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作者:阿琐
正文
001皇后失子 002是朕撞了她 003各宫请安 004还要提防小人
005就是瞧不起孝恭皇后 006一心一意 007宫里的人不可信 008大公主
009无辜挨打 010说了又如何呢 011至少心里明白 012是个累赘
013万岁爷的鞋不合脚 014朕就放心了 015你要仔细 016救救我
017将心沉入水中 018你都知道? 019朕记得她 020相伴一场是缘分
021胜过最美的胭脂 022贵妃的胆怯 023刻入眼睛的容颜 024听话
025但求问心无愧 026海贵人受辱 027安颐的向往 028亲情之乐
029富察家的荣光 030家人? 031你只是个宫女 032再生一个孩子
033皇后的眼泪 034纯妃 035只要除掉红颜 036安逸解颐
037容颜与才华 038我承担不起 039本宫也瞧不顺眼 040再也不能有了
041哪怕一两天 042心中透亮 043一样的悲伤 044伉俪情深
045贵人最贴心 046选秀的日程 047是不是早就知道? 048自有生存的门道
049是非之人 050护妻 051各怀心思 052掌事宫女
053娴妃 054不必记住 055贵妃失言 056我不愿舍去
057朕很喜欢 058夫妻之道 059该学聪明些 060长大了
061不是滋味 062笑颜 063高高的宫墙 064御前失态
065像是有福之人 您的好友奥特琐曼上线了 066朕说错什么了? 067为海贵人出头(还有更新
068就想再看一眼(三更到 069以为遇见故人(还有更新 070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还有更新 071不该看见的事(三更到
07二千万不能告诉皇后(还有更新 073难得知心人(还有更新 074不再欺负你(三更到 075嫌弃的脸(还有更新
076弘历受伤(还有更新 077母女连心(三更到 078嬉戏(还有更新 079朕也喜欢(还有更新
080小荷才露尖尖角(三更到 081不懂事的小人儿(还有更新 082怎么配得上(还有更新 083打二十板子(三更到
084命中有贵人(还有更新 085纯妃伤心 086甜香(还有更新 087太后疑心(还有更新
088是红颜来了(三更到 089只想做个宫女(还有更新 090模样长得好(还有更新 091你怎么不笑了(三更到
092都是她的私心(还有更新 093把这宫女封了答应(还有更新 094向红颜表白(三更到 095走不出的心魔(还有更新
096身不由己(还有更新 097皇帝的人(三更到 098你要好好的(还有更新 099红颜失踪了(还有更新
100不想害了他(三更到 101只可朕负你(还有更新 102皇帝认错(还有更新 103你不怕朕了?(三更到
104这是我们的秘密(还有更新 105皇帝的话都应验了(还有更新 106桂花蜜(三更到 107是她的生辰(还有更新
108不愿意(还有更新 109活得那么滋润(三更到 110迟早要经历风雨(还有更新 111朕愿意等你(还有更新
112给红颜正式的名分(三更到 113你高兴就好(还有更新 114叶赫自古出美人(还有更新 115要认命(三更到
116真心是有,恐难长久(还有更新 117奴婢是打算扔了(还有更新 118人外有人(三更到 119还会对娘娘好吗(还有更新
120海贵人有喜(还有更新 121打湿的龙袍(三更到 122愿意 123碾碎的珠子(还有更新
124不许再提蜜蜡(还有更新 125最难得是两情相悦(三更到 126我带你回家(还有更新 127小家小院(还有更新
128做什么?(三更到 129(还有更新 130万一有好消息(还有更新 131看不见美人(三更到
132什么样的女子(还有更新 133公主的心结(还有更新 134你想要什么?(三更到 135等我来接你(还有更新
136我要带红颜走(还有更新 137今天明明是她的生辰(三更到 138相见争如不见(还有更新 139你若不想走(还有更新
140恭喜大人(三更到 141命中的贵人(还有更新 142发什么呆?(还有更新 143我不能没有你(三更到
144只要你心里有我 145寿宴(还有更新 146就是活该(还有更新 147你不信朕,还信谁?(三更到
148也许就能一生舒心(还有更新 149大人出门了(还有更新 150想去开开眼界(三更到 151酒后真言(还有更新
152绿草如茵(还有更新 153舒嫔的苦恼(三更到 154朕会一直陪着你(还有更新 155欲成大树,不与草争
156好久不见(免费还有更新 157你更爱你自己(还有更新 158等你来接我(还有更新 159了不起的一件事(四更到
160那就好办了(还有更新 161回宫(还有更新 162魏常在(三更到 163从此专房专宠(还有更新
164要母仪天下(还有更新 165觐见六宫(三更到 166难道已经立储了(还有更新 167是皇上不让她生(还有更新
168什么都别担心(三更到 169延禧宫里的黑影(还有更新 170人各有命(还有更新 171一生的依靠(三更到
172愉嫔示好(还有更新 173以死明志(还有更新 174不足为道(三更到 175挑唆(还有更新
176清理门户(还有更新 177长大成人(三更到 178中宫之威(还有更新 179额娘的笑容
180撤了绿头牌(还有更新 181听训(还有更新 182大打出手(还有更新 183贵妃的命数(四更到
184中秋(还有更新 185重阳节就别进宫了(还有更新 186岁岁有今朝(三更到 187也能赐他一死(还有更新
188纳妾(还有更新 189你不是小跟班儿(三更到 190闻香而来(还有更新 191活着看个明白(还有更新
192魏贵人(三更到 193必须死是不是(还有更新 194两情若是久长时(还有更新 195你见不见他(三更到
196让他好生吟诗作对(还有更新 197谁给你的胆子(还有更新 198帝后争吵(三更到 199一点也不委屈(还有更新
200册封仪式上的羞辱(还有更新 201只是很惊喜(三更到 202你们还分什么彼此(还有更新 203尽早封嫔
204太后那儿是一道关(还有更新 205恭喜皇上(还有更新 206过自己的日子养自己的孩子(三更到 207别给自己惹麻烦(还有更新
208轻狂的小宫女(还有更新 209让我看看你的忠心(三更到 210心病还须心药医(还有更新 211见神杀神见佛杀佛(还有更新
212我和弘历的前程(还有更新 213眼泪 214相同的待遇(还有更新 215如圭如璋,令闻令望(还有更新
216再无敬意(还有更新 217小公主(四更到 218佛手有福(还有更新 219自然是为了你(还有更新
220老天会有安排(还有更新 221谢谢你(四更到 222未来的额驸(还有更新 223把孩子还给我(还有更新
224求你给我们一条生路(三更到 225娴贵妃的狼狈(还有更新 226二哥的秘密 227这是谁留下的?(还有更新
228丢弃的丝帕(还有更新 229低眉顺眼事事从命(还有更新 230和敬的骄傲(四更到 231你和红颜好般配(还有更新
232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更新 233母子平安(三更到 234背后的目光(还有更新 235永琮(还有更新
236娴贵妃的疑心(还有更新 237 睡眼惺忪(四更到 238 润物细无声(还有更新 239 还书(还有更新
240 是我的错(三更到 241 为我所用(还有更新 242 将计就计(还有更新 243 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三更到
244 坐胎药(还有更新 245 最坏的可能(还有更新 246 舒嫔中暑(三更到 247 不能与皇后决裂(还有更新
248 走正道(还有更新 249 把永琮交给我(三更到 250 救救奴婢(还有更新 254 她们才是一伙的?(还有更新
252 你会告诉如茵吗(三更到 253 互诉衷肠(还有更新 254 果然是太后 255 告诉她是错的(还有更新
256 御膳(还有更新 257 嘉妃产子(三更到 258 回宫(还有更新 259 宠妾灭妻(还有更新
260 五阿哥受宠(三更到 261 红颜婉拒(还有更新 262 婆媳缓和(还有更新 263 愿望里可有我(明天8:00更新
264 你是唯一(还有更新 265 是看不起女人 266 送子观音(还有更新 267 胭脂水粉(还有更新
268 抓周(还有更新 269 凤簪的意义(四更到 270 羞辱(还有更新 271 嘉妃动手
272 本来人就傻(还有更新 273 富察家的势力(还有更新 274 多此一举(还有更新 275 嫁妆(四更到
276 腰缠万贯(还有更新 277 太后疑心(还有更新 278 快意恩仇(三更到 279 待嫁(还有更新
280 母女话别(还有更新 281 承诺(三更到 282 承受委屈的意义(还有更新 283 没有七阿哥该多好(还有更新
284 潮灾(三更到 285 席藁待罪(还有更新 286 天赋慧根(还有更新 287 瘟疫(三更到
288 出征(还有更新 289 谁也别想过好年(还有更新 290 天花(三更到 291 我想陪着他(还有更新
292 就当没生过他(还有更新 293 一晃二十几年(三更到 294 陪伴(还有更新 295 带我去泰山(还有更新
296 这都是命 297 一览众山小(还有更新 298 永琮你等等额娘(还有更新 299 把傅恒交给你了(三更到
300 画眉(还有更新 301 救救和敬 302 无可取代(还有更新 303 未来的皇后(还有更新
304 跟我走(三更到 305 受罚(还有更新 306 君无戏言(还有更新 307 不是你的错(三更到
308 我也是你的依靠(还有更新 309 原本就不一样(还有更新 310 暴政之祸(三更到 311 前世的仇人(还有更新
312 额娘您错了(还有更新 313 皇后人选(三更到 314 不理她就是了(还有更新 315 最后的王牌(还有更新
316 嘉妃临盆(三更到 317 晋封令妃 318 圣母皇太后(还有更新 319 观音像(还有更新
320 皇阿玛他急什么?(还有更新 321 武则天(四更到 322 回乡(还有更新 323 和敬分娩(还有更新
324 算计的那点事(还有更新 325 琴声(四更到 326 生面孔(还有更新 327 公主府的人不干净
328 纳兰家的狐狸精(还有更新 329 一眼惊艳(还有更新 330 你真的信?(三更到 331 额娘哭得好伤心(还有更新
332 下不为例(还有更新 333 只想有条生路(三更到 334 抱琴的背叛(还有更新 335 失踪(还有更新
336 娘娘,我不敢(三更到 367 因为朕的纵容(还有更新 368 无处安放 369 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还有更新
370 人无完人(还有更新 371 “回来”就好(三更到 372 新人入宫(还有更新 373 一半是伤心一半是无奈(还有更新
374 颖贵人(三更到 375 离间(还有更新 376 你高兴就好(还有更新 377 我会做太子吗?(三更到
378 敬人者人恒敬之(还有更新 379 扶不上墙(还有更新 380 卑微低贱(三更到 381 心早就飞出去了(还有更新
382 别怕(还有更新 383 我就是那个可靠的人(三更到 384 出巡(还有更新 385 做皇帝的乐子(还有更新
386 心诚则灵(三更到 387 私会(还有更新 388 载歌载舞(还有更新 389 平日做不得的事(三更到
390 魏红颜的野心 391 大阿哥故世 392 太后打算怎么做?(还有更新 393 没有自己的人生(还有更新
394 试药(还有更新 395 心里的坎总要过去(四更到 396 傅清殉职(内容有补充 还有更新 397 永远都别再想见到他(还有更新
398 殉情(三更到 399 皇后的药(还有更新 400 无情的母子(还有更新 401 发簪(还有更新
402 和敬之怒(四更到 403 别再让他碰你(还有更新 404 中暑(还有更新 405 心里的悼念(还有更新
406 中宫有孕(四更到 407 只要是你生的(还有更新 408 微臣该做的事(还有更新 409 花枝(还有更新
410 私访(四更到 411 假话听多了,会成真吗(还有更新 412 居安思危(还有更新 413 一点都不像(三更到
414 最得力的臂膀(还有更新 415 皇后的反抗(还有更新 416 侍疾(还有更新 417 永璂(三更到
418 十阿哥殁了(还有更新 419 舒妃失踪(还有更新 420 忻嫔入宫(三更到 421 冷遇(还有更新
422 我是纯贵妃生的(还有更新 423 被欺负的人(三更到 424 美人如云(还有更新 425 她像一个人(还有更新
426 青楼女子(三更到 427 再也不敢了(还有更新 428 不孝的女儿(还有更新 429 有个孩子真好(三更到
430 供人取乐(还有更新 431 红颜的好心(还有更新 432 咸福宫里关的人(三更到 433 付出代价
434 忻嫔的好(还有更新 435 美人侍寝(还有更新 436 随驾出巡(还有更新 437 流血了(四更到
438 忻嫔小产(还有更新 439 都是她的好(还有更新 440 傅恒出征(还有更新 441 和公公的忧虑(四更到
442 只是打了个喷嚏(还有更新 443 一定有办法(还有更新 444 知足了(三更到 445 密室里的女人(还有更新
446 嘉贵妃选儿媳(还有更新 447 十四爷病重(三更到 448 德妃娘娘的苦心(还有更新 449 孕妇的手
450 忻嫔产女(还有更新 451 如茵的好东西(还有更新 452 不入后宫(还有更新 453 逃出来的宫女(四更到
454 七成把握(还有更新 455 我们有孩子了(还有更新 456 永远都是(三更到 457 你肯定没生过(还有更新
458 她若是生了儿子 459 不过是再多一个把柄(还有更新 460 宁寿宫里投毒(还有更新 461 没了我还是会有别人(还有更新
462 淑嘉皇贵妃(四更到 463 大雪掩埋的真相(还有更新 464 那拉氏的心思(还有更新 465 熟悉的气息(三更到
466 怕是不会回来了(还有更新 467 都是可怜人(还有更新 468 经书(三更到 469 眼中钉(还有更新
470 雪地祈福(还有更新 471 我想你了(三更到 472 和敬回京(还有更新 473 长得好陌生(还有更新
474 小七(三更到 475 令妃娘娘不见我(还有更新 476 咱们(还有更新 477 永琪迁居(三更到
478 兰答应(还有更新 479 并非善类(还有更新 480 开花结果(三更到 481 不想让她生下儿子(还有更新
482 永琪的前程(还有更新 483 一定要降服太后(三更到 484 匾额后的名字(还有更新 485 是弱不禁风还是心机深重
486 美人当前(还有更新 487 一生一死 488 小阿哥是灾星(还有更新 489 您先回避可好
490 还是没忍住(还有更新 491 眼中的绝望 492 我要掐死她(还有更新 493 六阿哥被抓
494 经书里的秘密(还有更新 495 肯定是疯了 496 大小和卓之乱(还有更新 497 随时可弃
498 最优秀的皇子(还有更新 499 二十八岁 500 多贵人 501 罪恶的女人(还有更新
502 黑水营之围 503 不是一路人(还有更新 504 皇后的“出息” 505 搬迁(还有更新
506 令贵妃 507 册封正使 508 皇上的奇耻大辱 509 半老徐娘〔还有更新
510 伊帕尔汗(还有更新 511 和贵人(还有更新 512 只有十年了(四更到 513 宝月楼(还有更新
514 依靠大树(还有更新 515 十四之殇(三更到 516 樱桃的质疑(还有更新 517 延禧宫不能倒下(还有更新
518 以绝后患(还有更新 519 谢谢你的成全(四更到 520 小七的心结(还有更新 521 忻嫔的笑容(还有更新
522 青雀(三更到 523 私会(还有更新 524 收养的孤儿(还有更新 525 让权(三更到
526 别太过分了(还有更新 527 她不能生 528 青雀的身世(还有更新 529 棒打鸳鸯(还有更新
530 宝月楼的侍女(三更到 531 皇后的隐忍(还有更新 532 不速之客(还有更新 533 那就杀了他(三更到
534 恶人的心思(还有更新 535 带你去圆明园(还有更新 536 僵持(三更到 537 永远不能后悔(还有更新
538 当不当皇帝(还有更新 539 忻嫔的怪病(三更到 540 六姐姐被推下去了(还有更新 541 十五阿哥(还有更新
542 手串(三更到 543 私心(还有更新 544 你好像不高兴(还有更新 545 为什么叫清儿(三更到
548 娘娘您忍心吗? 549 我不想和你争(还有更新 550 万一(还有更新 551 她为什么不对朕说(三更到
552 朕在你身后(还有更新 553 平等(还有更新 554 我们富察家(三更到 555 不复存在(还有更新
556 刚刚开始(还有更新 557 放手去做(三更到 558 真性情 559 年龄之差(还有更新
560 太后的千秋(还有更新 561 花荣的许诺(还有更新 562 连夜里也不放过(还有更新 563 我看到了(还有更新
564 该说清楚了(还有更新 565 一样的路(还有更新 566 宝石戒指(八更道 567 与我不相干(还有更新
568 我要给额娘报仇(还有更新 569 拒绝献舞(有补充,三更到 570 我爷爷的字迹 571 因为忍不住(还有更新
572 寿宴过去了(还有更新 573 睡不着(还有更新 574 嘉贵妃的忌日(四更到 575 绝不反悔(还有更新
576 哪有这么容易(内容有补充,还有更新 577 天天盯着你(还有更新 578 魏红颜在哪里?(四更到 579 你愿全天下都知道(还有更新
580 为什么要针对我(还有更新 581 这么多年,您欠我的(三更到 582 根本不在乎(还有更新 583 一切如旧
584 将来的事谁知道(还有更新 585 四阿哥的决定 还有更新 586 不得好活不得好死(还有更新 586 不得好活不得好死 还有更新
587 温柔的眼神里 还有更新 588 捡来的宫女 三更到 589 不能帮忙 还有更新 590 南巡
591 朕心疼你 还有更新 592 安颐年少时的模样 还有更新 593 额娘的厉害 三更到 594 从前的模样 还有更新
595 不过如此 还有更新 596 嫉妒之心 三更到 597 不喜欢额娘了 还有更新 598 回不去的从前 还有更新
599 朕喜欢上那个宫女了? 三更到 下午16:00更新,三更不变 600 把一切的好都给你 还有更新 601 治标不治本 还有更新
602 怕我被欺负 三更到 603 若再得皇子 还有更新 604 为什么要怕我 605 凭良心 还有更新
606 熬出头 还有更新 607 又是一代人 还有更新 608 后妃和睦 四更到 609 叛逆的孩子 还有更新
610 母子孽缘 还有更新 611 大火 三更到 612 你想过我吗 还有更新 613 我讨厌你 还有更新
614章 没有辜负 还有更新 615 她会不会告诉皇阿玛? 四更到 616 是你吗? 还有更新 617 花落 还有更新
618 不能一错再错 三更到 更新时间 619 是德敏的爷爷吗? 还有更新 620 青金石珠子 还有更新
621 别把心放得太高 还有更新 622 他也累了 还有更新 623 你留下吧 还有更新 624 我额娘是中宫皇后 四更到
625 几时成了中宫? 626 中宫的责任 627 把她打发了 还有更新 628 离家出走 还有更新
629 信不信由你们 三更到 630 先帝和十四爷 还有更新 630 聪明的小七 还有更新 631 醉酒 三更到
632 不会再难过了 还有更新 633 我当年,也别无选择 还有更新 634 你就是故意的 三更到 635 欺凌 还有更新
636 赏罚“分明” 637 朕都生了些什么儿女 还有更新 638 正是姐姐所期待的 还有更新 639 红颜的心结 三更到
640 娘娘别踩 还有更新 641 重演 还有更新 642 自凭本事 三更到 643 天生的麻烦
644 做儿媳妇难 还有更新 645 你会再纳妾吗 还有更新 646 人总会变的 三更到 647 越来越像太后 还有更新
648 省亲 还有更新 649 天伦 三更到 650 我是嫡皇子 还有更新 第651章 这一步步 还有更新
652 女主人的尊严 三更到 953 裂开的缺口 还有更新 653 裂开的缺口 还有更新 654 守护 还有更新
655 穿龙袍 三更到 656 再不能有别的女人 还有更新 659 相救 还有更新 660 像是个孩子 三更到
661 不救 还有更新 662 谁欺负你了? 663 安心之处 还有更新 664 醉话 还有更新
665 是额娘毁了你吗 三更到 666 变得所向无敌 还有更新 667 爱女之心 还有更新 668 皇阿玛,您要保重 三更到
669 刻薄 还有更新 670 我不想回去 还有更新 671 没事 三更到 672 额娘会帮你 还有更新
673 子嗣兴旺 还有更新 674 凄凉的翊坤宫 还有更新 675 识时务者为俊杰 四更到 676 您不配 还有更新
677 眼里没有我的人是你 还有更新 678 催命鼓 三更到 679 皇后的恐惧 还有更新 680 夜游西湖 还有更新
681 想你能陪陪我 还有更新 682 断发 四更到 683 能为你做的事到头了 684 废后 还有更新
685 心意已决 还有更新 686 皇贵妃 三更到 687 抬旗 还有更新 688 不愿僭越中宫 还有更新
689 您还不愿服输吗 三更到 16:00更新,三更 690 唯一的一句话 还有更新 691 灵性
692 册封正使 还有更新 693 唯一成全你的事 还有更新 694 一团和气 还有更新 695 心里话 四更到
696 以牙还牙 还有更新 697 意外 还有更新 698 信 还有更新 699 喜忧参半 四更到
700 有些事我要交代你 701 康复 还有更新 702 愉妃很谨慎 还有更新 703 当年的光景 三更到
704 荣亲王薨 还有更新 705 自尽 还有更新 706 当断则断 三更到 707 人参 还有更新
708 倾诉 还有更新 709 来生来世不再见 还有更新 新书大家还会来看吗? 新书大家还会来看吗?
正文 001皇后失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深秋的风,钻进骨子里凉,红颜从茶水房出来,叫风沙迷了眼,才要抬手揉,宫门前一阵动静,小太监进来通报:“皇太后驾到……”

    所有人撂下手中的事,依序跪在门前恭迎,红颜放下茶盘要跟上去,却听人唤她:“赶紧过来搀扶主子。”

    随着这声音,面容憔悴的皇后从绣了万寿祥云的门帘后闪出身子,红颜忙两步奔上前,躬身搭一把手。

    皇后踩着花盆底摇摇晃晃站定,冰凉的五指碰着才侍弄了茶水的红颜,这一暖竟没来由的往心里钻,她不禁低头,看了看这个面生的小宫女。

    此刻,太后的凤驾已到长春宫门外,皇后摸了摸发鬓便要出迎,可不等她走几步,宁寿宫的华嬷嬷已疾步进来,亲热又殷勤地上前搀扶皇后:“太后说了,您身子弱,在屋里等便是。”

    皇后哪里肯听,颤颤巍巍往门前走,门外宫女太监已拥簇着太后进门,红颜只匆匆看了一眼,却觉得年近五旬的皇太后,比年轻的皇后要精神许多。

    婆媳俩一道进了寝殿,门帘放下,内殿里再没有红颜的事,她想起方才的茶水,赶紧又回茶水房去重新沏过。

    果然很快有人唤茶,皇后贴身的宫女宝珍亲自过来,一面吩咐小宫女准备,一面走到红颜身边,轻声道:“方才娘娘看了你呢,下一回要是再遇上,娘娘若问起名姓,你可要机灵些。你阿玛既托了我,我必然会照顾你。”

    红颜福了福,垂首恭敬地说:“多谢宝珍姑姑,奴婢能在长春宫里当差,已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不敢再劳烦姑姑费心。”

    宝珍却叹口气,往寝殿的方向望一眼,眯着眼似在自言自语:“只怕过些日子,就该换人了。”

    红颜听得半句,却不明白姑姑话里的意思。她只知道,二阿哥的身子一直不好,皇后娘娘把二阿哥从阿哥所接回来后,日夜服侍在儿子身边,渐渐的,她自己也要成了病人。

    “磨蹭什么,太后等着用茶。”宝珍忽然的呵斥,叫红颜回过神,可偏偏有宫女惧怕这一声,吓得将茶杯摔在地上。

    惊心的碎响,惹得宝珍横眉竖目要骂人,外头却先慌乱起来,有小太监跑进茶水房来喊:“姑姑快回去,二、二阿哥不好了。”

    这一句话后的长春宫,呈现的是红颜进宫当差两个月以来从未见过的光景,她跟着旁人一道跪在庭院里哭,可是进宫前阿玛就对她说,在宫里不能随便掉眼泪,掉眼泪便是有人死了。

    那一天,是乾隆三年十月十二,皇后富察安颐唯一的儿子,因病夭折。

    之后的日子里,无论来来往往多少人,长春宫中只闻哭声,茶水房里宫女们说,皇上来了三天没离开皇后娘娘一步,红颜看了眼桌上的茶具,她这几天比往日更小心地侍弄擦洗,可惜不论送去什么茶,也不见帝后多动一口。

    “就要送二阿哥走了,都赶紧出来。”门外有人来喊,宫女们忙将发髻上的白珠花扶周正,红颜跟着出来,外头已罗列许许多多的人,她们到廊下跪着,才俯下身子,就听有人在哭:“娘娘保重,娘娘您松手吧,娘娘……”
正文 002是朕撞了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寝殿门前,皇后正抓着二阿哥的棺木死死不肯松手,这几天来她不哭不闹,果然到这一刻,让人措手不及,宝珍跪在地上哭求,抬棺的侍卫更不敢用强伤了皇后。

    弘历从门内走出,衣不解带的三天,年轻帝王的脸上蒙了一层胡渣,先帝驾崩时他都不曾如此狼狈,康熙爷从前时常教导儿孙要仪容整洁,可是这三天,为了他伤心欲绝的妻子,皇帝竟连早朝也罢了。

    “安颐。”弘历从身后抱住了皇后,希望她把一切都依靠在自己的肩上,慢慢将她的手从棺木上移开,在她耳畔说,“朕在这里,安颐,还有朕在你身边。”

    “永琏,我的孩子,皇上,永琏好可怜……”

    三天了,哭灵的人无数,红颜终于听见皇后的哭声,她不禁抬头,看见皇帝紧紧拥着妻子,侍卫们抬着二阿哥的棺木离去,皇后伸出的手被他拉回来,牢牢地握在掌心。皇后绵软的跌在丈夫怀中,仿佛将一切,都交付给了他。

    那天不知跪了多久,长春宫里的一切散了时,红颜的膝盖疼得钻心,可所有人都把辛苦隐藏了起来,眼下时候,一点点差错都会掉脑袋。

    送走了二阿哥,皇帝依旧寸步不离地陪在皇后身边,宫女们私下都说万岁爷情深意重,红颜心里亦默默为那日所见的帝后情深而感动,不过她唯一能做的,是将呈送给皇上和皇后的茶具擦得锃亮,用最好的泉水烹煮茶汤。

    转眼,二阿哥殁了已有五日,皇太后因伤心而抱病,却下懿旨要皇帝不必在乎她,说如今谁也没有皇后来得痛,他们是结发夫妻,应当风雨同舟。

    这一天,红颜听宫女们议论,说娘娘跟前伺候的要换新人,她才想起宝珍姑姑那天的自言自语,不料没多久,宝珍就派人来,吩咐红颜将茶水直接送入内殿。

    进宫两个月,红颜在长春宫茶水房当差,只是侍弄茶水后送到寝殿外,再由里头当差的宫女来接应,今天将是她头一回走进皇后娘娘的寝殿。然而对于年仅十三岁的新人宫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下,红颜端着茶盘小心翼翼走到寝殿门外,可门前的小太监才为她打起门帘,突然有人冲出来,站在门外的红颜猝不及防,连着茶盘一起被推倒在地。

    茶杯摔得稀碎,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而红颜一睁眼,皇帝正站在眼前。

    “哪里的宫女,眼珠子派什么用?”

