甸的,但又是如山峦一般浩大,根本绕不过去。
这般的不世之功,蓝玉当年可是封了公爵的,可要是现在朝廷封一个公爵根本是不可能事情,这会子大家就知道万历的苦涩了,如果不是一时冲动把英国公爵位给了张元德,这会子就省了很多事情,直接一道诏旨,着张惟功袭爵便抵销了很大的封赏了,哪里要如现在这样,头疼万分!
“辽阳新得诸多地方,战事据塘报来看还在胶着。”申时行适时道:“臣意是辽阳总兵暂且不可易人,张惟功可暂不回朝。”
王家屏很直率的道:“封赏,无非是爵、衔、勋阶、职位,另外便是表里,金银,军器,骏马,丝绸,银牌,这些都是朝廷惯例赏赐有功边将的事物,要紧的是,该如何安排?”
殿中一时寂寂。
“爵,一时竟不知如何。”王锡爵向来敢言,不顾他人脸色,侃侃道:“衔,宜可为少保,太子太保,品阶,复其特进荣禄大夫,左柱国,职,仍然辽阳总兵官,将军号,可将平虏将军上升数等,臣意:可为平虏副将军。”
大明的将军号,最高一等是大将军,平虏大将军,征虏大将军,镇朔大将军。
下等便是副将军,左副将军,右副将军,征虏副将军,平虏副将军等。
再下一等是征虏左副副将军,征虏右副副将军。
再一等是前、左、中、右各将军,征虏前将军,征南左将军,征南右将军等。
再下一等,则是征虏将军,平虏将军,镇朔将军,平贼将军等。
再下一等,骠骑将军,神机将军,游击将军等。
惟功以前的将军号是平虏将军,属于第五等,而王锡爵的建议,就是把惟功直接升为第二等的平虏副将军。
这样一来,辽镇的征虏前将军,宣府的镇朔将军,云南的征南将军等八镇总兵官,都等同于是惟功的下属,虽然这是行伍将军号,但只要朝廷有大征伐,兴军出师,只要惟功在,别的武将就一定是他的属下,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对朝廷来说,这是很大手笔了,象征意义极为强烈,甚至比封给惟功一个伯爵还要重要的多。
“可!”
万历面无表情,心里却是百感交集,似乎是在想起多年前惟功在宫中宿卫时的情形。
一转眼间,比自己还小两岁的惟功已经是重臣大将,并且做出普通将军根本想都不敢想的伟业出来了。
申时行又起身道:“辽阳左路军孤军出塞,后勤补给都在辽镇,臣意,着辽镇出兵,稳固大宁都司旧地。”
万历眼中波光一闪,柔声道:“申先生见的是,朕意亦然。”
大宁都司旧地是插汉和泰宁两部瓜分,现在插汉部受挫,泰宁部虽然没象福余部那样几乎被打跨,但也是元气大伤,朵颜部和土默特都没有太大的野心,此时辽镇出击,瓜分掉一些辽阳的功劳,同时把大片失土控制在手,以后辽镇的实力可以增强,控制地方也变大,对更加强势的辽阳,是一个很有效的牵制。
王家屏嘴唇动了动,最终是没有出声。
一场大捷在前,但皇帝和首辅却先惦记着抢胜利果实,牵制刚刚立功的军镇,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但细细一想,辽阳的庞大力量也确实令人心惊,辽镇在此之前一直是“大”,辽阳才是“小”,朝中一直以辽阳牵制辽镇,现在看来,大小位置正好是相反的,那么,扶持一下辽镇,牵制一下辽阳,这种“大小相制”的办法就是大明祖制,皇帝和首辅的做法,哪里又有错了?如果自己出声反对,未明过于不智,而且,辽阳将来真出什么乱子,那祸患可就真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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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人的话,刚刚还在嘲讽张元芳的众人一时俱是呆征住了。
谁也不曾想到,一句玩话,居然当真?
真的是张惟功领着辽阳兵马,打了这么一个大捷胜仗出来?
刚刚叫的最凶的一个都督佥事对着张元芳呐呐道:“老七,刚刚三叔是和你说个笑话,可切莫放在心上。”
“是啊,都是自家人,一脉嫡传同一个祖宗,莫要当真才是。”
“惟功那小子立那么大功,就算不能回来袭爵,朝廷也亏不了他,老七你不如上奏朝廷,既然朝廷不准惟功袭爵,不如还算在你这宗名下,反正当初过继时,入过宗谱,还请过酒,现在再回来,也是顺理成章的喜事。”
张元芳静静听着,脸上几乎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他最亲近的人才看的出来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和别人一样,他对辽阳的消息几乎一无所知。
并不是惟功已经忘了他,事实上惟功几乎每个月都有信来,铜锤虎头几个小孩子的模样长相,什么时候会说话了,会调皮了,能爬高上低了……这些事,惟功都会写信来告诉他,也会和张元芳说些空泛的军政大策方针,但具体的军政安排的细节,辽阳兵马的训练,构成,组成,运作,还有辽阳地方的财力,物力,这些事关具体的东西,惟功从来不提,张元芳也是从来不问。
不知道,才最安全。
这是叔侄俩人的默契,正是因为有这种默契,导致张元芳对辽阳情形所知不多,最少,不比朝中的有些人多,此时这样的大捷消息传来时,他的脑海中也是如爆炸一般,惟有斩首三万,俘虏近十万这样的数字来回的翻腾着,令得他一时半会间,都无法做出什么动作,更没有办法组织起自己的语言出来。
眼前的这一伙宗亲,还有一群人也是赶了过来,脸上都是带着谄媚的笑……张惟功立下这样的不世之功,保有权柄和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没准将来还是能回京师,获得比张惟贤更大的权柄,趁着现在是冷灶,赶紧烧上一烧才是正经。
“元芳,老七,我是你二叔,替我写封信给惟功,说我家那老二在京闲着没事,能不能到辽阳谋个差?好歹叫他立些功劳,将来也好有个出路不是?”
“是啊,我家好几个小子,在京里平时惹事生非的,叫惟功这个弟弟管教他们一下,可成?”
“老七,这事儿,你可不能往外推?听说辽阳不少官拜一品二品的都是京卫出身,甚至是那些乞丐叫花子叫惟功给带了出来,凭什么带着外人升官发财,自家人不管不顾的?这不成,你给我好好说说惟功,都是英国公府一脉,可不能忘了祖宗。”
这些人,这会子倒真的是好算计。
他们都是世袭的京卫中人,没有要紧的原因是不会到外镇去的,纵观大明九边历任总兵和协台一级的武将,各卫的都有,但就是缺乏京卫人的身影,只有寥寥无已的几个京卫出身的凭借自身的努力成为一方大将。
在惟功立基之初,这些京卫出身的家伙当然不可能跟随,当初舍人营里也不是没有英国公府一脉的人,在出京时,他们全部退出了舍人营,事实上,在一开始的训练之初,大半的京卫子弟就多数退了出去。
只有贫寒人家的子弟,比如郭宇,张猪儿这样的才坚持了下来。
朱尚骏这样的世袭都督世家的子弟坚持下来的算是异类,正常的京卫子弟,都是中途之前就倒了下来。
现在看到辽阳大兴,大把的军功等着捞,这些家伙心思就活泛起来。只要到辽阳挂个名,那些不够格袭爵的子弟就能图一个出身,也不要怎么着,弄一个指挥以上的世职在身上,京里各世家走动时面子就好看的多,在他们看来,这么一点小事,惟功和张元芳,总不至于不答应吧?
张元芳已经镇静了下来,他看看左右,一张张脸庞上满是热切期盼的眼神,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嘴,排开众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的就扬长而去。
什么也不说,但蕴藏的含义也足够了,在场的人,很简单的就在张元芳的脸上看到只有简单直接的,甚至是粗暴的蔑视!
张元芳没有回顾,也没有仔细去听身后低低的谩骂声,现在的他,只沉浸在一种骄傲与自豪情绪之中,他知道,最少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自己的心情都会很好,无关权势,无关地位,这些东西,他不仅毫不在意,甚至是厌恶,只有惟功创造出来的这种气势磅礴的伟业,无愧于叔侄两人当年在小院里的谈古论今和讨论兵法的过往时光,他感觉到这样的伟业中有自己的一份心力,这,就已经足够了。
对有些人来说,这真的足够了!
……
……
朝廷的一道道诏旨,很快经由内阁明发出去。
张梦鲤为蓟辽总督,核实首级和提调献俘阙下大典的沿途事宜,务使一切顺利,在京,由礼部和兵部,加五军都督府配合,务必把多年已经没有举行过的大典进行的顺顺利利,替大明朝廷增光添彩。
老实说,现在的大明虽然遇着一个不见朝臣,政务也不上心的皇帝,但张居正打下的底子充足的很,现在也没有万历三大征的财政黑洞,三大政第一征用银三四百万,第二征用银七八百万,第三征用银也是数百万,加起来用银近两千万,这还只是纯粹的白银支出,各省提供的各种物资不在内,各大军区耗费的军用物资不在内,死亡的将士和受伤的将士不在内,这三大征固然是万历朝和大明最后的荣耀,因为毕竟都打赢了,但也是把大明活生生的拖跨了。
最少,在万历晚期的时候,朝廷是不会有什么心力,也不会有财力物力来搞什么大典了,毕竟就算打的最光采的援朝之役,只是把鬼子压了回去,并没有太多的俘虏和斩首,明军自己的损失只能用惨重来形容……蔚山一役,明军战死受伤超过两万人,远远超过日军,明军获得的只是战略胜利,战术上可谓一败涂地,辽东明军被削弱的奄奄一息几乎倒毙,哪里还有什么精气神搞献俘这一套?
现在这个时候,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了。
辽阳方面,确定左路军后撤,与辽镇做交接,同时,左路军挑三千精锐,全部由铁甲骑兵和各骑兵军种构成,由郭守约带队,押送象征性的几千北虏俘虏,一路沿广宁到宁远,再到山海关,入京师,参与献俘大典。
京师方面,已经由兵部拨出一部份明甲和装饰物,用来给这三千骑兵装备装饰……辽阳算是小小的发了一笔,这些甲胄都是精工打造,甚至是银甲或是镀银,不仅防护能力强,仪容上也是威风凛凛,每领甲最少值上百两或大几十两银子,如果不是献俘大典,京师是不会这么大方的,这些甲向来是天子校阅时由亲军穿着,后世赫赫有名的出警出卫图里就是画的万历年间的大阅情形,那些甲和兵器,便是如图画上那般,已经由京师起运,沿途交接给辽阳骑兵。
张梦鲤则亲赴永平,就近指挥,沿途的官道加以修葺整修,地方官绅一律出面迎接,官府安排扎牌坊和安排食宿,务必要这些北虏俘虏,感受到天朝的庞大力量和远超蛮夷的文明。
一切都如烈火烹油一般,只求热闹,倒不是太在意花钱。
户部也是难得大方,毕竟万历朝府库充盈,这一次的事,是洗雪了自嘉靖到万历的被土默特部压着打的耻辱,朱元璋早年的担忧在嘉靖朝成为了现实,被北虏重新突破长城沿边防御前线,一直打到京师城下,土木之变后虽然也有这样的事,但那是突发事件,嘉靖到隆庆确实明军沿边的实力确实已经在北虏之下,这种耻辱是烙在每个人的心头,纵使是向来藐视武夫的文官们也并非全然不在意,这一次有这样的大捷,每个人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花费虽多,在众人眼里也是值得的。
……
……
因为大明朝堂已经被献俘大典一事牵扯了大量精力,京师之中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官员们多半在谈论此事,公侯伯们也是一样的兴奋,当然也包括五军都督府内的武夫们。在这个时间,他们短暂的被利用了起来,大明上上下下似乎都记起了这些向来被轻视的家伙,整个五军都督府也是在领府事的侯伯们的带领下,忙碌了起来。
“斩首三万,俘虏七万。”看着五军都督府的忙碌景像,萧萧细雨之中,努儿哈赤没有避雨的打算,而是呆征征的喃喃自语着。
努儿哈赤也得到了消息,他在大明京师呆了这么久,就是要躲避在塞外与惟功的见面。哈达和乌拉各部的贝勒肯定要到明军大帐去参拜惟功,不知道为什么,向来胆略过人,无所畏惧的建州部首领居然十分胆怯,此时消息传来,大战应该结束,努儿哈赤在心底里松了口气,这几天开始做临行前的准备,到五军都督府这边来便是因为此事。
但无论如何,听到斩首数字和俘虏人数的时候,不仅是他,包括建州部的所有随员,一时都为之失声,无论如何,这个斩首和俘虏数字太沉重了,压的建州部的人,全部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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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手续齐备,你们可以离开了。”一个右府佥书都督将公文检视过后,又做了一些自己的份内事,然后在滴水檐下交还给努儿哈赤,脸上也是一脸的骄横和自豪,这两天,这些五军都督府的人明显脾气见涨,对努儿哈赤这样的蛮夷部落首领也不是如前一阵那样的客气了。
努儿哈赤也不以为意,叉手一礼,令人将所有的文书收好,就是准备离开。
他的心底深处还在被辽东传来的消息所震惊着,一切都显的浑浑噩噩,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
随员们也是心情沉重……尽管在努儿哈赤的努力之下,建州部在这些年兼并了大大小小过百个城寨部落,人丁超过万人,每日每夜不停的打造铠甲兵器,积蓄力量,但他们不会狂妄到自己有力量对蒙古诸部三路出击,并且可以击败蒙古,更不必提有斩首三万俘虏七万这样的辉煌战果。
事实上,在两年之后,科尔沁部和叶赫等部纠集大兵进袭建州时,努儿哈赤的力量还是不如对手,只是建州部的训练更出色,努儿哈赤的用兵远超对手,古勒山战事他才获得了胜利,这一场战事之后,建州部的实力更加膨胀,慢慢吞并各部,科尔沁这才为之臣服,但到打跨察哈尔蒙古,收服土默特和内喀尔喀和外喀尔喀诸部,建州部还有四十年的漫长道路要走。也就是说,现在的建州部实力与辽阳展露出来的实力,整整差了半个世纪。
这种距离,足以令意志再坚强的人也为之沮丧,差距太大了,叫人在内心深处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贝勒,我想我们还有机会。”
在努儿哈赤木偶般离开的时候,随员群中的费英东拉住了他。
“怎么了?”努儿哈赤展露出与平时毫无交集的软弱,眼神中也满是迷茫的光采,如果他一直是以这样的风采来统领部落,建州部早就分崩离析了。
“贝勒你看。”费英东指了指身后,在那里,一群穿着一品和二品武服的高级武官正聚集在滴水檐下,而对面是一个穿着蓝袍的六品文官,文武两班对列,彼此正在交谈着什么。
努儿哈赤看了半天,但他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根本没有看出什么东西来。
费英东在部落里向来以大局感强,心思清明著称,当然他也是一个勇士,心志也是异常的坚定,在此时所有人垂头丧气的时候,只有他保持了冷静,并且发现了一些问题。
“贝勒,你没看到文官品秩低而气态骄狂,并且盛气凌人,武职官员虽然品阶远在文官之上,却是垂头受训,唯唯诺诺。”费英东很冷静的提点道:“五军都督府是大明最高的武职衙门,却是这般景像,贝勒难道没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不仅有,而且太多了!
努儿哈赤眼前一亮,整个人似乎都恢复了精神。
事实也是费英东所说的,眼前的情形足够精采。站在五军都督府门前的是一个礼部主事,也就是一个六品文官,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应该是来指点献俘礼仪事宜,对着一群高品武官,却是颐指气使,而武官们也是频频点头,似乎被一个六品文官盛气凌人的教训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嘿嘿,大明并没有改变什么。”努儿哈赤一瞬间恢复了自信,看起来辽阳的武略功勋只是辽阳而已,而不是代表整个大明,大明仍然是和他了解的一样,以文制武,腐朽不堪,就如和女真邻近的朝鲜一样,文武两班文恬武嬉,除了咸境道有边军有一点战斗力外,深入过朝鲜的女真人无不惊奇于这个国家上层的**和下层令人无法想象的贫穷,还有官府的迟钝无力。事实上,任何一个大部落的女真人都有信心灭掉这个所谓的以小中华自诩的国家,没有大明护着,女真人早就征服朝鲜了。
“什么是文明,什么是蛮夷?”努儿哈赤微笑道:“费英东,你说呢?”
“最少眼前不是。”
费英东颇具幽默感的回答令努儿哈赤大笑起来,众多随员也是一并笑起来。
笑声吸引了在滴水檐下谈事的礼部主事和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他们奇怪这一群留着小辫子的蛮夷为什么在五军都督府这样庄严的地方发出这种骇人的怪笑,被惹恼了的礼部主事眼神变的严厉起来,他说了一句什么,有一个都督赶紧跑了出来,对着努儿哈赤一群人挥手示意,叫他们赶紧离开。
“算了,我们走吧。”费英东又笑道:“不然这群大老爷被文官下令打板子,那可就是我们连累他们了。”
辽东边将,不乏有被巡抚和各位道台斥责甚至用杖责打的先例,在以前,这彰显大明地方守备文官的尊严,在此时,却是感觉是一个荒唐的笑话。
女真人们眼中的笑意更加明显,刚刚那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因为一个荒唐的画面而消失的无影无踪,最少他们已经明白,最多面临的就是一个辽阳,而不是整个大明。
……
……
和京师一样,辽东边墙之外的塞外,也是雨落纷飞。
冬季的辽东几乎没有别的色彩,放眼看,无非就是灰色黑色两种色调。江河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树木是灰色的,而土地则是不折不扣的黝黑。
惟功生了一场小病,病体初愈,在众将和随员们的坚持下,仍然乘座着自己的那辆很舒服的改装马车,在侍从司和参随员们的簇拥下,他已经从右路转到中路,中间沿着福余部的贡道和与科尔沁各部来往的道路前行,虽然道路有不少是崎岖难行的山路,但多半是平原地带,待快到旧韩州地界时,已经是很明显的大平原地区了。
到韩州后,他随着中路军的兵站继续前行,在他身后,是到处热火朝天的建设情形,现在还不是真正的严冬,建筑司在加紧一切工程,等大雪一场接一场的落下来之后,整个天地之间到处都是一片洁白,很可能积雪会有一人多深,最少也是半人深,底下就是冻土层,这样的气候和自然环境下想大规模的施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做好前期准备工作,在恶劣天气到来之时,可以改为小规模施工和室内装修工作。
道路修筑是现在的重中之重,沿开原北陆路和开原东陆路已经最少有十万以上的建筑司的工人和临时召集的民工,加上俘虏在施工,在建筑司丰富的工作经验和足够的器械供给下,各项工程进展飞速,饶是如此,道路也只修到韩州一半距离,要想修到韩州,也就是后世开原到吉林梨树县附近,最少得明年夏初的时候了。
从韩州北上再过数百里,是吉林农安,也就是金黄龙府,邻近科尔沁诸部,往前直行三百余里是后世吉林长春,从长春往东平行,就是后世吉林市,整个地方,全部都是广硕无比的平原黑土地带,也就是松嫩大平原,后世的东北粮仓。
对这些地方,惟功当然是重视无比,只是现在中路军的前行已经停滞了下来,巩固打下来的方圆千里的地盘比锐意进取更为重要的多,当听到中军路控制了亦东河卫和塔木卫过半地方消息之后,惟功便执意从右路赶赴中路,哪怕是当时他还在病中。
此时的他,便是沿着辽金故道,还有大明曾经用过的驿道,沿着满目苍凉,一路继续北上。
大自然已经在早晚时间充份展示了它的威严,早晨和晚上已经寒气逼人,中午时分又开始下起了雨,凄风苦雨并没有影响到白天工程的进程,从韩州故地往塔木卫和亦东河卫的简便道路几乎是昼夜不停的施工,建筑司接到严令,在大雪积压和覆盖道路之前,一定要把往木古河卫的故道扩宽修整完毕……这关系到中路军真正掌握这一大片土地,相比左路和右路,很显然,辽阳的高层最重视的就是眼前这一大片土地!
“好地方啊。”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宋尧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由衷的感慨着。
宋尧愈和张用诚仍然与惟功同坐一车,相比较在半个月前福余部旧地时的情形似乎一样,不同的就是惟功已经痊愈,此时也是精神奕奕的与这两人一同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不变的灰黑色,天地之间一片烟雨朦朦,地面湿润了,雨点不停的打在地上,也打在道路两边人群身上,所有的建筑工人在紧张的施工着,与前一阵情形不同的就是这其中夹杂着大量的穿着黄皮袄子戴着暖帽,留着辫发的人群……这是被俘的北虏俘虏,经过一段时间的甄别之后,北虏之中纯粹的牧民被挑了出来,同时开始训练和调教,因为缺乏人手,第一批北虏俘虏五千人被押解到了这里,他们开始与建筑司的工人一起施工,不同的就是他们的施工时间比普通的工人长一个时辰,同时还没有工钱,如果闹事,轻则鞭打惩戒,重则斩首示众,没有第三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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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苦役劳工,当然很辛苦,但对这些北虏来说也没有另外的选择可选,而且虽然辛苦,比起他们餐风卧雪的牧民生涯来说其实也没苦到哪儿去,草原上的生活可不是后人想象的那种浪漫,春夏时还好,草原上也有野菜,也能简单的耕作,多半时间他们只能吃干奶酪酥油饭,肉也不是经常能吃,得吃死羊,病羊,牧群有限,不能单纯的满足口腹之欲,饿肚子也是常有的事,到了冬季,上顿不接下顿才是生活的常态,而因为长期缺乏蔬菜水果,如果没有茶来中和身体就会异常的难过,冬季时,每次出毡包都是对意志的考验,天寒地冻,除了一个毡包之外,可能方圆十几二十里内没有人烟,一片洁白和枯寂。
对头人贵族们来说,肉食无忧,可以不停的烤火,吃肉,饮酒,喝茶,看姑娘们在大毡包里歌舞,对普通的牧人来说,能不饿死和冻死就已经是长生天赐福了。
现在给辽阳当苦工赎罪,虽然工作辛苦,监管也严,但好歹一日三餐还是有保障的,睡的地方也是发下来的油布帐篷,还有暖和的羊毛睡袋,这些牧人,除了一些家人离散的还在担忧之外,几乎是全部适应了这边的生活,甚至已经有不少人在工作时开始唱歌,这些家伙,毕竟还是吃着羊奶吃着羊肉长大的,纯粹以体格来说不比汉人强什么,但身体的劲力却比汉人要强的多,只是向来没有什么耐性和工作的热情,但在钢刀和皮鞭之下,这两样东西他们瞬间便有了,纯粹的苦力工作,他们倒真的是一把好手呢。
一路攒行,惟功也只是吃着军用干粮,只是晚上能睡在马车上,在凄风苦雨之中,一直到十月初的时候,路上又经过一场小雪,预计献俘人员已经在往京师半途的时候,他才抵达了木古河卫地方。
沿着一条广阔的大河,两岸是丰绕的平原和大片大片的森林,这里的开发程度很低,设立三卫的时候,亦东河卫偏西北,塔木卫在东北,木古河卫便是后世长春市的范围。
在明初设立三卫时,木古河卫是蒙古人和各族杂处,到现在二百余年下来,情形并没有太多的改变。
“我们搜捡了一下,沿河两岸的北虏早就跑光了。”王辅国骑着马在车窗边上,亲自对惟功解说道:“现有沿河两岸百里范围内,有索伦族的部落三个,人丁五千余人,还有赫哲族一部份,达斡儿,鄂伦春,加起来有三四千人,我们还遇着一些女真猎队,从林中刚出来,带着不少干果和猎物毛皮和腌肉,俱是野人女真,话亦说不大清楚,不过倒也知道我们是大明王师,十分惶恐,见他们还算老实,便是放他们走了。”
“原本居住在此的北虏有多少?”
“总也有万把人左右,沿河两岸放牧。”
“当初立卫时差不多不到万人,现在北虏人口增长也是不多呵。”
这样复杂的问题,王辅国这样纯粹的将领当然回答不出,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好在惟功也不是问他,因见一个参随骑马过来,众人一时不说话,待这个参随近前,拱手禀报道:“沿河六部的首领,一起来参拜总兵官了。”
“召来。”惟功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须臾过后,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出现在众人眼前,看到他们的模样,连向来对惟功安全十分着紧的近卫司的人也放松了下来。
这些所谓的“头人”多半穿着鱼皮改制的衣服,形制十分丑陋,用来遮挡寒气倒也够用了,模样形制,那是没有办法讲究,身上很少有佩带腰刀的,多半只是带着弓箭,也有一些小刀匕首插在腰间,甚至有一些鞑子,腰间明显插着的是用兽骨制成的骨刀。
王辅国看到惟功下车,自己也赶紧下马,一边松泛着身体,一边笑道:“我们查过了,沿河这些部族多半都是这样,甚至还有一些部落连火也不大用,鄂伦春人狩猎之后,直接是吃生肉来着。住么,春夏秋三季还好,冬季时他们就艰难了。”
惟功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轻视的神情。
事实上,就是这些野蛮人不停的补充着建州部的八旗,从努儿哈赤到皇太极都对这些部族和野人女真十分重视,不停的派兵到极北林中抓捕他们,或是利诱他们,这些人多半充当八旗军队中的死兵,冲锋陷阵,悍不畏死,为满清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战功。
现在么,这一条未来可能威胁到大明的纽带,自然要在惟功手中被切断了。
“吾等野人草民,叩见大明总兵官……”
这些部落首领和随员当然不会说汉话,事实上他们连女真话也不大会说,这些部落多半有自己的小语种语言,不过词汇量极少,如果与部落外的人沟通,就需要他们用蒙古语言了。
事实上这些部落首领用的就是蒙古语,所以辽阳军中的通事官能轻松翻译。
这些头人,全部是战战兢兢的连头也不敢抬。
他们世居于此,和所有在大小兴安岭中居住的同族不同,这里有大河,有平原,也有林地,有着丰富的出产,凭着他们落后之至的文明一样能够保障族人的生存,当然他们面临着蒙古人的欺凌和压迫,获得的收成要上缴很多给蒙古头人,普通的蒙古人也能随意欺凌他们的部民,但论说起来,仍然是比居住在林中的同族要生活的好的多。
光是捕鱼,就够他们生生不息的生存下去了。
现在眼前却是一群比蒙古人凶悍的多的大明人又来了,在故老相传之中,明国是比蒙古更强大的国家,曾经他们也踏入过这里,在这里设立官厅,管理民众,还修筑了道路和驿站,但那不过是二百多年前的事情了,过往的一切只是一种传说,他们眼中每日看到的就是骄狂的蒙古贵族和呼啸而过的蒙古骑兵,终于在这一日,骄狂的蒙古人跑的无影无踪,原本统治沿河数百里方圆的蒙古人跑了个干干净净,一个也不曾剩下,而眼前的大明军队,就是赶跑蒙古人的强悍存在,对蒙古人他们已经是被奴役的一方,而眼前这一群比蒙古人更强大的存在,又会对他们做什么?
或是,给他们带来什么?
一切只能是猜测和接受,这些异族,单个来说可能凶悍和野蛮无比,但整体来说,对抗强者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强项,如果这些异族真有什么可称道的地方,在长达千年的岁月之中,或多或少也做出一些事情来了。
“告诉他们,”惟功的笑容很温和,但语气也是不容质疑:“大明会恢复在这里的统治,会在这里久留下去,北虏不可能再回来了。”
随着翻译的话,跪在地上的各族首领都是又往下趴伏的更低了一些,有一些人,连头颅都趴在了地上。
一个胆大的头人虽不敢抬头,还是用蒙古语问了一句。
通事翻道:“大人,他说是不是恢复木古河卫?他家还有祖传下来的百户印信。”
“告诉他,不设卫,过去的印信也无用了。”惟功呵呵一笑,相信与眼前这个所谓的世袭百户一样想法的头人肯定不少。
大明以前说是建立都司,但在辽东边墙之外就是用的羁縻之法,设卫设所,印信就直接颁给有地位的头人,说是卫所,其实还是一个个的部落,只是名义上有了大明武职而已。
国初大明强盛,北元残余被消灭时,朵颜三卫,各部蒙古,多半都领了大明的都督和指挥印信,结果如何?
你强时,他便是你的臣子部属,你衰弱了,就是一群恶狼。
这样的设卫法,根本无用,设它做什么?
况且以他的职位权力,军事上做什么事都没有什么可被指责的,但擅自立卫,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以后会在木古河卫故地等处地方设民事厅和军事厅,分管城、堡、屯堡、驿、铺、台、墩,本总兵官视夷种如汉,汉夷一体,不论汉民犯法或夷人犯法,一体处置,绝不宽贷汉人,亦不会因夷种而稍假颜色,坏我法者,必重处!”
清季的木古河卫没有任何变化,在清初到中期,统治力量很强的时候设柳条边,不准汉民到东北,结果后来中期之后才放开,后来中期之后才在木古河卫旧地设长春厅管辖军政民法事务,惟功设民政厅归民政司之下,处理种种民政事务,屯堡有屯田司管理,建筑有建筑司,将作有将作司,在此基础上没有必要设立大一级的民政机构,军事厅毫无疑问属中军部管理,也是应对塞外需要加强台站城堡的特殊情况而设立,和野战部队是两回事了。
听到惟功的宣谕,所有头人,均是叩首行礼,凛遵无违。
可能在此之后会因为民政厅或军事厅的管理而触犯到这些头人的核心利益,会有冲突,甚至引起反叛。
但惟功绝不会退让,辽阳镇也绝不会退让。
民族共存绝不是某一族的谦让退让可以获得的,一法之下,各族真正平等,不能因为汉人势大而偏向汉人,也不能因为夷种而故意打压,当然,因为夷人弱小而故意扶持,那更是傻到愚不可及的行为。
惟功打算把民法和军法翻成各族文字,然后在各显要地方刻上石碑:凡遵循的,则视之如吾赤子,凡违背的,则必受吾怒火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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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额亦都过来,对惟功轻声道:“骠骑兵千总想见大人。”
“哦?”惟功征了征,点头笑道:“叫他来吧。”
额亦都向着不远处点了点头,守备外围的侍卫司放开了通道,一个大个子武官从外围走了进来。
待这个千总过来,王辅国哼了一声,沉声道:“怎么,郭黑子你那里没吃的,跑大人这里来做什么?”
身为一路主将,王辅国当然也有自己的好恶,眼前这个骠骑千总从能力上来说当然是没说的,但从性格来说,就实在不能叫王辅国欣赏了。
好勇斗狠,经常不听军令就擅自行事,但又在可处罚又可不处罚的界限之中,弄的他十分头疼,因而看到郭宇就头疼也就理所当然了……就算是郭宇现在已经是千总,又是曾经的督查,是惟功调教过的,也是一样。
“嘿嘿,指挥莫见了俺就骂,叫俺见了你就怕……”
郭宇也是被王辅国骂皮实了,加上原本就有些油滑的性子,这会子嬉皮笑脸的,王辅国平时骂他的话,也不知道这厮听进去多少。
“得了,有什么宝赶紧献。”
王辅国也拿这厮没有办法,别过脸去,摆出一副不理会郭宇的样子。
“指挥俺真是拿着宝过来的,你扭过脸就是不要,那可不能怪俺。”
郭宇一边说笑着,一边先对着惟功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他敢对王辅国没上没下,哪怕王辅国是超过普通营官的一路指挥,但对着惟功,他却是一脸的正经,丝毫不敢有油滑之气。
“中路决战之后,郭黑子你领着骠骑一路杀到木古河卫,你做的很好。”
惟功点了点头,夸了郭宇一句。
郭宇不知怎地,眼圈一热,竟是感动的想落泪。
他知道惟功一直在看战报,不过左中右三路前后十几万大军和十几万民夫辅兵的调度,加上各司的协调工作,惟功手头每天不知道要过多少战报,倒是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个千总部的表现,居然被总兵大人留意看到,并且记在心里了。
在郭宇这一层级的武官心中,总兵官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战事之后,辽阳的地盘会有十倍百倍以上的增加,说是总兵官,其实大明其余九镇总兵加在一起,谁又有惟功这样的功业,这般的地盘和军队,还有完全独立的财政体系和人才培养体系?
不夸张的说,全镇上下,现在除了财政司做报表时要算一下大明朝廷拨给的几十万粮食和银子是怎么收支的,别的人,对朝廷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了。
“大人,俺带了几只熊掌来,烤的甚好,原说分给指挥一只,他不理俺,大人你就全消缴了它吧。”
郭宇的失态只是一瞬间,天性里的诙谐和浑不吝的一面又发挥了出来。
“你这厮……”惟功笑骂一句,倒是把郭宇毕恭毕敬递上来的熊掌接了过来。
“好大一只黑瞎子,俺们打猎好巧它窜了出来,俺们几个轮射,好险还叫它给伤了。”
这个季节,黑熊一般都很肥硕,也是到了黑熊快冬眠的时候了,好巧被郭宇一伙搜山惊了出来,这熊掌算是意外的收获。
惟功收了一只,又把另外一只丢给一脸郁闷的王辅国,郭宇也是坐下来吃烤鱼,一时间欢声笑语不停。
待一时吃毕,惟功擦了手脸,方向郭宇笑道:“明春时,郭宇你的任务是什么?”
“指挥命俺们千总部沿河往下游行动,搜剿残余北虏,屏避女真窥探。”
“这差事不好。”惟功笑道:“辅国,叫他去打龙安吧。”
“好吧。”王辅国笑道:“两只熊掌的贿赂,替你换个好差。”
明春进军吉林乌拉,也就是后世吉林市地界,另外一路打龙安站,也就是西北方向,主力向西,继续打击科尔沁各部,这是在出兵之前就已经由参谋司制定的一揽子计划中的一部份,郭宇是千总级武官,肯定也是早就知道了。
接到收复龙安一线的任务,饶是郭宇平时没个正形,此时也是为之动容了。
他起身,肃穆而立,正色道:“能直捣黄龙府,这是岳爷爷当年的夙愿,俺不才,纵死,亦会收回龙安!”
往龙安一线,驿道是现成的,大明立国之初也算是把这个金国的重要地方给收了回来。岳飞在明朝的地位是远在关圣之上,算是大明朝的武圣,到了清季,不好供奉揍他们祖宗的人,就把岳飞换成了关羽,使关羽后来居上,在明朝,一个武将能够直捣黄龙,确实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了。
“龙安方向不过是一些逃散的骚鞑子,郭黑子你除非打猎被熊瞎子啃了,不然想死也难。”
惟功笑说了一句,见几个随军参随都抱着大摞文书在等着,他眨了下眼,颇为无力的挥手道:“你们打仗想怎样便怎样,我却要在这里伏首公文,我才想死。”
难得他说笑话,众多在场将领随员,俱是一同大笑起来。
……
……
文书是每天都跟随车队过来,每日汇总,每日清晨是一天事务的简报,分别是各部门这几天的工作要点和必须要请示的事务,到了晚上,就多半是一些延后的报告,一路急赶才送了过来,因此比起早晨的更加紧急,必须做立刻批复。
第一份就是辽阳送过来的报告。
锦衣卫们在辽阳已经闹腾的十分欢实,曹应魁和马维带着一群小伙伴十分愉快的玩耍,将手中的盐引不停的派向辽阳的各家商户,一千引就要一千两,少一文也不行,辽阳地方虽然富裕,但商家们也不是蠢蛋傻子,凭什么拿大捧的银子买那种擦屁股嫌硬的废纸?
甭说这盐引可能排几年也领不到盐,就算能到盐场领到盐,和日益庞大的辽阳盐场争夺生意?不论是质量还是数量还是出货渠道,普通的小盐商哪一条能和四海商行比?为什么现在淮扬和天津还有两湖都对辽阳恨之入骨,就是因为趁着淮盐势弱的那两年,辽盐大量填补空缺,现在南直隶和浙江两湖河南包括北直隶一部份地方全部开始食用辽盐,大明一年七亿斤左右的食盐市场,辽阳已经占了三成左右,一年的利润好几百万两,这就砸了不少大盐商的饭碗,倒是普通的当地小盐商,好歹能还从四海商行手中拿一些盐来再做转运批发,把盐运到四海商行不去的偏僻地方,不过随着顺字行对各地的渗透进入,这种手法估计也玩不了太长时间了。
盐引对辽商来说根本就是毫无用处的东西,锦衣卫们还在不停的摊派,当然引发了若干次对抗,辽阳商人已经好几次罢市关门,锦衣卫们却是寸步不让,他们用封门抓人的办法将几家闹的最凶的辽商领袖抓了起来,拷掠鞭打,还故意使声音传散开来,结果后来摊派盐引十分顺利,携带的几万两盐引派光了,后来这些家伙干脆找了一家印局仿制了几十万出来……辽阳太富了,一般象辽阳这样的城池搜刮几万两就得出好多条人命,结果就是一顿拷打就弄了好多,马维他们收不住手了,打算捞上几十万再说。
辽阳镇大胜的消息当然已经传了过去,锦衣卫估计自己的皇差肯定会撤销,既然不抓人了,趁着这个机会多捞几个才是正经!
“算了,给他们的教训也足够了,可以收网了。”
在打了大胜仗和生了一场小病之后,惟功感觉自己心境有些软弱,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孙承宗在徐光启的启发下定下叫锦衣卫祸乱辽阳的计划已经进行的颇为成功,最少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朝廷的威望在辽阳等地是恢复不过来了,已经有不少外地商人都跑路了,本地人的愤怒与日俱增,惟功估计再这样下去,不需要自己引导和居中组织,自发的怒火就能把这些锦衣卫给淹没了,惟功不愿发生这种类似决裂的情形……时机还不对。
经过锦衣卫这件事后,相信辽阳镇境内的所有人,包括商人,普通百姓,将士们在内,都会对以往辽阳的宣传更加信任几分……这几年教育司在“黑”朝廷上可是没少下功夫,这一次锦衣卫的事,比起辽阳的宣传来要强过一百倍。纸面的宣传,可抵不过一次实例!
虽然惟功并没有暴露反意,但辽阳的实力与日俱增,跟随他的人也不是傻子,实力膨胀下去,迟早辽阳和惟功本人都面临一个决择,是继续持有威胁朝廷的力量而臣服朝廷,还是把朝廷一脚踢开,自己当家做主?甚至兵临城下,将整个大明纳入囊中?
第二封,便是军情司的最近简报,当惟功看到内容时,也是不禁皱眉,他提起笔来,立刻做了批复,不过批复的内容,却是与军情司请求的大相径庭。
第三封,是海事部门的汇报,上个月有七艘沉船,相对辽阳庞大的商船基数来说也算是多了,惟功注意到沉船多半是前几年为了赶紧展开贸易时赶工的出品,他叹了口气,批复下去,把死伤海船的船员的抚恤加倍,由四海商行支付,至于货物损失,会由顺字行的保险业务部门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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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大船海和南北贸易的开展,货物的转运量与日俱增,海上风浪险浪,而海盗,山匪,杆子,包括朝廷官府,都可能是未知的危险,一旦袭来,人的生命在恶运面前可能都是微不足道的,更不必提那些货物了。
顺字行是在万历九年提出保险业务,在江南一带推广时,一开始被所有人嗤之以鼻,根本没有人相信这样的投保业务,更加不相信顺字行会真的如约赔偿。
而且,这种新型的商业模式根本叫中国商人看不到商机和利润点在哪里,尽管在此时的欧洲,因为大航海时代的来临,保险业和银行业蒸蒸日上,已经成为影响力极大的行业,在中国,如果不是惟功和辽阳镇的出现,真的是连萌芽也没有。
在几年的努力后,顺字行的保险业务总算开始步入正轨,不外乎是持续不断的宣传……一开始李家和宋家的生意投入其中,后来有一些商家看到保险金不多,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买了保险,在这个时代,风险远大于后世,在赔付了多起货物保险之后,顺字行的保险业务开始呈爆炸式的发展态式,江南和对辽阳有意见的两湖,还有闽浙,两广,几乎大半个中国都有顺字行的保险业务,不论是顺字行自己的运货渠道还是商家自运,只要投保就可以承保,当然,顺字行对路线和货物及商家也会做考察,并且做了信用体系记录,骗保的事几乎也是难以避免,只能尽量在被骗保前就减少风险。
明知骗保也必须赔付,在当时的信息渠道十分落后的情况下,只要有拒赔就会被放大十倍流传,对此就是竖立金字招牌,不论何等原因都会赔付,哪怕是十分荒唐的也是一样。
到万历十七年时,顺字行的保险业务经历多年的风雨后已经不可撼动,不论是各地的土豪抢生意,官府刁难,或是天灾**,因为庞大的基数存在,赔付毕竟是小范围的,每年光是保险业的纯收入就在六百万两以上,而这一次要赔付的可能是十几二十万的货款,这原本就是在保险业的成本可控范围之内,根本不会对顺字行有伤筋动骨的伤害,而且,不论如何,一个月沉这么多船的事情毕竟还是很少啊。
一封接着一封,惟功虽不情愿,却仍然只能坐在马车上,不停的用笔批复着。
这些事,就算转到中军部的几个人手里,最后还是要自己来最后批复的,涉及的金银和事件都是顶级的,没有自己的批复下头根本不能自主,虽然惟功很想有闲暇时光,但他也不会矫情到把手中的权力放下来……事实上他已经放的够多了,象是“年度财政预算”这种很专业的事情,他基本上就是最后看看用途,核准一下数字,然后就批复用印了,随着辽阳的发展,这种类似的专业水平很高的事务也是越来越多,放手交给专业人士,自己只是掌握决断,就算如此,这些事也够他忙乎了。
……
……
惟功的批复第一时间由参随室核准,然后用火签封好,接着交给中军部的塘马,小伙子们在夜色中已经准备好了,文书一到,他们便三五成群,开始往预定的目标方向出发了。
在这塞外平原,尽管北虏已经被打的找不着影了,但仍然有游骑偷袭的可能存在,在关内塘马是一个人就够了,在这里可能就是一个小队护送,这种情形,恐怕要到相当久的时间之后才会改变。
给军情司的批复是先往辽阳,和其余的文书一样,大半的批复都是批返回辽阳城中,整整一队的塘马风驰电掣般的往辽阳而去,每隔三十里,在路边会有一个很简陋的临时驿站,有驿夫照料最少三十匹起的驿马,塘马们在驿站换了马,把水囊充满清水,补充一下随身的军粮,接着便是立刻出发。
从“长春”出发,到辽阳的距离是七百余里,其中有一半不到的距离是在边墙之外,在接近边墙前后的路程里,多半是崎岖山道……这并不奇怪,当初选择边墙时就是沿河套和山区来确定汉族保留的聚集区,长春到吉林江河众多,土地肥沃,但西边是辽阔的草原和诸多的蒙古部落,北部和东部是蒙古部落和女真杂处,当时明朝的国力想把疆域扩大到这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凭险而守的辽东边墙还是一直受到种种攻击,破口而入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还在英宗年间,太师也先的瓦刺统一蒙古时,在万里之遥的大明九边挑起战火,广宁城外边墙被破,八十多个城堡村寨被破,被掠走军民一万三千多人,这只是一个开端,二百多年下来,这一道边墙不知道被攻破多少次,如果当初是把疆域扩充到长春和龙安一线,估计辽东都司早就不存在了。
现在么,有了辽阳,当然一切大为不同。
惟功决定筑城之后,因为对后世的记忆和感情,木古河卫边上筑的新城已经定名“长春”,从长春出发到辽阳,塞外部份的驿站还很简单,进入边墙之后,一路沿官道急驰,长城之内的驿站和官道都修的十分完备,官道也很坚实,塘马们的速度开始加快。
到开原时,当发现这座边城已经是由辽阳镇的第九营驻扎时,塘马们都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铁岭卫,开原卫,抚顺关,除了沈阳较为特殊之外,其余诸城,堡,都已经由辽阳镇出兵驻守,原本的守将当然还在,只是已经被剥夺了实质权力了。
这种小小程度的“冒犯”,相信辽镇和朝廷都会忍下来。
在辽阳的不世之功之下,用“加强防御,以备北虏突袭”的借口把整个东路吃下来,谁又会多嘴说些什么呢?
待到了沈阳往辽阳的官道时,开始有塘马折而向西,左路军已经批次撤退,辽镇开始往大宁都司旧地填补空白,但他们的兵力并不足,只是现在蒙古各部已经被打怕了,辽镇的行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阻碍,而左路军最早撤下来的已经开始行进在往辽阳的道路上了。
塘马在经过时,发现一个移动中的野战医院,在任何目标前都选择加速行进的他们放慢了马速,注视着被放在马车上的那些伤员们。
战事已经结束很久,在这个时候仍然在马车上的伤员,伤势肯定是十分严重,可想而知,是经历了多惨痛的伤害之后,他们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痊愈。
对这些勇士,塘马们行注目礼,一直到野战医院的伤员们全部离开后,塘马在继续加速前行。
这些伤员将会被送到辽阳养伤,在那里的镇军医院里,他们会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最好的治疗。
知道这一点后,哪怕是再悍不畏死的勇士也会感觉心中更加踏实了一些。
只要不被当场斩下头颅,总会有机会被军医们从鬼门关阎王爷手里把命抢回来,有这种底气,自然就更加敢奋勇争先一些。
沿着牛庄驿官道,直到大凌河堡,再顺着大凌河北上,过西平堡和镇夷堡路,广宁城就赫然在望了。
……
……
“大人居然是如此处置?”身为军情司的副司官,李青的地位已经等同副营官,由惟功身边的近卫出身,再成为军情司的一员,然后再一路立功上升,最终成为王国峰的副手,李青这几年来,人生的经历也是当真丰富精采。
这些年,大明各处他都跑了一圈,远到两广云贵,西到甘肃卫,各地的军情司都有大小不同的分支机构了,在云贵就在昆明设了一个有几十人的大型基站,在临安大理等地都有几个人的情报收集点,通过大的基站再统合送出,等送到湖南时就经顺字行的运输渠道送出,象云贵,四川这些西南内陆地方,情报点并不多,而且经行困难,一份情报送出最少要半个月后才能到辽阳,就算这样,也是在李青的主持下设立了情报点。
广西和四川的情形和云贵差不多,广东和福建的情报人员就明显增加很多。
在辽阳,军情司和中军部合作创办了一所“镇立情报学堂”,专门培训各类军情司人员,公安司和督查人员也会在这个学校里挑毕业生,每年几百名的毕业生都是经过最严格的训练培训出来,会简单绘图,速记,密码暗语是一类人才,暗杀,下毒,翻墙过户,开锁,使用迷药,这又是一类,审讯,心理暗示,恐吓,这又是一类人才。
包括种种装备的研发也是与日俱增,在十年前,锦衣卫和东厂还算是辽阳军情司的对手,在今天,在李青等人的努力之下,锦衣卫的专业水平在辽阳军情司面前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笑话,就眼下辽阳那一伙锦衣卫,差不多就是地痞无赖混混的构成,素质连以前的锦衣卫都比不上,更不要提和现在的军情司相比了。
李青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去海外,现在他是军情司里知道对外有情报部署的人员之一,但具体怎么部署,有什么目标,派了谁去,连李青都是茫然无知,他知道,这样级别的情报有更高更深层次的目的,恐怕只有王国峰和总兵官直接掌握了。
“大人是怎么下的谕令?”
李青身边坐着他的几个副手,上报的情况是广宁这边直接送呈给惟功知道的,所以这些人对批复十分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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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先看,然后集结人手吧。”李青对要做的事情已经是驾轻就熟,情绪上没有丝毫的波动,甚至就好象在说:“饭菜已经做好了请开动吧”,一样的淡定从容。
“嗯,大人果然是大人,我们还是想的太浅了。”
副手们已经看过了惟功批复,按程序做了处理之后,就开始召集人手。
天黑之后,一个精干的行动小队被召集了起来。
“这一次的任务是刺杀李平胡。”
临行前,李青交代道:“干掉他之后,将他与北虏勾结的证据留下来,先通知巡抚和巡按,然后逼迫辽镇公诸于众。这一次李宁出塞偷袭北虏板升部失败,就是李平胡预先勾结北虏出卖消息,使李宁碰上了北虏重兵……”说到这,李青微笑道:“虽然我认为留下李平胡,逼其当我们的内应是很好的主意,不过大人的意思就是这一类背叛大明,使数千骑兵陷落于北虏之手,罪大恶极,军情人员可以与任何人合作,但与这一类华夏之敌绝没有合作的可能……对李平胡这一类人,要将其放在与辽镇和朝廷的争斗之上,看起来,是我想错了。”
在场的军情人员都是老资格的老人了,一个个都是面色阴沉,有不少人脸上还有很显然的刀疤伤痕……近室暗杀格斗,危险性很大,在垂死时被刺的目标会爆发出惊人的杀伤力,比起战场上要更加凶险,战场上懦夫们能有逃跑的空间,而且人容易从重,哪怕知道被追杀的风险很大,还是会有人情不自禁的选择逃走,而在被刺杀时,多半是在自己家中或是面临直接的死亡威胁,这种情形下就算是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是被刺杀的武将。
行动组的老人身上多半有伤,这么多年下来和辽镇互相暗斗下来,还有山西和大同的更象是前线,不少晋商组织了杆子队伍对顺字行进行袭杀,辽阳的应对就是一边防备,一边派军情司行动人员进行反击,不论是对杆子还是晋商,两者都同样危险,前者多半是好手,后者则肯定有看家的护院,每一次反击都可能导致军情司人员的死亡。
这么多年来,军情司的好手多半是在这两处地方的真正的厮杀磨练出来的。
就算是这些家伙,视自己和敌人生命为无物的人,心底里也是有自己的坚持,辽阳多年以来的教育有不少东西已经烙在骨子里,如果惟功认同李青的做法,这些人当然也不会说什么,但现在有这样的批复下来,还是令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对异族和叛国者的不打折扣的这种爽快和粗暴直接,实在是太对这些杀手们的胃口了。
“好了,行动吧。”
和多年前的那一次行动不同,李青早就不必亲自参加这一类的刺杀行动了,他只是站在檐下,简单而有力的发布了行动命令,十余人组成的行动小队便立刻出发了。
夜色之中,人群分批出发,因为有路线指引,小组成员行进的速度也是飞快,几乎是眨眼之间,所有人都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
……
人声鼎沸,马鸣萧萧。
辽阳军的行军军纪当然不会造出这么大的声势,事实上,哪怕是四周炒开了锅,行军中的辽阳军人也是保持着静默,并没有任何人敢于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出声,哪怕是沿途的百姓是这样的热情,甚至有人从永平一路跟到蓟州这边,道路两旁都是闻风而赶至的官绅百姓,鞭炮声一直不停炸响,不停的有百姓将鸡蛋熏肉大饼一类的吃食丢到辽阳军的军队之中,这些天来,倒是把这些辽阳骑兵接暗器的本事锻炼的极好,可称一日千里的进步。
这样的热情,当然不是朝廷的授意或是组织,大明的官方组织向来堪称悲剧,就算是有心组织也弄不出这么大的声势出来……张梦鲤是负责人,又不要省钱,但官方的态度就是沿途赶工扎出来的几十个牌坊和亭子,一路上各级地方文武官员的迎送致意,酒宴接风等等,这些事情,才是官方的组织。
而百姓如火山一样的热情只能是出于自愿。
沿古北口到喜峰口一线,太平也就这十来年间,而就算太平,零星小股的北虏突袭事件也不可断绝,漫长的一千多里的边境线上,北虏来去如风,小股的几十人规模的偷袭根本防不胜防,只要不杀伤太多,大明边将也不会出尽全力去报复,边境上小规模的抢掠,伤人,强掠女人孩子的事件,几乎从来没有断绝过。
在戚继光上任前的那些岁月里,大规模的北虏入侵更是一起接着一起,在史书上只是一小段的文字里,却是斑斑边民的血和泪。
可以说,在此时的边境汉民心中,北虏就是比野兽还要可恶十倍的凶残大敌,斩首三万的消息传来,沿边百姓士绅为之沸腾,这就丝毫不足以为怪了。
“砰!”
一颗茶鸡蛋准确的击中了马世龙头顶的铁胄,在即将掉落之时,面无表情的马世龙右手一伸,将这颗裂开了的半碎的鸡蛋接在了手中,顺手递给了身边的亲兵。
一边不远的李达咧开了嘴,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们都是高级武官了,虽然还不是营官,不过在辽阳几年一次大扩军的惯例下,未来升任营官几乎是必然之事……他们的序列也看的出来,就紧紧跟在郭守约和马光远几个指挥和营官的身后,身边是营中军部安排的亲军护卫,全部是铁甲在身,平时行军时当然是不着甲的,不过这官道两边全部是蜂拥而来闻讯看进京献俘的百姓官绅,要是只穿着普通的军服,这些赶来看王师天威的人们不免要失望了……少不得,大家辛苦一点,每日早晨起来就穿甲,一直到宿营才卸甲,辛苦是不消说了,每日卸甲时都是全身酸痛,好在都是一骑双马,每日轮流换马,料亦喂的足,不然这样每日穿着几十斤的重甲加上兵器和各种物品,加上人自身的体重过二百斤的重量在马身上,这马不到京师就累跨了。
马世龙横了李达一眼,然后又拿眼神示意一番,李达会意,脸上也换了肃穆表情。
这一番,不仅仅是要献俘,当然还要顺道鄣显辽阳军的存在,在此之前,人们心里只有九边重镇,南边的军队,当然不放在眼里,可辽阳这样的隶属辽镇和辽东都司管辖之下的二级军镇,当然也不会被人怎么放在心上。
事实上,辽镇以外,比如蓟镇分三协,宣府分东路西路,各镇之下,都有自己的半独立的自主分协,由副将或副总兵领职,平时事务自理,小规模战事自己去打,只有大战将起,汇齐到总兵麾下,一同听令做战。
在平时,总兵不大能直接干预各协事务,朝廷祖宗就是这样,“以小制大”,这是不可移的祖制。
象辽阳当年就是一个钦差驻扎副总兵官,节制宽甸海盖开原几个参将,算是开协分管一路的地位,最少在人们心里是这样。
惟功是一个强势的总兵,但这强势只在于他个人,在此之前,辽阳这么多年时间没有在大规模战事中露过脸,亦没有主动出击,扫**真或北虏,几乎就是默默无闻,除了一直搞军屯之外,似乎辽阳就没做过别的事情。
若不是给人这种印象,这一次辽镇战败之后,也就不会有万历悍然免去惟功世爵,并且下令逮惟功回京师问罪的诏旨了。
没有实力,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现在自然大为不同,斩首三万是沉甸甸的功劳,不会再有人怀疑辽阳镇的战斗力,所需要的,便是献捷的将士,再给这堆已经烧的很旺的火堆,再加一把柴。
包括营官在内,每个将士都对这种精神体悟很深,沿途过来,整支军队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失军纪风范,自塞外到广宁,锦州,再到宁远,山海关,永平府,一路过来,口碑自然而然的也就竖起来了。
自此之后,怕是人们提起边军时,首推的不再是宣、大、山西,或是蓟、辽,而“辽阳”了。
这一种成就,当然是沉甸甸的,也是使辽阳将士们保持着最好的军容风貌的动力所在。
不管怎样,不能叫总兵大人的心血白废,也不能叫十万将士袍泽的努力有一丁点儿失了成色,他们在这里,沿途一路到京师,不仅是自己的荣耀,当然也是所有的辽阳镇同袍们的荣耀,把这一层搞清楚了,自然而然的就能坚持下来。
哪怕脾性桀骜如李达,亦是深明此点,不自禁的,把自己的腰背又挺直了一些。
过了这里不远,就是通州,就是天子脚下,就是“长安”,就是京师,天下万民景仰之所在。
但在所有的辽阳将士心中,这京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天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身上肩负的是十万辽阳同袍的骄傲,还有他们总兵官张惟功的希翼,除此之外,真的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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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辽阳在望了!”
“好家伙,总算又看到辽阳城了。”
“俺中了两刀没哭,这会子可真想哭。”
“入他娘的,好险没回来!”
一群伤兵半躺在专门的大车上头,身上都是缠着厚厚的绷带,他们都是伤势很重的一群,断胳膊断腿的也不在少数,不过,肯发声说话的还是四肢完好的,缺了肢体的现在心理多半还没有回复过来,只是躺在车上,呆呆看天的多,只有少数乐天派,缺只胳膊算重伤员,十来天下来伤口也差不多好了,身上没有别的伤,见天半躺着找人打牌。
车上晃悠悠的,打马吊不成,军人也不准玩这东西,倒是纸牌可以玩,有几种流行的牌戏,比如“斗地主”一类的听说还是总兵官大人发明的,现在在军中十分流行,是个人都爱玩。
山娃子虽然没有缺胳膊少腿,却也是没有什么情绪说话,他伤的太重,饶是底子厚实,现在仍然不能起身,而且伤口每日还要换药擦洗,防止感染,每一次换药,都算是对他毅力的一次考验。
事实上对每个人都是,每天早晨,野战医院的车队都会被一阵阵牛吼声充满,过路的人听到叫声都是吓的魂飞魄散,待知道实情之后,又是对辽阳军人充满着尊敬之情。
就是因为这些将士,很多被北虏杀害过亲人的家庭才报了世仇,边墙才没有被北虏进袭之忧,辽阳军人的形象原本就十分高大,这些重伤兵更是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现在城墙在望,脸色最阴沉的人也露出了一点笑容,便是山娃子这样的人也是一样,虽然他已经没有亲人,但在辽阳也有一些好朋友好兄弟,甚至有时候他感觉是比自己的亲人还要亲,亲人是缘于血脉,而在战场上的兄弟却是比血脉亲情还要亲近几分,分离时那种撕裂心肺的痛楚,不比失去亲人好过什么。
城门处已经聚集了不知道多少人,辽阳的外羊马墙已经被拆除干净了,这种城防工程对现在的辽阳来说是完全不需要了,宽甸,辽南,中左所,往北的边境线已经推出边墙三百多里,堡寨林立,估计再厉害的北虏也没有办法从这些防御中穿插过来,辽阳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后方,河套地区,也就是后世辽中县地方也被完全纳入辽阳镇的境内,成为堡驿防护区域的后方,这样的情形下,辽阳外围的护城河和羊马墙,箭楼等防护设施已经没有什么用处,连城头上的一千多尊来自工部的大小佛郎机炮都已经被全部移了下来,大半在北边边塞地区,小半被运到了宽甸,增强了宽甸方面的防御。
“山娃子,你小子活着回来啦!”
一双宽厚而有力的大手搭在山娃子身上,山娃子半躺在马车上,身上是垫的褥子和草垫,他正盘算着不知道啥时候能下地去找人,不料一个巨大的阴影压过来……他原本闭着眼晒太阳,这会子也不睁眼,直接便笑道:“姜一鸣,你个***不要把老子弄疼了。”
“***山娃子,你嫂子在呢!”
“啊?”
军中兄弟互相怎么说话都不要紧,不过听说姜一鸣的浑家在,山娃子立刻睁开了眼,瘦削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来。
姜一鸣原本也是贫家小户,娶的媳妇当然也是普通老百姓家出身,模样中等,身形不高不矮,脸色倒是白里透红,十分好看,头上插着一根金钗,看着十分显眼,身上穿着墨绿色的袄子,人看着十分利落。
“嫂子,嘿嘿,我这嘴……”
山娃子到姜一鸣家吃过几回饭,当然认得他媳妇,见果真是姜家媳妇,赶紧就是张嘴赔不是。
姜一鸣媳妇抿嘴笑道:“你们这些男人说话就是这样,这有什么的,山娃子兄弟我们是来接你回家住的,你进康复中心前就住俺家吧。”
“这怕不成。”山娃子呐呐道:“怕打扰了你们。”
“戚,你们兄弟生死过命的交情,和嫂子说这话就是和嫂子生份了,是不是?”
“哪儿呀。”山娃子这一回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姜一鸣媳妇前几年还不是这般模样,见人怯怯的,不大敢说话,身子还有点佝偻,当时山娃子估计她不到三十就得有驼背,四十怕就直不起腰来了……当时农村有不少人都是这样,从一落地就营养不良,二十岁青壮期过后就开始缺钙,三四十岁就掉牙齿白头发,四十过后就弯腰驼背了。
他眯着眼,这回看到了她头上的金钗和红润白皙的脸庞。
仿佛看出他的疑问,姜一鸣嘿嘿笑道:“从大集训到拉练越野到准备做战,我有半年没见着你嫂子,这才知道,她现在出来作事,也爱打扮了,水粉胭脂可劲用,金钗也戴上了,好家伙,刚回家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死鬼你当着兄弟的面瞎说什么呢!”刚刚还一副泼辣模样,这会子,姜一鸣媳妇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出来。
“我倒是想去住。”山娃子又想了一个新托词,笑着道:“我这最少半个月还得每日换药,住家里太不方便了,还是住医院吧。”
“别瞎扯了。”姜一鸣憨憨一笑,宽厚的手掌又在山娃子肩膀上一拍,笑道:“你嫂子就是在医院当护工,换个药算什么!”
“啊?”这一次山娃子的嘴巴里真能塞进一个鸭蛋了。
姜一鸣以前是不允许自己浑家出门做事的,辽阳这里的风气相比较而言还是十分的保守,京师里妇人们能自己上街,买东西走亲戚都行,辽阳这里就较为少见,女人们只有男子陪同才能出门,特别是少女和青年妇女,独自上街,肯定会被人视为一件奇怪的事。
辽阳的用工荒开始时,上头开始开动宣传机器,宣传女人也能出来做事,并且并不是屯堡里那种夫妻一起种田的做事法,而是能在各个部门任职。
只要初级扫盲课程结果之后,可以在各司做文员,很多初级层次的文字工作,用男子太浪费,档案部门,就需要不少识字又心细的女人来做这些事。
火器部门,女人们可以制作打磨子弹。
学校,医院,工厂,到处都可以容纳这些女人出来工作,为了叫各家放女人出来,宣传教育部门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
在辽阳,各种用工荒已经十分明显了。这也是十分奇特的现象,在大明别的地方都是人力资源过剩,甚至是有人满为患的感觉,明朝的人口从来没有真正的有说服力的数字,主要还是田亩和赋税制度之下有不少隐瞒的丁口,最具说服力的数字是一亿五千万人,相对当时明朝疆域来说,人口密度,特别是对一些人口大省来说密度已经不算小了。
到满清中叶时,因为引入大量南美作物解决了饥荒问题,人口突破四亿,人均田亩数字严重不足,满清中叶过后百姓的平均生活水平还远不如明末时期,当然,是远不如明末时期正常的省份,陕西河南等受灾省份不在其内。
别的地方,都是人满为患,人均田亩不足,在辽阳,因为大规模的工厂和矿区盐田都需要大量的人手,青壮男子又有不少是军人或做一些附属军队的工作,还有大量的将作和建筑工作需要人手,辽阳昌盛纺织厂就用工三万多人,这在江南是不可想象的。
隆万开海之后,江南也出现了大规模的纺织和丝织**,大大小小的织厂雨后春笋般的出现,到万历末期时,用工过千人的大丝厂也出现了,这是商品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后人推断明朝可能出现资本主义萌芽的重要依据……很多人不知道,这些丝厂的规模最大也就是如此了,受制于传统习俗,官僚压迫,士绅排挤,同行挤压,还有诸多原因,江南这样的大明最发达的地区也不可能出现大规模的商业资本,也不可能出现商会这样的商业联盟,更加不可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和制定对抗君权和族权的商业规范,没有这些,所谓的萌芽,也就只能一直萌芽下去而已。
江南的大商家赚了钱,买地造屋,造园林别墅,建宗学培养子弟读书,转商人为地主再为官绅,这才是“萌芽”的最终发展结果。
而辽阳则完全不同了。
土地全被控制起来,再有钱的人也买不到地,买到地亦没有佃农,有钱的商人只能把钱继续投入到商业上去,股本越来越多,商业规模当然也就越来越大。
昌盛纺织厂就是五个大商家和若干小商家合本创办,顺字行只占了五股中的一股,并不是大股东,四海商行干脆就没有入股,所以这个纺织厂几乎是没有官方背景的,在别的地方,这种规模的大型纺织厂没有官方背景和强力士绅合股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在辽阳,这样的企业却是有好多家。
顺字行和四海商行毫无疑问是两个商业巨无霸,但辽商,江南商人,浙商,闽商,两广商人,无数的资本在多年前闻风而来,辽阳的政策和大环境下,商业资本越来越多,也是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以辽阳一地,光是商业税收就已经越过了张居正改革前的大明全国的财政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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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工荒当然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以辽阳控制下的不到三百万的人口负担这样规模的商业活动,还得有大量的屯堡和建筑将作工程,另外商船也越来越多,军队,将作司,海事司,这些都是优先照顾的部门,然后是屯堡,粮食是重中之重,哪怕没钱,只要有粮心里也就不慌,再下来还得是学校和医院,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还有什么比不当睁眼瞎更重要?中国人一向是以识字为人上人的标准之一,在很多条件的限制下,中国的文盲率比日本还高的多,现在有识字机会的话,辽阳的百姓又岂会轻易放过?
这些部门用人已经十分紧张,再下来才是普通的工业生产和商业部门,用工荒有多严重,也就可想而知了。
女人们也不可避免的走上了舞台。
识字课程是开始,然后就是各种技能培训,因为女人毕竟还有照顾家庭的责任,适合女性的岗位一般都是较为轻松的辅助岗位,培训课程也很简单,只要通过识字课程,职业培训就会很快捷和轻松的通过。
姜一鸣的浑家就是这样,在艰苦的识字课程结束后,她选择了医院护理培训,现在已经顺利结束职业培训,在自己家的一家小型骨科医院上岗就业了。
“俺现在一个月能赚一两八,每天就去做半天事便好,不耽搁在家带娃儿。”
姜家媳妇也是一脸的自豪,每个贫苦人家出身的妇人都是一样,哪怕是现在辽阳已经十分富裕,姜一鸣一年能赚几十两,以前不敢想象的绸缎衣服也能穿了,金钗打了好几根,家里银饰已经打了一整套几十件,柜子,五贡,拔步大床,金漆箱子,以前这些想也不敢想的家俱也是打了整套,住是改造过排水和厕所的小院,一大家子六口人住十二间房,宽敞舒服……就算是有这样的日子过着,毕竟还是想多攒一些银子。
虽然日子过的好,这些人心里也是有隐忧。
“不知道咱们兵主爷什么时候调回朝,到时候再来一群如狼似虎的,咱辽阳再有钱也禁不住他们搬腾,你看看锦衣卫们在城里都闹腾成什么样了?”姜一鸣的浑家一扫以前的唯唯诺诺,整个风格都叫山娃子不适应起来。
“老姜,你个***怎么同意媳妇抛头露面来着?”
“还不是看连环画看的!”
和姜家媳妇说了几句后,山娃子终于同意去姜家疗养,姜一鸣媳妇亲自去雇单人马车,姜一鸣扶着山娃子从野战医院的马车上下来,并且办了出院疗养手续,开了证明。
凭着证明,可以到镇中军部军令司办相关手续,不然的话,可就算逃兵了。
城门附近,到处都是鼓号声和欢呼声,鲜花满地,鼓号喧天,辽阳城几乎半个城的人都跑出来欢迎这些重伤员,哪怕是心里再阴沉,再郁闷的伤员,看到这样的情形也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姜一鸣和山娃子靠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今天老天也凑趣,太阳很大又暖和,晒在人身上叫人浑身都软绵绵的,感觉不想动弹。
“啥子连环画这么厉害?”
“你看看就晓得了……那一套叫大明风土人物志,从塞北江南到云贵四川辽东,各地的风土人情都有。”
“那和你放嫂子出门有啥关系?”
“老子看了一套江南的才晓得,人家江南的男人成天泡茶碗嗑瓜子,妇人在门前三五成群用个织机纺丝,半天活做下来就赚几百钱,一天的吃食用度都够了,顿顿吃米吃面,还有肉有鱼,老子当然不能那么没出息,不过江南人能叫媳妇出门揽活做生意,老子的媳子就这么金贵,非得藏着?”
“对喽,这才是嘛。”
镇军们早就接受过三观洗礼,对一些旧的完全愚昧落后的礼教习俗已经有了抵制心理,不过有些事情不落到自己身上,说改就改也不是那么容易了,姜一鸣从接受观念到自己能做到,确实也是走了颇长的一段心理历程。
“你个***就知道说老子,你什么时候娶个亲生个娃?”
“就老子现在这个操性,哪个女人要咱?”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山娃子的心性倒也真的有所转变。这一次他手刃好几个北虏,虽然和杀害他家的东虏不是一回事,但杀虏就是杀虏,心里的戾气也消减了不少。以前的他惟一心愿就是干翻东虏,杀光女真人,为家人报仇,打了一场大战,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他的心思也是活泛起来,想着要讨个媳妇,替家族传下后裔,这样父母在泉下有知,肯定也会高兴的……就算是已经通过初级识字课程,一个山民的子弟,对自己又能有多高的要求和愿望呢?
只是看看自己的腹部,山娃子还是有点气颓了。
他的伤很重,现在虽然痊愈了,身体还是受到了重创。这样的重伤,如果没有辽阳先进的医疗体系的话是必死无疑的,就算已经在慢慢恢复,将来的体能也恢复不到巅峰状态了,想继续当战兵厮杀在一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往下去的路怎么走,他已经十分迷茫,这个时候,姜一鸣劝他娶媳妇,山娃子当然就是一脸的苦笑。
“你小子……”姜一鸣微微一笑,说道:“镇里还能不管你?”
“管是肯定管,估计能去屯堡当个民兵队官,要不然就进公安司?”山娃子沉吟着道:“咱一点家底没有,现在辽阳太富了,咱这样的身家,还受了这样重伤,想娶辽阳的女子,还是不做这个梦了。”
“辽阳的娶不到,宽甸有不少女子跑到辽阳找婆家了,还有沈阳开原铁岭,听说还有不少移民过来,你小子不要灰心!”
姜一鸣循循善诱,不象是一个炮兵装填手,反而象是一个很八卦的媒婆。
战事结束后,主力依次后撤,左路军是撤的最快的,毕竟插汉部实力还没有大损,打跨的只是泰宁部,土默特有一些首领也不老实,很有可能和插汉部合流,局面还没有到完全无忧的地步,正好朝廷决定叫辽镇去顶,辽阳不赶紧撤下来,难道替辽镇火中取栗?
姜一鸣等人就是先行后撤,炮队虽然是重武器,反而撤的极快,沿途一溜下来,辽镇此时已经动员,有不少兵马看着辽阳炮队后撤,那种景仰和羡慕的眼神,到现在姜一鸣想着也还是十分痛快。
辽镇当然也有不少火炮,最少也有过百门,但那个“火炮”多半都是沉重而且威力很小,佛郎机这种后装滑膛加农炮在工艺上已经是辽镇拥有的最好火炮了,但佛郎机分为多种,要塞型和炮舰型等多种,明军的佛郎机一般都是小口径,威力很小,长处就是可以速射,但对北虏骑兵这样的高速移动的目标来说,佛郎机的机动性能就又差远了。
不论是蓟镇还是辽镇,只有使用小规模火炮加装在车营上的用法,对辽阳将火炮编入局一级,火炮自行编营的战法根本还没有摸到一点儿窍门。
对他们来说,对辽阳的羡慕之处就只在于那些移动方便,威力巨大的火炮,编成,使用操典,训练,战术,战略,这些东西,倒是可有可无了。
不过对姜一鸣这样普通的炮营官兵来说,只单纯的收获别人的羡慕眼光就够了,更高层次的东西也就不会考虑其中了。
“对了,小李呢?”山娃子晒着太阳,看着眼前的热闹,整张脸也变的生动起来,他笑着道:“他可救了老子一命,这就躲着等老子这个伤员上门去见他?”
“原说是要过来的,不过今天在肃清门那边刚到了不少移民,医院组织去做防疫体验,他被抽调过去了,想来也不得行。说好了,晚上到我家喝酒。”
“移民?”山娃子道:“这就有了,来这么快?”
“咱们出兵前中军部就开始派人过海募人去了,不过这一批估计是北直隶的,河南陕西山西那边可没这么快。”
“嗯,要不是有伤,俺就去看看热闹了。”
“看热闹,怕是想去挑媳妇吧。”
姜一鸣一针见血的戳穿了山娃子的用心,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四周到处都是一片笑声,他们俩虽然这么放声大笑,倒也不是那么碍眼。到处都是穿着军常服的军人和家属,还有各部门前来迎接伤兵的人员,中军部军令司军需司的各部门跑来跑去,重伤员继续到医院安置,轻伤员到康复中心,刚回来的军人回营地待命,或是在军令司领休假条休假……几乎每个从前线回来的军人都获得了休息,日期不一定,最少都是十五天起。
这个政策受到了所有将士的热烈欢迎,上头做决策的可谓深得军心。
原本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松,谁也没有想到,三路出击一下子就把北虏三路打穿,收复了大量失土,前方已经是第八第九第十等第二波营头往前,第一波做战部队陆续回撤,只有骑兵部队大半留在前线,只有少数份人获得了休假。
最后说到这些的时候,姜一鸣喃喃道:“不过那些骑兵都是一群疯子,能留在前线,怕是他们更高兴吧。”
各部队在挑人时,当然也是有所选择,根据经历,家庭情况,各人意愿,尽量选择合适的人加入各兵种之中,骑兵都挑的家庭负累轻,性格彪悍的青年加入其中,听到姜一鸣的话,连山娃子也是不禁点头,骠骑兵,连他这样的人也不想加入其中呢。
“找小李去,和嫂子说,俺们过会再去你家。”突然的,一股思念战友的情绪涌上山娃子的心头,算算自己的体能,他决定立刻去肃清门,找李从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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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娃子和姜一鸣晒太阳的时候,李从哲也刚好出现在肃清门外。
他是军医官,一身军常服有军医特有的袖标和胸标标识,另外就是辽阳医生特有的白大褂了,这东西刚出来时,不要说患者瞧不惯,就连医生自己也不爱穿……好好的人,穿着这一身白象是出丧,真是好生不吉利。
但在上头的坚持之下,这一身衣服还是顺利的根植在辽阳镇下人们的心中,毕竟白色代表卫生,容易看出脏痕,亦于清洗……对医生来说,还有什么比卫生更加重要的东西?
不过辽阳镇看惯了的东西,对眼前的新移民来说,就有一点儿恐怖了。
这一批新移民确实是北直隶人,就是保定府下的某个县过来,去年遭遇了一点儿旱灾……所谓的一点儿就是灾情只限于保定和附近几个县,没有扩散,程度也并没有惨烈的易子而食的地步……朝廷忽略了,连那些一惯悲天悯人的士大夫也没有借着此事做文章,皇帝和朝廷视若无睹,一丁点儿的赈灾银子和物资还没有到县一级怕就是就被官府的那些龌龊官员和地方的强力士绅们分光了,下头的打手爪牙可能会分润一点儿好处,普通的百姓就是连馊水也喝不上。
清季有几个不同大明的地方就是对赈灾的重视,上到皇帝下到大臣,有不少吸取了前明灭亡经验的人深知赈灾的要紧之处,就算这样,一万银子的赈灾款最多有三成到灾民手里,但就是这三成,能保证多半的灾民活下去,不造反。
保定的小小灾害根本不足以引起重视,但对每一个保定的家庭和个体来说绝对又是灭顶之灾,眼睁睁看着父母亲为了省一口馒头活活饿死,家里的顶梁柱吃观香土撑死,妇人们ru房干瘪,小娃娃们吮不到奶水不停哭闹,最终饿成一具小小的骷髅……对上层人来说只是很小的数字,微观到每个家庭就是灭顶之灾。
在他们挣扎求活的时候,辽阳的人过来了。
没有什么免赋免税的照顾,也不分给田亩,房子也不免费,只能先“按揭”,也就是先不要钱住着,然后慢慢拿自己的劳动换钱,再慢慢还钱。
那个“屯堡”里头有现成的房子,按人口不同分配,而且也不会按原本的宗族,村落来分,多半都是打乱了来分,只有最亲近的直系家庭才会被分在一起,六口之间是门房耳房厢房正堂厕所都有的十来间房构成的小院,从图纸上来看就象是梦幻里的屋子一样,叫人想都不敢想,这房子说也是成本份,从四十两到六十两不等,想再住更大更好的屋子,就得自己赚钱以后改装,加盖,或是搬到城里去住,那就都由得自己了。
当然,前提是要把钱给还完。
不仅是房子,还提供每家必须的农具,按人丁来算,每人都有相应的镰刀,锄头,铲子,全部是精铁打铸,犁也是各家都有,耕牛是屯堡公用,有专门养牛,需用的时候就从养牛的地方领出来用便是。
家俱,床,铺盖,一应俱全,甚至连厕纸也是上头统一提供,想用好的,可以自己去买。
每个小孩可以提供免费入学,这个是惟一真正免费的东西,而且是强制性的,适龄的儿童必须入学,这是百分之百没商量,要是谁家想留着小娃在家里不去上学,那就只能被踢出屯堡,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另外就是强迫接受民兵训练,如果训练合格可以志愿加入民兵,提供训练季的吃食和津贴,当然也下发武器和民兵军服。
不想参加战兵训练的可以训练成为马车夫,工兵,辎重兵,或是参加将作司成为候补工匠,总之辽阳就是一个超级大的机器,每一个人都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自己也想做的工作。
如果能通过初、中级识字课程,前途就是一片光明,大量的高薪工作在等着。
只是看了初、中级课程的介绍后,有一些移民中的童生或秀才心都凉了半截,这可不仅仅是识字,还有各种各样各方面的学识,学完之后,估计最少也得三五年时间,而且学这个还和应考中举无关,这就叫这些生员和准生员们犹豫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们虽然也遭灾贫困,不得不远离故土,但叫他们离开科举的道路,从此成为一个军医,商人,吏员,在他们心中仍然是难以接受……这不光是银子的问题,还涉及到三观涮新,愿意接受课程并毕业的,估计也就不会再想什么科举的事儿了。
新移民们不能接受的东西还很多,比如屯堡民政部门对家庭事务的介入,宗族被取消,管你什么事都是由民政部门来管理,妇人也可以抛头露面,读书写字,还能成为正式的辽阳镇吏员……这些东西,去募人的辽阳镇的人可是没说,只有踏足辽阳镇下的土地,从中左所下船那一刻开始,才慢慢显露出来。
这个时候,算上一路的旅费用度,想回去也晚了,最少得把来回船票前给还上。
当然,接受这些东西也不是那么困难,大多数东西只是叫人觉得新奇罢了。
“大伙儿听了,你们的衣服都破破烂烂,除了少数人,比如秀才相公的长袍,用开水烫了可以带上,多半人的衣服,就在这里集中收取,然后销毁,镇里会给你们发里里外外全新两套冬装换洗,开春再发春装和夏装,然后你们就分开了,有往各屯堡的马车来接你们……就是这,赶紧到澡堂洗澡,换衣服!”
一个民政司的吏员,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正对着千多人的移民队伍叫喊着,听着他的话,不少移民眼中露出高兴的神情,不管怎样,能有两身新衣服总是好事,洗澡洗头换身新衣服,这是一般老百姓在丰年过年时才有的好事,平时是不敢想,就算是丰年,也多半是孩子们才有的好事,当家的男人也就泡个澡,把污垢搓下来,把衣服好生浆洗一遍,也就能过年了。
还有不少人,眼神迷茫,似乎没听明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多半是随大流就行,在这个时代,不少人生长生活的环境是被彻底的愚昧包围着的,他们的大脑几乎没有机会锻炼和学习,除了自己眼前的一点事务,他们没有得到过任何使用大脑的机会,他们很难得思考,也没有接受信息的渠道,久而久之,连能力都失去了。哪怕是几百年后,在闭塞的农村,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一群人,虽是人类,其实有着和牛羊差不多的感觉,看起来无害,迷茫,温驯,只要有一根皮鞭,似乎就能赶着走。
但就是这些人,在饿急了时,可以杀人,吃人,无恶不作,最终推翻一个王朝。
也有一些人,心怀不甘,不情不愿,这是流民中的一些族长宗老,还有寥寥无已的几个秀才和童生们。
他们虽然遭遇旱灾,财产严重受损,不得不背井离乡,但身上仍然有着架子,不想和这些普通的族人乡民一起换衣服,当然更不愿事事都受辽阳的提调。
决定移民,他们也是听了辽阳的宣传,知道这边十分富裕,普通人到这边也能过上很好的生活,象他们这样有一些地位的人,到辽阳镇的地盘之后,也是可以过的更好。
每个屯民,上来就是一个月一两八,当然,要做事,考核,一年到头都有活做,没有农闲,但怎么算都是在辽阳来的舒心。
人群之中,一个穿着半旧不新的五福衫的中年人,刀把脸,三角眼,长期作主和威福自用使他的脸色阴沉,气质与普通的农民绝不相同,他是一个大族的族长,也有百来亩土地,在旱灾之下几乎绝收,原本他家中还有不少储蓄,但在此之前叫他全部出脱给了粮商换了现银,银子又是叫他儿子偷去赌输了个精光,连地也被偷偷卖了不少,堂堂族长,弄到衣食不周,十分困窘的地步。
正好,辽阳来招募人手,全族三百多号人多半愿意移民,他不愿留在家乡当一个没有族人的族人,索性就是一起跟了过来。
在这个族长身边是几个秀才,当然也是他们族中一起跟过来的,千多人的灾民队伍中,只有这个宗族的秀才最多,其余的六七百人分属十来个村落和宗族,一共只有两个秀才在队伍之中。
秀才并不是后世人以为的穷酸穷秀才,不是有这种特殊原因的话,就算在县学混饭吃也是饿不死,不会选择仓惶移民。
“俺们可以洗澡换衣服,不过,俺们可不分开!”
一个秀才得到族长的指示,踱出人群,傲然道:“俺们都是一个族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俺们不分开。从古至今,孔孟之后,没有听说哪一朝哪一代叫人骨肉分离的,就算是蒙元这种禽兽当国,也没听说过有这种法令,俺们不分。”
“叫俺们分开,绝对没有安好心。”
“先给颗甜枣,再叫俺们分开,好整治俺们。”
“就是,哪有这般好事。”
尽管从中左所一路行来,看到辽阳地方之富裕,而且负责移民事务的官员还带着这些新移民去参观了几个屯堡,这些新移民对自己的角色也是十分清楚了,种地拿钱,地不是属于自己的,属于自己的就是那些要分期购买的农具,房子,家俱,然后就是攒下钱来,可以留在辽阳境内,也可以选择在未来还清欠款和攒下钱来之后,回返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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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经常做善事,袁黄和辽阳镇的富商们组了一个善堂,算是民政事务的外延和补充,官府不可能做完所有的事,民间力量也是适当的补充,他这一次是从中左所风尘仆仆的回来,刚一到辽阳,就在这里请城中富商喝茶。
眼前城门处的一幕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城楼上的茶客也有不少跑了出去,趴在城碟往下看热闹。
袁黄一开始还是找了几眼,后来发觉那个青年事务官指示随员去召人手的时候,他微微一笑,就不再往下看下去了。
一个事务官再嫩,只要知道办事流程就好……既然有人闹事,那就是公安司的业务范围,把事情解决掉,继续再做自己业务范围内的事情,做好就行。
他又继续喝茶,一刻钟功夫过去,唐志大和艾可中,李昭祥等人的身影才出现在眼前。
袁黄定的是雅间,能坐五六个人,茶具和茶摆在罗汉床中间的小几上,客人可以自己添茶,如果一壶茶喝完,可以叫伙计继续再上新的,小几上还有一些零食,不外是软糖和瓜子花生一类,聊作添头,喝茶无聊,可以吃点小食解闷。
内部的装修也很不错,这茶楼是一个南直隶商人的产业,刚刚袁黄进来时他已经过来招呼了一遍,又看到唐志大几个,茶馆老板又是亲自送到雅间门前,不过他很识趣,在外说了几句话后就告辞了……他知道袁黄见这些商人,当然一定是有正事要谈。
“诸位大东主,劳烦你们跑一趟,实在抱歉,请坐,请坐。”
袁黄的嗓音低沉而又有磁性,配上本人的长相,是一个风度翩翩,叫人一见心折的中年人,他的话略带南音,不过官话还是很标准,与这些本地辽商沟通起来,毫无困难。
“哪里,了凡居士太客气了。”
“就算居士不请,我等也想与居士见上一面,实在是有一些话,不吐不快。”
“我们还是开门见山的说吧,这阵子,城中实在是乱的不成话了。”
还是唐志大最爽快,说话也最直接,当然也是和他们与袁黄十分熟悉有关,袁黄虽然授给都司衙门的六品经历,但几乎没穿过官袍,也不怎么穿类似军便服的各司制式服装,一袭青袍,一顶软帽,简简单单,身上还有叫人见而忘俗的飘然出尘的气息,加上和唐志大等人经常打交道,彼此间十分熟识,而且也不象税务司直接管着他们,说起话来当然就很随便了。
袁黄看了说话的艾可中一眼,点头道:“艾东主说的是,确实乱的不成体统。不过,本司是民政部门,今日请各位东主来,是感谢各位东主在新移民的事情上慷慨解囊,别无它意。”
“可……”艾可中红头涨脸,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平常袁黄见他们,交情是交情,也是托钵化缘,见面了总没有好事,好歹要叫这几个辽商花上几个之后才算完,所以艾可中一接到袁黄的帖子就会有花钱的准备,今日袁黄开宗明义,只为致谢,不为它事,若是心里没有官司要打,艾可中自然是高兴的,现在,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袁黄也不理他,举起自己手中的茶杯,茶杯口茶雾缭绕,茶水清洌,茶叶竖在杯中,一看就知道是难得的上品好茶,他举了举杯,笑道:“本司以茶代酒,向各位东主致谢了。今后,恐怕还会有叫辽阳商会出头露面,或是出钱的地方,当然,本司只募捐,不强迫,若用强的,那本司就成了税务了,恐怕各东主见了就不是这般情形了,总之,请各位东主饮茶。”
这一次新移民的事情,辽阳的各司当然都倾尽全力,民政司获得的拨款最多,但很多事情并不是钱够就能办好,按辽阳最上层的理念,一件事,看着不相关的阶层也能出一把力,参与其中,在辽阳的主人意识便会更强,在真正需要的时候,统合各阶层的力量,也就更容易一些。
在这样的理念下,辽阳商会当然也是民政司动员对象,象是刚刚城门处的一些衣服,协助的人员,便是商会派出来的。
所费其实不多,只是表达一种统合参与的意思,对这些,商会其实也是明白……赋税才是他们缴纳的大头,象这种抛头露面,参与到民政事务里的事,花费不多,还落一个宣传作用,傻子才不干。
袁黄以茶代酒的致谢,换了别的司官肯定是各有各的做法,有人喜酒,有人爱茶,袁黄的秉性眼前这些商人们也是十分了解,清茶一杯,也不减郑重之意,不管心里是不是一团乱麻还是一脑门的官司,三个商人也是郑重举杯,同饮下去。
就在此时,又是有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前。
唐志大露出不悦之色,他们有要紧的事情要和袁黄商量,这茶馆的掌柜难道这般不识好歹,居然还敢擅自带人过来,那真是太没有眼色了。
不过他的脸色瞬间转为和悦,原本坐着,猛然一下便是站了起来。
艾可中和李昭祥两人扭头一看,也是一起起身。
三人一起笑着拱手,唐志大笑道:“难得,难得,今早起来时听到喜鹊叫,心里还奇怪要应在什么事上,原来是两位老兄联袂而来,这可是难得之至!”
“今晚小弟做东,不去酒楼,就在小弟在南郊的别院替两位老兄接风洗尘。”
艾可中笑道:“好吧,叫李兄抢了先,不过李兄的静园修的确实不错,山水形胜,都是请师傅在苏州看了几个大园子,烫了样带回来,一切照苏州规矩,两位老兄进了园走上一圈就知道了。”
众人七嘴八舌,无非是尽述欢迎之意,来的两个人,也确实是当的起。
宋钱度和李文昭两人,已经都年过三十,不复多年前那种青年锐气的模样,但无论如何,两人都算是商人中的杰出之士,辽阳的很多生意都与宋、钱两家有关,他们也在这里买了大宅,有不少族人迁居在此,不过两家生意越做越大,自己也有商船和海外贸易,在苏州南京还有不少产业,苏州的大型丝厂也是和两家有关,可以说,不到十年时间,这两家的产业最少翻了十倍上去,原本可能是家资数十万的大商家,现在已经是家资数百万的巨无霸了。
在大明正常的历史轨迹中,这样的大商家不可能出现,地方官府的压榨,官绅和同行的排挤,各地的贸易壁垒,加上买地置田的引诱,资本可能被深埋地下,而不是拿出来进行持续的投资再发展。
树大招风和树大根深,两个词,也是两种不同的发展道路。
如果没有辽阳和惟功的撑腰,宋李两家绝不敢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树大招风对普通的商人世家来说可能是致命的。大明历史上,身家达百万的商人被官府盯上,抄家灭族,身死家灭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到如今,光是在辽阳一地他们两家也有过千个伙计,涉及到几十个行业,可以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两人的气度神情也是比之青年时期还要出气几分,虽然都穿着普通的衣衫,但这两人在此一站,便是磊磊不群,显示出过人的气质来。
唐志大几人,虽然也是都身家过百万,在这两人面前,仍逊色几分。
“两位大东主好久不见。”
袁黄也起身,向着宋、李二人拱手致意。
宋钱度和李文昭先先赶紧向袁黄拱手还礼,一边答应三个辽商的邀约,五人彼此见礼过后重新坐下,彼此又重新喝了一轮茶,宋钱度和李文昭对视一眼,才由宋钱度开口道:“此番前来,是奉总兵大人相召的命令,说是有要紧大事。弟等自中左所上岸之后,沿途前来,听了不少锦衣卫在辽阳祸乱的事情……总兵大人还没有回来么?”
两人都是商人世家出身,对力量的把握已经深入到骨髓深处,换了别处地方,听说有锦衣卫为祸,两人在十年前肯定是避之大吉,根本不敢再近前,更不要说去做什么生意。
天大的事,也不如自家平安更为重要。
在京师,不少商人突然就失踪,然后锦衣卫通知人被关押,全家要卖房卖地还不够,还得借钱去赎人……锦衣卫绑人,经常搞到事主倾家荡产为止,落在他们手中,就算被赎回来,人也被虐待的不轻,重则残疾,轻则也要卧床数月才能复原,赎的慢了一天,亲人就象是在地狱里煎熬一天。
这样的危险所在,不是在辽阳,这两人是绝对不会过来的。
“我等在此聚集,也是为了此事。”
唐志大苦着脸,嘴里是答两个南商的话,脸却是转向袁黄,他呐呐道:“居士难道不知道我等现在的窘境么?锦衣卫到处勒索,绑人,打人,他们还到处寻青皮无赖当助手,本城没有,辽阳境内也没有,听说他们居然跑到沈阳召了几百个无赖过来,城中每天乌烟瘴气,混乱不堪,人心惟危,大家已经没有心思做生意,不少商家已经关门停业,就算这样,仍然被人盯上,听到人敲门,众人便是吓的胆战心惊,真要是锦衣卫上门,就是全家嚎啕了。这样的情形,在城中时不时的发生,而且不仅是商家,我辽阳的普通人家也很富裕,这阵子遭遇勒索的事也很多,现在一到傍晚,天还没黑全城就是家家关门闭户了,尽管街面上其实有公安司的巡兵,但人家不怕盗匪抢掠,怕的是那天子亲军和他们的爪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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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众人笑了之后,又是想起此前的事情,一时间伤心惨毒,一些失去亲人的便是先哭出声来,有人带了头,别人便是掌不住了,一时哭声如潮,整个移民队伍都哭了起来。
这样的情形,在前几年不停有移民到辽阳时经常见的着,这个年代是一个故土难离的时期,不论是福建两广远离中国到南洋谋生的渔民,或是远离故乡到辽阳来的北方移民们,哪一个心中没有伤心惨毒之事?如果能在原籍谋生,又何必远度万里重洋,去南洋或辽阳来谋生?
辽阳这边的人都是明白这一种情形,对新移民的心理也是明白,在场的人,不少喟然叹息起来。
哪怕是见多了,人心都是柔软的,仍然是避免不了的感动。
山娃子有些焦燥起来,他的心思比起这些移民来好不到哪儿去,见到这样的情形,他便想起自己的父母亲人。
现在以他的收入,足可供的起一家人好好的生活下去,可惜,子欲养而亲不待,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如果不是这样,哪怕是收入丰裕,一般的人又怎么舍得请二百多个老人孩子吃饭!
“好了,咱们预备走吧。”
李从哲洗干净手脸,脱了白大褂,恢复成一个身材高挑,模样俊俏的青年军官模样。他和山娃子姜一鸣一样都穿着军便服,也就是军常服,以前的辽阳军人最喜欢穿作训服出门,比起大明军队那些笨拙的战袄来说,作训服又挺又合身,有兜口还方便装东西,小伙子们经过训练后体形又很棒,穿着这样的军服出门,大姑娘小媳妇都偷眼来看,心里那种自豪感就别提了。
现在经过改良了几次之后,作训服渐渐开始它真正的用途,军便服走上舞台。比起作训服,军便服用料更好,当然也就更加挺拔合身,配上军种标识和个人胸标,银制营徽,胸前的两排铜扣,大檐帽,长筒军靴,如果是军官的话还配有仪剑,这么一身走在街上,比起军训服来要威风的多,漂亮的多了。
哪怕是山娃子这样戾气十足的家伙,穿起军便服来也是很象个样子,只是他身为伤兵,穿着时要松开扣子,比起军风纪扣的严严实实的姜一鸣,屁股后头挂着仪剑的李从哲,风度仪范上就差的很多了。
“走吧走吧,赶紧回去喝酒,老子嘴里寡淡坏了。姜一鸣你家里要是没有大鱼大肉,俺可不给你脸,转身就上酒楼去。”山娃子嘟囔着,在两个伙伴的帮助下站起身来。
姜一鸣被他说的哭笑不得,只得再三再四的保证一定有酒有肉,这才把个山娃子给哄住了。
三人起身将行,山娃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锭大银来,算算差不多够了,一掷丢给卖馄饨的,笑道:“多出来就给你了。”
卖馄饨的不但今天一天的食材都卖光了,还额外能多拿不少,当下喜的嘴都合不拢了,笑着道:“多谢多谢,这一下我能早点回家躲着。”
“瞅你那点出息。”山娃子不屑的道:“你们虽然是小贩,但民政部门也有登记,各里甲和乡都会组织军事训练,你好歹也练过了,真有人欺负上来,只管拿拳头招呼就是,我不相信,公安司会把你们抓起来,把无赖们给放了。”
“倒是真不会,但这些杂碎都成群结队的,咱们到底人少,打起来一下子不凑手,非得吃亏,又不能聚集人去找他们麻烦……这些杂碎往锦衣卫驻地一躲,我们总不能连天子亲军也打?”
“入他娘的,什么天子亲军……天子养这么一帮子人,天子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普天之下,怕也就辽阳敢这么说,就算是万历中后期的各地矿变民变,估计也没有哪一个人敢当街说这样的话。
大明民间,最多给皇帝编个浑号也就完事了,嘉靖叫家净,崇祯叫重征,就算是民间小智慧的一种体现,敢直说皇帝天子不是什么好玩意的,就算是明末农民大起义时,也不多见。
就算李自成,也说崇祯“君非甚暗”,眼前这山娃子,已经算是大踏步走在整个时代前列了。
不过在场的人,没有一个露出什么惊奇诧异或是愤怒的表情,似乎山娃子说的就是一句实话,是众人想说而不方便说出口的实话而已。
“好了,说这些事真真晦气,赶紧回去多喝两杯解解闷是正经。”
三人刚要离开,姜一鸣突然冷笑道:“你们瞧,这地面真邪,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嗯,还真是巧。”李从哲也是皱眉不已,从城门处一下子出来十几个无赖,大冷的天,不少都是袒胸露臂,露出身上的纹身刺青……这玩意原本在唐宋时很流行,人们都喜欢刺上自己心爱的东西当做装饰,在少数民族部落,刺青还有吓唬敌人,增加战士武勇的作用……华夏也是从部落走出来的,刺青算是上古遗风,并无太多含意,但自唐末宋初天下纷乱,藩镇林立,为了防止士兵逃亡,各镇武将开始给部下将士强迫刺青,此例一开后,宋朝禁军也是如此,后来给配军犯人脸上刺金印,刺青的含意就更是不堪。
此时已经是大明万历年间,刺青已经是良家子不屑为之事,眼前这一伙人,个个身上有刺青,眼神凶厉,行止也是叫人看着十分不顺眼,大摇大摆,似乎这城门附近,就是自己家中庭院,随意出入,也可以随意做任何想做的事。
这样的举止,当然叫辽阳人看的十分愤怒,但这些来自抚顺和沈阳的无赖是锦衣卫特地招募过来的,出了事,锦衣卫也是拼命护着,公安司只要不和锦衣卫公然动手,就拿这些无赖没有办法,这些日子,只能尽量替市民多提供保护,使这些家伙虽然勒索抢掠,却没有杀人越货和强x妇人的机会。
若是在别的城市,眼前这一伙人,哪怕是世间极恶之事也是照做出来,没有丝毫顾忌的。
“这他妈人渣。”姜一鸣性子是敦厚的,不过当年辽阳有这一类无赖时也被欺负过,一眼看到眼前这一伙人,顿时就勾起以前不愉快的回忆,顿时就破口骂出来。
“也就城里有这些王八蛋。”山娃子嘴角露出冷笑道:“俺们宽甸那边要出这样的人,全族蒙羞,自己想办法就处理了。”李从哲道:“也不一定族长就管,没准族长就喜欢养这样的人当打手。”
“这也是,俺以偏盖全了。”
无赖们也看到这边的情形,看到有不少公安司的巡兵在,他们知道在这里讨不好了,一个个在脸上露出冷笑,就晃着身子,从这一群人身边挤过去。
新移民们倒是真的害怕这些家伙,一个个赶紧让开来,看到他们怯懦的样子,这对无赖们是很新奇的事情……在辽阳,哪怕他们是勒索成功了也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怒火,每个人的精神都是顽强不屈,很少有人主动对他们卑躬屈膝或是套交情买好,他们在辽阳这个几十万人口的城市中是孤独的,简直就是一小把胡椒面,除非他们自己出现的地方看到另外一批同伴,否则的话,就象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在风浪之中什么也不是。
他们当然知道,在辽阳原本的无赖混混们的下场,在内心深处他们也有一点紧张,在抚顺和沈阳,他们都是依附在某个大人物之下的,有很多脏活,大人物们不方便出手的就是交给他们来做,在辽阳,他们这样的人却是被扫的干干净净一个不剩,这里就是他们的险地,不过为了讨生活,也只能咬牙在这里干下去。
未来怎样,这些家伙是从来不想的。
有一个混混眼前突然一亮,看到一个少女年纪不大,长的十分俊俏,脸很红润,似乎是刚洗了澡,头发湿漉漉的,脸色白里透红,看起来十分诱人。
他忍不住就凑过去,嘻皮笑脸的道:“这妹子生的真俊,跟哥哥走吧,放心,哥哥会疼怜你的哈哈。”
这种调戏妇人的勾当,在抚顺等地他们做的多了,一番话说出来,对面女孩子脸色赤红,眼中含泪,拼命往人堆里躲,一群混混嘻嘻哈哈的还是接着凑过来,风言浪语,更加不堪。
领头的混混姓田,拜了锦衣卫一个田千户当干爹,算是这一群人的头目,此时他欲火中烧,刚刚还只是调戏,现在就真的想趁着混乱把人掠走,带到一个僻静地方,好生的把这小姑娘玩弄一番,过了瘾之后再放出来便是。
这一类的勾当,他们经常去做,有时候故意叫团伙里俊俏的小伙子去勾引那些少女,把人骗出来玩弄过后,再卖给有钱人当丫鬟,或是卖到妓院里去,这种地方很难盘查,人被诱出来后生死不知,苦主家里闹几天没有办法也就算了,用这一类的手段他们不知道糟蹋过多少漂亮女子,一看到移民队中的那个搂着小男孩的少女,看到对方长的十分标致惹火,这个姓田的混混就按捺不住自己了。
“***,再敢留在这里说半个字出来,老子就把你的卵蛋捏碎!”
就在此时,一阵劲风掠来,一双有力的大手掐住了混混的脖子,把他的话直接给捏了回去。这手是十分有力,捏在他的脖子上几乎要把他掐的窒息,朦朦胧胧中这个混混还听到自己的伙伴被人喝斥,似乎还能听到铁甲甲叶的声响……半响过后,他被松了开口,咳了半天,拼命喘气,脑子才恢复清明。
他看到一个军便服敞开的青年男子,眼神阴狠,还狠狠盯视着自己,身边还有不少穿军服的,正指着自己的兄弟斥责,四周有一队公安司的巡兵在隔绝双方,这个混混知道讨不了好了,阴冷的眼神盯视了对方一眼,扭了扭头,带着自己的兄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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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艾可中这才想起有这么回事,因为锦衣卫在城中胡来,开始时还到总兵府邸查看家产,两个夫人和两位公子小姐不得不暂避一时,这件事在城中高层也是引发地震,当时艾可中吓的几夜没睡好,万万没想到,总兵官也被逼成这样,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惟功真的被逮拿走了,辽阳等于少了顶梁大柱,将来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等大捷消息传回,全辽阳那个沸腾劲就别提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下,就算有锦衣卫,朝廷也不会拿问总兵,辽阳的局面,当然是可以这样一直维持下去了。
当初两位夫人搬出来时,辽阳人也没有忘恩负义不去问候,现在这样的局面,估计那里更是门庭若市了。
“人多吧?”
“当然多了,街头到街尾全是人,也有不少咱商会的人在那儿。”
“咱商会的人?”艾可中诧道:“他们去那儿做什么?”
艾敏又做了一个鬼脸,接着才答道:“爹没听说?这阵子城里有不少遭了天灾的每日都到那宅子外头喊冤递呈子,要么就是请师爷写的状纸,人都说总兵不在家,夫人们能做什么,这些人还是每日都去。说是,中军部靠不住,公安司和稀泥,商会,嗯,商会也靠不住,他们只能靠总兵官了。”
这阵子城中的情形确实就是标准的乱象,因为各部门得了孙承宗的命令,对锦衣卫和无赖可以说是有意放纵,这无疑影响了各司和商会等机构的信誉,无形之中,反而是使惟功的形象被拔高了。
这件事,惟功可以决定停止,而孙承宗等人不愿停止的最大原因就在于此了。
这样的事,对商会的形象能力名誉,还有艾可中本人的形象威望都是严重的打击,中小商人们最近被骚扰的不轻,而商会毫无办法,也没有什么担当,这些商人宁愿到总兵夫人居处去跪求,也不愿到商会来找艾可中等人出头,在此之前,商会几乎包揽了辽阳境内所有与商业活动相关的事,甚至入会的商人家中的生老病死等各事,商会也会出头帮忙料理,因此商会赢得了很高的荣誉,唐志大和艾可中等人也很重众人的敬仰,现在,艾可中感觉一切都完了。
这些话,也就是他这个女儿敢当面说,几个儿子已经顶门立户,但这样的话却是打死也不敢说的。
艾可中瞪了女儿一眼,见女儿扮鬼脸漫不在乎的模样,心头虽然有火,却也是不愿训斥女儿,只挥了挥手,颇感无力的道:“这里毕竟是我见人办事的地方,你在这里呆久了也不好,赶紧回家去吧。对了,把牛家兄弟带上。”
“哦,知道啦。”
牛家兄弟是艾家的保镖,原本只负责看着府邸的安全,带着护院武师夜里巡夜,艾家在城南建了一个巨宅,占地三十来亩,从前头走到后花园得很久,要半个时辰才能把全府逛完,这样的大府当然得有护院,不然的话夜里就成了偷儿们的乐园了。
辽阳的治安虽好,鸡鸣狗盗一时也没有办法完全杜绝,而且小偷多半是从沈阳或是辽西那边过来,除非断绝两地交通,不然的话总会有漏网之鱼,普通的城中坊市有公安司巡兵,有民兵联防,小偷反而绝迹,只有艾家这样的单门独户的豪富之家,得自己多雇护院才成。
这阵子城中混乱,艾可中吩咐下去,家里人出门,护院得轮班跟着,最少得跟着两人方可。
艾敏答应一声,便自离去,艾可中批了一阵公文,却是一阵没来由的心浮气燥起来。
他猛然站起身来,推门向外,几个伺候在檐下的下人赶紧跑过来,但艾可中没有理他们,他看到牛家兄弟的牛大满身是血的跑了过来,心里那不祥的预感终于在眼前成为现实,他用右手紧紧抓住身边的门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就会全身瘫软在地上。
“老爷,俺兄弟护着小姐刚到大门,一伙无赖正好过来,看到小姐貌美,先是调戏,后来就想动手,俺们和他们打起来,怎奈他们人多,俺弟被打晕了,俺和他们拼命,却被人按着不得动弹,只得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掠走了……”
牛大被打的不善,脸打肿了,鼻梁骨也变了形,是被打折了,走路的时候腰身虾着,可能是肋骨也被打折了好几根。
这样的情形,艾可中的心虽然似油煎一般,也不忍斥责牛大,他面无人色,知道一个时辰之内不把女儿抢回来,女儿的下场必定惨不堪言,这一生都是悔了。
虽然现在辽阳风气渐开,女人都能出门上学和工作,但贞节大事仍然是含糊不得的,以艾家的条件,在军中挑一个有发展潜力的军官当女婿是最好的选择,不过艾敏如果遭遇侵犯的话,一切就都别提了!
艾可中心急如焚,还是忍不住对着牛大吼道:“你们的短火铳呢?平常不是带着的么?”
“老爷……”牛大伏在地上,疼的满头大汗,抬头认真的道:“不是老爷叫不要带了,防着一时忍不住气惹出麻烦来,还说咱商家就是这样,和气生财,切莫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些话倒真的是艾可中说的,这阵子情形特别紧张,牛家兄弟和其它的护院,包括商会的护院其实都有装配武器,特别是火枪,这东西人见人爱,几乎人手一支。
这几年来镇军淘汰下来的火枪实在不少,牛家兄弟用的短枪其实就是早几年的马枪,枪柄缩小,枪管截短,只有现在正常火枪的三分之一长,插在衣襟里头,旁人也不怎么看的出来。
在此之前,每个护院都人手一枪,每个人身上都绑着两根牛皮带,一根是装十二个瓶子的射药,另外装引药瓶,腰间绑着盒子,里头放的是磨的很光滑的铅弹。
他们都接受过民兵训练,在辽阳,参加民兵组织是自愿的,但基础军事训练是强迫性的,不论是屯民还是商行的伙计,或是普通的商贩,菜农,力气行的,车夫,马夫,书生,管你是哪一行哪一业,军事基础训练是必须完成的科目,牛大等人,俱能打枪放铳,以前也是一直火器不离身,但艾可中因为害怕出事,把这些护院的枪都没收了,统一锁了起来。
听了牛大的话,艾可中的脸色惨白,如同一个死人一样,此时唐志大等人也在商会,闻讯赶了过来,唐志大远远就道:“老艾,小敏的事我已经叫人赶紧去通知公安司的张司正,公安司一定会出尽全力,救回小敏的。”
李昭祥也道:“莫要着急,这一群无赖恐怕是临时起意,等公安司全城大索,一定能把人救回来。”
“怕到那时已经晚了!”
艾可中面色变的十分狰狞:“城中有过千无赖,最少几十个藏身的地方,公安司巡兵一共才多少人,能搜索多少地方,况且还有锦衣卫和其余的无赖给他们捣乱!”
“老艾你说怎办?”唐志大很冷静的道:“这事儿我们责无旁贷,你说个办法,我们照办。”
在场的其余理事和普通的商人也都是颇有同仇敌忾之感,虽然是艾家的人被抓走,但这种事下一次迟早落在自己头上,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谁?身为商会的一员,或是说身为商人的一员,只要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一只肥羊,这种事或早或晚迟早会落在自己头上的。
“以前我们就是羊,任人宰割,现在大人给我们的伙计们训练怎么打仗,我们的伙计和护院都买了枪,我却还是把自己当羊……我错了,我犯了天大的错,还连累了自己的女儿,老唐,老李,就照此前说的吧,我们商会动员起来,正好借着我女儿的事,和锦衣卫还有那些王八蛋畜生干一场!”
商会就算要动手,也得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和借口。没有理由和借口,辽阳镇对上也不好交代,原本唐志大等人还在合计找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现在艾敏被抓一事,正好是一个十分过硬的动手理由。
当然他们宁愿编一个,也不愿老友的女儿受到任何伤害,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下唐志大和李昭祥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点了点头。
唐志大道:“商会的护院有三十多人,可编成一个旗队,我们各家的护院加起来还能编两个旗队,各家和商会都有马,护院算精锐,全部骑马,编成一个骑兵局。这是商会遇北虏紧急预案里早就演练过的,怎么进行动员,领取装备,马匹,集合,都有预案,现在,就按预案来吧。”
“是,会长。”
在场的人无不感到振奋,有人隐隐感觉到自己处于一个巨大变革转折事心的漩涡中心,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袭上了心头。
“各商行的伙计,十五到五十五年纪的男子,全部集结起来,相信大半的人都有武器,没有武器就当辅兵,按伍、队、旗、局、司这样编组起来,半个时辰之后,我要看到所有的商会之下的伙计全副武装,在城中开始搜捕犯法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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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团开始行动了。
这个消息如同雷电一般,立刻照亮了全城。
锦衣卫和混混无赖们在城中已经有半个月左右的光景,锦衣卫先来,接着就是那些混混无赖们,辽阳城被他们弄的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几乎所有人都困苦于这些人而不能置身其外。
除了孙承宗等高级文官和留守的武将所居的区域之外,还有衙门,军营,这些地方很少被骚扰,大半的人群,都被置身在这一场祸事之上,无法置身事外。
城中早就有一种压抑阴郁的气氛了,近来又有一些愤怒难平,被祸害的越久,压抑的越久,愤怒也就越加的深沉。
如果是换了十年前的辽阳人,可能也会有愤怒,但会很少,而更多的是卑劣怯懦,甚至主动卖身投靠当爪牙的人,肯定会十倍以上的增加。
逃走的人会更多,没有人会想着抵抗,抵抗只会是个体行为,不会引起剧烈的连锁反应,最终倒霉的是自己。
对这一点,辽阳的人,包括全辽东的人都清楚的明白。
万历中期,派出的矿监和税监很多,在江南和云南都有被打死的,一共有三个太监闹的最厉害,三人中云南和苏州的都被暴民打死了,只有在辽东的安然无事,在地方上这个太监为祸更厉害,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破产破家,两手不知道沾染了辽东人多少鲜血,最终他却安然无事,拍拍屁股离开之后,留下辽东一堆烂摊子下来,自己却是回京享福去了。
多少辽人的血汗就这么被抽空,而皇帝落得不少私产浮财,全辽的防御,却是付诸流水了。
后人总看到辽东事败时神宗应付迅捷,确实,在这样的大事上万历是不糊涂的,包括守财奴一般的万历先后几次给辽东拨款,更是被一些人津津乐道,成为万历不贪财和反应迅捷的有效证据。
特别是熊廷弼在辽事上的努力,使不少人看到胜利的曙光,更是对神宗的择人赞誉有加。
但这些人却从来不曾认真想想,辽事败坏到熊廷弼所说的三万辽兵手无器械,衣衫破烂粮饷不继,这样的局面,却是在谁手中造成的?
难辞其咎的就是神宗万历皇帝!
辽民相比江南云南,忍耐力反而更强,主要就是以军户都司制度之下,文风不昌,地方士绅力量有限,军户原本就受尽压迫,就算来了个更狠的也受的住,以辽东的压迫程度,在江南早就引起爆动了,在这里,很多人只是把血泪咽了下去,只要能活着,就算如牛马一般,也是继续活着便是了。
现在一切当然不同了!
城中的识字率已经超过五成,这是一个破天荒的统计数字,自中国有文字和教育以来,识字率从来没有超过一成。
在春秋战国,识字和讲学是“士”这个阶层特有的权力,秦汉至唐,又是门阀世家的特权,庶民地主就算读书识字,也只能当小官为士族服务,更不必提普通的百姓了。
一直到宋,才真正开启普通人读书上进改变命运的大门,但就算如此,因为印涮不易,纸张珍贵,不论是学还是书,这些都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起的,就算是小男孩跟着读几年书,也就是勉强不当眼睁瞎,成年之后,忙于耕作,生活辛劳,当年识得的几个字,也就全还给先生了。
同时期的日本,因为“藩”这种封建自治领的存在,还有“士”这个阶层的存在,教育反而比中国要强的多,识字率在亚洲独领风骚,甚至倭人对妇人也施行教育,这比中国这边又要先进的多了。
辽阳现在的情形又比倭国还要先进几分,日本是除了“士”之外,农民是比中国农民还辛苦的存在,辽阳却是士农工商发展的十分全面,整个阶层向心力很强,只有统治基础十分牢固的情形下,才会有统治者主动开民智,并且武装民间的举措,惟功很自豪自己做到了。
如果没有人组织或带头,辽阳人其实也快忍不住了,虽然锦衣卫和无赖们的为祸还只限于骚乱和抢掠,并没有杀人越货,强x妇女的事情发生,今天在商会强掠走艾敏算是一根强烈的导火索,整个辽阳城算是被炸开了。
“老姜,老姜,出来一下。”
姜一鸣其实还不到三十,但因为敦厚老实,性格十分稳重,所以被人叫老姜好几年,自己也是习惯了。
他带着山娃子和李从哲一起回家,兄弟三人一并喝酒,不过酒未过两巡,李从哲接到军医院通信兵带来的命令走了,山娃子肚子不舒服,勉强又喝了一轮也去休息了,姜一鸣儿子还小,陪不得老子,只得他自己喝起闷酒来。
这枯酒无聊,草草喝了几杯后,姜一鸣打算叫媳妇拿馒头来吃,就在这个时候,外间传来激烈的敲门声响。
“里长来了?”姜一鸣闻声开门,看到的是本里的里长,他伸手延请,请对方进来继续吃酒。
里长一摆手,沉声道:“不了,出大事了。”
里长是一个精悍的汉子,辽阳的里长制度和大明的里甲制度完全不同,大明的里甲制度主要是建立在一个封闭的农业社会,以徭役赋税为里甲的主要功能,另外还有捕盗和乡老解决民间争端的功能,而随着社会发展,人民迁徙,里甲渐渐崩溃,成为里长开始是一个严重的负担,因为赋税收不起来,里长要么负责收起来,要么就得包赔,在城市和乡村,成为里长后破家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辽阳的里甲制度是后世居委会和保甲制度的变种,主要功能是解决一里之内的小的民事争端,没有触犯法律的话就是里长负责解决,另外就是十户一牌轮流守夜,打更,巡逻,同时负责一些一里的公益事务,比如给本里添置消防器材,重阳节给老人们办酒,全里一起饮宴……这样的风俗其实秦汉时就有了,在大明南方还有一些残留,在辽阳原本没有这样的习惯,现在日子富足了,又是把这些老祖宗的好东西给重拾了回来。
一里是一百户,原本大明制度是一百一十户,十户最富的轮流当里长,既然辽阳不存在这种事情,就编一百户整头数好统计人口,另外还有“畸零人”这样的户在大明也不编入里甲的,在辽阳孤寡老人都在慈济局敬老院里住着,倒也真的不必再编入户口之中了。
因为里的作用是公益事业和防盗拿偷,另外还有给里民做军事训练的辅助工作,所以里长基本上全部是用的退伍老兵来充当,辽阳镇原本就有不少年过三十的老兵,这么多年时光下来,老兵中不少体能不足的就退伍了,也有一些是在和北虏东虏做战时受了重伤,伤养好后就不能再当战兵,只能退伍。
公安司和各司都是安置老兵的好去处,另外当里长也是一个开始,里上头是五百户一都,能成为都长也是个不错的发展前景了。
姜一鸣这个里的里长就是一个退伍的火枪兵,原本火枪兵退伍很少,毕竟体能要求不是那么高,但他在一次训练里不小心被溅射的火光灼伤了眼睛,这一下就非退伍不可了。
按当世西方人的理论,火枪齐射在一次交战中有百分之十五的理论伤害就算很高了,就算如此,火枪兵的视力要求还是要有的,否则就真的成了瞎打了。
“啥事啊?”姜一鸣憨憨的问,还有点没醒过神来。
“城里商会出事了!”
里长简单的把事情叙述了一下,姜一鸣一听说有无赖抢走一个大闺女,顿时就是怒了。
他也将今日在城门处的事说了,倒是没有想到,抢走艾可中女儿的和山娃子遭遇到的竟是一伙人。
“当家的赶紧随里长去吧,大闺女落到这样的人手里不能耽搁了,赶紧把人救出来。”
姜家媳妇原本在里屋收拾,这会子听到动静也赶紧走到院子里来,张嘴便是叫姜一鸣赶紧去参与救人。
“各里都动员了。”里长是一个传统观念较强的人,四十来岁了,很多观念难改,对姜家媳妇在两个老爷们说话时出来插话他并不以为然,不过看看姜一鸣没有表示,并且姜家媳妇说话也不算错,斜睨了一眼之后也就没说什么,只对着姜一鸣道:“枪,水囊,干粮,全备上,今天不把人救出来不算完,如果可能的话,可以带油灯或火把,灯笼。”
“成,”姜一鸣已经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上街,他只是一个炮兵,不过武器行具也是有标配的,现在就在家里柜子上放着,当下立刻答说道:“俺这里什么都现成的,照明是镇里标配的灯。”
“那最好,俺去别家通知,一刻钟后在巷子口集合出发。”
“好!”
姜一鸣差点行军礼应答,不过身体也是自然而然的绷紧了,看到他这样的表情,里长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又向别家去了。
山娃子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看到姜一鸣拿自己的背包和火枪时,他也想去取自己的那一份。
“兄弟,安心在家踏实睡着。”姜一鸣阻止了山娃子的举动,微笑着道:“要是打一群无赖出什么意外,还办不好,我们全都一头撞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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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姜一鸣换上了自己天蓝色的军服上装,头顶的帽形是明军圆笠帽的改良,圆形大檐,很契合大明军人,加上红色的军裤,黑色的长筒军靴,这一身穿戴起来,加上亮闪闪的铜扣和闪亮的炮兵徽章胸标,整个人都显的神采奕奕,与此前的模样完全不同。
“当家的,去好好教训一下那些混帐东西!”
这阵子姜家媳妇等出门做事的妇人也被骚扰的不轻,不过现在她的重点肯定不是在这上头,虽然嘴里说话恶狠狠的,两眼里头冒出来的小星星却是把这个妇人给叛卖了。
无论如何,姜一鸣这一身行头一换,那股子威武和自信的气质立刻就出来了!
“出发吧,猎骑兵们,用我们的刀剑,将敌人的家园变成废墟!”
街角对面似乎有人在唱《猎骑兵之歌》,估计是一个受了轻伤回家休养的猎骑兵,在里长动员后立刻出动,整条街都响起了轻快明亮的军歌声响。
“俺去了。”
姜一鸣最后说了一声,然后迈动脚步,走出了他的小小庭院。
在外头,军服已经汇成了各色丰富的色彩,包括民兵的灰军装在内,整条巷子,似乎都被各色的军服给填满了。
“出发!”
队列最前,里长穿着他服役时的步兵军常服,手持火枪,腰悬军刀,昂首挺胸,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在里长的身后,黑色的军法司镇抚兵的军服,红色的猎骑兵和骠骑兵军服,天蓝色的炮兵军服,灰色的镇步兵军服,深蓝色的重骑兵军服,还有浅灰色的辎重工兵军服,五颜六色,汇成了一股极为鲜艳的色彩洪流,令人鼓舞,振奋,沉浸在一种极其亢奋的情绪之中。
若是平常,就算一个都也未必有这么多颜色的军服,这阵子是第一波攻击将士大量返程,轻伤兵回来被编成一个个的康复中队和大队,平常白天康复中心养伤兼做一些体能恢复训练,中午和晚上回家吃饭和休息,当然也可以在康复中心吃住,但除了没有家室的外一般肯定选择回家了。
也有象姜一鸣这样没伤的回来休假的士兵,除了重伤员外,里长在全里拍门集结人手之后,立刻就是演变成眼前这样的情形了。
甚至里长还找来一个鼓手,这个鼓手中左路军的人,在大宁卫激战时被一支轻箭射中了左胳膊,经过治疗已经恢复大半,现在在康复中心做一些体能训练来恢复,此时他又背上了鼓,左手扶着定位,右手开始敲击。
欢快的鼓点声响了起来,在鼓声的指引下,士兵们按巷子和街道可容纳的距离调整为三人一排的纵队,火枪上肩,按鼓点敲击的频率,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上了街道。
很快,附近最近的一个里也集结完毕,也是几十个穿着各色军服的士兵走上了街道。
另外一里,更多的里。
一队接一队的士兵,或是编成一个旗,或是一个局,然后汇集到街上,开始编成一个司,一个千总部。
旗帜开始招展,有的旗手跑回部队扛出了军旗,有更多的鼓手出现在队伍前头,鼓声欢快而渐渐激烈,所有人的目光和面部表情都变的兴奋而狂热。
不仅是正式的士兵,更多的民兵开始出现,民兵在城中就是按军事编制来训练,紧急集合也是训练的保留科目,在知道商会出手之后,民兵们开始动员,待各里出动在家的军人之后,大股大股的民兵也开始出现,银灰色的军服配铜纽扣,黑色的扁军帽,腰间的牛皮弹药盒,居然还有不少民兵在枪管前套上了刺刀……
“***,民兵都套刺刀了?”
一个穿着锁甲,没有蠢到把全身重甲披在身上的鸳鸯战兵有些绝望的叫喊,在他身边的火枪兵都是一脸得意的微笑,有一些长矛兵的脸色也是变的有些难看起来。
套筒刺刀火枪定型出现,并且大量列装,不仅是战兵的做用开始滑坡,就是长矛手的数量也是逐渐被削减了。
在欧洲,要到五十年后才大量列装燧发枪和套筒刺刀,同时欧洲流行了数百年的长矛掩护火枪手的战术方阵开始退出历史舞台。火枪装上刺刀之后,火枪兵也具有长矛重甲对抗冷兵器和骑兵的作用,而且变阵方便,反应灵活,又有经济实用的作用,到了十七世纪结束的时候,在欧洲已经看不到长矛手在军阵之中了。
在与奥斯曼帝国的一次会战中,西欧的重甲骑士在奥斯曼的禁卫军和大量的弓弩手面前被秋风扫落叶般的歼灭,骄傲的重甲骑士全部是大贵族和军事贵族,从小开始训练骑士战术和各种礼节,穿着重达百斤的全身板甲,手持重型长矛,但在弓箭和更优秀的战阵面前这种骄傲被打碎了,弓弩改变了欧洲军事发展的进程,而刺刀的出现和火炮出现在战场上又是一次极大的促进,使欧洲的战争形式又有了一次根本性的改变!
在辽阳,这种改变已经比欧洲提前了几十年了。
当然,将军队中的长矛手彻底全部改成火枪手,取消战兵,这样的事还最少得几十年后再做。惟功不愿把步子迈的太快,在现阶段的辽阳镇的敌人来说,论弓箭水准蒙古人和女真人都很高,而更关键的就是两个异族都以骑兵形式做战,保留一定基数的长矛手和战兵,对与这两个异族交战来说,更为合适。
欧洲的骑战水平要到菲特烈大帝改革之后才远超东亚,现阶段来说从规模和战术水平上,应该还是落后于亚洲。
“我的老天……谁他娘的捅了马蜂窝?”
马维和曹应魁每天都要见面,商量一些弄钱的进展。
现在他们俩关心的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事了,正差肯定取消,张惟功听说还在前方巡行,要等年前才回来,他不回来也好,免得大家尴尬,这锦衣卫手里还有拿问他的圣旨,要是张惟功回来,是“开读”呢,还是大家装着没这回事?
不管怎么样,皇帝的脸面和锦衣卫的威风,要是遇着这样的情形就算是掉在地上,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既然惟功不回来,调他们回去的朝旨和命令也没有下来,这些锦衣卫就成了没有人管的野狗,每日撒欢,就是图的自己发财,如何发财,再把财富弄回京城,这就是两个指挥使级的人每天最大的念想。
马维已经弄了十来万银子,他知道曹应魁也有七八万,倒不是曹应魁比他捞的少,而是曹应魁手脚太大,有时候早晨弄的银子,晚上就在花街开销的干干净净,自己玩不算,经常带着几十人一起吃花酒写条子叫biao子,一叫几十个,这开销当然不小。
而当时人的迷信,什么钱都能赖帐,嫖biao子的钱还是要付的,不然的话就算沾了晦气,省这两钱,不值当。
这日快到午时两人起身,到约好的酒楼见面,他们两人出行身边没有无赖跟着,身边几十人全部是校尉,黑色或蓝色的曳撒在身,绣春刀在腰,走到哪里都是威风凛凛,可称神鬼辟易。到了酒楼,食客们知道这些瘟神要来,早早避开,只有酒楼的掌柜和伙计们没法躲,战战兢兢的伺候着。
这些天,这些锦衣卫在这里已经挂了小一千两的帐,加上他们的影响下生意大减,这酒楼的本钱都赔了不少上来,但东主不敢出面,掌柜当然也不会冒死在老虎嘴上拔须,只能这么继续苦苦忍着。
待这两个指挥使坐好了,酒菜川流不息的上来,马维和曹应魁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转眼之间,就从二楼的窗子外看到叫他们俩人终身难忘的奇景。
整个辽阳城,象是一头暴怒的巨兽,终于展现出了叫锦衣卫们害怕和战栗的一面。
在不停敲响的鼓点声中,一队队的辽阳镇兵全副武装开始从大街小巷及军营中开出,一队队穿着银灰色军服的民兵出现,一队队普通的百姓也排着整齐的队列,肩膀上扛着各色长短不一的火枪出现,一个个骑兵开始还是散乱的,后来也慢慢汇集成小队形式,然后汇集成一个骑兵旗队,一个个骑兵局。
整个辽阳,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成了一个超级大兵营。
仅在曹应魁和马维眼前的这么一点地方,一个丁字大街的街头上,最少就汇集了超过一万名军人,在两人的命令下,几个锦衣卫爬到酒楼的最高处楼顶眺望,待他们下来时,脸色已经惨白的跟死人没有区别。
“就在咱们附近的地方集结了最少三四万人……”
“恐怕还有更多,远的地方看不清楚,就看到一团团的人,枪头上都上着那什么刺刀,我们就看到一团团的闪光,恐怕也是集结的当兵的。”
“他们还敢造反吗?”一个锦衣卫千户似乎摸不清楚状态,仍然一脸骄横的看着外头。
马维和曹应魁对亮一眼,一个飞身起来,“啪啪”就是给了那个千户两耳光,另外一人则是一腿飞踢在对方的腰眼上,把这个堂堂千户踹在了地上,身上疼痛,蜷缩的象是一个大虾米。
“你要自己找死,尽管自己找根索子上吊去,不要牵连我们。”马维看着那个千户,阴沉着脸道:“外头是这样的情形,你他娘的还敢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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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集结号的时候,李从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样的号声一般只出现在战场上,在遇到紧争军情的时候吹响,那时候不论是什么岗位都要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只是这里是辽阳城,而且自己是在军医院里头,这个时候,是谁吹响集结号来集结人手?
他从城门出来后原本是到姜一鸣家饮酒来着,兄弟三人多日不见,而且全部是从战场上平安归来,这当然是极好的运气,哪怕李从哲年纪不大,而且也并不饮酒,也是欣然与两个兄弟推杯换盏起来。
要知道,这一次辽阳出兵,总共有大约三千左右的将士死亡,直接战死的有接近两千人,重伤致死的有几百人,另外还有各种损失,比如有野行军后患上痢疾死亡的,有迷途失踪的,应该是被那些野人部落暗害了,还有吃了毒蘑菇中毒死的,有死于猛兽之口的,水土不服生病发烧而死的……军人经过多年的训练之后,身体素质极好,适应能力极强,但仍然有过百人死于这些乱七八糟的原因,如果是拉几万未经训练的百姓到塞外来回几千里,十中存一就算不错了。
在这种时候,李从哲才明白史书上记录的隋炀帝动辄动员百万以上的军队和几百万的民夫到敌境打仗有多愚蠢和残忍,以当时的动员能力后勤能力医疗能力等诸多被辽阳拉下一百条街的距离的各种能力,几百万人规模的动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于道左途中!就算本朝太宗皇帝所谓的几十万人的大征伐,也是以沿途卫所提前囤积粮食,提供人力,损耗极大,死伤极多为代价的。
象辽阳这样,动员兵力十余万人,民夫辅兵近二十万人规模的大规模战事,非战争死伤还不到一千人的记录,这已经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李从哲回到医院里来,所做的就是总结工作,把从动员到出发,到塞外交战的经历,战场救护的过程,野战医院的经历等等,把自己的经验和工作上的不足之处全部写成文字,然后誊清后上交。
每个有类似他经历的医生都要做这件事,然后会汇总材料,大家一起讨论,在下一次大的战事之中,野战救护救治伤兵,当然会有更大的改变,很多不足之处,甚至是手忙脚乱的错误之处,会得到相当大的改善和进步。
有一些事,一时急不得,比如输血,惟功已经提出这种概念,在几十年后的欧洲会有成功将动物血输入人体并救治成功的例子,在二百多年后的欧洲,输入人血有一半的机会救回大出血的产妇,在二十世纪初,出现了静脉吻合术,在几十年后,发现了人类的血型。
这一些成就是在西医不停的发现人体体液学说的基础上一直进步的,同时代的欧洲从野蛮的放血疗法中挣脱出来,开始真正的走上了进步之路。
医学的进步毫无疑问就是人类科学的更大进步,对很多人来说科学只是物理化学或是数学,但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一个救自己或妻子儿女的大夫,毫无疑问才是上天的赐福,就这一点来说,辽阳镇的形象改善和受到民间的热烈拥戴和欢迎,医学上的改革和飞速进步是毫无疑问的一大重要原因。
可想而知,在战场上要将士性命的最大杀手就是失血过多,敌人几乎全部使用冷兵器,除了当场致命的伤害,比如斩掉头颅,伤及内脏,大动脉破损等致命伤之外,将士们多半是死于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带来的持续高烧,能解决失血问题,无疑就使死亡率再大大的下降五成下去,李从哲一心想在这一方面做出成就,他的实验室一直在不停的试验输血器械和各种手段,今天他的打算就是交了报告之后就开始试验,就在这个时候,集结号吹响了。
虽然他是医生,他的办公室边上也全部是各科的医生,听到号声之后,还是传来轰隆隆的响动声,不少医生直接从办公室冲到走廊上,然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在知道集结号吹响无疑之后,很多医生开始直接准备了。
李从哲也是其中的一员,象他这种学校毕业生进入医院的都受过军事训练,成为军医后军事训啦是每隔几个月都要考评一次,不合格的会受到处罚,军医院和普通的医院不同,随时可能开拔前线,野战医院可能就在敌人眼皮底下安营扎帐,准备救治伤员,不仅要做医疗上的准备,还得时刻准备在战场上求存……镇军当然战无不胜最好,但万一打败了,医院得想办法自保,不能到时候弄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原地发呆,指望敌人留一条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就这一点来说,军医们对给自己和同僚们进行军事训练是没有排斥的。
所有在动员序列里的多半是青壮年的军医,在脱下白大褂之后就是一身简练的军便服,扎上两根牛皮武装带在肩膀,与腰间的革带连成一体,挂上引药瓶和射药瓶,在腰间的革带上挂上铅弹盒,再背上火枪和套好刺刀,一个很象样子的燧发枪射手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医生们也是熟练的按伍、队、旗、局排列,整个军医院集结了一个半局的医生,军旗一展,鼓号响动,刚刚还文质彬彬的医生们瞬间便是杀气腾腾,成了一个合格的战士。
有不少重伤员看到眼前一幕,眼中都露出复杂的表情,叫医生们上阵杀敌当然是战士之耻,他们恨不得自己能立刻站起来,可惜很多人都被截了肢,或是身负重伤,就算想站起来也办不到了。
“入他娘怎么到处是鼓声?”田小七满头大汗,几个部下抬着被装入麻袋的艾敏,这小姑娘性子刚烈,虽然被威胁和殴打了几下,但仍然不停的在麻袋里扭动和叫喊……嘴当然是被堵住了,不然的话叫的肯定更是大声。
原本田小七是打算将人带回住处,但走到半路就听到一阵鼓号声响,然后对面的巷子里出来一队民兵……商会动员后就开始通告全城,快马疾驰,比鬼鬼祟祟躲着人走的混混们快的多了,民兵们几乎是恨极了这伙人,听到消息就立刻动员出来搜索,正好将田小七等人堵了回去。
眼看到大路上民兵和出来集结的休假镇兵越来越多,田小七等人知道事情不对,不过到了此时他们还没有想到是自己惹出来的天大麻烦,这般大的动静只是为了一个商人家的小妮子,叫这一伙人想破了脑袋亦是想不到。
他们只是在小巷和街道中躲躲藏藏,这个时候已经是全城搜捕无赖,城中的几百条街道到处都是无赖们躲藏的身影,这一伙人虽抬着人,倒也没有太过特殊,只是他们经过之时,到处都是有看到居民随后向上报告,有不少镇兵和民兵已经在随后追赶过来了。
“砰!”
一声枪响在屋顶处响起,一个汉子在上头向田小七等人叫道:“停下莫走了,再走就瞄准你们打了。”
田小七等人下意识的一缩脖子,同时看到另外几个院子的院墙上都开始有人拿着枪上来,他们知道再耽搁下去必然是被围在巷子里,再有异动便会被打成筛子,当下不敢犹豫,犹如一伙暗处逃奔的老鼠一般,疾速冲过。
看他们逃窜,房顶上的汉子正好已经重新装好了子弹引药,定了定心,便是瞄准最后一人的后背,待他扣动扳机,枪声一震火光一闪之后,这汉子还未来的及看自己打中没有,但听到枪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来,同时有人叫道:“隔壁老王个狗日的打中了,对,是老王打中的!”
开枪的汉子正就是“隔壁老王”闻言之下欢喜不禁,他此时才定眼看过去,见巷子口那里趴伏着一个无赖的身体,动也不动,怕是已经被打死了,后背有鲜血不停的沽沽流出,显然就是刚刚自己那一枪打中的,看到这样的情形,四周不少人如雷般喝起来采来,更有不少男子从自己家的院墙上跳下来,开始拿着枪追赶那一伙无赖。
这些男子多半是四五十岁甚至年过花甲,当然不可能是在役的军人,也不是在编的城市民兵和屯兵,但现在辽阳尚武之风大盛,而且镇军淘汰下来的火枪极多,只要花上几两银子……搁现在也就是一个月甚至半个多月的收入就能买上一支,买火枪时还随送不少火药和弹丸,别的不说,守备自家院落,使小偷强盗不敢上门就很值当了,若是以前各人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心思,不要说买火枪,就是院门也不带锁的,家里除了一些杂粮外连家俱也没有,只有破坑和破被褥,偷去亦卖不到钱,各家渐渐有钱后才有了防范的心思,好在辽阳的治安越来越好,现在买枪防身的不多,但用来打猎的是越来越多了。
此时的辽东大地地广人稀,就自几百年后的人口密度也能打着猎物,何况是现在。拿着一支猎枪往城外野地里走一圈就是成串的野兔和野鸡,往林子里走一圈就是打得獐子狍子等猎物,现在拿着这枪,这些火性很大的老人们身手居然还是很矫健,拿着火枪,便是真的向前追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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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七等人亲眼看到自己的伙伴被人一枪摞倒了,打在后背心,但喉咙咯咯直响,两眼凸出来,嘴里不停的喷出血来,从被打中倒伏地而亡不过眨眼间的事情,从一个大活人到成为一具尸体也就是一声枪响的事,以往这些家伙好勇斗狠,对辽阳城到处都见得着的火枪还不怎么看的上眼……麻烦的东西,从搠条通好枪管再到上射药引药装子弹好多流程要做,虽然不必夹火绳了,可以用扳机扣发打火引燃击发,但相比较长刀匕首来说还是麻烦东西,他们这些人只讲究街头斗殴,用枪的人在他们看来就是找死,一个虎扑过去一攮子戳在身上,你那火枪还有什么用?
这会子他们倒是真的知道火枪的厉害了,一个个亡命飞奔,恨不得再生出两条腿来,倒是慌乱之间,抬人的几个混混连把人丢下来都忘了,仍然抬着人不停的飞奔出来。
已经躲躲藏藏半天,到现在连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一群人找到一个僻静地方,两手撑着膝盖,不停的喘着大气,这些人哪里知道什么锻体之事,一个个虚的不行,喘的如风箱一样半天之后还是没有回过气来。
“这,这辽阳看来呆不得了……”一个混混先说了一句,接着又向田小七道:“七哥,看来城里暴动了,就是冲着锦衣卫去的,我们再混下去小心命摞在这儿,还是赶紧想办法出城,回抚顺关去吧。”
“就是,那里夷人好欺负啊,怎么弄也没事。”
“守关的将爷在我们这边,女真鞑子遇事也只能忍了。”
“关城内外咱都熟,做什么都心里有数……这阵子我也捞了几十两在身上,委实不敢再在这辽阳呆下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无非就是想说辽阳已经成了险地,速速离开为宜。
田小七自己也捞了二三百两在手里,做为一个混混小头目,这是他以前好几年的收益了,而且没有浪荡花掉,这银子就随身带着,由他一个心腹的小弟背在身上,想想居处只是临时睡觉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物件留下来,说走就走,倒也没有什么困难之处。
当下咬着牙点了点头,道:“就这样说定了,咱们一会就离开。”
“这小娘皮咋整?”一个混混指着袋中不停扭动的艾敏,笑道:“丢了?带她出城估计是办不到的事。”
城中虽有锦衣卫和无赖们,但公安司巡查城门,盘查过往人等还是没有放松过,这些人想带着麻袋出城也是绝办不到的事。
“拖出来。”田小七感觉自己跨下那话儿蠢蠢欲动,想到艾敏娇俏身躯和雪白的肌肤,大户人家闺女特有的气质,他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当下就狞笑一声,说道:“老子来拔个头筹,破了她的瓜,一会你们想上就上,不想上就弄死她丢在背静地方便是。”
“七哥还真狠,”众混混嘻嘻哈哈的道:“先奸后杀,似乎太狠了一些。”
“你们懂个蛋。”田小七道:“我很怀疑城里这动静和我们有关,刚刚掠了人走不久就乱成这般模样,那个什么副会长可能不是普通商人,手眼通天,和辽阳的大人物有交情。这女子留下来,万一我们被拿了,手指一点,我们就等着丧命吧。不是她死就是我们死,你们还敢怜香惜玉?”
听得这话,众人都是吓了一跳,自然就没有给艾敏求情的心思,这等**之事他们做的多了,只是杀人灭口的事还真没有做过,所以不自禁的说了两句,待田小七将厉害说出之后,这些人视自己性命为最高,别人的性命倒是和草芥差不多,既然有危险,谁还管这小娘皮死活?
麻袋中的艾敏当然也听到了田小七的话,娇躯立刻僵硬如冰,这女孩子就算是坚强大胆,一直不停的想要反抗,此时听到自己的命运之后,那种灰心和绝望如死的感觉,没有经历的人,真的是无法想象其中况味之万一。
众无赖干这样的事已经很熟,当下便有人淫笑着上前,开始解开袋口,有人上前按腿,防止艾敏被拉出来时乱动,将人接出来再按住两手肩膀,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田小七欲火中烧,若不是艾敏这样的富贵人家的小姐,他就直接下手杀人再逃了,此时却是怎地也想要把这女娃子给办了,不然的话,这一生怕是要在后悔中度过,再想有这样的机会遇到这样的小美人,那也是绝无可能的事了。
就在一伙无赖淫笑着看田小七的手摸向腰带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一伙百余人的队伍突然的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众无赖的面前。
“都不要动。”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过来,但毫无商量的余地,几个无赖回头偷眼去看,却是见到一百多支火枪的枪口指向自己,想到刚刚的同伙死的那般模样时,众无赖如被雷击一般,不要说动弹,连呼吸都变的轻柔了很多。
艾敏感觉到有脚步接近过来,她刚刚想咬舌自尽,怎奈嘴里塞了物事,不停的叩动牙关却咬不到舌头,混乱之间,情势有所变化也并不知道,待有人将口袋拉开,一双有点冷的两手扶在她肩膀上时,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用头拼命撞击对方。
“好了,好了,我不是坏人啊。”
对方居然一副很委屈的声音,艾敏不自禁一眼睁,一张年轻的脸庞呈现在自己眼前,长相很斯文,脸很白净,两眼炯炯有神,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干净”,这样的人,居然是要先奸后杀的无赖混混?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了对方是穿着军常服的军人,这个发现立刻叫她浑身颤抖,两眼的泪水止不住的就流了下来。
只有在绝望中体悟过,逆境中突遇光明的人,才会理解艾敏此时的心情。
解开袋口救出眼前女孩子的就是李从哲,他们从医院集结后取到一份辽阳地图,开始和其余部门搜索辽阳偏僻的地方,刚刚搜索了一刻钟功夫,巧的很就叫他们遇着这一伙无赖了。
眼看救出女孩,找到了正主,所有军医的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情,同时叫人知会在街面搜索的镇兵来接手。
这些大夫,两手染满鲜血,不过叫他们捉人杀人,他们还是不成的。
李从哲把哭的不行的艾家小姐扶着,同时开始温言安慰,因为他的年纪和相貌气质,很快使艾敏不再哭泣,只是在扶着她经过时,看到这一伙无赖的为首头目还两手按在裤腰上不敢动弹时,艾敏从李从哲的腰间拔出仪剑,一剑便是想刺过去,只是剑身在田小七身前比划了半天却是刺不下去……这种事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一些。
“好了,艾小姐。”
一个局百总带队赶了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这个军人大步向前,取下艾敏手中的短剑,微笑道:“这样的事是我们军人的职使,您还是不要做,也不要看这样的事比较好啊。”
李从哲微微点头,扶着艾敏缓步离开,他知道底下要发生什么,最后是不要叫这女孩子看,自己也不要看的好。
“全体举枪!”
随着军官的一声命令,“哗”的一声,百余支火枪全部举了起来,平端着瞄向那些站在墙角的无赖们。
“射!”
“哎……”
田小七一声“哎”还没有说完,所有火枪一起开火了。
城中大索,抓的就是眼前这一伙人,如果叫他们现在就被拿住收兵,未免有些早了。再说,这一伙人就算被抓着也是一个死,不如现在赶紧毙了,也不宣布人找着了,继续全城大索,把这些乌龟王八蛋一锅端了,那时候再宣布好了。
这些心思是短短时间就决定出来的,好在跟着这个军官的有不少是他的老部下,对上司的心思再清楚也不过了,配合默契,一声令下,枪声响起,一百多支火枪喷出火舌,这么近的距离,弹丸把人的胸口都打出小碗大的弹洞出来,不少无赖的头颅都被打烂,或是胳膊打飞,大腿打折打烂,整个人都打的不成人形。
还好在场的不是军人就是军医,而且几乎全部上过战场,就算是眼前这样的情形也没有叫人动容几分。
“好了,没有找到被掠人质,继续搜索!”解决了眼前的事,回家渡假的麻登云心里十分高兴,感觉自己在张猪儿和郭黑子面前可有的吹嘘了,他打定主意,一会搜索完了回军营后就开始写信,要把今天的事,详详细细的写成两封信,分别寄给两个好友,非得好好和这两人吹上一通才行。
李从哲等人分出一队人来,叫来一辆马车,放下车幔,将这位艾家小姐送回家去。大家心里都感觉十分欣慰,这一次总算赶来的及时,没有叫那些混混们得了手,总算是不负所托。
待到艾家大门前,艾可中和唐志大等人都等在门前了,眼前这事虽然是商会先出手引发的,商团也抓住和打死了不少混混,但听说艾敏被救回来时,这些商会的大佬们还是选择到艾家来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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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好,甚好。(更新最快最稳定)这般自发行为,居然毫无扰民和乱来的地方,嗯,除了那个叫麻登云的镇军武官杀掉正主的行为有些擅自行事外,别的事也就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中军部里,孙承宗等人当然早就闻讯集合在一起了。
除了他之外,袁黄,徐光启等人也是到了,其余的各司长官,包括已经从前方返回的周晋材等军中的各司官,也是一起赶到。
只有参谋司和军需司等各司任务繁众,将作司和建筑司更不可能清闲,别的司官和各官的指挥官都已经陆续返回,或是在归途之中了。
“我觉得这件事做的很好,就不必付诸军法了?”
麻登云明知是绑人的无赖还先擅自杀掉,并不着急平息事端,不过他也知道厉害,在一边继续搜索拿人的同时,派了一个心腹部下,将此事禀报到了中军部,另外就是商会的消息也反馈了回来,确定艾敏已经到家了。
这也叫中军部里的各个大佬都松了口气,要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艾敏被怎么着了,对军镇的整体形象和军心士气,都将会是一个十分沉重的打击。
“军法处罚还是要的。”钱文海道:“不过只是小过,没有及时上报,前方指挥员有临机决断权,他只是超过了自己的权限,记过一次,禁闭十天,聊作薄惩。”
这样的处罚,对一个“简在众心”的前线指挥官来说当然是皮毛之伤,要不了多久麻登云就会被派上更重要的战场,获取得更大的军功,现在的一点记过小挫,当然不值一提。
众人心知肚明,很有默契的把这个话题揭过不提,徐光启皱眉道:“城中集结的兵马太多,得小心万一擦枪走火……乱起来当然不可能,不过得小心下头一时怒火烧心,把锦衣卫顺道也给灭了,那乐子就大了。”
孙承宗也是颔首认同,众多文官眼睛看向几个军方大佬。
钱文海仍然是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僵尸脸,淡淡答道:“本司已经派出全部在城镇抚人员,暗中约束军队和民兵,不使事态再进一步扩大了。”
孙承宗点了点头,微笑道:“如此最好。”
他又向张一诚道:“公安司负责收尾,一会派人员将被捕无赖全部看押起来,由军法司审结之后再行处罚。”
“是,本司已经准备很久了。”
众人都微笑起来,这阵子最憋气的不是别人,肯定是公安司的上上下下,在城中乱成这般模样对公安司的威信是严重的打击,好在收尾工作孙承宗很明智的不给镇军或民兵,不然公安司的威信真的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的起来。
“我总感觉,这件事还是有些美中不足……”
徐光启轻轻摇头,就感觉心里有些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一时半会的还是想不出来。
这一次算是他的献策和孙承宗的决断,哪怕是城中大佬已经回来不少,但做出最终决断的还是孙承宗这个当家主事人,按着惟功的吩咐,城中不可能出现这样万众一心的情形,锦衣卫和麾下无赖们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向来谨慎小心,不敢多说多动的商人们居然抱团暴起,商会下的伙计们扛枪上街,成为这一次事件的导火索。
可以说,这事情发展到现在,众人心里清楚,总兵官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模样……激扬民气,使民间尚武,哪怕面对帝王威权也敢于悍然抗争……这就是惟功向来对自己境内百姓的期许。
给百姓武装,使之成为群狼,而不是一头狼牧下的一群羊,汉人的尚武之风就是在中央大集权下慢慢被阉割的,祖宗之时,以黄河流域发展,慢慢到长江流域,珠江流域,向北推到长城山地沿线,东亚地区最适合农耕的土地慢慢全部落入囊中,整个文明发展到巅峰!但此后慢慢走下坡,到如今汉人已经真的成为羊群,没有组织的话就对游牧和渔猎民族没有丝毫的抵抗力,明末时汉人在辽东有六百万人以上,满洲八旗不过六万丁,如果此时的汉民如秦汉之际那般尚武成风,六万丁的小部族光靠民间力量都打不过,更不要说定鼎北京,就算是魏晋三国时期,以三国随意一国,灭八旗如翻掌,就算是南北朝时期的汉民,以在北方诸胡中建堡自卫的精神和意志,女真人也不可能长驱直入,四处屠杀,如入无人之境。
民间的尚武之风重新竖立起来,比起惟功练成一支十万人的精锐之师要重要的多了,也是惟功向来孜孜以求的事情。
至于害怕民间掌握武力而不好管制,对惟功来说更是一个笑话。
法度确立,上下公平,纵民间有百万火枪又如何?可能会有几个疯子随意持枪伤人,或是更疯的试图以几支火枪组团涮惟功这个副本,但这一点点风险相对于所能获得的巨大财富,谁轻谁重,岂不是一目了然么?
“确实感觉差了那么一点意思。”孙承宗微笑道:“我已经想到了,所以我们再稍等片刻,如果还没有动作,那便结束,就算这样,已经是足够满意的成绩了。”
“我居然想不出来?”徐光启皱紧眉头,一时想不到自己在哪一方面出了疏漏。
这两个绝顶聪明的读书人打哑迷,在场的其余人等干脆连想也不想,周晋材先行离开,布置最近镇军的训练科目……军队不是百姓,打了胜仗回来,适度的休假有益,一味的放羊就是绝对不行,训练司已经着手准备在几天之后开始训练,同时要求军需司配合,划给一定的训练用的资源。
“底下的人会爱死你的。”钱文海难得开句玩笑,虽然还是板着脸说的,不过仍然引得周晋材一阵哈哈大笑,他没有回头的摆了摆手,看来是打定主意,年前的训练仍然不会有丝毫放松了。
“我也告辞了。”钱文海道:“不管差多少意思,两位请务必注意,军队和民兵都不能随意再这样使用,这是一柄双刃剑,用好了伤人,用不好伤已啊。”
“是,我明白。”孙承宗也是肃然起敬,没想到这个向来执掌军法,别的事一律不过问的朴素军人,居然见事也是这般明白。
“到底是什么不足啊?”徐光启还在屋里挠头,他一时还是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地方自己没想到。
“慢慢想。”孙承宗抚须微笑着,这个机灵鬼小兄弟,一定能想到的。
……
……
长春城开始了修筑工程,第一拨工人已经赶到,足有三万人之多,其中也有几千俘虏,这一次俘虏近十万人,而且几乎全是青壮,解决了四处用工人手不足的难题,等年底和开春前,大半的工人会逐次返回辽阳各地过节,只有少量技术工作和管理人员估计要在塞外过年了……这也是不得不有的牺牲,将士们用性命打下来的地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巩固下来,相比较之下,一点辛苦和不能和家人团聚的遗憾也就不算什么了。
在惟功眼前,一座方圆二十多里,临水而修筑的城池,一点点的出现了雏形在眼前。
广硕的平原地带上,城池的底基拔地而起,中间的行政区,北部的仓库区和军营,南部的居民区和学校区,还有宗教区,娱乐区,各种辅助设施,公众卫生设施,道路,排水,内河桥梁,一座城池,从无到有,从一眼看过去只有枯草黑土的枯寂到展现出勃勃生机,似乎就是一个魔法,惟功用手一指,一座城池就凭空出现了。
这是天地之间人力展现出来的奇迹,也令所有人心醉神迷。
将作司和镇军工兵营为核心,加了几万工人的努力,这就是眼前奇迹的由来。种种精良的叫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巧而实用的工具,大量的车马,充足的粮食供给,这才是短短时间就有很大成效的最实际的理由。
“大人,这里将会建一个军堡,在其外围就接近吉林乌拉,墩、台、堡,先建防御体系,沿长春城再建羊马墙和箭楼,配合军堡,在长春城的南方和东南方向,才是屯堡区域,当然,每几个屯堡中心,还是会设军事设施,放一些驻军,应该以骑兵为主,方便策马救援,平时的防御,以民兵自救自守为原则。”
“嗯。”听着陶希忠的介绍,惟功站在望杆车的高处,用望远镜居高临下的眺望着。
长春和吉林之所以分别为后来的省会城市,要紧的还是这两个城市的地利。
此时的长春西北部是吉林,都是松嫩平原,相隔的就是松花江和嫩江流域,顺流而下是福余部故地,西部是嫩江科尔沁部落,身后则是韩州到开原这几百里的地域,西北就是龙安站这个重要的驿道中心,也就是金黄龙府。
控制这些区域,往西压制蒙古,往北是野人女真各部和各部夷族,长春附近的夷人各部已经被收服,有不少已经脱了箭袍,穿着辽阳镇发给的工人服,在工地间努力的工作着。
以前他们吃的是杂粮和各种野物,现在是精粮细面,以前睡的是木屋和地窝子,现在是辽阳开工造的真正的居处,除了酋长一级的对这样的变化无所谓外,普通的夷人当然是十分欣喜,做起事来,都是格外的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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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长春到开原地域,沿着几条划定的大道,这种堡台和屯堡一体的防御和民生工程,都是在有条不紊的展开着。
只是这阵子连续下了几场雪,虽然现在是晴天,雪亦化的差不多了,但草根深处还是有明显的雪迹。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再过一阵子可能是几天几夜不停的大雪,积雪超过人深。
这个时候,鸟兽绝迹,人亦不能在自然界中任意活动,除非有必要,最好还是呆在屋子里为妥。
城市里当然要好的多,但现在毕竟还没有修成城市。
整个塞外工程,只有韩州到开原的二百多里地域修成了几个屯堡,最少是早期工程已经结束,剩下的就是诸如忠烈祠堂和屯堡学校,医院等公益设施还没有修筑出来,居民点还是能保障最基本的生活所需,剩下的医疗卫生娱乐教育还得慢慢来。至于屯堡中自发的商铺商行,也得慢慢来。
市场是一只看不到的大手,这是惟功经常对下头宣称的话,当然,没有他做指挥大手的人亦是不行的。
“好了,我想我可以返程了。”
看到眼前的一切,惟功轻松的叹了口气,从望杆车上下来。
“大人要离开了?”一边的王辅国等人,脸上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这阵子王辅国等前方将领已经没有什么事了,第二波的营官已经到位,左路和右路的将士,特别是高级军官已经是撤的差不多了,但因为惟功留在路,他们又不是各司的司官可以提前返回,这帮家伙也早就憋坏了。
在前线有战事还没有什么,没有战事的话,思乡之情确实有难以承受之感。
“你们这帮家伙!”惟功笑骂着道:“装也不装一下,我走你们就这么开心?”
“哪能呢。”王辅国正色道:“平时恨不得朝夕在大人身边才好……”他话锋一转,又笑着道:“不过这会子还是巴不得大人赶紧走才是。”
众人一时俱是大笑起来。
惟功笑了几声,方又正色道:“纵是你们留我也留不住了……郭守约这厮估计到京城了,献俘大典之后朝廷就会有颁给赏赐到辽阳,我这个正主不在,朝廷脸面须过不去。”
“这也是,朝廷哪知道大人经营奴儿干都司故地的决心。”
“他们不知道最好,不然大人建筑,立堡,朝廷要重立都司怎办,要设州立府怎说?”
“我想朝中大佬不会这么没眼色?”
“也难说的很,大佬们夹袋里人多,利欲熏心的事总是有的。”
这几年在惟功的经营之下辽阳是蒸蒸日上,想到辽阳当官的文官也多了起来,辽阳镇境内的分守和分巡道的人选已经成为热门人选,就算是佐杂文官也有不少举人在吏部活动,希望被指派到辽阳来。
谁都知道辽阳极富,就算在辽阳镇的监督下不敢捞钱,也没处捞钱,但辽阳镇给文官们的常例想必也是不少。
好在朝中有许国帮手,算是把底盘稳了下来。
近来许阁老和辽阳离心离德,已经不大能靠的住,若无此次大胜之威,估计又要有不少人活动,想来辽阳分一杯羹了。
“大人,前方有塘马急报。”
额亦都策马赶了过来,亲自将一封玄色套边的高等级塘报急件递了上来。
罗二虎已经被出去,当了第十营的副营官,在惟功身边多年,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安排,额亦都与何和礼已经跟随多年,虽是夷族,但惟功向来的章程就是不问出身,但问能力和忠诚,最少从现在看来,这两人的忠诚并无问题,能力也是上等,叫他们负责近卫司,也并无不可。
惟功展开急报,开始的表情尚算淡然,接下来,就算是以他现在的身份,经历,城府,亦是忍不住脸上变动颜色,最终,放下塘报,他微笑起来。
“大人,啥事啊?”
“就是,大人不厚道,和俺们打哑迷。”
若是最高等急件,王辅国等人当然不敢打听是什么内容,不过玄色的他们也有资格看,是以忍不住打听起来。
“福余卫当世都督,持印指挥,同知指挥以下数十人,并部民三万余人,前来请降。”
“啊?”
听着惟功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是张大了嘴巴,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们是什么条件?”宋尧愈熟谙史事,知道本朝自立国至今,开始是残元皇帝和皇太子并王保保等人使蒙古保持一个整体,历次反攻,希望能与大明并分开下,最少要保住北方各省和大都。
后来在徐达和常遇春等大将的反击之下,王保保最终战败,后来捕鱼儿海一战,残元势力彻底消亡,蒙古草原分裂,各部酋长自行其事,甚至相当长时间内不奉黄金家族后裔为主。
到如今,草原上更是分成多少个部落,虽然漠北三部和内喀尔喀诸部都奉当世图门汗为大汗,土默特蒙古却还有受封顺义王的俺答汗,往西还有鄂尔多斯蒙古和卫拉特蒙古,各部林立,自行其事,但不管大部落还是小部落,这些部落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有相当大的独立性。
哪怕是明初大明国势强盛时,也没有一个蒙古部落成建制的来投效!
俺答可以受封,在此之前也有蒙古大汗受封的,但从来没有哪个部落大汗带着部民内附,彻底归附到大明体系之内!
汉时匈奴内附,三十万人被汉皇安置在阴山之内,唐时突厥分裂东西两部,整个一部依附大唐,甘为羽翼!
自大明立国至今,却是没有一部蒙古选择归降内附。
朵颜三卫国初投降,从兀良哈河故地南下,但哪怕是那时也保持着相当的独立自主,而且没有几年就复反叛。
而此时的福余部又复自称福余卫,捡起了二百多年前大明赐给的都督和指挥印信,回复大明体系之内,并且三万部民全部来降,就是说,要融入大明之中,而不保持一点儿独立性了。
“既然如此,张用诚持节前往招抚。告诉他们,没有条件最好,内附之后,不要想保持对部民的管辖了,他们的部民全部为我辽阳镇下之民,或入屯堡,或入将作司,或入建筑司,为工人,农民,或是在我们屯堡里放牧,养殖牛羊,除了小家庭外,各鄂托克全部打散,没有千户,也没有万户,他们可以保留都督和指挥的身份,在我辽阳养老,富贵安闲,不必再多管闲事了。”
惟功淡淡吩咐,但一语之间,决定了福余部几十个贵族头人未来的命运,凌厉霸道,不给对方半点幻想空间。
在辽阳北城,原本就有不少安插的女真人,经过旧城改造后女真人都被打散了,分开了,有一些不适应的重新回到抚顺关或宽甸以外的女真部落之中,惟功也是由得他们自行离开,愿留下来的多半已经汉化了,叫他们穿汉人服饰,改为汉姓,这些人也欣然接受,他们已经和普通的辽阳城民没有区别了。
这种政策其实就是明太祖说过的,愿走则走,愿留的就得融入华夏之中,又想在中国大地上生活,繁衍生息,又不愿遵循中国习俗,而反过来要求华夏尊重他们,保留他们的民族特色和服饰……惟功就一句:凭什么?
这些投效的北虏,可以给他们一点缓冲的时间,一两代后,全部改为汉姓汉名,可以入伍效力,士农工商随便他们,但要求照顾什么的,那也是别想了。
听到惟功对这些投降者的处理意见,在场的额亦都和何和礼都是身形一震,很显然,他们想到了日后的女真部落。
现在的女真部落表面上来看全部恭顺无比,但将来之事,谁能尽数知晓?
如果这位大人,在有生之年改变过往的所有大明国策,到时候又当如何?
两个侍卫千总,俱是面无表情,唯有眼神深处,有着只有对方才能看出来的隐忧。他们已经决心效力到底,但事关自己的部族,说不关切也是假的。
“将此事赶紧上报朝廷。”惟功笑说道:“就不给朝廷和皇上添堵了。”
他的话有些懒洋洋的感觉和味道,听着不甚恭谨,不过倒确实是为朝廷和皇帝着想。
趁着大典还没有正式举行,赶紧把这事也颁布天下,省得朝廷又得在知道消息后举行一次大典……几万人的部落全部来归内附,不管在哪一朝哪一代都是一件大事和盛事,这边刚举行完献俘大典,再来一个大典也着实尴尬,而且可想而知,朝廷在封赏一事上还不知道怎么伤脑筋,就真的不必给朝廷和皇帝添麻烦了。
“大人,是否要接见福余部的来人?”