    但听吴总管斥骂一声,就有小太监去拽起红颜往外拖,弘历只是皱眉看了眼,手里挽着袖口往门外走,一面恼怒吴总管:“他们也太着急,难道要朕丢下皇后不管?朕不是叫你都拦下么?”

    可是走了三四步,弘历突然停下来,转身指向正被拖走的红颜道:“罢了,是朕撞了她,不要为难她。眼下皇后伤心,长春宫里但求太平。”

    太监们应声松手,被吓得发懵的红颜跌在地上,眼看着明黄色的身影渐渐离去,有人踢了她一脚说:“还不赶紧磕头谢恩,万岁爷免了你的死罪。”

    红颜却一怔,呆呆地望着小太监,毫无反应。

    宝珍听见动静从里头出来,见这光景,忙将众人支开,带着红颜退到后院,扯一扯她松散的发髻,忍不住责备:“再有下一回,可就没这么好命,如今我明着提拔你,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可别连累了我。”

    红颜惊魂未定,还游神在刚才的一幕,这几句话根本没听进去,被猛拽了衣裳,才醒过神,宝珍正说:“择日不如撞日,你赶紧去换衣裳把头发抿好,等下子随我去娘娘跟前伺候。”

    这些事轮不到红颜来拒绝,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在其他宫女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下匆匆换了干净衣裳,再回来时,宝珍已经在门前等她,可才要带着她进去,门前的小太监一脸不情愿地来通报:“姑姑,各宫娘娘来了。”
正文 003各宫请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珍闻言不禁皱眉,朝那小太监递过眼色后,便喊上红颜进门。

    第一次踏入皇后寝殿,空气中弥漫的药味,叫她禁不住心疼起这里的主人。宝珍示意红颜等站在屏风后,她绕过屏风去,说:“主子,贵妃、娴妃几位娘娘来请安。”

    “知道了。”皇后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宝珍又絮絮说了些话,才喊她,“红颜,进来。”

    更衣、梳头、匀面、上妆,所有的事在宝珍的主持下井井有条,红颜入长春宫后虽是伺候茶水,可进宫前阿玛就派人专门教她学梳头,说是在宫里,要讨主子娘娘们欢心,梳头上妆是最吃香的手艺。

    皇后端坐妆台前,脂粉掩盖了她的憔悴,红颜扶着发髻对着镜子插入最后一支簪子时,瞧了一眼镜中的皇后。传说中的富察家小姐,果然绝美雍容,只是一眼,红颜就明白,皇后是高高在云端,遥不可及的人。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皇后看着红颜,忽然开口问。

    “咳咳……”宝珍在一旁干咳,想给红颜递眼色,要她机灵些。

    可是红颜先傻了,是皇后在与她说话?是这天底下最最尊贵的女人,在与她说话?

    然而等不及红颜应答,外头来说各宫娘娘已在大殿等候,皇后轻轻一叹:“咱们这就去吧。”

    见皇后起身,红颜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宝珍轻轻推了一把,示意她搀扶着娘娘,皇后已是习惯了出行被人簇拥,很自然地将手搭上红颜,可是那热乎乎的手,一下勾起之前的回忆,皇后想起儿子殁了的那一天,她也曾被这双手温暖过。

    “走吧。”皇后神情淡淡,挺直了背脊便往大殿去。

    当今后宫,有名分者,如贵妃高氏、娴妃那拉氏、纯妃苏氏、嘉嫔金佳氏、贵人海佳氏、陈氏等,都是昔日宝亲王府的旧人。

    皇后虽是元配嫡福晋,但在她之前,四阿哥弘历身边已有了侍妾富察氏。富察氏生了大阿哥永璜,自己却走在先帝之前,作为皇长子之母,虽然故世后享尽哀荣,但如今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与她无缘。

    而这些女人们,大多曾经只是卑下的侍妾,随着丈夫君临天下,也站到了这世间里女人地位的最高处。

    红颜轻扶皇后步入大殿,便听整齐的请安声,之前曾远远地见过各宫请安的架势,今日离得近看,娘娘们都着素色,一眼望过去,唯有挺着肚子大腹便便的嘉嫔十分扎眼。

    皇后在宝座安坐,气度非凡,根本不像是才失了独子的人,红颜躬身垂手立在一边,听见娘娘们彼此寒暄劝慰,说着不痛不痒的话,忽然有人喊一声“贵妃娘娘,小心。”,才打破殿内沉闷的气氛。

    红颜悄悄抬眼,是众妃为首的高贵妃,坐在她身后的海贵人正双手捧着贵妃的手,而贵妃手里是一碗热茶,海贵人关心地问:“娘娘,您没事儿吧,臣妾替您放下。”

    曾听同屋的宫女说过,贵妃娘娘是个病美人,此刻红颜再望一眼座上的皇后,果然皇后气色再不堪,也看着比这位强一些。红颜不敢造次,匆匆低下头,但不多久皇后就以贵妃身体不适为由,要大家早些散了。

    长春宫门外,贵妃被众人簇拥着,坐上软轿离去,娴妃、纯妃随后,但听陈贵人在后头殷勤地说:“嘉嫔娘娘怎么不坐轿子,您要小心身体。”

    嘉嫔却故意挺一挺肚子,将毫无敬意的目光掠过眼前二位,骄傲地笑:“太医讲,要多走动走动,才容易生。”她是美艳的女人,即便孕中,也足以傲视群芳,自认贵妃娴妃都不及她,而她现在最最骄傲,便是这肚子里的孩子。

    娴妃、纯妃念她腹中有皇嗣,允她先行,看着嘉嫔大摇大摆走开,方才还一脸谄媚的陈贵人跟上前,与二人道:“嘉嫔娘娘也太没有眼色,在皇后娘娘面前,还时不时显摆她的肚子,像是故意戳娘娘的痛处。不过是生个孩子,谁不能生似的,纯妃娘娘,三阿哥可好?”

    纯妃生性淡漠,不论是在宝亲王府,还是进了宫,素来不与其他女人往来,这会子也是身边的宫女应付着,她自己则漠然往软轿走去。

    陈贵人见纯妃如此,也不敢再多纠缠娴妃,等几位娘娘离去,便各自散了。
正文 004还要提防小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长春宫内,皇后回到寝殿,才梳好的头这就要拆,红颜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忽听皇后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红颜一怔,但记起了宝珍姑姑教导的话,忙屈膝道:“回娘娘的话,奴婢魏红颜,过了年就十三了。”

    皇后微微蹙眉,回身看向她,问:“名字也听着耳熟,哪一旗的?”

    红颜道:“内务府汉军正黄旗。”

    皇后颔首:“是正经包衣旗的人。”

    宝珍见红颜呆呆的,便上前解释:“红颜今年八月才入宫,他阿玛魏清泰是内务府管领,最老实巴交的人,奴婢在西二所和王府时,就因宫里的事与他打过交道,那日去内务府选人,听说这孩子是魏清泰的女儿,奴婢就选了她。红颜来了两月一直在茶水房,很是本分,和她爹一模一样。”

    皇后并无心听这些,如今她还能对什么上心呢,那么大的儿子说没就没了,这五天若非皇帝寸步不离守在身边,她兴许就已随儿子去了。

    宝珍见主子漠然,便知不该再多嘴,待得皇后歇下,就带着红颜出来。

    “你们去门前候着,娘娘浅眠,可不许偷偷说话吵着主子。”宝珍吩咐几个小宫女在门里值守,随后叫红颜跟她走。

    两人到了长春宫静谧的后院,宝珍见四下无人,便叹息,“你这丫头胆子太小,你要明白自己跟了什么样的主子,再没有皇后娘娘这般菩萨心肠的人,你往后只要处处细致地把主子服侍好,就错不了。再要机灵一些,不能什么都等主子来问你,也要谨慎一些,不该说的不要说。”

    红颜诺诺地应答着,她心里明白,是皇后娘娘太高贵让她不敢直视,是皇后娘娘如今太可怜,让她忍不住心疼。

    宝珍朝外努了努嘴,道:“平日里远远瞧着不真切,今天你也算见识过,我问你,各宫娘娘的模样,可都记仔细了?”

    红颜点头道:“都看了几眼,应该是记下了。”

    宝珍压低了声音说:“这几位都是王府旧人,皇上还在宫里做阿哥时,好几位已经和主子一起在西二所伺候,娴妃娘娘倒是最后一个来的,那时候已经在王府了。”

    红颜不明白宝珍说这些做什么,却见她眉心一挑,抓紧了自己手腕道:“都不是省油的灯,往后不仅伺候主子,还要护着主子,替她提防小人。”

    红颜心里扑扑直跳,愣了半晌,问宝珍:“姑姑,娘娘跟前的人,做什么都换新的?”

    宝珍轻叹:“一则都是伺候过二阿哥的,万岁爷怕娘娘见了伤心,打发他们守灵去。二则……”她眼神幽幽,仿佛对红颜也十分戒备,“便是觉得从前那几个,都不可靠。”

    红颜的手腕被宝珍捏得生疼,挤出几个字来:“奴婢一定、一定好好伺候娘娘。”

    宝珍轻哼:“如今最可恶,就是启祥宫那一位。”

    启祥宫里,嘉嫔不知自己正被人议论,挺着肚子刻意站在屋檐下,瞧见海贵人从门外归来,她哼哧一笑:“海姐姐,贵妃娘娘可安好?”

    海贵人是蒙古八旗科尔沁来的人,早年被先帝孝敬皇后亲自选了伺候在四阿哥身边,本是比嘉嫔这种宫女上位,连格格名号都没的侍妾强许多,可嘉嫔胜在肚子里有了龙种,一同的身份搬进启祥宫,如今生生高她一肩。
正文 005就是瞧不起孝恭皇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娘娘吉祥。”海贵人带着宫女上前行礼,垂首应道,“贵妃娘娘那儿太医瞧过了,还是老样子。”

    嘉嫔傲然挺起肚子,冷笑:“海姐姐那么在乎贵妃娘娘,不如搬去储秀宫,启祥宫里地方小转不过身,等我有了小阿哥,他若日夜哭闹,就该吵着你睡觉了。”

    海贵人抬眸一笑:“启祥宫里挺好的。”

    嘉嫔啧啧:“可外头都传说,你与我不和睦,巴结着贵妃娘娘,想离开这儿呢。你瞧今天的事,贵妃不过是捧着茶碗晃一晃,娴妃娘娘坐在一旁都没看见,你坐在后头,怎么就冲上去了?”

    海贵人满不在乎:“恰好臣妾瞧见,瞧见便是瞧见了,还要什么缘故呢。”她福一福,说换了衣裳要去宁寿宫伺候太后,不等嘉嫔点头,便带着宫女径自走开。

    嘉嫔见她目中无人,如何能不恼,偏偏自己当年被先帝孝敬宪皇后嫌恶,惹得昔日的熹贵妃如今的皇太后,也连带着不喜欢她。在太后跟前远不如海贵人吃得开,任何事一提起太后,她就只能闭嘴。

    “什么东西?”愤愤不平的女人恨恨啐了一口,转身回自己的寝殿,忽然一个激灵想起什么,问近身的宫女丽云,“方才皇后娘娘身边,是不是站了张新面孔,我瞧了几眼,怪水灵的。”

    丽云道:“长春宫寝殿里伺候的人,都换了新的,说是万岁爷的意思。”

    嘉嫔柳眉微蹙,心有所想,她曾是西二所茶水上的宫女,当年如何费尽心机让四阿哥留心自己,是叫旁人至今都轻看她一眼的过去,可正因如此,她明白身为宫女,实则比正经妃嫔,更有机会魅惑主上。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傲然道:“儿子,额娘将来一定不让你在人前矮一截,你的太祖母也曾是宫女,他们瞧不起咱们,就是瞧不起康熙爷的孝恭仁皇后,就是瞧不起你皇爷爷。我倒要看看,谁敢挂在嘴上说咱们母子。”

    提起雍正爷的生母孝恭仁皇后,宫内无人不尊敬,对于当年的传说,也谁都能说上一嘴,好显得自己多了解这宫里的过去。久而久之越传越神乎,孝恭仁皇后的命运,便成了这深宫里所有女人都心神向往的境界。

    当今崇庆皇太后,曾在孝恭仁皇后膝下承欢,她生的儿子是唯一被康熙爷带在身边养的皇孙。她虽没有亲眼见到嫡福晋当年失去长子的光景,但与皇后做了一辈子的姐妹,她明白失子之痛对于一个女人的残酷,且对于至高无上的嫡妻正室而言,子嗣的意义远远大于旁人。

    宁寿宫中,一盏檀香幽幽,太后年岁不足五十,容颜尚未衰老,只是身份地位摆在眼前,现在有了白发也任凭她们露在外头。她再也不是可以依靠丈夫依靠姐妹的人,她成了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成了守护儿孙的长者。

    华嬷嬷带着宫女送来汤药,见太后皱眉,忙哄道:“皇上一日三次派人来问,这都是皇上的心意。”

    太后轻叹一声,徐徐饮下汤药,便问华嬷嬷:“寿康宫中可派人去请安了,老太妃们可都安好?”

    华嬷嬷应道:“皇上已经说了,这些事不要您操心,康熙爷和先帝爷的人,他断不会怠慢,您辛苦一辈子,如今只管颐养天年。”

    太后摇头:“如何能不操心,眼下就有一件事,不知我几时才能松口气。”
正文 006一心一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华嬷嬷明白,太后是说帝后失去嫡子。

    大阿哥生母已故,三阿哥的额娘纯妃是个冷漠清高的汉家才女,从潜龙邸到紫禁城,纯妃从来都不屑争抢。

    而其他妃嫔皆无子嗣,尚不成气候,只有身怀六甲的嘉嫔,最能兴风作浪,她这一胎若是皇子,往后还不知要掀起什么风波。

    “奴婢请海贵人来陪您说说话,您愁眉不展,皇上就该犯愁了。”华嬷嬷言有深意,“主子,你和皇上的日子还长着呢,还好着呢。”

    太后却眼眶泛红,想起她陪伴先帝和皇后的岁月,不禁心内酸楚,含泪道:“安颐虽好,终究不如姐姐,往后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宁寿宫外,海贵人带着两个宫女与代替皇后来请安的宝珍相遇,红颜捧着食盒就跟在宝珍身后,二人向海贵人请安,海贵人倒是客气,一面与宝珍说话,一面就往红颜身上打量。

    海贵人心里明白很多事,可不爱多嘴多舌,只是记下了红颜的模样,见宝珍从小宫女手中接过食盒,便与她一前一后进了宫门。

    宁寿宫门前的小太监,平素对长春宫的人就十分殷勤,今日见红颜是新面孔,便上前搭讪:“姑娘不曾见过,如今可是跟着宝珍姑姑当差?往后常常要见面,你叫什么名儿?”

    红颜颔首应答:“奴婢新入宫不久,叫红颜,见过公公。”

    小太监见她和善,不禁又多说了几句,红颜记着宝珍的交代,不该说的不多嘴,只是小心敷衍,好在宝珍不多久就出来,那小太监也不敢再纠缠。

    离开宁寿宫的路上,红颜忍不住回眸想再看一眼这肃静庄重的殿阁,正如那小太监说的,往后她会常常出入这里。进宫两个月,她每天只能看着长春宫茶水房的屋顶,但从今往后,可能要走遍整个紫禁城。

    “红颜。”宝珍驻足唤她,问道,“来宁寿宫的路,可记下了?回头一个人来办差,可别走错了。”

    红颜紧步跟上,应道:“奴婢记下了,请姑姑放心。”话音才落,前方一行人从拐角出现,宝珍低呼一声“万岁爷?”便拉着红颜在路边侍立,待得圣驾临近,齐齐跪伏下去。

    这边弘历高坐肩舆,才刚从朝臣的唇枪舌战里脱身,正揉着发胀的脑壳,目光朝下看到跪在路边的人,见是宝珍,便让吴总管停舆。

    他与宝珍相熟,直接问:“这是来给太后请安?”

    宝珍利落地应道:“皇后娘娘听说太后胃口欠佳,挑了太后平日爱用的小菜,吩咐奴婢送来给太后娘娘开胃。”

    这再寻常不过,皇帝恪守康熙爷、雍正爷的治国之道,以仁孝为先,将自己的生母奉若神明,对祖父父亲留下的妃嫔也厚待有加。宫里从皇后到六宫,无不顺着皇帝的心意,向来不敢怠慢宁寿宫里任何事。

    是以皇后丧子剧痛之下,也不敢忘记孝顺婆婆,弘历心中虽喜,可更心疼安颐的不容易。

    “你们往后,要更加用心照顾皇后。”弘历道,目光掠在宝珍身后娇小眼生的宫女身上,他已不记得方才在长春宫撞倒宫女的事,只是问,“你是新来的?”

    天威之下,红颜已吓得咽喉发堵,努力克制着才不让自己颤抖,她还记得皇帝方才的话,记得那小太监说,皇帝免了她的死罪。

    宝珍猜想红颜发傻,刚想替她回答,不了红颜竟出声:“奴婢新到皇后娘娘身边,请皇上放心,奴婢必定一心一意照顾皇后娘娘。”

    弘历无声地点了点头,一摆手,圣驾再次往宁寿宫去。红颜伏在地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身边的宝珍忽然爬了起来,什么也没说,丢下她就走开了。
正文 007宫里的人不可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珍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没人叫红颜起身,她一时不明白自己能不能起来,稍稍抬头看,便见皇帝离去的路上,宝珍正站在路边与一个太监说话。

    那人的服色与普通小太监不同,是跟在吴总管身边有体面的人,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分三六九等,她魏红颜如今在皇后身边当差,也比寻常人体面许多。

    可是宝珍与那人说话,却满脸让人看着发瘆的笑容。红颜再傻也明白,伺候圣驾往宁寿宫去,能在半途留下来与人说话,必然是上头的意思,可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吴总管,难道是要悄悄交代宝珍姑姑什么话?

    红颜见他们要分开,忙垂首继续伏着,她记得宝珍方才在长春宫后院对自己说的话,说之前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不可靠,说她们不仅要伺候主子,还要为她提防小人。可不知怎么,宝珍对那太监一脸的谄媚,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走吧,娘娘等着我们回话呢。”宝珍回来,喊起地上的红颜,更满不在乎地说,“往后这种事多了去的,且不说遇见皇上,咱们虽是娘娘的人,毕竟是宫里的奴才,而娘娘也不喜欢我们在外头招摇,将来便是在路上遇见个小答应或官女子,你也要以礼相待。记着了?”

    红颜爬起来,掸一掸裙上的灰尘,连声答应着,宝珍往前走,口中自言自语:“你胆子也不小,万岁爷问你话,你倒是敢答。既然如此,往后在娘娘面前可别扭扭捏捏,瞧着怪烦人。”

    宝珍说什么,红颜便应什么,一路走回长春宫,冗长的宫道,仿佛看不到尽头。她并不知将来的日子会怎么样,可方才她当面许诺皇帝,会一心一意照顾皇后,那至少这件事,她要用尽全力做好。

    这天夜里,因红颜算正式到皇后身边当差,宝珍带着她去内务府找了魏清泰,魏清泰自然少不得谢了宝珍许多好处,宝珍懂人情,便让她们父女俩单独说话。

    “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差,算是宫女里最体面的,你娘总算能放心。”魏清泰打量着两个月不见的女儿,轻轻一叹,“可惜娘娘没了二阿哥,若不然你的差事还更好当些,总之别瞎搀和事,你一个小宫女,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红颜连连点头,在父亲面前总算能自在些,提起母亲与家人,脸上不禁有了几分笑容。魏清泰见女儿一笑,那脸蛋儿就更娇美,不知再过几年模样长开,会不会比她母亲更好看,心里是欢喜,又是担忧。

    他朝门外望了一眼,低声对女儿道:“阿玛还能当几年差,过些日子你熟悉了,自己就能来找我。记着,别轻易相信宫里的人,宝珍更不值得信,不要随便对谁说心里话,说出来也没谁会真心帮你。”

    红颜想到白天宝珍与人说话的模样,想到她方才对自己父亲的皮笑肉不笑,阿玛的话她记下了,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宝珍这个人。

    回长春宫的路上,宝珍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话,到门前发现圣驾到了,叫她吓得不轻。原说皇帝今晚去贵妃那里,宝珍才带着红颜去见魏清泰,却这么突然就来了。

    好在帝后没什么事,皇上守着皇后便足够,不需要他们在身边,红颜等隔天清晨,才到殿内来伺候。但她只是端了水盆站在门边,看着皇后为皇帝穿戴朝服。

    皇后真是温柔如水的人,此刻帝后间的一言一笑,看不出天家威严,唯有夫妻恩爱款款深情,只可惜……
正文 008大公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只可惜,皇后没了二阿哥,她仅仅在丈夫和旁人眼中显得坚强稳重,把悲伤痛苦全藏在人后。

    不知不觉,红颜已经在内殿伺候一个多月,当紫禁城被皑皑白雪覆盖,乾隆四年到来。

    这是新君服阕后的第一个新年,原本乾隆三年十月里,皇帝就要为太后贺寿,但碍着二阿哥没了,谁也提不起精神,寿宴的事便罢了。如今事情已过去三个月,除夕元旦上,再不能冷冷清清。

    元宵前一日,红颜伺候皇后穿戴吉服,那满屋红艳艳金灿灿的褂子袍子,仿佛将皇后的双眸映出血,涂抹胭脂时,红颜竟眼睁睁看着泪水从皇后面上滑落。

    这些日子以来,皇后每天无不强打精神应付一切,太后跟前、皇帝跟前,然而那温和恬静的笑容,像一张张贴在脸上的面具。此刻蜿蜒的泪痕不仅撕开了面具,更叫人看到她碎裂的心,即便三个月过去,丧子之痛,仍旧未消减半分。

    门口忽然有人进来,皇后不及擦去泪水,红颜一个激灵,直接上手用脂粉掩盖,她这么迅速的举动,反叫皇后一愣,更是从方才的悲伤中回过了神。

    进门来的,是八岁的大公主,也是皇后如今唯一的慰藉。

    公主平日住在阿哥所,但每日到长春宫晨昏定省,也与红颜相熟了,进门见皇额娘在上妆,便吩咐红颜:“可要把我皇额娘,打扮得漂漂亮亮。”

    红颜答应着,退在一旁,看着皇后温柔地为女儿整理衣衫,嗔怪她又跑跑跳跳不好好走路,大公主道:“儿臣只带了乳母来,方才在路上遇见嘉嫔,启祥宫的奴才不把儿臣放在眼里,硬是让儿臣等在路边让她们的轿子先走。皇额娘,我没和她们计较。”

    皇后微微抬眼皮,语调淡淡地问:“是她们让你在路边等?”

    大公主点头:“是呢,好像没认得儿臣是公主,把我当宫女了。”她说着跑到红颜身边,比划着,“红颜是宫女里年纪小的,可总是比儿臣大,个头儿也比儿臣高,她们就是故意的,宫里哪儿来儿臣这么小的宫女。”

    皇后面色微冷,可看着女儿与红颜站在一起,才忽地发现红颜不是小孩子了。她一直觉得红颜年纪小,这么一看,分明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大公主已跑回母亲身边,乖巧地说:“嘉嫔虽无礼,可儿臣不与她计较。”

    皇后挽了女儿的手,温和含笑:“和敬最乖。”

    之后母女俩一起去向太后请安,红颜与宝珍等人随行,到宁寿宫后宝珍随主子进去,她和其他人等在门前,没过多久,皇帝也来了。

    弘历从众人面前走过,步履生风,红颜伏在地上,龙袍下摆飞起,露出皇帝的长靴,她鬼使神差般抬了眼,便看到了靴底下奇怪的地方。

    之后贵妃、娴妃等人陆续而来,与太后、帝后共同商议明日元宵宴。宁寿宫门前各宫的太监宫女越来越多,相熟的人互相悄悄说着话,本以为娘娘们都到齐了,没想到嘉嫔得知这里热闹,竟不惜挺着肚子赶来。

    嘉嫔临盆在即,行动缓慢小心,被宫女拥簇着下了暖轿,刚要跨过门槛,突然有人打了个喷嚏,唬得嘉嫔脚下一滑。她身边本有四五个宫女搀扶,这一下并没有大碍,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最最金贵,如今气性也越发大,不由得拉下脸,恶狠狠地问:“是谁?给本宫站出来。”

    这里侍立的,都是各宫跟着主子来的宫女太监,一眼望过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是方才声音正是从红颜这边发出,嘉嫔见无人应答,就摇摇摆摆扶着宫女的手,朝红颜走来。
正文 009无辜挨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宁寿宫暖阁里,众人正围着太后说笑,大公主系嫡出之女,聪明伶俐,自幼是帝后的掌上明珠。如今二阿哥没了,公主自知要慰藉双亲和祖母,比往日更贴心乖巧,怎能不讨人喜欢。

    华嬷嬷在一旁见太后高兴,自己也满脸笑容,正欢喜时,底下小宫女悄悄来,在她耳边说:“嬷嬷,嘉嫔娘娘在门外发威呢。”

    华嬷嬷闻言,冷然念道:“这一位,真是不怕折腾尽了气数。”

    回眸见众主子谈笑风生,实在不愿打搅了兴致,犹豫如何开口,但见皇帝起身,与太后道:“儿子还有朝务在身,不能多陪皇额娘,有什么事,您与安颐商议便好。”他转向皇后,笑容温和,“朕来去匆匆,你替朕多陪皇额娘坐坐。”

    皇后已起身,各宫也随之离了座,只见帝后目光相接、情深脉脉,好些人都把头低下了。且不说别的,便是当众唤闺名,紫禁城里除了这一声“安颐”,谁还有这样的福分。

    弘历不要人送,与太后辞别便阔步离了正殿,皇后才坐下,宝珍凑到她耳后说:“娘娘,嘉嫔刚刚到,但不知外头出了什么事,正拿我们长春宫的人撒气。”

    皇后心中恼,脸上不露声色,这会儿弘历正好出去,孰对孰错就让弘历做主,她长春宫不是伤不起一个奴才,是根本不屑与嘉嫔计较。

    宁寿宫外,红颜被几个小太监摁在地上,脸上已被扇了好几巴掌。她只觉得眼前金星乱晃,脑袋发懵发胀,本能地挣扎着,一抬头,看到宫门前那明黄色的身影。

    弘历走出宫门时,听见吵闹声,很自然地便往这边看,但红颜被摁在地上,被人团团包围,皇帝除了瞧见嘉嫔站在一旁,其他人看得并不真切,随口问吴总管:“怎么了?”

    这一边,丽云惊见圣驾出现,立刻提醒主子,嘉嫔面色一紧,心里慌得不行。

    她原本只想摆摆威风出口气,等下子进门去,谁还能为了宫女与她一个孕妇计较,可真被皇帝撞见这一幕,皇上岂不要嫌她心狠手辣?

    “疼……”嘉嫔突然扶着肚子叫唤,一面给丽云使眼色,一面拉着她就往下跌,痛苦地喊着,“肚子好疼,要生了,我要生了。”

    弘历见这情景,忙赶到嘉嫔身边,嘉嫔抓着皇帝的手,媚眼含波、楚楚可怜:“万岁爷,臣妾、臣妾要给您生个小阿哥……”

    暖轿行来,众人七手八脚将嘉嫔送走,因大臣们还在养心殿等候面圣,皇帝未随去启祥宫,只是派人告知太后与皇后,说嘉嫔要生了。

    消息传来时,殿内小一阵热闹,但很快就有人意识到皇后的存在,就连太后脸上也没露出多少欣喜,淡淡地吩咐:“海贵人,你是启祥宫的人,回去照应着,别叫他们手忙脚乱。”

    海贵人起身答应,再向皇后与众位娘娘辞行,走出宁寿宫时,正见几个太监宫女拉拉扯扯,乍见她出来才消停。

    “什么事?”海贵人走来,看见地上狼狈不堪的红颜,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再看边上几张长春宫的脸孔,一下就想起来了。

    她身边等在外头的宫女都看到了方才发生的事,见自家主子出来,赶紧上前伺候并解释,海贵人听得,冷冷一笑:“你们也是有胆子,几时轮到旁人来教训长春宫的人,要不要我请皇后娘娘出来,给你们讲讲道理。”

    那几个人战战兢兢道:“这宫女惊了嘉嫔娘娘的胎,奴才们也是照规矩办事,里头主子们都不给个主意……海贵人,要不您做主给一句准话,奴才们也就散了。”

    “散了吧。”海贵人扫了眼地上的红颜,转过身道,“会有人教训她,不用你们操心。”

    这句话后,那些要来带红颜走的太监都散了,几个拉着红颜不让走的姐妹,都松口气跌在地上,小声埋怨宝珍姑姑怎么不出来做主,还有人上来拉着红颜说:“你傻不傻,我们可是皇后娘娘的人,你怎么随便让嘉嫔欺负了?”

    海贵人走开不远,正听见这句,留心回身看一眼,却见那挨了打的宫女拨开面前的人,指着远远躲在人后的一个宫女说:“我若是你,一定会站出来,明明是你惊了嘉嫔娘娘。”

    那宫女见众人齐刷刷看向她,脸涨得通红,急道:“你胡说什么?”
正文 010说了又如何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那边几乎要拉扯理论的架势,海贵人很是意外,喃喃自语:“长春宫几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奈何身边的宫女催促她回启祥宫去照看嘉嫔,眼下管不得那些闲事,还是先离了。

    而这一边,旁人也不能允许红颜二人闹,偏偏那宫女也是长春宫的人,不久后就有人跑来传宝珍姑姑的话,将她们撵回长春宫,让跪在宫门里头,等主子回去发落。

    然宁寿宫里,元宵的事一时搁下了,太后纵然顾念皇后,不将添皇嗣的喜悦露在脸上,到底为皇帝子嗣稀薄而担忧。嘉嫔虽不好,皇孙总是亲的,将来不许嘉嫔抚养,也不怕她教坏自己的孙儿。

    华嬷嬷深知主子心思,不久后便请各宫散去,唯独皇后还陪在身边,只剩婆媳俩,反而好说话,太后挽着儿媳妇的手说:“你还年轻,弘历又那么在乎你、疼你,好好调养身体,一定还会有孩子。至于其他庶出,你要看看先帝爷孝敬皇后,她可是把弘历当做亲生子。”

    本是一句安抚人的话,毕竟那是太后所经历的人生,可听在皇后耳中,实在太刺痛。先皇后缘何将弘历当做亲生子,不正是因为她再也没能有儿子?

    眼下皇后丧子才三个月,回想儿子头七那日,娘家人围着她,要她效仿孝敬皇后当年的坚强。

    她做到了,可她已经精疲力竭,不知还能撑到几时,忽听太后这句话,心里凉了半截,竟反而有几分超脱。冲婆婆微微一笑:“皇额娘,我心里都明白,有您和皇上在,儿臣还怕什么呢。”

    太后见皇后如此温顺体贴,很是欣慰,便不必遮遮掩掩,大方地问起华嬷嬷:“启祥宫里什么动静?”

    这一边,嘉嫔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海贵人好没耐心地等待,她自己虽没生过孩子,可也曾伺候皇后、纯妃分娩,两位可不像她,叫唤得几乎要掀了启祥宫的屋顶。

    门里头,丽云正在榻前徘徊,太医和稳婆跪在床边,稳婆战战兢兢地说:“娘娘,您没有任何分娩的迹象,怕是要再等几天,奴婢没法子啊……”

    嘉嫔要生,本是为了掩盖欺凌长春宫宫女的事,故意喊疼喊生,好让皇帝别追究那件事,以为自己临盆在即,左不过这几天的事,可这会子太医和稳婆都说还生不出来,她自己的嗓子倒是要先喊哑了。

    “你们一定有法子。”嘉嫔鲜红刺目的指甲犀利地指向他们,“万岁爷还等着报喜呢,本宫要为皇上生小阿哥,你们把他弄出来,你们一定有办法。”

    且说窗门外,海贵人因见里头叫唤声突然停了,她贴身的宫女白梨好奇心重,扒拉在窗上瞧,竟让她撞见这一幕,跑回来与主子咬耳朵,海贵人竟是一副见怪不怪:“果然是她,才做得出这种事。”

    白梨轻声问:“您会上禀皇后娘娘吗?”

    提起皇后,海贵人又想起那个宫女,她转身往自己的西配殿去,淡淡地说:“说了又如何呢。”

    一天的辰光匆匆而过,皇后在宁寿宫不归来,眼瞧着天都黑了,红颜二人还跪在宫门里的台阶上。红颜从钻心的疼到此刻双腿麻木毫无知觉,另一个则早就跌坐下去,哪怕被人提醒跪好也不挪动,蜷缩成一团,嘤嘤地哭。
正文 011至少心里明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宫门忽然开了,有人进来乍见台阶上跪了人,愣一愣才想起白天的事,之后与门里的人说:“嘉嫔还没生呢,太后着急,皇上和娘娘陪在身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话一说,紧张等候主子归来的宫人们,纷纷露出疲态,都说去歇一歇,有人强行把蜷缩在地的宫女又摁回台阶上,斥骂了几句才散去。

    红颜耳边除了冬夜的风声,便是那宫女嘤嘤不停的啜泣,她是好心,说:“你别哭了,姑姑们不耐烦,又要来踹你。”

    宫女名叫千雅,比红颜长几岁,进宫年资也高,今天闹成这样,自然恨红颜,咬牙切齿道:“你还假惺惺,若不是你,我也不用跪一整天。你自己也活该,你不闹,宝珍姑姑不会罚我们。”

    红颜后来冷静了,的确觉得自己太冲动,她已经被嘉嫔折腾过,当时当刻若不指明千雅的过错,两人不闹起来,她不至于被罚跪,现在彼此都半死不活,多少有些不值得。

    可她到底年纪还小,骨子里的气性尚未磨灭,后悔的念头一闪而过,就挺起胸膛说:“至少把话说清楚,就算跪断了腿,我心里也明明白白。你呢,要是嘉嫔娘娘真有什么,我为此送了命,你这辈子心里会安生吗?”

    千雅一哆嗦,她毕竟理屈,当时眼看着红颜挨巴掌,她双腿发软双唇哆嗦,哪里来的勇气站出去说句真话,她是懦弱,可她没想害红颜。现在嘉嫔不知生得怎么样了,要有个三长两短,她们会不会真的送命?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千雅实在跪不动了,又跌坐下去,伏在台阶上哭道,“我的腿要断了,太疼了。”

    红颜已经麻木,不知疼是什么滋味,身上小衣被疼得汗湿后,又再寒风里吹,她直觉得身体已经游离了尘世一般,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时光点点滴滴过去,千雅哭个不停,红颜也渐渐支撑不住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皇后突然归来,被人簇拥着进门时,门里的人都散了去歇着没来得及赶回来,只有两个狼狈不堪地宫女,一个跪在台阶上,一个蜷缩在台阶下。

    宝珍含怒对皇后说:“奴婢该死,这些日子疏于管教,叫底下奴才都懒怠了,奴婢先送主子回寝殿,慢慢收拾她们。”

    皇后淡淡的,目光落在红颜的身上,一整天没见着,她也没想到竟然是红颜惹祸,而这几个月红颜伺候在身边,她心里明白这是个好姑娘。摆摆手道:“罢了,我不愿听打打杀杀。”一面吩咐红颜,“快起来,我要你来梳头。”

    皇后款款入殿去,红颜呆在原地,有人来催她去寝殿伺候娘娘洗漱,红颜摇了摇头,含泪道:“奴婢起不来了,实在是……”

    可主子的命令谁敢违抗,这一天够糟心的了,红颜竟是被架着送进寝殿,皇后才脱了吉服,绕过屏风见她这样,问:“站不起来了?”

    红颜伏在地上直哆嗦,哽咽着:“奴婢该死。”

    皇后抬眼看宝珍:“宣太医。”
正文 012是个累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宣太医?”宝珍很意外,但主子不会重复第二遍,她不得不派人将太医找来。那边以为皇后娘娘凤体违和,火急火燎赶到长春宫,不想却要他们医治一个受伤的小宫女。

    “她的腿,会留下毛病吗?”皇后换了常衣,怀中抱着手炉,慢慢踱来,看太医为红颜的膝盖上药。

    太医忙停下手里的事,应道:“冬日穿着棉裤,外头罩着棉袍,伤得不重,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好好休息几天即可。”

    皇后颔首不语,细看红颜,上药疼得她脸色惨白,可牙关紧咬不吭一声也不落泪,实在是倔强得很,又想到宝珍向她解释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越发明白红颜这孩子,是个什么气性。

    太医为红颜处理好伤口,便要告退,宝珍因见皇后对红颜好,自己不能没眼色,已让其他人来帮忙搀扶,没想到皇后却说:“你们都歇着去,一整天陪在宁寿宫怪累的,今夜本该是红颜当值,还是叫她在这里伺候我。”

    皇后说罢转身往里走,宝珍跟在后面说:“娘娘,奴婢怕她伺候不好。”

    可主子只撂下一句:“伺候不好明日再罚,再有,把药也给另一个拿些去。”

    红颜听得娘娘要给千雅拿药,安心许多,虽然今夜要她伺候皇后的确强人所难,可皇后如此厚待,她岂能不回报,硬撑着站起来,当着宝珍的面,晃晃悠悠也总算是走进去了。

    宝珍心里不高兴,可她累坏了,巴不得早些歇着去,命宫女预备下惯例的东西后,便带人退出寝殿。

    殿门合上,屋内顿时静下来,红颜照着平时的规矩,去将红烛一盏一盏熄灭,吹到一半时,皇后唤她:“红颜,来替我梳头。”

    红颜忙一瘸一拐地进门,可看到妆台前另摆了一张凳子,皇后竟指一指说:“坐下给我梳头,你站着晃晃悠悠,别扯了我的头发。”

    “是、是……”红颜知道娘娘仁慈心善,可今夜实在有些奇怪。

    静谧的殿阁里,皇后只听得见象牙梳子划过青丝的细腻声响,看着镜中虔诚而专注的红颜,道:“自从你来为我梳头,我的头发比从前更乌黑丰实,难怪宝珍极力推荐你。”

    红颜更小心地侍弄着,轻声应:“奴婢做得不好,是娘娘宽容。”

    本以为话题就此打住,或是说说保养青丝的法子,可皇后却没头没脑来一句:“嘉嫔生了,她生了个小阿哥。”

    红颜一怔,抬头看镜子里的皇后,见泪水汨汨不断地从她眼中落下,可语调中却听不出半点哽咽,她仿佛很平静地说着:“我知道,太后很高兴,我知道,皇上也很高兴。可他们在我面前,要藏着掖着,他们这样,我更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红颜握着梳子的手,不住地颤抖,其实这三个月来,她无数次见过皇后的眼泪,就连宝珍姑姑都未必看得见,她知道,皇后从未走出过悲伤。

    “娘娘……”红颜收回了手,生怕颤抖的手扯痛皇后的头发,低垂着脑袋,却说,“有一件事,奴婢要向您禀告。”
正文 013万岁爷的鞋不合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什么事?”皇后似轻轻一叹,大抵是觉得,红颜终究也不能倾听她心底的话。

    红颜抿了抿唇,一脸真诚:“娘娘,万岁爷的鞋,像是不合脚。”

    皇后转回身,面上还有泪痕,可这话听着实在新鲜,皇帝的鞋还会不合脚?她苦笑:“你怎么知道?”

    红颜将今日在宁寿宫外看到的一幕告诉皇后,说龙袍飞扬时,她瞧见皇上龙靴后跟磨损不对称,她在家时,母亲若看到兄弟姐妹的鞋跟这模样,就知道是鞋子不合脚,或大或小总有法子应对。

    可天底下谁敢让皇帝不舒服,而弘历若真的不舒服,为什么不说出口?皇后信了红颜的话,但一时想不明白这里头的缘故,直到脱了衣裳入寝,盘腿坐在榻上,看到脚踏上摆的软鞋,才忽然想起,对红颜道:“我记起来了,皇上脚上的靴子是太后所制,去年入冬后,太后亲手做了两双靴子给皇上。”

    红颜捧着茶碗,心想怪不得皇帝的鞋子都磨成那样了,也没人敢多嘴说,要知道这上头的事,没有人比吴总管他们更上心。

    皇后苦笑:“我竟没察觉。”她从红颜手中接过茶碗,润一润口后,便要红颜抱一床被子,去窗下的暖炕上睡。

    红颜不敢,但拗不过皇后的意思,为皇后塞好床帏,抱着被子要走开,又想起皇后方才的眼泪、方才的话,心疼不已,停下脚步隔着床帏道:“娘娘,奴婢有法子,可以让皇上把靴子穿得舒服些。”

    床帏里一时无声,半晌后才听皇后道:“明日再与我说,我累了。”

    那晚,红颜盖着皇后的被子,在皇后的暖炕上过了一夜,这是身为奴婢万万做不得的事,可伤痕累累的她实在撑不住,加之皇后坚持,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而她翌日醒得早,在旁人进来前就收拾好,终是没落人口实。

    皇后根本不在意这些,天亮了,她又要面对现实里的一切,嘉嫔生了小阿哥,她若不带头恭喜,六宫无人敢僭越,那么旁人都会把对嘉嫔的不屑,推责为皇后没有度量,谁都能躲在她身后。

    她亲自往启祥宫走了一趟,嘉嫔洋溢在眼角眉梢的得意,实在叫人作呕。

    红颜歇在屋子里养伤,听随驾归来的宫女数落嘉嫔,一声声“从前不过是个宫女罢了。”,连她们都看不起启祥宫。

    进宫几个月,各位娘娘的来历,红颜心里也都清楚了,宫人们都说,嘉嫔昔日在西二所当差,那时候还是四福晋的皇后正怀着和敬公主,嘉嫔就在那些日子里,勾引了四阿哥。

    嘉嫔祖上原是朝鲜国人,太宗年间归顺大清,编入汉军包衣旗,本来宫女为妾并不稀奇,但主动勾引主子为人不齿,这坏名声怕是要背一辈子。嘉嫔为人又刁钻蛮狠,这么多年来,宫里就没有一个人喜欢她,当年孝敬宪皇后,更是对她厌恶至极。

    想得正出神,门前有人来找:“红颜,娘娘要见你。”
正文 014朕就放心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与皇后原有约定,此刻也不慌张,小心翼翼下了地,正穿鞋,边上有酸言酸语传来:“红颜姐姐,如今可是娘娘跟前头一号人物。”

    她心里一抽,自己明明是长春宫里年纪最小的几个宫女,这一声姐姐里,包含了多少嫉妒不满,她低垂着头,尽可能地快速离去。

    皇后寝殿外,宝珍从另一处来,见红颜进门,她不禁停下了脚步,身后有眼色的小宫女见状,悄悄凑上说:“姑姑,这阵子红颜很得宠,娘娘离不开她似的,昨晚闹成那样都不在乎。”

    宝珍白了那宫女一眼,轻啐:“要你来搬弄是非,你自己怎么不去讨娘娘喜欢?”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本来谁得宠不要紧,可她已有自觉,皇后近来正渐渐疏远她。

    内殿里,皇后交付给红颜一双皇帝平日自称最舒服的鞋子,那鞋底果然没有不对称的磨损,皇后道:“皇上中午过来用膳,少不得小憩,也就那会子有机会,红颜,你真的有办法?”

    红颜抬眸,看到皇后眼中的光芒,近身伺候三月有余,她只见过皇后藏在人后的悲怆和凄凉,她不知该如何解读皇后此刻的目光,期待?还是渴望?可这样的目光,让皇后从骨子里有了精气神。

    “娘娘,奴婢有法子。”

    那之后,果然如皇后所言,皇帝到长春宫休息。今日元宵,夜里还有大宴,弘历大宴之前总有小憩的习惯,而多年来都是歇在长春宫。红颜一直跟在皇后身边,皇后陪坐在丈夫身旁说话,等他睡过去,立刻就指了红颜上前,将靴子细细查看。

    弘历昨晚陪着太后等嘉嫔产育的消息,回养心殿歇不过几个时辰便要早朝,这会子一觉睡得黑甜,醒来时感觉咽喉干燥,扭过头想要茶水吃,却见皇后蹲在桌边,正摆弄着他的一双冬靴。

    弘历渐渐清醒,翻身坐起来:“安颐,你在做什么?”

    皇后刚刚将手从靴子里拿出,见弘历醒了,恬然含笑将靴子捧来,蹲在脚踏边道:“你起来试试,就知道了。”

    弘历笑:“怎么神神秘秘的,也不怕朕的靴子弄脏你的手?”

    皇后嗔怪:“胡说。”可皇帝已经抓着她的手,一面把脚往靴子里伸。

    他们彼此执手站起来,弘历踩下去略觉得新鲜,自行抬脚把靴筒拔起,站稳后,直觉得脚下再没有那空落落的不适。

    靴子里面不大不小刚刚好,每走一步脚下软硬适中,那自在惬意,恨不得健步如飞出去跑一跑。

    弘历新奇又欢喜,拉了皇后的手,那笑意里满满都是心疼宠爱:“你做了什么?安颐……”他压低了声音,又暧昧地凑在妻子耳畔,“朕实在难受极了,皇额娘做的靴子,朕不得不穿,又不能说不好穿。”

    皇后明白,皇帝有些话是对吴总管他们也说不得的,可他们夫妻之间,本该无话不说,可这些日子以来的自己,要皇帝如何开口说这种琐事。

    她看到弘历为自己而欣喜,看到星眸中深深的爱意,一时红了眼圈儿,柔柔道:“弘历,往后我会更用心照顾你,咱们……”

    可情至深处,触碰伤心,皇后一时哽咽难语,弘历立时把她揽入怀,呵护道:“咱们长长久久,安颐,瞧见你这样,朕就放心了。”
正文 015你要仔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丧子之痛,使帝后间多少有了隔阂,弘历怕太过关心会让皇后心生负担,皇后又怕自己的悲伤教人望而却步,他们彼此都往后退,怎能不越来越远,眼下总算都敞开心扉,又把心紧紧贴在一起。

    红颜侍立在殿门外,纵然听不见看不见,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同,她心里高兴,禁不住露在脸上,背后忽然阴森森一句:“小丫头,你在笑什么?”

    “没……”红颜被唬了一跳,转身见是宝珍,慌张地掩饰,“奴婢没有笑,姑姑,您、您看错了。”

    宝珍眼中有狐疑,扯着嘴角说:“也对,许是你的脸蛋儿看着喜庆,咱们长春宫是该喜庆些了。”她扬手道,“你腿上有伤,这里的活儿用不上你,回去和千雅一人拿一把剪子剪窗花,你看咱们长春宫,大正月里不见一点红。”

    红颜垂首答应,宝珍面上客气:“快去吧。”

    可是等人走开,宝珍接替下红颜方才站的位置,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渐渐有戾气凝聚,总觉得这小丫头片子,早晚要踩过她一头。

    寝殿内,帝后之间敞开心扉后,即便说起嘉嫔的事也不再尴尬,皇后能猜嘉嫔的心思,更不屑一个庶出的小阿哥,便主动请皇帝应允让嘉嫔自行在启祥宫抚养孩子。

    弘历自然高兴,道:“这样也好,她性子急,若是就这么把小阿哥抱走,启祥宫里就难安生了。”

    皇后偷偷看一眼弘历,他言语中没有强烈的欢喜,也谈不上厌恶,宫里人都不喜欢嘉嫔,可偏偏那妖艳的女人能讨皇帝欢心。

    宫人中虽传嘉嫔勾引皇帝,但弘历当初若能坐怀不乱,又何来这些是非。对他来说,若因此疏远嘉嫔,反像是应了传言承认自己的风流,那何不坐享美人,坦坦荡荡。这些心思,皇后全知道。

    这一边,红颜取了红纸回屋子,其他宫女都干活去,只留下养伤的千雅,她歪在榻上啃一只苹果,斜眼见红颜看着自己,没好气地问:“做什么?”

    “宝珍姑姑让我们在屋子里剪窗花,你若吃不消,我替你做了。”红颜说着,一面在桌上铺开,却见千雅粗手粗脚爬起来,坐到桌边从她手里夺过剪子,冷冷道,“哪个要你帮忙?”

    红颜也不多嘴,另取一把来用,小心翼翼在红纸上裁出各式花样,期间有其他宫女进出两回,含讥带讽地说她们俩因祸得福,千雅有些资历了,还能回嘴说几句,红颜资历最浅,唯有听着受着。

    可待屋子里又静下来时,千雅忽然道:“你要仔细了。”

    红颜一愣,以为剪坏了窗花,却听千雅嗤笑:“傻子,话也听不来吗?你要小心,宝珍姑姑可容不得别人比她在主子跟前更吃得开,你以为做宫女,端茶送水就足够了吗?”

    “我……”红颜皱眉望着千雅,想到方才宝珍寒森森的语气,觉得像是被说中了。

    千雅手中麻利地剪出窗花,睨她一眼道:“走着瞧吧,我来这几年,没见过哪个敢强出头的宫女,有好下场。”

    这句话,从那天起就一直梗在红颜心中,她不知道是千雅故意吓唬自己,还是好心提醒,但元宵之后皇帝在长春宫留宿数日,宝珍以她腿上有伤为借口,没再让她靠近内殿半步,而皇后似乎也把她忘记了,连梳头都不用她。

    转眼几天过去,红颜的双腿已经能活动自如,但一直做些零碎的琐事,这天傍晚在茶水房收拾茶具,有个小太监跑来说:“红颜,你阿玛托人传话,叫你去见见他。”
正文 016救救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刻天色已晚,红颜算计着来回的时辰,虽然觉得不妥,可惦记着父亲,还是应了那小太监的话,与身边管事的大宫女禀告一声后,便匆匆离了长春宫。

    且说魏清泰的确让红颜出来见他一见,正是听说之前宁寿宫外的事,听说女儿重新做回琐碎劳役,心疼她怕她吃苦。本欲想法子再求一求宝珍照顾女儿,但那之前,总想先问问红颜,到底怎么回事,那便是使钱,也好有个去向。可他托人传话,是今天一清早的事。

    这会儿天都快黑了,魏清泰自己的差事办完就要离宫回家,突然听说女儿来找她,急匆匆赶出来相见,头一句便说:“这么晚了,你还来做什么?”

    红颜没听出父亲的意思,只道:“阿玛找我,我担心啊,是不是额娘有什么事了?”

    上一次由宝珍领着相见后,他们父女只在腊月里又单独见过一回,那时候红颜在皇后娘娘身边好好的,除夕元旦宫里忙得沸反盈天,他们无缘相见,此刻红颜突然笑着福了福身道:“给阿玛拜个晚年,吉祥如意。”

    魏清泰一叹:“傻孩子,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只当阿玛不知道吗?你得罪宝珍了?”

    红颜怔怔地站直身子,回想前几天千雅的话,怎么所有人都看出来她得罪宝珍,她自己却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魏清泰细细问了红颜一些事,果然当了几十年的差,虽然旁人都说他本分老实,心里还是看透这个世界的,再三叮嘱女儿:“等我再向宝珍通融通融,你若能回到内殿当差,千万记着,别让娘娘独宠你一人,任何时候都要记得把宝珍推在前头。你的主子虽是皇后娘娘,可赏你饭吃的,却是宝珍。”

    阿玛的话,红颜听了,可她心里难受很不痛快,怪不得娘娘在人后总是郁郁寡欢,她身边看似最贴心的人,一心想着如何为自己谋利,根本不忠心对她。

    回长春宫时,夜幕已至,阿玛给了她一盏灯笼,一路送她到最后一道门,再往里头没有召见魏清泰不得入内,他远远目送女儿离去,心里头满是不安。

    红颜倒是走得安心,想着阿玛的话,想着宝珍的嘴脸,她虽然不服,可宝珍有权有势,她若想继续在长春宫留下去,若想阿玛额娘不为她担心,就不得不低头。

    宫道冗长,走过十字路口,贯穿的寒风卷着沙尘来,红颜手中的灯笼险些熄灭,眼中也进了沙子,停下脚步揉眼睛时,忽然听见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她透过袖口望了一眼,惊见其中一人手上有拇指粗的麻绳,心里一慌,本能地闪出逃跑的念头。

    但见灯笼坠地,倏地一下烧成火团,可原本光亮处的人影却不见了,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这边几个人互相说了句:“快追。”

    红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可她觉得现在不跑,也许会再也见不到阿玛,再也见不到皇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往哪儿去,不知道谁能来救她,只是拼命地跑,而身后的脚步声越追越近。

    又冲出一个路口,她一头撞在拐角而来的人怀里,下意识地大喊:“救救我……”
正文 017将心沉入水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边,吴总管刚刚从咸福宫出来,皇帝今晚翻了纯妃娘娘的牌子,他亲自来告知纯妃后,正带人回养心殿去,半道上却冲出来一个小宫女,抓着自己的衣袖让救救她。

    其他太监见有人缠着吴总管,立刻上前将红颜架开,骂骂咧咧道:“哪里来的奴才,没看见是吴公公?”

    红颜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可落在这些人手里,比那些不知来历的人要绑她强十倍。

    吴总管久在宫中,这宫女冲出来的当口,他就往她来的方向看过去,夜幕里隐约可见几个人影,而他们看到这里有人,已经往回跑了。

    有小太监问红颜是哪里的奴才,吴总管听说是长春宫的人,拿过灯笼走上前照亮了红颜的脸,果然是这些日子时常跟在皇后身边的人。宫里的是是非非左不过那一些,不用问,他也能猜到出了什么事,冷笑一声:“撞见我,你走了大运。”

    吴总管起身吩咐身边两个人:“送她回长春宫。”可背过红颜,却又道,“小丫头片子,下一回你可未必这么好运。”

    红颜惊魂未定,几乎被人架着离开,吴总管对此见怪不怪,理一理衣袍,赶紧回养心殿复命。

    皇帝正在案前批阅奏章,见他归来,便问:“那首诗,拿给纯妃看了吗?”

    吴总管送上一碗热茶,应道:“纯妃娘娘念了几声,恕奴才愚昧听不出里头的意境,奴才只知道娘娘心情极好,笑盈盈地拿着诗进去了。”

    弘历满意道:“等下去咸福宫,纯妃该能联出下半首,旁人也学着读书写字,可才情天赋终究及不上她。”

    他接过茶,往吴总管衣袖上扫了一眼,见几处绣花都勾了线,不禁笑:“你在朕跟前当差,连一身像样衣裳也穿不得?”

    吴总管一惊,低头看到衣袖上的破损,吓得伏在地上说:“奴才该死,污了万岁爷的眼睛。”他一面说,心中一定,道,“是方才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宫女,黑灯瞎火地被她抓破衣袖,奴才没仔细看,就来见皇上了。”

    弘历吃了茶,听见这事新鲜,问:“怎么说?”