“不必了。”惟功继续懒洋洋的道:“叫他们到辽阳来见我,出来这么久了,我也想老婆儿子了。”
“哈哈,大人英雄盖世,说笑了。”
不仅王辅国插科打浑般的笑,就连宋尧愈和陶希忠等人也都是呵呵笑将起来。
“笑什么?”惟功这一次大胜之后,感觉心境愈发有了变化,以前的他就象是一张弓,绷的特别的紧,因为一直感觉头顶悬着一支宝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虽然他已经有强悍的实力,最坏的结果也能泛舟海上,趁着大航海时代来临的最后机会,找个无人岛屿把部下和家人都带走,台湾就是不错的选择,以他的海军和海上商道的掌握实力,朝廷奈何他不得。
但那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到最后一步,不能这般行事。
现在么,悬在头顶的那柄利剑,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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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笑?英雄盖世?”惟功斜眼看了看眼前这群乐不可支,以为自己在说笑的家伙,直待众人又回过神色来,才正色道:“多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你们哪,真当我在说笑话呢?”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大人不是在说笑,而是确确实实有了思乡之念。
这一下,王辅国也是老老实实的道:“俺家第三个儿子出征时才生下来,粉嘟嘟的甚是可爱,就抱了几回,现在着实想的慌。”
“俺是想俺娘了。”
“俺实说好了……俺想媳妇了。”
“哈哈,你这厮好生厚脸皮。”
宋尧愈捋须而笑,眼前这些年轻后生,一个个坦露心扉,倒确实是比强撑着要好的多。他若有所悟,眼前这位总兵大人一言一行,俱有深意,看来辽阳教育司和军训司的人又要有的头疼了。
“好了,想家是人之常情,不过,任务在身的,再想家也要把手头的事做好,不然的话,军法可不饶你,挨了军法,就更回不得家了。”
惟功厉喝一句,把那些奉命留守者给点醒,自己不管不顾,纵马一直向前,广阔的似乎无边无际的黑色大地被他抛诸于脑后,确实,他真的想家了。
……
……
李植和江东之,羊可立三人依次走过那几十道牌坊,心中的傲气也渐渐被压下来不少。
他们也曾经是这行当里的人,知道考中进士有多不容易!
哪怕是二甲三甲,也是万中无一的机率!
一个村子比如有千余人,百余孩童,有能力叫子弟去学一些字不做眼睁瞎子的只有十几户人家,这十来个孩童在几年内陆续有补充和离开,一个村学,不会超过二十人的规模。
到十年之后,陆陆续续学习过的这些孩童渐渐长大‘成’人,有一些开始到县城去应考。
县考由知县主持,每次考试的倒数几名或犯规的考生会被杖责,所以考童生不仅要心智上的付出,稍有不惧,屁股也会遭殃。
各村各乡各镇够资格应考的在一个县有几百人不等,能被取中秀才的当然是少数,于这少数的基础上,童生还得在更大淘汰几率上考秀才,只有考中秀才,才叫“进学”从此不在是普通人,而是一个学校中人,可以取字,穿青衫长袍,戴头巾,可以免除自己个人的赋役,可以在学校中领取补贴,当然,学习成绩得好。
再下来,是百人中才中得几人的举人试,江南这样文风昌盛的地方,一次乡试数千人参加,取中的举人只有几十个,淘汰率甚至是一百多人近两百人中取中一个举人,参加考试的全部是苦读十年以上的秀才,三年一次,几天之内蜷缩在不能伸直腿的号房中考试,吃的是冷食,天气又炎热,而取中率又低的惊人,一旦得中,仿佛鲤鱼跃龙,自然喜不待言,中了举人和此前的童生秀才不同,举人已经有当官的资格和官员的待遇,就算不中进士,也没有穷困的举人,而不中者,说垂头丧气都是轻的,神志失常者,大有人在。
再下来才是进士试,到进士试时,可谓过五关斩六将,考进士已经是最轻松的事了,但仍然有十几比一的淘汰率,三千多进京的举子,能中进士者三百余人不等,淘汰者,仍然是黯然回乡的命运。
所以每个进士,除了少数天资过人,如张居正般的天生灵慧之外,多半都是辛苦万分才能够资格竖起这个牌坊来!
走在这样的牌坊之下,也是能感觉到辽阳大学堂的傲气。
确实,辽阳镇之下,各学堂其实是平等的,或者更求全责备的说,辽阳这里,对其余的专门人员培训的学堂要更加重视一些。
辽阳大学堂只是给那些一心要子弟读书中举的家庭一个希望和未来,免生事端,这些年下来,尽管不少辽阳人家已经可以允许子弟去将作学校学习,以求一个安稳的未来,但还是有相当多的人家在有了银子储备之后,还是想博一把,想叫子弟读书上进,以求封诰祖宗,哪怕就是追赠祖先七品甚至八品,九品,在百姓眼中,仍然是难以想象的荣耀。
如果在辽阳各地全部取消儒学,虽然以现在的辽阳镇压的下反对的声音和动作,但并不是解决事情的正道。
正道便是地方上压制,而在辽阳扶植一个可以读书上进的地方,上下便是有了交代。
这也是明显的惟功做事的风格,在大学堂成立之初,辽阳儒学的旧任学官儒学教授几乎无人前来上任,还是惟功花费重金从江南闽浙江西一带聘请了不少名家前来,反正就是砸银子,辽阳的不肯上任正好,以辽阳的儒学水平,本地的名家实在是叫人难以信任,外来的和尚倒是好念经,经费充足,读书应考的人多了,然后池塘一大,李贽这样的大鱼也跟着进来,学校外头那几十个进士牌坊就是十分明显的例证,有了这些,才彰显出大学堂的浩大磅礴之气,也叫那些有心质疑的人到此就闭嘴无话。
“在下李植,见过山长。”
“在下江东之……”
“在下羊可立……”
大学堂的山长张子谦是一个辽阳本地的老进士,任过三任知县,两任知府,后来在三品参政的位子上自请致仕,现在已经七十余岁,须发皓然,看起来就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当然,手腕也是有的,这样的老前辈在辽阳也有十几位,但多半贪鄙无行,或是自私自利,要么就是目光短浅,食古不化,当初能就惟功所请,出任大学堂山长,张子谦也是颇受到士林的非难和压力,好在时光匆匆而过,当初的质疑声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张山长也成为辽阳乃至全辽东有名的士林领袖了。
看着眼前这三位中年人,张子谦看似微笑,其实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怎么把这三人给招惹来了?
现在李植等人的名声还没有后世那么臭,毕竟张居正现在尚且还没有平反,而就当世人来说,张居正的成绩还没有后世大明一团烂污的时候被后人看的那么高,而种种毛病,比如擅权,比如太重享乐,比如在科场中舞弊不公等等,成绩看的少,毛病看的多,李植等人博击弹劾,并没有太大问题。
现在的麻烦在于,这三人其实是得罪了当朝首辅相国而被一一黜落的!
这三人是晋党一手栽培出来,而因为现在的晋党没有主心骨面临衰落期,三人现在叛党而出,所以也不容于晋党。
两湖人士因为他们弹劾张居正的关系,又使得这三人不容于湖党。
朝中各党,几乎没有人待见他们,一日之间为京堂,被贬落之后,终生没有机会返回朝堂,这样的人不多,但这三个倒霉蛋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延揽这样的三位进辽阳大学堂,固然他们的学识肯定够了,而且也是一时名士,但老山长确实下不了这样的决断……太冒险了一些。
“嗯,三位肯来我们辽阳大学堂,委实是本学堂的光彩……”
“山长是不是说,但学堂庙小池浅,容不下我等?”
“这,这,话当然不可以这么说……”
张子谦倒确实是在肚子里准备了一些说辞,预备给这三个人打回票,当然,为了他们脸面上好看,会请他们讲几次学,然后再准备丰厚的程仪……这一点钱学校还是有的。
不过,李植这么当面坦然说开,而且言语鄙俗,这实在是叫老山长有些预想不到,一时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老山长,我有一言,恕我交浅言深,要直说了。”
李植进来之前,脑海中已经有了预案,虽然未和江东之二人商量,但三人之中向来就是他智计最多,反应最快,在李植说话时,其余两人根本就不曾出声。
“请直言。”
张子谦无可奈何,只得首肯。
“近来锦衣卫在城中妄作非为,骚扰残害地方,而招募的打手无赖,更是恶行累累,山长想来知道?”
“此事谁人不知?”
“那么,”李植有些咄咄逼人的道:“为什么学校毫无反应?”
“咦?”张子谦道:“学校要什么反应?”
“山长,恐怕言不由衷?”
室内一时气氛尴尬,张子谦到底还是性格温润的老名士,难堪了一会儿之后,便是坦然道:“倒是有不少教授和学生有些义愤,请学校上书朝廷,而我想学校是读书的地方,这等事由朝廷和官府来料理最好,学校……”
“山长,你大错特错了!”
李植劈头把山长的话打断,语气凌厉而果断的道:“学校并不是世外桃源,山长你能就任,学校能到今日地步,离得开总兵官和辽阳镇么?总兵官大力扶植,花费重资,而当他危难受疑之时,上到山长教授,下到学生无一语抗上相助,将心比心,若是山长将如何?而今日城中大乱,连商人和普通百姓都上街拿捕锦衣卫的爪牙,学校固然清静地,不能行武夫之事,而却完全一无所动,不仅自外于总兵和辽阳镇,连辽阳全城百姓也自外了,试问,这样的学校,这样的山长,教授,这样的学生,以后在辽阳全体上下心里是何形象和地位,而辽阳养这样的学堂,又有何用?”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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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徐渭的话,武学院总务处的人一声欢呼,顿时就是带着早就守候在操场上的学员纵队,立刻挥旗而出。
鼓号点声响了起来,学员们都是嗷嗷叫着,一起随军旗大步而出。
若不是徐渭的威望压着,这些家伙早就忍不住了。
外头已经是这样的景像,他们也算是准军人,就在这里老老实实的不动?说是学员应该专心在学习之上,但那得看是什么时候!
这种时候缩了头,以后怎么对面军中的同袍,怎么对自己的下属讲当日的辽阳之变时自己的表现?
看着这些小伙子们,徐渭也是微笑起来。
他并没有固步自封,所以赢得了这些小伙子们的尊重,看他们急切出门的模样,若非是自己素来的威望,怕是早就爆动了。
说起来,当世名士之中,也就是徐渭能成功的掌管起武学院来,换了别的所谓“名士”或是“大儒”,根本就摸不着边,进不得门。
光是一个炮兵学说,怎么步炮配合,标尺规范,战场调整射矩,平时的训练科目的整编调整……辽阳的火炮越铸越精良,已经出现了大曲度炮架牵引的炮车,炮身越来越轻,而整体越来越稳固,可容纳的火药量也增加,推射力加大,炮弹射击之后的杀伤力和距离当然也增加不少,战场火炮从标配四磅炮到六磅、九磅、十二磅都有,而且现在大量配给重炮,这就是一个极大的进步,很多东西,却是在武学院里就开始试验和推进了。
学校是罕有的可以在大校场内靶山里不停试射火炮的所在,将作司的火炮部门都已经透到城东南人迹较少的地方去了,毕竟一天试炮太多次,也确实过于扰民。
除了炮兵,还有方阵步兵,鸳鸯战兵,各类骑兵,每一类属的骑兵在训练科目上就是完全的不同……徐渭在教导李氏兄弟几人的时候,感觉还是轻松写意,李家的骑兵战法虽然有自己的一套,但并没有脱离过去的范围,只是细节上和其余九边骑兵有所不同,这对学究天人的徐渭来说根本不算回事,而最让他伤心失望的就是李如松等人,有的表面恭谨,却无心向学,和自己学习只是一个面子上的事情,另外的连面子上的恭谨都办不到。
固步自封,洋洋自得,败家就在二十年内,这是当年他对李家子弟的评价。
而眼前的一切,自是与在李家时完全没有丝毫的相通之处。
学校风纪井然,纪律严明,学子们朝气蓬勃,一心向上,教授同僚少数是有志兵学的饱学之士,更多的是军中选拔出来的参谋型人才,都是聪明又肯干年轻人,最多年纪将近中年,在这些人的辅助下,这七八年来,武学院已经有两批学员毕业,有一些优秀的毕业生留校任教,进一步扩大了武学院的规模,现在在校的学子已经有一千五百人之多,比起当年的三百人左右扩大了五倍,而再过几年,规模便能达到三千人左右。
对辽阳未来的二三十万人左右的规模来说,这个军校未来的规划也是已经足够。
通信,后勤,骑兵,步兵,炮兵,诸多部门,尽在徐渭掌握之中,总兵官只是名义上的山长,每逢节庆和重大校庆,惟功会亲临本校,做一些福利发放的事情,使得自己的威望和影响保持在学员心中。
对这件事,徐渭也是心里明白的很……这是惟功这个总兵官的禁脔所在,尽管他平时负责学校,但在升赏黜罚等事上,还是以惟功为主,而且每逢大会,惟功也是必定要请到场的。
对这一点,昔日傲气十足,抗上睥下的鬼才,似乎已经是改了脾气。
“学校一出,估计中军部也要收网了。”看着眼前情形,徐渭呵呵笑将起来。
中军部也确实要收网了。
学校出动的消息在傍晚时分传到中军部,孙承宗大感振奋,但听说是李植等人赶到辽阳的建议被张子谦接纳后的结果时,也是不禁哑然失笑。
这样的事,哪怕是他这样的人事前也想象不到的。
谁能想到,昔年在张四维手下对惟功百般刁难的李植几人,居然会在狼狈之余,跑到辽阳来了?
但这事不是他操心的范围,孙承宗要做的,便是将密布城中的大网给收起来,然后便是等惟功回来做出决断了。
“李汝培这厮还真是厚脸皮。”
徐光启坐在一边,一脸没心没肺的惫懒模样,他每日公务做完之后都是习惯到孙承宗这里来闲聊一阵,不过多半是他说话,孙承宗随口应答,中军部的事情可是比屯田司要重要的多了。
“也由得他,就怕简修不会放过他们。”
“说的是,不过李植这厮敢来,肯定还是有所准备的。”
“嗯。”孙承宗也是点头,心有戚戚。他不是笨蛋,也是一个顶尖的聪明人,不过孙阁部向来不大喜欢掺合到党争中去,在天启朝东林党和魏忠贤的决死战斗中,孙承宗介入的少,也并不深入,加上身份超然,最终在东林党被魏九千岁痛加清洗的时候,孙承宗只是卸职返乡,悠然闲居罢了。
现在这会子,想到辽阳多出李植这样的人,孙承宗的心里就是有些不大舒服,以他传统士大夫的德行操守,想说容纳李植这样的人融入本镇体系之中,他还真的没有这样的雅量。
但从本镇的角度来看,应该是海纳百川,兼收并蓄,惟功将来的成就肯定不止眼前这一点,若是眼下都容不得异见者,将来何谈更上层楼?
李植等人,应该就是看明白了这一点,这才施施然赶到辽阳来找机会,原本他们应该就是此生穷困潦倒,各方势力都加以排挤打压,毫无机会才是。
“恺阳,你别管李植他们,想想自己怎么给大人请罪吧。”徐光启懒得去管李植几个,反而担心起孙承宗来。
这次事闹的很大,固然一下子解决了城中人心归附和锦衣卫带来的麻烦,但孙承宗拒不执行惟功之令,而独断专行,惹出这般大事来,后果究竟如何,谁能知道?
“大人应当不会如何的。”孙承宗呵呵一笑,坦然道:“若真有什么惩罚,只要还留在辽阳之内,难道大人还能不用我吗?”
“这倒也是。”
对文官来说,职务的变迁根本影响不了太多,毕竟资历能力人脉在,不比武将,指挥一个营便是一个营,一个队便是一个队,战场决断权不是说笑的,老上司的面子也不能给。象孙承宗,如果贬去屯田司,难道徐光启还能真的拿他当下属来看?
“最近的工作中心,还是在准备迎接献俘大典回来的将士和准备大人的受封大典吧。”
“这是大喜事啊,不知道我等能有什么升迁途径。”徐光启眨眨眼,这一次辽阳人人有份,文官也在其中,当然朝廷不可能授给辽阳军镇的文官们真正的要职,不过估计会设法解决一些辽阳文吏的待遇问题,象张用诚那样走武职道路行文官事,并不是徐光启等人所乐意的,大家都有举人或秀才的功名,因为感遇惟功的恩遇之德和想做一番事业才留下来,当然,优厚俸禄也是重要因素,不过转文改武,舆论压力真不大容易接受,就算现在是在都司衙门任经历,是佐杂文职,但毕竟还是文官袍服在身上,如果改为武职,就算授给二品或一品的武职,心里仍然是很难接受的。
这当然不是徐光启等人歧视武职,辽阳全境以内,不仅没有歧视武职的现象,相反,武人的地位在辽阳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原本就是军镇,而当家人又是惟功这样的纯粹的总兵官,加上辽阳军人每战必胜,平时还有军民共建等项目,军纪又好,待遇优厚,谁还瞧不起军人?
徐光启等人忧虑的是家族中人,他们的至亲有不少都搬到辽阳来了,但一个宗族当然不可能全部离开故土,哪怕是辽阳很好,但故土难离,除非穷困难当的家族,但那样的家族,一般也是培养不出功名人士的。
如果能继续在文职系统内升迁,哪怕是佐杂官员,对徐光启这一类的官员来说也是极大的利好消息了。
当然,如果未来辽阳真的发展到对抗压制整个大明的巨无霸,辽阳体系之内的官职就会压倒大明官职,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对武职官员们来说,倒是早就无所谓了。
郭守约等营官级早就加到左右府都督,最不济也是都督同知,这一次估计连司把总都能加功到都指挥或都同一级,局百总就能到卫指挥,一个旗队长,指挥不到四十人,估计就能加卫指挥佥事的四品官职……朝廷武职,不仅在大明内部不大值钱,在辽阳,更是成了叫人根本不在意的大路货了。
“此是大人要操心的事。”孙承宗对这个问题不甚在意,高阳孙氏不比江南地方出身的人,对文官杂职没有那么大的心理优势,佐杂文职也是官职,只要立功之后,朝廷对他们这些佐杂官员一样有诰封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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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无赖被杀,剩下的全部被抓,锦衣卫也在当晚被全部拿下关押,然后辽阳镇飞章急奏上报,同时辽阳的各个阶层,甚至包括百姓,商人,工人,也有学子,教授,以个人和学校等各种名义,将锦衣卫胡作非为的讯息写成奏疏,飞章上奏给朝廷。
这件事,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是锦衣卫搞的太过份了,这才引起全城暴动,至于城中军队出动,则很难有人相信是自发……自发的军队和民间暴动,全城犹如一个大兵营,这样的火药桶居然没炸,也没有大规模的治安事件发生……最少在刘士忠等在城中文官的奏疏上说,城中当时十分宁静,除了被抓捕的无赖有不少当场被杀外,别无他事发生。
这样的结果,当然更坐实了人们此事是由辽阳镇操弄的猜测。
对朝廷来说,发生这样的事确实是十分难堪。
万历中期之后,几万人规模的民变时有发生,云南,苏州,都是大规模的民变,不仅杀死锦衣卫,还有镇守太监被杀,但那是中期之后了,人们对万历开始极度失望,特别是税监和矿监的派出,天子不在商税正途上设法,而是派出家奴去征税,而且税收并不是收入国库,只是纳入天子的私库,这和地方豪强抢掠小民有什么区别?人们只看出矿税商税是和地方大户争利,以为此事没有那般简单,对万历甚至还有同情之意,这简直就是荒谬之极的论调,天子治国当以正道直道,最少也该是以治国为念,而万历抢的各阶层的财富却是纳入私囊,同时在抢掠过程中,富家大户破家的都不在少数,更何况普通的细民百姓?
那些矿监税监都是太监,本身毫无根基,所用的人不是京中带出去喇虎无赖,便是在地方上募集的游民混混,这样的人原本就都不是善茬,成为打手之后更是狠毒无比,是以民变固然有人在后操弄,但这些家伙引发的民怨过甚,肯定也是重要原因。
今日之事,在普天同庆的大捷献俘之时发生,也确实是叫朝廷脸面无光,但这种脸面无光倒多半是反应在皇帝身上……谁叫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是皇帝自己的爪牙呢?
好在锦衣卫据上报奏疏来看,并无什么死伤,亲军们在被捕时无人展露勇武和胆气,并无任何一人反抗,所以根本没有任何的死伤。
当然,这又从另外一个角度足以证明锦衣卫是完全的废物,连被抓时的抵抗都不敢,堂堂天子亲军,任人拿捕,这还叫什么爪牙,称什么武夫?
“混帐东西,你,你把朕的脸面都丢光了!”
万历劈头盖脑的痛骂着,在他面前,是张惟贤直挺挺的跪着,虽然被骂的狗血淋头,张惟贤却是一个字也不敢替自己辩解,惟有不停的请罪,请求万历的宽恕。
这一次他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原本派锦衣卫是抓小五回京,张惟贤已经在幻想着自己在京城城门看着部下押解惟功回来时的情形了,他应该装作大度,和小五闲话家常,然后变幻脸色,装成痛惜模样,接着居高临下,将手一挥,令人将小五带回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头关着,在那里头,还不是自己叫他圆就圆,让他扁就扁?
这原本是极好的打算,不料小五却是打了逆天般的胜仗出来,连皇帝也是极度欢喜,甚至短暂的放下了对小五的过往成见,一心一意要报捷献俘,祭祀太庙,告捷先祖,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这对皇帝来说是天大的好事,锦衣卫的差事当然是办不成了,就算如此,张惟贤也是把人留了下来,一心要给辽阳上下添点恶心,谁知道这帮孙子这般不成用,激起兵变民变不说,还这般软蛋怂包……要是锦衣卫死上一些人,那么理又在天子和朝廷这一边,地方上擅拿天子亲兵,不管任何理由也说不过去……苏州民变时,因为死了人,不得不斩了为首的一些人,后来张溥写成的五义士墓志铭流传一时,便是因为斩了这些人向天子和朝廷做交代……没有死人,皇帝就算满腔怒火,却又怎么发作出来?
这件事,皇帝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
“混帐,无用的废物!”
万历越想越气,一个窝心脚便是踢在张惟贤身上。
“哎哟……”
张惟贤吃痛,额头都滴下豆粒大的汗珠来,但他只是歪了歪身子,却是又挺立如初,没有敢于躲避。
看到他这模样,万历总算稍觉心软,他也就是对自己的家奴心腹这般发作,换了文臣,就算气极了他,当然也不会这样有失天子风度的亲自下场动手。
“张惟贤,没有下次了,知道么?”
回到椅中坐下,万历饮了口茶,顺了顺心气,语气谈谈的说道。
张惟贤一震,知道万历的意思就是下次再出这样的事,连亲自喝骂和踢打的机会也不会给他,那就是官样文章,贬职,斥责,或是黜退了。
“臣这样的位子,不知道多少人想做,臣明白皇上的意思,回去之后,痛加整顿,再有下一次,臣不敢请皇上饶恕,一定自己寻个没人的地方死了算了。”
“你知道就好,下去吧。”
万历的声音仍然是带着恨声,他的好心情完全被破坏了。
这阵子朝廷如烈火烹油般的热闹,到处都是繁花似锦,勋贵和豪富人家在此时就扎了不少花灯,每日摆在鱼市口和金银胡同等大街口摆放,那些灯山大的有十几丈高,小的也有几丈高,各色新奇事物都可以扎成彩灯,有扎的天宫,也有各色神仙,还有话本人物,或是山水名胜,名刹大观等等,或是能喷火,或是能出水,各家都是花了大价钱,那些扎彩灯的也是使出了全挂子的本事出来奉承差事,京城之中,到处都是笑口大开的人群,哪怕是穷苦人家,这些天也是每夜出来瞧热闹,种种情形和过年差不多……大明和蒙古已经打了二百来年,民间说起最痛恨的事物蒙古人肯定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现在和大明百姓说什么华夏各民族都乃一家,要民族团结互助,准定得被当成疯子,纵不被抓起来,也得好生在脸上批上几十个耳刮子才行,一定条件和环境下就得做一定的事情,否则就是想当然,异想天开了。
自大胜消息传来,京师之中人人高兴,一片欢腾,待辽阳三千骑兵押解着俘虏前来之后,京师之中更是爆了棚的感觉,不少人家阖家出来,就是要在城门到天街各处找好地点,用来观看进京的辽阳兵马和北虏俘虏。
待郭守约等人进城时,欢呼之声在紫禁城里都能听的清清楚楚,万历当时也是十分高兴,他已经换了正式的冠冕,十二章龙袍在身,威严神圣之至,待欢呼声传来,辽阳兵马押解着俘虏抵达承天门,也就是后来的**下时,皇帝自内廷出发,驾临城头。
接下来的事也是叫人如痴如醉!
万历在锦衣卫大汉将军和旗手卫府军前卫带刀官的簇拥下登上城头,展开仪驾,犹如天宫里的仙帝驾临一般,自城头下看,不知道有多少万军民尽在眼底,看到皇帝仪驾前来,山呼万岁,犹如天崩地裂一般。
身为帝王,一生的荣光在此时也是抵达了极盛地步。
在此时,万历才是明白过来,为什么祖宗喜欢献捷大典,哪怕是成化皇帝这样的宅男祖宗也是有过好几次承天门献俘和太庙告捷之事,实在是皇帝的生涯,除了洪武太祖皇帝之外,谁也难把政务当成娱乐来做,种种政务,钱粮兵谷,大臣们勾心斗角,百姓们十分难伺候,种种阴微心私弄的皇帝头疼无比,能在这种事上找到乐趣的实在是超级无敌的大能了。
但献捷大典这种事情么,倒是真不妨多来几次……
郭守约在万民百官注视之中,一直策马到承天门下,然后下马,单膝跪地,大声禀报战事经过,当然是简化了的,然后向万历报告,除了斩首三万之外,尚且有若干俘虏,其中的贵族头人,尽数押解在此,请皇帝处置这些丑虏。
被俘的多是一些小台吉,有一些身上还有大明的武官世袭,多是些都督,指挥一类的印信由家族传承下来。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有被俘的一天,沿途过来,很多地方是他们不曾到达过的内镇,而京师是曾经他们闲聊时一心要收复的大元故都,待进城这座雄伟大气,磅礴似海的城市之后,他们当然也是诚惶诚恐,感觉到这座大明首都的伟大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万历在高高的城楼之上看到这样的场景,恨不得放声大笑。
但他得忍住心头狂喜,淡淡吩咐道:“拿去!”
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一起喊道:“拿去!”
一千多名大汉将军听到声响,也是很有默契的一起叫道:“拿去!”
再下来外围数千禁军亦是一起喊道:“拿去!”
声音是越来越大,似乎金口一开,引起天地之间的震动与反应,整个皇城和京城,从刚刚的燥动中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
天地之间,似乎就只有万历开口的“拿去”声响在不停的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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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听到声响,立刻驱使俘虏们从人群中离开,这些人中将会有一些倒霉鬼被挑出来,最少超过百人以上,立刻押解去西市斩首,皇帝的“拿去”意思便是拿这些人去正法。
正法人选是辽阳镇这边挑出来的,绑绳已经上好,刑部出刽子手,伺候这种差事,刽子手也是乐意伺候,出动三十来个,一人斩三人或四人,分批处刑。
剩下的北虏中有一些小的,将会被挑出来阉割送到宫里。
还有一些,估计先行关押,然后可能转为鞑官,或是赏给功臣人家为奴了。
……
……
在经过这样的场面之后,万历这些天的心情一直极佳,连对辽阳的赏赐也是额外大方,毕竟这件事替他挣得了天大的脸面,去太庙向祖宗告庙祝捷的时候,他特别在皇祖爷爷那里多呆了好一阵子,他的父皇当年是裕王,虽然是皇长子,但皇祖爷爷因为顾忌二皇不相见的传言,几乎很难得见自己这个儿子一面,父子之情十分淡薄,后来万历出生,嘉靖也不怎么看重,在这个皇帝心中,自己修道成就金仙大道才是最重要的,别的事情一概不怎么打紧。
在献俘之后,万历在皇祖父挂像之前特别多留了一会,心中充满自得之情,皇祖父当年在北虏那里受到的侮辱,今日皇孙算是全讨回来了,只怕皇祖父神灵有知,也会后悔自己当日的行径罢!
这样的好心情下,对辽阳的赏格也是痛痛快快的颁赐了下去,郭守约因为是左路主将,攻击任务最重,斩首也确实最多,击败的是泰宁卫主力和插汉部一部,加上献捷在京,封侯是不可能的事,不过还是尽可能的给这个武将加赏格加到了最顶……左府都督,荣禄大夫,左柱国,太子少保,另加将军号为平辽先锋将军,同时授给总兵一职,当然,是受辽阳总兵节制的第二等总兵官了。
随同来京的李达和马光远王乐亭等人也全部封赐到武职一品,只是未加将军号和保傅头衔。
毕竟保、傅是朝廷的最高荣誉,文官得熬三十年到部堂高官才有机会加封,武将就更加困难,戚继光一直到蓟镇总兵任上才加少保,立功效力多年后才加太子太保,这些武将立功再大,朝廷也不能弄到以后无可升赏的地步。
现在万历当然有些后悔,不过辽阳之事,毕竟是“民变”,而且是锦衣卫压迫激起,包括辽阳学校在内的各阶层都有上奏到通政司和内阁,万历亦知道是手下奴才不争气,但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减低,无论如何,他感觉自己天子的颜面扫地,他的尊严被冒犯了。
“堂堂天子亲军家奴,捞几个钱算什么?他们居然敢如此,竟敢如此对朕的家奴!”
乾清宫正殿之中,张惟贤已经退下,但万历的脸色仍然是十分阴沉,原本对张惟功回复的那么一丁点的好感,又是荡然无存。
“皇爷,”张诚小心翼翼的过来,手捧一些奏折,低声道:“内阁诸先生有密奏进来。”
“都说的什么?”
“诸先生都奏不必理会辽阳之事,诏谕将锦衣卫犯事人员拿回便是。”
“申先生怎说?”
“申先生说,他拟批复辽阳镇拿捕为首犯事之人,查明缘由,加以惩治,这是朝廷的底线,不能完全没有一点儿表示,但如何处罚,由辽阳镇自己决断,以示朝廷大公无私之意,如此处置是否妥当,请皇爷示下。”
内阁诸阁臣虽然不一定一年见着皇帝几回,但他们的密疏和意见皇帝总是要看重一些的,万历懒怠管理政务,对阁臣的挑选还是较为尽心力的,特别是对他信任的阁臣的意见甚至推荐的继任人选都是一样。
有一些阁臣首辅,原本是在南京闲职,只因为前任推举,万历就是一路将人升到京师,直入内阁,再直接任为首辅。
一个张居正调教出来的皇帝,这一点气魄总是有的。
而阁臣的自身地位也是在皇帝的信任之上,他们本身没有直接的职掌,除了大学士本职外,加的尚书头衔只是为了增加阁臣的品阶,使内阁更加贵重,本身并没有直接的权力,如果皇帝不信任支持,朝中各衙门又不买帐,大学士的地位就会变的十分尴尬,而申时行此时正在他权力的顶峰,江南一脉的官员在朝根基越来越雄厚,而且东林党尚未成势,这些官员多半都支持他,皇帝对他的信任也是没有话可说,所以申时行此时也是敢于任事,就眼前这事来说,提出的建言算是切中万历心思,较为妥当的一个建议了。至于锦衣卫,申时先隐隐点出锦衣卫出差是干办公务,纵有宵小辈多行不轨,仍应以晓谕劝诫为主,不必再多行处罚了。
这当然还是给皇帝留面子,事实上在文官集团心里,锦衣卫豺狼成性,近年来多年不轨,也是应该打压的对象,是以这一次辽阳之事,皇帝更恼火的地方就在于此……他的家奴被人打了,结果竟是没有几个人站在自己一边加以支持,朝官之中,根本没有什么激愤的反应。
申时行的态度,算是站在皇帝一边,也是阁臣应有的态度,大事公务上,要与文官集团协调一致,但私底下,要表露出支持皇帝的态度,要替皇帝设身处地的想办法和解决问题。这是一条钢丝绳,走好了,两边逢迎无事,走不好,便是要摔落下来。象张居正那种内压小皇帝,外压朝官也是一种走法,只是身后事就难堪了一些。
当然,申时行的建议只是表面上好看,事实上辽阳镇怎么会认真逮拿激起民变之人,又怎么会加以严惩?
朝旨一下,朝廷当然很没有面子,不过,也只能如此了,最少普通的官员和士绅是看不出什么门道来的。
“准。”
万历面无表情,心里却是波澜起伏,只是当着张诚这样大太监的面,勉强克制自己罢了。
待张诚出来,侧耳一听,果然听到里头砰砰连声,却是皇帝在拿茶杯盖碗在出气了。
他嘴角露出一抹不大明显的笑意,一路攒行,果然在乾清门外的天街处遇着踟蹰不行的张惟贤。
“老内相,”张惟贤躬身道:“皇上怎样,有没有再发脾气?”
“还能不发?”张诚道:“不过你放心,这火是发在辽阳和你那五弟身上,与你应该不相关了。”
张诚顿了顿,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来,看了看张惟贤,轻声道:“申阁老的密奏之中,着实是帮了你一把啊。”
张惟贤坦然道:“事急了,下官只能去求到申阁老门下,他老人家也不愿下官吃亏在这样的事里头,所以大约出手相救了一把。”
没有申时行的密奏,张惟贤这一次虽然一定能过关,身上也得脱好几层皮,家奴首领驭下无方导致皇帝脸面无光,哪能这么轻易就过关了?申时行的密疏,算是把皇帝的怒火成功引到辽阳身上去了。
“此事过后,你可得好好把你的部下调理一下,有一不可二。”
“是,是!”张惟贤对那些不争气的东西也是十分愤怒,脸上露出一丝暴戾的神情来。这一次犯事的锦衣卫,朝廷的脸面重要,他们肯定会被要回来,不过,张惟贤已经想好了,这批人,自己要叫他们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我那不争气的外甥,你也尽管下手调教。”
张惟贤一躬身,笑道:“老内相说笑了,曹应魁在这事上没有犯错,下官又岂能怪罪到他身上?”
张诚满意一笑,近来张惟贤对他的态度比以前要恭谨的多,一则,他还是掌印太监,司礼监掌印等于是内廷的内阁首辅,地位十分尊崇,二则,皇帝宠信加深,张鲸因为得罪外朝,被文官咬着不放的攻,加上劣迹太多,皇上也懒怠回护了,把张鲸打发到南京种菜去了,张鲸走后,东厂提督无人,用别人万历也不大放心,张诚虽然也不是好货,但皇帝既然无人可用,就把东厂也交给了张诚。
司礼掌印是内阁首辅,东厂提督太监又比锦衣卫掌印指挥重要的多,张诚此时大权在握,张惟贤几年前还敢冒犯他,现在却是打死也不敢,不仅不敢冒犯,态度也变的恭谨十倍。
……
……
数日之后,兵部大堂之中,一个花甲年纪的武官毕恭毕敬的跪在大堂的地下,高举手本报名,在其身后,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亦是跪着,同样亦是高举手本。
大堂左侧的坐椅中坐着一个胸绣鹭鸶补服的文官,头戴乌纱帽,腰悬银带,足踩高靴,昂然高高坐着,待这两个武官报名之后,便是点头令人把手本呈上来。
“贤父子为大明效力多年,”鹭鸶补子是正六品,这个文官便是兵部的一个主事,草草看了一眼手本之后,又见本中夹着礼单,贽敬还算优厚,脸上便露出笑容来,但亦并没有叫这父子二人起来,只和声道:“既然老总兵致仕,由子接任,亦是朝廷旧例,本官会上呈堂官照准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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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我们就不要想了。”哱拜冷笑道:“我一共一千多家丁,连受管制的镇兵加起来一万余人,你叫我父子能斩首三万?就算我有这个力量,对面的几个部落男丁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三万,我上哪儿斩去?还有俘虏十来万,献俘阙下,这般大功,朝廷不给封爵是实在说不过去,换了别人,哪有这般大的功劳可立?再者,谁不知道张惟功刚丢了一个公爵,他是英国公的苗裔,原本就是勋贵,是以封爵才这么痛快,要不然,当年王阳明立了多大功劳,朝廷不也就给一个伯爵?”
师爷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只得期期艾艾的退了下去。
到最后,他也没能知道哱拜刚刚为什么哈哈大笑。
哱拜也不理会,只是叫人上了一壶酒,继续悠然自得的饮着。
待起更后哱承恩回来,哱拜也不管他去哪儿,指着奏疏令他看。
哱承恩却是识字的,拿起一看,果然也是立刻喜动颜色,待放下之后,哱承恩对着哱拜笑说道:“阿爹,朝廷这不是认怂了么?”
“你一眼就看出来,我很欣慰。”哱拜微笑道:“辽阳一事,换在先世宗皇帝手里,绝不会这么算了。现在么,张惟功势大,当今皇上也不是那种严刚沉毅敢做到底的性子,有气也忍了下去。”
“嗯。”
哱承恩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哱家当然没有造反的想法和意思,不过,如果能凡事自主一点,少受一点节制和窝囊气,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要紧的是,宁夏镇的产业已经大半控制在哱家手中,镇下将领多半仰赖哱家为生,党巡抚和按察道不停的逼迫,弄的哱家十分尴尬,但哱拜这一辈子有大半辈子是在替大明效力,朝廷积威也是一时难去,今日看到辽阳一事前后的塘报和邸抄后,对哱拜的心理,自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改变。
“阿爹……”哱承恩脸上露出一抹狞厉之色,他欲言又止,显是有什么大犯禁忌的话想说出来。
“你不要说,先也不要做。”哱拜竖起手掌,沉吟着道:“再看看,再看看。”
哱承恩是想回宁夏镇城之后,立刻想法引发兵变,就象杭州兵变那样,用乱兵殴打侮辱巡抚和按察副使,将这两人颜面扫地,自是就做不成巡抚了。在此之前,他担心朝廷会穷治此事,现在看来,大明就算不象五代时那样天子唯兵马强壮者为之,却也不是表面上那样的纲纪鲜明了。
一想到自己父子二人在兵部大堂的表现,哱承恩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哱家在宁夏几乎一手遮天,什么样不法的事情他在青年时都做过,也养成了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的大少爷脾气,和党巡抚的争执冲突,一半是党馨等人有意抢一些哱家的地盘,一半也是哱承恩的大爷脾气造成的。
“呸,等老子下次再来京师,打死也不在大堂下跪!”
大厅之中,哱承恩对着窗外狠狠啐了一口,外面的夜色深沉,抬望眼,只有夜空的星光闪烁。
……
……
十一月初时,郭守约等献捷官兵和颁旨的通政司行人并锦衣卫旗校一起抵达辽阳。
沿途已经有不少辽阳镇的兵马,路过宁远时,宁远祖家将几乎全班出迎,祖宽和祖承训虽然都是总兵和副总兵,位高权重,还是宁远等地方的地头蛇,但郭守约等人全部是武臣一品,郭守约还是太子少保和征辽前锋将军,如果不是辽镇和辽阳都有将军号的话,郭守约已经是可以管制全辽的高级武将了,祖仁等人,也只能执下属礼迎接了。
辽阳一镇,除了郭守约外,还有王辅国和陶安然也全部加太子少保,这是三路主将的待遇,朝廷倒也没有弄错,除了太子少保外,也是全部加左柱国,荣禄大夫,另外王辅国加平辽将军,陶安然则加征虏将军,另外还有张用诚实授总兵,勋、阶也是与三路主将一样,另外加授靖虏将军。
朝廷也是知道,张用诚为中军部之首脑,其实就是辽阳的核心大将之一,所以授给与三路主将一样的待遇。
看到意气风发的郭守约等人,祖承训心中是何滋味,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沿宁前一路过来,迎接的百姓也是沿途人山人海,朝廷献捷消息经过这么长时间在民间的传扬和发酵,已经成功激发了辽镇境内军民的好奇心和自豪感,无论如何,辽镇是处于抗击北虏的第一线,现在九边重镇,宁夏固原大同山西已经很少有敌情,更没有大规模的战事,十几万人二三十万人规模的入侵全部是在东线,有少数是在蓟镇地方,九成以上是辽镇以一镇之力独自承担的,嘉靖末期到万历年间,朝廷对辽镇和李成梁的重视也不是由来无因,不过李家的赫赫战功和优裕的地位和普通的辽镇军民无关,他们承受沉重的劳役和亲人被杀的苦难,所得的却是牛马一样的劳作和猪狗一样的生活待遇,就算如此,当这些人听说辽阳镇的同袍杀死了大量的北虏,立下赫赫大功之后,仍然是怀着十分激动和兴奋的心情,在道左两边迎接。
他们比山海关内的百姓要穷困的多,只能几家凑着摆起一个香案,上面放一些煮鸡蛋和馒头一类的吃食,酒也是劣酒,但每看到骑马过来的辽阳镇的官兵时,便是十分热情的上前招呼,恨不得将自己的所有一切,倾囊取出,供给这些打了大胜仗的他镇官兵。
面对这样的情形,纵使铁石心肠者,亦是不能不为之动容了。
郭守约当然不是铁石心肠,就算是传旨的锦衣卫和通政司的行人钦差也不敢在这样的情形下多说什么,一路行来,格外缓慢,骑兵能停则停,对这些父老的关爱之心,唯有坦然领受而已。
不知道多少人感动的涕泪交加,当日顶盔贯甲,干冒矢石,为的是辽阳的团体荣誉和自身的荣耀,也为的是优厚的军饷和严酷的军法,保家卫国的念头当然也有,辽阳都司境内,提起和北虏之间都是一笔血泪帐要算,辽阳的民族觉醒的教育也十分到位,镇内有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认同感,对北虏的痛恨也是没有话说,但一切的纸面上的教育,终归不如眼前的一切来的直接明了,就算是辽阳的百姓这般欢迎他们,这些将士也不会有这样的感动,往京师去的一路,也是十分热闹的场面,将士们当时也是十分感动,但所有一切,都没有眼前这些叫花子一样的辽镇军民沿途欢迎来的更触动到灵魂深处,不少将士泪流满面,感觉身为军人,这是自己真正的最荣耀的一天!
……
……
“臣,张惟功,永服辞训!”
惟功拜伏下去,原本很大很宽敞的总兵衙门大堂到二堂间的广场中间已经站的密密麻麻,全部是镇中的受封赏人员,还得是百总以上的武官和高级吏员和官员,足有近三千人站在这里,为的就是这一场已经被拖延了很久的封赐大典。
朝廷封惟功为平虏侯,算是对他失去公爵的一个补偿,这个侯爵当然是和李成梁的及身伯爵大为不同,李成梁的伯爵只是自己一世,死后不能传袭子孙,惟功的却是通侯,可以世袭下去,直到与国同休。
虽然侯不能与公相比,但侯爵亦是极为尊贵的顶级勋贵了。
征虏副将军,更是尊贵无比,只在大将军和征虏大将军,平虏大将军和镇朔大将军这四个将军之下。
四大将军已经久不授人,只有仇鸾在嘉靖年间极得世宗皇帝信任,被授给过平虏大将军,节制文官三品以上并战场所有武将,副总兵以下可以自行决断以军法行事,权威之大,巡抚兵备道这样可以节制总兵的文官,一样被仇鸾所压制,自此人之后,几十年间,再无武将可授给大将军一职了。
少保兼太子太保,亦是人臣之极,十分尊贵和荣耀。
再有其余累加的勋、阶,不过就是锦上添花的添头,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了。
如此,惟功等于授给节钺,辽阳之内,权威更重了。
更令辽阳上下欢喜的,不仅是三路主将和张用诚被授给将军号,使辽阳镇军内有几个货真价实的将军,整个大明,在此之前不过是八大将军,九边重镇的总兵和远在云南的沐家黔国公府有将军印信,其余地方的总兵,根本就没有加将军号的可能,辽阳以一镇得授四将军,实在也是因为大胜而起的异数了。
除此之外,更令人欢喜的就是实际的权力增加。
郭守约授沈阳总兵,节制开原,王辅国授海盖总兵,管辖原海盖参将的范围,陶安然则授给宽甸总兵,宽甸的老总兵傅廷勋借着这个契机,顺利脱身,成功回辽西养老去了。
至于佟家和几个宽甸的将门则全部落空,谁也没有抢到这顶总兵帽子。
这些地方,除了沈阳到开原抚顺铁岭是辽阳刚刚掌控的外,其余地方其实早就落在辽阳的掌控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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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封授四将军,授给三总兵之外,其余武将的封赏也是格外厚实。
王乐亭到张猪儿、李达等营官级武将,全部加到武臣极品,所有的勋、阶,一律到顶。
辽阳的局百总一级的军官,身上的世职就已经是一卫指挥的三品官职了,一个旗队长,可能就是四品的指挥佥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样的大功,参战人员也就是这么多人,一线军官也就是这些,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几十件首功和几百颗首级,这笔帐就是这么算法,朝廷也不能拿自己的授功体系开玩笑。
大明的武职官职向来不大值钱,不过象辽镇这样总兵满地走,参将游击满营的情形,也只能是辽阳镇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文官的品阶,也是在这一次得到了解决。
辽阳镇不是简单的军镇,手也伸在行政体系,这么多年下来,朝堂之中也不全然是傻子和瞎子,有心人早就看出来了。
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辽阳镇的实力,只当是扶持辽阳抗衡辽镇的李家,在朝廷看来,兴办一些屯堡,管理一些民政之事,无非就是聚敛民间财富多养家丁,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李成梁的财富是靠大量兼并田土,吃空额军饷和买马的大宗款饷,军械款项也是收入大头,女真后金兴起时,一下子打下不少地盘,用当时的话说是“百年积聚一朝尽空”,辽镇放在各地的军械仓库被女真人一起而空,但二百年积蓄被后金全部拿空,加上努儿哈赤一直不停的打造铠甲军械,后金向来是以甲坚兵利闻名,就算这样,天命年间,后金也最多就是三丁一甲的水平,甲械仍然是长期处于不足的境地,如果真的是辽镇武库“为之一空”,那么这二百来年积聚的器械都在哪儿?
当然是各级武将,一直不停的中饱私囊去了。
杜松出征时,割牛的刀都是锈的,熊廷弼上任时,三万辽军两手空空,这些都是财富,当然是被李家和祖家杨家这样的将门世家一直把持在手中瓜分掉了。
一直到辽镇失了大半地盘,但有一年几百万的辽饷可分,这钱,仍然是在辽西的将门世家手中。
吴襄原本是个商人,只是攀附上了祖家这颗大树,一直位至总兵,养几千家丁,家资数百万。
此时的李家,论实力当然远在后来的祖家和吴家之上,以一个家族之力,养骑兵家丁达到八千人的规模,这样的财力和豪气,祖大寿和吴襄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有这样的大军头在前头,这才是近年来辽阳将手伸到民政上而朝廷不管不顾的重要原因,如果不这样允许辽阳自行设法,惟功又拿什么来对抗李家呢?只是朝廷方面,怎么也想象不到,惟功在辽阳居然做出这般成就出来,现在的情形和局面,又象是十年前的李家,朝廷虽然十分顾忌,但又有无能为力之感,只能隐忍默认,就象李家真的割据辽镇,朝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一样……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在惟功幕僚参随的建言之上,辽阳上奏朝廷,在收复的河套地区设苑马寺卿和相关官职若干,同样,与原本的辽东寺卿一样,兼任兵备道一职,河套地区和中路收复地域极为广大,一个苑马寺卿和兵备道肯定不够,所以在韩州到长春地界再设一员,同时在右路军收复的福余部故地亦设一员。
新打下来的地盘,朝廷先不设卫所,而设兵备管理营伍和军屯,这也算是一种办法,当然,只是掩人耳目的一种行为而已。
如此一来,多出三个机构来,不仅可以任命三个从三品的大员,还可以设相当多的从六品到九品的官职,正好能解决辽阳各司中高级到中级吏员的官阶的难题。
在辽阳各司效力的,除了本地越来越多的人才加入其中外,原本的司官到中级吏员多半是当年花重金自江南闽浙两湖一带请来的人才,虽然薪俸优裕,但长久下去仍然是白身,或是原本有秀才举人的身份却不能应考,这些人在家族中的压力也是不小,这一次,算是一次性都解决了。
除了三个兵备道,还在辽南设都转运盐使司和提举盐课司,运盐使司从三品,同知四品,副使五品,判官无定员,六品。
这个机构,简直就是替辽阳量身定作,大量的各局、处的主管,从五品到六品,正好十分便宜合适。
提举盐课司为从五品,底下有大量的六品七品和八品九品的官职,辽阳有大量的盐场也不是秘密,辽盐也行销天下,不过朝廷肯定不够资格来征税,设这么个机构,明面上就是说解决辽阳兵饷不足的难题,算是把这一笔收入的相当一部份给洗白了。
再于中左所设市舶提举司,也是从五品,下设从六品的副提举若干人,九品吏目若干人。
这个机构和提举盐课司一样,都属于实际有用的部门,在中左所每天都有二三百艘的海船出入,其中已经有相当多的来自海外和江南闽浙一带的商船,对这些船征税势所必然,此前一直是没有正式的机构,借着这一次大胜的机会,也算是一并解决了。
如此,文武两班都是各有升赏,只是除了官职外,朝廷能拿出的东西就不多了。
诸如表里丝绸,几千面银牌,几百匹骏马这一类的赏赐,在别的军镇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厚赏,在辽阳这里,也就真的很稀松平常了。
送走颁旨的行人和锦衣卫后,在场的辽阳上下,都有扬眉吐气之感。
从大院到门外,站立的三千人就是整个辽阳集团的核心精英人物,只有郭宇这样的前线第一线的指挥官不得回返,连建筑司的人员,也是多半返回来参加这一次的集会了。
中左所的船厂和负责贸易管制的人员来了。
宽甸驻军将领来了,驻六堡的税务司主管人员任大顺来了,采木厂的主管也来了。
在各地的公安司主管到处一级的也来了。
各地驻军,局百总以上将领,几乎全部都来了。
各屯堡的堡长级别的,也是来了不少代表人物。
这些人,成份已经十分混杂了。中层以上,外来者居多,占了七成以上,也有三成左右是辽阳镇下各处的本地人,包括军令司的张三畏,定辽右卫兼凤凰城公安司主管王廷林,还有任大顺,宽甸副总兵佟养正等人。
七成多的外来官员和武将,又有顺字行系统出身的老人,还有舍人营出身的京卫子弟,孙承宗等后来的投效者,徐光启这样的被重金礼聘来的才智之士等等。
至于徐渭和李贽,张子谦这样的学校系统的代表,也是都站在此处。
人才济济,可谓盛极一时。
这样的阵容,足以令任何人动容,特别是徐渭是嘉靖年间就天下人尽知的超级名士,原本他在万历年间隐居乡间,穷困潦倒,他的弟子李如松也并没有妥善的照顾他,师弟之间,情谊十分淡薄,远不象表面那样和睦,这也是徐渭根本不管李家当年聘请之情,毅然来辽阳的原因之一,如果当年真的彼此十分投契,以徐渭的个性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过来的。
袁黄也是浙江名士,李贽更是天下闻名。
武将来说,四个将军中张用诚声名不显,其余的三路主将随着辽阳塘报的发行和报纸的报道,已经成为全国闻名的超级名将,声名已经远远超过当年的马芳等人,只在戚继光等当年名将之下了。
文武两班,俱是人才济济,就刚刚那个通政司的行人来说也是感悟极深,这个行人是江南人士,二甲靠后的名次,先为观政进士,然后就是为行人司为七品行人,眼前的这些人,孙承宗等人他还不认识,不怎么震动,而袁黄,徐渭,李贽,这些人已经是亮瞎眼的存在,而在这几个之下,更有相当多的原本江南一带的才智名士也在此处,而且地位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司官,甚至身上穿着只是普通衣袍,连官职也没有授给。
这些人中,很有一些脾气怪诞的人,光是凭银钱是无法吸引他们留下来,并且甘之如饴的效力于这个团体之中的。
最叫人注意的就是这些人多半是各行业的专家,有精通于算术,有人精于将作,有人则精于农学,多半是杂学中的大才,因为现在万般皆下品,唯有八股高,这些人多半只是秀才,很少有举人,正因不容于世,不能为官,所以他们多半有郁郁之气,承担着很沉重的压力担子,在辽阳这里,这些人居然都坦然站在队伍之中,并不介意身边的人是小吏或是武夫,要知道,在江南等地,文风昌盛,为胥吏或是武夫的,多半是走投无路或是家传的贱业,真正的读书人根本不可能正眼看他们,更不要说大家平等相交,谈笑欢然相处的十分愉快了。
在辽阳这里,一切既定的过往的认识已经不大合用了。
看着眼前的一切,惟功是感触最深的一个,他的一切,可谓真的是白手起家,一切都是自己亲手开创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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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苑马寺卿兼兵备道。”
“袁黄,苑马寺卿兼兵备道。”
“宋尧愈,苑马寺卿兼兵备道。”
“任磊,运盐使。”
“张思根,同知运盐使。”
“唐瑞年,同知运盐使。”
“赵士桢,同知运盐使。”
“徐光启,提举盐课司。”
……
……
一道道命令宣谕出来,这些官职,其实是已经上奏朝廷,在这里的宣示只是一种形式。在惟功宣布之后,便是将官袍取出来,直接交给当事人。
孙承宗等人,俱是百感交集。
他们或是举人,或是秀才,按原本的历史轨迹,可能有人已经中了进士,开始官场历程,也有人还在家读书,比如孙承宗,他真正开始官场历程是在万历三十二年中进士之后,徐光启虽然是万历九年就中了秀才,中进士时却也是万历三十二年,这中间的二十来年,日子绝不会好过。
袁黄,宋尧愈,这些人的命运轨迹,也是发生了极度的转变。
每个人都是绯袍在身,不论是运盐正使还是同知都是四品或四品以上,按大明典制就是穿绯袍,胸前绣云雁补子,这一身袍服穿上之后,整个院中前列顿时多出不少圆翅乌纱和绯袍玉带的高级文官。
“大人,这有点儿象那张《军门固原阅兵》图里的情形了。”
唐瑞年生性诙谐,在惟功面前也较为放的开,毕竟他算是内外都管的大管家,与惟功的关系亲密,自不待多言。
“不,”张用诚在一边,穿着特别赐给的麒麟服,微笑着道:“眼前的场面,比那图画里的情形浩大的多了。”
“那也是。”唐瑞年笑道:“哪一家军门能和咱们平虏比?”
所谓军门固原阅兵也是当时很流行的一张图,持纹眉长刀,穿对襟棉甲的士兵列于高台之下,三军司命旗在左面高台上高高飘扬,固原巡抚位于高台之上,沿台而下是侍立左右穿着官服的文官和穿甲的武将,图画细致考究,是当时某军门的得意之举被画了出来。
而眼前情形,确实比那图画威风的多了。
哪怕是辽镇总兵李成梁,也不过就是纯粹的武将,麾下哪有这么多穿着绯袍的文官?
辽阳,已经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政治军事经济一体的超级集团,说是藩镇,说惟功是真正的节度使,也并不算为过了。
对这一点,在场的人都是心知肚明。
“……杨英明,苑马寺丞。”
任命实在太多,当然不可能全部由惟功读,后来换了军令司的张三畏来宣读,张三畏倒也敬职,声音宏亮的将所有任命读完,当然,是全部的七品以上的任命,那些八、九品的佐杂小职,一般是给各司处级或以下的事务官充当,这种任命,就不必在这样的场合来宣读了。
象杨英明就是那日负责安顿流民的中军部民政司移民局安置流民事务官,小伙子辽阳出身,办事谨慎而有锐气,给他这样一个六品显职,当然是为了激励这一类的青年事务官的士气,当然,也是与移民局这几个月格外劳苦,立功都不小有关系。
待各司官职任命完毕,场中原本不少穿着类似军便服的工作服装的人群都换了官袍,或是绯袍,或是蓝袍,补子也是从孔雀到云雁再到鹭鸶鹌鹑都有,待全部换上之后,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是神色怪异起来。
“底下就是弹冠相庆么?”
孙承宗是三品补服,身上的红袍用的是上等细丝织成,并不贴身,大袖宽袍,加上不矮的身材和威严的国字脸和大胡子,看起来就是格外的威严。
不过,在这种时候,高高站于阶上的他却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听到的人,无不神色怪异,接着就是大笑起来。
“大人立功,我等受赏,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罢了,这一身官袍穿着不爽利,我下午还得去看第一百四十七堡,那边水利出了点问题,穿这么一身怎么骑马?难道我要坐轿子?再找几个轿夫?然后仪从随员跟着,鸣锣开道?那边的屯堡堡长和公安分局的人不得把我当妖人给抓起来!”
“俺们建筑司成天在路上吃灰,官袍再好也常穿不得。”
众人都是议论纷纷,开始指责起身上的官袍太不便利了,等回头就脱了它去。
这样的情形,惟功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微微一笑,向唐瑞年示意一下,唐胖子会意,大声道:“散了吧。”
惟功带着一种满意的心情,转身向后宅行去。
多年的苦心没有白费,朝廷的官爵职务,果然已经在辽阳是没有那么重要了。当然,每个人受封时,穿上颜色不同的官袍和补服,戴上乌纱帽时,那种欢喜之色也是发自于真心。毕竟大明是一个官本位的国度,而这些官袍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并且不仅是自身穿着,还可以福及子孙,荣及祖宗。
朝廷向来不止是官职,还会按品阶追封官员的三代祖先,使祖先在地下也享受荣光和特权,并且会封赐官员的妻子,给予诰命身份,而高官之后,可以封为锦衣卫使,荫国子监生,高门子弟,一出生就是与普通的庶民百姓不同。
这一切,可不是容易能得到,当然也就不会轻易被舍去。
好在,辽阳已经经营成功,大明官职代表的一切,终于不是那么打动人心,足以叫英雄豪杰折腰了。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一入内宅,一大一小两个夫人便是双双迎了上来,两人都是插烛一般,拜了一拜。
两儿一女,也是一副大人模样,女儿和娘亲学,两个儿子都是躬身弯腰,抱拳而揖,礼节居然是学的象模象样了。
“你们这是搞什么鬼?”
惟功在外是平虏侯,平虏副将军,太子太保,一镇总兵,掌握数百万人的生死危亡,麾下十几万将士,一道命令下去,便是无数豪杰为之奔走,不过到了内宅,看到语笑嫣然,笑的十分狡黠的两个妻子却是份外无奈……在他心里,李成瑛和大丫一样,都是他的妻子。
“给侯爷贺喜呀。”
李成瑛笑的份外狡黠,就算大丫也是笑的眉目弯弯,象两轮新月。
“贺什么喜!”惟功一下将两人的手都拉住,笑道:“我就成了公爵,也还是我,你们这般装神弄鬼的,晚上家法伺候。”
两个俏丽佳人都是脸一红,大丫不敢出声,只是霞飞双颊,李成瑛却是啐了一口,笑道:“孩子们都在,你这般轻狂,做的好榜样啊。”
“只要在礼法之内,真性真情随意流露便是好的。”惟功随意道:“再者说,所谓晨昏定省的那些东西,除了约束性灵,还有什么用?”
他的内宅,确实是没有什么真正的约束,小孩子们随意疯随意长,一般的勋贵人家在这个时候都是给小孩子们立规矩,当家主事的男主人一般绝不会抱儿子,讲究的是抱孙不抱子,是为了父辈的尊严和管教好子女。
惟功对这一套,向来不屑的很。
他的两个儿子,现在的任务便是吃好玩好,就象两株小苗,由得它疯长就是,再过几年,开始锻体,将来有好的身体素质便是,学文或是学武,由得他们了。
当然,一些基本的立身的道理,那是不打商量的,就算是他现在身家不知道几千万两白银,而儿女们吃饭仍然不准浪费,起居有时,见人则有礼貌,不准摆出富贵人家子弟的嘴脸……纨绔气息,那是惟功最讨厌的东西。
在他这样的教育之下,虽然是放羊式的管教,不过小子丫头都很叫人满意……当然,是以他的标准,襄城伯夫人,也就是李成瑛的娘亲曾经来过一次辽阳,见着两个外孙的淘气模样,老夫人只有摇头,说是勋贵人家,怎么就一点规矩没有,惟功当面诺诺称是,不过事后抛诸脑后,老夫人一走,后宅还是恢复原样,后来京里知道了,也是一点儿法子没有了。
看到父亲坐下,三个小娃儿就粘了上来,特别是女儿最得惟功疼爱,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不停的撒起娇来。
惟功则是揽着这些小家伙,感觉心中一片宁静,前几个月的辛苦操劳和战场上经历的一切,在此时都风消云散了。
“爹,我娘教我背了首诗。”
“爹,我也会背。”
“好。”惟功看两个儿子,笑道:“背给我听听。”
两个小家伙一起背起来,是王昌龄的一首出塞诗,两个妇人看到儿子朗朗上口,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看,那边树上是不是麻雀窝?”
惟功听完,不置可否,却是指着那边树上,果然有几只麻雀跳跳跃跃的,一看就知道是在那树上筑了窝。
“爹,我看到小麻雀了。”
“是啊我也看到了,爹给我抓一只吧。”
惟功哈哈大笑,在两个小子屁股上打了两下,笑道:“爹爹我象你们这年纪已经能进山打猎,就算老虎熊瞎子不能打,傻袍子也打了不少,你们逮只麻雀还得爹出手,丢人不丢?”
两个小子一听这话,自是嗷嗷叫着爬树去了,慌的一群仆妇赶紧跟着,前往树下护持着两个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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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虽然有了明悟,但如何回家,却是叫杜忠一阵为难。
他原本穿着类似军训服的吏服,整个人干练精神,杜家的住宅距离总兵衙门也不算太远……这也是留在城中的老住户的便宜了,辽阳已经成了一个极其伟大的城市,但地方有限,能够住在城中的人毕竟不多,老住户能留下来的,无不深感庆幸和自豪。
当然,离开的也并不后悔,辽阳外围的屯堡论居住条件和环境,比起城市也并不差,而且马车往来十分便利,些许距离,也算不得什么。
原本杜忠是走过来的,这一下穿着官袍,再走回去倒是真不方便了。
有不少刚换了官袍的人,也是和他有一样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在总兵衙门前就有大票人踟蹰起来。
“老杜,走了。”
就在杜忠踟蹰的时候,李达从门前经过,一眼便看到了他。
对他这样的营官来说,这事好办的很。营官一级已经常备护卫亲兵,也有勤备兵,毕竟再不讲上下等级,该有的还是要有的,一个营官指挥完了回营地得自己找饭辙自己烧水泡脚,这也是说不过去。
当下叫一个亲兵下马,将战马牵引到杜忠身前,这个小小难题就算解决了。
杜忠好歹是世袭军户的武官出身,这几年又走南闯北,骑马自是不在话下,只是身上官袍不怎么方便,上马时稍受影响。
“这一身穿回家看看就收起来吧,平时别穿它了。”看看穿着六品补服的杜忠,李达直接说道。
毕竟是老邻居,李达的话可谓十分直率和明显了。
杜忠点点头,会意道:“我们辽阳人又不是靠这个有今天,是总兵的带领,当然还是以他的规矩为主。”
“嗯,你能有这样的见解最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李达原本还打算和杜忠好好说道说道,既然老百户心里明白,倒也省了不少事情。两人当下谈起这一次大战前后经过的事情,李达的事已经家喻户晓,杜忠问了一些细节,正惹动李达的得意之处,当下说的眉飞色舞,十分得意。
杜忠也是听的神往之极,李达当年在百户里就是一个臭头脾气,十分倔强,胆子也大,不曾想到他在兵学上有常人难及的天赋,打起仗来十分灵动,平时练兵又是十分投入,所以部下都服他,这样的人已经走在名将之路的坦途上了,这一次朝廷封赏虽然只是三个主将被任命为将军,但李达已经很明显的走进了朝廷的视野之中,受封太子少保,在武将来说,也是十分罕有的殊荣,一般是久立功勋的边镇总镇总兵级的大将才有资格,李达以一个营官受这样的封赏,已经说明一切了。
“咦,那不是从哲侄儿?”
李家和杜家住的相隔还是不远,不过在自己家门前,看到李从哲鬼鬼祟祟的往门里钻,看到这样的场景,杜忠一时也是哭笑不得。
这一次大封赏之前,本镇已经进行过一次授勋大会,李从哲因为在战场上的优秀表现,包括救护了一个几乎很难挽回性命的战士,所以被授予一枚战场优秀服务勋章,这是战场辅助人员的特别勋章,第一次上这样的战场有这样的表现,足以叫李从哲这个青年人为之自豪,并且,脚下也是一条金光大道了。
李达自打到战场之后还没见过儿子,打完了仗又是一路献捷,李从哲回辽阳后,他的情形都是写信禀报,对儿子得到勋章李达当然十分满意,不过看到儿子此时的模样表现,李达顿时火起,策马冲上前去,对着李从哲吆喝道:“你小子要做什么,到你杜叔家当贼来了?”
听到身后响动,李从哲被吓了一跳,待看到是父亲时,顿时苦着脸道:“爹,你一回来就发脾气。”
“呃……”
到底父子情深,又打战场上下来,就算李达在龙骑兵与北虏主力决战时也有性命之危,李从哲就更不必提了。而眼前的儿子已经脱却稚气,脸上英气勃发,显然是经过战场锤炼的结果,李达感觉高兴和欣慰的同时,也不免有一些心酸。
儿子长大了!
他原本还挥着马鞭吓唬儿子,这会子也垂了下去,只虎着脸道:“不是我脾气大,你自己瞧瞧你那样子。”
“爹,赶紧进来说吧,杜婶他们都知道。”
“好,没有个好理由,一会非抽你两鞭子不可。”
李达无语,和杜忠一起下马,李从哲已经先溜进去了,一群跟随过来的护兵眼见无事,留了一人留守在院门口,另外的人拨马返回军营去了。
杜家的院落在城中算大了,这几年经过几次扩建和整修,进了三开间的大门之后就是不小的院子,两边厢房和正堂用游廊联在一起,檐下摆放着花盆,两侧种着秋海棠一类的花树,看起来又干净,又精致漂亮。
杜家一家子听到动静都是迎了出来,杜忠是直接从塞外回来的……他呆的地方被惟功取名为四平,福余故地在惟功心底里还有别的名字,不过就直接叫福余地了。
四平地,长春地,福余地,将来会有龙安地,吉林地……再没可能自己设卫或建立州府之前,也就只能用这样的名字来称呼了。
一路风尘仆仆回来,却不曾有空进家门,只是在进城时杜忠委托一个一起回来的部下前来家里报信,所以这会子一听到动静,全家人都迎了出来。
“当家的你可回来了。”
“爹,你回来啦。”
一家人叽叽喳喳迎上来,各有称呼,看到这样的场景,杜忠的眼眶也是有点儿湿润了。
“老大回来了。”杜老太爷这已经快八十了,这个年纪在当时是了不得的高寿,一般人活到五十以上就已经感觉老的不成,因为缺乏各种维生素或是缺钙等原因,掉头发,掉牙齿,躬腰躬的厉害,不良于行,两眼难以视物,各种在后世七十以上人才会有的症状,在这年代四十以上就可能出现,甚至三十多岁的人掉光牙齿的也并不是没有,杜老太爷在这个年纪还很硬朗,虽不能说耳聪目明,但仍然颤颤巍巍的自己走出来见人,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的好叔父哟,你老小心受了寒气!”
杜忠赶紧上前将杜老太爷扶着,老太爷开始还很享受,不过,一眼看到杜忠身上的官袍补子之后,杜老太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自己老的糊涂了,不过,再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回之后,老爷子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大,你这补子,我为什么看着象鹭鸶补子?”
杜忠以前当百户时也不是没有穿过这六品官服,文武官袍服制颜色都差不多,最要紧的就是乌纱帽的形式和补服不同,杜家一家子对这个上头并没有什么研究,一时竟是忽略了。
这会子老太爷一提醒,各人拿眼一看,均是有点儿发呆。
是啊,杜忠怎么穿的是文官服饰?
“老叔,”杜忠微笑道:“这一次大战之后朝廷来酬功,刚派了钦差前来宣旨,我已经是苑马寺丞了!”
辽阳的人对这个官职并不算陌生,毕竟常驻在城口和往海盖各州巡行的兵备道就是兼苑马寺卿,这个头衔并不算是完全的虚职,在京城的苑马寺中也是以辽东寺卿来称呼这边,因为兵备道不仅管军政民政,还要兼管马政,战马的储备和养育也是十分重要的,大明虽然一直不停的和蒙古贸易购买战马,因此没有两宋那样的严重缺乏战马,但毕竟战马也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一旦缺马,首先辽镇这样的以骑兵做战方式为主的军镇就会撑不下去,那后果就十分严重了,所以苑马寺卿在辽阳是一个很耳熟的官职,连带着少卿和寺丞这样的官职,也是为人所知。
“老大,老大你居然成了文官……”
杜老太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过了一会儿,两眼中老泪滚滚,竟是流下泪来。
杜家兄弟只有老三杜廉是老爷子所生,另外几个都是老兄弟分别所出,原本杜忠是老大,世袭百户,日子也过的下去,但这一生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老二杜义老三杜廉都没有官职,好在有一磅子力气和武艺,可以自己讨生气,老四杜礼聪明,一直读书上进,后来辽阳镇出现,事情大起变化,杜忠武官不干了,跑去当了工头,老三和老三现在已经是辽阳的中级武官,一个是副千总,一个是司把总,武职也是都指挥佥事和卫指挥同知,杜礼更是在京为官,已经从主事到了员外郎,再往上就是正五品郎中,成为郎中,那就成为真正有实权的大人物了。
杜家四个兄弟,就杜忠放弃了官职,一心做了一个带工的大匠,这叫老太爷心里着实不是滋味,现在看到杜忠居然也因功受赏,不仅又当了官,而且是六品官职,只比中了进士的老四低了一阶,老太爷心是自然是百感交集,涕泪交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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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老叔进去吧。”杜忠叫自己的两个儿子扶着太爷爷进房,老年人身子太弱,就如风中之烛一般,不仅要小心风寒,情绪过于激动也是不成的。
“当家的,你得穿着这身衣服,重新做份拜帖,嗯,匣子就到城南去订做,给你做一个正经紫檀木的。”
自从杜忠干了工地上的活计之后,开始只是领着几十人的小工头,俸禄当然优厚,不过也引发了不少风言风语,特别是这两年,杜家其余几人全部当了大官,暗地里嘲讽杜忠的人就越来越多。
人就是这样,无事生非,说长道短的人总是有的,特别是妇人,那种闲着没事的三寸长舌妇实在很多,对这样的人又没办法短期内教化好……辽阳的教化已经很成功,包括排队,卫生细节,公益事务已经深入人心,想不遵守的话,公安司的人也不开玩笑,惟功是相信民众的道德靠自律是不会增长的,法律是道德最后的底线,在道德标准相对低下的时候,用法律来促进道德的进步也是一种极佳的手段。
随地吐痰要罚最少五两银子,这在现在的辽阳也是重罚,一般人家的全部月收入也就是五六两,这还是辽阳,换了内地,是一般人家一年的纯收入,吐一口痰就全没了。
其余的规规行为,也有不同标准的处罚,不仅罚,而且毫无商量,敢于假公济私的人,不管是公安司还是什么人,廉政司和侍从室的督查人员也不会放过他们。
在这样的严厉管束下,道德标准当然也节节攀高,不过,再高的道德标准也不能禁止人有势利眼和三寸长舌,这是没办法的事,物质起来了,相对来讲男子多半都识字读书有一技之长,而且也忙碌了,一般的青年妇人和女孩子也开始大规模接受教育,对中老年妇人来说,说闲话也算是一种娱乐消闲活动,只是被说的人家就格外痛苦而已。
杜忠的婆娘看来这几年没少受窝囊气,家里虽然有钱,也算有势,但当家的人不是当官的,这叫她很沮丧,在那些婆娘面前也有点直不起腰来。
这其实是妇人间勾心斗角的小事,如果惟功祭出广场舞这种大杀器可能要好一些,不过显然杜家的婆娘和广大的辽阳妇人们没有享受到总兵官的这种关照,而且以现在辽阳的风气,叫妇人们上街舞蹈,到底还是难了些。
“好罢,这等事随你,不过不要闹的太过份了,这官袍也就是这两天穿穿拜拜客,年上再穿几天,平常又不穿。”
“咋地?”杜忠媳妇问道:“难道这官还是暂时的?”
“官怎么能是暂时的。”杜忠哭笑不得的道:“一日授官,不犯罪革除当然就一直是官,不仅是咱,还有你也是安人了。”
“我也有诰命?”
“有,还追赠咱家三代,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我还在建筑司,还是给辽阳做事,还是辽阳镇下的人。这一点,你得弄清楚,和人说话时,不妨直说。”
“哦,我懂了。”
虽然懵懵懂懂的,但多年的积习就是男人说的是对的,杜忠媳妇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一直不停的嘀咕自己也是“安人”,那种喜不自胜之态,弄的杜忠也是无法可笑,只得摇头笑笑罢了。
一品二品大员的妻子例封夫人,三品是淑人,四品恭人,五品宜人,六品安人,七品到九品都是孺人。
当然也不是全有,一品到五品是诰命封赐,六品以下是“锡之敕命”,不过民间一般都称诰命夫人,其实并不是所有品阶都有,文官多半有,佐杂和武官就多半没有了。
杜忠也懒怠管婆娘这些小事,左右不过就是别苗头说闲话的妇人间的事,他把目光投注向李家父子。
李达的习惯是先照顾到战马,这也是龙骑兵在内的所有拥有战马的辽阳兵的习惯了,待他把战马照顾好之后,便是询问起李从哲刚刚那般模样的原因来。
“嗯,就是这样了……”
李从哲说完之后,脸色通红,神情也变的忸怩起来。
“哈哈,竟是如此。”
杜忠在一边听的真切,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忠叔,你老这样为老不尊啊。”
李从哲有点儿恼羞成怒,不过这样的态度只能叫李达和杜忠一起大笑起来。
李达笑了一气,才对李从哲道:“臭小子你也不小了,若不是在辽阳一路这样念书又当了军医,你爹我早就举债也给你说好了媳妇,这个姓艾的小丫头要是真相中了你,这倒也是好事一桩嘛。”
杜忠沉思道:“就是她家是商人,这不碍吧?”
“不碍。”李达大大咧咧的道:“镇里是不想武将和文吏一边走的太近,也不想我们没事和商人勾勾搭搭,不过,那是平时,总不能禁止互相结亲家?咱们那四海商行,以后还得往海外发展,就是往北去,也是由咱们军队护着商人发财,然后咱们这些有股子的也分红,就是全镇将士,也会在这商行里拿钱出来分,以前是咱们平虏从自己的顺字行里拿体己给咱们发钱,现在规矩已经立好了,大家伙就得帮着四海商行拿下更多的地盘……嗯,就叫市场,得叫他们买咱们的布,买咱们的丝绸,买咱的盐和铁,买咱的皮子人参,反正咱辽阳出啥就叫他们买啥,不买,哼,咱就揍他们!”
“爹,”李从哲失笑道:“那咱不成了强盗了?”
“啥叫强盗?”李达淡淡的道:“一个人抢别人那叫强盗,国家抢别的国家,那叫战争!”
“咱华夏向来不是这样的行径啊……”
李从哲一时很难消化老子的话,神情整个有点儿不好了。
“你知道个蛋。”李达一脸轻蔑的神情,看着儿子,撇嘴道:“你小子书是咋念的?咱华夏要是向来不干这营生,祖宗怎么打下这么多这么大的地盘,怎么把东夷百越都变成咱中国人的?”
……
……
李从哲打杜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儿晕。
他是看到艾敏在自己家门前过来的时候,急切之下跑到杜家来躲避……艾敏自从获救之后,隔三岔五的就往李家来跑,原因先是致谢,后来就是打听李达啥时回家,艾家可能也觉得李从哲是良配,加上现在辽阳的风气也并不那么保守,对女儿的行为也就睁眼闭眼,反正每次来都跟着大堆的人,也不怕人家说孤男寡女的闲话。
艾敏娇俏可人,秀色可餐,家里也是极富,换了一般的人肯定很乐意了,不过李从哲感觉自己很想做一番事业,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从医院到家,家到医院,只偶尔和好友们聚会一场,小饮怡情一番,算是工作之余的放松,这姑娘这般找上门来,对别人是做梦不敢想的好事,对他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负担了。
原本他还想敷衍一下艾敏,不过眼看姑娘眼里渐渐柔情似水……李从哲顿时就慌乱了。其实他家世也是不在艾家之下,甚至按传统观念是远在艾家之上,而且生的也很英俊,又是年轻有为,艾敏对他一见倾情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惜遇着李从哲这样的木讷货色,估计小姑娘回家之后,有的郁闷了。
看看艾敏一行人已经离开,李从哲才放心往家而去,没走几步,便是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姜大个儿,山娃子,今天又不是休息日,你俩往我这瞎跑什么!”
一看到是姜一鸣和山娃子两个,李从哲原本有些严肃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一路小跑到两个战友身边,互相就是好一通捶打。
“山娃子要走了,俺请了假。”姜一鸣笑闹一阵,向李从哲道:“你今天轮班倒休?正好,咱哥仨一起到北门找个酒馆喝一顿,喝完了山娃子就开拔了!”
“要走了?”李从哲吃了一惊,拉着山娃子的手道:“去哪儿?”
这会子他才看到墙角放着山娃子的背包行李,行李包,行军毯,水壶,饭盒,医药包,杂物包,短刀,小刀,戚刀,所有的东西都放置的井井有条,一会儿背在身上或是挂在牛皮武装带上,直接就是长途行军的所有装备了。
一看到这些,李从哲心里就明白了,这一次调动肯定不是短途调动,不然有一些大的东西山娃子可以放在姜一鸣或是兵站的行李柜里头,看眼前大行李包里装的鼓鼓囊囊的,肯定是山娃子把所有的东西都装上了。
“看看俺胸口标识吧。”山娃子一笑,指着自己的胸口标识笑着道:“俺已经调入公安司,军功和年资换算,俺现在是公安司四平分司东部局第七分局屯堡处副处长,等同局副百总,怎么样?”
也亏他,一长串的新任单位官职名称几乎是嘴一张就全说了出来,看来在此之前没少下功夫。
听到山娃子的话,再看山娃子得意的神情,李从哲和姜一鸣都露出替战友高兴的神色出来,李从哲笑着揽过山娃子的肩膀,说道:“今天你开拔不能喝醉了,俺把这酒留着,等你回来休假时,就叫你爬着出酒馆门!”
“哈哈,那俺就等着了。”
山娃子十分开心,算是与两位战友,预定下了半年之约。
最快的速度,他也得半年之后才能有长时间的休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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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娃子原本只是一个伍长副队官,不过鸳鸯战兵都是武艺高超体能过人的军中豪杰才能加入,而且在战阵接触的时候是要冲杀在最前,所以也要格外的豪胆之辈才愿意成为一个鸳鸯战兵,现在军中这种编制越来越少,就算是普通的鸳鸯战兵也要有严格的标准和要求,并不是随意可以加入,山娃子武艺过人,胆色更是过人,在军中屡立战功,现在因为重伤,很难再背负几十斤重的铁甲跳跃如飞的战斗,同时也很难再继续高强度的体能训练,退出战兵队伍是势所必然之事了。
他有好几种选择,成为二线看守防备部队的一员,看守海港,中左所的老铁山,黄金山上炮台林立,需要炮兵的同时也要步兵守备,盐场和铁场需要军队看守镇压那些被俘的苦役奴工,各要害机要部门需要部队做警备,所以由战伤老兵和新兵部队担任这种看守守备工作也很合宜。
要么就是退伍,退伍也有多种选择。
想赚钱可以看算术水平,一般军人肯定都能过了初等课程,各方面知识储备还是有的,不过要进入各商行就得有更高的算术水平,还得学过一些经济学课程,不过只要过关了,到商行做事俸禄优厚,收入颇丰,地位也并不低。
想冒险可以到海事学校进修,然后成为陆战队的一员,退伍军人不会去干水手,船长,大副,水手长,这些高等职位要么是原本的老水手担任,要么就是海事学校的精英任职,只有少量的船只是由半路出家的当船长,只是少而又少的特例。
也可以到屯堡任职,退伍军人在屯堡的选择很多,当个教员,月俸也有十来两,养活妻儿,过相当体面的生活都够了。
各司的吏职,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辽阳的退伍军人安置,可以说是相当不错,毕竟现在能够退伍的很少,只要能留在军中的就会尽量留在军队里头,现在辽阳还面临将来的大扩军,迟早要把步、炮、骑、海诸军扩充成三十万人以上的超强军镇,这个计划不要说镇里的高层,就连普通的士兵知道的也很不在少数。
在所有人眼里,惟功是迟早要自己做一番事业的,想想现在辽阳的地盘已经远在辽镇之上,以前的辽阳都司已经从一个整体被分割开来,辽中,辽东,辽南,全部落在惟功手中,现在辽镇掌握的就是关门到宁前,沿大凌河到锦州和广宁这一带的辽西区域,而除了一半以上的辽东都司地盘外,新开发的长春四平福余地方已经不比这一半地盘小了,更何况新一年还有大规模的进攻计划,未来几年之内把嫩江科尔沁部落打跨的话,大量的土地也会落在辽阳手中,再一路东西进攻,彻底消灭泰宁,打跨插汉,赤峰一带的万里平原和草原区域也会落在手中。
外东北地区,二百万平方公里宜耕宜猎的森林和平原地区,也是志在必得。
随意算算,恐怕十年之内,辽阳掌握的地盘会在三百万平方公里以上,已经是大明关内国土的一半还多了。
这个时候的大明,往西最远不过宁夏镇,原本的哈密卫早丢了,大明除早年有染指西域的打算外,自洪武之后就没有能够收复西域,比起汉唐时对西域和草原的掌控来说,确实有较大的差距。
在西藏,虽然已经算是大明国土,但掌控力十分有限,比起清季对西藏的掌握来说,也是远远不如。
整个明朝,要说疆土比宋强的,就是辽东都司和沿收复了故辽、西夏的地盘,另外就是故南诏国也多半留在了大明疆域之内。
但就算如此,未来十年内惟功掌握的地方也是超过大明近半的国土,至于军力,财力,肯定可以与大明举国之力相当了。
现在辽阳的年收入已经是机密,只有司以上官员才知道大致的数字,民间怎么猜的都有,有说一年过亿的,也有说数千万的,也有说一两千万的,但再怎么离谱的猜测,也没有人说辽阳的年收入比大明朝听低……不过就是辽阳一地就经营成这般模样,若是地盘再大上十倍,人口多上十倍,又当如何?
这样的前景就是辽阳人对惟功忠枕不二,并且有信心跟着惟功更上层楼的背景所在了。
一个团体,朝气蓬勃,不仅仅是各种制度下的约束奖惩,更多的还是人心的归附,以制度促人心,以人心改良制度,一直不停的砥砺进步,才是团体不停向上的原因所在了。
山娃子加入的是公安司,也是退伍军人们除了经商发财,或是屯堡养老之外的最多选择了,公安司也是半军事体制,在边境地区公安司简直就等同于军事组织,在内地,平时负责治安等事也是暴力执行机构,和守备部队有很多交集,待遇也很优厚,当然,象山娃子这样的优秀战兵加入其中,直接就官升几级,成了副百总级别的司内官员,俸禄当然也水涨船高,一个月五十多两的薪俸,加上各种在塞外为官的补贴,算起来已经超过李从哲这个军医和姜一鸣这个薪俸同样很高的炮兵了。
步兵百总月俸六十两,公安司的俸禄应该也是参考的步兵,不过山娃子到塞外却是加入的公安司的骑兵队,他的骑术原本就不坏,临近女真地界的以射猎为生,家里有牛羊群和养的马群,骑马是自小就会的。
在公安司招人的时候,特长一项时,山娃子填的就是“骑射”这两个字。
有这特长,每个月有额外的津贴补助,加入骑兵队后,也有一份,从一个贫苦山民到年入七百八百两左右,抵上的过去一个卫指挥使,山娃子也应该满足。
“在此一别。”山娃子和两个伙计小酌一番之后,看到一辆大型的四轮马车过来,就是和两个伙伴行军礼告别。
这车身是漆成纯黑色,和民间灰色白色绿色等各色用车完全不同,是纯粹的公务用车,车身很大,四轮上方是减震用的弹簧,车身内也有相应的减震设施,不过就算如此,一路从开原出边墙再到四平东部,路程大约超过八百里,以现在的道路条件也得十天之后才能到了。
等四平到开原一带的路程全部重修一次后,这个时间可能会提到六天左右,这大车用七八匹马拉,日行百里,拉人有三十来个,加上各人的行李和自重,重量也好几千斤了,有这样的速度,已经是很逆天的事情了。
“再见。”
“保重。”
两个伙伴也是行起军礼来,眼看着山娃子笑笑,背着行囊和拎着自己的行李包,在马车门前排队,最后上车时,又是向这两人挥了挥手。
“再见面不知道是何时了。”
相隔没有千里也差不多,彼此都有很多的事情,姜一鸣很快要奉调到中左所轮值,那边有大量的炮兵炮台和试射场,他将成为教官,为一个班的炮兵学员教授炮兵课程,一边轮值炮台,一边讲课,几乎所有的老资格炮兵都有这样的经历,不过对姜一鸣来说还是第一次而已。
辽阳坚信训练的力量,不论是文科科目还是实战科目,训练永远会使人进步。
而实战更会令人进步的更快,象姜一鸣这种实战过的炮兵,用来训练新人当然是十分合适的,相当多的军队老兵,就是这样不停的接到训练命令,去替军镇训练那些刚刚才入门,或是根本没入门的菜鸟们。
“今日替他送行,也等于送我自己呢。”
“是啊,我们三人要分别了,希望明年能够再聚吧。”
李从哲是军医,他也有带新人的任务,不过在辽阳的医院里进行就可以了,想到好友依依相别,心中自是不免有些难过。
“戚,我可高兴的很。”姜一鸣却是一脸兴奋的模样,对着李从哲道:“中左所不坏,天天能开火**,带新人也好玩,那帮家伙,还不个个得奉承巴结我?一不小心,哼,我可不会心慈手软。而且,海天连碧,景色简直是没说的,看点点白帆于海上穿行,四周一片碧蓝,连天空带大海,几乎没有丝毫杂色,身边脚下是碧翠苍山,俯瞰下去是庞大的船厂和井然漂亮的生活区,大地如同一块块漂亮的画布……那景致,甭提了!”
李从哲从来没有想到过,姜一鸣这样的一个粗人憨货居然有这样的文辞水平,可想而知,中左所那里的情形给当年还是新兵炮手的姜一鸣多大的冲击和感动了。正因如此,姜一鸣接到去中左所的命令时没有丝毫抵触,而是充满了兴奋之情,就象是一个和情人分开多年的久旷男子,已经难以自主了。
想着这样的比喻,李从哲差点笑出声来,不过,他还是对姜一鸣正色道:“等我休假时,就去中左所看你吧,原本是打算去塞外看山娃子的,既然中左所更好,我就先去中左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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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的僭越了。”
商行经济其实很明显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落落大方的坐下之后,便是说道:“顾家的人已经到了,杨、韩、高、钱、安、刘,这些人家的人多半也是到了。南京城中,李、王、周,这几个大商家的代表也全部聚集在一起,各家正在商量出货分配的额子,这一次福星号以收生丝为主,兼有布匹,这都是他们的强项,所以竟争格外激烈一些。”
“很好。”
船长又问了一些商行那边的细节,与自己之前得到的情报加以印证,知道眼前这个情报人员确实尽心尽力,恪尽职守,而且显然能力不坏,他微微点头,赞道:“你做的很不错,我会向军情司反应你的表现,弄好了的话,你可能会被调回辽阳的。”
“是,多谢船长!”
军情司人员也是十分高兴,他被外派出来执行这样的卧底任务当然比留在辽阳辛苦,不过情报搜集人员就是这样,天南海北到处都有,军情司够格留守在辽阳的都是中层以上,或是负责情报汇总后的归纳分析人员,后勤人员,研究人员,当然还有教学人员。
如果他表现优异,很可能被调回辽阳担任分析或研究员,这样比远在外乡一直不得回家要好的多了。
哪怕再忠心耿耿的情报人员,也是愿意被调回辽阳的。
现在的辽阳,在每个人心里就好象是唐的长安,宋的开封,就是心中的圣地。而事实上也是如此,辽阳的绿化,光照,生活设施,娱乐场所,不论哪一样都已经把时代抛在身后,住在这样的城市之中,不仅仅是单纯的自豪感,而是实实在在的舒服和方便。这一点来说,就算是大明的京师也是远远比不上了。
“嗯,小的……”正事已经说完了,这个军情司特工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小的听说船长在七年前是我们军情司的前辈?”
“你问这个做什么?”船长盯着这个特工,眼神变的凌厉起来。
“小的,只是好奇……船长您已经是我们军情人员中的偶像,是我们羡慕和学习的目标了。”
假装经济的军情司人员感觉自己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一时有顶不住的感觉,不过他还是赶紧说出了仰慕的话,看来为了这一天他在此之前已经准备好久了。
船长先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盯视着这个军情司人员,对方汗出如浆,坐在椅中如被针扎,但还是目视着船长,并没有站起来仓惶逃离,也没有赶紧承认失言和谢罪。
“罢了,你的抗压能力马马虎虎,还过的去。”
船长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动人的笑容,点了点头,笑道:“我以前确系军情司人员,后来上头意识到海外工作的重要性,发动各司骨干上船,本人从水手干起,最终成为船长,确实也是下了一番苦功,能得到你这样的后辈仰慕,自然也是极为开心。不过,到底还是公务要紧,这样的事,不要有下一回了。”
眼前这位船长就是曾经奔波于京师和中左所辽阳的沈阿福,沈阿福是他的化名,在海上奔波多次之后,又看到中左所港口品流混杂,各国的船只都有,而军情司的情报收集在这一块又是最弱的弱项,对泰西各国的情报收集,以澳门为主,后来扩展到倭国和南洋几个国家,在那几个国家汉人也是不少,渗透进去,收集一些浅显的情报容易,但想知道更深层次的情报就有些难了。
沈福星是很敏锐的感觉到了辽阳在海上的决心,也是早期上船的骨干人员,但他没有直接任各大军舰的情报官,也不任武职,而是从水手干起,然后一路升上来,当然他的军情司经历和官职也帮了他不小的忙,在另外两艘小型战船上担任了几任船长之后,最终在这艘大型战舰上谋夺到了船长的位子。
现在辽阳的舰队已经初具规模,他是主力舰的船长,同时负责船只航行所至国家港口的情报汇总和收集,总的来说,沈福星对自己目前的工作和地位已经十分满意了。
如果将来辽阳建立正式的分舰队的话,沈福星对任舰队司令官也是有十分充足的信心。主力舰的船长已经等同千总官,再上一步,可能就是副营官,营官,这也算是一条捷径,如果一直留在军情司里,他现在绝不可能到副司长一级,最多是局一级政务官便到顶了。
亲耳听到沈福星的承认,这个军情司潜伏人员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不过待听完之后,就是变的神色肃然,当下点头应道:“是小的失职了,小的这就告退,底下的事,都是按此前商议决定好的办法去做便是。”
“嗯。”
恢复了公事格局之后,沈福星脸上神色也变的十分淡然,点了点头,挥手叫这个牙行经济离开了。
从船舷上由软梯滑下去,牙行经济又乘着一叶扁舟离开,从江中到岸边费了两刻功夫,待他上岸之后,就是有人赶紧牵了一匹马过来,这个牙行经济在南京当然是属于长袖善舞,特别是江边发货送货的小商人中,颇有一些认得他的,上马之后,便是一路打着招呼,不过这些事并没有耽搁他的行程,这人还是很快离开了码头区,进了城门,开始沿着大街,往着左金吾卫大街赶过去。
在那里,有生丝牙行的办事地点,早就有几十个商人等在那里,看到牙行经济飞驰过来,立时有人迎上来,定住了马,待这经济翻身下马,这数十人早就全迎了上来。
“怎么样?”一个国字脸的中年商人目光灼灼,上前问道:“这一船要多少货,都要什么?定妥了没有?”
“定妥了。”经济很沉稳的道:“要两万担生丝,两万篓茶叶,五千匹布,茶叶不要什么明前雨前,倭奴也吃不出什么好的,但要一百篓最顶级的好茶,用来送给他们的大名家老奉行什么的,布只要最普通的夏布便可了。”
“好,好,好!”
国字脸连呼三个好字,并且长长出了口大气,显然是放下了心来,在一旁的人,脸上也露出极为兴奋的神情出来。
辽阳和江南本地的海船是隔一阵就会收一次货,不过江南本地的船一般都是自己收货,很少收别人的,只有辽阳船,要么收货往海外,要么是运到北方,南北货流有海运之后,河漕已经几乎很少有人使用……有心人做过一次调查,在苏州府等江南各府按固定的时间往京师送粮时,运河上每个时辰过船超过百艘,这是粮船加上那些往京里的船只汇集在一起的数量,有去求学的士子,有过境的官员,更多的肯定是商人,往北方或是短途,或是长途,总归是贩去贩来,将本求利,所以江面和河面之上,船只肯定是络绎不绝的,只有年前年后的时间,运河上头空空荡荡的,很少有船只经过了。
但现在有人计算过,就算往年最忙碌的时节,现在一个时辰只过十来艘粮船,粮船一过,江面上就是空荡荡的,很少有船只经过,偶有过船,也极少是商船,多半是官人的,士绅的,或是士子的,要么就是短途贩卖的商船,或是往河南,山西去的,先船后陆,等过了宿迁就上岸了。
这其实对运河一带的人们生计有很大的影响,以前的准安清江浦十分热闹,河边有户部的仓库,有工部的造船厂,因为是一个超大的转运中心,每天都有几百艘船停靠,两边光是小馆馆就有过千家之多。
这船只数量大减之后,这一类的地方,立刻变的生计萧条起来,是以在这些地方,顺字行也好,辽阳商船也罢,名声都不是很好了。
当然,更多的人仰赖交通的便给,顺字行也开始创办邮传业务,以前的邮传只能是托熟人,或是带物品,或是带信,长短时间不一,有顺字行之后,一切都变的方便而快捷,就算是有人心怀不满,在舆论上也很难形成主流意见。
在南京和江南一带,顺字行的海船是固定来收货,每天都有最少超过十艘船停泊在水西门或是常州港口,苏州、松江,都有船只停靠,在自己收货的同时,顺字行的海船也代为运输,按商品的规格重量和价值来收费,江南的商品往北方去的,几乎是有八成以上被顺字行收走,不论是到天津或是中左所,或是到登州,都是十分方便,比起枯水季行程困难,沿途很多关卡不免被盘剥,雇佣纤夫又要增加费用,相比较而言,海运除非是生意做在山东的有些波折,要是往北京和北直隶,一路放到天津,真是又俭省又快捷,而沿海岸线一路北上,几乎很少有船只沉没,毕竟这沿陆基一线北上,比起往南方的茫茫大海,实在是保险的多了。
眼前这几十个商人,就是做布匹和生丝生意的江南大商,这一次的出货,宋家和李家这些大商家已经出的差不多,他们这些中等商人的机会来了,由不得众人不上心着紧,十分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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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福星号只收生丝,茶叶,布匹,好在这原本就是江南特产,并且大量出货的物品,眼前这些商人,多半家族都有这几样生意,或是与这三样生意息息相关,所以一听说数字之后,各人都是眼中发光,感觉大捧的银子就在眼前了。
普通海船,哪有管保一定能出去就回得来的?三艘船出去,最少有一艘是回不来的,十艘船里,就肯定会有两艘回不来,大海茫茫,哪个船长敢拍胸口说自己一定回得来,那么他就一定收不到货……谁也不会信这种疯话。
但福星号不同,实在太不同了。
吨位大,四根桅杆,流线型船身,设计合理,船身坚固之至,特别的这还是一艘战船,火炮庞大重实,炮口很大,一看就知道是重炮,有重炮,有卫兵,这样的话这船不仅不怕风浪,还不怕海盗,这个年头,还有比这更保险的好船吗?
这里的商人,颇有几个知道底线的,知道福星号不止是前后主炮,两侧舷舱也是装的有火炮,正因如此,这么大的船收的货并不算太多,毕竟这些火炮已经足够沉重了。
不过相比大商家来说,眼前这些商人只是中等水平,甚至有一些资格不大够的,这一次机会对他们来讲就很难得了。
要是顺利出货再按自己开的单子带一些倭货回来,一进一出,利润可就大了去了。
这一来一回出货再进货,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船一回来,各人的身家就得涨一两倍上去,生意人,将本求利,能半年翻一倍身家,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众人眼中的急切和脸上的神采,足以说明他们对这一次贸易的重视和憧憬了。
“对了,有一件事,那边船上交代了,叫我们照办,如果不照办,这一次货就不从我们手里收,改成别家。”
“什么事情?”
“是啊,赶紧说!”
几个算是主心骨的商人立刻脸上变色,赶紧催问着。
“这一次,收苏州,松江,常州,南京,各地的货都可以要,但是,声明一点,无锡商人的货,一律不收。”
“啊?”
“这是为什么?”
“我们无锡人怎么了?”
几十个商人中,有三成左右是无锡过来的,这一听顿时就是炸了毛,赶紧一迭声的催问,颇有一些性急的无锡商人面露冷笑,怀疑是这个牙行经济假传圣旨,故意给他们找麻烦,好勒索一些好处。
“那边说了,不仅这一次不收,以后,所有的辽阳海船,不论什么货色,都不收无锡商人的,包括顺字行的海船,无锡货也不收,给钱,亦是不做。”
“这算什么?”
“就是,我等实在不懂。”
这么大的事体,想来这个经济是不敢编造,而且根本无从编造的,这样的举措,等于是辽阳方面和无锡商人士绅决裂,这等大事,是绝不会由一个小小的牙行经济来编造出来的。
“到底是为什么呢?”牙行经济自问自答道:“人家那边说了,上一次,平虏副将军出征时,你们无锡的那个名士顾叔时,推动不少人给平虏找麻烦,上窜下跳,出力真的不少。包括几个阁老,好多部堂高官,都被他弄的对平虏失去了信心,弄的辽阳,十分被动。听说,顾家也有不少田产生意,生丝,布匹,茶叶,也都有参与,平虏虽然是大度的人,但身边的人却是忍不下这口气……顾叔时已经找了这么多麻烦,还安安稳稳的在朝为官,咱们平虏的海船,还要替顾家发财?这实在不成话。”
“那也是顾家的人造孽,和我们无关啊。”
“对不起了。”经济笑道:“人家说没有办法分辨,谁知道无锡的丝哪几成是顾家的?总不能一捆捆的来认?只好所有的无锡货不收,这样较为方便了。”
“这件事,”有个无锡商人,久历商海风波,此时倒也沉静,当下只问道:“我们还有没有什么办法挽回?”
“这个,小的不知道,实在不敢说。”
事情已经圆满办妥,看在场各商人的模样,特别是无锡商人的模样,恰似刚刚死了爹娘一般,这个经济心里也是暗笑。
对顾宪成等人,经常看辽阳报纸或是塘报的人,对此人和其余几个向来和惟功为难的朝中文官,辽阳体系内的人当然都是十分痛恨。
虽然,这些人奈何不了辽阳,但他们如苍蝇一般,嗡嗡个不停,好歹也是有几次真的差点坏了事,所以如果有办法的话,倒是真的不妨使出一些手段来,好好的教训一下这顾某人。
这一次的经济战,便是辽阳方面,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了。
国字脸商人姓李,是李家的远宗,也是一个颇有实力的商人,这一次几十个商人聚集出货,光是两万担生丝价值就不菲,以他们的身家,一人分几百担也得好几千的本钱,加上茶叶,布匹,每人凑一两万的本钱,这一船几十万的货出去,大家都能大发其财,而这个国字脸居中协调,顺利促成此事,在李家的地位以后也会水涨船高。
原本很顺利的事,虽有不停的波折,但总归在解决的范围之内,只要沉下心想一下,总会有解决之道。
但眼前的麻烦却不是他这种层面可以解决的,在踌躇之际,他看到牙行经济神情十分沉稳,又想到刚刚的“实在不敢说”的话,不免心中一动。
不过他知道现在当着众人的面,人家就有话亦不好说,当下叫来自己的跟班,低声吩咐了一句,着这跟班先去到大酒楼定一桌上等席面的酒席,然后,将牙行经济请好,大家一起坐下来,一边喝酒,一边细细商谈。
……
……
一群无锡商人返回之后,顾家便是起了轩然大波。
这一次出货,顾家是无锡望族,加上几种生意也确实在做,所以他们的出货所占额度反而不小,比起其余的几家无锡商人来说,还要多上一些。
只是顾学自矜身份,不愿以老封翁的身份和一群真正的商人打交道,只派了一个族人跟着,打探传报消息便是……当年他也是一个开豆腐坊的小商人,不过顾家已经发达了,这作派自然也就提升了上来。
不过再大的作派也不顶银子使,知道事情原委之后,顾太爷气的心口疼,在家里卧床不起。
只是两个儿子却不肯放过他。
顾家四子,老大和老二都没有读书上进,不是这块材料,早就打定了子承父业的主意,顾家这些年因为顾宪成早早发达,诸事顺手,不论是交税还是隐田都比别家占便宜,现在已经弄了几千亩地在手里。在寸土寸金的江南,这么多地和那些真正世代相传,打前宋前元就一直读书中举的大世家还不能比,但亦属中等以上的人家,加上一些丝绸生意,茶叶布匹也做一做,这几年搭着辽阳海贸的东风,顾家的资财一再上扬,顾学这一宗在整个无锡顾氏宗族里已经算是头一等,象前几年因为张居正改革,年景不好,老太爷削减顾宪成用度的事情,似乎已经是不大可能再发生了。
但偏偏出了这么一档子意外!
顾家这一次筹备了一千多担丝,还有相当多的茶叶布匹,总指望能发一笔大财,如果真的被拒收,不仅自己此前一番准备要落空,还要面临大笔钱财耗在货物上,一时不得脱手的窘迫境地,另外就是断了生财之道,令得顾学心里一阵迷茫。
“老三做这样的事出来,真不知道图什么!”
“是啊,好好的去得罪人家做什么?张平虏远在辽阳,和他当年是有一点小小过节,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再说,他不计算人家,人家对付他做什么?咱们无锡人在京里总有好几百当官的,个个都象他这样,可着劲得人?”
顾学头疼,躺着不动,两个儿子,长子顾性成,次子顾养成都已经是当家主事人,这一次的买卖前后奔走,出力不小,但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令得他们难以接受。
“你们莫吵了,老三毕竟是官人,咱们一家有这样的光景也是仰赖他,他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在,这一次的事,我们认倒霉好了。”
身为家长,顾学总得顾忌平衡,说了老大老二一通后,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老三惹这样的麻烦,今年的年例就照往年减七成,他自己惹出事,总得也承担一些损失才是。”
这样处置还算合理,不过顾性成和顾养成还不大满意,只是嘟着嘴不语。
……
……
数日之后,一个顾府老仆匆忙到内堂,正好父子三人在商量事情,老仆躬了躬身,禀道:“太爷,大爷,二爷,外头高府的人来了。”
顾学点点头,问道:“有什么事么?”
老仆一脸为难,不过主人问话亦不能不答,咬着牙道:“高家的人,来取回他们家兰哥儿的庚帖。”
“什么?”顾学站起身来,一张老脸顿时变的惨白。
“高家的人说,请恕不能高攀,请发还庚帖,婚约当然不能算数了。”
“这真是……”顾学气的浑身颤抖,但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顾家和高家交情极好,两家都是无锡望族,顾学的长孙女配高家的长孙,亲上加亲,高攀龙和顾宪成都在京为官,交情极好,谁知道竟然出了这样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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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临头,顾性成反而冷静的多,看了看气的发抖的父亲,挥挥手对老仆道:“拿庚帖给他们,和他说一声,有了空,我去看高大哥。”
“你还去他家?”顾学待老仆退下后,一脸怒气的对顾性成道:“你女儿叫人退了婚,虽说还没有正式订下来,不过也差不多了,这叫我们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也不能怪人家。”顾性成语气沉痛的道:“这几天,不仅是无锡,苏州,松江,都有轩然大波,人家都担心辽阳不仅对付我们顾家和无锡人,迟早会祸连到他们。”
“真是笑话了。”顾学冷笑道:“我们江南人离了辽阳,就做不成生意,赚不到钱了?”
“真的。”顾养成插话道:“几个府城的顺字行分店掌柜都发了话,他们上头有意叫他们往闽浙和两湖多收货,说是两湖有误会,正好借机弥补一下,我们江南这边不识好,他们以后只搞物货托运,收货减少。这是总体的报复,现在只是第一步而已。”
无锡顾家的事,其实惟功对顾宪成并不放在心上,一只小小的苍蝇而已,伤不得自己分毫。只是借着这一次师出有名的机会,试验一下经济战的威力如何,所以连接出手,至于顾家怎么脱身,也得看他们自己,如果执迷不悟,不妨将这个小小的刚成型的世家毁灭掉,那也只是顺手而为的事情罢了。
听了顾性成的话,顾学已经面无人色,这几年,已经有不少顾氏宗族里的人来吵闹,如果还只是一个开始,那以后将如何得了?
“再者说,”顾性成心平气和的道:“我们这边确实是离不得人家辽阳,我们已经习惯海运,现在再走运河,不要说费用很高不说,也没有多少河船可用了。这几年,大家都走海运,漕船除了运粮没有什么用,大半的船家都改了行当,做别的营生,现在这个时候,我们顾家走回头路,仓促之间,哪有什么船可用?”
江南的船,向来在几个大的船帮手里,现在的船帮只留下运漕粮的船只,那是朝廷要用的纲粮船只,定时起运返程,船只只敢夹带少量物品,耽搁了漕粮北上,什么人也顶不住这个罪名。
“所以现在是一团糟糕。”顾性成接着道:“高家也是打听了王家和徐家的意见,人家也是这个意思,老三惹出来的麻烦,江南人要赶紧和我们顾家切割开来,然后托大佬向辽阳说话,估计是要托王荆老了。”
顾学没有想到,自己家老三惹的麻烦竟然是这么大,不仅是松江徐家,还有太仓王家都要介入了。
王家就是当朝文渊阁大学士王荆老王锡爵的家族,这个家族发迹很早,太仓王家在宋时真宗年间就出过宰相,然后这几百年来一直昌盛不衰,到王锡爵又是极盛,王锡爵虽然素有直名,但该拿的该取的也并不客气,不是贪官,也不是海瑞那样的连猪肉也吃不起的近乎病态的清官,官员士大夫应得的好处,也是并不落下,所以太仓王家这些年来极为繁盛,他家的门厅是江南罕见的五开间两层楼高的门厅,雕栏画栋,拱斗齐全,品级森严,气宇轩昂,几百年后,这门厅犹然存在,是太仓的一处名胜古迹所在。
如果王锡爵真的是一清如水,太仓王家也就没有这般的门楼存在了。
同是江南士族,王家和徐家、钱家、申家、夏家都是领军人物,这几家已经明确表示对顾家十分不满,要与无锡顾家做一个切割,以平息辽阳的怒火,为了拯救江南市场,不惜叫王锡爵出头,由此可见,这一次的事情,到底是有多么严重。
想到最后的严重后果,顾学颓然道:“赶紧写信给老三,把事情经过和我们的决定告诉他。另外说与他,要是各家都针对我们,恐怕他要有下一步的举措,不管怎样,我们顾家吃不消的!”
……
……
江南的变故,远在几千里外的京城当然还不为所知。时间已经接近年底,一年到头,这个时候是最轻松的时候,不论是人们的心态还是现实上手头的事情都是一样,人们已经尽可能的不做什么耗时长久的事情,就算是逐利的商人也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掉手头的货物,不再做长途远行贩卖货物的打算,只有卖吃食的,卖爆竹烟花的,扎彩灯的,卖器玩的商家,在这几天会大量囤积一些材料和货物,等过了初五之后开店,可以趁着人们手头宽泛的时机,好好的赚上一笔。
顾宪成还不知道自己今年年上的份例已经被削减了七成,他京债不少,一年到尾,过了秋天他就把一年的钱用的差不多,底下就是一直举债用钱,古董器玩,珍本书籍,文房用具,还有家里的生活开销,这些东西对普通京官来说是能省则省,对他来说,则是所求必要精品,开销自然而然的就居高不下,不过有家族在身后,顾宪成现在毕竟才三十出头的年纪,性子倒是真不如在开辟东林书院讲学时那么沉稳。
不过花钱也有花钱的道理,公允来说,顾宪成所获的珍本善本确实不少,而学问也是水涨船高,在同辈甚至上一辈的学者之中,他算是极有水平的一个,能吸引不少人跟在他身后,顾宪成自然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年尾时各衙门都无事,过了午时,顾宪成从衙门里出来,由小厮拿了衣包过来,换了便服,一路往琉璃厂而去,转了几家书店,挑定了几本刚到的宋人笔记的善本,然后便是折返回府。
他的府邸换了在小时雍坊的一个三进的院落,在京官之中,一般到了四品京堂住这样的房子也足够体面了,毕竟有前院,中堂,后院,还有小花园,马厩,这样的院落,没有几千两买不下来,就算是无锡顾家,当年也是咬着牙买下来的。
顾宪成与**星,邹无标,还有李三才,叶向高等人已经成为政治新星,虽然品阶都还不高,但潜势力已经不小,朝中大佬中,吏部天官孙龙,内阁申时行,王锡爵,许国,这些都是江南或南直隶人,与东林党以江南人为核心组成的党派,真是相性天成,各大佬都是鼎力支持,东林一脉已经隐隐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力量,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顾家倾力对顾宪成的支持,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到得府门前,管家和几个小厮迎在门前,顾宪成随口问道:“有什么事么?”
“倒是没有什么大事。”管家陪笑答道:“有几个同乡官员来拜,说了老爷不在家,留下拜帖后就走了。高老爷和袁老爷都在书房里坐着,已经有一小会了。”
“哦,知道了。”
顾宪成也不在意,高攀龙在本科中了进士,位在二甲,顺利留京观政,不过他的名次并不算很高,估计想入翰林院是不可能了,最多在六部各寺卿中任职就不错了。高攀龙算是顾宪成的小兄弟,在无锡就一直跟着他讲学,近几年来不停的打磨心性学问,光论学识的话,与顾宪成倒是相差不多。
历史上的东林书院中,高攀龙和顾宪成也是讲学的主力,至于袁老爷就是袁可立,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性格灵活机变,但颇为刚愎自用,说好听点是坚强,难听点就是自以为是了。
不过这两个人都是东林党的正式成员,性格上就算有缺陷也是只当看不到,反正是我同党就是一体,非我同党就是敌人,东林党自从成立,在**星的引导下已经是一个很有向心内的团体,而内部又不象万历到天启年间分成几个派别,所以凝聚力很强,这样的团体,对刚刚进入官场的新科进士来说极有吸引力,再加上**星一直以整顿吏治,再图大明中兴为这个党派的政治纲领,不论如何,比那些以乡党籍贯和完全**裸的利益交换成立的党派要高明的多,这也是东林党能在江南吸引大量青年士子的原因所在。
当biao子有没有立牌坊,差别真的也是蛮大的。
“礼卿,存之,你们来了。”
顾宪成进入书房,看到高攀龙和袁可立彼此有些气呼呼的模样,似乎竟然是在自己这里生了意气,他又好气又好笑,和两个新科进士打过招呼后,自行安闲坐下,长随早就放了一碗温茶在他的面前,顾宪成端起来饮了一口,笑问道:“你们俩竟是斗鸡一样,怎么,到我这里吵嘴来了?”
被他这么一打趣,高攀龙和袁可立都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高攀龙讪讪道:“确实是弟有不妥之处,礼卿,我给你陪个不是。”
“罢了,不过,叔时兄要是知道了,也会斥责你的。”
“哦?”顾宪成好奇心起来,笑着道:“是什么事啊?”
“是存之兄拿了一本书来,是辽阳书局的出品,弟看了实在接受不了,离经叛道,荒诞不经,简直一无是处,说起来辽阳为什么要印这样的妖书,听说还是他们那个大学堂的教材……弟听说李卓吾在那里,曾经还有过到那里游历的念头,现在想来,也是幸亏没有去,要不然的话,准定要在那里和人打架了。”
袁可立性格果然十分刚直,虽然和高攀龙已经和解,但此时的语气仍然十分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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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袁可立停住脚步,冷笑道:“近日见着杜礼,李甲,胡三省等人,模样都甚是骄狂,看到了我,都是一副冷然傲然的模样,因为辽阳大捷之事,他们这些依附于武夫的官员却是鸡犬升天,朝中大佬,转变了态度,听说李甲要转工科给事中,杜礼升员外,胡三省要放到某省做知府,虽说是下府,也是一下子成为亲民官的最高,他们这些张党的人,一个比一个得意,我们却是灰头土脸,想起来真是心有不甘。”
如果是别人说这样的话,顾宪成不免要怀疑是成心给自己添堵,叫自己难堪,但眼前说话的是铁杆心腹的小兄弟,而且一腔义愤,当然不是作伪,他想了想,冷笑道:“辽阳这样骄狂,地方上一手遮天,辖制文武官员,鲸吞其它将领的部曲,经济上随意煮盐发卖,熔炉炼铁,大兴军屯,名曰朝廷军镇,实则已经自成一藩,朝廷之上,已经有不少大佬发觉利害,只是大胜之余,为了怕人说朝廷迫害功臣,只能暂且隐忍,待时间一过,自然会找由头来对付他,今日且看他骄狂,我们再看来日,到时候,只要有人出手,我们自然也是相随而上,绝不能叫张惟功那样的骄狂凶残的武夫真的得了势!”
顾宪成的消息,远比袁可立等新科进士要灵通的多。
朝廷已经定下扶植李家对抗张惟功的决定,在他看来,李如松将门虎子,胆气过人,从宣府诸事上来看,也是一个对文官不大尊敬的骄狂纨绔,但两害相权,自然是取其轻,李如松虽狂,但一切行事其实都在体制允许的范围之内,而惟功的一切行事,看似是温良恭俭,其实是在挖朝廷和文官集团的根,挖的是宗族和士绅的根,这些年,虽然顾宪成没有亲自到辽阳去看过,但辽阳的报纸他是常看,也是经常和去过辽阳的人闲谈,看似无心之下,也是把辽阳的军政工商屯堡体系打听的清清楚楚……包括辽阳的各分司部门的职掌,各营的营制,深层次的东西肯定是了解不到的,锦衣卫都没有办法,更不必提顾宪成这样的普通文官,但仅从表面来看,顾宪成已经知道,张惟功在辽阳所做的一切都并不是那么简单,而是一场掘根的生死之战!
辽阳模式推向全国,则必定是旧有的传统如辽阳镇境内的所有地方一样,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正因这种认识,哪怕是江南一带已经与辽阳和顺字行合作很深,顾家本身也在辽阳的合作贸易中大赚利润,顾宪成还是毅然走上了“辽阳黑”这样的道路,不论如何都决定一条道走到底,虽九死而不悔。
在辽阳大捷之前,他就已经以反张惟功闻名,而辽阳大捷之后,举国欢腾之时,顾宪成还是上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奏折,指责辽阳越境出击,先斩后奏,如果边将都这样行事,九边各镇都是这般胡来,朝廷体制何在?各地的督、抚,威严何在?朝廷中枢调度的权威又何在?
他当然没有提到皇帝的威权上去,一则过于犯忌,诛心之论太过严重,二来以他文官清流中的面目和名望,如果扯到皇权上去,对自己的形象也是严重的伤害,将来如果和皇帝顶牛时,一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便是不好再说出口来了。
就算如此,顾宪成的奏疏上了之后也算是小小的出了一把风头,毕竟在太庙祝捷献俘之后不久的气氛之下,能这般说话的还真是不多,当然,他招致了很多反感的声音,文官之中,对他不以为然的也是很多,甚至包括与辽阳不和的两湖官员,赞同他的也是不多。
但很多人都以为顾宪成必受严谴的时候,万历却是将他的奏疏留中不发!
这一下,朝堂上下的有心人还是隐隐猜测到了万历的心思,当然,能有这么机敏心思的人并不算多,以袁可立来说,就并没有怎么明白皇帝的用意,在他看来,顾大哥搏击的十分精采,而皇帝回护立功的武夫,竟然毫不回应,这实在是很挫伤士气的一件事。
对这个小兄弟在政治上的不大敏感,顾宪成也并没有办法,有一些事,做得说不得,他亦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给这些刚入团体不久的小兄弟详细解释自己怎么揣测皇帝心思的……自己的形象要紧,还是等这小兄弟自己慢慢领悟。
“多行不义必自毙。”到最后,他只是冷冷而语,并不愿多说了。
“叔时兄说的是,小弟有点患得患失了,我辈君子,但凭直道而行,何必计较太多!”
袁可立倒是慷慨激昂的很,听到他的话,顾宪成也是有哭笑不得的感觉了。
当下拱手而别,袁可立做的一顶二人抬的小轿,他已经是观政进士,虽未正式授官亦是官身,按体制出行需有一定之规,今日虽然是便服前来访友,却仍然坐了轿子前来,这会子上了轿,两个轿夫抬动轿身,却是往南城去了。
袁家虽是世家,急切之时也没有可能捧出大捧的银子替袁可立买大宅子,只能在南城租房居住,比起顾宪成来就差的太远了。
“存之,你等一下!”
看到高攀龙要走,顾宪成叫住了他。
“呃,叔时兄……”
“你莫解释,听我说。”顾宪成已经没有刚刚的疾颜厉色的模样,看着高攀龙,温言道:“你一心向学,打磨学问,这我都是知道的。我辈不仅要看正学,也要看看杂书,这样才能开阔眼界,增长见闻,所以你看辽阳书局的书,我向来不说什么……”
“嗯,兄知弟素来嗜书如命……”
“听我说完……”顾宪成神色平静,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说辽阳离经叛道,并不是信口而言,张惟功在辽阳所行的一切,多半都是自立创新之举,他的举措之下,维持大明的一切支柱都不复存在,所有的机构,个人,都得围绕他一个人转,他若贤,地方受益,然而,他这一套若是换了不贤之人,或是心怀不轨的人呢?”
这些话,顾宪成以前倒是没有和高攀龙说过,乍听之下,尽管是年底的时候,寒风凛洌之时,高攀龙还是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确实,辽阳的体制看似分权分散,但其实最终还是集中在惟功一人手中,如果惟功真的有什么异志,倒是真的无人可制了。
相形之下,家丁制,封建制,卫所都司和镇兵夹杂,文官总制的制度,再加上大小相制的心传秘法,这样的制度下,总兵就算是想造反也几乎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而辽阳现任的制度,架空文官,地方屯堡直属总兵,文官对地方政务的干涉调节能力被彻底剥夺,都司原本就是闲衙门,现在根本就成了总兵的下属部门,一切都只能听令行事而已。
惟功又手握重兵,辽阳还没有监军太监……在辽阳现在的格局下,就算有太监肯定也是没用,完全起不到监督的作用。
这样的形势下,如果惟功真的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想到这儿,高攀龙真的是一阵阵的惊悸胆寒!
“当然,张惟功功臣之后,目前来说,对朝廷和皇上还算忠诚,但他毫无约束,实力越来越强,则个人再忠又有何用?宋太祖黄袍披身的时候,难道真的一点不记得当年柴荣对他的恩典?安禄山被明皇那般信重,难道也是一开始就想造反?他节制四镇,麾下有大唐一半以上的精兵强将,实力远远超过了朝廷,这才是他造反的原因所在啊。”
“叔时兄不用多说,我已经明白了。”高攀龙脸色苍白,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只是我有些不大明白,刚刚那本书,到底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唉!”顾宪成一副恨铁不成刚的模样,他向着高攀龙轻声道:“如果真有这日心一说,我们脚下这地不是天广地方,那么就没有什么天人感应,皇上的龙位也不是感应上天,顺天应人而得,而是力大者得,那么我们不就是唐末那样天子有力者可为之?那么,从两面来说,没有天人感应,约束不了皇帝,什么天灾地震都是自然现象,我辈还有什么可说话的余地,而另外一面来说就是天子有力者可得之,并没有什么天命气运,只要安心发展力量,力量够了就当天子,我问你,这天下,还是我大明天下吗?”
这一下,高攀龙不仅仅是额角见汗,脸色难看,而是直接面若死灰,汗透重衣!
确实,这本书如果真的风行天下,人人得见,而稍有智识的动一下脑子,想到这天说如果是确实为真,那么以往过去由董仲舒弄出来的天人感应这一套,气运天命等各种支撑王朝存在的天理人伦,都将不复存在。
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因为这一本书而彻底毁灭!
这不仅仅是王朝更迭,而是彻底的法统的灭绝!
“可恶,可恶!”
高攀龙楞征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拿起书来,想要用力的撕毁掉,这本书在他心里已经与一种有趣的学说无关,而是彻底的妖书,是邪魔,是天下最邪恶的东西。
如果远在罗马的教皇真的神灵有知,恐怕要将顾宪成和高攀龙引为知已了。
在相隔不久的时代,东方的统治阶层和知识份子居然和的罗马教皇遇到了相同的难题,并且做出了同一的反应,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滑稽但不可笑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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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攀龙回到自己在东城的住处时,脸色十分的难看。
尽管在沿途看到熙熙攘攘的人流,新年将至时特有的气氛都显现了出来,但高攀龙的心情还是很坏。
对顾宪成的推断他十分赞同,手里的这一本书,确实是一本可以摧毁华夏道统传承的妖书,正因为这本书里可能藏着真正的真理,所以威力尤其巨大,但高攀龙心情大恶不是在此,在他提出要奏请查禁这本书的时候,顾宪成的回答才是叫他心情大恶的原因所在。
“查禁内地的此书并不算困难,以我等奏请,必蒙恩准。内阁诸公,颇有一些明白人在,我们只要将书呈上,必然受到重视。但,我要请问你,在关外辽东都司的地界,就算有朝廷禁令,张惟功会真的下令查禁这书么?”
“这,应该不会。”
“就是喽。”顾宪成当时冷笑道:“他巴不得这书风行全国,又怎么会在辽阳下令封查?就算表面封查,怕是知道我们忌惮之后,反而会起劲往各地偷运这书,一旦封禁,反而有不少人好奇心起,要是真的流毒四海,使不少人阅看此书,那我们可真是百死莫赎了。”
“那么就是不管不顾?”
“对喽,暂且只能如此。”顾宪成咬牙切齿的道:“只能等机会!”
机会是什么,高攀龙隐约知道一些,顾宪成等人,一直在朝中等候时机。当道大佬,与张惟功有死仇的便是他的堂兄张惟贤,以张维贤为重点,当年的晋党现在虽与辽阳有所和解,但只要有人牵头,必定紧随而上,再有申阁老等人,亦会是有相同的反应。
东林党现在虽然有不少成员加入,在朝廷的根基却还嫌浅薄,这样的大事,只能慢慢的施加影响,游说大佬,等有机会发动时,摇旗呐喊,增加声势。
虽有这样的打算,但高攀龙实在怀疑,拥有强劲实力,已经超过当年辽镇李家的张惟功,当道大佬究竟是不是真的能拿出来什么法子将他换掉,或是稍加裁抑!
他的心情灰恶,不过进了门厅时,家仆禀报,客厢有客在等。
高攀龙家也是无锡世家,买的宅邸却远比不上顾宪成,不过也好过租住的袁可立,是自己买的两进小院,边厢堂房俱全,待客的客厅部置的也还过的去,当然更好的还是自己的小书房,但那是寻常客人进不去的地方,不是顾宪成这样的至交好友,一般待客,客厅就足够了。
“哦,是哪个老爷?”
“倒不是老爷,是那个姓利的洋和尚,还带着一个。”
“哦,是他们?”
利马窦在上次来拜会的时候曾经提过,自己有一个好友即将到京游历,他想带着此人遍访京中朋友,好劝这个好友留在京中和他一起传教。利马窦在京中混的还算不错,中下层官员有不少人都识得他,这人在天文几何学上有十分深厚的造诣,还精于制器,什么都来得,对中国上层的情况也较为了解,士大夫和他谈天也能接的上话,所以俨然是一个方外名流。
中国士大夫对宗教向来持较为包容的态度,极少对某个宗教持恶感,在中国,宗教多半是实用主义,神仙分门别类,有管钱的,有管疾病的,也有管旱灾水灾的,掌文教的,管雷电雨水的,管兵伐之事的,还有管航海的,甚至最小的土地神也算是村长级的神灵,管的就是最基本的头疼脑热之事了。
就算死了,还有阎罗王等着呢!
因为实用主义宗教观,所以对利马窦这一类外来的修士,士大夫们的心里也多半优容,并不歧视。
今日高攀龙心情大坏,原本不欲见客,刚想叫人去回绝利马窦,转念一想,却是连衣服也不换,直接便往客厅而去。
待他进门,果然看到利马窦和另外一个穿着灰色泰西修士服饰的青年坐在一起,正在低声交谈着。
看到高攀龙进来,利马窦赶紧起身,笑着道:“看高老爷风尘仆仆的样子,在下后悔在这个时候来打拢了。”
这人的汉话已经说的十分不坏,不仅字正膛圆,还隐隐带有京腔,高攀龙自己现在说官话还说的一般,所以光是这洋鬼子的语言能力这一块,他就足够佩服。
加上平时闲谈,利马窦总能以新奇角度,独辟蹊径,虽不能切乎大道,但也足发人深省。以一个普通的耶苏会修士,利马窦能在京城打开局面,甚至在万历三十年后在京城盖起了宏大的南堂,还发展了徐光启这样当时已经任侍郎的教徒,这样的成绩,也算是当年耶苏会在中国的第一人了。
没有优点和长处,这样的成绩,绝无可能!
“利兄,叫你称我字号就可,何必这么外道呢。”
“云从先生虽然客气,但在下不能失了上xiati例,没有了规矩啊。”
利马窦笑容可掬,仍然不以字称高攀龙,保有了自己身份应有的规矩。
在万历末期到天启之后,他在京师几十年,俨然当道大名士时,对那些后辈官员就不必如此客气,现在这个时候,他只是一介白身,官员客气些,自己还是要拿捏住身份才是。
当下利马窦又介绍道:“这位是荷西,也是我们耶功会的修士。”
“荷西先生。”
高攀龙漫不经心的拱一拱手,这个荷西看起来更为年轻,他不怎么放在心上。
“荷西先生打辽阳来。”利马窦在荷西躬身行礼的时候,起劲介绍道:“他在辽阳的武学院里教书,已经被聘为教授!”
“什么?”高攀龙悖然变色,颇有怒形于色的感觉。
利马窦感觉不对,不过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一时愕然。
“两位不要误会。”高攀龙将那本妖书从袖中拿了出来,面带薄怒的道:“辽阳出这样的妖书,简直是离经叛道,混帐到极处,听说这作者也是你们泰西人,怎么会有这般的妖人出世,你们那里,必不太平!”
利马窦和荷西一看到书面封皮,利马窦也是面露怒气,荷西却是叹息起来。
“这书在我们泰西也是妖书。”利马窦断然道:“此书实被封禁,不知道云从先生打哪儿得来此书?”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书来,一看到辽阳书局的字样,便是扭头向荷西道:“荷西,你身在辽阳,怎么能容忍他们这样侮辱圣教。”
其实哥白尼曾经将自己的一些心得学说透露给当时的教皇,并没有遭遇严厉的反对,后来慢慢学说成型,却因为碍于天主教会而不能成书,最终冒险出版,拿到样书时,哥白尼只是摸了一下,便嗑然而逝了。
后来教会意识到日心说的可怕之处,在利马窦前来中国之时,日心说已经开始被罗马教会封禁,就算是后来的近代科学之父伽利略与当时的罗马教皇是挚交好友,仍然未获允许可以宣扬日心学说,伽利略在晚年甚至因为坚持自己的科学见解遭遇迫害,被押到罗马受到宗教裁判所的审判,受到严刑拷问被迫签署悔过书,并被判终身监禁。
可以说也还好是当时的罗马教廷已经不复当年威风,不然布鲁诺被火刑的下场也必然会落在伽利略身上。
伽利略被迫害时已经是明末,在此时,利马窦这种愤怒之至的表现,也就毫不出奇了。
听到利马窦的话,高攀龙心气终于平顺了些,看着荷西道:“荷西先生,辽阳那样的地方其实呆不得,不如就到京师和利先生一起传教,京中人口过百万,也是我大明才智之士汇集的地方,在这里传教成功,比你在一些混帐地方传教成功要高明百倍,是不是这个道理?”
荷西满心不以为然,他对这件事有自己的见解,不过当着利马窦和刚认识的官员的面,自己的心里话却不好说出口来,当下只得诺诺连声,答应下来。
看他口拙,高攀龙也没有什么兴趣再说下去,只是和利马窦又谈了几句自己近期研习算术的难题,看看天要黑了,高攀龙便要叫人开饭,留两位先生一起晚饭。
“不敢,已经打扰了,我等还要走访几家信众,晚饭时人都在家,方便走动。”
利马窦赶紧起身告辞,高攀龙心情不佳,也不留这两人,只道:“以后常来,下次一定留下便饭。”
说了两句后,送到滴水檐下,主宾互相告辞,看到利马窦两人出了门,高攀龙自到书房看书去了。
“荷西,前面还有两个府,一个是给事中,是他们的七品官,一个是户部的员外郎,是一个五品官。我和他们讲了救赎之道之后,他们很有兴趣,这两人都没有小妾,也有了儿子,于女色似乎不是怎么在意,我看,他们很有可能会入教了。”
暮色之中,两人在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虽然利马窦和荷西都不缺钱,但以他们这样的修士来说是不能讲究享受的,特别是在外出传教时,一定要保持艰苦朴素的本质,哪怕是现在北京雪后初霁,道路泥泞难行,他们也得艰难跋涉于泥涂之中,不能骑马或是坐车,更不必提坐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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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西还是不大能适应北京的街道。
对比辽阳,除了少数的大道还算宽敞之外,北京的道路多半是窄小的巷子,有一些街道还算宽敞,但人们在外搭了雨批,摆了摊子,放置了不少杂物,走起来还是很狭窄难行。
地面泥泞肮脏,脚下全是烂泥和说不清楚内容的垃圾,人们将这些垃圾随意抛出门口,似乎只要丢在自己家院落外头就算是干净了,至于街道上垃圾成堆,恶臭熏天,那就根本无人去管。
荷西到辽阳前一直在澳门,也到广州游历过,感觉赛里斯人不愧是当时欧洲公认的除了本土之外惟一的有异族和异教徒建立的文明国度,富饶,强大,也很文明,有文教体系的完整的施政体系,还有自成一格的文化传承。
生活习惯上,华夏之人大袖飘飘,十分的儒雅,也十分的干净。
在当时来华的传教士中,不乏这一类的记录,一个人记没有什么,若是当时的传教士都这般记录,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明末时,因为这些传教士的记录,在二百年间中国一直给西方一种感觉,就是这个国度是真正的文明国家,科举制度,在西方也有不少拥护和崇拜者,包括伏尔泰这样的哲学家在内,都是中国文明制度的追随者。
真相是乾隆时期被戳破,但在此时的荷西眼中,这个大明国都居然是这样叫人深以骇怪,虽然有巍峨的城防和华美的官衙和寺庙,虽然有那么多打扮精致华美的达官贵人,虽然城中有几十万人的驻军,但这个大明国都里有太多叫他看了不舒服的东西。
巷子里的肮脏,街道的凌乱,那些看着很危险的无赖混混,成群结队的游走,乞丐和流民集中在南城和各城街道,崇文门附近是大量的官店养着的流氓混混,利马窦已经警告过他,虽然这些人不会抢劫传教士,知道他们身上没钱,但也很可能因为某个不大清楚的原因,对他们痛加殴打。
荷西来京城没有几天,已经亲眼看到多起无赖或大户豪奴殴打乞丐或平民的事件了。
这些事,在荷西心里已经压的沉甸甸的,此时看到利马窦还是神采飞扬的模样,他的心情就更加奇怪了。
“你怎么好象兴致不高?”利马窦是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来荷西情绪不高。
“嗯。”荷西坦白承认道:“老实说,我对你现在的路线不是很赞同。”
“为什么?”利马窦道:“利用我的才识在士大夫中打开局面,进而影响到太监,再影响皇室,如果有皇室中人信教,我想对我们的传教事业会大有帮助。”
“对此我表示怀疑。”荷西并没有放慢脚步,既然说好了去拜访,去还是要去的,不过并不妨碍他从容说出自己的怀疑:“中国的这些士大夫骨子里都是孔孟之徒,而且极重世俗的享乐,除了极少数人可能信教之外,他们对和我们的来往多半是以与道士和尚相同,最多把我们当成那些能谈玄,绘画,书法水平过的去的黄冠之流,我们是一种点缀,调剂,如果光是这么往来,讲学问,或是大明朝廷还会请我们制器,但除此之外,对传教有什么帮助,暂且我还看不出来。至于士大夫中的少数人或是太监会信教,也是多半出于功利,在这些人中努力,就象是我们用食物和衣服叫乞丐流民信教一样,是另一种诱惑,这样的信徒,绝不会是虔诚的教徒。”
“你是说他们根本瞧不起我们?”利马窦敏锐的抓住了中心,感觉有一点自尊受损。
“是的。”荷西道:“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象是看倡优之辈一样,或是什么有趣的事物,可以把玩,欣赏,但叫他们屈从于我们,这些骨子里十分傲气和有强烈自尊的家伙是很难跪伏在圣像之下的。”
“唉,你说的也是。”
利马窦并没有恼火,从他在中国多年的经历来看,荷西说的是事实。
“那传教事业该如何进行呢?”
“倒真正拥有文明和富裕生活的赛里斯人群中去,到那些物质满足,精神上还有些空虚的赛里斯人中去。”荷西微笑道:“辽阳就是这样的地方,相比于其它地方穷苦的赛里斯人的绝望,那里拥有足够的财富,人们富足而自信,在那里传教,不会有偏见和敌意,当然,也不会有人绝望中把我们当救命稻草,也不会有人把我们当有趣的器物,对我们居高临下,在那里大家是平等的,只要真的信教,就是真正的信徒。”
“好,这是你第一百多次推荐辽阳了。”利马窦笑道:“既然这样,年后我过去一趟好了。”
“很好,我们一起出发。”荷西笑了起来,自入京师,他是第一次露出这样开心的笑容出来。
利马窦虽然年轻,但在耶苏会的亚洲格局里占有的地位并不低,而在京城的布局来说更是第一人,在他中国超过半个世纪,在万历中期之后就是传教士中的标杆人物,荷西一心想叫他去辽阳,也是替耶苏会想做重新的一个选择,至于利马窦如果真的相中了辽阳,在巴达维亚的耶苏会将会有怎样的选择,那就不是荷西这样层次的人能决定的了。
……
……
打发走了两个不怎么被自己放在心上的传教士后,高攀龙也是赶紧叫人拿来火盆,自己亲自动手,把那本“妖书”给扔了进去,看到书本被一火焚之以后,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此后的日子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一切都是按部就班,这一年其实大明颇为不顺,永昌兵变,广东有白莲教造反,声势都很不小,松江大水,受灾颇众,但这几年到处是兵变和反乱,水灾和旱灾一直不停,所以倒也不怎么叫人重视,大半地方太平无事,甚至还有辽阳大捷这样的百年不遇的大好事,所以整个大明给人的感觉还是处于中兴盛世之中,户部的收入虽然大半被皇帝截走,但米粮储备充足,库银也还有足够用的储藏,九边之中,这一年也还算太平,可能是因为辽阳三路齐出吸引了各地蒙古部落的注意力,使得年年犯边的他们在今年冬季来临之前没有做好南下的准备,到年前最终也没有北虏进犯的消息,这使得内阁和兵部等相关的部门人员,都是松了一口大气。
既然太平无事,那就可着劲的热闹罢。
宫中过年是有一套百年不变的规矩,包括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戴什么补子,万岁爷和皇后和皇子们的吃穿用度,都是有一定之规,不到日子,就是皇帝也行不得快意事……万历再牛,也不能比祖宗还牛?祖宗是八月十五吃月饼,你非得改到八月十四?就算皇帝,也不能这么胡来,是以年初岁晚之时,宫中一切的动作还是和往常一样,无非是原本的那一套,使得身处其中的人,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兴味。
宫城之外,就是不一样了。
各家都是欢欢喜喜的样子,大户人家已经是在琢磨今年的彩灯该怎么扎,元宵大过年,一年到尾,过年不过是祭祀祖宗,准备福供,擦银器,备祭品,官样文章,乏味无聊,守岁时无非是听听小戏,一起喝年酒,当着长辈的面也不好过于放浪,是以拘束无味,只有元宵佳节,金吾不禁,可以很花一番功夫在上头,特别是品官贵戚之家,稍有一些资财的,出尽花样,费尽心思,就是想叫自己家的灯山能压过别人家的一头,得到看客们的交口赞颂,这种彩头,可比金榜题名小登徒,这一年到头乏味无聊,可就指着这玩意解闷了。
连顾宪成也是沉迷此道,热心程度并不在勋贵品官之家以下,他在京多年,果然也浸染了不少京城的生活习惯,加上家资丰饶,也真不在意在这上头花费几个,能叫人们聚集在自己府门前,赞几声这家主人品味不凡,格调过人,对士大夫来说,还有比这个更好玩的游戏么?碍着身份,京城流行的打马吊他不能打,也不爱听戏,更不能斗蛐蛐什么的,一年到头,可是把他憋屈坏了。
“玩什么八仙过海?”听着管家和彩灯师傅的打算,顾宪成大摇其头:“八仙这景已经烂俗无比,怎么能往这上头去想?”
“什么?刘伶醉酒或是吴刚伐树?”顾宪成仍不满意,摇头道:“还是俗,而且,人物或神仙这景,配上一些配景,想叫人瞩目停步,我看是难了一些。”
“还请老爷示下。”彩灯师傅知道眼前这官向来想新奇出鲜,所以自己提几个极俗的,满足一下老爷的自尊心,反正只要他想出内容,自己就能扎出来,什么内容,倒是和自己不太相关。
顾宪成攒眉思索,他家的彩灯当然不能用那些烂俗的题目,既要突出彩灯的华美和他高价请来的扎灯师傅的手艺,还得突出自己的品味格调,这等事,虽是小事,却也不能等闲视之了。
正在思索的时候,府中管家小心翼翼过来,请示道:“老爷,六必居的掌柜过来了,想必是来结帐了。”
“给他就是了,我现在不得闲,替我和他说一声。”
一个掌柜,顾宪成高兴了就见见,不高兴由管家结了帐,再奉茶一杯,也不算失礼。
“嗯,这个……”
管家面露难色,迟疑着道:“可现在咱们家的年货还没有送过来,手头银子怕不凑手啊。”
“这样……”顾宪成皱眉道:“那就叫他隔两天再来。”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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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爵眼前几案上有好厚的一摞信,并非是那种寻常请托和人情往来的“八行”,而是正经说事的信函,顾宪成拿起几封来一看,就是将剩下的推开,自己颓然向后一倒。
他知道,自己去职一事,已经成必然之事了。
辽阳的攻击十分狠毒,针对无锡一城,威胁整个江南,这等经济命脉相斗的经济战法,在以往的大明政争里几乎是完全没有过的。
如果辽阳用行刺,武力威胁,政坛迫害等诸多办法,顾宪成等人丝毫不惧,来的越猛,他们就斗的越凶,东林的这些骨干份子,说他们全部是自私自利的伪君子也并不确然,固然后期东林党和复社良莠不齐,有不少人混进去就是奔着权力和好处去的,但在早期前期,也确实是有一些有心改变国运,自己做一番事业的想法,加入其中的,性格颇多强硬,虽九死而不悔的硬骨头,文人的臭脾气加上青年气盛,东林党的战斗力可不是盖的,顾宪成在针对张惟功之前就有过考虑,知道双方破脸后必被攻讦,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要是在朝堂政争上还斗不过一个总兵官,那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就算加上吕绅和梅国桢并李甲等人,虽然势力并不算小,他也是夷然不惧。
但辽阳现在用的这一手,却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所谓打蛇打七寸,惟功虽不大了解东林党几十年政争的历程,但东林扎根江南,根基就在江南一脉的情形还是知道的。
既然正面相争可能未必讨得了好,那么就直接点掘根好了,对付江南一脉,用别的法子未必管用,明季时江南士子最不怕的就是政治层面的斗争,那些青年士子,一个个打了鸡血一般的强项,到南明时,东林和复社的势力足以把持政局,甚至在马士英为首辅后,不甘心的士子们居然鼓动左良玉出兵,政争到这种局面,也真是玩到最高层次了。
就算这样,这些家伙在后世名声也是十分响亮,东林清流,正人君子,这是给人的既定印象,他们的对手,不论齐党楚党浙党,一律是奸党,政争也就是正邪之争,所谓的正邪不两立。
但这些家伙,同样是出身家族,与其和他们搞政争,打口水仗,不如直接用经济手段,对付其身后的家族。
当清流,自己当硬骨头,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过涉及到家族生意,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去?就算不到破家破产的地步,逐利却是人的天性,原本一年赚一万,给你弄到一年赚一千,人心却是比破产还要难过。
“辽阳这一手,算是稳、准、狠。”王锡爵看到面容灰败的顾宪成,心中也不乏怜悯,但此老论事还算公正,当下缓缓道:“说起来是叔时你攻人在先,人家这样反击也没有什么说可说。但现在江南那边,已经乱的不行,再这样僵持下去,不仅你顾家可能支撑不住,还要连累不少人家破产,因为你一个人,弄到我江南元气大伤,不要说他们来请老夫出这个头,就算是没有,老夫也要劝叔时你暂退一步了。”
顾宪成咬牙道:“这可是辽阳开出来的条件?”
王锡爵摇头道:“人家哪能这般直接开条件?叫你隐退,是江南那边的公议,他们叫老夫居中调和说话,但事前总得有拿的出来的诚意,你的隐退,不过是头一步而已。”
原来自己还不是最重的那一块砝码,只是一颗还没有交易就被放弃的弃子。
这一刻,原本一直把自己当成天子娇子的顾宪成,难得的陷入哀怨自怜的情绪之中。
“你回家之后,可以找地方讲学,养望,多年之后,可以直接复出为京堂,其实,这也是一条道路。严分宜是老夫的前辈,虽然他下场不好,但他的为官也不是一帆风顺,其人其行,颇有借鉴之处,叔时,你是聪明人,不需要老夫多说了吧?”
话已至此,王锡爵身为清流前辈,连严嵩的例子都举了出来,底下的话还如何需要多说下去?再纠缠,只会破坏自己在人心中的地位和形象!
顾宪成深吸口气,站起身来,躬身拱手道:“阁老叫晚晚生进来,如此淳淳叮嘱,如同对家人子侄,晚晚生如何不明白阁老的心意?既然如此,今晚回去之后,晚晚生就写辞官的奏疏,疏一上,便直接回家,绝不耽搁。”
“对喽,这样最好不过。暂避一时,徐图后举,是谓聪明人,大丈夫。”
王锡爵极欣慰地,又好生勉励了顾宪成几句,将他一路送出书房,这才回转了去。
顾宪成一路向外,连官袍也不换了,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脑海里在想些什么,他一路为官很顺,只有张居正秉国的后期受到了一些打压,但那也是小小挫折,根本还没有到被逼辞官的地步,这一次,算是一跤跌到底,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再爬起来!
在大明为官,辞职并不是大事,很可能起复,但这种事没有发生之前,谁知道落在自己头上的是什么?以高拱首辅帝师的身份,一跌下去,终生未能等到起复,最终虽然熬到张居正死,但自己也是没隔多久就离世了,顾宪成也想早日起复,但究竟是什么时候能够起复,那就是难说的很了。
在他出门的时候,王家的人将李甲也请了出来,此时顾宪成已经知道王锡爵专门把李甲请来是做什么的,一种难言的羞愧和恼怒情绪立刻涌上他的心头,令得他恨不得挥拳上去,把这李甲痛殴一顿才好。
可是这明显是不可能的事,他只是冷冷看了李甲一眼,眼神中的阴冷之色令李甲也感觉十分不舒服,但李甲并没有退缩的意思,只是耸了耸肩,便是继续向前,将顾宪成抛在了身后。
“今日之事,来日,必将十倍还报!”
阴影之中,顾宪成咬牙切齿,发出这般誓言。
……
……
数日之后。
“用诚,通知江南那边,动作可以放缓了。”
惟功看看手中的公文,看看侍立在一旁的张用诚,微笑着道:“福星号已经起作用,江南那边慌了,顾宪成已经提出辞官,王锡爵这个阁老亲自出面说和,我们也不好做的太过份,吩咐下去,除了顾家的货仍然不收之外,其余一切如常好了。”
这样的结局当然是在预料之内,张用诚等人闻言也并不意外,当下唐瑞年抢先一步答道:“这事情是我的首尾,由我去办就好了。”
“嗯,也可以。”
孙承宗在一边道:“顾宪成如果辞官的话,似乎也不必对他家太赶尽杀绝,舆论要紧?”
“君子可欺之以方啊。”惟功感慨道:“恺阳你上一次的事之后,我还以为你性子变了,不过看来,你还是这样的至诚君子呢。”
孙承宗面色不变,坦然自若的道:“还是要请大人开释。”
“顾宪成辞官,其实只是小小挫跌,算不得什么。王锡爵等人故意摆足姿态,就是叫我们立刻收手,如果如他所愿,不多要一点利息,多求一些让步,将来我们再打经济战,他们便是不那么害怕了。既然打,就要把顾家给打残,顾宪成向来针对我,不把他家彻底打服了,以后谁还怕我们?”
惟功笑语吟吟,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诛心之至,将王锡爵等老狐狸的打算,尽数道出。
孙承宗虽然方正,但亦不是蠢人,一听之下,就知道惟功说的有理。
他站起身来,感觉一阵不安,现在的惟功,已经与此前又有不同。
在京师时,是一个一心向上,想治理好京师治安和卫生环境,想清理好京营,报效大明的有为的勋贵少年。
虽然有势力,有手腕,但还能叫人看的清楚。
到辽阳后,一路扶摇而上,从少年而青年,再到娶妻生子,手握大权多年,叫人感觉锋芒毕露,不敢冒犯。
而此番大战过后,惟功看似随和,动作随意,却是将锋芒隐藏入圆融之中,但一旦出手,便是雷霆而击,不象以前做事,还有一点儿拖泥带水,犹豫不决的感觉。
怪不得自己现在与总兵官相对时,总有一点如临大宾的感觉,甚至有一点儿畏惧之感,想到此节,孙承宗不觉凛然。
他站起身来,躬身道:“大人这阵子繁忙,有一件事,在下官心中多日了。”
惟功笑道:“恺阳这么郑重,出什么大事了?”
“上一次大人行文回来,提前结束辽阳乱局,下官为了使辽阳各界再受一些挤压,使全城各方齐心而动,故而将大人命令压了下来。虽然后来结果很好,但下官此举还是违制了。就算下官有大人命令,坐镇辽阳,协理诸司事务,但无视直接命令,抗命不遵,还是要请大人重重责罚。”
“原来是此事。”
孙承宗谢罪时,宋尧愈和张用诚等人都是用关切的目光看过来,孙承宗此事,已经悬在众人心头多日,上一次颁旨时,惟功亲令孙承宗为苑马少卿兼兵备道,管理四平一带马政军政,虽然只是虚职,孙承宗并不用上任,但一下子就是到四品高职,足见惟功对他的信任和倚重。只是有这么一件事,很可能成为上位与属下之间的心结,此时孙承宗主动提出来,认错的态牙十分恭敬,无形之中,众人都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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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尧愈看向孙承宗的眼神中,也是多了几分赞赏之意。
这个孙大胡子,年纪不大,似乎还没有到三十岁,跟随惟功到辽阳时也就二十来岁年纪,但已经中了秀才,并且游历过大同山西,在京师任教,见闻和学识都是一等一的。
在辽阳多年,协理民政军务,现在已经是中军部的负责人之一,是惟功身边不可或缺的好帮手了。
“呵呵,恺阳你主动提起此事,这样很好。权变是权变,规矩是规矩,你虽立了功,是权变的功劳,但如果我不加以处罚,人人都临机权变,那么未必次次都能成功,而上xiati例就先破坏无余了。”惟功听着孙承宗请罪的话语,面色不变,淡淡而语,但话语直指重心,简捷有力。
孙承宗闻言,面色一变,原本心中隐隐有一点自傲和委屈的感觉,立刻就是荡然无存。
他立刻又躬身道:“请大人重重责罚。”
“罚俸半年吧,铸级一年,年内我辽阳镇军有什么战功下来,别人可受封赏,你不可以,恺阳,我想过要怎么罚你,也只有现在这样,不轻不重,取乎于中,你看怎么样?”
虽然是罚孙承宗,惟功到底不愿寒了这个忠忱有余,能力亦有余的部下的心,最后宣布时,口气十分柔和。
“大人放心,对此下官坦然接受,只会嫌轻,不会嫌重的。”
孙承宗在这种时候倒还是能开句玩笑,一时间,在西花厅里的众人都是笑将起来。
“甚好,恺阳你真的很好。”
惟功心里也是满意极了,别的不说,光是这一份心胸就无愧于孙承宗在历史上的名声。而在这个时空,孙承宗跟随的是自己,未来的前途,更加的不可限量!
罚俸半年和铸级在大明那里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惩罚,七品时被免官罚俸,居乡闲居,教书养望的十年之后一下子到四品京堂的例子,比比皆是,大明的俸禄,七品官一年真正到手四十来两,这点钱,真要是会经营的文官根本不拿它放在眼里,零用都算不上,也就是海瑞那种指着它过日子,在辽阳这里,罚俸半年算是极重的惩罚了,铸级更是,纵然职位不变,但级别关系到俸禄和分红,就算孙承宗级别已经够高,不过还是会叫他颇为难受的。
因功,惟功提拔了他成为三品高官,因过,又使全镇上下知道警惕,违背上命,哪怕是获得成功,哪怕是孙大胡子这样地位的高官,也会受到相当严重的惩戒,功过两面,算是都获得了平衡。
“请宋、李两位进来。”
处理完今日手头的政务后,已经接近中午,底下就是中军部督导各部门执行的流程,惟功自然不必介入。
他手头的事很多,身处高位之后,每日要见什么人,关注什么事情,批复什么公文,都有既定的流程,全镇现在光是直接领工资的,包括屯堡的屯民在内超过二百万人,这种体例之下,每日必定是有海量的事件发生,有很多事情又是他这个最高决断者必须介入的,从早到晚,除了早晨和中军部会议之外,便是不停的要批复很多文书,这还是在张用诚孙承宗宋尧愈三人分担了大半公务的前提之下!
宋钱度和李文昭已经到辽阳不短日子了,但惟功居然一直抽不出空来见他们,好在他的打算是任磊一直在跟进的,现在已经着手进行,在等候的这一段时间里,财务司将先前的一揽子计划已经交给这两人,由两个南商和他们的幕僚团一起会商,隔了这么些日子,当然也是商量的差不多,可以进行实质性的谈话了。
这个时候,由惟功来接见一下,当面会谈,效果自然最佳。
这也是上位者的无奈之事,现在惟功见什么人,何时见,已经不在纯属是自己的好恶,而是出自于实际上的需要了。
“两位,多等了好一阵子才见你们,咱们是自己熟人,可切莫怪我啊。”
一见宋钱度和李文昭进了垂花门,惟功便是自房中出来,亲到堂房的滴水檐下迎接,脸上也是笑容可掬,看起来十分亲热。
“大人,小人实在不敢当。”
“草民拜见少保平虏副将军!”
惟功尽管客气,两个商人也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远远的便是叉手下去,将身子躬到最低。他们也是知道惟功不喜人跪拜,否则的话,早就直接跪下去了。
生意是生意,交情归交情,两边之间的地位也是确实相差的越来越大。
在京师见面时,惟功只是未来嫡国公,舍人营营官,和两个商人虽然地位并不对等,但相差还不太大,现在惟功却已经是侯爵少保,平虏副将军,太子太保,属于国朝第一等的重臣,这等身份,在京师也是肯定总理京城戎政,参与廷议朝会的重磅朝臣,这等身份,两个商人,不管身家多少,也就只能仰望。
“何必这么生份?”惟功笑着抬一下手,示意两人免礼,接着便道:“我们相识于彼此都未发迹之时,现在虽然我名位更进一步,但微时相识之人要是也摆架子,那我成什么样了?”
这话说的温馨可人,两个略嫌紧张的商人都是微笑起来,他们听的出来,惟功并不是虚言,而是十分挚诚。
“这次请你们来,两件事情,一件是辽阳的政务展布,事涉财务变更,当然要与两位一起计较商量,另外一件,倒是值得恭喜两位的喜事……不过我们也不揭开,容我卖个小关子,我们边吃边谈,请,请进。”
惟功若是不说,两人不知道还有件事和自己相关,但此时一说,两人这才知道居然惟功还有事情落在自己头上,一时间两人都是费了心思猜测,但是这么一点信息,实在难以想到什么具体的事情上,也只得作罢。
西花厅里已经摆了酒席,实则也十分简单,中间桌上放着一个铜锅子,下面是极好的细炭燃烧,不停的释放热力,锅子里的汤水正在翻滚,四周是一些摆碟,上头有削好的极好的羊肉,牛肉,劈好的大骨头,辽阳的白鱼,锦州的银鱼,都是切成了薄片,冬茹,还有大棚里出来的青菜,蘑菇等时鲜,这些东西,看在两人眼里,肉也还罢了,虽然是北物,这两年因为托赖海运的发达,年前总有大批的北货到江南,这种羊肉,银鱼,大家也是尝的不少,倒是这时蔬实在是难得的很,加上热气腾腾的锅子,立刻就是把人的馋虫引上来了。
“酒是大内取出来的金茎露,内廷秘法酿造,虽未必得真的比诸世间所有的好酒要好,但亦是难得上品,两位可以先尝尝。”
李文昭至此也是放开了,那种拘束紧张感消失了很多,当下坐定后,笑着先闻闻酒气,然后便道:“酒是很不坏,香气扑鼻之后还有余香缭绕……这想必是上回辽阳大捷时,上头特别赐下来的?”
“嗯,确实是。”
宋钱度也闻了一下,不过他对酒不大感兴趣,也是闻不出什么好坏来,只想起一事,因向惟功问道:“大人,听说今上好饮,而且每饮必醉,每醉必杖人,乃至多于杖死者,不知道这是流言胡说,还是确有其事?”
惟功缓缓道:“今上好饮是真的,经常饮醉也是真的,但是不是真的杖人至死,这个我亦不大清楚。”
其实万历差点被废的风波,就是因为好饮和擅用大杖打人而起。当时张居正和冯保都在,冯保将万历酒后打人之后禀报李太后,对一个皇帝来说,不能控制情绪就是一宗罪,而饮酒后的暴虐行为更是大罪,为君皇者,权力极重,可以说是几乎无人能制,如果真的是残暴不仁又滥发脾气的君王,可想而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遭殃!
当年的废立,虽然是皇太后偏爱幼子,冯保阴谋策划,但万历确实叫人抓着痛脚,这也是毋庸置疑的,后人因为万历受制于文官,对他颇多回护,但万历的好饮,好酒后杖人,在李太后张居正冯保在时就有明显的事实,若非事实,以李太后与万历亲生母子,难道坐视冯保等人冤枉自己的长子皇帝?
对惟功的不便明言,宋钱度也是清楚,能说到惟功这种地步,已经十分难得了。
万历的寡恩暴虐,在这一点小事上尽显无余,相比较他的祖宗孝宗皇帝当年,相差何止万里?当年孝宗自己不大饮酒,但颇为关心臣下,一日问一内侍:今衙门官,早起朝参,日间坐衙,其同年同期与故乡亲旧亦须燕会,哪得功夫饮酒?
内侍答道:常是夜间饮酒。
孝宗皇帝闻言便传谕道:各衙门缺人,或是夜间饮酒,骑马醉归,哪讨灯笼?今后各宜饮酒归家,逐铺皆要灯笼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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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与两个商人闲谈小叙,快啖豪饮,虽然彼此身份相差千万里,此时言笑不禁,也是举座欢然。
吃毕之后,着人上醒酒酸汤,三人一个是军镇之主,另外两人也是重任在身的大商人,自然不会叫自己饮醉了,再喝了两口醒酒汤,顿时些许酒意也尽去了,待惟功叫人打上毛巾把,用热烫的毛巾把擦了脸之后,两个商人知道是商议正事的时间到了。
一时叫人撤去酒席,这西花厅的酒席也不是人人能赴得的,惟功吃饭饮酒,均在多日之前便有安排,象李文昭和宋钱度两人,原本合该在多日前就能赴宴见面,然后可以由他们沿海路回江南,这两个大商人均也是日理万机,手下伙计过千,掌柜分店好几十个,大宗小宗生意一天几十起报给他们知道,家族也大,若非惟功这里有需着他们等候的事物,倒也真不必等这么久才能吃的着这顿饭。
就算如此,这顿饭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哪怕是身上有一些书生气的宋钱度,此时到小厅里坐着吃茶时也是一脸的惬意。
无论如何,辽阳蒸蒸日上,能在惟功这里受到重视,回家之后,两人的家族地位和权柄也能更上一步。
现在他们已经大约知道了辽阳对付无锡顾家和顾宪成的前后经过,对惟功等人将大势商道运用之妙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对这一次的谈话,他们也是充满了期待。
不过惟功并没有直接和他们谈说正事,他坐了主位之后,两位商人对面而坐,彼此清茶一杯,惟功却是先漫谈闲话,问起两人在辽阳等地见闻。
越是如此,两人就知道此次见面意义十分重大,因而越发的提起精神来回答。
自锦衣卫和相随无赖被剿灭之后,两人对辽阳和附近的情形都是十分满意,对一些坊间事务,有一些不怎么习惯的便是提出意见,不过,说来说去还是赞颂的多。
这倒不是他们故意奉迎,辽阳镇下的各城,包括辽阳和辽南诸卫城和以下屯堡在内,设计规划不仅是在大明为第一,就是放眼全球,亦无任何国家和城市能够与之相比。
巴黎此时还是当街倒粪桶的大粪坑,伦敦要到一百多年后会出现引水工程和下水工程,辽阳等地,光在这一些事情上就已经把这些城市甩的远远的,更不论在惟功用心设计下的其它的配套工程了。
谈了不多时,外间传来脚步声,却是唐瑞年在前,任磊在后,另外还有几个顺字行的大掌柜也跟着进来,黄广裕是直隶方面的大掌柜,包括京师和北直隶的大量分店在内都归他统管,李彦青则负责大同山西,还有麻云腾负责蓟镇,杜子贵负责山东登莱一带,这些大掌柜都是区域大柜,一时之选,和宋钱度李文昭两人打的交道并不算多,但彼此都曾经见过面,而且日常会通信沟通,毕竟顺字行的业务与他们这些江南商人多有重叠,就算他们没有直接负责江南业务,彼此间有一些来往和交情也是十分必要的。
唐瑞年是辽阳镇负责直管四海商行的负责人,任磊是财务司的司正,待张用诚带着李子乾等负责江南业务的大柜进来之后,两个商人已经明白,这一次是最高等级的辽阳镇的与商业经济有关的会议了。
“孙可大和李乘云都在长春,今年前怕不得回来,这一次会议就不叫他们这两个过来了。”
眼见人到齐,张用诚先向两个商人点头致意,接着清声一咳,做了一句开场白,将工商和税务两司主管不在的原因,稍作解释。
各人点头之时,张用诚又接着道:“此次请宋东主和李东主前来,并我辽阳镇四海商行及顺字行各大柜一并前来,是大人的授意,本次集合会议,是要商量开办银行一事。”
“银行?”
李文昭沉吟着道:“顾名思义,是和钱庄相关的一类生意?”