    吴总管心里有数,旁人不敢动长春宫里的人,而长春宫里敢作威作福的,只有宝珍,那女人最近很不安生,尾巴就快翘到天上去。可宝珍一向暗中为皇帝做事,也因此才处处让她几分。

    他细思量后道:“皇上知道宝珍的事,只是她近来张狂得很,皇后娘娘仁慈宽厚,怕她有一天,连娘娘也敢欺。”

    弘历皱眉,沉声问:“她对皇后做了什么?”

    吴公公忙道:“不是对皇后娘娘,奴才此刻也是猜测,近来有个小宫女时常在皇后娘娘身边,方才就是她向奴才呼救,奴才若猜得不错,那孩子该是得罪了宝珍。”

    弘历方才的好心情一扫而光,质问道:“照你说,这样的事,曾经也有过?”

    吴公公磕头道:“奴才不敢妄言,皇上若要明察,奴才这就去办。”

    弘历起身,径直往门外走,一面吩咐着:“你去查清楚,朕用她,只是想知道皇后好不好,并不是给她权利,养一个狐假虎威的奴才。摆驾,朕去长春宫。”

    养心殿外,早已备了暖轿,本是要往咸福宫去,这会儿却匆匆去往皇后的殿阁。

    而咸福宫中,纯妃正香汤沐浴,纤柔的身子浸泡在花香四溢的热水中,她美目微阖淡淡含笑,心里反复念着弘历送来的几句诗。

    可没多久,有宫女绕过屏风,一脸尴尬地站在浴桶旁说:“主子,万岁爷今晚不来了,刚刚去了长春宫。”

    纯妃睁开双眼,微微抿了唇,将心与身子,一道沉入水中:“知道了。”
正文 018你都知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突然到来,皇后有些意外,她已换了寝衣要睡下,且早已听说今夜翻了纯妃的牌子,此刻少不得说:“怎么突然来这里,咸福宫怕是等着了。”

    夫妻十几年,弘历了解皇后,她出身高贵心胸宽阔,许多事从来不计较也不屑计较,弘历最珍惜妻子的好脾气,怎能容忍奴才因此利用,在她身边欺下瞒上。

    “瞧着,不大高兴呢。”皇后亲昵地伸手揉一揉丈夫的眉心,体贴入微,“这是生谁的气,我吗?”

    “朕若生气,还赶来看你?”弘历道。

    “是赶来的?到底什么事,要赶来看我。”皇后越听越奇怪,一面为他脱下罩衫,交给伺候在一旁的宫女。

    弘历问:“宝珍呢?”

    皇后应道:“她今日不大舒服,我让她歇着去了。”

    弘历颔首,见边上几个宫女都认得且能叫出名字,便知那撞了吴总管的人不在这里,他并无心管那宫女如何,只不愿安颐被蒙在鼓里受欺,他用宝珍,不是想监视皇后,可宝珍却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朕记得前几日,你身边不是这几个人,难道也病了?”弘历随口说,已在榻上坐下,自行脱了靴子。

    皇后瞧见冬靴,蓦然想起红颜,可心里又一咯噔,心虚地以为皇帝察觉出冬靴里的鞋垫不是出自她的手,正犹豫如何应答,弘历道:“朕怕你什么都不在乎,反叫那些奴才偷懒,欺侮了你。”

    皇后定下心,坐到身边说:“没有的事儿,皇上说的是红颜吧,她因前日惊扰了嘉嫔被罚跪,这几天都在养伤,皇上想见她?”

    弘历摇头:“朕不知道她是谁,又怎么会想见她。”他自觉这话圆不下去,既不便明说宝珍,又心疼安颐被人所欺,权衡再三,道:“朕听见一些闲话,说你这里的人里里外外作威作福,朕知道你脾气性子好,可也别叫他们太放肆。”

    皇后还是不明白,明眸含波,呆呆地望着弘历,她这模样直叫弘历心疼,竟是藏不住道:“是朕对不起你,朕若说实话,你答应朕,千万不能恼。”

    “到底什么事?”皇后一面问着,身子已被揽入温暖的怀抱,弘历细腻轻柔地抚摸她的臂膀,平静地说,“朕想关心你,却叫你身边的人,太自以为是。”

    皇后万万没想到,自从永琏殁了后,皇帝就一直让宝珍“监视”她,所以她背过人的悲伤和眼泪,弘历全都知道。而前阵子她只用红颜,宝珍无处打探皇后私密的事,一则让她不好交差,二则红颜抢了她的风光,怪不得这几天问起红颜,宝珍总说她还在养伤。

    “安颐,朕保证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没有别的意思,从前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永琏没了,你在人前故作坚强,朕怕你背过身去自己一个人扛不住。”弘历很真诚,紧紧拽着妻子的手。

    皇后被说得动了情,含泪哽咽:“所以、所以这几个月我如何,你都知道?”
正文 019朕记得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眼中有深情,又将皇后搂紧:“朕都知道,朕恨不得寸步不离地陪着你,可朕的肩上还有家国天下,安颐,你受委屈了。”

    “永琏是你的儿子,难道你不心痛?”皇后泪如雨下,仿佛这一刻不论是在人前人后,她都能做回原原本本的自己,身子微微颤抖着,自责道,“你我的伤,谁又比谁多一分少一分,我体谅你的心,亦是一样的,可我还是教你担心了。弘历……我们的永琏好可怜。”

    弘历却是心头一松,永琏去世后足足三天不见皇后的眼泪,棺木移出紫禁城那日她总算哭了一场,之后的日子在自己和太后面前是那么坚强稳重,可她每一抹笑容都牵扯着弘历的心。

    “安颐,朕最爱看你的笑,可是安颐,你的眼泪也是朕生命之重。”他紧紧搂着妻子道,“在朕的面前,不要勉强,安颐,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彼此一生的依靠。”

    皇后抬眸见弘历眼含热泪,终是点头道:“我听话,我都听你的……”

    寝殿之外,宫女们本要奉茶端水来伺候皇帝洗漱,可吴总管将她们悉数拦下,他方才进去瞧一眼,看到帝后相拥缱绻缠绵,立时便退了出来,没想到今天这事儿歪打正着,竟让帝后彼此解开心结,吴总管苦笑着:“不知该算宝珍的功劳,还是那小丫头。”

    一夜相安,翌日清晨,皇后红扑扑的面上再不见悲伤阴郁,弘历看着更欢喜,只是皇后为他穿戴朝服时,见底下来伺候的宫女依旧是昨夜几个,既不见宝珍也不见红颜,便吩咐:“唤红颜来为我梳头。”

    弘历顺口问:“你说的红颜,就是那个被欺负的宫女?”

    皇后颔首,竟退后半步屈膝,弘历一惊,忙将她拽起来,嗔道:“好好说话,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一脸正色,“若查出的确系宝珍在长春宫内外作威作福,皇上可否把宝珍教给我处决,我也想给六宫一个警醒。”

    弘历眉心微震,后宫女人之间的事,他可真不愿插手,一直以来仗着有皇额娘做主,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别是昔日王府妾室,他总觉得对不起安颐,难得她要求什么,立时答应:“你做主便是,她本就是你的人。”

    说话间,红颜进殿来,伏在殿门前请安,而弘历已穿戴齐整,便说要去上早朝,走到门前时留心看了眼红颜,皇后却在身后说:“红颜你抬起头,让皇上认一认你的脸。”

    红颜小心翼翼直起身子,但听皇帝说:“原是你?”

    皇后笑道:“皇上记起什么了?”

    弘历欣然:“曾在路上遇见过她和宝珍,朕说了一句要她们尽心照顾你,这宫女便道,必然一心一意伺候皇后,朕记着她的话呢。”

    皇后上前,为皇帝整一整朝珠,笑道:“她叫红颜,多好记的名儿,皇上记着,往后臣妾这里的事,问她便是。”

    帝后之间温情脉脉,红颜伏在地上,却听得背脊发凉,皇后那一句“问她便是”是什么意思,宝珍呢,不是该问宝珍才对?
正文 020相伴一场是缘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圣驾既离,皇后款款从门外归来,此刻宝珍已经赶来相随在侧,乍见红颜伏在门内,一双细眉不禁挑得老高,正要发作时,却听皇后吩咐:“你身子不好,就歇着去,我这里谁伺候都一样。”

    宝珍怔怔地看着皇后,见主子不怒而威的气势,心中发虚,垂首答应后灰溜溜地走了。

    “红颜,起来替我梳头。”皇后满不在乎,转身便往里走,在妆台前从容落座,看着镜中走近的红颜,笑道,“昨晚没事吧?”

    红颜一怔,紧紧抿着唇,皇后转过身将她上下打量,道:“你既是逢凶化吉的命,必然有福气,紫禁城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将来你就明白了。主子奴才,相伴一场也是缘分,忠心耿耿必有好报,吃里扒外也难有好下场。”

    “娘娘……”红颜腿下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却被皇后轻喝一声,“站直了。”

    殿门外,宝珍徘徊不去,见到昨夜为她办事的小太监,忙拉在一旁问缘故,昨晚她称病不在皇后跟前伺候,等的就是处置红颜,谁晓得红颜没等着,还惊动皇帝大晚上赶来长春宫。

    今早皇后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吴总管那边又联络不上,她现在像个无头苍蝇,不知如何是好。

    小太监提醒道:“姑姑还是小心些,昨晚撞上吴总管,奴才们的魂儿都散了。”

    说话时,红颜从寝殿出来,吩咐门外的宫女送热水奶茶进去,抬眸见宝珍站在这里,原本该恭恭敬敬过来道一声姑姑,红颜却只是微微点头,就又转回门里。

    “小贱人。”宝珍将手里的丝帕揉成一团,“没想到竟是个白眼狼。”

    然而昨夜宝珍红颜之间的纠葛,外人并不知道,传得六宫皆知的,是皇帝翻了纯妃的牌子,却改道去长春宫的笑话,启祥宫里一清早就有人来告诉嘉嫔知道,还说皇后今日免了六宫请安。

    嘉嫔坐在窗下晒太阳,抹额上的红宝石刺目耀眼,将一盅燕窝饮尽,舔舔嘴道:“皇后娘娘是发急了吗,霸着皇上小半个月,这下子连纯妃的好事都要挡?”

    丽云笑道:“没了儿子,能不着急吗?”

    嘉嫔往摇篮看一眼,洋洋得意:“可不是嘛,皇后又如何,天家皇室,有儿子才是真本事,那么大的孩子都能没了,可见她注定没福气。”

    说罢往窗外瞟,见海贵人打扮得体正朝门外走,不禁朗声道:“皇后娘娘免了六宫请安,海姐姐一清早往哪儿去?”

    海贵人那儿轻叹一口气,走到窗下福一福,应道:“贵妃娘娘命臣妾今日去描绣荷包的花样,此刻日头明亮,时辰刚刚好。”

    嘉嫔轻笑:“绣荷包的事不着急,贵妃娘娘精神不好,何必劳心针线上的活儿,我让丽云送几个现成的去便是。我这儿有一件事且等着要你来做。”

    海贵人微微蹙眉,垂首不语。

    嘉嫔眼角满是轻蔑之态,冷冷道:“我腿酸得很,夜里难眠,太后一向说你推拿捶腿的功夫极好,好姐姐,你也伺候我一回吧。”

    明知嘉嫔有心侮辱,海贵人硬是咽下这口气,来日方长,她不信嘉嫔能嚣张一世,正要进门时,有宫人领着人进来,在门前道:“主子,皇后娘娘派人来送东西。”

    海贵人一回眸,却是看到了眼熟的红颜。
正文 021胜过最美的胭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见到海贵人,心中一热,那天在宁寿宫外,因为海贵人一句话,她才有幸没被人拖走,一直想着要谢恩,眼下总算有机会。

    而嘉嫔怎么会想到,今日来送东西的,竟是那日被她扇耳光的宫女。

    她虽知那日所欺是长春宫的人,可以为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此刻听她转述皇后的话语,难道这叫红颜的小丫头,已是皇后跟前的红人?而皇后特地派她来,是为了存心膈应自己?

    趁红颜来的机会,海贵人迅速脱身,她才不愿给嘉嫔捶腿,如今同在屋檐下才多容忍几分,等她有一日离开启祥宫,嘉嫔休想再欺她一分。

    一路往储秀宫去,一路排解心中愤怒,忽听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更有人唤:“海贵人,请留步。”

    海贵人回过身,见是红颜,与白梨对视一眼,站定了。

    “海贵人。”红颜赶上来,恭恭敬敬地伏地行礼,道,“奴婢多谢贵人那日相救,贵人的恩典,奴婢会铭记在心。”

    白梨轻轻拉了自家主子的衣袂,海贵人晃过神来,道:“起来吧,什么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红颜抿了抿唇,一时不知怎么说好,海贵人却笑了,道:“逗你玩儿的,事情我还记得,可真没什么大不了,往后你要多小心些。去吧,皇后娘娘还等你回话不是?”

    “是,请海贵人先行。”红颜见眼前人如此和善,不禁欢喜地笑了。

    正是晨光明媚,乍见红颜的笑,海贵人竟有些迷了眼,那白嫩嫩的肌肤在晨曦里泛着光芒,由心而发的真诚笑容,更胜过天下最好最美的胭脂。

    海贵人带着白梨几人先行,她自言自语道:“娘娘怎么,放这样一个人在身边?”

    白梨问:“主子觉得这姑娘不好?”

    海贵人看她一眼,眸中有深意,笑而不语。

    行至储秀宫,门前人见是海贵人,客客气气地迎进门,庭院里,贵妃盈盈而立远望蓝天,海贵人走到身后笑:“娘娘,您小心看迷了眼。”

    贵妃回过神,温柔地笑道:“你来啦?”

    海贵人搀扶她,体贴地说:“站久了头晕,臣妾扶您回屋子里去,今天又有好些有趣的事说呢。”

    且说嘉嫔口口声声说海贵人巴结贵妃,是为了攀高枝,实则贵妃与海贵人情分已久。海贵人当年被选作四阿哥的格格时,贵妃高氏仅仅是西二所的宫女,后来经熹贵妃的意思将她纳为侍妾,彼时亦与海贵人比邻而居。

    然而命运总是充满惊喜,高氏因父亲高斌授大学士出任两淮盐道官居一品,一时风光无限,于雍正十二年,竟以侍妾的身份,直接与当时刚嫁进门的那拉氏同册为宝亲王侧福晋。

    先帝驾崩,新君继位,高氏不仅被册封为皇后一人之下的贵妃,皇帝更将其母家全族从包衣旗抬入满洲镶黄旗,圣恩之重,非常人可有。

    但贵妃生性怯弱,至今仍无法正视命运的改变,面对富贵荣华,终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也引得一身病缠绵不愈。
正文 022贵妃的胆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海贵人搀扶贵妃回到殿内,宫女正奉来汤药,她挽起袖子上前伺候,却听贵妃轻叹:“日日吃药,吃得心也苦。”

    海贵人将汤药端来,好声道:“您这阵子气色可好多了,再吃两副必然就好了。待春暖花开,柳絮飘扬之前,臣妾时常陪你去园子里走动走动,或是求万岁爷搬去圆明园住一阵,一定比现在更好。”

    贵妃深深望着她,之后先将苦药一气饮尽,又见海贵人送来甜嘴的蜜饯,竟是鼻尖发酸,道:“难得你日日来陪伴我照顾我,旁的人……这储秀宫实在冷清。”

    海贵人嫣然笑:“也只有臣妾脸皮厚,上赶着来纠缠您,如今您是尊贵的贵妃娘娘,其他姐妹们,不敢来叨扰您。”

    贵妃苦笑:“你总是安慰我。”

    海贵人心中叹息,面上还是乐呵呵,岔开话题说起她启祥宫里那一位,说今早皇后打发元宵前被嘉嫔欺侮的宫女来传话,吓得嘉嫔脸色都变了,她解气地说:“到底是皇后娘娘,真要发狠治人,嘉嫔还不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她也忒大胆,仗着肚子仗着龙种,连中宫都不放在眼里。”

    贵妃目光幽幽:“她仗着的,到底还是万岁爷的宠爱。”

    海贵人看向她,但见贵妃垂目,轻声自言自语:“昨晚皇上若是去启祥宫而改去长春宫,只怕嘉嫔要闹翻了天,可她就是有本事,怎么闹也不惹恼皇上,大家再如何看不起她,那点本事到底学不来。”

    “什么本事,不过是……”海贵人硬生生把一句“狐狸精本事”咽下去,她心中有怨恨,可宣之于口不是她的作风。话锋一转,但说,“皇后娘娘像是振作精神,要有一番动作,咱们安分地等着看着,娘娘放心,太后那儿,臣妾必然为您周全。”

    可这话,却惹得贵妃眼神一晃,满满的胆怯甚至恐惧从眼底浮上来。

    贵妃和太后并没有过节,她安分守己不是兴风作浪之辈,可就因为她是后宫一人之下的贵妃,在太后看来,是唯一威胁着中宫地位的人。多年来太后从未给过她笑脸,虽不至于严词厉色,但那份威严,叫高佳氏不敢直视。反而是海贵人这样不上不下的人,在宁寿宫更吃得开些。

    这一边,红颜匆匆赶回长春宫,方才去传话送东西的差事并不难,可却叫她初尝权力与地位的滋味,回想那天蛮横霸道地命人扇打自己的嘉嫔,今日因她代表着皇后而毕恭毕敬、低眉顺眼,红颜没想过要报复嘉嫔,可方才俯视着那个女人,心里实在痛快。

    但她很快就摇了摇头,要甩掉这种非分念想,这一切都是属于皇后娘娘,不是她魏红颜的,她若贪婪忘了分寸,不就沦为和宝珍一类,与那嘉嫔也无异?

    一面自省自律,已到宫门前,恰遇圣驾下朝归来,皇帝还穿着清晨出门时的朝服,红颜与旁人一道在门边相迎,皇帝走进去了,却突然唤:“红颜?”

    红颜应声跟进门内,然而甫起身,四目相对的,却是跟在皇帝身后的少年郎。红颜没多想,先到皇帝跟前应话,之后随驾到殿内伺候,她并没有留意那一眼相遇。

    皇帝进门时,热融融地说:“安颐,你瞧谁来了?”

    皇后迎出来,见到弘历身后的少年,已是一脸欣慰眉开眼笑,瞧着他屈膝行礼,笑道:“两个月不见,怎么晒得黑黝黝,傅恒,你可是长个儿?”

    红颜听得皇后所言,便知这少年郎正是富察家公子,皇后娘娘嫡亲的弟弟,这才悄悄看一眼。
正文 023刻入眼睛的容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富察家多子少女,皇后之父富察李荣保作古已有三年,幼子富察傅恒如今却方在弱冠之龄。皇后出嫁前曾在家中抚育年幼的弟弟,姐弟情深,在王府便时常往来,入宫后皇帝更是恩准富察傅恒时常进宫探望皇后。

    去年皇后丧子不久,傅恒便被派了外差,腊月除夕都不曾归来,总算是在正月里见着了。此刻皇后嗔怪:“皇上这个姐夫,实在狠心,大冬天把年轻轻的人放到那么远的地方。”

    弘历笑道:“不历练如何担当大任,你的哥哥们就太过养尊处优。”他毫不避讳,真真一家子人说话般,又对皇后说,“朕要让傅恒到大内当差,先领蓝翎侍卫,他在宫里走动,你们姐弟也能时常相见。”

    皇后虽喜,但正色道:“傅恒年轻,宫内多女眷,内宫实在不宜,皇上再想一想?”

    皇帝却摇头,闲适地坐在一旁打量傅恒,道:“正因是内宫安治,朕才信得过傅恒,自然也不是长久要他留在宫里当差。眼下到底年轻,再等几年,就能上朝堂,与朕一道与那些老腐朽周旋。”

    皇后嗔笑:“皇上何必在他面前说,叫他轻狂了。”一面走到弟弟面前,纵然亲姐弟,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只语重心长道,“可不许混玩了,要好生当差,阿玛当初最放心不下你,皇上恩重如山,你心里要明白。”

    傅恒二十郎当,意气风发,此番远行见识广阔天地,虽然一回来就被授命担当大内侍卫略有些收不住心,可正是这几年,能让他好好了解整个朝廷,静下心来想想,也就甘愿被束缚了。

    此刻听姐姐叮嘱,豪气道:“臣定不辜负圣恩,请皇后娘娘放心,亦请娘娘保重。”

    保重二字,包涵千言万语,都说外甥像舅,永琏样貌虽肖皇帝,但与年幼时的傅恒也有几分相似,皇后曾经亲自抚育弟弟,从前也盼望着永琏能像他的小舅舅那般长成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可如今……

    皇后不敢总掉泪,只轻轻咬着内唇遏制伤心,勉强扯出笑容:“我知道了,你啊,可别光嘴上说,回头辜负了皇上的栽培。”

    然而弘历本将傅恒派去远方,是要他好生历练,但这几个月总不放心皇后,心想若是家人在身边,对她多少有些安慰。而皇后从前最疼这最小的弟弟,便又千里迢迢将傅恒召回京,留他在宫里当差。

    现在见安颐高兴,弘历也算了却心事,一家子人说说话,傅恒不久就跪安退出,红颜侍奉了茶水,也不敢在帝后跟前碍眼,她与傅恒一道出的门。

    然而她并不知方才进长春宫时的四目相对,已将她的容颜刻在别人的眼中,红颜浑然不觉自己走去茶水房的背影,叫人盯着看了许久。且茶水房里等着她的,却是凶神恶煞,急红了眼的宝珍。

    “小丫头,你好本事。”宝珍站在阴暗处,露出寒森森的眼白和牙齿,她并没有动手为难红颜,只是阴冷地说,“不声不响,原来满肚子坏水。”
正文 024听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到底年纪小,即便有争辩的心,也无争辩的魄力,眼见茶水房里的宫女都站在一侧,碍于宝珍淫威不敢多嘴,她知道此刻唯有默默忍受。

    皇后对她说,宝珍早晚要离开长春宫,她不知道早晚是几时,可在那之前,她必须保护好自己。

    “哑巴了,跟你说话呢?”宝珍冲到红颜面前,但她仍旧不动手,也许比起粗暴的责打,精神上的折磨更摧残人心,她一声声如咒语般纠缠着红颜,“你可要小心当差,别一晃神就掉了脑袋。”

    可是宝珍也蠢,原本昨晚的事,并不能确定谁是幕后主使,现在她这么着急地主动跳出来,仿佛怕别人查不到她似的,又或许走到这一步,破罐子破摔,她横了心的。

    红颜抬起头看着宝珍,她自知被皇后器重,也许将来会是这长春宫里头一人,就是接替宝珍如今的地位,那么她绝不能变成第二个宝珍,她不能做一个背叛主子,更被主子遗弃的人。

    而她许诺了皇帝,要一心一意照顾皇后,那可怜的丧子的女人,在最悲痛的时候还会在乎一个小宫女的处境,在红颜心里,就是一份恩德。

    她冷静地说:“皇上要在长春宫用午膳,娘娘要姑姑打点,也只有您能周全。”

    宝珍闻言,面上气势见弱,现在她就怕皇后不再用她,任何机会都要牢牢抓住,她就不信跟了皇后十几年,能被这小丫头毁了,立时撂下这里的人,着急往门外去。而她一走,所有人都松口气,宫女们重新走动起来,却没有人来与红颜说句话。

    长春宫外,傅恒已跟着领路的太监走远,一路上问着皇后起居饮食是否安好,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傅恒忽然问:“娘娘身边的宫女,怎么换了新面孔,宝珍呢?”

    小太监讪讪地笑:“宝珍姑姑近来身子不大好,都是红颜在娘娘身边,红颜也是宝珍姑姑亲自提拔的。”

    “红颜。”傅恒唇边含笑,眼神也柔和了几分,方才宫门前惊鸿一瞥,这会儿还仿佛映在眼前。记起进门时,皇帝也喊了声红颜,便记下了这姑娘的名字。

    是日午后,皇帝膳后小憩片刻,但因惦记着朝务,只是打了个盹便醒来,倒是皇后陪在身边,歪着身子睡得香甜,弘历将她抱在暖炕上,皇后微微睁开眼,他便哄道:“好生歇歇,朕去养心殿,等日落前来接你,我们去宁寿宫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不敢贪睡,却叫弘历亲了一口,更为她盖上薄被,温和的一声“听话”,她便不再坚持。

    门前红颜听得屋里动静,进门时正见皇帝俯首亲吻皇后的额头,她心里扑扑直跳,赶紧转身出来站在屏风外,可脚下才立定,圣上便在里头唤人。

    伺候穿戴衣衫鞋袜,红颜紧张得一直不敢抬头,吴总管捧着拂尘站在门前观看,微微迷了眼睛,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皇帝见镜中的自己已然齐整,回眸望见皇后阖目安睡,欣然一笑往外走去,想起红颜,吩咐她:“别让娘娘贪睡,醒来怕头晕。”

    门外吴总管几人已迎上前,簇拥皇帝离去,红颜则送到殿门外止步。吴总管随驾走出宫门时,回身朝园子里望了眼,恰见廊下拐角的梁柱后头,宝珍正如狼般瞪着那娇小的宫女,他冷笑一下,转身走了。
正文 025但求问心无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送走圣驾,红颜便回皇后身边,并不知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她,其他人各司其职,千雅捧着翻新泥土的花盆来院子里摆放,被宝珍看在眼里,冷森森喊她:“千雅,你过来。”

    千雅一见宝珍,如耗子见了猫,才到跟前就已脸色煞白,却被宝珍招招手,要她过去附耳说话。

    大半个时辰后,皇后自然醒来,红颜记着皇帝的话,请娘娘不要再贪睡,自然皇后怎敢白日里如此懒惰,早早便起身,捧一碗香茶站在窗下凝神。

    红颜见皇后手中的茶要凉了,吩咐门外的宫女送新茶来,却见捧茶来的是千雅。千雅入宫虽久,一向侍弄长春宫花草上的活计,偶尔随皇后到外头去,几时进内殿来了?

    而千雅捧茶的手一直颤抖,红颜看着她,她知道只有宝珍,能决定谁进内殿伺候,她当初不正是宝珍一手提拔?哪怕是阿玛许了钱的,红颜心里也谢宝珍几分,奈何她心胸狭窄,奈何她已经被主子们抛弃。

    红颜心想,自己并没有做对不起宝珍的事,是她先容不得自己,也是她触怒了主上。

    千雅望见红颜,反而硬气了几分,小心翼翼奉上茶水,红颜从她手中接过时,见她正傲气地瞪着自己。

    皇后回身,恰看到这一幕,不禁笑:“你们俩大眼瞪小眼,做什么?”