“是的!”张用诚点头道:“这银行是大人的想法,和钱庄是大有不同,其业务,除了银钱的零整兑换和存入支取之外,还有货物存入抵押现款,田契,房舍抵押贷款这一类的业务,另外,就是本地存银,异地支取的业务亦在其中。因其和钱庄钱店大为不同,所以大人特别新命名叫银行。大致的业务是我所说的这些,更多的,两位东主和其余各人可以看我带来的银行经营细则介绍。”
在场的人都是心思缜密而又灵动万千的人,为将者,需刚柔并济,而为这些掌柜者,则心思清明灵动为第一,而缜密精当,更是为东主掌柜者的最需要的特性。当下听说有细则,虽然对这“银行”充满好奇,众人还都是埋头下去,接过张用诚亲手分发的册子,仔细的阅看了起来。
“此前我还担心所谓的抵押贷款就是放高利贷,现在看来,是我太偏颇了。”
宋钱度看的最快,其实别人看的也快,但有一些话,四海行和顺字行的人不好出口,但他身为客人,倒是方便直言不讳。
先启了个头,宋钱度又道:“不过我大明官绅之中,虽然不屑放高利贷的为多,但亦有相当的人家,以放印子钱为最大的利源,平虏的这个计划,虽然利润很高,而且惠及商人和生民,但我很担心,会引发极大程度的不满,因此,未来会有相当多的麻烦。”
惟功启口笑道:“若是几年前,有人和我提这样的计划,我也得用大棒将他打出去,现在么,倒也真是不大打紧了。”
话说的是大话,但也确实实情如此,宋钱度皱眉想了一会儿,也就是展颜释然。
确实是如此,几年之前,辽阳的声势不显,惟功并没有拿的出手的战功,辽阳镇也没有展现出与普通军镇截然不同的实力,那个时候搞这个银行,光是这放款一项,就可以引发乱蜂蛰头,使得辽阳在江南等地的布局失败,而在此时,辽阳镇如日中天,朝廷都拿他没有办法,锦衣卫也是说逮就逮了,江南一带,虽然不能用武,但经过顾宪成这一遭事,经济战法很有成效,连宋家和李家这样的经辽阳扶持的大商人家族内部也是十分忌惮和警惕……在此之前,颇有一些家族中的不知好歹的家伙对本家族依附辽阳有所不满,经顾家一事之后,想必这些家伙会消停很多。
经此一事,也使不少与辽阳关系密切的大小商家彻底明白,他们是兴也辽阳,而败也辽阳,辽阳一念能使之兴,当然也就能一念使之亡!
这所谓银行的放款,其实由宋钱度的记忆来说,似乎前宋王安石也曾经有过这样的设想,所谓的青苗钱法就是其中一种。农民是四民中最苦的一民,冬春之时到青苗初长之时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新谷未至,旧粮耗尽,而彼时生活生产,均需用钱,很多人在这个时候就典当东西,典当行便是因此而生,而各大商家和在其后的官绅彼此联手,高抬利息,压低典当的价值,借此机会,重重的盘剥农民一回,在这些攒不下钱的穷苦人身上,每年都狠狠的宰割一回。
大明这时,和宋时也差不多,青黄不接的时候被宰一刀是很正常的事,而收夏税和夏粮时,又借着压低粮价再宰一刀,等冬天时再抬高粮价,叫农民高价买回他们被迫低价卖掉的粮食,又这么再割一刀。
收税胥吏的小花样手段是一刀,各种徭役摊派再一刀,田主重重的田租再一刀,老天爷再凑趣来一点水灾旱灾什么的,那就只能破产了事了。
所以自耕农抵御风险的能力最低,因为平时很难攒下钱来,就算遇着清官,徭役轻摊派少,没有被敲骨吸髓般的盘剥,但青黄不接时的典当,高高低低的粮价,仍然足以使得这些小民百姓生活困难,除了江南等农业和商业均发达的地区之外,大半地方,也就是在温饱线上上下下的挣扎罢了。
这还是明季,到了清季,百姓的生活在所谓的康乾盛世时还不如万历年间,更遑论清季其余的年头了。
惟功的银行放贷业务,便是着力解决这一问题,利息低,当然也要做抵押,惟功没有在大明做慈善家的打算,抵押过后,核算资财,放出银钱,然后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再赎回,当然,其间的费用,利息,就是银行的收益了。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业务,但在大明此时,从北到南到处都有放印子钱的官绅世家,比如今年去世的王世贞,其人是著名的文坛领袖,部堂高官,他的家族就是最有名的放高利贷的大家族了,放高利贷的,多半是勋贵和太监,还有文官家族,一般的商人碰这个就是死路一条,没有过硬的关系玩这个东西,绝对便是自寻死路,明季的话本之中,颇多对放利钱的讽刺和记录,可惜的是,越是讥讽的多,越说明这是一个严重的社会现象,现在辽阳的银行业一旦涉足其中,可想而知,会遇到多大的阻力,引发多么严重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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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财政当然不止是三百多万的盈余,这是将田赋由实物征收改为白银的那一部份收入,以后世明史专家的计算,明朝除了这三百多万的盈余之外,每年还有两千万两的实物税,包括粮食,布匹,丝等各种形式的实物缴纳,还有一千万两的力役赋税,也就是徭役。
张居正改革后,原本要改徭役为佥募,但他身死政亡,这个善政并没有执行下去,事实上大部份地方仍然是有相当多的力役,这当然是给百姓带来不少额外的负担。因为佥募的操作性远不及强征徭役,对地方官员和胥吏来说,肯定还是征发徭役时可以上下其手,捞取不小的好处。
三千万的实物税和徭役如果能全额征发,加上白银收入部份,明朝的财政收入也并不算低,但事实上是办不到的。各地的富户官绅强力宗族彼此勾手相联,用诡寄飞洒等各种办法隐田,用荫庇优免各种办法明着不缴赋税,用各种办法,将自己身上的田赋转嫁到中下地主和自耕农身上,直接后果就是中央的财政收入逐年下降,财赋不足。
而且因为没有总的度支平衡和调度,民田的征税额度全国一致,陕西和江南也是缴一样的赋税,而且陕西各省还要负担往九边的**,负担之重,可想而知。
这种没脑子的财政状况在大明极多,不一而足,相比较而言,眼前任磊所说的辽阳的财政收入不仅是骇人,而且是骇人之至,在场的人,不乏身处局中,深知辽阳财源滚滚的,但这样总体的数字,仍然足以超出他们的想象之外,一时之间,厅内只闻沉重呼吸之声,很多人脑子里只想着三千万两这个数字,只觉得脑海中天雷滚滚,别的什么念头,真是一概想不起来了!
这个数字,就算清季因为南美作物进入,人丁大量增加,一直到乾清中期,一年赋入也就是四千万左右,而以明朝相比,因为实物和力役征发严重不足,等于是现在大明朝廷总收入的一倍还多!
以辽阳一地,做出这样的收入来,也就只能以“逆天”两字来形容了。
“怎么会花出去这么多?”
黄广裕是顺字行的大柜,他知道这几年顺字行为辽阳的发展所出的力气着实很大,可以说两千多万的赋税里头,顺字行估计最少要占一半,他身为大柜,自身的收入当然很高,比起辽阳的营官来还要高上一些,原本公中的款子与他无关,但无论如何,听到这样花钱如流水的事情,实在也是忍不住要过问一声。
“财务司有详细报表,一会儿大家可以阅看。”任磊呵呵一笑,随意答说道:“不过大致是军费用四成,将作司一司就用三成,其余各司用三成,建筑司和屯田司在这一块所用最多了。”
军费很高,这一点毋庸置疑,辽阳一营,等于大明别的军镇三个营不到,以大明九边一营来说,一年需饷费开销数万两,米豆粮食三四万石,还需铠甲兵器甲杖等开支,所费相加超过十万,十几个营,一年数十万两白银,百万粮食和杂粮的开支,总是要的。
辽阳十余万兵马,一年所费正好是普通的九边军镇十倍以上,但众人无甚可说得,不论是刀剑骑枪,还是战马鞍具,或是训练器械,还有大量的火器,从哪一点来说,多花这十倍银子已经是物超所值。
辽阳军饷开销就是普通边军的好多倍,还好中高级武官的花红是从四海行直接领,这一块已经扣了去,若是也打在军饷里头,以辽阳镇一镇的军饷,怕就是已经超过大明所有的军镇多矣。
军费多,不足出奇,黄广裕等人,就是对将作司一司就拿去这么多银子,实感纳闷。
“将作司一司用银近千万,实在是叫人有不敢置信之感。”
虽然语出质疑,不过并不激烈,毕竟上有惟功,下有军法、军情、督查室,廉政各司,这么多部门在,谁要贪污舞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也就是就事论事,想解心中疑惑。
任磊也是一脸沉痛,摇头道:“将作司如果只是制作已经定型的产品,虽然耗费极大,也还罢了,只是每试一新枪,制一新炮,你们可不知道,赵司正要耗多少铜和各种材料。最近耗费尤其之大,新造千吨位的海船之上要装一门六十磅以上口径的大炮,我辽阳在此之前只铸成三十六磅炮,一下子翻上一倍,技艺还有所不及,所以每每失败,这般大炮,重达六千余斤,每毁一炮就得重来,虽然可以熔铸一些,但耗费之多,真是难以想象。”
他顿了一顿,又接着道:“再有各种农具皆将作司所出,去年各屯堡铸成铲、锹、叉、耙、犁等铁铸农具十一万具还多,就这还远远不足,我辽阳现有屯堡已经过五百,沈阳等地还需百数,丁口超过百万,全部人口近四百万,所需各种器具,相加最少得百万以上,再有长春等地新屯堡所需,今年光是这一块,用银就得过百万以上了。”
任磊只提民用器械就是这般庞大数字,而军械的数字,他只提铸炮之难,别的就没有再说。但各人心里明白,辽阳军的器械之精,冠于大明,不论是甲还是兵器,或是火器,整个大明无有能比者。
光是各海船的用炮,沿海边炮台的用炮,这几年估计肯定铸造过千门,这些炮最重的近两千斤,轻的也有六七百斤,全部是用上等青铜铸成,光是这一样,不知道历年相加,耗费了多少银钱。
至于镇军所用的火枪,历年淘汰下来就超过万支之多了,历年相加,制造超过十万以上,加上研发耗费,所费定在百万以上了。
至于建筑司耗费当然是在建造屯堡和修路上,无需说得,屯田司亦是如此。
其余各司,所用还算少的,不过各种使费也是颇为惊人了。
三千余万两的收入用的光光,历年积累,一仗也是打光了。
李文昭摇头苦笑,眼看惟功,赞道:“大人当真是盖世豪杰,这般惊天财富,自己一文不留,积攒所得,全部用来打击北虏,我朝不要说各军镇的总兵官,纵是阁老尚书,或是国公侯爵,境界格局上,亦是不如大人多矣。”
说到这,他又用极为诙谐的语气大声道:“怪道北虏望风逃窜,此辈最爱财货,却是被我们辽阳的银子给生生砸走了。”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这话当然也不是对镇军不敬,辽阳军的强悍举国知闻,无需多说,说笑两句,倒也不妨。
惟功也是微笑一下,看众人笑过了,他才正色道:“是以银子只嫌少,没有嫌多的。我和你们说,英国岛夷以一岛之力,国土面积与我辽阳所占地方相当,只人口现在较我辽阳稍多,在数十年前,其国一年收入二十余万磅,所得不够开销支出,后来女王上位,励精图治,一面节流,一边开源,对内增加国民收入,对外则大兴海贸,并且抢掠敌国财富,现下年入过百万磅,等于我大明白银六千到八千万两的年收入,以一岛夷小国能为之事,又是妇人当国,我等男儿,岂能落于其后哉?”
这还是惟功第一次与众人讲及海外之事,大家都知道军情司这些年在这些事上下了不少功夫,特别是占了澎湖之后,辽阳海船与荷兰国的红毛夷连年冲突,彼此已经做过好几场,辽阳这边虽屡次占了便宜,但大家亦知荷兰人势大,海船炮舰众多,未可轻视,所以军情司这两年开始着力收集海外情报,亦不足怪。
自此番对北虏大胜之后,辽阳人心亦是为之一变。
以前只当北虏是生死大敌,现在才感觉到,北虏完全不堪一击,虚弱无力,也不知道朝廷和这些骑劣马用短弓的家伙耗了二百余年,所为何来?如果惟功一意打击的话,现在全力一击,插汉部也只有望风远逃的份,廓清草原,深入北境,亦非难事。
现在只所以引而不发,只是因为辽阳向来讲究积蓄内力,提高自身的能力,至于惟功是否所谋甚大,甚至养寇自重,这就非大家所能猜测的事了。
“恐怕今年过后,明年军费会有所下调,而更多的用在将作和建筑、屯田三司了?”
宋钱度心思伶俐,所见剔透,一下子便是猜了出来。
惟功也不隐瞒,点头道:“这两年必是不兴军了,小打小闹罢了,军费最多占到两成,开源节流,诸般收入,全用在新得之地上。屯堡要修,最少数字在一千以上,万人一堡的中心堡和数千人一堡的普通屯堡均要修,移民这两年要在百万以上,加上要把北夷中服顺的编户齐民,纳入户口,如此,三数年后,新得之地可得二百万之民,过千屯堡,算算用度,没有两三千万的银子,办不下来这样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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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惟功的话,宋钱度叹息道:“这般大手笔,我皇明太祖高皇帝亦不能及,也就是平虏,有这般的雄心气魄了。”
这话当然是犯忌的,不过在座的哪一个不点头?
众人虽是商贾或是行商贾般事,但辽阳之下哪一个不读书看史?在太祖年间,边墙之内的都司由汉民构成,驱赶残元势力,迁大量汉民进辽东为军户,成立辽东都司,将这一块地盘,真正吃下来,这确实是太祖朱元璋的大手笔。
在此之前,这一块地方唐时是羁縻之地,后属辽金,再属蒙元,直到大明成立才真正再复掌握之中,但皇明太祖亦没有把边墙之外囊入袖中的打算,依着险峻地利,开原铁岭一带多山,再沿河套设一道边墙,延至广宁再到山海关,将边墙之外的广大地域设为羁縻卫所,实则就是放弃,到永乐之后,连羁縻卫所也不要了,只保留一些贡道,由得女真诸部继续进贡便是,而仁宣之后,连边墙之内的平安也难护持,女真各部,时时进犯,到了万历年间,蒙古各部与女真时时进犯或是反叛,自保亦难,更不说这般大手笔的进军边墙之外,并且大兴军屯,要将那广大地域,彻底纳入囊中了。
这般的大手笔,倒也当得起宋钱度的赞颂。
惟功微微一笑,止住想跟上的众人,对着任磊道:“不要藏着掖着,将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看吧。”
“是,大人。”
任磊神色郑重,丝毫不敢怠慢的模样,他竟是亲自从外间捧了一个小匣子进来,并且亲自用钥匙开了锁。
见到如此情形,各人当知是十分要紧的物事,便都是屏息静心,等着任磊将东西取出来。
待他取出之后,几个顺字行的掌柜齐声道:“这似乎是钱样子?”
“不对,不是铜钱样子,是银钱!”
“嗯,光彩灿然,这是银子制成的样钱。”
在场的人,整日与银钱打交道,对这些阿堵物再熟悉也不过了,任磊将东西一取出来,各人便都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原本铸钱就是先要下水磨功夫,打制一批“钱样子”,也就是母钱,母钱务必要精致好看,而且考究标准,按母钱的模本,接着铸造出来的铜钱就是子钱,清晰度就远不及母钱了。如果工艺不佳,用料不足,则铜钱模糊不清,且容易发黑,断裂,损毁。
明朝晚期,东林党的那些清流在南京铸钱,就是用最下等的料,最差的工艺,制出来的钱根本不能使用,此事成为一大丑闻。
当时钱庄皆有炉房,不过做的不是铸钱之事,而是将散碎银子熔炼为整银,或是将人拿来的整银兑成铜钱和碎银。
碎银易得,拿夹剪去剪便是,铜钱却是难得,特别是大明中期之后,铸钱越来越少,朝廷一次只铸几万两的钱,以这般庞大帝国的商业流通,抵得何用?
况且铜钱因为本身的价值,可以制成铜器,可以外流,铸出新钱犹其受到欢迎,便是大明国力强盛时,因为没有大量采矿,组织力也远远不足,采的矿出矿率也是极低,赫赫有名的宣德炉倒不是自己国家开出来的铜,而是来自外国的贡物,时光流转,到万历年间,也不知道有多少铜被熔铸为铜器,更有大量铜钱流入海外,特别是当时的日本自身不铸钱,所用铜钱皆是自大明购得,不少海船都夹带铜钱,带到日本之后贩卖,获利居然也是不小。
但大明各地钱荒一直难平,是以刚刚众人第一眼看到任磊手中事物时,第一个念头便是此物是钱样子,辽阳镇在境内开采铜矿,出铜极多,加上可以外购铜材,如果不是铸炮消耗极大,怕是早就能铸大量铜钱了。
现在铜价昂贵,铜钱价值更远在银子之上,如果能大量铸钱,倒是确实是很大的一注财源。
不过宋钱度和李文昭却知道惟功意不在此,如果光是此事,也不值当献宝一般,巴巴的叫任磊这个财务司的主管巴巴的捧出来。
待发觉是银钱样子,众人却是有些不解。
将银子铸成铜钱般使用,剪夹不易,却不知道是何用意?
“我朝一改前朝制度,”任磊知众人疑惑,当下出声道:“银钱价高,用来流通南北,交易大宗货物,倒确实是比铜钱合适。然而,银价昂贵,平民百姓一年不过能赚得几两,诸般开销又用不得整两,只能夹剪来用,这样就无形之中多受损失。而银价昂贵,平时又难得攒下来,需得用时,手中无钱,诸多不便。待缴税时,又是用银钱来交税,手中无钱者,不免低价卖粮,叫粮商大户,凭白赚得一笔,十分吃亏。富家大户,银钱多了感觉不便,除了我辽阳一直锐意进取外,别处地方多半将银子窖藏于地,实在是至愚之举。然则,兑换不便,使用不便,始终还是用银子的弊病所在,为了解决此事,大人多年之前就在想方设法,最终还是决定仿泰西那边的成例,铸当一两金币与当一两银币,当五钱、当三钱、当一钱银币,一钱以下,终究太过小额,不便铸造,可适当铸一些铜币辅助便是。”
在任磊说话时,众人已经将金银币拿在手中传递观看,待到宋钱度手中时,他先掂一下份量。当一两金银币确乎与一两相差不多,而当五钱,三钱,一钱的银制比之最大的越来越小,不过,仍然十分精致,四周有印痕,正面和反面俱有图案,想必是防着叫人拿去磨了银屑下来,如此看来,这事确实是谋划很久,这银币从设计到成型,再铸印出来,在此之前,所花的功夫能够小了?
他将手中银币又交递给旁人,向着惟功沉声叹道:“此事耗费颇多,而惠及千万人,平虏仁心,真是叫人佩服之至。我等回南之后,将大力推广使用辽阳铸币。想来平虏的意思,就是先成立银行,然后发行这些金币银币,放开兑换,这样一来,真是所为浩大,常人难及也。”
惟功闻言只是微笑,却不好说什么。
铸币当然是有极大好处,英国人在内的欧陆各国皆是铸币使用,度量统一,易于流通是最表面的好处,另外还有钱息等诸多好处,却是被他笑纳,就连宋钱度这样的当世最杰出的商人此时也不知道钱息之事,更遑论他人?
而等辽阳铸币通行天下之时,又不知道会有多少钱息落入他的囊中?
而最紧要的就是这铸成的金币,自此之后,流通更易,而黄金也能更多的留在国内了。
在当时海外贸易已经大兴,到明末清初时,后人统计最少有全世界三成左右的白银流入中国,而当时的中国却并没有富裕多少,银子多半落入少数人手中,并没有进入流通领域,更多的被窖藏,挥霍,民间获利很小,而中国的黄金因为向来与白银维持一比十的兑换,当时的欧洲却是一比十二或是十六,所以被大量兑换走了,此事干系重大,惟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维持现在的银本位货币体系也是无奈之举,更好的当然是金本位,但民间富裕度不足,贸易量也颇有不足,以辽阳一地发展到现在,多半是依靠的大明庞大的国土和国力,但英国以一岛国之力,财政收入却是辽阳数倍,更是大明的十倍以上,所依靠的就是全球贸易,大量的掠夺黄金。
在惟功新的货币体系中,金币此时虽然开铸,数量却并不多,与宫廷所造的金瓜子是差不多的感觉,与其说是货币,不如说是富家的玩物。
但当以后储金足了,辽阳更加富裕时,采用金本位的货币体系,依靠金银储备发行纸币,怕就差不多能够水到渠成了。
大明的困难之处,就在于纸币被朱元璋父子搞的臭不可闻,就算以现在辽阳的储备和信誉也不可轻易为之,只能徐徐图之了。
是以这一次银行的事,当然是为了开源赚更多的钱,但惟功的所谋甚大,着眼点已经是十年二十年以后的大格局了。
……
……
京师往通州的东直门前,一群穿着华贵,神情骄矜的官人正在替至交好友送行,分执美酒,几案上陈列美食,还有难得见的时蔬,不过并没有人动他,众人神情都有些阴沉不悦,只是不停的执壶劝饮罢了。
见到这样的情形,倒是叫人深觉奇怪。
这个时候,商家都快歇业了,船只倒是有不少南返的,那是在京里的商人结完了帐,赶着趁最后这点时间赶回家去过年,不过,冬季水枯,只能看风力是不是给力,若是风不凑趣,在路上过年也是常有的事。
这个时候当官的选择回南,真是百年也难得一遇的奇事了。
一辆顺字行的轻便马车看到这里的情形,车手赶着单马拉的马车赶了过来,京里的情形并不算好,上到皇帝,下到各公侯府邸和锦衣卫,对顺字行的业务或是觊觎,或是满含敌意,这些年来,在京的顺字行分号已经收缩了不少,只留下马车物流和相关业务,南货铺子也是批发为主,门店开设很少,粮食收购亦是停了,反正往九边运粮的业务已经停止,山西和大同两镇的粮食上去多少,上头无所谓,顺字行现在亦是不大在乎,只是苦了边军和当地的军户,亦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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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之中,只留下马车物流为主,这一行当是在惟功手里开创出来,很多东西别家想学亦学不来,而京城之中,百万军民仰赖顺字行的物流已经久矣,大家都习惯了有马车乘坐,可以东城寄存,南城提取,方便快捷不说,还很安全,纵使偶然有货物受损的情形,亦有保险,不必有丝毫的担心,故而不论是哪位当朝大佬打压,或是皇帝授意,顺字行和它手中的物流业务仍然顽强的保留了下来,无有人可以取代,以京城之大,商旅之多,物流之繁,一年数十万的利润轻松可得,每念及此,自然是叫仇视张惟功和顺字行的人恨的咬牙切齿,只是没有办法,只能隐忍罢了。
但今日这马车过来,那些送行的与被送行者都是面色一变,一个头戴唐巾,身着玉色棉袍的青年男子赶紧迎上前来,挥手道:“走开,走开,不用你们顺字行的车!”
若是说“不用车”,也罢了,不用“顺字行的车”,倒是叫人听出一些异样的东西出来。
“是,老爷。”
车夫夹了夹眼,先答了一声,接着便是语气诙谐而轻松的向旁边的人道:“大约哪个官人想屁股变八瓣了,人家有这嗜好,咱怎么办?瞧着呗!”
一边的行人和闲汉闻言都是呵呵笑将起来,碍着那些人的身份,自是无人敢于放声大笑,不过鄙夷之意,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了的。
这边的动静多少传过来一些,送行的人十分尴尬,纵是被送行的顾宪成亦是一脸的不自在。他这一次辞官回家真真是狼狈到了极处,辽阳的经济战打的稳、准、狠,无锡商会已经炸了锅般的热闹,因着顾府一家,全城的货皆是出脱不得,眼见福星号等辽阳来船要满载离开,这一次赚不成也还罢了,怕的就是以后都是被排挤在外,那事情就大条了。
常州府下各县,无锡算是最为富裕的一个,对外时是换成一团,彼此间平时却也是常常内斗,无锡被排挤在外,既然无损其余各府县的利益,相信乐见其成的人并不少,无锡的有识之士心里明白,不赶紧找人破局,时间久了,纵是辽阳那边要收手,江南这里,愿意维持现状的人相信也是颇多。
一件事,一旦成了惯例定局,想再破局就难了!
是以王锡爵召见顾宪成后,顾宪成心里还有些犹豫迟疑,怎料家中书信不绝,几乎隔一日就有信过来,不仅年货不至,而且声明:此后也是一文钱没有,若再不回家请罪,便是从族谱中除名。
这般严重后果,顾宪成也是承担不起的。
他只能在这个时候,急上奏疏辞官,并且不待批复,直接先行上路。
这般情形,和那些犯事被流放的犯官相差仿佛,此中的狼狈和尴尬之感,自然是不必多说了。
在此之前,顾宪成只是敌视辽阳,经过此事之后,已经是极为仇视。以前他虽不喜惟功和辽阳行事,顺字行的货物和车马倒还是用的,此次却是已经提前雇好一辆骡车,还是十来年前打制而成,已经多年不用,积灰很多,打扫很久才算干净,就算如此,他亦是绝不会坐上顺字行的马车,如果是真的无车可坐,他宁愿一路走到通州!
“诸位年长兄请回吧,我回南之后,会寻一善地开辟书院,著书讲学,此亦乐事一桩,是以诸年长兄无需替弟担心。”
顾宪成勉强作出潇洒模样,只是笑容苦涩之至,谁又看不出来,他的心绪实在不佳?
**星心中也是十分难过,他现在是考功司郎中,这个职位他已经坐了多年,但他一直没有挪动的打算,以他的资历,现在就算转任某寺少卿亦是够了,四品京堂,唾手可得。可他一直没有谋求升官,而是一直留在吏部,所想要的便是借由吏部孙天官对他的支持,在京察之中,荡涤异已,施展抱负,提掖同道,对顾宪成这个铁杆的小弟他亦有打算,明后年京察之前,他就会请孙天官将顾宪成调到吏部任文选郎中,他主考功,顾宪成主持文选,这样一奖一罚,中等以下的官员,任凭处置,声威一立,日后发展情形便是大为不同,十年之后,可能举朝之中的权力分配对比,就会大为不同了。
隐忍布局多年,怎料变起突然,顾宪成一走,他就得重新找人替代,而夹袋之中,一时竟是想不出来最合适的人选。
顾宪成的意气之争,实在坏了大事,但此时也不是怪责的时候,**星代表众人最后敬了一杯,只道:“回乡之后,莫生事非,安心讲学教书,数年之后再说。”
有他的一语承诺,顾宪成知道自己必有起复的机会,旁人辞了官可能就一生难回中枢,有**星在,他倒不必担心太多,只要时间久了,辽阳放过眼前这事,便是起复的时机到了。
自己大好前程,却是被一个武夫和一艘商船给坏了,尽管启行在即,顾宪成心里还是有一种滑稽和不敢相信的感觉,可眼前之事,毕竟不是虚幻,他忍住心中波动起伏的情绪,将最后一杯酒饮了,却是登上了那辆事前寻好的骡车,上车之后,又向众人摆了摆手,骡车起行,顾宪成被震的东倒西歪,却是无心再和众人对视,赶紧避到车里去了。
“何必,何苦?”不远处的叶向高摇头苦笑,摊手道:“若我是叔时兄,这顺字行的马车仍然是要坐的。”
“若是你怕也不会惹出这样的麻烦来。”不远处方从哲仍然是那副潇洒从容的模样,眼中波光闪烁,看着顾宪成远去身影,沉声道:“眼前之事,便是未来大变局之起始啊。”
“未有这般严重吧?”叶向高道:“无非是商人逐利,顾家又有生意息息相关,难道江南一脉,人人如此?此法,我看未见得对人人都有用。”
“对一半的人有用就很了不起了,何况我看对七成的人有用。”方从哲微微一笑,看看四周,又轻声道:“要紧的不是这个,而是平虏对朝局实际的影响已经不再是辽阳一隅之地,顾叔时的事只是说明,辽阳若是愿意,足可影响到京师和江南,而所用办法,前所未有,仍然是如平虏在辽阳展布的那样,事事皆是从无至有,自行开劈出一条道路来。依弟来看,未来的局面,恐怕还有很多趣事会发生啊。”
方从哲并没有加入**星和顾宪成党中,而是投了赵志皋等人的浙党之中,几年过来,已经成为浙党中的后起之秀,不过他为人恬淡从容,与他交往的人多半都欣赏他的聪慧与从容气质,在朝中算是名声极佳,与叶向高等人,被当道大佬普遍看好,称为二十年后辅臣的人选之一。
就算有这样的赞誉和期许,方从哲的气质倒还是没有丝毫改变,比起已经养气尊体的叶向高来,更多了几分随意从容。
叶向高向来对方从哲十分敬服,虽然两人并不是***,但浙党和南直一脉很多事情是利益一致,见解相当,彼此冲突不大,两人不同党而交情莫逆,叶向高遇事多向方从哲请教,对他的话,从未怀疑。
不过今日此时,叶向高还是摇头苦笑,只道:“但愿中涵你的判断是错的,我可真不想看到有那么一天。纵然我们和李景元交情极好,可也真不想与他一样啊。”
方从哲虽未明言,不过明显的指出未来可能是辽阳影响朝局,各党依附其下的局面亦有可能发生,对一个两榜进士来说,这样的前景未免太过可怕。
对李甲这样几乎是明着依附辽阳,事事以辽阳为出发的进士,就算交情再好,叶向高亦是视为异类的。
“象李景元有什么不好?”方从哲开玩笑道:“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很好啊。”
叶向高苦着脸道:“讥评难入耳啊。”
“讥评?”方从哲放声大笑:“你看顾叔时这事,江南文脉之盛甲于天下,谁发声了?谁替他说话,谁去讥评张平虏了?舆论之事,只是看准对方奈何不了自己,以小搏大,名声自然就来了,所谓骗廷杖是也。若是真的要打死人,则自然要掂量一番,不是真的铁骨铮铮者,有谁愿弃富贵,更遑论性命?你看吧,现在讥评李景元的,待将来时势异转之时,准保又是逢迎他最凶的,人世间事,不外乎名利二字,纵是读书之辈,又有何异哉?”
“原来此事对人心摧折竟至如此?”叶向高勃然变色,现在他才隐隐明白方从哲所说的话语真意。
此前朝中官员,或是直言犯上,或是批评权贵,太监亦不在话下,但这一次顾宪成之事却是众口哑然,王锡爵这样脾气刚直的大佬竟是亲自劝顾宪成退避,如此看来,方从哲所说之事应当不差,自己毕竟还是太幼稚了。
“不过你亦不必太担心。”方从哲虽劝解叶向高,自己却是紧皱眉头:“我观天下,虽然水旱灾异不停,然而多半地方尚属太平,举朝官员,怠政隋政者有之,残毒害民者尚属少见,边军偶有变乱,然大体还属忠枕,至于边患,北虏已经不足为患,而且就算张平虏再打什么大胜,亦无以改变现今大局。要紧者,还是今上励精图治,切莫再这么隋政下去了。”
说到这,他向着叶向高轻声道:“你可知诸道监察御史现还有多少人?”
“多少?”
“实额当一百一十人,但今上犹厌言官,一旦开缺,坚决不补,现朝中尚存监察御史只有七人耳。”
“七人?”叶向高如被雷击一般,身形摇摇欲坠,差点有昏晕过去的感觉。
“嗯,地方官,诸部官,亦有三成左右的缺额了,今上如此行止,绝非国家之福。”方从哲叹息一声,却是坚决不肯再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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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星号补充完淡水后就离港而去,在他们离去不到一天,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三艘挂着荷兰国旗的战舰也是依次入港。
他们过来的方向应该是浙江到长江口的海域,碍于和大明的关系,荷兰战舰不可能近海,应该是在近岸边的海域之中游荡,盘查过往船只,以等待福星号的到来。
这样的行止当然是不会有太大的指望,荷兰人应该也就是做足姿态,毕竟他们要撕破脸皮的话,这里港口里现成的还有几艘辽阳商船,虽是商船,也装得十来门火炮,也有炮手在船上,还有少量的陆战队员,如果真要拿商船当战舰,随时亦可开战。
不过这样的事荷兰人是不会做的,军港两边的山地上均有明显的炮台痕迹,火炮最少有过百门以上,而且一路沿码头进来,调转非在海上那样轻松,在这里动手,等若给人瓮中捉鳖,未免太傻。
他们此番返回,却是在海上遇着一艘出江口出来的小商船,并非辽阳船,打听消息之下,听说福星号已经出江口下海,于是又赶紧回返过来,不过,很明显也是迟了。
到澎湖再走,多半是去倭国,几艘荷兰船隐隐感觉到军港中的敌意,眼看福星号没有在港,他们也没有补充淡水,直接便扬帆往日本方向而去。
“会有一场龙争虎斗,不过,求仁得仁,只是希望沈船长能打赢。”
辽阳军舰船只数量毕竟还是不多,这一次在预先知道危机的前提下,如果能有几艘军舰组成分舰队,对敌战胜的机会当然就大的多,但那样可能会有荷兰人再聚集大舰队的结果,同时辽阳舰船也确实不大够用。
这么大的海域,北方和南方都需要有军舰巡逻,而且现阶段军舰还不能做纯粹的军事用途,还有贸易装货的用途,总得再过十来年后,“饺子”真下成了,商船数字足够了,才谈的上军舰专用。
现在的辽阳商船数字不过千余艘,而且有相当部份是当年急赶而制成的福船,水久了就会散架,需得慢慢淘汰,所幸的就是当年至今,熟练的船厂工人和相关辅助人员已经有相当多的人数,可以满足大量造船所需,战舰需用的各种上好木材,辽阔的东北森林区域尽可提供,不象闽浙一带的南方,大木稀缺,造舰十分困难。
只要再过几年,恐怕南洋和日本一带的海面,就会是另外一番景像了。
而迟子凌更思一层,便是若无惟功在多年前的布局,现在荷兰红夷和诸多泰西各国的战舰商船纷至沓来,风帆遍及大明诸多海域,如果图谋不轨,就算陆路可守,海面却是毫无办法,那时的情形,又会如何?
遍观大明海域,也就是福建尚有水师建制,不过战船多笨拙少炮,火力极弱,还是在跳帮船战的范畴之内,而泰西各夷,多半已经是放弃冲角接舷战法,多装火炮,多桅多帆,船身调度方便,一旦接战,火力倾泄而下,要想与之交战,必得多船借风,才有可能战而胜之,只有辽阳这般大力发展战舰的做法,方有可能与之交锋争胜了。
眼见几艘红毛夷掌舵的战船没有进港,巡梭一圈就离开,也是驶向日本海域方向,迟子凌不敢怠慢,亲笔写成一份详细的报告,着人送到一艘要回中左所的海船之上,着意叮嘱一定要将情报安全送到,待看那船也出港之后,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虽然赞同沈福星锐意进取,不畏强敌的风姿,但无论如何,荷兰夷这一次是铁心要与福星号做过一场,虽然这几艘夷船俱比福星号小了一圈,船上火炮肯定也要少的多,但毕竟是以少敌多,一旦遇上,胜负当真难料的很了。
……
……
福星号扬帆而行,终是在三月十八日那天,抵达长崎港。
长崎港此时可以说是亚洲最热闹繁盛的港口,中左所虽然有后来居上之势,但毕竟是偏于中国北部,很多商船除非是有意在中国北方展开贸易的,选择到中左所去停靠的毕竟是不多,目前停在中左所的仍然是辽阳本土海船战舰为主,只有少量的夷船抱着种种目的曾经停靠中左所……惟功要兴修澎湖港并不是心血来潮,相比较中左所和登州而言,未来的澎湖可以负担起中转半个中国的贸易港口的重任,未来的发展前景也并不小。
如果惟功能控制广州或泉州,那么自然不必经略澎湖,泉州港如果在他手中,超过长崎只是分分钟的事情,可惜的是,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他无法染指泉州。
此时在沈福星等人的眼前,真真是樯橹成林,放眼看去,蓝天之下,到处都是点点白帆,各式各样的船体俱是能看的见,老式的欧洲帆船,前后都有方型的船楼,虽然帆的形式与中国的福船不同,仍然略嫌笨重,在吃水行驶时,水阻面大,在欧洲已经属于被淘汰的帆船,在长崎这里,仍然有相当多的存在着。
更多的就是最新型的夹板帆船,单层的,两层的,最大的有三层甲板的战舰,亦是可以在港口中看的着。
十几个码头和栈道将各色船只分开,小船牵引着大船往返,装满了货,补充足了淡水和食物的船只离开码头,开始扬帆远航,水手们趴在舷边,向着各种来船挥手致意,在这样的地方,福星号上所有的人们都跑出了舱室,融入到这种水天一色的情形之中,在这里和南洋的几个大港走上一圈,很容易叫人脱离旧日的思维方式和眼界,心胸之中,重新拓展了一块新天地出来。
港口之中,也有少量的福船出没,顺字行其实已经半垄断了对日贸易,这港口之中最少有十艘以上的顺字行的海船,不论是收货还是出货,渠道已经稳固,顺字行船只多,规模大,股本充足,而开始时的北方货色是南方的中国商人拿不到手的,时间一久,日本商人自然也有所取舍,与顺字行渐渐形成了稳固的贸易合作关系,待这两年顺字行海船渐多,几乎将国内南北贸易和对外贸易的货流都吃了下来,这会子能到日本来的福船,如果不是顺字行的船只,也就只是寥寥几艘,买卖一些两广和福建的本土货物,来回往返,利润被压的很低,赚的就只是一些辛苦钱了。
这亦是没有办法的事,澎湖现在吃不下多少移民,福建多山少田,所以当地人哪怕是在大明海禁最严时亦会出海,或是捕鱼,或是下南洋移民,或是与外海的亦商亦盗的海盗们做生意,当时每次出海风险都是极大,要么死于风浪,要么被岸上巡逻的官兵拿下,当时一次被捕数十人的事亦是常有,但没有一次例外,不论被捕人数多少,其情有多可悯,均是一律斩首,至明朝中期,仍是如此。
所以说嘉靖到隆庆年间,朝廷财政极度困难,开海是无奈之举,也是给了中国人一次良机,只可惜民间借此东风富了不少人,但朝廷因为没有完善税法,改良制度,在隆万开海后却是获利最少的一方,不似前宋,对外贸易占了财政收入的大头,一年最少几百万贯的收入在手,对贸易当然是十分着紧,种种征税的办法,也是层出不穷,十分完善了。
福星号船身极大,炮也很多,这种船一般只用来做纯粹的战舰,但眼看它吃水很深,显是装运了不少货物,沿着水道入港时,也是颇为引人瞩目。
待近了岸边,自有事前早就等候多时的日本商人过来,确定查看货色之后,便是叫人来下货了。
“长崎十分繁盛,歌舞町妓极多,酒馆亦是数量足够,诸位海上奔走十分辛苦,不妨上了岸好生享乐一番,等半个月后,货物入库,我等资金备齐,给予诸君货款,各位就可以离港了。”
来接船的日本商人十分客气,个子原本就很矮小,又是不停的鞠躬行礼,整个人看起来如童子一般,只是须发白了不少,年纪怕也接近花甲,在这商人鞠躬行礼的时候,有中国人在身边充当通事,将那商人的话翻译了出来。
听着这样客气话语,沈福星也是颔首点头,答说道:“在下等省得,一会就会上岸游玩了。”
那日本商人又道:“若要采买货物,不可易离长崎,当写成单子,由我等代办便是。”
沈福星盯着他道:“在此之前亦有货船往返,我大明商人禁制不多,怎么这一次却是这般要求了?”
那个日本商人十分不安,不过态度仍然十分坚决,只道:“这是长崎奉行的命令,我等绝不敢违抗,如果客人不遵守规定,恐怕会有难以预料的麻烦,请至时务必说明,我等已经关照在前,并非没有明言。”
“长崎奉行?”沈福星沉吟着道:“长崎不是在许久之前就奉献给泰西的教皇,成为彼国的教皇领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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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因为开港特别的早,还在百多年前就成为日本对外贸易的窗口,当时葡萄牙人不停的到达日本,提高了日本的火炮,也就是鸟枪制造技术,同时也丰富了他们的火枪战法,在织田信长之后,日本的火炮发展的犹其迅速,已经成为日军做战的主力兵种,在日本养马不易,有匹马就几乎就是武士的象征,组建一支骑兵队伍更是难上加难,火炮虽然颇为费铁,但又比打制铁甲省的多了,况且日本有上好硝石硫磺,这也给它发展火器部队提借了足够的物资支持,到了日本战国末期,铁炮部队已经成为各家大名的主力部队了。
加上葡萄牙人贩运多种货物,丰富了日本的市场,对各家大名也多有进献,种种奇珍,不停的送往大名手中,是以百年之后,日本与葡萄牙人的关系已经十分亲近,而长崎开港最久,向来是葡萄牙人经营的重点,在天正八年时,长崎被赠送给天主教皇,为天主教皇在日本的领地,不过相隔未有几年,又有长崎奉行出现,看来这教皇领地的地位,怕是要不稳了。
“我国关白似乎有收回长崎的打算,已经任命多位奉行,并且增派武士驻扎,此举应是针对葡萄牙人,并非对明国唐人,但各位仍然要多加小心为是。”
日本商人语焉不详,并不敢多说,这也是日本人的通病,商人最少表面上的地位十分低下,日本政府对商人也有很多歧视性的规定,比如眼前这商人便是没有穿裤子,只能穿着露腿的短袍,裤子只有农民和武士可以穿着,商人便是不允许,虽然在这个时代,大商人一样可以播云弄雨,但那是暗地里的实力,表面之上,却是要谨慎小心,眼前这商人不敢多说,自是不足为奇。
“放眼看来,还是葡萄牙人在日本实力为最强啊。”
在沈福星身边是福星号陆战局的局百总,本船有水手和炮手近三百人,另外还有一百一十人的一个陆战局,人员配给算是极多,在这一艘吨位五百多吨的帆船上已经算是极多了。
这个局百总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万历十五年自辽阳武学院毕业,先后在辽阳的近卫营和驻宽甸部队任职,有过好几次实战经验,在被提升为局百总后到福星号上任职,最近最为遗憾之事就是没有赶上去年对北虏的庞大战事,身为一个武学院毕业的优等生,未能到对北虏的战场上拼杀一场,着实是一件十分遗憾的事情。
不过到底是年轻人,在海上眼看水天一色,景色是无法想象的瑰丽,对抗海浪,飓风,提防暗礁,潜流,还需驱赶追杀海盗,种种情形,令得这个年轻的叫杜尚勇的局百总早就喜欢上了海上生涯,他的皮肤也是变的黝黑,年轻的脸庞上也有了一些细纹,在海风和烈日的吹拂照晒下,人早就是与在辽阳读书和宽甸等地服役时完全不同了。
他的部下,由十个鸳鸯战兵和一百名火枪手组成,没有长矛手,也没有少量的弓手,全部是火器和近战搏杀的兵种组成,虽在船上,却是每日都训练不停,不论是战兵在船上的搏斗和力量训练,火枪手的火枪保养,体能,射击,装填等诸般训练都是没有停止过。
纵是在海上,时有掠夺之事,但杜尚勇向来约束自己的部下不得参与其中。
掠夺和杀戮是水手们的事情,他们属于海事司,并不是军队建制之下。
身为辽阳军人,就得一直追求军人的荣誉,哪怕是珠玉黄金在前,杜尚勇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伸手。
干犯军法者,定然严惩,开革出去,由得你去做水手,百姓,只要不犯民法,那便可以随意施为了。
这般带兵者,自然也获得了船上人等的尊重,虽然水手们该怎样还是怎样,抢的越多,则自然分的越多,而且是辽阳上层的命令,各人也没有什么惭愧之感,只是与军人分属不同的组织之下,规矩不同而已。
常在海上往来,杜尚勇等人对海上的各家船只也认的七七八八了,此时放眼看去,虽则有不少顺字行的船只和福船在,但更多的还是葡萄牙人的尖桅夹板帆船,往来的人群,也多半是卷发碧眼的葡萄牙人的模样,出来久了,现在杜尚勇等人已经大致能认得出荷兰人与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分别,至于英国人属于后来者,见者寥寥,倒还真是认不出来。
“嗯,确实是如此。”沈福星点头道:“葡萄牙人实力强劲,不过,荷兰人也会后来居上。还有,你看港中还有两艘挂英国国旗的,我曾见过一个英国船长,此夷其志亦不在小。”
沈福星没有细说,其实根据去年的万历十七年军情司在长崎的统计,泰西船只到长崎港,不论是运货还是补给路过的,葡萄牙人是有七百三十余艘船只,不论是商船还是战船,总数为各国第一。
其实就是荷兰人的船只,约有七十余艘,半数以上是战船,民船较少。
这个数目当然不多,但二十年前,荷兰人只有十艘不到来此,五十年前,更是一艘也没有,当时的亚洲海域,只有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身影。
至此,西班牙人因为英国人的牵制和打击,海上实力大减,去岁统计之中,西人船只居然是一艘也没有,实属十分罕见之事了。
但估计自此之后,西班牙人很难回复旧日荣光,只能步步退缩了。
而荷兰的后来居上,也是必然之势。、
葡萄牙在欧陆毕竟属于小国,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而荷兰国力在此时为最强盛之时,商船数量,属于全球第一,百吨以上的船只,最少也在过万艘之多,辽阳辛苦十年,现在合格的商船尚不及千,其中相当多是急制而成的老旧福船,相比较荷兰的海上实力,实在还差的很远。
就算是现在国力一样强盛的英国,在商船数量和军舰数量上,也是远不及荷兰。
英国人与荷兰的海上争霸靠的是更坚韧的神经和长久做战的耐力,英国人更擅长作战,也更愿意做战,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英**舰在欧洲和各大洋与荷兰战船争锋,他们的商船稍加改制就在全球到处追赶荷兰船只,几十年间,不知道使多少人命丧大海,多少船只沉没在大洋中间。
战局最少持续了三十年以上,最激烈时荷兰战舰一直杀进泰晤士河,数百年后,还有当年战场的遗迹存在于世。
最终的获胜者自然是英国人,自此之后,虽有法国等国持续挑战,英国人海上霸主的地位却是始终保持着,一直到一战前夕仍然维持,一战使英国流尽了鲜血,耗光了国力,打光了黄金储备,最终才使得美国人后来居上,成为新的海上霸主。
在此时的长崎,葡萄牙人虽然看似还很强盛,同时有数十艘战舰和商船停泊着,但相比荷兰船只来说,葡萄牙人的船只更显老旧笨拙,新式帆船,则多半属于荷兰。
在这个时候,沈福星打开望远镜,着意观察那些荷兰船只的情形。
一共有不到十艘的荷兰船只停泊着,这个时代的航海仍然充满风险,周期也较为漫长,在港口中停泊十天半个月就算很短了,停靠两三个月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眼前这几艘船,两边的船舷下方长满了水藻,显然是停靠时间很久造成的,另外船身吃水较深,应该是装满了货物,随时可以离开港口起航了。
看不出什么疑点来,沈福星面色冷淡的点点头,对杜尚勇道:“我们下船,上岸!”
长崎港口由著多外岛和码头组成,上岸之后,也是感觉到海边城市的活力。
熙熙攘攘的人群多半是由商人和他们的伙计组成,卖苦力的农民几十人一群的赤脚蹲着,有人一声招呼,就会立刻呼的站起一群,然后到某个大船边上开始装货或是卸货。
也有专门做小生意的,卖小吃的多半是以海产为主,煮好的咸鱼,油炸好的鱼块裹着面团,还有用紫菜和大米卷在一起的饭团,这些在辽阳极本叫人看不上眼的东西,在这里却是难得的珍馐美食。
并不是人人吃的起米饭团子,不少人以菜团子充饥,看着米饭团子直咽口水。
数不清的葡萄牙人穿着各式欧式服装,身上佩剑,到处游走着。
并不是每个葡萄牙人都有钱,也有不少穷鬼刚从船上下来,身上的钱用的精光,只够在日本人手里买条咸鱼,就着饭团子吃着。
在这时沈福星等人看到有不少葡萄牙人挤在一起,看着路边的榜文,榜文用日文和葡萄牙、西班牙和荷兰文多种文字写成,不少人念念有词的看着,底下的落款,却是大明辽阳镇和辽东都司的大印。
沈福星看的发笑,果然是招人都已经招到长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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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辽阳不停的在夷人中招募人才,最顶级的人才这年头到亚洲来的肯定不多,而且多半是耶苏会士,用这些人,就得允许他们传教,虽然辽阳秉承华夏一直以来的宗教自由的宗旨,但张惟功也真的不愿意在自己的治下到处都是竖着十字架的教堂,对耶苏会士的使用当然有一定的限制,并不愿叫他们毫无节制的发展。
教士不好全面使用,就只能在澳门和广州一带不停的招人。
这个时代,流浪在中国南边几个地方的多半还是葡萄牙人,澳门尤其的多,虽然澳门尚未派驻总督,但已经成立自治组织,长住的葡人也有好几千人,每年不停的有欧洲过来的船只停靠下来,不少穷困潦倒的欧洲人在澳门和广州上岸,企图在中国找到发财的机会,这些人中多半困顿不堪,很难有机会再回欧洲,少数人才会发财,不过也多半留在亚洲,不再选择回返家乡。
这些年辽阳在澳门和广州等处招募了不少人,最有能力的传教士,各种技艺的工匠,最缺乏的还是造船和将作司需要的火器人才,造船人才有两三批是从英国重金聘请来的,在这种大航海时代,英国人也没有故土难离的传统,前后几批还是很招了一些人过来,但无论如何,人才缺口还是不小,这种情形还得再等几年,大量的辽阳本地学校培养的学生再来一次毕业生**之后,才会得到真正的缓解。
就如眼前这杜尚勇一样的青年人越来越多时,辽阳就稳如泰山,坚如磐石了。
沈福星好象没有目的一样的漫步而行,长崎很富裕繁盛,在战国时代,各家大名没有能力和心气顾得上这里,丰臣秀吉现在已经继承了织田信长的地盘并且加以扩大,打服了北条家之后,日本算是走上了正轨,这几年丰臣秀吉开始梳理内政,在前两年他的妾侍给他生下了一个亲生儿子之后,他处死了自己以前一直当接班人培养的义子,任命德川家康等人为丰臣氏的家老,在东国和西国大名中挑选合适的辅佐人才,同时颁布“刀狩令”,把农民和正经的武士彻底分开来,把以前留下来的海盗和野武士的问题解决,在梳理内政的同时,他又将手伸到长崎这里来,打算收回长崎,积累财力,有一件他蓄谋已久的大事,已经被提上日程,开始进入准备阶段了。
长崎的平户和福江两区是当时明国人居住最多的地区,后来明亡之后,不少逃亡的明国士大夫也纷纷至此,后来就旅居日本,再也没有回返故国。
沈福星等人在闲逛一会之后,开始慢慢分散开来,只有杜尚勇和几个换了便服的战兵还跟随着,众人意态闲适,进入更繁华的平户区之后,开始时不时的出入商家,观看着各色货物,沈福星的态度开始认真起来,时不时的和一些日本商家讨价还价……不管怎样,福星号可不能空着船返回,满载而来,出空之后再用钱买上一批货物,到国内再出空,这就是真正的双倍利润!
扇子,倭刀,纸张,茶具,倭人一些特有的器具在江南一带还是颇受欢迎的,特别是倭刀,买上几千把也很容易出脱,利润很高。
在一家规模很大的店铺里,沈福星坐了下来。
这家店有入了日本籍的通事官员,通事姓曲,自称祖上是日本政fu对大明朝贡贸易的通事家族传人,日本对大明的贸易,为首的是居座,带着从僧,通事等人,每入贡使团数百人,携带大量货物,而明朝廷回赐物品十分丰厚,当时的日本人抢着干,抢不到的就动了别的心思,正好明朝因海禁弄出大量的海盗来,在日本中枢失去对各家大明的控制之后,大名们支持海盗,倭寇和中国海盗配合,开始不停的侵犯大海海疆,在嘉靖年间达到了一个**。
此后中日的朝贡贸易当然停止了,这个姓曲的通事也赋闲下来,开始帮着日本商人在长崎与中国商人做买卖。
“苏木每斤银七分,铜每斤银六分,硫磺每斤银六分,刀剑,每把均价银六两,这个价格,小店已经是格外克已……”
姓曲的通事嘴里说着思乡的话,与沈福星等人大套交情,暗地里却是把刀舞的虎虎生风,所要的价格,倭刀均价最多行价四两,其余的铜和硫磺等物也是要价偏高。
沈福星当然不会接受这样的价格,虽然还有很高的利润空间,不过被人当傻子耍那是万万不成的。
正当他摇头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杜尚勇好奇,已经带着人先出去,见他出去打探,沈福星便是仍坐着喝茶,开始与曲通事认真砍起价来。
“这个价实在是不能再降……”
两人半真半假的说了一气,沈福星刚入港,一时不急,曲通事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并不肯早早降价,现在与对方真正要离港时的情形还远为不同,不急着早早敲定。
不过曲通事也不想把过路财神推走,还是尽可能的把价格往下降了降。
就在此时杜尚勇折返回来,脸上神情颇有几分兴奋的道:“武士,不少武士过来了。”
“哦?”沈福星不露声色,微笑道:“倒也难得,出去看看罢。”
一边说,一边向曲通事道:“小儿辈没见识,教通事见笑了。”
“倒也不怪他,难得一见么。”曲通事笑道:“老实说,自从长崎开港这百多年,日本战乱不止,这几年才太平,才会有大量武士奉命至此,在此之前,小人我也很少一见呢。”
外边确实是有不少武士路过,大约有二百到三百人之间,有一些拿着长刀和长矛铁枪的足轻,中间簇拥着几十个趾高气扬的武士,估计是一些足轻组头弓组头,这些武士都是穿着华美的有纹章的羽织长袍,身上饰玉,持扇,腰间佩有一把太刀或打刀,再斜插一把肋差,这样的装束就算齐全了,他们头顶的头发在中间剃光,只在后脑勺留着一撮头发,四周也留发,这样的发式看起来是十分的野蛮,也有一点可笑,但这些武士脸上的凶戾之气实在太过明显,就算杜尚勇这种见识过女真和北虏的军人,也很少看到人脸上戾气有这般深重的,而他们眼中的神采,更是凶厉之气十足,瞟向人群时,眼神的厉芒令很多日本人感觉惶恐和害怕,随着武士们脚步的临近,整个平户区的商家也好,行人客商也罢,一时俱都是安静起来。
沈福星也是暗自点头,倭国虽然是小国,现在的总人口估计在千万左右,但从彼国南北朝时起开始全国大乱,然后这百余年来是大名之间的混战从未停止过,从军情司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彼国的骑兵战法和火炮战法都颇有可观之处,而论组织,战场经验和个人武勇等全方面的权衡来说,此时的倭国应处于一个顶峰,当不在北虏之下,甚至在北虏之上。
当然真实的战场没有办法这样比较,若在漠北草原,北虏骑兵千骑席卷而来,凭倭国那些落后的火炮能不能挡住,殊成疑问,不过如果在江南水网密集之处,或是在多山地险峻地势的地方打起仗来,那么谁胜谁负,就是难说的很了。
眼前这些武士,从单个来看都展现出缕缕杀气,足见胆气,不过个人战力如何还不大清楚,只是这些武士个头都是偏矮,北虏个头高的也不多,多半是矮壮身材,罗圈腿,眼前的这些倭国武士,身形比起北虏还要普遍再矮上一圈,确实是过于矮小了一些。
沈福星知道这是倭人不喜肉食的原故,多以素食为主,少食荤腥,就算食荤腥也至多吃一些鱼肉和鸡肉,猪肉是被视为不洁之食,很少食用,牛羊缺乏,更不是菜谱中的定食,这样的饮食习惯,个头矮小自是理所当然。
一旁的杜尚勇和几个战兵眼神都露出熠熠神采,身为辽阳的军官和战兵,血勇之气已经烙在灵魂身处,杜尚勇在军校学习时遭遇的东西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无时无刻不停的体能训练足以把平民练成铁汉,技战术的训练使他从一个平民少年变成武艺精强的豪杰,而临阵杀敌的胆魄训练又是使他拥有一腔豪胆,争胜好强之心是从种种细节中得来,民众的拥戴和信任,军纪加上军人荣誉,种种相加使得一个普通的辽阳军官都有强烈的荣誉感和好胜心,在此时大明虽然没有和倭国争战厮杀,但过往的倭寇肆虐的历史在辽阳人人皆知,杜尚勇等人对眼前的倭国武士不会有好感,只会有一腔掩不住的争胜之心。
仿佛是感受到了一边饱含敌意的眼神,几个倭国武士扭过头来,仔仔细细的看着杜尚勇等人。他们的眼神如毒蛇一般,身形也是骤然绷紧了,握着刀把的手上青筋清晰可见,只要一声暴喝,这些武士便可以暴起杀人。
刀狩令之后,留下来的都是真正的精锐正规部队,就算是足轻也算是半脱产的职业军人,更不必提这些正经的职业武士了。
不论是旗本武士还是奉行武士,都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眼看毒蛇般的眼神盯上自己,杜尚勇脸上露出轻蔑的微笑,手亦是按在自己的刀把之上,他接受的是全面的训练,不论是指挥火器部队还是战兵格斗都在普通士兵之上,身穿大明的军服,没有理由害怕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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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白到。”
一个长相清秀,年在十四五的童子一声低呼,阁中的所有重臣家老和大将们都垂下了头,将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老老实实的躬下身去。
最前两人是紧急奉召前来的两大家老,一个是相貌清癯的前田利家,另外一位,则是身形矮壮,圆头虬须的德川家康,这两位都是资历和实力远超其余家老的强者,自然是坐在众人之前。
落后他们两人半个身位的便是石田三成,他也是家老中的佼佼者,实力强劲,而且这几年最得秀吉信任,所以他对自己落后两个家老半身位的境况感觉不满,在小姓的高呼声中,石田三成不动声色的又往前挪动了半步。
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前田利家皱了皱眉,德川家康毫不掩饰的冷笑了一声。
不过在这种时候,家老们再高的地位亦不敢出声,众人听到一阵不加掩饰的大步前来的脚步声,知道是秀吉来了,顿时是所有人又将头又向下低了一低。
“嗯,大家辛苦了。”
“见过关白大人。”
传来的是秀吉略嫌慵懒的声音,众多家老将头抬了起来,眼前是一个头发枯白的老人,身上一袭锦袍穿的皱巴巴的,毫无原本的华彩,也没有给这个老人添加一分威严气质,毕竟是长相太没有威严,气质也很难说是出众,人瘦巴巴的,脸色枯黄,一张脸皱的厉害,整个人又矮又瘦,看起来确实象是只老的不成的马猴。
当年,丰臣秀吉在织田军中被称为猴子,这个称呼似乎是信长所创,后来也有不少人这么叫丰臣秀吉,不过当这位一路从普通的组头到番头,再到大将,侍大将,部将,然后成为一国之主,后来更是成为织田信长的继任者时,这种旧日的谐称再也没有人敢于出口,现在的丰臣秀吉,只有一个称呼,便是“关白。”
在当年,织田信长信心满满“上洛”的时候,恐怕没有想到,自己身故之后,日本会落在“猴子”的手中,一切的发展,竟会是眼前这样的情形。
丰臣秀吉的脸色还算平静,只是眼神中显露出别样的神采,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只待做出实际的动作了。
看到秀吉的脸色,已经提前得到通知的前田利家露出凝重之色,他向着秀吉问道:“做出决断了么?”
“嗯,是的。”
秀吉对这位以前同时在织田家共事的好友还有三分尊重,除了前田利家外,另外能得到他这份尊重的就只有德川家康,在回答前田利家的同时,他也向德川家康道:“真是决定了,要下达命令了呢。”
前田利家皱了皱眉,伏身不语,德川家康肃容道:“一切均依关白之令。”
“嗯!”丰臣秀吉正色看向众人,大声道:“已经决定,要攻伐朝鲜,向明国用兵!”
“是,关白!”
在场的人,均有一种战栗和惶恐的感觉袭来,但也有更多的期待感与即将上战场的兴奋感觉。他们无一不是在日本战国激烈的战事中存活下来,并且奋斗出了更高更强的位置出来。对这一场战事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掠夺的**大过了对大明这个庞大帝国的惶恐惧怕之情,除了少数人之外,更多的人对征伐大明没有什么惧怕的心理,正如后人总结的那样,战国时代末期的日本就如一个火药桶,无数大名满怀杀伐的**却找不到对手,如果不是对朝鲜和明朝的战争消耗了这股劲头,后来的幕府想安稳坐二百年天下,岂是易事?
另外便是当年倭寇对明朝的战事十分顺利,虽然在戚继光等人兴起后,南方明军由卫所制为主改为募兵制,战斗力有了一个质的飞跃,明军动辄以死伤几百人获得斩首过万的战绩,但一开始明军的孱弱无能却是烙在了日本人的骨子里头……要知道到大明沿海的倭寇可都是一些在日本国内走投无路的浪人野武士,很少有真正的各大名的直属的真正精锐,就是这些人和王直等中国海商勾结一起,居然闹的明朝上下不安,纵横多省抢掠无数民财,杀伤大明百姓,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几十年间屁事没有,后来还是明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了下去,当年之事叫很多日本人对明朝的国力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十几年前,秀吉就上书给织田信长,表示统一日本后他还要带兵继续征伐明朝,将大明给全部打下来,同时灭国朝鲜,这样日本的领地就几十倍的增加,盛唐光辉,将在他们日本人手中再现。
而后来虽然战事不停,丰臣秀吉征服中国的想法却始终没有丢开过,他曾经接见过大海盗曾一本,这些海盗向他吹牛,以日本武士之精锐敢战,征服大明,犹如大水崩沙,利刃劈竹,几乎是轻而易举之事。
在见过这些海盗之后,丰臣秀吉的野心每日俱增的膨胀着,他最亲信的心腹和重臣们都早就知道他的想法和打算,只是众人真的没有想到,丰臣秀吉有把这种野心和**付诸实际的一天。
无论如何,现在大家是和这猴子绑在一起,是生是死,当然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丰臣秀吉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感觉耗掉了全身的力气,他向石田三成瞟了一眼,石田三成会意,坐真腰板,大声说道:“伐明,三条道路。第一道路,是从日本下海,大军直击明国的宁波等地,由浙江沿海上岸最近,然后直扑明国的南京等重要城池,再控制长江上游,明国的半壁江山就落入我等之后。第二条路,便是由海路直扑明国的京师,天津一带,直击敌国京师,等若一刀斩首!第三条道路,便是以对马岛攻朝鲜,先灭朝鲜,立足之后,再由朝鲜攻入明国辽东,此三条道路,经过关白大人权衡考虑之后,已经决断,选择第三条道路,由对马攻朝鲜,先等‘八道国割’,然后积蓄更大的力量,直扑明国辽东!”
所谓“八道国割”也是丰臣早就和东国及西国大名们打过招呼了,灭亡朝鲜,先将朝鲜的八道进行踏看,确定田亩数字和收成,然后按多少石高分成若干国,参战的立功大名,可以在朝鲜再领一份土地,朝鲜国土并不算小,汉江以南良田很多,北地多山,但亦有不少田土,这样的一大块地方打下来,重新分成若干小国,分给诸大名,原本百万石高领地的大名,领地可能瞬间就增加一倍,境内的民力物力尽为其有,等于自己手中的实力也增加了一倍。此时的日本虽然已经一统,但各藩仍然拥有自己的家臣和武士,有自己的内政权和武力,只是需要听从秀吉的命令而已,后来的江户幕府时代,对各藩才有更严格的限制,但就算江户幕府时期,对长州和萨摩等藩的控制也并不严格,无论如何,在有机会增加领地粮食收入和领民的时候,各藩大名绝不会客气,而这也是丰臣秀吉能引动他们的最大原因。
丰臣秀吉半倚着,看到眼前的重臣和大名们都心浮气燥的模样,他便是微微一笑。
这些家伙,眼界好生小呢。
他的梦想可绝不止如此,前几月,他叫人持节下海,到高山国出使,命其国依附于自己,否则将来必受征讨。
高山国也就是后来的菲律宾,现在是西班牙的领地,不过秀吉并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麾下几十万虎狼之士,高山国如不依从,必成齑粉,是以一定会诚惶诚恐来归,绝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几十年的统帅生涯使得他有强烈的自信,同时也损坏了他的健康,迈入老境,思维方式已经有了可怕的转变,将征战时对部下的那种颐指气使用在其余的国家之上,这是秀吉身上最大的毛病,不过却是根本无人敢于提醒他。
高山国当然没有理会,西班牙人估计都未必知道丰臣秀吉是谁,日本在他们眼里也是属于葡萄牙人地盘里的未开化的小国,估计这文书直接被置之不理,丰臣秀吉自感失了面子,事隔未久,他就已经做出了征伐朝鲜的决断。
“打下朝鲜,八道国割,”待石田三成说了一气之后,丰臣秀吉微笑着道:“吾将请天皇搬到明国京师去住,吾将划十国为天皇领地,供养皇室,吾子将为大唐关白,吾自己搬到宁波,以此一城养老足矣。诸君,明国百倍于我日本,各位可能都会拥有千万石高,努力!”
众人闻言,均是哈哈大笑起来。
加腾清正大声道:“不若我立下大功,请关白将宁波赏赐给我!”
丰臣秀吉闻言笑道:“若虎加腾真有不世之功,将宁波赐下又何妨?”
“关白可居南京,那是好地方。”
“大明和朝鲜的皇室,应该迁到日本看管起来。”
秀吉一拂袖,笑道:“明国皇室曾经善待故元宗室,唐人有这样的气魄,吾等亦不能差了,到时在日本给明国皇室一国,以供养他们的祖先便是。”
“关白气魄,非吾等所能及。”
众臣之中,不乏能言者,商人出声的小西行长就是一个,此时自是拼命奉迎,马屁如潮,缕缕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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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加腾要立功,眼前就有一件重要之事,由加腾清正和寺泽广高两位去办。”丰臣秀吉道:“出征朝鲜,在近海地方要选一个最好的港口,屯兵屯粮,水师船只停泊,我已经决定兴造一个大城,不在大阪之下,修好之后,我也到新城居住,就近指挥对朝鲜的战事。此城要紧,务要在最短时间内建成,到时候好驻兵,屯粮!”
“请关白放心。”加腾清正和寺泽广高赶紧俯首,大声应道:“吾等必不敢误关白大事。”
“嗯。”丰臣秀吉点点头,又对诸大名道:“各藩按石高数量出兵,然后组建军团,再任命军团长,预计全国出兵三十万人以上,第一击就要超过十万人,以雷霆之力,一举击溃朝鲜。要记得,我等大敌是明国唐人,而不是朝鲜!”
到目前而言,丰臣秀吉的诸般战略布置倒也还精当,三道的选择也是最正确的。扑击宁波等地虽然可以直接明朝防御薄弱的江南等地,破坏明朝的财政基础,抵抗肯定也会很微弱,但面临茫茫大海和季风的难题,日本当时虽然是海洋民族,造船业却是亚洲倒数,水师力量极弱,就算明朝的造船已经被欧洲抛下,甩日本几条街还是很轻松的,当年倭寇为祸时,明军陆战虽然屡战屡败,海上却是经常叫倭人吃亏,哪怕狂妄如秀吉者,也不敢把十万大军放在水路,要对自然之力和明军的优势水师,很可能不能登陆就全部葬身大海了。
直扑大明京师,沿海岸边行船,风浪威胁倒是小了,但大明京师等地可想而知是戒备森严,一扑而下当然最理想,如果打不下来,日本将面临补给线漫长,不论增兵还是续粮都跟不上的尴尬境地,很可能登陆的大军前后无路,最终崩溃。
这两条路,从蒙元攻击日本的经历来看,都不可取,最为可取的还是以朝鲜为跳板,最为稳妥,而且也能先行获取巨大红利,鼓励本国的大名们出尽全力参与到战事之中。
日本最终的总动员是三十三万人左右,除去看守京师的留守部队,第一波攻击部队是九个军团十五万八千八百人,留守名护屋的是八个军十二万二千九百六十人,还有水军九千二百人,全国总动员是三十三万人。
对一个物资极度缺乏的小小岛国而言,又是经历了长期的战国时期,一下子动员了三十多万人进行一场战事,光是从动员规模来看,日本的野心也是十分明显。
如果光是想灭亡朝鲜,十万人就足够了,前后动员三十多万人,丰臣秀吉果然也是下定了决心,一心想要灭亡明国,将这昔日的大唐,变为日本国土,唐人亦就成了日本人,日本人也成为唐人,如果这件事能做成,他将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人,天皇也就不光是一个小岛国捧出来的笑话,而是实实在在的亚洲之主。
石田三成最后问道:“关白,朝鲜使团怎么办?”
丰臣秀吉道:“先修名护屋,全国进行总动员,朝鲜使团先关押着,注意不要泄密,待我们准备的差不多了,再接见使团,放他们归国便是。”
此是小事,众人都没有为这等小事分心的打算,在丰臣秀吉的曲划之下,似乎大明是一道肥美的烤全羊,所有人都已经打算磨亮自己手中的长刀,要在这一场盛宴之下,好好的切割出一大块肥肉下来。
“李守拙!”丰臣秀吉突然看向一个纠纠青年,这个青年脸容方正,浓眉大眼,生的好生气派,身形亦是长大,在一群矮小的日本人中间犹如鹤立鸡群,他原本穿着甲胄,持一杆长长的铁枪侍立在廊檐之下,听到秀吉唤他,便是放下铁枪,转身进屋,屈膝跪下。
“李守拙你是明人,今我欲伐你的母国,你是怎么想的呢?”
在场的日本重臣们都是饶有兴味的打量着那个青年人,每当到秀吉处来,众人就能看到这手持铁枪的明国武士,身体腰背如青松一般的挺直,两眼如鹰一般的锐利,从来不苟言笑,只专心于自己的差事,哪怕是最正统的日本武士,看到李守拙时也是感觉一阵欣赏。
加腾清正这样的性格,私下说起来时,对李守拙这个枪兵大将也是充满欣赏之意。这个明国武士象极了正统的日本武士,只可惜他的出身来历使得这个明国人只能做到步兵大将为止了,更上一层的侍大将一级就是一道天堑,这个明国人根本攀爬不过去。
旗本武士,奉行武士,地头武士,老中,家老,笔头家老,一道道关卡都会把外人卡的死死的,日本是一个讲究资历和上下尊卑的国度,不管怎样的欣赏,也绝不能破坏规则!
李守拙是多年前就来日本,在岛津家的大将郭国安麾下效力,后来因为武力过人,而且性格方正,守礼恭谨,随岛津藩主朝拜秀吉时被看中,慢慢被提为枪大将,但也就是到此为止了。
听到秀吉问李守拙的话,所有人都很有兴趣,不知道这个苍松一样的明国武士,会有怎样的回答。
李守拙略一思索,沉声答道:“如果关白下达命令,臣下为关白效力久矣,为臣之道就是遵守上命,不论攻打的目标是谁,臣下持手中铁枪,勇往直前。如果关白问我的想法,那么明国是我的母国,无论如何,攻打母国非我乐见之事。”
“好,好,说的好。”
丰臣秀吉眼中掠过一丝异色,击掌叫起好来。
在场的重臣家老们,也是微微点头。
李守拙的话,既有对故国的情谊,也有为臣之道,纵是田石三成这样心思细密,对明国人素无好感的大老,也是感觉无可挑剔。
“既然李守拙你心思清明,看守朝鲜使团的事就交给你。”丰臣秀吉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在场的人都知道今日议事到此为止,不可再复多言,众人小心翼翼的开始往外退出,李守拙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没有自己反对的份,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对任何任务提出质疑或反对,在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之后,他便也是退了出去。
“关白为什么要让一个明国人看朝鲜使团。”石田三成故意退出的晚了一些,在别人离开之后,他向丰臣秀吉道:“到底不是我国人,万一叫他将我们的机密泄露出来给朝鲜人,待使团回朝鲜之后,可能使朝鲜和明国都变的警惕,于我们的征伐大业不利。”
“泄露给朝鲜我并不怕。”丰臣秀吉道:“就算我们不泄密,藩下就没有人心怀异志么?叫一个明国人看守使团,反而能试出很多东西来,趁这个机会,梳理一下内部也是好的。”
“是,关白用心高妙,臣下多嘴了。”石田三成略一思索,心下隐隐明白了一些,当下鞠躬一礼,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
……
沈福星等人在长崎已经呆了好一阵子,他们确定了不少新货,船上的货物已经搬抬一空,新买的货物开始陆陆续续的往船上搬运。
近来日本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潜伏在长崎各地的军情司人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报,沈福星驻在平户区的一个大宅子里,并没有日本人监视,除了限制随意开离长崎外,对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限制,但因为长崎再复出现奉行统治,对本地的唐人管制开始严格,另外限制出外的政策也收紧了,所以竟是一个外松内紧的格局。
情报收集不利,对沈福星和杜尚勇都不是好消息……杜尚勇当然不是军情司人员,不过军情司会给每艘船上,包括商船上的护卫队的领队收集情报的任务,这其实是惯例,那些夷船只要到港之后,也会多方打听风土人情,探听驻军人数,将领品性,官员操守和能力,在当时的大明就有很多传教士,在他们的笔下大明也是千奇百怪,瑰丽多姿,当然也有很多夸大失实之处,如果是真正的情报人员去做这样的事,结果自然也就截然不同,对杜尚勇来说,军情司的交办任务只是一件普通的差事,可要是一点儿消息也打听不出来,空手而回,多少也是一件没有面子的事情了。
“沈船长,看来这一次我们要空手而回了。”
三四月的日本比起辽东来是完全不同,甚至和大明的江南也十分不同,樱花渐开,平户也种植了不少,花骨朵满树都是,传来一阵阵清香,海风吹拂之下,街道显的十分干净,暖风袭上身来,令人觉得十分的愉悦舒适。
在这种时候,玩玩茶道,几个人在宽大干净的廊檐下,坐在木板制成的地面上,斜斜坐着,饮茶,闲聊,说一些开心的事情,才无愧于这春光景色,可惜的是,杜尚勇嘟个嘴,满脸的不耐烦和不高兴,沈福星倒是沉稳,可心思也没有用上茶上,饶是那烹茶的和尚把茶烹的毫无瑕疵,也算是把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尚勇,你觉得我们真的一点儿情报也没弄到?”
烹茶的和尚虽然不懂汉文,但沈福星还是待这人出去之后才回话,他的脸上,露出可堪玩味的笑容出来,在他这个军情司的老手来说,眼前的情形,其实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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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拙奉命之后,立刻带着自己的本阵部下,个个手持长枪赶至朝鲜使团居住之外,接了关防,把使团围的水泄不通,除了送菜送饭的日本下人之外,任何人不得出入,更是下了严令,唐人和朝鲜人,绝不允许接近朝鲜使团百步之内,凡有敢违令者,一律捕拿。
他的部下,都是丰臣秀吉的直属,也是最精锐的部队,由他这个枪大将直接指挥,除了军士之外,他的部下还有一些军吏,包括兵粮奉行和小荷驼奉行,还有军目付和使番,物见番头等等,除了这些军吏和军士之外,虽然人不满百,但建制齐全,以李守拙对大明军制和辽阳军制的深刻了解来说,日本因战国发展起来的兵制,其健全和调度效率当在大明王师之上,但相比于建制更齐全周到的辽阳兵制来说,日本兵制又嫌粗疏落后的多了。
不过以近百兵丁围住朝鲜的一百来人的使团倒是十分轻松,李守拙过来时,正好十来个朝鲜卫兵闹事,当下便派了一队足轻过去,一通拳打脚踢之后,那些朝鲜人顿时就是老实了。
“有再敢往外擅闯的,一律格杀!”
听到李守拙的吩咐,几个马回,也就是本部队的警卫,几个旗本武士按着自己腰间的长刀,躬身而应。
朝鲜人中不乏懂日语的,这一下,院里喧闹中停止下来,无人再敢于出来试探了。
这种试探其实就是想看看日本人的态度,黄允吉和金诚一这一对正副使不方便出头,他们出来也就失去了回旋余地,派下面的人出来闹一闹,看看日本人究竟想做什么,可惜的事,答案是很明显,他们已经被囚禁了。
李守拙在相隔不远处选了一处民家,给了一些钱,叫原本的主人搬走,两贯钱足够这家人赚好一阵子,千恩万谢之后,便是搬走了。
对他这种表现随行的军吏们也是见多了,当下都是笑上一笑,虽然不以为然,不过也没有人劝他,反正公费和俸禄都是李守拙这个枪大将的,别人也只是听命行事就是。
在日本,除了住在“城”中的武士和相关人等,普通的平民百姓和商人都住在城四周的“町”内,町人就是下等人,根本无足轻重,战国时期经常有攻城和围城战,战事一起,首当其冲的就是住在城外围的町人,死伤惨重也是无人去管,象李守拙这样把町人当人看的武士,倒也真是百中无一。
选好地方,自有杂役打扫房间,小姓侍者此后李守拙吃饭洗浴,能指挥百人左右的大将身边肯定有番役此后了,更何况李守拙是指挥的丰臣秀吉身边的精锐部队,杂役小姓自然也是免不了的。
待洗浴后更衣,点了菜油油灯,刚要拿起书来阅看时,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外,却是军中的药师许仪后前来求见。
“吃罢了饭没?”许仪后进来,李守拙温和一笑,指着桌上道:“若是没有用过,我这里倒还有一些饭,将就垫垫肚子。”
日本军中除了本阵大将和副将,军师,军奉行等高级将领和佐吏外,还有太刀持小姓,大马印持,小马印持,本阵旗持,旗差,太鼓,法螺贝,祈祷僧,药师等佐杂人员,许仪后和李守拙一样都出身岛津,许仪后也是出身明朝,被海盗掠到日本,后来因为医术不凡在岛津藩站稳脚根,得到藩主信任,后来与李守拙郭国安两人同为明人,交情当然十分的好,李守拙被调到大阪,成为枪大将之后,将许仪后也请了来任本阵药师,日子当然没有在岛津家舒服,不过以朋友情谊来解释,倒也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怀疑。
只有这两人彼此才知道是什么将他们紧密相连……自从发觉郭国安和许仪后都心向故国,在这几年里,丰臣秀吉谋图大明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许仪后等人千方百计想送情报给大明,但根本不得其门而入,李守拙和苏八发觉之后果断将这两人都拉在军情司的阵营之中……自锦衣卫被张惟贤接管,迟子凌毁了档案,苏八也无法归建,就此投了辽阳,也成为辽阳军情司的一份子。
再下来辽阳船只经常抵达日本,也有相当多的军情司人员潜伏下来,统归李守拙管理,日本的军情分司效率很高,获得了大量有用的情报,当然也是和李守拙等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许仪后苦笑道:“哪有心思吃饭?怪了,你倒真还沉的住气!”
“怎么?”李守拙微笑道:“难道我该愁眉不展?那样……”
他努了努嘴,外间有几个忙忙碌碌的小姓侍童,看着都是低眉顺眼,不敢随意往这边看过来,但谁知道,这里头有没有是专门安排来监视的人手?苏八是太刀持小姓,正在抹试着李守拙的佩刀,一心一意的样子,但有他坐在外间,李守拙这里好歹还能放心些,就算如此,亦是要小心翼翼,不敢随便露出形迹。
“我等在这里,行的事需再小心也不过,若是败了形迹,就算知道的再多,又与事何补呢?”
苏八正好送太刀进来,听到李守拙的话,也是很赞同的点了点头。在刚到日本时,李守拙只是一个青涩少年,很多东西还是他这个锦衣卫里的老手教导的,但时势异转,现在的李守拙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情报主管了,而眼前这几人,倒也是聚集了军情司日本情报分司的最重要的人物,只是差了一个郭国安而已。
“纵然如此。”许仪后咬牙道:“明知倭人已经动员,各地的大名分别动员,年余之内,可得数十万军,依我看来,倭人战乱刚刚平定,不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都有很丰富的战斗经验,其火炮制作十分精良,远在我大明鸟铳之上,更有早合之法,几息之间便可装填射击,我观倭人战事久矣,私下说说不妨,我大明王师,长江之南的只有水师还能与倭抗衡,陆战绝不是对手,长江之北,九边精骑亦要看地形方可与之对抗,若几十万倭奴突入,纵然大明得胜,亦必定是惨胜,所以最好料敌先机,提前有所准备,这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啊。”
许仪后虽然在大明活的并不得意,甚至是落拓,到了日本,因为他的医术而受到重视,日本人毕竟在战国时期,对好的医师极为需求,而且不似中国,将医者视为下流,根本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在日本,许仪后可以直接与藩主对话,也受过丰臣秀吉的接见,因为他是有名的药师,水平高超,所以丰臣秀吉这个关白都破格接见过他,在大明,知县都不可能见一个普通的医生,除非是自己或家人得了重病,不过就算是见也是视为仆役之流,登不得大雅之堂,无法成为上客。
但无论如何,日本在许仪后心里只是客居之地,大明才是母国,他见识过日本战国战场上的残酷,知道那些武士是何等的残忍,行事是如何的酷烈,这样的一群人杀到母国的国土上,倒霉的多半就是和他一样的平民百姓,烧杀抢掠之下,不知道最终活下来的能有几人?
是以这情报传递不出,许仪后心中的焦急无以言表,心实难安。
“你莫焦燥了。”李守拙按一按手,笑道:“倭人虽然火器犀利精良,我大明辽东和宣大兵马却是彪悍绝伦,也有大炮之利,倭人的火器,在我大明占不得什么便宜。”
这话说的也是,倭人的火炮,也就是火绳枪是得自葡萄牙人的技术传入,又正属日本的乱世战国时期,仿造之后投入实战,然后就不停的投入技术资金来研制提高,到现在不仅是日本国内的利器,放眼全球,如果没有辽阳火枪的话,估计也是在最顶尖的位置,仅次于在欧洲已经出现的燧发滑膛枪之下。
日本的火绳枪,机簧都是打造的十分精良,不论是盘盖,阻铁,火绳槽,枪管,底火盘,还是击锤,击锤轴,击锤簧,火绳机机座,全部是精心打造,用料考究,在改良是闭气螺栓之后,炸膛率极低,质量不仅在大明鸟冲之上,也在同时代的欧洲火枪之上,重量在十斤和十二斤之间,口径十一到十八毫米,有准星和扳机,使用的是颗粒状的黑火药,以日本的条件来说,拥有当时亚洲最好的硫磺硝石,大明一直从日本进口,辽阳当然也进口了很多,因为制作精良,火药极佳,日本的火绳枪也拥有极佳的射程,在百米之内可以杀伤,五十米内可以有效杀伤,很难抵挡,火枪装药三钱,铅弹三钱,通条三两,每个火炮手身上都有竹筒装的火药和弹丸,战场上可以紧急倒入枪膛,这就是所谓的早合之法,拥有早合之法的日军火炮手,每四十到六十秒可以一发,这个速度当然是最快的纪录,但两到三分钟一发是绝对可以保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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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船主,说话当然直接的很,沈福星看着两个船主道:“辽阳利益当与贵国一致,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两位既然来了,也就说明了这一点,我们进舱室详谈吧。”
德雷克和琼斯面面相觑,不过还是依言进了舱,沈福星的舱室很简单,只有海国和一些仪表器物,另外就是一张桌和茶壶茶杯等物,他早就泡好一壶六安瓜片,当下提壶倒了两杯,说道:“请喝茶。”
喝茶已经在英国流行,其后百余年间形成了独特的下午茶习惯,英国人除了从中国大量进口茶叶外,后来还开始在印度大量种植红茶,是以沈福星向这两人请茶时,两个英国佬都一脸高兴。
不过茶一入口,顿时脸色变的怪异起来。
沈福星道:“茶不错罢?”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终是忍不住将茶水喷出来。
“又苦又涩啊。”
“味道倒是香,入口太难受了。”
沈福星哈哈大笑,这事也是他有意为之,一点小花招,其实就是看看两人的反应。若是发怒或是冷淡,也就建立不起私人交谊,如果发窘,闹笑话,说明两人有意和自己深交,发展友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下次我们也会报复的,提前告诉你。”
“嗯,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来而不往非君子。”
两个英国佬都是满手血腥,杀人不知道有多少的超级强盗,此时的话和反应也算是极为客气了,沈福星笑着点点头,答道:“我候着就是,现在我们可以说正事了。”
“嗯。”德雷克点头道:“我们前来也当然不是为了喝这茶。”
沈福星道:“两位的大名,实则我们辽阳已经如雷贯耳。”
听着这话,德雷克有不信之意,毕竟英国现在在亚洲的存在很弱,辽阳为英国人所知是因为通过澳门和耶苏会在英国招募了不少造船的工匠,包括英国本土在内都知道亚洲有一个地方军阀在不停的造大船军舰,但和英国在亚洲的存在弱一样,辽阳在欧洲本土肯定也没有什么存在感,对德雷克来说,辽阳现在最多算是一步闲棋。
这还毕竟是明朝,在欧洲人眼里,大明是唯一的非欧洲以外的文明国度,有完好的中央集权政府,有历史,文化传承,有不怎么精锐却十分庞大的军队,另外国土面积也十分巨大,比起南美那种用玻璃珠子和一小队火枪兵就能横行的蛮荒大陆,亚洲这个国度足以叫欧洲国家敬畏。
西班牙人打算用三万人征服大明,后人以为这个小国狂妄的没边,岂不知在西班牙人看来这是对中国极大的尊敬了,他们征服全南美也没有用这么多人。
“辽阳将用心于海上,不复大明朝廷只管沿边和内江的旧日格局。荷兰人近来战船屡至,所以算是我们的一大威胁,贵国则与我们没有争端,所以我们用心打听了一下贵国上下的情报,对阁下当然知之甚详。”
沈福星也不浪费时间,打动别人最好就是用实际,当下拿出一本册子,从德雷克立志打击西班牙人开始,再到自己造船,下海,到南美的冒险经历,击沉和俘获的船只数量,还有大海战前后的表现,这一两年来的动向,几乎是详细备至。
这种东西,几百年后在网络随处可见,但在此时这种信息很不发达的时代,能获得这么一手资料,尽管肯定还有错误和缺失的地方,但已经算是十分的难能可贵了。
这么一手,自然不仅仅是表面辽阳对德雷克的了解和用心之深,更主要的就是展现了辽阳军情司的实力。
这种实力,哪怕是现在的英荷西等欧洲强国也是比不了的。
一个有心,一个无意,在情报收集方面,辽阳军情司肯定走在了时代前列,甩开对手最少二百年以上的时间。
就算是锦衣卫,如果大明国力精强,有意于海外,锦衣卫的格局和传承,肯定也比这些欧洲人强的多。
德雷克的脸色变的十分难看,倒不是因为自己的情况被掌握,他反正一生就是这么过来,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他生气是感觉自己的母国并不是样样领先,最少在这情报收集方面,眼前这个赛里斯人展现出来的能力,把自己这一方不知道甩了多少条街下去。
当时欧洲人其实也注重情报收集,每个船长和相关人员都有义务了解当地的情形,传教士们更是急先锋,了解当地风土人情和历史,地理自然环境等等,不过这都是散乱为之,需要时间来积累和发酵,如果没有辽阳镇的出现,其实天下大势仍然是被这群白皮所掌握的,不论是各国的历史还是自然地理,欧洲人有时候比落后国度的人们掌握的还要详细和深入。
“好了,”德雷克打断沈福星的朗诵,面色不愉的道:“贵部已经展现了实力,现在我们敲定合作的细节吧。”
“可以。”沈福星点头道:“英**舰可到我方掌握的港口停泊,补给,享受高等级优待,同时可以上岸,我方负责安全和后勤补充,另外双方在造船技术上可以共享互补,我方虽然自己造船,但会下大定单给贵国的船厂,另外希望贵方在我方招募贵国水手和造船工人时提供方便,在亚洲范围内,贵我双方成为军事同盟,双方有义务和责任替另一方提供包括共同战斗的任何形式的帮助。”
这个盟约其实是惟功和辽阳高层早就授权下来,几乎每个重要军舰的船长都有权力与英国订约,未来二十年内英国人在亚洲的商船和战舰会增加到每年几百艘,虽远不及荷兰,也将成为亚洲海面的重要力量,相比较日薄西山的西班牙和葡萄牙人,辽阳选择的盟友只能是英格兰,其余的欧洲强国,俄国连出海口还没有,瑞典只是陆军强,而且只是强盛一时,法国的海上事业还没有开始,德国更是不知道在哪里,奥匈帝国也根本不是海上强国,想要和巨无霸般的荷兰争雄,除了和英国结盟还能是谁?
而英国也肯定会选择辽阳,大明做为一个整体太大,反应太慢,朝廷还在酣睡和迷梦之中,辽阳却是反应迅捷,海上力量年年增强,除了辽阳之外,其余的亚洲各国要么是未开化的蛮荒小国,要么就是已经沦为殖民地,除了和辽阳合作之外,又能找到谁家?
“对了,本镇对印度没有领土要求,只要求将来开放市场,另外吕宋和马六甲等地,本镇志在必得。”
琼斯道:“贵镇现在连商船不过千余艘船,其中有六成左右是老旧福船,怕是吃不下这么大的地盘吧。”
他去过辽阳,因为军情司知道这英国佬是未来结盟对象,所以并没有刻意限制他的活动,这厮倒也有几分能耐,把辽阳的家底打听的七七八八。
不过他肯定对中左所的炮台和驻防陆军印象十分深刻,否则以辽阳现有的海上实力,倒未必能叫琼斯和德雷克联袂而来。
“本镇前十年是注重陆军的建设,我想你们隐约听说我们和北方的鞑靼人打了一场大仗,我们获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对这件事两个英国人也有所耳闻,丰臣秀吉有意于征明,对明国情报还是很重视的,虽然他们的情报来源是从朝鲜那个二道贩子那里获得的,但朝鲜毕竟是大明最信任的属国,其消息渠道很多是来自大明官方,朝鲜的使臣也很注意记述大明的情报,包括重大事件和官员的品性特征,这在当时是小国的自保之道,不过几百年后倒有助于中国人从朝鲜官史和笔记中研习本国历史,也算是一个副产品了。
日本这边有消息,琼斯等人当然也知道,鞑靼人在欧洲也并非无名,奴役俄罗斯百年,蒙古兵锋直抵中欧,打的圣殿骑士团等精锐欧洲骑士惨败,现在还是一个横亘欧亚的超大部落,野蛮归野蛮,在欧洲人心里还是很强悍的,从阿提拉到蒙古人,欧洲数次有被黄种人征服的危机,所以“黄祸”这词就是指的这事,辽阳镇能以一镇之力攻上草原,与蒙古人展开十万人以上的会战并且大获全胜,尽管琼斯等人不大相信会战的人数和规模,不过总体来说辽阳的陆战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当下点了点头,琼斯道:“就算如此,我们还是对贵镇未来二十年的海军发展,持相当谨慎的态度。”
英国人说话十分委婉客气,其实就是说你辽阳陆军强是强,海军们咱们不是很信任,不过以目前辽阳海军的实力,光是福星号一艘船也差不多够强了,这也就是会盟的基础,至于地盘划分,还是等你们实力强了再说。
这话语中的意思虽没有说的很明白,不过还是十分明显,沈福星微微一笑,说道:“那么便写下文本,我们两边先用印,等我回辽阳,由我们辽东都司和总兵府分别用印,如何?”
这样的盟约肯定要十分郑重,现在当然是草约,不过当事双方都没有完全的权力来订这样的条约,只能先草约完成了。
“我们会用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名义……”
琼斯话未说完,德雷克便拦着道:“等等,我建议再加一条情报共享,如何?”
沈福星看向德雷克,对方目光灼灼,显然是十分坚持。沈福星呵呵一笑,说道:“全部情报不可能,不过我建议我们分享荷兰在亚洲活动的一切情报,怎么样?”
德雷克并不算满意,不过也知道只能到此为止了,辽阳不可能把全部情报资源与他们分享,毕竟就象辽阳和英国合作造船一样,在双方而言都有一个不对等的合作点,这样也足够了。
当下再无别话,三人取出羊皮卷出来,写上盟约,然后分别用印。
十分钟之后,草约完成,英国与辽阳镇算是在亚洲海域结成了军事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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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约完成,双方都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德雷克笑道:“根据我们的消息,荷兰分舰队三艘船,分别是阿斯本号,雷霆号,电光号,阿斯本号三百五十吨位,四桅帆快船,双层甲板,有火炮四十余门,雷霆和电光号也差不多,吨位要少一些,三船有人员七百多人,其中炮手三百来人,一百多军官和战士,这一仗并不困难,我想我们可以全歼他们。”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未免有吹牛皮之嫌,眼前这位可是一天之内打沉了西班牙几十艘船的超级牛人,他说能搞定,沈福星估计问题确实不大。
“你们福星号五百五十吨位,和我的复仇号吨位差不多,都是双层甲板,不过你们的火炮口径略大,加上琼斯的安乐的城堡号,我们这三艘船打败荷兰人不稀奇,这种实力打输了我不如去死,要紧的就是能击沉他们!”
德雷克虽然年近半百,不过脾气秉性倒是丝毫不变,果然是第二个完成全球航行的牛人,脾气仍然火爆的很,也是十分的自信。
不过他也是说话死撑脸面,他的复仇号已经是当时英国海军最好的战舰之一,在英西海战时给他掌握,立下赫赫战功,现在也只是暂时归他掌舵,日后估计还是要归海军建制的。这船排水五百吨,四桅快船,两层甲板,长三十六米,宽九点六米,下层是十八门十八磅重炮,上层是十八门十磅炮,另外在船尾和船舷两侧有一些小口径火炮,用来做火力支援和防止敌舰进行跳帮登舷战时使用,拥有水手和炮手及军官二百七十人,福星号五百五十吨,外形与复仇号没有太大区别,底层装有二十四磅炮十八门,上层是十八磅炮十八门,也有相当数量的小型火炮和船尾炮,拥有水手炮手三百五十人,从造船技艺上来说,福星号已经胜过复仇号一筹,拥有更好的载重能力和动力,操控也更灵活,英国人足以自豪的就是水手和炮手可以通用,水手也可以参加战斗,炮手也能操船,所以复仇号上的人员比福星号要少的多。
德雷克和琼斯经验丰富,随便几句就定下计划,沈福星也不是初哥了,在亚洲海面也算一号人物,不过听得这两人的讨论,顿时感觉自己实在是差的太远。
……
……
福星号终是离港启行,杜尚勇这几天一直在苦思那本小册子有什么用,想的他脑仁发疼,靠在船舷边看着渐渐离去的港口发呆,沈福星不理他,离港事多,何况还有一场激烈的海战要打。
荷兰船离的很近,这两天进港的船只纷纷提醒,一离港肯定开打,人家万里之远跑来盯着他,当然不会是来过家家的。
其实洋面上不止福星号一艘辽阳船,但荷兰人对那些普通商船,特别是老式福船不感兴趣,而且也不敢轻易开火击沉。
荷兰商船渐渐开入亚洲海面,如果开启全面战火的话,辽阳依靠澎湖和两广的大明水师,足以叫他们日子过的十分难过,所以此次海战荷兰预先就设了一条红线,只针对屡次与荷兰人开火的福星号,祸不及其余。
船身渐渐离港,调头,渐渐驶入深水区,风帆也渐渐鼓起来,此时杜尚勇突然一声怪叫,对着沈福星道:“船长,我想通了。”
沈福星微笑道:“说说看?”
“倭人要动员了!”杜尚勇神色激动,挥着手道:“粮价,布价,药价,节节攀高,物资都流向一个地方,还有人员也在流动,说明倭人正在征兵,动员,建造大型的军港城市!”
“对喽!”
沈福星脸上露出欣慰的神采,笑着道:“我看你的高级课程能通过,将来准能当上千总。”
“嘿嘿,嘿嘿。”
杜尚勇去了一块心病,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接着才一皱眉,说道:“倭人这是要疯啊。这么一个小国,居然敢真向我大明动刀动枪!”
“北虏一直和我大明打了二百来年,人口还不及倭人多呢。”
“北虏骑射……”
看到沈福星脸上表情似笑非笑,杜尚勇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咳,还是我大明国力有所不及啊。”
北虏的所谓骑射之精,可能在成吉思汗和铁木真的时代确实是如此,当时正逢亚洲各国的低潮期,成吉思汗等人在军事上的成就也确实十分高超,当时的蒙古重骑破阵,轻骑骚扰,吸收各国的军事长处,包括汉人的工匠和回回炮等利器,使得当时的蒙古铁骑冠绝天下,隔了这几百年下来,蒙古人其实已经落后于时代,只是依仗骑兵之利,勉强还能立足而已,对这样的敌人,大明力有未逮,只能说明自己的国力也确实不怎么样,若是汉唐之时,就北虏这熊样,早被撵的不知哪儿去了。
“丰臣秀吉敢于觊觎我大明,实则因倭人有百年战国之乱,拥有两大利器。”沈福星淡淡的道:“一则是武士和其手中长刀犀利,武士只以习武做战为生,每日打磨剑术箭艺,勇悍非常,其刀锐利非常,战阵之上,除非我九边中的家丁与之相战,寻常的大明军人,绝不是武士的对手。二则便是铁炮成型,他们对我辽阳不大了解,但历年侦察所得,我九边火器如何,肯定也知之甚多,对我大明南方军人,更是知之甚详,论起倭人的火炮,亦就是我大明鸟铳,威力确实远在我方之上,军情司在日本多年,确定日军火炮手众多,一般大明都设有火炮大将,多则数千,少则几百人,每日精习,射法犀利,若是真的倭人与我大明开战,最少能动员数万铁炮手,以我大明南方官兵的实力远不是其对手,就算九边精锐出动,恐怕也要很费一些力气才能打败他们啊。”
“不管怎样,有我辽阳镇在,必败此丑虏。”
“呵呵,这当然是。”
沈福星眉宇间掠过一些阴影,他是高级情报人员,同时还是主力舰的船长,对上层的一些动向还是很清楚的。
与北虏决胜一役之后,辽阳镇和张惟功这个总兵官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大宁都司故地被辽镇接收,近来有风声传出,李如松可能接任辽镇总兵,此人回来,加上辽镇固有的实力,朝廷扶持之意已经是十分明显了。
有朝廷扶持的辽镇实力会很快恢复,如果真的发生倭虏进入朝鲜,大明和日本爆发战事的话,朝廷出兵,究竟是以辽镇还是辽阳为主,这岂不是明显的事么?
朝中对倭人是警惕中带着轻视,毕竟对倭寇的战事后期,明军打击倭寇已经不费事了,戚继光等人动辄斩首数千,几阵就斩首数万,朝中上下对倭人已经颇有信心,只留有一些倭刀锋利,倭人凶悍的旧日印象而已。
战事一起,不叫辽镇涮战功和辽阳争功,岂能将这般好事再推到张惟功手里?
只有身在局中的人知道,日本这个小小岛国也蕴藏着极大的力量,一着不慎,甚至会有极大的危机和危险,戚继光等人的部下,其实精锐不在九边之下,又有绝世名将指挥,这才打出很漂亮的战绩出来。若换了别部军伍,倭人是不是那么好拿捏,谁能知道?
想不明白就不必多想,上层的事也没有那么简单,宋福星拍拍船舷,朗声道:“走,升帆,加速,外海还有一道正餐等着咱呢!”
……
……
阿斯本号的桅杆高处打起了信号,雷霆和电光号也以旗号回应,表示已经看到了旗号所表达的信息。
猎物已经进入埋伏的区域,已经可以收网。
这一网算是打下一只大鱼,这几艘船最大的阿斯本号也就三百来吨,另外两艘二百来吨,在战舰来说也是很大很大了,三艘船拥有一百多门火炮,手水和炮手近千人,阿斯本号的船长范佩加看到了福星号的旗帜之后立刻下达旗语命令,准备与福星号做战。
他们在亚洲海面已经四周等候了福星号半年,这个任务漫长而无趣,虽然福星号也是一艘大船,而且是标准的四桅两层甲板的快船战舰,但无论如何这只是亚洲人搞出来的玩意,要说风帆战舰的玩法肯定还得算是欧洲才最为正宗。
身为当世商船和战舰数量最多的海上最强国,范佩加拥有强烈的自信,哪怕是福星号比他的座舰要大的多,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能够带领分舰队将这艘明国战舰击沉或是俘虏。
“最好还是俘虏,这毕竟是一艘好船。”
福星号渐渐从海平面上浮现出来,整个船体都清晰可见,高大的桅杆,漂亮的外舷,流线极佳的船身,这一切都给了范佩加很好的印象,望远镜里的这艘帆船确实是顶级的好船,这个时代的欧洲还没有把风帆战列舰发挥到顶级,海上君王号是崇祯年间造成,是第一艘三层甲板过千吨位的战列舰,舰炮也有一百零四门,最大的主炮是六十磅炮,在此之后的战列舰还要造的更大,一直到铁甲舰,蒸汽铁甲战列舰的出现。
在这个时代,五百多吨的福星号已经处于顶级,辽阳海事司是把这艘船当巡洋舰,按惟功说的四级战列舰的区分来说,福星号还不够格,但他们也并不知道,放眼天下,也没几艘船比福星号更大,火炮放的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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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令成一线纵队,每船相隔二百码,抢福星号的上风,成纵队炮击,如果击中其桅杆使其失去动力,就可以试图俘虏它。”
一瞬之间,范佩加就下定了决心,打算俘虏这艘好船。
他使用的是标准的抢上风侧舷击法,自十来年前英国主力舰队用这种打法击败了西班牙人的舰队之后,欧洲的海上强国已经全部吸收了这种海战的最佳战法。
抢上风,一字纵队,用侧舷炮集中火力轰击,在范佩加看来,英国人的这一套战法用在快船战舰上再合适也不过,英西海战时,就是用主力舰队成纵队一字穿插进阵,利用风速和侧舷炮击打的西班牙人狼狈不堪,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笨重的巨舰根本抢不到轻便的快船跟前,只能不停的被人炮击,范佩加知道福星号吨位更大,他也打算用这种办法,抢到上风再说。
在他们有所动作的同时,福星号那边砰然一声,竟是先开了一炮。
“这算什么?”范佩加有些愕然的想道:“隔着几千米远就开炮,有什么用?难道此前那些家伙就败在这样的菜鸟手里,这可叫人想不明白。”
想是想,帆船却是侧面张帆,找到风源,侧动船身,向着福星号的侧上方向飞驶而去。
与此同时,对面的福星号当然也看到了三艘荷兰战船,在第一时间,沈福星下令炮手开了一炮,这是和两艘英国船约好的信号。
同时他开始命令战舰也是继续向前,在对面敌舰已经抢了上风航道,并且成一字纵队追过来的时候,这一点距离肯定不够脱离战场,如果转帆逃走,只会面临被人咬着屁股打的局面,船尾虽然有船尾炮,不过寥寥几门,火力远远不够,真的被人盯着打的话,后果将会十分严重。
既然如此,不如就打上这一场。
两边的反应都是十分快捷,不到两刻钟时间,彼此都快要进入射程之内。
三艘荷兰船提前抢到了上风,全部成纵向横队,在福星号进入他们射程之后,主舰队阿斯本号旗号下令,三艘船的侧舷炮手开始装填,最终一声令下,阿斯本号先行开火,炮声轰响第一声之后,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轰隆隆的炮声几乎是从打响就没有停止,一层甲板最少也是十门以上的火炮,就算是单侧开火两层加起来也有十几门炮,加上船首炮也打响了,几乎是瞬间就有十几枚重量不一的炮弹发出巨大的啸声,向着福星号飞掠过来。
紧跟着阿斯本号,雷霆和电光号也是开火了,这两艘船要小的多,装载的火炮数量要少的多,就算如此,两船也有二十来门火炮开火了。
如果身处这战场之上,才知道海战是有多么的刺激,恐怖!
陆战时自然也有火炮,辽阳与北虏一战,动员火炮超过百门,打响之后当然也是地动山摇,天地为之失色。
但在海上,人都知道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连逃走也是办不到的事情,纵使看到炮弹飞掠而来,能做的也就是咬着牙顶上去,否则的话便是必死无疑。
这般一下子几十门炮打响的威势,但看漫天白烟,炮声轰响,炮管之中喷射出长而绚丽的火花,而这般的奇景之后,便是带给人无限恐惧与死亡的庞大威能!
“侧船,抢下风前行!”沈福星完全无视头上飞掠而过的炮弹,十分冷静的下达命令。
这样的场面,福星号上的人们倒是见的多了,除了一些新手脸上露出难以遏制的紧张和惶恐害怕的情形之外,连在两舷准备的陆战官兵们都一副浑然无事的模样,一颗炮弹从自己的头顶掠过,从主桅杆边上擦了过去,杜尚勇暗自叫了一声“侥幸”……这颗炮弹若是中了,那就一切休提,这船只能等着被人俘虏了,除非大家殊死抵抗,一直在船上战到沉没为止。
心里虽然嘀咕,杜尚勇还是向着自己的部下们叫道:“莫要怕,打海战就是这个样,看着吓人,落在船上的炮弹可没几个,就算真打着几下也没啥,想把这船打沉,没有百来下是不成的。就算对面的火炮打炸了膛,咱也没事。大家要紧的是稳住了,一会儿有机会就开枪出手,就算打死个把人也是咱们陆军立了功,不要叫水手们笑话咱们一点儿力也没出。”
最后的话倒是真把军人们的劲头鼓起来了,众人轰然应诺,原本有不少新上船的士兵脸色惨白,这会子也渐渐回过颜色来。
辽阳的军舰以福星号配给的战斗人员最多,因为不仅是要准备海战,平时还要负责辑查沿海,遇到不良的海商,海盗,需要检验,盘查,福星号平时的货运贸易任务其实不重,现在这个阶段它还是以警备驱逐的战舰为主,去年和荷兰船及众多海盗船的战斗,陆战队员发挥的作用当然不小。
此次海战,胜算当然很大,不过英国人就算和辽阳结盟也没有自己顶上去的道理,此次是约定好了,福星号先吸引荷兰人与之相斗,英国人远处埋伏,然后抢在荷兰人的上风袭击,这样的打法当然容易获得最大的战果,只是福星号和船上的人员也就有相当大的风险而已。
对沈福星来说也是无所谓的事情,指望别人替自己火中取栗就太幼稚了,胜利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才是。
“张帆,迎上去!”
第二轮炮击过来,“砰”然一声,先有一颗炮弹落在了船身上,将二层甲板砸出一个圆桌般大小的破洞。
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这一轮便有七颗炮弹落在船身上,最严重的一颗是打中了船尾,将整个长方形的船尾打的毁损,船尾炮也不能用了。
好在没有打进船舱,伤亡不大,只有几个倒霉的水手中了一颗炮弹,被打的一团模糊,断手断脚,还有一人紧急闪避时掉落海中,这样的激战之时也没有办法救人,只能看这人的造化了。
沈福星不为所动,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换过,只是接连下令,命令张起侧帆,虽处下风,却是不停的前行,往着荷兰船队进前逼去,连开炮还击都是省了。
现在相隔还在半里左右,炮击其实威力不足,沈福星并不打算浪费自己的弹药。
两边一边开火,一边是侧行张帆,福星号的帆鼓的很圆,速度飞快,船身虽然长大,却是如飞梭一边的飞速前行,在又中了一轮炮之后,却是与三艘荷兰船逼近到了只有二百码不到的距离。
“他要做什么?”
不仅是范佩加深觉骇怪,另外两艘层上的荷兰人亦是如此想,象这样抢下风侧帆逼前,直冲上前来简直象是在找死,以福星号过往的战绩,应该不是这样狂妄胡来才是。
“冲过间隙,不开炮。”
在这么近的距离,开炮的话几乎必中,在两边这样短的交火过程中,三艘荷兰船一直不停的前行,加上福星号从下风迎上来,现在双方的态势就是荷兰人仍然一字行船,彼此间距也大致不变,只是因为洋流的关系,从上往下漂移了不少,而福星号侧帆行驶,现在已经是斜角对着阿斯本号和雷霆号的中间,如果不是福星号也是一艘快船的话,荷兰人几乎以为福星号使用的是二十年前还在流行的战舰之间的冲角登船战术。
“难道他们想放火船?”一个荷兰船长疑惑的说道,不过他很快推翻了自己的说法:“我们在上洋流向下,这时候放火船不是找死么。”
火船战术并不是东方人的独特发明,不论是古希腊时代还是现在的风帆战舰的时代东西方都有使用火船的记载,在历次的欧洲人的大海战中,火船的使用记录也是经常可见,英西大海战也有英国人使用火船的记录,后来的荷兰人与郑氏水师的战斗中,郑家在没有快船炮舰的情形下能屡败荷兰,靠的就是两**宝,一个是冲角登船,依靠郑家精悍的海盗出身的水手与敌肉搏,另一个就是顺着风力和洋流放出火船,纵火烧船,这两**宝在早期风帆战舰威力还不大时尚算十分有用的手段,等后来真正的四级战列舰出现,每艘战列舰上都有众多的火炮,而且火炮口径越来越大,威力越来越大,小小纵火船到不得近前就被打的粉碎,纵火战术当然也就失去效用,退出了历史舞台。
此时荷兰船在上风,无论如何纵火船也很难接近,纵火战术是肯定无用的。
在所有人疑惑的眼神中,福星号横冲直撞,自下风一直抢上来,直插三艘战船的中间。
这一下荷兰船队列乱了,船尾炮不能使用,两层甲板的火炮失去了效用,而自己的队形被打乱,首尾不能相顾,如果想继续打下去,就得变阵,重新调整队列。
在“抢下风”之后,福星号终于掉过头来,在相隔二百码不到的距离上,沈福星冷冷一笑,令道:“命令炮手,开火吧!”
等候很久的炮组军官和炮手们顿时动作起来,每一门火炮都在调校着炮口,对面的三艘荷兰船乱成一团,水手们正在拼命调整角度,试图重整队列。
以三敌一,当然是成一字队列最为合算,若是混战起来,没准还会开火伤着自己的友军。
但福星号无视炮火,中弹十余发,这么悍勇的一路冲杀上来,这也是荷兰人始料未及的战法。这么一来,他们队列大乱,狼狈不堪,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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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只给有充分准备的人。【本书由】”
沈福星不打算做口舌之争,已经是胜利者了,这一点大度还是要有的。
“另外要说一句,”范佩加道:“我国对亚洲海面的安全负有责任,这一次我们惜败,我敢断言,我国政府只会加大在亚洲的投入,贵国虽然也是文明大国,但据我所知海上实力并不算强,贸然进入我国的势力范围,引起误会,多次与我国战舰交手,我想,贵镇当要承担我国政府的怒火,未来几年之内,我们将会看到更加严重的后果。”
“强盗逻辑。”
沈福星冷笑一声,还未说话,一边的杜尚勇便怒道:“败军之将还这么嘴强,要是叫你们打胜了还了得?既然知道这里是南洋地界,是什么亚洲,就该知道我大明向来是南洋各国朝贡之国,是天下共主。你们在这里嚣张跋扈,我们自然要替天讨伐你们,管教你们来多少,我们接着就是。”
通事将他的话翻译了,范佩加耸耸肩膀,冷笑道:“原来贵镇果然有扩张之意,请恕我直言,荷兰,西班牙,葡萄牙都是强盛的国家,海军力量随便一家都远在贵镇之上,更何况三家有联合的可能,贵镇的打算,未免过于荒唐。”
杜尚勇还想反驳,沈福星竖起手掌止住了他。看着范佩加,沈福星淡淡的道:“阁下不必再套我们的话了,我们会押解你回辽阳,贵方要赔偿战争费用之后你们才会被释放,至于贵我双方接下来怎样是双方高层的事,我们不必在此浪费唇舌了。”
范佩加还想再说什么,沈福星却是不理会他,挥了挥手,令人将这荷兰红夷押了下去。
此后数日两船一直在海上随着风浪漂泊,一直到阿斯本号修理完毕之后,两船一起张帆前行,赶往澎湖方向。
到澎湖之后,阿斯本留下修理,福星号把货物放在澎湖,交给别的辽阳商船去出脱,自己却是押解着所有人员,前往中左所港口而去。
此次是和荷兰的正规军舰交手,而且俘虏的范佩加也是他们的高层海军军官,加上一艘完整的大船,这一次福星号所得真是远远超出了预计的目标,令得全船上下,都是十分欣喜。
要知道,在福星号之前,辽阳也没有真正的大船和合格的两层甲板的战舰,就算现在也并不算多,阿斯本号也是一艘好船,价值肯定在十万两以上,有这一艘船,上头发下的奖励肯定不少,加上来回贸易所得,扣除上交和维修船只的费用,每人所得仍然不少了。
如此一路北上,经行登州海域时也没有停歇,淡水和食物还够,不必要再绕行一圈。至四月下旬时,出港很久的福星号终于抵达了中左所码头。
几艘小船先载运着海事司官员上船,初步的接洽查验过后,海事司官员笑道:“欢迎回港,今日正好有两艘新船下水,都是比辽阳和福星号要稍大一些的大船,舰炮也要多十门左右呢。”
“很好,好极了。”沈福星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欢欣的神情,当下笑问道:“是不是王敬老主持下水?”
“哦,倒不是。”
海事司官员脸上露出沉郁神情,摇头道:“王敬老病了,病势严重,这一次怕撑不下去了。”
王宗沐也是海事司的元老,开初时辽阳兴修海船,建造海港,就是请此老出面领头,以王宗沐河臣海漕宿老的身份,抵销了不少众口非议的事非,王宗沐本人能力也很出众,在兴修海船和漕运之事上有很多独到的见解和施为,原本此老身体就不大好,但在辽阳医生的精心呵护下一直拖到如今,看来是真拖不下去了。
“唉,此老未见我辽阳水师大成啊,可惜了。”
说话间船已经入港,这一次新船下水,动静就远不及当初第一艘大型战舰下水时那般的轰动和热闹了。
两艘四桅双层战舰静静的停靠在码头边上,高大的桅杆已经开始升帆,几百名军人和水手在船上来来回回的奔走忙碌着,甲板和船舷都是崭新的,没有丝毫的陈旧迹象,两舷的舷窗是打开来的,露出了两边黑洞洞的炮口出来。
“仍然是二十四磅炮和十八磅炮。”
看了几眼之后,沈福星暗自点头,船首炮和船尾炮有大有小,最少的只是九磅炮和六磅炮,大的是二十四磅炮,两层甲板下的两舷火炮全别是二十四磅炮和十八磅炮。
在这个欧洲战舰普遍是十八磅炮和十磅炮的时代里,辽阳战舰在造船技术和火炮配给上已经是把欧洲佬甩在身后了。
跑到甲板上看热闹的荷兰俘虏们也有点儿发呆,眼前这两艘大型战舰在欧洲也是最顶级的好船了,就以荷兰这样商船战舰超过两万艘的超级海国强国来说,一般出海也是以商船为主,毕竟大航海时代是以殖民和贸易为主,海上战争一旦打起来就是劳民伤财,只有付出没有好处的事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做。象英国那样不要脸皮,专抢西班牙人的行为,荷兰人也不屑为之,只要掌握贸易航道,黄金自然滚滚而来,何必非得用最极端的手段?有这种认识的荷兰纯粹的战舰数量并不算多,多半是带有几门火炮的武装商船为主,荷兰人打的就是一旦遇到大规模战事就征调商船的打算,所以建造的正经战舰数量并不算多,眼前的辽阳却是一下子又有两艘新型战舰下水,虽然这些战舰一样能运货,但数量和专注程度肯定不能比商船比,连续下水战舰,只能说这个新兴势力确实有志于海上争雄了。
范佩加的脸色就变的十分难看,身为船长和分舰队指挥,他的情报来源当然丰富的多,象大明这样的国家虽然有漫长的海岸线,但究竟来说还是一个大陆国家,只有在福建和广州沿海才有一些水师,都是老旧的福船战舰,火炮少,只靠着人员水手众多来进行跳帮战和使用火船战术,以荷兰在亚洲的实力对付大明水师并不算难太难,最少只要不到大明近海做战是没有问题的。
但眼前这辽阳镇展露出来的决心和实力,令得范佩加心里渐渐明白,未来的亚洲海面上,荷兰将会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敌!
……
……
“王敬老殁了。”
西花厅里,惟功神色也有些凝重,抖着手中的一张急报,对张用诚宋尧愈等人道:“朝廷的恤典怕不会很重,我想,我们暂时也只能在金钱上有所表示,别的东西就难了。”
王宗沐不仅是治水修堤的专家,也是造船和海运河运的专家,同时还是一个知名的儒者,这几年逝世的当年名人很多,不过最有份量的当是此老了。
宋尧愈喟然一叹,感慨道:“万历十五年海瑞离世,听说此公对我们辽阳评价极低,我们入不得他老人家的法眼,然后是戚元敬离世,万历十七年钱邦彦和腾伯伦,郜光先离世,到今年也就是万历十八年,王世贞离世,现在又是王敬老,当年嘉靖年间的故人,已经几乎都是致仕或离世喽。”
也难怪宋尧愈感慨,他自己也是年过花甲,两鬓斑斑了。
“宋老你身子骨很好,每日早晨打太极,傍晚五禽戏,不要说再活二十年不在话下,纵是夜御十女,亦不在话下啊。”
敢这样和宋尧愈说话的也就是唐瑞年了,张用诚为人方正,其余的中军部高层都是端方君子,就算徐光启也很爱说笑,可好歹也是秀才相公出声,这般的话是说不出口来的。
这段时间以来,中军部和各司的高层走马灯一样的行走在开原卫铁岭卫再到福余地和长春等各处,种种建设活动自万历十八年新年过后就开始,冰天雪地里不利大工,就先进行一些室内工作,另外就是曲划工作,将建筑工程提前做好所有的准备,建筑司的人最为辛苦,每日冲风冒雪,或是在齐膝深的积雪之中来回的奔走。
三个兵备道,袁黄,宋尧愈,孙承宗,分别在各处主持,他们威望资历都够了,宋尧愈久在惟功身边,袁黄能力出众,孙承宗在上次大战时主持过中军部,三人都算是张用诚的副手,替不大能脱开身的张用诚四处奔走,临机决断,整个中军部和下属各司在过了年就转动了起来,到三月过后,天气和暖,冻土化开,开垦荒地,挖池塘,修牧场,建水利工程,造水车,造风车,各项工程都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了。
宋尧愈就是从福余刚回来不久,风尘仆仆,一脸憔悴的模样,听到王宗沐离世的消息,心绪当然不佳。
被唐瑞年这么一打趣,饶是宋尧愈和张用诚的性子也是禁不住莞尔一笑,惟功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唐胖子你了不得,和老夫也这般打趣了。”宋尧愈没有办法,心里那种淡淡的哀愁也减少了很多。
同时代的人们渐渐离世,无非也就是叫他感觉到自己也是日渐衰老,不过眼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一群人,还有自己手中日益壮大的事业,老头子那一点自哀之情,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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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张用诚对惟功道:“中左所前几日下水两艘新船,听说过几日还有两艘下水,同时会有水手与军官一起上船,海事司请大人前往主持下水,给新船命名,不知道大人是否有意?”
“还是罢了。【本书由】”惟功笑道:“这几艘船的资料我看了,不脱福星号的范围,还是待将来能下水千吨位的三层甲板的战列舰时,我再去亲自主持下水仪式吧。命名还是算了,还是叫船长自己命名吧。”
连同沈福星在内,辽阳已经出现了一批优秀的船长,这些船长和普通的中高级军官不同,个性更强,独立性也强,给自己的船只命名几乎是这一群家伙的惯例,惟功不想自己命名之后叫某个船长为难,当然更不想自己命名的船只被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给擅自改了……这样的事确实是领导们爱做的,自己还是引以为鉴,少做些罢。
“那群荷兰人,”惟功沉吟着道:“我们暂且不会有和荷兰大打出手的打算,这几年内最多成立小规模的分舰队,等十年之后才会去争巴达维亚和马六甲,马尼拉等城,既然如此,不必做的太过份,他们来赎人就放回去得了。”
“是,”张用诚答应道:“我会交代军令司和荷兰来人接洽。”
“对福星号的船长和船员要奖励和宣传,叫教育司多出一些专刊报道。”
“是!”
在场的人都知道惟功是心思越来越深层,有所吩咐,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为什么将来要展布海上,在海外争夺领地,现在的各人领悟并不深,就算辽阳定期有专刊介绍南洋情形,对这些地方有兴趣的人实在也并不多。
大明原本就够大了,辽阳这里还可以一直往北方和西北方向攻掠,都打下来,辽阳镇自然就成为幅员万里的大国,比原本大明的领土还要大一些,就算惟功有自立之心,这些地盘也等于当年的辽金还大,这还不够?
再者,要攻掠地盘,当然还是灭了大明最为合算,以十年之后的辽阳镇实力,镇里的高层心里十分明白,灭亡大明是很轻松的事情。
既然如此,为何对南洋地盘这般有兴趣?
至于更远的所谓诸多荒芜的夷岛,各人有兴趣的就更少了。
惟功也知道众人的心思,他也并不说破,未来的二百年内谁能成为全球霸主,成为真正的顶端民族和国家,要紧的就是先期迈出殖民海外,争雄海外这一条道路,他在辽阳搞大量的棉田,大兴纺织业等最原始的早期工业,就是想走全球贸易这一条路,只有贸易才能支撑起庞大的海军,才能使这个国家和民族有意于海上,只有越来越大的利益链条,才能把这个民族的能人智士锁到争雄海上这一条道路上来。
一步迟则步步迟,现在欧洲国家荷兰这样的几百年后根本提不上的小国都拥有几万商船和大量的战舰,全球的海面上都有海上马车夫的身影,中国这里不仅造船业远远落后,贸易规模也在人家之下,财富积累也被人赶上,那所谓的中国gdp一直在世界前列是因为中国庞大的国土和大量的人口基础上累计出来的财富,但这种财富是分散的,无法动用的,庞大的帝国拥有的人力财力却不如一个只有自己一个省大的小国,这就是文明的落后,没有其它的原因。
至于庞大的大明被建奴这样的几万男丁的小部落所征服,只能说明这个文明已经病的十分严重,甚至已经无力自救。
不管惟功的自尊心再强,他现在使用的手段和办法,已经有相当多来自于别的文明,这是无可抵赖的事实。
但华夏迟早会赶上来,从贫穷落到再到富强,再到成为这个蓝色星球上的最重要的民族也没有太久,惟功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历史时空里把这个重新崛起的过程缩短,使这个民族不必承受太多的苦痛和灾难……把这玩意送给别人去吧。
“诸君努力吧。”惟功神态轻松的道:“我就要和唐胖子离开,中军部的诸多事宜,由用诚决断,遇大事可飞报于我,平常事物,中军部自理便可。”
“大人要去何处?”宋尧愈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人虽然还是将军,总兵,其实身份已经不可当寻常将领来看,实乃我等祸福之源,当善自珍重,不可轻离中枢啊。”
“老夫子这话已经和文臣们限制大明皇帝出宫差不多了。”事关理念,惟功倒也并不客气,当下驳道:“就算是我辽阳情报已经十分详细,但前方情形还是要亲眼看着才能了解的更加具体。文官限制大明皇帝已经到了神经病的地步,皇帝去趟南苑都凭多废话,我是在当今身边不少年的,对他的闷气倒也知之不少。皇帝从出生便在皇宫或是王府,世间百态根本不得而知,而如英宗皇帝那样,轻率被一权阉掌握,或是如武宗皇帝那样任性胡闹,都是因为自幼长于深宫,不解世情,易于相信太监心腹的原故。便是孝宗皇帝,又岂不是人掌握?只是没有被太监掌握,而是被文官们掌握而已。倒是嘉靖皇帝,出身湖广,管制不比京师严格,世情百态,比别的天子要清楚的多。于今不仅是我,就是将来我的后人,亦绝不可被拦起来,就大明这样的教育养成,国家不出毛病才怪。”
明朝的宗室制度和皇子养成,这是惟功平常挂在嘴上说,被他称为三千年来最失败的一朝,不论是唐宋还是两汉,都与大明绝然不同,以惟功的见解,又曾经在皇宫多日,说出来的话自是有相当的可信度。
“有一点却是不同。”张用诚静静的道:“我曾经见过当今去南苑,随行禁军,力士,旗手过千人,加上太监随侍,文官,还有道士,和尚,都人,随员三四千人,来回数十里路,需提前准备多日,耗费甚大,如果出巡远方,随员过万,耗费自然十分可怕,加上扰民等事难以避免,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再者,我大明文官自视甚高,虽未明言,却是巴不得皇上能深居宫中,垂拱而治的。”
宋尧愈讥笑道:“象今上这样,把经筳也免了最好?”
免除经筳算是一件大事,但因为首辅干出来的,加上监察御史现在缺额十分严重,所以此事居然没有闹出什么风波出来,也算是大明开国以来的头一遭了。
原本皇帝已经十分懒惰,每遇日讲就派宦官罢免,但最少日讲经筳在形式上还是有的,今年二月十二日,申时请用揭帖上疏,请万历虽不赴经筳,但仍然日讲内容,这样以免圣学荒疏。
万历心领视会,自然允许了此事,不过自此一来,日讲根本无需请皇帝驾临,也不必再搞恭请和派内侍罢免这一套……这样行事多了,外朝肯定啧有烦言,而将日讲呈送进内,皇帝看或不看,谁能知道?倒是日讲的形式,自此之后是真的罢了。
自唐宋以降,经筳是文臣以儒学经典教导皇帝的最高形式,贵如帝王也要在圣人经义面前当学生,认认真真的学习,对有一些皇帝而言这样的学习过程当然是十分痛苦的,特别是万历在张居正在时,经筳不可一日缺席,战战兢兢,不知道哪一天会被训斥,身为帝王,这样的经历绝对不是愉快的回忆,申时行的奏疏对万历来说,简直再合适也不过了。
“啧啧,”惟功摇头:“申阁老这风骨,这水平。”
“外朝对申时行的不满也是与日俱增了。”张用诚沉声道:“我看他不安于位,首辅也快当到头了。”
本时空的历史也早就有了一点变化,万历和皇后产下一子,是谓当今的嫡长子,虽然郑贵妃一样受宠,但其子也就是皇三子想夺嫡的难度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当今还有一个皇二子,是和一个姓杨的妃子所出,不大受重视,母子在宫中都默默无闻,将来也是封个亲藩放到地方就了事了。
没有储位之争,当今皇帝还没有领会到万蜂蛰头,不过皇帝荒唐纵酒,怠政,贪财,懒于视朝,厌恶言官,这都已经叫朝野上下极为头疼,连申时行这种以奉承为主的首辅,在万历挪用太仓储银的事上都大胆抗过旨,可想而知,万历随意动用公款的事有多严重。
申时行虽未曾身陷夺储之争的风波里,但为首辅这些年,建树寥寥,张居正遗泽渐渐挥霍一空,行政不力,民间多有灾异而中枢毫无办法,兵变频频,灾异不断,皇帝久不视朝,选秀女的劲头倒是很足,眼看万历往昏君的路上越走越远,申时行却仍然是阿谀承旨,以皇帝的心思顺逆为主,外朝之中,申阁老的形象已经一坏再坏,军情司对各方动向都了如指掌,申时行的必然去位自然也就早为辽阳高层所闻知。
“朝中之事,我们了解一下就是了。经营朝中势力,也不必太过着意用力。”惟功淡淡一笑,吩咐道。
张党在这几年又颇有壮大,毕竟三年一比的会试如常进行,上一科又有几十个辽阳出身的得中进士,虽然还在观政或是名次不佳分发外地,但除了少数人之外,这些人无一不是心向辽阳的。
这并不为奇,惟功在辽阳已经经营很久,辽阳日趋繁盛富裕,参加进士试的多半是青壮年为主,自少年和青年时期就在惟功的治下生活,甚至有不少出身辽阳大学堂,对惟功的尊敬和崇拜之情很为深厚,这些人虽然应考,但与辽阳的关系却也是无法割舍的,一入朝中,自然而然的就成为张党一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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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气,纵使是在辽东亦是十分惬意的时节,就是早晚还有一些寒意,野外经行时,如果起的早了,路边的沟渠和野地里的荒草之上还有大颗大颗的露珠,人如果趟的多了,很快就会湿了鞋,也湿了裤脚,非得太阳起来老高之后,才会慢慢的烘干了去。【本书由】
从辽阳到铁岭有近四百里路程,辽阳段的路修的很早,最少也有三四年光景了,官道两边栽种的树木都长的很高很大,在中午时分,替人遮蔽了不少阳光,行走在树木投递下来的阴影之中,叫人觉得舒心畅意,脚步也是情不自禁轻快几分。
官道两边都有排水沟,隔一段距离就会有养路工人的基站,还有顺字行的马车分店,也是每隔十里左右就会有一个,顺字行的邮传马车和运送客人的马车是隔一小会儿就能看到一辆,车马辚辚,人员不停的过往着,每个屯堡通往大路的路口处,都有一些中年和老年妇人摆着摊,卖一些瓜果桃李和小吃之类的吃食,比如茶叶蛋,包子,馒头,煎饼一类,配上猪头肉或是羊脸肉一卷,吃罢了再买一些桃梨一类的水果慢慢吃着,枯燥无味又辛苦的旅程,无形之中就消解了一半的疲乏。
民间的骡马大店却是少了,如果是德州往保定和京师的南北大道上,一路上全是那些骡马大店,用来给人歇马和住宿吃食,在辽阳往铁岭的路程却是极少见到民间的这种旅店,要么坐的顺字行的马车,沿途自有顺字行的补给分店,吃住都行,费用十分合适,安全上当然也有保障。
也有走短途的,自己有骡马图个方便省事,也是多半在顺字行的店中吃食,或是在屯堡里打打牙祭,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也就把骡马大店淘汰了。
在这一段路程之中,也是五里一墩,十里一台,三十里一堡。
这堡却不是名为军屯,实为民堡的屯堡,而是真正的军堡,驻军在三百人左右,台堡上多半有大样或中样佛郎机,也有要紧地方的军堡上还有辽阳新铸的大炮,口径从四磅到九磅不等。
有这些大炮,军堡一般都有地形之利,加上大量屯粮和拥有堡内水井,一旦有警,足可做到长期驻守。
就算那些只驻一个旗队的军台或驻一个小队的火路墩,急切之间也很难攻下。
有这些军堡、台、墩来掩护,民堡也有相当的防御设施和大量的民兵,就算突然遇到几十万北虏的突袭,想在辽阳控制的地界获得多大的战果,也是十分困难之事。
从熙熙攘攘的人流来看,还有官道两旁的商业活动情形,再看人们脸上的富足平安的表情,抵达铁岭之前,足可让人明白,此地已经被辽阳真切控制,原本的驻军文武官员,已经让度了自己的权力,而当地的百姓也溶入了屯堡体系之中,并且享受到了辽阳体系所带来的平安富足了。
“仅凭一路眼中所见的景色和风土人情,便亦是足抵得这一趟的辛苦了。”站在铁岭卫的关门处,由外向内的眺望观看,但见人群川流不息,多半是建筑司的工人和被俘虏的蒙古奴工,另外便是少量的行商过客,再有便是各司的办事人员和大量的装载着新移民的大型马车了。
惟功头戴斗笠,用来遮挡阳光和浮尘,辽阳的官道修的很好,但长时间的行走下来,每日灰头土脸也是必然之事,毕竟还是不能与后世相比。
他和唐瑞年两人,加上一个额亦都充当护卫,三人扮成一个关外来的小型的贩卖口磨的商队,这个时代,张家口外的口磨是收获的季节,正是贩卖的好时候,三人这样一路行来,倒是真的做足扮像,做成了好几笔生意,小小赚了一笔,把侍从室托人搞来的上千斤口磨卖掉了好多,唐瑞年开玩笑说,若是惟功不要他伺候撵了他出去,将来做个口蘑商人也颇不坏,最少是饿不死了。
何和礼则是带着其余的随员隔着几十里跟在后头,只有到了晚间时,派专员将每日的公文呈文飞马传送过来,这都是重要文书,中军部不方便随意自专的重要公务,每日晚间由惟功批复了,再交给传骑飞驰送回,以免耽搁辽阳的公务进行。
一路走走停停,抵达铁岭卫附近的边墙时,已经是五月中旬。
所有辽阳镇控制范围内的防御已经是由镇军接手,驻扎铁岭边墙的是第八营的一部份,惟功观其军纪良好,训练不缀,显然是营主将和各级主管都十分尽责,当下也不惊动张猪儿等主管,由得铁岭卫开得的关门,悄然而出。
“俺是一路看小娘子看的大饱眼福。”唐瑞年嘿嘿一笑,说话还是十分的随意诙谐。
“一路上倒是真的叫唐大人看了不少美人。”额亦都闷声闷气的说道:“俺数过,打辽阳到铁岭这一路,咱们遇着的带新移民的马车有三百一十七辆,每辆车都有几十人不等,其中自然也有相当多的妇人,每百多妇人中好歹会有一两人能入眼,每几十个能入眼的,总有一两个万里挑一的漂亮女子,这一路过来,唐大人倒确实是见着几个难得一个的美人,记得在第十七铺时,唐大人真的盯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看了半响,贫家小户出身的,确实难得了。”
唐瑞年目瞪口呆,指着额亦都差点儿说不出话来,他只是随意说笑,不料这厮倒是真的把他的底给掘出来了。
“额亦都看来是下了功夫,在工商学堂学了一些概率统计的算法吧。”惟功不以为意,将话题一转,化解唐瑞年的尴尬。
“是,俺每天傍晚下了值就是去学校上夜课,每晚上一个时辰,正在学中等课程。”
“好好学,对你有好处,你本事大了,就对我有好处。”
“是,大人。”
“行了。”惟功止住要抱拳的额亦都,示意了一下。
额亦都看看左右,见行人如织,人烟稠密,当下会意过来,只是得意洋洋,看了唐瑞年一眼才作罢。
唐瑞年气哼哼的,却是也说不出话来,惟功哈哈一笑,说道:“继续走吧,额亦都无意之中,倒是把我们见到的新移民数字说了个差不多,叫我十分欣喜,唐胖子你那点尴尬就赶紧收起来吧。”
听着这话,唐瑞年赶紧笑道:“既然是有用,俺受一点窘就算不得什么了。”
确实,如果按额亦都说的,惟功走在路上这十来天最少有十万人左右的新移民由辽阳至铁岭,再从铁岭出旧边墙,前往关外的各屯堡之中安家立业。
惟功手里有第一手的情报,去年下半年开始的移民工作,到年尾时截算有五十万人左右抵达辽阳,有三十万人以上安排在辽阳到沈阳各地安置,只有十万人左右出关,毕竟当时各屯堡只有草具外观,内里完工的十分稀少,那个时候把人移过去要叫人吃苦头,甚至要冻死不少人的,这样的事,辽阳镇当然绝不会做。
这个年头,面临时疫,传染病,长途旅行的体能下降带来的诸多问题,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造成的体质下降,稍微的感冒症状就可能叫人失去生命,由山西陕西到河北河南再到山东或是天津,一路这么千里长途的过来,就算是健壮男子也会感觉身体不适,可能会生病,那些老人妇人和孩子就更容易患病甚至死亡了。
辽阳移民都是坐车和坐船,但在抵达辽阳境内之前还是要受一些辛苦折磨,抵达之后就加强营养,由医官检查身体情形,体能不达标的就在原地安置休息,补充营养和体能,一直到达标之后,才允许继续上路前行。
这样的严格管制下,虽然还避免不了新移民死亡的事件,不过,那已经是个位数的事情了。
现在看来,经过长期的休息回复后,开春以后大量移民开始急赴关外,毕竟这时候把地块和水利弄好还可以赶上秋种,若是再晚的话可又要耽搁一年了。
农民总是要有活计做才安心,哪怕是现在辽阳事事安排的妥当,但这些东西有一些将来是要还的,不赶紧搬到屯堡住进新家,手里开始有活计赚钱,这些人就算好衣好食好房子住着,也是断然难安。
去年安置在沈阳等地的移民加上今年刚来的,这也造成了一路川流不息的大马车经过的情形,若非如此,哪有这般的密集程度。
唐瑞年回过了神,笑着道:“算来到了秋凉之时,最少有百万移民抵达福余长春四平等地了,这个成果,可是真心了不得。”
移民工作是中军部去年下半年各项工作的重中之重,是惟功亲自下达,张用诚等人布置,孙承宗和袁黄等人亲自负责的头等大事,光是专项用银就达近二百万两,这些银子有相当一部份用来打点各地的官府,毕竟人口离开可不是后世那样随意的,得有官府允许才成,还好各地是荒年,否则的话,大规模的人口迁移不仅是朝廷和官府的忌讳,也是各大宗族绝不会允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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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等人,就在长春城北门的方向,寻了一个小食摊子,几人毫无形象的坐在小凳子上,等着店家捞一碗杂烩面来吃。
他们是昨个傍晚抵达,长春城现在商业还并不发达,中高档的客栈还没有建筑,城中只有几个供工人居住的大通铺,高级工程人员和各司的官员都有公用的驿站当住所,惟功这等身份,和一群粗使汉子挤了一夜,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第二天绝早起来洗了手脸,涮了牙,在城中晃了一圈后打算出城去看长春北边的屯堡,走到这城门处时感觉腹中饥饿,三人便坐定了,叫了面来吃,惟功和唐瑞年都是一碗,独独额亦都一人便叫了三碗。
“这女真人必是海西部的,两位叫了来当保镖?嗯,别部女真信不得,海西女真尚算恭顺,用着还算放心。”
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的是建筑司的服饰,似乎还是一个官员,不过也没有什么架子,撩着衣袍下摆束在腰间的革带上,自己也盘腿坐着,面前也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稀里哗啦的吃的甚是热闹。
惟功见这人年在四十以上,一脸的精干之色,心知这没准是个辽阳诸司的高层,反正他看着有些眼熟,估计是个建筑司的中层管理,当下借着等面的当口,笑着攀谈道:“看老哥这模样怕是一个官人?我等是打口外过来,在铁岭那里雇了这个女真蛮子当护卫,俺们好歹也带了几千斤上好白蘑过来,不是吹牛,虽说辽东这里地广人稀,人参,松子,蘑菇也并不缺,但要说是好,还得是咱口外白蘑!”
那汉子一边吃着面,一边笑道:“不要官人不官人的,俺就是个带队修房造路的匠人头儿,叫官人,叫折了我的寿。倒是你们,日后可常来常往,俺们辽阳镇下的地界富裕,人们吃的也讲究了,说句不怕你们笑的话,十年前我等还为三餐发愁,不知道下顿吃的是杂粮还是野菜,哪天能叫小娃子吃顿精粮细面,什么关内关外的口蘑,谁去管他?要说能吃的起上等野货的,非富即贵,不是卫指挥以上的世袭将门,哪家能吃得起这等玩意?”
这话说的深沉,虽然有浓浓的自豪感,但也有相当多的顿挫沉郁,提起当年之事是这般模样,可想而知,过去的岁月给这个汉子留下多么不好的回忆。
“是,我等自会常来常往。”惟功也变的有些深沉,看看唐瑞年,估计唐胖子也想起过去之事,脸上的腮肉都是一抖一抖的,只有额亦都一脸的无所谓,这个女真人也是族中的贵族出身,虽然女真经济远不及汉人发达,但冻饿之事在普通部民身上都是少有,象他这种有点身份的贵族家庭,论享乐和器玩珍美当然不及汉人的贵人,不过要说衣食无忧,倒还是没有问题,这汉子的话,在他这里,自然是引不起共鸣了。
“俺一时胡咧咧,倒叫客人们笑话了。”
这会子各人的面都端上来,汉子举筷让众人一起吃,店家又端了几碟小菜上来,白萝卜丝配黄色的姜丝和绿葱丝,用自己家酿的酱一混,用来拌面倒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众人一时吃的甚是热闹,这面条当然是上等精面所制,汤头亦是在大锅里常年熬着,是以吃起来又有嚼头,面汤亦是鲜美之极,一时间各人大快朵颐,间或聊上几名长春一带的风土人情,这般情形,自是叫惟功觉得十分愉快。
他闷在辽阳已经又是不短时日,在去年大战之前,更是一心专理内务,连宽甸一带一年也最多去两三回,再去一两回中左所,别的地方就去不得了。以自己的性格,这般委屈亦是无可奈何之事,现在辽阳发展到了这般景像,地盘扩大数倍,可供他跑的地方自然多起来,心情当然是十分愉快。
众人酣畅淋漓吃完,五月的天出了太阳就变的十分热燥,额亦都三碗面下肚,额角脸颊都是汗水淋漓,那汉子看的大笑,众人畅谈过一会之后,彼此留了姓名,这时惟功才知道眼前这个是加了六品官衔的建筑司中层,姓杜名忠,住在城北定辽右卫的槐花百户巷旧地,与李达这个营官相交莫逆,其弟杜礼则是京城文官中有名的张党,现在是户部的员外郎,也是官居五品,再上一步,就是四品京堂。
惟功自然不会将自己的真实姓名说出,当下只含笑道:“令弟我听说过,我等以前常跑京城,令弟杜员外和李景元李拾遗听说都是辽阳出身,行事大方有度,官声很好,与柏台中的梅大人和工部的吕部堂都是与辽阳关系极好的,以前尚不明所以,见了大老爷你,才知端底。”
杜忠听着,连连摆手,一迭声道:“莫要以老爷大人什么的相称,听的我燥的慌,我在辽阳就是个工匠头儿,就算给我加了太子少保,我还是个瓦匠头儿,什么老爷,大人,没得来燥死人。倒是我家那弟弟,确实也长进了,说句叫客人笑的话,当初我们平虏将爷过来的时候,我那不成器的族弟还和一帮秀才一起鼓噪闹事来着,说起来,也是不少年前的旧事了。”
他的弟弟杜礼确实曾经闹过事,侥幸没有被追责,后来一路连捷到京当了官,阴差阳错之下却又成了张党中坚,在京城中青年的官员中算是一个有官声的,常跑京城的人,听闻过杜员外的名头,也并不奇怪。
至于李景元当然是李甲,风头更盛,所谓“拾遗”就是给事中的别称,虽然官职只是正七品,实际的权力却不在京堂之下,而且几年清流干过之后,直接外放分巡道或是升佥都御史,仕途之顺,仅在翰林之下。
柏台的梅大人便是梅国桢,现在已经是左副都御史,再进一步就是国朝大佬顶级的都御史,与各部尚书齐平,论实际的影响力,还在户、工、刑等部尚书之上。
吕绅则是今年刚升了工部尚书,原工部尚书石星其实也是张党,只是石星不算嫡系,只能在重要事情上提供帮助而已,石星有顶撞张居正的过往,在万历朝这就是升官的金字招牌,吕绅接任之后,石星转任兵部,虽然还是尚书,不过兵部的重要性比起工部来不知道高了多少,所以也算是升官了。
众人又聊了几句京城官场的事,杜忠所知不多,只是以辽阳人的角度谈了一些辽阳籍官员在京中的表现,倒也算是对惟功有不小的帮助。
谈的入港之时,几个传骑纵马而来,得得马蹄声中,马上骑士放声叫道:“我部郭千总奉命收复黄龙府,此番直捣黄龙走的是辽金故道,年久失修甚是难行,我辽阳镇军的辎重营车马很难随行,今在城中内外召集有马夫子,每日给银一两,豆料由本军负责!”
每日一两银子,确实是难得的大手笔,一趟来回几十天跑下来,怕是几十两银子入帐,纵然兵凶战危,可能有性命之忧,但有这样的回报代价,亦是足够了。
长春附近,除了建筑司在内的各司官吏和工人之外,尚有不少从开原铁岭附近过来的小行商,也有不少跑来揽活的役夫,多半是汉民,也有一小半是打开原东边过来的女真人,不论是汉民还是女真,这些人多半都赶着骡马,若是空身出关,断然没有办法轻易到得长春,毕竟边墙外的条件还远不能和边墙之内相比。
城中想来还有不少这样的传骑,不一会功夫,仿佛整个长春城都喧闹了起来,不少行商和骡夫赶着自己的骡马,开始往北门方向赶过来。
惟功不禁点头暗赞,郭宇这厮在他身边也没少受调教,当时就觉得这黑大个胆大心细,尚算可教之材,不过也没有费太多的心思,毕竟侍从之中,颇多英才,能挑到他身边的,无不是一时俊杰,郭宇比起朱尚骏这样的侍从来就感觉差的远了,在对方面前,也就是一个身大力不亏的傻大个,另外就是胆气过人罢了。
不料过得这些年,郭宇这个千总当的有声有色,这一次直捣黄龙的任务还是去年当着惟功的面腆着脸要来的,从长春到黄龙府路途并不算远,但这几百里之遥的距离补给却颇有些困难,辽阳的兵马不能和北虏相比,马吃草人吃干酪或喝马奶,要么就是切点薄肉片垫在屁股底下,一天跑下来肉也磨熟了就这样吃,补给对北虏来说向来不是什么大问题,辽阳镇兵却不能这般打仗,别的不说,就算自己能吃的俭省些,战马却是必须得喂精豆料,辽阳的马养的很好,骠肥体壮,普遍比北虏的马要高一头出来,辽阳几个大马场的马养的越来越好,放在北虏那边都是顶级战马了,在辽阳这里却是很普通的战马,马匹高壮,对豆料要求和标准自然就高的多,而猎骑兵们的武器也需要时不时的补充,还有弹丸,火药,各种后勤所需的物品都需要强力补充,往黄龙府的道路车马难行,郭宇看样又打算轻兵猛进,他能想起这个召集长春等地有骡马的民夫的办法,也算是颇有急智了。
每个千总部都有自己的公使费,只要郭宇能自己填上这笔开销,他上头的营本部自然也不会来拘管他,事后上报备案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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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不少人牵着自己的骡马去应征,惟功大为意动。
因为岳飞的关系,所谓“直捣黄龙”大约是每个武人的梦想。郭宇也是厚着脸皮,强争到的这个差事,看城门口的动静,不少辽阳镇的军官和士兵脸上都露出十分羡慕的表情……这个任务,真的是人人都想的最顶级的好任务了。
所谓青史留名,不就是眼前这样的事么?
惟功十分心动,他此次出巡,打的就是融入各地体系之中,了解辽阳各司和军中的运作情形,目前已经出来这二十来天各地的情都叫他十分满意,若是能与郭宇这一千总部的猎骑兵一起直捣黄龙,相信这是一次足以平生回味的妙事了。
但他看向唐瑞年时,向来嘻嘻哈哈的唐胖子却是坚决摇头,口中道:“绝不可以。”
再看额亦都,对方亦是点头道:“俺的意思和唐胖子一样,绝对不行。”
惟功还想再争取一下,笑着道:“此行应无危险!”
“不行。”
“绝对不行。”
两个人仍然毫无妥协的意思,而且毫不商量,连惟功打算好的说词都是直接被堵在了肚子里头。
“这样也罢了。”
惟功意兴阑珊的道:“我们还是按预定的行程,向东南方向折返,经福余地由开原入旧边墙回辽阳。”
“这条路线还是有些危险。”唐瑞年道:“不过总比去打仗好些。”
从长春往东南经福余地,这些地方与哈达部和乌拉部的势力颇有重叠的地方,两边的地盘犬牙交错,这半年来很有一些边境冲突,毕竟这是边墙之外,不象开原等地有一道边墙挡着,矛盾最多产生在两边贸易的时候,平时双方的百姓冲突的可能性较少,能够相安无事。一道旧边墙把女真各部和汉民都挡住了,也把重重的矛盾给挡住了,现在辽阳的地盘已经在旧边墙之外,产生矛盾的机率当然也大的多了。
惟功不理他,仿佛还有些闷气的模样,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取出一小块碎银,约摸有两钱重,掷在桌上,对那个下面的中年妇人道:“这大婶子,我三人和那杜官人的面钱怕是够了吧?”
“不仅够,还多出太多。”那妇人手脚飞快,白白胖胖,满脸笑容,她家的面好摊子地点也好,是以这一早市已经怕是卖出百来碗面出去,赚的钱多,脾性自是好了,那一脸笑,叫人见了就觉得喜兴的很。
见了惟功给的银子,妇人想了想,从怀里围裙掏出一个小小的圆银币,找还给惟功道:“客人是外路人,若是咱们辽阳自己人给多了也罢了,外路人出外赚钱可不容易,俺不能多拿你太多,这一钱银币找给客人了。”
惟功大感意外,自来多有嫌赏钱少的,主动把多给的银子退给客人的,他也还是头一回见到。
“客倌就收着吧。”这妇人退了钱后,一旁用竹杆压面的男主人闷声道:“俺这面摊也算赚钱,俺们夫妻以前是穷怕了,每到春荒拿一家的衣服被褥去当,也就只当得一两钱银子,买点杂粮凑合到夏天,那几月饥寒交迫,那可十分难熬,现下日子虽好过了,但就不喜人糟蹋银钱,客倌还请莫怪。”
原来如此!
惟功慢慢将那小小的银币拿在手中,但见光彩照人,磨的十分明亮,因为铸的银币有边轮和图案,以防磨下银屑,所以不论是做工还是图案设计都十分精巧,这银币和后世的分币差不多大小,重量也是一钱多些,按后世的计量来算是五克一个,很精致小巧,按当时的物价来算,这一钱银子够买两三只大肥鸡,一条大肥鲤鱼,十来斤牛肉,半匹布,两把铁锹,四五把伞,象眼前这碗面条一碗不过十文钱,一钱银够买八碗,惟功给两钱银子,倒是确实多给了一倍还多。
倒是这夫妻二人,可以说是辽阳镇下很多军户的代表了。这几年,辽阳越来越富,但很多人仍然不能忘掉过去的苦日子,要知道就算数百年后,隔着三十年可能就是挨饿和极度奢侈浪费,老辈人看到小辈浪费时总是摇头叹息,小辈却总是嘲讽老辈食古不化,而辽阳这个分界线却是十年不到,这夫妻俩的一席话不仅说的惟功为之叹息,一边的人也是纷纷摇头,大约是记起了以前的岁月。
“挨饿其实也罢了。”妇人一边抹拭桌子,一边摇头道:“俺家五小子一落地就是肥肥壮壮的,可俺们养不起了,放在桶里俺亲手溺死了,若是咱们总爷早来两年,不,哪怕是早来一年,俺们有了奔头,也不会亲手把那小子给……”
她眼中泛着泪光,自己也是说不下去了。
惟功听的心头一沉,四周的人却是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在此时的中国,自己溺死自己的亲生儿子或女儿大约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地就那么多,出产也是那么些,又没有什么避孕措施,生下来养不活,要么是丢弃,要么就是养大一些卖给大户当奴仆,要么就是干脆溺死,一了百了。
“这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惟功这一世见多了悲欢离合,多少唏嘘坎坷的事情自己也经历过了,但在这眼前抹桌子的中年妇人身上,仍然是看到了一些不同的不一样的东西。
他站起身来,将那一钱银币收下,不动声色的道:“大婶子这银币好使不?”
“对一般人是足够使了,上街买点啥不得一钱银子?”那妇人收了脸上神色,又复爽朗的笑容,答道:“就是咱们这些小买卖的行当,卖面的,馄饨挑子,卖肉馒头的,最多的十几二十文钱,少的几文钱,这一钱银子也算是大买卖主顾才用的出来了。“
惟功点点头,说道:“这么说来铸银币也没有太大用,大宗的还是银锭用的舒服,小宗的几分银子,这银币又不能夹。”
“话不是这么说。”妇人道:“买几只鸡,一条大鱼,给一家子扯二匹布,最少也得用这一钱银,做点买卖进点货,几枚一两的银币是最少的了,坐车超过十里路正好给一钱,走远途住店,带十几枚银币又方便又好使,以前还得找钱店用夹剪夹,人家又不给你白夹,要么就得换着使,还得争成色,三两回剪下来,碎屑归谁,还不是那些钱店得了好处去!咱百姓使,这当一两当五钱当一钱的银币已经够好使了,省了多少心思!”
有人插嘴道:“就是开钱店的倒霉了,不过他们这些年也赚的够了,咱辽阳又不准放高利贷,咱们总爷开的有银行,谁家短了钱找总爷借去,还要钱庄钱店做甚,凭白送银子给他们赚去?”
“若是铜钱再多些便最好。”
“这倒也是,平时给小娃买个糖人啥的,两文三文钱的事,用银币到底不便。”
一个面摊的人都是议论起来,这银币一出来就风行辽阳镇内,现在旧边墙外也早就使用开来,确实也如面摊妇人所说,这些银币用起来还是较为合适的,也省了很多心力,夹剪之下,也省了不少耗费,所谓银子的火耗,就是指的银子在夹剪之下夹碎再重新汇总熔铸的过程中的消耗,这一笔银子在关内州府也是文官们的大宗收入,火耗可以由地方官员自己确定,清廉一些的就定的低些,贪婪一些就定高些,最终倒霉的还是纳税的百姓,因为火耗是加在百姓的赋税里的,是正经的朝廷赋税,遇到贪婪的地方官,该地的百姓自然就倒霉,可能要比邻县多交好几成的火耗,这种事又不算贪污,就算是地方官的上司和按察使司,巡按御史也不好多说什么,这是当官该有的福利,份内的应得收入,这你拿人家有什么办法?就算是在苏州扬州当地方官的,免不了要加征驿站的使费,因为过往的官员太多,从五两到五十两不等总得给程仪,再由官驿提供吃食住宿和骡马车夫费用,再宴请几顿,请当地名流作陪,这些开销,当然是打在公款里头的。
火耗这一门道,一直到清雍正年间才正式改为火耗归公,雍正将一部份火耗提为公费,一部份给官员当养廉银子,饶是如此,正常的火耗水平下仍然能节余不少上缴部库,而没有利益驱动,地方官员自然不会随意加征火耗,使得民不聊生。
在大明,最少在此时肯定没有哪个帝王能在节礼,部费,公费,捐助,加派,火耗等诸多乱麻中能理出一条路来的,银本位的好处大明现在享受的不多,弊端却是多至数不胜数,惟功在辽阳先施行的银币政策,其实也算是所谋甚大了。
至于铜币不足,也是明朝财政体系失败造成的,不过对辽阳倒不是太大的难题。
果然有人笑道:“现下银币很多,用起来已经极是方便,铜币么,听说总爷已经派人多买好铜,除铸炮使用外,额外每年拨出五十万两银本铸钱,列位,咱辽阳一地加现在长春各处,拢共也就几百万人,铸的钱已经比朝廷还多,应该是足够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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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也在吃面,穿的是财务司的吏服,说的话自然也是十分内行,并且准确率很高了。
以辽阳银币的发行量来说,推广开来,使用银币者来越来越多,再辅以几十万两银本的铜币当最小额的辅币,这个银本位体系就十分完备了。
就算是在同时代的欧洲,也有金银币,比如英国这样的国家,铸币局就是第一流重要的部门,赫赫有名的牛顿就在几十年后任职皇家铸币局,可想而知在英国人心里这单位有多牛气和重要了。
在英国的货币体系里,铜币可以外包铸造,就象大明的君主把盐引颁赐给太监和贵族一样,英王也会把铸币权卖给自己的权臣甚至是情妇,拿到铸币权的人再卖一道,直接拿钱,然后买着的人再买铜铸币,仍然大有利益可言,辽阳的铜币当然不可能有这种恶劣的习俗,不过和欧陆各国学习,铸铜币可以铸造的十分精美,饰以图案花纹,超出一枚铜币原有的价值之上,这样一来,收罗铜钱用来铸造铜器的价值成本就会大大增加,辽阳铸币大量外流被收购铸器的风险,自然而然的也就降低了。
这个打算,也是前一阵与财务司的任磊等人一起商议得出,在西花厅的中军部例行的部务会议中通过,备案,预备执行,不料这财务司的小吏都已经知道了,不过他只知道要动用五十万两钱本,倒不知道是因为铸币不光是铸成圆孔状的铜钱,而是要和银币一样铸成十分精美的铜币,是以钱本增加很多,另外多铸便是因为钱币肯定会有大量外流,辽镇和蓟镇及登莱,山东,必定是第一批受到银币和钱币冲击的地方,他们用的越多,这边钱息获利越高,看似要投入增加成本,其实是大有利可为的好事,这一层,普通的财务司吏员肯定就不可能知道了。
一时各人吃罢,纷纷会了帐,惟功和唐瑞年几人牵着马,眼睁睁看着大量的骡马不停的往北门外而去,不一会功夫怕就汇集了过千人和马,有这些民间的夫子当后勤人员,郭宇的猎骑兵千总部的后勤补给肯定是断不了了,再打下龙安站也就是黄龙府的核心地带,肃清外围蒙古骑兵,建筑司就可以按着年前就规划好的路线,开始往龙安站一带修路。
这里的路稍走远些就能看的到,往龙安站还是有路的,两边密林和草原灌木交错,几百年处于蒙古人的统治之下,道路只可容一车经行,中间鼓两边洼下去,荒草从生,起伏不平,这样的路自然没有办法行车,两边地形也是时而灌木从生时而遍布密林,更不利通行,龙安故道已经有几百年没有修葺过了,变成这般模样当然也并不叫人意外。
只有惟功眼神十分火热,恨不得自己也在那难行的古道之上才最好了。
“莫看了,走吧。”唐瑞年知道惟功的心思,不过也只能劝他离开,带着惟功一起到上战场,杀了他也没有这个胆。
额亦都的脸更是硬的如石头一样,没有丝毫的心软痕迹。
惟功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一步三回头的随这两人一起往东南方向而行。
城中到处都是兴修建筑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击打声,木匠的木锯锯木的声响和木屑的清香不停的传来,工人们挖路,植树,有一些完工的建筑上有不少匠人吊的老高,正在粉涮涂绘墙壁和拱斗,一切都开始忙碌起来。
在这样的城市中行走着,惟功的心境慢慢变的平和愉快起来,确实,那种金戈铁马建功立业的战场厮杀很吸引他,不过这样平静的建设亦足以令得他感觉愉悦和自豪。
不论是厮杀的军人还是建设的工人,沉着工作的工人,领头的吏员和官员,一脸满足的生活在这城中的平民,脸上还有些懵懂的新移民,每个人的角色其实都很重要,而所有人,其所有的人生轨迹的变化,其实都是与他息息相关,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往东南七站地,二百二十里不到,需要骡夫马夫一百五十人和马,每日给银三钱,到地头就结帐,人的伙食和马的豆料由我们供给,有去的赶紧过来!”
往东南七站地就已经接近后世的辽源市,也就是现在的乌拉和哈达部的地盘,也是现在辽阳在边墙外最东南的地域,再往东南就是海西四部,折而向西南就是边墙地方,几个旧日重要的关卡在边墙上一路排开,这条路线,也正是惟功等人预计巡行的路线。
一个二十来岁穿着公安司服饰,看起来象是一个中心堡巡官模样的青年,站在一辆马车上,由高而下的呼喊着。
中心堡的巡官等同于镇军的旗队长,也算是个小军官了,至于俸禄,公安司要比普通的镇兵步兵强,比炮兵稍低,介于两者之间,算起来一年的俸禄也不算了。
眼前有一百多辆单马或骡子拉的马车,并不是顺字行或镇军辎重营的制式马车,而是以老式马车为主,这些车上都装满了物品,粮食和种子为主,另外还有大量的农具和一些屯堡需用的物品,各式各样的百杂货物摆满了大车,在车队一边,还有最少三四百石的粮食没有装的上去,看来这就是这公安司巡官要雇佣人手的原因所在了,这几百石粮食,倒也确实需要一百多匹人马驼运才能起行。
不过这样一来,损耗也大了,沿途过去,连人带马最少消耗掉三分之一。
在那个公安司巡官的身边是屯田司和民政司的人,众人都是一脸无奈,惟功走近些,听到一个屯田司的人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啊,粮食不足,路还没有修好,总不能叫新移民饿着肚子耕地。”
“还缺不少耕牛呢。”
“牛群在路上了,赶牛群走路不比我们慢什么,恐怕就和我们前后脚到吧。”
“此去是南七堡到十九堡,最终到十九堡为止,牛群最终也是到十九堡,到今年秋天好歹这些堡能收些粮食上来,冬季前把主道修好,各堡间相连的道路怕是要到明年秋天才能彻底完工。”
“开发这些荒地岂是容易的?北虏占了这些地方,这是多好的地界,水多林多,土地肥的能掐出油来,野兽打的吃不完,鱼用手都能捉得,这样的地方,居然就是这样一直荒凉下来,这简直是笑话啊。”
“还是看我们的才是!”
“对……人招齐了没有?齐了就招呼他们装运,咱们早点赶路吧。”
惟功听了一气,心里大感满意。
这一路行来,虽然也见到少数官吏不能尽忠职守,甚至有一些小吏还有贪墨的行为,但绝大多数人却是能奉公职守,并且汲汲于本镇的富强,不仅把工作当自己的差事来做,而是竭尽心力,努力想叫辽阳变的更好。
这便是一个积极向上,朝气蓬勃的新生团体的感觉了。
光是高薪养廉是养不出这个团体的,法度,俸禄,还得加上“教化”,惟功和教育司的种种努力,当然是没有白费,从吏员们身上的精气神,还有辽阳治下所有的民众的面貌来看,教育司这些年的努力,自是十分成功。
“唐胖子,额亦都,我们就说沿途卖货,跟着这车队一起走,如何?”