    红颜尚没什么,千雅竟吓坏了,这么久以来,皇后还是头一回与她讲话,她平素对着红颜挺横的,一遇见厉害的人就懵了。皇后如是,那天的嘉嫔和今天找上她的宝珍皆如是。

    “娘娘,千雅是那日和奴婢一道被罚跪的人。”红颜回过神,清晰地应着,更伏地道,“奴婢和千雅,谢娘娘不罚之恩,谢娘娘赐药疗伤。”

    千雅呆呆看着,总还算聪明,一道屈膝谢恩,跟着红颜念了一遍。

    “多久的事了,这会子来谢恩?”皇后淡然,搁下茶水道,“不想吃茶,傍晚要去宁寿宫请安,想画一幅画送去,为我准备笔墨纸砚,江南新贡的水彩……”她微微皱眉,道,“去问宝珍,她知道搁在哪里。”

    皇后精于丹青,从前常为孝敬皇后、熹贵妃作画,倒是这几年进宫后,少了些心思,但弘历若得了好的画笔墨彩,一定会先送到长春宫。如今她失了儿子,少了好些费心思的事,便又捡起来,好打发辰光。

    红颜与千雅退出内殿,千雅摸着心门口往前走,忽然被红颜喊住,她不耐烦地问什么事,红颜朝四周看一眼,便道:“我只知道,咱们是伺候主子的人,一切以娘娘为重。不管宝珍姑姑许诺了你什么,我希望你心里明白,别人的事咱们左右不了,但求自己问心无愧,是不是?”

    千雅一脸紧张,结结巴巴:“你胡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红颜道:“我晓得你是窝里横的人,宝珍姑姑说几句吓人的话,你就傻了。”

    千雅真是被说中,瘪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红颜却一把抓了她的手说:“娘娘那么好的人,不会亏待我们,可是宝珍呢?她今日如何对我,将来也会如何对你。那天剪窗花时你对我说的话,你忘了吗?昨晚可就应验在我身上,我差点就回不来,千雅姐姐,你明明懂的,你现在要自寻死路?”

    寝殿门前,皇后正静观这一切,方才还有话要嘱咐红颜,跟出来找她,却看到两人神情紧张地说话。千雅是生面孔,皇后方才一见就知道宝珍在耍花样,此刻不得不叹息,十几年的主仆,缘分尽了。

    可到底主仆一场,皇后漠然回殿内,心中已有算计。宝珍不能走得不明不白,那个尾巴翘到天上去,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狐媚子,该受点教训了。
正文 026海贵人受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之后半天,红颜寸步不离地跟着千雅,千雅都快被她盯烦了,可是被宝珍恐吓的心却越来越平静。傍晚跟着皇后到宁寿宫,红颜要随驾进内殿,千雅一个人落单等在门外,她反而变得紧张,直到宁寿宫中散了,重新再看到红颜,一颗心才落下。

    而红颜如今虽已在皇后跟前伺候,还未搬离原先的屋子,之前挤兑她的宫女如今不敢惹她,都离得远远的。

    夜里皇后寝殿有人轮替,红颜归来休息,坐在榻上拆头发时,身后突然有人凑近,她心里一惊,但听千雅的声音:“红颜,我与你说几句话。”

    夜深深,六宫俱静,唯有启祥宫中婴儿啼哭不止。嘉嫔对儿子本十分耐心,可也熬不住他日夜啼哭,这几天不曾有一夜整眠,越发精神紧张,脾气也跟着急。

    这会子小阿哥哭,她便骂宫女骂乳母,一想到海贵人那儿睡得香甜,竟发狠命丽云去将海佳氏叫来。

    海贵人早已入寝,大半夜被折腾起来,裹着大氅赶到跟前,里头还只穿一身单薄的寝衣,从配殿到正殿短短的路,就被冻得搓手跺脚,可站在嘉嫔面前,她还是忍了。

    嘉嫔唉声叹气,说她的小阿哥吵着所有人睡觉,还邀海贵人与她同眠取暖,海贵人恶心她这张床,怎么肯答应。站得时间久了,纵然屋子里烧着地龙炭火,也感觉四肢冰冷。

    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嘉嫔斜眼见海贵人身子哆嗦,而那边乳母总算哄得小阿哥睡着,她心里稍稍痛快些,故作惊讶地说:“姐姐怎么还在,赶紧歇着去,我们小阿哥也睡了。”

    海贵人不卑不亢,请嘉嫔早些安歇,便转身退出来,可白梨用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依旧脚下虚浮,她握紧白梨的手说:“熬一碗姜汤给我。”

    白梨恨道:“主子求贵妃娘娘给您做主,咱们搬走吧。”

    海贵人咬唇摇头,一步步走回寝殿,拥着棉被坐在暖炕上取暖,待一碗姜汤灌下,她目色坚定地说:“要走,我也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离开这里。”

    而这一边,嘉嫔正洋洋得意地对丽云说:“别的事也罢了,我看她敢不敢对人说小阿哥吵了她,这可是皇上的儿子,说不定还是将来的……”她眯着眼睛望向摇篮,心中对未来有万千憧憬。

    “主子,今晚皇上和皇后娘娘到宁寿宫请安用膳,跟在娘娘身后的,还是那个叫红颜的宫女。”丽云颇有心计,说道,“看样子,传闻宝珍失宠,是真的。”

    嘉嫔皱起长眉,狐疑道:“宝珍可是跟了她十几年的人,说不要就不要了?”

    丽云冷笑:“她近来越发张狂,皇后娘娘的性子,怕容不得。”

    嘉嫔略有所思,轻声道:“你看能不能从她嘴里撬出些什么,别做的太明显,先试探试探。”

    “主子想知道什么?”

    嘉嫔目色锐利,眼角溢满了*,道:“如今才知道二阿哥早就被秘密立储,现在更追封端慧太子,那么照规矩,皇上该重新立储了。我想他一定会和皇后商议,宝珍那儿兴许听说过什么,不论如何,纯妃的三阿哥,我很看不惯。”
正文 027安颐的向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丽云道:“只是纯妃娘娘清冷孤傲,不像是要争的人。”

    嘉嫔冷笑,不屑道:“越是这样,你越不知道她肚子里藏着什么心思。”她朝配殿指一指,“便是那海佳氏,瞧着老实本分,却一心巴结贵妃、讨好太后,而纯妃仗着会念几首酸诗,笼络皇上爱才的心,难道这些不是心机?”

    丽云服侍主子躺下,嘉嫔面向儿子的摇篮,喃喃吩咐:“你去看看宝珍有没有可利用之处,从现在开始,我就要为四阿哥的未来考虑,他的皇爷爷和皇阿玛都行四,这孩子必然就是帝王命了。”

    那之后几日,宫中并无波澜,宝珍到底是有脸面的宫女,皇后不发话,也无人敢真正欺她。只是她本打算利用千雅,可千雅却被红颜拉拢在身边,其他人各有心机,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她愈发恨红颜。

    要说红颜,自知无力与宝珍抗衡,也不愿在皇后面前挑拨是非,只是觉得千雅本性不坏,不愿她被人利用,才说那些真心话。而千雅原就不笨,最终选择和红颜站在一起,她们姐妹也算不打不相识。

    然而看似平静的后宫,却有暗流涌动,这日红颜陪皇后作画,竟有从未见过的人前来请安,不知是哪一处哪一房的太监,红颜本要回避,皇后却将她留下了。

    耳听那人说启祥宫的人近来与宝珍暗下有联络,红颜心惊胆战,可皇后却气定神闲,笔下高山流水宁静致远,浑然天成的气度,让红颜叹服。

    来者离去,皇后也做成一幅画,按下印章,便要红颜取水洗手,她抬眸见红颜神情紧张,淡淡地笑:“这不稀奇,宝珍跟了我十几年,我最了解她。至于嘉嫔,从来一切都露在脸上,还自以为聪明。”

    红颜初听这样的话,心中震撼的,却是看似文弱宁静的皇后,实则默默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仿佛洞悉所有事,却从不为任何事动摇或乱了心神。

    记得第一次为皇后梳头,看到镜中的皇后,红颜直觉得她是云端之上的人,如今离得越近,更觉得她至高无上。

    可皇后忽然说:“我从五岁起,就学大人的规矩,就学如何看人,就学如何治人。”她掩下眸中淡淡苦涩,笑盈盈问,“红颜,你五岁时,做什么?”

    红颜见皇后含笑,心中踏实几分,虽然很莫名,还是应道:“奴婢不大记得五岁时做什么,只是学规矩学本事前,每日和家里嬷嬷挑花绳踢毽子,缠着额娘上街买好吃的,都是些混账事。”

    皇后十分神往,问道:“京城里的集市,你可去过?”

    红颜双眸明亮,连连点头:“进宫前,最盼集市的日子,从一出门就吃着玩着,能乐呵一整天,还能看大戏看杂耍……”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从未见过皇后这样的目光,也不知怎么就扯到这上头来,不免有些心慌。皇后见她不再说,略有些失望,叹道:“真好,我从没见过老百姓是怎么过日子。”
正文 028亲情之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很自然地说:“娘娘是人中龙凤,自然见不到平头百姓如何过活。”

    皇后摇头,神情里有浓浓的惆怅,却笑道:“可平头百姓之乐,对我而言那么遥不可及,红颜你方才回忆进宫前的生活,眼神忽闪忽闪看着就是幸福,我呢?”

    “娘娘……”红颜怔怔的,她像是懂了,却又好像没懂。

    此时门外有通传,说大公主到了,皇后立时露出慈祥温柔,见女儿进门请安,便搂在身边说话。红颜见母女天伦,悄悄退下,可还没跨出门,主子便在里头找她。

    皇后搂着公主,朝她招手说:“红颜也来给和敬讲一讲,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公主一脸好奇和憧憬,和她母亲方才的眼神一模一样。

    红颜仔仔细细地说着,见母女依偎嬉笑之态,叹息公主不能留住在长春宫日夜陪伴母亲。而自己一声声说的,都是额娘如何兄嫂如何,她忽然觉得,也许皇后和公主在乎的,并不是民间的庙会赶集,她们向往的,是亲情之乐。

    关于宫外的事,红颜不知自己说得好不好,可看到母女都露出笑容,她心里也跟着高兴。只是她堪堪十三岁,哪里有那么多人生阅历可说,正愁词穷时,千雅进门道:“娘娘,富察大人求见。”

    到如今说富察大人,必然是富察傅恒,富察家的其他人碍于宫规森严,绝不会在年节请安之外的日子来进宫见皇后,家人对皇后而言,早在雍正五年起,就越行越远。

    “我去迎小舅舅。”公主听说舅父来了,很是高兴,蹦蹦跳跳就往外跑,皇后怕女儿摔着,便唤红颜跟上。

    红颜急忙追出来,但见玉树临风的公子从门外进来,公主张开双臂扑上前,彼此无君臣之别,富察大人一把将公主高高抱起,逗得公主咯咯直笑。

    皇后已到门前,瞧见这幕好生欢喜,但口中不得不嗔怪:“一大一小忒没规矩,赶紧把和敬放下来。”

    公主却像猴儿似的挂在舅父身上,嚷嚷着:“皇额娘,我想跟小舅舅去骑马。”

    傅恒抱着公主,上前向皇后请安,今日皇帝不在跟前,他们姐弟更多些自在。他一眼就看到站在皇后身边的红颜,欣喜地朝她报以微笑,可那么巧红颜转过身搀扶皇后进门,两人没能对上眼,红颜也根本不知道,富察大人方才在对她笑。

    对于外臣男子,皇后是姐弟情分可少些顾忌,红颜却在进宫那日起就懂得规矩,她们虽是宫女,但也是天家的人,在宫里的日子绝不能私下与男子有往来。

    傅恒年少气盛血气方刚,见到俏丽佳人,禁不住会多留神,他是贵家子弟自幼就在宫闱出入,好些规矩在他眼里,也不必那么刻板。今日难得皇帝不在跟前,他时不时就看向红颜,这份心思,又怎能逃过姐姐的眼睛。

    红颜带着公主去教她沏茶时,独留姐弟二人说话,皇后但问:“前几日还与皇上说起,要为你安排婚事,后日等我请大嫂进宫,就商议这件事。”
正文 029富察家的荣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傅恒立时站起来,不可思议地望着姐姐,可他的姐姐终究是皇后,淡定从容里不怒自威的气势,叫他不敢胡言乱语,只憋出一句:“皇上用心栽培臣,眼下正是奋发图强的时候,实在不宜婚娶、不宜为了儿女情长牵绊。”

    皇后含笑:“那你满眼乱瞟我的宫女做什么,是不是你先没了规矩?”

    傅恒单膝跪地,告罪道:“娘娘息怒,是臣糊涂。”

    皇后道:“糊涂与否,你对姐姐说句实话。”

    傅恒抿着唇,心里竟一阵悸动,他是在御前也从容的人,此刻却局促地不知从哪一句说起好。什么情呀爱啊,他并不懂,可是那日只看一眼的人,这些日子竟一直在他心里,今日进宫与其说给姐姐请安,不如说是想再看一眼这个女子。

    “娘娘,臣不敢,只是、只是见红颜姑娘……”他涨红了脸。

    “宫女年满出宫前,都算是皇上的人,傅恒你好大的胆子。”皇后神情肃穆,叹息道,“你不是小孩子了,如今更在大内当差,你若忘了分寸坏了规矩,难道要姐姐来救你护你?”

    傅恒面色紧绷,一言不发,他深知姐姐不易,看似至高无上的皇后,背后辛酸,又有谁知。

    “可是。”不想皇后话锋一转,眼中已见慈爱,“可红颜是好姑娘,姐姐阅人无数,难得遇上这么一个人。你若真喜欢,姐姐替你留着看着,她才十三岁,过几年越发亭亭玉立,不是更相配?”

    傅恒呆了,不信自己听见的话,他素知受姐姐疼爱,可这样的事,竟也轻易许诺了?

    皇后恩威并重:“你要安心当差,我富察家能否继续风风光光,全在你一人身上。皇上对哥哥们并不大满意,阿玛故去,伯父病老,富察家再未出股肱之臣,皇上既然栽培你,你要明白肩上的担子。听说马齐伯父已在垂危之际,我们富察家的大树,一棵一棵倒下,你是姐姐唯一的依靠。”

    傅恒面色凝重,颔首道:“娘娘的教诲,臣铭记在心。”

    茶水房中,红颜正陪公主侍弄茶水,对于金枝玉叶的帝王之女,这不过是玩儿一般的事,将来学习茶道,总有正经师傅来教,而和敬很快就嫌繁琐,假手红颜收拾,她在一旁看着,冷不丁问:“红颜,我额娘这几日夜里可还会哭?”

    红颜一惊,尴尬地问:“公主怎么想起问这个?”

    和敬傲气天成,小小年纪皱眉道:“如今是你日夜陪侍在皇额娘身旁,我不问你问哪个?你快说,我额娘还哭不哭?”

    红颜见四下无闲人,便轻声道:“触景生情时,娘娘或发怔或落泪,公主,您多来长春宫陪陪娘娘吧。”

    公主却轻哼:“要陪也是皇阿玛来陪,可宫里还有那么多娘娘,一个个都想缠着皇阿玛。”

    红颜心里一沉,她也明白,能解皇后之忧,唯有皇帝。

    “你可要好生守护我额娘。”公主拽了红颜的衣袂,几乎是命令,“听我的乳娘说,宝珍要不好了,你往后千万别学她,不然我定不饶你。”

    门外头,本想仗着经年相熟,前来巴结公主的宝珍,恰恰听见这一句,心里揪得生疼,什么叫不好了,她怎么就不好了?
正文 030家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眼见公主和红颜端了茶出门,宝珍赶忙闪到梁柱后躲起来,望着公主离去,又是心寒又是愤怒,她也算是看着公主长大,从前多爱缠着自己嬉闹的孩子,说翻脸就翻脸。

    她暗暗恨道:“娘儿俩一样没心肝。”转念又想,“必定是红颜那小贱人从中挑拨。”

    这边公主归来,为皇额娘与小舅舅奉茶,红颜侍立在一旁,忽然被千雅从身后轻轻拽了一下,两人退到门边,千雅轻声道:“刚才你和公主从那边过来,我瞧见宝珍躲在梁柱后盯着你们,你可要小心。”

    红颜朝门外看,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影,心里虽害怕,还不忘对千雅说:“你也要小心。”

    门内傅恒正饮茶,忽然不见红颜,下意识用目光寻找,却听皇后干咳一声,他赶紧收回目光,姐姐悠悠道:“修身养性,方是长久之道。”

    傅恒将心沉下,而他不宜久在内宫逗留,喝过茶便要告辞,奈何和敬舍不得舅舅离去,竟道要亲自送傅恒离宫。

    皇后最珍惜亲情,难得女儿愿意亲近舅舅,她心里自然高兴,嘱咐了几句规矩便放他们走了。

    富察大人与公主离去,红颜便带宫女来收拾茶具,原本这些琐碎粗活该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宫女来做,可她如今年纪最小,却指挥起了比她年长有资历的人,好在红颜还懂分寸,不至于招人厌恶。

    倒是皇后心血来潮说:“将来有机会,真想去你所说的庙会集市上看一看,和敬一定也期待着。”

    离宫路上,公主小鹿似的围着舅父蹦蹦跳跳,约定日后去校场骑马,似乎自从哥哥没了,她有意识地希望自己能承担起哥哥承欢膝下的责任,越发不爱女孩子的事,刀剑骑射上反颇有兴趣。

    二人走过长街,从边上出现一行人,高高的肩舆上端坐年轻丽人,几位嬷嬷眼尖,忙向小主子禀告:“公主,娴妃娘娘过来了。”

    和敬扬脸看了看,心中本不愿敬重皇阿玛的这些妾室,但念及母亲的尊贵,还是与小舅舅上前,她恭敬地唤了声:“娴娘娘吉祥。”

    娴妃见公主,十分客气,但显然并不热情,反是目光落在她身旁的人,一时眸中明亮,问道:“是国舅爷来了?”

    傅恒行礼,道了声万福,娴妃竟让宫人落下肩舆,起身来亲热地站在公主身边,笑盈盈说:“和敬这是要与舅舅去哪儿?”

    且说当今后宫,从王府过来的旧人中,娴妃那拉氏进门最晚年纪最小,更是仅次于皇后的高贵出身,许是看她年纪小,入宫后的地位反不如包衣出身的贵妃,但她年轻心气却平和,这件事上不论宫里如何谣传,娴妃本身完全不在乎。

    此刻听得傅恒几句,娴妃便笑问:“家里人,可都还好,嫂夫人可好?”

    傅恒家中兄长众多,一声嫂夫人,却不知问的哪一房,他笼统地道一声:“都好,多谢娘娘记挂。”

    娴妃含笑:“得闲请她们入宫来,我与皇后娘娘,都很想与家人说说话。”

    “家人?”傅恒不露声色,可这个词却听得奇怪。
正文 031你只是个宫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公主不喜欢与妃嫔往来,礼貌地挣脱开娴妃的胳膊,重新跑回傅恒身边,说要送小舅舅离宫,更与娴妃道:“请娘娘先行,您不走,我和小舅舅都不能走了。”

    娴妃本还有许多话要说,但和敬公主毕竟与别的孩子不同,她心里有分寸,唯有客气一句:“国舅爷记得请嫂夫人们常进宫坐坐。”便又升了肩舆,缓缓而去。

    她们走开十步远,和敬才与傅恒重新上路,公主身后的嬷嬷互相嘀咕:“娴妃娘娘今日真奇怪,平日没见她这么热情,还特地停下肩舆和我们公主说话。”

    一人道:“许是嘉嫔上回无视公主的事传开了,旁的人都留神呢。皇后娘娘忍下,并不代表嘉嫔没错,她们虽是长辈,可我们公主是嫡出的皇女。”

    这边厢,娴妃一行已走远,待肩舆停在翊坤宫门前,宫女上前搀扶主子进门。娴妃往归来的路望一眼,早已什么都看不见,眼角流出淡淡的哀愁,吩咐宫人:“今日谁也不见了,旁人若要见我,便说我乏了。再有……”

    娴妃未将话说完,可宫女已贴心地说:“娘娘放心,大人一切都好。”

    “他好……便好。”只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融入多少心酸无奈。

    长春宫中,魏清泰托人来找女儿,说想见她一见,今日这话传得极早,那些人眼见得红颜越来越得宠,不敢再怠慢她的事。但红颜这边脱不开身,并不打算去见,反是被皇后察觉,便说傍晚与公主去宁寿宫的时候,让红颜去见见她阿玛。

    “难得你们父女都在紫禁城当差,旁人背井离乡,几年都见不上一回。”皇后十分体恤宫人,更叮嘱,“带两个小太监,正好从内务府给我领些新的笔墨来。”

    有小太监相随,红颜不怕再像上回似的莫名其妙被人追,等皇后与公主去了太后身边,她便急匆匆赶来见父亲。从前来的几回,遇见的人莫不是冷冷淡淡,可红颜今日再来,所见之人都换了嘴脸。

    她说要见魏清泰,站在屋檐下等的功夫,竟有人送来热茶炭盆供她取暖,连跟着她同来的小太监,都被塞了些糕点吃,那些人还一口一声“姑姑”地喊着红颜,让她好不尴尬。

    终于等到父亲,魏清泰眼见这光景,与旁人客气地打了几声招呼,便与女儿避开旁人站在角落里,沉沉一叹道:“昔日宝珍来办差,何尝不是这光景,可她能有今日,闺女,你不怕将来也落得和她一样地步?”

    红颜手里还捧着热茶,她进宫以来头一回有人端茶给她吃,可她一口都没敢吃,此刻也低垂着脑袋说:“阿玛,他们都喊女儿姑姑了,可我还只是个小宫女。”

    魏清泰语重心长,拿下女儿手中的茶,叮嘱道:“千万记得你今日的话,孩子,你永远只是个宫女,是皇家的奴才,我还是那句话,能保住命就不错了,遇事千万别强出头。”
正文 032再生一个孩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想到白天千雅说宝珍躲在暗处盯着自己,红颜直觉得背上发凉,连连点头应着阿玛的话:“我只专心伺候娘娘,别的事一概不管。”

    魏清泰知道女儿的性子,只是这深宫里形形色色的人,不知她能不能都应付的过来,又道:“往后我们就少见面,阿玛也要避嫌,家里不用你操心,我们都好着呢。”

    红颜哽咽道:“阿玛额娘都要保重,等我出宫再孝敬你们。”

    魏清泰不语,他心里则想,只怕女儿真若取代宝珍,皇后将来离不开她,就要一辈子留在宫里,又或者如宝珍一般被抛弃时,还能全身而退吗?

    父女俩匆匆一别,魏清泰许了随行小太监两把铜钱,他们平日做些粗使的活儿,哪里有这样的油水,一时高兴起来,明明年纪比红颜大,却殷勤地喊着姐姐。

    而这样走一遭,红颜算是明白,她如今和刚入宫那会儿,真的不一样了。做皇后的宫人本就比旁人体面,而她更是做到了眼门前,往后兴许一句话就能改变许多事。

    可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走到这一步,皇后为什么看重她,难道仅仅因为梳头的功夫好?

    红颜赶回宁寿宫,太后这边散了晚膳,与皇后挽手带着和敬在园子里散步,宁寿宫自从太后入主,皇帝又重新扩建了花园,公主蹦蹦跳跳,婆媳俩跟在身后,时不时要她小心走路。

    走得远了,皇后怕太后疲累,便请太后回寝殿休息,和敬冲在前头说要亲自为太后铺床,见小丫头跑远了,太后存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你还年轻,好生保养身体,再生一个孩子如何?”

    太后说得很直接,想她自己因身体孱弱,当年产下四阿哥后,一直再没能有孕,也是人生憾事,轮到自己的孙儿,一则要为弘历操心,二则心疼安颐的悲伤,直白地说:“我知道你心里的苦,只怕一年半载甚至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康熙爷的孝恭皇后当初失去六阿哥,就是一辈子的痛,但她还有先帝爷,还有十四爷慰藉。安颐,和敬虽好,终究是个女儿身。”

    皇后垂首,温顺地说:“皇额娘如此为儿臣操心,是儿臣不孝。”

    太后叹息:“不必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们该说说掏心窝子的话,我盼着你好,你好了皇帝才更好不是?”

    皇后勉强含笑,点头答应:“已经在吃调理身子的药,皇额娘,儿臣会好好的。”

    这番谈话,到进门见了和敬便打住,皇后看着和敬哄得祖母眉开眼笑,很是欣慰,可一想到太后方才的话,心里像悬了沉重的铅块,扯得生疼。

    这晚和敬最终留在宁寿宫陪祖母,皇帝今夜翻了纯妃的牌子,皇后不用操心伺候弘历的事,一路慢悠悠走回长春宫,红颜跟在她身旁,感觉到皇后今晚的心情不大好。

    回到宫中,一切如旧,红颜不是多嘴的人,也尚未亲近到可以询问皇后的心情,寝殿里的沉闷一直维持到深夜,入寝之前,皇后想起什么,问红颜:“你见了你阿玛,说些什么?”
正文 033皇后的眼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皇后开口,红颜心中一松,她不敢问皇后为何不愉快,但自己的事尚说得,便讲阿玛要她安分守己好生伺候娘娘,说往后父女不再多见面,都要避嫌才好。

    皇后笑道:“难怪你懂事,都是家里教得好。”

    红颜不敢沾沾自喜,正想着要不要问皇后如何,要不要为她纾解心情,皇后竟仿佛自言自语:“对太后而言,我也依旧是个孩子,她为我操心担忧,原是我的福分,可她真的是为我着想?我怎么一点儿没感觉到。”

    这番话,是对皇太后莫大的不敬,皇帝对太后的孝顺世人皆知,皇后此刻的话倘若叫旁人听见传出去,帝后之间生了嫌隙,太后也必然要重新看待婆媳情分。

    “娘娘,这话。”红颜倏地跪在了榻边,“奴婢、奴婢不敢听。”

    皇后神情淡漠,“那你会告诉别人吗?”

    红颜摇得脑袋都快晃下来,压低了声音连连说:“奴婢不会,奴婢听过就忘了,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皇后涩涩一笑:“那不就成了,而我不说,要憋出病了。”

    “可是……”红颜最大的疑惑再次出现,且不说自己为何被皇后重用,最让她迷茫的,便是自从到了皇后身边,皇后时不时就会露出这些心里话,哀愁悲伤甚至是憎恨,每每都叫她听得心惊肉跳。

    此刻既然说白了,她把心一横,问道:“娘娘,您很久没让宝珍姑姑到身边伺候了。”

    皇后道:“不是与你说过,她早晚要离开长春宫?”

    红颜颔首,一双眼睛清澈见底,虔诚地问:“奴婢是、是想问娘娘,为什么是红颜,您为什么选了还什么都不懂的奴婢?”