惟功这个建议,额亦都和唐瑞年当然不会再反对了,往东南各堡一路下来还很荒凉,生女真和野兽很多,纵使何和礼等人远远跟着,到底还是不如与大队人马一起行进来的更加安全一些。
当下唐瑞年出面,和领队的公安司的人打了招呼,对这种保护行商和民众的事公安司本身就有职责,是以也没有推辞。
“好了!”闹腾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应募的骡夫们将几百石粮食装运好了,笨重的大车先行,吱吱呀呀的车轮声渐次响起,众人开始沿着官道向南方起行。
这官道是一路向南,去年经过简单的修整,路中间隆起的或低洼处都被用垫土层垫过,上面抛洒了一些碎沙砾和小石子,然后再压实压平,这样的道路没有办法使用太久,而且也并不很宽,两侧也没有排水和易于养护的配套工程,算是急急赶工出来的半成品。
在道路启始的地方就是东南各堡的开始,每个屯堡都沿着官道展开,它们和驿站递铺和军堡台站火路墩重叠,放眼看过去,郁郁葱葱的树从之中,台站军堡和屯堡犬牙交错,一块块农田已经被平整出来,屯民们有不少妇人和老弱在田中撒着种子,这个时候正好是种高梁和小米的季节,地块平整之后翻垄培土,撒上种子后引水润泽,再下来就是施肥除草,辽阳屯田司有一整套种植的流程,只要按流程做下来,收获是必然之事,不象以前那样的小农经济,个人和小家庭的力量太弱,要么农具不足,要么人力不够,或是没有牧畜,后人很难想象,为什么当时的人有靠天吃饭的,其实还是人力不足,无法胜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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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的众人轰然大笑,交卸任务,领银子,好的吃食,美酒,换一身干净衣服,可能晚上还能搂着女人睡觉,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叫人觉得舒心畅意的事么?
所有人一下子就是感觉有了力气,有人开始呼起号子来,哪怕雨水灌入喉咙里,也是根本不管不顾。
惟功也是随着众人呵呵笑起来,旁边有人也向他笑道:“张大你也想女人了吧?”
“想,当然想。”惟功点头笑道:“是男人哪有不爱女人的?不过,我家里有两只母大虫,出来打野食叫她们知道了能活剥了我,还是算了罢。”
“哈哈,看不出张大这样器宇轩昂的男子汉居然是个怕老婆的,这可真想不到。”
“就是么,还真想不到。”
众人纷纷拿惟功的话来调笑,惟功自己倒是笑的云淡风轻,根本不放在心上。
唐瑞年暗自偷笑,若是在总兵府邸之中,除了张简修偶然会开开玩笑,除他之外,哪怕是中军部的几位大佬,又有谁敢拿这事出来说笑谈论?要说起来,总兵官虽然雄才伟略样样都好,就是子嗣还不够多,只有两个公子和一个女公子,现下夫人和如夫人肚皮已经很久没有动静,各人都有些期盼惟功再纳几个妾,如李成梁那样生他九个十个儿子,开枝散叶,好好教养,象李如松已经是总兵,李如柏如梅几个已经是副将或参将,最不济也是锦衣卫实职指挥使一类的位不高而权重的重要角色,李家除非遇上什么横祸,否则这几十年内肯定都是长盛不衰,这个年头,子嗣众多这一条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过,想叫大人改变主意也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呢,各位大佬,一想起这事来就是摇头叹息,不过各人都知道惟功意志坚定绝不会受他人影响摆布,所以也惟有盼着两位夫人再诞下几个公子了。
这件事情,眼前这群粗汉竟拿出来打趣,唐胖子摇头苦笑,自也难免。
借着这股锐气,惟功等人不停用力,将那些沉重的马车不停的推向前方,马匹可能也知道要到休息的地方了,四足用力,不停的打着喷鼻,从两个大鼻孔里喷出灰白色的热气来,在咴咴的叫声中和马鞭的脆响中,还有人的号子声和说笑声中,将马车不停的拖拽向前。
这种笨重的马车没有转向,也没有减震,动能系统比起辽阳和顺字行的新式马车来不知道差了多少,但因为车轮低车身窄,在平时因为拉货有限几乎被淘汰,在长春到福余后半截这样没有整修的前朝旧道上行走,倒也就这种旧式大车还能胜任了。
车队之中,甚至还有少量的独轮车,装运着一些豆料等重物,一车总有好几百斤,一个个壮实汉子用皮带搭在自己身上,用臂力和腰力配合两腿,不停的推着这独轮车向前,一天几十里路,居然也不曾拉下来。
当然,推这小车需得吃饱才能保持体能,历朝历代兴兵革之事,倒有多半靠这独轮小车保障军需,隋时征高句丽动员数百万民夫,便是以这小车供给百万大军,吃的不好体能消耗大,又没有良好的军医体系杜绝疫病流传,一场大征伐下来,战死的将士倒是远远不及倒毙在沿途道路沟渠的民夫数量为多。
这一路车队中的车夫倒都多半是红光满面,身体壮实,纵是在雨中推行亦没有太大困难。
“到了,十七中心堡到了。”
又不知道过了几时,就在人们感觉体能和精神都耗的差不多时,最前头有人突然用惊喜的声音叫嚷起来。
众人略停脚步,自雨水中往不远处张望,果然是在官道的右侧里许地方,看到一座三里方圆的城堡。
“到了,定是中心堡了。”
“可不容易,把俺累惨了。”
“这一路行来,颇是不易啊。”
有人高兴,有人感慨,也有人是一脸的无所谓的模样。
自辽阳兴修道路,改造车马以利通行以来,在场的这些人,怕有大半没有走过这样的路了,发出感慨的,多半就是辽阳镇本土的人,甚至是吏员。
一脸无所谓的多半是外来者,那些推小车的和赶着骡马应募而来的多半不是辽阳镇本地的人,或是开原铁岭卫人,尚未被纳入屯堡体系之中,或是从牛庄驿过来的辽西人,辽阳工人不足,本地的人多半在屯堡和各个工厂或中左所的船厂,铁矿,盐池之中,赶着骡马来找活计的当然是以外地人为多了。
这些外来者也是辽东都司的军户为主,少量是民户,他们还没有下定举家搬到辽阳的决心,但辽阳的富裕也是明摆着的,大量的辽西军户和民户选择年头到辽阳揽活赚钱,隔一阵子托熟人将银钱带回家中,自己则是专心赚钱,一直到年尾时,这些人才会大半选择回乡,但还有小部份人选择留下……过年时辽阳市面十分繁华,人的手面也大的多,赚钱的机会要比平时高出几倍,一个年留下来可能赚过去半年才能赚到的银子,有这么多银子赚,回家做甚?寄回的银子足够叫妻儿老小买上精肉白面过个好年,有钱,不使一家在北风中空着肚子嚎啕,不被田主军官逼债,这才是最要紧的!
这些出来揽活的军户,无不是心志坚强,不畏苦难的下苦人,眼前这点风雨和这点困难的路程对他们来说真的算不了什么。
南十七堡是长春往东南最前端的中心堡了,堡的东边和南边都是海西女真的地盘,往西南方向才是旧边墙所在,茫茫大山,地形险峻,是长白山的余脉所在。
只有越过旧边墙,才进入开原卫的范围之中,算是回到辽东都司的故地。
这个堡与长春相隔甚远,与开原卫相隔很近,虽然地利不便,这个堡的补给支持多半倒是开原这边过来的。
道路也是修好了,从这里开始到开原卫地方修了一条宽可容纳几辆大车,坚实如镜的宽阔官道,看到这样的充满辽阳特色的官道,所有人都有回到文明世界的感觉……前一段时间,在茫茫大雨之下的荒野中前行,道路崎岖,不见人踪,确实有点身在蛮荒的味道,看到这一条笔直道路,众人思想起来,都有不胜唏嘘之感。
就眼前这一条道来说,虽然选址是在平地与丘陵再到山地中最易修路的地方,但可想而知需要多大的工程量和物资人力投入,光是这一条长不到百里的道路,足见辽阳的富强有多么令人震撼。
这一条路,就是大明国初的洪武年间也没有修筑出来,辽东都司的几条主干官道都是修在洪武和永乐年间,就算是太祖高皇帝和永乐大帝的气魄手腕亦是没有在旧边墙外修路的打算,此时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宽阔大道就是辽阳刚刚修成,再看看身边荒草从生的古拙旧道,两者之间的差别,令人心中不由产生无限感慨。
只是眼前这些人要么是车夫骡夫,要么就是推着小车的揽活短工,还有公安司的护卫,各司的吏员,真有什么兴亡感慨也是浅薄的很,当下各人只看了一会儿,就是嘻嘻哈哈的加了把力气,沿着一条向西而下的笔直大道,往着十七中心堡方向赶过去。
惟功回望一眼,看到前方不到五里地方有一个高高的岗楼般的建筑,大约有五六丈之高,而方圆不大,四周隐约有高墙当外围建筑,他点了点头,知道就是一个火路墩。
九边防御,向来不可能是一道简单的长城,哪怕是戚继光建筑的带有空心敌台藏兵洞的伟大建筑亦是太单薄了。
火路墩才是最基本的第一道防线,九边的火路墩一般都是建筑的小型城堡一般,可容一个总旗带同部下驻守,内有储粮和报警讯用的物品,一旦北虏入侵,燃烧狼烟报警,同时关闭堡门,驻堡坚守,这种小型堡垒易守难攻,除非用大军不计死伤的强攻,否则很难拿的下来,但一个小小火路墩耗费大军攻击的时间和死伤人命去攻打又是十分不合算,但留着火路墩不拿下,墩中兵马抄其后路,绝其粮道,又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一个火路墩可能只有十几人到几十人,若是几十上百个火路墩呢?
再有更大的兵台,军堡,容纳几千上万的兵马在其中呢?
再加上边墙和各将军的机动兵马,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就成型了。
大明这一套防御体系在中期之前还是很有效的,北虏就算犯边也很难深入,但这些体系是建立在军堡中的士兵勇武敢战的基础上的,如果墩中和台堡的军人只知道固守,畏惧不敢出战,那么这防御体系就几乎无用,犯边的敌人只留少量兵马戒备即可,根本无须在意后路被抄,整个防御体系就又变成单薄的一层边墙,效果自然可想而知。
辽阳镇的防御体系总的来说不脱墩台堡墙的范畴,不过以辽阳军的勇悍敢战,这些防御体系自然也会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在惟功的眼中,不远处的墩堡中隐约能听到训练的声响,哪怕是这样大雨如注的天气,训练仍然是不可断绝的日常科目,这样的军队自然可以信赖,那个小小的墩堡,也自然成为这一片荒凉如海的地域的一块定海磐石,令得这一片地方,安然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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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大路往西行得里半路程,中心堡气象庄严的堡门便是在望。
四周也是一般的农田,只是平整的更好,种子也明显种了一段时间,隐约可以看到不少地方已经出苗,看起来象是一块块绿色的毯子,轻柔的覆盖在大片的黑土之上。
放眼全球,有深达近一米黑土层的地方,也就是这一片松嫩平原和乌克兰的广袤平原,另外便是江南以塘泥覆盖出来的人工的黑土层,舍此之外,再无其它地方有这般肥沃之极的土地。
在雨中,每个人都用若有所思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地块。
今年看来雨水还不错,入秋之前若再下得两三场透雨,不论是高粱还是小米或是什么其它的作物,应当都是可以丰收了。
惟功也是十分欣喜,固然这里不是麦子和稻米,这两样主食才是中国人最喜欢的东西,但有足够的小米和可食用的高粱也很不坏了,今年看来天时不错,未来却是越来越干旱,最差的年头如果没有足够好的水利措施怕是连种子粮都收不上来,他已经着人到吕宋一带寻访玉米和番薯种子,玉米足够耐旱,边角地上种植一些是很好的杂粮补充,番薯更好,又不占地还能肥田,是休整地力时种植的好作物,现在似乎北方已经有地方在种植,应该是嘉靖末年就传入中国了,但早期种植不得其法,直到明末清初之后,掌握了番薯育种和去枝等诸法之后,番薯产量节节攀高,最终和玉米一道,成为清季中叶中国人口爆炸增长的最大功臣。
玉米,番薯,甚至还有辣椒,烟草,这些东西,都已经是惟功汲汲渴求的好东西。
他麾下人才众多,包括徐光启等人在内已经在他的鼓励下精研了多年的农学,屯田司和农学院合作,不停的提升着辽阳作物的产量,如果这些种子到手,可能很短时间,不需要几十年的时光就能掌握提高产量的办法。
到时候,一切就真的不同了。
整个屯堡,方圆三里许,在西南一带也是一个县城差不多的大小了,事实上普通的屯堡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区域建堡,普通堡少则千多人,一二百户,住的屯堡方圆数百步就足够了。大一些的普通堡四五千人,也就里许方圆也尽够了。
中心堡是后来发展出来的,辽阳镇下真正称的上城市的只有辽阳和沈阳,然后就是几个卫城,卫城普遍都不太大,辽南等地的卫城比起辽西来也差的很远,坐商不多,行商更少,是极为普通的几个城池。
在后金兴起的早期,尽屠辽南四卫城,整个辽南几成荒地,一直到百年之后才渐渐恢复元气,此时的辽南自是截然不同,卫城繁盛之至,而屯堡兴起之后,农田成为大块的庄园,人们聚集一起,渐渐富裕,需求增加,也需要更加繁华的商业,中心堡这种比卫城小,比起普通屯堡大的多的处于交通枢纽,除了本堡之外还有附近各屯堡的商业流通作用的大堡就应运而生了。
在原本的设计之中是没有这种大城镇式的屯堡,惟功自己都是感慨,有些事情,你推开一扇门之后,才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既然中心堡有必须出现的理由,在辽阳各司的支持下,边墙外的新屯堡体系中中心堡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出现了。
或者将来会演变成依堡而居的大型城镇,就象现在湖广的沙市一样,未来之事,谁能尽知?
虽然还只是近黄昏,不过雨天天晦,天色颇暗,走近一些,发觉堡门已经是关闭了。
可容人员站立和防御做战的堡墙上也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不少人张弓搭箭,做出戒备的模样出来。
“情形似乎有不对。”
一个屯田司的吏员道:“虽说十七堡这里地处偏僻,人员罕至,但亦没有成天这般防御的道理。在东边还有一个军堡,驻军有三百余人,另外还有几个火路墩,都是负责屏避这一段方圆三十里地方的安全,怎地天还没黑,这边就象是要迎敌做战一样。”
“就是喽。”有人应答道:“怕是出了事了。”
说话间公安司的巡官已经策马在前远远跑了过去,雨中听到他在和堡墙上的人对答,过了一会儿,各人听到开启堡门的声响,再近一些,堡门已经大开了。
车队开始入堡,惟功却是有意观察那个巡官和堡中的防守人员。
每个中心堡都有一个局的公安司人员驻守,主管称警长,下有三个巡官是直接管理治安的一线人员,另外还有文书后勤纪律等辅助人员,等级不一,最高也是巡官一级。
这个堡的警长大约出外公干去了,在堡门处集结了百来名公安司的人,却是颇有一些群龙无首的模样,两个巡官都很年轻,似乎都是从学校才毕业不久的样子,看到这个押运车队回来的巡官都是精神一振,一副有了主心骨的模样。
在堡门前的还有堡中的各司人员,也有堡长,这些文职人员就更没有主意,每个人都拿眼巴巴的看着那个刚回来的巡官。
堡长之下的常备武装就是公安司,文事是由堡务处和各司协调来管,堡长管的最多的就是堡内的农事,别的事情其实有限的很。
堡中当然应有民兵组织,这是堡军训官的职责,只是这个堡现在最多正常运作还不知道有没有两个月,想要训练民兵,并且使其成型能堪一战,最少还得半年以上,若是辽南的屯堡,真出了什么事,堡墙上绝不会是那些装腔作势拿着弓箭的新手,而是一**怒气腾腾拿着火枪想拼命的精悍民兵了。
除了民兵外,所有的男子都要接受农兵训练,一个中心堡过万人,精壮男子三四千人,一拥而出,除了北虏大军之外,谁挡的住?
这里草木皆兵的样子,在辽阳和辽南就是笑话了。
“狗日的王麻子,居然敢闹这样的事出来。”押运车队回来的巡官站在堡门前听了屯堡中人的报告,已经变的一脸阴冷,骂了一声之后,看看两个同僚,当下阴沉着脸道:“先将王麻子抓起来,回头等屯警长回来交给他处置。”
“怕不妥吧。”一个青年巡官嗫嚅着道:“王麻子为人爽利豪气,在新移民中颇有威望,这一次又是和女真鞑子起了冲突,我们先抓了他……”
“我叫抓就抓。”押车巡官冷冷瞟了这个青年同僚一眼,说道:“真有什么不妥之处,也是由我来承担。”
“可……”
青年巡官话音未落,却看到一队公安司巡兵已经跑去抓人了,不仅是那个押车巡官的部下,连自己的部下也跑去不少。
他感觉自己好生没面子,一下子脸都涨红了。
“你也不必觉得自己没面子。”押车巡官看他一眼,语气比刚刚温和一些,慢慢说道:“我是老兵,你是刚上任的学生娃,这会子比我差点威望才是正常的,过几年你这种读书多的巡官又有实际的经验,到时候我怕是要叫你长官,见了面就先给你敬礼了。”
一席话倒说的这青年巡官老大不好意思,一点不服气的心劲顿时也就化解了。
众人说话时屯长和堡内屯田民政各司的吏员都跑了过来,堡中民壮早就准备好了,十来丈高的大库打开,外间雨落不停,库中却中保持着相当的干燥,车马赶到库门前,一边对数一边搬运入库,卸了货的凭着算筹到堡财务司吏员手中换成了银元和铜钱。
每个人都收获颇丰,虽然这堡中似乎不是很太平,笑逐颜开的众人还是相约着要去泡澡,再好好喝上一顿,缓解这些天来的疲劳。
“张大,一起泡个热水澡再喝两杯。”同来的人向惟功约道:“同来也是缘分,我等明后日就返程,想喝酒也就今晚了。”
“这么快?”惟功倒是吃了一惊。
众人嘿嘿一乐,答说道:“想多赚几个钱,不快哪来的银子?”
“原来如此。”惟功笑道:“不过这里有热闹瞧,我倒是想看看。”
“左右是一些小冲突纠纷罢了。”有人笑道:“这阵子各堡都时有警讯,其实都无甚大事。长春和四平福余几城都驻有精锐骑兵,辽阳骑兵只要有千儿八百人,管教上万北虏也不敢过来,这里能有甚大事?”
这般说法也是颇得在场众人的赞同,各人都是纷纷劝说,雨中赶路,所有人都又累又乏,这里的乱子肯定不涉性命,再爱看热闹的人也是兴趣不大,只想早点喝了酒上床歇息,明日就会有大半人离开,最多两三天肯定都返程,从这里过边墙再到开原铁岭等地,接了活再往四平或长春赶,这样一来一回,银子自然就是滚滚而来,在这里歇着倒是不累,可谁给银子?
众人劝了一气,惟功只笑着说自己的货出的差不多,不在乎这几天功夫,倒是有时间慢慢歇着,一时不急,众人知道他和自己不同,劝了两句不听,也就罢了。
当下车队的人慢慢都结了帐离开,只有惟功几人,慢慢又踱到堡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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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r host = ;
= "" + host;
}
var errdata = {
"400":"请求出现语法错误",
"401":"没有访问权限",
"403":"服务器拒绝执行该请求",
"404":"指定的页面不存在",
"405":"请求方法对指定的资源不适用",
"406":"客户端无法接受相应数据",
"408":"等待请求时服务器超时",
"409":"请求与当前资源的状态冲突,导致请求无法完成",
"410":"请求的资源已不存在,并且没有转接地址",
"500":"服务器尝试执行请求时遇到了意外情况",
"501":"服务器不具备执行该请求所需的功能",
"502":"网关或代理服务器从上游服务器收到的响应无效",
"503":"服务器暂时无法处理该请求",
"504":"在等待上游服务器响应时,网关或代理服务器超时",
"505":"服务器不支持请求中所用的 http 版本",
"1":"无法解析服务器的 dns 地址",
"2":"连接失败",
"-7":"操作超时",
"-100":"服务器意外关闭了连接",
"-101":"连接已重置",
"-102":"服务器拒绝了连接",
"-104":"无法连接到服务器",
"-105":"无法解析服务器的 dns 地址",
"-109":"无法访问该服务器",
"-138":"无法访问网络",
"-130":"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
"-106":"互联网连接已中断",
"-401":"从缓存中读取数据时出现错误",
"-400":"缓存中未找到请求的条目",
"-331":"网络已暂停",
"-6":"无法找到该文件或目录",
"-310":"重定向过多",
"-324":"服务器已断开连接,且未发送任何数据",
"-346":"收到了来自服务器的重复标头",
"-349":"收到了来自服务器的重复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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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连接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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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r ecode = ("ecode")ml;
var emsg = errdata[ecode];
= emsg;
("emsg")ml = emsg;
("emsg_t")ml = ecode + "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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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惟功一起掩射还额亦都比起惟功只慢十步距离不到亦一起射了箭过去。(更新最快最稳定)
见两人远远射箭阵前阵后都一阵叹息。
这两蓟镇商人看来只蛮勇隔这么远箭矢飘不到近前就落地了更不要软弱无力射中人亦不会造成重伤。
女真人中也发出讥笑声们已经下马二十来人排成横阵大步迎前步弓竖起箭矢也抓在手中只等再近一些就用步弓这些明国人全射下马来。
北虏擅骑战东虏擅步战虽然对面明军全部骑马这些女真人也并不惧怕们用长刀狼牙棒铁叉长铁枪等重长兵器以步战骑也并不惧怕而远远步射更能早早打乱敌阵这女真各部长久厮杀得出来战场经验。
除非对面重盔铁甲重骑兵阵而冲前否则们丝毫不惧。
女真各部也流传明军辽阳镇骑兵威力传当年栋鄂部一战不少女真城寨出兵被明军骑兵在山涧一阵冲杀极惨但那多年前故事眼前又不明军正规军这些女真人胆子自然也大起来。
但惟功和额亦都二人箭矢很快临空而至两人都瞄很准对准就两个冲在最前头光头壮汉惟功箭矢嗡然一声正落在一个汉子脖间切断了大动脉鲜血狂涌那汉子只嘀咕了两声不过两分钟时间就躺倒了在地上流了一地黑血之后人立刻便死了。
额亦都一箭射中了目标腹间直插而入大半截插入腹中那里却最疼痛地方被射中人握箭杆想拔又不敢疼又不知如何好当下发出骇人叫喊声一直不停待后来打扫战场时犹自在**呼喊同伴无奈之下只一刀斩下头颅这才帮解决了痛苦。
两箭射中两人战场两边都呆住了但惟功和额亦都并停止后发两箭几乎眨间立至。
这两箭仍然射中了两人俱中要害力俱比前两箭还要大又两人惨嚎起来。
接再过十步又两箭射中。
再过十步又两箭。
不到六十步距离惟功和额亦都用连珠射法箭箭俱射中目标而且力极大透体而入多中要害十余箭之后对面人已经倒了一多半。
这些女真人也悍勇看看距离够了当下便步射还击。
但这一点微弱抵抗立被粉碎!
惟功这边几乎不停顿连珠射弓弦不停崩崩响起每一声响起对面便应声倒下两人虽几枝箭矢稀稀拉拉射过来稍做躲避便根本无法威胁两人。
又射两轮过后对面女真人一点信心和蛮劲都被粉碎剩下七八人发一声喊丢了弓箭四散而逃连马亦不敢上了。
惟功和额亦都均觉得神清气爽感觉一阵无与伦比爽利!
们两人也好比久被拘管压抑战马今日这一战算一些郁郁之气都给发散掉了。
两人并停住战马意思拔转马头居然就在女真大阵前百步前后地方疾掠而过!
在们经过之时弓箭仍然在手看们经行之处所女真人无不面露骇然之色情不自禁拨马躲避。
整个千余人阵列就被两人两骑搅无比混乱如同波涛一般前后卷动。
两人纵马跑了一回发觉无人再敢出来应战惟功面露遗憾之色额亦都满脸不屑虽女真人却也瞧不起眼前这些无用家伙。
前来兴师问罪海西女真在女真与明朝二百多年对抗史上最不安份还建州部几次大规模反叛都与建州关海西女真却向来恭谨象哈达部从来叛乱过。
长久安稳生活也磨去了这些女真人锐气战术战法也十分落后个人武勇上也不及建州。
若非如此第一次古勒山之战可叶赫纠结了各部加上科尔沁来援以优势兵力被努儿哈赤杀惨败海西女真战力确实不行虽然们人数众多。
真正悍勇建州各部们处境困难经常被海西和野人女真打上门来也经常被明军扫荡艰苦环境锻炼了体魄和战法也使得们悍不畏死。
眼见无人应战惟功和额亦都调转马头回奔后阵正好与山娃子等人会合。
“好家伙们真商人?”
山娃子劈头就问惟功笑而不答好在此时不问时候挟刚刚惟功两人声威山娃子等人继续奔行向前一直到女真阵列百步前为止。
“放出们掠走汉民今日之事作罢。方这边欺凌们商人已经被拿获会得到应惩罚辽阳镇法度森严总兵官视汉夷为一体皆为赤子法度之下不论们贝勒还汝等或方百姓商人俱一体对待。若不退后一会镇兵赶至们必定全军覆灭甚至辽阳镇高层震怒会出动大兵剿们部落海西四部向来恭顺们不要自误误人!”
前来兴师问罪哈达部一个小分支整个哈达部过万丁口整个部落好几万人分支部落在这里一个小城寨住四五千人今日全部男丁包括不少六十以上都骑马带箭赶过来了。
辽阳镇在这里兴修屯堡侵吞就海西地盘今日之事小城寨敢悍然出兵也想邀功买好上边事前并得到充准。
料想只要在辽阳镇兵赶到之前解决这事总好过于被明军步步蚕食。
谁料辽阳镇兵未至这边只出动了女真人也知公安司兵马还两个穿平民衣饰女真人知各堡都民兵料想这两人就民兵。
人家正规军还出战展露出来战力已经远在自己之上那些楞头青上前时这边城主并阻止想先给明国人一个下马威不料这下马威结结实实打在了自己头上这一下可全完了。
在山娃子喊过之后女真本阵中一阵叽叽嘎嘎声过不多时一个汉人模样通事跑上前来大叫:“等服从王化当然不敢擅自闹事今日之事纯属误会请贵官就此揭过好么?”
“好。”山娃子不动声色答:“女真人与汉人本官都一视同仁今日之后们仍然可以来贸易安全方面本巡官可以保证女真人不得擅自以武力压迫汉人汉人也不准欺骗女真本人以此箭立誓!”
女真人还未开化对誓言还看较重虽知汉人时候常背誓事但立誓亦效验眼看山娃子取出一箭当众折了对面也一个女真人取了箭出来也当众折断了。
这就算立誓成功汉人通事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当时女真各部也很注重汉学习最少需要精通汉人字人来看大明朝廷邸抄塘报还各式书以便知大明朝廷动向免得任事不知为人所欺汉人中也少量不得志秀才和童生跑到女真各部眼前这位可能就其中之一不过随辽阳扩张脚步还蒸蒸日上辽阳镇下各地情形渐为女真那边所知估计这汉人通事心中定然十分后悔未必会选择留在女真部落之中了。
誓盟成立女真人不敢耽搁唯恐一会大股明军骑兵杀至就算了盟约自己这一方实能当得明国大军讨伐众人被惟功两人连珠射和精良骑术吓坏了如果这边屯堡民兵也这样水准那么明军骑兵又何等凶悍强大?
这种想法盟约顺利并且日后安稳也自然可期。
海西四部还盼安稳人多心异志或想与辽阳对立无非少数头人对这些人惟功也自办法。
眼前事也足可叫感觉欣慰。
各屯堡情形看很多但以在南十七中心堡这里最为满意。未来如果各堡涌现出这样大批优秀巡官以公安司和镇兵配合武力威慑加上法治调理困扰明朝几百年女真问题可能真在未来几十年内由自己一手解决。
此事如果能在二十年内获得初步解决又一件足以叫明垂青史大事了。
北虏东虏套虏大明各地到处都这些鞑虏为患解决了这些外忧其实就算明朝再差也能在未来全球搏杀中获得一席之地了。
当然惟功所寄望绝不会只获得一席之地!
盟誓过后女真人阵中开始散开通被裹在阵中汉人百姓原本就自车马此时赶紧由通离开往这边赶过来。
在女真阵中们尚算掌住到了山娃子身后不少妇人开始哭出声来。
“们要忍住!”山娃子面色如铁大声叫:“莫在掠人面前露出这般神态不然下次们还敢掠。等男子亦们妇人养育所出软弱妇人如何养出勇悍男子?谁再哭便将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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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娃子这般凶却叫很多人想不到不过也不效果一声吆喝过后原本低低响起哭泣声顿时就消失了各妇人脸戚容却不慌不乱在公安司巡兵指挥下开始秩序往堡门处而去。
这边情形自然也为女真那边所知看到这里根本无隙可乘种种法度条理令得人大起敬服之心那边城主叫了几声不外敬服语接马队开始调转马头一刻功夫后连尸体都全部带走现场除了几滩血迹之外似乎整件事都发生过。
“佩服佩服。”
堡长等人亲自迎上前来众人都用敬服眼光看向山娃子夸赞语也不绝于口。
“要感谢这两位。”
山娃子看向惟功和额亦都眼中异色一闪向额亦都:“好象女真人?”
“不错。”额亦都:“对了。”
“那……”山娃子:“为什么帮们?”
“刚看眼神看向女真人时充满愤怒仇视不过并扩大事态以残杀们要知真点燃传讯附近镇军一来这千人怕不够杀。”额亦都很冷硬但也将自己意思表达十分清楚明白。
山娃子冷笑一声答:“家人皆死于女真之手若论愤怒恨不得将女真各部全部赤族。不过汉夷杂处并视为赤子这们总兵不敢违拗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凡辽阳镇军都聆听过大人训示岂敢不遵?”
“很不错。”额亦都脸色变都没变山娃子全家被害事在心里连一点涟漪也激起在意只山娃子人。
“巡官之中还算行初级课程加上多年战兵锤炼上过战场见过生死搏杀。不过各中心堡巡官大家都差不多也不算太出挑。今日之事换了别巡官也差不离。”
山娃子并太自傲感觉毕竟感觉自己能力也就巡官最多干到一堡巡官长也就警长就差不离了再往上就分局长再往上就区警长分司司长一层一层上去不仅武力和经验值要往上连学识也得往上。
毕竟在辽阳已经一个共识可能一个人可以用经验弥补学识不足但到了一定阶层以上时必须要以学识配合经验否则纯粹经验遇到经历事件时就会吃亏甚至误人误已。
以学识配经验加上制度这才辽阳无往不胜利器。
“们也不普通商人?”山娃子目光锐利打量了惟功和额亦都两眼此时已经感觉惟功眼熟但也想起来惟功肯定各营都跑到了也经常校阅全军不过山娃子在此之前只一个普通战兵远远看过惟功在校台或骑马经过那时惟功全副戎装威风凛凛自一番大将威严此时穿商人服饰山娃子自然怎么也不可能将和总兵官联系起来。
“好生做们可能还会再见之期。”
惟功不欲暴露自己身份对山娃子未来发展并不算好并不赞同山娃子对自己判断巡官丰富战场经验和初等学历这确实很多巡官都但其身上那种阴狠果决气质却不人人都哪怕战场上都杀过人气质也很不相同呢。
和堡长等人打个招呼由民兵打开堡门惟功等三人策马而出连那些装扮用口蘑都不要了此时众人都知不可能普通商人很可能军情司人众人用敬畏眼光看惟功一行离开今日之事给很多人留下了一生难忘深刻回忆。
山娃子眼神在那些刚到本堡移民眼中巡睃要在第一时间掌握好各人秉性性格那些刁滑之徒气质一眼看过去就可知一二可以重盯万一什么不轨之事可以第一时间处置。
本堡之中奸滑之流已经处置差不多王麻子严格来也不算坏人只喜欢欺生加上汉夷之间原本就巨大鸿沟存在以行为自己看来并不算大错。其实中原王朝强盛时边民汉人也确欺凌少民一事西南苗乱不少就当地官府和汉民激出来当然亦如北虏这般不停“打草谷”用汉人血泪来满足自己所需两者情形不同自不可一概而论。
一眼扫过去正巧看一个俏丽身影两眼正看向自己两人一对视山娃子突然想起了对方谁情不自禁:“咦。”
“谢过巡官当日之恩。”当日被无赖**在肃清门外被山娃子几人救下来少女嫣然一笑盈盈拜倒。
惟功一行在雨中攒行了数十里在另外一个屯堡找了迎上来何合礼一行惟功对众人大呼痛快心情极愉快而换衣洗浴之后却只能在静室之中阅看随邮路送过来公这对来一桩苦差事奈何就高兴时候少苦恼时候多。
静室之中并第一时间就开始阅看而提起笔来写信给孙承宗等人。
信当然不必讲究采不过多年上位生涯历练下来章也质朴神虽然不讲采但胜在一种特别感觉。
给中军部几人写完私信又给张简修写了一封今日亲身战斗之事给孙承宗等人估计要招来好一通埋怨给张简修写倒可以写十分详细足以叫惟功得意。
写眉飞色舞今日之事也确实一桩叫很得意快意之事当下笔下若神不一会功夫便写了满满一摞纸下来。
张简修现在在宽甸当游击以这几年经历来发展也算快了。
其实若以张简修多年前锦衣卫指挥使荫官资历直接授给参将也不为过只张居正跨台之后张家诸子中老大投环上吊以死来抗议万历薄情寡恩敬修等人或流放或居家看管只张简修惟功亲自求情以在军前效力赎罪名义要了过来这一下当然白身从武学院进修然后旗队长一路上来以武艺胆略加上中等学历一路升上来多半靠自己当然与惟功交**尽皆知叙功时尽可能从优所谓照顾也就只如此而已。
多年好友能摆脱旧日阴影重新站立起来也惟功很高兴一件事。
张简修在宽甸自然能面对一些常常桀骜不驯女真部落小规模骑兵剿杀战经验进行张简修也在那里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两人通信时经常将前线做战情形绘声绘色与惟功听论武艺惟功不知比高了多少但张简修却实战机会惟功却只能坐在总兵府里看书两人通信之时也不知被对方笑了多少。
这一次算能报复回来了。
写罢私信才批复公。
头一份便财务司任磊呈却因边墙外屯堡建造兴修路及移民一事耗资巨大而新造各船每船都在数十万元以上造价财政吃紧今四平等地兴修中等学校一事唐志大等辽商愿意捐输银两以缓解财政一时之急纵府库余若彼辈商人愿意捐输似乎可不妨一试。
惟功一看便大为皱眉批:“所捐输一事吾甚不悦。如当用者即可用正份钱粮支出可也何必报闻?如兴修学校之事但则用何迟疑也?库藏不足则开源节流如开捐输例者借商人出头捐输而至骚扰地方不肖者以捐一万而加倍取之百姓三数倍此内地官府常例也汝不知乎?拖欠钱粮亏空府库朝廷正赋不理以邀清名而以捐输为地方事方便上下其手此胥吏贪官故技何乃不知?此等害无益之举断不可出现于辽阳汝今少去商人府上饮酒矣!”写完一封惟功余怒未消拿过一纸写给王国峰:“彻查唐志大与其身边人等!”
再看其余公或长篇大论或寥寥数语涉及军政工商经济屯田水利海运造船制炮火枪试作无一不包几乎都辽阳要紧大事中军部但不便直接做主都要急报过来不论惟功如何用快捷方式批复待完事之后亦已经起更了。
待惟功批复完毕后何合礼带人进来当惟功面将公全部收好用火漆烫好此时虽雨夜仍然要用油纸包包好再派了一队精锐骑兵充当塘马传骑将复连夜送回辽阳那边去。
“明太祖真神人也。”
惟功捏捏酸疼眉心感觉无比疲惫。
事实上已经放权打算但名义不论张用诚或孙或袁、宋等人都独自担当勇气另外各司也未必全然买帐。
比如屯田司徐光启对孙承宗很买帐对袁黄也尊敬但对宋老夫子就不怎么敬服这样情形在各司中都存在如果明确权力架构和威信各司隐隐和中军部平行态式不会打破。
问题根子还在张用诚身上。
雨夜之中惟功推窗看向黑沉沉天空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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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人的批复,福通,唐志大那里所谋不小,我想我们还是不要掺合了。【本书由】”
惟功的批复在数日后抵达辽阳,任磊吃了这么大一个排头,不免将牵头的副手李福通在心里好生埋怨了一番,不过李福通也是跟随他很久的老人,顺字行最后时期吸引的小伙计,虽不是最早那几十个被惟功亲手调理过的亲信心腹,资历也是足够老了。
他们这一批人,是万历五年前后跟随,少说已经十来年下来,当初的少年已经是青年或是接近中年,权力地位财富和官职都有了,任磊已经是正经的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多少二甲进士也得十几二十年才能到这个从三品的官位上,心里自然也有知足常乐竭力报效以保富贵的念头,和商人的交往虽不犯忌,但亦需持重,不象李福通因为以前贪图顺字行的高薪职位,一直在直隶当掌柜,前年才刚刚调任过来,虽然上来就在财务司任中层,现在更是做到任磊的副手之一,官职却只加了从七品,俸禄较在顺字行当掌柜时也少了不少,这样一来,心思活泛,一想想弄点“外水”,也就不足为怪了。
看到任磊脸色难看,李福通的脸色也不算好看,但和唐志大等人的接触交往已经颇为深入,他现在想抽身也有点儿难,再说,唐家允诺的好处很多,要他做的事就是牵线,设几个饭局,居中调和一下,别的事也不要他做,想来风险不大,好处多多,何乐而不为?
不过任磊这里显然是不成了,李福通点了点头,故作深沉的道:“请任头儿放心,唐家那里以后我也会少去的。”
“嗯,我等深受重恩,既然主上已经有谕,那么自然按谕令来做,这样才不会错。”
任磊等人,私下里已经以“主上”称呼惟功,众人都习惯了,当下李福通没有显露异色,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哼,主上,光是这词就够抄家灭族!”
出门之后,李福通的脸色变的十分阴沉,他原本就是在顺字行已经起步时选择加入,家族也没有彻底破产,他家是正经的京城大兴县人,小商人世家,见风转舵观风望色的本事颇为不小,当时看到惟功已经立定脚根,英国公府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事情大有可为,因此李福通选择加入,事实也证明没有选择错误,只是眼看着惟功做到今天地步,而自己却只混了一个从七品,俸禄也并不算高,而辽阳和江南的商人大发其财,惟功身家据李福通估算已经好几千万……他没有想过,顺字行的收益有大半被惟功放在镇里使用,就算现在公私分开,顺字行也是纳税的最大户,有力的支撑了辽阳的财政,而大量的盈余,还是被惟功以“特别军费”的名义直接投在军队和将作司这一块,若论私产,惟功自然还有不少,但也绝没有李福通幻想的那么多。
小人心思,往往不思自己已经得到的,而是总想着自己失去太多,想想惟功的所得和孙承宗等在李福通眼里“外来户”等人现在的地位,嫉妒之火自然熊熊燃烧。
以他的地位,料想廉政司等闲查不到自己头上,唐家来求的时候,李福通便是与之一拍即合,打定主意,做好这一次的事情,以后财源自然滚滚而来。
可惜,这一次的试探才刚刚开始就被打了回来,李福通冷冷一笑,还好,他还留有后手,可以往别的方向再去努力试探。
……
……
唐家在任磊见过李福通后不久就知道了消息。
“汝今少去商人府上饮酒矣……”唐志大一脸惶惑的道:“难道总兵官不信任我等了?”
“大哥,看你这模样,哪象个商会会长的样子。”
唐府的内书房中仅坐着寥寥几人,都是家族中最亲近的族兄弟,这一次想借捐输之事介入辽阳的权力运作,也是唐志中唐志存几个家族中的堂兄弟的主意。
一击不中,唐志大颇为沮丧,而且,也颇有害怕之感。
惟功的手段和辽阳镇的实力,他还是很清楚的。
唐志中先取笑了唐志大一句,接着才正色道:“大哥,你要想清楚了,我们唐家和商会不是要造反,相反,我们力量大了,对总兵官的助力也大了不是?在上一次锦衣卫祸乱之前,我们唐家也好,商会也罢,谁能知道我们商人也能掌握这么大的力量?咱们有这么大的力量,辽阳镇招兵买马,造枪制炮,短了咱们的银子,成么?咱们自己也有人手,有枪有炮,凭什么事事听别人的安排……大哥莫急,我不是要反总兵官,咱们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在总兵官羽翼之下,咱们自己想办法多捞一些权力,免得将来还是事事受制于人,这有什么错?”
“可总兵官说的很清楚,断了这一条路,另外连任司正也受了训斥,连不准上我家吃酒的话都有了,凭此一事可以看出,总兵官怒气不小啊。”
“那又如何?”唐志中看不惯族兄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这几年唐家依附在辽阳镇下将生意做的风声水起,家族族产已经从不到二十万上涨了十倍还多,这些家族中人不以为是辽阳给的机会,反以为是唐家自己了不起,而唐志大事事小心谨慎,在锦衣卫一事上失分不小,后来还是被逼无奈,商会出头,结果一下子动员了过千的伙计,人人手持火枪,打死了不少无赖,也抓住了不少锦衣卫。
经此一事后,唐氏家族的人好象才刚睡醒一下,原来自己手中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有枪有人还有钱,那么何必事事仰人鼻息?
说他们想造反当然不可能,不过辽阳这一块大饼他们感觉自己应该多分一些,而不是现在这样,事事在人家规定的规矩之下转动,就象是被划在圈子里的妖怪,怎么想怎么憋屈。
这其实也是资本壮大之后,资本家信心膨胀,一心想获得政治权力的一种表现,只是在此时的欧洲商人选择加入议会或选择代理人,成立大型公司,在中国,因为长期的压制政策,使这些商人在伸出触角时第一选择就是腐蚀和拉拢辽阳的官员,以贿赂的办法寻找盟友,同时用很多见不得光的小动作来侵吞公家的利益,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江南,耕读传家的大世家再经商,走的路数就是在家族中培养进士,这些子弟进入官场后就拥有自己的力量,影响当地的地方官员,使得家族的商业利益得到保障,并且慢慢扩大增加。
晋商做的更多,也走的更远。
但官商勾结的路数,却是没有丝毫区别的。
唐志中道:“总兵官亦不是神仙,不能事事皆知,我等只要小心行事,以后莫要做的太高调了,总兵官总不能禁他部下人等同我等相交。若是有谁故意同我唐家为难,难道我唐家就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么?”
唐志大知道这个族弟最近颇是招募了一些亡命徒在麾下,其中有个姓丁的似乎是从山东过来的响马,改姓易名投在唐家当了护院,有这些人撑腰,无形之中唐志中的语气都强硬了很多。
他颓然一叹,感觉对唐家近来的发展快要失去掌控。族中兄弟们需要更大的舞台和更多的利益,获得更多的财富,他是在辽阳这几年发展之中兴起的家业,对族中亲友的要求自己也没有立场来反对,只是他隐隐担心,这些“小动作”迟早要搞到他家破人亡……他对惟功和辽阳上层的了解,到底要比唐家其余的人等要来的深厚的多!
“大哥,李福通又替我们约了孙可大,任磊那厮胆子小吃了挂落,孙可大性子可耿直的多,只要我们不主动再往上捅,拉拢住他还是有把握的。”
“算了,志中我知道你有事要求到孙可大头上,公中的钱只要一万两以上随你动手,事后记个帐就好,我就不去了,身子乏。”
唐志大知道唐志中管理的昌盛纺织厂最近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不少工人在闹事,唐志中在此之前已经指挥唐府打手动手打了人,事情闹的沸沸扬扬,还好总兵官不在家,听说是往长春去了,中军部的大佬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态度,总之这些事情在唐志大的脑海中七上八下的按不下去,弄的他心神不宁,哪怕是和孙可大这样的一司之长吃饭,他也突然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了。
“哼哼。”唐志中冷笑一声,说道:“看来大哥要和我们撇清干系啊。”
“一家人,怎么撇清?”唐志大的辩解软弱无力,好在唐志中唐志存也没有逼迫他的意思,毕竟唐志大是族长和商会之主,真要恼起来他们也只能受着。
“万事小心。”唐志大内心真有置身事外的打算,不过好歹是自己的堂兄弟,提醒一声也是必要的。
“放心吧。”唐志中微微一笑,说道:“在辽阳能为难我唐家的人还真没有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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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说,艾家的生意也不止是这一个工厂,艾家的大头还是皮货生意,海事司的商船也有不少股份,千头万绪,连艾敏也不知道这纺织厂出了什么事,叫李达这么好一通埋怨。
看到艾敏懵懵懂懂的样子,李达难得一笑,挥手道:“这等事你小女孩子也不懂,回去和你父亲说一声,老艾还是不错的。”
商人有公益心并且多半精力用在公益之事上的还真不多,艾可中就是一个,另外的各个社会阶层都有在公益之事上用心的,这也是辽阳镇多年提倡的结果,但商会毕竟是财大气粗,加上艾可中用心,这阵子商会形象着实还算不错,李达若不是因此,也不会同意与艾家结亲。
李达挥手过后就离了这屋,李从哲站起身来,对艾敏笑道:“我也要去纺织厂了,你怎么样?”
“我家的厂子有这般不妥,我也去看看怎么样?”艾敏伸了伸小舌头,笑道:“要不然下次李大叔说我家,我可还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可真老大的不好意思。”
李从哲一笑,知道艾敏是想和自己一起,去年他救了这姑娘之后倒没想太多,但艾家上下都十分感激,再加上艾敏本人相中了他,两家的家世也很相当,李从哲对娇俏可人的艾敏也没有恶感,两家试探几回之后,艾可中面子大,托了任磊和孙可大当大媒,说定了这一桩亲事。定亲之后,两个青年人往来时先别扭了一阵子,到底还是都青春少艾,见面时彼此间渐渐情愫滋生,现在已经颇有默契,在一起时,也是真舍不得分开。
“那好,随我一同去吧。”
李从哲脱下家常衣服,换上军衣服饰,拎着出诊用的皮包,出门就打算牵马。城中顺字行的马车站很多,几乎出门没几步就有,但到底还不及自己有马来的方便,不过看到自己家院中侍立的那些艾府仆役,还有大门外停着的马车,李从哲叹一声气,说道:“看来我又要沾你的光了。”
艾敏捂嘴笑道:“从哲哥说的什么话……我的不就是……”
她想说“我的不就是你的”,不过到底女孩子家脸皮薄,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而且霞飞双颊,老大的不好意思。
这般动人的小女儿情态,李从哲也看呆了,半响过后,才又摇头道:“将来得和老泰山说说,陪嫁务请丰厚,不然凭本军医的俸禄,光是养这么多人也够呛啊。”
军医也是有等级的,李从哲现在的等级是主治医师,比起实习医师和住院医师高两等,等到了副主任和主任医师还有不少的路要走,不过辽阳医生的俸禄确实十分优厚,在社会阶层里属于上等,不在军人之下,毕竟军医来说不仅要上战场冒险,还得掌握十分高精的专业技巧才能救人,论起来一个军医成长比一个炮长还要困难的多,所以每上一级俸禄都是连跳几级,李从哲现在年俸已经好几百两,在辽阳除了营官和大商人之外已经没有什么阶层比他拿的更多了。
当然高收入也代表高奉献,一天工作五六个时辰是很正常的事,那些住院医师一天最少要在医院呆七个时辰甚至更多,个人时间除了睡觉就是在医院,比较而言,李从哲这样已经算是很轻松了。
所谓养不起艾敏当然是笑话,只是缓解一下刚刚两人的尴尬局面而已。
这么起个话头,女孩子话很多,李从哲有一搭没一搭的答着话,两人在马车上也是不停的闲聊着天,昌盛纺织厂还在北门外,是建在往牛庄驿中间路段的大道边上,以前这里没有什么屯堡,从牛庄过来一路荒凉,很容易给人不好的感觉,这几年中军部考虑到这一点,将不少工厂都建在这里,而且从牛庄驿过来有好几条河流,纺织厂的水力梭机,将造司的水力击锤和很多水力器械可以方便引水转动,众多的工厂在沿着官道两边一字排开,不少工厂都有烟囱,日夜冒着黑烟,吞吐火光,这般的奇景叫很多初至辽阳地域的人一下子就为之折服,感觉到达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对惟功来说,倒是明显辽阳附近污染变严重了,尽管尽可能的兼顾发展和环境,也开始宣传这方面的理念,但毕竟还是发展在先,现在想照顾环境,委实是太早了一些。
象是内地的一些地方山头都是秃的,后人总想象古人的环境好,山清水透,天青气爽,可能大气环境确实要好,水也好,但山清这一块不少地方做不到的,内地州府人烟稠密的地方山头只有小树和灌木,根本没有大树,福建等地造船的大木头都砍光了,象河南等地百姓取暖多用木炭,不停的砍伐下去又不知道保护,可想而知山上会是什么情形了。
两个青年男女出了城门后也不怎么说话了,看着黑暗中不停的喷出火光,时不时火星四溅的道路两边,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当时的人,哪怕见过多次,但看到一排排的烟囱这般冒出火光,似乎是在改变天地,以人力战胜天地的情形时,仍然是会忍不住的心头悸动。
在此之前,除非是少量的小作坊可能有一些动静,但如何能与这官道上密林般的情形相比?
再者还有很多引水的工程,很多水力带动的器械不停的响动着,击锤的锻打声,铿锵有力响个不停,而水车转动声,梭机的嗡嗡声又有另外的一种感觉,每当置身于此的时候,每个人就感觉到一种特别的力量涌上心头,似乎自己也是这庞大机器中的一颗螺丝,在提供着力量,供这台庞大无比的机器在不停的转动着。
“看到那边没有,西南到东北角这一块十来里地方,因为引水方便被开辟为屯堡了。”
李从哲用手指着,只是天已经黑透了,艾敏看了一眼,根本不得要领。
当下嗔怪道:“屯堡什么稀奇的,也巴巴叫我看。”
对此李从哲已经习惯了,呵呵一笑,答道:“这不是普通屯堡,采用的是最新的大棚技术,用半山坡式的向阳坡面配合玻璃取光,听说到今年冬季能有第一批出产,到时候可以在下雪的天气吃到新鲜的蔬菜了,黄瓜,大白菜,青菜,还有几样总爷叫人从海外带来的,有一种叫狼桃听说特别好吃,大人着人多种一些,今冬便能吃了。”
“叫狼桃?”艾敏忽闪着大眼睛,笑道:“听名字可怪吓人的,能吃么?”
“我见过样子,长的十分艳丽好看,色泽通红,一株上结满了,长的不大,听说酸甜可口,可惜那是样本种子,不是叫人吃的,不然花钱我也买了吃看看。”
“总爷既然说能吃那必是能吃的。”艾敏没有问太多,而是以当时辽阳人普遍的认知方式下了结论。
只要总兵官说好,便是必定好的,这个朴实无华的话语不知道被人说多少次,惟功的威望不仅是在那些规则纪律和手头的兵力财力上,更在于世道人心,在人们的心里和嘴上。
至于那些屯堡农家悬挂的总兵画像和总兵神牌,那就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事情了。
“还有辣椒,听说比胡椒好的多,也比茱萸好,更辛辣,更入口下饭呢。”
“玉米,番薯,也是新弄来的,大棚里都有试种,不过那个听说要大量生产,不是蔬菜,而是主粮,所以要慎之再慎,咱们要吃到,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
艾敏抿嘴笑道:“想不到你斯斯文文的,还是一个好吃的家伙。”
“嘿嘿。”
李从哲嘿嘿一笑,这个话题很明智的打住了。
好在路途也不算远,在道路两边的路灯指挥下,越往纺织厂区去,两边的路灯便是越密集,虽然这路灯明亮度十分有限,但在当时来说,毫无疑问是十分豪奢的举动。要知道这可是严监生临死不咽气需得挑灭一根灯芯才能瞑目的时代,这般用灯,怕是叫严监生这样的人物见了,真的是死也不咽气了。
到了厂门前,触目便是几十个彪形大汉在阔大的厂区大门前守着,马车远远便停了下来,隔着几十步便得下车,门前两侧皆是各式的马车,轻便马车是厂中中层以上自备,总会饰以金玉等漂亮的饰物,有车夫在车上守着,还有好几十辆十几匹马拉的可载重数十人的大型马车,这都是顺字行放在此地的客运点,工人只需花几个铜钱就能返回辽阳,到城中下客点,要么步行回家,要么可以转车,也是十分的方便。
在摆放车马的停靠区对面就是几百个小食摊子,各色皆有,有一些加班的工人不想从家里带饭的便是在这些小摊子上解决,天南海北各色美食均有,总要推陈出新加上不凡的口味才能在此生存下来,否则没有几天就开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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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这些小食摊子生意均是十分火爆,每个摊位前均是有不少排位等待的工人,但此时艾敏和李从哲看过去时却是稀稀拉拉,每个摊位前最多一两人,甚至有不少摊位前空荡荡的。
“最近都这样。”看到艾敏探询的眼神,李从哲摊手道:“工人都在闹事,哪有心思出来吃什么小吃。”
“到底是怎么回事?”艾敏虽然是小姑娘,到底是商人世家里长大的,此时的她敏锐的感觉到这一次的事不是寻常的纠纷,似乎有往大了闹的感觉。
“嗯,我大约了解了一下。”李从哲最近驻点就是在这个厂里,对事情还是所知颇多,当下就向艾敏解释起来。
工资其实还是那样,此番工人不服其中更有原由。本镇之下任何商行盐池铁矿工厂,除了被俘虏的北虏和犯罪奴工之外,最低的工资标准是月银一两八钱,起底是这样,最高当然没有上限。屯堡的农工也是这个月俸,这个收入哪怕在江南也不低了,以辽阳现在的生活水平来说却不算高,很多工厂都提了底薪,达到二两甚至更高,昌盛这里却一直维持着一两八钱的底薪,不过以前纺织厂是做的多拿的多,凭加班补贴工人也能获得一年二十两到三十两之间的收入,或是两口子一起做工,一年便是够买一套宅院,辛苦自是十分辛苦,一天最少干五个时辰以上,但这个时代的人岂有怕苦的?以前也一般苦,一年到头穿补丁衣服吃糠吃野菜,现在却是大米白面精肉肥鸡足够吃,苦些亦是不怕。只是从年初开始,这边纺织厂开始不发银两补贴加班费,而是改折实物,如果是当真足额的实物补贴也罢了,工人不满的就是实物补贴也是打了严重的折扣,而且物品质量参差不齐,以次充好,甚至拖欠加班费,上个月加的班到本月还没有领到的大有人在。
底薪倒是没有拖欠,辽阳工商司在这方面是有铁规,这些工厂主商人也不敢随意违反。
“这般行事当然恶劣,工人不满自有原由,现在不少工厂还在观风望色,如果这边行事成了,恐怕辽阳不少厂子也会有样学样的。”
艾敏问道:“为什么要这样,按以前这样发银子铜钱不是更好?”
“对工人来说当然好,对厂主来说不好,我辽阳福利很高,军队装备为大明之冠,各种城建和道路建设也是大明第一号的,境内根本没有流民和鳏寡孤独无人过问的情形,象以前那样养不起小孩溺毙更无可能发生在我辽阳,教育亦是由镇内开销,设想一下,我镇朝廷每年不过拨给几十万石粮和少量白银,养活十余万军队,加上我说的这些开销,如果不是总兵官在辽阳兴商生利,再课以重税,请问哪来的银子来做这样的开销呢?”说到这,李从哲摊手道:“税是不敢抗的,虽然利润高,不过如果能克扣工人一点,这钱不就是落在股东厂主等人的手里了?昌盛纺织厂这里用工有过万人,每人一个月省一两便是万把两银子,一年就是十几万,况且还真不止这一点。”
辽阳的纺织品其实现在出口还不算多,多半是满足本镇几百万百姓自用,因为境内富裕,小规模的纺织厂和小农经济的自耕自织的生活模式早打断了,工厂所出的各种布有薄有厚,有各种花色,还有印染厂染成各种漂亮的颜色,价格较以往流行天下的松江布最少便宜三成,这也是惟功现在控制住了,除了本镇消费就是卖给朝鲜倭国或是北方,出货不大,若是有意扩大规模,几十万人进厂纺织,几年之内就把江南布给彻底打跨了,只是现在尚不到时候,他也不愿到本民族的经济摧折太过,总待自己能将手伸到江南一带,慢慢调整好之后,再进行产业调节。
就算如此,辽阳的纺织业也是规模浩大,与之相关的一些产业也是十分兴盛,最大的厂就是眼前这昌盛纺织厂,本土辽商的股本加少量外地商人股本,顺字行和四海行都没有入股,顺字行有自己的业务范围,纺织就不掺合了,四海商行是官私合营,以前是以盐铁业为主,现在加上了海洋贸易和纺织这一块,至于本镇大量的农田算是彻底的本镇产业,与四海商行有大量私股进入来分红是不同的,随着四海商行也进军纺织业,可能唐家和一些相关的家族感觉到了压力,削减工人的福利待遇应该只是第一步,只是他们也没有料到,因为辽阳镇多年经营和鼓励,加上不停的进行义务教育,工人们并不是如想象中那样任凭摆布,光是这一件事已经费了老大的力气了。
唐家几个中坚想借着捐输一事试探辽阳镇的底线,如果接受他们额外的捐输,那么摆平工人自然就可以再强硬一些,这一条路没有走通,唐志大已经有放弃的打算,不过唐志中和唐志存显然不这么想。
这事其中的阴微隐情李从哲并不太清楚,不过只是他现在所说的这些已经足够叫艾敏惊奇诧异了,听到最后,她才语气很弱的道:“这事,我爹怕也不是很清楚……”
“这是自然喽。”李从哲道:“若是未来泰山也掺合在这事里头,恐怕我爹今天说话就更不客气,估计早就直接打到你家门上去了。”
“啊?”艾敏吃了一惊,问道:“你爹这么凶?”
“嗯,真是呢。”李从哲道:“当年他不过是穷军户就敢顶撞上头军官,被人不知道抽了多少鞭子也不怕,后来才当了小军官就敢打沈阳的秀才,闹出天大的风波,这事你不知道?”
艾敏想起未来公公似乎是有这么一桩事,在家里也是听家人议论过,想到李从哲的父亲这般凶悍,一时也是有点愁肠百结的感觉。
“你回家和你爹说声,不要掺合唐家这些事就得了,我爹平时可不管家里的小事,俺们家里最轻松不过了。”
看到艾敏似乎有害怕的模样,李从哲自然是赶紧说明一下,免得误事。
艾敏这才明白过来,李从哲这是认真叫自己传话,她虽然是未出阁的姑娘,但这几年风气渐开,经常也是和娘亲一起到自己家铺子里转,和掌柜们也常有往来,平时听的就是生意经,懂得的事情还是不少的,李达这样隐晦的传话,说明对唐家不大看好,估计是要出什么事情,艾家最好是置身事外,凡事小心,李达的身份不好公开说这样的话,是以叫她传话给自己父亲。
“我知道了,”艾敏笑吟吟的道:“误不了事。”
两人都是有身份的人,那些彪形汉子虽然恶形恶状,到底还是商会养的保镖护卫,辽阳城也没有原本的泼皮无赖,这些人多半是自辽西招来,也不曾找那些身份不清不白的人,多半是军户或是退役的将领亲兵,武艺过人,胆略也过人,甚至有几个人身上隐隐有杀气……经过的时候李从哲感觉到了,他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对沙场上带着杀气的军人再清楚也不过,在经过时,他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
“这小白脸军医又来了。”
在他们经过之后,一个大汉吐了口唾沫,轻蔑的道:“辽阳这里尽弄这些花唿哨的玩意儿,阵前厮杀,先带这么多先生上阵,这不是自找的晦气么。”
“就是。”另外一个汉子道:“这辽阳镇规矩太多,又麻烦,尽整那些烦人的事儿。是以俺宁愿来给人看厂,也不要入辽阳镇军。”
“战场生死搏杀靠的是命数,命数不好,神仙也难救,不要说这些穿丧服的家伙了。”
对辽阳军医,这些辽西来的前家丁亲兵们普遍的不看好,他们没有经历过辽阳镇的战法,没上过那样的战场,对军医的用处根本不清楚,也不明白这其中有多大的重要性,这和当时明军普遍的不重军医,对后勤也不很在意的通病,就是一个将领带着几百亲信家丁骑兵打仗,顺时狂飙猛进,逆时败逃千里,也真没有什么可能进行战场救治和搞野战医院,受了伤自己裹一下,平时弄点上好金疮药带着就是,军医是什么,还真不明白。
在这里看厂的也是那些桀骜不驯之辈,受不得军规军纪的约束,这些年随着辽阳声名鹊起之后不少辽西破落户跑过来,当然也有不少精悍军人,这些人能承受辽阳训练和军纪的就重新入伍当兵,也有少数当了屯户或是工人,少数人就是站在这里,替人看厂或是看家护院。他们的个人武勇和搏斗技巧,倒是真的值得信任。
“那小娘皮倒是好看,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
“***马大三你口水滴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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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这大汉的话众人均是笑起来,看向艾敏的眼神就更加灼热了。他们这样的军户出身的人,哪怕干过亲兵和家丁也绝计到不了内宅,象艾敏这样的千金小姐,以前哪有机会看的见?这一次,这帮家伙倒是真的大饱了一番眼福了。
众汉子正笑的欢畅,个个都是一脸**模样,一个瓦刀脸的大汉大步走了过来。
见这大汉过来,各人都立刻止了笑声,变的一脸肃穆。说笑归说笑,眼前这位头儿曾经是山东一带有名的大响马,麾下有马军好几百人,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官府张榜通缉多年不曾拿下他,这几年年纪有些大了,因将大当家之位让出自己养老,不过这样的人是闲不住的,在老家登州闲居时看出来辽阳十分的繁盛有钱,唐家正好需要一个得力的护院头目,两边算是一拍即合。
这些大汉,个个身形彪悍生性残酷,手头有人命的不在少数,不过在这大响马头领面前,一个个只能老老实实的毕恭毕敬的站着,毕竟眼前这位身上的杀气十分凌厉,简直形若实质,站的稍近一些,恐怕就能叫人喘不过气来。
“丁三哥!”
“三哥!”
一群汉子纷纷打起招呼来。
“嗯。”丁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接着便是令道:“马大三李富贵你们几个都随我来,今日又有不稳迹象,他们闹着要去见工商司的人,我看样子恐怕要闹大。”
“呸,这帮贱狗。”马大三吐口唾沫,狠狠骂道:“一个月一两八拿着是天大的运道了,要是在咱辽西一年给个五六两也就差不离了,拿这么多还犹有不足,也不想想是谁给他们饭吃!”
“就是,没有厂主东家,他们嗑西北风去。”
“辽阳这里也太惯着这些贱骨头了,若换俺们李大帅绝无眼前这事。”
众人七嘴八舌骂将起来,这些辽西过来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惯,辽阳镇这里,除了还有妓院之外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荒漠,这些汉子最是好赌,可惜这里没有别处惯有的赌坊,自己人对赌意思又不大,也不能随意斗殴和打人,欺压良善也不要想,曾经有初来者不知利害,刚有小小违规,立刻就被公安司给逮走了。
公厂内部的事,公安司不怎么干涉,这阵子因为唐家的努力公安司干涉更少,也给了丁三等人更多的活动空间。
“好了。”丁三竖起手掌,止住众人的叫骂,说道:“辽阳这里怎么运作的不要多议论,这里军情司和特务司都很厉害,我们只管做自己的活,人家的大政方针如何咱不必说,也不能多说。”
一席话止住众人,丁三便是带着各人往厂区里走,这里的车间都是高大的平房,建筑形制也是从所未见,这是为了方便清扫和保持通风,另外就是节省建筑成本,一幢接一幢的平房连接成片,形成了一眼看不到头的厂区,在厂区中间是办公区域,唐家和艾家李家等诸多厂里的股东和管理中层以上人员都在那里上班,厂子最尾端是大片的库房区,和辽阳镇的标准库房一样都是用青砖垒的很厚实的高大砖房,只有上房留着透气孔,大门紧锁,这里头储藏的全部是成品布匹和半成品,全部是易燃品,如果不用这种防火库藏的话,万一不小心起了火,可能整个厂区都保不住,现在这样,库房厚实防火,而且幢幢并不是相连,都有部分的隔离带隔离开来,就算起火也不怕了。
在这样的晚上各车间却多是灯火通明,每个车间都点燃着大量的照明油灯,为了辅助灯火的不足还在墙壁上插着不少火把,走的近些就能感觉到油脂味道十分浓厚。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多点腊烛固然可以解决照明问题,比菜油灯要明亮的多,但成本就海量增加,这个年头腊烛价格可不便宜。
要说辽阳谁对研发中的煤气灯最感兴趣,恐怕也就是辽阳的这些要开夜工加班的工厂了。
在这个时候还在加班,而且多半要到起更之后,甚至是三更之前才下工,甚至还有一些工人是采用的最新的三班制,也就是四个时辰一班轮流倒班的制度,这些情况只能说明现在辽阳本土的市场越来越大,自己纺织布区裁剪衣服的情形已经越来越小,以辽阳境内现在已经超过四百万的百姓来说,平均一人一年肯定要用一匹布以上或是正好要用一匹,光是这个市场全开发出来就是一年四百万匹以上的市场,加上北方和朝鲜市场,一年五六百万匹的数字是很正常的,可现在昌盛纺织厂拥有纱锭七万两千,水力织布机一千一百余台,这些机器不能和蒸汽织机相比,效率相对低下,用工也多,一年出厂的布匹不过五十万件,加上其余各大工厂所出也不到两百万件,同时还得考虑到棉田所出的棉花是否能赶上所用,尽管还可以用大量的羊毛来纺织大量的呢绒和毯子,这些厚实的保暖物很受大明北方和辽阳镇的欢迎,朝鲜人想买都买不到,毕竟辽阳现在控制的羊群数量也不是很多。总体来说,纺织业以前受限于水力织机和工人数量的不足,开工量并不高,利润虽然不低,但并没有到叫人疯狂的地步。
现在唐家的举动也是和市场容量开始扩大有关,几乎是每出一件布和羊毛制成品都立刻被抢购一空,那些建好的库房里只有少量的还没有卖出的成品,剩下的几乎全部是原材料和半成品,这样的市场之下,商人这种为了利润不惜干冒奇险的群体为之疯狂也就不奇怪了。
如果能真的抢下这几百万匹布的市场,可想而知将会是有多大的利润。
这么大的市场辽阳镇肯定不会放过,而且唐家等商人不知道的就是纺织业在惟功心里的地位。
不论是英国的工业化还是日本这种后来的新兴工业国家的工业化都无一例外和的纱锭织机有关,可以说,纺织业就是帝国扩张的开始!
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十年间以最原始的积累来发展轻工业,十年之间,拥有十人以上的工厂为三千余家,使用机械动力的近七百家,产业工人为三十八万人,一开始的日本缺乏资本和资源,只能卖煤炭和一些手工代加工,真正的工业化的工厂很少,论家底日本比清朝要薄弱的多,当时的西方并不看好这个小小的岛国,但开化仅十年时间,日本将全部精力用在纺织业上,纱锭增加近十倍,从棉纺品进口国一跃成为出口国,而到了开化二十年左右时,日本的纱锭突破一百万锭,国内原本的手工纺织业被彻底消灭,机器纺织占统治地位,日本成为世界上的最发达的纺织国家之一,位居前列,在轻工业的带动下,重工业开始发展,甲午战争之后,用重金建造八幡铁厂,日本从钢铁进口国转为钢铁自给,其后一年,日本就造出近七千吨位的常陆丸号,这一年,日本造船突破十万吨,很短时间就成为造船大国,并且其海军实力在击败俄国之后,也一跃从亚洲海军强国变为世界海军强国。
在有更强劲的军力之后,日本的纺织品开始更进一步的倾销到中国,掠夺了更多的财富,甚至到中国兴办了无数的纺织厂,利用中国更廉价的劳动力制成纺织品,再倾销来掠夺财富,成为一种近于吸血的循环。
可以说,纺织业就是一国从农业到工业,再从工业转为重工业的基础,就象蒸汽机时代的到来,从无到有,从有理论到试验,再到成型,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水力带动梭机和织机都面临水流大小不好控制,造成产量高低起伏不定的尴尬局面,蒸汽机的出现使得纺织业获得真正的发展,而后又使采矿和钢铁业发展,最终发展出火车,机床冶金等重工业。
这样的产业,惟功怎么可能放任一直由民间资本控制和发展!
四海商行的介入使唐家在内的商家都很警惕,他们不明白纺织业的重要性和在惟功心底的地位,有这些反应倒也正常,只是唐家想介入政治权力和获取更大的利润,所做的一切,其实是自忖自己的地位和手中的实力罢了。
在丁三等人在门口的时候,艾敏和李从哲也是抵达了他们要到的甲字第一车间。
这个车间里有几十台水力织机,工厂厂区直接是依水流而建的,水流是河水,用浩大的引水工程从上而下放水,如果枯水季水流不够的话上游还有不少大型水车可以增水,另外利用很多小窍门增加水流流速,使得枯水季对生产的影响减缓到最少。
在上游还有几家缫丝厂和将作司的工厂,也是一样忙碌,在李从哲进入车间时,除了听到激流带动机器动转的嗡嗡声外,还有上游很明显的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紧不慢,但一声接一声的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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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唐家子弟没想到一脚踢到铁板,听到艾敏的笑声之后,整张脸红的象猴子屁股一样,感觉十分的难堪。
他如果是机灵一点儿的,此时就着这势下坡也罢了,但这人垂涎艾敏美色,一心想在小姑娘面前挫李从哲的脸面,这种心理十分奇怪,但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表现,这也并不足为奇。
“小李军医这一番话我会向我的二叔说起,”这人沉着脸道:“想来我二叔必有所报,我们唐家虽不是大世家,不过也不是能叫人轻侮的。”
这一下算是把矛盾扩大了,不过李从哲丝毫不惧,摊手道:“随便。”
“好,你等着。”
那唐家子弟跺跺脚,转身离开了。
李从哲冷笑一声,转脸对艾敏道:“你看,这人是不是很无聊。”
旁边有工人接口道:“李先生有所不知,这人向来就是这样,对你还算客气,对我们就是非打就骂了。”
“上次我搬运东西不小心绊了一跤,这人还上来踢了我两脚,说是废物没有,坏了他唐家的东西。”
“哪里来的这厌物?”李从哲厌恶的道:“他是从来冒出来的?”
“这年把唐家从自己的商行和庄田里带出来不少家族子弟,这些人倒读过一些书,但多半是为做生意做准备,又一直不曾在辽阳生活,刚刚到此,确实有些不接地气,甚至是良莠不齐呢。”
说到正事,艾敏不愧是大商人的女儿,说话也是十分有条理,一下子就把事情说的很清楚了。
“这样说,”李从哲道:“这些人怕是初等课程也没学过,怪不得这么蛮横无礼,也很无知。”
艾敏微笑点头,笑道:“确实是这样。”
李从哲不是笨蛋,从那个唐家的青年子弟的行为里隐隐猜出一些东西来,说话不免就有些吃醋的感觉,女孩子家对这些最敏感,不过艾敏也不点破,只是微笑着答应了一声。
就在李从哲以为自己一会就有麻烦的时候,麻烦却是先在别的地方先爆发了。
先是隐约的吵闹声,接着便是一阵阵激烈的争吵,后来就听到一阵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还有越来越高亢的吆喝和骂声。
“出事了。”
这昌盛厂这阵子就是一根绷紧了的弓弦,李从哲早就担心这里要出事,不料今天还是出事了。
听到吵闹声,这里的车间工人脸上都露出兴奋和担心夹杂的神色,但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采,很显然,今天的这件事是预先早就有所知会,不少工人都知道内情。
“小李先生你莫去看了,你是好人,要小心被误伤。”
刚刚被开了两个月假条的工人十分感激李从哲,别人显然也是一般的看法,都是纷纷劝起李从哲不要去趟这一次的浑水。
“不妨。”李从哲道:“我不会参与进去,只在外围看看经过就好。”
“这样也行,李先生你自己小心。”那个工人恨恨的道:“唐家现在越来越欺负人,我们憋了好久的气,这一次一定撕破脸皮好好闹一场。”
说话间众人都是出了门,闹事的地方是相隔不到百步的另外一个车间,也是临河而建,利用水力带动机器,此时车间门内外聚集了一大堆的人,最少已经有过千工人聚集在一起,而眼看着有更多人从车间跑出来,汇集到这里。
各车间的管理人员也有好几十人聚在一起,似乎是在做劝解工作,当然也不全然是柔声细气的劝说,也不乏威吓喝骂,不过工人怨气不小,早就忍不住了,虽然这些管理人员不停的恐吓,聚集的工人却是越来越多。
“瞧你们给的这黑心粮食,在此之前只是成色不好,份量不足,有时候拿鱼干这样的货色来搪塞俺们,不过好歹还没差太多,这一次好了,直接用这些霉烂的东西当加班费发给俺们,真当俺们傻?”
“现银不发发粮食也罢了,份量不足也罢了,干脆发烂的,省钱也不是这样省法,如果舍不得给加班的银钱,俺们不加班就是了。”
“加班不加班,恐怕由不得你们。”面对这些工人的指责,唐家的人却并不着急,一个个神色笃定的很,有个唐家的人冷笑一声,说道:“你们都有合同,违约的话,罚金你们给的起么?”
“这会子提合同了?”工人亦毫不相让,七嘴八舌答道:“合同里可是说明了加班要给补偿,不能白加。”
“补偿不是给了?”唐家的人都是狡猾一笑,指着地方的东西道:“咱们可都是按合同办事,就算你们闹上天去我们也是有理。”
李从哲从人群缝隙中皱眉看过去,地上果然是一个个布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装的是满满的精米,如果是真的好米也值了,毕竟粮食不论自己吃还是卖都不亏,但这袋子里的米都是些变了颜色的陈米和烂米,不要说不值钱,就是倒贴钱也没有人吃,也不知道唐家的人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估计是自己家米行或别家米行里仓库里扫出来的烂米,一文不值,用来打发这些工人的加班福利倒是省了不小的开销。
唐家的人看来是打定主意,只要这一次能将这政策推行下去,一年省下的银子肯定不在少数,虽然有一些冒险,亦是十分值得了。
工人自然也不会要这样的陈米,听着这样的话,不少人开始愤怒起来,有人要去报告工商司,也有人要到中军部直接上控,更有人说要去总兵衙门求见总兵,不论如何,哪怕下头的人都不理,他们也相信总兵官不会叫他们吃这样的大亏。
更有一些性子急燥的,开始推推搡搡起来,这会子已经聚集了几千人,工人们胆子大了,不仅开骂,亦有要动手的模样。
连李从哲身边的那些人也有跃跃欲试的模样,平时他们算是端人碗受人管,今日这种时候自然也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其实辽阳的工作十分容易更换,各地都需要用人,不论是官府衙门各司里头还是盐池铁矿或是海事司顺字行四海行,用人的地方很多,缺人的地方也很多,但这些在辽阳附近加入商行或工厂的人多半是辽阳城和附近的住户,他们毕竟不愿离乡,而不论加入屯堡还是别的行当,离家的可能性很大,也就是这些建造在辽阳附近的工厂的工作可以使他们继续留在辽阳这样的城市之中,哪怕平时受到一些欺压也只能忍下来了。
李从哲却是隐隐感觉不对,唐家的人和工厂整个管理层平时都十分蛮横霸道,这一阵子工人明显憋着气,甚至有数十次上百次对工商司的投诉,因为工厂违规并不严重,加上这是一个大厂,唐志大也算是辽阳有面子的人,工商司并没有介入太深,而工厂方在此之后也变的越发强硬,今晚虽然工人一起爆发,但怎么看都不象是这么简单。
“你们护着她退后一些,今晚的事不对。”
眼前的事叫艾敏看的津津有味,她以前虽然常出门也是跟着父母,这样的事还真的是极少遇到,今日看到了当然不想错过,不过她也是不好抗拒李从哲的好意,当下只得在自己保镖的护卫下,慢慢退的远了一些。
就在此时,工人之中似乎有一些冲动的已经按不住自己的脾气,冲上前去,对着厂方的管理人员就是几个嘴巴子。
还有人用脚踢起来,这样动手看着倒确实是痛快,但也有相当多的人觉得不妥,不少人都下意识的劝道:“有话说话,咱们占着理,这动手就不好了……”
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有炸雷般的叫声响了起来:“***动手打人了,丁三你们干吗吃的,还不把打人的给我抓起来,把他们驱散。”
说话间众人才看到护厂的那帮家伙就在不远处,人人都拿着长木棒或是短棍,还有少数人拿着几支火枪在看着这边,看到这样的情形所有工人都是心中一凛,但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这一群护院已经如狼似虎般的冲了过来。
这些人见人便是一棍,或是长棍横排扫过来,他们多半是辽西来的亲兵或是家丁,武艺身手合格的才被留用,每个月几两银子的俸禄加上供给吃住,酒肉管够,一个个平时要么闲站着要么就是打熬力气,武艺也不曾丢下来,虽然人还不到一百,这边工人也是壮硕男子还有几千人,但顷刻之间就是被这些护院打的落花流水,溃不成兵。
李从哲见机的早,一看动手便退向艾敏一边,他们几个离的远,立定了不动,偶有工人跑到这有追击的护院,见到李从哲军医服饰后也就算了,只是继续追着那些工人殴打,他们下手又狠,但也不打要害致命的地方,所以看着打的热闹,不一会功夫打翻了不少人,地上躺满了呻吟着的工人,但李从哲知道,越是在地上翻滚呻吟的越是没有致命伤,他心里明白,唐家只是借机给这些蓄积不满情绪的工人一个厉害瞧瞧,并不是要把事态闹大,如果打死了不少,就算唐家现在再自负也是知道压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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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持结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打翻了过百人之后,剩下的工人又被撵到了场院中间这里来。
每个人心里都是惴惴不安,不知道工厂方面还要做什么事出来。
那些打人的辽西护院一个个都是得意洋洋的模样,他们都是自负武勇,性格有些桀骜不驯的上过战场厮杀的人,在辽西有将主护着,行事多半没有什么顾忌,欺男霸女的事情说起来不好听却是做了不少,到辽阳这里是想赚更多的银子,毕竟辽西那里不是将领的心腹家人或是得势的军官,好处是轮不着他们这样的小虾米的,到辽阳这里来,银子确实多赚了不少,但也憋了不少气在心里,平时要老老实实的不能惹事,空有一身武勇事事不得展布,似乎就是一只冬眠的黑熊,需得把身体蜷缩在一个地洞里头,要多别扭便是有多别扭。
今日这一番动作,却是把心里的郁结之气给发了出来,他们这会子用阴郁狠辣的眼神盯着那些工人,凡有被他们盯上的无不心里打结,这帮家伙,其实比上一次锦衣卫之乱时的无赖混混还要阴狠几分,毕竟混混不能等闲就杀伤人命,这帮家伙却是有不少上过战场,手里结结实实有几条人命的。
工人们被拘管着,满地还有呻吟着的伤者,李从哲和其余的驻点军医顾不上说别的什么,立刻就是忙着给这些受伤的工人诊治包扎,这样的动作工厂方面当然也不会阻止,毕竟他们也是害怕弄出人命,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好了,孙司正来了,大家去迎一迎。”
在李从哲等人忙碌的时候,闻讯赶来的唐志中和唐志存等人就是冷眼看着,几个唐家子弟还交头结耳,冷冷打量着李从哲。
这样的情形,实在叫人心生不悦,不过李从哲为了伤者,也只能忍耐下来。
在他的事情快做完的时候,一个护院跑了进来,低声禀报,唐志中却是大声将这人说的话向众人说了出来。
他的神情极为愉快,没有丝毫的窘迫或惶恐担心的神情,这样的表现作派,令得在场的所有工人心为之一沉。
赶来的是工商司的孙可大和他的几个副手,他们的脸都有些红润,在此之前,他们就是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和李福通一起,与唐家和城中几个大商家的代表在饮酒,这种酒席其实孙可大经常参加,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上头的中军部和廉政司也从来没有不允许自己赴商人的宴会。
任磊吃的排头孙可大隐约听说了,不过也没有当一回事,工商司原本就是和商人工厂打交道,他怎么可能与任磊一样,和这些商人撇清关系?工商的发展自然离不开大商人的支持,孙可大觉得无论如何需要保持与几家大商人世家的良好关系,这样对辽阳的工商发展也至关重要。今年纱锭的目标是增加到五十万,水力织布机也要有过万台,工人数字和相关从业人员要增加到三十万人左右,这样才能满足总数五六百万人的穿衣所需,更能开始向北方大量出口,往陕西,山西,宁夏,甘肃,这些西部地方经济更为落后,多是小规模的自纺自穿,布质很粗劣,讲究一点的就是买松江布,这一块市场如果没有强力物流很难大规模进入,不过这对辽阳来说问题不大,而大规模的工业纺织出来的布匹,不仅物美而且价廉,这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很多人认为自纺自织的粗布价格便宜,但其实这种方式耗时很久,算起成本来并不上算,就纯粹以价格来说,辽阳布也不会比那些土布贵多少,而质量方面就相差的天差地远,这笔帐一算,加上有实物,打开市场并不为难。
事实上清末时英国和日本布就大量进入中国市场,在没有关税壁垒和重税的情形下,这些外来的布匹把小农经济的粗布冲击的完全没有生存余地,几十年间就完全占领了中国市场,一直到一战暴发,中国的民营企业出头,十年之间中国的本土纺织业也增加上几十倍上去,所谓自纺布,自始至终都不可能是工业出产的对手。
当然现在还谈不上冲击外地市场,光是满足本地的需求已经够孙可大头疼了,只是他心中自有一番雄心壮志,不愿事落在人后而已。
辽阳各司,最重要的肯定是将作司,不论哪一块的发展和赵士桢等人的努力分不开。不过赵士桢的官职倒不很高,可能以他这样的家世来说,以将作为发展,就算官升三品以上也不算什么光彩的事。
对赵士桢,各司都没有什么嫉妒和排挤的心理,不论屯田还是工商,或是海事,或是军方,任何一方都需要和将作司搞好关系,这个司对任何一个方面的发展都十分重要,而且赵士桢是专精于技术的技术型官员,对争权夺利没有什么兴趣,估计对此人将来还会有补偿,不过这就和孙可大没有关系了。
他的想法就是要与海事司和屯田司竟争,象廉政,公安,民政各司,侧重点不同,与他的工商司没有太大的关系,军令司权重而低调,也没有太多的威胁,如果自己工商这一块成绩斐然,远远压过其余各司,将来中军部再给张用诚增加副手时,自己的机会自然也就大的多了。
任磊,张思根,都是强劲的威胁,孙可大心里还是颇有紧迫感的。
酒席进行到一多半时,唐志中等人先靠罪离开,接着就是有人来报信,昌盛厂出现工厂方和工人斗殴的大事。
孙可大感觉十分头疼,在他坐马车过来的途中,又接到了唐志中等人临时草就的书面报告,报告草草而就,看出来是急写出来的,上面把工人闹事的原由,经过,还有工人先动手打人的详细情形都写了出来,这些事情孙可大相信不可能是编造出来,毕竟自己一会就赶到了,稍微询问一下就会知道事情的经过,如果工厂一方编造事实,对他们并没有好看,看来确实是工人闹事和动手在先了。
因为先入为主的原故,孙可大在厂门前和唐志中等人也很客气,没有太明显的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原本来调查事件应该不偏不倚,但当工人们看到孙可大等官吏与厂方说笑着过来时,心里自然有一种十分别扭的感觉。
接下来的调查也是按厂方的意思在走,那些米袋子不知道被谁偷偷换过,虽然米的成色也很不好,但和霉烂还是差点关系,而不论是骂人还是打人,刚刚也确实是工人一方先出的头,这一点工人们也没有办法否认。
“虽然如此,贵方的护院动手还是狠了点,都是自己人,打的这么凶对你们工厂的生产也十分不利。”
孙可大看到有近百伤者,有一些伤势严重的怕还要到医院住院,在调查完毕之后,还是提出了批评。
“是,这帮家伙毕竟是辽西家丁亲兵出身,看到自己人挨打了,激奋之下确实动手狠了一些。”此时压阵的火枪手当然早就走了,火枪手不是辽西人,都是辽阳本地信的过的心腹,其中还有一些是家族子弟,这样重要的武力唐家是不可能相信这些辽西外人,这帮家伙当打手还不错,丁三几个都是花钱聘来的,不能完全相信。
此时唐志中等人把责任推到这些辽西护院身上,丁三等人也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当跪丢下手中的棍子,躬身认罪。
“这个本司不能做主,一会公安司的人也会来,如果确实有反击过度,借机伤人的事,恐怕护院中也有人要承担相当的责任,不过本司会说明经过,相信也不会有太严厉的惩罚。”
公安司当然不可能受工商司的影响,不过有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很不错了。
“孙大人,我们平时被强迫加班,福利被削,还被打……”
一个工人此时仗着胆子,向孙可大叫喊起来。
“什么混帐话!”孙可大转过身去,态度十分严厉的对这个工人道:“你们拿钱做工,不想做就辞工,谁能强迫你?我辽阳工商司有最低工资标准,也规定厂方必须付给加班补贴,这样的好事放眼整个大明天下哪里还有?你们莫要贪心过度,今日之事,厂方打人肯定不对,但出头闹事的却全是你们,这要本司怎么维护你们?现在我已经勒令厂方给你们治疗,公安司也会查清打人出手重的护院,这件事就这么到此为止了。”
“那加班和福利……”
“这件事由你们和厂方自行协调,如果实在感觉做不下去了,可以选择辞工离开,我辽阳到处都是工作机会,这个倒不会太为难你们。”
“可是厂方借口有合同,我等要辞工要赔钱。”
孙可大摊手道:“我辽阳自有法度,真有合同在身的,你得问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签字或按手印了,此事本司也无能为力,我们不能因为你们的利益来伤害这些东主的利益,本司眼中只有法度,不论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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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可大如此处置,李从哲等军医都感觉十分不满,但此人口口声声依法而行,也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毕竟以李从哲亲眼所见,确实也是工人们先聚集动手,至于粮食,他却是亲眼看到此前是霉烂的,而孙可大不作深入详细的调查,先入为主,立场几乎完全在大商人和厂方一方,这样的处置,当然有失偏颇了。
工人们却是满心绝望,没有长期合同约束的已经打定主意离开不干,但多半却是有长期合同在身,就算不干亦是不成,想想以后日子,真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李从哲连连冷笑,辽阳处处待遇都是上升,偏这里却是下降,而明明厂方所出的布匹供不应求,利润很高,这些商人却是要追求更大更高的利润,为此不惜出尽损招。
至于孙可大等官吏,更令李从哲心寒。
这样草率处理之后,孙可大果然和赶来的公安司人员做了一个有利于厂方的说明,对工商司的司正这样的身份,公安司赶过来的巡官也只能十分客气,当下只做了简单的询问,然后决定带走几个刚刚打人最凶的护院,包括丁三这样的首脑人物。
至于厂方管理和唐家的人,当然是一个也不必带走。
这样的结果已经叫唐志中等人十分满意了,孙可大犹自吩咐道:“不可株连扩大,也没怎么伤着人,总之要紧的是要保持安静,不能破坏昌盛厂的生产,要知道,这纺织生产是大人最为关注的地方,别家的厂子出事还不怎么要紧,纺织这里,可是十分重要!”
“是,在下明白,请孙司正放心。”
“李巡官辛苦了。”唐志中过来笑道:“一会拿点茶水钱,回去和弟兄们喝茶。”
“不好意思。”巡官笑道:“我们有规矩在身,愧不敢领。”
“哦,那也罢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唐志中又道:“不过有了空了,大家一起喝两杯。”
“呵呵,好说,好说,等有了空再陪唐东主便是。”
唐志中也不是头一回要塞钱或是请喝酒,唐家的酒席都是极尽奢华,在城中最好的酒楼摆桌,每个人都有写条子叫来的名妓作陪,事后的所有开销都是唐家负责,这种饮酒法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贿赂,这个巡官有点心动,不过想想上头的严苛规定,在心里哀叹一声之后,还是婉言拒绝了。
唐志中也不着急,公安和廉政两司,还有很神秘的特务司和军情司,加上侍从室,这些强力部门都是十分隐秘,自己这种商人也不好攀上关系,反正有工商司等各司护着,这些强力部门也不会随意来找自己和唐家的麻烦,这样也就足够了。
“李军医,”待公安司和工商司的人走光之后,唐志中想起此前的事,看看李从哲,冷然道:“你开的假条本厂没有办法照准,这么多工人休息,我们的进度就会出现大问题,不仅是你,连我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唐东主,我只是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做我应做的事,别的事我管不了,也不必管。”
“小伙子怎么这么气盛?”唐志中皱眉道:“你和艾家已经定了亲事,我们唐家和李家,艾家都是辽商一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何必做这般公事公办的嘴脸出来。”
他自忖是长辈,和李从哲说话已经足够客气,但在李从哲看来,不仅无理,也是十分的盛气凌人的感觉。
唐志中又看到躲在僻静处的艾敏,皱了皱眉,对艾敏说道:“小敏你也劝劝他,这般和我们昌盛过不去也是和艾家过不去么。”
“不好意思,唐二叔,”艾敏微笑着道:“他的事我向来不管,家族生意的事,父亲也不叫我管。”
“也罢了。”唐志中不耐烦的挥手道:“这里乱糟糟的,你赶紧回去……当个军医也不知道有什么可骄狂的,到昌盛来好歹还有前途,干医生,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
说来说去,唐志中对李从哲的态度十分不满,军医这一块也算是制约他的一个因素,但军医们多半都是软硬不吃,操守方面十分注意,不仅李从哲他拿不下来,别的军医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军方的势力,是他这个商人一时半会触碰不得的。
想到这一点,唐志中的脸色变的十分阴沉,心里那种执念就越来强烈起来。栽培丁三这样的悍将,多募辽西护院,最终若能成立千把人左右的强悍武装,说服其余各大家族也栽培自己的武力,如果能聚集几千人的力量,虽然和辽阳镇这样的庞然大物还是没有办法相比,但如公安军情各司也就不能随意出手对付这些商人家族,如果是这样的话,花再多的钱也是值得的。现在唐家虽然在试探着追求商业上的更大利润,但更要紧的还是家族的和个人的安全考虑,如果能在辽阳拥有强大的武力,能够始终确保自己的安全的话,就算花钱也值得了。
……
……
艾敏没有再耽搁,出城这么一趟,见着这么大的场面,李从哲心绪不佳,她也是急着返回家中,两人入城之后,将李从哲送回家后,艾敏便赶回家里,好在,起更之前进了家门。
到得艾可中书房门前,长随早就进去禀报了一声。
几个商会的中层从书房出来,见面便是微笑问好。
这阵子艾可中精力都用在商会上头,几乎每天都有商会的人过来谈事情,有时候起更之后还在说事,商会的主要势力以前只在辽阳一城,现在艾可中的想法就是要把商会的影响力扩散开去,不仅是辽阳,四卫城,中左所,宽甸,凤凰城,还有长春四平等地都要建立机构完整的分会,协调当地商人,规范市场,对无序的商人进行一些约束,同时集中力量用在商会发展,扶持中小商人,另外就是商会回馈社会的福利事业等等。
最近艾可中一直在忙碌着,对自己的生意都放了下来,反而艾家也是家大业大,在皮毛生意和纺织生意,还有海船等各种大生意上都有大量的投入,就算艾可中现在精力不够顾不上了,也不会有人打艾家的主意,谁都知道艾家是当年最早投效的几大辽商世家,股本雄厚,根本不是一般的商家够资格争斗和觊觎的。
“你这妮子真是太大胆了。”看到女儿,艾可中脸上也是露出了宠溺的神情,没有办法,自己儿子好几个,女儿长大成人的就只有这一个,生的漂亮灵秀,只是性子叫自己有点宠坏了,在上次的事情之前就有点过于胆大,现在虽然外出谨慎的多了,但一个没有出阁的大家闺秀跑到未婚夫家,一直到起更前才回来,这当然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了。
只是现在辽阳风气渐开,艾可中也不打算在这等事上过于认真,说了一句之后,便是笑问道:“怎么了,逼的我将你那几个叔父赶走,有什么要紧事情要和我说?”
“事情真是蛮要紧的呢。”
艾敏也是难得和自己父亲说正经话,俏脸一整,开始一五一十的把今日所见都向艾可中说了出来。
“从哲这小子我倒没看错他。”听到李从哲最后也没有压从唐志中的压力而让步时,艾可中没有说别的,倒是先点评起女婿来。
听到李从哲被夸,艾敏当然也是十分高兴,不过还是很担忧的道:“他们会不会报复他?”
“就凭唐家那几个?”艾可中冷笑一声,说道:“唐志大我看要完蛋,唐家那几个,现在膨胀的了不得,又是财务司又是税务司的,现在又勾结工商司,手伸的太多,还尽出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总兵大人就算见当年的情,了不起留唐志大一个,别的人怕是要倒霉。”
“是么?”艾敏却有点不大相信,今日她可是亲眼看到孙可大与唐志中关系十分亲密,要知道辽阳各司的主管就象是各营的营官一样,都有六品以上的官职在身,这种身份若是在以前是商人根本攀附不上的,今天她亲眼看到的却是孙可大就差和唐志中勾肩搭背了。
“唐家上次和我打过招呼,劝我多养护兵,缓急可用。”艾可中缓缓道:“他们真是疯迷了,上一次的事情叫他们有些看不清楚自己了,那一次是上头允许我们才大出风头,要是上头不允,唐志大有这样的胆子么?商会是允许搞一些武装,但绝不会允许个人和哪个家族搞,几大家族联手更是找死。唐家那几个看不清事实,只却道自己有人有枪有用不完的银子,这样下去,灭门之祸也是旋踵而至,且叫他们先闹腾几天,我们冷眼看着就是,唐家离倒霉的日子也真的不远了。”
艾可中说的虽然淡然,但话语中包含的东西就太多了,令人思之胆寒。
艾敏听的征征的,半响过后,才吐舌道:“爹你平时装的好象没心思管那边的事,原来一切尽在掌握,而且坐看人家倒霉,爹你这样用心也太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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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云心里打定了主意,自然也就不会理会李福通的调笑,笑着道:“我这里办公事的地方,哪有什么好茶?几位前来,必有要紧正事,还是先说出来吧,免得我瞎猜,心里七上八下的难受。”
李福通算是小小的吃了一憋,当下脸色就有点难看起来。
李乘云也不理他,这个小兄弟最近很多事情都做的有些过了,他虽不好多说,但亦不会去趟李福通的浑水。
“是这样,我等前来也确实有要紧的正事。”唐志中也感觉到了一些异样,但他今日前来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唐家最近的一系列动作都是有考虑的,养大量护院,购买火枪都要钱,这个还是小事,但最近唐家也发现了大航海时代航海贸易的巨大利润,一艘商船出海半年,股本十万,回本最少三十万。这样的商船辽阳是越来越多,大宗的货物,不仅是局限于辽东的货物,还有塞北,江南,西北,收货的渠道越来越多,商船也越造越多,而原本这些辽商和其余商人所占的股本也是越来越小,几乎快到忽略不计的地步了。
唐家这几人,不曾想过是因为发展太速,反而对此情形有所抱怨,认为当初给他们的股本太少了。
现在顺字行的海船数量已经太多,而海事司还有纯粹的官方海船,四海行后来居上,更令唐家这些人十分不满。
他们当然不会明白四海商行是惟功的宏大布局,把四海商行发展成英国和荷兰的东印度公司那样半官方的商业组织,组织商行船队,以辽阳舰队实力为这个商行服务,不停的扩大市场,抢占殖民地,将南太平洋甚至整个太平洋纳入囊中,成为华夏的内湖,这种宏大的布局事关未来千年华夏的气运,这样的大事,惟功怎么会考虑到将这些航海的利益再让渡给商人们?
当然,如果商人自己出资建造商船,辽阳官方也乐见其成,官方的力量始终会有涵盖不到的地方,如果辽商和与辽阳关系密切的江南商人也想组织商船队,对此辽阳官方也不会反对,这种小型的商船队在竟争力上肯定不能和顺字行四海行比,估计也就做做小生意,影响并不大,对促进民间经济资本扩大也是一桩好事。
唐家现在就打算自己建造几艘百吨级以上的商船,商船建造资本远远不及战舰,不过每艘船成本都在十万两以上,加上招募培训水手的费用,海上商道的开拓,还得备足货物等等,没有百万以上的储备是玩不转的,因为股本的不足,唐志中等人最近才上窜下跳,用尽一切办法努力,希望能多弄一些储备金在手里。
辽阳的银行刚刚筹建,股本还不丰厚,肯定没有办法同意唐家多达几十万以上的贷款,银行现在的业务主要还是在于类似票号的功能,省了人们往来交易携带大宗银子的麻烦,这个前提是辽阳这么多年的商业信誉和辽阳的雄厚实力,但银行的准备金一定要充足,不能出现一点问题,否则在现今的环境下,一旦出现不能及时支付的情形,整个银行体系就完蛋了,这样一来,银行肯定不会冒险,对唐家大宗贷款的事,早就一口回绝了。
没有三五年以上的经营,银行是绝不会有放款的可能。
这些路都走不通,唐志中虽然觉得冒险,还是要到税务司来试一试。
“今年我唐家的利润是五十七万元,但这一年交给贵司的银子是三十一万元,按比率来说,实在是太高,以我大明向来的税率是三十税一,就算辽阳情形与大明别处不同,亦是太重了。我等商人也要发展,需要银钱投入,如果这些钱能减免一半,我们唐家最少能造两到三艘海船,出海贸易,获得的利润当然肯定要纳税的,这样减免的赋税就补了回来,而唐家也获得更大的发展,雇佣更多的人手,对辽阳的发展当然也是十分有利,这是我们的请愿书,请税务司切实考虑一下。”
既然李乘云摆出公事公办的格局,唐志中也放弃了此前的方案,不管脸色难看的李福通,直接将自己事前准备好的请愿书给交了上去。
李乘云先不接,而是看着唐志大,沉声道:“老兄是不是有些唐突了?要知道,整个辽阳的税率是根据大家的收益和辽阳的发展需要定下来的。唐家现在虽然一年交几十万的税,但要知道在十年前唐家全部的资产也就是几十万,这十年来,从几十万到数百万,到现在一年还有几十万的收益,现在要要求减税,是不是有点儿贪欲不足?我这里只是提醒,本税务司对这样的要求不可能直接驳回,只能上报,但我要直言,上报之后,后果如何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说到这里,李乘云大有深意的看了唐家这两人一眼,接着又道:“最近唐家和昌盛厂已经出了不少事情,引人关注,如果再有减税提案之事,我恐怕会有不测之事发生。”
唐志中怒道:“辽阳不是向来说保护商人,促进商业,怎么我们一提减税就会有不测之祸了么?”
“保护是保护与我辽阳同心同德的商人,如果成为对手,那自然不是一回事。”李乘云对唐志中的言词也是丝毫不客气,直接便驳了回去。
“我们要发展,自然需要更多的银钱。上头课以重税,全是我们的血汗辛劳,我想这个提案没有什么不能交的。”
“那好,我会上报中军部,等有了结果之后再通知两位东主。”
“好,有劳。”
事情没谈一刻功夫,连茶也没喝一杯,直接就成了决裂态度,唐志中和唐志存不好再留,两人拱一拱手,直接便离去了。
“哼,贪欲熏心,真是自寻死路!”
李乘云看着两人离开,冷哼一声,评价了一句之后,看着一脸不满的李福通,警告道:“福通你这样和他们卷在一起,有好处也太烫手,以你的身份,行事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我倒是无所谓。”李福通心里的不满更甚,**的答道:“人家一年也赚几十万银元,我这个副司正一年才几千,何苦来?我到他们厂里去做,给点股本,一年好歹是现在薪俸几倍,如果真的闹到不可开交,我请辞好了。”
“唉,随便吧。”
眼看着当年的小兄弟要掉下队来,李乘云也无话可说,事实上他们都是流民乞儿,连名字也是惟功取的,现在已经到这般地步,偏有人还贪心不足,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
……
接连三份急报,一路送到旧边墙之外,沿着驿道,直递到惟功手头。
惟功已经不在东南,到了南十七堡之后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到开原,巡视一番之后回辽阳,毕竟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但他很快接到了郭宇已经突入黄龙府,打败了当地的北虏部落,斩首数百,俘虏数千人的捷报。黄龙府收回,在战略意义上并不大,辽阳左翼的科尔沁各部仍然有过万丁口的实力,最少有几千披甲骑兵可用,加上插汉各部,实力还很雄厚,不把这些部落彻底打跨,根本谈不上彻底收回大宁都司旧地,不把这些地方的战略要点全部拿回来,从长春到黄龙府到大宁这一大片地方就谈不上安稳。
倒是持续向北,往吉林乌拉和黑龙江北地流域进军,无非就是鄂伦春索伦生女真部落,战斗力有限,土地肥沃,所以占领黄龙府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同时也是每年持续不断打击北虏的大战略计划的一部份。
总得几年之后,辽阳再积蓄一波力量和足够的物资,彻底打跨插汉部之后,那时候西翼一线就全部收回,安若泰山了。
但不管如何,黄龙府在人们心里的地位不同的,所谓的“直捣黄龙”估计稍微念过几天书的人都知道,民间话本传奇之中,岳飞的凌云壮志更是为人所知。
大明立国之初是短暂的收复过黄龙府,设为龙安站,但并没有太过宣扬,毕竟当年是从蒙古人的铁蹄中把全部失土都打了回来,困扰宋朝几百年的燕云十六州都拿回来了,被西夏占据二百年的西部失土拿回来了,大明铁骑兵锋西抵哈密,设哈密卫,北抵极北瀚海,将残元势力彻底剿灭,这样的大辉煌背景下一个小小的黄龙府就不算什么了。
但在这二百多年的逆境下,大明失去了国初对北虏的优势,边墙之外的领土也早就丢光了,这个时候收复黄龙府,对外大肆宣扬一番,毫无疑问是对辽阳形象的又一次拔高。
惟功已经在养望了,他的声望已经超过李成梁是毫无疑问的,李成梁虽然有大功,在民间形象却一直很一般,远不及戚继光,现在的惟功,已经与戚继光并肩,如果再获得一些大的胜利,超过戚继光,将与徐达常遇春这样的开国名将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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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给惟功的飞书公文隔了不到三天又送了回来,回来的地点应该是在惟功往黄龙府的途中,可能批复时地方尴尬,公文上还落了几滴雨点和泥污,看起来颇为不成体统了。
回复也是极尽简单,惟功草草书道:吾在途中,不及细览详细,恐误事,辽阳诸事,汝可理之,无复烦忧。
张用诚看了回书,只落得一脸苦笑。
将书子递给一旁的孙承宗和袁黄宋尧愈几人看了,这都是惟功替他找的副手,老夫子主要是负责侍从室那一块,和军情特务诸司也有交道,孙承宗是将作屯田,袁黄是民政建筑,张用诚自己是工商税务海事公安诸司事务,还有平时各司之间的协调也是一把抓,事情其实并不难做,辽阳的体系到现在已经是极尽成熟,惟功以现在的实际需要和后世的经验配合设计的目前的一套行政体系已经比大明的官僚体系超出太多,从各司首脑政务官到下头的事务官,层级分明,体系健全,分工十分明确,事后的追责也十分简单,在有强力监督的体系之下,官吏较为尽职负责,事务当然运作流畅,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
只要惟功在辽阳,各司之间的事情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时,张用诚将矛盾上报,待惟功批复之后,也就一天云雾都开散了。
但这一次的回复却是将张用诚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了。
眼前孙承宗几个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在财务工商之事上原本都与他们无关,算是张用诚自己的首尾,另外这件事涉及到唐家和商会等商人势力寻求更大的势力版图和财税让度,还涉及到顺字行出身的各司之间的暗斗,现在公安司和工商司已经斗的七死八活,财务司的副司正李福通立场很鲜明的站在了商家一边,为唐家摇旗呐喊,也确实蛊惑了一批平时和商人们关系不错的顺字行出身现在又居在要职的政务官员们。
这是一个不小的势力,在现在的辽阳,除了顺字行出身的张用诚之外,真的找不到能与之抗衡的势力。
或许孙承宗和徐光启为代表人物的士人一派在未来也有不错的权力版图,毕竟这些年来江南塞北投效的杰出之士颇为不少,学术上以李贽徐渭为核心人物,政务上是袁黄孙承宗徐光启为翘楚,有这些人在,还有中下层的外来士人彼此呼应,权力版图之上,也并不算太弱势了。
欠缺之处,就是这些士人派与顺字行相比在军中毫无基础,不象顺字行,周晋材等为首的军方大佬多半是当年的小伙计出身,倒是营官之中,郭守约王辅国等京营一脉也掌握了一定的地盘,能与顺字行势力稍微抗衡。
在这一点上,孙承宗等人私下盘算时,也是佩服惟功的手腕。
顺字行出身的各大佬的忠诚无需怀疑,毕竟是锻炼出来的真金才能到这样的位置上,寻常的小伙计虽然一路跟上来,也未必能到王国峰那样的位置上,但无论如何,惟功扶持出了一个与军情司对抗的特务司,还有督查局负责监察这些部门,在军中,又有京营一脉和辽东都司出身的与顺字行一脉相抗衡,彼此形成制衡,这样处置,足见高妙了。
“甚至可以说是帝王手腕!”
夜黑风高的灯下,徐光启当时就是和孙承宗这般说的,目光灼灼,眼若有神。
孙承宗当时吓了一跳,急忙叫徐光启慎言,惟功这个上位,待人亲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虽然有很多针对官员的监察措施,但一切摆在明处反而是好事,总比大明的太祖高皇帝用检校,锦衣卫,暗中查人,连大臣晚上玩什么搏戏,说的什么话都查的清清楚楚要来的好的多。
体系之中的监察,其实并不算是特务政治,反而能更叫人安心。
锦衣卫是阴谋,监察体系就是阳谋,这一点,孙承宗还是分的清的。
但越是上位宽宏,底下的人更需要谨言慎行,惟功是什么心思现在还真的没有人说的清楚,就目前来说,辽阳的财务和军力足够支撑天大的野心,但要得天下绝不是这么简单,最少就孙承宗这一方面来说,惟功如果现在扯旗造反,他被绑在战车上也无可奈何,但在内心深处,绝对不会拥戴支持。
今日之事,孙承宗颇有一些纳闷……事情是明摆着的,怎么决断,以惟功向来的性子,几乎是可以在瞬息之间就有所处置了,现在却将处置之权交给了张用诚,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以孙承宗对惟功的了解,可以断定,这样的做法,必定是有其深意在内的。
“诸君怎么看呢?”
众人久久不语,张用诚只能用诚挚而低沉的语气,主动询问。
“财务税赋之事,在下从来没有过问过,是以无有建议。”孙承宗虽然是推托,不过倒也坦然。
袁黄微微一笑,说道:“张中军,既然总兵官有交代,还是由中军自断就是。”
宋尧愈干脆闭目不语,他对惟功这一次出行的线路和前方战事,另外朝中动向更为关注,本镇内的民事,他倒是关注不多,既然关注不多,也就无谓多说。
张用诚颇为无奈的道:“既然如此,只能召见当事各人,前来当面协调了。”
“这是中军的事。”孙承宗哪里想趟这一次的浑水,站起身来道:“屯田司尚有事,下官告辞了。”
袁黄也起身告辞,宋尧愈干脆没有说话,直接起身就走。
中军部每天的常例会议,总是要议上好一阵子,这一次因为这样的事情反而没议几件事,直接就搅黄了。
张用诚却是无处可逃,当即只能派出人手,请当事各方前来会议协商。
除了唐家和相关人等外,张用诚也请了任磊前来,事涉税收,当然和财务有关,当然可以请任磊前来。
财务司和中军部相隔很近,别人尚且未至,任磊先到了。
“你来的很好。”张用诚道:“此事我正在头疼。”
“我倒不懂,这一件事有什么难办的?”任磊面色凝重,沉声道:“我手头尚且有很多事情,不在这里和他们扯皮,如果他们要问财务司的态度,那么我就一句话,所有减税事宜,或许十年二十年后可行,但现在绝不可行。财务司的态度就是坚决反对,绝不赞同。”
他说罢就要走,张用诚赶紧上前拉着他,问道:“我这里就跟坐在火炉上烤一样,你倒是说说,大人这一次到底是什么意思?”
“用诚哥。”任磊难得的用旧日称呼叫了一句,接着才又道:“你就是猜大人的心思猜的太多了,在京里是这样,在辽阳也是这样,其实大人用你掌中军并不是因为你喜欢猜他的心思,而是你能够帮他分担事情,当年大人在京时专心于武事,顺字行草创时大人其实没有多少功夫打理,一切都是用诚哥你用心在做,很多事情不等大人就直接做了决断,事后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当时你可能想着就是一个小商行,事情亦不大,现在么大家都做了官,大人更成了重臣权臣,封疆一方,甚至将来有问鼎之望,你凡事就谨慎小心,生怕擅权,落得国初时胡惟庸那样的下场……如果你这样想下去,不仅小看了你自己,也是小看了大人啊。”
任磊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象惟功这样的雄心壮志的上位,需要的是切实能帮手的人才,张用诚坐在中军这个位子上,所需要的就是必须要有更多的担当,否则的话,就是严重的不称职。
“我明白了。”张用诚颇为惭愧的道:“看来这一次大人是要试试我的担当了。”
“对喽。”任磊高兴的道:“才具是早就试过了,现在就看担当。用诚哥,大人是要收复大明奴儿干都司故地的,全拿下来,等于大明半个疆域大小了,人口十年内恐怕能过千万,这样不是皇帝也是皇帝,说是总兵,其实是开创一国之主,循规蹈矩,事事小心,那用来侍奉守成之主好了,对大人这样的开创之主,我等也要有相当的担当才行。就算将来大人要收权,那也是将来的事了,丈夫立世,不趁时搏击,翱翔万里,事事伏低做小,那不如现在辞了官,到顺字行当一个寻常掌柜就好了。”
“我明白了。”
张用诚在此之前确实是有些诚惶诚恐,这一次的事情其实事非经过还是很清楚的,几乎不必多想他就能做出处断……之所以搞的这么复杂,确实还是自己的心态一直以来就有问题。
身处中军位子,以辽阳的权力架构来说几乎就是不折不扣的宰相,自己闲时已经读书不缀,从汉书到通鉴都读过,本朝史事,更是耳熟能详,确实如任磊所说,自己惟恐落到国初胡惟庸的下场。
胡某人就是勇于任事,甚至向太祖夺权,最终的下场是连累了几万人一起上刑场,每思至此,张用诚就是不寒而栗!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想的太多,不过究竟如何,得看这一件事过后,惟功的反应才能判断出来。
不过,无论如何,张用诚也是真的不想再继续猜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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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磊说服了张用诚,状极满意的离开了,他确实也是忙到极处,哪里有功夫在这里掺合。在他告辞离开后不久,李乘云和孙可大分别赶了过来,最近孙可大和唐家走的很近,不过对唐家请求减税的事他当然不能表态支持,只是态度暧昧,其实私底下还是支持的。
这件事上,孙可大当然是受了唐家的说辞和李福通的影响,减税毫无疑问是会促进工商业的发展,如唐家人所说,减税之后可以扩大生产的规模,于工商发展确有利处,孙可大的支持从表面上来说也并没有问题。
至于私人感情这一方面,当然是不会摆在台面上来说的。
唐家的人依然是来了唐志中和唐志存,唐志大在风波起来之后就宣称有病,连辽阳都呆不住了,直接坐马车前往中左所,说是到海边的别墅疗养去了。
唐志大一走,剩下的事当然还是唐志中这兄弟俩人主理,唐志大的态度也被众人看了出来,他不会上窜下跳的支持,但也不会出力反对,事不成,他不吃挂落,事成了,就是坐享其成。这样的态度,其实不是一个当家理事人应有的做法,固然置身事外危险减小了,但在人心和权力的收益上也是减少了,最少在唐家,唐志中已经隐隐是一族之主,原本带领家族前进的唐志大,已经渐渐被边缘化了。
唐氏兄弟到来不久,众人刚刚安坐,便是听到“砰”然一声的巨震。
声响之大,远超雷鸣,众人赶紧出去观看,却是看到一股浓烟自城北将作司基地那里,渐渐飘了上来。
“这个月第三次了吧?”
看着飘起的白烟,李乘云颇为无奈的说着。
张用诚点点头,不欲多谈此事,特别是,不愿当着唐家的人多谈。
“怕是耗费不少啊。”他不愿谈,唐志中却是不愿放过。事实上商会的人对将作司那里的动向一直也是十分关注,对这样的关注,不论是唐志大还是艾可中等人都是支持的。
虽然辽阳的纳税大户肯定是顺字行,可以说是占了辽阳赋税的大头,不论是物流生意还是保险生意,还是顺字行的南北货生意,或是顺字行的海洋物流和商业贸易,哪一块都是来钱极多的行当,纳税当然也是头一份,四海商行是半官方商行,收入除去股东分走的花红和必要的储备金,剩下的是直接划在财政收益那一块,不算税收,当初也算是惟功有先见之明,不把四海商行私营化,否则今日闹着要减税的没准还得添上一群中高层的军官和各司的高级主管,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
除非是惟功下大决心重新洗牌,否则也很难将这些异动给按下去……而以惟功的性格几乎是必定会重新洗牌,可想而知,辽阳会遭遇一场什么样的政治地震就可想而知。
四海商行坚持官办官营,只有股东分红的形式,更利于开拓,而不是在既得利益之下,大家如恶狗一般的抢食蛋糕。
唐家也是纳税大户,商会联合起来的纳税额度当然也不低,对将作司和建筑司这些烧钱大户商会方面当然也十分不满。
建筑司好歹有看的见的成就,将作司在民间这一块实在贡献不大,主要是军用和海用器械这一块,民间方面只有万花筒和座钟等出产是将作司的成就,相比于每年分走的一大块蛋糕来说,将作司的贡献就要小的多了。
最少在商人看来是如此。
唐志中接着道:“听说这半年来每个月都要爆掉几个原型机,每个原型机都用上等材料,耗费俱在二千元以上,加上相关的人员技术投入,耗费更高,这样弄下去,这个什么蒸汽机没有出来,耗费却会在几十万元以上,愚以为,将作司铸炮,造枪,改造马车等诸务接着做好,给我们各厂设计的水力机器也是极好的,但蒸汽机这样的项目未免太玄了一些,从未听说过以水烧气带动机器的,如果真的成了,岂不是仙家手段了?”
蒸汽机其实在辽阳是家喻户晓的东西了,水力织机可以带动百多个纺锤,一个工人就可照顾的过来,要想提高产量,受限于两个方面,一个是棉花的种植区域需得不断的扩大,好在辽中和松嫩平原地带在后世也是产棉花的地方,现在虽然有一些困难,但问题不大,这些年是干旱气候为主,棉花恰恰是需要充足的日照,所以对粮食作物来说可能面临缺水的难题,对棉花种植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这些年的棉田已经是在急剧扩大,随着辽阳境内人们的收入增加,小农经济的自纺自织破产,更多的人倾向于购买价美物廉的机器纺布,购买的人越多,则供给压力越大,产能不足的问题就是越发的明显。
另外一个制约就是水流的高低起伏。
在水流充足时可以不停的带动机器生产,但在枯水季时水流的力量就远远不够这么多机器的所需,不仅是各纺织厂,将作司的那些机器也是使用水流的大头,在辽阳四周,原本河流纵横的地带在上游都修了引水工程,束窄河床,使河流冲涮力增加,但就算如此,想满足这么多水力机器也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在枯水季,除了尽可能增加引水之外,就是减少纺织厂这样的民用工厂的用水量。
另外的解决办法就是在军工企业不多的地方开设新厂,这已经提上日程,唐家也在其中,毕竟没有人和钱过不去,而且辽阳的发展也到了一个极峰,在这个时代没有办法出现超大城市,一个城市人口过百万就会带来很多问题,就象北京的各种条件就很糟糕,完全不符合当时的西方传教士对大明的记录,在传教士的笔记里大明的城市可是繁华热闹,人们穿着高雅大方,谈吐斯文,是一个高度文明的国度,若是见了京城的几十米高的粪堆,满街的脏水横流,时不时暴发的大规模的瘟疫,不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想的。不过此时的欧洲文明度也不高,巴黎也就是个大粪坑,可能在意识里根本还没有这方面的感觉吧。
辽阳的城市发展也到了一个瓶颈,再往下就是过百万人的大都市,压力太大,惟功没有好大求全的不健康心理,辽阳做为一个驻军行政中心就挺好了,商业中心也算得上,工业中心还是算了,往北方去,松花江黑龙江浑河辽河流域众多,激流之下建成大片的工厂十分合适,人员分配也相对简单,而且往那边去离棉田产地也近,真是两相合宜的事情。
对这件事,商家们也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对他们来说发展是最重要的,至于工厂是不是留在辽阳或是慢慢全部迁走,那也是无所谓的事情,反正身为厂主,在哪里都是一样,只要银子滚滚而来就对了。
蒸汽机项目就是另外一个渠道的解决办法,将作司早在多年前就开始蒸汽机的研发,事实上此时的欧洲已经有蒸汽机的理论雏形,但距离真正出现蒸汽机原型机还得有七八十年的时间,惟功等不得这么久,而且就算出现原型机,到真正使用蒸汽机驱动机器还有一百多年的时间,那也未免太久了,他早就颁布赏格,只要完成蒸汽机项目,可以在四海行或顺字行领取相应的赏格,每一项小的技术进步都可以领赏,如果有一个项目组可以彻底完成早期的工业蒸汽机,也就是从抽水开始,利用蒸汽真空驱动轴承带动齿轮转动机器,赏格之丰厚,将会达到叫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样的重赏之下,很有一些人自行研发蒸汽机项目,在辽阳的几个重要学府,包括综合大学堂和工商学堂,还有武学院在内,都有教授在进行研究,将作司更是研究的重点,每个月爆掉几台试验机太正常了。
一台蒸汽横是一个整体工程,从熔铸到活塞任何一个细节都决定成败,在惟功只有理论基础和物资支持的现状之下,几年时间已经是从无到有,到可以有机器来试爆,其实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了。
当然,对这一点唐家的人是无从知道,在唐志中等人眼中,这机器就是烧钱的大户,吃钱的怪兽,他们的纳税被用在这样的虚无缥缈的用处上,实在是叫人心疼的很。
“唐二东主慎言。”孙可大提醒唐志中道:“这个蒸汽机项目是总兵官亲自拍的板做的决定,我等和将作司是奉命行事。这件事是总兵官一手抓的,请你不要轻易评判。”
以孙可大和唐家几人的关系,虽然疾颜厉色,其实倒是一番好意。
唐志中也是吃了一惊,这种野鸡项目居然是惟功一手主抓,在此之前他倒是真没有听说过,其实辽阳已经有不少杂志介绍蒸汽机和一些泰西的科学进步之处,但以唐志中这样的人,最多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机器出现,或是旧机器能不能再省几道工序以便他节约成本,别的事情一律不关心,不知道此事是惟功一手操持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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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志中没想到公安司在这么短时间里就查到这么多东西,当下恼羞成怒道:“本厂工人数量众多,不乏悍勇斗狠之辈,护院不请能打的厉害人物,难道要请一些妇孺来么?再说,丁三等人此前的经历,我们又不能尽知,他就说是辽西军户前来投效,按本镇的规定也不是不能用,公安司是欲加之辈,何患无辞。”
孙可大也十分不满,接着说道:“有什么说什么,丁三不是好人抓起来就是,公安司何必搞的唐家有意谋反似的,十几万镇军压着谁敢有这种异心,弄到满城风雨,于谁有利?”
朱尚骏冷笑道:“孙司正的意思就是我们查到了也当不知道?”
孙可大一滞,接着也怒道:“朱副司正这样说话是不是太没有规矩了?”
“本司的规矩就是除恶务尽,绝不放过一个恶人。”
“那好,本司正就是恶人,请朱副司正把我抓走吧。”
“你们这样,成何体统?”张用诚大怒,挥掌猛然拍桌,桌上的几个茶盏杯子,尽数被他挥落在地。
这些人还是头一回见张用诚这般模样,一时都呆住了。
张用诚眼看众人,冷然道:“税务司将唐家减税条陈驳回,公安司继续彻查此事,除恶务尽,工商司在此事已经介入太深,不得再行干涉,初步就是这样处理,你们可以下去了。”
这般明快决断,各人都有些难以置信,只有朱尚骏皱眉征了一会,才展颜笑道:“公安司谨遵中军之命。”
李乘云道:“本司原本就是要驳回的。”
“中军部的命令本司不能接受,”孙可大却是道:“我会向上反应。”
“随便,”张用诚冷冷的道:“不过在大人回复之前,工商司必须按我的命令行事。”
孙可大怒气满面,却也不好说中军部没有资格命令,原本按权力架构来说,一切民政部门都属于中军部的管理范围,其实以前军事各司也是一样,现在军事各司独立行事了,只向惟功单独负责,没有谁敢说将军事部门统合起来……这个说法太犯忌了,谁也不敢。
当下孙可大站起身来,负气离开,李乘云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以前中军部只是协调为主,张用诚只是一个和稀泥的协调角色,这一次却是明确的命令,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固然这样的做法替自己解决了一个难题,毕竟税务司其实压力也蛮大的,最近城中暗流涌动,其实有不少商家在暗中支持唐家,所以这一件事绝不是摆平一个唐家那么简单,税务司只是一个单纯的驳回恐怕没有办法达到应有的效果,张用诚的命令算是替他挡了不少事,但无论如何,被直接命令的感觉确实不算太好。
朱尚骏却是十分高兴,他是副司正,没有权力被打压的感觉,而自己最近坚持的事已经得罪了不少大佬,公安司的压力也不小,张用诚这一次出手,他是最高兴的一个。
唐志中和唐志存的脸色都很难看,张用诚不容商量的表现简直出乎想象之外,但他们也不敢当面说什么,只能起身告辞。
“两位东主赶紧想想有什么可补救的地方,你们唐家和辽阳最好能善始善终。”
在两人临行之际,张用诚到底心软,还是提点了他们一句。
不过这一句话在唐家两人眼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威胁,两人都是面色十分难看,拱了拱手,就这么扬长而去。
“真是好心救不得该死的鬼。”任磊正好忙完公事赶过来,看到了最后一幕,他忍不住摇头叹息起来。
……
……
唐志中和唐志存二人气冲冲的出来,一时不得计较,孙可大被强令之后也不好再与他们接触,两人回到下处后与一些幕僚心腹商量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到了晚间掌灯时分,唐志存突然道:“怎么李福通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这厮怕是听到什么风声,不敢来了?”唐志中对李福通也不大瞧的起,无非是穷小子出身巴结到现在的位子,自己唐家好歹是商贾世家,已经发达了几世,如果不是要这李福通帮忙,这人哪里有资格大刺刺在自己面前说三道四?
在此之前,李福通也劝他们动作少一些,毕竟一事未了又有一事,舆论形象上不大好,唐志中却是觉得这想法太过懦弱,既然要做,当然是把自己想做的都做出来,就算不成,也叫辽阳高层知晓自己的态度。
现下果然看的出来,这乞儿出身的人秉性上是不够看的,这才有这么一点小小挫折,居然就吓的不敢出现了。
“这样出身的人原本也是信不过,一群小乞儿而已,我们就做了又如何,他们能把我们怎样,没有实据就出手对付我们,谁还相信张惟功保护商家的承诺?谁还敢来辽阳行商!”
唐志中恶狠狠的叫嚣着,这一番话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他们的底气所在。说到底他们还并没有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如果辽阳镇悍然出手,确实对形象影响较大。
唐志存却没有他这样的信心,毕竟在延揽丁三等人之后他们兄弟俩都有一些阴私事情由这人处理,其中违法犯禁的事颇为不少,在唐氏族人他们有这样的地位也是和丁三等人投效后的所为是分不开的,现在丁三落在公安司手中,也不知道会不会审出一些事情来,如果前后这些事暴露了,怕是谁也救不得他们了。
……
……
听说了今日中军部的事之后,李福通便是到财务司等任磊,不料一直等到日头偏西也没有见着任磊的人,后来才知道任磊已经出了城,前往辽南巡查去了。李福通知道事情不妙,当晚又去求见几个同是顺字行出身的大佬,不过都吃了闭门羹……对他的事,城中知道的已经不少,众人自然知道取舍。
在此之前,劝过李福通的人也不少了,不过没有效应,到此时众人都知道这潭水太深,又有谁愿意掺合进来?
算来算去,李福通知道自己只有请辞一条路可走了。
当下先在家里写请辞的报告,预备第二日就交到中军部去,想来想去,唐家已经危险,自然不必再去,虽然事前是盟友,但到了此时李福通才明白,在辽阳镇的雷霆之下,自己那些想法实在是太不切实际了。
“你们是谁,怎么敢擅闯官员府邸?”
就在他书写报告的时候,外间传来长随的吵闹声。
他这府邸虽然不大,好歹也是五进的院子,前庭后院花园俱全,自己这书房靠近后花园,闲杂人等是到不了此处的,和唐家兄弟的多次密议就是在此,有一些犯忌的东西,也收在书房里头。
一听到外间有吵闹声,李福通又惊又怒,将手中毛笔放下,自己打开了房门。
外间却是有几个穿军常服的军人大步走过来,刚刚阻止他们的长随已经被制服,半跪在地上不敢再吭声,这长随也是个军人,战场上受伤退役,后来被李福通请了进府养起来,这会子急的红头涨脸,却还是不停的想挣扎向上。
“你就是李福通?”
“是我。”
李福通盯着这几个军人,他到底是顺字行的出身,此时也是没有一点慌乱,在对面军人的眼神之中,他也感觉到了一点敬佩之意,看到对方的模样,他也不禁有一些自得。
但他这一点自得之情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眼前的军人,黑色军服类似军法司的装扮,但领饰和胸章都直指一个部门,令所有辽阳军官和官吏都为之胆寒的部门。
“你们是特务司?”李福通颤抖着噪门,问道:“我犯了什么事,为什么是你们上门来?”
一听说是特务司的人,刚刚还在挣扎不停的老兵顿时就停住了动作,他虽然给李福通当长随,也有保护他的职责,不过并没有给这人对抗特务司的义务。
军情司对外,已经闯下赫赫威名,特别是当初在辽西的几件事情,杀人满门的事就做了多次,刺杀,暗杀,下毒,谣言,这一些的事情令得军情司名声大噪,不仅在敌人那方面,也是在自己人这一边都一样。
至于情报收集,甚至是商业情报收集,类似一些专业的军情范围的事情,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特务司却是完全对内的,由侍从室的督查部门发展出来,慢慢壮大,又独立出来的一个特别的组织。
和廉政司专查贪污**不同,特务司专门查察的是官员的异志和与敌对势力的勾结,并且加以肃清,在这个司,一切既定的条条框框都不适用,他们可以用一切手段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事后只要对侍从室和总兵官直接交代就可以了。
在这个司成立之初,查办了几桩大案之后,辽阳镇不乏有质疑的声音,不过都是在强力压制之下被压了下去,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是一个比军情司更加可怕的存在,毕竟军情司只有在对敌对势力的时候才会出手,特务司却是完完全全的针对着自己人。
看到是特务司的人前来逮捕自己,李福通顿时就瘫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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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住他,小心点,不要叫他咬舌自尽。”特务司的主事人一歪嘴,顿时就上来两人,一左一右,将李福通牢牢架住。
“我为什么要寻死。”李福通大叫道:“我又没有死罪。”
“有没有,上头说了算,我们只是办事的人,莫要为难我等。”
特务司的人手脚飞快,很快就在屋中的多宝搁上找到了暗门,将里头藏着的一些机密物件给取了出来。
虽然李福通自诩聪明,东西藏的十分隐秘,但这一点心机在这些老手面前简直就是笑谈,几乎是不经意之间就被找到了。
看到自己的隐秘阴私已经被挖了出来,李福通面无人色,当下倒是真有自杀的想法,可惜特务司的人眼神毒辣,瞬间就将他的下巴给卸了下来,这一下,可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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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三在起更之前被人从公安司的牢房里提了出来。
和他一起被提出来的还有几个心腹,都是亡命之徒,全部是打山东过来,被唐家的人暗中用重金礼聘到辽阳,这一次的事件之中,一个没跑掉,都是折了进来。
不过丁三心里也不慌,这辽阳是有规矩的地界,自己几人在这里并没有犯什么人命官司,在山东那里的事也早就摘清了,他的同党要么也一样潜归乡里,要么就接受了招安,现在还是正经的大明山东镇的官兵,丁三如果能接受招安的束缚,以他的名气地位,最少也能混个千总当当,山东镇拿这些响马没有办法,文官们为了使地方无事,凡是小股响马就剿了去,大股的强梁响马就想办法招安,响马也是一样,没捞着钱时不理官府的招安,捞足了官府来招安就选择归顺,摇身一变又成了官兵将领,这一招山东镇那里玩的很熟捻,上下都知道其中的花巧关节,丁三是已经报了山东镇招安的,辽阳这里的法度也制不得他,打一架了不起判个三个月到半年的苦役,这点罪和唐家给的好处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要咬定牙关不把那些不能说的讲出来,以后就是海阔天空,等着真正享福吧。
唐志中也算是有决断的,丁三当了二十年响马不过弄了万把银子的身家,唐家一开价码就是三万,加上他以前的积攒,山东的地价是水田一亩六两到八两,旱田一亩才二三两,这么多银子够买好几千亩地和庄园,以后就真的能面团团当富家翁,把家业传给子孙,只是眼下这一关需得硬挺过去才是。
在被提出来的时候,丁三看到了自己的几个心腹,他向他们连连打着眼色,那几人也是用眼色回应……这几天在公安司他们也受到了一些盘问,当然也被揍过,只是在这些悍匪眼中这点拷问简直就象是在和他们打闹嬉笑,毫无一点威胁可言。
辽阳这里确实很先进,牢房里也是干干净净的,这些人多半在大明内地蹲过班房,那里才是活生生的地狱,能活着出来的多半都是使了银子的,就是这样出来也脱了一层皮,那些没银子又没有人照应的多半死在里头,而且死的惨不堪言,相形之下,辽阳的牢房也简直象是在开玩笑,坐这种班房就是多坐几年也不打紧的。
看到同伙们这样的表现,丁三稍稍放下心来,他们被押上一辆马车,在夜色之中驶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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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几日,一切事情都如张用诚安排的那样转运了起来。
税务司严辞驳回了唐家的减税请求,并且加以痛斥,这个结果唐家也默然接受了,只是城中隐隐有传言出来,说是辽阳对商家的待遇有所转变,开始苛刻起来。
工商司方面,孙可大闹了意气,请了病假在家休息,同时亲笔上书,不仅反对公安司,对张用诚在中军部的独断擅权也颇有微词。
孙可大这一次算是为守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动了意气,其实政务方面这一块也是和军队一样,分为顺字行一系和本土系和士人系三块,但士人系势大,本土系没有什么出彩人物,张三畏是军令系统,和民政无关,民政方面就一个任大顺还看的过去,但官位也并不算高,不象军队中的本土系已经有好几个营官级的人物了。
孙可大是顺字行一系中人,如果不是出现这样的意外事件,应该是始终和张用诚共进退才是。
公安司方面则是将人交了出去,朱尚骏已经开始处置对工人的抚慰事宜,但因为工商司的阻碍,对工人福利的确定和补偿还是没有确定下来。
辽阳城中,仍然算是暗流涌动,上演着种种戏码。
对此,张用诚也没有太多的办法,只能也是飞书禀报,他已经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做出了决断,已经没有办法做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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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城在不安的情境之中,惟功在黄龙府却是心情愉快,只是偶然的想到家人和孩儿,若非如此,简直就是乐不可支,根本就不想返回辽阳。
“大人!”
一队骑兵从不远处奔行过来,这个不大的只有一里半的土围子的古城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土地泥泞,杂草和黄泥混杂在一处,马蹄翻飞时只发出沉闷的钝响,泥土飞溅,令得四周的人赶紧闪避。
郭宇在此驻节已经有一阵子了,打下这座城池实在是很小的一件事情,最近他正处于无聊和燥动之中,听说总兵官过来,便是带着自己的参随亲兵赶紧跑了过来,而沿道路两边人马闪避他的狼狈情形,郭宇便是不管不顾了。
“郭黑子,你这厮越来越鲁莽了!”
惟功皱着眉,还是说了他一句,郭宇嘿嘿一笑,看看身后有点狼狈的街道情形,笑着答道:“俺中午掏自己的俸禄给这些工人加餐,每人分一勺子猪肉,怕就没有人不高兴骂俺了。”
“你这黑厮偏还有心。”
惟功也不好说这厮太多,郭宇也算跟在自己身边有年,立功不少,特别是任督查一职的时候,和朱尚骏两人都很得力,看着粗豪,其实心思也很细密。只是那时候的勾当差事可能并不符郭宇的心思,还是在这猎骑兵千总部千部一职上,更能叫这黑大个儿开心吧。
想到这惟功心中也是不觉感慨,曾已何时,自己也是期盼着和郭宇一样,骑马追逐敌人,斩首传边,耀武扬威,以武将的身边,护卫一方平安,直到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呢。
现在想那么痛快行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只能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郭宇,一直看的这黑大个儿浑身发毛才停止。
“郭黑子,对最近和北虏的战局,你怎么看呢?”
这一次战后,辽阳镇必定上奏朝廷,对攻击打下黄龙府的战绩大肆宣扬。距离上一次的战事已经过去不短时间,但以这个时代消息传播和发酵的速度,在朝堂是已经过去很久,在民间却是热度犹存,再配合黄龙府被收回一事,必定会在民间惹起又一股极大的风潮,使得惟功的形象再一次拔高。
对内地的渗透和宣传工作,这是军情和教育诸司已经做了很久的事,也是在大明内地扶植了不少的代理人,得益于明朝对舆论控制的宽松或是说完全的不作为,辽阳的这些事情可以说是做的十分顺利,不仅是在北方,在江南,闽浙两广,到处都有教育司颁行的小报刊印发行,因为是免费赠送,只是加了一些广告在上,所以派送的十分顺利,甚至在发行点附近,每天有人守候着等报纸,只要报纸上不出现攻击朝廷,或是涉及宫禁的言辞,不仅是官府不管,就算是朝廷中枢其实也是不管的。
论起舆论上的宽松和宽容,老实说有明一代倒真是在华夏诸朝中排第一,当然这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读书人以舆论挟持官府,甚至攻击朝廷,影响大政,也是明朝这种风气所带来的弊端了。
惟功问郭宇,倒并不是要问这些,而是眼前这厮现在是千总,负责的是一千多人的军队,此战过后立了功,按例进级,应该到副营官的位子,附近还有一个骠骑兵千总部和龙骑兵千总部,在战时就会受郭宇的辖制,除非有营官赶至此处,否则郭宇就要负起方面之责。
这这个曾经的近侍,眼前的猛将,惟功还得看看他的整体大局观怎么样。
郭宇挠了挠头,不过倒是很顺畅的答说道:“打下龙安站,也就是黄龙府,参谋司的建议是到此停止,其实再北上也不是不可以,还能拿下百来里甚至更多的地盘,但意思不大了,短期之内我们不把科尔沁和插汉部给彻底打废,收复的地盘也不好控制,目前来说,到龙安停止最好。我的看法就是还是和长春等地一样,广建军堡,屯堡,台站,火路墩,把地盘先巩固下来再说。过年时俺闲着没事,骑马到处溜达,这么大地盘,比咱边墙内的辽阳镇地盘大的多,和辽东辽西辽中辽南加起来也差不多了,很是应该停下来,巩固消化,这一次,估计还得十年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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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眼底深处掠过一点失望之色,不过表面上看来还是很高兴的笑道:“郭黑子你不光是猛,还是颇有大将之风的么,看法很好,也很全面。不过哪,这一次消化这些土地可不要十年,五年时间也就足够了。十年之后,咱们肯定再打更大的地盘了。”
以现在的辽阳的实力可远远不是当年可比的,当年可谓是从无到有,不仅要应对辽镇的压力,还得整肃内部,同时开始对外的经济扩张,步步都是走的很困难,甚至艰险。
现在的辽阳却是兵强马壮,特别是经济实力其实还在大明朝廷之上,以一镇的力量压过一国,加上行政效率奇高,光是就移民这一块来说,现在的成绩已经是十分之好,而建筑司到处都在修路,兴筑屯堡和军堡,将原本荒芜的黑色大地兴修成扇面形般的形状,一条条道路就象扇骨,大块的土地形成了扇面,人们居住于其中,军人守边,农民屯垦,商人来往奔波,在长春等处,已经是一派兴盛景像了。
这样的情形,在十年前是不敢相信也不敢想象的,现在看来,最多五年,辽阳的新移民充实长春四平福余等地,屯堡和军堡好几百个,加上几十条主干和支干道,这扇面就算是国手大师的一副佳作,彻底成功,到时候边墙内外最少五百万的汉人加上一二百万归附的女真和杂夷,这般的人口数字,加上这般大的地盘,俨然就成为一个真正的王朝了。
而这一切,最多也就五年时间而已,甚至如果财力持续充裕,内部安定高效,或许五年都不需要。
毕竟屯堡从进入到有出产,两三年时间也就足够了,而现在的移民速度飞速增长,可能两三年后,就会达到百万以上甚至更多。
郭宇对此所知不多,是以说错了时间,不过听到惟功的话之后他便是很高兴的笑道:“既然大人这么说,想必是一定成的,到时候我辽阳可就不止现下的兵马了,彻底灭平北虏,简直是小事一桩。”
“嗯,这是自然……既然你觉得最近没有仗可打,那么回武学院进修一下怎么样?”
郭宇瞠目道:“不对啊大人,怎么没仗可打呢?”
“怎么说?”
“往西和往西南,西北都不成,可我们还可以继续往东南走啊,南下过河,打下吉林乌拉!”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女真不老实,听说和南边的屯堡时有摩擦,俺想,北虏暂时灭不掉,收拾你东虏还不是小菜一碟?不需多派兵马,就俺们猎骑兵千总部调两个,再配一两个骠骑兵千总部,什么海西四部,咱轻易就收拾了!”
海西四部不大老实,在上次北征时就曾经有过一些不轨之事,辽阳镇的高层都是知道,只是碍于大局不便怎样,这一年来因为辽阳在边墙外大肆扩张,虽然收复的全部是野人女真和北虏的地盘,但对海西四部来说,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肥肉被别人抢走,虽然没有明军出塞北伐这些地也不是他们的,但对四部的首领来说,所见所思当然不会是这样,在他们看来,大明向来对边墙外的土地没有要求,这些地盘要越过边墙一带的长白山脉,地形险峻翻越困难,道路也不易兴修,是天生赐给四部的财富,明军在打败北虏之后,很应该把地盘分给向来恭顺大明的他们,而他们寸土未得,心中自然就充满怨恨之情了。
四部之中,犹以哈达和乌拉两部的心思最为热切,叶赫部因为两个大贝勒被杀而困于内斗,又因为和建州卫的世仇,与努儿哈赤多次起摩擦,心思用不到这样的事上头,这些部落头人的心思又被下头的部民所知,这一年来多次的摩擦不断,就是惟功前一阵还在南十七堡遇到过一次,如果不是山娃子处置的果断坚决,会不会酿成大祸,谁能知道?
从那时起,尽管女真退兵,并且汉民这边确实良莠不齐导致女真暴起,但惟功还是下定了决心,在不能奈何北虏的这几年里,要适当的敲打一下女真人了。
惟功的眼神深处,露出一抹欢喜的神采。
他看着郭宇,重重在对方肩膀上一锤,笑道:“你这厮,没有叫我失望,还真是一员猛将,虎将!”
“大人,给俺军令吧!”
郭宇将胸膛挺的笔直,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参随人员和护兵们,也是与有荣焉,一个个都是挺直胸脯和腰杆,一副不可一世的骄傲模样。
“嗯,吉林就不要你操心了,那是熟透了的果子,一碰就下来。”看着郭宇,惟功沉思着道:“你从长春一路沿江南下,经奚官,纳丹府城,到费尔忽站,到弗出站,到南京,然后是随州县,秃鲁,最后抵达散三站。”
惟功说的南京当然不是大明的陪都,而是金末时建立的东夏国的南京,只是一个方圆不到三里的小土城而已。
这个线路,一说出来郭宇就明白了,当下便道:“大人说的这是建州左卫的朝贡故道,是开原东陆路至朝鲜后门?”
“嗯,对的。”惟功点头道:“从坊州出发是开原旧城,这是当年大明立国之初时女真人的贡道,现在这些地方,有一半在建州左卫各部之下,一半在海西四部和野人女真各部之下,你以打通往朝鲜贡道名义前往,若遇刁难阻挡,一律以所属兵马将其荡平!”
“是,大人!”
郭宇十分高兴,立刻大声答应下来。
只是应了之后,还是有点儿不大明白,这建州左卫的朝贡故道其实早就无用,现在是属于女真鸭绿江部的地盘,和长白山部的朱舍里部和纳殷部相连,东南边是栋鄂部,而西边除了极少地方属于海西四部的辉发部的地盘,九成的土地原本是属于哲陈部和完颜部等各部,现在据辽阳军情所通传的那样,努儿哈赤起兵之后得到辽镇的强力支持,在与哲陈部苦战多年之后终于攻下其城寨,灭其部,后来苏完部,雅尔古部归附努儿哈赤,只有栋鄂部还保持相对独立,万历十五年后努儿哈赤开始攻打完颜部,十六年将完颜部征服,把贵族斩杀干尽,将此真正的女真部落收服在自己麾下。
至此,原本的开原东陆路至朝鲜后门已经大半落在努儿哈赤手中,此人的实力当然也是极具膨胀,在起兵之初的记录上,经常是努儿哈赤和舒儿哈齐,穆儿哈齐披坚执锐亲自上阵,率领的人数也是从“绵甲兵五十,铁甲兵三十”到拥众万丁,可出兵数千人,这是一个质的飞跃了。
数年之后的壬辰倭乱的第一阶段,由于是李如松出兵为主帅,努儿哈赤为了表现忠枕之心上书朝廷,表示愿意率部出兵,并且是扬言“三万众”。当然,把当时的他卖了也凑不出三万兵马来,一直得到万历四十年以后,彻底平服叶赫部之后,八旗成型,那时候女真才有六万以上丁,平时可用的战兵也就两万多人,估计万历二十年时的“三万”,是努儿哈赤把老弱妇孺全部给算上了的结果了。
努儿哈赤现在正处于一个发展的关键期,统一了完颜部之后建州各部除了栋鄂已经全部伏首,其实对这个青年的女真英雄,特别是建州卫出身的英雄,栋鄂部也是首鼠两端,态度起伏不定了,何和礼的祖父王杲堂早就去世,现在换了一个当家人,对明朝的恭顺和向心早就不如以前,只是辽阳在宽甸一线经营日久,很多重要的战略点有驻兵,平时是军情司和参谋人员往来不绝,而且这些联络点都是建成军堡形式,就象是抚顺关等边墙处绵延不绝的军台堡垒一样,坚固难攻,加上宽甸六堡和驻军在后,栋鄂部想易帜投顺努儿哈赤也得考虑一上,没有这个万人部落的投靠,努儿哈赤的人丁数量一时半会就上不去,但此人性格坚毅,已经开始攻打长白山诸部,再叫他收服了,再拿下东海各部,往老林中搜索那些索伦和鄂伦春猎户充实八旗,历史的走向又大致和以前相同,接下来就是努儿哈赤和海西四部攻伐战,然后收服科尔沁蒙古,最终再走向征伐大明的道路。
对努儿哈赤的存在,老实说惟功并没有太在意,如果真的害怕这个敌人,现在的辽阳镇一出兵,对手铁定在三个月内彻底灰灰,虽然没有借口,但打赢了就是最好的借口,朝廷其实对女真是很忌惮的,从明朝二百多年的辽东都司的记录来看,和女真各部的战事是几乎没有停止过,时有发生,只要惟功能将建州部彻底打服扫平,朝廷只会视为功劳,不会视为边将擅起边衅。
但惟功并没有此打算,努儿哈赤在未来可能会反叛,就在他反叛时彻底征服他,对这个人,现在养着比宰了他好。
不过养着也不能放着不管不顾,最少在现阶段,随着移民到来屯堡增多,也确实是到了敲打一下女真人的时候了。
既然如此,给努儿哈赤捣一捣乱,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郭宇不明白这样的战略层面的考量,当下放下心中不解,又行了个军礼,便是兴高采烈的离开去准备了,惟功决定给他再配两个千总部的轻骑兵,五千多明军骑兵浩浩荡荡一路扫到图门江,想想也真是带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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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只能继续独立前行,傍晚时分,在距离军堡二十余里处择了一处有溪流经过的地方扎下营来。
各兵都带得有牛皮帐篷,说声扎营后,指点的地方开始有人扎帐篷,随行的辅兵中开始照料马匹,不过都是懒洋洋的,扎完帐篷,战兵们三五成群躺了下来,脱下靴子揉腿捏脚,说笑话解闷,肚子饿的掏出随身带着的干粮,开始填肚子,饭又干又难吃,喝的也只是清水,开始不停的有人抱怨起来。
戴朝弁自己有大帐,由亲兵和家丁们扎好,他的饭菜是和几个千总一起开,由火头兵在坡地上挖好地穴,放上大锅炒将起来,别的兵将吃的是干粮黄米,这里却是小炒肉大块鸡,香气四溢,四周吃饭的兵早就聚集过来,闻着香气吃着嘴里的饭,似乎也加了一点儿味道进来。
“大人,”张国忠走进帐来,放下手中马鞭,沉声道:“这阵子巡行的多了,弟兄们有些苦,军纪很难维持,刚刚我看了一下,放羊的不少,说怪话的也越来越多。这一次巡完了,最好和上头说一下,叫咱们休整一段时间吧。”
戴朝弁也看到了四周的情形,不仅是辅兵们一脸疲惫,向来调教的甚好的战兵甚至是家丁也有不少显露出懒散模样,他面色沉重,叹了口气,点头道:“看来也确实是疲惫了,到镇新堡我们也算这一次巡边完成,我会向上头请求休整的。”
“最好是能回辽镇休整。”
虽然朝廷已经把大宁都司故地算在辽镇地盘上,一点儿也没有给蓟镇,但张国忠等人说话时,还是习惯把边墙内称为辽镇。
这也是难怪,大宁都司原本在设卫时还有不少驻军,工匠,百姓,后来弃守,这二百多年来就是北虏的放牧地,周围几百里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人烟,少量的牧民也放弃了自己的牧场,转向别处,巡行数日,甚至十几天也看不到一个人影的情形十分常见,那种广漠的天地和碧绿的草原,蔚蓝色的海子,乍看时还能叫人觉得新奇好看,看的久了,却是无比生厌,叫人恨不得赶紧离开这里,迅速回到汉人聚集的地方,看到阡陌村烟,看到人群稠密,才能把心里的那些枯寂给撵走,这种地方,长久呆下去,人只怕是要呆疯迷了。
“唉!”戴朝弁重重一叹气,也是无话可说了。
他其实很想保住这些祖宗故地,不谈别的,光是这一带的重要地利也是值得辽镇出尽全力了,可惜很明显辽镇上下心思各异,大家出工不出力,杨绍先这个总兵官当然也想立下大功,保住自己权位,可惜除了杨家之外,各家都在看热闹,都是出工不出力,象戴朝弁这样老老实实巡边的将领,实在少之又少,这一次报请休整,也不知道上头是什么回复,当然戴朝弁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他和张世爵等军中的实力派将领是一系,就算自己不顾军令带兵返回,其实也没有大碍,只是他不愿这么做而已。
千多兵马,一个游击和两个千总加上十来个把总,诸多军官在戴朝弁的大帐聚集了,马世隆指派了一队骑兵在外巡逻,防备敌袭,其余众军官一起在戴朝弁这里吃饭。
厨子上了五六道菜,加上大筐装的馒头,热气腾腾,换了小兵怕已经吃的眉开眼笑,这些军官却是懒懒的不怎么想动筷子,驻防之时,他们都喜欢到酒楼宴饱,山珍海味无所不有,还会叫来妓女陪酒,酒香和脂粉味道混和在一起,那酒才饮的有情趣,哪象这里,放眼看外头,不是粗劣军汉就是天苍苍野茫茫,一轮红日挂在地平线上,放眼看去,好生无聊无趣,他们虽然是低级军官,但辽镇军官向来不是干吃军饷的,大家都有来钱的门路,现在在这种地方,就算有银子也使不出去,真是气闷非常。
一餐饭就是在这样沉闷的气氛中进行着,也幸亏是戴朝弁平时御下甚严,军纪森然,要是别的辽镇部伍如他这样不停巡行,风餐露宿的,怕是早就要哗变了。
“这两天嘴里淡的很……”一个把总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笑着道:“明日到了镇新堡无事了,我带人多打几只黄羊去,这个时候,羊肉正是肥美的时候……”
眼看到盛夏,黄羊等野物吃了一春,食物渐渐充足,确实也到了肥美的时候,这个把总一说,各人都是点头,连戴朝弁都是微微一笑,说道:“下头士气不足,多打一些,各把总都给自己弟兄分点肉吃,他们也够苦了。”
历来大明军队行军,要么是文官们沿途做好热食供给,但多半是饥一顿饱一顿,要么就是自己带行粮,就是那种蒸干了水份的干粮,吃起来十分粗劣,在外久了全是吃这玩意,士气不低落才有鬼。
戴朝弁也是知道其中原由,笑着吩咐下来。
各人正乱哄哄答应着,戴朝弁却是脸色一变,接着马世隆和张国忠亦是面色大便。其余的军官灵醒点的也醒悟过来,只有一两个糊涂蛋还在说笑着。
“闭嘴!”
张国忠厉声喝止,军帐中立时沉寂下来。
“马蹄声?”
一个把总面色苍白,手也有些颤抖起来。
都是老行伍了,若只是普通敌袭,自然不必放在心上,迎敌便是。以戴朝弁所部千多骑兵的战力,就算是来上三五倍的强敌亦不必放在心上,若是普通牧民男子组成的北虏军队,来上一两万也未必能留下他们,最多且战且退就是。
但此时的马蹄声却是如闷雷般滚滚而来,这些老行伍一听就知道,来骑不止是几千,而是足有数万之多!
一下子遭遇几万敌骑奔袭,这般大的动静传来最多相隔只有几里路程,而事前毫无所知,只能说明这一段地域最近毫无明军巡行,是以戴朝弁等人完全没有知觉,一直待敌袭近前,这才有所察觉,而敌骑已经提速,留给明军的只是整装应战的时间而已。
“马世隆,你速带人往镇新堡求援,我听说最近查将军带兵驻守在那里,告诉他我们往镇新堡边战边退,叫他带兵接应我们。”
“是,我这便去!”
遇到战事,绝不可能丝毫耽搁,马世隆答应下来,立刻带着自己的亲兵出发,而其余军官奔行出去,各人均是狼狈不堪,有人头顶还是光着,连铁盔亦是带不及束上,整个营地已经一团混乱,好在奔跑的都是辅兵为主,战兵毕竟经验丰富,其中不少久历战阵的老卒,此时已经开始披甲,互相捆扎束带,戴上铁盔,穿上对襟棉铁甲,不少悍勇骑兵手持长刀或是骑矛,眼神已经变的悍厉起来。
待这一千名辽镇骑兵束甲完毕,戴朝弁命部下摆成一字纵队阵形,对面的北虏已经大股涌至,黑沉沉的铁骑在暮色之中如同大群大群的异兽,苏鲁锭在骑兵群中如同小船在海水中一般上下起伏,骑兵手中的武器尖端散发着冰寒的光芒,犹如一从从盛开的冰雪从林。
一看到这样的情形,所有的明军将士心中都是一片冰冷。
眼前的北虏不是由牧民为主,甲骑为辅,而是大队大队的精锐披甲骑兵,都是由北虏部落中平时不事生产,专门打仗的精锐组成,象巴林部那样的小部落,半脱产的披甲骑兵才一两千人,甚至有的部落才几百人,可现在眼前的披甲骑兵最少过万人,在甲骑身侧还有大量穿着皮袄子戴铁盔的健壮牧民跟在几千甲骑之后,看样子最少还有两三万人,整个地平线上,均是这些黑压压成片的北虏骑兵。
“土默特部!”
戴朝弁久在戎伍,与北虏厮杀多年,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插汉部,插汉部皆穿黄皮袄子,一眼就看的出来,而眼前这些是明显的土默特部的模样。
“还有朵颜部。”张国忠在一旁,指着另外一股北虏骑兵,也是满脸的激愤。
果然也不出戴朝弁的担忧,插汉部和泰宁受损,但土默特和朵颜部没有被伤到分毫,这一次果然是这两部骑兵尽出前来犯边。
戴朝弁静静的道:“迎敌吧,打跨北虏的突袭前锋再退,现在退只是被人狗撵兔子。”
辽镇骑兵开始迎击上前,千余人的队伍在这样的战场上显的那么单薄无力,而敌骑那边,开始不停的呼喊起来,种种声调,有如狼嚎。
先是投枪,骨朵,双方都用投掷武器,明军阵列散开,尽可能的把自己手中的投掷兵器丢掷出去。
北虏那边人数更多,飞翔在半空中的兵器倒多半是铁制的骨朵。
嗡嗡声中,投枪,阔刀,飞剑,骨朵不停的在天空飞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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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天空都被这些事物给遮蔽住了,每个人都血脉贲张,一边策马向前,一边看着自己投出去的兵器的走向。
天空灰暗,暮色低垂,火红的太阳已经快接近地平线,而投掷出去的兵器,似乎是把阳光也挡住了。
几乎是瞬息过后,这些投掷的兵器终于落入两边阵中。
惨叫声开始响起来,尽管不情不愿,但还是有很多人被投中了,或是人,或是马匹,人在惨叫,马在悲嘶,鲜血在飞溅,战马在不停的奔踏,土地被翻涌了,草皮溅起黑土和鲜血的血液,刚刚还充满平和的地方瞬息之间就变成了修罗场。
明军人数实在太少,尽管勇往直前,但在第一轮的对投中还是损失惨重,人和马均是翻倒了不少,而对面的北虏阵中,也是颇多人被砸落下马来。
两边继续对冲,北虏的大阵尚且未至,冲过来的也就是前锋甲骑,辽镇明军的悍勇也叫这些北虏收了轻视之心,冲前的那种气势,无形中减弱了许多。
双方进入百步之后,大量的北虏开始纵骑往两翼掠过,在策马的同时,不少人取下骑弓,开始瞄准。
“崩,崩,崩!”
弓弦颤动的声音开始响动,大量的北虏骑兵开始在马上射箭,大量的箭矢如飞蝗一般,飞上天空。
明军亦是还击,辽东明军在长达二百多年的时间里不停的和北虏做战,对他们的拉瓦战术和箭术已经熟到不能再熟,当下就有不少明军取下自己的骑弓还射,也有相当多的骑手点燃了火绳,三眼铳瞄准几十步外的敌人,一阵烟火过后,砰然连声,弹丸激射,打响一枪后又是接着一枪,三眼铳是将三根铳管联在一处,火绳点燃后分别燃烧引药,连接发射,虽然连发,但因火药和工艺的关系,威力并不算大,只是距离接近时才能发挥效果,因为敌人众多,不将三眼火铳的威力使用到极限根本没有什么效果。
这一阵却是明军占了便宜,三眼铳下,扫落了不少北虏掉落下来,而北虏的箭矢虽然密集而落,但穿透力不足,明军的棉铁甲虽然也不是什么上好铁甲,但箭矢多半插入之后也就无力,最多造成轻伤,重伤者和射死落马者却是不多。
“杀!”
“儿郎们,生死一线,随我杀!”
戴朝弁和张国忠等军官挥刀在前,他们穿着铁甲在身,箭矢对他们几乎无用,戴朝弁身边有几十家丁和亲兵,各军官身边亦有精锐敢死的亲兵,所有人拼死冲杀,顿时将北虏阵前冲破,刀枪冲杀之下,杀伤亦是不少。
可惜这一股劲头只是打跨了北虏最前方的阵列,在两侧,在其后,仍然是大量的甲骑围攻过来,天空不停的飞来投枪和骨朵,箭矢如雨而落,明军冲阵的锐气已经用光,三眼铳等火器用过,现在只能陷入苦战之中。
每个明军骑兵身边都有好几个北虏包围着,两边不停的挥动手中的兵器,战场厮杀险恶万分,冷兵器的厮杀其实比热兵器还要残酷几分,挥刀过去,要么砍中威胁自己的敌人,将其杀死,要么就是白刃加在自己身上,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刀枪戳刺,削砍,不停的有人被刺中,砍中,呼号和呻吟声几乎没有停止过,明军身边的敌人却是越战越多,自己这一边随时可能被好几个人围攻,若非戴朝弁所部全部是精锐骑兵,战术精强,也是人人披甲,还有相当多的骑兵身着铁甲,而且全部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只怕此时已经是溃败了。
在这样的战场上,胜负其实也就是一瞬间而已。
冲阵,呐喊,使用弓箭,火器……
每个动作都在不停的消耗着人的体能和勇气,几乎每个人都是汗流浃背,每个人都是嗓子冒烟,每个人都感觉到越来越疲惫,每一次挥刀或戳刺手中的长矛,感觉都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在战场上,每个动作都比平常训练加倍的消耗着人们的气力。
“将军,退吧,边打边撤,然后往镇新堡奔逃。”张国忠身上插着好几支箭矢,他的脸上毫无畏惧之色,但在自己亲兵的帮助下到达戴朝弁身边时,却也只能提议后撤。
“嗯,退吧。”戴朝弁身上也中了几箭,不过都被身上的山文甲挡住了,以他身上的束甲,弓箭就算插上一百支也没有什么,只要不被钝器砸伤,想重伤于他是很困难的。
身边的家丁战死了一半,还有一半将戴朝弁团团围住。家丁不比寻常兵将和普通的亲兵,他们易名改姓投入戴家,田产资财全部仰赖戴家供养,自己就算死了,也有儿子承袭放在戴家的财产,若是临阵脱逃导致戴朝弁殒命或是出了什么意外,家丁身份肯定开革,家产也全部没收,与其落到那般地步,还不如死战到底。
明末之时,征战不停,不论是将领还是督战文官身边都少不得家丁的身影,这些人武艺比普通将士要高强的多,忠诚度却远在普通营兵之上,也算是有不少值得一说的事迹了。
当下明军果真收缩起来,战场之上想做到且战且退太过困难,况且明军一收缩,北虏顿时开始发力,更多的人追击过来,在收缩的过程之中,落马被杀的明军将士就更多了。
“听说辽阳镇一千重甲骑兵足可破万余北虏,甚至披坚执锐,所向无敌,北虏根本挡他们不住。”戴朝弁看到跟随自己多年的忠勇将士不停死伤,心中感觉悲痛万分,此时竟是忍不住向张国忠道:“为什么我们就差这么多?嗯?”
辽镇将士,在此之前听闻辽阳的战绩时,总是有一股不服气的情绪涌上心头。毕竟辽镇与北虏厮杀多年,几千铁骑破十万北虏的战绩也不是没有过,但这些年李成梁渐渐老迈,辽镇军纪不佳,装备过时,精锐之士越来越少,和北虏交战已经是越来越力不从心。板升之败,几千精锐辽镇骑兵几乎是全军覆没,辽镇上下为之夺气。现在虽然驻守大宁故地,但各将暮气深沉,几乎没有几个如戴朝弁这样出力巡行的,结果偏是戴朝弁遇着强敌,而眼前缠斗的不过五六千北虏披甲,若是二十年前的李成梁带领的全部由家丁组成的辽镇精锐,怕也丝毫不惧,而若是辽阳镇兵马在此,恐怕反能将这些披甲北虏杀的大败亏输。
这么一想,戴朝弁又心伤自己部下死伤,又自惭自己无能,情绪交杂冲突,令得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起来。
战场之上,情绪起伏是最要不得的,张国忠面无表情的道:“辽阳镇和辽镇相隔极近,听那些辽西过去的人说辽阳兵也就那么回事,若是大人有兴趣,等我们回去之后卑职随你去一次辽阳看看便是。”
说话间张国忠还是回身连射,他的骑弓力道远在普通骑弓之上,崩崩连声,但见身后百步左右连续掉下几个北虏来,看到这样的威势,众明军一起发喊,俱是齐齐回射,又是扫落一批北虏下来。
见到如此情形,北虏锐气也是一挫,相隔的距离便是有些远了。
“现在就看镇新堡那边的消息了。”张国忠性格沉毅,一身武艺过人,与北虏交战也从来没有害怕过,但今日确实身处险境,如果没有援兵,能活着回到镇新堡中的,怕是没有几个了。
……
……
马世隆只带着自己的两个家丁,一路策马急驰。
他们扎营的地方距离镇新堡不过二十余里,大军行进可能需要半天时间,快马疾驰,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就已经看到了暮色之中隐约可见的军堡。
长不及里许,有溪流从堡边蜿蜒流过,军旗在堡门上方升起,隔着老远一看,马世隆认得不是挂的守备旗,而是丈二的副将旗。
他心中十分欣喜,知道必定是有副总兵级别的将领率部巡行至此,镇新堡的实力大有增强,自然也就有机会救援戴朝弁等人。
当下策马急行,这镇新堡四周居然无有兵马巡逻,任由他一路策马到堡门之下,而守堡门的士兵看到是明军模样的人策马赶来,居然也不盘查,直接便是开了堡门。
马世隆心中也是感慨,军纪如此败坏,守备这般稀松,如是戴朝弁那样的脾气至此,恐怕又是忍不住要发火了。
此时却不是说话的时候,军堡之中建筑大致都差不多,军兵铺房,武库,粮库,还有岳飞庙,高上帝庙城隍庙等庙宇,正中间地方定有校台和守备衙门所在,堡中军官和文吏俱都在此,马世隆飞驰而至,到了衙门之外,果然看到有不少家丁模样的守备在衙门外,因为已经快天黑,眼看到吃饭时间,这些家丁个个都在说话谈笑,神色都是十分懒散,看到马世隆策骑过来,一群家丁迅速过来挡住了他,有人喝止道:“站住,下马,有没有一点儿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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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是游击戴朝弁麾下千总马世隆,我部在西北方向二十余里处遇袭,北虏披甲甚多,我奉命前来请援,请各位兄弟给个方便。”
虽然自己是千总,不过眼前是副总兵的家丁,马世隆也不敢拿大,翻身下马拱手为礼。
“哦,跟我来吧。”
听说遇袭,这些久于战阵的家丁倒也不慌,只是脸上都显露出不高兴的神情。
“戴朝弁那厮的部下,哼,要说我他们遇袭也是该的。”
“哪一部也没有他们那么拼!”
“那么大地盘,巡什么巡?就在各堡呆着多好。”
“要我说这关外地方就要不得,又没有边墙,北虏说来就来,谁受得了?”
在家丁们的议论声中马世隆大步而入,穿堂过户,到一间花厅外唱名请见,里头的武将听说之后便是踱了出来。
“原来是查副总兵,卑职叩见。”
对方出来之后,马世隆见是一个黄面方脸,唇间留短须的四十来岁的汉子出来,当下认出来是标下副总兵查大受,于是赶紧跪下见礼。
辽镇副将副总兵极多,但查大受和李宁等人都是李成梁的家丁出身,论起实力和地位来远在普通的总兵副将之上,只是上次板升之败,查大受的本部和家丁都有不少参与那一次战事,受损极重,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元气。
马世隆一路过来,看到查大受的家丁不到三百人,以一个副总兵身份来说的辽镇将领,随行的家丁数量未免是太少了一些。
“戴朝弁遇袭了?”
“是,北虏人数不少,披甲五六千人,共有超过三万人,估计还有更多人在路上。”
“哦?”查大受原本就板着的脸色顿时变的更难看了一些,当下又问道:“哪一部?”
“土默特。”
“贼娘。”查大受骂道:“***肯定是黄台吉领头!”
这个判断应该是准确的,顺义王诸子,黄台吉最不安份,经常犯边,为着此事,顺义王和三娘子也没少吃挂落,至于另一个不老实的奸雄昆都已经死了,朵颜部的董狐狸轻易不出,就算来犯也应该就是黄台吉挑头了。
“北虏势大,”查大受骂过之后,冷着脸对马世隆道:“我这里要封堡固守,老戴要是逃过来了我尽量接他入堡,要是他逃不到这边来,也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可是……”
“没有可是!”查大受很粗暴的道:“我这里步兵两千多,骑兵千把,这点人够干什么?”
“跟过来的最多是几千甲骑,有镇新堡接应……”
“不必多说,送客!”
查大受根本没有勇气出堡,况且他另有打算。
看到马世隆一脸绝望,查大受缓和了一下口气,劝道:“你就留在这里吧,你家戴游击若是运气好也会逃出来。”
“不必了。”马世隆一脸决绝,起身道:“卑职还是与袍泽们同生共死的好。”
他说罢起身,竟是与两个亲兵一起离开,出门之后,便是骑马离开,果真返回寻找戴朝弁等人去了。
“这傻子。”
查大受身边一个千总笑骂一句,并不将马世隆的事放在心上,只是看着查大受,问道:“大人,我们怎么样?”
“什么怎样?”查大受笑骂道:“他们要找死是他们的事,我们却不要将性命丢在这里。辽镇辽阳镇相争,朝廷什么心思,关我们甚么鸟事?性命需是自己的,传我将领,家丁骑兵集结,就说去援戴朝弁!”
“是,大人!”
这个千总跟着查大受很久了,当下心领神会,自去传令去了。
……
……
黄台吉在遭遇战后第三日才赶到战场,他这样的大贵族当然不可能真正身临前线,每次出战,都是前锋与明军交手之后他才慢慢赶往战场,在他身边的也都是部落里的贵族相陪,他的毡包大帐足可容纳数百人,每日都由大量的牧民负责安装和拆卸,哪怕是到任何地方,其实和他在原本的地盘居住时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每日清晨,照例是最在最漂亮的女牧奴的陪伴下醒来,然后是喝最新鲜的马奶和吃最肥嫩的羔羊肉,再就是贵人们向他禀报部落中的各项事宜,由他做出决断。
土默特部实际上已经分裂,由大板升城为核心到辽东地界的是东土默特,居住在大同到甘肃一带的是西土默特,在明末时,东西两部因为分裂而失去了力量和核心,不仅是被林丹汗欺负的无还手之力,在皇太极的征伐下,土默特各部还很轻易的依附在女真人的麾下,替满洲八旗攻打大明,争夺天下也立下了赫赫战功。
那个时候,东西两部加起来有近四十万人,壮年男丁也有过十万人,但毫无武备,也全无为自己战斗的信心,自明初到嘉靖年间一直为大明边患强敌的强大部落,似乎一下子就失去了一切的精气神,凭白为满清做了嫁衣。
在这个时候,皇台吉等土默特部的大酋长们其实还不知道,对于他们的部落来说,这一段时间其实就是最后的辉煌了。
对于黄台吉来说,他心中对父亲俺答汗接受明朝册封一事最为不满,对三娘子忠于明朝,调和土默特部贵族与明朝的矛盾,努力弥合双方的争执,致使土默特部中对大明恭谨的人越来越多,对这些,他都极为不满,但他又没有办法挑战俺答汗的权威,更谈不上撵父亲下台,甚至连三娘子他也奈何不得……最少明朝那边只认三娘子,就算是他继位为汗,也不好把三娘子怎样,就算他想继续打明朝的草谷,可也不想弄到真正决裂的地步。
“插汉他们真是废物嘛,明军还是和以前一样,哪里难打了?”
到了昨日的战场之上,看到伏尸遍地的明军,黄台吉和卜言台周等人俱是眉开眼笑。
明军的战马被收罗了三四百匹,这个收获对蒙古人来说是无所谓的事,草原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战马。
倒是那些上等精铁打造的兵器,棉甲,铁甲,马鞍,各种铁器,还有被抢来的几千石粮食,这都是不小的收获。
这些物资,可是蒙古人弄不到,只能靠抢的好物件。
“两家一人一半!”
这一次兴兵,卜言台周和黄台吉一起合力,两家共同凑了一万多披甲,二十来万牧民,号称三十万人,反正打草谷是甲骑冲在前头,只要破口打败明军,那些村镇汉民毫无抵抗之力,牧民们戴顶铁盔,拿柄弓箭,就能撵得汉人兔子一般的到处跑,抢来的东西,也要大量的人手来搬运,跟来的人手是越多越好。
家里反正就剩下少量的牧群,由得那些妇人和老人孩子将就着放牧便是。
抢来的粮食,物资,足可叫部族里的人们度过寒冬,这些年蒙古草原上的冬天一年比一年难熬,大量的牧群都是在寒冬之时成批的死去,牧畜死的多,孩子们就如霜下的野草,大批的枯萎,老人们也是如熟透的果子一样不停的掉落,牧民虽然在贵人们眼里不值什么,但死的多了也是叫自己的力量衰落,每隔几年的大规模入侵,其实也是不得已的举动。只有大板升城附近的部落,依靠与明朝不停的贸易换取物资,日子过的丰足,对抢掠之事,也就渐渐失去了兴趣。
蒙古人如果真的失去了武勇,明朝还会老老实实的和各部公平贸易吗?黄台吉对此不以为然,这也是他持续入侵明朝的动力所在。
甚至因为这个原因,他可以认同图门汗插汉部的蒙古共主地位,并且在插汉部吃亏之后,他和卜言台周彼此配合,纠结朵颜各部来入侵明国,就是要叫明国认清蒙古人的力量,不要以为各部好欺。
“好。”
黄台吉深意并不在这些东西上,昨日虽然他的部众出力更多,此时也不必和卜言台周计较,当下便是答应下来。
“明军战死一个游击,跑了一个千总,不过,半路上又是有一个千总撞回来,被儿郎们射成了刺猬,这人也真是愚啊。”
一路往镇新堡方向前行,昨日战场的痕迹仍然依稀可见。
戴朝弁是战死了,身首异处,两眼仍然圆睁。
这个大明游击将军是死战到底,家丁死光,仍然冲在北虏群中与敌人死伤,最终身中十余创,重伤之后被人斩下了头颅。
“啧啧,他离镇新堡不到五里了,可是真没想到,那个查大受根本没有出来援他,不仅如此,连镇新堡查大受都弃守了,直接带着家丁跑了。”
黄台吉一脸感慨的样子,看着死不瞑目的戴朝弁和马世隆,摇头叹道:“明国人中有这样的汉子也难得,将他们首级放在一处埋了吧。”
在蒙古高层的宣传之中,明军向来是怕死的孬种多,好汉少,若非如此,一个亿万人口的大国怎么会被百万丁口都不足的蒙古人压着打?昨日战事的经过确不尽然如此,明军戴朝弁部凶悍非常,遭遇战先是勇猛冲锋,然后且战且退,最终因为镇新堡没有出兵援助而惨败,大半战死,只有少数人冲出了包围圈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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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惟贤看到的,正是粪车队前的杨达。
几年时光匆匆而过,杨达已经被折腾的老迈不堪。当年先是张元德的人,后来投效张元功父子,张惟贤重掌英国公府后,先是放任了杨达几年,这几年权势渐重,杨达这等叛主之人当然不能有好下场,着人带回府来,反正是家生子的奴才,怎么处置也不为过。不过,张惟贤并没有杀了此人,而是打定主意,先折磨几年再说。
叉草,堆粪,拉粪车,铲垃圾,挖塘泥,杨达这几年做的几乎是最苦的活计,寒冬之时府中花园的池子里挖淤泥,杨达这等人就得光脚站在冰冷的塘泥里,不停劳作,不论冬夏,府中的粪车早晚各一次,都由这等罪人来收集搬运,气味熏人,做这活计的,走到人前都是臭不可闻。
这般的折磨下来,这杨达看起来反似更粗壮了一些,令得张惟贤心中殊为不悦。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此人犹在耶?
转念一想,似乎还不到时候,想到在辽阳的惟功,就象是一根尖刺扎在张惟贤的内心,令得他寝食难安,这个时候弄死杨达只是一桩小事,但好象是自己力不及人的泄恨之举,不会有快意,只会令得自己心神沮丧。
张惟贤与惟功斗了这十年,别的不说,心智上的锤炼倒是足够了。京中的纨绔子弟,张惟贤原本也就是普通一人,原本的历史上他继位为英国公,虽然在朝政大事上多有发声,但并没有特殊之处,只是以英国公勋臣身份参与朝政的一个普通勋臣罢了。但在此时,他的心智,胸襟手腕,却是比原本不知道强了多少。
有强敌宿敌在,果真是对人的心性磨练有着莫大的好处。
杨达也感受到了张惟贤的眼光,他身上不停的颤抖,额头的汗水淋漓而下,和他一起拉粪车的多半也是有罪之人,看到杨达的模样如何不明白。
众人每天都做着体力活,原本都是府中有身份的人,说来也怪,这般的辛苦下来,每日倒是吃的香,睡的着,只是心底深处还是有大恐惧,就象眼前之事,便是每晚最深沉的恶梦之中梦到的情形了。
好在张惟贤没有说什么,一边的管事赶紧吆喝着令他们快快出去,这粪车经行之处当然恶臭难当,早点赶走为宜。
张惟贤没有在停留,而是回到自己的住处绿天小隐。
在这里也是一样有锦衣卫的心腹校尉把守,英国公府只有张惟贤的贴身丫鬟和长随才能出入,别的人便是想来也进不来。
张惟贤远远看到张惟德站在外间,模样畏畏缩缩的十分鬼祟,显是有事要求见自己。
“大爷,二爷要见,是不是要请他进来?”
回到自己屋子,一个贴身长随过来请示。
张惟贤叹口气,说道:“见他做什么?左右不过是赌输了钱难以交代,总不能叫人家说我们英国公府赖帐,问他要多少,给他拿银子就是。”
“上次才给二爷一千金元,二爷说是不够,这一次给多少?”
“钱哪有尽够用的?”张惟贤皱眉道:“你也不要惯着他,和他说,自己的窟窿自己去填,别老来烦我。这一次给他五百,亦足够了!”
张惟贤神色不悦,那长随吓了一跳,赶紧道:“大爷说的是,老仆立刻去办。”
京城之中的勋贵纨绔已经很习惯使用辽阳过来的金元,甚至大府之中的奴仆也是一样。一金元当十两银子是普遍的市价,一金元小小巧巧的,铸的异常精美,使用起来又方便,多少元便是多少两,拿出来又能唬人,还有面子,所以一经流通,就立刻在京城的上层大受欢迎。而一元钱换走的大量白银,自然也不会有人介意,反正黄金在流通来说并不方便,如果没有这金元,大家平常还是使银子,赌钱时还得由长随小厮们搬抬着,自从有这金元之后,确实是方便的多了。
张惟贤也知道此物是来自辽阳,不过就和辽阳出产的座钟望远镜等各色新奇事物一样,不论是外观式样还是质量都是一等一的好货色,不仅是京城难以仿造,就算是辽阳的普通物品,比如打制的家俱,桌椅,都是式样新奇,质量过硬,其余的各色杂货,要么是南货精品,要么是辽阳自制,都是难得罕见之物,京城之中不乏勋贵豪阔,但辽阳货能渐渐流传在大府之中,不仅仅是这金元银元,流传的东西从马车到碗碟干果,真是无所不包。
光是这一点,张惟贤也知道辽阳不知道聚敛了多少财富!
他自己是依靠锦衣卫巧取豪夺,敲诈富商,掠夺民财,兼并庄园,现在一年也有百万以上的收入,这笔钱,除了少数自用之外,大半被他用在内操和锦衣卫身上,在自己的实力根基上,张惟贤是不怕花钱的。
用心极多,财力物力也跟上,加上手腕心机足够,处断也明快果决,这些年来,锦衣卫和内操被他牢牢抓在手中,生杀予夺一应由心,在这两处地方,莫说寻常大臣或是太监,便是皇帝的权威亦远远不及他了。
只是自己这般辛苦,父亲和几个兄弟都不争气,张惟德和惟平,惟思,均被他安插在锦衣卫或协同管理内操,要么就是在大都督府内任佥书都督,可惜,没有一个能力能和自己相比,更不要说和张惟功,张元芳叔侄相比了。
“也罢了。”
张惟贤摇摇头,去掉那些嫌恶的心思。无论如何,就算有利益冲突,好歹是自己亲兄弟,总比外人靠的住才是。
“什么?”看着张惟贤长随取来的五百颗金光灿然的辽阳金币,张元德并没有第一时间叫自己小厮收下,而是横眉立目的道:“你这老贼怕不是味下一半去?”
“二爷你也太高看老奴了。”那长随苦笑道:“老奴怎么敢?”
“量你也不敢。”张元德怒道:“不过,大哥上次好歹给一千,这一次才五百,这真是打发叫花子啊。”
“大爷手头也紧……”
“放屁!”张元德怒道:“他紧什么,城外几十万亩的庄田出产,城内锦衣卫几万人供奉他,京城不论是商行还是王店,南来北往的生意,哪一个他不抽一份子?那些武职官哪一个不给他进贡?随便一送就得好几千,上万两,老大的权势比当年刘谨不差,刘谨可是抄出几百万金银的!”
“二爷,小心,慎言。”
这兄弟二人的相争,长随哪里敢卷进去,虽然张惟德是纨绔,到底也是主子,张惟贤平时喊打喊杀的,也没见他怎么着这个宝贝兄弟,张惟平和张惟思几个,也是一样。长随虽然很得信重,到底是奴才身份,可不敢当真说什么,只是看张惟德越说越不成话,只能连声劝说罢了。
“算了。”张惟德看到似乎是张惟贤望了这边一眼,他嘴里叫的凶,说话也不成话,到底还是畏惧这个兄长,当下气咻咻顿了顿足,说道:“我自去想办法!”
张惟德离开,长随进来复命,见张惟贤面色不好,知道是因这个不成器兄弟而生气,当下不敢说什么,只敢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肃立不动。
过不多时,见一小厮站在外张头探脑,这长随赶紧出去,问清原故,又进来禀报道:“大爷,外头说是有一个客来拜。”
英国公府中,一般的客人根本到不得张惟贤身前,不论是来送礼礼还是有什么事要求,一般府里的管事或锦衣卫在府里的人就帮着处置了,只有要紧客人,张惟贤事前打过招呼的,才会被延请进来。
张惟贤一皱眉,还是说道:“请进来。”
他到书房等着,过不多时,听到靴声囊囊,接着便是一双虎口布满茧子的大手推开房门,一个四十左右的壮健汉子,推开房门,昂然而入。
这人身形挺拔,两手布满老茧,腿亦有点罗圈,腰杆挺直有力,两眼也是炯炯有神,甚至注视之时,隐隐有杀气呈现。
这样的人,便是张惟贤身上的气质亦镇不住,这是在沙场上厮杀多年的虎贲精锐特有的杀伐之气,不经意显露出来,亦是给张惟贤不小的压力。
“有升老哥,”好在张惟贤亦是万人之上起居八座的大人物,自身的气息也足够强大,皱眉看了这人一会儿,便是微笑着一伸手,让道:“远来辛苦,还请坐吧。”
李有升眯着眼,随意笑道:“都督大人的面前,哪有老奴的坐处?”
李有升收了身上散露的气息,整个人似乎都变的庸懦起来,瞧着就是一个很没有特色的中年人的样子,但眼神深处,仍然是有杀机盈转。
这样的一个人在面前,张惟贤毫不怀疑对方能暴起伤害自己,虽然搁架后就藏着四个锦衣卫顶尖的好手,但在李有升这样的大高手面前,是不是来的及救下自己,也真是难说的很。
“我倒听说在李总兵面前,向来是把老哥当兄长敬着的。”张惟贤不动声色的退后几步,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李有升知道自己的威压已经达到目的,再继续下去反而不美,当下便是连眼中杀机亦是消敛了去,彻底成为一个平凡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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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惟贤身上淡淡压力尽去,心中不免有一点恼怒的感觉,但他知道眼前这人和背后的那位都不是好相与的,以他的权势地位,只要在京中的自然对他忌惮几分,便算是徐文壁这样的国公亦是一样,只有当朝的阁老还能压他一压,普通的部堂大臣都不被他放在眼中,但眼前这人和他身后的势力也不是自己现在能对付的,既然对付不了又不是张惟功那样的生死大仇,自然就是拉拢合作为主了。
“此次有升老哥前来,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不敢当。”李有升果然没有坐下,其实他已经保到了参将,在张惟贤面前不至于连坐处也没有,但他是改姓家丁,不比查大受祖承训这种,又没有如李宁那样任实职,所以向来就以奴仆自居,跟着李如松在京里两年,倒也是混出不少人脉来,虽然他本人只是参将,又是家丁,但人人都知道李如松拿李有升当亲兄长一般敬着,辽镇将领,就是别的总兵,副总兵,也很难叫李如松叫声大哥,李有升便是能当的起李如松这般称呼的一位,有这一层关系,谁又能将李有升随意对待?
是以李有升守礼站着,张惟贤仍然十分客气,只是有点揣摩不透这个凶悍家丁的来意。
“我家大公子想拜托都督大人,对查大受等人,稍缓一步。”
“竟是这件事?”
其实张惟贤早就有所感悟,李有升风尘仆仆的模样,定然是从宣府连夜赶来,想必是因为辽镇前方失利一事而来,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答道:“为着此事,皇上摔了不少东西,暴跳如雷。有升老哥,若是旁的事,我一定答应你,但皇上虽然于政务不大上心,甚至六部和都察院缺员亦不放在心上,补或不补官都无所谓,但对武事,特别是边境战事,皇上还是十分着紧的。若是我这里拖延久了,皇上一查知道没有将查大受等逮问,恐怕我这里,亦是交代不过去。”
“这个人情,我们大公子说了一定会补上。”李有升没有和张惟贤说太多,锦衣卫的业务他不大懂,当然,亦不需要去懂。
“这……”
张惟贤沉吟起来。
李如松的态度就是将此事托付给他,细节不问,要的就是结果。这个贵公子行事还真的就是这样,如出匣之剑一般,勇往直前,不给自己和别人留余地。
这样一来,如果自己拒绝,很明显就是和辽东李家和李如松结了仇,九边重镇,张惟贤和辽阳是解不开的死仇,再和辽镇结下大仇,大同这个重镇是马家地盘,张惟贤插不上手,这几年只在蓟镇和保定下功夫,收效也是不大,毕竟戚继光和张梦鲤旧部都在,这些人都和惟功交情不浅,张惟贤根本插不上手,得罪李如松,等于同时得罪了辽镇和宣府,加上辽阳和蓟镇的敌意,九边中有实力的全部在对头那一边,而大同马家也和惟功有半师之谊,当年马芳可是教过张惟功射术!
这一样,就算是张惟贤向来镇定,额角也是隐隐见汗了。
得罪这么多军头,在各镇毫无根基还罢了,一旦遇难,怕是要被不少人落井下石了。
既然如此,决断就很容易了。
“请有升老哥回复子茂兄,请他放心。”
李如松既然请张惟贤放慢速度,不要急急抓人回京,说明辽镇和宣府将会协同发力,最少在很短时间内打出一个很漂亮的战事来,然后才会托人向万历邀功的同时,请皇帝宽恕那些辽镇将领,有战功在前,话自然就好说的多了,到时候锦衣卫反正也没有抓人,朝旨一开,一天云雾就都散了。
当然这得打胜仗,如果再吃败仗,神仙也帮不上手。
张惟贤没有把这一层意思说透,不过想来李如松不是蠢到想不到这一点。
有了承诺,李有升也放下心来,他一进门,搞的剑拔弩张的当然不是鲁莽,而是要叫眼前这大人物明白,前方将士可都是厮杀汉子,没有文官那么好对付,锦衣卫再厉害也就是对付一下文官和富商百姓,对付武臣,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眼前这位执掌锦衣卫的大人物还算明白,李有升躬下身去,叉手一礼,说道:“适才有升情绪有些急切,得罪了。”
“不妨。”张惟贤笑的十分从容,说道:“这些都是小事,为国效力,排解圣忧,这才是最紧急的大事哪。”
话说的恬淡从容,还饱含对皇帝的感情,李有升却是听一楞,看着眼前张惟贤,甚至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
到现在,他才真切后悔,对眼前这位纨绔公子哥出身的锦衣卫都督,自己刚刚的举措,是不是太过于托大了?
李家一切顺风顺水,每个人行事的风格都是骄狂,李如松更是其中的翘楚人物,李有升虽然是稳重性子,但也是厮杀汉子,行事果决狠辣,但眼前这位公子哥儿出身的重臣,却是在这一瞬间,就叫他有无比忌惮和畏惧的感觉了。
外间的风起云涌,朝局变幻,甚至请立储君的大风潮都没有影响到辽阳这边,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没有丝毫的改变,移民还在不停的涌入,每日在辽阳城的肃清门外都能看到川流不停的移民队伍在此经过,换衣,洗澡,清毒,再被各式车辆送到边墙外的各屯堡地方去。
各商行的生意也是进行的十分顺利,工厂所出,还有收集屯积的北货,海船运来的南货在登州和天津,中左所各地再分运销售,从南洋海外运来的海外商品在京师和苏州等地不停的销售出去,赚取极多的利润,四海商行不停的售出优质的精锐器物,包括农具和铁锅菜刀等日常的用具,大明的生铁产量最少有七成以上的缺口,辽阳的铁器只要铸造出来就是只等着客商上门来抢,就算是江南等有产铁地的富裕地方,辽阳铁器也是十分的好卖。
辽阳的盐池是越开越多,因为季风,潮汐,季节等多种因素的影响,盐池生产并不是能一直进行,为了稳定产量,就只有多开盐场这一个办法,好在辽盐的市场也趋于稳定,在这一块上,每年固定有好几百万的收入,已经远在朝廷之上。
四海行和顺字行的商船每日往来不停,中左所的停泊船只越来越多,在银行和保险业的促进下,更多的人开始将资财投在海上。
一切欣欣向荣,可称极盛,唯有唐家之事,发生多日尚且还没有明确的处断,这也使这件事悬在很多人的心中,令不少相关的人寝食难安。
“丁三爷一定不会出水,”一个一样来自山东,同样是响马出身的粗豪汉子拍着胸脯对唐志中道:“当初在东昌府咱们折过一次,官府将咱下了狱,丁三哥被锁在粪桶旁,身上爬满蛆虫和苍蝇,身上全是皮鞭和木棍打出来的伤,肉都烂了,每日昏迷不醒,就这样,每日早晨就提了去过堂,老伤烂着,再添新伤。就这,三哥和咱几个楞也是没招,他们看咱不象好人,但就是问不出详细的东西来,后来看咱都要死了,放出来了事,二东主,你想,咱们三哥是那种轻易招供的人?”
“三哥原来是如此豪杰!”
丁三风光时的事情唐志中和唐志存听的倒是不少,这种被锁粪桶的事在此前当然没有提过,不过眼前这厮说的事情虽然不甚风光,却也叫唐家兄弟放下心来,看来这丁三确实是一个性格强悍的悍匪,就算被特务司提走了,亦是不必太过害怕。
只要丁三咬住了嘴,工人斗殴一事没有证据,上头就不会怎样,还有唐志中唐志存对付竟争对手时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自然也暴露不出来……没有这些事,仅凭减税和斗殴两事,上头也对付不得他们俩人。
毕竟辽阳算是以商立国,这么大的地盘,这么些人口,每年赚取的财富已经不在朝廷之下,唐志中等有心人也盘算过,心里有一笔帐,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这般闹腾。
在唐志中等人看来,辽阳已经极富,武力也是极高,除非是张惟功有意谋反,否则盛极则衰,也是到了让度一些利益出来的时候了。
谁知道这一次的试探,却是碰的鼻青脸肿,根本没有丝毫的机会。
这也使唐志中心中暗恨,此时忍不住恨恨的道:“总兵官和其部下这般聚敛,我看所谋非小,志存,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京师一趟!”
去京师做什么,当然不是去替辽阳宣扬好处。
唐志存会意,点头道:“这话我们此前也说过,如果辽阳真的不给我们活路,那么我们转向朝廷,辽阳这边也没有资格说什么!我看,总兵官和张用诚那些人所谋甚大,我们早点和他们撇清关系也好。”
“听说锦衣卫都督张惟贤和总兵官虽是兄弟,却是彼此有深仇大恨,我们去京师,不妨去锦衣卫大堂走走门路。”
“无非是孔方兄开道罢了。”
唐志中冷冷一笑,却是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十足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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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了丁三几个,命令税务司驳回减税请求,同时下令工商司清查削减工人福利,厂主涉嫌虐待工人等诸事之后,张用诚深知自己已经得罪了不少人,特别是得罪了李福通和孙可大几个老兄弟,这令得他心里十分的不舒服。
但既然决定改弦更张,就容不得他畏首畏尾,这件事做都做了,也谈不上什么后悔。
工商和税务两司都有独立上书的权力,这几天估计两司的汇报已经送到总兵那里,回书估计都快回来了,怎么处理,他也懒得去管了。
还是宋老夫子私下说的对,王者无亲,只要自己站在道理上,大人倒也未必看谁的脸面,该是怎样,就是怎样。
张用诚深深叹了口气:若真的这般简单明了,那就好了。
辽阳镇的摊子越来越大,各种矛盾也越来越多,很多利益争执也是难以避免了。
“中军。”
中军部地位高出各司,等闲很难有人前来,张用诚沉思之时,外间却传来人的拍击声,令得他感觉颇为意外。
开门之后,意外感就更强烈了。
来的却是孙可大这个工商司的主管,自上次事后,孙可大绝迹不来,有什么必要的公事,也是叫工商司别的管事人过来,今日却不知道为了什么,竟是亲身前来。
“孙司正,”张用诚很客气的道:“有什么事么?”
“用诚哥……”孙可大嗫嚅了一声,却是突然深深鞠躬,整个人弯腰下去。
“咦。”张用诚奇道:“这是做什么?”
“大人吩咐……”孙可大脸变的通红,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了张用诚看。
一张纸上,龙飞凤舞只写了三行字,张用诚一看,便是知道是惟功手书。待细看之后,便是感觉两眼潮热,差点流下泪来。
惟功写的也是简单,只有三条。
第一条便是:中军部在各司之上,抑或各司在中军部上?
只此一问,便是确定张用诚对各司的命令法理上毫无问题,最少是得到了惟功的全力支持。相信不仅孙可大这里有一份,李乘云那里也会有一份。
自此之后,中军部对各司的命令就是名正言顺了。
第二条,令孙可大前来道歉。
第三条,对孙可大罚俸一千两。
三条之后,只有五个字:汝好自为之!
字迹笔走龙蛇,用力极重,显示出惟功的心思。孙可大看后,当然是魂飞魄散,立刻来中军部道歉,此时心中还是惴惴不安。
仅此一事,就能看出辽阳镇真正的主心骨是谁,此前孙可大的想法,情绪,展布,在这寥寥几个字之后,立刻就变的粉碎。
“用诚哥,大人为什么对我如此不满?”孙可大虽然害怕,眼圈都是发红,但还是忍不住向张用诚小声抱怨。
他今年还没有满三十,工作当然是十分努力,此时心中有些委屈也是难免。
“大人并不是对你一人不满,是对官商有所勾结的现状不满,唐家的事只是一个引子罢了。”张用诚微笑着道:“你放心,此事不是针对你一人。但工商司以后要切记,不能只顾发展,只顾看着大商人,对中小商人,对普通的工人,需得一视同仁。否则的话,下次的结果可能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孙可大还是有些懵懵懂懂的不大明白,但知道照着张用诚指点来做应是没错的,临行之际,他看了张用诚一眼,深深一叹。
此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此之后,辽阳内部体系为之一变,各司独自做事,一起向上负责的体例,真的变成中军部领全部了。
丁三等人被关押已经好几日,除了换了一处牢房之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关押之初,这些人也害怕遭遇更严厉的刑罚,但这些天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厉害之处,各人的心思都是放松了下来。
“辽阳这里全是怂包,俺皮肉都痒痒了。”
“还以为能象样弄俺们一通,不成想还是没有。”
“人家这说是要什么法度,嘿嘿,这不正好便宜俺们这些人?”
众人七嘴八舌,将辽阳的做事规矩损了个厉害,他们都是些刀尖上打过滚的汉子,不要说动刑,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皱眉,再厉害的酷刑也未必就害怕了。
就算真的熬刑不过,反正信口胡说便是了,这方面,各人都有经验。
丁三本人原本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预料会有严酷的刑讯加身,谁知道换了地方,无非还是换个地方,什么异样的改变也没有。他倚在牢房壁上,心中对辽阳的这些做法,感觉是十分鄙夷。
若是太平盛世也罢,眼下这世道明显是往乱世上走,这几年,到处灾荒,到处兵变,响马杆子越来越多,这个时候讲什么凡事皆有法度,这象是书呆子的做法,不象是一个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总兵官的驭下之道。
但这些他何必管?只要过了眼前这一关,唐家没事,他也不必继续在辽阳呆下去,很可以带着一大笔的银子回山东享福了。
“提审了,丁三,黄诚,李明义,你们几个都出来。”
众人正说的嘴响热闹,一队狱卒过来,张嘴便是提审。
各人心里不免有小小紧张,看向丁三。
丁三洒然一笑,对众人道:“过堂好,不然成天闷着,倒是真把咱们关傻了。”
这一说,各人哄然大笑,被点到名的便都是大步走了出来。
提审的人也不捆他们,还都是若有深意的看了丁三等人一眼。
所谓提堂,倒是真的到大堂上,穿过一个长长的夹道,两侧俱是三丈多高的青砖砌成的高墙,各人穿行之是,便是深觉压抑,再穿过一个角门,进入宽阔的大堂之中时,丁三等人昂然而立,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畏惧。
这是特务司的大堂,上首坐着的是一个脸色黝黑,貌不出众的中年人,年纪也颇大了,看起来总有快四十左右的年纪。
辽阳这边,官员多半是三十左右,很少有年纪大的各司官员,丁三等人也是用好奇的眼光扫视了一番,看这官员并不出奇,便又将眼光垂了下去。
“丁三,本官姓宋,特务司正,以本官的职位来亲自审你,你们几个的面子可不小啊。”
坐在上首的黑脸官员并不大意丁三等人的态度,开口居然颇有笑意。
丁三突然想起这姓宋的似乎是侍从室出身,是辽阳总兵微时的伙伴,整个辽阳罕有的与总兵官有私人交谊的一个。
这人现在居然是执掌特务司,落在这人手中,足见此事已经上可通天,一时间,他也有些紧张起来。
“你们这些家伙,在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在辽阳本地没有记录,跑过来摇身一变当了保镖护院,若安份些也罢了,却是继续做那些不法勾当,你们当本司都是吃干饭的么?”
这话虽是厉害,丁三却也不惧,躬身答道:“宋司正,凡事还是要讲个凭据,若是大人以权势压人,小的没有话可说,要了小的性命也不过和捻死条臭虫差不多。但若辽阳讲求法度,还请叫小的死的心服口服的好。”
“好,说的不错。”宋黑子笑骂道:“果然和人说的一样,你这厮奸狡的很,又是心黑胆大,普通办法,降伏你不得。”
丁三闭口不语,这种话,当然不会接。
宋黑子也不多说,叫了一个吏员来,吩咐道:“读给他们听罢。”
那吏员拿出册子,却是将丁三等人进入辽阳之后,所犯之事,一桩桩的点了出来。
丁三听的大汗淋漓,不少事情,办的都是十分隐秘,包括烧了唐志中一个对头的仓房,伏击几个商人的事情,都是他和心腹兄弟及唐家少数人知道,却不知道怎么被特务司查访了出来,这会子读的,桩桩件件,都是详细备至,有事发经过,还有证人证言,就算想抵赖,亦是抵赖不得。
待吏员说完后,丁三心一横,拱手道:“大人知道的这些小的全认,怎么处罚都成。”
“看着倒也爽快,不过,还没有完。”宋黑子微微一笑,盯着丁三道:“再说说你们怎么听唐志中兄弟的指挥,暗害官员,刺杀外来客商那几件事,怎么样?”
暗害官员,是唐志中指使丁三等人刺杀了一个财务司的青年政务官,这个官员是辽阳人,并不是顺字行出身,但精明能干,虽是李福通的下属,水平却比李福通高明的多,李福通感觉受到严重威胁,平素与此人多有争执,为了一了百了,暗地授意唐志中解决此人。
这件事是最隐秘的事情之一,丁三亲自勒毙此人,又在这人身上做了手脚,做成酒后猝死的假象,不料却是在这里被宋黑子一下就点了出来。
还有几个外来客商,因为唐志中做事不规矩起了争执,也是丁三几个暗中用各种办法除了去,这些事都是十分隐秘,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当时也没有起什么麻烦,现在却是都被爆了出来。
这一下,丁三知道,自己这一条性命,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辽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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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家护院赶过来之后,带队的特务司军官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取出一个铜笛,用力吹响。
尖锐的笛声高亢入云,几息过后,众人就听到沉重的跑步声响,军号声此起彼伏,显是大队人马赶了过来。
唐志大面若死灰,走到近前,看着那军官道:“难道总兵大人就不念我早早相随,一同创业的情份?真要使我唐家灭门吗?”
特务司军官看了唐志大一眼,说道:“唐东主现在知晓厉害了,为什么在此之前没有阻止?”
“族中众人不知高低上下,齐声并口……”
“很好。”那军官阻止唐志大继续说下去,态度十分强硬的道:“既然如此,我等正好替唐东主省心。上头交代,唐东主没有过深涉入此事,不必抓捕。”
此时唐家众人也知道厉害,看看有不少镇兵已经到了门前,唐志中状若疯狂,大声向护院喝道:“你等受我唐家高薪聘请,现在立功的机会到了,替我们打出一条生路来,护到辽西,每人赏银一千两。”
“这厮怕不是疯了。”护院之中有不少辽西过来的,但多半还是辽阳本地人,上一次锦衣卫之变以后唐家和各大商家,还有商会在内都雇佣了不少能用火器的本地人,多半是受过农兵训练又没有民兵身份的,高薪请了过来当护院,这时听到唐志中的话,有个辽阳本地的顿时就将手中火枪一扔,笑骂道:“莫说我们不是镇兵一击之敌,就算能将就打上一场,也不能替你唐家与辽阳镇对抗。”
辽阳本地的都是有样学样,纷纷将枪扔了,高举双手走在两边,蹲在墙下。
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知道是要命的事,只有辽西来的不知深浅,看到辽阳这边纷纷丢枪,脸上还都露出鄙夷的神情。
“你们的枪留在手也是烧火棍子。”一个辽西人吐口唾沫,开始骂起人来。
“所有人,放下枪,两手抱头,蹲下!”
现场的情形变的十分混乱,特务司的人拥着唐志大往里,同时分出人手看住了唐志中等人,唐家宗族的众多人和护院围在外围,有人想护住唐志中几个,更多的人被指派向外,挡住从门外涌进来的镇兵。
镇兵赶过来的应该是近卫第一营的燧发枪手,并没有长矛兵和披甲战兵,一水的打理很好的长枪,从形制和外观上都比唐家的火器要先进的多,带队的军官是一个司把总,看到唐府护兵还在乱哄哄的举枪过来,便是厉声喝令。
“第二次机会,放下枪!”
场面很乱,第一次喝令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这个把总开始第二次喝令。
有人想放枪,有一些悍勇之辈,特别是前一阵在工厂参与殴打工人的却是态度死硬,并没有放下枪来。
“开枪!”
把总没有问第三次,这一次原本就是接到了可以开枪的命令,按照现在的情形,开枪也是在情理之中。
枪中骤然响起,第一轮便打翻了十几个辽西护兵,鲜血涌出,大门到第一进庭院的中间很是开阔,枪响之后,很多人开始没王蜂一样在庭院中间乱跑起来。
有辽西兵想还击,对面的镇兵便是继续开火,枪声陆陆续续响了几十响,最终打翻了二十来人,看着一地死尸之后,再死硬的人也不敢再扛着了,有枪的全部放下枪来,唐家的人更是早就趴在地上,战战兢兢伏着头,闻着刺鼻的血腥味,根本没有人敢抬起头来。
“剩下的持枪护院全抓起来。”
特务司的人开始按名单抓捕涉及重案的唐家人,将人抓齐后,又将投降的护院全部捆了,一共抓了三十余人,所有人都是面若死灰。
“唐东主,底下的事就看你自己了。”
临行之际,特务司的官员对唐志大道:“底下该怎么办,务必要想清楚了。”
唐志大知道特务司的首脑宋司正是总兵官同村好友,底细最靠的住信的过,其余的官吏,中层以上全部是顺字行出身,最信的过才放在特务司,此时说话未必就是自己的意思,可能是总兵官的叮嘱,他头脑一阵茫然,不过还是下意识的答应了下来。
李福通还不知道唐家的事,他已经递了辞呈,还订了一辆大马车,预备到中左所乘海船下海,到江南一带游历一番,避避风头。
如果唐家无事,那自然最好不过,可以回来履行前约,唐家和李福通合作很深,其中的利益纠葛不是容易切割开来的,加入唐家之后,很容易一年捞上几万银子,比起现在的俸禄分红多出十倍。
李福通已经决心抛开旧日的团体,谋求自己的新发展了。
可惜他的发展之路在未开始前就停止了,朱尚骏领着公安司的人已经等在他家门口,大包小包的行李和家人都被拦在了门前,看到李福通,朱尚骏一脸厌恶,挥手道:“拿下他!”
“朱尚骏,我可是顺字行出身。”李福通道:“你要想清楚了。”
“这话留着和总兵大人说吧。”朱尚骏没有理他,两个公安司的士兵立刻上前将李福通擒住,李福通桀骜不驯,拼命扭动,一个公安司的兵上前用枪托在他腰间重重一打,李福通顿时跨了下来,脸上额头露出黄豆粒大的汗珠。
“你掉队了。”朱尚骏看着两眼怨毒的李福通,突然道:“你已经远远落在大人身后,也落在中军官和各司的长官身后,连辽阳镇的中下层军官都明白,本镇前途远大,跟随大人,必有远大前程。你为着一点绳头小利,把自己卖的一钱不值了。”
十余日后惟功自边墙外返回,入了夏,归途却是无雨,不论边墙内外都是一样,老天爷已经渐渐显现出小冰期的特有的天气状况,冬季多雪苦寒,春季夏季少雨干燥,沿途看来,新屯堡水利不配套的,种下去的粮食也是收成堪忧,最多依靠关外肥沃之至的地力保障口粮,想丰收自是不必想了。
好在这一类的情形并不多见,多半的屯堡都是先建筑生活区和公共区域,然后就是水利工程,这些都是事前由建筑司统一修筑完毕,然后才会由新移民进驻,接下来的配套工程和农田牧畜池塘等工程,才由新移民慢慢完成。
在松嫩平原很多适合的地方,很多中心堡都以种植棉花为主了。
在蒸汽机没有成型之前,扩大产棉区,提高棉花出棉率,同时多以水源地修筑工厂,多造纺机和织机,这是惟一的解决之法。
未来十年之内,可能辽阳的纺织品会销往半个中国,二十年内,会销往日本南洋各国。
若是几十年后,坊锭能达到过百万锭甚至数百万锭,未来二百年内,中国纺织品与英国的羊毛纺织品争雄天下的局面就会形成。
不过那时候惟功也见不到了,他的一口吃不成胖子,能初步的占领市场,打出固有的产品形象和固定的销路,使未来几十年后中国能凭纺织品大量赚入黄金白银,这就算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了。
入城时,镇军中高层和近卫第一营第一司并侍从室侍卫司,加上各司中层以上,数千人一起出北门迎接。
张用诚的神色很是有些紧张,虽然各项事物还算顺畅,但出了昌盛厂和李福通的事件,无论如何也是给向来十分和谐的辽阳内部平添了几分阴影出来。
周晋材,周思进,陶希忠等一群军方大佬和郭守约李达等营官主将都面目严肃的站立,待惟功过来,这些军官领头,所有在场的军人都是打了个敬礼。
各司出来的士兵们都是举枪敬礼,士兵们不知道高层之间的事情,一个个脸上都有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孙承宗眼中隐隐有些忧色,徐光启倒是一脸的无所谓。
最近惟功的布局大家都看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总兵官将民政事务大权是放下来了,首当其冲的其实是张用诚,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划定责权之后,别的人反而好办了,不象以前,大家政出多门,颇有点无所适从的感觉。
“这两年,很可能会有大仗要打。”
惟功先向士兵们回了个军礼,然后向各人点点头,面露一丝微笑。
看到他的脸色不坏,不少人就很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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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一席话,虽是训诫,但语气不疾不徐,恬淡从容,众官并将士们却都是毕恭毕敬的听着,无有人敢稍作质疑,或是稍有怠慢。
辽阳镇这个团体毕竟是惟功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不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稍稍质疑到他的权威。
说完之后,惟功才走向张用诚处,拍拍这个心腹大伙计的肩膀,笑道:“这阵子你辛苦了,不过都做的不坏,我很满意。”
一句话说的张用诚差点掉下泪来,勉强忍住,想了一回,终道:“大人,大权终不可久旁落,按大明制度……”
“大明制度颇有一些可采之处,大明律中当然有可留之处。不过,中央架构,官制,兵制,可用之处少,一无是处的多。当然,我辈后人不可以今日之情形指摘国初的太祖高皇帝等人,但二百多年下来,若一事不改,是赶走了蒙古人的祖宗不对,还是后人太过无能?”
提起制度一事,惟功也是感慨由之,长长的说了一通,一旁的宋尧愈等人均是点头,李贽和徐渭在不远处对视一眼,彼此都是一笑。徐渭原本就是一个无视规矩的鬼材,李贽更是明朝儒士中讲究性灵合一的一位,对惟功这些话,听的自然是十分的对胃口。
惟功却是不再接着说下去,再说下去,涉及到自己对官制的一些深入的见解和看法,也不是自己现在身份适合当众讲的,当然,便是他说了也不碍,只是不好做的那么明显的张狂罢了。
再和徐渭和李贽等人打过招呼,有几个穿着缙绅服饰的人走上前来,手中高持手本,竟是要跪下的样子。
“几位不必如此。”
一个侍从在惟功耳边提醒了一下,惟功这才知道,眼前是羊可立和李植,江东之这仨,来辽阳日久,他们已经正式加入大学堂,而且在辽阳缙绅和儒生群中颇有地位,特别是李植等人,算是长袖善舞,特长就是与人交际,这么久时间过来,已经在辽阳交结了好多人,因为这三人的过往,特务司对这三人特别关照,但不论什么事情,这三人都置身事外,只著书立说,教书育人,竟是坐稳了辽阳大学堂教授的位子了。
既然对方的表现是这样,惟功也不是那种忘不掉一点小小仇恨的人,况且这三人当初为难他,更多的是背后张四维的意思,现在张四维死了好多年,墓木拱矣,过往之事,更加不必多说了。
李植在惟功过来时,下死眼打量了一番。
当年在京里时,他也是曾经见过惟功多次,不过,那时候惟功脸上稚气犹存,虽然英气勃发,但也就是一个很有出息的大府里的子弟那样,好武成性,擅长带兵,身上的特点无非也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太叫人觉得出奇的地方。
后来在舍人营里,惟功算是异军突起,特别是以军伍威胁太后和首辅张居正,最终因此事权势大增,但又因此事遭遇中外猜忌,最终以英国公府嫡长的身份出外为总兵,也算是国朝的一个异数。
国初时,公侯伯为总兵不奇怪,但总兵外镇就少了,一般是侯伯外镇为总兵,自中期之后就为罕见,所以说,惟功的一切经历,都算是一个小小的传奇。
当年因为晋商被顺字行压的喘不过气来,因此恶了张四维父子和其背后的晋党,而李植等人却是张四维的门生打手,有好几次也是密谋对付惟功,这样的旧事,放在一般人心里未必过的去,但李植知道,放在眼前这位心里,自己等人的过往,还真是算不得什么。
今日一见,果然也坐实了自己的想法,李植安下心来,因上前道:“吾等不容于朝堂,亦不容于地方,竟如过街老鼠一般难以存身,幸得总兵官收容,植等实在感念至深,深夜思之,以前颇多冒犯之处,惶惑不安,实感罪该万死。”
这是李植三人商量好的口径,一则感激,二来请罪。
惟功也不介意,并不细听,这三人,以前并未当成对手,现在也不会怎样,他含笑听了,点点头,说道:“安心教书育人,辽阳地方还算富裕,用来安家也很不坏。我很忙,若有什么人打着替我报复的名义找你们麻烦,写信给侍从室,自会有人解决。”
李植三人感激不尽,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去了。
他三人都活的不久,就是因为张四维早早逝世,背后靠山倒台,后来得罪了申时行等人,不容于大明官场,后来都是郁郁而终。
有惟功的这个表示,可以安心了。
最叫李植动心的还是辽阳的蓬勃向上之势!
他们可都是学过帝王术的野心家,现在虽是野狗一般流落至此,但并不说明是无能之辈,相反,到辽阳不久,这三人都看出来辽阳的不凡之势,而辽阳镇自立的趋势也是十分明显。
私下议论,辽镇虽然跋扈,但还在大明体系之中,辽阳的跋扈之势不如辽镇明显,却是自立门户,独辟蹊径,说声自立,立刻可以自立,这和辽镇是截然不同。
有这番认识,今日这样当着数千人出迎,又有感激投效的话出来,坐实了辽阳党羽的形象之后,李植三人,反而是份外安心了。
他们含笑退下,惟功方看到宋黑子上前,他皱了皱眉,说道:“怎样?”
“唐志中等人当然和丁三一样认罪,怎么处置,由大人决断。李福通,他想见大人一面,说说自己的苦情,他是老伙计了,大人要不要见他?”
当众说来,宋黑子也有自己苦衷。
办唐志中等人,他没有太大压力,固然这件事打死不少人,甚至叫不少在辽阳的中小商人感到害怕,大商家也有不少起了警惕心理……这阵子,卖售火枪,解散自己家族的护院队伍,不少商人都是这样行事,市面上风波不小,特务司当然在风口浪尖上。
这还罢了,要紧的就是逮捕李福通后的压力着实不小,宋黑子是惟功的小时玩伴,当年惟功还只六岁时,宋黑子等少年就常带他入山打猎,彼此照应,又是自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说起来信重之处不在张用诚等人之下,特务司这样的要害部门直接就给了宋黑子,虽然在此之前也是叫宋黑子到处历练,并且强迫他通过了中等学识课程的培训,但惟功的一番苦心,也是十分明显的。
这样的权力部门给了一个不是顺字行出身的,原本就叫一些顺字行出身的感觉心中不是滋味,特务司出手逮了李福通后,终于是在舆论上造成了一种反弹。
李福通到底是老伙计,和他交好的多半都在辽阳身处高层,李福通本人犯罪确实不假,但他的被逮拿还是使不少中高层心生不悦,由而也是对特务司颇有不满。
当然,这些不满只是私下的议论,或是辱骂,并没有到公开层面,但特务司是做什么的,无非就是掌握官场和军中还有民间的舆论动态,查察有无对辽阳镇有异动的反叛份子,最近宋黑子的案头几乎放满了都是辽阳中高层痛骂自己的报告,当然也不乏同情李福通的,只是这种同情藏的很隐秘,几乎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李福通毕竟是自己作死,同情他说明自己的立场亦不坚定,敢公开同情李福通的傻货倒是真的没有。
“我不去见他了。”惟功几乎毫无商量余地,直接便是回绝。
这件事,他在路途之中就想的很清楚,当下看看张用诚和周晋材等人,沉声说道:“既然提出来,也不必给任何人留面子。跟随我的,都是我一手拉拔起来的,说句难听的,便是粗衣恶食也该跟着我,不少顺字行出来的,命都是我给的,现在嫌高嫌低的,不知好歹,那我自然也对这样的人没有情义可言。这是私交一层来说,再说便是公义,俸禄不低,却损公肥私,贪心不足,我带众人走的道是为国为民,当然也没有亏待跟随我的人,贪欲太大,直到走雇凶杀害异已,与商人合作损公肥私的地步,从私情上来说我感觉痛心,从公义来说,却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这么一说,众人顿时都是知道,李福通死定了。
有一些还想着惟功能念旧情的人,一下子就是死了心,看向宋黑子的眼神当然更加不善,这厮当众提起此事,看着是急着汇报大事,其实就是要借惟功来确定此事,平息眼下的风波。
这些人当然不可能去怨恨惟功,自然是把宋黑子给恨上了。
“福通的名字是我取的,当年他是十来岁时跟着我,当时顺字行已经开了业,福通进来时和你们一样,面黄肌瘦,拖着鼻涕,我至今还记得每一个人跟我之初时的情形。”
惟功面色沉郁,断然挥手道:“这人我不必见了,不过不要为难他的家人,他的俸禄所积也不要动,只把他犯法所得给查没就是……不要用斩刑,用绞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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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唐志中,唐志存等十七人,一律枪决。”惟功处断完毕,场中一时肃然,每个人都是屏住呼吸,见他没有继续再说下去,甚至也没有提唐志大和艾可中等人,前来出迎的商人们,无形之中,很是松了口大气。
……
……
唐志大站在艾可中家的堂房廊下,面色如土。
艾可中去出迎总兵回来,唐志大原本也很够资格站在商人的头一排,不过今次风波大起,他自忖已经没有什么资格,是以就老老实实的躲了起来,等着艾可中回来再说。
待看到艾可中从银灰色的四驾马车上下来时,唐志大眼前一亮,疾步如飞,以他大肚皮身材罕有的敏捷,直奔了过来。
“老艾,怎么样?”
艾可中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看了唐志大一眼,沉声道:“李福通绞,志中,志存等人,只要参与殴打工人等事的,一律枪决。”
唐志大在上次锦衣卫一事时曾经上街看过那些被打死的无赖,当时城中东一群西一股的满地的尸体,不少人脑袋都被打烂了,说是全尸,没有动斩刑那么惨,其实感觉还不如一刀砍下来的好,好歹人的模样还保留着,用针线缝一下入葬还算好看,若是叫枪给打的稀巴烂了,下了黄泉也是个糊涂鬼。
他心里感觉很难过,嘴唇嗫嚅了一下,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老唐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不过现在我也有些自身难保。”
艾可中说的不是推托之词,虽然他没有在减税和削减工人福利,强迫工人加班这些被惟功所忌恨的事情上做什么手脚,但是艾可中前一阵领导商会,数百个有实力的商会成员一起提出对财务司和税务司的咨问案,质询财务税收状况,要求有司对商会进行说明,在艾可中看来这是商会实际作用的一种,除了搞搞福利,提携中小商家,齐心合力应对一些难题,协调物价等等之事,和辽阳镇各司的有效沟通,保护商人利益,这都是商会应为之事。
李昭祥在这阵子躲的远远的,什么也不过问,唐志大又是深陷泥沼自身难保,也由得他施为,现在看来,艾可中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原本以为辽镇有意扶持商会,提高商人地位,现在看来,应该是自己等人的一厢情愿才是。
唐志大对他的事也隐隐知道一些,知道艾可中没有办法替自己或唐志中等人说情,当下整张脸都跨了下来。
“老唐,我和老李去信商议了一下。”艾可中涉事不深,虽然沮丧,但也并没有太过难受,当下很沉稳的道:“我们商会还是要让,说实在的辽镇现在给我们的地位也是不低了,还是我们几个太忘乎所以了一些。”
“你说的是。”唐志大哭丧着脸道:“虽说唐家的事并不是我的主张,但私心里我也想减税压低工人工资,我倒没有想过,辽阳全体的收入是大人通盘考虑过的,我们只想多赚,却哪里考虑太多!”
对削减和压缩工人加班费和福利的事,艾可中其实也并不反对,商人逐利,如果利润翻上几倍,打家劫舍艾可中都不会反对,只是收益要和风险挂上等号,赞同去抢不代表赞同抢了之后就被逮,明知道会被抓还伸手,那就太蠢了。
现在辽阳的情形是各地都在用人,四处都是蒸蒸日上,到处都有机会,在工厂做工的工资并不比别处高,加上加班费和福利才比当屯工稍高一些,做工的人也是不愿离开城市到屯堡去住,现在中心堡越修越大,已经有超过卫城之势,象旧卫城,现在多半成了物流中心和驻军训练点,还有商业中心的作用,住到中心堡或附近屯堡,因为交通的便利已经渐渐与住在城中无异,再说此时的辽阳包括辽西在内,在辽阳镇经营之前,金海盖耀等卫城并不繁华,沈阳和内地城市相比也很普通,广宁是军事重镇,口外贸易还算过的去,真正的繁华程度不要说和苏州扬州南京比,就是和济南保定这样的城市相比都差的远了。在辽阳经营多年之后,辽南和沈阳辽阳各城当然比以前繁华的多,只是这种繁华并不是把所有的民力物力用在几座城市上,而是四面开花,多种多样的发展,是以城市人口并没有井喷式的发展,辽阳城目前的人口和辽阳镇境内的人口和财富发展并不成正比,只是惟功希望未来的辽阳还只是一个政务和学术中心,并不承担军事和工业商业中心的任务,最多是商会这样的存在可以设在辽阳,但把所有的东西一把抓,恨不得将所有鸡蛋装在一个筐子里,最终弄到城市太大,负担过重,成为一个吸血政治中心的做法实在是太愚蠢了。
因为城市的吸引力并不算大,越来越多的工人愿意成为屯堡和盐池的工人,留下来的吸引力并不算大,还好工厂在迁移之中,若是继续留在辽阳,压力当然就会越来越大。
“我等都解散家中护院保镖,上缴枪支,另外商会解散卫队和缴枪,我等向总兵官认错,希望他念一点旧情,还有我们在镇里的一些朋友,不要落井下石,或是见死不救吧。”
艾可中虽然有李达这样的营官亲家,但从来没有打算叫李达施以援手,毕竟自己罪过不大,早早欠了亲家的这么大人情,女儿嫁过去了并不好过,是以在此时说出这些举措来,自己虽是痛苦,但脸上神色倒还从容淡定,只有唐志大不知道结局如何,脸色还是如泥灰一般的难看。
惟功在公事房中看到商会的这些举措,笑了一笑,提笔道:“所请解散自家护院一事属私事,悉由自便,商会卫队观瞻所在,所请不允,各人请罪的事,一律驳回,三日之后,到商会说话。”
一席话批将下去,唐志大和艾可中等人看了,顿时就是云山雾罩,有心去打探一番,现在却是身处漩涡,只得在家里忍着,各人都和自己的心腹幕客琢磨,只是琢磨来琢磨去,始终是不得要领。
……
……
李植和羊可立江东之三人已经各派心腹家人前往家乡搬取合用物件,另外写信询问家人,书及辽阳情形,若有愿来的,可以阖家大小一起来安身了。
他们都是聘请的儒学教授,待遇很不差,收入说实话比当官时还强了不少,养活家小过很富裕的生活是不成问题。
辽阳虽然是百花齐放,儒学却也是还保持着相当的强势地位,毕竟辽阳的军户子弟仍然可以继续科考,并且因为辽阳在教育上的重视,辽阳这边中举人进士的也越来越多……儒学这东西到了明朝实在已经是僵化的很,考试的范围也是相当的固定,就在朱程的小圈子里打转转,童生秀才,无非是死记硬背,并且在学习方法上有所改进,举人进士就要复杂一些,但只要底子打的牢,有李贽等一堆大儒在这里教导,论起力量来比当时的书院要强的多,在收集资料,历科的主考和各房考官的喜爱偏好上更是一般的士子没法比的,每科辽阳这边都会事前预先打听好考官的资料,预计出题的范围,加强八股的训练,每一科辽阳考中的人数都有所增加,辽阳儒学已经被天下所瞩目,连带着辽东巡抚和分巡道和儒学训导等相关的文官也受到了朝廷的奖励……虽然全天下都知道辽阳的变化和惟功这个武臣有关,但这一层窗户纸却是不能轻易戳破的……文官在武将面前的最大骄傲便是学问,所谓世间一切皆从学问中来,读通了书不仅能做官,亦能知兵事,自北宋的司马光到明朝的这些士大夫,见解不外如此,一个纯粹的战功赫赫的武将治理地方,不仅使地方富裕无比,兵马也为天下劲兵,而培养士子,光大儒学,居然也做的比饱读诗书的文官要强的多,这要说开来,大家的脸往哪里搁?是以无论如何,这一层是万万不可说破的。
一听说唐志大等人行事,李植便是有这般论断,羊可立抚须点头,脸上是完全的赞同之色。江东之呵呵一笑,说道:“自古雄主得天下前还能容忍一二,得天下后,犯忌之事,犯忌之人,绝无好下场。眼下总兵官已经快自立一国,凡事也要立好规矩,唐某和艾某等人,伸手到财务和兵权之事上,谁能容他们?总兵不准他们认罪,就是要给大家看看,坏了规矩,下场绝不会好。”
李植也是点头,说道:“他们这是自寻死路。”
三人说了一气,江东之笑道:“我们所谋之事,还需再等时机。”
“嗯,再等等,我看还要几年。”
李植眼中波光一闪,断然道:“时机一到就动手,可万万不能落在人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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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志中等人行刑时唐志大当然没有去看,隔着远远的唐家设了灵棚,人死后就入敛发送,原本宗族中人还要大敲大打,这一次唐志大死活不敢答应,族中人经了上次镇兵杀进来抓人的事也是老实消停了许多,在唐志大的坚决反对之下,唐家的人静悄悄的收敛发送,一番野心,最终落得个横死,辽阳各地的有识之士,固然有些害怕商人被打压,如大明其余地方那样的担心,更多的还是觉得这些人死有余辜,倒也没有太大的舆论反弹。
对民间舆论,辽阳是以办报为主,嘴上说说的,最多是削减其福利,比如一些冥顽不化的老儒生,原本有福利补贴,经常开骂的,自然就没有了。除此之外,对舆论的控制较少,只要不付诸实际行动,民间打打嘴炮,哪怕有一些人辱骂总兵,只要不怕被人打,也由得他,各司都没有闲功夫管这样的事,这一次的事,除了极少数人之外,没有多少骂声,也是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
在惟功下车时,唐志大已经吓的全身颤抖,艾可中也好不到哪儿去,毕竟质疑财务司的事是他出头,他现在深深后悔,感觉自己是在忘乎所以。
只是看到惟功的车马前来,大队的侍从士兵束甲骑马过来警备时,以前常见的场面今天却是感觉异常的刺眼,他有点儿想流泪,一种十分委屈的情绪横亘在心头,难以抑制,他知道是自己不对,若被发现后果难测,可就是难以压服这种心气……他明白,若是在大明别的地方,不要说自己等人没有机会和总兵官谈配股分红,就算有,发财如今也该被宰肥羊了,更不要说是自己等人主动挑衅了,可无论如何,他就是觉得这件事不该是如此发展下去!
“见过总兵官。”
看到惟功下车来,唐志大立刻跪下,艾可中犹豫了一下也是跪下,李昭祥和在场的几百个商会的成员亦是跪了下来。
“各位请起。”惟功眼眉一皱,说道:“本镇向来没有跪拜的规矩,今日为何如此?”
唐志大道:“小人犯了过错,罪该万死,合该跪下向大人请罪。”
惟功道:“你确实有错,不过说罪还不至于,若是有罪你跪下也没有用,有司会找你的。”
他这番话说到后来已经是有拿唐志大打趣的感觉,在场的人听了,一时都有点发征。
不过这样一来,唐志大也不好再跪着,到底他也是成名二十年,身家过百万的豪商,一点儿自尊自爱的心思还是有的,当下便是站了起来,只是脸有泪痕,神色也是征征的发呆。
看到艾可中也起来,惟功笑道:“艾东主,副会长,你老怎么也跪下?”
艾可中苦笑道:“小人也有过错。”
“啥过错?”
“商会质询案一事……”
“就这事?”
“嗯,还有擅自成立和扩大商会卫队,购买枪支……”
惟功笑道:“枪支一事怎么成过错了?本镇发卖过时的淘汰军用枪支,不禁民间购买使用,就算有不妥处,也是错在本镇为先,何谈商会和你艾东主有错呢?”
这话原本就是藏在艾可中心里的,他的不服气最大原因就来自于此。
上头的政策就是这样,就算出了漏子,有了过失,应该先反省自己,而不是倒打一耙,把过错栽到商人身上。
说来说去,还是为上位者自己的面子要紧!
惟功这会子一说,他下意识的就是答说道:“总兵这话说的在理,小人也是这般想的。”
说一出口,看到惟功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艾可中省悟过来,立时请罪道:“小人胡说八道,还请总兵恕罪。”
“本总兵向来就是言者无罪,我大明皇上诸般不好,也喜欢打言官屁股,但从未试过想办法不叫言官说话,民间舆论除非直言禁宫阴私事者,其余皆不问,甚至版印刊行亦并不管制,本官虽不才,这一点雅量也还是有的。”
一旁的李昭祥刚刚听到艾可中的话时,恨不得上前把这老伙计给掐死,今日的脑子是怎么了,居然说出这般糊涂话来。
待听惟功说完之后,各人都是有点发楞。原来总兵真的不在意商会发声之事,那么今日前来,却果然不是处置众商,不过既然这样,又是所为何来?
至于万历确实不是好脾气,言官说话不中听他想打想杀的事也有,但在阁臣的救援之下,指他鼻子骂的几个最多免官赶走,或是打顿屁股再赶走就算了,更不会侮辱言官人格,或是干脆用高压之法使得御史不敢出声,象清季时朝堂几乎异议言论,言官御史毫无存在感的情形是不可能在大明朝出现的。
就算嘉靖那样的阴沉狠辣的皇帝,对文官也没有太多的办法,无非就是廷仗,众官不怕皇帝亦无办法。
惟功身上好歹还有一个现代人的灵魂,总不能做的还不如古人。
他看看众人,这一次很正经的道:“唐志中等人伏法,要紧的就是和李福通勾结杀害本镇官吏,谋杀有威胁的商人,用护院殴打工人,强行削减福利等事。至于请免减税,本镇当然不能允许,但并不是以言罪人,或是镇中以此事而恼怒打压商人,此事,只要本总兵还在辽阳,就绝不可能发生。”
众多商人静静听着,艾可中听的老泪纵横,差点又想跪下,但他强忍着,腰杆使劲挺直了,终于是使自己没有跪下去。
总兵官既然这般看待商人,鼓励商人,自己这个副会长总得拿出一点很象样的模样出来,给众人做一个很不错的表率才是。
惟功又道:“至于商会质疑诸般税收用途,还有也暗藏减税心思,本总兵已经传工商司,财务司,税务司,建筑司,将作司,军需司等相关各司的人员前来作答。”
底下顿时哄然一声,各人脸上都显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惟功也不理,只顺着自己思路道:“凡事做起来总要有领头的,本总兵就是辽阳诸事的领头人,这一点也毋庸讳言。就算朝廷,就算是皇上的话,本总兵也捡对我辽阳有利的施行,若是无利的,便要出头顶回去。比如派太监来采买物品,还有选取秀女,这般事情,本总兵绝不会允许在辽阳发生。”
惟功的话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早在几年前万历曾经派人索取银两,被惟功拒绝,派人来选取秀女,亦被拒绝,后来听说辽阳商业繁盛不在江南之下,历来明朝天子都喜欢派太监到江南一带采买物品,其实就是巧取豪夺,每当有和买太监至城,阖城不安,然后就是收罗打手无赖混混当爪牙,横行一城,打听富户名单,挨家摊派,家财一万两的就派给万五千两的任务,总要叫你破家为止,逼死几户,全家投河,上吊之后,再勒索其余富户就顺手的多,每当此时,商家富户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肥羊,是宰死还是留口气全看当事太监的心情,搜刮之后太监会回京上交给皇帝几十万金银,龙颜大悦之余,当然也不会想到这是自己境内子民的血泪。
其实还是一个问题,究竟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子只是代天守牧,还是天下是一家一人的天下,天下以一人奉一国?
这个问题,李贽已经在辽阳儒学提了出来,结合实际,效果很好。
只是在场的众人没有想到,惟功将近日之事与此前之事连在一起说,虽然话还没有说完,各人已经深悔自己此前所为了。
众人只想到自己想再多赚一些,此时才明白,没有眼前的这位辽阳总兵,以征虏副将军,太子太保,平虏侯等身份领十万雄兵在此,没有眼前此人鼓励商业发展,没有眼前此人给了一个清平的环境,没有眼前此人治吏之能使辽阳各司有效运作,没有眼前此人打击辽阳的豪强将门,没有眼前此人开海造船,大兴海运,没有眼前此人镇服女真,与栋鄂结盟,使皮毛松子人参等货物源源不绝的顺利到手,没有眼前此人顶住朝廷的压力,数次得罪皇帝也在所不惜的坚持,自己等商人,如何能做到眼前的规模,又在如此平安舒服的环境之中,安享太平富贵之福?
别的不说,十来年前,北虏还曾经把辽阳围的水泄不通,并且兵锋绕过坚城和各军堡,直插海州盖州,差点就到金州了,整个辽阳和辽南区域都在北虏的兵锋之内,至今还有不少人家想起当年亲人遇害之事而痛苦难挡,甚至还有至今有亲人被北虏掠走还没有找回来的。北虏兵锋深入腹地,用脚指头想也不会逛一逛就走,但在辽镇上到京师的战报上只要北虏进袭多半就被撵走,然后就是斩首数字,至于本镇被掠走多少丁口,向来轻描淡写或是根本不报,朝廷亦是心知肚明,故意装傻。
想到这里,几乎所有人一起躬下身去,数百人穿着不同,模样各异,但脸上的感动和感激的神情却是一般相同,整个动作,快慢不一,而都是十分坚决,犹如一朵颜色绚丽的花朵,渐次开放。
“大人英武,我等敬服。”
不知道是谁带头说了这么一句,所有人都一起跟着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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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摆了摆手,已经有人搬了张太师椅放在阶上,他站在阶上说话,各人都很自觉的站在阶下听着,几百人站满了台阶和附近的街道路口,还有更多的民众听说了,放下了手头的事情来听惟功总兵官说话,听了这一段话后,不仅商会这里众人感激躬身,远处的民众听了也是大声叫起好来。
此时惟功的形象和名声在辽镇已经好到无可再好,众人表示过后也就安静下来,知道惟功并不是要给自己表功。
“蛇无头不行,是以很多事不能与大家商量着办,一商量,总是七口八舌,把容易办好的事情也办坏了,或是拖延下来,办不成了。坦白说,我大明中枢,说是有首辅,但有司礼监和次辅和各尚书牵制,除了当年的江陵相国,想要独立柄政的首辅大学士是没有的,就算严阁老当年还有一个徐阁老牵制,世宗皇帝不会真正叫他一家独大的,再说也还有一个陆炳。各方牵制,不设丞相,这是我大明太祖高皇帝的主意,他自己本事大精力够,倒没想过后世子孙长于深宫,锦衣华食,哪有他那般体力精神,而不设丞相,自然政出多门,看似稳了,遇事则是扯皮的多,能做的事就少了。我大明之事,多半坏在朝堂政争,就是如此了。”
大明诸多政务缺失,这些年辽阳的各报纸没少说,各家学堂,更是在政治相关课程里不停讨论,学生回家当然会炫耀分说,是以哪怕最无知的文盲也知道张江陵是谁,而此后张四维和申时行尽废前政,弊端又出,这些也是大家所共知的事情。
惟功说到此,看看四周,又接着道:“但凡事独掌于一人之后,倒是雷厉风行,可万一有什么事情我想错了,底下各司不管权位多高,敢同我说实话指出来的必然不多,或是有几人向我分说了之后我仍想不明白,继续将事办下去,可能就会把事情给办坏办错,寻常人家坏了事,最多是影响自家,若是我做错了事,影响的就是千家万户。我刚说江陵相国等于丞相,在他任内,确实所为极多,我大明能有今日气象,还没有走下坡,还是仰赖江陵相国多矣。但江陵相国在自己任内也不是没有做错事,也有很多刚愎自用的事做了出来,对政敌异已没有宽容之心,自己太爱讲排场,讲虚荣,但以他的权位,谁能劝他,又有谁告诉他已经走错了路?”
其实在场的人,最少宋尧愈是知道的,当年张居正有不少错失之处,特别是“夺情”一事,就是大错特错。
以他的权位和在李太后心里的地位,还有和冯保的盟友关系,丁忧二十七个月根本不是大题,甚至还可以遥控朝政,丁忧一满,立回首辅任上,绝不会有失去权位之忧。可张居正身在迷局之中,自己就是想不明白这一层,当时惟功和宋尧愈也是苦劝张居正丁忧队伍中的一员,与那些被打击报复的相比,他二人只是私下劝说,并没有以此事搏自己的名声,所以张居正也知道二人只是好意,没有别的意思,并没有恶了两人,但无形之中,还是疏远了很多,原本很亲密的关系也变味了。
追思过往,宋尧愈也不禁对惟功的话连连点头,如果张居正能在独掌大权的同时,又有提醒和阻止他的力量,恐怕就好的多了。
但点头之后,宋尧愈又是摇头……哪来的这么好的事情?
太后,冯保,张居正,这三位一体,互相信任支持的架构是多么难得,想要专权,就要稳固权力,稳固了权力,自然也就没有人能制约,这样的事,用惟功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矛盾”,不晓得今日他提起此事,却是什么样的用意?
再想到最近有意给张用诚放权的事,还有今日商会的这一番话,原本只以为惟功是来解决商会之事,现在看来,是想的太简单了一些。
“又要杜绝掣肘做事,又不能独断专行,最终败事,两者之间需得有一个平衡。”惟功并没有坐那张椅子,还是在站着说话,这会子任磊和孙可大李乘云等人俱赶了来,各司的中层以上没有太多事的也赶了过来,听说惟功在此讲话,连袁黄和孙承宗徐光启俱都赶了来,只有将作司没有什么人来,那里只有少量的政务官,多半是专业的事务官,一群大匠带着小匠成天叮叮当当,有不少人已经在辽阳城外,过不久连赵士桢都要离开辽阳到将作司的新总部去,除了他们份内事外将作司的人是什么事也不管,反正短了谁的银子也短不到他们的,他们自然有这种底气。
军方的人来了周晋材和陶希忠钱文海几人,他们最近较为清闲,听说惟功在这里开现场会,也是忙不迭的跑了来。
周晋材等人正听到集权分权监督对立的话语,几人都深有同感。
小伙计是一回事,当大掌柜又是一回事,当了军方各司的首脑,权力责任相等的重大时,心中的感悟就又是完全不同。
袁黄来的较早,与孙承宗站在一起,听到这里,忍不住一叹,对孙承宗道:“我们上位,真是了不起。”
孙承宗在心里已经忍不住将惟功与朱元璋对比起来,虽然知道是大不敬,甚至完全不该这样连想,但他就是忍不住。他是学问已经打的很扎实的一个通才,朱元璋在国初时的谕旨近乎白话,流传下来的很多,有识之士都会看前朝的谕旨和实录,再看与经济相关的纪录,从中得出不少有益的东西出来,孙承宗想想朱元璋的诸般举措,再看看眼前这位,两相对比之后,竟是情不自禁的叹一口气。
朱元璋是雄主,但眼前这位,确实在格局胸襟上已经超过去了。孙承宗此时不禁想起惟功说过的话,便是今人一定不能不如古人,古人做过的事,行过的路,说过的话,俱是经验,后人等若站在前人肩膀上发展,若是做的还不如古人,应该愧死。
这话似乎是在批判大明的矿业和财务状况时所说,当时惟功对大明的财税体系大开嘴炮,猛然抨击,那还是多年前的事,孙承宗不记得是在京城闲聊还是到辽阳之初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惟功还有点小愤青的样子,虽然有理,态度常常变的激越,虽然也会引发人的情绪,但或多或少有点儿不靠谱的感觉。
现在,随着人流越来越多,已经有几千人,而且要么是大商人要么是政务官,只有少量的围观百姓,在这几千精英面前惟功似乎是在随便闲谈,但说的话已经不是随便谈话那么简单,在场的高层几乎都听的出来,这是最近辽阳乱象由头的一个归纳,而是不是开启一个新的篇章,还得再听下去。
张用诚也赶了过来,惟功其实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预计要在这里开展一场这么深层次的对话,他只是想说服一群商人,并没有想太多的东西,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他最近长久以来对政治和政体的一些思考。
比如对张用诚,他要对方揽权,帮他处理相当的琐碎杂务,同时似乎也如张用诚担心的那样,如果他权势过重,会不会被猜忌,被怀疑?
张用诚向来有这种担心,所以做事从来不肯独断专行,虽然现在他这个中军已经加了将军号,总兵号,已经是正一品的武官,但张用诚做事向来以惟功的幕僚长自居,凡事请示,协调,从不下令。
此番的事情,也算是被逼不过的结果,而惟功最终逼迫张用诚走出了这一步,这件事却只是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徐渭,李贽,更多的人赶了过来。
李植,江东之,羊可立,他们和一大群教授赶了来。
张三畏,还有任分巡道的刘士忠,分守道张维新,亦都是闻讯赶了来。
已经有不少人在互相打听,将惟功此前的话都给记录传抄了出来。
雒于仁和卢洪春也在教授队伍之中,他们到辽阳后就感觉此地很好,不必再走,地方繁富在京师之上,特别是空气叫人感觉舒服,没有京城那种压抑不舒服的味道,没有权贵,王庄,皇店,官店,没有横行的太监和青皮无赖,没有乞丐,流民,地方上富裕繁华,人们安居乐业,这样的地方,很是符合读书人对王道治世的幻想。唯一叫他们尴尬的还是一个问题……这一切的创造者是一个武人,虽然他们已经是张党成员,视惟功为盟主,但无论如何,几十年教育形成的既定感觉的去除也是当真着实不易呢……
他们对惟功早就没有丝毫敌意和轻视,否则也不会投诸门下,他们是比较纯粹的儒生,追求的是治世,而惟功能在他们眼前摆出一个治世的模样,对此他们早就心服口服。而在此时,他们听到惟功的话语之后,并没有太多的惊奇,只是被惟功话语中包含的微言大义所震惊,所触动,有一些感悟和难以抑制的激动情感涌上了心头。
两人和普通的旁观者一样,取出纸笔,不停的记录着。
数日之后,想来相当多的记录会被整理成篇,寄将出去,石星,吕绅,梅应桢,张维新,杜礼,李甲,胡三省等人都会陆续接到信件,这些张党的中坚份子,想必也会和这里的人一般的激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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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人越来越多,惟功微笑着道:“平衡从哪里来呢?大明是以都察院治理百官,以都御史和左右副都御史制驭地方势力,以阁臣辅佐,给事中制约,一个个的大小相制和专门的监察御史,情形如何?勋贵坐大,太监横行,天子行事随心所欲,阁臣要么做到江陵相国那样的真宰相,要么就是禄禄无为,只知道阿谀奉上,以巩固自己的权位……嗯,我可没有说是谁,你们这些记录的可要记清楚才是。”
此时他已经看出来今日这一场讲话将是非比寻常,甚至是影响力十分深远的一件事,但惟功丝毫不觉得紧张,十几年间,他慢慢走到这一步,放眼天下,已经无人在他之上。
当年在京城时的那种压抑,还有种种的紧张,甚至是惶恐和害怕,早就离他而去了。
听到他最后的话,在场的多数人都笑将起来。
有不少听不懂的,并不妨碍他们发出真心的欢畅笑容。
很多人固然和惟功同处一城,但真的很难得见到总兵官一面,就算见了面,想听到总兵官说话也是千难万难的事情,更不必说在这里听他长篇大论的讲话了。
惟功最后几句所说的暗指的人,当然就是当朝首辅阁老申时行,他和张四维先后秉持国政,很得万历的信任,但真的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张四维身后有晋党扯皮,要照顾晋党的利益,申时行又是江南大族出身,很难不照顾自己的家族,况且两人上台之初,就分别表示要更改大政,要润物无声,改酷厉为平和,所谓的考成法和张居正的诸多改革措施,一古脑的全部废除的干干净净,到如今,驿传再归混乱,生员的优免银根本征收不上来,地方的正赋也拖欠的厉害,既然上行那就肯定下效,缙绅势力强的地方,地方官原本做事就很为难,没有高压逼着,他们又何必冒着得罪多少个家族和其背后官员的危险,一心一意替朝廷征收银子?海瑞和张居正都是一心为国,最后的结果怎样?
有前例在,加上有这两个首辅阁老的政策,这些年大明的财政收入又是大步的下滑,只是仗着张居正留下的老底子还勉强维持,最要紧的就是除了万历会一直从国库提钱外,这些年虽有天灾和小规模的兵变和农民起义,但并没有真正的大宗的开销,朝中有识之士早就明白,如果大明出现嘉靖年前北虏大规模入侵或是祸乱整个南方的倭寇那样的变乱,从徐阶高拱到张居正努力改善的财政状况可能会变的十分不乐观,甚至连嘉靖年间还不如。
申时行在朝中的名声也是越来越坏,对上顶不住万历,除了援救几个得罪皇帝的言官外别的建树,对下则是打压言路,对御史的关系很坏,只是万历对他实在倚重,早在两年前就有不少人预言申阁老将被替换,两年后申时行还是在首辅的位子上,看起来还是摇摇欲坠,只是仍然没有准确的下台迹象。
在辽阳这里,报业开放,舆论没有任何管制,申时行的媚上欺下,还有财政和吏治上的无能为力和软弱,表面是君子,私下申家和徐家都已经成为江南的世家大族的一类的报道铺天盖地,人们其实对朝中的大员还是很有兴趣的,对爆他们的阴私更有十分的兴趣,对当朝阁老指摘一番,原本就是一种乐趣,况且申时行的屁股确实是十分的不干净。
还好辽阳没有完全放开报业,否则真成百花齐放之势以后,会不会有小报记者冒死潜入京师打探阁老消息,这样的事,还真的是说不准啊。
话说到这里,高度和深度都有了,除了道理,还有对比大明现状的事实。
所以说有一个猪队友就是好,有一些不好比喻的事,把大明朝廷拖出来数落一番,从皇帝到太监,再到勋贵,大臣,军镇武将,这么一比喻,不明白的便也是明白了。
眼前的人,都算是从辽阳镇时代走过来的,外来者也是见识过很多东西,惟功所说的,包括在朝堂层面的也是有不少人明白,比如李贽,徐渭,比如羊可立,江东之李植,也比如刘士忠,张维新。
更多的人是听的如痴如醉,唐志大和艾可中等人早就呆了,他们倒是真的完全没有想到,商会惹出来的事,会引发这么一场深入的引发全辽阳高层关注的谈话。
“在我们辽阳,我的想法,这个平衡不能是我们辽阳镇自己来搞,这样的平衡是假平衡。不能我来卖东西,再由我来负责管理校称,否则你发现我短斤少两,最后发觉卖菜的是我,管卖菜的还是我,你告的是我,要和我打官司,最后裁决的还是我……这不是笑话么。”
“这个平衡,必须从我们辽阳镇外来找,是以商会的质询案也是一个好事,是找到平衡点的一个机会。我的想法是,这种镇外力量的质询,不仅要搞,而且要形成一个常例,建立一个机构,不光是商会,还可以成立工人的工会,农民的农会,学校联会,甚至还能再细一些,牧畜业行业,布业行为,瓷业行会,城镇居民大会,各种行会,对自己的事情最为清楚,有什么怀疑,不满,对各司的质询,都可以本行业集中了意见之后再提出来。这些行会,本镇各司都不参与,有官职在身的不得加入,我们亦不做引导,最要紧的,就是做好这一件事,可以形成我所说的平衡,这一次商会算是歪打正着,有这个质询案,各司就得出来回应,以后也会形成惯例……嗯,就是这样,说完了。”
惟功的打算是先成立众多的行会,比如工会当然以优先保护工人利益为主,商会则是顾及的是商人的权益,各行会之间也要有一个平衡,当商会的商人和工人们有争执时,要么开大会要么就是辽阳各司调解,就象辽阳规定了最低工资和加班费一样。这样一来,成立的行会先替辽阳各司吸引了不少火力,人们不会把所有的不满都归结到对辽阳镇各司和他这个总兵官身上,虽然现在辽阳的一切发展都很顺当,但万一有什么事处置的不妥当,第一时间吸引火力的肯定就是行会。
各行会还可以选派人选,成立辽阳评议大会,对辽阳的整体施政和财政支出进行评议,在目前这个阶段只有评议和建议权,没有否决和立法等权力,未来百年之后,可能成立真正的议会,那时候政府就在议会之下,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惟功要做的就是引导,在什么条件下做什么事,比如在十年前,他也不会贸然就搞什么行业行会和评议大会,时机并不成熟,拔苗助长并不好。
当然,惟功也不会真正的完全放手,各行会之间有人与镇外势力相勾结,故意抹黑造谣,那么特务司和军情司也不会放过,只是这些话不能当众说出来,会坏了现在军民相得,气氛十分良好的氛围。
事实上现在气氛已经太好,惟功说完了之后,不知道是谁带头,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唐志大和艾可中等人也是鼓掌,他们是始作俑者,不过最乐观的艾可中在内也没有想到自己做的事会引发这样的结果出来,他的手掌都拍的发红,疼的要命,但还是不停的拍掌,在他身边,李昭祥也是一样,这些商人其实都精于算计,平常已经很难为什么事情激动,但此时此刻,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都是一样,最少在这一刻,那些平常的算计计较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大家都是一样的兴奋与激动。
不论是商人,学者,或是工人,百姓,最少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样,依附在一个强人之下,固然现在过的十分之好,但谁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这个评议大会成立之后,最少给了众人更多的信心和保障,甚至哪怕将来惟功入朝了,只要这个体制还在,总兵官换了人,辽阳的大局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这种行会制度,可比江南的那种缙绅的松散联盟要强大的多,江南缙绅靠着姻亲和同年的办法彼此声气相连就能做到辖制官府,甚至影响朝局,难道辽阳现在的财力和影响力加上这种评议大会的合力,连江南缙绅也不如?
在场的人不论工商或是从政者,或是学校的学者们,多半都是当世精英,各人所想的都是差不多,有惟功这一番话在前,以后在辽阳的岁月应当更舒适从容的多了。
在此之前,虽然辽阳也是一个叫人十分愉悦的地方,然而毕竟是一个军镇当家的所在,表面上的辽东巡抚,分守和分巡道,巡按御史都是白设,而且辽阳各地虽然有不少相当大的城池,但又与内地设立州府的情形不同,各城仍然以路城和卫城的形式存在,居住在此,固然是十分舒适,机会亦多,毕竟心头有一点别扭。
就是那些替辽阳效力的杰出之士,又有朝廷授给的官职,仍然是有一种替军人效力的感觉。
宋明两代,对武人的压制都很厉害,文人有意抑武,不象汉唐,文武并重,或是文武不分,最要紧的原因还是唐末的藩镇为祸太过厉害,苦害生民,使得武人当政的形象十分恶劣,才有此后数百年的压制。
至此,有惟功所说的评议大会,完全的军镇执政的色彩就要淡化很多,甚至在这一瞬间有不少人感觉到“周召共和”,虽然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子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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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贽居然也能开起玩笑来,惟功忍不住哈哈大笑,摆手道:“老夫子但拿去用,若稍有一些用处也是我的荣耀,当官不过几十年的事,能在老夫子的学问里谋一席之地,这可不是当官就能当出来的。”
徐渭在一旁道:“大人这般年纪,没有丝毫骄矜自大之气,着实难得。”
“当官不过一时,居家才是一世,现在当官就骄慢他人,将来不当官了,没有人理,那岂也不是难堪之至?”
惟功打个哈哈,又和其余人寒暄几句,这才带着工商各司的人,往商会里头而去。
商会财雄势大,建筑群落也是修筑的十分堂皇气派,从大门到正堂俱是大块的方砖,两侧厢房亦修的十分高大,都是商会中人做事的地方,从大门到正堂一水的青砖漫地,进了大堂,摆设陈列也都极尽奢华,比起中军部甚至惟功的西花厅来都是要强过很多。
“唐会长,”一落座,惟功便是说道:“适才在外不好说,怕落了你的面皮,但这件事到底自唐家而起,你那几个族弟已经伏了法,不必去说。你是当家理事的人,却不好再继续做这个会长了,小小薄惩总是要的,体例相关,你我虽然颇有一些旧交,我亦不好以私交坏法,你觉得如何呢?”
惟功的脾气秉性已经人尽皆知,论情,那是极重交情,不论是宋黑子还是张简修,微末时的交情,现在见了面也是极为亲近,怎么也不会和这些老兄弟摆什么侯爷的架子。
说是无情,也是十分无情,只要你坏了他的法,管你是什么身份,也是毫无商量,必然是要处罚的,对这一层,几乎也没有人任何人敢怀疑。
这一次李福通的事,也是更确定了一下,以当年拖鼻涕小屁孩就跟着惟功的身份,想见最后一面亦不可得,可想而知,有几人能自忖比李福通资格更老?
唐志大早知这是最低限度的惩罚了,想必是因为自己涉入不深,而且关键的就是总兵官要扶持这些监督辽阳镇各司的行会,不好对自己惩罚太过,毕竟谋刺官吏商人的事自己没有参与,只是在昌盛厂克扣虐待工人一事上有不小的责任,影响颇为不好。
当下起身,毕恭毕敬的道:“小人知道,小人也绝不敢有所怨恨。”
“嗯,你的族人,照顾固然是好,不过不要弄的太阿倒持。”
别人宗族的事,惟功不好说太多,他亦不好下令不准辽阳和辽南四卫原本的宗族解散,在极重宗亲的中国来说,连大明天子也得讲“亲亲”之谊,否则就是失德,他一直在破除旧有的东西,但一些核心的关键的东西还是不好用强硬的手段去做。
好在各行会慢慢成立,迁移也很自由,宗族的影响力会慢慢削减下去。辽阳都司各地原本也是从关内迁移的移民组成,宗族都不甚大,象南方有一些大族动辄几万人,械斗都是几千上万人参加,声势浩大,跟这些大宗族根本说不得道理,要么出重兵去剿,要么就默认其半自治的地位。在辽阳好歹没有这种大宗族,否则还真是大麻烦。
交代好唐志大,惟功看看四周,说道:“商会中事我不好干涉太多,唐东主是因为和镇里之事有关,故而罢免,新会长由得你们诸多理事开会推举,本镇不会指定。”
这也是很开放的态度,在场的诸多理事均是起身道:“我等一定秉承公心推举。”
在场中人也是明白,凭着艾可中在前后事上的表现,就任会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唐志大去职,李昭祥向来对商会的事不大上心,认为是无用之举,这一次会推,当然是艾可中上位就任会长。
“好了,底下各司对商会诸人交代本镇必有之开销。”
惟功说了最后一句,开始退后,由任磊和李乘云孙可大等人,一一对商会交代花销。
“……本镇明年预计人口将达到汉民五百万人,归化女真,北虏,生女真在内的边墙外的归化各部,人口总数将达到五百五十万人左右,明年的开销会更大,练兵,民政移民,将作,建筑,工商,海事,甚至司法,公安,军需,所需费用均是成倍增加,是以在保持不加税的现有收入下,没准还会出现财政赤字,我们的行政开销可是最低,连大明内地都是远远不如。那些衙门虽然很少公使钱,墙倒了都是常有的事,但来往官员的贽敬程仪和招待费都是天价,加上官员中饱,胥吏弄钱,百姓负担也是极重,钱却没有花到该用的地方去,是以本镇的税收绝对合理,没有这些税支撑的各司和军队,各位也没有办法很舒服安稳的做生意发财,本镇的力量受到削弱,首当其冲的就肯定是商会里的各位了。”
任磊在对本年度的财政支出做了一个简单的报告后,最后的结束陈词效果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
原本商会中人确实对重税颇有怨言,大明的国策是看不起和打压商人,但实际上又离不开商会,商品经济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到明中期之后大商人开始广泛冒头,他们却又没有政治地位,只能勾结权贵官绅逃避赋税增加自己的利益,大明的商税原本就低,现在还几乎征收不了多少,当然到了崇祯年间就更惨了,连万历年间也是远远不如。
辽阳这里却没有上下勾结减税的机会,利用牙行垄断捞钱也是想也不要想,那种权贵和豪强私设的税卡也是没有,不过在税务司的紧盯之下也没有人敢于逃税或逃税成功。
这样一来,怨气难免,毕竟银子就是银子,每年镇里都拿走自己的大捧银子,最少占纯利的三成左右,想想大明三十税一的税率,不满之气油然而生。
现在听了一次报告,虽然交银子时肉痛肯定还是难免,却好歹明白了银子的用途,而且听了这么一场高端的报告,各人都觉得自己脸上有光,大大的有面子。
“原来中左所炮台有三百多炮位,每门炮二百两均价就是六万多两的造价,还不提黄金山老虎尾的炮台造价。”
“却要造这些炮做甚?”
“你适才没有听清?现下海事司商船通行南洋,红毛夷经常来找麻烦,我们的商船已经和他们做过几场,红毛夷虽是小国,但海上势大,战舰颇多,中左所是我辽阳重要港口,自然要严加防范。”
“海事司也是吞金大户,适才任司正说正在造大战舰,每舰都是十万两银子以上。”
“说起来建筑司一直在修路,我老家凤凰城,以前每常回去都十分难行,现下不经意间便是到了,以前一直说是马车好,却不曾想想修路要花费多少银子。”
“武备不修也是不行,适才周司正说是练一营兵六千五百人左右,军械甲胃就在十五万以上,战马均价二十两以上,又需几万,每兵月饷便是两万两以上,本色每兵一月五斗,盐菜每兵月使一两到一两五钱之间,又是好大一笔开销,如果打仗,更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对北虏一战用银数百万两之多,如果不是我辽阳繁富,我等商人纳税,哪里打得了这般的恶仗!”
“这银子用的最值,我平生最恨北虏。”
“谁不是?哪个祖上没有吃过北虏的亏?上回北虏入境,我举家逃到金州,那滋味别提了。”
“若无银钱支持,我辽阳军哪能痛歼北虏?我等不能光顾着高兴,却忘了兵无饷不行。我辽阳虽是厚饷,却也是实打实的养出了精兵。诸位想想,十年之前我等听说北虏是何感觉,现在又是何感觉?不要说辽阳,就光说我辽阳旧日边墙诸堡,已经有多久不曾见北虏踪迹了?”
以前的辽阳虽然是镇城,但与河套地区相隔不远,经常传来警讯,虽然有边墙和沿边诸堡,等闲不会有虏骑到辽阳城下,可北虏一路攻到城下的事也常有发生,每当有这种事的时候各人要么逃走往辽南去,要么就在城中惴惴不安,惟恐北虏发疯真的来攻城……往辽南亦未必安全,北虏曾经多少绕过辽阳,直扑盖复金耀各卫,万一遇着北虏兵锋,那只能自认倒霉了。
自从惟功带着辽阳镇进驻,初时几年也曾经在边墙附近与北虏缠斗,这两年干脆收复边墙外数百里失土,虽然相隔河套的科尔沁还是敌对状态,但辽阳在关外的领地也是将这个部落半包围起来,放着关外的明军不理,去啃沙子渡河套越边墙来打辽阳,相信科尔沁的人还没有疯到这种地步。
任磊等人在初时还感觉向诸商人解释经费用途有点儿**份,他们虽然是顺字行的小伙计出身,但拥有权力也是很多年了,现在更是有朝廷官职在身,向一群商人解释本镇财政收入和开销之事,确实心里有些别扭。
此时看到效果大好,心中便是若有所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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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在一旁也是微笑起来。
他深知明年的财政赤字多半怕是会出现,虽然明年的收入因为加了银行业吃钱息而大有增加,加上对海外贸易的持续增长,盈利十分可观。
但投入也是十分吓人,现在造船的技术日趋成熟,储备的大木也极多,这几年开始下饺子一般的多造战船,辽阳象福星号这样的五百吨位的大船现在才三艘,商船数量倒是够了,百吨以上的商战船已经有二百艘以上,纯粹的战船因为弃用福船式样,逐渐淘汰,加起来一共才二十一艘,大吨位的极少。而未来十年要造的是五百吨位到千吨以上的大型战舰,在欧洲,英国人在几十年后造出了近两千吨拥有火炮过百门的大型战列舰,在现在也是开始千吨以上的战船了,在海战的经验上不如人,造船上只能迎头急赶。未来十年内辽阳镇打算造商船五百艘,都是百吨位以上,战舰最少一五十艘,都是三百吨位以上,商船造价平均十万一艘,战舰造价平均二十万以上,光是造舰的银子说起来怕是连万历都得被惊的翻几个跟头,可怜皇帝不要脸皮的从外库拿银子,这些年加起来也没拿足两千万,辽阳在未来十年造舰的预算银是近亿两白银!
除了造舰就是扩军,辽阳现在有十个步兵营,两个近卫营两个重骑兵营,还有一个龙骑兵营,若干猎骑兵和骠骑兵独立千总部,军情司的特科骑兵总队等等,加起来是十四万七千人,从绝对数字上来说并不吓人,蓟镇和大同镇额兵都是十万人以上,只是这些军镇缺额极多,实际额兵肯定在十万以上,最多十万左右,辽镇连年失血,虽然还有三万精锐骑兵的底子,总体实力已经大大不如以前,相比辽阳来说,已经落后极多。
但这个数字,与惟功预想的还远远不够。
未来五年内,除了壬辰倭乱要对付日本人的十军团十五万征朝军队之外,还得预防二十到三十万人的北虏,纵然其束甲骑兵最多也就几万人,但不留下十万人以上的军队,无法保障新得领地的安全和继续开拓新地盘,同时还要在倭乱之后腾出手来,彻底平推掉察哈尔蒙古和科尔沁各部,将势力范围推进到与土默特相邻地方,五年之内要做这么多的事,军队人数保持在现有的数字就太吃紧了,就算倭乱朝廷会调别镇兵马,辽阳未必有出击的机会,但惟功向来是先把自己的事做好了再说。
五年之内,扩军到三十万人!
每一个营,置装费就得十五万左右,战马,月饷,月粮盐菜等开销是固定的好几万两,增加十几个营,就意味着几百万的先期投入和每年超过百万的日常开销和训练费用。
财政司做过详细的报表,这几年,光是增兵之后的军费支出和造船支出就超过一千五百万两,还不说浩大的移民工程和新建屯堡土地加上拓边的建筑开销,财政司早就警告过,想盈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出现大的财政赤字就是谢天谢地了。
在这种财政压力下,惟功都有点想学习伊丽莎白二世的做法,给辽阳的商船广泛的下发私掠证,由得这些装了几门火炮的商船也去外海大加劫掠,每年最少也能弄几百万的金银回来……不过考虑再三,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辽阳的战舰当然也打劫,而且也有详细的分成细则,福星号就是个中好手之一。但这种事只能是叫军舰去做,如果普遍的做这样的事,惟功很担心自己又养成了一个超级海盗集团出来,会把现有的民间朴实风气搞坏,为了这点银子实在是不值得。
现在只能硬挺着,真出现赤字也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熬过去,好在辽阳的各项生意都在不停的扩大,虽然开支巨大,不过征兵和移民朝过几年就会减少,财政压力也会慢慢的消解掉。
惟功没有想过,自己已经是年收入三千万的超级豪富,比起大明本色加折色的财政收入只差千万两不到,况且大明有两千多万石的本色收入,通过几百个屯堡渐渐成型,以辽阳一镇赶上来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以一镇之力做到如此地步,也真是值得骄傲。
万历最近心绪一直不佳,除了国事烦忧之外,家事也是颇为叫他不顺心,外朝的兵事还没有解决,已经足叫他烦心,内廷之中,此时皇后一脸怨恨,罕见的和他撕破脸皮的争吵起来,看着对面一脸寒霜的皇后,似乎隐隐还能见到李太后的身影出没,万历的脑仁感觉越发疼痛起来。
和王皇后的关系渐渐没有以前那种水乳交融的默契感,彼此间越来越生份,早年那种夫妻共患难的感觉也快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皇后那种怨恨忧虑的眼神……万历知道皇后为的什么。自己这个皇后幼而聪慧,颇明大义,光是纯粹吃醋是不会有如此的表现,后宫的妃嫔有名份的已经有十余人,但万历真正喜欢的并没有几个,能和他生下皇子和皇女的就不过只王皇后和王恭妃,郑皇贵妃,李德嫔,李顺妃这几个女人,除了王恭妃是在母后宫中偶然兴发临幸之外,其余几个都是秀外慧中的优秀女子,大明皇室选后选妃,后家必定寒微,寻常官吏家族甚至是商人家族都可以,为的是防微杜渐,防止后族外戚势力坐大影响帝室,这个政策确实也有效,有明二百多年,也有几个颇有权势的皇太后,当今李太后就是,但有影响力的后族却是从未出现过,万历知道王皇后不是为了自己宠信其余的妃子,归根结底,还是皇三子影响和威胁到了皇长子的地位。
郑贵妃做事越发明显,事事都想和皇后别苗头,各宫分配的物件都有一定之规,皇后一定要超过其余妃嫔一等,但郑贵妃自从加皇贵妃之后按制只比皇后低一等,是以有机会就会与皇后比肩,以伙食费来说,她借口皇帝经常宿于自己宫中,每月领的膳食银子已经和皇后齐平,有的有份甚至超出。
这等事在外朝看是小事,在宫中却是一种十分明显的试探和挑衅。
再有就是那些西洋物件,多半是自辽阳流传到京师被采买入宫,穿衣镜要和皇后一样大,座钟亦是,皇后宫中有什么,郑妃便是自己也一定要有,而且绝不能等而下之。
每日皇后会召集后宫嫔妃朝会,对宫中诸事进行安排,郑妃每每故意迟到,对皇后的安排也经常质疑或是否决,甚至故意不执行。
王皇后为了宫中和睦并不欲将事闹大,对这些事都隐忍了。
时间一久,郑妃试出来皇后并不是那种刚毅果决的个性,自己以前一直被传说所困,还以为当年废立风波时皇后果真十分果决英敏,所以试探还留有底线,自万历十八年开始,她的试探便从自己转移到皇三子朱常洵身上来。
每每万历外出,郑妃跟随,便会传皇三子出来相陪,皇三子年纪不大,其实算不太聪敏,但郑妃故意在晚间将第二日的话题预备好,然后朱常洵回答时便流利畅通,郑妃再故意喻扬,四周随侍的太监当然也凑趣夸奖,时间久了,万历果然觉得皇长子朱常洛确实较为木讷,在自己面前呐呐不敢言,不象常洵,侃侃而言,看起来就敏慧非常。
万历有了这种感觉,自是对常洵又多加几分宠受,郑妃还有两子两女,上头有皇次子已经夭折,还有一个皇四子朱常冶,年纪还小,身子亦不大好,恐怕未必长大成人,还有两个女儿云和公主朱轩姝,今年刚好七岁,身子骨也很弱,还有皇七女寿宁公主朱轩瑋,年纪幼小,粉白粉嫩,甚是可爱的年纪,每当万历至郑妃宫中,两子两女环绕左右,看看云和自是心生疼怜,再看寿宁,粉白可爱,心中自是愉悦,不知不觉间,也愿多踏足此处。
他的头疼便是前几日,王皇后知外朝奏请长哥儿可以出阁读书,毕竟万历是五岁读书,皇长子已经快满八岁,至今没有出阁讲学,实在不成体统,而且皇长子已经年长,没有夭折之忧,国家储位不可久虑,可以考虑立任嗣君,也就是册立皇太子了。
这封奏疏是言官黄大成所上,一疏所上,士林嘉许,宫中因为关系皇太子一事,自然也是将这奏疏弄到宫中来,仔细研究了一番。
对皇后那边,这自然是利好消息,皇太子一册立,以明朝二百多年来的规矩,太祖和成祖爷俩手里都没有废立的事,底下的皇帝自然更加别想,只要一册立,皇长子地位一定,皇后就感觉自己的地位彻底稳定下来,日后自是可以安心。
对郑贵妃那边,却也感受到了无比的威胁和危险。
这些年来,郑妃所为多有过份之处,万历在当然不会有什么,若是有一天长哥儿继位,皇后成了皇太后,未必不会有大量的宫人出来溜须奉迎,自己那时候就尴尬了,还真不如随万历于地下来的爽快一些。
为自己和儿子计,郑妃自然也是出手了。
她在外朝没有根基,也不大可能拉拢到言官,惟有在万历至后宫时,亲自请求,请将皇三子常洵也出阁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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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出阁并读不算什么,万历对此事缺乏必要的警惕,当下允了郑妃,并叫随行的太监到内阁传旨。
申时行接了诏,与众阁臣商量之后,拟诏明发到礼部和相关衙门,预备两皇子出阁讲书,挑选合适地方,挑选讲官伺候两位皇子读书。
至于册立皇太子,皇帝未提,阁臣们当然也不会催问。
此事一出,外朝立刻引发风波,不少言官和六部官员联合一处,开始对内阁进行攻讦,集火的最大目标当然是首辅申时行。
大明的首辅,要么擅权,栽培自己的亲信势力,打压异已,出手毫不留情,象当年严嵩和后来的张居正,要么就象申时行这样,媚上有余,欺下不足,言官交起攻击,经常弄到乱蜂蛰头。
此事算是申阁老代天受过,万历心知肚明,这日派了小太监到首辅申时行府上和次辅王家屏及阁臣王锡爵、许国等人府邸,各赐白银五十两到三十两不等,另赐表里若干,银牌若干。
如此一来,皇帝心意立现,皇后前来吵闹,亦在情理之中。
“郑贵妃多次故意怠慢妾身,妾身最多故意待王恭妃和李德妃几位姐妹更亲厚些,但礼数上从来没缺慢她,赐茶赐座,都是向来在各妃之上,妾身有一些好东西,也是由得她取头一份,妾身向来对身外之物恬淡,并不欲和人争长较短,然而她连妾身最珍贵之物也在觊觎,妾身绝不会忍。”
王皇后此时去掉头顶风冠金钗,缓缓跪下,一脸决绝的道:“列祖列宗在上,二百年未有废立之事,皇上如要废立,妾身请以身先死。”
万历感觉自己脑子快要爆炸了,一次出阁讲书的小事闹的如此之大,实在是他此前没有预料到的,此时他深恨外朝诸官多事,也恨申时行没有把危机处理好,任由外朝酿出这般事来,叫自己左右为难。
只是无论如何,眼前这一关难过。
他和皇后是患难夫妻,知道她说的到做的到,如果自己这里打马虎眼,不肯明确表示,皇后转头真的能去自杀,若是真出了这般事情,自己的脸面就荡然无存,以后史书之上,名声脸面都扫的光光。
当下虽感无奈,万历还是道:“常洵出阁讲书,亦非有夺嫡之志,喜妹,你想太多了!”
皇后原名王喜妹,早年间夫妻相得时万历经常拿这充满乡土气息的名字来取笑皇后,想到当日琴瑟协调时的恩爱情绪,皇后心中反是更恨了,当下也不答话,只看着万历的眼睛不语。
万历躲躲闪闪,知道皇后不是傻子,须哄骗不得,当下只得咬牙道:“你放心,朕虽宠爱郑氏和常洵,长幼有序还是懂得的,常洛是嫡长,只是朕觉得他还年幼,朕自己身子还成,一时不急着立他为储君,皇后可将这话说与常洛听,叫他放心。”
“妾身想同时宣谕外朝,将皇上所言讲与众官听,不知可否?”
万历一滞,想想自己确实没有废长夺嫡的打算,这件事做起来太困难,他每常在深宫也不是什么都不管,大臣们想什么他心里还是清楚的,出阁讲书是第一步,万历自己五岁就读书,皇长子现在出阁读书都嫌迟了,当年诸多大臣名臣对万历悉心教育,结果当然是失败的,也叫群臣们无比失望,以明朝君臣分权的体制,万历一边揽权一边在自身道德标杆的建设上并不成功,算是双输的局面,现在文官们只能寄望于新的皇子教育,指望能再教出一个孝宗皇帝来,虽然未必成功,总算还有希望。
讲书的同时,如果能把长哥儿立为嫡储是最好,大家任讲官也就地位稳固,明朝的内阁成员一般来说都做过两件事:一,内书堂讲学,二,位列东宫讲官。
历朝大学士,或多或少都和这两个职务有关,内书堂讲学的经历可以使文官们结好太监,虽然在外朝大家一提起宦官就没好词儿,但翰林们有机会到内书堂讲学还是会打破头的去争抢的……有这层经历,未来的司礼监中可能就有自己当年的学生,司礼监就是太监们的内阁,而只有先经历内书堂学习者,才有机会成为司礼监的一员。魏忠贤那般威势,也没有办法直接进司礼,就是因为他没有内书堂学习的经历,祖制难违。
第二条终南捷径就是给储君当老师,当今的首辅申时行便是当年的东宫讲官之一,王锡爵,许国,皆是做过讲官。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储君未登基时的老师是他唯一了解的外朝官员,而且朝夕相处,好歹混个脸熟,待新君登基后,举朝皆是老臣,纵是皇帝亦需得力的人替自己施展权力,旧日的老师自然火箭般升官,最终任职内阁。
这两个职位,也是非翰林不得任,足见重要性了。
如果是一般的皇子讲学,讲官的资历不会太讲究,众人也不会过于争抢,而皇长子终究会封太子,如果是这样,不任这讲官又太吃亏。
从现实考量来说,外朝的汹汹之势,由来也非无因。
若是皇后成功将万历的话传将出去,局势明显,倒也确实不会有什么汹涌难平的非议了。
但外朝平定,内廷势必再起风波。
万历现在才明白自己一直在作死,因为怕寒了宠妃的心,又觉皇后深明大体,会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一直走钢丝,弄到现在,自己算是骑虎难下了。
他两边太阳穴都在跳,偏皇后呆着脸还在盯着自己看,这会子只要说一句“再说”,估计这一世和皇后就“再见”了,十年夫妻,彼此这一点了解还是有的。
当下只得咬着牙道:“朕绝无废长立幼的心思,皇长子日后必然加封太子,只是待其学问渐长,年岁稍大一些再说,皇后可令人将朕的话传于外朝。”
皇后闻言,先是凄然一笑,接着两眼波光闪动,两行珠泪就这般流下来。
“皇后何故还要如此?”万历心也是一软,想起当年自己形同囚禁,皇后毅然来救自己的事情。
只是他的寡德少恩是天性如此,当日惟功立功更大,没有几年也被他忘到脑后头去了。当下心只是一软,接下来便是不耐烦道:“吾已经答允皇后,再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教都人和太监们看着了,你如何统驭六宫?”
“妾身早就没有脸统驭六宫了。”皇后起身欲行,听到万历的话又忍不住道:“只是适才想起数年前的情形,那时我们夫妻相得,感情甚笃,妾身断然没有想到,长哥儿的太子位子,竟然还要妾身这般替他争取才能确定。”
“胡说,胡说。”
万历被戳中难堪处,以手支额掩面,掩饰自己的难堪,只连声道:“快快离了吾这里,皇后你越发不象话了。”
王皇后对他了解至深,小聪明,大毅力无,性格阴沉冷漠,但又没有其祖父的刚性,更不必提和他的祖宗们相比了,料他也没有废后废太子的勇气,光是外朝文官就能把他给烦死,当年大礼议犹有可说之处,总不能儿子当了皇帝老子还是个亲藩,若是万历要废后废嫡长皇子,举朝文官绝不会有一人赞同,是以她也不将万历的态度放在眼里,竟是冷笑一声,就这么施施然去了。
“传朕口谕给申先生,那黄大成妄议储位之事,着实可恶,然朕不好处置,叫他设法赶此人出朝,不得叫他再留在京师!”
万历颇有一些阴私事,自己不好下手,申时行是阁老位高权重,又和言官早就不和,有此吩咐,料想申时行会知会吏部,想办法将黄大成派到地方为官。
“又是一件头疼的事。”
万历没有手诏,更不可能明发旨意,申时行接到口谕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午牌,再过半个时辰左右他就要离开文渊阁回家。
张居正时代,阁臣加班是常有的事,经常弄到宫门要锁的时候才走,甚至将公事带回府中处理,反正内阁他一手遮天,也没有别人敢说什么。
经过张居正时代的辛苦之后,申时行和张四维早就打定主意不做那么多,少做少做,多做多错,何必自己辛苦还得罪人,内阁的权威和执行力来说比当年肯定下降了很多,但就算如此,申时行也并没有少挨骂……在他的位子上,挨骂是注定了的。
眼前这桩事就是皇帝给他找的新麻烦,这事做出来肯定要挨骂的,朝中的言官也并不是单独的势力,言官之间彼此肯定抱团,然后还会依附在某个大佬麾下。
“这黄大成……”
申时行在脑海中想了一下,似乎不是某个阁臣养的打手,既然如此,就按皇帝的心思去办好了。
现在的吏部尚书朱老头子是个老好人,和自己交情不坏,应该不象别的天官那样不容易打交道才是。
当下着小吏取了纸笔过来,申时行奋笔疾书,接着在“八行”最下方用了自己的小印,封套好之后,着人过来,吩咐道:“晚间送到朱尚书府上!”
不过多时出宫下值,正巧遇到按刀而行的张惟贤,见张惟贤威势惊人,身边跟着不少锦衣卫指挥和千户级的武官,比自己这个阁老还要显赫几分,当下申时行便训斥道:“张惟贤你在宫中这般跋扈做什么,一个掌印都督便这般,公侯又如何?你现下还没有继承爵位,待你袭爵又不得任职指挥,行事莫要过于乖张,约束你的手下,不得在京师地面多行不轨之事,就是这样,听于不听,且细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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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在前往万岁山的路上,曹应魁和马维等人对着骑在马上的张惟贤轻声说道:“申先生适才太过无礼,我等都替大人气不过。”
“你们有话可以直说。”张惟贤笑笑,说道:“无非是申阁老想敲打一下本官,他还以为是当年我在他座下效力的时候。不过本官也犯不着得罪他,你们不必管。”
“虽然他是首辅老先生,不过大都督你权位不在他之下,而且未来是国公超品,申先生还是太无礼了。”
“这些文官就是这样,肯定又是谁在首辅跟前说我们大都督的坏话,这老先生不发作一通就不舒服。”
听到马维这话,张惟贤呵呵一笑,说道:“这话说的不差了,肯定有人看我不顺眼,觉得该约束警告我一下,申老先生是首辅,这事自然是由他来做了。”
“我等总得还击一二,否则真被人当软柿子捏了。”
“此事你们不必多说,本官心中有数。”
张惟贤对这件事有自己的打算,不过并不打算和这些属下多谈。他身边已经找了几个谋士,都是些不得志的落第秀才,但心阴缜密,于国朝制度也很熟悉,私下参谋时是一把好手。不过这等事不能爆光,武臣养文人幕僚是在地方上还可以容忍,京中武官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极为犯忌的事情。
到得万岁山下,内操兵已经集结完毕,张惟贤这一次带了十个武官过来,一起补了进去,现下的管操太监是都知监过来的太监,地位在太监中算是较低的一个,都知监也是冷衙门,根本不能和司礼御马相比,比起别的监司也远远不如,当初张惟贤选管操太监时有意选取了此人,这些年用银子不停的喂饱了他,因此十分听话,从来不给自己找麻烦。
“见过黄公公。”
“见过大都督。”
内操按规矩每五日一操,这是明太祖留下的练兵老规矩,每会操时要练队列,查看骑射,演练刀牌,打响火铳,从辰时最少过午末,也就是五六个小时才能散操,散操之后,顿时就是人仰马翻。
开初时,怎么也练不成,这些太监虽然是青壮,但多是幼年少年时挨过一刀,在蚕室中挣扎多日才能存活,正常人被割这一刀后,除了身体被严重残害,精神和心理也会出现较大的问题,士大夫们对阉党的指责虽有不少是捕风捉影,甚至把不是太监所为之事也安在他们头上,不过太监因为身理残疾造成心理也不大妥当的应该是比比皆是。
这其实是一件很悲惨的事,不过士大夫支持皇宫搞这种非人道的净化措施,转头又骂太监是阉狗,实在也是够精分的可以。
张惟贤没有士大夫的精分情怀,不过提督这个内操也是够叫他操心,太监们先天不足,精气神受过重创,就算是青壮年也很难和正常人一样训练,加上在宫中压力很大,被挑到内操来也怨气满腹,当太监就是为混出头,争权夺利捞钱,连皇帝也认同太监的操守就是捞钱,可想而知这帮人被叫到这里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又没有机会掌权,心里是何等样的感觉。
一味用严刑峻法也不现实,固然万历给了张惟贤执法权,可打可杀,但太监都喜欢结党认门生,挑到内操来的太监也不乏契爹干爷,打了小的惹怒老的,张惟贤几年前的权势还远不及现在,依附在申时行和张诚等人麾下,也是伏低做小的身份,在内操这里如何快意得?
一旦恼了某个大佬级别的太监,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的办法,就是洒钱,拼了命的花钱。
每个内操太监都受过他的恩惠,饷银不敢随意增加,不过私下的馈赠却是向来丰厚,饮食也是第一等的,毕竟这些家伙身子骨弱,不加餐补充营养,几次会操下来就得躺下一批,那样的话还练个屁。
“今日看火枪。”
与管操黄公公彼此见礼后,张惟贤便是与黄太监坐在一起,他们都坐在正南方,只虚着中间一个位子,那是万历每次看操时所座,为臣子奴婢的当然不敢擅坐。
坐定之后,有军官上来请示,张惟贤当即便是令演示火器。
“回大都督,”那军官面露难色,答道:“今日库藏火枪全部拿去修理,并未在家,是以无枪可以演练。”
内操共有火枪三百余支,全部是张惟贤亲自到工部库藏里挑出来的,他隐约听说过小五在辽阳就是靠的火枪犀利,打的北虏抬不起头来,这才立下赫赫之功。他只有一点奇怪,工部造火枪定价一支二十两,他的面子也就是要来三百支,想再多要也得多加银子,而且存货也并不很多。
大将军炮,二将军炮,盏口炮,虎蹲炮,信炮,神机箭,一窝蜂,这些玩意倒是挺多,不过张惟贤对这个不感兴趣,而且在万岁山操练内操也没有办法演练大型火器,就算万历支持,离这里不远还有李太后居所,把太后惹恼了,皇上也护不住,还是消停些的好。
而张惟功在辽阳火枪最少过万甚至更多,加上大量的火炮,张惟贤还知道对方有大量的战舰商船,他只奇怪,张惟功是怎么弄的这么多银子。
现在他越发觉得,自己几个当初上报顺字行有百万家私时,恐怕是说的太少了一些!
以现在张惟贤的财力,装备几千火枪内操兵出来并不为难事,纵过万人亦不难,但这样太引人瞩目,会引发对他财力和野心的探询,得不偿失。
只是张惟贤也十分重视火器,既然张惟功是靠火器成功,他自然也不甘在人之后,平时在内操这几百支火枪轮流由各内操兵使用,务要使用火器娴熟才是。今日带人前来一是补充教官进入内操,加强掌控,二来也是顺道看火器操法,不料却是上来碰了个钉子。
他盯着那个军官不语,一直看的对方发毛,眼见这军官满头大汗,张惟贤右手微微抬起,在他身边的亲兵知道张惟贤的这个习惯,一旦手一抬一落,便要立刻上前将这管理火枪的军官擒住,然后按住斩首。
“大都督容禀!”这军官也知道自己命在顷刻,立时就又说道:“火器修理一事是张惟德副将掌总负责……”
“行了,你下去吧。”
张惟贤一听就知道必定是自己二弟那里出了漏子,不动声色的抬一下手,叫这人下去了。
那军官满头大汗,也不知道自己事后会不会倒霉,他管着这几百火枪,值得好几千两银子,按规矩是严格看管,每次会操取出,事后保养起来收好,然后下次用时再取出。这些火枪值得六千多两银子,以此时的物价来说能买好几百匹战马千多头耕牛,地也够买上千亩了,加上上千斛的硫磺硝石等物,价值过万。
自己守着这么多的火器,责任自是重大,可张元德自作主张说是拿火枪回工部修理,自己却是如何拒绝得了?
其实火枪已经还回来了,一支不少,只是大半是锈迹斑斑,甚至还有机簧都锈死了的,形制上倒还对,只是年头明显很久,而且失于保养,大半打不响,就算打响也得防着炸膛。
这个军官是打算好歹把门面功夫做好,看起来还象是原本的火器,然后能打响不能,他就没有办法管了,最多从工部借几个枪匠过来,好歹做一些简单的修理也就罢了。
“既然火器不在,就看弓箭吧。”
这次当然没有什么可推托的,众多把总各带数十人出来,于五十步外立了箭靶,开始轮流射靶。
一个锦衣卫亲兵跑上前去,大声道:“每人射三箭,三箭皆中红心者赏银五十,中两箭或一箭者赏银十两,只中靶者不赏不罚,有一箭脱靶者重打五十,三箭皆脱者重打一百,革出内操,带队军官打五十,逐出内操并原属京营为民!”
这些都是旧例,各人都是知道,内操训练远远严格于京营和普通的皇城禁军,这年头就连皇城禁军也并不操练,只有少量的样子兵练练队列,防止皇帝要出巡时好摆仪卫,也有少数人自小苦练武艺,倒并不是为了上阵杀敌,而是皇帝和清军御史协理京营戎政的文官们要看操时,或是各公侯阅操时,好歹能拉出一些能糊弄的过去的好手,不然十几万人的京营,拉不出几个能射箭的,那可真是太难看了一些。
数千人轮射,所耗时间当然也是不少,好在内操向来严格,场面倒也不是很难看,其间有几个把总军官都三箭射中红心,得了彩头,张惟贤颁下赏去,场中欢声雷动,气氛变的十分热烈。
这些入内操时间久的太监,吃的好,锻炼多,要么着锁甲,要么穿曳撒,五颜六色,多以浅黄淡青绿色为主,每人手持长弓,腰按长刀,居然也纠纠有武夫之气,张惟贤闲闲坐在太师椅中,看着人射箭往还,崩崩声中,箭矢多半中靶,心中也是不觉大感满意。
锦衣卫训练也是很严格,不过锦衣卫不可能挑几千人出来不事生产,专门练操习武,那样动作太大,只能一次几百人的轮训,平时管制也严格一些罢了,哪里能和这里的内操相比,每日无有别事,就是专门训练。
“小五啊小五,你只道就你会练兵?”张惟贤颇为自得的想道:“无非恩威并施,令行禁止,你那一套,不过就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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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惟贤的自得之意没有维持太久,第十一轮射时,眼看今日看箭就要结束,这一轮射却是极为糟糕。
内操太监五十人,有十七人脱靶一箭,有数人三箭皆脱,无有一人中红心,包括把总军官在内也是一样。
箭法其实没有特别之处,不论是射箭经要里说到的那些,或是口口相传的秘决,无非就是在眼手腰马协调上各有不同,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养力和勤射,这一队人成绩如此之差,只能说明平时管理松懈,实在是太不成话。
“将管队把总押来,其余脱靶三箭者按例打一百,余者打五十,全队皆打!”
张惟贤震怒,一旁的黄太监脸色也不大好看,这内操是他们立身的根本,万历对内操十分看重,经常坐在万岁山上观操阅兵,只是不准内操随意出入皇城,免遭外朝非议。
武宗年间也有内操,甚至是边军将领和士兵在宫城之中操练,穿着锦衣来回,谓之“过锦”,结果这事严重的犯了文官的忌讳,武宗一死边将不被逮捕杀掉,然后武宗皇帝的名声也被弄的十分之臭,有一点战功也被抹杀的干干净净,万历颇有一点小聪明,内**要搞,也不想弄的满城风雨,所以这内操兵几乎都只在万岁山一带操练,平时不放出宫城,操练时也不准动静太大,而且打响火铳时总借口是皇城禁军在演练火器,近几年来火器因为辽阳的成功而受到九边各镇的重视,京师禁军也加强了火器,弄的工部不胜其烦,大家都要,大明又是不准普通军镇自铸火器,自己的工匠人数不够,水平也参差不齐,加上工匠平时如猪狗一般,发下来的工料又被克扣,平时慢慢铸造总还够的上使用,这几年各镇都要,京营和禁军也要,工部不胜烦忧,已经几次奏请增加拨款和加人手,万历却只是不理,只不停的叫工部交进火铳进来。
因为办法得宜,内操一直没有太大的反弹,也被坚持了下来,万历在宫中呆的腻味了总会出宫到西苑或万岁山来,看看操,过过大军统帅的干瘾,做这些事,他能由衷的感觉到快乐,不象处理外朝的政务,弄到自己头大无比。
皇帝常常阅看的就是射箭,或是叫武艺精良者表演骑马射柳,皇帝身形肥胖,不良于行,但总能在别人的纵马狂奔中感觉到一丝放松和欢愉,似乎自己也能够骑上烈马,奔行在蓝天白云之下,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这射箭之事这般重要,眼前之人却是坏了自己的大事,黄太监握着自己椅子的把手,怒声道:“这些混帐行子,斩了他们,他们这是要害咱们死啊。”
张惟贤亦有此意,他的脸已经变的十分冷硬,一会儿直接便是要下令,将管队把总和其几个副手军官,一并处死。
待这些穿着甲胃的军官被拖过来时,张惟贤和黄太监的脸色都是变了。
把总姓李,却是张惟贤最近一个宠妾的弟弟,补在京营又被补到内操来,这小子嘴巴很甜,每日都在张府内宅出现,陪张惟贤饮酒玩乐,算是一个不错的好帮闲。
另外一个把总却是姓黄,正经的黄太监的亲侄儿。
“这……”
这一下,两人的脸色都十分尴尬,处死这两人,似乎还真狠不下这个心来。
张惟贤想到处死李把总后自己得向宠妾交代,脑袋不觉一阵生疼,当下拍着扶手道:“李谷生,你这厮为什么荒疏公事,不勤练弓箭?自己虽然中靶,麾下众人皆是脱靶,你脱不得关系!”
“小人当真该死,不过前几日得了伤寒,卧病在床,起不得身……”
黄把总在一旁暗骂,这厮多日流离教坊司,饮酒玩biao子,哪里管营里的事,还把自己拖去一起玩乐,现在连累了自己,却是撇的干净。
他当然也不甘示弱,看了一眼自家叔父,赶紧也嗑头道:“大都督容禀,小人这几日坏了肚子,请假在家调养,此时管操黄公公也知道。”
黄太监苦笑一声,说道:“确有此事,好教大都督知道了。”
他向张惟贤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欠下这个人情,张惟贤也是苦笑一声,黄太监固然理亏,自己却也好不到哪去。
他用眼神扫视一番,看看还有一个小军官是自己族侄家的小子,平时见到自己总是大爷爷长,大爷爷短,况且这事还是管队把总的责任大些,这些任队官的小子们责任确实不大。
说起来张惟贤也算作茧自缚,为了把内操牢牢把持下来,自己几个兄弟都在这内操里任副将或参将,底下的千总把总要么是京营里英国公府的根脚,要么就是锦衣卫心腹,或是自己一族的宗亲,只有少数是大太监们塞进来的亲戚,看来看去,都不是好相与的。
只有最后的两个小队官只是锦衣卫里带出来的,算不得心腹,也不是宗亲,也没有大太监的根脚,张惟贤急着要解决眼前这难堪事,一跺脚,指道:“他们俩总没有得病?该管队官,荒疏公事,十分该死,为以警效尤,斩了!”
身后亲兵早就虎视眈眈的等着,一声令下,便是上前将这两人按住了。
“大都督,我等冤枉啊。”
“饶命,饶命。”
两个小队官魂飞魄散,却哪里能叫得几声,被一群亲兵三五下按住了,接到一边,便要行刑。
几千内操太监看了,都是吓了个半死,数百管队武官都有兔死狐悲之感,却也没有人敢出来求情。
两个队官此时知死必死,除非皇帝谁也救不得自己,一个哀哭连声,吓的屎尿齐流,另一个却还镇静,向着身后道:“兄弟,我叫李福海,却是没福,只望活计做的快些,不要叫我受罪,我家里还有老母和……”
话没说完,按他的人一松手,另一人手中腰刀往前一掠,李福海只觉颈间一痛,接着便觉天翻地覆,再下来却只见血色如海,眼中再无别的颜色,再接下来,两眼就是一黑,底下却是没有意识了。
“大都督,斩讫两人,首级在此。”
亲兵头儿将两颗首级用杆子高高挑了,飞报回去。
张惟贤用厌恶的眼神看了一眼,吩咐道:“其罪该死,不过也未尝没有可悯之处,一家给五十两银子发送了他们吧。”
这也算是小小补偿,张惟贤自知这事做的过份了,但今日箭在弦上,若一人不杀,自己这内操还管得管不得?
总要杀一两人,叫众人怕了,底下慢慢再调理罢。
不过眼前这几人也甚是可恶,张惟贤又道:“管队把总二人虽有原因,总归还是误事,每人打一百,打后不准休息,带队操练,下次看操再射箭不准,定斩不饶!”
说罢他起身离去,黄太监也起身相送,众多武官一并送行,所有内操兵一起跪下,口称相送大都督不提,这都是往常惯例,只在张惟贤身后留下几个被杖责的倒霉蛋,还有两具没有头的尸体。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好了,停!”
黄把总叫停的同时,李把总也从地上直接爬了起来,反手就给身后用刑的内操兵几个响亮干脆的耳括子。
看他如此,黄把总当然也不甘示弱,正正反反左左右右,也将打自己的那个兵好生抽了一通。两个纨绔一起动手,打的自己手都疼了才停下来,到这时两个兵也成了猪头般模样,被抽的鼻青脸肿,却是一声也不敢哼。
监刑的千总看不过去,上前笑道:“两位兄弟消消气,这两厮知道好歹,没敢用力。”
“就是他们没敢用力,打一通耳光也罢了。”李把总冷笑道:“若是敢用力,这会子还有他们俩的活路?我和黄兄弟就算受了处置,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动的。”
话是霸气十足,不过旁边的众多军官都是笑将起来,那个监刑千总又笑着道:“下回好歹提前把人手预备好了,免得再出这种篓子。”
李把总不出声,黄把总冷笑道:“还不是怪张家那二爷,把火枪一倒手卖了,自己赚了几千银子落袋,咱们好,一文钱没见着,反是落一身骚,何必,何苦来!”
众人不大敢接话,说下去就不是张家二爷的事,还会涉及到张惟贤做事不公,大家有不少身在锦衣卫,固然没有监视自己人的道理,但这里说了话,没准转头就被人卖到张惟贤那里,到时候被人家借了人头往上爬,那才是真正冤枉,好生没道理。
“得了,得了。”一个老成的指挥使上前劝说:“清楚不了糊涂了,咱们内操是大都督一手操持起来,他自然多上心些,其实咱们京里从三大营到禁军,能出操点卯到齐的都是一家也没有,咱们这里已经是了不得了,说实在的也还是大都督给的饷银丰厚,吃食也好,若是不然,这里早就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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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武官也都点头,他们什么银子都敢黑,伙食费是不敢的,毕竟每次看操时可以从营外和互相调齐好的弓手,一般的练练也能中靶,挑一些好手在这里头多中几次红心,成绩好看些,就算有小小的不协之处也好办,打火铳的训练就稍难一些,外头会打火枪的人也不多,是以张惟德把火枪弄出毛病来,各官其实高兴的多,毕竟每个军官手头都有一笔经费,日常的收入并不低,皇帝和张惟贤在内操上花钱是很大方的,只要这边成绩看的过去,这笔银子很可以这样一支持续的赚下去。
“算了不说此事。”李把总纨绔脾气,发了就完事,看看那边的没头尸体,也觉庆幸,这两个同僚只是队官,平时往来不多,死便死了,他倒也不怎放在心上,当下笑着道:“大家一起教坊司去耍一耍,小弟请客!”
众人自是无不答允,轰然一声应下来,接着所有武官一起,搂肩搭背,自去教坊司不提。
只有奉命留守的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这帮吃花酒的离开,接着便是吩咐派几个兵将两具尸首收敛了,这两个死鬼当然也会有几个朋友,只是是最低挡的小军官,根本不敢在把总以上军官面前说什么,也不敢表露出什么情绪出来,眼看人走光了,才有一群人围拢上前,将死者的首级也取了过来,放在一起,有胆大的叫人找针线,预备把尸首缝在一起,免得下葬时死无全尸。
“谁去通知这两兄弟的家人?”
一句话出来,人人犯愁。
出来时还是大活人一个,报了信回去已经是身首两隔,众人无不攒眉叹气,可到底还是有人应了此事下来。
“公中有五十两一家,我们再凑些,好歹凑百把两银子,好教这两位兄弟入土为安,再者也能剩下一些,算是安家银子吧。”
“老林没子嗣,福海老弟好象有个儿子已经十来岁,过几年补到营里,总不至于断了生计。”
“唉,倒霉啊。”
“人家犯错,这两填了命进去,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命数不偶,倒霉呗。”
众多小军官脸上都是郁郁不欢,他们其实都是很上进的一群,和张惟贤塞进来的那些信的过的心腹和亲族不同,底下这些真正带队的都是选拔出来的,骑射好歹过的去的好手,不然的话凭那些关系户想把内操带出来是极本没影的事。大家干活,拿的最少,结果最倒霉的还是他们。
这一刻,虽然很多人不敢说什么,生怕被卖给了锦衣卫,但内心深处,却是如波涛汹涌,很难平静了。
……
……
张惟贤一路往武英殿去,皇帝今日在那里接见一些亲臣,前朝的老驸马都尉和几个外戚侯伯之类的亲戚,虽然今上不大爱见外臣,这些亲臣外戚倒是能经常目睹天颜,毕竟这些可以算是“家里人”,不必太过忌讳,皇帝见这些人时心理负担不重,也不担心自己肥胖和跛脚的形象不堪入目,总体来说还算是愉快的见面。
每次见亲臣和外戚,总也会赐酒宴下来,或是赐给一些珍玩,最不济也是一些表里丝绸类的东西,耽搁时间也久,万历也喜欢在这些亲戚面前说些笑话,他每日不见朝臣,亦不大理普通的政务,甚至连各衙门补官的事都嫌麻烦,到十年之后,南京九卿只余二人,六部缺员达到一半还多,御史几乎无人补缺,万历玩的这“垂拱之治”也算是登峰造极,古往今来都是无人可及。
张惟贤知道皇帝每日这时心情最是愉快,是以有些麻烦事情趁此时回禀为宜……上次他答应宣府来人的事情已经拖了很久,至今辽镇尚未有捷报送来,料想仗是肯定开始打了,只是并不顺利,最要紧的是还没有真正拿的出手的斩首,既然如此,皇帝久久未见锦衣卫逮拿犯事将领,必定心里会记得此事……万历不是笨蛋,张惟贤虽然擅权弄权,欺上瞒下的事情做的很多,但在这样的军国大事上从来不敢含糊,他敢答应李如松,最要紧的是心里明白皇帝也是支持辽镇和李如松的,只是上次大败,辽镇的查大受等人不战而逃,国朝将领这般行事的较少,皇帝肯定震怒,辽镇又太不争气,人家打下来的地盘居然就这样丢了,实在难以交代,是以逮捕拿问也是必然之事。
只要辽镇拿出一些首级和战功来,大事化小小事当然可以化了。
但一切要在皇帝的掌控之下,张惟贤并没有一手遮天的能力,最少张鲸掌握的东厂最多是合作,真有什么事情,张鲸可不会替自己遮掩。
今日的打算却是落了空,刚到武英殿外,借着殿门的穿堂风张惟贤凉快了一小会儿,身上汗还未干,但见侯拱辰这个驸马带头,小武清侯在后,其余各家驸马和侯伯紧跟着鱼贯而出,各人脸上神色都不大好看,侯拱辰一眼看到了张惟贤,神色一征,不过并未上来搭话,拱一拱手便是扬长而去。
其余的侯伯倒是不曾如此,上来搭话的多,张惟贤也不怠慢他们,笑吟吟的致礼,接着不免问道:“怎么今日见面时间如此之短?”
“了不得。”小武清侯吐着舌头道:“今日算是碰着最大的大钉子。”
“皇上心里不高兴?”张惟贤笑道:“怎么说你也是皇上的亲舅舅,还真的给你大钉子碰?”
老武清侯李伟过世好几年,小武清侯年纪虽不大,性子也是标准纨绔,但到底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也是李太后的亲弟弟,举朝之中谁敢给他脸子看,而且外戚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做,不象勋贵还得领五军都督府事领京营禁军事,做事就可能出错,外戚却是什么事也不做的,也就是朝会排班,跟随大礼祭天等面子上的活,有这层亲戚关系加上不做事,小武清侯算是百无禁忌,就算干出什么横行不法强抢民女那种戏文里的事估计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今日倒也奇了,皇帝突然给这些亲戚脸子看,莫不是朝中又出了什么大事?
张惟贤知道皇帝近来因为很多事而心情烦乱,辽东的战事是一桩,朝官请皇子出阁讲书又是一桩,不过他估计皇帝会将后者托付给申时行来解决,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导致这里出现这般的意外。
小武清侯道:“我等按例传见,见礼后皇上赐座,并说要传宴,正当此时,郑皇贵妃却是直接进来,吓的我等闲避不迭,而皇上面色自然也就是十分难看,我等伏地不敢抬头,隐约听到帝妃二人争执,后来没听了几句,皇上就是怒声令我等出来,赶紧出宫……这岂不是倒霉催的,好没来由碰这一个大钉子,真真是天下掉下来的晦气。
这厮是商人之子,说话市井味道十足,虽然此时貂蝉笼冠,贵重非常,说话却是轻薄的很,一点儿不象是一个朝廷敕封的侯爵。
不过四周的一群外戚却都是面无异色,没有丝毫的不适感,倒是侯拱辰等驸马一脸的苦笑,显然是在这样的地方,听不得这市井之声。
侯拱辰等人俱是读书人世家,或是名声很好的职官子弟,挑驸马,品性名声为第一,然后看身貌,总要仪表堂堂才能入选。
比起外戚来,驸马算是皇家的半个自家人,有一些差事就能叫驸马去办,比如暗地考虑军镇,将领,宗人府的各项琐碎杂务,还可以为皇帝侍臣,备位参考咨问等等,是以驸马的素质,好歹比外戚强,侯拱辰在历史上的名声就很不错,随后明亡之际,有几个驸马也表现的不错,算是不负明朝的皇恩。
此时看到外戚们的表现,几个驸马俱觉难堪,好在张惟贤急着进殿,不想多说,当下拱手告辞,众人也是忙不迭的告辞。
“对了,大都督,密云那里的那块地,我已经和那庄子说妥了,不料他们说大都督也想要,是以不敢卖……”
京师近畿的土地,最少有七成以上已经归了各家勋贵或是被皇庄划了去,通州,密云,甚至遵化,南到保定,剩下的土地已经不多,成片的庄子更是寥寥无已,大半已经被各家勋贵分的光光。
张惟贤这几年,利用自己的权势实力,在各地搜括土地,加上英国公府原本的土地,加起来已经过百万亩,这个数字十分骇人,聚敛起来也是份外困难,中间的斑斑血泪,也是不足为外人所知。
就象密云这庄子,原本是谁也买不去,张惟贤一到,庄头和自耕农不敢违抗,有几家刺头,要么半夜失火,家里烧的精光,要么小孩突然被拐,再也寻找不到。
经过几件事后,庄上人才知道厉害,不敢再抗,原本这五千多亩地的庄子要顺利收下来,一年最少两千到三千两的纯利,一般来说收租收不到这么些,不过在张惟贤手中,肯定比一般的田主要苛刻一些,收的田租也多的多,利润也要比普通庄子高三成。在别人手中,必定退租了,就算当初英国公府也没有办法强迫人租佃,但现在他有锦衣卫在手,谁带头退租,管教他全家消失,这样的威逼之下,纵是佃户们过的辛苦些,也好过丢命。
这般行事,张惟贤也不是很乐意,只是手中养这么多人,不想办法巧取豪夺,如何养活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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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好意亲手做了几道菜,说是与长哥儿搞好关系,结果食盒送去,常洛连一筷子也没有敢碰,哪有这般道理?”
万历苦笑道:“你的菜他不敢吃亦未必有错……”
“什么?”郑氏横眉立目的道:“你是说臣妾真能做这样的事?”
“这……倒不是。”
郑氏的性格嚣张跋扈是有的,目中无人也是有的,不善为人处事也是有的,不过驭下还算宽厚,也能省时度势,并不是一味蛮干的性子,是那种被宠坏了娇坏了的女子的性格,不过说真的下毒杀害朱常洛,以万历对自己这个宠妃的了解,一则没这心,二来也没这个手段。
别的不说,郑氏是不是能有办这样事的心腹也颇值得怀疑,就算有,以万历对郑氏和她身边人的了解,是不是能弄到真能毒死人的毒药也很难说。
宫中不比民间,什么砒霜一类的毒药十分犯忌,管理十分严格,上头有李太后和周太后还有王皇后,身边李德嫔王恭妃,郑氏还远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想悄没声的弄毒药将长哥儿毒死,就算有心也没这力。
眼下的宫廷之中,到底不是成化年间万贵妃能一手掌控,甚至连续毒死宪宗皇帝好几个儿子的地步,郑氏和万氏,论心思狠毒手腕强硬,那是差的远了。
“常洛这孩子,心思是重了点。”万历想到此,也不觉抱怨起长子来。
“哼,心思重?他才多大懂什么?还不是背后有人在捣鬼!”
这背后有人,郑氏倒不是说的王皇后,她再不讲理,当娘的护儿子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个“有人”当然是指的李太后。
可能是李太后自己已经修佛,修心养性有年,对郑氏这样的能专宠的狐媚子打心里就不喜欢,反而王皇后贤良淑德,性格温婉中又有坚毅的一面,颇为对太后的心思,当年废立的事早就过眼云烟,这几年太后和皇后相处的十分和谐,万历楞是不敢有什么想法,也是因为知道,不要说自己想做,就是光“想一想”,恐怕就得到母后跟前下跪了。
现在他当然不会因为酒后打几个小内侍就被太后弄过去罚跪,但这般大事,太后真的介入,皇帝的脸上也不好看,弄到决裂,更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万历绝不会给自己惹这般的大麻烦出来。
“说来说去,”郑氏苦恼道:“你就是没担当!还说和我想做寻常夫妻,寻常夫妻就是这般做法的吗?”
“寻常夫妻也不能废长立幼啊……”
“胡说!”郑氏怒道:“民间之事臣妾懂的多还是皇上懂的多?寻常人家疼爱幼子多分田产的大有人在,什么长房二房,究竟还是看真心疼哪一房!”
万历垂头道:“吾毕竟不是寻常人……”
“不管,反正话是你说的!”
万历此时想死的心亦是有了,摊手苦笑道:“这件事实在是难,除了此事,你要替常洵挑什么封地,给多少田产,财产,随你说。”
“给一座金山也无用!”郑氏眼圈也红了,她其实确实心里疼怜自己孩儿,朱常洵一直在她身边长大,不象其余两个儿子,一个生下来就死了,另一个也是病恹恹的,很难说能不能长大成人,至于两个女儿,大明的公主不能和唐朝的公主相比,甚至宋人的公主也不如,出嫁之后要恪守妇道,几乎没有任何出头露面的机会,一旦出嫁,连皇宫也很难得回来几次了。而常洵一旦封王出外,之国以后,没有任何机会返回京师,也就是说,这个儿子只要长大成人,封王就藩,自此就是天人两隔,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就以当今李太后来说,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犹在皇帝之上,特别是万历早年时,冯保和张居正为太后羽翼,宫中府中俱是太后为尊,就这样的身份,也没有办法更改祖制,使得亲藩能够进京朝会,使得母子还能有相见之期。
“太后为什么潜心向佛?还不是想潞王想的?”郑氏盯着万历,恨声道:“皇儿一旦之国,自此天人两隔,不论是我过寿还是得病离世,这儿子均不得在身边左右,给他一座金山又如何,他能在我和你身前尽孝么?这一层来说,还真不如生在读书人家里,富贵荣华也有,也不必受这么多的拘束!”
这一层来说,宋明两朝的君王都有羡慕读书世家的说法,确实也有其道理在。朱常洵长大之国以后,不仅不能回京,父母生老病死也与他无关,而且也不能出城,封国在哪个城池,自他入城那日之后就是死后被送到城外安葬,不仅不能出城,同城的亲郡王也不得随意见面,其实是连王府亦不大能出,实质上就是一个高等囚徒。
地方政务,亲王照例不能过问,只有朔、望和冬至,春节等固定的日子和大节庆时,地方官员会朝见亲王,在亲王带领下朝拜京师天子,算是地方亲王的一种政治责任。
除此之外,地方官员还可以约束亲郡王,出现不法之事,一个巡抚就能封闭王府,一个知府就能进府查抄了。
郑氏对这些都知之甚详,一想到乖巧伶俐的儿子成年后要遭遇这些,便是心如刀绞。其实李太后当日也是这般心思,当母亲的想到儿子之国以后的遭遇,恐怕没有不动容的。
亲王说是皇帝之下最尊贵的显爵,不过困于王府,也就是吃吃喝喝的事,不象普通人家,好歹能走动个亲戚,读书人更是能游山玩水,乐在其中,王府的亲王,说难听点,也就是养了头肥猪在里头。
明朝的宗室制度,实在是中国有封建以来最差的一个,没有更差了。
万历当年赶走自己弟弟,潞王之国出京时李太后和潞王都哭的不成体统,但万历却是高兴的差点叫宫人放烟花焰火来看……他实在是太高兴,但现在想到自己儿子也要之国,万历却也是忍不住于心不忍,甚至忧愁起来。
其实人君也有父子之情,因为和郑氏的关系一直是伉俪情深,历史上的万历对着实疼爱福王,一直拖到这儿子成年很久,父子仍然是一天两见面,天家再无情,父子至亲朝夕相处也有情了,倒是他对长子朱常洛一直不甚欢喜,太子不仅拖了多年才讲学,讲了几天就停课,然后一直没有人管,太子在东宫也过的十分艰难,这会子他倒是完全没有父子之情了。
“唉,祖制难违啊。”
“什么祖制,不是有个祖宗还废了皇后?也没见大臣闹个不休,废了皇后立了我,皇儿不就是嫡长子了?”
“这事情可一不可再……”
“那皇上的意思就是看着吾儿流放于外不管了?”
郑氏张牙舞爪,差点就要扑上来抓万历个满脸花。
她说的还是成化年间的事,当时的皇后姓吴,年轻气盛,万贵妃不尊敬皇后,皇后居然教训了她,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万氏一哭诉,宪宗皇帝便下了决心废后……这事情在明朝历史上也是很逆天的,万贵妃可谓后世大明宫中嫔妃的楷模人物,可惜万历没有自己老祖宗的那种决心,这事情想也不敢想。
看着状若疯魔的郑氏,万历鬼迷心窍的道:“你也不要急,吾看常洵白白壮壮,常洛面黄肌瘦,未必就是永年之像,这个常洛要是有什么,常洵不就是长子了么……”
这话说出来,万历也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脆的。
哪有当爹的这么说亲儿子的?常洛再不好,生下来时自己也是欢喜的要命,诏告天下嫡皇长子降生,以当时的心情恨不得立刻就立常洛为皇太子,只是当时自己年轻,而且襁褓中封太子对小孩子也不好,当时的医疗情况就算是天家有太医院伺候着,皇子公子的夭折率也是十分之高,小孩子福禄太过也不好,这样才拖了下来。
不曾想过几年之后,倒是巴不得这儿子早点死了。
万历心里有些后悔,郑氏却并不以这话为满足,她今日撕破脸皮大闹就是要万历一句话,绝不准他册立皇太子。
若是现在册立了,以大明从未有过废立之事的传统,再想翻盘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了。
“皇上,臣妾今日只要你说一句话,长哥儿出阁讲书可以,册立一事,绝不允行。”
“不可。”万历很无奈的道:“皇后已经得了承诺,并且可以向外朝透露,这话叫吾如何收回来?”
“就说长哥儿还年幼,太早册立不好。”
“可你不想想吾是什么年纪册立的?”
朱常洛已经快十岁了,这个年纪册立皇太子的大明君皇已经有好几个,万历干脆是这个年纪当了皇帝,说是太子太小,说服得了谁?
这当口万历看见一个御前牌子走上前来,因呆着脸道:“不见朕在和贵妃说话,鬼鬼祟祟上来做什么?”
也亏是御前牌子都是受宠信的,若是一般小太监以万历现在的心情,怕是直接叫拖下去打死也未可知。
“奴婢当真该死,惊扰了皇爷。”御前牌子赶紧答道:“是锦衣卫都督张惟贤在外求见,说是皇上早前说了,叫他午后过来请见。”
“哦,”万历果然想起有这么一回事,而且还能借机摆脱郑氏,当下便应道:“叫他在外殿等着,朕这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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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虽然受宠,不过只限于宫中内廷,对外朝的事还摸不着门道,也不敢对外朝之事指手划脚,更不敢耽搁皇帝见大臣。
只是张惟贤她却远远见过好多次,知道是皇帝的心腹,当今锦衣卫的掌印,另外张惟贤的夫人经常入宫,以命妇的身份参拜皇后和郑贵妃等妃嫔,礼数很周到,送的礼也很丰厚,这使郑氏感觉张惟贤是一个懂事的人。
若是平常时候,听说外臣要进来,郑氏自是赶紧回避,其实内廷和外朝分开,等闲的大臣根本没有这等机会与嫔妃们碰面,今日是郑氏擅自跑到这里,若不是宠妃身份,光是这一条就足够关她进冷宫了。
她决心拉拢每一个外朝有大势力的臣子,因而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外往走,张惟贤正在外间叩首,以他亲近臣子的身份,一叩首后就自然而然的起身,抬头之时,正好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满头珠翠,摇曳生姿的走了过来。
他没想到居然有这般场面,一时便发了呆。
待闻到一缕清香扑鼻而来时,丽影已近,张惟贤赶紧低了头下去,心都忍不住砰砰直跳起来。
“你就是张惟贤?”
郑贵妃路过时,却是问了这么一句。
“臣张惟贤,见过皇贵妃。”
张惟贤知机,赶紧弯下腰去,嘴里应答着,以示自己知道对方的身份。
“嗯,你夫人很不错,得闲叫她多进来,我每常亦无事情,喜欢和外朝命妇多聊聊天。”
明朝的宫禁不如清季那么古板森严,虽然外臣不得擅入,命妇入宫却是常有的事,是以郑氏能这般吩咐。
“臣妻见识浅薄,语言粗鄙,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既然贵妃娘娘喜欢,臣回去之后一定转告于她,令她经常入宫伺候。”
此时万历微咳一声,张惟贤赶紧又伏低一些,做出送行的模样来。
郑氏冷哼一声,微一拂袖,张惟贤又是闻到一阵脂粉香味,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良久之后,知道郑氏一行走的远了,这才敢重新抬起头来。
“好了,朕叫你进来,非是叫你和皇贵妃说家常的。”万历语调颇为疲惫,今日之事着实叫他感觉十分的不愉快。
“是,臣知道皇上要问什么。”张惟贤很知机,赶紧应了一句,接着便是跪下道:“臣实有罪,请皇上重重罚臣。”
“哼,你有什么罪?”
“臣受了李如松总兵请托,延缓抓捕辽镇诸将,全了人情,却坏了皇上的法度。”
“你也知道坏了朕的法度?”万历勃然道:“还敢当面说出来,难道朕就处置你不得?锦衣卫就离你了不得?”
“臣自知罪大,敢当面和皇上请罪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臣的忠忱之心。”
张惟贤连连碰头,砰砰有声,声音也是带着哭腔出来。
见他如此,万历语气变的稍稍缓慢,但还是很严厉的道:“国法便是国法,朕亦不敢以身坏法,你竟是如此大胆!”
“有些事,臣自思该这般做才是对皇上对朝廷最有利,然而确实有坏法之处……若是别人,定然不敢担这个责任,臣自思是勋贵根脚,世受国恩,臣又是皇上十分信重的心信臣子,若是臣亦不敢担这个责任,又有谁愿意呢?”
万历没想到张惟贤居然剖心挖肝般的说出这番话来,他征了一下,接着便是摆手道:“好了,不必多说,外间老先生担心你坏法,是以用密帖说了几句,不过看你的意思,倒是老先生们和朕多疑了你了。不过,辽镇那件事,你要处理好,朕不多过问,真出了漏子,你就算求仁得仁罢。”
万历不愧是张居正一手调教出来的,一番话连消带打,先是表示承了张惟贤的情,接下来则又是将皮球踢了回去。
为帝王者,绝不因情而惑,固然万历对张惟贤的忠心有那么一瞬间的感动,接下来还是明确责任,既然你说要担这个担子,那么担出事来,当然还是你自己扛,皇帝不可能败坏自己的形象,替你扛起这件事来!
张惟贤的话,并没有说的明白透彻,万历不过听了个开头,立时就有这样明白机敏的反应,趴伏在下头的张惟贤也是满身白毛汗,知道自己虽然过了关,但其实万历已经警告了自己,底下做事,不能再肆无忌惮,这阵子需得小心翼翼,夹起尾巴来做人了。
至于外朝老先生,不出申时行等人,内阁对锦衣卫这样的特务机构向来是打压为主,得闲给自己找点麻烦,下点眼药,倒也是件好事。
张惟贤心中明白,自己权势未大至压服阁老的地步,时被攻讦倒也是件好事,使得皇帝明白,锦衣卫这个特务体系仍然不容于文臣,对张惟贤当然不会有太多的提防心理。
只是申时行不愤于他的投效之后的自立,时常找麻烦,已经超过了正常的范围,这个人应该是解决掉为好了。
张惟贤心中计较着,脸上表情渐渐变的平静,万历见他如此倒是极为欣赏,此人不卑不亢,又敢于替自己担几分责任,做事也出于公心的多,固然有和辽镇拉交情攀关系一起对付张惟功的私仇心作祟,不过,人无完人,又岂能求全责备?
当下万历反过来抚慰了几句,张惟贤垂泣谢了,君臣倒很相得,最终张惟贤拜辞出来时,暮色已经很明显了。
回到自己府中,先叫人请了自家正室李夫人来,吩咐道:“郑贵妃叫你没事到她宫中去,上次我得的那副璎珞很不错,说是什么名家之手,你随身带了,到她宫里献了给她。”
李夫人心痛道:“这副璎珞妾身十分喜欢,不能改别的么?”
张惟贤一叹,说道:“整个天下也不过三五件,你当然喜欢。那郑妃是皇上的宠妃,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若不是这般难得之物,你送了去,人家会放在眼里,记在心上么?”
李氏也是出身大家族,其父临淮侯李言恭,先祖是曹国公李文忠,开国六国公的嫡脉之一,其兄李宗成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现任临淮侯勋卫后军都督府佥书,这是公侯子弟未袭爵前的惯常官职,也是自小跟着张惟贤屁股后头混的小兄弟之一,李夫人倒和乃兄不大一样,贤良淑德,算是张惟贤的贤内助。
当下听了张惟贤的解释,李夫人虽然还是痛痛不舍,不过到底还是咬牙道:“既然夫君这么说,就照这样办好了。”
张惟贤最喜欢她这一点,原本要和她说说李把总的事,转念一想,这个远房亲戚她估计都记不清什么模样,倒也不必无谓多说。
一时李夫人去了,张惟贤定定神,又吩咐人道:“将老二叫过来。”
长随答道:“二老爷说是去城外庄子上住一阵子,早前就吩咐人装了两车行李,看样子一时半会的是回不来了。”
“这狗……”
张惟贤骂到一半,很郁闷的想起来自己和张惟德那厮是兄弟,骂他也是骂了自己,当下只得闷闷的住了嘴。
此时他的心腹王曰乾和孔学先后进来,王曰乾是锦衣卫百户世家出身,尚未袭爵,张惟贤偶然见了,感觉此人心智过人,犹其临事颇有机断,召在身后参与机务,出的主意果然很是精到,是遇到大事,颇有决断的一个人。
孔学则是一个卖卦批驳的江湖术士,就在永定门一带摆摊,年纪轻轻的就学了一肚皮的杂学,名声不小,张惟贤偶然得闲请了过来,发觉此人算卦不怎样,却是一个京师百事通,而犹其善于钻营大府,以一身算命杂学,居然经常能见着各府家宅内眷,打听消息得好处十分的便利,对张惟贤来说,正经的真正读书人当幕僚他是找不到的,不可能有人屈就,国朝士大夫文官势力发展到万历年间已经到达一个高峰,皇帝的私事,家事,什么事情都能指摘一番,而且最多打屁股,象酒色财气疏这样指着皇帝鼻子骂的奏疏送上去也是无事,搁永乐年间必定剥皮实草的臣子现在一抓一大把,锦衣卫这种特务机构,名声早就臭的不能再臭,不可能有文官或是举人秀才身份的读书人愿意加入其中,就算有人愿意,张惟贤也不敢要,举朝大佬,必定联手对付他,就算人家自愿也会被视同胁迫,他很郁闷,但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只是现在锦衣卫摊子很大,张惟贤也有一些阴私事情需要人的协助,这两货还有其它一些三教九流得用的便是被张惟贤招致在身边,好歹三个臭皮匠,抵一个诸葛亮。
有时张惟贤也委实想不通,为什么那些士大夫有名的大儒名士,一个个飞蛾扑火般的往辽阳镇那里奔,辽阳现在是强,但一个军镇真的能大过朝廷?张惟功总有失势那一天,到时候朝廷岂能不和他算总帐?依附他的这些人,哪一个能跑得了?
朝廷对士大夫文官是优容,但优容也有一个度,象那李贽就是阳明心学里最激进的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什么童心说,随心所欲,所有大逆不道藏在那些学说里头,朝廷对此人已经十分注意,如果李贽不是已经到了辽阳的话,没准已经被逮捕了。
还有当年的何心隐,也是在学术上太过出头,结果如何,下狱论死!
至于孙承宗,徐光启等人,张惟贤当然也是记在心里,这些人,将来一个个慢慢的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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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似乎面色不愉,有什么事烦心么?”孔学最善查颜观色,一眼看出张惟贤面色不愉,便是打探起来。
“大都督怕是过于操劳疲乏了,还是要小心节劳,不可太过疲惫啊。”
王曰乾这厮心黑胆大,也向来以属下自居,不象孔学干脆以家奴清客自居,口称老爷,王曰乾却还是以官职相称,只是拍起马屁来面容诚挚,一副主子你要保护自己身体的诚挚模样,看不出来一星半点的骄矜之色。
“却是有一点烦心事。”张惟贤淡淡一笑,捧着盖碗小饮一口,说道。
“主辱臣忧,”孔学道:“大人有烦心事就是我等的罪过,还请大人说出来,若是我等能出一份心力最好。”
王曰乾亦道:“是不是辽镇之事?”
主动向皇帝禀报辽镇之事是王曰乾的主张,如果张惟贤是在这事上吃了挂落他的责任就大了,是以问询时不觉有几分紧张之色。
“和辽镇无关。”张惟贤淡淡的道:“不过,亦是有关。”
他也不怎么卖关子,三言两语,便是将经过向两人说出。
孔学道:“听老爷说郑贵妃似有明显的买好之意,当着皇上的面也不怕犯忌讳,恐怕近来传言的皇上欲立太子一事为真。”
王曰乾道:“郑贵妃是何等大胆之人,入宫不久就敢摸皇上的头,听说还拍击为乐,皇上似乎有承诺与她,现在看来,实在也是受皇后及外朝逼迫不过,并不是心甘情愿。”
“帮太子和皇后,这是理所当然之事,那些大臣讲什么嫡幼长序,迂腐不化,我等行事自是不必如此陈腐,如果郑贵妃真有拉拢之意,老爷不妨应下来,看看再说。”
孔学的所谓“看看再说”,当然是指助郑氏夺嫡一事,这话就算暗室私语也不能说的太直白了,是以他说出来时,还看了看张惟贤的脸色。
张惟贤心中十分满意,这两个幕僚最叫他看重的地方就在于此,举一反三,明快果决,也丝毫没有那些“头巾客”的迂腐和食古不化,凡事都以利益为重。当然,表面上是以张惟贤的利益为重,其实张惟贤越往上,他们的利益当然越大,这一点,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他没有说出自己已经叫夫人走郑氏路线,而是以指击桌,作沉吟状。
看他如此,孔学和王曰乾都是闭口不语,目不转睛的看着张惟贤。
“两件事要解决。”张惟贤道:“第一,与贵妃着实的接洽和联络,得建起这一条线来。我等不能平白无故就做事,另外要叫郑家的人把他们这一条线上的势力给我们交代清楚。此事,孔学去做。”
“是,老爷,小人一定竭力去做,定将此事做好。”
孔学面露得色,在各府邸之间走动是他的强项,郑府他原本就走动过,和郑国泰郑承恩父子还算能说的上话,此番带着任务过去,想来能接洽愉快,不会费什么事情。
“第二,”张惟贤面露阴狠之色,接着道:“申时行屡次给我使绊子,我们干脆想想法子,请这位老先生回家啃老米饭去吧。”
“这件事容易的很。”王曰乾微微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显露出来。
不过他也不敢得意太久,张惟贤的性格可不是太好,万一拿捏过度了,倒霉的还是自己。
当下紧接着又说道:“申阁老和言官的关系向来紧张,这几日御史黄大成上书言皇长子出阁讲书一事,言多暧昧,想来皇上心里十分不悦,往常这事都是交给申阁老处理,申阁老又向来不喜言官,当今吏部尚书朱熏对申阁老向来阿附,如果这件事能查出来确系皇上交给申阁老办理,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你是说叫我们拿此事做文章?”张惟贤大摇其头,摆手道:“皇上心里有数的很,能做这样的事肯定是我锦衣卫,闹出事来,得不偿失,何苦来!”