    “为什么选你?”皇后的笑容,那么苦,“红颜,你还记不记得永琏去世的那天,是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我出门迎太后,你上前来搀扶,摸到你的手,那么暖那么柔软,到现在我还记得,像是留在心里了。”

    红颜怔怔的,她记得那天,可她记得的,是皇后冰凉彻骨的手指。

    “看到你,就想到那天。”皇后伸出手,红颜下意识地将手递了过去,可才被皇后紧握,一滴热泪就落在她手背上。

    “所有人都要我忘记,忘记那天,忘记永琏。”皇后的笑和泪,仅一纸之隔,她哭道,“那是我的孩子啊,我怎么忘得了,那是我的骨肉……”

    “娘娘。”红颜的手被皇后紧紧拽着,二阿哥的梓宫被送出紫禁城那天才有的哭泣,又出现在了眼前,她忍得好辛苦,好辛苦。

    巍峨紫禁城,长春宫中的哭泣再如何悲伤,也无法传到每一个角落,丝竹声声的咸福宫中,皇帝正安逸地看纯妃抚琴,他手边一杯清茶,也是纯妃所烹。

    “额娘。”奶声奶气的呼唤,打断了悠扬琴声,有宫女进来向纯妃道,“娘娘,三阿哥醒了,一定要找额娘。”

    纯妃淡然:“把他抱来。”

    弘历在榻上换了个姿势,舒展筋骨,说道:“永璋回到你身边,你可还习惯?”
正文 034纯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纯妃已起身迎到门前,一面应着皇帝:“皇后娘娘恩典,臣妾感激不尽,又何来的不习惯。”

    弘历知道,为了嘉嫔抚养小阿哥的事,皇后将三阿哥也一并送回了咸福宫,可她自己却独独不接和敬回去。此刻心内一叹,不去想那些事,只对纯妃道:“朕怕他太小,吵着你读书写字。”

    纯妃回身看皇帝,见他提起读书写字,也终究没想起来那晚要对的诗,虽然他为失约改去长春宫而亲自来“道歉”,送了她最爱的善琏湖笔,可她在乎的,却是那首诗里的情意。

    如今想,他那晚匆匆赶去长春宫见皇后,兴许联句的时候,心中念的不是自己。

    “额娘。”娇滴滴的呼唤,有小人儿从门外进来,高高扬起小手拽着纯妃的衣袖,她立时露出温柔的笑,将三阿哥抱入怀。

    “永璋,过来。”皇帝盘腿坐起,朝儿子招招手。

    三阿哥出生在雍正十三年,彼时先帝已病在膏肓,宝亲王添子嗣纵然是高兴的事,可宫里宫外并没有人顾得上她。回忆起来,弘历终日守在养心殿,福晋终日陪着熹贵妃,她产后再见丈夫和福晋,已是在先帝殡礼之上,那时候常常看顾自己的,倒是新进门不久的侧福晋那拉氏。

    “你额娘是江南第一才女,你也要饱读诗书,若非皇祖母心疼阻拦,今年就要你入书房了。”皇帝一派严父姿态,“既然回咸福宫来,不许再像从前那样玩耍。”

    三阿哥才五岁,见父亲严厉便心生畏惧,不断地朝她母亲看,想要母亲将自己抱走,可额娘只是在一旁淡淡地说:“今天咱们学的那首诗,你背给皇阿玛听听。”

    皇帝见她的神情,知道她不悦,忙道:“朕是盼他有所长成,怎会疑你教子之道?”

    纯妃伸手来将儿子抱回,淡淡道:“皇上心疑,才是永璋的福气,皇阿玛好歹惦记着他。”

    皇帝苦笑,朝她摇头叹:“你啊,若非朕知你性子,岂不是要与旁人一般,难同你相处?”

    纯妃却道:“臣妾忝居妃位,虽无人心服,可既是皇上授予尊贵,臣妾也不屑与旁人为伍。”

    弘历只管摇头,却毫不动气,像是完全了解纯妃的性子。而他总是异于常人,旁人不喜欢的、讨厌的,甚至看不起的人,在他眼里,却往往是另一番风景。然而皇帝真正在想什么,似乎又没几个人能看得明白。

    夜色已深,二人逗永璋玩耍片刻,便让乳母来领去,却见吴总管一道跟进门,尴尬地说:“皇上,启祥宫宣太医,说是小阿哥有恙。”

    弘历听得,朝纯妃看去,她坐在妆台前静静地摘下钗环,不以为意地说:“皇上去吧,小阿哥的身体要紧。”

    “朕不去。”弘历心里一咯噔,皱眉吩咐吴总管,“你自己看着办。”

    背对着皇帝,纯妃嘴角有淡淡的笑容,感觉到皇帝朝她走来,立时便收敛了。

    然而启祥宫这边,因为小阿哥剧烈吐奶,嘉嫔急得几乎掀翻屋顶,海贵人被她拉来站在一旁,她知道嘉嫔是想让她看看,皇帝为他们母子奔波而来的光景。
正文 035只要除掉红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事与愿违,嘉嫔没能等到皇帝亲临,太医煞有其事来,却由乳母一人就能照顾周到,偏偏嘉嫔不放他们走,横眉竖目地训斥:“万一有什么事,你们有几个脑袋?今夜都在宫门前等着,天明以前不许离去。”

    海贵人可怜那些太医,但谁来可怜她,嘉嫔不多久就呼呼大睡,她却被安排和乳母一道守护小阿哥。那些乳母宫女还为海贵人觉得不平,海贵人自己看着那娇小的婴儿,心内嗤笑嘉嫔,她就不怕自己把她的儿子掐死?

    所幸一夜相安,小阿哥无大碍,晨起六宫要去长春宫向皇后请安,海贵人熬了一夜,匆匆换了身衣裳便走了。

    她这一走,嘉嫔反担心她会向上头告状说自己折腾她,奈何长春宫里的事传不出来,海贵人若背后嚼舌头,自己也听不到,便将丽云叫到身边,问她宝珍的事怎么样了。

    丽云悄声道:“宝珍说了,娘娘若是能为她除掉那个叫红颜的宫女,往后她会一心一意为咱们办差。”

    嘉嫔瞥了眼,冷冷地问:“除掉红颜,你可有法子?”

    丽云眼中阴瑟瑟,颔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娘娘若点头,奴婢就去办。”

    长春宫里,除了坐月子的嘉嫔,上至贵妃下至答应常在,六宫来得齐整。皇后不常要六宫请安,难得一次便谁也不敢怠慢,可进门前高贵妃就见海贵人精神倦怠,此刻坐着说话,但见她摇头晃脑眼皮子打架。

    好在皇后宽容,且知昨晚启祥宫的事,海贵人这模样,不用问也晓得发生了什么。可皇后根本不屑嘉嫔任何事,便当做没看见,只等众人散了后,派红颜送一句话出去。

    彼时海贵人正侍奉高贵妃上暖轿,贵妃心疼她,问了好些事,却见红颜来,她恭恭敬敬地代传皇后的话,道:“娘娘请海贵人保重身体,小阿哥自有嘉嫔和乳母抚养,而您是伺候皇上的人。”

    海贵人听得发怔,红颜不敢多嘴说别的话,福身告辞,走到宫门前回望一眼,见高贵妃正挽着海贵人的手说话。

    贵妃劝海贵人到她的储秀宫,心疼地说:“你此刻回去,她必然又折腾你,你就不怕自己病倒了?到我那里去补个眠,清清静静的。照我说,你搬来储秀宫与我作伴多好。”

    红颜没听见这些话,单单回来向皇后复命,提起高贵妃为了海贵人一脸担忧,皇后淡淡地说:“她们感情一向好。”说着话心里倒一沉,苦笑,“从前嫡福晋高高在上,西二所与王府这么多年,我竟一个贴心的姐妹都没有。如今,更求不得。”

    她抬头看红颜,红颜不知皇后心思,单纯地以为皇后为自己没有姐妹而难过,她知道高处不胜寒这句话,此刻似乎略懂了其中的意思。没想到皇后竟开口:“红颜,若有个比你大十多岁的姐姐,你可想做妹妹?”

    红颜一愣,见皇后含着笑,想起皇后的年纪,一时吓得不轻,屈膝道:“娘娘,奴婢不敢,难道您是说?”

    皇后掩嘴笑,心情见好,摆手道一声罢了,只说与红颜开玩笑的,心中却想,也许红颜将来与傅恒在一起,自己就能有个伴儿了。
正文 036安逸解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这样的念头,将来能不能实现未可知,皇后明白自家家世,红颜这般出身,在富察家至多做个侍妾,但傅恒眼下动了凡心,要说服她将红颜纳妾也要花一番心思。

    皇后又凭什么强迫红颜为人妾室,她若年满出宫,这般模样这般心性,该是她去挑婆家,而非人家来选她。一切,都不过是个念头罢了。

    转眼过了正月,二月倒春寒,竟比隆冬更冷,加之甘肃、江苏、湖南多处灾荒,准噶尔又不安分,皇帝终日投身朝务,后宫里四五日才见一回圣颜。

    念及家国天下,女人们不敢对此表露不满,终究谁也不多受皇帝优待,也就没了吃味计较。而这四五日一见,皇帝必然要见皇后,中宫之尊,又岂是六宫妃嫔敢比肩。

    这日弘历来长春宫,只见满身疲倦、一言不发,皇后知道他是累坏了,安安静静伺候在一旁,皇帝阖目假寐好一阵才缓过精神,握着妻子的手道:“安颐,朕如今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日日陪着你,一晃三四年,朕越发知道做皇帝的辛苦。”

    皇后温柔如水,安抚夫君:“皇上是天命之子,您会是最杰出英明的君主。”

    弘历在她脸上轻揉,嗔怪:“闺房密语,对外头可说不得,皇爷爷与皇阿玛在前,朕算不得什么。”

    殿门外,红颜奉命熬来参汤,求问皇后是否呈送,皇后命她送到跟前,亲自喂皇帝饮下。皇帝自然不需要靠人服侍喝一碗汤,不过是夫妻间的乐趣,红颜侍立在一旁,能感受到安逸和乐,但不敢抬眼偷看。

    此时听皇帝道:“有一件事朕要与你商议,马齐已在弥留之际,朕听说他想见你,但家人觉得不妥未上奏。朕倒是觉得,你该去见一见,毕竟是你的伯父,是你富察家一家之长。”

    皇后心中发沉,伯父的病情她一直在关心,也想能送一送老人家,奈何她是深宫之主,轻易走不出紫禁城,而伯父病入沉疴,早已下不了床。此刻弘历提起来,恰是中了她的心意。

    “红颜,明日随皇后出宫,一路要小心。”皇帝忽然吩咐,红颜呆一呆,不等弄清楚什么事,先屈膝答应了。

    皇帝打量了红颜,对皇后道:“宝珍既然不用了,还留着做什么?不过朕始终觉得红颜年纪太小,何不再挑选几个稳妥的来?”

    皇后让红颜撤下参汤碗,笑道:“红颜来了那么久,你这会儿才想起来说,可见也不是真的关心我,不过是随性随口的一句话,我若当真,反是辜负红颜一片忠心。”

    弘历含笑瞪她,想到妻子的闺名安颐,意取安逸解颐之意,昔日嫡母将她选给自己,便是说世上再没有人会像安颐这般体贴自己。

    他招手让皇后坐到身边,轻声道:“皇爷爷一生北巡南巡无数次,皇阿玛在位虽不久,但一生也去过无数地方,如今朕也要效仿先辈,再过一阵便要出巡。闷在宫里没意思,朕带你到处去走一走。”

    门外,红颜撤下茶水,来关寝殿的门,正好听见这一句话,不禁露出笑容,千雅上来帮忙,问她笑什么,红颜轻声道:“皇上对娘娘,真真的好。”
正文 037容颜与才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千雅道:“她们都说,在这宫里但凡容颜和才华占一样,都能入皇上的眼,皇后娘娘才貌双全且出身贵重,是最最难得的。”

    红颜摇头:“可我觉得皇上待娘娘好,不只是为了这两样。”

    千雅冲红颜笑眯眯,啧啧道:“你这张脸蛋,不知还要长成什么模样,可要小心了。”

    “小心?”红颜不懂。

    “那些闲话,没传进你的耳朵?”千雅抱臂轻叹,可忽然看到远处角落里宝珍鬼鬼祟祟的踪迹,立刻变了脸色,不再继续那个话题,提醒红颜,“小心,宝珍又在瞪着咱们了。”

    那之后忙忙碌碌,红颜最终没听千雅再提起什么闲话,翌日一清早就要预备皇后出宫,原以为是避人耳目的微服私访,可皇帝似乎为了彰显圣恩,为皇后布置了隆重的排场,在全城瞩目下,将妻子一路送回母家。

    红颜如今见识过宫中大小宴会,也算是见识过大场面开过眼界,今日跟着皇后回一趟娘家,才知道天家规矩的繁琐和严肃。

    富察家为了接驾几乎惊动了全族人,族人分明都在眼前,却感受不到几分亲情,所有人都跪伏在皇后的脚下,她早已不是昔日受尽宠爱的娇小姐。原本挺高兴的事,只有红颜知道,皇后在看到出行仪仗的那一刻,就再也没高兴起来。

    可这一切,是皇帝的天恩浩荡,更是富察家的万丈荣光。

    终于见到富察马齐,皇后和红颜都被鼓乐声和源源不断来行礼请安的动静吵得头脑发胀,但皇后什么大阵仗没见过,即便心中已毫无看望伯父的心思,还能在面上做出最得体稳重的情绪,在家人的指引下,带着红颜进了伯父的卧房。

    病榻上沉疴不起的老人家,再没有了昔日风采,伯父曾是康熙朝重臣,是一手辅佐雍正爷继承大统的功臣,然而隆科多年羹尧都先后伏法为君主所弃,只有他们富察家日益强盛。

    除了她这个皇后外,富察家子弟都在朝中担当冲要之职,盘根错节势力之大,堪比昔日佟半朝与钮祜禄一族。可时光荏苒,父辈一代纷纷故去,年轻一辈还未能成势,支撑家族的大树都倒下了。

    “皇后娘娘,恕老臣病体,不能起身相迎。”衰老的病者,还有清醒的头脑,在病榻上挣扎着,想要向皇后请安。

    家人搬来凳子放在榻边请娘娘升座,皇后看着伯父的模样,不禁想起父亲故去的光景,一时泪眼婆娑,道一声:“伯父,安颐该早些来看您。”

    马齐摆摆手,吃力地调匀气息再要开口,目光幽幽在皇后身边打转,看到了红颜这张生面孔。老人家阅人无数,一见这张水灵灵的面孔,就想了许多许多的事,可他实在没力气说那么多的话,朝家人递过眼色,终日服侍在身旁的侍妾了解老爷,忙跪在皇后脚下说:“娘娘,老爷想与您单独说说话。”

    皇后长眉微耸:“只怕……”一想此刻反而是自己被规矩所困,心中嗤笑不已,忙道,“那你们都退下。”
正文 038我承担不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众人领命,将皇后单独留在病榻边,红颜随富察家人退出来,因是娘娘身边的,家人对她都十分客气。偶尔才听得几句话,似乎奇怪为何宝珍不随驾,奇怪皇后怎么带这么年轻的宫女在身边。

    红颜老实本分,定定地站在门外等皇后,也不敢拿眼神到处乱瞟,不小心听见这种话,稍稍看一眼,也找不到是谁在议论她。

    但碍于皇后在屋内,且是病者的院落,除了零星的几句好奇,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枝的晃动声,红颜凝神静气地候着,忽然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打搅了安宁。

    众人都不自禁地抬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只见颀长俊朗的少年郎,手里还握着马鞭,扬尘带风地闯进来。红颜已经认得他,正是皇后的弟弟,富察傅恒。

    傅恒闯进院落,见这架势,知道姐姐在里头与伯父说话,他先到屋檐下,对年迈的富察夫人行礼道一声伯母,老夫人劝道:“赶紧去掸掸身上的尘土,你手里怎么还拿着马鞭?”

    傅恒这两日被皇帝派了京郊的差事,今早才听说姐姐归宁,他策马赶来也是想见一见姐姐,这会儿毫不在意地说:“皇后娘娘不会在意。”

    他扬脸转向门前,乍见红颜侍立,竟是双眼放光越发有精神,几步走上前,刚要开口说什么,被家中女眷赶着去换一身体面的衣裳。

    脚步匆匆,他唯有对红颜报以微笑,红颜下意识地欠身回应,礼貌的笑容却惹得傅恒心花怒放。

    屋子里,皇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伯父,马齐说一句话要喘半天气,仿佛把所有的精神都用在等见皇后一面,他正吃力地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富察家显赫了三朝,到如今更是有了皇后娘娘,可再往后想要保住家门荣耀就不容易,想要再攀高峰,唯有……”

    老人家又一口气缓不过来,可皇后心中已明白他要说什么,若是家中再出一个皇帝,才是真正的了不得,可惜她的永琏,已经去了。

    然而家中出了皇帝又如何呢?康熙爷的外祖家,曾经显赫一时的佟半朝,如今又是什么光景,伯父自己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怎么还转不出这个怪圈?

    “皇后娘娘,先帝爷的生母,曾经只是个宫女。”马齐开口,看似前言不搭后语,可他知道皇后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辛苦地说着,“恕老臣直言,也请娘娘放开胸怀,倘若您无法再得子嗣,先帝孝敬皇后便是最好的榜样,选一个最可靠的妃嫔,将庶子视为己出,这也是一条路。娘娘千万不要走进死胡同,千万不要……”

    “可我的永琏,谁也无法替代。”皇后打断了伯父的话,仿佛面对将死之人,她无所顾忌,款款起身,冷漠地说,“伯父,不要把家族压在我的身上,我承担不起。”

    马齐一口气提不起来,惊愕地看着皇后,皇后竟再朝他走一步,冷冷地说:“伯父行将作古,麻烦您替安颐带一句话给我的阿玛额娘,告诉他们,安颐过得很好。”
正文 039本宫也瞧不顺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冷酷无情的话语,何尝没伤了皇后自己的心,她眼中饱含泪水,微微咬了唇。病榻上的人想折腾起来说什么,终究是徒劳,马齐的身体一沉,似放弃了所有念头。

    皇后缓缓吸气,朝伯父福了福身子,道一声:“您保重,安颐不能在宫外逗留,这就要回去了。”

    马齐再也说不出什么,微微别过头,看到皇后将人重新唤进来,看到那上前搀扶皇后的陌生宫女,他晦黯的双眸忽然多了几分光芒,这从未见过的小宫女,为何却又似曾相识?

    不是容貌的相像,也不是言行举止的相同,他仿佛看到宿命一般,心中分明,苦于口中难言,他挣扎着朝皇后伸出手,可惜连最了解他的侍妾,也以为老爷这只是舍不得侄女离去。

    皇后被簇拥到门外,众人见娘娘眼圈泛红,都以为心疼伯父老去,谁能想到前一刻,皇后说出了那么无情的话,而富察傅恒换了衣裳赶来,皇后一见弟弟,心情便好多了。

    傅恒一路送姐姐出门,目光却不断地偷偷落在红颜身上,奈何那小宫女一心一意只有伺候主子,根本不知道爱慕的眼神早已将她团团包围。

    若是平日皇后必然会留心,但今天她说出了那么残酷,却又憋在她心里多年的话,此刻只觉得浑身无力心神不安,与家人作别后,又浩浩荡荡地回宫去。

    深宫中,因皇后出行,宝珍终于有机会亲自来见一见嘉嫔,嘉嫔再有几日出月子,此刻已养出昔日的精神,抱着手炉斜靠在暖炕上,媚眼扫过跪在地上的宝珍,吃吃笑:“宝珍姑姑可是皇后娘娘的人,说实在的,你这会子跪在本宫眼前,本宫心里颤悠悠,有些受不起呢。”

    宝珍谄媚地说:“奴婢终究是个奴才,娘娘凤体贵重,受奴婢一拜怎会受不起。”

    嘉嫔不屑地别过脸,冷冷道:“长话短说,本宫只想知道,凭什么要先答应你的条件。”

    宝珍抿着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忽然计上心头,寒森森道:“嘉嫔娘娘有所不知,皇后在产下和敬公主之后,为了能照顾因孝敬皇后去世而悲伤成疾的熹贵妃,曾暗中服用避孕之药长达两年之久,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嘉嫔竟腾起身子,恨不得掏出宝珍的心来看,压着声音、咬着每个字问:“当真?所以娘娘至今再没有子嗣,是因为……”

    宝珍点头:“虽然两年后就不再服用,可看起来那两年的影响至今还在。”

    没有儿子,皇后也就没了希望,嘉嫔无力将皇后从中宫之位拉下来,可她现在有儿子呀,说不定还能与皇后比一比命长,再不济她也比皇后小两岁。只要儿子有将来,看看当今皇太后,传说熹贵妃当年并不被先帝所喜,不是照样做太后?

    “本宫知道了。”嘉嫔喜形于色,但很快意识到不能让宝珍轻视,又敛起笑容,“那丫头本宫也瞧不顺眼,且等两日,本宫为你做主给你个交代。”

    启祥宫配殿中,因不堪嘉嫔日夜折腾而终于病倒的海贵人,正绑着抹额吃苦涩的汤药,白梨悄然从门外进来,待伺候汤药的宫女下去,与主子附耳轻声道:“您猜怎么着,长春宫的宝珍正在嘉嫔跟前说话,她们怎么搅和在一起了。”
正文 040再也不能有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海贵人头疼得厉害,听见这话,更是烦扰,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又听白梨悄声说:“皇后娘娘也是奇怪,既然弃了宝珍,为何又留她在长春宫,不是平添事端?”

    白梨也是跟着海贵人到西二所的人,十几年下来,这些宫女们彼此也看得明白,白梨算是心性好,跟了自己这个没什么前途的主子,还能一心一意。此刻这番话,也实在有道理,宫里头主仆是个依靠,若是弃了,就该一刀切断,如今宝珍这副嘴脸,就是弊端。

    “我倒是有心去提醒皇后,娘娘待我不薄,可是白梨你想想?”海贵人咳嗽了几声,叹息道,“我上赶着去说,万一长春宫里早就有人盯着她,我去说的不过是娘娘已经知道的事,浪费她的时间。倘或娘娘不知道,我说了,岂不是明着打她的脸,说她糊涂叫一个奴才翻了天?我怎么做都尴尬。”

    白梨听着发愁,这道理她懂,她怕的是,万一皇后真的不知道,或出了什么事,叫嘉嫔从此得脸,她家主子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海贵人知道白梨的心思,她何尝不为自己考虑,便道:“好歹还有太后在,嘉嫔本就吃不开,我一直隐忍不发不用太后来为自己谋利,便是要等最关键的时候,倘若她真的敢生事连中宫都不放在眼里,那我也不必忍了。”

    “奴婢听您的。”白梨也无奈,说话时听得外头动静,瞧瞧凑在窗前看,便见宝珍鬼鬼祟祟绕过侧门去,有一瞬整张脸照在太阳下,可笑容却那么阴森。

    长春宫中,皇后平安归来,吴总管在此迎候,皇帝因国事脱不开身,要知道娘娘是否安好,说夜里便来相见,皇后淡淡地应了,她浑身掩饰不住的疲倦,进门后便再没有露面。

    这一来一回,仪仗队行走缓慢,耗在路上与接受族人乃至官员请安的时辰更多一些,她分明是去探望病危的伯父,回忆起来,却仅仅说了那几句话。

    吴总管叫过红颜,如今知她是皇后跟前第一人,也十分客气,但问:“娘娘怎么精神不大好,路上累着了,还是在富察府里太伤心?”

    其实从出门前看到出行的仪仗皇后就不高兴了,可这话红颜怎么说,一切都是皇帝的安排,而他还完全出于好意。

    “娘娘不大出门,坐车累着了吧。”红颜敷衍。

    可她小小年纪,那里逃得过吴总管在紫禁城沉浮几十年的眼睛,只听吴公公呵笑一声:“红颜姑娘,我也是替皇上问的。”

    红颜一哆嗦,正好皇后喊她,她立时为自己脱身,丢下吴公公跑了。

    吴总管也非故意为难,叹一声便要去养心殿复命,走出去时感觉到有谁在暗处盯着自己,回去的路上,果然有心腹眼线跟上来禀告,说娘娘出门的时候,宝珍去了趟启祥宫。

    然而同样的话,也传到内殿深处,皇后从没有放松对宝珍的警惕,得知她去了启祥宫,冷冷一笑:“怕是说不出什么好话了。”

    红颜静静地站在一旁,忽然听皇后说:“她是极少几个人知道,我当年为了伺候太后而避孕的事。”

    “娘娘?”

    “红颜你知道吗,我可能再也不能有了。”皇后看着镜中面色暗沉的自己,“伯父他,兴许也知道,才会那样劝我。”
正文 041哪怕一两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见这样的话,红颜只有一个念头,紧张地问皇后:“宝珍姑姑会不会告诉嘉嫔?娘娘,这可是了不得的事。”

    皇后却转过身,仔仔细细地看着红颜,问道:“对你来说,眼下什么最重要?”

    红颜不假思索:“奴婢要一心一意伺候您。”

    皇后莞尔,眼中有几分欣慰:“那皇嗣阿哥呢,你不为我操心?”

    红颜很坦白:“奴婢操心不来,只知道要先照顾好您,奴婢知道……”她顿了顿,怯然道,“您不喜欢提孩子。”

    “是啊,我不喜欢提。永琏已逝,我只有两条路走,一则悲伤过度与他一道去了,再一则,便是好好活下去。”皇后神情凄楚,满载了五岁至今二十几年的无奈和压抑,可却字字坚定,“红颜,我想为自己好好活一遭,不去想什么家族不去想什么皇嗣,哪怕一天两天也好。”

    红颜眉头紧蹙,努力用心思考皇后的话语,终是问道:“娘娘故意留宝珍姑姑,就是想让她传出去吗,故意的吗?”

    皇后颔首:“传出去才好,真真假假也没人敢来向我求证,太后那儿若知道了,为了皇嗣着想,她就会退而求其次为皇帝物色合适的妃嫔诞育子嗣,就不会再盯着我缠着我了。反正,我本来也不可能再生。”

    这番话,却引得红颜指天发誓:“奴婢绝对不会对人透露半句娘娘的事,哪怕有一天娘娘抛弃奴婢,倘若违背誓言,天打五……”

    皇后却堵住了她的嘴,摇了摇头:“我不做见不得人的事,又何来不能说的话,我只想往后的日子都坦坦荡荡,永琏在天上看着我呢。”

    话音甫落,千雅在门外求见,进门后道:“吴总管才走不久,又派人来,说皇上要红颜到养心殿说话。”

    红颜怔怔地望着皇后,皇后竟是笑:“你才赌咒,瞧瞧,事儿就上门了。所以啊,话不能乱说。”

    “娘娘,奴婢该怎么说?”红颜糊涂了。

    皇后示意千雅上前为她拆去头面钿子,淡然地应着红颜:“你看到什么便说什么,如今这样,总好过之前背地里问宝珍,去吧,没什么不能说的。”

    正是没什么不能说,红颜才纠结,倘或叮嘱几句,她还知道如何小心,天晓得这些话今天能说,明天还能不能说?揣摩主子的心思,揣摩皇帝的息怒,她才明白宝珍也不容易,更感慨她辛苦十几年,如今落得这般田地。

    养心殿红颜来过,只是每回跟着皇后,低头垂脑地站在门外等,从未真正仔细看一眼,今日独自来,更是不敢胡乱瞟,温顺地跟着小太监一路进门,却听那边说:“叫她等一等,皇上正见张廷玉大人。”

    等待的时间极其漫长,养心殿里总有人来来往往,捧着成堆的书籍奏章,茶水也比别处殷勤,想必皇帝与大臣商议国事,说话多容易口渴。只是再多的人往来,也听不见凌乱匆忙的脚步声,一切都那么庄重肃穆。

    她垂着脑袋,看到有大臣的官服衣摆从眼前晃过,才走远便有人喊:“红颜何在?”
正文 042心中透亮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终于有人来带红颜进殿面圣,进门前吴总管站在外头,将她细细打量,红颜见他只笑不语,心中惴惴,鼓起勇气跨入高高的门槛,大案之后,皇帝正端坐其上。

    她进门便伏地行礼,弘历抬起头,只看到光影下小小的一团,连面上的神情也看不清,皇帝微微皱眉,吩咐道:“你走近些。”

    红颜一愣,她是该起身往前走,还是就地膝行,可她不知道,在皇帝面前从没有什么事是能耽误一瞬的,她发愣的当口,已叫皇帝觉得异于平常。

    弘历见她不懂,问道:“没听见吗?”