“不,我等不直接拿这事做文章,而是把消息打探好了,到时候申阁老一出手,咱们将消息给那几个言官,到时候,咱们就等着看热闹好了。”
这个计谋确实很妙,祸水别引,等若是在两帮人头顶上用斗草给两边“搭须子”,以申时行和言官之间视同水火的关系,就算斗起来也肯定不会有人疑到张惟贤和锦衣卫身上,而皇帝对申时行越来越弱的掌控力也肯定早就不耐烦了,这一次再出事,就算不会成为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最少申时行也会灰头土脸一番。
政治斗争就是这样,两边斗生斗死,绝不能放过任何一次打击政敌的机会,很可能最终的胜利就是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头。
况且眼前这事,也确乎不是什么小事。
“好,就照王曰乾说的办。”
张惟贤用赞赏的眼光看了两个幕僚一眼,对着屋角的长随吩咐道:“一会叫帐房那边给老王和孔学家里各送五百两银子去。”
“小人不敢。”孔学赶紧躬身谦谢。
王曰乾也道:“为大都督参谋计划,呈献微薄之力是下官的职责,不敢当此重赏。”
张惟贤确实是大手笔,万历皇帝赏赐阁老一级的大臣,最多也就五十两三十两的,一个知县能拿到手的年俸也就四十两左右,当然算上灰色收入肯定不止如此,一任知县干下来,三年捞个几千两问题还是不大的,但在京城之中,京官收入远不能和外官相比,冰炭敬印结银子数目是有限的,普通的武官就更困难,吃空额喝兵血那是勋贵和世家出身的大根脚们才能干的事,他们只能按俸禄过活,很是艰难,象孔学这样卖卦的江湖术士,这一生怕也赚不得几百两银子到手。
以往张惟贤也赏银,一次不过十几二十两,每赏一次,其实也等于这两人一年或大半年的收入了,此番一出手五百两,倒是真的十分罕见。
“此非常之时,有很多事我要和你们商量,你们的精气神得全部放在我这边,家里自然顾不上,我亦不能叫你们饿着肚子跟我办事,区区几百银子,张某人这一点气量还是有的。”张惟贤从容一笑,用结束谈话的口吻道:“一会领了银子回家,总能叫家人高兴一些儿。”
“是!”王曰乾一副士为知已者而死的神情,郑重道:“下官才力虽然低劣,但从此往后,定要一心用在最近的乱局上头,请大都督放心好了。”
孔学也是感激涕零的模样,躬身道:“小人着实感激,请老爷放心,小人一定竭力报效。”
“好,你二人去吧。”
两人这一次齐齐一躬身,从绿天小隐出来,但见天色黑沉,满天星斗和半轮弯月挂在天空,空气虽然燥热,但一阵阵的带着水气的凉风不停的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两人身上残留的汗意燥热顿时就被吹的无影无踪。
他们知道张惟贤离了书房就到湖中的水阁中起居,那里的环境更加舒服,也更为凉爽,甚至为了防止潮气湿气,晚上还需盖被睡觉,这在京城别的地方,着实并不多见。
“四处湖居,再以建筑引风,到处‘穿堂’,光是这建筑就是百年世家才有的格局气度啊,思想起来,我等这一生再扑腾又有何意思?”
孔学一路穿过来,身上道袍吹的噼里啪啦直响,嘴里说着这样恬淡的话,脸上的神情却满不是那么一回事。
“野道士你别装。”王曰乾笑骂道:“你这厮最近这两年捞了多少当我不知道?我们俩还这么瞒来骗去,有意思么?”
“得,咱们大哥不说二哥,你可也没少弄银子。”
“哼。”
王曰乾和孔学其实彼此争斗嫌隙甚深,两人都在张惟贤身边得用,都很得张惟贤的信重,是以彼此间争斗颇为严重,只是两人都没有能致对方于死地的把握,现下只能互相隐忍,若是外人不知,看两人说笑的模样,定会以为两人是多年的挚友。
至帐房处管帐的已经在等着,张惟贤并没有用英国公府公中的帐,他这些年弄的土地庄园和相当的好处都是落了自己的私囊,锦衣卫和内操要用钱,谁也说不得他什么,张元德父子几个都是打公中的帐上支钱用,排场越来越大,渐渐弄的青黄不接,年头的银子弄到年中就差不多快用完,下半年就开始打饥荒,得等年底庄子上的粮食和银子送了来才能接济的上……日子过的这般荒唐,张惟贤早就没力气去管,况且他若不是被惟功再三再四的刺激,好几次爵位差点不保,在当年那种孤苦无依的境地里时,他下定了决心,此生一定要掌握权力,越来越多越来越高的权力,对钱财女子一类的享乐他反而是淡了许多,若非如此,恐怕今日英国公府荒唐的一群人中,必定也会有他一个。
因为张元德父子的荒唐,也为了不叫宗人说太多怪话,张惟贤早就和父亲兄弟几个分清楚家财,自己另有一本帐可用,也有独立的帐房,若非还住在绿天小隐之中,几乎就算分家另过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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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孔学的书子,杜礼开始还并没有太在意,打开一看,便是眉头一锁,接着便是展颜一笑,连呼有趣的很。
他立刻写了一封短简,交给下人,送到不远处的李甲家中。
相比杜礼,李甲渐渐展露出领袖人物的风采,吕绅升了工部尚书后,与石星一样,并不擅长党争,只是吕绅对辽阳的事更热衷,只要需要出手就一定出手,所以虽不是核心,却仍然得到张党上下的信任和倚重,只是遇到紧急的机密大事,吕绅一则不方便,二来并不算真正的核心中人,所以杜礼只邀了李甲前来,并没有请别的人。
李甲与杜礼所住的地方并不远,一封小简相召,转瞬即至。
因为是通交至好,彼此又是政治盟友,李甲布鞋道袍,装扮随意,也没有叫杜府下人通报,直接就进了房间。
到了房中,拿起孔学的书子一看,李甲也是呵呵一笑,摇头道:“这还真是一个妙人。”
“此事我想着便是发笑。”
李甲又笑了几声,接着笑容收敛,正色道:“你怎么看?”
“很好啊。”杜礼以前的性子偏执急燥,经过几番调教,又为京官多年,沉稳有余不乏灵动,此时眼中波光闪烁,笑着道:“他找到我们头上,难道我们却将他拒之门外?”
“对喽。”李甲点点头,笑道:“就是这个道理,我想,我们俩立刻执笔奉书,将这消息送到辽阳,如何?”
杜礼知道城中有辽阳的暗桩情报点,杜礼和李甲这样的身份当然不可能直接充当情报人员,不过自己府中和李甲府中当然不乏这样的人手,最少他们也会是辽阳军情司的外围成员,到底是什么身份,对方不说,自己当然也不会追问。
当下点头道:“我府上的门政执事应该能办这样的事,事不宜迟,我想我们需立刻动手了。”
孔学前去拜访的是御史黄大成的府邸,说是府邸,只是一幢两进的院落,加起来连门房一共也不到十间房,门首残败,如果不是门环和门首是官员才有的特色建筑模式,恐怕也就是京师中产之家的居所。
这些年都察院监察御史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皇帝是对御史们深恶痛绝,内阁大佬们对言官也是采取打压的态度。
不象早年,不论严嵩还是徐阶,或是高拱,张居正,这些强势阁老在内阁又有政敌,甚至严嵩当政时除了徐阶外,还有晋党这样的强敌,各派之间经常明争暗斗,刀来剑往,打的甚是热闹。
朝争的最直接体现就是弹劾当道大佬的奏本,这都是有讲究的。御史弹劾大臣是日常功课,超出日常范围之外的弹劾,深入的有料的弹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道的阁老,每人一年不受几十次弹劾就不算成功的阁老,真正的弹劾是来自政敌的暗杀,寻找契机,拿出猛料,以一击必杀之势狂轰猛击,徐阶的去位,其实就是和高拱发动自己麾下言官狂轰烂炸般的弹劾有关。
所以在嘉靖和隆庆年间是言官们的春天,各方势力都需要他们,自然也就要养着他们,每人都有自己的派系,命令一至,立写奏折群起而攻,大明的政争表现形式,不外于此。
到万历年间,内阁却是对言官不停的打压,皇帝对言官十分的厌恶,最重要的就是内阁较为团结,不象嘉靖和隆庆年间鸡毛鸭血的互斗,这么一来,言官的地位直线下降,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日子难过,不仅在朝廷的政治地位下降,生活水平自然也是降到不可再降。京官向来就比外官清苦,外官的灰色收入,也就是不为朝廷承认但大家都能拿的收入很是不少,包括火耗银子在内,贪或不贪,几年下来总有几千银子可拿,混的再惨,一年几百银子的收入总是有的。京官却只能死拿俸禄,最多就是印结银子,冰炭敬,这个收入是看各人的政治地位,手中权力的高低,部堂大佬,收入当然不菲,实权衙门的主管收入也并不低,最惨的就是御史,以前可以卖奏折来赚银子,现在就只能辛苦度日,苦苦熬着,甚至是“借京债”来度日,债主放银子给这些官员使,等这些御史放了地方官出外,或是升官调转职务之后,捞了银子来还债。
借债生活的滋味想来也不好受,所以但凡能挺下来的,也无非就是干挺苦熬着而已。
黄大成就是其中一个,孔学到时,黄府正在开饭,孔学帖子递进去,黄大成穿着一领半新不旧的细布道袍出迎,满脸惊异之色,看到孔学,黄大成一边令下人将帖子还给孔学的长随,一边拱了拱手,问道:“今日倒是什么风将老兄吹了来?”
他一个穷御史,背后也没有靠的住的大佬靠山,平时就是在“养望”,奏折写的倒是多,但换不成银子,甚至十份有九份是“留中”,这样的困境之下,哪有什么心情去扶乩起卦,偶然参加起几回,和孔学只是泛泛之交,更不必提将这样的京城红人请到自己家里来做客了。
“途经于此,最近成了一本诗集,想送与黄大人,大人可不要闭门不纳哟。”
孔学说的诙谐,一边说又是一边拿出本册子来,黄大成接过来一看,有几首诗还很是眼熟,应该是这一段时间孔学和各人扶乩集起来的小册子。
这样的诗集他并不太看重,不过人家好意送上门来,也是盛情难却,当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式,笑着道:“老兄来的倒是巧,鄙宅正开了饭上来,请到书房一起用饭如何?”
孔学却没有往上房去,一头往吃饭的东厢里撞,嘴里笑道:“头一回到贵府来,应当拜见一下嫂夫人才是……”
黄大成家里的情形他是知道的,有一个正室夫人,一儿一女,并无妾侍,一般三十来岁的官员,子嗣不是太多又不是特别惧内的话,总是可以收一两房侍妾,因为结发妻子每日忙于家务,并且年纪渐渐增长,理应在身边添几个十七八岁正当年的女孩子,鱼水之欢是一方面,年岁渐长,需要青春妙龄的少女来解解心头郁闷,得一点青春感悟,似乎能在少女身上,找一点失去的青春感觉,是以中年男子,犹爱妙龄少女,甚至“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事情,亦不少见。
不过黄大成没有纳妾,京官清苦困窘,实在不是不想,是无能为力。
没有侍妾,也就不怕失礼,孔学一头撞了进去,里头果然有一个妇人带着两个总角年纪的小孩子在吃饭,看到孔学进来,妇人有些吃惊,到底也没有失了礼数,站起福了一福,抿嘴笑道:“这位老爷尊颜陌生的紧,想来很少上门,今日若不嫌粗茶淡饭,请在这里用了饭再走。”
寥寥数语,倒是与孔学的情报相符,黄氏夫人书香门第出身,是个大家闺秀。
“见过嫂夫人,在下孔学,只是一个江湖山人,性喜交游,蒙黄大人不弃,还算半个朋友,今日冒昧来此,未曾备得礼物,实在是失礼之至,待下回再来过府拜访时,一定要将今日过失弥补了才是。”
孔学的对答也是流利有礼,黄夫人听说他只是一个跑江湖的时,妙目中露出惊奇之色,但看孔学说话彬彬有礼,甚有条理,她也知道京城官场喜欢扶乩起卦的不少,料想眼前这人但是,不过看其说话风采,倒也不是一个俗人,当下不管对方身份,含笑应了。
黄大成此时在一边笑道:“其实孔老兄带了一本雅集过来,也算是备了礼物。倒是我们,餐饭简陋不能待客,实在是太失礼了。”
黄大成确实有些难堪,眼前桌上不过一碟炒鸡蛋,一碟炒萝卜,一碗炖小鸡,那是给儿女们补充营养的,自己夫妻俩不过吃点萝卜干为主,客人来了,眼前寥寥三碟小菜,如何待客?
自己府里只有一个看门和洒扫的老头子,一个跟着出门的小厮,一个帮佣的小丫鬟,三个下人也是白饭加萝卜干,孔学跟进来的倒是有好几个跟班下人,光是人家的下人,都是身材高大,衣着光鲜的豪奴模样,光是人家的奴仆,就已经招待不起。
“大人这华居地处南城,在下就知道境况并不如意,如果黄大人当孔某是朋友,酒食之事,当然包在孔某身上。”
孔学豪爽的名气倒也是早有流传,这么一说,黄大成虽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笑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时两人出得厢房,到黄大成的书房坐下,书房也是较为简陋,不过好歹因为经常有官员前来,布置的还有些象样,一会儿丫鬟进来,沏了两杯茶放在两人面前,孔学早就吩咐下人拿五两银子从附近的酒楼叫一桌上等席面过来……二两银子下八珍席,五两银子就是中八珍席面绰绰有余,黄大成久未食肉味,听着孔学吩咐,一时竟有十分感激的感觉。
两人闲话一会,酒楼派了几个伙计带着食盒过来,孔学吩咐人将一多半菜肴送到厢房去,只留下几盘下酒的炒菜,他与黄大成就在书房边饮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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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兄今日前来,应该不是光送一本雅集这么简单?”
黄大成虽然因为自己的官员身份始终有一点矜持的感觉,不过他也知道眼前这位不仅是普通的江湖山人那么简单,公侯府邸也可随意出入,自己不过就是个御史,若是嘉靖,隆庆年间还算有些地位,现在眼看要万历二十年,今上对御史的态度人尽知之,平时有交往的也就是一群御史,自己又有什么可值得眼前这位这般交往拉拢的地方?
“黄大人,在下也是明人不说暗话了。”孔学知道和这些人打交道,有时直言反而有出其不意的效果,自己肚子里虽有几两墨水,却根本不能和眼前这二甲进士相比,与其再继续绕圈下去,叫人不耐,不如直言托出,完了眼前这事再说。
有了决断,说话也是明快果决,边饮边说,一刻钟功夫不到,便是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词和盘托出。
“堂堂阁老,行事居然如此卑污!”
黄大成又惊又怒,自己写奏本就是看出来皇长子年岁渐长,这件事是一个机会,得罪的人不多,了不起就是没有实际权力的郑氏,或者皇上心生不快,但文官,特别是言官得罪皇帝实在就是份内的工作,但没有想到,自己这件事引的皇帝内心十分不快,竟然交代申时行这个阁老暗中处置,而申时行的办法就是私下和吏部天官打了招呼,要以正常的途径将自己调职到地方。
他现在是七品监察御史,吏部按惯例给他加一级,放到南昌府当通判。
这也算是升官,毕竟是从七品到六品,但这是从御史到佐辅,下一步再想升可能是转升五品同知,或是更好一些五品知州,然后再升按察佥事或是布政参议,总得十年甚至十几年后,才能有望四品绯袍,还是地方官的四品。
若是留在京城,历次考察合格,十来年间就算熬资历也能熬到四品京堂,一放出去就是巡抚,最少也是清贵而又有实权的兵备道,再转总督,入京为侍郎,这条道才是最好走的。
“此事在下只是偶然听说过,想起和黄大人曾经有过几次交往,虽然黄大人未必记得我孔某人如何,但实在不忍黄大人遭此暗算……”
“此事实在关系重大,大恩不言谢。”黄大必起身,长揖一礼,郑重道:“请容我将来后报吧。”
他现在无权无钱,说报答人家根本无从谈起,要说一声“谢谢”又实在是太轻飘飘了,是以只能放弃官员的身份,先圆了眼前的场面再说。
“大人不必如此。”孔学一笑起身,说道:“兹事重大,我知道大人必定要有所动作,在下这就告辞,请大人自便。”
“好,我亦确实方寸大乱,就不留老兄了。”黄大成将孔学送到门口,再三致意,孔学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闲散山人模样,笑吟吟拱手作别,就是这样潇洒去了。
黄大成连酒菜亦不想用了,一双儿女倒是在屋里吃的大快朵颐,兴高采烈,他的夫人见他一脸官司,不由过来询问出了何事。
“朝廷的事,你不必多过问了。”
“是,既然如此,妾身不敢多话。”黄妻想了想,提醒道:“上回你和我说过,杜礼和李甲为人很不错,你虽不是辽阳人,但也是铁岭卫出身,攀的上关系,你什么党也攀不上,既然有他们在,遇到重大事情,不妨和他们商量一二,免得自己会忙***错。”
这一番话说的很在情理,黄大成虽然还是打算和几个知交好友商量一下,不过转念一想,张党虽然被压着,但财力和人脉在朝中都是一等一的厉害党派,特别是和东林党一样,有核心,有外援,不是良莠不分的收人,所以向心力很强,自己虽不是辽阳出身,铁岭现在却也归了辽阳镇下管制,自己也算半个辽阳人,有这么一层出身,缓急之时,倒不妨真的走这么一条路。
事关自己的仕途,那可不管什么张党是武人***的说法了。
再者说,惟功上次在商会之外的谈话已经被不少人集结成册,版印发行,黄大成等人看了,对这个权力监督学说十分有兴趣,张惟功有这么一次讲话和此前的包装,纯粹的武人角色无形之中已经淡化了很多,辽阳又是儒学兴盛之地,虽然杂学也一样兴盛,甚至在规模上盖过了儒学,不过士大夫只要中了举成了进士后就没有不爱杂学的,对这些学术的兴盛倒也没有太多的抵触心理,只有那些道学家,才对辽阳把医学兵学星相天文农学水利算术一律视为学问而深恶痛绝。
不过黄大成知道,去年有一个道学家病重,自己怕死,拖着残病之身居然从天津坐海船渡海,一路到辽阳医学院去救治,原本在京不治的重病,居然叫辽阳那边给治好了。
这么一来,辽阳医学的牌子彻底打牌,每年不知道有多少有能力的跑到辽阳看病治病,至于京师这里,倒也有几个医学名家,但不一定对症,而且十分难请,太医院的太医其实倒是好请的,但水平实在不敢恭维。
所谓“光禄寺的茶汤,武库司的刀枪,太医院的茶汤”,这是京城人编的笑话,却也不乏真实,太医院若有用,明朝帝王也不会大多短寿了。
不过现在谈投向辽阳还为时尚早,况且自己若是一身麻烦的话人家也未必肯收,当下黄大成写了几封短简书子,叫家里小厮骑着骡子分别投送,他在书房里转着圈打转,天黑透了都忘了叫丫鬟来点灯。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间传来人说话和走动的声响,黄大成精神一振,赶紧迎了出去。
“诸位老兄何姗姗来迟也?”
黄大成看到是给事中黄大效,内阁中书黄正宾,还有御史邹德泳三人联袂而来,他们几人,还有户部主事张用德,御史王士性等人平时往来甚密,算是一个小团体圈子,只是不算结党,当然也是没有结党的本钱,毕竟与中枢最密的只是中书黄正宾,实权最大的是给事中黄大效,其余的不是主事就是御史,想结党,势力还太弱了些。
“唉,不必多提了。”黄大效为人很敦厚,颇有道学家的风采,不过他倒是泰州学派的传人之一。
黄大效不说,邹德泳的性格却是眼里不揉沙子的,当下冷笑道:“接了老兄的书子,我就去邀张有德和王士性,他俩人一看老兄书子里的内容,一个面露难色,说手头有奏议要写,脱不开身,另一个干脆就说爱莫能助,我看他们的模样,也确乎是胆怯怕事,也不必勉强他们,只当从此没有这两个朋友罢了……我一转身,就离开直接到老兄这里来了。”
这么一说,张用德和王士性都是害怕得罪权贵,皇帝还无所谓,阁老和吏部天官却是普通官员惹不起的,这一次皇帝倒是聪明,不叫锦衣卫抓人,也不下诏狱,直接叫申阁老暗箱操作此事。这么一来,倒是真的把这几个人给吓住了。
黄大成想到张有德平时说起国事时那慷慨激昂的模样,心里感觉一阵不适,这人却是如此虚伪,好生叫人觉得鄙夷。
他没有说出来,黄正宾却是嘴不饶人,冷笑着道:“伪君子,呸!”
“不说这些。”老好人黄大效不愿说这些,不过他对当权者却没有妥协的意思,皱眉说道:“申阁老这般行事,大坏规矩,以前,他向皇上献过一计,各官上书言事,需得说自己该管之事,否则不当言。这也算是合理,除了御史外,工部的官说工部的事,礼部的官说礼部的事,我等纵有一些不满,亦不好太过反对。只是现在他这般行事,却是下黑手,行的是诡道,邪道,我等绝不能坐视不理。不若一起上书,将此事揭露,闹出轩然大波来,倒时候看他怎么办。”
“不妥。”黄正宾人在内阁任中书,对内廷的事比旁人要清楚的多,当下就反对道:“皇上对申阁老其实已经不似以前那样倚重,但我等将此事暴出,皇上为了自己的面子起见也要保他,我们越是弹劾,申阁老就越是稳若泰山,相反因为此事他吃了挂落,等于是替皇上北了黑锅,有这情份,又是三五年内动不得他了。”
“此人外柔而内刚愎,不能容身,且毫无施政的能力,大明这几年不是灾异就是兵变,还有起义之事,若是此人在继续当政下去,真的不知道伊于胡底。”
“内阁诸阁老中,我看看都远不如张江陵当年。”
“嘿,江陵也是一个跋扈的,申阁老在这上头总比他强的多。”
“跋扈也能做事,江陵当国时我等虽然也看不过眼,但好歹国势蒸蒸日上,财力充足,政治也算清明,说起来人无完人,我等对江陵似乎有些过苛。”
“你这番言论,大约是因为受了辽阳那位的启发吧?”
“这,倒也算是吧。”
“呵呵,其实我亦云然。”
听到这样的话,所有人都笑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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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文官在一起,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他们都是低品文官,还没有走到朝廷的中枢核心,对政治事件的看法和见解比百姓也高明不到哪儿去。但不论如何,道理总是道理,张惟功的言论已经在京城流行开来,颇有一些青年官员受到了影响,对张居正的评价,无形之中就是一变。
也就是明朝有这样的风气,万历虽然对张居正深恶痛绝,但给张居正平反的呼声却是万历年间就有的,而圣天子垂拱而治,百官操弄政务,这已经形成了一种传统,对惟功的分权论,私心里赞同的人是很不少。
若到清季,所谓“大权皆操于朕手,从不假于他人”的时代,讲什么分权监督,权立制衡,分分钟被发配宁古塔,甚至斩首也不在话下。
“咳,好了,”黄大效说了一气,泰州学派的学究气尽显无余,不过还是他第一个省悟过来,微咳一声,说道:“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能使这一场风波过去?”
“除了叫申阁老倒台走人,别无办法。”
“亦可托大佬说话转圆,如何?”
“毫无用处,大佬中能和申阁老说话的倒有几个,一则,我们没有交情,攀不上。二来,申阁老对皇上的意思是怎么奉迎的,我等知之甚深,又有哪个大佬,能使申阁老放弃此事,承受皇上对他不满的代价?”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是毫无办法可言。
黄大成心中泛起一阵无力之感,看看满座诸人,颓然躺在椅上。
在京城的风波,最多三日,便是呈在了辽阳总兵府西花厅惟功的案头。
“这件事倒也有趣。”
惟功用手指弹一弹几份报告,笑道:“事情正在起变化。皇上倒也学会玩这种手段,他要直接将人拉到午门打屁股,申时行反而要装模作样的去救援,现在么,这么玩黑箱手段,倒是对付底下小官的好办法。”
“一国之君这么做,简直荒唐啊。”宋尧愈满脸沉痛道:“若江陵还在,断不许有此事发生。”
“老夫子你莫把江陵想的太好,”惟功笑笑道:“江陵在时,这样的事可是没有少做。只是他不许皇上做,自己做起来是没有什么障碍的。”
张居正在时,言官针对他的,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免官夺职常有的事,最好也是贬到冷衙门当闲差,皇帝现在才想起来这样做事,已经算是很后知后觉了。
宋尧愈被噎的没说话,气哼哼的别过脸去。
不过转瞬他又回过头来,对惟功道:“那么这件事大人打算怎么做?”
“申时行也是向来和我们做对,在朝中他得罪的人也多了,估计不需要我们发力,只要给黄大成几个略微点拨一下,叫此人去位不难。”惟功突然露出忍俊不禁的模样,笑着道:“不过那孔学还真是妙人一个,张惟贤那里拿一份,卖消息给我再拿一份,好家伙,吃定我们兄弟俩了。”
提起此人,宋尧愈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哪有什么主义,谈的全是生意。”
惟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宋尧愈茫然不解,惟功也不解释,笑了笑,说道:“这件事交给王国峰和军情司去处理,李甲和杜礼配合一下就是。朝堂看来乱象渐生,党派林立,彼此内斗,要紧的就是皇帝没有掌控全局之力,成党结派,如果有强力调控,彼此制衡竟争,反是好事,但大明这情形,只会互相攻击,越演越烈,最后大家谁也瞧不惯谁,事也不做,只要非我同党,纵是圣贤亦攻之,若是我同党,纵是奸邪也庇护之,长此以往,国事将不可问了。”
宋尧愈道:“二十年内,大明非因为党争灭国。”
“我们走着瞧吧。”惟功不为此言所动,反正更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也是说过不少次,这句话还真算不得什么。
只是原本他以为万历摆脱了国本立储之争,毕竟皇后在废立风波中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万历应当对自己的皇后有所感激,并且嫡长制度在汉人王朝来说几乎是没有办法颠覆的,从刘邦的无奈到万历都是一脉相承,就算是清季,除了国初那几代,从康熙就想立嫡长,乾隆也两次想立嫡长,到了嘉庆,终于把身为嫡长子的道光立为皇储,算是了了数代帝王的心愿。
万历从情理来说不该有所动摇,可历史的一点点改变终究影响不到帝王的性格,万历最终还是情迷郑氏,并且推爱朱常洵,只是他的压力明显比原本历史时空的国本之争要大的多,原本的朱常洛是王恭妃这个宫女所出,现在的皇长子却是王皇后所出,正经的嫡长,废立起来,难度太大了。
“迟早还要出事!”宋尧愈已经将自己的产场彻底放在辽阳的这边,想起万历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位皇帝,阴私狠辣果决明快不及其祖,大方放权信人不疑又不如乃父,贪婪无度倒是大明帝王中数一数二的,毕竟太祖成祖气象恢宏,英宗宪宗无甚亮点,但亦没有贪财之事,孝宗是垂拱而治的代表人物,武宗胡闹,纵观大明列祖列宗,象万历这样只喜欢黄白之物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想起这一点,只能叫人哭笑不得。
“迟早再说迟早的事,老夫子莫在这里生气,赶紧出去忙去吧。”
现在中军部运行已经十分规范,宋尧愈负责的是机密业务,军情特务两手抓,京城的事要用到军情司,当然得这老夫子亲自去主持才能放心。
赶走了老夫子,惟功自己又继续看简报。
他每日清晨时分起身,打一套拳,拉回弓,身上大汗淋漓之后再洗个澡,换上衣袍之后和家人一起吃早饭,逗逗几个孩儿,和两个夫人说笑一会儿,两个夫人又先后有了身孕,得知消息后不仅惟功高兴,就是全镇上下也是欢欣鼓舞。
辽阳的情形已经比当年辽镇还要强大百倍,李成梁的九个儿子分居高位,不愁没有继承人,辽阳和辽镇的不同之处还在于没有辽镇的那些将门世家,比如祖承训虽然也是李成梁的家丁之一,但那只是进身之阶,其实本人还是宁远二百多年的将门出身,相同情形的将领还有不少,李家的控制力远远不及惟功对辽阳的掌控,两边相差太远,是以惟功的继承人多不多,是不是足够,这也是全镇上下十分关注的事情,就是惟功现在惟一的女儿,暗地里打主意想结亲的真不知道有多少,只是众人都明白惟功的态度,现在儿女尚小,不欲早早结亲,是以没有人敢真的提出来,不过再过几年,估计挡也挡不住了。
对这等事,惟功倒也没有给儿女自己寻找未来伴侣的打算,稍微超出时代一点算是进步,超出时代太多就是妖异,就算以他的身份也未必能压服所有的人心,是以他的打算是儿女成年前后,自己挑一些合适的对象,不过叫儿女们自己相看一下,就这一点来说,当时的士大夫家庭也有这样做的,并不算太过出奇。
吃罢家庭早餐,就是他开始办公的时间。
到了西花厅,就是先看简报。
各司的简报都有,包括军政财务各方面都有,另外就是各营的简报,从近期的训练到营中大事,还有请示拉练或更新装备的报告,不一而足。
惟功看了之后,如果同意就是画行,接着各司会执行,有的需要各司协力的,中军部也会协调,各营需要领取装备的,可以用画行的文书到军需司领取物资,每日辰时一过,各司和各营就都会忙碌起来。
当然,具体的事务惟功管的并不多了,看简报和处理突发事件才是他的工作,平时的事情已经是中军部和各营自主的多,若是他大事小事一把抓,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才,从天亮忙到天黑亦是忙不过来了。
辽阳实行的是精细化的管理,没有士绅和宗族的帮手,就算是朱元璋当年也靠的这两样,洪武年间有所谓的粮长,其实也就是地方士绅帮着官府做事,眼下辽阳的局面,朱元璋复生靠自己一个人也管不过来。
看完简报,今日之事自然有行程安排,第一件便是到四海银行总部参加一个仪式。
在惟功出门的时候,相关的任磊等人已经赶了过来。
“大人,黄永新真是好运道啊。”
看到惟功,任磊做了一个嫉妒的表情,摊手道:“吸收储金百万两奖励二千两,底下襄理和协理各千两到百两之间,这般厚赏下来,连我都想去当四海银行的经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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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黄大成大惊失色,对着李甲道:“叫我去上疏请立皇太子?”
“对喽。”
李甲面容笃定,没有丝毫惊慌,看他如此镇定模样,慌乱中的黄大成也是镇定下来,想了一想,终是皱眉不解。
哪怕是在他自己的书房之中,黄大成也是左右顾盼,唯恐被人偷听了去。
皇帝已经有言在先,绝不准任何人请早立皇太子,连黄大成奏请皇长子出阁讲书一事都惹出轩然大波,京城各方大势力角力,黄大成这样的低品文官在漩涡之中很难有自保之力,稍有不慎,丢官是小事,丢命才是大事。
皇帝震怒之下,很可能要对他进行廷杖的!
“老兄放心。”看到黄大成面色惨白,李甲坦率直言道:“这件事老兄当然有一定的风险,皇帝多半会叫锦衣卫对你进行廷杖,但我可以保证,锦衣卫施刑人绝不会真打,就算是有太监监刑也是一样。老兄性命绝不会有问题,最多受些苦楚,不过,好处就是以后声名大起,未来仕途可期,最少,将来告老还乡时,会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大乡绅!”
受过廷杖的明朝官员,政治地位是与普通人不大一样的,被明发上谕关在北镇抚司的官员,更是声名鹊起,象当年海瑞,一封奏疏写的酣畅淋漓,固然有不少腐儒无知之语,但也尽陈当时情弊,嘉靖恨的咬牙切齿,却也难免深思,这一犹豫,海瑞算保住一命,嘉靖过不多时崩逝,海瑞成了政治上的不败金身,文官们只能给他升官,不能贬职,否则就是为难忠臣,而海瑞治世之才并不突出,甚至在江南巡抚任上被人当了枪使,胡干蛮干,要动江南士绅的命根子,结果举朝反对,最终大忠臣海青天也只能不任实职,而且被人泼上污水,终身只能袖手旁观,政治中枢没有他什么事了。
就算如此,海瑞得罪的人再多,也没有人真敢对付他,这就是忠臣光环的好处。
象黄大成如果受过廷杖,以后一生就可以横着走了,就象后世的美利坚合众国的国会荣誉勋章获得者一样拉风。
黄大成难免意动,不过还是有不解的地方,问道:“老兄为什么能确定锦衣卫不会真的用心打?”
他又道:“我可是听说过,什么着实打,用心打,两脚向外留一命,两脚合拢必定打死。”
“确有这些事。”李甲也不瞒他,笑着道:“宫中打人,大杖打法是练过的,不出心打你,看着噼里啪啦打在身上,血肉模糊,其实只是外伤,敷几天药就好。打你重伤,就是皮烂骨裂,不死也是废人,想打死你,几杖下来,外头好好的,皮也不曾破,里头却是打的稀烂,人是死定了的。”
黄大成听着这话,不觉面无人色,摆着手道:“这廷杖光环加身虽然是好,不过只怕下官无福消受,还是算了吧。”
他的反应倒也是人之常情,其实后人看明朝当时的文官,只觉得这些家伙是拿皇帝“涮声望”,其实身处这个封建王朝的人,对着锦衣卫,东厂这些皇帝的爪牙,对着无上君威,不测祸福,敢说出“仗义死节只在今日”的人,确实无愧于他心中的学问和节操,而且有非常强悍的胆识,一个普通人,就算知道皇帝不大可能杀人,但那种威胁却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廷杖也不是普通人能受的了的,被一杖打死多人的事情在本朝也时有发生。
不论如何,明朝的读书人有着难得的风骨,不仅傲视“我大清”,就算两汉唐宋,相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的。
当然,这种胆色和骨气,有时候争的并不是地方,甚至是无谓之争,比如“大礼议”一事,其实就是阁老们挑唆文官们利用皇帝家事,威压刚刚即位的嘉靖,表面只是一桩不值得争的小事,背后是权力之争的龌龊事情,被廷杖打死的多名文官,实在是死的并不值得。
而且这种胆色和骨气也不是人人都有的,本朝文官数万人,真正敢跳出来在宫门前闹事的也就几百人而言,眼前这黄大成就是不敢冲锋陷阵的一位。
好在他的表现也在李甲的预料之中,当下笑道:“老兄放心,我敢保锦衣卫最多打你至皮肉受伤,将养几天就能恢复,若是这一点代价也不敢出,那么我只好去寻别人,你自己只能自求多福。”
黄大成疑道:“为何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说锦衣卫之事,难道辽阳那位和京里这位已经是暗中和解了?”
英国公府内讧,张惟贤张惟功兄弟反目,这是国朝一桩人人津津乐道的坊间趣闻,其中不乏添油加醋渲染情节之处,反正公侯之家的内斗,兄弟纷争,涉及的东西太多了,编造起来,不乏血腥与情se,若不是张惟贤现在执掌的是锦衣卫,大权在握,众人不敢撄其锋,恐怕说书先生们早就编出若干与之相关的段子用来说书了。
“这怎么可能?”李甲没有解释,只淡淡反问。
“确实不可能。”
黄大成也知道自己的说法荒谬了一些,张元功的死因虽然朝廷早就有定论,但在有心人眼里不是什么真正的隐秘,众人没有说话,不过是碍于张惟贤的得宠和手中的权力,如果是只有爵位没有实权的普通公爵,甚至是郡王,亲王,有这样彼此争夺爵位而导致暗害亲兄有害伦常的事发生,早就举朝沸然,派有司彻查了。
有这么一桩子事在前,这兄弟二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携手合作的。
“那锦衣卫之事?”
“老兄还看不出来?”李甲叹口气,解释道:“张惟贤以前依附在申阁老门下,现在权势越来越大,有威胁诸多大佬的实力,内阁对锦衣卫已经多次敲打,这一次我们能得到消息坦白说就是锦衣卫那边主动泄密,否则宫闱秘事事涉阁老,我等如何能有确切消息?”
这话并不算是十分完满的解释,黄大成再想想孔学的态度还有孔学背后的张惟贤,顿时也是有释然之感。
既然风险不大,收益颇高,黄大成目露凶光,振臂一挥,恶狠狠的道:“干了!”
……
……
“荒唐,混帐,可恶!”
万历在数日后接到了黄大成的奏疏,疏中直言请立皇太子以固国本,并且直言郑氏有夺嫡之心,而皇帝偏爱福王,讲书一事症状就很明显了,哪有嫡长皇子和偏妃所出的皇子一并讲书的道理?
反正之前的请出阁讲书的奏疏也是黄大成所写,这样写起来倒也是理直气壮的很,疏中直扫万历心思,将宫中一些内情如实道出,每句话都象一根长矛,直刺万历的心窝。
郑氏谋夺储位之事,毕竟是十分隐秘的事,而且仅限于皇帝和少数几个人知道,毕竟皇长子是皇后嫡出,身份高贵,外朝断然想不到,皇贵妃居然还有夺嫡的心思。
这封奏疏刚出现时,还有不少文官说黄大成危言耸听,妄言卖直,不过看看疏中细节,对比一下皇帝对皇长子和皇三子的区别对待,再看皇后和郑氏的明争暗斗……宫闱之事,没有内廷想的那么隐秘,还是有不少事情流传于外,平时想着也就是后妃之间的争风吃醋的暗斗,现在结合黄大成的奏疏一想,果然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万历这边发火,外朝却是已经炸了营。
黄大成的奏折就象是在泥塘里投下去的一块巨石,溅起来的不知道是多少泥污,举朝嗡嗡,几乎人人都咬着牙回家开始构思自己的奏折……万历的好日子算是到了头,原本历史时空中的“三大案”的争国本一案,现在居然用另外一种形式,再次上演。
“朕岂不知立嗣当以嫡长为贵?黄大成小官妄言卖直,胡说八道,真该叫人将他拿了斩首为是。”
万历气的胸脯起伏,眼前是张鲸等内廷太监,司礼御马提督东厂全部是要职在身,皇帝没有第一时间召见阁臣,而是将张鲸等人叫来,也是隐隐有警告之意,无论如何,内廷不准掺合进这一次的事件之中,不准将事态扩大。
而万历无奈之下,也是公开宣称,立嗣以嫡长为尊,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同意郑氏的夺嫡请求,这些太监,多半因为万历宠爱郑氏而与郑氏交好,对皇后则是没有什么交往,万历担心这些家伙会擅作主张,或是落井下石,如果真的被郑氏驱使做出什么对皇后和长哥儿不利的举动出来,恐怕外朝黄大成的奏疏成真,自己以后就不要想有安生日子可过,而且后世史笔之上,自己虎毒食子的名声也就落实了,这个后果,就算他是皇帝也担不起。
是以无论如何,他要将这些自己人先召来,将根脚立稳,否则将来真的出了事情,那可就是后悔莫及。
听着万历的话,众太监面面相觑,无人敢于接口答声,只有张鲸以司礼掌印身份兼差提督东厂,当下上前一步,奏道:“皇爷是否要立刻拿黄大成?若要拿他,奴婢立刻派番子前去,需提防此人上疏之后,提前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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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万历摇头道:“此辈沽名买直,巴不得受杖之后在彼辈中声名鹊起,哪里会弃官逃走,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跑到哪去?”
“那用廷杖打他,不是便宜了这厮?”
“是以此次派得力太监去监刑,务要将这厮在午门外杖毙,不得留下性命。”
“是,此事奴婢一定好生去办,请皇爷放心。”
万历决心将黄大成杖毙,心头一口恶气去了不少,不过还是叫人取了纸笔过来,亲笔写下诏书,谕令申时行和内阁各人向外朝解释自己的决心,同时申明,皇太子还未满十岁,自己身体尚好,一时半会并无册立之意,总得三五年之后,皇太子讲书稍有小成,年岁渐长,那时候再行册立之事不迟。
有了黄大成擅自请立被重责的机会,万历自觉可以对内廷和外朝两方面搪塞过去,处理完了此事之后,心头也是一阵轻松。
此时一个御前牌子走上前来,轻声道:“皇爷,皇后往乾清宫来了。”
“着人在宫门前挡住她,就说朕身体不适,已经卧床了。”
万历吩咐一句,犹豫了一下,又道:“郑贵妃来了,也是一样办理。”
“是,奴婢明白。”
因为皇太子一事,万历不仅对皇后有厌憎之心,对郑氏更有深切的愧疚之意。从理智上,他知道皇太子必定得是嫡长子,只要他在皇帝之位上,只要这个国家还得讲天理宗法,这个皇位必定得属于朱常洛,这是万历本人也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而从感情上来说,他更喜爱郑氏,也颇喜爱经常侍立在自己身旁的郑氏所出的子女,所谓爱乌及乌,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此时他确定了以长哥儿为皇太子,虽然将时间拖了下来,但此事已经不可更易,从感情上来说,万历对郑氏和朱常洵都有着深切的愧疚感,加上时机不对,他也只能将郑氏一并拒之门外了。
“将来总会替皇儿寻一个大城,多给金银土地,叫他多享一些福罢了。”吩咐完之后,万历也只能这般意兴阑珊的想着。
……
……
宫中派人到内阁时,可巧申时行不在。
事出有因,前几年万历已经替自己挑好了陵寝所在,开始兴大工修筑自己的皇陵,虽然他当时才二十出头,不过已经开始计较自己的身后事了。
人胖,不良于行,气喘,嗜酒,气性不好,后世有人说这是文官们编造万历的谣言,但这些身体上的不适症状都是万历身上确实有的情形,从后世发掘定陵的结果来看,万历的腿骨确有磨擦损伤,加上肥胖的记录,嗜酒和酒后打人都确有其事,并不是胡编乱造。
因为身体的种种不适,加上明朝皇帝普遍的不长寿……二祖之后,仁宗早逝,宣宗更早,英宗、宪宗、孝宗,武宗,普遍都是三四十岁年纪就撒手而去,只有朱元璋朱棣爷俩活的算长久,嘉靖也活到花甲之年,对普通百姓来说这岁数算活的可以,对士大夫来说就不算什么了,除非身患恶疾,一般的士大夫好歹能活个七十以上,皇帝的寿数平均算下来也就是和最贫苦的农民差不多,从这一点来说,万历早早替自己准备陵寝也就可以理解了。
帝宫不可马虎,是一项大宫,内阁亲自抓,工部大佬领头上阵,勘测寿山,开挖地宫,建明堂享殿,任何一个细节也不敢马虎,不料在前几年李植等人攻击地宫渗水,这对帝陵工程来说是第一等的疏忽,万历多次派人去查看,最终发觉帝宫并未渗水,有心把李植几个留着当打手的天子也是勃然大怒,李植等人最终倒霉被贬,也是与此事有关。
这件事是第一等大事,这几年工程进展还算顺利,不料前几日又有人说地宫可能有几处渗水,当然并没有确定,只是存疑。
只要存疑,申时行就不敢怠慢,这几日每日起早到内阁看看公事,接下来就出城去看,总要确实了地宫安全,并无渗水之事,与帝陵大工相关的各色人等,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这般大事,阁老亦不敢怠慢,其余公务,只能缓缓再说。
首辅不在,次辅王家屏看看宫中传出来的皇帝手诏,沉吟片刻,便是一脸决然的道:“此事我等要争,诸公怎么看?”
各阁臣在内阁俱有自己的公事房,不过遇到公事会议和一起批本时还是按座次在大殿之中齐坐,王家屏一开口就是定论,王锡爵紧跟着道:“黄大成上奏虽有一些孟浪之处,然一腔忠君报国之心不可忽视,对他施以廷杖,岂不是寒了仁人志士的心?我等为殿阁大学士,实为天子亲臣,协理政务,沟通内廷和外朝,如果事事依循皇上之意施为,我等与司礼监的太监有什么区分?纵不能调和阴阳为真宰相,亦总不能与阉宦齐平,此事我等当然要上疏立争,替黄大成免去廷杖之责。”
此人性格强悍,说话也是不怎么留余地,有这么一锤定音的话,别人就算想反对也是不行了。
许国有心替天子说两句话,但在废立嫡长一事上大事大非需得把持的住,他在内阁日久,性气渐息,往日那些争权的心思已经淡了下来,惟愿能安稳在内阁与诸阁臣和衷共济,多做一些事情,他预感自己在内阁的时间不会太久,不能晋位次辅,首辅,说明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始终不如他人,而外朝新晋大臣对阁臣之位虎视眈眈,自己不能进则只能思退了。
至于余有丁,此人国子监祭酒出身,诗词俱佳,又和王锡爵和申时行一科,在内阁中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凡事画诺而行,俨然是一个在内阁中混日子的老名士。
众阁臣无有二话,当下便写了一封公禀,将反对情由全部写好,然后各人一一署名。
最后时刻,王锡爵道:“首辅不在,若等他回返不免误事,然则此事如果没有首辅签名,难免为外人所笑,对首辅的声名也不大好,不若我等将首辅之名也写上,诸公意下如何?”
“只怕长洲本人未必愿意。”
王家屏对申时行向来的柔媚奉上的态度十分不满,这几年来万历手越伸越长,捞钱的手段也越来越多,甚至愈演愈烈,只要有钱,什么事都伸手过来,而申时行也就装模作样的劝过几回,从张居正直言国家用度有常,纵太后,天子也不能擅取的往事来看,申时行给张居正提鞋都是不配。
“事关国本,料来他不会反对。”
“首辅不署名,我等亦是师出无名,且果真叫人笑话。”
余有丁和王锡爵一唱一合,他们和申时行都是一科,当然坚持要在这样的大事上替申时行署名,许国也是和他们同籍,不涉及根本利益也是一体,王家屏料想自己争不过,只得一边署上申时行的姓名,一边警告道:“若长洲回来说是我等擅作主张,诸公当替吾说明。”
意思是他现在虽然签字,却并不赞同这事,如果申时行不悦,后果由王锡爵等人自负。
王锡爵坦然道:“这个自然。”
如此说定了,内阁便是将奏章递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并没有等到万历批复,接着就是传来消息,内廷中万历已经下了手诏,着锦衣卫逮拿黄大成,于午门前廷杖。
王家屏颇有一点挫败感,摊手道:“皇上连理亦懒得理会我等,如之奈何?”
“总要再写一封,言词需恳切一些。”王锡爵心中也大感不满,不过还是说道:“总不能弄到决裂的局面,实话说黄大成也有邀名的用意在内,这一点向皇上点名,廷杖他只不过是成全他,何苦。”
“依我看,”许国说道:“皇上只怕起了杀心。”
众人悚然而惊,确实,万历近年来对付言官的态度就是遇缺不补,教都察院永远处在缺人的状态,再过几年,怕是都察院只成为兼职的地方,本职御史人手严重不足,吵闹声也就消停很多。
这无疑是一个损招,不过各人拿耍无赖的皇帝也没有办法,皇帝不批红,内阁和吏部总不能擅自作主吧?象御史这样的官员可不是寻常的五品以下的部曹小吏,吏部可以自行派遣。
原以为皇帝和言官间的对抗会慢慢形成彼此相安无事的局面,现在看来,这一次黄大成是把皇帝得罪惨了。
各人不大明白内廷中的情形,不知道现在堂堂皇帝已经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不是人,被皇后和郑贵妃夹攻的滋味绝不会好受,原本已经处理好了皇长子出阁讲书一事,万历总以为自己能消停一阵子,黄大成将这窗户纸一捅,可想而知以后内廷不知道会起多少风波,一念及此,万历将黄大成凌迟的心都有,但如果真的想这样做,内阁肯定不干,六部,都察院,大理寺,没有哪一个衙门会同意皇帝这样的举措,如果万历一意孤行,他又有没太祖和太宗皇帝的威望,最终的结果肯定还是妥协,连嘉靖那样阴狠的脾气也没说把哪个文官给活剐了,当大明天子,也是行不得快意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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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成在自己家里见着上门拿人的锦衣卫旗校,他倒是早就准备好的模样,府门大开,阖家大小包括他一双儿女都在门前送行,黄大成一身官袍常服,收拾的整整齐齐,见旗校来了,微微点头,说一声:“有劳”,便是一脚迈到门外去。
一般的官员,见着锦衣卫拿人都吓个半死,更何况拿捕的是自己,就算是有心“骗廷杖”的那种也肯定十分紧张,黄大成的模样倒是叫拿他的锦衣卫旗校们高看了一两眼,只不过他们奉命行事,不拿人是肯定不可能的,带队的千户只是不拦着黄家人送行,算是给了一点小小的便利。
待黄大成果真出门之后,黄妻和一双儿女都哭出声来,黄大成虽然料定自己无事,不过被打廷杖的事谁也说不准,没准上面心思一变,自己现在活着出门,一个时辰就是一具尸首被拉了回来。
当下心中凄楚,对妻儿说道:“当官便是这样,汝等哭也无用,忠君报国,这也是我的份内事,我儿将来长大了,好生读书明礼,不过就不要当官了,咱家还有些银子,回辽东老家多置些地好生过活就是。”
辽东现在是冰火两重天,辽西仍然十分贫困,军户生活不易,就算士绅也比不得在京师和江南一带享受,辽阳镇所管制的地方却是越来越富裕,核心地方已经超过江南,普通地方的生活水平也不在江南之下,这是人近皆知的事实,是以黄大成有这般吩咐,他当然是叫妻儿回辽阳镇治下,这一次他和辽阳镇算是有了合作,料想妻儿回去也不会受到排挤。
有这般临别之语,黄家人哭的更厉害,黄大成咬了咬牙,迈步便是上了锦衣卫们带来的大车之上。
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午门时已经有数百官员闻讯赶来,宫中和能进皇城的闲杂人等更多,足有几千人,多半是衣着青蓝,很少见到有绯袍官员在此。
一则是大员们自重身份,不会和小官们挤在一起看热闹,有失官体,二来一旦出现,官职显贵者不免被人围着,请求上书替黄大成求情,这在以前的数次大规模的廷杖中都有体现,有一些衙门的堂官就算不出现也肯定会被众多官员请求出头,不出头会失人望,名声不好,出头了可能触怒皇帝,数十年辛苦毁于一旦,是以现在遇着这样的事,最好先躲起来,看看风向再说。
不得不说,万历朝中下层文官的骨气还有,上层官员,却是连成化年间亦不如了。
待黄大成下车之时,四周便是响起掌声,接着众多官员拥挤上前,不停的向黄大成叉手行礼,还有一些青年官员,嘴里不时喊着一些激愤的话语,什么“仗义死节就在今日”,黄大成心中有一点感动,不过还是不免暗暗腹诽:这帮家伙,真是看戏的不怕事情搞的大,恨不得他不死啊。
待到午门之前,四周已经围的水泄不通,一个戴着三山帽,手持铜拂尘,穿大红曳撒的太监在数十个宦官的簇拥下就在午门左侧门前站着,一众拿着大杖的锦衣卫力士持杖而立,挺胸凸肚的肃立着,数百旗校手按绣春刀,正在四周维持秩序,这里是皇城和宫城的分界,动静闹的太大了宫中也听得着,嘉靖年间就有几百个楞头青官员在这里闹事,最终惹的世宗大怒,几百人一起杖责,当场打死不少人,这一次只打一个黄大成,惹的动静却是不小,也是因为廷杖这东西,朝廷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过了。
“犯官黄大成押至,请公公验看。”
锦衣卫千户上前,向督刑的太监叉手一礼,请对方验看正身。
这事料想也不会有假,不过那太监还是派了个小火者上前,盘问了黄大成几句,待问清楚是黄大成本人之后,再到那太监面前复命。
“黄大成,你妄议朝政,沽名卖直,无君无父,简直该死,皇爷命打你六十廷杖,叫咱家前来监刑,你不要指望咱家会手下留情!”
那太监知道万历的心思,对黄大成当然也不会客气,疾颜厉色,犹如狂风暴雨。
黄大成吓的魂飞魄散,感觉此前在自己书房中与李甲的计较毕竟还是一厢情愿,这张惟贤是锦衣卫都督,位高权重不假,但此人的权威不象文官来自于科考和自身的能力,加上多年为官积累的人脉,锦衣卫使和东厂提督一样,权威都来自于皇帝的信任和倚重,稍有不慎,叫皇帝知道了不妥之处,看似不可一世的权力,一道诏书就能轻易剥夺。这和文官不同,文官做到阁老一级,只要不是恶了皇帝被不名誉的免官,同党遭遇清洗,如万历初年的高拱那样,正常致仕回乡,对朝局仍然会有相当的影响力,甚至隔上几年复起,亦未可知。
他有些弄不明白,为什么张惟贤敢于冒险?
如果判断错误,这六十杖,足以要命!
就算锦衣卫正常发挥,不是“用心打”,但六十杖的数字打下来,不死也是重伤,人也废掉了。
此时廷杖已经被黄大成看的真切,是长而粗的大棍,头部包以铁皮,并且铁皮上有尖刺和细钩,一杖上身,血肉溃烂,倒勾起大片皮肤血肉,六十杖打下来,人怕是已经没有形状了。
这廷杖哪里是打棍子,简直就是要人命,黄大成看的面色如土,人也微微颤抖起来,这时候他才知道,果然前辈中有不少悍不畏死的,要是为了心中的信念挨打也罢了,确实令人敬佩,不过也有相当多的骗廷杖的家伙,捕风捉影夸大其辞有意激怒皇帝,只是为了争而争,骨子里确实是为了被打一顿成为清流中的名望之士,对这样的人,黄大成除了说佩服佩服之外,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这会子他宁愿自己没有被万人瞩目,只要能不挨这顿打,辞了官默默无闻的回家去也成。
“犯官既然押至,动刑吧。”
监刑太监将黄大成怒骂了一通,自觉可以在万历面前好好吹嘘一通,当下也就不再多说,挥手下令行刑。
几个锦衣卫旗校过来,将黄大成高高举起,再往地上一丢。
这一掷就是把黄大成摔了一个头昏眼花,不容他有所反应,已经有人将他死死按住。
好在没有脱去官服衣袍,听说在以前打廷杖是剥了裤子打,不仅更加惨毒,也会使受刑人斯文扫地,太过丢脸,现在好歹算是进步了,留下衣袍,算是留一点体面。
“给我用心打!”
黄大成懵懵懂懂的时刻,监刑太监用尖利的嗓音下令,同时趴在地上的黄大成看到那太监的两脚瞬间从外摆变成内收。
“完了……”黄大成在这一刻深切的感觉到了生死之间的恐怖,还有对未知疼痛袭来之前的极度恐惧,在听到一声吆喝时,感觉到杖风落下,他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
在不远处,不少青年官员都看到了锦衣卫抡高大杖打人的一幕,在这一瞬间,也是有相当多的人被吓住了。
先贤前辈和眼前的黄大成的名声,果然也不是白来的。
第一杖很快落到了黄大成的身上,他感觉后腰到屁股之间传来一阵拍击的巨痛,但还在可忍耐的范围之内,紧接着打第二杖,一直打到第五杖时,锦衣卫们才轮换,接着就是继续打,报数声,廷杖落在人身上的啪啪声,整个宫禁之间除了这些声响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黄大成受到第十杖以上时,心中就知道事情必有不对,他也有相当的痛楚感觉,还忍不住呻吟出声,同时感觉后背湿热,想来是打出了不少血出来,但自己并没有痛不可当,或是身体受到重创的感觉,一杖接着一杖打下来,疼痛感却没有倍增,和此前受的前几杖感觉都差不多。
这廷杖,看似抡起老高,打下来山响,落在身上却是很轻的感觉,到此时黄大成心中已经明白,果然锦衣卫要拿自己这事做文章,这一条性命算是保下来了。
此时监刑太监亦是看出不对,十分愤怒的将掌刑的锦衣卫千户叫了过去。
黄大成勉力去听,在这时自是听不到那边在说些什么,抬头去看,但见那太监一脸怒色,千户不停解释,半响过后,那太监才勉强点头,应该是两边说妥了。
六十杖堪堪打完,黄大成虽无太多感觉,不过还是垂下头去,做出昏昏欲死之状。
他身上的伤痕也是看着吓人,后背和屁股间的官服都打烂了,鲜血淋漓,皮翻肉卷,看起来十分的骇人。
一群与黄大成交好的官员涌了过来,黄大效两眼含泪,看着昏昏沉沉的黄大成,其余各人,也都是心情沉痛。
看样子黄大成的这条性命是保不住了,不过在这个时候,没有人忍心说这样的话而已。
锦衣卫和太监们分别散去,那个掌刑千户吩咐各人可以将黄大成抬回家去,在黄大成被抱起之时,那千户悄声道:“黄大人,多装几日重病,切切小心,下余的事,自然会有人与你接洽。”
黄大成微睁两眼,几乎没有什么动静的轻轻点了点头,那千户微微一笑,按着绣春刀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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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傍晚时分孔学借着探问黄大成的名义赶到黄府,这几天黄大成还是宣称在重伤之中,但情形稍有好转,黄大效和黄正宾等黄府常走动的好友已经入府探视过,当然黄大成也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的轻松,还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只是精神体力稍回恢复了一些的样子。
至于骨外伤,辽阳来的医生则表现的甚有把握,说是多半能痊愈,只是要看有没有邪毒入体,如果能抗过这一关,多半就没有性病之忧了。
所谓邪毒入体就是破伤风,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确实是看命的事,众人也只有盼着黄大成身体健壮,吉人天相,能够抗过这一关。
因为一时没有性命之忧,黄大成开始见一些来探视的知交好友,孔学这一阵子和黄大成来往较密,自然也在可以入府探视的人员名单之内,并不会显的太过突兀。
“这是申阁老的奏疏抄稿,前日入的宫中,皇上没有批复,不过,听人说皇上当时看了,点了点头,说申先生到底还是心向着朕,与普通的阁臣一味迎合外朝风向不同。这件事,对老兄几个人来说,确实是一个契机了。”
黄大成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拿起奏疏,仔细看了一阵,眉宇间终于喜上眉梢。
申时行和言官关系不好,彼此对立,这一点包括万历在内,朝野间俱都知道,没有切实的理由弹劾,根本对申时行造不成真正的威胁。
有这么一封密疏当把柄,自己人先上,然后肯定是举朝轰动,申时行的名声眨眼间就会坏到不能再坏,终成过街老鼠。
就算他有皇帝信重,有满朝的盟友和门生故吏,在这样大事大非的问题上,不会有太多人替他说话了。
如王锡爵这样脾气的人,怕是不骂就好了,想指望他伸出援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诸君可自为吧,我们这边也就只能帮到这里为止。”孔学起身,笑而告辞。
黄大成嗫嚅了一下,他很想知道这一次锦衣卫为什么这样出手,不过话到嘴边,还是知趣的闭上了嘴。
能受了廷杖还保了命,这已经是邀天之幸,妄图得到更多,那只能是自取灭亡。
孔学似乎很赞赏黄大成的态度,点一点头,便是迈步而出。
在黄府门前,他正好遇上来探问的李甲,两个人目光交错,孔学拱了拱手,说了两句扶乩的事便迈步上车离开。
锦衣卫和辽阳堪称是势不两立,孔学虽然敢卖消息赚银子,当着众人的面和李甲说太多却也是不敢的。
况且他也有要紧的事情,不能在此耽搁太久。
孔学坐车一路东行,到十王府附近拐入一条深深的巷子,两边绿树成荫,盛夏时节,却是时有清风徐来,从打开的窗子里不停的吹拂进来,蝉声时起时伏,并没有京城惯有的烟尘满天和叫卖声吵的人头疼的景像。
在这里,没有丝毫的烟火气,走路的要么是穿青衣的奴仆,或是骑骡子的管家执事模样的人物,要么就是上门送货物的商家,伙计,也有一些大婶子小丫头子在街面乘凉闲谈,多半也是大户人家府里出来的,寻常的百姓人家的情形,这里是看不到的。
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宫城的红色宫墙,也能看到东华门的城楼子,不远处就是太宗皇帝手里兴建起来的十王府,当年京城住着不少亲王郡王,皇子王孙很多,为了叫这些人有住的地方,太宗这个向来手笔很大的皇帝就在东华门外修筑十王府,当时建筑规模宏大,几乎不在紫禁城之下,但后来大明的宗藩制度越收越紧,早年还有亲王来京朝觐之事,后来但凡皇子封王就得之国,之国以后除死不得离开王府,当然更不可能返京,就象潞王,之国以后就算是李太后死了,亦不得返京吊丧,人伦都谈不上了,其它的理由更是白给。住的人少,十王府渐渐衰败,不过四周仍然算是黄金地块,俗话说东富西贵,住西城的都是老牌勋贵,世袭侯伯的与国同休的大家族多些,东边就是大商人和新晋贵族多,彼此往来也方便,象是郑贵妃的家族和小武清侯家都住在这左近,他们这些外戚亲臣,彼此关系很亲近,走动很频繁,孔学过来时正好看到一队仪卫清理街道,他看看旗帜,认得是小武清侯,当下在自己车里就是微微一笑。
李太后是站在王皇后和长哥儿一边,对郑贵妃和郑氏家人都不大欢喜,当然太后也不会做的太明显,不过其中的感觉还是能叫人体会的出来,这小武清侯却是不理会这些,平素就喜欢和各家亲臣外戚家往来,哪怕是太后不欢喜的郑家也是一样。
这人倒是有趣,孔学平常和小武清侯也是往来甚密,只是今日却不好见此人,当下吩咐家人将车赶在一边暂避一时,自己并没有出来与小武清侯打招呼。
小武清侯也是坐的辽阳过来的马车,而且是四匹纯驷所拉的四**车,头前车夫,后头车厢后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伴当,这么一辆车过来,饶是部堂侍郎一级的官员也得让道,孔学听说这马车里头极尽奢华,光是车身的包金就所费不小,看起来是恶俗一些,不过外戚亲臣的品味能高到哪儿去。
只是这小武清侯这般奢华,听说李府里的子弟们一个比一个纨绔,不仅起居奢侈,而且多半有横行不法之事,但只要李太后在一日,甚至是万历在朝一日,李家在朝廷就无人能碰,比起皇后和郑家也不遑多让,是以不管李家的人怎生横行不法,也没有言官出来自讨没趣。
得罪皇帝还好说,李太后毕竟也是当国多年的太后,光是天子用“孝”的名义来处置触犯太后的言官,到时候想找人救都没有人肯出手的。
孔学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侯府的马车远去,他的车当然也不错,不过比起眼前这辆来就差的太远了,而且那仪卫也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京师官员在仪卫上比地方官差的多,地方亲民官一个七品知县就能用全套仪卫,京里七品官也就带两个长随跟着,坐的两人抬小轿晃晃悠悠上朝办事,寒酸的紧,他孔学说来也是出入宰相高官府邸,比起这些外戚亲臣来还是差的太远了。
心思异样的孔学到得郑府门外,叫人拿自己手本进去通传求见。
这里他也曾经来过,郑国泰和郑承恩等人对扶乩一事也很有兴趣,孔学当然来凑过趣,后来郑家的人知道孔学和张维贤关系非同一般,对他加意客气了一些。今日前来,又是奉命,孔学的底气很足。
过不多时,郑府门子过来延请,说是郑承恩有空,正好可以见他。
这个贵妃的伯父也是京里有名的纨绔子弟,特别迷信神道之事,与孔学交往较多,不象郑国泰还拿着端着架子,孔学听了赶紧往里走,他为人交际特别有一套,怀中揣了辽阳的十来枚金币,伸手拿了几枚出来,递给那门子,那郑府门子也是有眼色的人,原本对孔学有点不冷不热,拿了金币之后神情就变的热络起来,一直将孔学带到花厅门外,直接便带了进去,不需要再等通传,省了孔学不少事情。
“在下见过指挥大人!”
郑家虽是后妃外戚,不是皇后或太后的家属可以封伯,但郑贵妃父郑承宪封都督同知,死后万历破格将郑国泰封为都指挥,朝臣为之十分不满,但万历我行我素,后来隔了几年又将郑国泰加为左都督,武极一品,只差封伯了,郑承恩是贵妃伯父,也封了锦衣卫指挥,虽然是挂名不办事的那种,却也是寻常人一生也难企及的高位了。
郑承恩在孔学面前倒也没有太大的架子,两手虚扶一下,笑呵呵的道:“老孔你还和我来这一套,赶紧坐下,说起来咱俩也算同僚,都是锦衣卫里讨饭吃的么。”
“在下如何敢和指挥大人相比!”
“得啦,甭客气了,咱要是一直这么闹虚文,今天就甭说话了,尽在这瞎客气。”
郑承恩的京城官话说的很好听,响快干脆,一股子亲热的劲头蕴含在话语之中,叫了听了就不自禁的感觉心里舒服。
郑氏家族原本的地位连皇后家也不如,皇后家族好歹还是一个小官员家族,郑氏似乎就是京城普通的百姓家庭,这郑承恩以前听说是个跑商行买卖的,专在德顺门内外和那些骆驼客打交道,看着豪爽劲头,倒是还真有点江湖豪客的感觉。
孔学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机灵人物,当下欠了欠身,就把那副客气嘴脸收了回来,只笑着道:“左都督没在家?”
“在是在,不过估摸着在捣腾他那些蛐蛐,没功夫见你。若是老孔你有正事,倒不妨等会儿,我派人叫他去。”
郑承恩有点儿奇怪,以孔学的身份,进府来由自己接待已经是足够了,居然还想着见郑国泰,难道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孔学笑着道:“要是左都督想起什么来,准定就自己来见在下,若没想起来,请见也是没有用的。”
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便是和郑承恩闲聊起来,左右不过说些玄怪之事,郑承恩这样的人对这些事最是感兴趣,当下听的十分入神,时不时的发出惊叹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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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一刻钟功夫之后,外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隔着老远,郑国泰便是叫道:“大伯,孔学走了没有?”
郑承恩道:“孔老弟尚在,不过,国泰你怎么这般模样?”
他对郑国泰的待客之道当然不满,是以出声责备。
“大伯你不懂。”
郑国泰粗暴的推开房门,看到孔学正笑吟吟的起身迎接,当下也是松了口气,笑着道:“前几日宫中有密信送来,着我一定要与张大都督好好谈谈,老孔你这一次过来,恐怕不是上门闲聊的吧?”
他这也算“试探”,孔学好悬笑出声来。
不过孔学也知道和这草包不可太过拿捏,郑国泰因为有皇贵妃的姐姐撑腰,平时行事横行霸道,什么事都敢做,明末有名的三大案中,张差持大棍袭击东宫一案应该便是郑国泰所为,他连当时已经册立了的皇太子都敢打主意,而且事后屁事也没有,可想而知若是自己这样的人得罪了此人,下场定然不会太好。
当下便是直爽答道:“大都督说,锦衣卫与贵妃这边利益一致,彼此是可以合作。”
“好,好,甚好!”
郑国泰搓搓手,两眼放光,满脸也俱是兴奋之情。
最近接连有奏请册立和请皇长子出阁讲书诸事,万历也是一改此前的暧昧,对册立一事有过明确表态,虽然长哥儿一时半会还没有正式册立,但几年之后一定可以定局,如果朱常洵不能为皇太子,当今皇帝崩逝之后,郑家想保有现在的局面就难了。郑贵妃在宫中得罪的人很多,郑家在外也是一样,武清侯家族其实也是,当初李伟在的时候,巧取豪夺弄了不少资财在手,李家抢占的多,别人损失的便多,但李家因为有太后撑腰,别人再不高兴也只能忍着,象郑氏一日夺嫡不成,就等于身前埋了颗地雷,一旦万历一死或是郑贵妃失宠,郑家现在的风光就会烟消云散。
郑国泰再蠢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对朱常洵夺嫡一事特别起劲,这干系到他郑家四十年的富贵,甚至如果朱常洵夺嫡成功,将来郑氏成为皇太后,他郑国泰就可以封伯爵甚至是侯爵,这样家族多少辈子的富贵就到手了。
“那么,”郑国泰兴奋过后,眼又盯视着孔学,问道:“咱们这两边,究竟怎么合作呢?”
“几年内长哥儿都不会册立,不要急,大都督的意思,宫中和郑府的消息沟通要畅通,锦衣卫与郑府的沟通亦是一样,先把消息渠道立好了,有几个专人来回传递消息,以后的事情,可以慢慢从容设法。”
等了半天却是这个,郑国泰不觉有些失望,不过想想也是,两边才刚刚开始合作,彼此间最多能保持信息沟通交流,互通有无,锦衣卫虽然强大,但那只是在宫外为主,内廷是太监和宫女的世界,锦衣卫能着力的地方不多,郑国泰也不相信锦衣卫能安插多少人在宫中,最要紧的,还是得倚靠郑贵妃在宫中的势力。
双方各取所需,张惟贤这个锦衣卫都督在外朝势力越来越大,几年之后,可能真的对夺嫡一事有相当的帮助,郑国泰一念于此,终是点头笑道:“等我过几日再给你回信,如何?”
孔学知道郑国泰要和宫中沟通过后再下决定,同时提供双方平时沟通的人手,至于具体的事,郑氏这边其实也没有主意,张惟贤那边也没有交待,他当然也不会擅作主张。
其实内心深处,孔学知道要想以正常的办法来行废立之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一个念头一直影影绰绰的在他心头上下浮现,不过他知道现在还远远没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另外他对张惟贤也十分忌惮,最少在表面上,他在张惟贤面前是老老实实的不敢逾规犯制,一副清廉模样,张惟贤上次大手笔赏他的银子,孔学也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事实上他知道下头对张惟贤并不服气,放纵自己兄弟和妻族在内操和锦衣卫里捞钱,为非作歹,张惟贤管别人心黑手辣,对自己人和心腹又是高高举起,轻轻放过,那张惟德倒卖内操火铳,这般大事,也就骂了一通,禁足几日就算了,换了别人,恐怕是要死全家才抵的过去罪过。孔学知道不仅是自己,别人也在暗中捞好处,严刑酷法虽然可怕,但真的一家喝西北风才是更可怕的事情,人心便是如此,想要改亦是无法。
对张惟贤他有这些小动作,难免就有很多忌惮之处,献计献策之时就挑着对方喜闻乐见的方向去说,若是张惟贤本人没有示意,孔学却也是不敢乱出主张。
郑国泰心里却也有自己的隐秘打算,只是确实也是时机未到,当下对着孔学乱奉承好一阵子,态度也是十分热情,郑承恩眼看侄儿如此,心里也隐约明白眼前这人是郑国泰要拉拢的,叔侄二人好一通乱,终是将孔学留了下来,中午就在小客厅开饭,郑国泰叫人拿出宫中最好的玉露春酒,这酒十分难得,还是上次万历召见亲臣外戚时赏下来的,一个府里也就几坛,郑国泰一边叫人开酒,一边颇为不屑的道:“俺那姐夫就是这样,为人小气的紧,他那宫中几万坛怕也有,咱好歹是他舅哥,就赏了那么几坛子,好生不爽利。不过宫中那些太监谁敢不巴结俺?这酒还不是一坛一坛的送出来给俺享用,俺那姐夫,现在怕还是蒙在鼓里。”
“嘿嘿,这就叫县官还不如现管,管库的太监比皇上还有用。”
郑承恩也是一脸笑,话语之中不乏对皇帝的不敬。
和民间的普通人不同,越是接近天子的人就对天子缺乏一定的尊重,离的近了,看的就清楚了,天子不过一寻常人,脾气大,发火的时候克制不住,爱喝酒,饮食无度而导致肥胖,喜欢看戏,看书画古董,看杂技,平时写写大字,看看杂书,倚在罗汉床上的样子和一个乡间的胖员外没有区别,无非就是伺候的人多些,还有权力砍别人的脑袋,赐给别人富贵,舍此之外,郑家这叔侄俩还真不觉得皇帝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能郑家的人都是这样,郑氏一入宫只是一个嫔,身份很低下,就那样也敢摸万历的头开玩笑,一般的妃子在皇帝面前都是毕恭毕敬的十分敬畏,郑氏当然给了万历很强烈的新鲜感和刺激感,另外那些妃嫔在床第之间也必定不如郑氏,毕竟敬畏就如木头人一样,再好看也索然无味,另一个却是能与皇帝夫妻一般相处,自然有很多鱼水相得之处。
“来,咱先饮一杯,预祝我那皇侄儿将来能荣登大宝。”郑国泰没有饮酒就已经狂放不堪,嘴里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自己便是先仰脖饮了。
孔学也不曾觉得皇帝有什么了不起,所谓龙种天子君权神授他只当是屁话,他信奉的倒是五代时的话:天子,力强者可为之。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天子,就是拿眼前来说,张惟贤的势力越来越大,谁知道他将来有没有机会更进一步呢?
孔学的心里也是热烘烘的,笑了一笑,不言语的也是饮了一杯,烧酒下肚,浑身上下更是如火烧一般起来。
万历断然想不到自己亲戚在背后那么腹诽自己,他向来认为靠的住的第一就是自己的心腹太监,不然的话也不会花巨资弄什么内操,其实靠的住就是亲臣心腹,包括张惟贤这样的勋臣锦衣卫使,再下来才是曾经教导过自己的外朝文官,包括申时行和许国在内的几个阁老,俱在其中。
万历挑人,四十多年的天子生涯使用的阁臣,早期大致都是万历早年的东宫讲官出身,然后就是与这些讲官息息相关的人,而且,是自己信的过的文官举荐的人选,万历才信的过,甚至是超格拔擢任用,比如方从哲从赋闲官员一跃在两年内成为独相的首辅的经历,简直就是一个传奇。
整个万历朝的政治生态,不外如是。
其实纵观明朝二百多年的政治生态,也不外如是。
现在的万历又在经历难堪的煎熬,和他的祖宗们一样,外朝的文官们又在找麻烦了。而且,这一次的麻烦还真是不小。
事情便是出在申时行的密疏之上,万历当时看了,并没有觉得怎样,申时行向来就是这样,内外之间的事情交代的十分清楚,万历对内阁的两封联名奏折原本十分恼火,但他知道申时行多半会有说法,密疏看完之后也印证了他的判断。
原本这事应该过去了,但不知怎地这密疏却泄露了出去,说是密疏无非就是递进来的渠道与正常奏折不同,皇帝看了一样归档,其间经手人颇多,包括几个司礼太监在内十几人看过,过手的人就更多了,究竟是谁泄露出去却是不好查出来,如果真的一查到底也不是查不出来,但那就要在宫中兴大狱,东厂和锦衣卫都要出手,将宫中搞的鸡飞狗跳,无论如何,为了一个申时行万历也不能这么做。
他只是对几个大太监进行警告,相关人员全部调离重要的职位,发配到都知监这一类的冷监司里去做闲差,几个最倒霉的嫌疑最大的直接降为净军,要么种菜要么挑粪,对太监来说,这样的处罚也就仅次于处死,甚至那些挑粪的比直接处死还惨,宫中几万人的脏物不是那么容易清理的,做这样活计的一般都死的早,而且平时身上臭气熏人,落到这般地步还真不如死了划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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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申时行来说,万历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他开始还想护着自己信的过的首辅,但黄大成以苦主的身份开了头炮,直接引发了外朝的轰动效应,黄大成惨受廷杖,差点丢了命,现在还在家中休养,吏部正在按皇帝的意思,准备将此人贬到广西当一个驿丞一类的杂官,这样的处罚已经十分严重,包括诸多阁老在内的朝中大员们都在设法营救,在这个当口,爆出了申时行的密疏事件,自然是举朝哗然,黄大成的弹劾显得十分愤怒,力量十足,他指责申时行既然在营救疏上签名,不管是否自愿亦没有申明,一边接受自己的感激一边以密疏邀买皇帝的欢心,这样的首鼠两端的行为不要说做一个首辅,就算是做一个布店商行的掌柜都不够格,做人做到这样,却能助皇帝协理阴阳统驭大明百官,黄大成觉得替举朝的同僚不值。
身为被廷杖的苦主,这番言论真是字字都站在理上,连万历本人都觉得申先生这事干的不大地道,实在是有些过于取巧了。
申时行的毛病就是这样,总是希望获得最好的平衡,不愿在任何一边失分,所以左右逢源,但这种踩钢丝的做法做好的话就是左右逢源,做坏了就是左右支拙,现在就是明显做坏了。
“皇爷,这事该怎么处理?”
张鲸是司礼掌印,也就是外朝俗称的“内相”,奋斗到这个位子的太监不管怎样都还有两把涮子,需得识文断字,并且精通外朝政务,钱粮兵谷之事也是要精通,否则任事不知,根本没有办法与外朝内阁达成平衡。
太监管事固然是弊端,但太监中也不乏专业人士,而且也不乏象怀恩这样的身体残疾,心理却无比健康的掌印太监,是以倒也不必一概而论。
只是万历朝的太监,因为君主的关系实在是乏善可陈,既没有怀恩那样的良宦,却也没有出现刘谨和魏忠贤那样的权阉,只有一窝子的无能乏味的贪财货,和他们的主子是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区别。
眼前这事,张鲸自然不可能拿出什么章程来,虽然内阁诸阁老上任时都会拜会司礼监的掌印,别的老公也多半会见,然后送上一些贽敬,这都是流传百年以上的规矩了,他当然也常和申时行见面,也接过一次几十两的贽敬,这都是面子活,申时行不可能依靠那么一点冰炭敬过活,俸禄更不必提,张鲸当然也不会在意阁老们送上的小小红包,彼此都是给面子而已。
现在申时行出事,张鲸既没有立场,也没有办法,只是等着万历发话罢了。
万历瞟一眼这个一脸无所谓的司礼掌印,也是无可奈何的道:“且再等着看。”
“那这些奏本如何?”
“先一律留中。”
“是,皇爷。”
这两天外朝被捅了马蜂窝,不仅几乎所有的言官上书,包括很多六部和寺卿的官员,甚至还有一些中层官员也全部上书,六科的给事中也没有被拉下,也有很多上书,陆陆续续已经有过百本弹劾申时行的奏折送了进来,不仅仅是浙党齐党楚党,包括申时行原籍在内的江南官员,亦有相当人数送进来弹劾的奏折。
林林总总的奏折加起来怕要近百了,而且可想而知未来几天会有更多的奏折送进宫里头来,这样声势的弹劾在张鲸的记忆中在隆庆和万历两朝都还没有发生过,嘉靖朝严阁老要倒台时似乎有这样的声势,不过那时候明显是徐阶等人在背后指使,而且各人都知道严氏父子要倒霉,是以有不少人落井下石,反正打死老虎又没有风险,好歹能出个头露个面,小小风光一把,是以那样的奏折不写白不写。
这一次申时行并无明显失宠迹象,内阁也算稳定,却有这般大规模的弹劾,而且不分党派籍贯,也几乎全部是自发行为,这只能说明申时行失尽文官之心,已经得罪人太多,恐怕不是皇帝一个“留中”就能保住的。
如果皇帝真要保申时行,就不仅仅是“留中”,而是将带头上奏的几人全部廷杖,然后再贬官,雷厉风行处置下去,后头跟进的人就会考虑跟风上本的得失,现在皇帝没有第一时间处置上书人,连黄大成都没有直接撵走,而是容他养好伤再走,可想而知,底下的人观风望色,紧跟着继续上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看来皇上是要弃用申先生了。”
申时行一直柔媚侍上,司礼的人经常拿他来打趣,说申先生其实也是一个“老公”,与他们没有太多的区别,他和张四维不要说与张居正及态度更强硬的高拱来比,就算比起当年的老好好先生徐阶徐阁老,在这上头都差远了,怎料申时行一出状况,皇帝就做出将他抛弃的姿态,饶是太监之辈多半性格扭曲凉薄,此时心中也是不免有异样之感。
万历将折本一律留中的消息传到内阁,已经早就过了午牌,无事的话就有阁老三三两两开始回府,阁老入阁办事很早,是以下值也早,过了午牌不久就能走人,最多也就呆到西洋钟点两三点钟就算晚了。
张居正时代动辄关闭宫门前后才走,甚至留下来锁阁加班,在申时行时代却很少有眼前这样的情形发生,诸阁老聚集在一起,却并没有合议会商,也没有一起批本票拟,各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整间屋子里,似乎是一群泥雕木造的神像一般。
出入的中书舍人和杂役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儿声息,各人都是知道,内阁转眼就要有大事发生了。
王家屏素性强直,原是个敢说话的,但这一次倒阁风波内阁其余人受到的波折和牵连很小,他本人更是几乎没有被牵连上,申时行成了大家集火的目标,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上一次的折本事件。
当时是他同意替申时行代签,也是他倡议上本,现在申时行万一倒台,他便成为首辅的第一人选,只要不是皇帝对他十分厌弃,首辅之位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王家屏自问虽不象申时行那样一味迎合,对皇帝倒也没有太多的得罪之处,是以首辅之位多半就是他的,因为这种种关系,使得王家屏无法出声了。
王锡爵心中则有一点愧疚,但更多的是愤怒,郁结之气堵住了他的喉咙,使得他根本没有办法出声。
替申时行署名是他力主之事,因此事使申时行陷入眼前的尴尬境地,但他没有想到申时行居然会上密疏和皇帝说明此事,王锡爵心中又替这个老同年可惜,又是觉得申时行面目可憎,实在不配当这个首辅。
他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把这话说出来,是以咬紧嘴唇,不肯出声。
许国和余有丁在内阁向来弱势,多半是以他人的意思为自己的意思,特别是许国,这一年内可能就会请辞致仕,是以更加不愿多事,只是他没有想到,申时行居然会在自己之前就回家……许国一直还以为申时行最少还能干十年阁老,毕竟申时行现在还不到六十,身体又好的不象话,精力又很充沛,又深得皇帝信任,二十年太平阁老可期。
没想到,这一次就在这样的一桩小事上翻船了。
四周人心思各异,申时行的心里也是在翻江倒海。
他自少年应考,青年为官,现在年纪虽然不大,在仕途却已经近三十年,这么多年的宦海生涯使得他敏锐的感觉到这一次的事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从自己莫名其妙的出城,后来发觉不过是一张虚惊,帝陵根本没有地宫渗水之事,后来就生出黄大成上书之事,然后就是密疏泄密……这些事,在平时一桩两桩的还不成问题,整个事情联在一起,就象是一个严密的套子,把他这个堂堂的大明首辅套在其中,现在想抽身也难了。
申时行一直不出声,却是在思索这个套子到底是谁布下来,但怎么想也不得要领。眼前这几个同僚,论权势勉强能办到这样的事,不过还是要有盟友才行,而且申时行也敢断定,王家屏的性格做不来这样的事,就算勉强行之,也会破绽百出,根本不可能这样严丝合缝。
扫视了四周之后,申时行面色冷峻的道:“说说今日公事吧。”
“是。”
王家屏拿起自己面前奏本,说道:“杭州今夏屡次发水,巡抚请调赈济。”
言官曾经弹劾内阁**,申时行的答复是票拟由内阁公议,权责所在的也不会放弃,奉诏拟旨,票拟结果都是公议,当时的办事制度来说,倒也确实如此。
“库藏尚算充实,转有司办理吧。”
“《累朝训录》已成一千八百余卷,是否进呈?”
“余听说尚有数十卷在编,不妨等这几十卷编成了再进吧。”
“甘肃军报,北虏大酋火落赤率四千余骑进犯洮州,副总兵李联芳率本部奇兵营迎战,尚未有更新战报送来。”
“这是套寇替黄台吉等人张目,不必理会。”
从春季到夏季,北虏的土默特和喀喇沁等部举师近二十万犯边,打的辽镇节节败退,现在辽镇尚未有战报送来,西边的套寇又在生事,申时行判断的倒也不错,应该是西部与东北配合,在万里边境线上各造声势,当然也是以东为主,以西为辅,西部的蒙古人不会真心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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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辞三让之后,万历果然没有再留他的申先生。经过签名事件之后申时行已经在中下层文官中成了过街老鼠,俨然是人人喊打的奸臣,万历不愧是张居正调教出来的好学生,审时度势的本事一流,此前也有过几次言官弹劾申时行的风波,皇帝或是将上书人廷杖,或是贬官,直接将申时行保了下来,这一次事发后文官万众一心,万历也没有再保申时行的意思,整件事可谓顺水推舟,除了倒霉的申时行之外,可谓皆大欢喜。
好在申时行还保有一点儿面子,万历可能心中有些愧疚,除了赐申时行可用驿马公车返乡外,还命百官送行,因为申时行是往通州驿从水路南下,是以各官都在东便外送行。
新任的内阁首辅王家屏在内,全体阁员都是到场,另外六部部堂只有工部吕绅未至,吕绅是标准的辽阳党人,上位是资历和能力两方面保着,加上许国在此前的照顾,万历也有意将此人拉到高位后分化,辽阳党在京势力呈明显的膨胀状态,辽阳越富,文教越昌明,考中进士的人就越多,虽然大半被分流到各地,但考在二甲前列的也很不少,朝廷也不好自坏规矩,将人都放在地方上去,更不能不准辽阳士子应考,这样威信何在?也只能用分化拉拢的办法,不过,对吕绅来说效应不显,吕绅加入张党为的是心中信念,他行事通达,却有固执之处,象申时行对张党颇多打压,吕绅就不可能来送行,李甲杜礼等张党成员,也不可能跑到这里来自讨没趣。
小辈官员中的明星人物,叶向高和方从哲等人倒是来了,他们俩一个成了东林,一个是浙党新秀,不过党派不同并无碍私交,两人还是站在一起低声说笑谈天。
东林的**星等人都在,这几年东林党在江南籍大佬的支持下势力越来越壮大,**星一直呆在考功司郎中的位子上不动,有消息说过两年后的京察里,**星将可能大有展布,到时候考功和文选配合,与东林作对的贬落,与东林同道的提拔,对这个传言有不少人感觉不屑一顾,**星毕竟还不算大佬级的人物,只有方从哲偶然瞟过来一眼,以他的聪慧,感觉**星这两年确实在为不久后的京察做准备,将向来走过场多的京察用来当成对付政敌的武器,不过他是浙党核心新秀,只要东林党没有将浙党铲除的实力,方从哲自然也是不必害怕的。
他只是对申时行倒台的前后经过很感兴趣,身为一个对政治十分敏感的青年政客,眼前申时行倒台的事简直就是一本活教科书,从事前到事发,到现在给申时行送行的上下人等的表现,真是一本官场教科书。
说是给申时行送行,但真正一直围在申时行身边的还是他在朝中的几个心腹,一般的外围早就躲的远远的,见过礼就跑到王家屏身边了。
王家屏已经就任首辅,他的风格和申时行不一样,可想而知这个首辅更为强势一些。
大明内阁就是这样,如果首辅性格温和,权力会让出来不少,如果首辅是一个十分强势的人物,那么几乎可以很轻松的拿到内阁的全部权力。
毕竟内阁就是皇帝的秘书班子,一味内耗办不成事,政务就会一团乱麻,皇帝也不得清闲,既然任用首辅,肯定还是指望首辅能做些事情的,所以历朝皇帝都支持首辅,只有首辅失去信任之后才会被其余的辅臣斗倒。
看到一群文官苍蝇般的围着王家屏转,方从哲忍不住呵呵一笑。
一旁的叶向高笑道:“怎么,中涵你不去凑凑热闹?”
他又瞟了方从哲一眼,笑道:“听说赵兰溪就要内迁,很有可能入阁,是以中涵你倒不必趋奉谁了。”
赵兰溪便是赵志皋,明人长辈称晚辈名,同辈称字,也可以称号,对位高权重者一般都称郡望,也就是出身地,象赵志皋这样可能入阁的大人物,已经可以用郡望相称,就象申时行被成为申长洲一样。
“戚!”方从哲作了一个十足不屑的表情,说道:“你叶进卿又去奉迎谁了?”
“我可有人照应。”叶向高还是开玩笑的神色,不过他确实是一个政治圆融的人物,几年功夫已经是东林党核心,还有一群与他志趣相投的人隐隐成为一党,王锡爵等大佬对他也很欣赏,可以说未来十几年后他就会是一个有相当权力的政治派别的领袖。
他对方从哲有些担忧,虽然智慧高绝,也是浙党核心,不过太过爱惜羽毛,搞政治的,太清高的话根本不适合。方从哲一身才干,如果不能晋身高位,只能说是大明的损失。
可以现在的情形来看,方从哲在未来十年内倒京堂就算不错了,成为部堂或是入阁根本想都不要想。
方从哲也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心中别有一番计较,原不欲在这种场合说起,不过看到叶向高眼神盯着自己不放,只得叹一口气,沉声说道:“进卿,你看眼前这场合,有意思么?”
“是没有太大意思,离心无心,送者无趣,无非就是一番展示,大家各自站队罢了。”
“你我皆去过一次辽阳,有这般事没有?”
“辽阳倒是有点儿象战国时秦国的记录,各司各安其位,事不过日,人人奉公,各自守法。不过,对百姓官吏以皆军律,不施仁德,吾恐辽阳也会如暴秦一样,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这仍然是老生常谈,十足偏见啊。”
方从损失又是叹息一声,说道:“前阵子李甲将十年前辽阳的军户丁口数,年收入,医疗、卫生、教育,甚至什么娱乐的指数都给了我看,还有年蔬菜、粮食、肉食摄入情况,平均寿命等等,十年前与十年后相对比,看的简直触目惊心。一个壮丁,十年前活不到五十,年收入不到十两,负担一家六口衣食住行,主食杂粮,蔬菜只能是吃些当季便宜菜食,冬季烤不起火,一家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而现在平均一户年消耗主粮十石以上,各类肉食蔬菜均是充足,有医馆治病,免费入学识字,什么是仁政,难道这不是最大的仁政?反观我大明这边,内争不止,士大夫对兵变灾异毫无办法,彼此政争到是越来越娴熟,嘴里都是道德,私底下全是生意,我实在有点受不得这些了。”
叶向高听的简单发呆,什么统计肉食摄入,粮食消耗,平均寿命,在他这里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大明的最成功统计就是国初统计过田亩数字,也统计过丁口数,然后设定里甲,在那之后就没有统计学的什么事了,叶向高瞠目结舌,当真没有想过,算学还有这般用法,而且用在这种事上头的。
“唉。”方从哲第三次叹气,摊手道:“这些东西辽阳学报上都有,事关统计学,算学,还有天文学,几何学的学说很多,几年前我也道这些东西只是杂学,看着有趣,消磨时间罢了,现在才知道,要治理好地方,你不明白百姓一年能收成多少,上交多少,所余多少,一家需多少,然后人要吃多少肉才不得夜盲症,得需种多少棉田满足多少百姓的冬衣所需,这地方官怎生当的好?我大明的地方官已经是糊里糊涂了,凡事听当地士绅和宗老的摆布,有几个能将地方治理好的,出了事叫宗族自己处置,不生事非就是清官好官,这样的官当着有意思么,我等读书十几年,拿着俸禄牧民,最终弄的一塌糊涂,还想着能青史留名,若非有辽阳在也罢了,有辽阳在,终觉自己当着这官有愧啊。”
叶向高勉强道:“你这说的还是太勉强了,难道我大明就真的没有能官干吏……再说辽阳也是我大明治下啊。”
“辽阳虽是我大明境内军镇,实则凡百样规矩已经与大明完全不同了。”方从哲放低声音,小声道:“若是说真有什么能臣,我看只有张江陵算一个,不过么……嘿嘿。”
叶向高吓了一跳,看着不远处一脸恬淡从容的申时行,一脸自负的王家屏,当然还有一脸刚愎之色的**星等人,也是小声道:“你小子自己找麻烦可别牵连我!”
“好了,不说这些。”方从哲悻悻的道:“对了,潘总督的《河防一览》上呈御览,被几个大学士说学问驳杂,治理经过并不服众的理由驳回了,这事你知道么?”
“知道啊。”叶向高摇头道:“这事儿上头做的确实不大地道。”
“他们懂什么治河?”方从哲脸上不屑之色愈浓,口中道:“无非还是党同伐异。玩弄权谋心术,他们倒全是一把子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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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方从哲突然在脸上露出笑容,对叶向高道:“前几日李甲寻我,说了一桩趣事,要听不要?”
“总不会又是宣扬辽阳的事吧?老实说,听了一耳朵了。中涵兄,不是弟多嘴,辽阳再好,亦不是我等能去得的地方啊。”
辽阳现在确实等于是一个异类,甚至比李成梁当年还要引人瞩目,对李成梁的半独立的军方强镇一方地头蛇的地位大明这边上下都是清楚的,几次杀良斩首冒功,举朝皆知,若是别的军镇总兵官早就被拿了,换了李成梁,强势如张居正者也是忍了。
那八千直属的精锐家丁不是白给的,李成梁真要造反,虽未必成功,但绝对可以叫大明伤筋动骨,在李成梁强势的那些年头,再不懂事的言官也不会去弹劾他,就算前几年,李家连续失血,实力大损的情形下,有人弹劾李成梁或是李如松,万历一样是优容保护,固然有叫李家和张惟功对上的意思,也是朝廷对李家这个辽东王一向优容的表示。
几十年没有封爵,文官们到底还是捏着鼻子给李成梁封了个伯爵,若不是辽镇形同半割据的情形,自然也是能赖便赖了去的。
辽阳的情形犹有过之,不少名士大儒已经在辽阳效力,但青年文官,翰林出身的前途跑到辽阳,这仍然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叶向高所说意思,便是在此。
“我倒还没有高风亮节到这种地步。”方从哲再次叹口气,瞟了一下申时行那边,那里众人仍然在谈话,看样子一时半会申时行还没有动身的意思。
听了他意有不甘的话,叶向高哑然失笑。方从哲这个同年,身上毕竟还是有强烈的理想主义的色彩,换句话说也就是书生气极重,这一点已经为官数年,仍然没有太大的改变。
“李景元这厮!”叶向高忍不住抱怨道:“张平虏有他在京里,真的造了多少声势出来!”
“也得是辽阳确实有叫人可称许的地方,不然的话,光凭吹嘘也无用。”
“这倒也是。”
虽然东林党中十个有九个对辽阳都抱有深深的敌意,东林党成立的宗旨,还有这个党派的人员构成天生就是和辽阳不对付,也就是辽阳和江南的利益彼此牵扯,越来越深,现实的利益纠葛使得东林党的后方地盘已经与辽阳彼此难分,若非如此,朝中那些年轻气盛的东林党文官们早就集中火力对付张党或是在舆论上对付辽阳了。
顾宪成的前车之鉴使得不少人对辽阳之事缄口不语,都是害怕那种经济战的手段落在自己头上,丢官他们是不怕的,了不起回家当士绅讲学,做个名士一样舒服,但若是丢官之余还被打压排挤,家族生意受损,那众人便接受不了了。
这般釜底抽薪的做法在私底下方从哲和叶向高议论过好几回,都说是神来之笔,不过不管怎样神来,**星等人对辽阳的敌意却也是越来越深,叶向高很是担心将来会有到决裂的一天,以他的身份,说一句“这倒也是”便是十分不易了。
“辽阳的趣事倒也不是完全的吹捧,你听我说……”
方从哲没有过多顾及叶向高的态度,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开始声色并貌的向叶向高说起辽阳的趣事来。
“说起来这事便是李植和羊可立,江东之这三人搞的花样。他几人到辽阳日久,当了教授,各自搬取家小到了辽阳安家,别处都立身不得,辽阳那边倒是兼收并蓄,张平虏向来讲究什么百家争鸣,说是道理越辩越明……嗯,扯远了,总之这三人是不安份的主,十几日前纠合一帮子教授,联名上书,请张平虏到辽阳大学堂讲学。”
“哦,这倒也是捧臭脚的惯技之一了。”叶向高见怪不怪的笑道:“各地的书院,也常有请地方父母官讲学的事情,不论是理学还是阳明心学,都有这般经历。”
当时在张居正禁毁各地书院之前,大明的学术自由的宽容度还是很高的,阳明学派不乏一些与旧儒学对立的东西,甚至对孔夫子这尊大神也有颇多不敬之处,理学一派为了打压,不乏使用盘外招的手段,比如请大吏到理学为主的书院讲学,造声势,召集境内的士绅学子一起来听讲,以官威凌迫加在学说之上,也算是中国学术的一种传统,从焚书坑儒到汉时罢黜百家,除了春秋战国时各家都可自由传播学说之外,大一统的中国王朝在学术上向来是保守的。
李植等人,听了惟功的权力论一说后,鼓动了大批受到启发和震撼的教授学者,一起请惟功到大学堂讲学,无非就是觉得可以投其所好,由惟功这样的强势身份推行自己的学说,大学堂中,自然而然的就是可以强迫推行。
原本是想着一拍即合的事,谁知道竟成了“趣闻”。
“怎么了?”叶向高看看那边,笑问道:“难道平虏讲学时出了什么岔子,有人不开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成?”
叶向高其实也看过权力论,对其中包含的道理也很赞同,只是惟功的话毕竟是一些平实的道理,暗藏着最高上位者对权力平衡和分配的一些理念,这毕竟不是真正的学问,尽管其实这话一般学问高深的人想破脑袋亦想不出来。但学校讲学毕竟不能与一次寻常的谈话相比,如果有不开眼的真的出来和惟功总兵官讨论学问之事,当时又不能叫将士把那人叉出去,恐怕就真要把一桩盛事弄成“趣闻”了。
“不对啊。”叶向高又道:“李植等人虽然小人,不过心机过人,这般事应该事前考虑过,否则不是将马屁拍在马蹄上,何苦来。”
“平虏根本就没去。”
“嗯?”
“李植几个,碰了大钉子。平虏看了联名请愿,直接就拒绝。李植几人还道平虏是谦虚,又上一次联名书,这一次平虏将各人找到总兵官府邸,当众说本官亦不过就是识字,有一些杂学,真正的学问是没有的,汝等叫本官去讲学,汝等能操刀去给病人动手术么,能正骨么?医生能去给学子们讲圣人学说么?杀猪的能观天文编历书么?凡事各有专精,本官在理民治军上自有众人认可的才干,亦有一番自己为人施政的思索,但叫本官去学堂讲学问,这岂不是叫医生讲学,学者正骨这般荒唐?”
“平虏真是这么说的?”
叶向高眼中露出震惊之色,长久难以从莫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中国向来就是官本位的国家,虽然现在当官的肯定是要有学问,纵不是进士亦是举人大挑,或是国子监里的贡生方可,最少也是读了一肚皮书的,是以每个当官的都当自己也是学者,倒也没错。虽则当官的与真正皓首穷经的学者还是两码子事,但哪个进士出身的愿意承认自己学问很差?但有讲学机会,那是轻易不会放过的。
便是皇帝和贵人们,不学无术者多,但权势之下,多有奉承者,比如前一阵编写成书的累朝圣训,便是将不少帝王的朱批收录其中,俨然也是治国齐家的大道良方。
象惟功这样,清楚明白的坦承自己不足,承认术业有专攻,不以权术来影响学术的上位者,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呢?
凡为上位者,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凡事俱要指点一二,或是垂训一番,殊不知要精于一个行当十分困难,外行者可以规范管理某个行业,但绝不能以某个行业的内中人的角度来做一些高屋建瓴的“指导”,否则便是外行领导内行,几乎没有不坏事的。
大明的治河,开矿,修路,诸凡稍与技术有关的行当,极少能有专精的官员来做,甚至嘉靖年间提拔大匠任工部官职,也引起文官们的强烈不满。在不少官员看来,自己是读书人,不管是盖屋子还是打仗,世间凡一切道理均可以从书中来,是以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的不懂得的。
明朝的以文驭武,文官对武职官指手划脚,对军事横加干涉,胜则是“经略运筹”之功,败则是武将不按那些可能十分荒唐的部署去打,或是武将贪生怕死,总之绝不可能是文官上司们的错。
“振聋发聩啊。”叶向高头一次在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看看左右,终是道:“平虏确实是罕见之人,非常之人。”
“再看看,再看看吧。”
方从哲的灵慧天生,万历末期叶向高去职前后向万历推荐于他,万历到底还是识人的,进方从哲入内阁后就没有补过人,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就是方从哲独相,他也无愧神宗信任,算是勉强把局面好生敷衍了一阵子,不过当时已经积弊难返,方从哲也回天乏术了。
现在辽阳种种新局面,使得这个还没有进化成政治家的青年政客心驰神摇,有时恨不得就投身到辽阳去,但方从哲自己也是知道,现在还真的远远没有到时候。
辽阳到底会走到什么样的地步,对他来说,目前还真是个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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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从哲并没有能沉思多久,片刻之后,叶向高捅捅他,说道:“好了,我们也该动动,申长洲要走了。”
“好,上去送送。”
送行的人,阁老和部堂寺卿正印堂官们肯定在前列,然后是国子祭酒各少卿通政等各官,再下来是各部郎中等中坚官员,那些京堂以下又是普通官职的,也就只能被远远的挤在外围,露个脸就算完了。
这等场合,如果不管自己的身份,硬挤上前,并不会有丝毫加分,反而会叫人得出十分钻营无礼的印象,得不偿失,不是蠢到猪油蒙了心的傻子,一定都是按自己的身份来站队才是。
方从哲和叶向高现在都只是五品官,不过两人都是翰林出身,而且考虑成绩位在二甲前列,这是响当当的硬资历,他们当然不必和普通的官员站在一处,而是和翰林院詹事府都察院御史还有六科给事中们站在一道。
这一群人,就是大明以小制大的典型代表人物。翰林主要是清贵和储相位子上,詹事府则是未来太子讲官出处,都察院则负责弹劾纠察,给事中是位卑权重的代表人物,这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虽然最高不过五六品的官职,御史和给事中都是七品职份,但他们代表的舆论导向却是十分显然,手中的权力更远在普通的部曹官员之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想不被人瞩目都难。
当然,因为申时行签名的风波大损自己形象,其在朝中的门生故吏都有不少反水的,此番来送行的多半是大员和普通的官员,詹翰科道这样的清流实在是很少,方从哲和叶向高加起来了,也就是稀稀拉拉的一小群人。
“诸公,老夫不便再耽搁大家的时间,而余自为官以来,也是十几年不曾见得家乡模样,不曾饮得家乡水了。所谓少小离家老大回,不过如是!今次辞官回乡,能持杖于溪边或林深处,悠游嬉乐,想起来就不胜欢欣之至,诸公,请留步吧。”
申时行临走了,不免要说几句漂亮话给众人听,他是被蜂拥而起的弹劾给打倒的首辅,并不是自己老迈或功成名就的辞职,但这一番漂亮话说出来,众人少不得要捧他的场,当下赞颂之声大起,有一些狗腿子模样的也是表示当官不如居家,自己羡慕的紧,恨不得也是辞官了事。
申时行抚须微笑,眼睛却是不时瞟向城门那边。
他在这里耽搁很久,主要还是看看宫里会不会有什么表示,皇帝目前只是赐了他可以由驿站回家,这对一个入阁十几年的首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如果就这么走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是以他借着和王锡爵等人说话的理由,在此多耽搁了好一阵子,现在话已经说完,众人都向他告别,申时行心中一阵黯然,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准备登车了。
就在这时,城门一阵骚动,几十名骑士纵马奔驰而来,城门这里是石板路,远远就听到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再近些就感觉地面震动,接着便是看到数十锦衣卫校尉策马奔驰而来,他们或穿飞鱼服,或是普通曳撒,或青或蓝,头顶都是乌纱帽,身上佩绣春刀,奔行之时,威势十足,中间十数人,却均是穿着山文铁甲,腰系牛皮革带,胸腹间是亮堂堂的护心镜,腿间和臂间都有护膝和护胫和肩甲,人虽不多,却是将城门附近经行的商旅和百姓行人都远远驱散了去,沿途的商家都用担心的眼神看着这些锦衣卫,直到发觉中间可能是锦衣卫都督之后,才略略放下心来。
无论如何,张惟贤这个大都督总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抢掠骚扰商民,而且这两年锦衣卫转变了作风,主要是往城外去发展,听说张大都督在京师之外弄了不少庄园,因此城中这两年倒是当真消停了很多,回想锦衣卫前些年时,那真是不堪回首。
看到锦衣卫前来,各文官多半皱眉。
张惟贤的形象其实谈不上多坏,前些年还有不少骚扰商民之事,不过在京城住着的,谁没有被权贵欺负过的?豪门大府借势欺人的事原本就多,崇文门外的王店强买强卖,甚至敲诈勒索都不在话下,那可是正经的亲王的店铺,就算皇帝知道了又如何?开那些店,原本就是叫亲王们捞一把的,他们到了地方,一样开店,设卡子敲诈过往商人,各地亲藩均这样做,地方有司也没有办法……亲郡王犯法好管,象这种捞钱的事,报上去也不会有人理会,谁摊上了谁倒霉罢了。就算皇帝,也不是时不时的派亲信太监到苏杭一带捞钱,难道皇帝真不知道这些奴才会骚扰残害地方?
张惟贤管束锦衣卫已经算得力,只是文官们天生与太监和锦衣卫不对付,尽管免不得要合作交往,但彼此之间就象是猫狗一般,没有特殊的原因,就是天生的对头。
张惟贤一身山文铁甲,他的身形高大,气质也很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唇间留着胡须,下巴并没有留,顾盼之间,似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行走之时,昂首挺胸,自有一股过人的仪表气度。
这个时候,才有不少人想起来,这人在十几年前是老英国公最爱的嫡长孙,确定了的英国公的继承人,来往各处时,早早锻炼出了过人的仪表气度,只是后来张元功寻回了惟功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后来惟功一路立功而上,抢回了嫡位,张惟贤那几年,想必过的十分憋屈,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后来还是借着张惟功陈兵午门的机会,张惟贤抢先站队成功,在万历心里有了自己的位子,这些年又凭借纵横捭阖的手段,掌握了英国公府的资源和锦衣卫,在京城,实际的权力已经超过了定国公徐文壁,是当之无愧的勋贵圈里的第一人了。
在张惟贤面前,哪怕是部堂高官也感受到了威胁,申时行却是淡淡一笑,却转过头对身边不远的石星道:“石公,听说皇上有意令你为大司马,余离京之后,锦衣卫与京营,兵部需要多下一点功夫啊。”
这算是临行首辅的嘱付,石星却是有一些无奈。他的一生最光采的时候就是顶撞违抗张居正,但那时的他还只是中层官员,现在到了部堂一级,才知道政治需要不停的妥协再妥协,不然的话,自己份内的公事都办不下去,几年下来的折冲往还使得他锐气渐消,只是天性里的一点执著使得他对自己的份内公事仍然办的十分认真。
这一次以张党外围成员的身份,仍然前来替申时行送行,就是石星性格转变的一种体现。
听到申时行的话,石星的脸上露出苦涩之意,摇着头道:“下官只能尽量约束调和,如果皇上真的令下官为本兵,下官的宗旨就是平安无事最好。”
申时行看了石星一眼,微微摇头,感觉到眼前这人确实说的是真心话,他对皇帝打算用石星为兵部尚书颇有不解,石星做工部或户部均好,能力中上,做事较为认真执著,但底子深处有些软弱,还有一些书生气的想当然,兵部在六部中地位在吏部和礼部之下,其实申时行认为兵部才是最重要的,石星并不太适合,特别是石星与辽阳的关系太深,是申时行最为不放心的地方。
只是在这种送别的场合,申时行也不好说的太多,只能闭口不言。
此时他转过头来,张惟贤已经在近前站了一会儿,看到申时行转头过来,便是屈膝半跪,抱拳道:“下官拜见阁老。”
在前两年,张惟贤经常这样下拜,甚至经常两膝齐跪行下官之礼,大学士十分尊贵,本职官虽然不高,但哪怕是堂官见了阁老也是要行下官拜礼的,张惟贤虽然是嗣国公,但毕竟没有袭爵,下拜行礼也是该当的。
只是这礼节张惟贤已经很久没有行出来,今日大庭广众之下偏又有以下官礼参拜之事,申时行却是颇觉诧异。
“汝此来何事?”
申时行此时对张惟贤可谓深恶痛绝,知道眼前这人看着仪表堂堂,气象万千,其实心思缜密狠毒,这些年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阴私勾当,自己刚想真正打压他一番,居然就莫名其妙丢了官,思想起来,这里头水太深,他这个首辅都感觉不寒而栗。此番丢官,也算是可以脱离京城这个事非圈,想想并非坏事,申时行是从嘉靖到隆庆再到万历,久在官场的人们,这几年来京师和地方的情形都和以前大有不同,令得他有摸不着头脑的感觉,而不论是锦衣卫还是地方的辽阳镇,都和英国公府这兄弟二人有关,这也令得他心中的厌恶情绪,更加一发而不可收拾。
“下官奉皇上之命前来,今日奉手诏曰,申先生每要走了,张惟贤持白金五十两替申先生送行,以壮行资。”
申时行态度不佳,张惟贤脸上笑容愈浓,深吸口气,竟是将万历的话背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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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虽然有大政更迭,甚至还有谋求废立等事发生,但从嘉靖末期到如今,先后有徐阶,高拱,张居正等政治强人在,纵使有一些大风波发生亦是叫人觉得心中安定,总感觉国事在那些强人手中控制着不会出现太大的麻烦,这几年申时行当国,万历缩在宫中不见人,大明的国势明显出现颓势,外无强势权臣,内无勤勉天子,张鲸这样的司礼掌印在早年根本没有机会到这般高位,宫中府中俱是庸庸碌碌之流当道,实在是令人感觉忧虑。
最要紧的还是天子,隆庆年间皇帝亦不大理事,而且喜爱女色,但隆庆施政开明,大事尚有主见,任用大臣亦很得法,万历看似有小聪明,这方面不如其父皇多矣。
东家不行,掌柜的也一代不如一代,加上天灾频繁,兵变迭出,北虏南苗都时不消停,虽然库藏充盈,大明还有二百万在册大军,看起来还是强大无比,可对有心人来说,已经是很明显的看出风雨欲来。
“但愿我等看错了吧。”
叶向高喟然一叹,心中感觉沉重难当,申时行已经离开,他此时不大想和**星说话,平常时他和邹元标往来也是较多,邹元标以前性格说好点是倔强,说难听点也是刚愎自用,只要是他认准的就是对的,不认同的便可以称之为奸邪,现在自然是好的多了,比起阴沉的**星来,邹元标要好打交道的多……东林党人之中,很多青年气盛的官员都是和当年的邹元标一样的脾气。
所谓大义所在,虽然头破血流亦是敢冲上去!
还有一些东林官员,就是如**星一样,在权谋斗争上颇有造诣,平时谈话都是吞吞吐吐,上奏说事时是光风霁月,为国为民,但底下政争起来,却是手段迭出,绝不留情。**星在天启年间任左都御史时奉命主持京察,结果把很多平时官声能力都不错的官员全贬了出去,一律还打上邪党奸徒的标签,大棒之下,冤魂无数,明明是党争,嘴里却是说的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东林党的权谋一派,行事风格多半如此。
整个东林,就是老成者唆使楞头青的格局,用那些真正操守不错的来粉饰形象,加上东林江南人氏多,名士才子多,整个党的形象就被一度拔的很高,其实这个党与齐党楚党并无区别,一样是一个利益集合体而已。
叶向高对政治自有一番考量,是以他可以和书生气重的邹元标走的近些,却是不能与东林内的实权派**星太近,此中微妙之处,当然也只能由自己掌控。
只是在悄悄离开之时,他心中也是稍觉不自在,感觉方从哲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叫他十分的难过……难道他们在京师里真的就是这般蝇营狗苟,没做过真正的有益之事吗?
……
……
官员们纷纷开始离开,王家屏当然也是在离开之列。
阁臣们全部都来参加送行,回城道路当然也是他们先走,再下来,应该是部堂官员,然后是翰林科道等清流官,然后才轮得着普通的中层和下层官员们。
至于武臣,这倒是没有考虑,送别一个首辅,怎么可能会有武臣前来?
就象勋贵圈中,平时和申时行关系还不错的也有不少,但此次送行就无有勋贵前来。
大家的交情是建立在申时行的权力之上,如果申时行辞官了,这种交往当然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虽然是**裸的不讲道义,但其实这样的直截了当倒也干脆。
原本也无有什么为难处,只是在王家屏等人准备上轿入城时,却是看到张惟贤等人已经牵马赶到城门处了。
对着新任首辅王家屏,张惟贤只是叉手一礼,接着便道:“下官奉圣命而来,急着回去复命,只得抢阁老一步先行了。”
这自然是绝妙的借口,王家屏虽是大怒,亦不得不说道:“既然贵官皇命在身,不妨先走。”
“下官僭越。”张惟贤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的那些部下,俱是一脸骄横,一个个都是翻身上马,簇拥着张惟贤,穿越城门而去。
王锡爵气的手足颤抖,怒道:“这张惟贤以前倒是个懂规矩的,今日怎敢如此?”
“他是故意的。”许国沉声道:“意思是,申长洲以下,已经不配他躬身让行了。”
阁臣之尊,虽不如前宋时那样礼绝百僚,亲王见着宰相都要先行礼那么尊贵,但到万历年间,文官势大,阁臣一般都有一品加衔,纵部堂尚书见着阁臣,亦要行下官拜礼,锦衣卫使,虽位在普通武臣之上,亦不得与阁臣分庭抗礼,张惟贤今日行为,已经被不少官员看在眼中,四周早响起一片嗡嗡声,谁也没有想到,申时行刚刚一走居然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若是方从哲和叶向高在此,倒不难分析出张惟贤此举是故意为之,他针对不同阁老,自是有不同的招法。
王家屏虽然已经为官多年,但身上还有不少书生气息残留,此次因为张惟贤用大帽子压他,王家屏不得不让步,心中却肯定极不舒服,大庭广众之下折了首辅的面子,此人心中一定难安,这根刺压在心里,迟早有爆发的一天。
“此人若嚣张跋扈,早晚有收拾他的一天。”王家屏强压住心中怒气,但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不自在,刚刚张惟贤对申时行极为尊重,对他却是这般不恭,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和侮辱,而这份轻视和侮辱很可能来自宫中……张惟贤就是皇帝的家奴,如果不是在宫中知道了些什么,如何敢对自己这个首辅这般不客气?
一念及此,王家屏心中的怒气更难遏制,他知道自己也是万历早年侍讲,但自己在讲书时态度极为严肃,不象申时行在讲学时与万历建立了一定的师生感情,万历用他,更多的就是自己曾经的讲官身份,而不是有什么君臣之谊,看似万历尊敬他,称他为“端人”,其实是皇帝告诉左右,这人太古板了,皇帝并不亲近他。是以当初在文华殿讲学,后来入阁,司礼的诸太监对自己就远不及对申时行那般亲热和尊重。
“看来这个首辅,没有想的那么简单……”向来刚毅自信,也颇有信心做一番事业的王家屏,竟是果然因为这一桩小事,果然信心动摇起来了。
……
……
“哈哈哈……”
在自己府中,张惟贤也很注意仪表风度,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轻薄长衫,没有戴帽,却是插了一根乌木簪子,头发束的纹丝不乱,手中一柄洒金折扇,如果不是四周侍立的人们大多穿着锦衣卫的服饰,恐怕没有人想到这个翩翩佳公子般的人物,居然是现在的锦衣卫掌事者。
只是向来端庄自持,在属下面前十分讲仪表风范的张惟贤,今次也终是忍不住放声大笑,实在是他心中畅意快活,已经到了压不住的地步了。
四周的人当然也跟着凑趣笑起来,能在这屋里看到大都督发笑的无一不是心腹中的心腹,象是王曰乾,孔学两人就是心腹幕僚,还有马维和曹应魁这两个指挥也是跟着张惟贤多年,尽管各有背景,这些年却是跟的很紧,还做了不少阴私勾当,给张惟贤纳过投名状,是以才有资格在这屋中。
这一次张惟贤借着各方势力,终是将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申时行扳倒赶走,心中已经十分得意,此次借着送别的机会,当众落了王家屏的面子,更令得他感觉舒心畅意。
勋贵们就没有真心喜欢文官的!
天生的不对付和气味不投,加上张惟贤锦衣卫的身份,亲臣的待遇,更是使得彼此间实为难以开解的仇敌。
若张惟贤势力不敌,自然也就只能继续隐忍,现在他的势力已经到了厚积薄发,可以再次高速增长的时机已经到来,再被文官压着就叫张惟贤难以忍耐了。
申时行若在,他诸般行事都难如意,大都督府,兵部,京营,申时行都有威望镇的住。就算他是和气阁老,但在压制张惟贤这种武臣勋贵势力上却不会一团和气,该下黑手时申时行绝不会客气。
此次赶走申时行,换上来脾气更加刚烈的王家屏,张惟贤先声夺人,先手一步,先在王家屏心里种了根刺,又当众落了首辅面子,加上自己的权势,就算王家屏没有中了摆布,将来的局面也大有可为了。
在场诸人,当然也是和张惟贤一样的感觉,不仅是扬眉吐气,也是感觉头顶去了一块大石。申时行再无用,始终是和万历私人感情良好的首辅,有他在,锦衣卫上下始终需得提防小心,现在,这一块大石终是被搬去了。
王曰乾跟着笑了一阵,却是又皱眉道:“大都督,下官心中还是有疑惑难解。”
张惟贤手中折扇一收,笑吟吟说道:“老王说来听听……若说的不靠谱,今晚你请上八珍的席面。”
“下官虽不甚富,一桌酒倒是孝敬的起,不论如何都是下官请了。”张惟贤难得风趣一回,这个面子王曰乾得给,先应了请酒一事,接着又赶紧道:“此番事件,似乎还有辽阳那边活动的感觉,比如那黄大成那边,辽阳应该也有动作,下官却不知道,那边打的是什么主意,为什么在此事上不给我们捣鬼,反而乐助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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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曰乾的话吓了孔学一跳。
与辽阳私下交接卖情报的事是他一宗外快来源,他不想被坏了事,当然更不想被查出什么猫腻来……张惟贤可不是善男信女,万一泄密,自己一家大小都得一起黄泉路上作伴同行了。
不过辽阳那边隐有动作,却也瞒不过锦衣卫这里,孔学不动声色,却是看向张惟贤。
“老五是绝不可能与我合作,更不可能乐见我权势大涨。”张惟贤显然早就思索过,当下立时答道:“这一点你们要明记在心。不论如何,辽阳才是我锦衣卫上下的生死大敌,迟早有一点,我和老五非得决出生死来不可。”
张惟贤对惟功的性格也算有所了解,不论如何,他与惟功之间的仇恨一定只能用血来洗清。近来锦衣卫虽然渗透不到辽阳,但在辽镇一带还是下了不少功夫,他隐隐查到当年副总年陶成喾死因成迷,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而且陶某人倒霉前后也和辽阳出手相关。但查到这里,更多的细节就根本查不到,而且在辽镇也有相当强势的辽阳军情司的势力存在,锦衣卫在那边也是节节败退,是以更多的消息是查不出来,更没有办法形成证据对惟功有所动作。
不过借由此事,张惟贤心里也明白,当年山村之事是惟功进京前发生,事隔多年,与之相关的武将做到副总兵仍然被杀,自己等人与张元功之死有关,惟功纵是与张元功感情淡薄,此事却也一定是拿人命才抵的过的。
拿别人的性命来抵也罢了,自己的性命,那是万万不成的。
有此明悟,辽阳自是锦衣卫的生死仇敌。
有时候张惟贤心中也隐隐有想法,自己舒服日子不过,不和普通勋贵学,舒舒服服的捞钱过日子,这么扑腾,应该还是打心底深处,怕了小五罢?
当然,这样的心思,不要说外人,是他自己亦不愿承认的。
听着张惟贤的话,各人赶紧起身,齐齐叉手道:“谨遵大都督之谕。”
“至于为什么辽阳不出手捣乱搅局,因为申时行是江南籍官员之核心,辽阳有很多事业在江南,此后会和江南籍士绅官员有更多激烈的冲突。上次顾宪成的事后,我不是曾说过老五手段高妙,不过迟早还是会爆发大规模的冲突,人心难平啊。朝中有申时行这样的人在,江南籍官员就有主心骨,一旦反面,就是一挥手之下千万人一起上的局面,辽阳那边能不考虑到这一层?去申时行,一则报申时行一直打压辽阳的仇怨,二来去掉将来可能出现的大麻烦……有两个好处摆在这里,何苦因为坏我一时之事,闹到自己也吃亏?老五那种人,底线就是不和北虏合作,不失公平信义这一套,出手阴一下申时行,他何乐而不为。将来和我拼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一番话解释的十分清楚,也是层层剥开这一件事两边没有针对对方大打出手的原因所在,更把两个上位者的高妙手段和心思剖析的十分清楚,孔学虽然也隐隐想到了,却是没有这般清楚,当下十分敬佩的躬身道:“大都督真是天人也,这些小人就想不到。”
张惟贤矜持一笑,并没有将孔学的奉迎太放在心上,他所谋甚大,眼前这一点事,倒还真的不算什么。
“老孔,你去郑府几回了,看他们如何?”
张惟贤换了话题,在座的人都是正襟危坐起来。
和郑贵妃合作,参与夺嫡一事,哪怕是锦衣卫这些人也是感觉心头压力十分沉重。
看着曹应魁等人脸上神色,张惟贤呵呵一笑,摇头道:“我知道你们害怕,也有些不以为然,心想何苦参与到这等事中去。那我来问你们,今日我与你们的富贵从哪儿来?”
曹应魁小心翼翼答道:“大都督的富贵从皇上手中来,我等的富贵自大都督手中来。”
“很好,”张惟贤道:“老曹底子实诚,没有瞎说什么我的富贵是我自己得来的……我虽狂妄,却是也明白,我的富贵,一则是祖宗留下来的遗泽,没有这英国公府的根脚,皇上和太后不会这么信我,纵容我些也不妨事,二则就是皇上心里信我。我和你们说,历来的锦衣卫使,皇上信着,就是权力极大,比如太宗年间的纪纲,世宗皇帝手里的陆炳大都督更是锦衣卫的荣耀,到我这里,相信实力是不在当年陆都督之下,但这所有一切,正如老曹所说,皇上信着我就是锦衣卫都督,皇上不信着,我立刻就什么也不是。当年陆都督若是活到隆庆年间如何?高大胡子一笔字就能拿下他来,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对文官好歹还客气,就算不用了也礼送还乡,我等这样的掌兵的武臣,天子不信着了,运气好能回家养老,运气不好,当真是惨过江彬了。”
江彬是谁,张惟贤早就有意给眼前这些人扫过盲。当年立过很大战功的边将,武宗因为知其名调入京师,后来见之而喜,竟就这样留在京师里头,后来武宗刚死,文官们立刻勾结太监把江彬抓了起来,借口是图谋不轨,拥兵自用,阴谋弑君,最终把江彬杀死。
张惟贤今日,地位犹在江彬之上,权力更重,一旦真跌下来,倒是真的肯定会很惨,就算有勋贵光环,能不能保命也两说。
“我好歹是勋贵之后,不好拿我当真怎样,你们这些跟着我混饭吃的,到时候能有好下场吗?”
“大都督说的是。”王曰乾站起来,环视四周,沉声道:“上了船就下不得,吃了大都督的再首鼠两端更是该死了,况且我们这样的人,就算想换主子也摸不着庙门,说白了就是跟着大都督干……说句该凌迟的话,就算大都督叫我弑君我也干了。”
曹应魁和马维等人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便也是杀气腾腾站起来,均道:“一切都是大都督说了算,我等无有不从。”
意思自然也是和王曰乾一样,张惟贤心中满意,口中却道:“皇上信着我,我没事弑君做甚?今要夺嫡,是因为长哥儿的皇位是应得的,我等就算现在巴结长哥儿也未必信着,况且皇上还在,我等怎去巴结东宫?如果我等能扶着皇三子夺了皇位,这皇位却是我等相帮着才到手,心里自是感激不尽,几十年的富贵又到手了。皇三子之后再由谁继位却不干我们事了,富贵几十年也尽够了。”
这话虽不是全部实话,不过在场的人听来却是真真的大实话,众人无不点头,均是觉得张惟贤说的极有道理。
马维道:“我等下去之后,该挑一些能常在宫中走动又信的过的,慢慢点醒了再说。”
“人也不必太多,有些事也不是人多就有用处的。”
“嗯,我们再怎样也不能陈兵大内,光是人多有何用。”
孔学听了一会,方眯着眼道:“此事说起来其实要两层齐备,一是皇上心思在皇三子那边,并下定决心,二来是文官要支持。皇上那边倒是好办,虽然确定了要立长哥儿为太子,不过是因为这事皇上感觉只能这么做,并不是情感上向着皇后和长哥儿,只要大势到了,皇上定然会顺水推舟,倒是文官那边,说实话确实有些难办。”
众人心头一片火热的时候,孔学却是一桶冷水过来,各人不免不悦,王曰乾更是怒目而视。不过张惟贤倒是首肯道:“老孔这话说的不差了,文官那边我亦曾考虑过,是不是早早扶植几个人为我们所用,后来想想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文官哪怕辞官不干,甚至下狱也不会替我卖力,更不可能参加到夺嫡废立这般毁名声的事情中来。”
他自嘲一笑,又说道:“说来也怪了,老五那边,倒是名士云集,难道他不是武夫一个?”
“到底不同,辽阳那边说是兴学生利,大办学校,是以文人们有个借口由头,说起来光鲜好听,不大丢人。”
孔学也算是半个文人,扶乩写诗这行当没有半肚皮的墨水是玩不转的,是以他明白其中的道道,以明朝二百多年养士扶植的正气,虽然文官们私底下龌龊事情极多,争权夺利彼此也打的乌眼鸡一样,但不论是哪***哪一派的文官都不可能支持夺嫡一事,这事儿和嘉靖年间大礼议时不一样,那时候古时有宋英宗的例子在前,又有亲亲一说可以转圆,废立一事,根本不可能指望有任何一个文官或是文人会支持。
“那这事难了。”曹应魁苦着脸道:“没有阁老和部堂们支持,我等是成不了事的。”
嘉靖年间也曾有夺嫡之事,裕王就是后来的隆庆天子的帝位也曾经受过威胁,不过暗中操纵者是严嵩,也就是试试水,朝臣全部反对,以严嵩当时的权势也不敢真干,何况现在就一群锦衣卫在暗中扑腾。
以明朝文官治国的现状,没有文臣们的支持,这事确实是想也不要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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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惟贤的密室之中,各人计较盘算了很久,最终还是一无所得。
没有文官支持这是一个死结,最少朝中得有三成左右的文官支持,还得有内阁全体同意,这样才有可能废立成功,而且皇帝的态度还得十分坚决,勋贵之中,没有人跳出来碍事。
种种阻碍,随便哪一个条件都不是容易办的到的,这件事,当然十分坚难。
“郑家的人怎么说?”
王曰乾一脸疲惫,向着孔学道:“老孔说说看,不要我等在这里绞尽脑汁,人家还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孔学闻言一笑,答道:“郑国泰和郑承恩虽然骄矜愚笨,到底也在京城混了这么久,废立之事有多难,他们能不知道?简单一句话,郑国泰早就说了,此事若成,当然是要和我们大都督富贵与共,别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富贵与共”当然不是那么吸引人,但亦包含了很多东西在里头。夺嫡成了,皇三子成为太子,将来继位为皇帝,郑家当然成为最炙手可热的亲臣外戚,他家的富贵,应该还会超过现在的武清侯府,这样的富贵如果能够当真“与共”,倒也并不差了。
王曰乾微微点头,冷然道:“若有这般表示,倒也不妄我们在这里耗费心血了。”
张惟贤的富贵,自然分润一些给他们,随意给一点,各人也是终生享用不尽了。
可惜尽管得了这样的安慰,到底还是想不出太多的办法了。
“文官之中,不乏斯文败类一类的人,没有好处,又能跟着起哄搏名声,他们都是一拥而上,如果有好处,就算他们不敢出来替我们摇旗呐喊,平时造造舆论,关键时立场中立,这倒可以办到。只是,这些人,需得大量银钱去收买才是。”
说了半天,倒是只有孔学的话还较为中肯,张惟贤点点头,说道:“这就得多弄银子,路子我已经想好,孔学,你多去郑府,先把郑国泰几个说动了,再说动郑贵妃向皇上吹枕边风,这事若成了,夺嫡成不成两说,大家先大碗吃肉吧。”
张惟贤的计划在场的人都知道,一时间,都是面露欢欣鼓舞之色。
待王曰乾几个出去,张惟贤做了一个手式,示意孔学留下。
“老孔,巫术,诅咒之事,究竟是有,还是多半是无稽之谈?”
孔学一凛,躬身答道:“以小人微末之学,如命数推算,冥冥之中似有巧合之处,扶乩之事,便多半是虚谈,至于诅咒等事,上古之时或可有之,而今就算找遍大明天下,亦当无此能人异士,纵自称有此才学者,只管拿下打死便是。”
以孔学在玄学上的造诣当然不可能是只在京师厮混过,天下虽大,也去过不少地方,知名的神棍见过不少,早前孔学还以为天下可能真有异人,在江湖上打滚多年之后,才知道全他娘的是骗子。
若是别的事,或者询问此事的是别人,孔学也不会将自己的老底给揭出来,但张惟贤要问的事,关系实在太过重大,绝不能有侥幸的心理,否则将来事有不成,以张惟贤的性格,孔学必定难以过关。
张惟贤脸上掠过一抹失望之色,但他还是很沉稳的点点头,说道:“刚刚我问的,不必同旁人说起。”
“是,大都督,此何事,小人如何敢乱传!”
孔学忙不迭告退,心知张惟贤必定不会放弃,只是他知道一时半会的张惟贤也根本想不到任何办法……宫中内外就是两个天地,别看张惟贤是亲臣金台官,但等闲根本越不过乾清门去,长哥儿并没有住在文华殿后的东宫之中,而是住在李太后附近,由李太后就近管着,有时也住在皇后左近,长哥儿还未满十岁,就算要防闲也得再过几年才会到东宫来住,张惟贤的手再长,却也伸不到太后和皇后那里去,连郑贵妃送给长哥儿的吃食,那边也是绝不会动的,因着这事,郑贵妃十分不悦,此事知道的人倒是不少。
这样的情形之下,想对长哥儿下手,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历史上的梃击案吊诡之处就在于此,当时朱常洛已经成年,自己独居一宫,张差拿着棍子直接走到太子宫门前,打翻了两个守门的老太监,后来才被制服,这人有些疯傻,却一路畅行无阻,一直走到太子殿门前,如果不巧正遇着太子出来,倒是很有可能被此人打到或是惊吓到,不过整个事情还是类似于胡闹,一个傻子拿根棍子,就算太子宫中无有严密守备,想要成事也着实难过逆天,这般傻事,当然是郑国泰那种异想天开的纨绔所为,这件事发生后万历虽是将郑贵妃并郑家护了下来,为此事还带着皇子皇孙一起见了大臣,但自此之后,太子就真的没有废立之忧了。
可见没有一击必中机会的刺杀,不但不能成事,反而足以坏事。
孔学心中虽有担忧,却也不敢去劝,张惟贤看似大度,实则秉性阴狠,中意还好,万一不中意,却是凭白将自己也填了进去,还是等他主动询问时,再说。
待孔学也离开后,张惟贤背手而立站在窗前,窗外是绿天小隐的碧水环绕,盛夏时节,荷叶均是开花了,有几百盏羊角灯挂在水榭四周,火烛光亮似天上星光落在地上,映称的满池碧水与荷花交相辉映,临近他的池水之中,似有张惟贤本人的形象倒影,如果不是水波一直在荡漾,足可看清一张三十出头,保养的却是十分年轻而英俊的脸庞。
只是这脸庞之上,眼神之中却是充满着狞厉之色,整张脸,也是显的十分狰狞。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千辛万苦,张惟贤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转眼间,已经是万历十八年的初秋。
经过大半年的建筑,旧边墙外的四平长春,包括夏天才拿下来的吉林乌拉都已经建设的很象个样子。
特别是长春和四平一带,原本就是大片的平原区域,整个世界最肥沃土地中的三大黑土区之一就是包括长春在内的松嫩平原区,这里原本也是后世东北最大的粮食生产基地,土地肥沃到可以掐出油来,地广人稀,土地可以用种主粮和豆类番薯的办***流恢复地力,不会把黑土的肥力很消耗尽,粮食生产去年还有大片区域没有耕作,土地都没有开垦出来,到秋收时,已经平整出了超过百万亩的土地,并且相当部份种了主粮,更多的土地种上了豆类和番薯,苜蓿,高粱,也有少量的玉米等作物。
因为屯堡的土地是公中的,推广新作物根本没有阻力,当然屯田司也不会胡来,新品种只是小规模的试种,选种,想要大规模的推广得解决很多问题。
当郭宇率领他的一个猎骑兵千总部经过一个个屯堡的时候,八月底的天空高而清爽,这是东北大地一年最好的季节,猎物众多而肥美,在行军时,不小心就会有傻袍子窜过来,有时候简直不必开枪,下意识的用枪柄一抡就砸到了。这玩意肉多而肥美,当然和养殖的黑猪肉的味道还不能比,漫长的人类狩猎和养殖经验之下,只养那些最易繁殖和口感最好的动物,不过总体来说,比起吃熏肉和腊肉来,新鲜的肉总是受欢迎的。
郭宇还是在春天时受命往开原东陆路往朝鲜后门的任务,这一次任务,在参谋司的简报上被归纳总结为“侦察与扫荡”,郭宇所领的第三猎骑兵独立千总部归属于新成立的福余军区,包括福余,长春,四平等地,因为朝廷脸面相关,辽阳不好成立新的军镇,旧有的海盖参将,宽甸副总兵等各部并不适合新的形式,设立新的副将,参将,又需经过朝廷和兵部,惟功做事,向来并不拘泥于成法,既然设***镇和分协不易,成立新的营头也不是简单的事,那么就如在此之前做的那样,用新的名目来做好了。
各地都成立了军区,每区由原本领副将衔的将领来管制,区内的治安与常规做战,军情侦察,一律归某将负责,相比于旧式的领一营的副将和参将,军区总管的权力更大,涵盖面更广,除了日常管理,训练,做战,军区内一切与军务相关的事情,均是由军区总管来负责。
这也是必须之事,各军区不仅是上述事情,还有修理道路,设立急递铺,军堡,民堡,台站,建立整个防御体系,千头万绪事务繁多,民政事情由辽阳中军部派驻的各分司负责,同时几个中军部张用诚的副手分别驻各地,为当地最高的民政官,各司均向当地民政官负责。
军民两边都在各地有了直接的最高负责人,其实也是惟功中军收权,各地分治的举措的开始,各地方圆都在数百里之间,千头万绪的民政军事事务确实很多,但这般做法,其实就是变相的设立州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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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几个,等到了乌拉城附近,需得下到部队第一线带兵,记得,要镇住那些大兵,自己就先得强起来。你们不做这样的事,一辈子就是小参谋,为了自己的前程,小子们得想清楚怎么做!”
郭宇看着那些面色紧张的小参谋们,哈哈大笑起来。
东南十七堡与原本的旧边墙相隔不到三十里,东北侧就是乌拉部所在地方,距离乌拉城也不到百里路程,往开原方向反而是远一些,需得绕道原三万卫所在地方,经清阳关和镇北关两关入边墙,然后往西南方向,才是开原地界。
相比开原的遥远,这边距离乌拉部最近,与哈达和叶赫也相邻,原本这些地方都是福余部的放牧地,这个蒙古部落其实不消明军攻打,很快也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被其余的部落打散吞并,在明清战争之时,显赫一时的朵颜三卫几乎都看不到踪影,这也真是一件吊诡的事情。
大军一路前行,官道修的很好,并不是那种夯平路面铺上沙石就算完事的大明官道,整个地基有六十多公分厚,分为多层,辅助以排水和绿化工程,并且十分宽阔,每条官道都可以四辆马车对面并行,这是最基本的标准,不论是涉水过江河,还是越过山峦丘陵,道路标准都是硬性的。
去年到今年这漫长的一年,建筑司使用了超过五万人的俘虏和十五万人的民工,二十万人除了俘虏外都有优厚的待遇,加上先进的将作司提供的工具,这才勉强将几条主要的干道修筑完毕。
现在又打下吉林,还得修长春到吉林的道路,在几条长江之上,建筑司还得建筑相对稳固的浮桥,办法是先联通大江,然后打造铁索相联,底下再用船只铺上木板为路,这样当然不是很稳固,激流突来,可能就会冲跨不少地方,需得随时修补,但为了物资和人员调配的方便,这样的浮桥在几条重要的江河上还是搭建了很多。
这便是辽阳现在的实力和底气,这般的做法,浪费的人力和资源,在朝廷那边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整个千总部一千五百余战兵分成十几个行军队列,彼此间保持一定的预警距离,中间有军官来回驰骋戒备,装备与行粮等物资被很远之后的辅兵队伍携带着,因为是要冲入女真部落,并且跨入长山山脉和茂密的森林区域,辅兵们放弃了所有的马车,所有装备一律以轻装放在骡马上的形式跟随,包括行粮在内也是一样。
进入女真区后,只能用打猎和购买补充的办法维持补给线,这对向来后勤工作被做的无微不至的辽阳军人们来说,也是一次不小的考验。
屯堡外已经有一些人群在外迎接,道路两边的农田里更是有不少人影在忙碌着。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作物到了收获季,同时也有不少地要翻地,预备种下小麦种。
来年的收成,就是看此时的劳作,当然不可能不投入全部的精力。
和靠天吃饭的小农户们不同,辽阳的屯堡讲究的是精耕细作。
每月最少一两八的收入已经普遍超过屯民们原本收入的三倍甚至四倍以上,加上吃食和居住上的便给,最少在入堡的前一两年内,这些新屯民的干劲很足。
时间久了自然会产生一些弊病,堡民之间彼此的矛盾,和堡中官员的冲突,惰性增加,人都是这样,原本吃苦挨饿的时候,但求一顿饱饭就可以替人卖命,时间久了,则必然百病从生。
好在辽阳法纪森严,关禁闭,抽皮鞭,下苦役队,都是治人的好法子。
真正犯不能原谅的过错,也就开革出堡,这是最重的处罚,在辽南有几个例子,开革出堡之初,被革人家还能硬气着出堡,毕竟现在辽阳各地都富裕,为民也能挣得一口饱饭吃。但时间久了,不论是交通还是邮传,医疗,教育,治安,被革人员都被排斥在外,最终导致犯事人员在堡门前自杀求家人重被收容……当然最终还是没有收容。
犯错就得付出代价,这是惟功的治理理念,就个人来说他的心肠并不硬,就一个统治者来说,则是法律凌驾一切,规定好的事,犯了事就得承受最严酷的后果。
这样的理念之下,老屯堡的人才能维持着干劲,当然在收入高的区域,屯堡的各种福利也相应好一些。
管理加上福利刺激,才是屯堡一直保持高产量的原因所在,不然的话,做多做少一个收入,或是旱涝保收,人皆有惰性,本性再好也变的混日子,大锅饭的弊端,惟功心里可是清楚的很。
眼前这十七堡应该还没有太多的福利,不过就算如此,两边劳作的人群也是干劲十足,这里全部是新移民,只有管理和技术人员是老屯堡过来的,不需要太多的福利刺激就能使这些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保持着充足的干劲。
看到猎骑兵的队伍过来,农田里劳作的人们并没有做出太多的反应,毕竟这里距离海西女真近,道路修通后,开原那边经常派兵过来,长春军区也是,在盛夏时,两个军区和几个野战营曾经搞过一次大规模的合演,动员了两万多人,那段时间屯堡前天天过兵,开始各人还跑出去看,后来就没有什么兴趣看了,再怎样还是自己手中的活计要紧,通不过堡中屯田官的考核,那可是要扣薪饷和相关福利的。
这些新移民在家中忙农活时,一般辛苦,夏日时伏在农田中,浑身如在蒸笼之中,收获时常累的直不起腰身,在这屯堡虽然活也多,但农具好,耕牛和挽马都有,车也多,虽然精耕细作,其实反是比在家时轻松。吃的亦好,在郭宇等人眼中,四周农田里的人们多半面色红润,身上也有了肉,不象刚到辽阳这边时,人人枯瘦,男子身上只有皮肤和肌肉,一看就是熬出来的,这般打熬的身体虽能干活,却是透支了自己的生命,故而很难得长寿,在辽阳这边,却是人人身上都有了肉,每日劳作虽是辛苦,却在身体允许的范围之内了。
在军队四周,只有一群还不够年纪上学的孩子跟着跑动,有一些军官身上带着有零食,不住有人下马来,分些给这些小娃子,惹的这些小孩欢声雀跃起来。
“在下是堡长金福,这边是民政官,屯田官,文教官,财务官……”
屯堡前欢迎的人并不多,人们多半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功夫出来搞这些虚文,只有堡中的官员和相关人员出来了,这一次军队从这里出发,需要做一些补给,上头指定由屯堡这边配合,除了屯堡本身的官员外,福余军区民政负责人还负责提调诸司协同补给。
“堡长不必客气了。”郭宇下马来,与诸多随同军官一起站在堡中官员的对面,这个屯堡是核心堡,人员多,而且发展的十分快速,对附近的军堡军台火路墩等防御体系提供了有效的物资和人员支持,所以金福很有可能提为福余区的副民政总管,在辽阳民政体系内算是副司官级别,等同于副营官,也算是发展的很不错的民政官员了。
“见过郭千总。”
一个穿军服的军官也上来打了个敬礼,这是一个局百总级别的武官,应该是轮流抽调到各屯堡负责农兵事务的军训官了。
“嗯,你做的不错。”郭宇还了一个军礼,堡门前站着一队轮值的农兵,军姿很不错,能把新移民组织起来,并且训练成这般模样,确实还是下了功夫的。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皱眉道:“本次出击,不是说本堡公安巡长随同配合,怎不见人呢?”
“来了一批耕牛,因怕有闪失,李巡长亲自带人去接了。听说还有新上任的福余区民政总管一起前来,所以还要随行护卫。”
福余等区的民政总管与军区总管一样,都是民政和军政事务的总负责人,位高权重,和民政司下的各等民政官不是一个概念,福余区总管一直没有定下来,看来这一次是终于确定了人选,并且派驻过来了。
“福余城修在哪儿?”
“就在十五堡附近,周长五里,地势正处中间,几条官道在这里交集,用来做政务中心和物流商业中心正好。”
这堡长看来也没耽搁过学习,话语里新词很多,自己说着自然,郭宇等人听的也是十分自然,并不感觉突兀和别扭。
十五堡其实是后世伊通县治所在地方,北是长春,西是四平,南是东辽和辽源市所在,也就是现在的海西女真驻地,地方确实险要,用来筑城并不是惟功的决断,倒是军方的参谋司和军需司,加上建筑司自己商量出来的结果。
“知道民政总管是谁吗?”
郭宇下令全军休整,这会正好到了饭点,屯堡的堡民们停了手中的活计,按小队编制聚集在一起。
所有十五到六十的男丁都是强制性的接受军事训练,所有成年男子都是民兵,只在其中挑一些出来给补贴加入正式的农兵部队,再优秀者才有资格报名加入野战部队。
眼前的屯民如一支有组织的军队一样,列队在田头等候用餐,在他们身后是刚挖出来的引水沟渠,每个人头顶还在冒着热气。
看到这样的情形,郭宇用赞赏的眼光瞟了军训官一眼,这种训练成绩是实打实的,糊弄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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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娃子纵马策骑在队伍的最前列,在他身边有十几个公安司的巡兵,穿着灰色的公安司巡兵制服,胸口和领章上分别是公安司的标识和职位名称等标识,除了负责的任务是治安之外,他们和普通的辽阳军人也没有太多的区别。
各级军官全部都是退伍军人担当,普通的巡兵是从屯堡农兵和学堂的学生中挑选出来的,同时也有公安学校的毕业生充实进来,公安司毕竟要负责户籍管理,地方治安管制,案件侦破,除了刑事案子,还有小规模的治安战争和经济案子,专业性越来越强,山娃子在夏天时也到长春的公安学校进修过两个月,学习了不少律法知识和刑侦的常识。
这个年代大明的刑侦业务几乎没有丝毫进步,不论是法司官的设立还是刑侦业务都相比前朝没有任何的突破,地方官除了人命案子,一般的斗殴,抢劫几乎很少理会,只有绑票,强奸一类的恶性案件,涉及人伦名教,才会按案子侦破。
这还算有良心的地方官,一般来说几乎所有的案件都会在当地宗族和士绅的干预下内部消化,地方官真正有兴趣的是大户人家分家产一类的案件,油水很大,可以借着断案的借口狠捞一把。就算有心将地方刑名管起来的,也多半碍于自身的常识缺乏,经常性的搞出冤假错案。
刑讯逼供是破案的最佳手段,诸如奇计破案一类的东西多在话本之上,现实里是见不到几回的。
相比前宋的提刑官断案制度,由地方亲民官充任法司官是一个严重的倒退,宋代还会有《洗冤录》这样刑名专业的书籍诞生,在大明就是不可想象了。
山娃子学习的当然已经不是洗冤录了,而是专业性更强大的多的专业书籍,包括验尸和现场勘察在内的很多专业知识都包含其中,如果没有一定的文化底子,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有效的学习。
就算山娃子早就通过了初级学识考试,在学习刑侦专业时还是头大如斗,好悬就毕不了业。
象他这种转业军官任职的巡长,每年都必须进行一到两次的强制性的学习,迟早要把刑侦的课给补了,不然的话,用公安司教习的话来说就是外行领导内行,这厮是以前辽阳都司负责刑名的一个老手,这几年一直在补文化课,用自己的实际经验配合书本知识,现在摇身一变倒是成了山娃子等人的教习了。
回到屯堡不久,山娃子就接到命令,叫他带几个经常出入女真部落的公安司巡兵,配合猎骑兵千总部前往女真区域,时间不定,在他离开的时间里,由其余几个巡官配合屯堡的堡长和官员们维持治安,如果时间太久,可能会调来一个新的屯堡巡长。
山娃子原本的巡长早就调走,任一路副巡长,山娃子因为上次表现优异接了原巡长的位子,十七堡是中心堡,他这个巡长等于局百总,如果是某路巡长就等于千总了,再往上就是分司副司长,司长,那么高的位子他倒也没怎么敢想,只是在十七堡刚上任,他一心想把这里治理好,为自己将来的仕途打一个扎实的基础。
除了仕途上的想法,他和自己在辽阳城外救过的那个新移民女孩的感情也进行的很顺畅,彼此有了好感后按本时代的习俗,山娃子已经叫人提了亲,女方家里也接了礼,换了庚帖,问过八字,再下来就等正式下定,在这节骨眼上,偏又叫他去出这趟远差……山娃子在马上心浮气燥的喘了口气,心中感觉一阵无奈。
不过他也是入伍多年的老兵了,知道任务是不可能打折扣,更不会有商量。既然调他,肯定也考虑过多种情况之后还是决定调用,说明这一趟的任务等级很高,象他这样级别也不被考虑个人情况,既然这样,也就只能坚决执行命令了。
“李巡长,还有多远?”
一个长随模样的胖子策马跑过来,纵在马上也是气喘吁吁的模样,看着都累,好在是秋天八月的时节,四周的树木才刚刚开始黄叶掉落,这胖子已经穿的很厚实,手还不停的搓动着,看样子这风就快受不得了。
山娃子知道这长随是新任总管的伴当,辽阳一般的官员都没有家奴,最多是家里帮着洒扫一下,后宅肯定要有一些仆妇丫鬟,一般官员出门时都是各部门配给的公务和公勤人员,自己私人带长随伴当的情形很少。
象任磊和张思根等人,原本就是乞儿出身,现在虽然个个都很富裕,却仍然保持着简朴本色,就算总兵官都不怎摆驾子,下头当然是有样学样。
只有眼前这位新上任的总管,旧的都司体系官员出身,以前的习惯还有不少留下来,府里养几个长随伴当,也是旧习惯的一种。
好在这几个长随也是跟着多年,调教好了的,不仅不敢趾高气扬,相反还很客气,跟着无非是做些打杂的事,也不多事,山娃子这才息了教训这些家伙的心思,若是遇着什么豪奴一类,倒是正好给他一个出气的良机呢……
“还得小半日功夫才得到,如果任大人累了,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一刻钟后再出发。”
“好,多谢李巡长。”
那长随果然是奉命前来,不过并没有直接明说,而是用试探的法子先试探了一句,山娃子主动提出可以休息,他可以顺利交差,当然十分高兴。
整个队伍有近百名公安司巡兵和一百多押牛的农兵,两个小队的特勤骑兵,加上五百多新移民和几十个福余区民政总管衙门的官吏们组成。
从开原过镇北关,一路往东北行,不到二百里路程,看着不远,其实难走的很。
当时的关隘边墙选择地址不是没有讲究的,这边墙都是沿着山脉修筑,长城多半修筑在河套与山脉区域,地势十分险峻,几个要紧关隘更是地势险要,关墙内外,都是修筑在山脉之中。
这样的做法,其实是有效的将农耕区域与渔猎区域给分割了开来,汉民在内农耕,女真在外渔猎,这一道墙就是墙内汉民的安危所在,现在却是与以前截然不同,关门大开,除了盘查行人的兵丁外,这里已经和内地普通的一个城关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了。
事实上,腐儒们有些话全是放屁,有些倒并不纯然。
所谓“在德不在险”,如果从实际情况出发,而不是虚无缥缈的“仁德”的话,其实是有道理的。
不管是青阳关,镇北关,还是宽甸堡,或是抚顺关,这些关隘都没有阻止过后金兵占领它们的脚步,努儿哈赤起兵反明时,开原铁岭抚顺关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易主了,沈阳这样的坚城,还有三万明军于内坚守,数万明军前来支援的局面,结果一日之间沈阳易主,守兵被全歼,援兵也被全歼,几个总兵当场全部战死。
从这些例子来看,所谓险要地方筑关墙和坚城守备,在明朝国势还强盛,明军还较为有战斗力时有用,一旦国力下降,明军战力下滑以后,这些关隘坚城,几乎是毫无用处的……
在这个时候,辽阳空前的强大起来,象这些关墙口隘,无非也就是方便核查往来人等,便于征行商商税的用处了。
山娃子一声令下,沿路行走的新移民和农兵们发出了高兴的欢呼声,从开原到这里路程不远,但全部是山路,就算道修的还好,但高低起伏,爬上爬下,对人的体能着实是一个不小的考验,这些新移民全部是山东济南府那边过来的失地贫民,来自几十个村落,倒没有宗族问题,但他们生活的地区是平原区,很少走过山路,加上舟车劳顿,就算进了辽阳地界后伙食水平大为增加,体能一时半会也上不来,况且他们还赶着几百头耕牛,耗费的精神和体能就更多了。
一群人呼呼喘着粗气,将牛赶到路边有草的地方自己吃草去,因为新修官道两边都有排水沟,前一阵下过几场雨,沟里都有残水,正好省了事,有一些牛没了拘管,便是一径跑到排水沟中,往水里一卧,身上沾了河泥,这就算是给自己涂了一层防蚊蝇和防暑气的保护层,一边打滚,一边吃草,倒也是惬意的很。
四周无有什么农田,这里山地为主,修这官道就耗了不少物资人力,也是惟功要经营关外,把松嫩平原切实掌握了,象是浑河,白河,松花江,这些干流上都修着桥,沿边墙都修了好几条大型官道,这边墙山地,没有太大的开垦价值,是以也就是这么一条大道,极目望去,满山苍翠,风景倒是真的独一无二。
山娃子是宽甸那边大山里出生,后世有名的风景区之一,到了秋天,满山红叶,到处山泉,另外人参松子松茸各色蘑菇猎物俱全,济南那边来的新移民没怎见过山景,大惊小怪的看着四周景色,他只略微瞟了两眼,就是自顾坐了下来休息,他身上带着制式水壶,扭开壶盖里头是灌的极清洌的山泉水,沽沽几口下肚,感觉身上的燥热也减轻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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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换了以前,当然是脱了衣服打赤膊最爽快,不过现在已经八月天,中午还有些燥热,也多半是走路走的,若是停住不动,阵阵凉风吹上身,出的汗没一会儿就被凉风吹干了,是以山娃子连军风纪都没有解开,虽然坐在一块山石上休息,却是端坐如钟,军风纪保持的极好。
他这个主官都是这般模样,跟着他的那些公安司的巡官巡兵们当然也有样学样,要么肃立不动,要么就主动给马喂料,照料战马,要么也最多是端坐休息,没有丝毫放松懈怠的样子。
那两个小队的特勤官兵,原本眼高于顶,不怎看的起公安司的样子,毕竟他们是从军队中选拔出来,经过严苛的骑术和特务战的训练,不论武艺还是战功都不比镇兵精锐差,公安司虽然百姓分不大清楚,但真正的军人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也是可以理解,山娃子一路的表现,到底还是把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给折服了。
有时候,话语是无力的,只有实打实的表现才能叫人心服口服。
特别是山娃子立过战功,是鸳鸯战兵出身,身上负过重伤的过往被爆出来之后,这些特勤人员对他也就更加客气了几分。
“爹,吃蒸饼。”
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子将白面蒸饼从怀中掏出来,小心翼翼的掰开一大半递给身边休息的壮实中年汉子,自己留了一小半,眉开眼笑的吃起来。
“你小子全吃了。”
中年汉子呵呵一笑,将自己手中的饼子递给儿子,自己却是拿了一块杂粮饼子,就着一根腌萝卜条,大口的吃将起来。
蒸饼也就是白面馒头,里头夹着一点儿肉,对于常年不曾吃过细粮的人来说,这蒸饼的味道已经足够好了,不需要再就菜,光是吃着甜香的白面就已经足够味道,更不必提还夹着一块猪肉在里头,一咬一口油,那种感觉自然是甭提了。
这些移民,每日都发两个蒸饼和四个杂粮饼子,加上一些腌菜,这样的行粮其实就是他们以前在家里过年时才能吃的上的好食物,这白面寻常人平时哪吃的起,家里有病人或是逢年过节了才买上几斤,象这般天天吃的事根本是做梦都不曾梦到过。
在辽阳境内已经超过一个月,各人都吃了几十个蒸饼,就算这样,这中年汉子也舍不得自己吃,终是将饼都留给儿子吃。
小孩子到底抵抗不了白面蒸饼的诱惑,大口大口的吃将起来。
“爹,俺听说咱不直接到屯堡,和这些军爷一起走,到什么女真地界。这些牛都是那些女真人求了辽阳总兵,特意赶去卖给他们的。”
“是有这么一说。”汉子点点头,眼光极柔和的看着儿子一眼,心中感觉一阵酸楚。这几年天时不好,他们这些与河南交界地方的都遭了灾,这孩子的娘就是死在去年的大灾里,眼前的日子虽好,跟着自己受了十来年苦的女人却是看不到里。他心里想着这事,嘴里却是说道:“你吃着,俺再去扫听扫听。”
“嗯,爹你赶紧回来。”
汉子叫杨长福,当时农村的百姓多半取这样的名字,都是福啊贵一类的好字眼,不过真的能富贵安康一生的,百中无一。
那边聚集着几十个新移民,一伙人正说的口沫横飞,十分热闹。
“俺们可真是背时,人家进了辽阳地界,安生换了衣洗了澡,天天一样白面蒸饼吃着,就等着分到屯堡做事就行,每日早晨一起出工,响午在工地吃,一天做四五个时辰收工,活计不一定,不过会点手艺在哪也不吃亏,会养羊的养牛的就自管照顾牧畜,活计比在地里轻省的多,只要把这些大牲口照顾好了,养的油骠体壮,考评就准保合格,每月拿银子领口粮,住的是公中发的房,每月扣了房钱剩下的就只管收起来便是,咱们这一群听说就是特别挑出来的,都能养大牲口,会放牧,羊啊牛啊马啊都会照顾,这一下却是把咱坑了,听说得跟着大军深入那女真地界几千里,马上就要过冬,这辽东地界过九月就能下雪,一场接一场的下,到十一月赶上咱回程,得在半人深的雪里趟回来,这一下,可真是生死不知啊。”
这厮不知道在哪里听到的消息,说的唾沫横飞,不过从眼下的局面来看,倒也未必是全然的胡说八道。
“那怎弄?王二你狗日的说的这么多,倒是说说咱们该咋办?”
“他能有啥办法?咱已经到人家的地头,白面蒸饼吃着,还不听人使唤?”
有人挤眉弄眼的道:“你看看那边的兵爷,一个能打咱山东镇十个,有他们在,咱们能怎么办?”
这些人近来在辽阳地界倒也不是白呆的,也是知道辽阳是一个**度的地方,凡事只要在法度内都好说,比如众人在这里尽管说,不远处就是特勤军人和公安司的人,众人说的再多人家也只当没有听到。
但如果敢聚众闹事,甚至发生辱骂上官,或是发生斗殴事件,那么与事者就惨了,轻则被抽皮鞭,重则被打了皮鞭关了禁闭,还得送到工地或矿山去当苦工,看你犯的事有多大,事儿越大呆的时间就越长……这些事从上了海岸就开始有移民事务官讲给他们听,众人听的耳朵都起茧子,到了辽阳和开原,这一路上果真有一些不识好歹犯了事的,无非就是挨皮鞭和关禁闭,好在这些人毕竟是淳朴农民,二流子和混混不收,所以真正犯了大事要被押去服苦役的人,倒也没有。
就算这样,叫眼前这些人敢出头闹事的,也是没有谁敢真站出来。
杨长福听了一气,闷声道:“有白面蒸饼吃着,咱又确实是会赶牛的,官府需着咱出力,有什么可怕的。说来说去,辽阳这边又不是叫咱去打仗。”
“长福说的也是……”开头说话那人先是赞同,接着又叹道:“说起来会养牛不如会种棉花啊,东昌那几个,因为会种棉花,直接去了棉田,听说上来就是三两一个月的薪饷,你们想,一个月三两银,能吃蒸饼吃到撑死!”
“辽阳也不孬,那边工厂也多。”
“工厂不能去,俺们过来,听说那边厂主前一阵子还克扣薪饷。咱卖力做活不怕,就怕被人欺负。”
“这事情辽阳的人不是说平了么?”
“平了也不能去,给这些商人做活俺心里头打鼓,还是给辽阳总兵官效力吧。”
“这倒也是,一路过来这耳朵里全是辽阳这边人夸他们总兵的话,这边日子是过的好,随便一个屯民就比俺们庄上地主过的还好。”
“俺们族长也不如这边堡长威风。”
“就是,听人家的也没错。”
山娃子歇了一气,就在这些移民中间走动,听到这些议论声响,也是悄没声的咧嘴一笑。
果然还是总兵官的章程对,该管就管,不该管不管,管你说破大天,只要不出头捣乱,随你怎生说,果然说来说去,最终还得挑一个自己接受的说法,没有外力压迫和有心人挑唆,这些老实巴交的种田汉子,能议论出什么花来不成?
“李巡长,这边来。”
山娃子走了一气,那边却是有人叫唤,看看却是新上任的总管大人,山娃子心里对这总管不是很喜欢,身上有不小的官气,又娇贵,人有些胖,体力不行,这一路走来,隔一段路便是要休息一次,最少一刻钟,因为此人,抵达十七堡最少耽搁了半天时间!