    “听见了。”红颜有些着急,一骨碌爬起来,往前走了四五步,稍稍抬头见到皇帝的面容,膝下一软又跪下了。

    弘历道:“你不是第一次见朕,这么紧张做什么?起来回话。”

    红颜也知道,自己不是第一次见皇帝,这些日子连直接将茶水送到皇帝手中也做过,可今天的事不同往日,她根本不晓得皇帝要问自己什么,也不懂怎么回答才最好,或是说才对皇后娘娘最好。

    “路上车马颠簸很厉害?”弘历直接问话,“皇后是不是身体不适,是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胃口可好?”

    一连串的发问,红颜竟也记下了,清晰地照着问题回答,然而皇后一切都好,才让弘历烦恼,他的脸色越发暗沉:“那皇后是不高兴?富察家发生了什么?”

    那一刻,事后回想起来,红颜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可她不记得到底哪儿不对劲,当时当刻竟不答反问:“皇上为何不亲自问娘娘呢?”

    彼时殿内一阵寂静,红颜仰望着天颜,恨不得钻到大案底下去,再也不出来,她甚至觉得被拖出去砍了脑袋,也没什么奇怪。可她,还不想死。

    弘历已做了三四年皇帝,便是做皇子皇孙的岁月里,除了与长辈说话毕恭毕敬,没有其他人敢在眼前忤逆,与大臣商议国家大事,他们纵然有反对的声音,也是字字斟酌言辞小心。

    红颜这一句,不至于新鲜,却让皇帝觉得心里透亮,天天看人戴着粉饰太平、阿谀奉承的笑脸,他早就厌烦了。

    “你能说什么,便说什么。”皇帝淡然,垂首打开了一本奏折。

    红颜本紧紧抿着唇,以为皇帝要治她大不敬,这下反是她困惑起来,皇帝和皇后还真是登对,他们似乎都和常人看起来的模样,完全不同。

    弘历见没动静,终究有几分不耐烦,啪的一声合上奏折,但未抬头,只问:“还要不要说?”

    红颜重新伏于地,口齿清晰地说:“皇上,娘娘从出门起就不高兴,您为娘娘大费周折准备出行仪仗,可娘娘回一趟娘家不容易,今日出门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路上和接受富察家人与京城官员的叩拜,皇上……娘娘和马齐大人,只见了一盏茶的功夫,与富察家其他人,连话都没说上。”

    弘历停下了笔,望着桌案底下小小的身子,她还继续着:“皇上您觉得,娘娘会高兴吗?”
正文 043一样的悲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样的语气,弘历久违了。最后一个对自己这样说话的人,许是太后,但不知从几时起,太后也不再这样开口。他也再不是从前那个四阿哥,穿着母亲所制不合脚的靴子,他也绝口不提。

    可亲生母子间,本该无话不说,弘历时常反省,不仅仅是周遭的人改变,他自己也变了。

    殿内静得瘆人,而这一静,红颜总算醒过了神,她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她刚才在做什么?她刚才说了什么?

    “这些话,是皇后教你说的?”弘历突然问。

    皇帝此刻若是训斥责备,红颜不敢有任何怨望,可皇帝却把这事儿扣在娘娘头上,她实在急了,竟挺直背脊,小小的身子探出桌案,让皇帝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脸。

    “都是奴婢自己要说的话,皇上,娘娘说您若问话,奴婢看见什么就说什么。这一路过来养心殿,奴婢忐忑不安,倘或娘娘教导几句也不至于这样。”她觉得自己越发语无伦次,再次伏于地,“是奴婢冒犯了皇上,还请皇上降罪。”

    “朕若真的治罪于你,你就不能再活着回长春宫。”弘历面色清冷,眼神中看不出生杀,“你真的要领罪?”

    红颜的身子颤了颤,她咬着唇慢慢抬起头,竟与皇帝对视须臾,道:“皇上,若您能相信那些话是奴婢自己要说的,奴婢死而无憾,奴婢只恳求您,千万别误会娘娘,娘娘她……”

    弘历却避开了她的目光,问道:“娘娘她是不是,还常常会躲在人后哭?”

    红颜下意识地点头,不自觉地便应了一声“是”,说完就后悔自己是否沦为宝珍那样背叛了主子,可又分明记得出门前娘娘吩咐她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下去吧。”弘历将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之上,那语气再无威严之势,纠结在眉宇间的哀愁和无奈,竟与皇后十分相似。

    再胡言乱语,红颜就是真傻了,皇帝既然放她走,立刻就膝行后退了几步,一骨碌爬起来要退出去,一脚还没踏出殿门,皇帝忽然抬头,又把她叫了回去。

    心里几番起起伏伏,走出殿门时,红颜脸色煞白,等候在外头的吴总管见殿内并无什么动静,而这小姑娘吓成这样,不禁心里发笑,可他不宜随便询问皇帝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派了一个小太监跟着,就放她走了。

    回长春宫的路,突然变得那么漫长,红颜低头数着地上的砖,怎么也走不到头,她不知道娘娘听说后会不会生气,到这一刻她都不明白自己是否做得对。

    可是她看到了皇帝眼中的哀伤,那份伤与皇后一模一样,他们俩都没有走出二阿哥去世的伤痛,但在所有人面前,都变得那么坚强,甚至是他们彼此之间。

    帝王家实在是累,红颜心里发苦。此刻已经回到长春宫,迎面就遇见宝珍从里头出来,四目相对,那一双眼睛里是要杀人的恨,红颜福了福身子周全礼貌,什么话也没说就进去了。
正文 044伉俪情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回到长春宫,千雅已在皇后殿门前徘徊,一见红颜归来,忙上前说:“方才你走了,宝珍就把我们都撵出来,在里头不知与娘娘说什么。我实在是好奇,扒在门口听,就只听见宝珍在哭。”

    红颜将自己的衣衫发髻理整齐,准备向皇后复命,千雅则叹:“娘娘也实在奇怪,都这样了为何还把宝珍留在咱们这儿,我总觉得她哪天就要发狠了。”

    “姐姐,我先回话去,等下子我们再说,方才她看我那一眼,也叫我梗在心里。”红颜匆匆应着,掀起门帘进屋子。

    屋子里再也没有她初来时的汤药气息,方才在养心殿闻见的香气,倒是与皇后殿内一模一样,不知是皇后用了皇帝所喜欢的,还是皇帝留恋长春宫的气息。

    “怎么脸色这么白?”皇后正端着一盘彩墨,闲适地站在桌案前调色,见红颜归来,笑道,“外头又起风了,冻得?”

    可红颜却一颗心忽然落了地,从踏出长春宫的门起,她的魂魄都好像游离了身体,这一刻总算感觉到脚踏实地,看到皇后安然如常,竟没来由地眼圈一红,噙着泪不敢叫自己哭。

    “皇上训斥你了?”皇后道,用笔饱蘸墨汁,气定神闲地画下几笔,一面笑道,“委屈你了,万岁爷日理万机有时候脾气不大好,你传的不过是我们之间的事,他有脾气也不是冲着你来。”

    红颜渐渐定下心,慢慢将自己所说的又重复了一遍,听见皇后软软一声“你啊,还真是看见什么说什么?”,便知皇后没动气。

    “最后皇上又叫住奴婢,说还记得奴婢承诺要一心一意照顾您。”红颜已恢复气色,语调也淡定许多,“让奴婢不要管别的事,只要好好照顾您,让您有个贴心可靠的人在身边。”

    皇后嗔笑:“你这傻乎乎的样子,算得贴心可靠?”话虽如此,对红颜却是十分的放心。

    红颜见娘娘如此和气,也忍不住笑了,抿着唇想要点头又不敢点头。

    皇后搁下画笔,端起手炉捂在怀中,慢慢走到窗下拿过一盘果脯,递给红颜叫她拿回去吃,一面毫不掩饰地说:“我要你看见什么便说什么,就猜到你藏不住。红颜啊,是娘娘利用了你,我就想让皇上知道我不高兴了,可我自己说不出口。”

    果脯酸甜的气息缭绕在面前,皇后这句话,让红颜觉得自己明白了,却又糊涂了,最后晃了晃脑袋,心想她就是个传话的,娘娘说得对,皇帝真有什么也不是冲着她来。

    而她传的话,果然起到了效用,当夜圣驾便来了长春宫,之后连着三日都未挪去妃嫔殿阁,红颜每日都把娘娘赏赐下的吃食和千雅和其他姐妹分享,皇后脸色好看,宫女们也看出红颜比宝珍好相处,长春宫里的气氛,随着气候渐暖,也渐渐褪去了冰霜。

    且说皇帝若在妃嫔殿阁逗留,尚能用一个“宠”字来形容圣眷,可对于皇后,似乎这个词不恰当,结发夫妻伉俪情深,岂是妾室能相比较。

    然而皇帝在长春宫逗留的几日里,嘉嫔正好出了月子,皇帝曾答应她四阿哥满月时在启祥宫摆酒,这句话说过,就好像做过了似的,四阿哥已经满月,除了内务府送来些不值钱的东西,再无人提起。

    “她哪怕天天把人拉上床,也生不出来。”嘉嫔愤恨不已,冲着丽云怒道,“你怎么还没结果了那小宫女,宝珍那儿几时能使上劲?”
正文 045贵人最贴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丽云皱眉道:“不是奴婢不去做,是那小丫头终日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寸步不离,奴婢实在是无从下手。”

    嘉嫔轻啐,顾不得言语粗鄙便骂:“借口,难道她不用吃喝拉撒?前几日不还一个人走了趟养心殿,她总有落单的时候,你不把她除掉,宝珍怎么能对本宫死心塌地?”

    丽云不敢顶嘴,诺诺地答应着,但忍不住提醒主子:“娘娘这几日可留心听了,宫里有传言,说皇后娘娘不能再生育,虽然动静不大,可传话的人不少了。”

    嘉嫔一双媚眼瞪得硕大,紧张地问:“怎么传出去的,你到外头去说了?”

    丽云连连摆手否认,分析道:“只怕宝珍还许了别的娘娘,那几位深藏不露,指不定也算计什么呢。特别纯妃娘娘也是有儿子的人,皇上还那么疼三阿哥,奴婢觉得,您千万不能全信了宝珍,除掉了那宫女,她兴许就过河拆桥翻脸不认账了。”

    嘉嫔胸前堵着一口气,她已经好久没见到皇帝了,她千辛万苦生了个儿子,却什么都没换得来。

    “她敢过河拆桥,我就敢把她抖出去。”嘉嫔目色幽深,溢满恶毒之心,“去除掉那小丫头,不走这一步,你怎知道后面究竟会是什么样?”

    这一边,海贵人领着白梨往宁寿宫去,走出宫门后白梨说:“大白天的,嘉嫔娘娘门窗紧闭,也不怕憋着小阿哥,这天可是暖和起来,合该透透气才是。”

    海贵人风寒初愈,并不觉得天气变暖,更是道:“她门窗紧闭看不见我才好,不然又要留下说几句话,如今光与她说话,我都犯恶心。”

    一行人不急不缓到了宁寿宫,海贵人位份虽低,可得太后宠爱,宁寿宫的人一向殷勤,径直将她请入殿内,那么不巧太后与华嬷嬷说要紧的话,海贵人急于抽身时,还是听到嬷嬷说:“知道娘娘私密的事,统共那几个人,而那两年里的事,现在那几个新人不知道。奴婢觉着,多半是宝珍跑不了。”

    海贵人及时退了出来,等在屋檐下,不多久华嬷嬷也退出来,见她在这里,笑道:“太后正念叨贵人,要奴婢去瞧瞧您好不好,风寒也不能大意,咳嗽最最磨人。”

    “还是太后心疼我。”海贵人温婉一笑,但看着华嬷嬷,话中有深意,“嘉嫔娘娘月子里嗓子痒痒,长春宫的宝珍送来川贝枇杷露,嘉嫔娘娘都赏给我吃了,很有效用。”

    华嬷嬷微微抬眉,盯着海贵人不说话,海贵人淡淡一笑:“嬷嬷,您知道的。”

    “是,奴婢记着了。”华嬷嬷目色凌厉,轻声道,“终究是贵人,最贴心。”

    “我姿色平平、胸无点墨,也就剩下这点贴心还能让我在紫禁城里留几分脸面。”海贵人想说的都说了,她和华嬷嬷都是伺候太后的人,比起旁人来更多几分默契,她轻轻提起长袍要走,笑道,“嬷嬷忙去,太后跟前有我呢。”
正文 046选秀的日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别,海贵人在太后跟前不会多说半个字,而华嬷嬷再凭自己的本事去查,绝不会提起是海贵人给了她提示。

    皇太后本不是杀伐决断之人,先帝后宫妃嫔少,便是皇后故世那几年里,熹贵妃肩上也不曾有重担。对她来说,凡事有个明确的结果便好,当今皇帝的后宫,一切太平就是上上的好。

    华嬷嬷有了海贵人的话,顺藤摸瓜地查下去,很容易就发现嘉嫔与宝珍的往来,之后向主子复命,太后与她都认为,宝珍这般人是留不得了。

    只是太后又叹息:“想当初,年皇贵妃为了在先帝爷身边固宠,自己避孕多年,被皇额娘发现后,又是责备又是为她请太医调理身子,后来虽多子,可许就是那几年里吃坏了身子,连累了孩子早夭。”

    太后默默念了一声佛,忧心忡忡:“安颐自生下和敬之后再无子嗣,一晃七八年,如今不知还能不能盼到她再有皇子,便是有了我也不能安心”

    华嬷嬷站在一旁调香,耳听得主子说:“可我哪里来的慧眼,为他识得好人。”

    宫里都传说,康熙爷的德妃娘娘,是昔日太皇太后亲自选了留在身边的,帝妃情深是这宫里久传的佳话。到如今,倘或皇后再不能有嫡子,要在其他皇子中选一个继承人,对皇帝来说,若是他钟爱的女人所出,要顺心得多。

    “皇上那么年轻,奴婢还是那句话,日子还长着呢,还好着呢。”华嬷嬷劝慰道,“皇上最想看到的,是您因为皇上的孝敬而安享晚年,若是终日操心,皇上该难安了。”

    太后扶额,这恭维的话她也知道华嬷嬷是好意,可现实不容乐观:“倘或姐姐还在,她一定有主意。我总想着安颐若好,后宫必然一切都好,可现在她这样,你看连嘉嫔这样的……”

    有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正如嘉嫔所恃,康熙爷的德妃娘娘是宫女出身,却为大清基业延绵了子嗣,倘或谁口口声声说某位妃嫔不过是宫女出身,如何如何,便是对孝恭仁皇后大大的不敬,这样的话太监宫女私下里能嚼舌头,可皇太后绝不能宣之于口。

    她沉吟半晌,吩咐华嬷嬷:“让养心殿的人探探皇帝的心思,是不是把选秀提上日程,皇帝已然服阕,宫里是该喜庆些了。”

    华嬷嬷问:“那宝珍呢,是不是要探探皇后娘娘的意思?”

    太后冷然摇头:“找个由头把她撵出皇宫再不复用,也不算我们无情冷血,皇后那儿就不必过问,她不是已经有新人了?”

    如此这般,不知不觉中,启祥宫的人盯上了红颜,而宁寿宫中已容不得宝珍,不知将是红颜遭厄运,还是宝珍自食其果,然而宫中风平浪静,看起来一切都安好。

    这一日,寿康宫中有太嫔寿辰,因非地位崇高者,内务府照规矩送去寿面寿礼,并未大肆铺张。但皇后最了解丈夫的心思,一整天见宫中没什么动静,便在傍晚派红颜代表她送去贺礼。

    不料那位太嫔因此心里高兴,硬是留下红颜赏了点心吃,等她离开寿康宫,天色已晚。
正文 047是不是早就知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眼下出门,都有小太监相随,或捧东西或只是单纯地跟着。今天照例如此,只是进寿康宫前,那小太监皱眉喊肚子疼,等红颜从里头出来,就没见他的踪影。

    心想回宫的路那人必然认得,红颜与寿康宫的人知会了一声,便独自回长春宫去。

    二月里的日头依旧短,一个转身天就黑了,寿康宫的太监给了红颜一盏灯笼,她沿着墙根慢慢走,上一次的事至今心有余悸,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可她却不知自己早就被人日夜盯着,只苦于她总在皇后身边无从下手,今夜难得的落单,岂能轻易放过她。

    红颜只是闷头走,害怕上次追逐的脚步声又从身后响起,可这一回那些人比之前更有手腕,在拐角处等着她,红颜一头撞上时,连嘴都还没张开,就被死死地捂住。

    灯笼落地,没能像上次那般引成一团火,熄灭的烛火如同生命的消逝,红颜意识到自己被束缚被堵住了嘴,她挣扎过努力过,可终究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吞噬。

    那些人忽然又揪住她的脑袋,用黑布罩上她的眼睛,视线被完全遮挡的一瞬,红颜却看到一团火光骤然亮起,仿佛有许多人正朝这里涌来。

    耳听得身边人骂:“糟了。”她就被重重地朝后扔下,头撞在墙上,眼前突然发生的打斗叫她从恐惧中醒过神,可脑袋上的剧痛又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

    “红颜姑娘,红颜?”红颜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可她的头上像有热流在涌动,口中的布团被扯开,火光下依稀看见那抱着自己的人,堕入黑暗之前,红颜喃喃念了声,“富察大人?”

    傅恒眼看红颜晕厥,更摸到她后脑上的血,又惊又怒,将她打横抱起,看到边上已经被制服的几个小太监,恨道:“看管好,别让他们死了。”

    只是一路将红颜送回长春宫,傅恒心里都梗着一件事,之后惊动了皇后,找来太医为红颜疗伤,人暂时还未苏醒,说是伤口不严重,但有没有撞坏脑袋,且要等醒来才知道。

    皇后吩咐太医小心医治,又恐惊动了弘历让他连夜从别处宫阁过来,立时派人告知皇帝与太后这边没大事,一切等明日天明再做定夺。

    夜色渐深,傅恒不该在长春宫逗留,可他徘徊不去,仿佛是担心红颜,又好像另有什么事,终究在宫人催促富察大人赶紧离开时,他反叫人去通传,说他要再见一见皇后。

    皇后彼时已更衣,千雅伺候在身边,她们架起屏风将皇后与傅恒隔开后,才退了下去。可一出门,千雅就看到宝珍鬼鬼祟祟的,生怕宝珍对红颜不利,她把这里留给旁人,自己回红颜身边去。

    殿阁内,姐弟俩被屏风相隔,皇后只依稀能看见弟弟的身影,可她问了一声什么事,弟弟却半天都没出声,正笑着:“既然没事,就跪安吧。”

    傅恒终于开口问:“娘娘特地派人告知臣今晚去红颜出事的地方巡查,娘娘,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晚红颜会出事?”
正文 048自有生存的门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屏风相隔,谁也看不到彼此的神情,而他们隔开的又何止是一道目光,断开的,更是骨肉亲情。

    皇后在乎亲人珍惜手足,可她是大清的皇后,做皇帝的妻子,就只能拥有皇帝一个人,就连孩子都未必属于她自己,又何况是弟弟。

    “你当差这些年,我还是头一次要你做什么,你会这么想一点儿不奇怪。”皇后气定神闲,平淡的话语透过屏风,“姐姐我从进门起,就与妾室共侍一夫,皇上的长子都是侍妾所生,你觉得这样的经历,会磨砺出什么样的人?”

    “姐……皇后娘娘。”傅恒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你年少气盛,姐姐不怪你。”皇后悠悠道,“可是难道在你眼中,连话都没说上一句的红颜,已经比姐姐还重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姐姐,我只是觉得今晚的事很奇怪。”傅恒总算抛下了君臣之礼,可姐弟俩的话,却说不到点上。皇后说的一切,都是个人的意志,她掌控今晚所有的事,任何变故都未动摇她的心神。

    “红颜终究是你的人,姐姐今晚也是给了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若不然我何须大费周折,把你牵扯进来?傻弟弟。”皇后的语气那么温和,几乎惊动六宫的事,在她这里如此云淡风轻,“但宫里的事,你就不必插手,姐姐自有生存的门道,从前做宝亲王福晋如是,现在做大清的皇后,亦如是。傅恒,你跪安吧。”

    屏风之外,颀长的身影微微一晃,似有僵持的意思,但最终还是屈膝行礼,道一声:“臣告退。”

    皇后亦缓缓起身,听见脚步声,知道傅恒要走了,又道一声:“姐姐会为你保护好红颜,除非她不愿意跟你,不然姐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再者,如今说太遥远的话不合适,她年纪太小,而你才刚刚入朝,等你有一番作为,红颜长成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臣,领旨。”很客套的一句,仿佛皇后的固执,戳痛了年轻人的心意,他的爱慕竟还要压抑那么久。

    傅恒离去后,宫女们来撤下屏风,更有长春宫内侍首领王桂上前禀告,语气沉沉地说:“娘娘,宝珍已经拿下,她正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被逮个正着,可问她要去哪里,抵死不说。”

    皇后道:“她是聪明人,今天晚了,一切明日再说。”停一停又吩咐,“着太医好生照顾红颜,千万别留下什么病根。”

    王桂应道:“太医说摔没摔坏脑子,要等醒来才晓得。”

    皇后微微蹙眉,她本以为傅恒会迅速制住那几个太监,没想到终究还是弄伤了红颜,但愿那丫头,能逢凶化吉。

    宫女这边,红颜还未搬出从前的屋子,夜深了,其他不当值的人回来歇着,见千雅守在昏睡的红颜身边,一个个唏嘘:“我们才说,这小丫头几世修来的福气,进宫几个月就被皇后娘娘相中留在身边,且不说她有没有找她那个内务府当差的爹走门路,可皇后娘娘是什么样的人,她这么薄的命,怎么配得上。”

    千雅听不惯,几乎要拌嘴,但身旁的红颜忽然有了动静。
正文 049是非之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红颜有苏醒的迹象,千雅立刻要去喊太医,其他的宫女嫌弃道:“太医进进出出,我们还要不要睡了,她又死不了,明儿一早再叫吧。真把自己当主子不成?皇后娘娘都不见得大半夜惊动太医。”

    “你们……”千雅实在难忍,可红颜却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忙俯身将红颜抱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指道,“看得清吗,认得我吗,红颜你没事吧?”

    红颜怔怔地点了头,眼前的人她都认得,其他人的酸话也那么熟悉,可她有些糊涂昏迷前的事,身体的疼痛提醒曾被捆绑的恐惧,一用力想脑袋就生疼,可是这痛楚刺激了她,那可怕的一切,重新出现在眼前。

    “富察大人。”她怔怔地念了一声,千雅阿弥陀佛道:“太医说若是醒来痴痴呆呆,就是把脑袋撞坏了,看样子你命大,没错,就是富察大人把你抱回来的,方才还与娘娘说话呢,这会子该是走了。”

    她话音才落,门前有小宫女闯进来,见到红颜和千雅,抿了抿嘴去和要好的姐妹作伴,但故意大声地说:“我看到王桂把宝珍姑姑押起来了,堵着嘴捆得严严实实,今天晚上到底是闹什么,这一出出的。”

    千雅和红颜面面相觑,同时心里都落下一块大石头,皇后娘娘终于要把宝珍撵走了,她们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可凭良心说,她们俩之间的悄悄话外,谁都没在皇后面前说宝珍半个不字,宝珍的嫉恨,对她们而言实在没道理。

    “别去找太医了,我还好。”红颜拉着千雅,劝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明天就有结果。你还好,可我实在太多是非,心里很不安。”

    红颜这句话,是自知之明,亦是不可否认的事实,隔天一早皇后与众妃嫔在宁寿宫请安,大家多少知道昨晚出了什么事,可太后只字不提,皇后也没事儿人似的,妃嫔中嘉嫔这般毕竟是少数,众人略坐一坐便散了。

    皇后自然留下另有话与太后说,海贵人本是昨日就说好今天陪着抄经,见太后与皇后气氛尴尬,捧着经书让白梨端着笔墨,悄悄退下了。

    见殿内无人,太后才开口:“一清早我刚睁开眼,烦心事就来了。安颐啊,你一向治下有方,长春宫里的奴才,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皇后福一福身子,愧疚道:“恶奴欺主是常有的事,没想到媳妇身边也会有一个面善心恶的奴才。虽然叫皇额娘操心了,可这一闹也好,媳妇朕打算煞一煞其他人,安泰日子过久了,心思都活泛了。”

    太后淡淡看她一眼,道:“你派人说宝珍是不容其他宫女得宠才买凶伤人,可我问你,她与嘉嫔走得近,你可知道?昨夜作恶的人,到底是宝珍的意思,还是嘉嫔的指使,不查了吗?”

    “嘉嫔?”皇后一脸的疑惑,可心里却明镜似的,她早就算好了要利用婆婆来压制嘉嫔。反正太后做什么都是对的,可皇后自己出面,最难听的话,恐怕要说她失去了儿子,嫉妒嘉嫔得了四阿哥。

    太后忧心忡忡:“孩子,这里不是西二所,也不是宝亲王府,你如今可是皇后了。”

    皇后垂首道:“儿臣糊涂,还请皇额娘不吝赐教。”

    太后却略想一想,说道:“我想先见见那个叫什么红颜的宫女,算起来,事情不都是因她而起?”
正文 050护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说太后突然要见红颜,皇后始料不及,可细想一下,太后这么做,不论是无心还是有意,都是真的要伸手进长春宫,干涉她皇后内宫的事,即便是避开了所有人,也实在不给她颜面。

    或许在太后看来,是自己太不足,可自己再如何不足,太后也应该明白,如她方才自己所说的,富察安颐如今是大清的皇后。

    却是此刻,外头一声“皇上驾到”,让安颐精神一振,但见弘历阔步而来,身上朝服尚未褪去,行色匆匆就进了门。弘历抬眼见婆媳这般,又立时露出笑容,恭敬地道一声:“给皇额娘请安。”

    见到儿子,太后的面色才有所缓和,但问:“一大早的,怎么就过来了?瞧着昨晚没睡好,屋子里暖和,把朝服换下吧。”

    皇后已亲自上前侍奉,太后见他们和睦亲昵,倒也安心,不想这边夫妻俩却悄声说话,弘历道:“皇额娘为难你了?进门见你的眼神都不对。”

    这话叫皇后一唬,谨慎地回头望了眼婆婆,见太后气定神闲丝毫没听见,才松口气,微微撅了嘴,对弘历道:“我还以为,皇上不会来了。”

    弘历眼中满是宠意,背过母亲将皇后的手握在掌心,念一声:“你啊,总是辜负朕。”

    两边情意绵绵,但一分开就各自正经起来,弘历坐在太后对面,恭敬地说:“一清早就听见闲话,下了朝听说安颐在皇额娘这里,便知道您又为她操心了。终究是她心地太宽容仁慈,才纵了手下的奴才,从前儿子与她说过好几回,可打小儿的性子怕是难改。”

    太后见皇帝护妻,她本也不想为难皇后,只叹道:“皇上体谅,可三宫六院不能这样对付,皇后的宫里闹出这种笑话,妃嫔们都要跟着乱了。”

    皇后屈膝道:“皇额娘息怒,都是儿臣的错。”

    太后抬手示意皇后起来,偏偏没忘记方才的事,又提道:“那个宫女呢,快带来我见一见。”

    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皇帝,弘历立时会意,与母亲道:“宫女的事,让她自己去对付,皇额娘何必跟着她操心。”

    这话听着像不耐烦,实则每一个字都在为皇后周全,太后即便没有杀伐决断的魄力,也不是傻子,眼看着皇帝特特赶来护着妻子,心里又安慰又有几分失落,冷静后便道:“宫女的事我可以不管,嘉嫔呢,这样歹毒的人,皇帝也不管?”