但对上官却又不能怠慢,而且县官也不如现管,虽然公安司是垂直体制,分司司长,副司长,各路巡长,各中心堡巡长,各堡巡官,还有区属的各处都是由辽阳城中的公安司负责管理,薪饷补给也是有总司负责提调,与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就是在堡中,巡长的地位也很超然,不象民政官卫生官文教官等分司管员要受堡长的领导,在堡中的事务是两重体制,一重是受各地分司指派任务,另一重是受堡长的直接管理,只有当堡长指令和上属分司的指令发生冲突时,则以各分司的命令为第一服从的目标……当然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属于各方沟通不畅,事后肯定也要被彻底清算的。
公安司的情形要特殊一些,除了必要的沟通和互相支持外,堡长没有权力直接下令给公安司,当然,各地的巡回法司更是受到尊重,连分区总管也没有权力命令法司民庭,更不要说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了。
司法与治安,两者相辅相成,做好了,政治和民望上加分,做不好,则减分,在治安这一块,惟功这个总兵官向来十分重视,所以辽阳各地的治安情形都很好,公安司直属直管,业务上不受地方官吏的左右和影响,这是一个十分行之有效的办法了。
尽管如此,山娃子也不能怠慢眼前这位总管,毕竟福余地区方广数百里,屯堡二百以上,人口百万以上全归眼前这位张罗,就是他有些想不明白,中军部下各司人才济济,怎么选了这位爷来当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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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人们来了。”
午牌过后,十七往东南方向腾起大量的烟尘,似乎有千骑万马在大地上纵横奔驰,腾起的烟云直连天际,与蓝天之上的白云都交连在了一起。
这般威势,当然是十分的骇人。
不过有猎骑兵千总部在这里,堡长这样的文官都不怎将这在心上,当有人跑来请示时,堡长面无表情的道:“在外的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在入冬前一定要将最后剩下的水渠开挖完成,种的一些果树要多备一些稻草,将树干以下全缠好了,这天中午还有些燥热,早晚间已经很凉,再过半个月一个月,很可能就要下雪,这些事不能有一点耽搁。对那些女真人是当兵的事,我们只管将自己手头份内的事情给做好才是。”
一番话说出来,各自相关的官员也都是赶紧忙活开来,堡民政官也是忙着跑开,一边走一边道:“今日出来这一趟耽搁不少事情,还有一百多户人家住在临时安置房里,总得和建筑司那边说好,入冬前务必将人家的房子盖好交割,还有过冬储备粮那可万万不能小视,仓储一事也不是好顽的,再下来就得趁着秋天该杀的也得杀了,这堡里万把口子人得要多少腊猪肉腊鸡腊鱼,可不是把俺忙活死。”
堡长在一边听的老大不好意思,向着郭宇解释道:“这厮负责民政,每日都是这般琐碎事情,是以人都忙的成这般模样,实在不成体统了。”
郭宇倒是很欣赏眼前的场景,这和自己记忆中的大明完全是两回事情。他父母早早亡故,虽是京卫世家,却也是从小历经不少辛酸,因为块头大,在居住的地方勒索孩童,好歹弄些钱使,如果不是心念一动报名到舍人营当了兵,恐怕他现在就是京城里一号喇虎人物了。
那个时候,堂堂京师畿辅之内,哪有什么民政官,关心百姓的冷暖吃食?京城的大兴,宛平两县,无非就是县令看看有没有冻死的,冻死多少,把尸首弄到化人场烧了了事,年年都因死人后开春起时疫,死人更多,小孩子住粪堆,老人病人冻饿而死,那就是首善之地的京师,天子脚下!
可在这相邻女真的地方,却是这般景像,这一瞬间,郭宇也不禁想道:“若是咱们总兵不是辽镇总兵,而是大明天子,那可多好?得有多少人过上和辽阳这边百姓一样的好日子?”
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也是吓了一跳,感觉后背一阵发寒。
辽阳势力越来越大,光是凭纯粹的武力已经可以通吃女真蒙古和辽镇,但是不是能更进一步,该不该更进一步,在辽阳内部也是已经有不少人在考虑了。
使惟功总兵官成为“天下人”的想法,早就有不少人在暗中想过,甚至有一些青年军官试图成立一些激进的小团体,不过在特务司的干预下没有成功……在这个时候,任何小团体都不可能被允许,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是一样。
只是现在这个局面,不论是做这样的事还是想这样的事,感觉都还不到时机。
郭宇这样的千总级别的武官当然不可能明白,惟功还在“养望”的阶段。
多次大败北虏,取得了成祖太宗皇帝以下没有过的辉煌战功,在武将这个层面已经超过了戚继光和李成梁,但还远远不够。
收复大量的失土,移民汉人到边墙之外,拓边殖土,也还不够。
收复黄龙府,宣扬全国,仍是不够。
究竟怎么样才是“够了”,总得到一提起惟功,众人已经不能拿徐达,常遇春,或是“岳王爷”来比,而是感觉比这些古往今来名将更高一层的时候,估计才能差不多做一些试探。
而如何能获得这更高的地位,当然是从战功和更大的地盘,更猛烈的舆论导向中来。
朝廷之所以在辽镇接连惨败的情形下还要力撑,甚至万历默许了张惟贤对辽镇将领的包庇,上回惨败之后,所有该拿的将领一个没拿,始作俑者被明令逮问的查大受都还在“戴罪立功”,那就更加不必提旁人了。
总得待辽镇打几个胜仗之后,朝廷才会装模作样的“拿问”,那时候已经功大于过,则结果自然就不问可知。
这一番“苦心”,辽阳上下明白的人也是不少,越是这样,则就要做更多的事出来不可。
那边喧闹的动静终于渐渐消停下来,不少大旗之下都是大股的骑兵纵横驰骋,数目当在千人以上,而且与上次过来的普通部民不同,这千多人一看都是些护卫模样的壮实汉子,聚集在一起,俨然也有点精锐的样子。
但这样的作派在猎骑兵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在女真骑兵住马的时候,官道另一侧出现公安司骑兵的身影,接着便是牛群和赶牛的人群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郭宇出了口粗气,小声道:“这出戏热闹。”
好巧不巧,闻讯而来的女真头人们和新任总管带来的牛群一起赶到,两边在行进时相隔不远,隔着几十步路,可以看到彼此脸色都有些惊异,甚至面面相觑。
“本将福余军医第三独立猎骑兵千总部千总郭宇,阁下是任总管吧?”
郭宇带着自己的从属没有理那些女真头人,将对方晾在了对面,自己直接策马赶到了任大顺等人一边。
任大顺原本不大能骑马,他只是一个税官,平时一直在宽甸税关与女真头人们打交道,彼此说笑着将事情就办了,哪需着骑马?这几年到处奔走效力,因为一心效力往上,原本一身肥肉也减去了不少,看着也有点儿精壮的模样,这会子骑在马上,看起来也很象个样子。
郭宇行军礼时,任大顺也是拱手还礼。
千总在辽阳算中层军官,但独立千总部的千总其实差不多也算一个副营官,随时可能加一个副营官的头衔在身上,再往上就可能一步成为营官,可以镇守一方,说起来任大顺自我感觉和眼前这个千总身份相差不大,是以也是十分客气。
“郭将军,你这边还没出发,那边已经过来不少人了,看来这趟差事不好办啊。”
郭宇明面上的任务是打通建州左卫的贡道,恢复驿传,肃清匪患,清理治安,所以不仅有军队,还有公安司的人跟着,最少在名义上是合理合法的。
同时也是要与朝鲜恢复建州左卫古贡道方向的联络,而不仅仅是从义州这一条线。
此事不仅是辽阳主持,并且上报给兵部,连兵部也没有什么话说,光明正大的事情,何需反对?
但女真人急了。
算来朝鲜图门到开原这边的女真各部分属建州左右卫和毛怜卫,这几年努儿哈赤连连用兵,哲陈部和完颜部已经被他吞并,完颜部的头人更被这位后来号称是金国后人的首领杀的一干二净,彻底灭族,纳殷部,鸭绿江部,朱舍里部,窝集部,还有更北的虎尔哈部,分属建州和毛怜两卫,他们一边防范着野心和实力一起膨胀起来的努儿哈赤,一边对明军要深入自己的境内而感觉忧心忡忡,此次有不少头人带着自己最精良的护卫前来,一则肯定是窥探明军动向和打探消息,二来也不乏示威的意思,能将明军阻在境外是最好不过,女真内部再乱也是女真的事不是?
“上国天军果然不凡啊……”
“嗯,这一身军装果然漂亮。”
“火铳看着也漂亮,比辽镇原本的三眼铳好看的多。”
“光是从模样来看,我看禁军也不及。”
一伙头人都算是有见识的主,特别是中心的那几位都是加了大明的都督位份,每隔几年都会上京朝觐的女真各部中的大人物,对大明沿边的防御,包括原本的抚顺守兵,辽阳军,辽镇铁骑,山海关驻军,永平府驻军,三屯营的骑兵和车营,再就是京营驻军,皇城禁军,经历了这么多重重关卡,观瞻了这么多营伍的天军之后,他们才有可能一瞻天颜,然后在某个侯爵或伯爵的招待之下,在便殿赐宴,官样文章做完以后,大明回以高出他们贡物三倍左右的价格,给他们“回赐”……这也是女真各部愿意入贡,而大明对他们入贡有资格和时间的限制的重大原因,对明廷来说,损失的是财物,拉拢的是人心,对这些女真头人们来说,损失的是膝盖,收获却是沉甸甸的实物,另外一路还能游山玩水,一窥大明虚实,何乐而不为之呢?
不能不说,这个部族整体来说向来是野心勃勃,从立国初到成化,再到嘉靖,再到万历,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女真头人跳出来作乱,而想法也是恢复“大金”,最不济也是要与大明分庭抗礼。
在明末时明军力量衰落也罢了,早前期明军还很能打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底气?
听到最后一句话,中间一个五十来岁的头人冷哼一声,沉声道:“明国禁军我们不是没见过,那银锁甲确是漂亮,不过穿甲的人都是样子兵,我的护卫箭术盖过他们,用刀能一个砍他们十个,翻山越岭,百里奔袭,那些老爷兵一百个也抵不过我的护卫一个……但眼前这兵,能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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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骑兵们早就排成了一字纵队,变行军队列为做战队列,整个千总部有八个猎骑兵局,等于是八个骑兵中队,另外有本部参谋,军需,特勤等兵种,还有火炮局和工兵局等辅助兵种,至于骑兵辅兵是纯粹的辅助兵,属于辎重大队的序列,和战斗工兵属战兵序列不同,一线战兵和炮兵局组成了迎战阵线,每个士兵相隔六十公分,每个局之间相隔十步左右,一千余人组成了长长的半圆线的阵列,只需一声令下,就可以迭次前行,将来犯之敌打的落花流水。
郭宇这个千总部的猎骑兵九成左右是老兵,只有少量的补充兵因为表现优秀被放在这个千总部里,用老兵带好了,再调出一成左右给别的部队,然后再补一成新兵进来。
不论是参谋还是军法官训导官或是军需官,都是最优秀的一群才能够资格补到这样的一线精锐部队里来,包括炮兵和战斗工兵也是一样,甚至辎重大队里的辅兵也是一样,都是挑的精壮胆大的汉子,对自己的业务也是十分的在行才有资格进来。
饷俸当然也高,除了正常的军饷收入外,每支部队在战斗时都有特别津贴,这支部队几乎一直厮杀在第一线,一直在执行战斗任务,收入当然也水涨船高,一个局百总一年攒一两千银子也不是难事,这收入抵的过一个有几千亩地的地主,在这样的部队中服役,还有着强烈的荣誉感和凝聚力,被看出来是精锐敢战之士自也是不奇怪之事。
感受到猎骑兵这边的凛洌杀气,那些头人也是在彼此厮杀中一路杀出来的,女真地界没有汉人那边想的那般太平,和北虏打,自己内部打,没事弄一场几千人到几十人不等的械斗是常有的事情,论起彪悍来,女真人也不是天生的战士,会打猎不代表会打仗,努儿哈赤的那两三万披甲,几千精锐白甲,这几万核心精锐前前后后杀死了几十万明军,使明军每战皆北,这些人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而是在老奴前二十年的统一战争之中慢慢厮杀出来的强兵精锐。
“嗯,确是精锐。”
中间那人说过之后,旁人心中原本的一些不服和较劲的感觉一扫而去,开始用公平的态度观察着明军。
看的越仔细,自是越惊心动魄!
队列整齐只是表象,那种跃跃欲试的姿态,那种弥漫的杀气,战马的燥动和想着冲击的模样,始终悬而不发的那种强大的压力……明军整齐而肃杀的姿态镇住了大多数女真人。没有老奴三十年统一战争的锤炼,此时的女真各部的战争水平还处于很低的水平,固然他们骑射俱佳,但相比辽镇明军仍然有不小的差距,若不然当年王杲和阿台父子先后扑腾了几十年也没有任何的成果,更不必提这些实力还在王杲之下的部落首领们了。
对辽镇他们尚且心存畏惧,更何况是实力远在辽镇之上的辽阳呢?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自觉太过孟浪,此来没有考虑清楚,而到了这个地步,打退堂鼓也是晚了,不要说自己面子下不来,就算现在拔马就走,这算怎么一回事?怎么和辽阳那边交代?
“态度恭谨一些儿吧。”
所以说世事都是拿实力当后盾的,说话响不响不在于道理对不对,多半的情形下就是看拳头大不大,拳头大的完全可以创造出自己的道理……中间的首领已经带头下马,明军的实力之强,部伍之盛,装备之精已经远出他的预料之外……猎骑兵们其实穿着的只是大红色的军服,并没有束甲,也没有戴明盔,但每人手持火铳,上有明晃晃的刺刀,首领们也不是完全没见识的,知道这玩意就是刺刀燧发枪,威力极大,而每人身侧都有一柄腰刀,这配置在辽镇已经是家丁一级的精锐才有的配给了,另外这些女真人也看到了骑队两翼已经摆开的炮阵,看到大大小小的炮口正对着这边,就算有什么豪情壮志,也在这些火炮的炮口下被强压下去了。
他们当然不识得这些火炮,事实上这不是明军那些炮身重威力小,什么大将军二将军只是大号火铳罢了,倒是子母铳的佛郎机仿自欧洲,大明工匠手艺精良,仿的还很不错,威力不小,而猎骑兵们使用的是正经的青铜炮,炮身经过一再改良,适于长途奔行,自重最轻的四磅炮拥有望山铳规标尺,可以调节仰角射击,青铜炮身比那些铁炮更经的起速射和连射,只是连射后炮身发烫,可能会影响精度,需要稍作冷却,整个四磅炮重不到七百斤,四个人能推着飞跑,六磅炮和九磅炮也不过千斤左右,猎骑兵千总部的火炮局没有携带更重的火炮,只配给了相当数量的四磅和六磅炮,另外每个局配给一定数量的大小佛郎机,一般重三百到一百五十斤左右,一匹马就能驼着跑,加上辅兵大队携带的一定基数的弹药,火力方面把全天下任何一个军镇的明军主力拖出来都不能比,戚继光当年在蓟镇搞的车营,火炮大铳数字不少,但和眼前这么一个猎骑兵千总部比起来都差远了,更不必提用大小将军炮盏口炮虎蹲炮三眼铳的辽镇了。
眼前这些头人们不是傻子,一眼看过去就感受到了危险所在,原本气势汹汹而来,现在就算面子难看也只能一个个滚鞍下马,毕恭毕敬的用脚前行,这几百步的路程并不算远,不过各人走起来心里的滋味可就甭提了。
早知道,还不如各自在自己的部落范围里守着,有几个都督或是指挥在图门河北,属于海东女真的范围,这边的事和他们关系不大,真真是鬼迷了心窍一般,凭白跑来吃这个亏,心里真是好生后悔。
这当口任大顺与郭宇分别掉转马头,两人都是仪表威严,郭宇身长体壮,火红的军服穿在身上,几枚亮闪闪的勋章被他从行囊中取了出来,郑重的佩带在自己的左胸,虽然这些勋章夷人首领们未必看的懂,但对郭宇本人来说却是关系重大。
在他身边是几个司把总,副千总在队伍之中,以防一会突然生变,然后就是中军官,参谋官和相关辅助的军官,这是一支英气勃勃,平均年纪在三十以下的军队,待一群女真头人们策马过来的时候,几乎被这边明军亮闪闪的气息晃瞎了眼……
任大顺则是在队伍正中,他的身边是一些跟随前来的官吏,还有十七堡的吏员们。
公安司的人则在最右侧,山娃子面无表情的勒马控缰,他只管维持治安,完成自己的份内事,象眼前这样的事,其中的深意和应该拿捏的度自有任大顺和郭宇掌握,这就是中下层军官的好处了……温和的阳光晒在他的脸上,山娃子没来由的扭头向身后看看,一个俏丽的身影正好就落在他的眼帘之中,两个青年男女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女孩子脸红红的跑开……山娃子一阵过电般的兴奋感,紧接着还是强按住自己激动的心理,眼前还有这一陀子乱七八糟的事摆在跟前呢。
从去年的鸳鸯战兵到今年的公安司巡长,再又定了亲,安了家,山娃子心里的戾气无形中也消减了很多,若是去年见了这么多女真人在眼前,怕是眼珠子早红了……但无论如何,叫他用平常心来看这些鞑子头人,却也是一件难以办到的事……无论如何,亲人鲜血染成的红色,始终不曾在他心头褪色啊。
他无形中拨动自己的战马,往后退了几步。
就算在这样阳光明媚,天气宜人的好日子里,他也不愿离这些肮脏的胡人首领太近!
“好家伙,你们来的齐么。”
人离的近了,任大顺不好再拿张作势,咯咯一笑,手随便一指,笑道:“老朱,你竟也是过来了?这一向可好?我们可是有三四年没见面了吧?”
他指的“老朱”就是朱长革,这名字在本时空其实原本比努儿哈赤更出名,这是建州左卫的一个指挥,是鸭绿江部女真中势力较大的一股的首领,有指挥银印敕书,正经的世袭二百来年的头人,当然和王台王兀堂这样的大部领袖没有办法相比,但比起当年的塔克世觉昌安,还有什么尼堪外兰要强大的多了。
“任大人,好久不见。”
任大顺当年在宽甸关当税官,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虽然朱长革等人没少贿赂他,但打心底里深处还真没把这胖子当一碟菜,眼看这会子任大顺也没穿官袍,一身灰色的衣袍上下两截,中间一排铜扣,和那些辽阳军人穿着的倒是很相似,但朱长革怎么看怎么别扭,而任大顺那种自信的神采和姿态,在他眼中就是感觉盛气凌人,令得朱长革更加不爽。
朱长革好歹将心中不满隐忍了下去,在他身边同为鸭绿江部的指挥张海便笑嘻嘻道:“任胖子,你怎穿这么一身衣服,以前你可是最喜欢穿官袍的。”
任大顺拱一下手,似笑非笑的道:“今时不同往日,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办事,比如今日主持大军入女真地界一事,从开原一路赶来,一会还得赶到我的总管驻地去,穿官袍方便么,难道叫人一路用轿子抬着本官?那样倒是舒服,但也太耽搁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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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虽是平和,却是藏着骨头,而且态度虽不骄矜,却也凛然生威,有一种不可冒犯的气质自然而然的显现出来,而点明大军将要进入女真区域,更是将张海的嚣张气焰给打了下去……任大顺再猥琐无用,但他现在是福余区的总管,身后可是这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辽阳大军!
张海心中大怒,但身为头人,自也会查颜观色,眼前这死胖子神态体形均与以前不同,倒也是叫人不敢轻视,当下虽是冷笑一声,却也是老老实实的退了下来。
“这位是辽阳千总郭将军,大家来见过了。”
任大顺也不好太过份,手向郭宇那边一指,介绍给这些头人。
“原来是千总,这么多大军就叫千总领兵么?”
“总以为是个副将,最少也是参将,这么多骑兵,应该是一个游兵营了。”
众头人脸上露出轻视之意,郭宇身上穿着的是辽阳军服,并没有穿武官袍服,当然也是看不出品级来。
这些头人,说来也怪,一边不服大明,总是心怀异志,一边却又是以大明的官爵为重,一听说眼前只是一个千总,轻视之意立显。
“郭千总是加衔副将,我辽阳千总一级,加衔副将倒也不多。”任大顺淡淡一笑,扫视着众人,眼中光芒,渐渐凌厉起来。
他也是奇怪,眼前这些家伙,狭隘无知,自己以前却对这些头人十分敬畏,当真是活见鬼。
“原是如此。”朱长革吸一口气,改颜相向,赶紧向郭宇见礼。
他心中好似有了答案,怪不得眼前这些兵如此精锐模样,原来是一个加衔副将的千总领兵,只是他心中有些奇怪,既然是加衔副将,为什么职务还是一个千总?
其余的头人自也跟上,郭宇也是毫不介意,含笑一一还礼。
“郭千总似乎就是收复黄龙府的那位?”突然间,有人想起了什么,惊叫出声。
“对,是他。”
“当时听说了有个郭千总,带兵十分厉害,原来就是眼前此人。”
众人的眼光变的更加怪异起来,原来一个赫赫有名的战将,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有郭宇在眼前,这些头人的气焰更下去几分,各人彼此见了礼,一齐下马来说话。
“这位是张乃奇,是都督,这位是色失,指挥,这位毛怜卫都督戳乞纳,左卫都督松塔……”
眼前的头人们确实都是各部的实力派,虽不是一部之主,但都是领有大明敕书和银印的一方诸侯,地位只在当年的王杲和王台等人之下,就朝廷官爵来说,他们彼此都是一样,只是王台等人是一部之主,不象他们,各自都是一部之中的实力派,谈不上谁为主。
这也给努儿哈赤各个击破的机会,眼前这些威风凛凛的大人物们,其实已经快要自身难保了。
任大顺也是敏锐的发觉,右卫都督八当哈,都督忙子,都督曹乃奇……这些人都是以前常见面,每次到宽甸交易都是带一百多甚至二三百随员的大人物,都是出身左卫或是建州右卫,但现在已经看不到人了。
这些人,应该是哲陈部或是完颜部的头人们,部落被灭族,他们这些头人当然也就为之消失,或是降顺,或被灭族,自然是再也看不见了。
象朱长革和张乃奇等人都是建州,戳乞纳等人却是毛怜卫地界,并非建州,只是与建州相邻很近,此番才会相约一起前来。
朱长革以前在宽甸贸易时,随员多则近千,少也有三四百人,是一个很有实力的首领人物,但此时神色慌张,坐立不安,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任大顺心中感慨越深。
果然一切事情,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我等此番前来,是来请大军不要深入开原东北路故道,仓促前来,若有不敬之处还望郭将军和任总管大人见谅。”
朱长革曾经五次入贡,五次抵达京城,与汉官交流的多了,对官场这一套倒也不是太过陌生,堡外谈话,任大顺等人连请他们入堡的打算也没有,自己等人冒昧前来,遭遇到无礼对待也说的过去,当下心情极为糟糕,索性就是开门见山,把目的直接说了出来。
“哦,这是为什么呢?”
郭宇笑笑,看看所有头人,一起前来,目标当然一致,朱长革当然也是代表所有人在说话。
“我等向来恭顺,无须以大军压境来逼迫我等。向来规矩,我等自行入贡,平常交易,到宽甸和抚顺关马市进行,大明对我方进行抚赏过后,再公平交易,既然有这样的成例在前,未知辽阳为何要用大军压境?”
“向来恭顺?公平贸易?”
郭宇不及答,任大顺已经连连冷笑了。
“怎么,任总管以为我等所说不是事实?”
“哈哈,说你们恭顺,无非就是不曾象王杲,阿台那样攻打我大明边关,进入边墙之内烧杀抢掠,但真的很恭顺么?说不上吧?隆庆四年,你朱长革当时当上头人不久,在抚顺关外一次抢掠商民十余人,杀三人,掠走财货过万两银。此事闹出来,你贿赂了李成梁,将此事轻轻揭过了事,隆庆五年,你的部民又在抚顺关闹事,殴伤多人,事后毫无处置,你得意洋洋的说,大明税关,不过如此。隆庆六年你入贡,沿途你的随员多次殴打大明内镇军民,因着你入贡,朝廷优容,没有处置你。万历二年,你洗了宽甸堡外的一个庄子,因着对朝廷修筑宽甸之事不满,此事虽未伤人,但当年冬上有几十个汉民冻饿而死,这不都是你一手造的孽?这些大事自不必提,辽东汉民流落到你们部落中的很多,这些人被视为奴隶,动辄打骂,杀害也是常有的事,朝廷说这些人是弃民,置之不理,你们这些人,如果真的恭顺大明,又怎么会将大明子民如此虐待杀害?”
一番话说的朱长革面色如土,他没想到任大顺这里居然藏着自己一本黑帐,这些事最大的不过是在边关杀了几个人,抢了一些货,和王杲那种破关杀人公然造反确实是两回事,但这事如果放在成化以前,肯定也会招来明军的扫荡,也就是这几十年来明军实力高低起伏不定,朝廷暗弱,这样才导致朱长革有那些桀骜不驯甚至违规越距的事件发生,如果几十年前辽阳镇如现在这般强盛,那是打死他也不敢这么做的。
“张海,隆庆三年你绑票开原富商并其家小七人,勒索赎金,其间富商小儿受惊过度而死,其母妾侍李某哀痛过度后来上吊而死,这种绑票买卖你做了不少吧?后来还是哈达部首领王台劝了你,你才收手不干。但在税关以次充好,欺凌商民的事没少干吧?至于随手打劫,入贡途中飞扬跋扈的事不少吧?”
“色失,你的部落……”
“戳乞乃……”
任大顺果然是心底里有一本帐,在场的人一个也没跑掉,个个被他将黑底揭了起来。
郭宇用惊异赞赏的眼光盯着眼前这个略显福态的总管,果然上头用人没有用错了的……任大顺能力其实是一般,虽然在旧官僚体系里已经是干吏,但在辽阳顶尖的人才光环下任大顺真不算什么,除了招募来的顶级人才之外,辽阳自己培养的青年一代也逐渐成长起来,这些青年人是从少年时被招到学校,从初级到中级再到高级学历,不论是学识还是常识,还有办事方法思维方式等等都被重新回炉改造过,这些青年人常识丰富,知识面广,做事有章法,而且在出学校前都会安排到各司中去实习,和军校生一样,他们渐渐撑起了整个辽阳镇的民政体系和充实着前方的军队,和这些年轻人相比,任大顺就象是一只蜷缩晒太阳的老猫,毫无威胁可言。
但这只肥猫今日算是露出了利爪!这般的熟闻强记,对女真各部的了解简直是辽阳体系内的妖孽,虽然军情司一直在汲汲追求着女真部族的情报,虽然各大学校都有相关的课程,但和任大顺这种在边境多年,不仅看的多也听的多的老吏相比,书本上学到的东西就真的差的远了。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朱长革嗫嚅着,刚刚的气势已经一扫而空了。
张海等人,更是面色如土。
这些头人不停的用眼神看着猎骑兵部,离着越近,越感觉到这支骑兵的强大的精锐,所有人的枪都横在胸前,但他们毫不怀疑,只要一声令下,这些火枪对准的便是自己。
还有那黑洞洞的炮口,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青铜炮身,已经搬开顶盖的弹药箱……到这时大家才发觉,原来明军就是在这里严阵以待,是随时可以开战厮杀的态式。
可笑自己等人,来的气势汹汹,实际上根本毫无底气,各人都是带着自己的护卫和随员,彼此不相统属,事前也没有下定决心真正做什么事,一千多人除了马和弓箭之外,根本没有火器,也没有多少铠甲和盾牌,这样的装备和眼前这支武装到了牙齿的明军精锐打起来,众头人毫不怀疑,自己等人将会被秋风扫落叶般的痛殴。
也就是他们是处于鸭绿江畔和长白山脉的深处,来往交通不便,只隐隐约约听说过一些辽阳之事,对辽阳的敬畏心理了不起是和辽镇差不多,但到了此时各人才隐隐明白,怪不得这几年只听说辽阳,不曾听说辽镇做了什么,原来是身侧的辽阳镇已经发展的如此强大,在这开原城外的官道,城堡,还有眼前这军队,都可以作充分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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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职下是李江山,任十七堡巡长。”
“嗯,看着还不错,就是来的晚了些儿……你好生做吧,这一次你们公安司跟着,主要原因是熟悉情况,我们又不能叫总管跟着不是。”
刚刚任大顺犀利的表现令得郭宇等人佩服不已,现在这位总管已经在堡中视事,完事了就会离开,也没有叫个民事总管跟军队一起行动的道理。
“职下对任总管也是佩服的紧。”山娃子也是呵呵一笑,接着正色道:“职下曾经去过乌拉城处理事情,也去过哈达部和叶赫地界,往南最远到苏子河畔,并没有真正深入到三散地方,不过既然上头有令,职下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一切当然以大局为重,跟随大军行动,当然竭尽全力。”
“嗯,很好。”这样朴实的军人作风的回答令郭宇十分满意,他轻轻点头,纵马挥鞭,开始跟随大军,一起往开原东陆路的故道方向而去。
……
……
“入他娘啊,好歹有些首级了。”李如梅看着自己麾下亲兵在眼前割首级,远方天青气爽,山坡起伏,朵朵白云如羊群一般在天空中来回飘荡着,一场激烈的战事就在他的眼前打完,他兄弟几个带着李府近三千家丁包住了一万多牧民和甲骑,两边打的火花四溅,最终北虏败逃,留下了不少首级下来。
万历十八年春黄吉周和卜言台周等人提兵入寇,没有了戚继光的长城防御根本就是虚设。长城这东西,其实是依托这道防线的辅助设施一起发挥作用时才有功效,比如藏兵洞,空心敌台,修的再好,没有强兵和火炮,有什么用?光是一道防线,从嘉峪关到山海关绵延几千里,你能在这防御线上放多少人?你这里放了人,人家从别处破口便是,嘉靖年间俺答汗几次入寇,一直都打到京城城脚下,也没见长城发挥什么作用。
只有强兵配合城墙,才算是固若金汤,根本牢固,不然的话,也就是纯粹的心理安慰。
有戚继光的时候,黄台吉和都昆兄弟老老实实,土默特蒙古十年之间除了黄台吉配合察哈尔蒙古打过几次秋风,参加过几次战事以外,其余各部都是不敢妄动,小王子曾经在蓟镇做过一次试探,戚继光很快就打消了他所有的妄想。
到了万历十八年,万历继位之初将蓟镇和大同重新洗牌的恶果呈现出来。并不是说离了一个戚继光九边防线就完蛋,而是朝廷从根子上否定了戚继光的那一套。什么练兵实伍,步骑协同,朝廷没功夫研究这个,至于重新募兵,把同样已经暮气深沉的九边重新洗牌,那更加是没影的事……张居正和谭纶时代戚继光都没办法办成的事,现在指着这一群官僚,更是想也甭想。
这么一来,蓟镇和辽镇一样,除了少数南兵还是戚继光留下来的余烬之外,更多的就是杨四畏张臣董一元张邦奇这一群北军将领……并不是说他们全部是无能之辈,张臣就曾率自己的精锐家丁和亲兵,深入草原,几败北虏,斩首颇众,董一元也是赫赫有名的战将,这几人比杨四畏高明的多,至于东李西麻,李如松和麻贵,都是这种骑战之法的高手和好手。
但这样的结果就是兵为将有,将领除了养自己的亲兵和家丁精锐外,连自己麾下直属营伍都是放羊了,总兵正兵营,副将奇兵营,参将游击各有直属营伍,这些营伍都是两到三千人编制,练好也也颇有用处,但各将连这些营兵也不练,只管带好自己的家丁,余者不问。时间久了,编制近十万人的庞大军镇,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将领都指着自己麾下的私兵家丁打仗,这样的军镇,看似庞大,实则只有少部份的精锐,根本没有办法形成核心战力。
明军对北虏的弱势,就是因为这种封建将领的私兵制度而形成,并且已经形成惯性,戚继光的努力,真的就成了昙花一现了。
没有庞大的军镇实力坐镇,北虏们哪里还会将蓟镇放在眼里,辽镇都不怕,更何况是弱了很多的蓟镇。
黄台吉等人领兵号称三十万,真正的甲兵估计也有两三万人上下,这实力也不弱了,蒙古人的实力严重下降还得等二十年后,现在的台吉们手中还是颇有实力,有这么多牧人和披甲精锐,黄台吉等人打的实力下降的蓟镇和辽镇联兵毫无办法,惟功收复的大宁都司故地全被收回,科尔沁诸如也回过神来,出兵相助,奈曼部,巴林部,敖汉,多则过千甲骑,少则几百,大大小小的台吉们忘了辽阳明军的凶狠,在察哈尔蒙古也就是插汉部的支持下,也是在沿广宁到山海关的一线,撕扯着大明的边境防线。
为了配合他们,宁夏到甘肃的草原各部也是纷纷出兵,甘肃那边最新的战报已经传来……火落赤率本部甲兵精锐进犯,甘肃镇副总兵李联芳率本部和家丁精锐两千余兵迎战出击,以少敌多,又中了伏,结果将士死伤极众,几乎是全军覆灭,沿着河滩近两千具尸首摆的一路看不到头,几十天都未曾将尸首收完,这仗是盛夏的尾巴上打的,天气还热,等秋凉时尸首渐渐收完,有不少忠勇将士的尸身已经烂成一堆堆的白骨,身边是更大的死马的骨架子,到处都是丢弃的破烂兵器和已经快腐烂的铁盔,种种无用的器械丢的满地都是,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内阁接到败报当然是十分慌乱,东边的事还未了,西边又有此大败,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督促一直在和巡抚闹意气的宁夏副总兵哱拜率家丁出击,别看都是副总兵,甘肃李联芳的两千多人一多半是普通的营兵,家丁只有二百来人,实力很弱。而哱拜父子一个是副总兵一个是参将,麾下四千余人却几乎全部是家丁。
这实力在宁夏这样穷困的地方已经是很逆天了,李成梁也不过八千家丁打出来的辽东王的地盘,当然哱家的家丁精锐远不及辽镇骑兵里挑出来的李氏家丁,哱拜的战术水平也远不及李成梁,就算这样,在西北这地方也足够横行了。
内阁明发谕旨也是厚着脸皮了,此前朝廷的那种暧昧不明,对哱拜和巡抚的争执一直明里暗里支持文官同僚,现在局面紧张,却也只得厚着脸皮叫哱家出战,至于效应如何,朝中的大佬们也就懒得去管了。
及至万历十八年秋,眼看就要入冬,黄台吉等人终于是选择退兵,辽镇全军出动,杨四畏也从广宁出击,李如柏李如桢李如梅等人和查大受张世爵杨元等大将一起上阵,几万辽镇军全面出击,追在蒙古人后头拼命打了几仗,终有两路打跑了殿后的北虏披甲,沿途追了百来里,斩了不少甲骑和牧民的脑袋,算算有三百来级,加上此前零散的百来颗首级,可以上报大功一次了。
辽镇的斩首,一二百颗也算大胜,上报朝廷也会受到嘉奖,如果有三百以上,甚至近千首级,皇帝还得去告庙报捷,万历十五年以前,皇帝几次到太庙奏捷,全部是来自辽东的战报。
不过自从有了辽阳镇之后,一切就是不同了……
辽镇现在的五百多颗首级在十年前算是大胜,在今天么,估计兵部那些司官也就是眼眉动动,按例奏报上去就算完事。
从部堂到阁臣,再到皇帝,估计也不会有谁将这事放在心上。
“也算是给咱卸了套了。”李如柏一脸晦气色,在一边用白布抹拭着自己的腰刀,他的宝刀还是自倭国买过来的,花费百金之多,刚刚追斩一个北虏甲骑,一刀劈在对方的头盔上,激起一长溜的火星,李如柏心疼宝刀,惟恐受了损,这会子任事不理,专心擦拭爱刀,不过嘴里倒也没闲着,接了李如梅的话头。
李如桢道:“我辽镇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父帅在时,谁敢这么逼咱?朝廷对咱李家不公!”
李成梁九子,现在个个都授了将职,不过也就眼前这几个和李如松在内,早就上过战场,各人对辽镇过往辉煌还记忆犹新,不小心就已经成了破落户,心里自有一股不平之气。
“得了,老三,你可是环卫官。”李如柏咧嘴笑道:“回京说话小心着,可甭被人抓了把柄去。”
“戚,谁敢抓我的把柄?别说旁人,就算大都督也对咱客气三分。只有那些文官,一个个乌眼鸡似的,抓着父帅那点小错不放,等我真有了权,一个个宰鸡一样宰了他们。”
李如桢三十来岁,生的十分清秀,还没有留长须,看着象个白面公子哥儿,只是此时两眼十足的阴狠之色,这么一来,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强烈的变化。
李如柏和李如梅一起摇头……老三整个人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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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桢原本也在辽镇当差,后来京里点名要李家一个儿子入京当差,当然不是质子,朝廷要质子也是用李如松,别人都够不上……这是买好李家,当时有御史弹劾李如松,说是李家父子分任总兵,掌握二十万精锐大军,诚为心腹大患……这奏折朝廷当然是驳了,不过众多大佬心里头肯定觉得这话十分有理,因此李如松的总兵没当得下去,调到京里打杂,提举五城兵马司,算是后世九门提督的位子,只是在当时,却是一个不怎么样的安排,堂堂大将,不能在边关坐镇杀敌,在京里管乱穿马路算怎么回事?
把李家老三弄到京里,给了锦衣卫指挥这环卫官职务,这还不算完,后来又叫李如桢掌南北镇抚司,提督西司房,不仅位高,而且权重,不过李如桢在张惟贤的压制之下,在锦衣卫里也就是画名签到,几乎不掌什么实权,好在张惟贤一直也是拉拢李家,和李如松交情也很不错,李如桢在锦衣卫里也没受什么排挤,张惟贤总是高看他一眼,锦衣卫众官当然也捧着这公子哥儿,加上掌刑狱,李如桢脾气变异,自也不在话下。
李如桢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李如柏和李如梅也没有什么好性气,眼看各兵还在慢悠悠的割首级,李如柏突然暴怒起来,指着不远处吼道:“老张,老杨,老查,你们还他娘的慢腾腾的做甚,这点首级,用的着这么久么?”
他虽是李成梁的次子,不过位份也就是宣府参将,还是解职后重新上任的,杨元张世爵查大受可都是独领一营的副总兵副将,居然被他么这吆喝孙子般的指责着,这三人偏也不敢发火,查大受可是家丁出声,杨元张世爵头一吭不出声,查大受没办法,策马过来,低声道:“二公子,咱几个正在商量,怕是五百来首级不好交代……”
丢了方圆几百里的地盘,和北虏打了几个月,彼此交锋多场,辽镇几次上疏,什么北虏势众,兵马数十万之多,在千多里的防线上多次与北虏交锋,战况十分激烈,双方都是出尽全力,辽镇的奏报中可是字字血泪,说的十分险恶,朝廷也为之动容,不仅蓟镇动员,还敕令辽阳戒备……以现在辽阳半独立的态式,还有惟功已经逆了天的战功,如果不是逼急了,朝廷绝不会想叫辽阳掺合到这档子事里头。
结果打了几个月,动员几十万人,首级才堪堪五百之数,报上去,对比辽阳几万级的战功斩首,辽镇的战功,真的象笑话了。
“你们想怎办?”
“沿边外围,再搜罗一些散乱牧民什么的,斩首一并报上去,总得凑个千多首级送上才好啊。”
“这事我不管,你们自己看着办!”
李如柏十分粗暴的打断了查大受的话,这次辽镇搞的这么被动,和奉命镇守失地的查大受有直接的关系,不是这厮忽视防御,见敌就逃,好歹坚持守堡,以北虏的攻坚能力,还真能打下重兵防御的坚堡不成?只要有几个钉子在塞外,辽镇也就不会这么被动,必须和北虏打出狗脑子来才算完。
当然他更恨的是辽阳,张惟贤末学后进,不过是英国公府根脚才能出掌大兵,并且在京弄什么官店商行,京里的情形李家也知道不少,崇文门外的官店一百来家,全部是皇家和王爷勋贵太监们的,李如柏就不相信什么张惟贤会理财生的话,还不是巧取豪夺?偏现在辽阳对北虏采取了凌厉的攻势,打的各部闻风丧胆,使辽镇大丢脸面,板升一役失败,李成梁这个老帅也只能黯然下野,李家的权势也受到了影响,说起来都是辽阳搞出来的花样,没事收复什么失地,大宁都司的故地没有长城护着,也没有配套的军堡军台火路墩体系,这叫辽镇怎么守?
李家的人就是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辽阳能轻松守住那么大的地盘,并且还继续痛击北虏,使自己的地盘不断扩大?
“别弄的又出什么漏子,到时候可没我父帅顶在前头。”
查大受几个的意思是很明显的,散乱奔逃的北虏牧民肯定有,不过以北虏的骑术一门心思逃跑,根本就追之不及,很难获得斩首。
辽镇和北虏打了几十年了,为什么加起来斩首才两万来级就被引为泼天大功,最要紧的地方就在于北虏是开了逃生技能的科技树,全部骑兵加敏捷属性,一旦战败就一窝蜂般的逃窜,明军骑术稍差一点的连灰都吃不到,眨眼的功夫人家就跑的没影了。什么马上站立,侧骑一类的花样对北虏牧人和甲骑来说都是小意思,对这么一支军队,你想一次斩个几千上万的,不是痴人说梦?
南方明军的战例倒是常有斩首过万的记录,不过打的全是生苗,苗子那种异族真是给造反添乱的少民丢脸,南方明军那种稀烂的水平,只要调几支精锐当核心,顺顺当当就把差事给办了,真正厉害的是西南夷,那些土司还是有几把涮子,国初时没少添乱,最近这百来年却是消停很多,只有生苗时不时的闹事,相比倭乱和北虏,就是小意思,根本不必多提了。
查大受几个,很明显就是想要剿几个沿边的汉人聚集区,里头可能有一些北虏牧民,也可能没有,但这些人是跑到边墙外聚集生活,不服王化,洗上几个,剃了头假作真夷,兵部那些老爷们哪分的清楚?
只是做这事要十分隐秘小心,辽镇全盛时也不屑这样做法,真实的战功也够了,只有陶成喾等人不学好,经常图省钱杀良冒功,现在辽镇江河日下,这种不要脸的做法,却也只能厚着脸皮去做了。
李如柏和李如梅都是一脸烦燥,李如桢也是一脸阴狠,李家这几个,也就李如松如史书上所说的那样:成梁诸子,如松最果然,有父风。
其余几个,也就只剩下纨绔公子哥的脾气了。
但偏查大受等人得吃这一套,李家诸子没有反对,查大受才又躬身一礼,翻身上马,跑到张世爵等人那里商量去了。
此后十数日,查大受等人又搜罗了三百多颗首级,怎么也没凑到一千,将就着报了九百之数,着塘马带着大胜奏报,飞骑赶赴京师。
辽东塘马赶到京城,正值清晨,塘马是无须遵守京师城门近三里不准纵马的规矩,一路仍然是急驰而来,到了城门也不减速,好在身后认旗一看就知道是急报塘马,守城兵也不拦他,只是城门处挤满了一早晨出城的粪车和进城的菜农小车,纵算兵丁不拦,这塘马也是走不快。
越往里走,就越是狭窄难行,这塘马十分着急,挥着马鞭驱赶行人。
“我说这送塘报的,你打哪儿来的,什么急信,这般着急?”
“就是啊,北虏又打到京里来了不成?”
“啥事,给咱说说。”
塘马干着急却是走不快,一早晨的也真有闲人,居然隔的远远的向塘马喊话,打听起塘报的消息来。
要不说天子脚下就是有这般的便利,要在外省想知道大事消息非得等着看邸抄不可,天子脚下却是十分方便快捷,这塘马也不扭捏,大声答道:“俺打辽镇过来,送的是捷报!”
“哟,稀罕。”有个内行的生员打扮的大声道:“辽镇好几年没有什么正经捷报了,这一回倒是真稀奇。”
“辽镇没胜仗?不是说黄龙府都被他们打下来了么?”
“你那是什么屁话……打下黄龙府的是张惟功张大帅,用的兵是辽阳镇的兵,和辽镇不是一回事。”
“辽阳镇原本不就是辽镇管辖?”
“原本倒确实是,不过也是独立负责,辽镇总兵在广宁,负责对山海关到广宁一线北虏,辽阳在辽中,负责铁岭开原辽南,另外还有险山参将海盖参将等,也是各自独立负责,辽阳自张平虏坐镇后,已经与辽镇平起平坐,近来连立大功,实力已经在辽镇之上了。”
开头说话的那生员倒也真是内行,国朝九边重镇的这些掌故,说来是如数家珍,十分的熟悉老练。
那人说了几句,又向塘马叫道:“既然是辽镇大捷,斩首多少啊?”
塘马颇为自豪的道:“斩首九百一十七级!”
“霍!”
四周所有听到的人都是齐齐惊叹,塘马还未及得意,就听人们异口同声的道:“这么少?”
塘马心里一阵郁闷,当下闭了嘴,只顾挥鞭赶马,别人再怎么说,他却打死也不出声了。
“二山兄,不料你刚刚返京就遇着这般趣事,哈哈。”
一辆马车隔着条街,却是与赶路的塘马相隔不远,是以刚刚的事情尽落眼中,两个穿着绯袍的中年官员在车中对面而座,此时都是相视一笑。
“克生你以前怕也想不到,辽镇的捷报居然如此不能叫人放在眼里。”
两人分别是梅国桢和沈榜,沈榜是回京述职,朝廷打算对他另有任用,据梅国桢等人打听来的消息,估计是要将他放到宁夏当巡抚,从兵备道升到巡抚原本是正常的升迁途径,但沈榜从登莱兵备到宁夏巡抚,不能说是一个好差,特别是现在宁夏那边已经奉命出兵,要与火落赤大打出手,前有甘肃副总兵李联芳全军覆灭在前,宁夏这边哱拜倒也不是善茬子,出兵估计能奏效,可将强帅弱,这巡抚受制总兵,这日子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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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山兄,我还是那句话……宁夏巡抚这官,绝不能当!”
秋天到了,秋风也起了,梅国桢还是手中一柄折扇,俨然名士气度,说话也是不愠不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哥儿,是那种名士派的无能官员。
但沈榜知道,梅国桢能在张党内有核心地位也不是白来的,投效的早是一回事,更要紧的就是这人能力很强,政务处理的果决明快,遇事清楚明白,三两下就能剖析出前因后果,并且提出办法来,这在文官中已经是很厉害的角色了,但梅国桢少年时任侠尚气,喜欢习武,能够马上开弓骑射……这在当时的文官时是标准的异类,在大明太祖早年,秀才也要习骑射才能中式,后来洪武年间就废除了这规定,但秀才还是可以仗剑走天下,这是朱元璋对书生们的鼓励,莫要只做书虫,可以习武走天下,增广见闻,为将来当官施政做好准备。可惜八股文下,每个秀才寻章摘句还来不及,谁还能习武强身,博闻广记?能这样做的人倒也是有,孙承宗等人就是其中之一,但这样的天才实在太少了,寻常人能够通过书本的考验就已经十分的不容易了,遑论其它!
梅国桢就是很优秀的一个,对他的意见,沈榜当然也不能等闲视之。但他三任知县,一路从底层上来,文才也十分罕见,在宛平知县任上著有《宛署闲谈》,对钱粮兵谷之事都有独到见解,又著有《马上口谈》,也是一本令人称道的著作,这样的人,又同是张党核心人物,自然不会轻易被别人说服和打动,听着梅国桢的话,他只是谈谈一笑,并不出声,梅国桢既然这么说,当然得有相应的解释。
马车继续往午门方向前行,沈榜的沉默并没有使梅国桢退缩,身为政治人物自会有自己的见解,沈榜是那种能做事,也愿做事的人,并不是那些无能的腐儒,宁夏的现状,其实沈榜完全能够镇的住,象党馨那样的无能之辈当巡抚,才会使宁夏镇上下离心。
“如果是去年朝廷调老兄去,弟一定置酒招来好友,替老兄风光送行。但今年绝不成,宁夏那边,看似平静,其实已经危机四伏,总兵无能,巡抚和布政副使等人上下联手,想着要抢哱家的地盘,哱家在宁夏各地的产业,不少人盯上了,现在的局面可不仅仅是争权那么简单。两边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兄此时去了,不仅按不住哱拜和哱家,也是往死里得罪了党馨一伙……党馨可是晋党的干将,涉及晋党在宁夏甘肃的布局,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是无能为力。二山兄,有雄心壮志固然是好,但如果一味蛮干,相信也不会是明智的选择,如果真的闹出事来,到了朝廷不得不介入的情形时,不仅二山兄可以去,就算弟也会选择去宁夏建功立业,壮士处事,绝不会畏首畏尾,但现在这个局面,贸然前去,我怕二山兄不仅会身陷泥沼,也辜负了张平虏向来对二山兄的一番苦心。”
“克生兄的话,代表平虏的意思吗?”
“这倒没有,老兄奉调来京,传出风声去宁夏才几天,平虏那边恐怕刚接到消息。”
“唉……”沈榜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是到内阁看看诸位阁老的意思,再说吧。”
“也好。”
彼此都是心志坚强之辈,梅国桢知道这已经是沈榜的底线了,凭自己一番分析,虽然是在京张党的公议,叫沈榜放弃升迁和到宁夏建功立业的机会,换了梅国桢自己易地而处,也不会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
塘马到兵部大街,由兵部提塘官接了,因为紧急的四百里加急的军报,提塘官当然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先投送到内阁和通政司,然后通政司看后急送内廷司礼,皇帝和阁臣都可以第一时间看到塘报。
到辰时初刻,王家屏和其余的阁老纷纷进入内阁朝房,一边看各部和各省送来的奏折公文,商议准备票拟,一边准备接见官员,当面做一些嘱咐安排。
这是内阁在万历之后固定下来的权力,在万历早期,还有言官因为内阁召见督抚和大臣,嘱咐政务而弹劾内阁,说是内阁擅权,后来是万历支持,申时行罕见的坚持,内阁的这项权力才保留了下来。
说到底,因为朱元璋的废除丞相,内阁更象是一个高级的秘书班子,最少在成祖和仁宣乃至成化年间都是如此,内阁权力的扩张是在孝宗年间,真正掌握大权是在嘉靖和隆庆年间,到了万历时期,内阁终于是在制度上可以影响六部和督抚,而不象以前那样,地位十分尴尬,对六部和地方督抚没有直接的管辖权,只有在票拟,也就是在各部和地的奏折上写上内阁的意见给皇帝参考,这个权力是最大的权力,但同时还受到“批红”的司礼监的制约,内阁的票拟只有皇帝或司礼监那边同意了,批红出来,明发昭旨,才算是正式的诏旨,可以颁布天下施行。
可以说,内阁有现在这样的权力,已经是一争再争,很不容易的事了。当然不同阁老有不同的办事风格,张居正在时多少大事一封信就办了,但那只是特殊人物的特殊做法,而且张居正因为这事也饱受诟病,那些年轻的官员处理政务没本事,挑刺找毛病倒是一等一的,借着祖制和张居正擅权屡发议论,言官已经是明朝的一大弊病,一方面确实言官有对抗大佬和肃清官场的用处,一方面就成了一群恶狗,谁给骨头就帮着谁汪汪,实在不成体统,所以各大佬对“省议论”这一条都是很赞同,只是已经积弊难返了。
“辽镇好歹打赢了。”
王家屏坐在主位,看着最新的紧急塘报,脸上也稍露轻松之色。黄台吉等人这一群恶狼始终在不远处窥探,主政者当然为之不安,还好没有深入蓟镇防区之内,不然弄到隆庆年间那样京师戒严,那才是丢人丢大发了。
“就算打赢了,该清算的还是得清算。”王锡爵性格老而弥辣,咬着牙道:“那起子混帐将领,见敌而逃,甚至拥兵自重,朝廷能拿下李成梁,难道拿不得他们?锦衣卫早就接旨拿人,借口军情紧急一直没有动手,既然他们不拿,不如奏请直接由三法司会审,叫兵部将人拿来,投到刑部再说。”
对这样的议论诸阁老倒也无人反对,辽镇确实跋扈不法,李成梁在时因为种种顾忌,朝廷多半隐忍了事,现在李成梁已经不在,杨绍先和杨四畏一样,都是庸碌无能之辈,既然如此,何必顾忌太多?
当下计较定了,写了一封公禀,着人送进宫中。
当然,贺表亦要上的,只是斩首不到一千级,各人都懒洋洋的,各自动笔写了短短一封,敷衍了事便是。
还未到午时,兵部和大理寺及刑部,都察院都有人奉命前来,内阁着各人都等着,待宫中的旨意出来,再正式交待众人任务。
梅国桢和沈榜也自是到了内阁,只是一时还不得接见,新出了这般大事,内阁当然是处理与辽镇打赢的相关事宜,涉及的多半是钱粮兵谷诸事,十分复杂,一时半会顾不得接见别人也属正常。
众人只得一杯接一杯的喝茶,连阁老们都忙的没顾得上吃饭,旁人自然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在一旁等着,就算喝茶喝的胃中酸水直冒,也只能强忍着。
此时石星亦赶了来,他已经在兵部上任,此次不论是赏赐辽镇还是逮问犯罪的查大受等人,均与兵部相关,他这个堂官当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待午后初刻时,终于有太监自宫***来,到了阁中,展开手诏念道:“朕听闻锦衣卫官说起那辽镇诸将都立了功,知耻后勇善莫大焉,当允其戴罪于营伍,望伊等再立战功,逮拿至京由三法司审问之事不必行,着内阁并兵部各官知道。”
“既然这样,散了吧。”
石星站起身来,神色倒也淡然,他刚任本兵不久,不论辽镇胜败都与他关系不大,当然可以置身事外。
梅国桢也是向沈榜挤眉弄眼,还未及说话,里间传来王家屏的怒吼声,首辅这一次又是颜面大失,这段日子以来,王家屏屡次吃憋,这一次居然又被张惟贤搅了局,内阁的一切布置,立刻都成了笑话。
沈榜叹道:“人贵而能自知,阁臣无权至此,首辅被捉弄至此,当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梅国桢道:“阁权日轻,已经成不可移之事实,可笑诸阁老还以为是江陵在时的情形,可怜可叹。”
沈榜一时默然,虽然他早就正视现实,不以文官凌驾武臣之上以为然,但中枢为内阁总理一切还是大明普通官员公认的现实,但现在文官权威和体系屡被挑战,万历躲在宫中不怎见人,张惟贤等勋臣武臣权力越来越大,渐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内阁不仅不能制,首辅还屡被轻视,甚至在坊间被传为笑谈,虽然他远在登莱也听说过一些,以前一直以为夸张失实,今日亲眼得见,才知道事情还犹有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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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这样,万历也是心有不足……他就是这样的脾气秉性,不论后来的民间史学爱好者还是那些青年历史发明家,无论如何,也不能替万历贪财这一点洗地成功,很多人拿起辽事紧急时万历拨给的一两次内库银说事,可他们也不想想,几十年来,万历弄在自己手中的财富是多少,拿出来的又是多少?这位爷,其实他的儿子福王朱常洵也最能代表他的特点,那就是典型的舍命不舍财……
这般贪婪的性子,加上宫中用度开销也确实大,不论张居正再怎么牛他也不是神仙,明朝的财政问题是个死结,只是张居正把套在大明脖子里的绞索稍微松了那么几扣,问题还在,而且会越来越严重。
财政的大而无当,完全无效,皇室和宗藩的开销浩大,军费的节节攀升,一根根绞索已经加在脖间,而所有人还沉浸在太平盛世的假象中时,其实明朝已经开始在亡国的道路上奋力疾奔了。
压倒骆驼的最后两根稻草就是小冰期和努儿哈赤。
不过现在的张惟贤也好,万历也罢,没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万历十五年之后频繁发生的冰灾和旱灾看起来还只是小规模事件,以大明之大,某府或某个省份全省受灾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至于小规模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的兵变,更加的不在话下。
说起这些来,真正叫万历和张惟贤害怕的,反而是一直在替大明开疆拓土的辽阳镇……嗯,这事说起来滑稽的很,却也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总之皇上会答应的吧……”王曰乾信心很足,摸着下巴说道。
他已经向张惟贤请求过,将来真的大规模派出矿监和税监,他请求到山东招远,王曰乾虽然是京卫出身,老婆却是招远人,那里有丰富的金矿,现在把持在当地世家大族手中,山东镇和山东地方文官也有分润,这好处京师一点得不着,只要说那里有金矿,相关的文官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反对,什么与民争利,残害地方,玩这一套文官们还是有一手的,当年仁宣年间时皇室曾经派十万人在黑山开矿,结果一年挖出五十两金子来,亏本亏到姥姥家了,这事儿想必就是文官和地方势力联手搞出来的花样,这一次有太监锦衣卫勋贵们一起合力,看文官们还怎么顶。
“看吧……”张惟贤神色仍然是淡淡的,只是想到今天又在内阁吹胡子瞪眼的王家屏,他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道:“这事儿一出来,首辅怕要请辞了。”
孔学微笑道:“这一次怕是留不住了。”
王曰乾讥刺道:“算来咱们这首辅最多呆半年,也算首辅执政最短的一位了。”
以前的大明首辅,最多也就当政几年,打从夏言过后,严嵩当政二十年,高拱执政满整个隆庆时期,如果不是隆庆短命,高阁老当十几二十年的首辅也不是难事,张居正当政十年,一直干到死,申时行也干了八年首辅,现在看来,王家屏怕是当不满一年的首辅,想来也真是叫人唏嘘。
孔学唏嘘道:“不知道下一任是哪位?”
“怕是王太仓了。”张惟贤道:“这位也不是能久安于位的,性气太过强直了一些。”
王曰乾老鼠须一翘,神色得意的道:“以后不管是谁当首辅,得罪了咱们大都督,就一定干不长。”
孔学也道:“大都督权柄声威,已经不在当年陆太保之下,严阁老虽然说是有权,也是交好陆太保才干的下去,以后的首辅,应当有此认识才好。”
张惟贤神色间得意之色一掠而过,接着虚踢一脚,笑骂道:“赶紧办事去,这么多事在这里靠耍嘴皮子能办好?”
“是,小人立刻去办。”
交接郑府的事向来就是孔学的差事,也就是他能不露声色的把这事给办好,别的人都身份特殊,不好在勋贵和亲臣的居住区过份抛头露面。
孔学一脸的矜持,向王曰乾几个拱拱手,摇摇摆摆的去了,王曰乾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感觉心中不是滋味,他们俩这争宠可不光是一个面子问题,底下那么多将领军官一直在观风望色,谁在大都督跟前更有面子,就意味着谁能收受更多的贿赂,这玩意还事关收入,岂能掉以轻心?
“老王去一趟武清侯府吧,这当口也不必太避嫌了……和李全友李全贵他们说定了,勋贵那边抚宁侯挑头,定国公和成国公自矜身份,不好出面,抚宁侯他老人家可不怕,亲臣那边,虽说现在郑家当红,武清侯府也不弱什么,加上毕竟是侯府,亲臣那边就由他家挑头吧。”
象派出矿监税监,全面开矿,征收工商税,表面上的理由当然是充实国库,以实国用,军用,但这就是给大家发财的好门路,最大头肯定皇帝拿走,顺道儿太监也分不少,然后就是勋贵亲臣们分,但这钱当然不是白给的,大家伙肯定得出力,一旦有正式的奏折送进去,摇旗呐喊造出声势,正式成议之后,各家都得出人手,这块饼不小,大家一起分润了才是正经。
说实在这事儿也是起了变化,原本是万历二十四年时穷疯了的贪婪皇帝才开始大量派出矿监和税监,梁永为陕西税监,马堂为天津和临清税监,杨荣为云南税监……从万历二十四年到三十年后,这些年间各路税监和矿监向大内进献白银三百多万两,同时还进贡名马,金珠,人参,貂皮等名贵特产珍品,这银子看似不少,但皇帝一年不过到手几十万,更多的就是被太监们直接给瓜分了,而残民害民之暴,则百倍千倍于万历得到的这一点好处。
后人总拿明朝工商税的缺失来支持万历收税,但收税却不是这样收法,皇帝派出家奴,家奴收罗当地的无赖地痞,到处强行开矿,草菅人命,或是到处竖旗,哪怕是养只鸡也得交税,因为没有制约,残民之狠,远过于还有制度约束的文官,至于收入所得,因为太监没有制约,只需对皇帝负责,而皇帝又对自己的家奴有着无比信任,这使得太监们横行不法之余,更多的动力就是给自己捞好处。
当时人就说的很清楚:矿使,税监聚敛财富,以十分计算,为皇帝所用不过一分,矿使税监自入腰包为二分,他们的随行人员就地瓜分为三分,当地土豪恶棍中饱私囊,用去四分。
就是说那近十年之间,骚扰天下,不知道害死多少人的征税开矿之事,上交到万历手里的只有十分之一,实际收入是三千余万,只有三百多万在皇帝手中,更多的就是太监和亲随,土豪和恶棍们瓜分了去。
这也是必然之事,皇帝没法约束太监,太监需要土豪和恶棍们的合作才能施展手脚,甭看太监欺负文官跟玩儿似的,地方上的事,却必须得依托豪门大户和当地恶棍,不然的话,凭他们带去的小猫两三只,谁理他们?用着人,就得分出好处去,这也是无可奈何之处了。
至于几处税监出事,被市民所杀,压迫太狠是一方面,地方势力太大摆不平也是最重要的原因,特别是苏州那样的地方,势力千头万绪,太监就算把自己得的好处全拿出来也不够,最终使地方大户和生员暗中联手,鼓动百姓搞定了皇帝的税监,这事儿,倒是真的说不上谁更有理,反正最倒霉的就是老百姓就是了。
张惟贤的打算,却是将所有的势力联起手来,太监三成,勋贵三成,亲臣三成,只留下一成给皇帝,还好万历不知道他的打算,不然非立刻下旨把他给活剥了不可。
“下官这就去办。”
王曰乾喜滋滋的去了,底下各人也各自有差遣,乱哄哄的分别往各勋贵府上而去。
“皇上,上回我说的事,你考虑的怎样了?”
敢和皇帝你和我,“你侬我侬”亲密无间,毫无上下尊卑之分的,连皇后也不够格,只有郑皇贵妃向来随意,不仅称呼随意,姿态也是随意的很。
这会子皇贵妃坐在镜前梳头,一头美发如瀑布般直垂而下,映的那鹅蛋脸更是肤白胜雪,吹弹可破,那一双大眼水汪汪的,看着就叫人心醉,至于那樱桃小口更是看着可爱,哪怕说着不大恭谨的话,万历又怎会真的放在心上?
郑氏是后选入宫的,挑的就是容貌,不过能被选到宫里当嫔妃的相貌都不会差,她胜便胜在这慵懒自若的姿态上,叫万历觉得是夫妻俩家常相处,情不自禁的就有放松的感觉。
皇帝其实也苦。
张居正当权的年间,万历受制于人,想写个大字都被批是玩物丧志,小皇帝一怒之下,爷就真的玩物丧志去了。他在宫中开了市场,叫都人们和太监装成买卖人,什么商行酒楼一应俱全,竟是在宫中真的开了个集市,皇帝也是青衣小帽,每天变着法子到市场里做买卖,他当然大赚特赚,然后便随意找个民房当家,喝醉了大睡一场,倒也真是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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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小孩子家玩闹,不过万历还真是心向民间,这和他堂爷爷武宗皇帝也挺象,其实当皇帝说是权倾四海不假,不过明朝的皇帝受拘管也太严重了,这一点和清朝诸帝就没得比了,象乾隆那样游山玩水,东北江南跑了个遍,年年去木兰围场打个猎,看看古董器玩,花几千万修个大园子,这等事除了反叛之极的大明武宗,哪一朝皇帝也没干的出来。
和郑贵妃的这点子天伦之乐,也就是万历一心渴望自由的表现而已。
“派税监的事儿?”万历早就被灌了满耳朵的开矿收税的事,早就有不少亲臣近臣在他耳朵边吹风,张惟贤现在的势力可不是盖的,外朝中文官不是一路,但内廷太监,环卫官中大半都是他的人了,勋贵亲臣们当然也是乐见其成,没少在这事上努力。
“就是啊。”郑贵妃大眼水汪汪的,瞟着皇帝撒娇道:“奴的脂粉钱都快不够使了,上月奴娘亲过寿,皇上才赏了多少?”
“啊,赏了五千,也不少了……”
“五千还多?皇上不知道现在办三天酒席要多少银子吧?迎来送往,得多少开销?说回来,上个月老武清侯冥寿,太后娘娘赏了三万给武清侯府,皇上,这一对比,奴的亲娘还不及一个冥寿……”
万历心想你那娘亲不过一个都督夫人,武清侯可是一个侯爷,男女有别,身份也不同……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郑氏当然不敢怎么着他,皇帝也不可能真的惧内……据说当年宪宗皇帝是真惧内,视万氏如正妻,经常被万贵妃扭着耳朵教训,宪宗皇帝还偏不敢反抗,后来万氏一死,宪宗皇帝郁郁不欢,没多久也跟着万贵妃去了。什么叫夫妻伉俪情深,这才是。万历不打算真格和宪宗皇帝学,不过也不打算和郑贵妃闹的太僵了,毕竟眼前这可人儿是自己在内廷最大的开心果了,真弄的僵了,彼此相对不欢,也是老大的没意思。
“咳,这个月朕额外再给二万,随你怎么开销好了。”
六宫嫔妃包括一个月吃多少斤猪肉,吃多少只鸡,用多少银子的蔬菜,包括多少石米,米的种类,布、绢、丝绸 ,银丝炭,水果瓜桃这一类的东西在内,每个嫔妃包括皇后太后在内都有一定的定额,象皇帝一个月用一千多两,皇太后一样,皇后就八百多,皇贵妃六百多,底下一路下降,最少的就很可怜了,在宫中也就保持不饿肚子的水平……甭看银子不少,开销也大,宫中的衣服是四季常新,一直不停的换,象万历的龙袍一进就是多少套,但只要上身一次,脱下来就直接换了,只穿新的,绝不会穿第二回,皇帝可以没限制,嫔妃们想有好的待遇就得花钱子贿赂太监,想在皇帝跟前被某太监提上两句,也得花银子,想知道皇帝今儿在哪个宫里歇着,皇上最近喜好什么……哪一样不得花钱?
郑贵妃在自己宫里养着不少心腹,平时还得顾着自己娘家,时不时的赏点银子给哥哥用,就算皇贵妃也是没有余粮,要不得张惟贤和郑家那边一说好,郑贵妃就在这里猛吹枕头风,实在也真是穷疯了。
“这两万也是皇上的体己银子,臣妾拿着也难受啊。”郑贵妃扬起精致的小脸,娇声道:“皇上就不想内库更充实点?”
“唉,朕有朕的难处。”
万历想发财的心是始终十分饱满的,不过他到底是皇帝,思维方式没郑贵妃这么简单,国家用度取之有常,特别是大明的财政制度始终不大健康,导致国用也是始终不足,给官员胡椒苏木当俸禄的不要脸的事大明天子也干过,反正就是这么没钱,这么任性。从嘉靖到如今,财政状况终于是好了不少,万历也就可劲的从外库往内库搬运,不过他心里有数,太仓始终都有大几百万的存粮,通州粮仓得有千万石以上的存粮,只要有这两样,国家就算有什么事也不害怕……就算张惟功在辽阳展露出了十分不凡的实力,万历内心深处还是不大紧张的。辽阳再厉害,只要大明内部有银子有粮食,九边安然,京师如常,就不怕辽阳能反了天。别的不说,光是“大义”这一块,张惟功就绕不过去。
惟功可不是安禄山那种没脑子的胡将,没有大义名份,就算强来也最多落个藩镇的下场,和现在没区别,还落个百世骂名,这是何苦?万历和惟功也算是总角之交了,对这个当年少年时的旧朋友还是了解的,知道惟功不是那种野心盖过理性的莽撞武夫。
但越是这样,万历心里就越明白,辽阳等若是悬在自己脖间的绞索,自己身强体壮没病没灾,辽阳就只能往外折腾,要是自己这边带了病,那绞索是不是真的敢勒过来就不好说了……象大明的财务,现在状况还过的去,文官持国不管捞不捞,最少有一定之规,自己每年很辛苦的搬运一些到内库来存着,手头有钱,心里不慌,这样算是两全齐美,文官们也就叫唤两声,该给反正还是给……这要是把勋贵太监亲臣们放出去征税,万历虽然是没有到过民间,也没真见过勋贵太监扰民的深宫里长大的天子,但勋贵太监们是什么德性,万历心里还有一点儿谱,把这伙子放出去到民间征税,想想也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这一刻万历还是理性占胜贪欲,不过心里那小火苗也是一直不停的往上窜啊窜啊窜,郑氏嘟着小嘴,一脸的不高兴,不过好歹也没怎么敢发脾气给皇帝看,一样伺候着万历洗涮了,然后两口子到龙床之上,当然是胡天胡地一番。
郑氏已经给万历生了男男***好几个儿女,长成的也有一个公主和一个皇子,不过年纪还处于女人最好的时候,软玉温存,温香扑面,伺候的万历十分舒服。到了起更时分,万历已经酣然睡去,郑氏却是一脑门的官司,只躺在床上发呆,一时会儿的却是睡不着。
她已经给郑国泰打了包票,那边张惟贤也是表示静候佳音,加上这一阵子不少太监勋贵联手在皇帝跟前吹风,怎料皇帝居然就是铁了心,跟立太子一样,怎么说也不管用。
她心里明白,这又是与外朝的那些头巾客有关,只要是什么圣人垂训的条条框框,外朝的那些腐儒就是打死也不松口,平时到郑家卖好的文官也不少,但一涉及到夺嫡一事,就是没有人敢应这个茬……谁也不敢也不愿在这等事上掺合,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当官的得罪皇帝了不起不干了,得罪了官场臭了名声,回家也是过街老鼠一只,到时候真的生不如死。
除了夺嫡,象派遣税监征工商税一事,文官们也是众口一词的反对。
这事儿并不涉及大义,不象夺嫡那么敏感,但不管是哪一个党,晋党齐党楚党江南一脉,反正就楞是没有哪个文官会表示支持此事……郑氏在床上一阵冷笑,她已经信了张惟贤的说法,地方银矿金矿铜矿都把持在世家大族手中,现在稍微有点儿地的又肯定会经商,商业之利也尽在豪族手中,这些家族多半都有官员在朝,至不济的也有联姻等各种手段联在一起,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这等事上支持皇帝,哪怕不是派太监出去收税,而是用户部和全国的税关正经的收税,也是万万不能支持的……这里头的弯弯绕很多,郑氏感觉自己必须抓住张惟贤这个勋贵环卫官,对方又支持夺嫡,实力也够,又很贴心,不象文官们就顾着自己,但究竟怎么才能完成对方托付的这一桩大事,郑贵妃一时感觉自己也是无力可施……
“皇上又没允?”
翌日清晨,张惟贤就知道了消息,这已经是郑氏不知道多少次失败了,勋贵,亲臣,宠妃,多管齐下,皇帝就是不能下决心……张惟贤不知道这是辽阳给万历的压力,事实上在万历二十四年皇帝决心派出矿使税监时,根本毫无压力,此时却有辽阳这样的强藩虎视眈眈,万历心里实在不能痛下决心,不然的话,哪里需要这样苦劝,万历早就从了。
“大都督,不能再拖下去了……”孔学沉声道:“咱们早就放出风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摩拳擦掌的等着发财,宫里头连都知监的黄太监都找小人吃过饭,意思是他也想外放,这事儿要成不了,大伙儿不敢怨皇上,可不都是要把怨气撒在您身上?”
都知监一类的监司,就是摆摆仪卫,或是尚宝司,只管看看皇帝的玉玺,闲差冷差,穷的要死,现在一个个眼都绿了,上下活动,只盼着能是第一批放出去的……谁不知道,只要能出去,就妥妥的等着发财?
“成了,”张惟贤痛下决心,令道:“通知宫里,发动吧。”
“是!”孔学一脸狂热,站起身来,一兜到底,赞道:“还是大都督遇事有决断。”
“你也甭拍我马屁。”张惟贤苦笑道:“英国公府已经二百年,别到时候断送在我手里头才好。”
这一向他已经十分膨胀,不料想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孔学也为之愕然,不知道怎么应答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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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了,走水了……”
万历这日还是歇在郑氏宫中,两人正搂在一处睡的香甜,三更时分,却是突然听到一阵阵叫喊。
万历第一时间惊醒,郑氏亦是醒了,坐在寝殿内的太监们也是赶紧一骨碌爬了起来……皇帝行房,还有听床脚的,但这也是没办法,拿着铜着拂尘“坐更”的太监是打死不能离开皇帝身边的,都是由乾清宫的御前牌子带班,各人拿着十分沉重的铜头拂尘,平时摆样子好看,遇到什么险情的时候,这玩意也能当兵器使。皇帝住乾清宫,他们就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头坐着,全套衣服挂在墙上,穿着中单伺候,皇帝夜里起身,喝茶,小解,反正也是他们伺候。不住乾清宫,他们自然也是得跟过来,虽然在嘉靖年间有宫变,皇帝经常住乾清宫,嫔妃们都是到乾清宫里来伺候皇上,但架不住万历和郑贵妃伉俪情深,皇帝愿意来,太监们也只得跟过来。
这会子听到叫喊,然后就是当当当一通乱响,在宫里,半夜除了提灯笼报时的犯错宫女外是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的,这一乱,万历在床上顿时冷汗都下来了,手也直抖,半响才镇定下来,叫道:“魏朝,魏朝,赶紧看看是怎么回事。”
“皇爷,奴婢已经出去看过了。”魏朝是乾清宫的掌事牌子,底下管着不少人,关键时刻当然也不能往后缩,刚刚听到响动已经出去看过,但见乾清宫和坤宁宫方向火焰腾空,烧的十分厉害,响动也是那边传过来的,奴婢估计是两宫着火了。”
万历闻报镇定了很多,但心中疑虑还不能尽释,当下披衣起来,连郑氏伺候也不要了,趿着鞋便出了殿,他此时住的是东六宫地方,距离养心殿很近,离坤宁宫和乾清宫都较远,但就算离的远,此时也能看的很清楚……大火冲天,宫禁之中连树也没有,就是一幢幢的宫殿群,乾清宫又是内廷之中最高大巍峨的建筑,坤宁宫是皇后的居所,清季改成了杀猪的地方,但在此时坤宁宫却是仅次于皇帝居所乾清宫的大型宫殿,这两宫殿也只次于皇极殿这样的外朝大殿,这里烧起来,只要不瞎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看到大火冲天,万历的脸色就变的很难看了。嘉靖年间,因为世庙喜欢起炉炼丹,宫中着火是常有的事,嘉靖一朝烧起几十回,三大殿都烧光了,没办法重修了精缩版的三大殿,也就是后世太和中和保和三殿,这三殿的规模和明初是不一样的,就是因为在嘉靖年间烧毁又重修,碍于财力不如国初充足,金丝楠木也找不着国初那么大的了,只能将就着修个小型版的……隔了好多年,宫里终于又烧起来,这一次偏是烧的皇帝和皇后的寝宫,重修起来肯定费用浩繁,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要命的就是一旦宫中起火,和地震,慧星一样,外臣总会拿这事来说事,什么天相示警一类的屁话层出不穷,定然惹的万历十分不快……想到林林总总的这些麻烦事儿,万历感觉自己都快要哭了。
“皇上,夜间风凉,还是进去歇着吧。”
眼看火热渐小,金鼓锣号之声也渐渐小了下去,万历三更多起来,转眼已经是五更,这时间已经快到起床的时候,古人睡的早,起的也早,万历虽然爱睡懒觉,最迟也不会超过辰时起来,这是幼时就有的习惯,改是改不了的。听着郑氏的话,万历苦笑一声,说道:“起火原因尚未找到,火亦未全灭,朕如何敢回去睡觉。”
“那,臣妾叫人给皇上弄些点心来。”
“嗯,这倒是正办……”万历一笑,点点头道:“就弄点蒸糊油饼,还有你上次用盐卤的那鹌鹑很下稀饭,别弄太多了。”
“是,臣妾去了。”
宫中突然起火,郑氏心中隐隐感觉怪异,这当口出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奇怪了。她借着给皇帝备办早点的机会脱身,到了自己住的内殿,便是传了管事牌子王虎过来。
“王虎,”郑氏虎着脸道:“怎么两宫突然烧起来了,这事你知道什么不知道?”
“哎哟我的贵妃娘娘……”王虎吓了一跳,跪下叩头道:“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奴婢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哪怕再宽仁的皇帝,宫禁一旦起火也是要杀人的,嘉靖年间只出一出事,当值的太监必然要死一大批,万历的性格和其祖父十分相似,都是残暴阴冷的性子,王虎要是和这样的事搭上去,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我是说,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这事怎么能有风声呢?”王虎一脸懵懂的道:“难道还能有火德星君示警不成?”
看他确实不知道什么,郑贵妃这才放下心来,摆摆手叫这太监下去,自己当然是去替万历准备早膳了。
看着她离开,跪在地下的王虎也是抹了一把冷汗……这位主,今儿发的是什么疯?若不是自己应对得当,恐怕还真过不了关……
皇帝的膳食是酒醋局尚膳监准备,每月膳食银子一千多两,够买几千头猪的,皇帝就是巨灵神也吃不光这么多,也就是可劲的糟蹋,就象现在这样,郑贵妃已经备了早膳,不过尚膳监那边肯定还有丰富多样的早餐,按规矩现在是吃西瓜,月饼,蒸蟹的时候,不论早中晚,按宫中故老相传的规矩,这几样时鲜是一定要备的……凡遇雪,凡暖室赏梅,吃炙羊肉,羊肉包,浑酒,牛乳,二月,食河豚,芦芽汤,三月,烧笋鹅,吃凉饼,糯米糍粑,四月,吃樱桃,吃笋鸡,吃白煮猪肉,五月是雄黄和粽子,皇家也不能免俗,算是与民同乐了,六月吃过水面,七月吃鲥鱼……这样一年排下来,一百年都不带换的,万历当然也不必在这样的事情上与祖制过不去,反正做了他也不吃,皇帝的膳食,除了由太后和郑贵妃这里的小厨房做之外,当宠的太监们也是轮班孝敬,每到轮值的太监,一个月不花大几千肯定过不了关,就冲这一点,太监们也得拼了命的捞钱,开辟更多的财源,不然光是伺候皇上吃饭都伺候不起了。
郑贵妃这里却是不同,热气腾腾,洒着葱花的蒸糊油饼,香气四溢,碧粳米粥热气腾腾,配着几样精致小菜,万历一直看到天光大亮,两宫的火彻底熄灭才进来,早就饥肠辘辘,虽然一脑门子的官司,也是忍不住食指大动,不一会功夫就吃了个七七八八,摸着肚皮道:“好饱,拿二两银子赏厨子去。”
“是,臣妾谢赏。”
“咦?”万历诧道:“这是你亲手做的?”
“那是,”郑贵妃得意道:“养那么多厨子做什么,臣妾一样能做的很好。”
“何至于此……”
万历嘀咕了一句,感觉又被这爱妃给挤兑住了。
明朝规矩和清季不同,各嫔妃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大太监和普通的太监都可以搭伙自己做饭吃,只是普通太监和宫女当然不能大动烟火,只能用炭火蒸着和炖了吃,几个大太监,特别是备办皇帝伙食的,都是养着几百个厨子,郑贵妃这里的小厨房也有几十号人,不过最近郑氏不停的哭穷,这会子又是将了皇帝一军。
郑氏也不多说,效果到了就行,堂堂皇贵妃用不起厨子自己动手,皇帝心里不难过才有鬼,过犹不及,也就不多说了。
“外头有臣子到了么?”
吃饱了肚皮,万历开始询问赶过来的大太监们。
张鲸,梁永几个早就过来,司礼监御马监在内的各大监司有头有脸的都站在殿内,那些次一等的就只能站在廊檐外头等着,院子里头也全是戴着三山帽穿着各色曳撒的太监们……要不说皇帝喜欢家奴呢,这边一出事,太监们就全赶了过来,一个个都是忠心护主的模样,任你皇帝心里再提防,也得心里偎贴,感觉毕竟还是家奴贴心和忠诚吧?
“回皇上,现在外头只有锦衣卫都督张惟贤到了,因为是外臣,又走了水,宫里头乱,没有放他进来。”
事起突然,文官们真正住着离皇城和宫城近的也没几个,其实昨夜一走水,不少相关的官员也带着人在宫外头等候,万一宫里扑不灭火,他们好带人进来帮手,这等拍马之事,文官之中也肯定有不少人愿做的。
只是此时太监们肯定不会报那些文官的名字,最多事后总结一下,皇帝看了自然心中有数。
“毕竟还是勋贵亲臣靠的住。”万历感慨一声,令道:“着张惟贤进来吧,朕不在这里了,到养心殿去。”
养心殿距离乾清宫并不太远,但火势已灭,皇帝倒真的不妨移驾。此时的养心殿远不及清季那样出名和重要,但嘉靖有限的在紫禁城的时光里,有多半时间是在养心殿里修玄静坐,也会在这里接见阁臣,万历偶然也会使用此殿,此时启用,当然是十分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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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此事,张惟贤缴了旨,又着实在万历跟前说了些宽慰的话,使圣心十分愉快,他这才退了出来,待回到英国公府的绿天小隐时天都黑透了,抹了把脸,换了一身轻快舒适的居家服饰,丫鬟们早就在屋里生了几个铜火盆,放的是浸了香的银丝炭,一点烟火气都无,只有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在屋中弥漫开来……这般的享受,就算是万历也差不离了,不过张惟贤并没有专注在这些事上,他坐定了,便是听着一个专盯内阁的副千户将今日之事说了,当下微微一笑,就是断言道:“这是要拿修寿山和两宫的事来逼皇上掏银子,甚好,甚好。”
一旁王曰乾道:“大都督,我们的人是现在就发动,还是过几天再说?”
张惟贤瞟他一眼,沉吟道:“为防物议,还是过几天再说吧。”
宫里负责此事的都是王曰乾在牵头,这件事上,王曰乾就比孔学做起来方便的多了,孔学的身份,出入豪门容易,进入宫禁去难,王曰乾是锦衣卫百户官,经常入宫轮值,统领大汉将军和校尉,宫中的那些上三卫的禁军军官他也很熟悉,这一次火烧两宫,定计是张惟贤和孔学加王曰乾三个,另外的锦衣卫高层都不知道,真正实施却是王曰乾,是以他此时洋洋得意起来。
被张惟贤一瞟,王曰乾也是省悟过来,知道这会子不是自己得意的时候,当下诺诺连声,赶紧退了下来。
他和孔学先后退出,两个额角都隐隐见汗,待出了圆角门,王曰乾十分罕见的说道:“老孔,大都督威权日重,现在我着实怕他。”
“谁不是?”孔学一笑,答道:“不过历来成大事者,均有大都督这样威权日重,下属祸福操于一心的手腕,我等既投在大都督麾下,当然盼他能步步往上才是。”
“对,对,你说的很是。”
王曰乾有些狼狈,看了孔学一眼,见对方坦然自若的样子,顿时也就放下心来。
他们已经跟在张惟贤身后,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是做了,这会子再想打退堂鼓却也是晚到不能再晚,有什么异样心思,也得防着别人卖了,王曰乾已经深悔刚刚的试探话语,咯咯干笑几声,算是把这事遮掩过去。
“哼,将来迟早是挨刀的鬼!”
两人在巷子口作别,看着王曰乾登车而去,孔学也是蜷缩在自己的马车之内,车里十分和暖,他忍不住冷笑出声。
张惟贤现在连两宫都敢烧,已经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了,跟着这样的上位当然风险重重……孔学不觉得张惟贤能做出什么改朝换代的大事来,了不起就是比陆炳还牛气的超级权臣,可权臣没有不倒台的,真倒的时候,跟的越紧,摔的越惨。
脚踩多条线,跟文官们继续搞好关系,和辽阳勾勾搭搭……这才是孔学的生存之道。
将来就算张惟贤倒了,他孔学一样能长袖善舞,绝不会真正吃亏。
至于锦衣卫团体里头,究竟有谁是一门心思跟张惟贤走到黑天的,实在也是难说的很啊……只是现在大家都上了船,张惟贤控制的又紧,不少人只能选择跟着走下去,心里头怎么想的,就难说的很了。
十数日后,内阁和户部的奏疏接连而下,寿山修筑无钱,工程已经接近停顿,两宫已经点查清楚,基本上主体建筑群落已经烧光了,户部核算了一下,彻底重新修缮完成,最少得二百万两白银,还有一些免费的户部工匠和人力开销没有算上……反正可以用班操军,那种免费的苦力就不必算在帐上了,只是该开的奏销还是要开,蚊子小也是肉。
加上寿山所需费用,两笔银子一下子压在万历心上,顿时就成了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万历虽然还没有明确表态,私下里却是已经对派矿使税监一事允了。
九月十七日,府军前卫副指挥仲春上奏,请派矿监到京畿地方开矿,昌平,真定,滦平一带都有铁矿和铜矿,特别是铁矿很多,储量多,开采易,开出来就能卖钱,现在各地缺铁已经十分严重,全国的铁产量已经不及永乐年间的一半,丁口却不知道是永乐年间的多少倍上去,西南夷到现在还用石犁来犁地,百姓的菜刀都得互相借着使,民间缺铁严重,军队的铠甲制成量也是年年下降,边军还好,内镇官兵已经很少有能穿着铁甲了,都用什么布甲棉甲甚至是纸甲来糊弄,原本就是训练不精,地位低下,饷银也没几个,器械又不精,上次河南民变,奉命去讨伐的官兵装备不比农民军强什么,大家都是大哥不说二哥,象河南镇山东镇这样的军镇,老实说几乎就是一群武装的农民,生铁开采不足,影响的方面多了去了。
仲春上奏过后,锦衣卫指挥张懋也紧接着上奏,也是奏请开矿。
到万历十八年九月底,皇帝允准开矿,同时派出税监,核理催缴地方工商税赋。
派出太监梁永,杨荣,马堂,高粜等人,或去云南,或去辽东,或去天津,陕西。
同时派锦衣卫和府军前卫诸多指挥,千户,协同太监前往地方。
这也是给勋贵和武官们分润好处,太监掌总打头,任矿使税监,锦衣卫和府军前卫的军官们多半依附在勋贵世家之下,好处当然不是他们全得了,各家勋贵亲臣会商量好了底盘,然后跟行太监的随员派遣,当然是由各家分配,谁家派的人多,当然拿的好处也就越多。
这是一块大肥肉,中旨一出,太监和全城的勋贵,亲臣,各家都是弹冠相庆,而始作俑者,首先倡议的张惟贤,当然也是成为众***颂的对象……谁都知道,表面上是仲春和张懋奏请开矿,其实是张惟贤一直在推动此事,除了他,勋贵中也没有别人有这样的力量做这样的事。
“反了,反了,当真反了。”
王家屏须发皆张,怒不可当,犹如一头愤怒的雄师。
这一次内阁倒是有同仇敌忾的感觉,原本是要给皇帝施压,叫万历拿出内帑来共度时艰,这位爷倒好,直接派人开矿收税去了,而且绕过内阁,六部,直接把文官体系抛开,自己甩开膀子单干去了。
这一下不仅晋党不干,江南和闽浙相关的利益集团肯定都得急眼。各人就算自己想当清官,家乡的亲族也不干,这一次,算是内阁挑头捅了马蜂窝了。
“根子出在张惟贤身上。”王锡爵是江南系大佬领头人物,这一次派矿使还没有到江南,税监也没出来,但谁都知道,江南是最富的地方,而且向来民风刁顽,收税就从来没有收齐过,不论是田赋还是工商税都一样,这一次派出税监的重中之重肯定是苏州常州松江各府,扬州杭州湖州也一个跑不掉,这些太监加勋贵亲臣派出的跟班,不把江南一带搅个腥风血雨绝不会算完,这事儿还真是内阁联手惹出来的麻烦,王锡爵闷声道:“我今日得到风声,这事儿张惟贤运作很久了。”
他的话得到了王家屏一个鄙夷的眼神,事情都发生了才得到风声,这算什么风?况且现在皇帝已经下了旨,再追究谁的责任也是于事无补了。
“弹劾吧。”许国也闷闷的道:“内阁上个公疏,直指张惟贤操练内操,一手掌握锦衣卫,又唆使皇上派出矿使税监祸乱,居心叵测,奏请皇上罢其官,撤销其奏议,否则,内阁将不惜决裂。”
“这一次要干就得干到底!”王家屏掷地有声的道:“要不然内阁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此前张惟贤一直针对他个人,内阁里不乏看笑话的,他也是有言在先,如果还把他推出去当枪使,就算晋党要倒霉,他也不会当这只出头鸟。
“自然。”
“我等公疏奏上,当然一并进退。”
“绝无异议。”
看到众人都无异议,王家屏也是一喜。内阁现在还有四个大学士,众口一词,自嘉靖以来内阁威权日重,皇帝也得口称先生而不名,只有正式诏旨才称官职名讳,四个大学士一起惯乌纱帽,不信扭不回这件事来。
“臣等惶恐谨奏……因大工并两宫修缮事派遣矿使税监事,臣等期期以为不可……锦衣卫官张惟贤,居心叵测,实不能再奉待皇上左右……”
因为写的是密疏,内阁四阁老全部署名于其上,接着叫来中书舍人,用火漆封了,立刻送到宫中去。
“但愿能奏效吧……”王家屏抚一抚额头,颓然道:“我实在没有太大的信心,不过也只能如此。若此番皇上不能纳吾等谏言,本官就只能辞官了。”
当执政首辅七月,就落到必须请辞的地步,王家屏也是神色黯然。他更难过的就是很难和晋党中人交代,陕西税使已经定了,山西必来也逃不掉,山陕一体,不知道晋党之中,会有怎样的轩然大波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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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与先生每知道,朕因国用日繁,太仓用度浩繁,寿山陵工并两宫大工将起,为权宜计着人开矿,收税,并不欲取之太仓,往常先生每说起朕支取太仓银时,岂不是这般说辞?今内阁所疏入之事,并不允行,须知那军民工匠人等用工时要体念他的力气,体恤他的辛劳,关与他粮食,赏赐他牛酒银两,不教他受饥寒,有病着医官每用心医治,不准生事扰害,这般来,用银当不在少,内阁须体念朕心,切不可误事,若百官中有那烦扰多事了,拿了来,在午门前仗他,再免官赶走,不须这些沽言卖直的坏了朕的大事……”
万历这一番诏旨当然也是密旨,直接说与内阁每个人知道,意思直接明白……大工是修定了,两宫也要修,工匠军民不能虐待……当然虐待了就修不好工程,所以用度不能俭省,你们又说国用日繁,银子不够,我自己想辙了你们就别废话了,如果废话误了我的事,我定不饶。底下的话说的很清楚明白,百官之中敢在这件事上有啧言烦扰的,定要廷仗,然后撵回家去。从这态度上来说,万历是主意拿定,谁说也没用了。
“完了。”许国一脸郁闷的道:“皇上也是开弓难得回头箭,这事儿,勋贵,太监,亲臣,武职官,都是乐的不成,就是皇上要收回,也得考虑一下他们的感受……也怪我们,一直大意了,居然叫他们暗中做成这样的事,皇上诏旨一出,事情真的难以挽回。”
王锡爵道:“皇上提都没提锦衣卫那茬,可见我等说的话皇上根本没往心里去。”
内阁诸人,心里都生起一股无力之感。
一直位高权重的内阁,谁曾想过,会受制于一个锦衣卫都督?就算陆炳权势再大的那几年,锦衣卫也没有这样的权势吧?
此次张惟贤算是把各方面的势力拧成了一股绳,高高在上的大学士们,也是束手无策了。
“余意是上疏请辞。”王家屏静静的道:“再三受制于锦衣卫官,内阁首辅的脸面都叫吾丢光了,不辞的话,实难服众。”
“下官也跟上。”王锡爵在这样的事上倒还没有什么可说的,也是表示要辞职。
许国笑笑,说道:“我反正早就不安于位了,早点去职了也好。”
余有丁向来是跟着大伙儿,是学者型的官员,当下自然也表示会跟随请辞,当下内阁也不办公了,说是都各自回家写奏折去。
“朝廷风气要变了。”
回到自己私宅之中,王锡爵说话其实也没有那么古板方正。他的脾气刚烈不假,王家屏强直也不假,但两人都有自己的同乡,同年,哪一个不要照顾,还能真的一清如水不成?
真正一清如水的倒是有,不念什么同年同乡的也有,全大明天下就海瑞一个,弄到买斤猪肉也成为大新闻的地步,何苦来?
王锡爵在京一样住大宅,用佣仆,海瑞去家洗洗涮涮还得自己动手,当这样的官,还不如当老百姓呢。
回到书房,王锡爵立刻提笔写字……当然不是写奏折,那事儿不急,他写了好几封知单,立刻着人去请人。
过不多时,**星和叶向高等人就先后抵达,进了门,老王头劈头就是没有好话。
“荆老何出此言?”**星很镇定,落坐之后才反问。
叶向高没有出声……京里的东林党,**星是当之无愧的大佬,他也有自己的山头,不过到底是后辈,不好抢话。
王锡爵将今日之事说了,最后慨然道:“虽然和首辅平日多有不对,不过他若是因此事辞官,老夫也不会腆颜留在朝堂,纵辞官不成,也会请回籍探视家中老母。”
王锡爵少小离家,任官近三十年,早就放出话来要回家侍奉老母……他的老母年岁已高,近年来又得病,恐怕拖不了多少日子,王锡爵是看着张居正在京任官时父亲去世,伤痛难免,却又操心国事,最终因丁忧一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早就下定决心,不等亲人过世再回乡,而且绝不会有夺情的想法。
因为老王头早就说过自己要回乡之事,**星和叶向高也不奇怪,**星尚在沉吟不语时,叶向高便劝道:“荆老回乡侍亲当然没有什么话说,不过最好等一等……内阁权威,重在首辅,其余诸公当然要表态,不过,因此真的辞职,似有不妥。”
“哪里不妥?”王锡爵道:“若是内阁不这样表态,皇上还会将内阁看在眼中?锦衣卫还不真的凌驾在我等之上?”
“这件事,压根还在于诸公平时太过自抑,不象长洲公在时,对锦衣卫多有压抑……”
**星对王锡爵等人的政治手腕已经快绝望了,此前没有象申时行在时,经常考核锦衣卫的工作情况,对他们的动向十分关注,时不时的把张惟贤叫到内阁,吩咐对方禀报工作……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不假,是有重任不假,是向天子负责不假……但内阁就是什么都能管,近到皇上的内侍,远到边远州县,都在内阁的管理范围之内。
一个合格的首辅,就是要摆平天子和百官的争执,使国家在良性的轨道上平稳前行,包括和太监的交流沟通,当然也有彼此的争斗,另外很重要的就是对武装力量,包括皇城禁军和京营的关注和警惕……做到这一切才是合格的首辅,而王家屏等人在这一点上,比起老辣的申时行就差的远了。
被人摆了一道,只能惯乌纱帽,**星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别提了……”王锡爵一脸不悦的道:“我就不信,派税使税监的事,绝对不得人心,我等固辞,皇上找什么人来接替我们?”
事前不下功夫,事后又任性使气,不过**星和叶向高都知道王锡爵的脾气就是这样,当下苦笑不语,不过两人神色都很沉重,知道以眼前的局面,文官和内阁想对抗锦衣卫,似乎都很困难了。
“国事如蜩如螗,吾辈当团结一心,共抗强权,以渡时艰才是。”
出得相府大门,**星对叶向高道:“只要我等之中没有败类蠹虫,夺回大政权柄是迟早的事。张惟贤再能,还能插手政务,干涉财政不成?只要政、财权皆在我手,又何惧于他呢?”
叶向高知道**星是提前对自己打招呼,未来京察是他扫荡政敌,夺取政权,提升自己名声的关键,所以不能出一点纰漏,当下含笑答道:“梦白兄放心,我等一定鼎力支持。”
“嗯。”
**星很深沉的点一点头,一弯腰进了自己的轿子,他心里有数的很,王锡爵叫他们来,不光是叫他们一起叹气,要紧的是先吹一吹风……往东南派的矿使税监肯定是重中之重,需得江南那边提前做好准备,京里这边抗的住是最好,实在抗不住了,江南那边早做准备才是稳妥的办法。
只是在重重天威之下,**星也是紧锁眉头,这矿使税监集合了勋贵亲臣和太监的全部实力,这些势力,平时在文官的威压之下无所作为,太监只有出了强势人物才会风光一时,然后肯定会被文官反击报复,从汪直到刘谨,谷大用等人,无不如是,勋贵们老老实实的在家呆着享福,亲臣们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等闲事情都不敢出头,可这三股力量要是拧成一股,那就足可以与文官对抗,就算是向来心思深沉,遇事多有智计的**星,在此时此刻也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了。
他心中只是纳闷,这大明究竟是怎么了?外有强藩,内又出了权臣,难道大明天下,真的要断送在英国公府一脉不成?
这般无稽的想法,当然是很快就被他抛诸于脑后,但沉甸甸的心思一时是难以扭转了,他心中明白,在眼前的大势之下,江南那边的根基之地,恐怕是要吃一点亏了。
“老大人当真要在这个当口入阁?”
赵志皋的家中,方从哲也是紧锁眉头,脸上是满脸的不以为然。
“权宜之计。”赵志皋淡然道:“吾辈为官,不可拘泥于一时,要眼看大势。我与沈龙江都是浙江人,被他们安了个浙党的帽子,在**星等小辈眼中,我等算是奸党,邪党。东林那边不说是非我同党皆为仇敌么,现在东林势大,我却与他们打商量,叫他们推举我入阁不成?就算是勉强排到了老夫,也是要数年之后,这几年间,会发生多少变化,又如何能得知?”
“然则,老大人的清白名声要紧!”
方从哲一入仕途就是被赵志皋罗致在自己麾下,都是浙江人出身,方家虽然是寄籍京卫,但实在是浙江生浙江长,所以顺理成章的入了浙党,也成了赵志皋的部下,以“老大人”相称,就是这种从属地位的体现。
不过方从哲断然没有想到,赵志皋会在这个时候同意入阁,而且不经廷推,直接由中旨的形式进入,同时入阁的还有沈一贯,这两位浙党的大佬人物,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入阁,很鲜明的表明了浙党的立场,那就是在这一次内阁总辞的风潮之中,支持皇帝,当然,同时也等于选择了和锦衣卫的张惟贤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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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人,矿使税监一事,行之我浙江行省也必然是使地方被残害甚苦,到时候,恐怕两位不能见谅于地方,那真是何苦!”
虽然看起来赵志皋已经是拿定了主意,方从哲还是要做最后的努力,他只能拿出杀手锏来相劝,真的一心要做大学士没有什么,但如果因为做了大学士而不见谅于同乡,那可真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历来为官,哪怕就是在文官中官居一品,能留在京城入籍的是寥寥无已,可以说只有极少数原本就是京师籍贯的,比如赫赫有名的李东阳,人家原本就是京城人士,做事当然撒漫做去,不怕同乡不满,象普通的大学士,几任做满,到了年纪归乡,总指望能在家乡享几年福,到处有人捧着敬着,家乡父老敬着,那进士及第和官居大学士的牌坊立在自己家宅门外头,才有那么几分意思。
若是人人喊杀喊打的,同乡士绅不能见谅,不赴你的酒宴,不捧你的场,成天价闷在家里无人理会,没有客上门,这乡居生活,将会情何以堪?
而且有一些具体的事情,为官时好说,告老还乡,总还指望有一些人帮着做些利益上的事,比如田产诉讼等事,堂堂退居的大学士万一有什么麻烦,总指望人能帮着解决,若是臭了名声,等闲小事也有人寻趁你,就算凭过往的权势强压下去,一桩桩一件件时不时寻到头上来,也始终是一件极为无趣的事情。
有这等威胁,方从哲认为赵志皋总得多想想,总不能断了以后乡居的路吧?你又不是李东阳,退了职就留在京里,一般的大学士退下来,皇帝赐驿马,表里银两就算不错的待遇了,还指望能指定留京?
“此事么……”赵志皋一脸为难,不过眼前这小方是浙党中少壮派的代表人物,也是他和沈一贯悉心培养的***人,是指望十几年后能***的要角,有一些事,倒是不妨明说好了。当下略一沉吟,便是直言不讳的道:“此事已经谈妥了,三年之内,不会有税监派到我浙省。矿使难免,不过,为祸不会太大,想来能谈下这样的结果来,故乡亲友不会再说我二人什么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交易……方从哲这一下无话可说了。
按沈一贯和赵志皋的资历,赵志皋这一两年内都可以会推入阁,沈一贯还得多等几年,但这一下子两个浙党核心一起入阁,对浙党的实力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其实若不是**星那些小辈咄咄逼人,吾等亦不至此。”
赵志皋脸上也有一些难堪的神色,平时在人前都是伟光正的模样,提起太监和勋臣来纵不是喊杀喊打也没有好辞色,这一次偏生是太监和勋臣将他们推入阁,想想也实在有些脸上无光。
但内阁是何等地方,哪怕说是能与阁臣分庭抗礼的吏部天官,其实在真正的权柄上也是和内阁根本没得比!内阁是处断国家大政的地方,国家大事,每日都在阁中汇总,阁中议定了,基本上也就是大政方针定了,六部也就只有的执行的份。只有在小事上头,各部堂官有自决权,但和真正的国家大政,包括财权兵权人事权等最重要的权力在内,哪一位部堂敢和大学士相比?要紧的,就是能与皇帝经常沟通……万历一朝皇帝是不见大臣,象赵志皋这样的大九卿的身份也是六七年没见过皇帝了,更没有一点儿和皇帝沟通交流的渠道,大学士虽然也是几年不见一回,但身为大学士之后,有密疏呈进之权,万历别人的奏疏不看,大学士的密疏还是要看的回帖的……有这么一层好处,就已经足够叫人心动了。
重重天威之下,光是一个“简在帝心”,就足够叫一般的臣子动心了。况且还有实际的好处,各省都有税监和矿使,而浙省虽不免于矿使,但三年之内不设税监,这已经是难得的照顾,对赵志皋和沈一贯在浙党官员和同乡士绅中的形象也是有极佳的好处。
往好处想,三年之后大工完成,罢税监矿使,浙省躲过一劫,赵沈二人又成了大学士,那是皆大欢喜。
不好处想,也是赵和沈二人成了大学士,浙省在三年之后也不免于税监折腾,但两个浙省出身的大学士替众人挡了三年的灾,仍然值得省内人士为之感佩。
是以不论如何,这档子买卖是有赚无赔。
损失的,就是士林中的一些人的非议,和实际的利益比较起来,这一点子非议又算什么?
说是士林不能和太监勋臣结交,这么多年来,哪一任大学士不结好内监,不和司礼监搞好关系,最不济是不能叫太监们使坏,不然的话,这大学士怎么当的下去?
“既然如此,学生告辞了。”
“中涵。”赵志皋看方从哲神色有些怪异,因道:“你似乎还有所不满,这件事……”
“不,老大人和沈老大人的苦心,学生心中明白。只是,学生近来感觉朝堂中乱象频生,此时于其在京为官,不如退居一时,在地方上来的更好一些。”
赵志皋初闻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学生和同乡灵慧天生,就是外圆内方,骨子深处还是有些迂腐,书生气重了一些,若是能脱离自己的庇护,得到一些磨练,对他的成长倒也有好处。
有此一念,便也不阻止了,只道:“你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学生打算去辽阳大学堂……”方从哲洒脱的道:“那边有李卓吾,见见面,听他讲讲学似乎也不坏。”
辽阳大学堂在开办之初在士林中是笑话,根本不能和岳麓书院这样的老牌书院比,后来慢慢的收罗当世名士,这么多年下来,从这个学堂里出来的举人有四百多,进士也有二十来人,在当时一般的书院来说已经难能可贵。这也是托了万历一扫张居正过往施政方针的福,在张居正年间,可是禁止讲学,禁毁书院,现在各地书院和讲学的风气都有所反弹,不过再反弹也不是一两日的功夫能恢复的,当年张居正杀何心隐,**院讲学,甚至强行关闭了大量的书院,这种催残真不是一两天能恢复的,辽阳的大学堂却是在张居正执政末期就开设,当年也是独一无二独一份,也由此引了不少凤凰栖息在大学堂这根高枝之上,现在终于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不要说李贽等名流大儒带去的名声,就光是一个书院能出几十个进士的实力就已经够恐怖的了……进士及第,这可是读书人一生最顶级的荣誉,很多人二十来岁中举人,可能四十岁才中进士,甚至考到五六十岁也是常有的事,一个书院,年年都出进士,实在是一件恐怖之至的事,就算最老牌的岳麓书院也不敢打这种保票,更何况大学士已经出了几百个举人,进年来越出越多,已经呈井喷之势……这还是辽阳不重视应试儒学的结果,如果把资源倾斜到应试儒学上来,还真不知道能考出多少举人进士来。
以辽阳这样的地方,原本是文教极为落后的地区,有明一代,江南和江西,还有老牌进士大省福建都是出人才的地方,别处地方,特别是北方就要差的很远,国初时,为了南北进士榜,朱元璋还大开杀戒,强行把北方进士名额提升上来,为了南北平衡,老朱也是用心良苦。但事情的发展是不以皇帝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有明一代,仍然是南人占尽了优势,一直到清军入关,北人投效的快,很快在中枢占据了主动,这才结束了由南人治北的大明政治生态传承,不过南人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又在清廷中枢展开反击,一直到清朝灭亡,所谓的南北之争都没有结束,中枢的军机大臣,南北汉臣一定要各有一员,也算是不得已的平衡做法。
当然这些是题外话……问题的关键就是辽阳发展之速,却是到了方从哲这个南人青年官员中的佼佼者也心向往之的地步,赵志皋初闻有些意外,既而却又感觉不意外……对辽阳的种种,他这个部堂高官也早就听了满耳朵都是,看着一脸坚决的方从哲,赵志皋叹口气,挥手道:“要去便去吧,只盼你收收心,磨砺一下自己,将来这朝堂大政,终究还是看你们的。”
方从哲心中明白,若无辽阳的种种,自己也就隐忍了,相机在这朝堂中一直向上,待自己能掌权时,再从容弥补以前这些当政者的过失。
但有了辽阳种种,眼前的朝堂在他的心里已经是一间破茅草屋子,到处都是漏洞,到处都是不可忍的破败衰草,这样的地方,呆着连呼吸也不畅了,更何况去当这个裱糊匠人?
除非是推倒重来,不然的话,他是绝不愿再来趟这种浑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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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宪成已经在家讲学多日,他和请假回家的高攀龙,还有顾允成,安希范,刘元珍,钱一本,叶材等人一起倡议讲学,集资重修了东林书院,将这座几百年传承的老书院修的焕然一新,堂舍过百间,足可容纳多人讲学,然后这“东林八君”制定了东林公约,开始规定每月大会一到两次,小会一次,将讲学的次数和规模确定了下来。
虽然顾家因为辽阳的经济战而被无锡和常州一带的商圈排挤,其后辽阳的手段并没有停止,顾家从十分丰厚的家境渐渐变的坐食山空,但顾宪成自有打算……自与辽阳决裂日起,他也思索过自己底下的路应该怎么走,所幸他和**星等人私下密议,终于是找到了答案。
“二老爷,大老爷有请。”
“哦,我这便过去。”
顾家三子已经各有成就,老太爷就不大过问家事,顾宪成一心折腾自己的书院,顾允成跟着二哥厮混,顾性成就是将家族和生意一肩挑,当然也就是哥仨中最累的一个。
待顾性成的长随将顾宪成请来,兄弟二人在书房落了座,顾性成劈头就道:“老二,事情不妙。”
他说着将一封书子递给顾宪成,却是顾家在京里的一个旧交用驿传快马送了来,顾宪成接了过来,一看之下,也是皱眉不已。
顾宪成道:“皇上也是穷疯了,居然想起这般的馊主意来。”
“听说是锦衣卫张惟贤推动此事,内阁极力反对亦是未成,王首辅请辞,荆老回家侍疾,现在的首辅却是姓了赵……那帮子浙江佬,果然是真的靠不住。”
“浙党原本就和我们貌合神离,靠不住是必然的。”
浙党之中,颇多厉害人物,东林党虽然是江南一脉,江浙算是一体,但彼此间从来没有真正联合过,包括浙党的后期核心人物朱大典等人在内,一直到明亡,也没有加入东林。当然东林党中也有不少浙江人,比如黄尊素和黄宗羲父子就是浙东人,父子俩都是东林干将,但党派是党派,籍贯是籍贯,浙党也有外省人,而东林党当然也不全然包括是江南一脉。
“可惜方中涵了。”顾性成又道:“听说他不耻浙党所为,已经请了长病假,出京去了。”
“嗯,倒是可惜。”
顾宪成身在无锡,心却是始终在朝堂之上,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叫居庙堂之上不忧其君,居地方不恤民生,居于水边林下,志向不在世道,这都不是君子所为。
这段话后来归纳成了著名的东林楹联,所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就是由此发生而来。
只是口号再响,顾宪成也始终没有真正顾及什么民生和世道,他的关注点,始终在朝堂之上。
“京里人家提醒,往江南的矿使和税监,转瞬即至,咱们这里有钱地方,他们不会放过的。”
顾性成忧心忡忡的道:“家里这两年,境况十分的不好,你办了书院,又提了大笔银子出去用。因为是正事,也是扬名乡里的好事,对我顾家的形象也有极大帮助,家里倒没有人说啥。但无论如何,这样下去,内囊怕要上来了。再来矿使税监,我怕……”
“大哥,你怕什么,真是糊涂了。”顾宪成哈哈一笑,朗声道:“矿使税监一来,我家反是最怕的,这不是笑话么?”
“你的意思?”
“宋家,李家,钱家,还有那些和辽阳关系莫切,赚了大钱的人家,他们才是真正的害怕!”顾宪成眼眉一挑,笑道:“江南民生凋敝,商业受损,你道是谁最紧张?当然是辽阳那位了,我们这里倒霉,他向谁去赚银子去?”
“这倒也是。”
顾性成也面露欢愉之色,笑着拍手道:“这真是现世报,来的快!”
“嗯,这件事要好好谋划一下,我会打听清楚究竟派谁过来,哪个太监当税监,随员是什么样人,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出出我们心中的恶气。”
当着亲哥哥,顾宪成也不必过于隐讳自己的想法,他狼狈去职,虽然现在风光无比,但在朝和在野是不一样的,他这养望,最少十年以上,到时候才能被运作召为京卿,如果不是狼狈出京,十年时间也足够到他四品京堂以上,而且顺风顺水,何必这般费尽心力!是以税监一事,对他来说不仅不是什么噩耗,相反却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我苏常一带,原本就有织造太监,逼迫甚是利害,现在仰仗织制品和棉制品大肆贩卖,众皆得利,地方中产之家都变的富裕无比,如果真的再派税监来,恐怕众人被迫不过,也是很难运作。”
“事在人为!”顾宪成一脸傲气,他和高家等各大家族通过办学之事已经绑在一起,地方上的事,几乎就是他们几家说了算。
常州苏州的大家族,和他们也是声气相联,大家彼此合作的极好。只是顾家一直被挤在贸易圈外,对此各大家族也没有什么办法可言。
在纯粹的商业之事上,还是宋家和李家等早期与辽阳合作的商家做的最好,也是占有最大的份额,顾宪成早就暗中运作,江南各家也有不少为之意动的,如果真的借着税监一事运作,倒真的是蛮好的机会。
这税监再可恶,如果将矛头引到辽阳那边,使依附辽阳的商人家族一扫而空,当然也是一件极愉快的好事。
“好了,大哥,一会我叫人送银子过来。”
顾性成高兴过后,仍然是一脸愁眉不展的模样,顾宪成呵呵一笑,说了一个数字,顾性成一脸惊奇,只呐呐道:“老二,你这银子……”
“这个大哥你莫管了。”
顾宪成打断兄长的话,戴了方巾出门,到得书院,叫了一个心腹过来,吩咐道:“浒墅那边,最近截了多少税银在这里?”
“怕有三四千两。”
“提一千出来,叫人送到我府上,交给我大哥。”
“是,二老爷请放心。”
这人虽然在书院做事,但却是顾宪成从顾家带出来的心腹,对这位顾家二老爷的吩咐,当然知道该如何办理。
说话间高攀龙几个走了进来,隐约也听到了顾宪成的吩咐,高攀龙因笑道:“听说大老爷将叔时你请过去,想必又是哭穷了吧。”
“嗯,我家这大哥,遇事没静气,没办法。”
“柴米油盐势所难免,吾辈君子虽不逐利,不过也需供给,大老爷那边多拨点银子过去吧?”
顾宪成瞟了众人一眼,微笑道:“过犹不及,真用的多了,人家说我们办书院是为了敛财,反为不美。”
这一点他倒是真的注意,家里实在快要揭不开锅了才拿一些,书院这边建筑群落也修的差不多,他们一群人仗着自己的声望名气,还有在无锡城中的潜势力,各人在浒墅河私设了一个税关,过往的商船甚多,过船时他们就上前收银子,说是替东林书院征集善款,但实际上罕有不交钱能过关而去的……各人虽然是君子,但派到河上做事的家奴们可不是君子,“劝说”不成,那可绝不会放人过去的。
顾宪成和高攀龙等人,要么是清华世家,要么是世代书香,家族里都有人做官,这样的豪族也是地方官不能惹的,况且创办书院,也得到了朝中大佬的支持,申时行和王锡爵等当道大佬都写了贺信和写了匾额,地方官再怎样也不敢得罪阁老,这点设卡收税的事情,王府做得,办书院这等雅致之事就做不得?如果当真为难,传扬开来,地方官却成了儒林罪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江南的官原本就不易为,索性就由得顾宪成他们闹腾好了。
“对了,说起这事,”顾允成笑道:“又新来了一个税吏,怎么样,照旧例办好了?”
“嗯,自然。”顾宪成伸欠了一下身体,笑着道:“无非二百银子的事,照例好了。”
浒墅这里原本也是朝廷税关所在,顾宪成等人在这里大收特收,如果不是关系硬挺早就被逮了一百回了,就算这样,税关的该管官员却也是要贿赂一下的,不然的话,人家尽忠职守,又不是进士出身,原本就是“小人”,不在乎士林讥评,真得罪了,反是不好办。
一群君子,反得给税吏小人上贡,维持他们收君子税的权力……这世界太美,已经叫很多人看不懂了。
顾宪成也没有打算给众人说起朝廷要派税监和矿使的事情,这件事要先暗中运作起来,借着此事来打击辽阳,早早露出风去,叫辽阳那边早做准备,到时候自己却不能一雪前耻,那就殊为不美了。
他打了个岔,提起书院中的正事来,一时各人面色凛然,开始寻章摘句,研究起学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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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将这些皮货先卸了,赶紧赶紧。”一个工头模样的粗豪汉子,大冷的天还敞着怀,身上热气蒸腾,拼了命的吆喝着。
往宋家商行的渡口挤了十来艘小船,正在这大汉的提调下,拼了命的来来往往的卸着货。
这些江船其实已经是很大了,江南的船,林林总总,有的只适合一两人坐,一般的能坐十来人,从瓜洲渡到水西门这样的横江而渡的江船才是大船,一船能坐几十人不等,最大的就是漕船,载运粮食,一路从江南各地将粮食汇总了,负责漕运的卫所兵,后来就是漕帮的源头,也是清季青帮的前身,由这些人一路运粮沿水路到通州,然后卸粮运进库里,这就是漕运。
漕船多半在清江浦的工部的造船厂里出产,因为事关国家动脉,不管官员怎么庸碌无能,清江浦还是迅速发展了起来,从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渐渐发展而沿岸十几里的繁华地界。
不过眼前卸货的这些船,却比漕船也不差,他们是从江上更大的海船之上将货接了下来……最近是枯水期,辽阳来的海船都是上千料以上的大船,停泊不易,很容易陷在淤泥里头,宋家的人只得动用这些江船,一船船的从海船上卸下货来。
这一船船的全部是皮货,在这个小冰期已经开始肆虐的时代,江南也是一年得下十来场雪,而且因为是水乡,冬天的湿气要比辽阳那边重的多,又湿又冷,经常是下着雨就下起雪来,整颗树上全是冰挂,路上也是又冰又滑,比起纯粹的雪路要难走百倍。
在这个年头,不要说赤贫的家庭,就是普通的中产之家,冬天被冻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有这些源源不断送过来的皮货,最少可以保障不少人在这难捱的季节里不被冻死。
宋家的仓库之中,也是堆满了这些皮货,因为和辽阳的关系最为密切,宋家在辽阳那边直接有自己的收货点,受到很不错的照顾,成本控制的很好。象江南这边普通的商家就是从唐家和李家等辽阳商家手中拿货,当然更多的是从顺字行手里进货,价格较为透明,就是按购买的量来计价,这样利润当然有限,和宋家这种直接收货的大商家没得比。
“宋瑞,还有几船?”
虽然在问着话,宋钱度的眼中却没有什么欣喜之色,相反,却是有重重隐忧。
叫宋瑞的汉子大声答道:“回老爷的话,最多再搬运十个船次,也就够了。”
宋钱度披着一件玄狐皮的大毛衣服,三十来岁的人,看起还象一个青年,但脸上的气质却是明明白白上位者的气息,透着精明和长期主事者才有的特别气质,现在已经是万历十九年的初春,但天气还是一天冷过一天,看样子短期内还没有和暖的迹象,皮货在年前已经感觉囤积的够多,但实际卖起来,仍然是感觉远远不够。
现在的宋家已经是他掌舵,老太爷前几年过了世,剩下的叔伯辈都服了气,任凭他指派做事。宋钱度原本事事称心,但从去年年尾开始京里往江南派税监和矿使,矿使主要集中在北方,只有马鞍山一带派了一个,但税监就多了,松江苏州常州到处都有,江南税监最大的那位就驻在苏州,年前年后,闹的鸡飞狗跳,已经逼死了不少人命。
宋家是大家族,一时半会的倒也不怕,家里这些年经商顺利,钱财充裕,在族学上也下了不少功夫,族中子弟已经有十来个当官的,虽然京官只有两位,但有一个是监察御史,一般这样的家族,就算是太监也会留一点情面,毕竟弄到和文官死嗑也不是什么好事,但别的人家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据宋钱度所知,光是苏州城里就在年前摊派了四十来万两的加税,这些税说起来对苏州商人也不算什么,一座茶楼里聚一群商人,云淡风轻的就能把银子凑起来,这几年拜辽阳所赐,苏州的各项行当也发展起来了,原本用百来个织工就算大老板,现在也就是马马虎虎刚入行的水平,用工过千人的也是有不少家了,宋家自己的丝厂就用了五千来人,产口直接就由辽阳运到日本和吕宋还有马六甲各地贩卖。
到马六甲是和葡萄牙人打交道,吕宋是西班牙人,只有和在后世印尼的荷兰人,辽阳处于一直的敌对状态,当然也就做不起生意来。
海外市场渐渐打开,出货量自然也大量增加,其实这个时代原本就是隆万大开海后井喷式的发展期,一直到崇祯年间,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白银涌入中国,这个贸易量可不是虚的,现在也不过就是刚刚开始,只是辽阳因为惟功的关系,恰逢其后,有效的推动了一把而已。
就是这样,苏常等地已经是富裕的不行,但再肥的肥肉,也架不住一群狼来啃。据宋钱度所知,不仅是各地有税监太监,还带着大量的锦衣卫和府军前卫等御前亲军充任的副使,帮手,这些人身后又是勋贵亲臣,这帮人原本就人多势众,到了江南,就开始招兵买马,将地方打行里的那些游手无赖,地方上的恶棍全部招纳至旗下,这些家伙原本就是坏到流脓的恶人,此时自然是如苍蝇见了屎般,嗡嗡几声便是投效其下,宋钱度在年上已经和不少世交的大家族打过招呼,各家要谨守门户,加强戒备,如果在可接受范围内的摊派就交上去,如果税监真的把大家往死路上逼,自然就是要设法反抗。
宋钱度心里的隐忧不在于此,而是在各地的书香世家的态度上。
说来也怪,这些大世家也是有着生意和大量的土地,财富极多,税监之事,对他们也有莫大的影响,但这些大世家,包括顾家夏家徐家申家王家等最顶级的大世家在内,全部都在税监一事上失声,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一下苦的还是那些中小商家,第一拨摊派就是放在他们头上,跳井的有,全家出门避祸的也有,整个江南都因为这事没过好年,偏那些大世家却成了哑巴聋子,要知道若是别的事,早就有这些家族的人出来说话了。
江南这地方,向来被称为“鬼国”,皇帝的诏令也不一定有这些世家发话管用,向来是关起门来自成一统的地方,这一次皇帝派了税监来抢钱,他们倒是老实了?
宋钱度隐隐觉得这事情不对,其中必有蹊跷,但江南真正的权门世家还不是宋家能接触到的……论财富宋家是头一份了,田亩在江南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也有好几万亩,这还是顾忌着叫人眼红不大敢买了,而且辽阳的理念是钱来用做更大的投资,投给土地是成本大见效的投法,并不合算,在这种理念影响下,宋家也没有拼命买地,而是把大量的现银再投入到工厂和商行中去,生意滚雪球般的越做越大,现在最少也有三百万左右的家私,对一个十年前只有几十万家产的商家来说,这样的发展简直是可以用奇迹来形象。
但论起政治权力来,宋家就提不上把了,就象太仓王家,那是世代簪缨的大家族,有几个世家,自前宋开始就科举入仕,北宋,南宋,前元,一直是官宦世家,到本朝为止五六百年一直是江南的望族,这样的人家,本身的官可能没有几个,甚至一个也没有,但对江南政局的影响却是十分深远的,因为这些家族是用姻亲和故交来彼此结交,彼此配合,只有到了一定的层次,符合他们的标准了,才会被纳入他们的圈子之内。
宋家其实实力也差不多了,但始终没有进入核心圈子,人家就是不带宋家玩,这里头的原因宋钱度也打听到了,根子还是出在宋家和辽阳的关系过于密切之上。
这些年江南虽然和辽阳保持着十分热火的商业往来,但很明显,两边的政治圈子是水火不相容的状态,顾宪成的事情虽然是个例,而且因为辽阳的凌厉反击没有哪一个家族继续跟进,但各大家族对顾宪成的同情和帮助也是很明显的……不然的话,东林书院是说开就能开的起来的?一上来就是大修书院,大造声势,以一个黜落回乡的普通官员的能量,能造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很明显,东林书院就是江南势力组成的东林党放在江南的一颗重要的棋子,造声势,拉人进入东林的圈子,都是出在这个书院上,而各大世家也是后头下棋的人,他们将顾宪成这样与辽阳有深仇大恨的人推在前台,对辽阳心底里的观感和想法,也就不问可知了。
虽然眼前的情形如烈火烹油,但危机就在眼前,宋钱度的眼中有重重隐忧,也就不足为奇了。
“老爷,税监到我们家门口了。”
就在宋钱度心思不宁的时候,一个家中长随快马加鞭的赶了来,不及下马,就是在马上大声喊叫,而说出来的消息,也是令宋钱度浑身一震,继而面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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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清楚些,来了多少人?”
“怕有三四百人呢,已经堵了路,四周人家都吓的关了门,街上人也跑了,不过这些人是有备而来,有不少人是从苏州打行里出来的,我能认得。”
宋钱度家是松江府上海县,距离苏州长洲不过六十里不到,距离吴中不过百来里路,两边都是水路相联,平时往来十分的方便,这几年因为商业十分发达,两边往来当然也是极多,苏州那边的打行是最发达的,这些年因为争市场,打行业更是火爆了十倍,只是这些打行的人再厉害,顺字行的分行他们是不敢碰的,顺字行的伙计一律是辽阳军训司训练出来的,而且敢下手,打的也狠,就算打死打残,船一送回辽阳了,地方官想找人都没地方找去,宋家和李家这样的和辽阳关系密切的商行也是,普通的打行根本就不敢碰,今日看来是这些家伙仗着税监的威风,打上门来了。
“回家去看看。”
事到临头,最坏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宋钱度反而是镇定了下来,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惊慌的呢?
宋家在上海县也是望族了,上海这边根基较浅,是原本的华亭县划了几个乡镇出来,组成一县,不过上海近海,整个松江府东西一百六十里,南北一百五十二里,去大海一百里,至京师三千八百二十里,距南京八百里,这个府不要说和南北两京相比,就是象扬州苏州也是没得比的,比起地广人稀的辽东都司更是在面积上差了老远,可以说在后世松江府是一个不大出名的府,人们只是知道上海县后来发展出来的大上海,对上海的前身松江府就所知不多了,上海还是从华亭分出来的,松江的精华还是留在华亭,象是赫赫有名的徐华亭就是当年黯然下野的徐阶徐阁老就是华亭人,华亭的夏家,陈家,都是江南有名的世家,现在已经在辽阳效力的徐光启,也是松江府出的有名的大佬级的名人,虽说是名人辈出,不过多半在松江府治和华亭县内,包括在崇祯年间成立的东林分支“几社”也是在华亭成立,上海这里,文气相对就要淡薄的多了。
文气淡薄,世家自是少了许多,宋钱度赶到上海县城自己家宅外的时候,但见整个城区都是寥落无人,街道上到处都是乱丢的东西,一群鸡在跑上乱跑,柴火混沌的摊子也翻了,碗碎了一地,丢在地上的破鞋有好几十双,也不知道是谁慌乱中掉落下来的……这样的情形,十足是闹兵灾时逃难的情形……宋钱度少时曾经有过隐约的记忆,当时倭寇来到上海,一声倭寇来了,城里也是这样的情形,人人逃难,鸡飞狗跳。后来是俞大猷将军领兵到了松江,驱走倭寇,最终保了一方平安。
他没有想到,现在没有外敌,天下还算太平的情形下,朗朗乾坤之下,自己居然又一次见到了少年时梦魇般的情形。
离的近些了,就能看到大队的人马正聚集在自家门前,宋家已经发达了,整条街都只是他一家,牌坊就立了好几十个,这年头,中了举人就有资格立牌坊,不过那是科举不怎么发达的家族才会干这没成色的事,真正是进士及第之后,牌坊是一定要立的,然后就是加官进爵,或是被赐给荣衔之后,大修牌坊,以鄣显自己和家族的地位。
这些牌坊,一座联一座的,就是能看出一个家族的实力。
宋家牌坊已经成型,只是含金量稍低,最高的不过是一个知府,多半是二甲末尾和三甲的进士,如果有几个一甲进士,部堂大臣,想来今日在宋家门前就不会是这般模样了。
最少有近四百人将宋家四周围的水泄不通,其中一多半是苏州和松江一带的恶棍无赖,原本这些家伙都是青衣小帽,袒胸露腹横穿过市,靠打架斗殴开赌场敲诈勒索过活,反正除了好事,这些家伙是什么坏事都干,大明中期正气犹在时,曾经有高官在江南整肃过这些无赖,一次斩了数十人之多,流刑徒刑更多,但一时的严刑峻法毫无用处,强力人物一走,立刻就是故态重萌,毫无用处。
现在更是变本加厉了,这些家伙居然都脱了青衣小帽,换上了崭新的鸳鸯战袄,头顶也是戴着饰着红缨的笠帽……宋钱度看了心中着实不是滋味,松江府距离金山卫不过几十里地,这金山卫原本就是负责海上防御,中期之后卫所制度崩坏,金山卫的官兵怕是十不存一,只剩下几百老弱病残勉强撑个卫所的架子,那里的官兵的鸳鸯战袄说是五年一换,十五年也不知道有没得换,不少都是父传子,子再传子,一领棉袄可能已经穿了一个甲子,缝缝补补,连原本的颜色也看不出来,偶然金山卫奉命做什么事出来时,那个形容就别提了,就象是一群叫花子扛着枪就出来了。
可眼前的这一伙是什么人,全是一些坏到骨子里的流氓恶棍,这伙人居然也打扮成了大明官兵的模样,堂而皇之的站在这宋府门前。
更往里的就是一些穿着京营亲卫服饰的官兵,大约也有近百人,每个税监都带着多则数百,少则几十人的从京里出来,全部是京师各卫或三大营里跟出来的伴当,这里头有相当多的是指挥或千户一级的武官,都是勋臣或亲臣家里的根脚,能得这种差事,想必也是和自己根脚府邸里说好了怎么分成……就象太监一样,管你怎么胡作非为,只要把大捧的金银带回去就没事,这种派太监到江南搜刮的事,本朝早就开始了,不过大规模带着亲勋武臣的势力出来为恶,这倒还真是头一回,以前就算是锦衣卫奉命外出,也是事毕返京,不比本朝太监势力强大,在全国各处原本就驻有不少太监,一直到嘉靖年间,因为世宗厌恶太监,数十年间将各地镇守和织造太监调回京城大半,直到嘉靖之后,隆庆朝太监势力复炽,一直到冯保到一个顶峰,冯保之处,原本以为太监势力会进入一个低谷期,谁料现在看来竟又是增强了不少了。
这些念头,在宋钱度心里只是一闪念而过,他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和愤怒,在自己家人的簇拥下,缓步向前。
宋瑞等码头上的人也跟了来,小不言的也有百来口子,而且全是做惯了力气活的,一个个膀大圆腰,有不少人手里拿着扁担等物,以防一会谈崩了要打架时好方便动手。
所谓江南是“鬼国”也不是吹的,别的地方,一看到这些做官兵打扮的,还有锦衣卫,旗手卫,府军前卫这上三卫打扮的禁军,加上那些个明显是太监的人物,怕是没有说话腿就软了三分,气也虚了,哪还有什么胆量上去理论,更不要说想着和这些人打架了。江南这里倒是格外不同,管你是什么天王老子,真有理说理,说不通就敢开打,几次大规模的民变,包括万历二十七年几万人罢市殴打驱赶税监,打死几十个无赖随员,天启年间锦衣卫到苏州拿捕东林党人,苏州市民被东林党撺掇着打死了缇骑,后来五义士从容就义,算是给别人从容当了枪使,宋家这里当然不同,这些人就是吃着宋家的饭,要是家主有事往后缩,不要说宋家这碗饭吃不成了,就是别家也不会用这样的人,关键时刻掉链子,谁还信的过。
看着这些壮汉跃跃欲试的样子,那些无赖随员也知道厉害,别看他们穿的光鲜,真打起来,那边一半人就能把这边收拾了,他们斗殴经验丰富,一般人不是对手,但得看和谁比,成天背着几百斤麻包在船上跳来跳去的人,那是自己这身子骨惹的起的么?
“霍,这位就是宋家的家主吧,好大威风啊。”
巷子里头,宋府宅门的对面还绑着不少人,都是些面团团商人模样的,这一次税监突至,看来是打了城中不少商人一个措手不及,宋钱度放眼看去,十个有九个都是上海县城里身家过的去的大商人,最不济也是个中等身家,能随时拿出几万两的那种水平,现在一长溜的绑了好几十个,脚下还砸了铁镣铐,看样子是长远路走过来的,衣服被扯烂了不少,脚踝处被磨烂了不少,地上是一滩一滩的血迹,每个人脸上都是痛苦不堪的表情。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暖轿中的太监,三山帽,大红蟒袍,这身份一看就非比寻常,倒三角眉,面白无须,两眼中是明显的不怀好意的光芒。
要不说相由心生,也由不得奸人总是找一些面部表情特别的人来演,眼前这位,活脱脱就是一个后世影世作品里的大奸大恶的太监形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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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宋东主,舍钱消灾吧?”
高淮一脸猫儿戏鼠的表情,不过他也没有直接拿下宋钱度,眼前这商人虽然才不到四十的年纪,但在江南已经成年十来年,是商界的一个标杆人物。
如果光是这样的身份也罢了,盐商中出名的也多了,他高淮一样大张旗鼓的拿了,没有丝毫的忌惮,宋钱度不止是商界的身份,宋家毕竟还有不少官员,再加上辽阳的支持,如果没有切实的把握,高淮也不打算做的太过份了。
这些税监太监都是选的奸滑刁恶之辈,毕竟派到地方去还是要有两把涮子的,麾下的亲军们是代表勋贵和亲臣的利益,太监们也不好吞白食……开矿收税都是勋臣张惟贤的主张,也是张惟贤一力推动,只是家奴的身份到底在皇帝心里是最重要的,是以当了掌总的,锦衣卫也没有力争,不过太监心里有数的很……高淮身边就有一个锦衣卫副千户,所有的银子锦衣卫得拿走三成,这副千户自己留一小部份和手下均分,大头都得送到京师去。
搞银子才是大家的最高目标,光是斗一口气宰了宋钱度也成,底下的人高淮可没把握摆平。
“在下的银子都存在四海银行在苏州的分行,高公公如果有把握,就到银行去拿吧。”宋钱度微微一笑,坦然道:“至于宅中是否有什么异宝,高公公可自行查看,在下当然阻止不了,只能任由公公施为。”
“好,好,你自己自找的,须怨不得咱家了。”
高淮早就买通了宋家的内线,知道这巨宅虽然看着堂皇,但存的银子十分有限,最多有公中帐上的万把银子,加上一些古董器玩也就三五万银子到顶了,宋家的存银和活动资金要么在辽阳和各地的分行里,要么就存在四海银行里头,最少都是百万以上的计量单位。
这是一块超级大的肥肉,如果顺利吃下来的话高淮感觉睡着都能笑醒了……要知道万历派到全国的税监捞了五六年,一共才上交了三百来万银子,虽然按当时人的说法,皇帝只捞着一分,但高淮若是在宋家一家就弄到百万以上,绝对可以躺着睡觉到明年还够其余地方的税监再追一年了。
可惜事与愿违,白花花的银子是有,可惜到不了自己的手。
“宋钱度!”高淮厉声道:“咱家知道你们到银行取银子有什么印章和凭单,交出来,咱家不为难你,要不然,叫你知道厉害!”
“公公但管试试各种手段,宋某当然一一接着。”
“好的很。”
高淮不愿撕破脸,宋钱度却丝毫不让,看来这些商人都是一个德性,全是舍命不舍财。
他这么想,倒也不曾想想自己是什么德性,当下将手一挥,不等亲军上前,跟过来的无赖们便是一拥上前。
“宋瑞你们退下,你们斗不过这些人的。”
眼看人要来拿自己家东主,宋瑞等人眼都红了。他们这些苦力可不比宋府族中的那些白眼狼,大家端着宋东主给的饭碗,关键时刻当然要顶上。
其实也是宋钱度没有存心多带人来,上海这边的港口宋家就有几百号人,加上各处的商行仓库工厂,拉上两千人也不成问题……但打群架是打群架,宋家不怕,可是和朝廷相抗,对抗的是皇帝的家奴和亲军,纵是有两万人,宋钱度亦无法下这种指令,做这种决心。
还是那句话,这等事就是欺凌皇帝,如果没有整个江南所有家族的通力合作,凭几家几户或是一个家族,那就是鸡蛋碰石头了。
喝退宋瑞等人,宋钱度也被当着众人的面砸上了重枷,他自幼出身在商人世家,虽然宋家不是顶级的大家族,从小也是锦衣华食,翩翩佳公子一般,自幼读书,长而经商,长袖善舞而处事精明,来往的都是成功的商人或是一定品级的官员,后来更是与惟功相识,成功将宋家做到江南最顶级的商人家族的地步。
这样的一个人,此时被一个太监喝令着,由一群市井无赖嘻笑着砸上几十斤重的重枷,沉重的铁枷将他的肩膀架住,两手不得自由,腰间没多久就是一阵酸痛,而两腿之间也被束上了,沉重的铁镣使得他两腿之间感觉十分沉重,这一套加在身上,堪比严刑,不到十分钟时间,宋钱度已经感觉十分难受了。
这也是他接受过惟功的劝说,平时会练一些强身的武术,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强的多,再看那些被困的盐商时,各个神色萎靡不堪,已经是生不如死的感觉了。
“抄家!”
高淮面色狞恶,虽抓了宋钱度,打算慢慢折磨拷打,宋家的浮财也不能放过,当下将手一挥,那些无赖和亲军们一拥而入,很快就能听到宋家家宅内部一阵惊叫和妇人儿童的哭叫声传出来。
宋钱度闭了眼,泪珠忍不住滚滚而落。
在此之前,他不愿掺合辽阳的军政事务太深,每次去辽阳都是事情办好了就回,毕竟他生在大明,长在大明,惟功已经有不臣的迹象,他不愿涉及太深。
无论如何,皇明仍然是正统,哪怕是宋钱度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但今日之事发生在眼前,他只愿惟功真的是一代开国的雄主,早点提兵杀到北京,将这些万恶之徒的作恶源头给从龙椅上掀下来!
这般纵容家奴,完全连自己的国法亦不遵守,心中毫无法纪,只知掠夺民财的皇帝,要他何用?难道真以天下奉一人?
惟功的谈话,经过李贽的整理和加强之后,也是在江南流传开来,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权力的制约和平衡等等,在当时已经渐渐开放的社会风气之中,很容易就被人接受。
只是这些理论,如果没有横祸上身的时候,众人最多也就是看看便罢了,但有宋钱度这样的遭遇临头时,才会深刻的体会到这些学说的无比正确!
权力,一定要有制约和平衡!
……
……
“苏州和松江是高淮,常州是刘朝用,此外还有十几路矿使太监亦到江北和江南,到处挖坑掘屋,指着人家祖坟说下头有矿脉,不给银子就开矿,要么就是挖人房屋,用种种办法勒索,高淮在苏州更是公然竖牌抢掠商户,地方有司根本不管不问……御马监太监鲁坤带锦衣卫指挥杨金吾到河南开矿,承运库太监王亮带锦衣卫使张懋到真定一带开矿,昌平有王忠,保定有王虎,湖广有陈奉,陕西有赵钦……到处都是一片乌烟瘴气啊。”
张用诚向来冷静的面容上也是充满愤怒之色,这些矿使税监对顺字行的生意冲击也是十分厉害,到处都是商业凋弊,临清一地,原本有五十四家布商,两个月不到只剩下四家,某布店商行原本有二十来个伙计,现在连东主带掌柜只剩下两人,其余要么被逮,要么直接逃走了事。
江南一带,高淮也是搅的市面不安,被他抓走的盐商和布商,丝商也有数百人,交了银子才能放人,但太监们勒索的数量都是特别巨大,几乎都是叫人到了倾家荡产的边缘,就算不破家也是破产了,以后想做买卖都没了本钱,是以商人们多半都是舍命不舍财,除非被逼迫到生死边缘,不然的话绝不会交钱,高淮等人也是不急,他们反正四处勒索,银子都是源源不断的到手,到手之后,留下大半自己瓜分,拿出几千两派到送到京城,这样源源不断的将银子送过去,万历心中自是欣喜不已。
皇帝已经派出几十路税监和矿使,四处都有银子送来,算算这一年要多出大几十万的收入,万历当然不知道自己只拿了最少的一部份,更多的被太监和勋亲们分了,他还以为自己拿的是大头,下头只是分小部份,到手大几十万令万历欣喜万分,对开矿和收税之事更加执著,虽然已经有不少大臣陆陆续续的上疏,不过万历决心下定,当然是置之不理了。
这些情况,在张用诚的口中慢慢说出,在座所有与会的人脸色都是十分的难看起来。
惟功神色平静,只是不停的摸着自己下巴和唇间留的小胡子,已经是万历十九年,他进入仕途和掌军也超过十年以上了,长久的上位生涯使得他遇事丝毫没有慌乱感,更不会早早的暴露自己的情绪。
尽管眼前的人全部是他心腹中的心腹,甚至有几位向来支持他自立一国,甚至一直在往这方面努力,但惟功在此时已经看了出来,无论如何,这些人中除了张用诚等人外,孙承宗几个都是读书人,那种“致君为尧舜”的情怀还是有的,大明列祖列宗,传到武宗是一变,再到嘉靖又是一变,隆庆虽平庸但还符合读书人对皇帝的期望,到了万历,实在就是太不成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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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总说万历是被当时的读书人丑化,因为收税开矿的事得罪了不少世家豪门,这确实有些道理,比如出身张家湾的东林党人李三才,自己生活起居十分豪奢,但当皇帝征税到张家湾时,李三才就是上疏极力反对,并且造谣生事,最后被万历痛下狠手给削去士籍。
还有高攀龙,自己亲爹就是放高利贷的,但不妨碍他成为正义人士,上疏反对征商税。高攀龙的视角就是不要与民争利,朝廷应该节省开支,这样才是王道。当然叫他们这些士大夫节省开支,不要与民争利,这些人就是不干了。
但开矿征税,从派出的角度来说,太监是最没有约束的一群,直接上达天听,没有制度约束,不象官僚集团彼此制衡,可想而知这些人到了地方做事,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做法。
而且明朝并不是不收商税,这是一种错觉,只是商税更多的是被包给牙行,而牙行做事不规范,这导致豪门和商人与牙行勾结,贿赂地方官员,导致商税大量流失。而牙行的商税也是交给地方官府,用来做地方开销,这些问题说到底是制度问题,不能用派出太监来解决。
当时的中小商人已经要受牙行和沿途私设的税卡盘剥,象东林书院就能私设税关,地方有势力的私设的关卡极多,各地的亲藩也到处开店设卡,层层盘剥,皇帝直接也派出人马掠夺民财,万历说是为了大工等事暂苦吾民,但这税监始终不撤,三大征用的也是户部存银,也没见他拨出银两的记录,说到底就是借口。
财政混乱而困难,为政者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最大的责任人当然是大权独揽的皇帝。
“宋钱度和李文昭他们都怎样了?”
宋钱度在几个月前就被抓,顺字行在江南的分行开始运作努力捞人,但往常关系极好的那些大族世家突然变的极其不好打交道,地方官也装聋作哑,顺字行那边的主事人渐渐发现,风头不对,不仅是针对宋家,似乎江南那边对顺字行也起了觊觎之心。
王国峰道:“宋东主一直很硬挺,宋家的人也花了不少钱,宋家在朝廷的人也上书鸣冤,他开始受了不少罪,现在高淮拿他没有办法,但还是关着不放。”
“李文昭那边怎样?”
“南京到底是官员和勋贵云集,税监们不好闹的太过份,倒没有人去他那里闹事。但往常和李家打交道的各大世家和商行都减了订单,李家的境况也不好过。”
“嗯……”惟功轻轻点头,说道:“看来是江南那边终于要和我们翻脸了。”
任磊态度轻蔑的道:“他们看我们日进斗金,早他娘的眼红了,这帮家伙,恨不得蚊子腿上割肉的德性,忍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任磊说的是实情,江南的风气向来就是团结一致赚外人的钱,自己的优秀子弟当官,然后利用官场资源提供便利,其实晋党也是这么干的,只是海贸大开之后,晋党在这事上头落了下风,现在晋党保留的地盘不过是北方的粮食贸易和在盐业上的布局,但也只停留在北方了,辽盐早就横扫半个多中国,除了北方的一些固定的产盐区和晋党的保留地盘外,更多的地盘早就被辽盐拿了下来。
辽阳的盐业收入已经超过五百万,而且未来会越来越多,这些收入已经严重影响了淮扬盐业,对北方的盐场也有影响,但晋党已经是死老虎一只,要不然的话,这一次未必是江南那边先发动,而是晋商打头阵了。
江南和辽阳的矛盾,最要紧的还是在贸易逆差上。
辽阳除了银行业还有保险业,运输物流,光是这些就已经叫江南商人大出血了,而随着辽阳棉田的广阔种植,辽阳的纺织业已经发展极快,现在还只是内销,但相信很快就能横扫全国。
对这些情况,江南那边敏感一些的肯定早就知道了,江南的丝业在辽阳卖不动,辽阳这边毕竟是平均气温较低的地方,又到了小冰期,比轻薄的丝绸更受欢迎的还是各色皮货,现在地方富裕,徐光启曾经开玩笑说到了冬天,爬到四海银行楼顶往下一看,到处都象是有一群群貂啊狐狸啊走动,那些稍微讲究些的妇人,冬天没有一身大毛衣服就走不出家门,丝制品就差点儿意思了。
赫赫有名的松江布也打不开辽阳的市场,其余的江南特产,要么辽阳做的更好,要么不怎么受欢迎,南北货的交流,南货商行更受欢迎的是日常用品,但这些日常用品更多的是农产品和初加工的货物,对那些江南的大家族来说,这些小生意他们根本看不上眼。
辽阳的银行业对江南的放贷冲击也是极大,更多的中小商人选择到南京和苏州的四海银行的分行去存钱和贷款,使用的也是辽阳发布的银币和金币,这对江南的金融业是致命的打击。
而辽阳的出产,不论是铁器还是盐,或是皮货,人参,东珠,这一类的货物,江南市场是有多少要多少,两边的贸易已经形成了巨大的贸易逆差,可想而知,在那边除了几家和辽阳关系极好的家族,比如宋家和李家之外,最多是在海外贸易上发财,相比于人心的贪欲来说,这一点好处实在是太少了。
“决裂既然事所必然,牢骚话也不必多说,下一步怎么办,才是最要紧的。”惟功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过多起伏,江南的事说白了还是利益之争,任磊等人大骂江南那边人心狡诈,过河拆桥,见利忘义,其实这些话放在晋党上不是一样?与其愤怒,不如拿出一个切实的办法来。
王国峰起身道:“军情司请求一次行动授权,我们可以把宋东主和他的直系亲属接到辽阳这边来。”
“可以。”惟功点头道:“不必耽心什么,事情就闹大了也由我顶着,军情司做方案就要把一切都考虑在内。”
“是,属下明白。”
“嗯,宋钱度和我私谊其实有限,一年来几回,见面聊个天,私信也多半说公事,不及其余。他心里害怕和我太接近了……不过和我辽阳交往十余年,和我张某人也是有十余年的交情,这个人无论如何是要保下来的。”
惟功的话,霸气十足,在场的人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其实高淮等人也是防着辽阳这边有所动作,宋钱度和他的家人被亲军和无赖们牢牢看着,就关在税监衙门后头,几百号人成天围着,高淮就是摆明车马叫辽阳难堪,这件事已经极大程度影响了辽阳的形象和声誉,近来四海银行在南方的几个分行的存款量下降,提款量增加,这就是很明显的例证。
惟功又问道:“银行那边怎样?”
“倒还没有什么动静,我们的银行武力充足,而且为了保卫银库不惜动武,这一点他们都是明白。而且,江南的世家大族和大商人不少人存银在银行,想来他们也不会容许税监去抢掠银行。”
辽阳四海商行先是在辽阳设了总部,然后就是在京城和临清淮安扬州南京苏州都设了分行,也是和总行一样的规矩,大块条石建成的高大建筑,防备森严,鄣显实力。因为各处都有堂皇的分行,加上辽阳总行的实力,还有辽阳的经济盘已经做的很大,所以吸纳的白银持续增长,钱息当然也就是十分可观,这一部份已经是辽阳赚钱的大头,未来一年超过千万的钱息也不是不可能,这种大利益之下,辽阳的银行绝对是重中之重,是属于不允许人触碰的禁脔,因为是官私合股,名义上是辽阳军镇下属的票号钱庄,银行只是一个新名字,所以各地的税监也没有敢打银行的主意……高淮再疯,也不敢抢到银行头上,除非他愿意承担逼反辽阳镇的罪名,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他们这些家奴心里也是清楚,凌迟处死都是轻的。
再加上储户中的大头就是江南世家大族,他们当然也不会坐视自己存银的地方被抢。
“最近的准备金要多备一些。”惟功冷笑一声,说道:“可想而知最近会有不少大户要来挤兑,这一点事关我们银行的名誉,马虎不得。”
银行除了自己的经理之外,也是挂在财务司下头,归任磊这个财务司长兼管,当下任磊就起身表示,立刻知会银行,打临清和扬州的几个分行,向苏州分行准备储备金。
这是很轻松的事,瞬息之间,可以准备百万以上,江南的储户手中的凭单加起来也不到二百万,小意思了。
最大宗的储户肯定还是选择存银在辽阳,进货方便,储存在辽阳的银行银库之中也很放心,只要存单在身上,就不怕这银子落在别人手中。
任磊表态过后,又恨恨的道:“这些王八蛋取了银子,被太监们抢走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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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功没有多说什么,做了一个手式,叫各人坐好。
他最近感觉从万历十八年以后,各地的情况都是在持续的恶化之中,灾害越来越多,冬天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春夏到秋天时却是一年比一年干旱,现在辽阳一带的土地,离水源远的旱地也幸好是打了井,所以产量仍然在攀升之中……随着屯田司下属的农研所的发展壮大,种种肥田和提高产量,优选良种的办法仍然是在持续的进步之中。
最叫惟功觉得欣慰的就是玉米番薯已经在辽阳大面积的试种,特别是番薯,甜味大,产量高,不损地力,轮休田亩时种这玩意最好,只是以前种植不得其法,产量太低,北方农民种番薯已经有年头,但一直到崇祯年间也没有解决耕种不得其法的问题。
玉米也是一样,开初时一亩才几十斤百来斤的产量,虽然耐旱,百姓也不爱种它。
一样作物,如果没有官府的统一筹划,只是放在百姓手里慢慢摸索,当然需要耗时极久。一直到清季前叶,玉米和番薯才被中国的农民摸索清楚了种植特性,产量慢慢提升上来,打那时人口开始爆炸式的增长起来。
辽阳这里,当然不可能如大明朝廷那样,对改变命运的农作物不管不顾,农研所汇集了当时能找到的最优秀的农学专家,而且和种地的农民彼此配合,年年都在搞优选优育,研究最佳的种植办法,现在已经开始大面积的试种,几年之后,可能就能彻底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不是所有地方,边边角角都适合打井或引渠,有一些最优秀的良田要用来栽种棉花和麦子,如果能大规模种番薯玉米,对解决牧畜的喂养也是极有帮助的。
现在辽阳的战马已经超过十万,将来可能更多,养的牛羊猪更是近百万头,为了满足越来越多的人口的肉食所需就必须加大牧畜的饲养,这些大牲口可全部是大吃货,这些杂粮用来养这些大牲口是最好不过了。
辽阳这边的情形,正好是大明那边一面巨大的镜子,两边相差的太远了。
水利不修,年年受灾,赈济不力,流民一年多过一年,距离崇祯年间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还有三十多年,颠覆王朝的伟力现在还蕴藏的极深,只有小规模的变乱在不停的发生着,在不停的发酵着。
不过这些并不叫惟功意外,亲藩和九边带来的财政压力,三大征后的财政破产,东虏和天灾的折腾,这些都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惟功奇怪的是朝廷之中,隐隐有勋臣武夫做大的迹象,内阁两个阁老去位都与张惟贤有关,他倒是真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哥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论说起来,锦衣卫现在人数和风光似乎还不如嘉靖年间,但实际上,锦衣卫的权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嘉靖年间的陆炳,因为陆炳再横,也没有办法将手插到内阁,更没有办法影响皇宫大内,但这两条,张惟贤都是做到了。
“苍蝇不盯没缝的蛋……看来皇帝全身都是缝,叫人盯也是活该啊……”
从种种迹象来看,大明中枢也会有一次天翻地覆的变局,很有可能产生自己都意料不到的变化呢。
不过惟功现在也没心思关注京师,他最关注的还是顺字行和四海行,还有边墙之外的军事行动。
他目视着众人,十分沉稳而有力的问道:“现在和江南那边翻脸动手,大伙儿有把握么?”
张用诚第一个道:“把握十足。”
“大人,我们的纺织业也到了厚积薄发的时候了,今年得益棉田增长和人力增加,新移民来了很多,各厂都不再受制于纺织工人不足的困境,开工动力十足,这样的开工法,我们本地的市场很快就会饱和,朝鲜市场有限,北虏穿皮袄子,棉布并不对他们的心思,市场也小,北方那边,北直隶,晋、陕,河南,山东,这么大的市场,几百个府,过千个县,数千万人口,多半都是用自纺自织的形式织布,城镇和村落的有钱人,县城,府城,这些市场,要么买土布,要么就是买松江布,松江布从最低的二两一匹到几百两一匹的不等,加上绸缎,锦,绢,每年能做的生意也是极大,如果我们把这一块市场给抢下来,对江南的打击将会是致命的。”
江南的丝织品,瓷器,布匹,纸张,茶叶,不论是对国内的贸易还是对国外,这几样全部是生产和出口的大宗物品,原本是鱼米之乡的地方,弄到万历年间开始从两湖买粮食吃,因为好的农田全部种了棉花或是养了蚕树,这些经济作物使江南的农民也不愁吃穿用度,一个妇人用一台纺机就能养活一家人,当家男人只在收桑叶和出蚕丝的时候才忙碌一些,一季卖几筐丝出去,几个月的用度都有了。
张用诚继续道:“我们的一匹布,不论高中低三种档次,平均都能比江南的布便宜三成,在丝织品上江南有传承和地域优势,我们打击不到,不过瓷器来说,将作司的瓷器烧制的不比景德镇差,现在也成了我们自己的出品优势所在,茶叶,这也没办法,但有布匹和瓷器两样,相信会打的他们喘不过气来。”
“既然这样,就动手吧。”惟功最终做了决断,下令道:“中军部拟定计划,从即刻开始向北方倾销我们的布匹,在准备期间先囤货,各地的顺字行放风,然后就开始大量出货。”
他笑了笑,对众人道:“现在各地矿使税监闹事,江南那些人以为对我们造成打击,这真是蠢到极致,没错,宋家李家等和我们走的近的被打压了,他们就能独善其身?我们的顺字行和四海行却是稳如泰山,这样时间久了,人们眼又不瞎,自然会知道如何选择。我看几年之后,南方各地,我们可以一路延伸到云贵了。”
和中军部的经济会议结束之后,惟功就是召了周晋材和陶希忠前来。
看到惟功,两人都没有过多的礼貌和客套,立刻就开始汇报起来。
这一年来,辽阳镇还是在不停的扩编,军训和参谋两司都是特别的繁忙,军令司和军需司也是一样,各司都是忙的团团转。
镇兵在万历二十二年以前的打算是编成步兵营二十五个,野战步兵达到十五万人左右,骑兵营编成八个左右,马光远和赵雷等人,会分别任重骑兵营和猎骑兵,骠骑兵营的主官。
加上炮兵,各辎重营,工兵营,守备部队,公安司,整个辽阳的军队将达到三十万人左右。
还有不到四年时间,军队要扩编一倍,一线野战部队也有近二十万人,这个实力,拿到大明全天下也是可以横扫一切,如果惟功不顾大义的造反,估计也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最少在半年之内,横扫京师和九边肯定能办到。
只是底下要面对大规模的动荡和朱明宗室的反扑,士绅和读书人的反感,收拾人心得花最少二十年的时间甚至更多。
所以惟功不急,安心等着大明犯更大的错误便是。
往北,已经往哈尔温进发,拿下这个点,四周几百个村落囊括下来,建立屯堡军台驿站体系,底下就是往西北的兀良哈三卫故地,西南是科尔沁各部的地盘,再往南就是奈曼,敖汉,巴林,向北,便是插汉部本部的牧场。
这些地方,也是要在万历二十二年前后,这三四年的时间,全部拿下来。
这毫无疑问将是剧烈的震动,科尔沁各部加起来也有好几万牧民,甲骑也有几千人,也是一个颇有实力的部落。
后金的兴起过程中,科尔沁无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叶赫部主导的联盟讨伐努儿哈赤的战争中,科尔沁部见识到了建州的实力,然后两边一拍即合,开始合作。
这种合作是用联姻开始,然后就是科尔沁出动骑兵,开始一次次参与后金对其余的女真部落和蒙古部落的兼并战争,然后就是对明朝的战事,科尔沁也是从头到尾的参加。
后金成为大清之后,对这个盟友部落也是十分关照,科尔沁部落有好几个亲郡王,地位很高,不在八旗王公之下。
一直到清末,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还领着清朝最后的骑兵队伍,包括蒙古骑兵和来自东北的精锐马军,用来东征西讨,一直到八里桥葬送了大半,最终又在讨伐捻军的战争之中,消耗殆尽。
这个部落,是首当其冲。
“参谋司的计划,明年动员一万五到两万人的骑兵队伍,加上三万人左右的辎重辅兵,出兵五万规模,从北向南,一路扫荡各部的牧场,到敖汉部的地盘为止。再往西南就是喀喇沁部的地方了,又是大宁都司故地,我们可不想叫辽镇再难堪了。”
陶希忠说完,抿嘴微笑,惟功也是笑起来,周晋材的脸上也是一脸的鄙夷之色,作为一个纯粹的军人,辽镇那帮稀烂的货,已经不被辽阳军人看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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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就是旧南京所在地方,也是讷殷部所在了。”
历史上的古勒山之役并没有爆发,建州部实力不足,没有真正威胁到叶赫等部,所以由叶赫牵头,嫩江科尔沁三部和纳殷部参加的九部联军征讨建州的战役并没有发生,努儿哈赤只是吞并了完颜部和哲陈部,对纳殷和朱舍里这两个长白山二部还没有下手,建州现在左右栋颚,前有鸭绿江部,这两部降服之前,努儿哈赤腾不出手向东北继续扩张,明军的到来,更使建州上下格外紧张起来。
讷殷部的部落中心叫讷殷城,也是一座不小的城池,在听了李江山的话之后,郭宇打起望起镜,认真的观察起来。
在他身旁,是一千多名猎骑兵,他们呈战斗阵形散开,将道路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少量的轻骑兵和哨骑纵马上了四周的小山丘,观察敌情,戒备可能出现的偷袭。
在不远处的数里之后是辎重大队,少量的猎骑兵护卫着他们。
还有大约三四百人的跟随队伍,这些人全部是女真人打扮,其中不乏头人贵族,初春时节,辽东大地上的积雪尚未融尽,青山山峰的半腰还留着皑皑白雪,这些头人穿着皮袍子,头顶戴着暖帽,中间饰着东珠,小辫子也蜷缩在帽子里头,整个人也就露出骑马的双手,因为顾虑到可能随时会抽弓射箭,这些贵人的手也没有戴上手套来保护,所有人的两手都冻的乌青,露出整根整根的青筋出来。
“讷殷城方圆十一里,也是分为外城,内城,核心居住区这三重,外围就是插着木栅栏,现在看样子是要弃守了,内城方圆一里多,是用夯土和青砖混砌,并不太高,只有不到两丈,核心区域是三百来步的小城,三丈城高,外城和内城住着一万来人,核心区只住几百人,是讷殷部的贝勒和头人护卫们居住的地方。”
山娃子的脸上满是干练之色,公安司下发的制服穿的很旧了,有不少边缘地方都磨破了,自打去年年初他和猎骑兵们进入女真区域,只有少量的平地,多半的地方都是山道或是直接的山区,最窄的地方只容单人匹马经过,稍有不慎就会滚落山涧,摔的粉身碎骨。
后世这些地方,要么属辽源,要么属磐石市,桦甸市,松花江水在这些地方蜿蜒流过,还有几条大河穿插其中,初入辉发乌拉各部时还算松嫩平原往长白山脉的过度区域,就算这样,抵达桦甸地区也是十分坚苦,后世这些地方已经开发的十分繁荣富裕,街道便给,农田肥沃,但在当时来说,这么大方圆的地方生活的人很少,四周全是荒山野岭,河流纵横又没有疏浚治理,有不少沼泽区和泛洪的区域,加上山峰极多,光是一个桦甸区域就有大山十几座,小山一百余座,越是深入前行,山脉就越多,平原越少,在这个时代,道路不修,后勤很难保障,抵达讷殷部地界,也就是后世抚松县附近时,已经近长白山天池地方,到处都是水流和山脉,平原极少了。
三千多人的明军队伍和沿途一路跟来的新移民和耕牛队伍一路到此,自是餐风饮露,辛苦到了极致。
收获当然也是极大。
半年多来,不少女真部落或是觊觎耕牛,或是对深入境内的明军队伍不满,大规模的战事他们不敢发起,小规模的偷袭,冲突,却是不曾断绝,而闭门不纳,闭城而守,更是最为常见的事情了。
女真各城寨,一路上不知道被打破了多少,眼前这洞城怕也是最后一个了。
前方是鸭绿江部和毛怜卫窝集部的交界,再继续前行就是朝鲜的咸镜道,因为隔着长白山脉,想来咸镜道也没有驻守太多兵马在这里,只要登上天池,这一次的行动就算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当然是设***台,建立十里一递的急递铺,用来通传信息。
先用信鸽,再用军马,再修险隘道路,再修大道,再修屯堡,军堡,一步步的在这古贡道扎下根来。
“一路上见到了那么多的城寨,全是一个德性,他们就真的一点不长记性吗?我们打别的寨子时,可是不少人在跟着看啊。”
郭宇神色有些懒散,只有眼神仍然十分锐利,他下巴的胡子长出来老长,半年多时间几乎一直在野外,特别是东北的冬天,大军不能继续动作,缩在几十里范围内猫冬,那种苦寒,特别大雪天气,连出门也不能的日子也是一样熬了过来,长久的风吹日晒,使得他的皮肤变成了黑红色,与以前的黝黑之色截然不同了。
山娃子笑笑没出声,他和几十个公安司的部下在这半年多里也是有飞速的进益。女真各部落之间的话语颇有不同,甚至有的部落只能说蒙语,还有一些部落说的话连他们自己人都听不懂,虽然都是通古斯语系,很多词汇相通,但也总要用心学过才能真正掌握下来,这半年来公安司的人都有极大的长进,可以和这些部落中人沟通而绝无问题,对各地的风土人情,头人和中层人物的情报也是了解甚深……当然他们不是专业的军情人员,山娃子也相信这队伍里肯定有不少,光是明的特勤队员就有两个小队,谁知道在猎骑兵或是参谋人员里头还有多少是军情司的人?
山娃子们要做的就是熟悉情况,为未来搭建女真区域的公安司做准备。
猎骑兵大举深入,岂不就是为了公安司的进入为先声?
将来的改土归流,没有强力的武力宣示,这些女真人能服管?这一次的事情就是要叫他们明白,老黄历已经不管用,辽阳和女真这一块,已经算是正式揭开了新的篇章了。
明白了这一点,山娃子和他的部下还有什么不明白?大家都是从各地抽来的精兵强将,开始对这样的命令还有些抵触,毕竟深入之后不便退出,过年都不得回家,现在才算明白,放他们这些人进来,当然是要在未来重用的,想明白了这一点,自然而然的就是更加努力。
“王参谋,下令动手吧。”
看到一个传令兵自女真城寨前退后,郭宇身上那种懒散的气息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在最早攻打浑河部的兆佳城和贝欢寨时,城中的城主胆气十足,不仅无礼拒绝明军入内的要求,而且将传令明军割了耳朵赶了出来。
郭宇当然也不会客气,这两个城寨已经被从地图上彻底抹去了。
“他们这寨子,可真是简陋啊……”郭宇下令之后,居然好整以暇的打量起眼前的这城寨来了。
讷殷部人口不多,整个部落连男女老幼都在内不过万余人,此时怕是九成以上都聚集在寨子之中。
木栅栏沿着山包长长的排列开去,往上到半腰处是不高的内城,好在是砖混结构了,更多的壮丁站在内城城墙上头。
再往里就是核心区,属于贵族和护卫们居住的区域。
努儿哈赤现在居住的佛阿拉城想来就是这般的模样,当时的女真城寨大抵如此,他们性喜楼居,可能是楼居干燥和干净一些,不过除了贵人们,多半的人只住在简陋的木屋里头,这种木层在山坡上象一片片的蘑菇,排的密密麻麻。
此时的女真部族正是从渔猎到农耕的转换期,在城寨内也有一些开挖好的农田,东一块西一块的,种着一些果蔬青菜一类的作物,此时气氛紧张,郭宇在望远镜中却看到有一些老人和孩子还在菜地里忙活,春天的时候,菜地里当然是十分忙碌的,要施肥,浇水……看到菜地里忙碌的身影,郭宇也是微微一征,接着也是叹了口气。
不过心里隐隐的一点侧隐之心不会影响到郭宇的决策,身为一个已经成熟的将领,任何情况下首先考虑的就是作战获胜,然后是顾及麾下将士们的死伤……一个打再多胜仗的将领,如果跟随他的部下死伤累累,那种拿人命换胜利的将领,郭宇也觉得不值得钦佩。
他最崇拜的当然是惟功……总兵官自起兵以来到如今,麾下将士死伤最重的无非是对北虏的那一场大战,但几十万人的会战,死伤率已经是极低了,郭宇知道,从古至今,在军队对后勤和军医系统重视的,所谓的大大小小的名将们,没有一个能超过辽阳总兵的。
几门小炮被推了过来,在松嫩平原的多江多河地区,为了拉过这几门炮工兵和辎重大队的人费尽了心思,在这长白山脉的多山区域,更是费了老鼻子力气才能使这几门四磅炮一直随队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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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知道明军要**了,城寨之中当当一阵锣响,郭宇在望远镜中见了,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这女真寨子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了几门虎蹲炮,此时被搬抬出来,两爪抓地,如饿虎将要扑人的姿态,此炮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
这几门炮,大约是保管不善,隔着老远也能看出来锈迹斑斑,郭宇呵呵一笑,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道:“传令开炮吧,先炮火压制,然后用分遣队压制寨中出来的反扑,主力随后入寨,抓捕抗命的头人,即时处斩,不必等我的后命。”
在颁布命令的时候,郭宇的神色严肃,在说起将诸多寨中的头人贵族们斩首时根本不假思索,毫无迟滞停顿。
明军在当时除了有目的的攻伐某些势力时会下狠手,比如李成梁杀叶赫两贝勒,杀努儿哈赤的父、祖,除此之外,对女真还是羁縻为主,很少下狠手黑手去杀人,郭宇这主儿,平时看着嘻嘻哈哈没啥心机城府的黑大个儿,这一路过来,投顺的任用,摇摆不定的拉拢,敢于反抗的就一定用血腥雷霆手段,痛加打击,这一路过来那些贝勒头人们已经深知郭宇的厉害,敢于乍翅的已经不多,眼前这寨子只能说是自寻死路了。
随着军令下达,炮组也做好了最后的准备,炮长用规尺做最后的测量,确认之后,便是将小红旗一挥。
四面旗帜几乎同时挥落,引信口被点燃,药包瞬间点燃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将四磅炮的炮弹发射出去,同时发出巨大的炸响。
在女真城寨之中的人很少听到这样的响声,在炮响过后,城寨栅栏边上的弓手一阵混乱,不少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松开手指,向明军这边射箭。
相隔几百步的距离,弓箭当然毫无用处,而炮弹应声而至,第一颗炮弹以完美的弧线切入城寨之中,先击中了外围栅栏,然后打中了一个最外围的魁梧弓手,直接将这个弓手的头颅打烂,这个弓手最后时刻已经呆若木鸡,在炮弹掠过之后,他的脑袋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留在原地,镶嵌着一颗小东珠的大帽滚落在地上,脖腔里的鲜血喷涌而出,很多人的眼中画面就这般定格起来,而炮弹却是继续向前,又砸中一个女真人的胳膊,将整条胳膊扯了下来,露出森森白骨,最后砸中一个弓手的胸膛,人们只听到骨骼咯嚓断裂的声响,最终看到冒着热气和白烟的炮弹停住了,在那个弓手的胸前还在不停的转动着。
另外两颗炮弹造成了十几人的死伤,这两颗并没有打中栅栏,所有的动能都被拥挤在城栅边上防御的女真人给吸收了,造成的伤亡当然更加恐怖。
一个小头人曾经跟随阿台与明军打过几年仗,此时的他目瞪口呆,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最后一颗炮弹掠过人群,落在众人身后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一缕白烟自洞中缓缓冒了起来。
刚刚还信心满满的人群瞬间开始崩溃,不少被吆喝过来的丁壮背着弓箭就开始返身逃走,这个时代的女真人不脱原始部族的积习,没有职业化的军队,当然更谈不上严苛的军法,后金时代的八旗百战百胜可不是凭白来的,二十年征战打出来的职军军人加上无比严苛残酷的军法,这才使八旗兵们每战驱前,就算这样也有未战先逃的战例,更何况眼前这些女真人虽然人人手中持有弓箭,平时也是耕地为辅,渔猎生存仍然是部族的生存之道,在严酷的辽东大地上,女真族也不是那么好过,在入冬之前不储备足够多的取暖物和过冬的食物也是难逃冻饿而死的命运,五六岁的孩童就开始学习射猎和骑马,十几岁时就已经是射箭的老手了,这种为了生存练出来的射术当然比后天训练的普遍要强的多,明军中当然也会有相当多的好弓手,但完全不能和女真这样的渔猎民族几乎全民皆射相比。
但射箭再好,在一轮接一轮的火炮轰击下,溃败当然也是难免了。
第二轮的炮击几乎就落在那几门虎蹲炮四周,几门小炮已经打了一轮,炮弹根本就在半途中就落了一地,这小炮只能打霰弹,一炮一斤多弹丸,如果在二百步内还有一些效果,明军最近都有近四百步,这炮打的几乎就是用来搞笑了,看到那些女真人七手八脚的摆弄着小炮,一炮打过来却是这般情形,排在最前方的两排分遣队员们都咧开了嘴,如果不是在战场上,只怕是要笑的打跌。
最终一颗炮弹落在那些虎蹲炮的上方,破碎的炮身和人身上的碎块炸的四处飞溅,终于是把对面的尴尬和痛苦给终止了。
在一阵阵鹿角号响声中,对面的栅门大开,一阵阵仿佛如野兽般的嚎叫声也是响了起来。
四百多人的分遣队弃马前行,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太过凝重的表情。
按前几次的经验来看,这些女真人能造成的伤害实在有限的很,可能会有一些弓箭落在倒霉蛋的身上,无非就是将养几日,死亡率十分有限,明军头戴铁盔,分遣队员们穿着锁甲,对面的箭矢很难破甲伤到要害,只有极少数人可能会被射中面门或脖颈要害,不过如果那样倒霉的话,在任何战场上也可能毙命。
每个士兵活下来或死去都有一定的偶然性,如果眼前的小概率伤亡的战场上还死去,那也只能认命了。
大股的女真人从几个开放的木栅口冲了出来,当然和以前一样,毫无队形可言,乱糟糟的拥挤在一起。
每个人手中多半是虎牙刀,顺刀,明军的制式腰刀,少数是精铁铸造,多半是普通的样子,与辽阳军平均八两一柄的精制腰刀根本无法相比。
也有不少人手持狼牙棒,长枪,铁矛,大刀,甚至还有人拿着铁锏等物,几百年间,明军与女真人争战厮杀不断,想来这都是前朝遗物了。
在他们身后有过千弓手拉开成长队,手持弓箭往寨墙处前行,他们一会将会抛射掩护,如果战事顺利,可以出寨墙平射,扩大战果。
眼前的战事已经没有按城寨中的指挥者的想法继续了,只能派出几乎全部的实力,拼死一搏。如果是女真城寨之间的战斗,现在估计还在寨墙下互射,最多会在射箭一阵之后,两边各出勇者,白刃相斗,获胜的一方也多半打不进来,最后还得讲和,除非是有灭族破城的决心,用围城压制拼命死斗,方有机会,但那样会引起其余部落和城寨的警惕,形象会十分不好。
努儿哈赤兴起的过程中,有建州部主动来投,但多半是一路打到底,甚至有叶赫九部联合来攻,主要就是这种对他强力兼并的不满和警惕。
眼前的战事发展已经和女真人记忆中的大为不同,明军有了这犀利的火炮,完全可以不停的开火压制,将寨城轰烂,象阿台的古勒寨,地势险要,迂回曲折,寨门一闭,明军很难以少数兵力攻破,屹立多年无事,后来还是女真内部中人将明军精锐一路引到寨前,以火炮攻城,这才勉强打破,前前后后花费多年之功,哪里能够想到,眼前这一股似乎是轻骑为主的明军,攻城能力却是这般的强悍。
在寨中人蜂拥而出的时候,里许外观战的女真人都面露不忍之色。
这样的场景他们已经见过多次,甚至已经感觉快麻木了。
“燧发枪准备!”
四百多人排成两列,每人相隔很近,只是不影响火枪的装填和发射而已,就算如此,长长的阵列也是把寨门附近封堵住了,随着各列中队官和百总官们的军令声,所有两列火枪手全部将自己手中的火枪放平,并且开始瞄准自己的目标。
虽然只四百余人,给人的感觉仍然是枪刺如林,在两个横阵之后,是近千人的主力,因为是仰山而攻,骑马无用,所以只留下一个局的人手持马刀,准备在两翼追斩逃亡,追逃任务并不是必杀,只是为了立威,所以骑兵们的神色很轻松,在他们面前,主力排成了几个战斗方阵,刺刀已经全部上好,鲜红的红缨在铁盔顶上跳跃着,白色的刺刀寒光闪烁寒光,在这样的军阵之前,所有人都生出一种自豪之感,而对面的女真人看起来人多势众,似乎有三四千人之多,但两边一对比,几乎连外行也能看出来胜负的天平倾斜向哪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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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儿哈赤穿着一身朴素的箭衣,头顶的大帽也没有饰以东珠,但身上也有一些简单的饰物,身边还有几个护兵模样的簇拥在他四周,看起来象是某个城寨中出来长见识的小贝勒。他今年三十二岁,虽然常年征战,并且要操心部族的事情,但看起来还算年轻,如果将下巴上的胡须刮去的话,看起来也是英武非常。
如非他有这般长相,也不会被留在李府几年,舒儿哈齐和他一起到李府当家奴,境遇就远远不及努儿哈赤,身貌气质,也是此人立身之本和向上之阶。
在他身边的这几十人,全部都是建州部现在的核心人群,努儿哈赤只留下舒儿哈齐看家,把巴雅喇这个小贝勒,扈儿汉,费英东,杨古利,这些已经成名的部属都是跟了过来。
此时这些家伙可没有后世后金贝勒和议政大臣的威风和不可一世,所有人都呆呆的看向明军动作的方向发呆,有些人口水都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有的人眼珠子瞪的老大,似乎都要跳落在地上一般。
他们不算是特别的一群,除了哈达和乌拉几部一直跟过来的人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看着这些人之外,其余的人多半也都是一样的表情。
女真各部和明军对立多年,有大规模的厮杀和征战,小规模的冲突更是不记其数,有一些史书根本就懒得记录了,就这二十年间,大规模的明军进攻女真地界,或是建州女真入侵抚顺关等地的记录就有好几十起,对明军的构成,装备,做战方式,女真人并不算是完全的陌生,在此时在他们眼前,却是一支根本超出想象范围之外的军队。
耀眼威武的军容,漂亮精致的军服,整齐的燧发枪军阵,密集的叫人看了头皮发麻的枪刺从林,还有那几门威力巨大,一直在不停射击的四磅铜炮,还有一路上叫人大开眼界的辎重队和战斗工兵。
所有一切,均是在成就眼前的战争奇迹。
杨古利,后金大将,在八旗成立的早期立下赫赫战功,此时将手一指,整个人象是一个木雕一般。
前方的明军已经开火齐射了。
整齐的队列没有因为前进迎敌而混乱一点,从四百步左右迎敌,到百步以内才开火,这又涮新了努儿哈赤等人的认知。
辽东明军不是没有火器,但大小火炮均有,质量参差不齐,鸟铳较少,有一些火铳和三眼铳,使用并不得法,经常是随意打放,威力十分有限,对一些有见识的女真人来说,也就是和打鸟的威力相差仿佛。
而眼前的明军,却是一直逼近到八十步左右才开火齐射!
整个阵列,从左至右,低沉的火枪击发声响成一片,几乎就是在几个呼吸之间,长长的队列之中两排火枪全部打响,在阵后的高处向前方看,一个枪口接一个枪口不停的迸发出小小的火舌,整条队列,似乎一下子被一只手拨弄了一下,顿时间,就是有烟花璀璨之感!
但这璀璨的烟花却是死神之手,在四百多支火枪开火之后,对面蜂拥而上的女真阵形好象被一只大手狠狠拍了一掌,前几层立刻矮了下去,第一次齐射就是将三百多人打翻在地,无数人的身上溅起血花,立刻翻倒在地,有人当场身死,更多人的在地上哀嚎起来。
这般的齐射威力,尽管跟随观战的女真人中已经有不少人亲眼见过,但在这时见到,仍然是有不少人发出“丝丝”的声响出来。
“冲在前列的,应该有不少穿着厚甲啊……”
“这般距离,仍然洞穿重甲,这火铳威力太大了。”
小贝勒巴雅喇也是身经百战了,此时仍然忍不住感觉一阵阵的害怕,随口与杨古利等人议论起来。
他们都是十分悍勇的女真汉子,率几百人与几千甚至过万敌人对峙的事也都是干过,当时女真部族之间的战争还十分落后,说是万人大军,其实也就是万人的部民男丁组成的队伍,核心就是少数悍勇敢死,又有实战经验的精锐,所谓额亦都和杨古利,扈尔汉都有率几百人冲万人敌阵的记录,无非也就是如此。
但眼前的明军枪阵,却是明明白白的告诉这些人,所谓的悍勇,射术,武艺,都是毫无用处的鸡肋!
只消一排齐射,管你是再勇猛的汉子,亦是要死的不能再死。
努儿哈赤的胸口不停起伏,面色灰败,整个人都已经象是神游天外。
他也是武勇过人,射术可谓百里挑一的高手,如若不然,也不会在青年时期就在女真各部拥有诺大的名头,但无论如何,在眼前的这种阵列面前,他也完全生不起敢与之对抗的念头,在六十多岁之后他变的十分疯狂,但在青年和中年时期,因为知道明朝的强大,他拜在李府之下,认干爹,充为家奴,家丁,恭顺的无以复加,在壬辰倭乱时,明军大举出击,实力强劲,努儿哈赤也是上窜下跳,自请出兵助剿,愿意为王前驱,后来辽镇明军实力跌到谷底,老奴便是立刻翻脸不认人,过往一切俱成空,倒是把几十年前父祖被害一事拿出来,凑成什么“七大恨”起兵。
这样的人,对什么仇恨,大义,道德,心中当然是完全没有任何概念,在努儿哈赤心中,只有实力为尊,拥有实力者便可以居上位,面南而座,而无实力者,为奴,被杀,也是完全活该。
在他统治辽东的晚期,所谓辽东汉民家不满五斗米者皆我仇敌,但骑马去,遇着皆杀,这样的命令,便是**裸的利益唯上的最残暴和直接的体现。
穷人和弱者,在努儿哈赤的词典里是不配生存的。
而此时,他就是将自己摆在了弱者的位置上,刚刚明军光是炮击和前两排的火枪齐射就把他心中残存的所有幻想都击的粉碎,一切执念和隐藏在内心深底处的东西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象是皑皑白雪,在冬日尽逞其威,到了炎炎盛夏,立刻便没有了容身之地。
此时的明军后阵主力亦是动了,百多人的局方阵一个接一个再组成司方阵,分遣队打跨了女真人的扑击,开始在原地装弹,惊魂未定的女真弓手开始不停的射箭还击,箭如飞蝗而落,但因此而死伤的明军十分有限,只有少数人为箭雨所伤,但也很快被医护兵搬运下来,进行战场紧急救治。
对明军的救伤制度,这些女真人已经连羡慕的力气也没有了。
战事很快开始往一边倒的状态发展,明军主力的阵列已经跟了上来,开始轮流施放火枪,一朵朵红色的火花不停的在枪口绽放,而对面就必定会倒下一人,在身体的各处绽放血花,在这样的轮射打击之下,已经被炮击和第一轮齐射打跨的女真人已经开始转身奔逃,第二轮齐射却又已经准备完毕,四百多火枪再次在四十步的距离开火,这一次打翻的人更多,栅门前扑倒了一地的人,如同被狂风吹翻的大片麦杆一般,伏地成片。
“白刃突击!”
尖利的铜哨声接连响起,第二轮后明军没有继续装药,而是挺着刺刀踩着整齐的鼓点前行,在栅门内拥出数百悍勇之士,试图与明军肉搏,但在整齐的阵列面前,个人的武勇毫无意义可言,微弱的抵抗迅速在刺刀之下被粉碎,明军不断前行,突破了残余的防线后迅速再展开,分遣队开始掩护后来的方阵进入外城,同时粉碎小规模的反击,待两刻钟功夫以后,外城已经只能看到明军火红的军旗和主力方阵蓝红相交的军服在拥动着,那些穿着灰色黑色箭袍的身影已经一个也瞧不见了。
“继续突入内城,尽歼此寨之敌。”
郭宇神色平静,眼前的战争是很典型的不对称战事,打这样的战争并不值得主将为之激动或骄傲,这荣光属于辽阳的军队建制,军训成就,属于军需司,属于将作司,当然也属于建立这支军队的总兵官,前方将领,只要不蠢到自废武功,将这体系的最大威力正常发挥出来,胜利自然而然的就是唾手可得!
马队也动了起来,刚刚有不少人退入外城的时候又翻栅而出,开始沿着两侧的山道奔逃。
这时候的长白山脉一带要么十分荒凉,要么就是山脉连绵成片,没有道路,不象几百年后,象这地方也修有公路,也建起了城市,并且最少都能开发出几百万顷以上的土地,在当时来说,沿着一些小道互相往来,沿着穿插于各寨和各部之间的大道前往大明地界换取物资,了解更远部落的信息,平常时渔猎和耕作各半,耕地一般都是开挖在有限的平原区域和近水的地方,十分蛮荒落后,在近百年来,女真人的耕作水平才开始突飞猛进,明朝给他们提供了大量的农具和耕牛,一直用这些最重要的物资换取女真人从密林里采出来的人参和东珠等奢侈品,巨大的贸易逆差使女真各部一直飞速发展,此时的城寨两侧不仅有多出来的道路,而且还有大片的密林,麦苗青绿,只是其中有不少面色惨白,吓的落荒而逃的鼠辈之流,看起来还真的是特别的杀风景。
马队轰隆隆的动了起来,骑士们挥舞着马刀,开始追斩那些逃亡者,每个猎骑兵的骑术都是异常精良,也有可能稍逊于更彪悍的骠骑兵们,当然猎骑兵们自己绝不会承认,在他们的马刀之下,开始不停的出现奔逃中被斩去首级的倒霉鬼,这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很明显已经进入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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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勒,我们以后该怎办?”
努儿哈赤在十余年后就暗中自立一国,自称为汗,现在却只得老老实实当他的贝勒,杨古利和费英东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他们的经历各有不同,但相同之处是几乎都是在努儿哈赤杀死了尼堪外兰之后举家投效的,他们的父辈还都在建州部中效力,也是重要的人物,他们的身家性命也都是和建州联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惟功的出现,现在应该还有栋鄂部的何和礼和额亦都的加入,另外就是栋鄂部的过万人丁也在建州麾下,栋鄂,完颜,哲陈,纳殷,鸭绿江部,这些所有的建州部落全部被联合在一起之后,建州的实力大涨,海西四部就完全不是对手了。
现在这种局面却是与原本的历史走向完全不同,栋鄂被看住了,这个努儿哈赤最初发家时最大的股本没投进来,结果使建州部的统一之路变的格外艰辛,到现在也就刚灭了完颜哲陈,离鸭绿江边还远的很呢,叶赫部更是实力未损,古勒寨之战并没有打起来,这种引而不发的局面反而使努儿哈赤更加难以施展手脚,可以说就算明军未至,他也是已经在一个困局之中,很难打开局面,需得用水磨功夫,一步一步慢慢来。
现在明军已经深入建州往开原的古贡道,目标直指与朝鲜咸镜道相邻的图门江一侧,不仅深入,而且明显是要久驻,这是一根巨大的钉子,就这么直接粗暴的插在女真腹地,各部在见识到了明军的超强战斗之后却又只能忍下来,对此努儿哈赤又有什么办法?
面对部属们的疑虑,努儿哈赤也是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压在内心深处的勃勃野心。
他去过辽阳,沈阳,去过广宁,并且在广宁住过多年,锦州,宁远,大凌河堡,山海关,永平府,遵化,三屯营,再到大明京师。
他见过大明肥沃富饶的内镇和冠绝天下的宏伟京师,也见过绵延万里的长城防线,见过辽阳数万精锐的铁骑兵,也见过戚继光犹在时的精锐蓟镇兵马。
但虽然见过这么许多,他对明朝的觊觎之心却是越来越强烈。
那么多的土地和人民,那么广阔肥沃的土地,那么多的江河河流,铁矿,盐地,这些东西,他统统都想要。
明军虽然还有强大的力量,但自万历十年之后,努儿哈赤深刻的体会到明朝貌似强大背后的虚弱,自他以遗甲起兵日起,无一日想的不是统一女真,然后兵锋指向明国,这是从他几十年的征战生涯和种种手段举措之中,很明显就能看的出来的鲜明事实。
只是这一切,均是在辽阳镇的强力压迫之下,已经被撞的粉碎。
努儿哈赤的心中,一阵一阵的哀嚎起来。
他的文化水平,当然没有什么“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但无论如何,一想起辽阳那位比自己还年轻的总兵官,努儿哈赤就是心中生起一种挫败和无力感。
惟功的成就,这一生他怕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原本这一生只服李如松,连李成梁也不大放在眼中的桀骜不驯的部族领袖,终于在心底深处,承认了自己与辽阳总兵的巨大差距。
“回去再说吧。”努儿哈赤很落寞的说道:“总之眼前这局面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恐怕需要改弦更张,重新思谋部族的发展之道。”
“嗯。”
巴雅喇在内的所有人,都是重重点头。
这一次,有和建州部一样结论的怕也不在少数,见识过猎骑兵千总部的战斗力和恐怖的后勤能力,还有火炮的输出之后,恐怕对辽阳还抱着以前想法的人也不会太多了。
众人虽对辽阳建制并不特别了解,不过对辽阳的总兵力总是大致有个谱,两年前辽阳就是在总动员下出兵超过十万痛殴了蒙古各部,这两年来又是一直征募新兵,一营一营的开拔在各地的驻地中训练,这些事情女真各部都多多少少了解一些。
面对十几万如眼前猎骑兵般的精锐辽阳明军……不要说去做,光是想一想也觉得太疯狂了,根本就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费英东心思较为深沉,对努儿哈赤的过往了解也较多,在努儿哈赤先行之后,他也拔马跟在其后,他忍不住垂下头,轻声嘀咕道:“贝勒对张惟功早前有过争执,这些年来一直走的是辽镇的路子,两边成见颇深,这几年我们又大举扩张,到底要怎样,才能将祸事消弥于无形之中呢?”
在这种时候,费英东已经毫不怀疑,只要建州部稍有不轨之心叫辽阳镇抓到了把柄,灭族之祸就会旋踵而至,自己这边看似已经能集结万人大军,实际上的实力还比不上当年的王杲,王杲都不是当年辽东明军的对手,更何况现在建州部面对的是更加强大多倍的辽阳明军?
“前路艰难啊……”五大臣之一的费英东,此时正在盛壮之年,却是无比消沉毫无顾忌的吐露着心声,连被在一旁的杨古利听到也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而对方却也是一脸消沉的点头,彼此对视一眼,都是苦笑起来。
在不远处,一队队的女真骑士都在翻山越岭或是借由平道离开,随着这个城寨被破,往前就是茂密的森林和完全没有开发过的地界,只有少量的小道可以通往图门江,这里的女真部落因为距离大明边境太远,往常打草谷的目标就是越过图门江前往朝鲜地界掠夺,在对面,就是朝鲜的会宁城和富宁等咸镜五城,朝鲜最精锐的兵马驻防于此,再往前,应该是没有什么战事可以观看了。
“本官北道兵使韩克诚,尔等既是上国边军,何故大张旗鼓至我边境?可速速退去!”
在郭宇等人面前是一个头戴乌纱帽,穿青袍,白袜黑靴的朝鲜官员,三十来岁的年纪,胡须尚且留的不长,面容十分的白净,身上的官袍和官靴都是一尘不染,一看上去就知道是一个讲究衣食起居的纨绔子弟出身。
郭宇等人在至此之前也下功夫了解过朝鲜这边的情形,知道朝鲜的军队还是以类似府兵制度存在,这样的兵制原本立意当然是极佳,农民忙时耕作,闲时操练,战时组队出征,唐朝就是用这样的制度成就立国百年时间的强大,但一旦开始了土地兼并,府兵制就肯定会开始败坏,然后彻底无用,比起募兵来,府兵制已经不大适应时代的发展,就象大明的卫所兵制一样,自然而然的就被九边的募兵制给淘汰了。
这也是明朝财政失衡的原因之一,朱元璋设计的财政制度是理想的小农经济下的状态,朝廷开销低,养兵不花钱,与民休息,这在国初并没有太大问题,因为老朱能抑制兼并,压服开国的利益集团,不使利益集团做的太过份了,而其后兼并难以避免,卫所自然无用,其设计的财政体系当然不能适应,军费开支就成了沉甸甸的负担。
朝鲜因为长期的没有大规模的战事,只在咸镜道维持会宁和富宁五城用来防御女真,其越往内则军队越发无能,各道府兵几乎无用,这个小国估计真正能战的只有眼前这几千兵马,就算如此,眼前的朝鲜军队在辽阳军人眼中也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大帽破烂的居多,多半歪斜着戴在头上,身上的长袄军服也是破旧不堪,只有少量人束甲,而且多半是棉甲,只有骑在马上的将领才有真正的铁甲,百中无一,使用的武器则多半是弓箭,几乎没有任何的火器,连鸟铳三眼铳这样明军常用的火器,朝鲜这边也是鲜难看到。
所谓的五城防御,眼前的会宁城倒还算坚固,从防御角度来说也很不错,但城池十分狭小,城中的民居看着就十分低矮气闷,沿城四周有不少草房,也是歪斜破烂,十分的不成模样,天刚刚下过雨,城中的街道上污水横流,城外的土地泥泞不堪,到处是垃圾和熏人的怪味臭气,那些朝鲜人面目削瘦,两眼无神,在军队对峙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在地上翻捡垃圾,应该是城中的流民乞丐样的人物。
哪怕是几百年后的朝鲜,清军将领聂士成在朝鲜的记闻,也是和眼前的情形差不多。
这个国家,真是贫弱到了极处!
怪不得朝鲜在壬辰倭乱的暴发之初,八道国土两个月就丢了七道,王京汉城瞬间被破,这种国力和军队,怎么能挡的住二十万虎狼之师?
最叫郭宇等人诟病的就是朝鲜的两班制度。
朝鲜说是小中华,但中国的弊病就学的全,别的东西只是学了个皮毛,也就衣饰书法学的很象而已,象他们的官员不分文武,全部得出身一千多个家族的两班贵族子弟才能担任,如果出身只是中人,也就是贵族妾侍所生的庶子,就只能担任下层官职和吏职,如果是良人,就没有什么机会出仕,只能从事各种行业,如果是贱民,那就只能在地狱里挣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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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班子弟有单独的聚居区,有大量的土地奴婢,彼此婚姻相联,不能从事商业等各种行当,只能自小就研习儒学,为将来当官做准备。
品阶之家,一出生就决定了将来能做到什么样的官,低品家族能力再强,也不能为上职,上品之下的出身,哪怕是头猪也能身居高位。
这样的制度,其实就是和中国南北朝时期的门阀制度是一样的,可以说是人类各种制度中最差的一种,哪怕是皇帝独裁或是军政府,没准还能出个圣君或是强力有为的将领,而这种两班制度,只能一代一代的烂下去,彻底的逆淘汰而已。
中国已经弃之不用的糟粕,在朝鲜却是被顽固的继承了下来,一直到朝鲜被日本亡国,两班制度仍然继续存在,使这个国家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以朝鲜几百年和平发展的情形,在国力上弱到连几百人的皇宫卫队都养不起的地步,两班制度,实在就是罪魁祸首了。
眼前这韩克诚,身为一道兵使必定是两班出身,哪里能看的起纯粹的武夫,哪怕对面是明朝的精锐官兵,这韩某人仍然是一脸的傲气,下巴也是高高抬起的模样。
倒也不怪他这般模样,朝鲜向来是对明廷恭谨,二百多年下来,明朝对这个藩国也是十分信任,各种待遇都是在各藩国中拔尖的,回赐也十分丰厚,两国之间的使臣也是一年中有数次往还,朝鲜君臣也浸染了明朝的习气,轻武人而重文官,特别是能诗文的才会被敬重,象郭宇这种一身武将习气的黑大个儿,就算是明朝边将,韩克诚也不会将他放在眼里的。
第三猎骑兵千总部是奉命前来与朝鲜咸镜道沟通,希望双方展开一定层次的合作。当然不可能搞的太大,毕竟涉及到两国外交,另外还有军镇擅自与境外势力勾结的麻烦,是以这件事只能由郭宇这个千总一级来搞,必须将事情做的十分隐秘。
最终的目标当然就是给咸镜道提供一定的帮助,惟功记得壬辰倭乱时咸镜道还是给日军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在小西行长被击退之后,北方蜂拥而起的朝鲜义军,主要来源就是民风彪悍的咸镜道为主。
如果能使咸镜道的力量变大一些,给日军制造更多的麻烦,未来明军在朝鲜打起来也可能会更加顺利一些。
整个日本侵朝战事分为两个阶段,第一段就是壬辰倭乱,日军十个军团,加上水师和沿各岛和日本本岛的足轻守备部队,一共三十万人,直接侵入朝鲜领土的就有近二十万人,最先抵达汉城的是小西行长部,最先打到咸镜道的是第二军团的加藤清正部,在当时朝鲜除了有限的一点领土外,几乎全境沦丧。
咸镜道这里,会宁福宁五城也是瞬间丢失,官兵也是损失的干干净净,咸镜道的官兵还是沿森林山脉守备女真的有战争经验的军队,如果领兵者稍有才能,应该不至于失败的那么惨,如果军需物资再充足一些,也很有可能会守住几个城堡,给日军带来不小的麻烦。
加藤清正也是惟一一个领兵进入大明领土的日军将领,在攻下会宁五城后,加藤率五千精锐越过图门江,进入中国领土,后来李如松入朝,加藤才狼狈不堪的从密林里又跑了回去,若叫这厮继续往前,便是可以扫荡到建州女真地界的腹地了。
以惟功的记忆来说,加藤清正部是军纪最恶劣的一部,每克一城必定屠城,一杀便是数万人,第一次侵朝战事,日军是想速战速决,同时瓜分朝鲜和中国的领土,其余各部日军都没有此人杀掠那么凶残,他忧虑的是辽镇已经不如历史上的那般强盛,如果朝廷对辽阳有所防范,故意不用辽阳兵出征,李如松手头实力不足,如果战事不顺,加藤深入中国境内,可能会把他在女真地界所费的心血,一扫而空。
这种最上层的顾虑,郭宇等人自然无从知晓,他们接到的指令便是打通贡道,和咸镜道的朝鲜官员进行接触,最好是把彼此的关系建立起来,然后可以相机行事,对朝鲜咸镜道给予一些不那么显眼的帮助。
只是眼前这韩克诚的态度,实在是很难沟通啊。
“我等是剿灭女真,追至贵国境内,并非有意,还请韩大人见谅。”
这个理由,倒也十分过硬,以前也没有没有过。
韩克诚点点头,仍然傲气十足的道:“既然如此,我部下兵马并未发现女真活动的痕迹,还请郭千总率部下速速离开为宜。”
“韩大人,”郭宇十分诚恳的道:“女真在我大明和贵国边境活动,多穷凶极恶之徒,我们两方都负有守土安民之责,不如以后加强联络与合作,如何?”
“笑话,我国这边向来风平浪静,十分安静,有我会宁五城在,边境安如泰山。”
这韩克诚连连冷笑,汉语也说的十分顺畅。当时的朝鲜两班子弟,自幼学习儒学,同时学汉语,练习汉字,若非如此,根本看不懂朝廷的典章制度和任何的典籍,自然也没有办法当官。不过看这韩克诚的态度如此恶劣,根本就是油盐不进,一个正常的有智识的官员,自有做事的章程,明军远道而来,两边又确实可以合作剿灭那些在边境来回跑的野人女真,不说真正合作,最好保持良好关系也是应该的,这厮却是根本一口回绝,连考虑的余地也不留,果然是一个真正的拥有贵族血统的两班子弟啊。
郭宇碰了一鼻子灰,再坚持下去,这姓韩的怒了,很可能上报朝鲜中枢,朝鲜那边当然会上报给明朝中枢,这事情就弄的超出控制范围以外了。固然辽阳根本可以不鸟朝廷,但过早的和朝鲜决裂,也绝不可能是辽阳高层现阶段在考虑的事。
当下郭宇只能做出决断,带兵回转,好在在他的身后建立了一系列的补给点,回师还不至于狼狈,还可以沿江布防,这样朝鲜那边有变的话,也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看到明军回转,韩克诚才放下心来,对明军将领所提的合作的建议,他根本没有考虑,在他看来,女真不过是些许边患,了不起叫那些蛮子抢些边民的财货去,擅自和明军接触交流,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边郡不守,他最多被削职,如果陷入麻烦之中,引发党争,他可就万劫不复了。
朝鲜学大明的糟粕是学了个十足,好的没学到,坏的全部学的炉火纯青,朝鲜的党争比大明的更加严重,什么东人党西人党,斗的不可开交,两党内部又分南人党北人党,真真是乱成一团乱麻一般,韩克诚是西人党的成员,刚刚上任不久,若是出了什么漏子叫东人党那边知道了,乱蜂蛰头的滋味可是绝不会好受。
国事和百姓如何,才不会纳入他考虑的范围之中呢。
“兵使大人,明军似乎真是好意。”
一个朝鲜将领上前禀道:“以往明军无力深入,是以我军只能独立对抗女真,若是果真明军常驻于此,与他们共同剿灭那些鞑子,似乎更加合算。”
韩克诚抬手一鞭便是抽过去,骂道:“合不合算,该怎么样,是你这个不识字的村夫能随意乱说的吗?”
朝鲜的兵权,向来掌握在两班之中,各地的兵使,中枢外派的观察使向来都是两班子弟担任,地方上的这些下级将领,如何能被两班出身的高官看在眼中?
那将领吃了一鞭,也不敢还嘴,连生气的模样也不敢作出来,赶紧跪下请罪,韩克诚也懒得理他,自回城将息去了。
这件事,他连上报的兴趣也没有,在地方为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的上报了,朝廷那边肯定吵成一窝蜂,最后还得把矛盾上交,请示大明朝廷,多出来的事非肯定得算在他韩某人头上,他自王京出来,那边的情形再熟悉不过,才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
……
“这样说朝鲜真是烂透了啊……”西花厅中,惟功也是无奈的笑,他的很多布置并不一定会成功,提前和朝鲜的接触,显然就遭遇到了完全的失败。
随着郭宇等人抵达图门江畔,宽甸一带的驻军将领也奉命和鸭绿江对面的朝鲜驻军接触,果然和图门江这边的一样,遭到了毫不考虑的拒绝。
朝鲜一方,根本对所谓的联合打击女真毫无兴趣,对明军更抱有极大的抵触和不信任的心理。
这倒也难怪,小国寡民,闭关自守,这样的状态才叫他们觉得安全,和大明他们更多是在文官使团经常入觐的层面上,更多的接触就不愿意了。
而且明朝以前确实经常压迫朝鲜,成祖年间经常强迫朝鲜入贡土物,包括宗女,太监在内,对一个国力贫弱的小国来说,也是十分沉重的负担。有这种过往,朝鲜和大明之间也不似后人想的那样铁板一块,表面和睦的背后,是彼此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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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我们还是积累自己的实力最好。”
西花厅中虽然只寥寥十几人,但却是辽阳现在的文武核心。
周晋材说话正如其人,三十来岁的他正在人生最好的年龄,十几岁就跟随惟功闯荡,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体能精力又还是十分充沛,就算是坐着,也似如一根挺直的标枪一般。
看着惟功,周晋材侃侃道:“正如大人所判断和军情司的情报来分析,倭奴正在修筑那什么名护屋城,部署沿岸守备兵马,积累水师和物资,最早也得明年初夏才会动手。这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动员训练将辽阳镇的主力战兵扩充到二十个营以上,加上重骑兵,轻骑,炮兵,主力一线部队能达到二十万人以上,有这个实力,不论倭奴如何作我们都可以轻松扫他们下海。以属下之见,不论敌人如何,也不管那些朝鲜人能不能靠的住,配不配当我们的盟友,只管做好我们自己的事,积累好内力,到时候不管是朝廷还是倭奴,都统统能踩在脚下!”
倭奴也就算了,在周晋材嘴里,“朝廷”也能随随便便踩在脚下,这般大不敬的言语偏偏还没有人说什么,连孙承宗这种方正君子也就是把头一偏,假装没有听到。
张用诚点点头,沉声道:“晋材说的是,我们还是积蓄内力最为要紧。”
陶希忠道:“参谋司已经制定计划,春夏时往科尔沁各部用兵!”
科尔沁的牧场,在几百年后清末时渐为汉人所侵,由草场渐渐变为农耕地,说明这些地方并非不适合农耕,这里一直到赤峰一带,也就是喀喇沁蒙古的地盘在内,都可以化牧为耕,有一些地盘,是松嫩平原的一部份,后来说是属于内蒙,其实和东北并没有区别,包括住民,都是与东北三省的民居一样,是百分之百的汉民。
惟功点头,起身,看向众人。
他的眼光深沉而蕴含着极深的含意,一时间,房间之中静默下来。
“朝廷已经渐至多事之秋。”惟功看着诸人,缓缓说道:“据军情司的情报,宁夏等多处局面不稳,从西北到西南,这数年之内,朝廷很可能要面临几场大战,再有朝鲜这边倭国的威胁,二十万精锐滔海而来,表面是打朝鲜,实则最终的目标是我大明。敌人虽是小国,却是百年战国打出来的精锐,我大明虽大,但力量并不集中,而当今又绝非明君,朝中大臣,平时想的多是结党营私,而非心怀国事,勋贵武臣,更是蝇营狗苟,只图生利,品格操守,十分下流。我辽阳在此风雨将至之时,各位一定要戮力而行,保我华夏,歼灭丑类,还我清平世界,万年太平。”
从头到尾,惟功没有提及“大明”这两个字,在座中人都是十分清楚明白,这几年内,按惟功和参谋司的推演,还有军情司在各地的情报汇总来看,大明虽然没有到岌岌可危的地步,但也是问题百出,南方有播州土司杨应龙桀骜不驯,暗中积蓄粮草人马,其主力核心近万人,随时可动员数万苗民,以南方明军的战斗力,参谋司十分的不看好,估计杨应龙真的动起来,不费几百万钱粮,自各省调集大兵根本平定不下来。
这还只是一个州郡的土司,宁夏的哱家父子不法情事已经十分明显,造反估计也就是在今年或明年之间,加上即将渡海而来的倭人,还有各地隐隐出现的起义苗头,令得所有人实在不大看好大明的抗倭一役。
事实上这就是同时暴发于万历二十年的三大征,这三大征明朝确实是打赢了,但历时多年,耗费过千万的白银和无数物资,原本就被万历皇帝折腾的十分贫弱的中枢财政破产,辽镇等军镇耗空了实力,明朝覆亡的危机,说是万历四十年后的建奴起兵和各地绵延不绝的灾害,实际上是在万历二十年就正式开始了。
如果万历是稍微合格一些的帝王,就算经历三大征,小冰期,明朝也绝不会落到最后的光景,明亡于万历,这是绝无疑问的。
“还有两年的时间,诸君努力吧。”
惟功并没有长篇大论,但此次的讲话,意思当然是十分明显。
逆而夺取,既然大明危机四伏,辽阳这边却是蒸蒸日上,能拿到手的,当然也绝不会放弃。说起来他的勋贵根脚对自己毫无帮助,相反,却因为英国公府的身份遭遇了不少挫折和刁难,还有与皇帝的那一点点交往,自己早就还清了情份,而在此之后,就是万历无止境的猜忌和提防。
情份早尽,机会就在眼前,绝没有放弃的理由和道理。
向北扩大地盘,使辽阳直属的领地几近达到大明近半的国土,再征伐蒙古,扩大声望,如果能在朝鲜扶住一国,灭一国的倾国之兵,功劳就已经到不世之功,朝廷赏无可赏的地步了。
“是,大人!”
所有人都抱拳躬身,大声答应下来。
……
……
王国峰自江船上一跃而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江南的清新空气。
他在暮春时节出发,船上已经呆足了近月时间,到江南已经是万历十九年的初夏。
自中左所港口上船,再到登州装货卸货,乘座的虽是两千料的大船,但却是还没有淘汰完毕的福船,军舰现在已经将旧式战船淘汰更换完毕,全部是新式的纵帆船,战场机动能力和远航能力都大为增加,中国的福船当然不是一无是处,在运货上八面帆有自己独到的一面,但用来远洋做战,当然还是纵帆船更好。
乘座在老式的福船之上,航行的速度和舒适性都不如人意,但王国峰没有办法抱怨什么,军情司的几次行动都失败了,宋钱度和宋家的主要负责人被高淮关在苏州的税监衙门,锦衣卫亲军派了一个叫张懋的指挥率数百亲军南下,和以前的随员负责,光是上三卫的亲军就过千人,加上大几百的无赖随员,整个税监衙门被看的如铁桶一般。
因为两次失败的行动,高淮现在什么事都不敢做,只将宋家的人看守着。当然宋府上下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罪名,高淮的行动没有真正的官方支持,苏州的当地军政官员都没有参与进此事里来,只是舆论上居然毫无声息,当然是那些大户们在暗中捣鬼,如果是正常情形的话,宋家这样的顶级豪门被税监随意这般灭门抄家,整个苏州和松江常州一带应该是群情汹汹,舆论大哗,不论在朝在野的官员士大夫会蜂拥上书和设法营救,在强大的压力下,当地投效高淮的人会劝说此人放宋家一马……别看历史上的税监对盐商等商人十分凶恶,白日明抢,将人关进水牢逼迫钱财,什么样的歹事都做,但对各地真正的豪门世家,却是以拉拢为主,打压为辅,就算这样,豪门世家们到底还是容不得这些家伙,最终各地闹起驱逐之事,将税监打死的是云南,打死几十个随员的是苏州,高淮在苏州,若不是当地世家允准,那是万万不敢闹出这般大动静来的。
营救失败,王国峰这个军情司的主管责无旁贷,只能亲身前来。
宋钱度不比旁人,惟功当年还只是个小武官时,顺字行也只是在京里有些势力的光景时,宋家和李家就在宋钱度的极力支持下与顺字行开始接洽,后来联手做生意,顺字行在南方发展的顺利,宋家的支持也是十分关键的地方。
除了这盟友的关系,宋钱度和惟功也有一些私人交情,虽不多,和赵士桢差不多的感觉,论亲厚肯定不如惟功和宋黑子那种少小相处出来的感情,不过却也是难能可贵了。要知道惟功早年入京,入英国公府,栽培张用诚等人,早早的就谋干大事,同辈之中,对他排挤刁难的多,对张用诚等人他是上位,和万历交往那是君臣,什么君臣能当朋友相处那是后人天真的想象,万历对自己的权柄无比在意,十分介意自己被张居正剥夺的帝王权威,这样小心眼的天子能和你真心处朋友?惟功要那么天真那么傻,恐怕也活不到现在了。
宋钱度是难得的当年以平等姿态相处的一位老友了,是以惟功吩咐王国峰亲自前来,所带的人手虽是不多,却是军情司各行动组的顶尖好手,带的武器也是将作司给的最精良的武器,这一次,若再救不出宋家的人,恐怕王国峰也很难交代了。
“宋东主人怎样?”
坐在一间酒楼的雅间内,王国峰掩不住眉宇间的疲劳,从登州出海一直到崇明江口,再放船到苏州,江行虽稳,却因为要掩人耳目,连舱门亦不得出,这一番行船自是十分辛苦,不过王国峰到了苏州之后却是片刻亦未休息,直入军情司在苏州的情报点,召集当地人员,询问最新的情报。
他是军情司的最高主管,下头的人却也不敢坏了规矩,仍是单线联络,前来禀报事情的也不过就是个情报组的负责人,当地的最高负责人并未前来。王国峰当然不会介意他自己制定的规矩,劈头便是问公事,连寒暄客套亦是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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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这一次在北方低价倾销棉布,算是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这个年头的冬天可不象后世,不要说一个府州冻死多少,冻死人是按村庄算的,哪一年冬天一个庄上不死十个八个?若是荒年成年人也得冻饿而死不少,原本就是肉食不足,身体御寒气的本钱不厚,加上没有棉袄等御寒衣物,零下几十度的温度当然也不可能有暖气,被褥也不厚实,小孩和老人最容易被冻死,一旦感冒,引发肺炎伤寒等疾病,无非就是等死了,各地的中医水平参差不齐,庸医最多,死人太常见了,一家子生十几个孩子,能长大成人的只有三五个,贫苦人家的老人很少活过六十,此番辽阳棉布大量贩卖到北地,价格十分低廉,以往买不起的也能凑些钱买些,同时弄些棉花,缝纫成袄,用来御寒的效果当然比麻布强的多。
若是稍有些钱的,趁着棉布便宜,多买一些,缝一些厚实的大被子,在这个年头,一床被褥也是一户人家象样的财产,陪嫁若是能陪几床被子,那可是中产以上人家才能有的豪奢之举。青黄不接时,棉袄,被子,都可以拿出来抵当银两,这在后世是不可想象之事,在当时却是习以为常。
辽布一倾销,江南的布当然是首当其冲,受到严重的打击,往常的销量开始直线下降,从降三成,到降五成,再到降七成,王国峰出发时,辽布已经抢了江南布七成以上的市场,估计继续买江南布的是一些头脑固执的顽固,也可能是批发商人前帐未清,不得不继续进货。
辽布是从最低端到最高端,所有的布的质量比江南布同等都要高出一筹,价格从低三成到低一半还多不等,这样的情形下,江南布能有市场才是活见鬼。
丝织品也是一样,在辽东丝厂规模大,品控也好,这几年不停的种植桑树,训练屯民采桑养蚕的技术,虽然在高端市场还没有办法和江南比,在中低端市场,辽丝也是不遑多让了。
这两样重拳打击下来,已经对江南形成了致命的打击,加上物流费用增加,保险和金融一起增加,甚至拒绝江南商人投保,对外贸易的海船已经有七成是顺字行和四海行在掌握着,对外贸易的渠道也渐渐落在辽阳手中,江南的海外贸易也被削弱极多,整个江南几府的大世家和商人们已经是在大量失血了。
在夏初时,辽布终于反过来卖到江南了。
江南人也不是个个都是有钱的东主,也是以小民百姓为主,虽说辽布的倾销影响了他们的生计,可人人还是要吃饭穿衣,辽布千里迢迢的卖过来,反而比本地布要便宜的多,质量也是没得说,比本地布还强,这样一来,谁还愿意买本地的布匹?
再者说,也不是人人家里都在布厂商行里做活计,虽说心里不是很舒服,可辽布还是迅速打开了市场。
一边走,那本地情报人员又道:“这阵子,打行和我们打了五六次,打死十来个,官府不管,大户亦不管。不过死的人全是他们的人,恐怕知道厉害,不会再过来打了。”
顺字行立足之初,虽然有宋家等当地家族的帮助,也是和本地的打行打过好多回,知道顺字行这强龙不好惹之后,地头蛇们才渐渐消停了下来,现在隔了这么多年,双方又是大打出手,当然是因为此番辽阳的经济战惹怒了江南不少势力,打行的背后肯定有不少身影,不过在顺字行强悍反击之下,各地的打行都占不着一点儿便宜。
“还会有一次大打出手的机会,真打死几百人,才算完。”王国峰心里清楚的很,这阵子全国各地往江南调军情司和特务司的好手,连特勤总队的人都调了不少过来。江南这边很可能会出现几千上万人规模的骚动,不彻底把他们打疼,这些家伙不会放弃武力威胁这一条路,最终还是得以打促和,打完了再说。
这一番心境却不是普通的情报人员能了解的,王国峰只这么一说,接着便还是大步而行,不多一会儿,便是到了苏州水门的码头附近。
想看本地商业究竟受到多大的影响,说白了还是得看码头。
一边出,一边是入。
入的那边,船队排的老长,长长的船队上是各色货物堆码的如小山一般,大量的船只上都装运着北货,以前是以皮毛松子山菌人参等北货为主,当然也有将作司出产的不少工艺品,以前苏州就有从境外贩卖来的座钟和望远镜等物,现在却都是打辽阳进口,又便宜,工艺还更加纯熟的多。
除了这些,还有将作司所出的各色刀具,腰刀,马刀,顺刀,解刀,还有作工十分精巧的火铳,威风不俗,只是价格不菲。卖刀无事,卖火铳却是犯禁的,只是在苏州这样的地方,大户人家买几把十几把火铳护院,谁还能说什么?商人不敢,那些书香门第却是没有什么顾忌的,朝廷总不会疑他们会造反?
甲胃却是不对外卖的,辽阳的铁矿出产最多允许卖一些耗钱不多的物件赚银子,同时卖大量农用铁具,甲胃却是始终要保持一定的产量,不停的装备给野战部队,这么多年下来,若论具甲装备,辽阳已经是独步天下了。
或许几十年后火器的发展和运用就到了不需要铁甲的地步,但在目前的局面来说,铁甲仍然是军国重器。
不过最多的肯定还是布匹,一整船一整船的全是布匹,下货的船工都打着赤膊,露着黑乎乎的肌肉,喊着号子向下搬货。
接货的是顺字行的人,大车早就等着码头上了,布匹搬运上货车,一车便是好几百匹,眼前停着几十辆大车,这么一会功夫,过万匹的布就装运好了,然后伙计们驾车离开,其间没有人说话,模样都很沉稳,护卫队员们手中拿着各式武器,不过都用布包着,不那么扎眼,毕竟是苏州城这样的地方,打架归打架,弄到拥兵自重的感觉也不大好。
四周的江南商人都是神色复杂,已经有几个布商跑过来和顺字行的人说话,四周的人眼神中露出鄙夷,不过很快还是有更多的人凑了过去。
没办法,尊严当不得饭吃。江南这边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降低棉花成本,压低收货价格,降相关人员的工钱,把一切事能做的全做了,成本价还是比人家的卖价高,这怎么办?百姓们要穿衣就得买布,江南的布贵,很快就无人问津,尊严当不得银子使,江南人一边嘀咕着不高兴,一边还得买辽布,指望有人奋臂一呼,买价格高一倍的本地布,这位爷一定是吃撑了,这样的事也敢想,脑子怎么长的。
百姓可以换辽布,这些布店的东主和掌柜们当然也不一定在本地布身上吊死,除了那些大世家大商人,中小布店还是很容易改换门庭,本地布丢在那边吃灰,大家也开始从顺字行进辽布,就算被顺字行从中赚一笔,好歹还是能把生意继续做下去。
至于大布行,向来是往各地卖布的,现在北方市场被抢了个差不多,南方市场也是十分有限,他们又没有办法改换门庭,自己就是生产方和大批发商,从顺字行手里拿货再去批发,吃饱了撑的?
“好了,不必看了。”眼前情形已经说明一切,王国峰微微一笑,转身欲行。
“又他娘的涨价了?”不远处码头上下货那边突然一阵嘈杂声,王国峰微一皱眉,回头去看。
却是一群商人围在码头,除了开头的一嗓子他听懂了,接下来全是江南这边的口音,王国峰刻意学过,但也只听懂三四成,大约知道是因为粮价的事吵了起来。
“说是粮价又涨了。”本地军情司人先没说话,侧耳听了一会儿,笑道:“十天前到码头一石粮四钱二分,现在涨到四钱八分,是以他们着急了。”
王国峰道:“江南这边还用碎银么?”
“几分的银肯定无人用了,几钱的也是用咱四海银行发行的银币,最少的辅币是当两钱,这边市面上人都有钱,当两钱用的很好。当然也用咱们的铜钱,不过铜钱数量还不够多,用途也不广了。现在是大宗货物,按旧例算银,最后结帐肯定是用银币或金币,方便结算也便于携带,如果再大宗就用咱们银行开的本票,不过近来四海银行对本地的本票开据收费增加了,他们又是尽可能的用现银结算了。”
“嗯。”
王国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短期来说银行会损失一些收入,长期来说,这一场金融战打完了,以后江南这里就是任凭揉捏的软柿子,想赚多少还不是辽阳说了算?
“粮价之事,看来也是顺字行出手了?”
“是。”那人答道:“两月前顺字行开始在湖广加大收粮的力度,价格抬的很高,江南这边当然要涨价,上个月起,存粮消耗的差不多了,顺字行更是加大了收粮的力度,那边收的多,价也高,这边虽然四处搜刮,不过怎么能和两湖那边比,路远了运费上去,一样的不合算,是以粮价必涨无疑,这个月底,估计最少能涨到五钱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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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峰面无表情的道:“这边大粮商到手五钱,底下百姓到手最少五钱五到六钱了,这事情做的妙极。”
一边用辽阳货物打击这边的收入,一边涨粮价勒这些人的脖颈,辽阳这一出大戏,果然是唱的热闹,精采纷呈。
这其中的事当然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不知道要调动多少人手和多少金银,疏通多少关系。两湖那边的大粮商也不是吃素的,不会不明白此举暗中包含的意思,虽然在商言商,但两湖那边向来是江南粮食的主要供应方,从大明中期开始,就一直由两湖供给粮食到江南,沿江而下,粮船运输十分方便,顺流而下,省时省力,运费不高,能充份满足江南的粮食需要。
说来也是好笑,江南那边的土地肥力除了东北的黑土之外堪称最肥,而且不是天然的肥,是因水利之便几百年间堆肥堆出来的黑土,单亩收获不及湖广的记录,但平均的地产,绝对是在湖广之上。可自明朝中期之后,江南的粮食已经不能自给自足,需得从湖广大量买粮,否则粮食便不够吃……这当然不是江南的地不行了,只是江南的土地大半种植了棉花和改成了桑林,种棉和采桑养蚕的利益高出种粮十倍,田主不是傻子,当然以种经济作物为主,这么一来,粮食便是大为减产,需得大量从湖广购买。
明朝中枢的协调能力又是差到几乎毫无能力,开中法一坏,江南的粮根本不到西北等九边,北方又连年减产,粮价一直上涨,遇到大灾荒根本没有自救能力,如果田赋不高还能勉强稳住基本盘,崇祯年间因为辽饷又涨了田赋,全国齐平,根本无视西北和江南湖广的差异,结果基本盘崩溃,大量的西北农民造反,中小地主破产,边军粮饷不足,也加入到造反的队伍之中,归根结底,还是粮食产量严重不足,明朝中期过后海外贸易盛行,人们将眼光全投向海外,江南一带的商人获得了巨利,整个南方对粮食生产的兴趣不足,更没有兴趣到北方做生意,北方的粮食生意把持在晋商手中,晋商却又偏是吃里爬外的汉奸,两边的世家和商人算是一起合力,毁了大明的根基,所以有的时候,帝国的毁灭完全不是简单的原因,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复杂的东西,别人不懂,惟功却是清楚明白。
江南这里算是自毁武功,大量的良田不种粮改种了别的作物,既然你粮产不足,需仰赖外力,那就不能怪辽阳在这件事上发力了。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冬天的储粮吃的差不多了,夏收还没有开始,湖广的粮价也有所上扬,顺字行再炒作一把,就算湖广粮商不为这难这边,想要顺利买到平价的粮食也绝无可能。而且顺字行有庞大的资金链,可以一直不停的收粮,到了夏收开始时,虽然粮食大为增多,可江南和湖广都有负责供给京师粮食的重任,地方上也并不太轻松,这样一路收粮到冬季,估计江南这边的一石粮能涨到二两,那个时候,就算采桑织布的收入高,估计也会有相当多的人饿肚子了。
至于多买的粮食,顺字行当然是不停的运往北方,或是囤积储存,或是用为军粮,反正粮食多了不怕,卖到朝鲜和北方一带便是,市场大的很,不怕脱不了手。
倒是江南这边,产布产棉的地方被低价棉打的喘不过气来,原本的天下粮仓,地位早就叫湖广抢了不说,现在还得卖低价布,买高价粮,一进一出,就是两根绞索勒在脖子上,看你怎么喘的过气来!
“就是苦了百姓些……”
王国峰盯了那个军情人员一眼,对方感觉他的眸子里寒意,不禁缩了缩脖子。
“属下错了。”
“错倒不算什么大错。”王国峰淡淡的道:“我要带的是秉承大人的理念,造福我中国之人,情报人员要冷静,不能出错,不过也不能说毫无思想。我也不愿你们就是拿钱办事的木头人,不过你再仔细想想,这一件事的做法是不是唯一的选择。”
“是。”那人想了想,终道:“舍此之外,别无良法。我江南的世家和我辽阳根本就是气味不投,以前的合作之法断定无法长久,要么我们屈就他们,跟着他们的规矩转,要么就得把他们压服,叫他们跟着大人的指挥行事,决裂乃是大势,非人力可挽回。”
“你这见得还算明白。”王国峰终于展颜一笑,笑容居然十分亲和,也叫人觉得他年轻的不象话,不过此时这个苏州的情报主管不敢有一丝轻慢,听到夸赞,也是垂头不语。
“走吧。”王国峰简简单单的吩咐一句,负手而行,虽然身在苏州这样的地方,居然也是如在辽阳一般,走的轻松写意,十分潇洒。
……
……
晚间的时候,高淮从虎丘北边的一个镇上赶了回来,因为赶路,他没有乘坐自己的八人抬的大轿,而是骑马赶路,来回走了一趟之后,他头顶那精致的三山帽上落满了灰尘,镶嵌的白玉珠也蒙尘很深,看不出原本的润色,身上的大红衬白里的蟒袍也是变的灰扑扑的,跟在他身边的十几个小太监也都是一副德性,那些锦衣亲军也好不到哪去,至于苏州本地招募的游手无赖,因为是一路跟着跑的,那就更加的狼狈不堪,甚至有一些人,鸳鸯战袄都脱了下来,光着膀子,或是脱了铁靴换了布草鞋,这么一堆人聚在一起,那种形容就甭提了,虽说不是乞丐叫花子的气质,可总归不会叫人看了心中愉悦。
高淮也懒怠理会这些,他的住处是抢的苏州城中一户大富商的宅邸,现在用来当了税监衙门,平时这里弄的神鬼辟易,每日鬼哭狼嚎,加上大批无赖亲军环绕,苏州城的狗都不敢路过这里。
整个宅邸有百来间房子,高淮辟了几个小院和后院的池塘当牢房和水牢,抓来的富商就关在这里,给了银子才会放人,有一些人当然就会死在这里,倒不是他们舍命不舍财,而是身子骨弱,不小心就丢了性命,尸身发给家人取回,告状的当然不少,不过地方官府根本不敢接状子,京控的话,都察院弹劾的奏章已经不少,比如抓了宋钱度以后,辽阳一系的张党官员飞章弹奏,奏折摞起来有一尺多高,万历当然是全部留中不理,锦衣卫还派人出来撑腰,但高淮已经明白,这宋某人果然不是普通商人能比的,自己已经算是夹在皇帝锦衣卫和辽阳镇角力的中间,固然高淮因为冯保的事深恨辽阳,不过对于自己当出头鸟他还是敬谢不敏的,按锦衣卫的意思,抓着这好机会,抄了宋府的家,搞死宋钱度,辽阳能怎样?无非再上几封弹章,但高淮这死太监对力量的感觉十分的好,他知道事情可没有这般简单,若是真的“简单”为之了,恐怕自己这一条小命也得“交代”了。
上回那些黑衣人冲到府中,如果不是人数太少,锦衣卫这边人多,恐怕根本就挡不住人家。
就算现在,锦衣卫加上三卫和苏州无赖人数过千,高淮居于其中,那安全感也并未增加多少。按他的心思,干脆放人了事,但这事到了如今这地步,已经不是他这个死太监能随意左右的了……
“宋东主,好悠闲嘛。”
从大门直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袍,帽子当然也换了一顶,焕然一新的高淮一步三晃,步到后院之中。
宋家的直系亲属十来人和宋钱度都被关在这里,每日只在供给三餐的时候开门,其余时间都是大门紧锁,一大家子原本是锦衣华食,出入出是起居八座堪比王侯,论享受真的不比京里的公侯差了,现在关在这里,自是怨声四起,不过因为有宋钱度的身份罩着大家才没有受大罪,是以也不敢过份,这日此时几个亲人正在小声嘀咕,远远看到高淮过来,当然是忙不迭的躲了,由宋钱度迎上前去。
宋钱度却也不慌,他虽无外界的消息,这小院四周明塔暗桩,将他看什么似的看管起来,由此可见,辽阳在外并不是没有理会他,既然有张惟功替他努力,以宋钱度对惟功的了解,这一件事不管就罢了,管自然就管到底,既然如此,当然不必慌乱。
他一身月白长袍,天有点热,手中还拿着一柄折扇,这般模样,象是个俗世翩翩佳公子,脸上的神情也是悠然自得,并没有什么慌乱惶恐的模样。
这般情形,和那些被虐待恐吓的普通商人当然是天上地下,高淮也是看的暗恨,只是也没有办法,站定了,扬着脸问道:“宋东主,家藏重宝不肯献给皇上,是不是太不成话?关了你这么多天,想明白了没有?”
“寒家没有什么重宝。”宋钱度含笑道:“至于些许浮财,就储在四海银行,需得本人特别的花押和凭单才能取出,以现在的情形,就算宋某给出这些,按四海银行的规矩也是取不出来的,是以公公不必再费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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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回答,若是别的商人,高淮肯定脸一翻,下令将人拷打一番,然后投入水牢,眼前这人偏又动不得,却又软硬不吃,凭高淮的身份几次亲自来说话,若换了普通商人,早就不知道哪去了。
“高公公看来是又发财回来了。”
宋钱度反而主动出击,讥讽起高淮来了。眼前这太监,掩不住得意神情,加上风尘仆仆的模样,虽换了衣服也掩不住。
“哈哈,”高淮尖着嗓子笑道:“这一趟不过弄了两三万银子,还有不少古董字画要卖了才能算钱,有一些精品,咱家还得献给皇爷,哪能全落在自己家手里。”
这就是一群活强盗,宋钱度掩不住内心的厌恶,皱眉道:“皇上就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么?”
“皇上怎能不知?”高淮得意的道:“放咱家这些人出来,就是为了给皇爷敛财,凭什么那些当官和商人就能发财,咱们皇爷就只能过的苦哈哈的?往户部要点银子,那些官就敢给咱皇爷脸子看,这普天之下,一根草都是皇爷的,派咱们出来拿点银子怎么了?”
这强盗逻辑说的偏是振振有词,宋钱度神色也是变的黯然,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对这个国家和皇帝能失望到如此地步。
各家的私产,也是皇帝想要便来取,如此下去,这皇帝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皇帝真的不知道,先秦两汉时,皇帝也是得公私分明,少府管理的才是皇家私产,有道德的天子绝不会将手伸到公中的银库之中,而少府所入,倒是被拿出不少来贴补国家财政,两千年下来了,怎么连秦汉时也不如了呢?
“恭喜高公公了,发财了。”
宋钱度话语中讥刺之味甚浓,不过高淮心情确实还不错,瞟了他一眼,也不同他计较,只呵呵一笑,说道:“咱家这银子又不是自己全拿了,下头人和锦衣亲军要拿走五成,给咱家上头的公公分一成,皇爷拿一成,咱家辛苦一遭只能拿三成,你要说这是不是没天理,咱家最辛苦,大头却得拿出去大家分润,咱家说什么了,还不是任劳任怨!”
这厮的无耻已经超出了宋钱度能理解的底线,太监这群体确实没有办法拿世俗的节操去硬套,已经受了一刀,士大夫又瞧不起,权力再大又不能传后,公侯和士大夫还讲个家族传承,做事不能太过份了,这些家伙除了少数奉旨可以过继的之外,多半就是绝户,也就是有权时多捞几个,可以安享晚年,不至于和普通太监一样被打发到善堂去等死,可以自己买宅邸居住,还能自己提前修好墓地,请和尚超度什么的,加上吃饭穿衣也享用惯了,叫他们清苦度日不如直接死了拉倒,是以太监对钱财的渴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又没有道德观念,后世有一些人喜欢替历史翻案,在太监中找几个确实操守能力还不错的就所谓阉党治国,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伪君子好歹还有底线,真小人是没有任何的操守和底线的。
高淮又扯了几句淡,见宋钱度一点妥协的意思也没有,拂了拂袖,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有几十个太监和武官模样的跟着,见状也是一起跟随而去。
高淮一走,宋家的人便拥出几个来,一迭声的埋怨起来,无非就是说宋钱度态度过于强硬,不如软下身段,求一下高淮,没准高太监一高兴准定把人放了。
这几个堂兄弟的心思宋钱度也明白,无非是觉得当家主事的就是他,求个情把旁人放了,不连累他们,那日抄家时就有这么一段,宋钱度吸了口气,冷然道:“宋钱彬,宋钱敬,宋钱明,你们等着瞧好了,待总兵将我们救到辽阳,我必定和你们分家,到时候撕撸清楚了,你们莫要后悔才是。”
“一个总兵有这么大能耐?”
“他无非就是有个顺字行,能翻出天外去不成?”
“这天底下还有谁大过皇帝去?老大你莫在这里发白日梦了。”
这些话其实不仅是宋家子弟的话,也是江南不少人的想法。
江南纵称“鬼国”,有不少对抗朝廷法度的办法,拉拢官员下水也不在话下,自成一脉,势力庞大,但那是对普通的势力和某个官员而言。面对庞大的国家机器和皇帝意志,这些人的精气神都是早就跨了,多少财可通神的大商人被抓了来,开始也是死硬,后来还不是乖乖交银子才能走人,宋钱度再厉害,难道又能比那些人强多少去?
除了长洲申家,华亭徐家,还有那些真正的书香官宦世家,普通的商人家族又哪能和朝廷掰腕子,更不必提和皇帝顶牛了。
几个老爷子也是苦口婆心劝道:“钱度你莫气他们,都是想大家好,浮财虽然要紧,不过到底不能和各人的性命相比,我宋家的货和田产反正还在,祖宅还在,守着小生意到底比普通人过的强的多,不如将银子交些出去,大家安心回家过活才是。”
“各位叔公莫乱,此事小侄自有主张,到底是谁对谁错,日后自见分晓。”
什么浮财不要紧,这些家伙多半将自己钱财守好了,公中的钱大头都是宋钱度的,交上去当然不心疼了。
俟宋钱度回到自己屋中,妻小自是围了上来,其妻担心道:“相公,说来说去还是和皇帝斗,凭张平虏再厉害亦恐怕没有办法顶的过皇帝,若是满江南士绅也一心还罢了,现在看来大家是盼着我宋家倒霉,这样的话,硬顶怕是真的不成了。”
宋钱度叹息一声,摇头道:“现在这局面,已经不是交银子就能无事的局面了。”
一句话说的各人大惊,想想却也是这般道理,当下各人都是愁肠百结,几个妇人,险险便哭出声来。
“平虏不会放着我在此不管。”宋钱度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自己被抛弃,这是他多次前往辽阳,了解辽阳那边情形之后方有的自信,不过这些和眼前的人却是怎样也说不明白,他知道南京虽无税监,而且南京勋贵和大官多,又是东南政治中心,是以万历虽然荒唐却不会放人到南京胡闹,但就算如此,李文昭也是已经举家搬迁,只将生意委托给本家几个掌柜,本人却是带着家小已经搬到辽阳去了。
若是数年之前,相信不仅宋钱度,就是李文昭也不会下此决断。可眼下的事明摆着的,大明这边是皇帝带着不守法度,随意妄为,说是国用不足,暂苦吾民,其实都是敛财的借口。国用不足当以国家政令法度来更改税制,或是做一些正式的尝试,皇帝派家奴到民间来明抢算怎么回事?而辽阳那边却是法度森严,有些事不要说普通的官员,便是惟功也做足了守法的姿态,惟功入主辽阳十年,从来未听说有以权坏法之事,诸般行事井井有条,各司权责分明,对普通的百姓和工人都能护卫有方,更不要说商人了。
上回商会之事,事非十分分明,并不是辽阳开始有意打压商人,只是在维护工人与商会之间的平衡,不仅如此,在商会门前惟功发表的权力制衡的言论,更使宋钱度和李文昭等人如推窗见月,更见世间道理分明。
事后商会也未曾受到一点打压,只是唐志大将商会之主的位子让了出来,商会权力不仅未被削弱,反而有所增强,对各司的监督,渐成体制,现在财务和税务相关各司,每月都会接受一次商会的问询,工会,商会,农会,各种协会在辽阳也成立了,将来要成立评议大会,每年对辽阳的施政进行一次监督。
还是惟功所说的,权力太过分散,容易事权不一,扯皮误事,所以辽阳的权力仍然紧握在总兵府下的中军部和各司之中,不会分给他人。而没有约束的权力又容易使人犯错,有些错误完全可以避免,只要权力部门与下头多沟通,商议,总能出台一个各方最容易接受,施政也最方便的方案出来,一味胡来,浪费资源和人力,招致不满,管的过多过细,自然也就是将所有的责任背到了有司身上,有了评议会,能听取各方意见和建议,将施政的弊端分一些给各大行会的头上,其实是有利无害。
在舆论管制上,也是尽可能的放松,只是对敌对一方看的特别严厉,不使人有鱼目混珠的机会而已。
辽阳这般的情形,不仅是势力和实力蒸蒸日上,不停进步,实际上对人的吸引力和向心力,也是与日俱增,这般情形之下,李文昭才毅然北迁,宋钱度也是存了到辽阳安身的想法,这边的生意固然要紧,但最要紧的当然还是人身安全,再乐意冒险的资本家也不会真的喜欢在刀尖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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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箭楼后李青等人继续前行,此时面临第一道真正的防线,高淮等人在这里临时修筑了不少房舍,每个屋中都睡得十几人,按理来说还应有几十人在地上巡逻,不过根本没有军官督促,这些当兵的自然都钻屋里睡觉去了,也有几个屋还有灯,那是熬夜喝酒赌钱的赌棍,根本不可能出来巡夜。
随着一声声爆响,十几个小队的行动组迅速冲入,踹开房门便是进屋,各人都用短刀往那些禁军的胸口送,一刺再刺,动作十分迅速,几刀下去,戳在心口的人就死的不能再死,就算一时不死也只剩下一口气,离死不远。
行动组的身手都十分老辣,几乎都是刀刀致命,十几息过后,惨叫声还是停的响起来,也开始出现抵抗,毕竟这些禁军中的锦衣卫都经过训练,就算府军和旗手卫也是挑的壮汉出来,那些真正的老弱在京里虽然是能冒领军饷,这种外差还是轮不着他们,屋中人太多,一时没有被刺到的便是滚落下床,抄刀反抗,一时间有不少人和行动组的人对上,打的火花四溅。
李青面前便有一个把总模样的壮汉,手中一柄沉重的大刀,对着李青舞的虎虎生风,李青一时竟是欺不到前去,他索性后退几步,从怀中掏出一支短铳来。
对方丝毫不惧,狂笑道:“这截短了的鸟铳有屁用,小孩子玩意也来吓唬大爷……”
这厮一边说话一边往前冲,刀光闪闪要来劈斩李青,李青冷笑一声,抠动扳机,枪声并不大,铅子却是正中对方眉心,“啪”一声便是打出一个大血洞来,对方眼中满是迷茫之色,身子却渐渐软倒了。
李青顾不处看这死人,又连续做了几个手式,此时各小队中也慢慢遇到了硬点子,枪声开始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动静闹的这么大,税监衙门里锣声大作,大量的人影衣袍不整的跑出来,不过好歹都拿着武器。
张懋一直折腾到起更才睡,睡意深沉的时候被惊醒,一看又是这样的大场面,平时的那种虚骄之气一扫无余,一时间浑身战抖,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底下的军官也好不到哪去,一直待看到那些黑影越扑越近,锣声也响的跟什么似的,各人才慢慢醒悟过来,分别督促底下的人前去抵抗。
上次来的黑衣人不过十几人,就弄的税监衙门鸡飞狗跳,这一次却是一来数百人,高淮也是惊动了,夜色之中,他也看不清楚,只看到禁军在节节败退,黑衣人人手一支短刀,不停的往内里杀入,高淮吓的魂飞魄散,他是无恶不作不假,不过并不代表他是傻子,这明显是辽阳势力杀过来了,想想自己不过一寻常太监,别人未必就真的不敢动手,当下整个人都木住了。
“公公,锦衣卫都拿着鸟铳上去了。”
后院到中院再到前院和各偏院,中间都隔着一道道的高矮院墙,此时锦衣卫们倒也不全然是废物,锁了几道院墙之后纷纷上墙,各人都拿着长长的鸟铳,预备拿火器制敌。
这黑灯瞎火的,虽然紧急点了不少灯笼,想在这样的晚上用弓箭就纯属说笑了,鸟铳到底可以壮壮声色,比起弓箭来当然是更优选项。
各人都学过打鸟铳,只是在京时还经常操练,出来久了却是十分荒疏,这会子七手八脚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将药包倾入枪管之中,搠条也通过了,却是将铅子将了十来颗进去,一直到塞满了才恍然大悟,忙不迭再将铅子射药倒出,重新再来过一遍,却是已经有人打响了。
长长的火舌带着巨响声,威力当然不凡,这些鸟铳是锦衣卫从蓟镇要来的,戚继光在蓟镇时特别重视火器,蓟镇火器也是九边之冠,毕竟是拱卫京师最要紧的边镇,地位已经超过大同,是以火器也是优中选优,这些鸟铳都是用二十斤上好的闽铁打造而成,枪管十分厚实,不会有炸膛之忧,现在工部出的火铳质量已经开始下滑,毕竟除了戚继光也没有什么大帅那么讲究用火器,至于辽阳向来是自给自足,和朝廷早切割的干干净净,工部也没必要向辽阳提供火器,这么一来,火器的质量当然直线下滑,已经远不能和当年相比了。
手持这么精良的火器,打响声却是此起彼伏,黑夜之中相隔又远,打响了几十下,却是根本没有人中枪,这些锦衣卫外强中干的本性,暴露无疑。
待看到黑影迫近,那些黑衣人却是强悍非常,顶着火铳声响不停的翻墙而过,再又砸开院门,不停的涌上前来。
这一下,锦衣卫中抖手抖脚者越来越多,不知道是谁将手中火铳一丢,啊呀一声便是向外逃,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丢下火铳,甚至手中腰刀亦是丢开了去,只管撒开步便走。
高淮看看左右,张懋不知踪影,其余的武官也是跑的没影了,倒是那些前院住的当地无赖不知道厉害,不少人披衣出来,见是有人入犯,便是骂骂咧咧迎过来。
正好黑衣人冲过来,两边一撞,无赖们哪是对手,黑衣人个个身手矫捷,而且刀刀往要害去,一刀便是了帐一条人命,遭遇之下,顿时杀了好几十人,锦衣卫亦被刺翻了不少,看到这时,高淮苦胆都吓破,还好有几个心腹,此时顾不得面子,将穿着中衣的高淮架着便逃,不一会鞋亦跑掉了,披头散发,连跑了十几条街,到得苏州府衙附近,见本城丁壮在知府等各官带着提着灯笼打着火把聚集,高淮才放下心来。
“宋东主。”
李青等人不停的打开院门,大局底定,王国峰才大步到宋家人被困的院前,见宋钱度披衣出来,一脸平静,王国峰倒也佩服这商人的胆色,拱了拱手,说道:“我们大东主派我等前来,接宋东主一家离开这险境,救援来迟,还乞恕罪。”
“怎么敢当王司正这么说?”
宋钱度对辽阳的权力配置还是有所了解的,也曾经在西花厅几次看到这个如惟功影子般的王国峰,他知道督查室和特务司公安司对内,军情司对外,所以王国峰手中的实力仍是最强,当然也是有所制衡,并不能一手遮天,但就算如此,也相当于是执掌着辽阳的东厂和锦衣卫,督查室和特务司更象是大明曾经有过的西厂和内行厂,只是辽阳虽然有特务司,却并不崇尚特务政治,除了官员确有里通外部势力,图谋不轨之外,其余的不管是犯军法,民法,或是贪污舞弊,总之都有一定之规来制裁,所谓的军情特务各司的首脑也没有那么吓人,宋钱度知道自己内心想法不当,是以从来不和人说起,只是当初在辽阳见到王国峰这样人时,还是情不自禁的敬而远之。
他虽然不是士大夫,不过对特务还是有些反感,只是隐藏在内心深处,不为人所知而已。
此时见到王国峰,宋钱度心中一暖,几乎要流下泪来,拱手还了一句,接下来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半响过后,才又道:“总是要谢过平虏和王司正。”
“不必这般客气。”
王国峰知道宋钱度方寸已乱,点了点头,示意人将宋家大小人等赶紧带出。
外头早就有车马等候,不适合留在苏州的一律坐船离开,然后分别疏散。
“东主,”李青已经带人折回,向王国峰询问道:“抓着不少锦衣卫官,还有几个太监,高淮走的快,已经跑远了,抓着的人怎办?”
“不好做的太过,寻常小卒杀便杀了,当官的绑起来,莫伤性命。”
“是,东主。”
李青等人自去扫尾,不一会各人卷回,沿途见重伤未断气的,倒是有不少人慈悲为怀,上前补刀,将人了帐了事。
以税监衙门自己的医疗能力,被火铳打伤或是刺中心口未死的,无非是多捱些时辰,多受些罪罢了。
一会功夫,所有人都散尽了,若非税监衙门满地的尸体和已经凝固的黑红色的鲜血,还有砸烂的满地的破烂,就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翌日清晨,苏州府请了附近的守备兵马,聚集了几百马队和几千兵丁民壮丁勇,众人一声喊,点响号炮,一起杀向税监衙门,高淮自然也在其中,待各人到得衙门,壮起胆子冲将进去,除了一地尸体外,便是一地的军袄破靴,却是昨夜那些无赖逃跑时所留,锦衣卫的飞鱼服绣春刀却也是不少,可见昨天天子亲军逃跑的速度也是不慢,待再深入进去,却是发觉不少被捆绑起来的武官,个个面色青黄,十分萎顿,众人忙将人解开来,一个个却是半日也回不过神来。
待一路搜到后门,除了尸体外,当然什么也没有了。
“公公,”张懋脸色十分难看,跳着脚道:“这定是辽阳所为,这事儿绝不能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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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之事,以最快的速度飞递往京师,立时引发轩然大波。
高淮和张懋都是密奏,先至京师,万历已经知道事情经过,天子的内心自是兴起波澜,万历早就对惟功不大信任,这个自己一手看着成长起来的大将已经早就明显的不受节制,并且桀骜不驯。
前些年的选秀和取银都被顶回来,加上诸多事情,使得万历急欲换将,但辽阳的赫赫战功使得万历的一些小动作无功而返,不仅没有换马成功,反而只能对辽阳进行封赏,张惟功的职爵也是一路上扬,根本压都压不下来,眼下又出得这般事情,万历心头一股恶气顿时就是下不来。
俟苏州府的奏报上来,当然是将事情又说一次,不过明里暗里,都是说查不出来是何人所为……苏州府又不傻,这事夹着锦衣卫太监和皇帝,还有地方大户是一边,另一边却是兵强马壮的辽阳,光是京里的张党势力就不小,他一个地方官何苦替这些大佬冲锋陷阵。
明着的奏折没有实指,不过立刻就有几个御史风闻奏事,奏折中就直言此事与辽阳镇有关。
万历一改荒疏政务的积习,更加不会留中,直接就批复下来,着有司彻查。
这件事落在内阁和兵部头上,石星刚任本兵不久便遇着这事,心头实在烦恶。
不查,对上无法交代,也有碍本心……石星是认死理的,虽然对惟功感恩戴德,也认同辽阳的理念,但一事归一事,这件事他自是站在皇帝一边。
无论如何,天下总兵都这般行事,和唐时那些节度使在长安谋刺宰相有什么区别?天下还有体统律法可言么?
但若如实去查,兵部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这件事锦衣卫和东厂都没有办法,到辽阳去两个就得死一双回来,兵部有何办法?
最终石星召集两侍郎并各郎中,会议之后,决定兵部派出两个司官,和都察院派出御史一起配合,前往辽东查案。
反正已经有御史“风闻”奏事,就以这个由头去查好了。
决断之后,石星回府,长随来报,书房之中已经有客在等。
来的是吕绅与李甲二人,一位是部堂高官,一位是中层官员中的活跃份子,也是张党的核心人物,石星换了大衣服,也不耽搁,立刻前往书房。
他这房子是赏赐来的,并不算大,但紧邻东安门,上朝十分方便,如果罢官就得缴还,这也是部堂级高官的福利了。
自回朝后,石星的官位节节高升,也不是当年那般窘迫,不过叫他自己买这样的宅院,仍然力有未逮。
书房的布置也很普通,只是书画稍多些,待石星过来,吕绅和李甲二人将视线从那些字画上收回,李甲先拱手一揖,吕绅则笑道:“好久不来,东泉公的字越发圆润饱满,根脚也立住了,只是收束时,还有些机锋外露的感觉啊。”
俗话说字如其人,石星已经尽可能的压自己的秉性脾气,不过这东西是胎里带的,不小心练字就暴露了。
石星也不客套,彼此安座后便道:“两位前来,当是兵部调查辽阳之事?”
“对了。”吕绅看一眼李甲,答说道:“正为此事。”
石星眼帘一垂,肃然道:“若两位叫仆以私废公,请不必多语了。”
“东泉公误会了。”李甲呵呵一笑,说道:“我二人只是得了平虏指示,劝东泉公不必大费周章,免得大张旗鼓的将事做起来,最终劳而无功,皇上那人是要脸面的,东泉公难免受斥责,何苦呢。”
听到说是惟功指示,石星也是肃容听了,到末了,却还是正色道:“还是那句话,仆不敢因私废公,朝廷设兵部和都察院,都为节制诸镇,不使武人犯上,以文驭武乃是祖制,仆不敢不遵。”
吕绅皱眉不语,李甲冷笑道:“平虏早就说了,文武并重才是真祖制,太祖和太宗年间何曾谈过以文制武?后来是文臣假托祖制,侵夺五军都督府权力,渐渐成凌驾武臣之上,东泉公若说这是祖制,岂不是笑谈?”
石星和邹元标每常闲谈,对辽阳的民生和学术气氛都很欣赏,屯堡和民政福利都令两人击节赞叹,唯一不满的就是武人当政和设立特务机构。
当年他和惟功在京师谈话时,涉及的东西很多,但这些石星是绝不可能赞同的,现在石星与许国,还有邹元标等人隐隐成为一个政治联盟,渐渐游离在张党之外,主要原因,还是对辽阳武夫当国的不满。
这一次,辽阳索性动用武力,千里迢迢跑去杀到税监衙门,锦衣卫等上三卫亲军死了好几十个,虽说都是校尉力士这样的低层,武官没死一个,算是给朝廷留了面子,但这事知道内情的人极多,要是朝廷一点反应没有,以后还怎么维持这个天下?
一念及此,石星感觉没有必要和眼前这两位多说了。
大家理念相同还能继续做朋友,理念不同,也没有必要装作友好。
当下默不出声,举起茶来小饮一口。
虽无长随高叫送客,意思也是十分明显了。
“东泉公,以后我们不会再上门了。”吕绅起身,叹息着道:“你的脾气就是太容易自以为是,你以为今晚我们是为了辽阳而来?也罢,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日后,凡事切莫都以公心出发,也想想自己的安危和前途。”
他怕石星这驴脾气再说什么不好听的,拱拱手便是离开,李甲虽然年轻的多,脾气却是更加老成,看石星油盐不进后已经一字不出,随着吕绅出门之后,才沉声说道:“果然不出所料,东泉公自此和我们陌路了。”
“唉……”吕绅叹息一声,说道:“观操守在利害时,观精力在饥疲时,观度量在喜怒时,石拱辰到底还是棋差一着,操守,度量,皆有不足啊。”
吕绅在万历朝是赫赫有名的“三君”之一,可不是东林八君那样自吹自擂的名气,和郭正域两人一样,都是实打实的名声,若非是能力和操守到一定境界,绝不会有这样的气头出来。此时他这般评价石星,当然是失望之极。
“我们也不必管,已经尽了人事,只能由得他去了。”
“倒是那些小兄弟,难免会有心浮气燥的。”吕绅微笑道:“还得景元你去多调和,莫再朝中生事了。”
“是。”李甲当仁不让,笑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他和杜礼胡三省等人已经是中生代官员中的佼佼者,除了在朝的吕绅和梅国桢外便是他们这一群,而且和辽阳的关系更加紧密,维持张党,保持镇定,当然是当仁不让。
吕绅微微一笑,右足轻顿,他的马车车夫甩动响鞭,车马迅速离去。
李甲在他身后,亦是登车,不过却是往着杜礼家所在的方向,急速而去。
……
……
兵部大张旗鼓,预备彻查苏州一案,朝中的动向也是一直指向辽阳,甚至已经有御史在弹劾张惟功,大家也明白,辽阳现在的情形朝廷已经没有办法完全控制,辽阳总兵已经封侯,拜平虏前将军,麾下总兵好多个,有将军号的总兵就有仨,九边之中有将军号的也没几个,辽阳一镇的实力等于辽镇蓟镇大同山西这些九边加在一起,朝中有些低层文官不明白,只以为辽阳的实力稍强,如果朝廷痛下决心还是能整治的,只有熟知内情的上层人物心里才清楚,辽阳早就势大难制了。
真撕破脸,朝廷还真没有把握拿下辽阳,现在闹到这般地步,无非是朝廷面子下不来,也是万历有意放纵,拿这事来恶心惟功一把也是好的。
圣心如此不堪,底下的人却不知道,石星更是亲力亲为,半个月时间不到就将人选定下来,并且预备上奏之后,择期出京。
到六月上旬,辽阳却是塘马急报,直送御前。
万历手拿塘报一脸阴沉,朝廷这边正在大张旗鼓的要彻查辽阳那边,结果惟功假装没事人一样,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在御史弹劾时上过奏折,言明自己远在辽东,苏州之事如何能牵扯到辽阳,如果是因为顺字行在那边的生意纠葛,辽阳方面表示可以将商行全部撤回。
这一表态,别人没急,江南的京官就先跳脚了。
现在江南已经水深火热,顺字行真的一撤,辽阳肯定有损失,但江南就彻底完了。
他们已经被绑上车,半途把他们一丢,叫坐过车的人重新走路,别说追不上坐车的,就算心里也根本无法接受。
朝中已经成一团乱麻,就在万历不管不顾的当口,辽阳这一次的塘报算是正式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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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先生,你每怎么看眼前这事?辽阳出兵之事,是真是假?”
万历神色阴沉,他罕见的召见阁臣和本兵,加上兵科都给事中等相关官员,也是因为感觉颜面有失,不得不设法挽回一二。
听到他的询问,内阁诸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作答。
前首辅申时行狼狈窜回,后来是王家屏接任,被张惟贤搞的焦头烂额,最终黯然离去,两任首辅都落了个没下场,虽不似张居正那样差点被挫骨扬灰,但亦十分狼狈,王锡爵接任首辅不及数月就有求去之心,后来家中屡次言及老母病重,王锡爵一个月内连上二十二疏,最终万历无法,将此老放归,由他回乡侍疾去了。
王母病重,估计不久于世,王锡爵肯定顺理成章的在家守制,赵志皋说是暂代首辅,其实最少也能任职近三年,内阁中浙党有赵志皋和沈一贯两人,沈一贯善于逢迎帝意,对上柔媚,对下也能拢住人心,是一个权术十分高超的官僚,有此人相帮,赵志皋的首辅当的还算稳固,只是上任不久就遇上这一档子事,感觉自是十分尴尬。
首辅有首先奏对的权力,不过赵志皋默然不语,他当首辅不久,眼前这事也不大了解内情,而且与他的权力基本盘没有什么冲突,税监和矿监派出之后,各地都叫苦连天,相反浙省因为没有税监,虽然矿使也惹事,引发的反弹还是很小,在这件事上浙党就不打算发声了,免得有占了便宜卖乖之嫌。
赵志皋不出声,内阁旁人当然也不会出来顶雷,万历面如冰霜,看向石星,问道:“本兵事前毫无预闻?”
石星上前跪下,低头道:“臣确未闻知辽阳有这般计划。”
他这一次是最尴尬之人,对内已经与张党划清界限,政治理念虽有相同之处,但石星却是万历一手提拔起来,昔年情份,自问也还的差不多了,象沈榜和张梦鲤等人位列总督巡抚,兵部该管之处不少,向来都是十分照顾,现在理念不同,决裂也势所必然,只是兵部大张旗鼓要查辽阳,结果辽阳就来了这么一个大出兵的计划,实在叫人无可奈何。
辽阳塘报已经奏报分明,此番辽阳打算打击科尔沁各部,包括嫩江部和阿鲁部在内,地域数千里,人丁十余万人,科尔沁披甲肯定只有几千人,蒙古现在已经出现衰落的迹象,但与科尔沁相邻的插汉部必定来援,还有巴林,敖汉,奈曼各部,皆在打击之内。
此番辽阳动员十五个步兵营,五个骑兵营,两个炮兵营,若干辎重营和战斗工兵,加上动员的兵夫,光是大车就动员了一万五千余架,光是民夫和大车的数字就足以吓死一大片人,最少兵部的人完全难以想象,一镇之力,怎么动员这么多车马出来的。
万历和内阁中人却是最难接受辽阳动员的营伍数字。按明朝军制,总兵直领正兵营,副将领奇兵营,参将领援兵营,游击领游兵营,各有信地分别驻守,规定也是十分严格,象游兵营可以随意移动,别的营伍就不行,每将各领一营,如果军镇要练兵备选,也有专门的团练总兵,不可擅自练兵,有督抚的地方,还会有督抚标营,文官以文驭武,手中亦要掌握直接武力,一个正兵营不到三千人,就是一镇总兵的直领,战时总兵能够节制诸将,安排防备和战事,但别的营伍总兵无法插手管理,这是防止出现藩镇的举措,一直到明末时才彻底败坏,督抚无兵,总兵势力开始膨胀,但此时才是万历年间,辽阳以一镇之力一次就出动几十个营伍,而且很明显都是张惟功直接所领,表面上是出动了王辅国和郭守约等大将,实际情形如何,万历和这些朝中大佬都是心知肚明。
二十几个营的战兵和骑兵,辽阳的营制又是大营制,主力战兵都在十五万人以上,远超蓟镇和辽镇的帐面数字,再去掉必有的空额数字,还有装备和训练的差距,万历的脸色之难看,亦就可见一斑。
“本兵荒唐,下去!”
“臣该死!”
石星感觉脸火辣辣的十分难受,此番事情完全是咎由自取,辽阳这般大举出兵,打击蒙古各部,兵部对辽阳的调查势必无法进行,而辽阳进行这般规模的动员大战,兵部事先毫无预知,他这个本兵被斥责也理所应当。
当下碰头退出,惊慌之时,差点在越过殿阶时跌倒。
待他昏昏沉沉出了午门时,一个太监却是在后追了过来。
“石大人,皇上口谕,着石星左顺门候见。”
石星闻言不敢怠慢,赶紧又往左顺门去,左顺门是文华殿往内廷关键,是以以前的天子多在此召见大臣,不过万历怠政已经有十年之久,文华殿几乎荒弃不用,现在皇长子又未封太子,讲官们还不能到此讲书,是以左顺门这里也闲置很久不用了。
待石星登上城门,远远看到万历坐在椅上,他赶紧跪下叩首,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此番辽阳之事,实与本兵无涉,但朝廷不能没有负责之人,本兵职份所在,朕加以斥责,卿受委屈了。”
石星闻言一震,赶紧道:“臣奉职本兵,辽阳事与臣职份有关,皇上纵将臣下狱治罪亦是理所应当。”
万历闻言脸色稍霁,他对石星加以抚慰,可并不代表皇帝真会认为自己错了。所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只是说说罢了。
当下皇帝踌躇了一会,终道:“以卿对辽阳和张惟功的了解,他此番是真的往击北虏,异或有什么异动?”
石星沉吟片刻,终是道:“张惟功桀骜不驯之态尽显无余,然则应无异志。不过,他此次出兵地界,未有喀喇沁蒙古地方,亦不从辽镇地界过,就是用意明显。然而朝廷不得不防,臣意,当着令辽镇,蓟镇,宣、大,一起戒严。”
“这般是否妥当?”
自己治下的军镇出兵狂殴北虏,这边却是全境戒严,而且明显是要往京师方向倾斜,万历也是感觉老大的不好意思。
“北虏他部或有异动,臣觉得防范未然较好。”石星一咬牙,又道:“此番兵部将向各镇和各巡抚直接下令,以免耽搁。”
兵部的军令一般会规定好日期时期,还有接令者应为何事,比如规定大同某参将在四十天内赶到山海关驻防,从接令日起算起,如果逾期不至可以治罪,当然治何罪要视情形,比如下令勤王赶赴京师,逾期不至后果就十分严重,轻则丢官,重则会被斩首。
崇祯年间一次就斩过巡抚,若干名总兵,副将,参将,游击,一次处斩数十人之多。但就算这样,王朝崩坏之时也完全无法维护朝廷法度了。
此时当然无问题,石星所为,是为了防范与辽阳关系较好的辽东巡抚郝杰及蓟辽总督张梦鲤。
万历至此放心,他的判断是石星曾经与张党关切极佳,但一旦反目,以石星的自傲脾气反而会走的更远,此时他彻底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说道:“好做,朕一切皆依卿意。”
……
……
至万历十九年八月,辽阳动员已经近两个月,兵锋也是直指科尔沁腹地,插汉部图门汗亦下令插汉本部和附属八部总动员,去年是黄台吉替各部报仇,打的辽镇十分狼狈,今次辽阳再来,插汉各部也是鼓足了劲,意欲在辽阳身上报仇雪恨。
两边集结了超过六十万的人马,在千里地域展开厮杀,战报如飞雪一般一直不停的送往京师,兵部门前的辽东提塘官几乎每日都将战报送到通政司并内阁,每日都有数百颗人头的斩获战报,辽阳上回大战,一直到打完才有战报送到京师,震动天下,此番一改前次策略,塘报十分详细,将各部浴血奋战的情形不停的送到京师并各处,由顺字行各地的分行印成报纸,刊行天下。
此番做法当然是为了惟功的声望更上一层,朝廷就算明知亦无有办法,六月不到出师,再到八月时算算斩首已经超过两万,这一段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关注在辽阳。
与此同时,兵部开始在九边沿线调兵,不停的将军令颁发下去,一个个参将游击副将分领营伍,开往蓟镇和辽镇的地盘。
说是为了防朵颜蒙古异动,但朝廷在山海关到蓟镇摆了十几万人马,到底防的是谁,不问自知。
“朝廷也是糊涂了。”李如松麾下的两协和各分守参将也开始接到调令,不过他都以宣府总兵的身份压了下来,连大同的兵都过境不少了,宣府兵几乎没有动过。
看到新的调兵命令,李如松脸上露出不屑之色,在纸上弹了一弹,对一群面色犹豫的部将道:“不必理石星,就说是我说的,宣府这里北虏异动频频,兵将轻出,宣府镇担不起这个责任来。”
他是连文官三品参政也敢动拳头的人,兵部尚书这金字招牌吓的住别人,却是吓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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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是巡抚军门,你等果真要造反么?”
看到刘东杨近前来,党馨肝胆俱裂,不停后退,但心中很难相信,这军将居然敢真的杀害自己。
杭州兵变,巡抚被乱兵殴打,这已经骇人听闻,后来当事人都被朝廷严厉处置,如果刘东杨果真敢杀害自己,朝廷震怒之下,不知道多少人会掉脑袋。
刘东杨在最后时刻果然有些迟疑,看向两排并列的诸多将军。
有一些将领面露迟疑之色,朝廷权威在他们心中仍有份量,更多的是一脸无所谓,自万历御极以来,对宁夏地方制置很多失策之处,各地的兵变,民变一直不停,比起嘉靖朝更加昏乱,现在的宁夏兵变当然与普通的兵变截然不同,但也就是量变到质变而已。
一个面色白皙的将领微微点头,刘东杨再不犹豫,一刀挥将过去,党馨带头乌纱帽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仍然是不可置信之色。
石继芳却是被另外一个将领上前刺死,大红的官袍和补服上染满了黑红色的鲜血。
“请哱副将来,主持大局!”
刘东杨将刀一竖,大声厉喝,诸将都是神色凛然,齐声应和起来。
哱副将便是哱承恩,此时哱拜已经退职在家闲居,今年春上北虏套部火落赤攻打甘肃镇,甘肃镇副总兵战死,宁夏奉命出兵援助,哱拜也自请出师,后来在金城时,见自己部下兵强马壮,各部将领多半出自自己门下,对哱家言听计从,哱家父子又苦于党馨等文官压迫,早就有不服之心,此时眼见哱家实力至此,虽不敢有“天子力强者居之”的心思,但亦对大明少了很多敬畏和害怕。
哱拜原本就是投归的鞑官,麾下不少将领也是鞑官,大明对套部的入侵毫无办法,各人均是想自己若反,无非就是另外形式的套部罢了,大明打不下来,时间久了自然也就罢了,若是真的能自立成功,就是唐朝的节度使,属地之地,威福自用,可比做拿着手本跪拜在文官脚下的大明将官要舒服的多了。
就算是将来还得臣服,最少也得如西南夷那些世袭几百年的土司一样,这也是哱家的底线,若是说他们有取代大明之心,这倒也是完全没有。
万历十九年夏,军锋刘东杨等杀巡抚党馨并副使石继芳,纵火焚公署,收其印,释罪囚,正式举旗造反,同时胁迫宁夏镇总兵张惟忠并反,惟忠不从,自缢而死,哱拜为了掩人耳目,将刘东杨这个低资历的将佐推为宁夏新总兵,同时哱承恩和许朝任副总兵,士文秀和哱云为左右参将,大权还在哱家手中,立下新总兵后,哱拜等四处出兵,旬月间连下中卫、广武、玉泉营并灵州等城,宁夏镇所管地方大半落入其中,同时哱拜与套部著力兔联盟,许以花马池允其自由出入为条件,与套部蒙古联合,这一下不仅甘肃受到威胁,陕西固原等地亦是震动。
消息传至京师,连辽阳镇节节顺利都盖不住,塘马所至地方,士民皆是震恐。
宁夏一镇等于齐反,原额七万一千六百九十三兵员,马两万一千一百八十二匹,万历初年兵部重新额定,尚余兵员两万七千九百三十四员,马一万四千六百五十七匹,在大明九边序列中是很弱的一镇,但如果举镇皆反,再与套部联合,非普通的几万北虏可比,威胁之大,足以对额兵同样不足的甘肃造成重大威胁。
一匹匹塘马奔赴京师,告急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到内阁和万历的案头,万历再荒疏政务,这般军国大事却是向来不敢怠慢,当下命总督魏学曾督各总兵合兵往讨,九月四日已经入秋,各镇兵马开始往宁夏又集结,最倒霉的无非是兵部,石星焦头烂额,在此之前他调集大兵前往蓟镇一带防备辽阳,结果辽阳一直与蒙古交锋,并未有任何不臣的表现,现在又得将大军调往宁夏,前后支拙,花费巨大,银钱如流水一般用出,战事尚未打响,光是调兵所费折色银两已经在百万以上,所幸通州并各镇储粮尚还充足,军械等物资亦是足够使用,在调甘肃延绥诸镇兵时,统兵大将的物色也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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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万历罕见的先后召对了阁臣并相关的人员,先至文华殿,再御左顺门,先后查看舆图,听取兵部、户部、工部,并大同山西等各镇的汇报,在知道素有“东李西麻”之称的副总兵麻贵已经率本部营兵并苍头家丁赶往宁夏时,万历心情稍感轻松,不过内心还是有严重的挫败感。
万历二十年后先后爆发宁夏之乱和播州之乱,这是大明以前从未有过之事,在嘉靖年间虽然有北虏南倭,但那都是外敌,本身统治之内的土司比如女真部落和西南夷也时有叛乱,但规模都不很大,而且这些领敕书的夷人原本就不算统治范围之内,现在造反宁夏却是大明九边重镇中的一员,这叫万历有严重的受伤害的感觉。
不过他也没有反思自己的意思,只是心中那种怀疑和信不过外臣的感觉越发浓重了,正因如此,石星虽然调动失措,却没有受到严责,毕竟怎么来看,辽阳镇的威胁比宁夏镇要超过百倍,万一是辽阳镇造反,万历觉得自己未必能够安枕而睡,甚至蓟镇能不能守的住,也很难说,到那种地步,就不止是难堪那么简单了。
在万历抵达郑妃宫中的时候,一个青年太监手持拂尘急赶而至,半跪下奏报道:“皇爷,兵部来人奏报,说是最新的军报,辽阳镇军主力已经逼近插汉的汗庭附近,距广宁西南六百余里,沿途设数十兵站守备,力量渐薄,未来大战在十数日内方会再有回报。”
万历知道此次辽阳仍是兵分数路,偏师一路一直往北,直插兀良哈三卫的故地,那里地广人稀,只要驱赶走散乱放牧的北虏,方圆数千里的地方就到手了。只是万历也不大明白,为什么辽阳对恢复奴儿干都司故地这般上心,要知那里多是冰天雪地之地,要么就是绵延不绝的草场和森林,极昼之时冰冷入骨,万历闲时也看过当年的一些记录,这般蛮荒之地连南方的烟瘴地面也远远不如,否则当年祖宗也不会轻易放弃了。辽阳另外一路则是直插巴林等部地方,已经将那些小部落打的鸡飞狗走,再往西南便是喀喇沁和大宁故地,与土默特诸部交界,那是蒙古的核心地域,估计这一次辽阳还没有彻底消灭北虏诸部的决心。但显然,如果中路直入插汉部的主力能够大获全胜,估计灭亡北虏诸部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想到这里,万历面色十分阴沉,辽阳惨败,对他的统治当然十分不利,插汉各部会更为嚣张,去年土默特各部入寇,打的辽镇十分狼狈,京师也十分紧张,套部入侵甘肃,数千明军和副总兵战死,若是辽阳今次败了,日后北虏各部还不知道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但辽阳若胜了,极北到兀良哈三卫故地,再到吉林,长春,东至女真鸭绿江部,这般大的地域已经是大明一半还多的国土,只有苦叶岛和奴儿干都司故地尚未收回,不过那也是时间问题,若辽阳有这般大的地盘,一镇之地等若大明一国,到时候何以制之?恐怕天下易主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些心事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万历自己也搞不清楚,十年前的时候国家还是蒸蒸日上,现在也是府库充盈,为何天下这般多的灾异,这般多的民变和兵变,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臣妾见过皇上。”
沉思之中万历看到笑颜如花的郑氏,心头终是感觉一阵轻松,别的嫔妃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他这种内心的愉快之感。至于皇后,刻忌寡恩的万历怀疑皇后与外臣有所勾连,是以对皇后越发冷淡,当然皇长子朱常洛出阁讲书并没有改变,在这件事上,万历自己也感觉无能为力,只能对郑氏抱歉了。
“爱妃免礼吧。”看到郑氏起身后想去忙碌,万历指指身边,说道:“坐吧,一会朕还要接见司礼监诸人,晚膳已经用过了,现在叫朕吃什么也是进的不香,你就不必费力了。”
“那臣妾给皇上捶背吧,松乏一下也好。”
郑氏的粉拳打在万历背上,轻轻拍打之下万历感觉心头的重压去了很多,身体也舒服的多了,当下忍不住对郑氏道:“吾在外朝内廷多有烦忧,只有在你这里才略有些享受。”
“皇上也不必太过操劳,祖宗留下的这江山是铁打的。”
“唉,你知道什么。”
“皇上不说臣妾当然不知道,若说了臣妾没准还能帮皇上出出主意呢。”
郑氏说了,才想起什么似的,吐吐舌头,笑道:“祖制后妃不得干政,臣妾失言了。”
“倒也不必这么紧张,你与朕就如民间那夫妻一般,夫妻间有什么话不可说的。祖宗是防闲,其实本朝外戚无实权,倒也不必太过担忧。若是说真的后妃不能干政,朕的母后当然可是就只差垂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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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对郑氏的话显然不以为然,若是平常他也不会主动和后妃说起军国大政,毕竟女人常处深宫之中,也不会有什么有建设性的说法,凭白说了添乱,今日他心情格外烦忧,倒是忍不住对郑氏大倒了一番苦水。
最后万历喝了口茶,说道:“内阁和兵部的意思都是叫那李如松为提督,朕意亦是用他,此子虽然有桀骜不驯的弊端,但也确实是一枚好棋子,朕早就打算用他了。”
他原想郑氏也不懂什么军国大事,随口说了句之后就打算说宫中的几桩细务,不料看到郑氏竟是攒眉细思的模样,万历一时觉得好笑,便是抚着下巴,等着郑氏说话。
“皇上,臣妾有一些话……”
“说吧,”万历好笑道:“朕说了今日就是夫妻闲话家常,随你去说好了。”
郑氏虽是想说,不过万历并未觉得她能说出什么有道理的话出来,对自己处置军国大事的机敏和眼光万历还是有自信的。事实也是如此,他虽然治国治的一团糟糕,但哪怕万历中晚期时,军国大事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管是援朝之役还是宁夏,播州之役,又或是建州之变,都是万历自己一手掌总。在任用杜松和杨镐都失误之后,任用熊廷弼果然挽回了局面,万历对老熊任之不疑,重整沈阳到辽阳的防线,努儿哈赤多次试探性的进攻都被挡回,如果万历能多活五年十年,可能也就没后金什么事了。
不过一国之君,将国家弄到危亡之际,最终还是撒手西归,将烂摊子留给一群无用文臣和毫无经验的子孙,最终倾覆华夏,万历之罪,绝无可赦之处。
“臣妾觉得,辽阳那张惟功实在是大明未来的心腹大患,皇上想提拔李家子弟,想来是要防着那张惟功,不过以李成梁和李家在辽镇的势力也是朝廷之忌,如果再提拔李如松,宣府,蓟镇兵皆听他用,朝廷几十万边军又等若落在李家手中,纵使李家能抗住张惟功,岂不又是前门拒狼,后门入虎?”
“这……”
万历不防听见这话,一时竟是征住了。
良久之后,他才看着郑氏,沉声道:“你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臣妾从不见外臣,司礼的诸老公也不在我这里,这般事岂能听谁说?只是皇上最近在臣妾这里见人,说事,臣妾听了不少,自己琢磨出来的。”
郑氏向来聪明,也有几分鬼灵精怪,如果说是听多了自己想,倒也确有可能。
万历疑心稍去,不过郑氏的话他还要消化一会儿,当下便站起身来,在殿中徘徊起来。
确实,在辽阳兴起之前,朝廷防的最厉害的还是李家和李成梁。李成梁和其部下多有不法之事,和蒙古的贸易,杀良冒功,谎报战功等事,朝中都知道的很清楚,不过连同张居正在内,不管是谁也没有奈何得了李成梁,最关键的就是辽阳其实是将领私兵,兵将都在将领自己掌握之中,招募家丁,朝廷居然要替他们出银子,这也是没奈何的事,北虏在达延汗后的六万户部,察哈尔部也就是插汉部移居蓟、辽之间放牧,实力渐强,土默特万户也就是俺答汗在嘉靖年间受抚,自此与明相安,虽有俺答之子都昆,黄台吉为祸,但并不强烈,朵颜更是渐渐渐成为大明藩篱,为蓟镇屏镇北方。但插汉部和泰宁各部,年年进袭,非得有辽镇这般强藩镇守不可,朝廷也是只能隐忍,甚至万历成年之后,对李家的事处置的也是十分谨慎,小心,唯恐逼反了李家。李成梁以八十高龄再任总兵,原因也就在于此。
现在万历已经十分忌惮辽阳,若是再扶植出一个辽阳,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一念及此,不管郑氏的话是谁教的,那都不要紧了。
“那你心中可有什么替代的人选?”
万历一副正经发问的口吻,郑氏反而露出不敢答的神色,吐了吐舌头,笑道:“臣妾瞎琢磨还行,朝中用人的大政,事关军国要事,哪敢胡说呀。”
“说说也不妨的。”
“臣妾真的所知不多,边将之中,臣妾就知道当年有戚继光,马芳,李成梁三人,听说还有一个俞大猷,别的就真不知道了。”
这倒也是当时常人的见闻常态,俞、戚、李三人最著名,马芳亦是出了名的老将,除此四人外,国朝大将,闻名者少。
当然,后来者居上,现在张惟功的名声,已经完全盖过上述的嘉靖朝的名将了。
在惟功的辉煌之下,李如松都名声不显,更不必提那些普通的边将,郑氏不知,亦不足奇。
万历轻轻点头,不再说话,自下一切如常。
但半夜之时,皇帝却是睡不着了。
宁夏之事,实在要紧,弄不到可能大明西北都摇摇欲坠,辽阳的威胁还在以后,宁夏之事却近在眼前。
凌晨之时,万历终下决心,亲书手诏,着人送往内阁。
……
……
“张惟贤为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首辅赵志皋面色凝重,看向阁中其余诸人。
沈一贯皱眉:“这可真是意外之至。”
许国苦笑:“然则,当如何?”
内阁诸人,随着清算张居正,张四维死,申时行和王家屏,王锡爵先后去职,实权犹在,风骨却已经是大不如前。
这道手诏,匆匆写就,但在第一时间送至阁中,显见皇帝决心已经下定了。
自宁夏役起,内阁,兵部,户部,各衙门承旨而行,万历将战事总揽在自己手中,权力无丝毫下移,内阁真的成了一个秘书班子,这当口,明知张惟贤这个任命不宜,但不论是赵志皋或是许国,心中都已经没有反对的念头和信心了。
“拟旨明发吧。”
赵志皋叹道:“盼此人能真格平了乱,不要以为打仗是在京师中擅作威福那般容易就是了。”
……
……
“末将等恭喜提督总兵官!”
一听说选定张惟贤为提督后,京营不少勋贵将领突然而至,上到副将下到把总,出身根脚过的去的,自忖能分一杯羹的,均是三五人约齐了来锦衣卫这边拜会,这日傍晚之前,总有百来将领,出出进进,脸上均是喜气洋洋。
张惟贤在午正时接到内阁明发的诏旨,按规矩,他将到宫门谢恩,并且开始预备营兵,点将出征。
国朝在中期之前,征伐并不是由边镇发起,而多由朝廷中枢发动。
有名的曹吉祥之乱,曹家叔侄攻打宫门,倒霉的正好遇着当日有伯爵任总兵,预备带营兵出征,兵马齐备,一声吆喝带领入皇城,将曹家满门都斩杀了,几百曹氏养的私兵鞑官,根本不是大明营兵的对手。
那是英宗年间事,就有土木之变,大明的京营仍然常有出征之事,自成化之后,京营就几乎无有出征之事,更没有侯伯挂印任将军,总兵,总领大兵出征了。
张惟贤的任职,地位自又是上了一层,他这锦衣卫掌印只是一卫之尊,加都督也只是荣衔,此番真格领军出征,才算是在京营和边将两个层面都打下牢固的根基,自此之后,绝然不同于普通的公侯或是历任的锦衣卫使。
再加上锦衣卫和内操兵中的实力,还有派驻在外的锦衣卫源源不断送至京师的财源,张惟贤此番出征,声势也不是普通的将领能比的。
万历能在放弃李如松后第一时间选他,也是因为张惟贤早就成了“势”,皇帝心中思忖起能替代李如松的将领时,居然就是只想到了张惟贤。
相比李家父子,张惟贤在万历眼中更可靠的多,根基在京,世代与国同休的真正勋贵,且又与辽阳仇深似海,没有合流的可能,李家在这上都不如张惟贤靠的住,是以这个人选一旦进入脑海之后,竟是没有更移的第二人选了。
看到京营诸将,不少都是侯伯家中出身的跑到锦衣卫这里来恭喜自己,甲胃在身,一副听命而行的样子,张惟贤也是十分客气,眼前这些人,不少都是加了五军都督府佥书一职,是各侯伯府下勋卫,张惟贤自己也曾经是这般的职位,将来可以承袭侯伯之位,他这一次出兵,自上三卫和京营分别挑兵,太监掌握的四卫营则没有染指,就算这样,此番出征他带上这些勋贵之后的将领在其中,日后京营的盘子可以拿下一半以上,京营此时能出战之兵不到三万人,这是十分隐秘之事,张惟贤动用锦衣卫的力量才查的十分清楚,这个底细也叫他野心变的十分膨胀,他的锦衣卫现在在京也有三万人以上,而且不论训练和装备都很精良,再加上他掌握的京营和上三卫皇城禁军的力量,在京师中若论对武力的掌握,已经无人能出其右。
“某但带大家共取富贵,诸位但请放心。”
对这些一脸龌龊形容的京营将领们,张惟贤反而十分客气,再三说了一些保证的话,使得这些人感恩戴德之后,又亲自将他们送了出去。
待打发了这些家伙之后,张惟贤才是面色一紧,对锦衣卫部下道:“富贵岂是这般容易得的?你等挑选人手,务必要卫下精壮勇武之士,这是出兵放马,若是给我捅了篓子,必然军法从事!”
“是!”众人早被他收拾的十分服气,齐齐抱拳躬身,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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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英国公府之中,王曰乾拿着几副秀丽少女画像,对着张惟贤道:“这便是选定好的人选,已经分别送到宫中去了。”
“嗯,此事由你一手掌握,万不可委于他人。”
“是,请大都督放心。”
王曰乾虽然还只是个百户,但已经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宫禁之中都晓得他的大名,此番往宫里秘密塞进锦衣卫选定的人选,也是王曰乾在前后一手操持。
能在这事上把孔学甩下去,王曰乾心中自是舒服,应了之后,舒舒服服的坐定了。
岂料过不多时孔学亦是进来,拿着一封书子,递与张惟贤,笑道:“事情已经办妥了。”
“好,甚好。”
张惟贤这一次露出高兴的神情出来,拿着书子便看。
孔学坐下来,却是向王曰乾微微一笑,王曰乾心中气闷,扭了脸不理他。
孔学这一次却果真立了一功,他是奉命和麻贵联络,麻家在京师也有根底,东李西麻这名号不是白来的,将门世家,其父任大同参将,其自万历初年以舍人身份从军,立功无数,对北虏打出无数漂亮的战事出来,前年因过被贬,此番宁夏乱事一起,朝廷顿时就想起此人来。世代的西北将门出身,曾历任大同和宁夏两镇总兵,做战十分勇猛,这样的人不用却去用谁?只是麻贵刚被贬过,资历也不够,此次只能当副手,任提督是没有资格的。张惟贤此番谋取提督一职当然所谋甚大,进一步掌控京营,在甘肃大同山西固原各镇打下自己的烙印也是重中之重。是以,收服麻贵等西北将门势力,亦是势在必行。
麻贵的回书基本上没有拒绝张惟贤的拉拢,当然张惟贤也不是拉着他造反,麻贵这般出身,说贵却也不贵,动辄会被文官打压,前次被免官罢职,也是听说大同那边的文官不喜欢他,是以就这么去职了。
朝中没有大根脚护着,就得咬碎牙齿,用血泪功劳见赏,朝廷见你有用,一次次用你,时间久了,一般的文官便不来为难你了,否则的话,就得抱着一条大粗腿。
前辈武将,李成梁是辽东地方特殊,一年死了几任总兵,李成梁抓着机会上位,此后又是骑兵家丁为做战的主力,文官动不得他,戚继光就是抱大腿的典范,在江浙抱着胡宗宪的大腿,后来又攀上了张居正,是以仕途一番风顺,麻贵虽是名将,格局境界还不如李成梁和戚继光,有张惟贤这个英国公府根脚和锦衣卫大都督垂青拉拢,他心里只有高兴,哪可能会拒绝?
张惟贤对麻贵表示尊敬和效忠的书子只是瞄了一眼,多半是客套话,表忠心也只是表示在宁夏前线一定听从指挥,自己麾下苍头一定为提督的前驱……反正麻贵的意思很明白,功劳由张惟贤分配,打仗他负责啃硬骨头,在大明将领的地位就是看手中的实力,象宁夏的张惟忠没有实力,虽然是总兵也只是上吊自杀的下场,麻贵的表态已经算高姿态了。
不过张惟贤并不会为此高兴,他要的是效忠自己个人,麻贵现在最多是与他亲近,连外围都算不上,更不必说是亲信心腹了。
“大都督,慢慢来。”
孔学看出张惟贤的心思,微微一笑,劝了一句。
“嗯。”张惟贤微微点头,面色旋即如常。
他站起身来,推开临水的窗子,遥看着万岁山。那边的内操应该还在操练,隔着虽远,隐隐还能看到旗帜飘扬。
他轻轻一笑,对两个心腹道:“此番出征若是顺利,数年之后,我们的格局便是大为不同啦。”
……
……
朝旨邸抄明发,宣府李如松知道提督一职居然落空,气闷之处当然不提,而李如柏和李如梅却在半月前就已经上路赶往辽东,若是这两兄弟还在宣府,少不得能因此事闹出什么动静出来……老李家虽然有点落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廷不用李家长子为提督,却委了锦衣卫的掌印,自国朝开国以来,用锦衣卫都督去领兵打仗的事还真是从来没有过。
当然,用嗣国公当锦衣卫掌印,也是以前没有的例子,就是当年陆炳,封了太保,位在三公之列,也是不能和国公这种国朝显爵第一等的根底相比的,若是张惟贤是正牌国公,国朝以勋贵领兵倒是有太多的前例可循,是以这个任命,说有毛病是有,但若说正经理由,也是足可交代的过去的……
两位公子虽然都是不小的纨绔子弟习气,不过李如柏性格猛烈,做事不喜拖沓,李如梅对力量的感觉极佳,知道这一回绝不能误事,是以两人一路急赶,从宣府到插汉部落地方何止千里,若是在草原上迂回绕道,怕不有数千里之远,所幸两人是沿着长城一路急赶,不停的在沿边的驿站换马,以他们的身份,驿站当然也不敢刁难,是以一路急行,每日都以三四百里的距离移动,十日不到就赶到广宁,再由广宁出边,兄弟二人也不带多人,只带着百余李府家丁充为护卫。
按辽镇的想法,辽阳虽然打的很顺,北虏节节败退,但草原上地广人稀,想来辽阳也不会真格控制的很好,百余李府家丁,只要不遇着数千甲骑的北虏主力,想来也不是怎要紧了。
怎料越往北方深处,已经进了巴林等各部的牧场核心了,一路过来,除了零散的牧人见人就逃之外,已经见不着成群的北虏了,那些散乱在原地的蒙古包和死去的牛羊,足见当日大战的激烈和北虏现状的凄惨。
而走了不到三百里地,就是遇着大股大股的精锐辽阳骑兵,李家兄弟拿着两边说好的信物,这些骑兵便也不为难他们,只是过不多久,就派了一个联络军官过来,方便他们继续前行。
再往里去,装备精良的猎骑兵,傲气十足战力超强骑射俱佳的骠骑兵,一个小队就叫人感觉遮天蔽日闪亮银光的重甲骑兵,一队队不停的自李家兄弟和部下们的眼前经过,随意算算,就是已经有数千人之多。
待赶到插汉汗庭附近时,军队更多,开始出现大队大队的步兵。
重甲步兵数量不多,但甲胃之精,就算李府家丁中有把总以上官职的,亦是未必穿戴的上,炮兵自是更不必提,大量的火炮被牵引车拉动着,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疾驰飞驰。在草原征战,重炮当然不必带,但火炮亦必不可少,这一次有参战的火炮数字达到了三百余门,这在当时的欧洲也是很罕见了,要等若干年后,欧洲几万人规模的战事里,也未必一次能动员这么多数字的火炮。
轻装步兵也就是火枪兵的数字极多,红蓝白相间的军服在碧绿的草原和白云蓝天之下显的尤其耀眼,肩扛的火枪普遍都是三尺多长,再接近主战场的地方都提前上好了刺刀,可真是枪刺如林,光是这雪白的移动的刺刀森林所蕴含的杀意和力量,就足以叫两个李家的纨绔子弟心惊了……
“咱爹当年的八千精锐,能破多少辽阳枪阵啊?”李如柏脸上迷迷糊糊的,看着一个个方阵川流不息的经过,阵列不乱,步伍整齐,各列边上都是握着军刀的军官在指挥,鼓点敲击声中每个步兵都是操着相同的步伐行进,老实说在亲眼看到之前,李如柏还真没想过军队能这样行动。
在前年的辽阳大出兵时,也有不少辽阳兵过境,不过那时候还是冷热兵器混编的格局,步伍训练也还不如现在的操典,是以在李家兄弟眼前的兵马,论起肃杀之气和威武庄严,却是又远胜当日了。
李如梅咬着手指甲道:“怕是能破十来阵吧……”
辽阳的火枪兵是按司来排的行军纵队,草原行军,纵队正面十分开阔,一司几百人浩浩荡荡经过时,那种威势自不必提,不过李如梅当然还是得替自己亲爹撑撑场面,十几阵也有大几千人,以辽阳的威名和眼前的这模样,算算老爹也不算亏了。
“俺看也差不离。”
李如柏的话怎么都感觉一阵心虚,不过兄弟俩好在注意力都在辽阳兵的装备上了,火枪,刺刀,腰间的牛皮武装带,子弹盒,斜挂的火药瓶,还有水壶,饭盒,毛巾,小刀等物,背后有叠的很方正的行军毯子,一件件器物都是很精致小巧,而且看了就感觉十分合手实用。
光是这一身具装,加上火枪,每兵最少花费在数十两以上,李家兄弟还是识货的,不过两兄弟的算术水平实在有限,过去一个又一个的纵队,他们楞是算不出来这到底过去了多少银子!
加上那些青铜铸成的大几百斤一两千斤的火炮,那么些用银子堆出来的骑兵……李如柏和李如梅最少见着近万精锐骑兵了,加上眼前这些步兵,炮兵,算算银子的话,两人虽然算不出具体的数字,不过也都是脸色发白,根本被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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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虏突骑向前的时候,辽阳镇的炮阵动了。
三百余门火炮在距离四百步左右的距离,一起开火。
炮兵阵地就在战场的两翼,第一轮炮击就在北虏的骑阵中打出巨大的浪花,黑色的洪流似乎一下子就变的缓慢很多,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几乎是目不旋踵,几十息间,连续好几轮的炮击准确的打在北虏的骑阵之中,将凶猛的势头,用世间罕见的伟力,猛然压服下去!
似乎就是一只凶兽,被凛然腾空的大手,不停的手力强按下去!骑阵不停的呼啸向前,仍然在力尽所能的突前,但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却是几乎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突前的是插汉部的精锐甲骑,在这个时代,插汉部是北虏各部中最为强大的一部,其余的漠北三部,土默特,喀喇沁,科尔沁等各部均是定期向插汉的图门汗朝贡,听从图门汗定立法典的约束,插汉部的骑兵精锐亦是最多,几十年间,屡败明军,杀死多位辽东明军的亦是插汉部,李成梁的兴起只是打击插汉部进犯明朝边境的势头,而不是将其击败。一直到明亡,插汉部也是漠南蒙古最大最强的部落,但那时的插汉部已经衰落,完全不是后兴起的女真的对手了。
此时的几万精锐骑兵,便是这个部落最拿的出手的家当,或者在此之前,做出决策令骑兵冲锋的部落头人们万万没有想到,一再击败他们和盟友部落的明军,火炮之威,会是达到这样的地步。
李如柏和李如梅也是看的发呆,眼前的烟柱弥漫开来,火炮不停的喷出火舌,几里之外的战场上到处是人的残肢和马的身体被炸的腾空而起,草皮和泥土也是不停的被火炮的炮弹打的腾空而起,到处是惨叫,哀嚎,在火炮击发的时候,轰隆隆的炮声又是天神降临的神罚之声,除了炮声之外,就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这般的炮击之威,辽镇的那些火器就成了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或是老百姓过年放的炮仗,这一下连向来骄横的李如柏都不敢再提什么八千家丁能破多少辽阳兵的话题了……这炮阵一摆,辽镇便是八万骑兵也是白给。
“看步兵……”
李如柏还有最后一根稻草,李如梅早就已经没有什么想法。很明显,辽阳的力量是整个体系,从调兵到后勤,到步兵的火枪,火炮,骑兵的重甲,佩刀,骑枪,这是整个体系的力量,在李如梅眼中这个体系无处不在,虽然他看的到,也感受到这体系的力量,但这体系是怎么建立起来,怎么发挥的作用,他却茫然无知,就是现在叫他学亦是不知道从何着手。他只知道,辽阳放在这里的力量,给辽镇再发展一百年也是发展不出来这般模样,在这样磅礴强大的力量面前,个人的武勇和彪悍的骑战家丁已经没有生存的土壤了。
“突进了,突进了。”
李如柏突然叫喊起来,战场上鼓点声一变,一个个横列方阵的步兵猛然向前,在阵列之前并没有传闻中的铁甲步兵,辽阳镇已经取消了这个建制,如果是对步兵的战场,可能会在阵列前布置少量精锐游兵,提前散射打乱敌人阵列,压制敌人的游兵,但对北虏这种只会拉瓦战术,只懂得来回射箭的战术毫无进步的蛮夷,这样的阵列去打他们已经足够了。
两边很快接触,辽阳镇兵开始在旗帜的指挥下轮射,火炮的射击落点开始延长,火枪声和炮声响成一团,在汹涌的黑色骑阵面前,一个个的方阵似乎很单薄,但在火枪的齐射下,骑兵们开始退避,甚至逃离战场,少数武勇的甲骑勉强冲到近前,不是被火枪打翻,便是被整齐的刺刀方阵逼退,战场根本无法直面撞上刺刀从林,从方阵间隙冲过来的少数游骑很快就被镇守其中的辽镇骑兵追着砍,根本无法形成威胁。
方阵持续向前,刺刀一直向前,红蓝之色看似单薄,却是一道钢铁之墙,在这面墙之前,所有的抵抗均被粉碎,在接触不到半个小时之后,中间战场的北虏骑兵精锐已经被方阵和炮击这样的双重打击给打跨了。
中间一崩,两翼的明军已经兜过来,后阵的蒙古人陷入了极度的尴尬之中,添兵到中间毫无用处,两翼也很快被打穿,在辽阳的铁甲骑兵面前,北虏的骑兵根本就象是笑话,微弱的抵抗根本激不起任何浪花,阵地一再被突破,一部部的蒙古骑兵几乎毫无反抗能力的被砍瓜切菜般的砍死。
所有人都崩溃了,旗帜放倒,大纛倾斜,所有人开始奔逃,尖叫,丢下任何可以丢弃的东西。以往他们自豪的马术也不能使他们感觉安全,在以往和辽镇等各镇明军的战争经验毫无用处,此时此地的明军更有组织,更有决心,攻击和追击都是无比的犀利,无数人落马,死亡,或是受伤,挣扎,很快就出现了成群投降的人,那些应该是战斗意志原本就很薄弱的牧民。眼前的这一场战事,就如同演习一般,但华丽无比,人的鲜血和火炮的光芒一样的绚丽,辽阳将会借由此一战,彻底崛起。
在辽阳之前的草原上,极北之极,整个松嫩平原,大好地方,将再无任何可阻止的敌人。
此役过后,北虏失去核心,各部将成为一团散沙,虽有黄台吉等人还可挣扎,但可想而知,插汉本部都被这般击溃,黄台吉等人,又将有何能力阻止明军深入草原?
板升地,到瀚海,燕然山脉,一切都将落入辽阳手中。
“二哥,我会建议我们李家彻底倒向辽阳,你觉得呢?”
李如柏看看一脸沉重的李如梅,点了点头,说道:“我又不傻,投辽阳当然是对的,不要说北虏或是我们辽镇,现在就是把大明九边几十万人全拖过来,也不是辽阳镇的对手。那张惟功……不,张平虏迟早有一统天下的一天,我等投效越早,获利越高,现在我就在想,我们李家说投就投,功劳在哪,投名状又在哪?”
“这等事叫咱爹想法子去。”李如梅脸上震惊之色仍然难掩,在此之前,如果说谁提起叫李家毫无保留的效忠辽阳,李如梅准当对方是疯子,现在么,他惟一担心的事便只是辽阳会拒而不纳了。
毕竟有眼前这般力量,辽阳根本无需任何人的帮助,想取天下,真的如探囊取物。如果二十年前李家有这样的力量,李成梁早就用铁蹄踏破京师,管嘉靖还是隆庆待他的君恩如何!
天予不取,必被其祸!
“就是不知道张平虏什么时候动手了。”
现在的李家兄弟程序法惟功只有深切的敬服之情,在他们看来,能将力量发展到这般极至的人,便是当年大明太祖高皇帝亦比不得,现在惟一叫他们想不通的便是,为什么惟功已经拥有这般力量,却是始终隐忍不发。
最后时刻到来了,骑兵们崩溃的如山崩海啸一般,大股的北虏已经绝望,战场上响起一阵阵的哭叫声,无数人跪下请降。
李如梅简直不忍心看这样的场面,眼前这场景不是一个部族的消亡,而是北虏做为华夏的大敌,自今日起这个整体也不复存在了。
联络官和李如柏等人却是看的津津有味,身为大明这一边的人,所有人都有着朴实的事非观,这二百年来北虏不知道杀了大明多少人,抢了大明多少东西,害了多少人家,这般的下场,就是十足的报应,令人感觉到的惟一情绪,便是心情愉快!
用北虏老祖宗的话来说,就是看着敌人的哭泣模样,实乃天下最为快意之事!
“还好,咱们大哥没抢到宁夏的差事。”想到李如松还有当宁夏征伐总兵,然后统合力量和辽阳掰腕子的打算,看的津津有味的李如柏突然打了个寒战,然后又是一脸应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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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尔张惟贤为提督陕西军务总兵官,讨伐不臣,为王前驱……”
圣旨念完,开读的翰林官一躬身到底,文臣傲气在张惟贤面前消失的干干净净,张惟贤却是只瞟了这个青年翰林一眼,将手一伸,接了旨意过来。
此番出征,在辽阳大胜的消息传来之后,举朝文武心头沉甸甸的时候,显的尤其的隆重。不论是五军都督府,兵部,户部,相关的各寺卿都是鼎力支持,张惟贤的实力是一回事,而举朝欲以宁夏一役的声威对抗辽阳的心思,也是昭然若揭。
万历本人,则是格外的着重这一点。
辽阳大胜,前后斩首五万级,俘虏十五万人之多,虽然俘虏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此役过后,不论科尔沁各部还是插汉各部,在方圆几千里地方已经再无威胁可言。
这些地盘,辽阳已经毫不客气的全吞了下去,与前次收复大宁都司故地时的情形完全不同,不仅辽阳没有献纳的意思,朝廷也没有哪个不知死的鬼想着要把这地方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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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翰林倒是私下说起这话,顿时便是被众人嘲笑。辽镇连大宁旧地都守不住,这些地盘,换了九边哪个镇去镇守合适?钱粮何处来?将领,兵员,屯堡,这些钱和人何处来?朝廷经营九边,那等气魄是国初事情,现在这几千里方圆的地方都快赶上大半个九边了,要修镇城,卫城,所城,然后是守备军堡,然后是各军台,火路墩,还要修路,驿站,急递铺,然后屯田,修筑民房,随便一算,这数字就能叫户部上下魂飞魄散,把大明十年的积蓄全拿出来亦是不够。
至此朝堂上下才隐隐明白,辽阳不仅是武力超群,这经营地方的财力物力也是超出人的想象之外,以一镇之力,财力超过大明一国,这般能力,岂是一镇之力能拘束得了的?
如此这般,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张惟贤,包括万历在内,这种视其为最后一根稻草的心理,自是来源于辽阳的压力。
重压之下,张惟贤倒也展现出了大将之风,挑选京营从征人员,将各大勋贵家族都照顾到了,然后挑出四卫营和上三卫在内的万余精兵,户部调拨给钱粮,使其顺利出征,到这日接了诏旨,午门前叩辞,完成了出征前的最后准备,便是可以预备起行。
“辽阳无甚可怕。”临辞之时,张惟贤安抚众人道:“无非是钱粮措手,练兵用心些儿,多用火器,没有什么新奇之处。我今奉命出征,宁夏之后,我锦衣卫钱粮积储更多,待我多用几回兵,怕也不在辽阳之下。”
这话虽是给众人壮胆,亦是他自己心中所想,旁人怕了辽阳镇,张惟贤这些年心心念念就是与辽阳为敌,派矿使税监,捞的银子亦是多半投在锦衣卫中,他自己却是声色之道上平常的很,现下锦衣卫实力已经大为膨胀,再将边镇和京营整合起来,多造火炮大小样佛郎机,多造鸟铳火枪,他不信对抗不了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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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已经是万历二十年春,麻贵奉命领兵,先率苍头击河套套寇,将那些凑热闹的北虏打败,然后复灵武等地,一路杀到宁夏镇城之下。
这镇城却是难下的很,麻贵的兵练的很好,西北之兵不在辽东劲兵之下,坚韧敢死却肯定在辽兵等东北明军之上,只是财力不足,他的兵力却是不足,好在有其余各部明军在三边总督的督促下陆续赶到,倒也不怕宁夏镇出来反击,只是想攻入城中,却又嫌力量不足。
好在京营兵和张惟贤也是要赶到了,此次带出京营兵万多人,成份复杂,麻贵听说后不作任何期待,倒是带了锦衣卫一万余人,混杂在各卫兵之中,麻贵知道锦衣卫练兵很勤,着实花了钱,心中倒是有些期待。
他驻营在一处向阳坡地之上,这日听说京营兵和提督来了,总督叶梦熊不愿失了身份,但亦知道张惟贤厉害,示意随营的各将前去迎接。
麻贵并各部的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千总,把总,林林总总加各人的护卫家丁过千人,一起远驰三十里外迎接。
从清晨到午时,终见京营兵前部,亦未见前哨,但见旗帜极多,京营三大营并京卫旗帜都有,漫山遍野而来,沿途的道路都走满了,村庄里也隐隐可见,不少营兵擅自离队,前往村庄之中取水或是作不法的勾当,抢掠百姓财货,各将隐隐见到了,也听到哭声,均是假作未见。
麻贵叹口气,知道这京营出京来千里之地,各将无法约束,只能放纵,否则无法保持行伍。
待前锋几千人过了,便是锦衣卫为主的中军,装备具甲十分雄壮威武,但军纪亦是泛泛,只是距离大帐地方近的还有些齐楚感觉,少量的骑兵散开了,沿途护卫。
见这般情形,诸将均是撇嘴,麻贵亦觉失望,倒是看到队伍最后的几百门火炮时,麻贵终是展颜一笑,笑谓左右道:“随我迎提督去,你们看,带来这些火炮,破城足矣。”
待到张惟贤近前,麻贵跪下迎接,张惟贤受了一礼,亲手扶他起来,其余各将,也就是点头示意罢了。
“此番本提督带来千斤以上的大样佛郎机三百余门,轰击宁夏镇城,破城有日,诸将当戮力效力,不可坐视失机,否则必当军法,莫谓本提督言之不预。”
张惟贤说得一句,便又坐回自己的大轿。
原本他打算一路骑马或坐车过来,但长途行军下来,委实也当不得,各部军纪不佳,原本他勒令诸营将管束,但各将叫苦连天,京营兵马未曾走过这般长途,若不稍微放纵些,恐怕有哗变的危险。
张惟贤至此知道带兵不是那般容易,不过他性格倒还坚韧,况且也相信几百门大佛郎机轰击之下,宁夏镇城必破,既然军功到手,也不必太过苛求了。
倒是慑服沿路的边将,安插自己的人手,这才是重中之重。
麻贵拱手道:“提督大人放心,末将等敢不效死。”
……
……
“顾叔时,请你赶紧上路。”
“我等已经久候多时,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那边已经够仁德了,你莫要再自误!”
到了万历二十年,江南一脉在贸易战中已经输的无可再输,江南顾家已经从望族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仅是顾家,还有松江的夏家,无锡的高家等各家,也是在这一次中损失惨重。
顾宪成目光呆滞,整个人如同一个乞丐一般,顾家各房已经分家,顾宪成不当官,田产所出又有限,开销又大,渐渐弄到入不敷出,他的税关在税监面前屁也不算,直接被免,东林书院完全无人出资,开始还有些书生留在书院,后来供给不起,什么每月大讲小讲全罢弃了,高攀龙等人也不在与他往来……谁都知道,这一次贸易战虽然主打的是税监和叛卖宋家的江南大族,但顾家也肯定是重点打击对象,顾宪成这样的火热的炭团儿,能不招惹当然还是不招惹的好。
到万历二十年夏,辽阳声威无与复加,朝中忌惮者虽众,但朝野之间渐渐服气的更多,苏州松江常州是贸易战的重点打击地域,一众大世家或是破产,或是搞到山穷水尽,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自保。
夏初时,苏州城突起暴动,几万市民将税监衙门围住,当场打死数十无赖,锦衣卫等亲军也死伤十余人,税监高淮被当场打死,此事被称为苏州暴动,后来有十余人自己出首认罪,被盛怒的万历下令全部判斩,但苏州新税监就一时没有人敢来。
而被迫远走的宋家虽然最终没有回来,但宋家在江南的一切利益,却是全部恢复。
与顺字行和四海银行的合作,也是再订新约,当然,是辽阳更加的强势和占据主导地位。
江南将会成为棉花和生丝的供应基地,还提供有限的半成品,但想抱成一团成为一个经济和文化的整体与辽阳对抗,在恢复元气之前,江南这边已经没有对抗下去的可能。
可想而知,随着海贸的深入,还有银行,物流,保险等把持住江南命脉的手段,辽阳对江南的控制只会越来越强,象大明那种无力控制,清初杀的人头滚滚的办法都是不妥,终于是两难之中,有了一个最佳的结果了。
“这世道……哈哈哈,这世道……这世道变了,天变了……”
顾宪成被众人围攻,辽阳的盘口是他到海南居住,此生不得回返,亦不得议论辽阳之事,更不得攻击张惟功,此时的顾宪成已经人人唾弃,还有不少闲人跑来逼他,今日又是如此,大夏天顾宪成还是一身脏棉袄,目光突然变的十分清亮,亮的吓人,口中也是胡言乱语,最终却是手舞足蹈,一路跑出门去了。
“这厮却是疯了。”
“他自己不识好歹,却是连累了别人。”
“这般下场,也不知道辽阳是不是满意了。”
“若不满意,只好将这疯子托人送到海南去,非得叫那边满意才是。”
高攀龙早就和顾宪成划清界限,此时看向众人,正色道:“辽阳方是我江南衣食父母,诸君,日后可万万不可蹈顾某覆辙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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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年秋,宁夏镇终被攻破。
张惟贤的几百门大样佛郎机没取到什么有用的效果,炮子不到二斤重,打在城墙上很难造成十分厉害的伤害,更不可能轰跨城墙,最终的法子还是麻贵想到的,掘水淹城,后来又骗得哱家投降,最终开城,杀得诸多叛将,最终张惟贤下令背诺,将哱家满门良贱,一起杀光。
“日后,还要铸更大的佛郎机才是。”满地的尸首面前,张惟贤面色阴沉,不过眼神深处还是有强烈的自信,他始终觉得,就是火炮和火枪的问题,等他有十万训练精良的锦衣卫和掌握十万边军精锐,再有几千门大炮,辽阳根本不是对手。他不相信,辽阳一地铸成的炮,能比他掌握户部和锦衣卫收敛来的资财铸成的大炮更多,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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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一年秋,一只船队终于抵达大岛与大陆之间的江流入海口,看着黑色的江水不停的涌到海中,激起片片浪花。
沈福星目光中也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狂热之色,他的福星号已经成为大海的传奇,他已经不止一次抵达马尼拉和马六甲的感慨,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都知道他的威名,当然更显赫的还是他在荷兰人中的战绩,辽阳海军已经成型,实力凌驾于荷兰人在远东的船队之上,而因为与英国人的海上争执越来越激烈,荷兰不仅没有占据澎湖和台湾,反而有放弃远东争雄的打算了。
西班牙人当然也不可能狂妄的提出三万人征服中国的计划,在辽阳水师面前,他们只能表示敬畏,这样才能勉强维持在吕宋的地盘。
当然,敬畏也不会使惟功的决心改变,在未来二十年内,辽阳必定将会扫除这些欧洲强盗在亚洲的地盘,现在只是分而击之。
这一次,沈福星前来的不是东南亚的大海,而是远东极北之处。
在河口不到数百里地方,就是奴儿干都司旧治所在,在他身后,苦叶岛这个大岛之上又重新建立军堡,虽然还没有屯民,但密林深处有野兽,有人参,有各种物资,只要有这些,移民过来,渐渐屯垦,最终发展生息,也是迟早之事。
“来,随我上岸。”船队最终停泊下来,在广袤的大地之上,郭宇将率领猎骑兵为前驱,所有不服,将会被猎骑兵们的火枪所粉碎。
一个身手矫健的骑兵最先牵引着自己的战马上岸,手中大旗被北风吹的猎猎作响,他在河滩奔驰了一会,最终驰到一处高岗之上,将大旗重重的插在地上。
这一片辽阔的土地,最终又落到华夏军人的手中,这一次,将绝不会再失去!
……
……
万历二十五年秋。
张惟贤目光呆滞,被亲兵簇拥着不停的逃离,不远处是文臣督师杨镐,脸上的刚愎之色也荡然无存。
城下一战,数万明军惨败,锦衣卫率先奔逃,无数大铳被丢在泥泞之中无人过问,这些大铳轰不开日军所筑的怪里怪的城堡,那个加藤清正守备的十分顽强,日军援军又趁明军疲惫之时突袭,杨镐和张惟贤指挥失措,明军疲惫不堪,大雨之中,火器失灵,日军猛击之下,最少有一万以上的大明军人,在这里失去了生命。
两次援朝之役,张惟贤皆为提督总兵,第一次借由西兵和辽镇骑兵的力量,打的还算顺利,第二次却是因为物资转运困难,日军龟缩在朝鲜南部,沿海筑城,却是将明军的力量消耗怠尽,这一次的惨败,张惟贤难辞其咎。
“大都督,我等怎么办?”逃离战场后,王曰乾惊魂未定,却是向张惟贤提醒道:“脱身容易,回朝去却是难了。”
去年张惟贤下令王曰乾动手,宫中的都人暗桩发动,将太子朱常洛用毒药毒死,此事做的很是隐秘,万历也顺水推舟将朱常洵立为太子,郑氏和张惟贤皆大欢喜,但此后万历深疑张惟贤,对锦衣卫多有防范,此战过后,皇帝必定会借机更强势的打压锦衣卫的势力。
张惟贤没有答话,眼中却是闪烁寒光。
……
……
万历二十六年,张惟贤发动宫变,锦衣卫弑君,接着拥立太子朱常洵即位,改年号为弘光元年。
同年,辽镇宣布绝不接受新君,同时李成梁亲自站到前台,宣布自此之后,辽镇听从辽阳平虏侯的命令,对中枢之令,概不听从。
同年冬,辽阳并没有向京师进兵,却是开始全部动员,预备出动步兵二十个营,骑兵十个营,炮兵五个营,加上辅兵工兵近三十万人,加上强大的水师直击日本本土,同时敕令女真各部助战,按部落比例出兵,闻讯之后,建州部努儿哈赤最先宣布效忠,亲率五百人至辽阳效力,除了愿意打仗,努儿哈赤还表示愿意改土归流,奉还所有世袭敕书,自此成为流官。
浩浩荡荡的辽阳镇兵开赴朝鲜,工兵和辅兵先期构筑兵站,为大军准备后勤。
数月之后,当加藤清正又看到明军的火炮阵地时,脸上骄狂之色顿起,明军的大炮初见威力很大,打响之后感觉不过如此。
接着他看到了数百门火炮几乎同时打响,火舌喷溅,他感觉身体在摇动,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接着便是感到数十斤重的炮弹带着强烈的尖啸声,犹如地狱的信符,向着他的人飞跃而来,最后时刻,这个日军的凶悍将领,脸上的神情,竟是无比的迷茫起来。
“倭奴,这是三十六磅炮,尝尝味道!”
姜一鸣浑身的肌肉在颤抖着,三十多斤重的炮弹被他举了起来,填入炮口之中,这原是炮手的活,他这个炮兵军官却是亲力亲为,在他的眼前,日军的城防如同沙堡一般,被炮弹渐次催毁。
不远处山娃子带着公安司的部下喝令朝鲜人搬运车上的弹药,再远处的野战医院中,李从哲正在医治着伤员。
李达率领的龙骑兵已经乘船前往名护屋,他们会在那里登陆,最终的目标是大阪城。
炮声又响起来,这是一个小国野心的毁灭,也是一个大国新生的轰鸣,一切,均是在炮口之下,天翻地覆!
有个翰林倒是私下说起这话,顿时便是被众人嘲笑。辽镇连大宁旧地都守不住,这些地盘,换了九边哪个镇去镇守合适?钱粮何处来?将领,兵员,屯堡,这些钱和人何处来?朝廷经营九边,那等气魄是国初事情,现在这几千里方圆的地方都快赶上大半个九边了,要修镇城,卫城,所城,然后是守备军堡,然后是各军台,火路墩,还要修路,驿站,急递铺,然后屯田,修筑民房,随便一算,这数字就能叫户部上下魂飞魄散,把大明十年的积蓄全拿出来亦是不够。
至此朝堂上下才隐隐明白,辽阳不仅是武力超群,这经营地方的财力物力也是超出人的想象之外,以一镇之力,财力超过大明一国,这般能力,岂是一镇之力能拘束得了的?
如此这般,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张惟贤,包括万历在内,这种视其为最后一根稻草的心理,自是来源于辽阳的压力。
重压之下,张惟贤倒也展现出了大将之风,挑选京营从征人员,将各大勋贵家族都照顾到了,然后挑出四卫营和上三卫在内的万余精兵,户部调拨给钱粮,使其顺利出征,到这日接了诏旨,午门前叩辞,完成了出征前的最后准备,便是可以预备起行。
“辽阳无甚可怕。”临辞之时,张惟贤安抚众人道:“无非是钱粮措手,练兵用心些儿,多用火器,没有什么新奇之处。我今奉命出征,宁夏之后,我锦衣卫钱粮积储更多,待我多用几回兵,怕也不在辽阳之下。”
这话虽是给众人壮胆,亦是他自己心中所想,旁人怕了辽阳镇,张惟贤这些年心心念念就是与辽阳为敌,派矿使税监,捞的银子亦是多半投在锦衣卫中,他自己却是声色之道上平常的很,现下锦衣卫实力已经大为膨胀,再将边镇和京营整合起来,多造火炮大小样佛郎机,多造鸟铳火枪,他不信对抗不了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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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已经是万历二十年春,麻贵奉命领兵,先率苍头击河套套寇,将那些凑热闹的北虏打败,然后复灵武等地,一路杀到宁夏镇城之下。
这镇城却是难下的很,麻贵的兵练的很好,西北之兵不在辽东劲兵之下,坚韧敢死却肯定在辽兵等东北明军之上,只是财力不足,他的兵力却是不足,好在有其余各部明军在三边总督的督促下陆续赶到,倒也不怕宁夏镇出来反击,只是想攻入城中,却又嫌力量不足。
好在京营兵和张惟贤也是要赶到了,此次带出京营兵万多人,成份复杂,麻贵听说后不作任何期待,倒是带了锦衣卫一万余人,混杂在各卫兵之中,麻贵知道锦衣卫练兵很勤,着实花了钱,心中倒是有些期待。
他驻营在一处向阳坡地之上,这日听说京营兵和提督来了,总督叶梦熊不愿失了身份,但亦知道张惟贤厉害,示意随营的各将前去迎接。
麻贵并各部的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千总,把总,林林总总加各人的护卫家丁过千人,一起远驰三十里外迎接。
从清晨到午时,终见京营兵前部,亦未见前哨,但见旗帜极多,京营三大营并京卫旗帜都有,漫山遍野而来,沿途的道路都走满了,村庄里也隐隐可见,不少营兵擅自离队,前往村庄之中取水或是作不法的勾当,抢掠百姓财货,各将隐隐见到了,也听到哭声,均是假作未见。
麻贵叹口气,知道这京营出京来千里之地,各将无法约束,只能放纵,否则无法保持行伍。
待前锋几千人过了,便是锦衣卫为主的中军,装备具甲十分雄壮威武,但军纪亦是泛泛,只是距离大帐地方近的还有些齐楚感觉,少量的骑兵散开了,沿途护卫。
见这般情形,诸将均是撇嘴,麻贵亦觉失望,倒是看到队伍最后的几百门火炮时,麻贵终是展颜一笑,笑谓左右道:“随我迎提督去,你们看,带来这些火炮,破城足矣。”
待到张惟贤近前,麻贵跪下迎接,张惟贤受了一礼,亲手扶他起来,其余各将,也就是点头示意罢了。
“此番本提督带来千斤以上的大样佛郎机三百余门,轰击宁夏镇城,破城有日,诸将当戮力效力,不可坐视失机,否则必当军法,莫谓本提督言之不预。”
张惟贤说得一句,便又坐回自己的大轿。
原本他打算一路骑马或坐车过来,但长途行军下来,委实也当不得,各部军纪不佳,原本他勒令诸营将管束,但各将叫苦连天,京营兵马未曾走过这般长途,若不稍微放纵些,恐怕有哗变的危险。
张惟贤至此知道带兵不是那般容易,不过他性格倒还坚韧,况且也相信几百门大佛郎机轰击之下,宁夏镇城必破,既然军功到手,也不必太过苛求了。
倒是慑服沿路的边将,安插自己的人手,这才是重中之重。
麻贵拱手道:“提督大人放心,末将等敢不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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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叔时,请你赶紧上路吧。”
“我等已经久候多时,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那边已经够仁德了,你莫要再自误!”
到了万历二十年,江南一脉在贸易战中已经输的无可再输,江南顾家已经从望族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仅是顾家,还有松江的夏家,无锡的高家等各家,也是在这一次中损失惨重。
顾宪成目光呆滞,整个人如同一个乞丐一般,顾家各房已经分家,顾宪成不当官,田产所出又有限,开销又大,渐渐弄到入不敷出,他的税关在税监面前屁也不算,直接被免,东林书院完全无人出资,开始还有些书生留在书院,后来供给不起,什么每月大讲小讲全罢弃了,高攀龙等人也不在与他往来……谁都知道,这一次贸易战虽然主打的是税监和叛卖宋家的江南大族,但顾家也肯定是重点打击对象,顾宪成这样的火热的炭团儿,能不招惹当然还是不招惹的好。
到万历二十年夏,辽阳声威无与复加,朝中忌惮者虽众,但朝野之间渐渐服气的更多,苏州松江常州是贸易战的重点打击地域,一众大世家或是破产,或是搞到山穷水尽,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自保。
夏初时,苏州城突起暴动,几万市民将税监衙门围住,当场打死数十无赖,锦衣卫等亲军也死伤十余人,税监高淮被当场打死,此事被称为苏州暴动,后来有十余人自己出首认罪,被盛怒的万历下令全部判斩,但苏州新税监就一时没有人敢来。
而被迫远走的宋家虽然最终没有回来,但宋家在江南的一切利益,却是全部恢复。
与顺字行和四海银行的合作,也是再订新约,当然,是辽阳更加的强势和占据主导地位。
江南将会成为棉花和生丝的供应基地,还提供有限的半成品,但想抱成一团成为一个经济和文化的整体与辽阳对抗,在恢复元气之前,江南这边已经没有对抗下去的可能。
可想而知,随着海贸的深入,还有银行,物流,保险等把持住江南命脉的手段,辽阳对江南的控制只会越来越强,象大明那种无力控制,清初杀的人头滚滚的办法都是不妥,终于是两难之中,有了一个最佳的结果了。
“这世道……哈哈哈,这世道……这世道变了,天变了……”
顾宪成被众人围攻,辽阳的盘口是他到海南居住,此生不得回返,亦不得议论辽阳之事,更不得攻击张惟功,此时的顾宪成已经人人唾弃,还有不少闲人跑来逼他,今日又是如此,大夏天顾宪成还是一身脏棉袄,目光突然变的十分清亮,亮的吓人,口中也是胡言乱语,最终却是手舞足蹈,一路跑出门去了。
“这厮却是疯了。”
“他自己不识好歹,却是连累了别人。”
“这般下场,也不知道辽阳是不是满意了。”
“若不满意,只好将这疯子托人送到海南去,非得叫那边满意才是。”
高攀龙早就和顾宪成划清界限,此时看向众人,正色道:“辽阳方是我江南衣食父母,诸君,日后可万万不可蹈顾某覆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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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年秋,宁夏镇终被攻破。
张惟贤的几百门大样佛郎机没取到什么有用的效果,炮子不到二斤重,打在城墙上很难造成十分厉害的伤害,更不可能轰跨城墙,最终的法子还是麻贵想到的,掘水淹城,后来又骗得哱家投降,最终开城,杀得诸多叛将,最终张惟贤下令背诺,将哱家满门良贱,一起杀光。
“日后,还要铸更大的佛郎机才是。”满地的尸首面前,张惟贤面色阴沉,不过眼神深处还是有强烈的自信,他始终觉得,就是火炮和火枪的问题,等他有十万训练精良的锦衣卫和掌握十万边军精锐,再有几千门大炮,辽阳根本不是对手。他不相信,辽阳一地铸成的炮,能比他掌握户部和锦衣卫收敛来的资财铸成的大炮更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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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一年秋,一只船队终于抵达大岛与大陆之间的江流入海口,看着黑色的江水不停的涌到海中,激起片片浪花。
沈福星目光中也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狂热之色,他的福星号已经成为大海的传奇,他已经不止一次抵达马尼拉和马六甲的感慨,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都知道他的威名,当然更显赫的还是他在荷兰人中的战绩,辽阳海军已经成型,实力凌驾于荷兰人在远东的船队之上,而因为与英国人的海上争执越来越激烈,荷兰不仅没有占据澎湖和台湾,反而有放弃远东争雄的打算了。
西班牙人当然也不可能狂妄的提出三万人征服中国的计划,在辽阳水师面前,他们只能表示敬畏,这样才能勉强维持在吕宋的地盘。
当然,敬畏也不会使惟功的决心改变,在未来二十年内,辽阳必定将会扫除这些欧洲强盗在亚洲的地盘,现在只是分而击之。
这一次,沈福星前来的不是东南亚的大海,而是远东极北之处。
在河口不到数百里地方,就是奴儿干都司旧治所在,在他身后,苦叶岛这个大岛之上又重新建立军堡,虽然还没有屯民,但密林深处有野兽,有人参,有各种物资,只要有这些,移民过来,渐渐屯垦,最终发展生息,也是迟早之事。
“来,随我上岸。”船队最终停泊下来,在广袤的大地之上,郭宇将率领猎骑兵为前驱,所有不服,将会被猎骑兵们的火枪所粉碎。
一个身手矫健的骑兵最先牵引着自己的战马上岸,手中大旗被北风吹的猎猎作响,他在河滩奔驰了一会,最终驰到一处高岗之上,将大旗重重的插在地上。
这一片辽阔的土地,最终又落到华夏军人的手中,这一次,将绝不会再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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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五年秋。
张惟贤目光呆滞,被亲兵簇拥着不停的逃离,不远处是文臣督师杨镐,脸上的刚愎之色也荡然无存。
城下一战,数万明军惨败,锦衣卫率先奔逃,无数大铳被丢在泥泞之中无人过问,这些大铳轰不开日军所筑的怪里怪的城堡,那个加藤清正守备的十分顽强,日军援军又趁明军疲惫之时突袭,杨镐和张惟贤指挥失措,明军疲惫不堪,大雨之中,火器失灵,日军猛击之下,最少有一万以上的大明军人,在这里失去了生命。
两次援朝之役,张惟贤皆为提督总兵,第一次借由西兵和辽镇骑兵的力量,打的还算顺利,第二次却是因为物资转运困难,日军龟缩在朝鲜南部,沿海筑城,却是将明军的力量消耗怠尽,这一次的惨败,张惟贤难辞其咎。
“大都督,我等怎么办?”逃离战场后,王曰乾惊魂未定,却是向张惟贤提醒道:“脱身容易,回朝去却是难了。”
去年张惟贤下令王曰乾动手,宫中的都人暗桩发动,将太子朱常洛用毒药毒死,此事做的很是隐秘,万历也顺水推舟将朱常洵立为太子,郑氏和张惟贤皆大欢喜,但此后万历深疑张惟贤,对锦衣卫多有防范,此战过后,皇帝必定会借机更强势的打压锦衣卫的势力。
张惟贤没有答话,眼中却是闪烁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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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六年,张惟贤发动宫变,锦衣卫弑君,接着拥立太子朱常洵即位,改年号为弘光元年。
同年,辽镇宣布绝不接受新君,同时李成梁亲自站到前台,宣布自此之后,辽镇听从辽阳平虏侯的命令,对中枢之令,概不听从。
同年冬,辽阳并没有向京师进兵,却是开始全部动员,预备出动步兵二十个营,骑兵十个营,炮兵五个营,加上辅兵工兵近三十万人,加上强大的水师直击日本本土,同时敕令女真各部助战,按部落比例出兵,闻讯之后,建州部努儿哈赤最先宣布效忠,亲率五百人至辽阳效力,除了愿意打仗,努儿哈赤还表示愿意改土归流,奉还所有世袭敕书,自此成为流官。
浩浩荡荡的辽阳镇兵开赴朝鲜,工兵和辅兵先期构筑兵站,为大军准备后勤。
数月之后,当加藤清正又看到明军的火炮阵地时,脸上骄狂之色顿起,明军的大炮初见威力很大,打响之后感觉不过如此。
接着他看到了数百门火炮几乎同时打响,火舌喷溅,他感觉身体在摇动,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接着便是感到数十斤重的炮弹带着强烈的尖啸声,犹如地狱的信符,向着他的人飞跃而来,最后时刻,这个日军的凶悍将领,脸上的神情,竟是无比的迷茫起来。
“倭奴,这是三十六磅炮,尝尝味道吧!”
姜一鸣浑身的肌肉在颤抖着,三十多斤重的炮弹被他举了起来,填入炮口之中,这原是炮手的活,他这个炮兵军官却是亲力亲为,在他的眼前,日军的城防如同沙堡一般,被炮弹渐次催毁。
不远处山娃子带着公安司的部下喝令朝鲜人搬运车上的弹药,再远处的野战医院中,李从哲正在医治着伤员。
李达率领的龙骑兵已经乘船前往名护屋,他们会在那里登陆,最终的目标是大阪城。
炮声又响起来,这是一个小国野心的毁灭,也是一个大国新生的轰鸣,一切,均是在炮口之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