    提起这个来,弘历眼神才沉了下去,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瞧着天下太平,并不愿轻易去破坏。

    嘉嫔到身边的那年,皇后正怀着身孕,嫡母也缠绵病榻,他却逍遥自在地收了西二所里的宫女为妾。彼时是额娘熹贵妃为自己周全,才没叫外头传闲言闲语,可回想起来,都是当年的年少不懂事,可他做了皇帝,已经不好再提起过去的不是,做皇帝何来的不是。

    太后见皇帝沉默不语,心中一叹,唯有道:“罢了,这件事与皇帝不相干,我们娘儿俩来解决就是,皇帝还是要以国事为重。”

    弘历道一声“是”,未再多言,等他先离去时,皇后恭送到殿门外,夫妻俩眉目传情,彼此心有灵犀,就不必把一些话挂在嘴边了。

    众人送皇帝离去,将出门时,却见海贵人抱着佛经姗姗而来,彼此见了面,她热情大方地福身施礼:“万岁爷吉祥。”
正文 051各怀心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海贵人早在西二所就陪在弘历身边,只是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格格侍妾中最平平常常的一个,弘历平日见了,也就见了,心里都不会多什么念头。

    可这样的人如今搁在后宫,却是最叫人省心,不免停下脚步道:“你一直为太后抄经?”

    “臣妾的汉文不大好,太后说抄经既能静心,还能多明白学问。”海贵人笑容爽朗,纵是不得宠,也不在皇帝跟前卑微小心。

    弘历心中一亮,记起她是启祥宫的人,提到嘉嫔,问了几声平日的事,海贵人一概回避要紧的话,但言语从容丝毫不见尴尬,弘历也信了。

    皇帝离去,海贵人福身相送,待起身时,身后白梨上前搀扶,轻声问:“主子怎么今日特地来见皇上?”

    海贵人将发鬓上刚刚才摘的春梅拿下,在太后跟前她一向不精于打扮,不能失了分寸,口中则应白梨的话:“我想要看嘉嫔目瞪口呆的样子,绝不能让她察觉,想见皇上,也就只有这里最太平。”

    白梨有些兴奋,压着声问:“主子,您想明白了?”

    海贵人淡淡一笑,转身回偏殿继续抄经。

    长春宫里,皇后久在宁寿宫未回,太医倒是来瞧过红颜,因是皇后再三嘱咐,纵然只是个小宫女,他们也不敢怠慢。而红颜命大,这一下摔得都见血了,脑子没摔坏,今晨醒来已经神清气爽,除了伤口的疼痛,没有任何不适。

    千雅送走太医,在外头许久才归来,说娘娘还没回宫,更兴奋地说:“我偷偷去瞧了宝珍,五花大绑呢,这是真的不能好了。咱们总算能安心了,红颜啊,谢谢你救我一命。好在我听了你的,若是屈服了她,我就要跟着倒大霉。”

    红颜无奈地笑:“咱们好好地伺候主子,千万别学她。”

    千雅又道:“这下长春宫缺了掌事宫女,娘娘那么喜欢你,必然这位子是你的,往后我也要喊你一声姑姑了。”

    红颜急着摇头,不禁扯痛了伤处,哎哟喊疼时,有小太监在门前找千雅,她跑出去没多久就回来,递给红颜一方匣子,道:“说是富察大人送来的,给你疗伤用。”

    红颜愣了愣,刚伸手要拿,忽然一个激灵,谨慎地问千雅:“咱们能随便收宫外男子的东西吗?”

    千雅也怔了,摇摇头说:“总归是不大妥当的,那怎么办,我拿都拿来了。”

    红颜想了想说:“富察大人是娘娘的亲弟弟,不如回头交给娘娘吧,若再由娘娘赏赐给我,也就不要紧了。”

    而两人商议的功夫里,宁寿宫中也有了决定,太后最终答应由她出面教训嘉嫔,但皇后却很明白地说,她并不打算让嘉嫔承担多大的过错。

    “四阿哥才满月,若是生母有了恶名,小阿哥就要背负一辈子。而妃嫔作恶传到前朝,终究是皇上失了颜面,为了皇上着想,臣妾想这件事小事化了,让嘉嫔知道厉害轻重便是,不必要她在众人面前失去尊严。”皇后言语平淡,一切为了皇帝,“皇额娘吓吓她,也就罢了。”

    这样的话,太后无法理解,直到皇后退出去,华嬷嬷才揣摩着说:“奴婢以为,宫里有一个胡搅蛮缠的人,对娘娘来说,未必不省去很多事,娘娘根本没把嘉嫔放在眼里,由着她也不过是利用罢了。”
正文 052掌事宫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后略见不悦,蹙眉问道:“照你说来,皇后的心思深着呢?”

    华嬷嬷好生劝:“您一向说,皇后安好便是六宫安好,娘娘若是真有心思,反是您的福气,这六宫交给娘娘,您可高枕无忧。怎么说都是儿子媳妇,只要皇上高兴了,您还在乎什么呢?”

    太后揉着额角,颔首叹息:“正是这个道理,昔日德妃娘娘就是如此对待各家儿媳,不论是十三爷十四爷,还是先帝,无不家宅安宁。倒是兄弟里头家中不太平的几个,到后来运数都不怎么样。罢了,都是自己的孩子,我不为他们操心,还为哪个。”

    华嬷嬷松口气,便道:“奴婢这就去请嘉嫔来。”

    太后一时目光生冷:“来了让她在外头站着等我,一两个时辰再进来不迟。”

    这边厢,皇后已回到长春宫,自然要将红颜叫到跟前,没想到她却先呈上来傅恒送的东西。

    外臣岂能与内宫侍女私相授受,傅恒果然是自小出入宫闱,仗着帝后宠幸,就忘记了规矩。不得不感叹红颜的谨慎,而这小丫头方方面面表现出来的,都叫人满意。

    “原是我让他找来,本就要赏赐给你,想是男人家大大咧咧,他没吩咐仔细,那些人就直接送你那儿去了。”皇后一笑了之,果然将膏药赏赐给了红颜。

    红颜这才安心,但皇后立时又道:“袭击你的人已经招供,是宝珍主使要害你性命,她是死是活,都与这紫禁城再无关系,而长春宫里缺了掌事宫女,我如今也瞧不中别的人。”

    “可是娘娘……”红颜嗫嚅,难道要被千雅说中,她要完完全全代替宝珍吗?

    “只是你年纪小阅历少,入宫堪堪半年,便是我信得过你,旁人也不能服。”皇后含笑道,“往后就由千雅代替宝珍的位置,你和她最默契,依然留在我身边,我不想再费心思去挑人了。”

    听见这话,红颜心中一松,脸上禁不住露出笑容,她脑袋上还绑着止血的白纱,这一抹带着病容的笑,竟别有一番美。

    皇后凝眸相看,再看她手里捧的匣子,忽然明白了,佳人如斯,难怪弟弟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这件事折腾一上午,多多少少传入宫闱,因皇后一句话,没有让嘉嫔当众丢脸,可她被太后叫去罚在院中站了两个时辰,之后又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时失魂落魄的颓败模样,和午膳一起传入各宫,成了膳桌上的笑话。

    可午膳后不久,皇后正在窗下挽着女儿的手写字,千雅苍白着脸色闯进来道:“娘娘,前朝传来消息,马齐大人去世了。”

    皇后的手一颤,一大团墨将女儿才写下的字涂黑,和敬十分乖巧一言不发,皇后定了定神,松开了女儿的手,吩咐道:“去皇祖母那儿,皇额娘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公主离开不久,内务府的人便来请旨抚恤之事,吴总管也从养心殿来,说皇帝请娘娘节哀。来来往往许多人,都是为了马齐的身后事,却有一个客人十分奇怪,娴妃匆匆而来,皇后看不懂她为何眼中含泪。
正文 053娴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娴妃出身辉发那拉氏,家族显贵,世人常称那拉氏,是皇帝在宝亲王府中,唯一一位直接被纳为侧福晋的妾室。比起贵妃高氏从侍妾抬上来,比起纯妃、海贵人昔日格格的名分,她的地位在当初仅次于嫡福晋。

    可是新君继承大统,入宫后她的地位,却生生比贵妃高氏矮了一截,高氏一族在朝堂如同雨后春笋般势不可挡,娴妃母家是满洲旧贵,反而使不上什么劲,背后没有支持,在宫里不得不屈居人下。

    曾经的侧福晋那拉氏,年轻貌美聪明伶俐,夺去王府里王爷最多的宠爱,可如今她依然最年轻,依然容颜如花,境遇却和往日大不相同。

    常有人说,娴妃若是争一争未必不能出头,偏偏这样一个出身高贵又才貌双全的人,甘愿在翊坤宫中受冷遇,没有一点争强好胜的心思。

    且说听闻马齐故世,娴妃来长春宫致哀,但其他人不过几句客套的寻常话,娴妃却眼中含泪,似动了真情。

    皇后看得奇怪,细想一想,唯有记得昔日富察家与那拉氏一族往来密切,娴妃幼年常在府中与女眷玩耍作伴,皇后出嫁早与她相处并不多,可家中嫂夫人提起娴妃,都不陌生。此刻也只能觉得,娴妃是念旧情。

    娴妃离开时,红颜刚从太医院归来。红颜自认伤情不重,不需要夸张地绑着白纱,得到皇后应允自己跑了趟太医院,处理好了伤口问了如何用药,急着回长春宫当差。

    因门前都是翊坤宫的人候着,红颜便站在路边等娴妃先行,见暖轿缓缓抬起,众人从眼前走过,她又往墙根上贴了贴,忽然听到暖轿里传出一句:“给家里捎句话,让他们往后一定要好好辅佐大人。”

    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话,红颜只是好奇娴妃怎么急着这会儿说,她听过则已便要回去当差,而坐在暖轿中走远的娴妃,却痴痴地发着呆,心中一声声念着:“傅清哥,如今马齐也走了,富察家该由你来当家才好。”

    待暖轿回到翊坤宫,才落地,就有消息传来,说皇帝抚恤富察家,富察家族人都进宫谢恩。娴妃听得双眼放光,只可惜乾清门外她轻易去不得,一入宫门,她一年也见不到那个人几回,又未免惆怅。

    贴身的宫女道:“娘娘家的兄弟怕是也要到长春宫谢恩,早知道咱们晚些走了。”

    娴妃双眸又见莹润,不甘心地摇头:“便是留下,我也不能随便相见,那是在皇后跟前,如何使得。”

    果然不多久,皇后母家几位同胞兄弟入宫谢恩,可并没有靠近说话,他们只是在宫门外叩首听旨,立时就要离去。旁人也罢,傅恒惦记着红颜,没想到竟然真的让他见到了,跟着王桂出来传皇后话的宫女便是红颜,看到她安然无事,总算定了心。

    而红颜也在人群中看到傅恒,这是她的救命恩人,可惜平日无法相见,今日这种场合见了,她连一个感谢的微笑都无法传递。
正文 054不必记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然而红颜自以为无法向富察大人表达谢意,却不知与傅恒仅仅一瞬的四目相对,已足以让他欣喜异常。动了情,所在乎的人一颦一笑,都是心底最珍贵。

    富察家的人谢恩离去,毕竟是臣工家的丧事,赐予哀荣已是帝王之恩,紫禁城里没必要跟着哀悼。如今宫中好容易从二阿哥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盼着春暖花开,宫里能添一些喜事,而宫中的喜事,子嗣之外,就该是皇帝迎新人。

    但养心殿中一直没有动静,华嬷嬷受太后所托打探皇帝的意思,皇帝似乎暂没有纳新人的想法,毕竟后宫初立不过三四年,旧时身边的人尚未好生看看这紫禁城的风光,早早纳新人来,怕要寒了人心。

    华嬷嬷与太后道:“皇上到底是念旧的。”

    太后却叹:“但他也不能不为子嗣着想,这话听来无情,可帝王家何曾有情?”

    话如此,太后最担心的便是皇后,她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公主,倘或皇子上再无所出,将来的路不好走。太后是眼睁睁看着先帝孝敬皇后如何度过失去儿子的余生,她自以为安颐,很难再遇到一个如自己对待孝敬皇后那般,真心对待安颐的姐妹。

    这边厢,皇后宫里的宝珍,尚未有处决,本该照规矩去办,到底是皇后宫里的人,上头且吩咐小事化了,就由着长春宫扣押,一直无人来带走。

    此刻红颜紧张地跟着皇后去见宝珍,看到了其他人口中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宝珍已经精神萎靡,忽地看到主子来,两眼放光,扑腾着身体,被堵住的嘴里艰难地发出呜呜的哭声。

    “你到底跟了我十几年,从做姑娘起就在身边,你知道我所有的事,照理说,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可你却真的一点都不明白自己的主子。”皇后面色清冷,十几年的情分已荡然无存,她洞悉宝珍的一切,只是觉得有些小事可不去计较,现在却后悔,没有将她的邪念扼杀在最初。

    宝珍不断地扑腾着,濒临死亡的恐惧深深刻在眼中,红颜只看了一回就不敢再与她对视,心里扑扑直跳的震荡,忽然提醒到她,皇后带她来,莫不是这番话要对自己说?虽然千雅代替了宝珍的位置,可往后真正跟在身边的,是自己。

    “你在宫中收受贿赂、背叛我、买凶杀人,每一条都足以死罪。”皇后无情的话语,让她身后的红颜也浑身紧绷。

    “你是不是觉得,念着十几年主仆情,我该放你一条生路?”皇后问。

    地上的宝珍连连点头,虽然被堵着嘴,也实在哭得凄惨,她几时想到自己,会落到这般田地。

    “可你知道太多的事。”皇后摇头,根本看不出平日里的温柔亲和,一句话,结束了宝珍的性命,“我会抚恤你的家人,他们会以你为荣。”

    宝珍疯了似的扑腾起来,想要爬到皇后脚下,可她手脚都被捆住,那里动弹得了,红颜害怕地低着脑袋,忽然听皇后说:“走吧,红颜,不必记住她现在的样子。”
正文 055贵妃失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亲眼所见震荡心灵的事,如何能轻易忘记,红颜不懂皇后这句话,宝珍挣扎的动静还在耳边缠绕,她吓得腿软迈不开步子,可皇后却道:“倘若有一天你也要走她这条路,自然就该记住今日的一切,可若你一辈子走在正道上,何必记住这些事?”

    “娘娘?”红颜的年纪与阅历,叫她如何能一时半会儿就想明白这么多事,她小心地问,“奴婢真的值得您信赖吗?”

    皇后微微一笑:“那就让自己变成值得我信赖的人,你还小呢,能知多少人事?伺候人不过是端茶送水,可我只想有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你以为自己聪明吗?太聪明的人,我可不敢要。”

    如此,长春宫昔日最体面的宫女,一夜之间从紫禁城消失,消失的原因众说纷纭,可长春宫中一切如旧,中宫的是非,谁又敢大大方方在人前说。

    至于嘉嫔,那日被太后教训后,被要求禁足反省,难得出了月子,也见不着昔日她张扬的身影。倒是成全了海贵人,好些天不见嘉嫔折腾,自己的心情也开朗起来。

    这一日,海贵人陪贵妃在园中散步,走得累了,便在向阳处的亭子里坐下歇息,贵妃原不张扬,只带了两个宫女,海贵人深知贵妃的低调,身边也只有白梨相随,她们都在亭子里伺候,一时没看见外头的动静。

    而因天色极好,皇后也随太后来赏春色,初春的清透最最难得,近几日的麻烦又都过去了,太后心情甚好,她不爱有人前呼后拥,将他们留在园子外头,也是与皇后带着零星几个人简行而来。

    那么巧走在亭子下时,听见有人说:“海贵人您时常陪我家娘娘出来走走才好,她闷在屋子里,就唉声叹气。”

    便听海贵人一贯的稳重:“大好的日子在眼前,娘娘的母家在朝中飞黄腾达,娘娘又何来这么多烦恼。”

    贵妃那柔弱的声音,哀哀凄凄地说着:“你可知道先帝爷的年贵妃,可知道当初年氏一族什么下场,我每日惶惶不安,就怕有一天高家会是第二个年家。我是什么样的命,怎受得起这样的福。”

    红颜随皇后站在一旁,娘娘神情淡淡并无异常,倒是太后,先头的笑意瞬间消失,不知是里面哪句话触怒了她,就连前几天她跟着皇后去请安,正式让太后记住自己,太后训导那些话时,都没有这般严肃骇人的神情,她不禁为亭子里的人捏把汗。

    “红颜。”皇后忽然开口,朝她递过眼色,红颜会意,硬着头皮走上亭子里,里面的人乍见有人来,都吃了一惊,而海贵人早就认得,红颜是中宫的人。

    “贵妃娘娘吉祥、海贵人吉祥。”红颜行礼,不得不尴尬地说,“太后与皇后娘娘,正在亭子下。”

    才说罢这句,红颜眼睁睁看着贵妃的脸色变得苍白,那是什么样的惊恐映在她眼睛里,温柔慈祥的太后,为何让她如此害怕,难道就为了刚才那几句话?

    “娘娘,快去迎驾。”海贵人亦是尴尬,不得不拉起贵妃,急匆匆下了亭子。
正文 056我不愿舍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跟随而来时,贵妃和海贵人已屈膝行礼,可太后丝毫没有要他们起来的意思,浸透了岁月的双眼,正打量着孱弱的贵妃。

    提起先帝爷的年贵妃,红颜一家子都是汉人,年羹尧的下场,多年来一直警醒着所有在旗的汉人,她自然知道这位年贵妃的故事。而先帝爷是有情有义的人,并没有因为年羹尧的过错,迁怒年贵妃,甚至为了她而不杀年羹尧,直到年贵妃离世后,才依法处置。

    然而连皇后都无法感受到的昔日情谊,在太后看来弥足珍贵,她时常悼念过往岁月,心灵深处的美好记忆,岂容小辈们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原是想狠狠一顿斥责,可太后又懒得多说,比起对嘉嫔有目的的训斥,对于贵妃这种她毫不在乎的人,说不说都无所谓,倒是海贵人,她提了提:“上回的经还未抄完,还以为你有什么事牵绊,倒是闲暇得很。”

    海贵人请罪,不敢辩驳半句,她估摸着太后拉下脸是听见贵妃提起先帝爷的人,太后的脾气她很了解,今天实在是鲁莽了,这样的话绝不该在外头随便提起。

    “回宫,瞧见不想看的,再好的风光也糟蹋了。”太后直言,被她的宫女簇拥而去,红颜上前为皇后搭把手,可将到园子外头,皇后轻声吩咐她,“回去瞧一瞧,替我告诉贵妃,别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保重身体要紧。”

    红颜应着,见园子外人多了,趁太后不在意,便折返回来。眼前所见的,果然被皇后说中,高贵妃跌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是这初春的冷,还是她心冷。

    “娘娘快起来,地上太凉了。”海贵人紧紧搀扶着,一回头看到红颜,不禁端正了姿态,客气地问,“姑娘怎么又回来了?”

    红颜恭敬地行礼,传达皇后的话,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办完差事她便退下了。

    “你看,到底是有事的,不然皇后何必多此一举来安慰我。”高贵妃眼中含泪,紧紧捂着心口,“太后本就嫌弃我,这下子、这下子……”

    海贵人很镇定,硬是与宫女将她拖起来,说道:“娘娘,咱们先回去,您这样子若叫太后知道,又是是非。”

    高贵妃哽咽:“我连你也拖累了,太后方才那么说你,好妹妹,你往后还是离我远远的好。好不容易得太后喜欢,叫我毁了。”

    海贵人温婉一笑:“我是伺候太后,为皇上孝顺太后,太后看得上我我便在,若看不上了,自有旁人取代。”她为高贵妃扶一扶发髻,真诚地说,“可是和娘娘的情意,我不愿舍去。”

    红颜已经走远,忍不住回眸看时,见海贵人与贵妃互相搀扶,她不敢觉得贵妃可怜,如此尊贵的人何来的可怜,可方才的事实在奇怪。

    走出园子,太后与皇后已经走远,她急着要追上前,忽然觉得有谁在暗中看着自己,但警觉地四处看了眼,并没有古怪之处,以为是自己多心,抛开这个念头便离开了。

    而她才跑开,便从花丛后站出一个小太监,也转身往另一处离去。
正文 057朕很喜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园子里发生的一切,很快传到养心殿,被红颜察觉但没发现的小太监,正是吴总管手下的人。

    吴总管婉转地将太后动怒之事告知皇帝,弘历听过微微皱眉,但未从奏章中抬起头,只吩咐:“将午膳里贵妃爱吃的挑几样送去储秀宫,其他的话一概不必说,傍晚朕会过去坐坐。”

    吴总管应诺,但才转身,皇帝又吩咐他:“午膳去宁寿宫用,不必惊动额娘,朕半程时过去。”

    如弘历所言,他在太后动了筷子后,才到宁寿宫来蹭一顿饭。席间谁也没提园子里的事,和和乐乐说会儿话,又有公主乖巧伶俐,散去时每个人都面带笑容。

    但红颜随皇后回长春宫,一进门她就自言自语地念着:“实在是心累。”

    原以为皇后要说什么,可她只是笑笑,听红颜说了园子里后来的光景,眼神中若有所思,但终究没再提起。因皇帝穿舒服了之前的鞋垫,皇后又让红颜缝几双,她在边上看着,渐渐耐不住屋子里温暖和针黹的枯燥繁琐,不知不觉歪在美人榻上睡了过去。

    而弘历为了今日的事,本有话来找妻子说,与工部的人督查了殿阁的修缮后,就顺路来长春宫。见这里静悄悄的,没让人通传便独自进了门,屋子里有淡淡的香气,美人榻上安颐正小眠,红颜坐在一旁,心无旁骛地飞针走线。

    弘历一眼就瞧见她手里绣的是一双鞋垫,但走近再看,明黄色的缎子,盘着五爪金龙,这显然是做了给自己用,那就是说之前安颐塞在自己靴子里的鞋垫,也是出自这小宫女?

    他轻咳了一声,红颜一怔,抬眼见皇帝来了,唬得险些扎了手,而下一刻就意识到要紧的事,本能地将鞋垫藏在了身后。

    这多此一举的动作,看着就傻。

    皇后还未惊醒,红颜已经慌得脸色通红,但皇帝只是淡淡一声:“下去吧。”她赶紧拿着针线篮,小心翼翼地离开。

    但是出了门,反而觉得更慌张,这事儿怎么算,据她所知娘娘是对皇帝宣称亲手所制,这会儿皇帝看到是自己在动手,帝后之间若因此不悦,岂不是她的罪过?他们这会子在里头,又说什么话?

    漫长的等待太磨人,红颜仔细地听着里头的动静,生怕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连吴总管来与她搭讪,都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不知等了多久,皇帝终于要出来了。

    弘历从门帘内走出,看到僵硬的红颜,想到她方才绣鞋垫的模样,和这些日子以来脚下的舒服,走到面前时便笑:“不用害怕,你做得很好,朕很喜欢,有什么话娘娘会交代你,往后不用遮遮掩掩的了。”

    红颜呆呆地仰起头,皇帝温和的笑容映在眼中,他看起来很高兴,可一定不会是因为一双鞋垫,而门里头皇后终究是跟了出来,笑盈盈地说:“皇上早些去吧,贵妃一贯休息得早。”

    他们相视一笑,皇帝便走了。

    皇后这才唤:“红颜,你进来。”
正文 058夫妻之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手里还捧着针线篮,方才皇帝与她说话时,她又忍不住把东西往后藏,这会儿想到前前后后自己蠢笨的动作,倏地跪了下去,愧疚地对皇后说:“都是奴婢不好,娘娘,都是奴婢不小心。”

    皇后知道红颜为何自责,可在她而言根本不必在意,含笑道:“皇上何等英明,我自小爱笔墨丹青,从不在针黹上下苦工,哪里一时半会儿能做出这么好的东西。不过是心意,对他而言,心意比真功夫实在多了。”

    红颜初涉人世,不懂夫妻之道,可怯然抬起头,看到皇后眼中的笑意,才稍稍安心。但冷不丁想起皇帝方才的话,便又问:“皇上说,奴婢往后不必遮遮掩掩,娘娘会有话吩咐奴婢。”

    皇后示意她起身,将她手里的鞋垫拿来看,眼角挂着夫妻间的温存,“到底也是欺君之罪,不能不罚。往后皇上爱用的话,便是你来做,但眼下我要亲手为他做一双,弥补我的欺君之过。红颜,你来教我。”

    红颜的心彻底放下了,要将针线铺张开,可皇后却又懒懒的:“改日吧,今天我乏了,你不知道一上午陪着太后多辛苦,她一不高兴,整个紫禁城都不高兴。”

    这话总算回到原先的事,而红颜每每看到皇后对自己有意无意地说这些绝不能让外人听见的话,那语气神态都与平日不同,虽然像是洗尽铅华的纯净之色,可红颜听见看见时,心里都是空荡荡的,说不出来的滋味。

    那一天,纵然皇帝在傍晚时亲临储秀宫,连着几日恩赏贵妃,但贵妃终究是大病了一场,她病着皇帝也不能在储秀宫留宿,再多的圣眷也无法安抚她受惊的灵魂。

    海贵人有心前来照顾,奈何宁寿宫里绊着,太后甚至不惜明言:“她终日哀哀凄凄,我一见她就心烦。”

    面对太后的怒意,海贵人不敢为贵妃辩解,说到底她人微言轻,说错了话,反而要给贵妃招恨。

    转眼三月来临,紫禁城已是春意盎然,贵妃却久缠病榻,始终不见好。

    这日红颜奉命送去皇后的赏赐,恰好启祥宫的白梨先到,储秀宫的人想请红颜直接进去,红颜客气:“我在这里等一等,白梨姑姑一会儿也就好了。”

    她就站在门外,可不知是门里的人不晓得外面有人,还是她们说话毫不顾忌,红颜听见白梨说:“贵人侍奉太后,实在走不开,贵人说了,太后早就把那天的事忘记了,您千万别再自责,好好把身体养起来。等贵人闲了时,就立刻来探望您。”

    红颜禁不住抬头打量储秀宫上下,这是贵妃的宫阁,虽然富丽堂皇,可一进门就觉得冷清,总没人来似的,比起二阿哥去世时那会儿的长春宫,还要凄凉几分。

    目光徐徐绕过一圈,她猛地发现身后两三步的地方站了个人,那耀眼的明黄色春缎,熨帖地衬着修长的身体,红颜腿一软,可皇帝却朝她皱眉头,她不得不笔挺地继续站着。

    门里传来很轻的贵妃的话:“我知道,太后不喜欢我,你家主子,不过是哄我的。”
正文 059该学聪明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贵妃说这样的话,红颜真是为她着急,她们到底是故意说出来的,还是完全不小心?不过这储秀宫冷冷清清,许是习惯了不会有人来,才忘记了要言辞谨慎。

    “把东西送进去,即刻便出来。”弘历吩咐了一声,转身就朝门外走。

    单这么一句话,红颜还没反应过来,亏得吴总管又来提醒她,这才赶紧把皇后的赏赐送到门内,而里头贵妃与白梨见她突然来了,也分毫没有尴尬,贵妃谢了皇后恩典,红颜便告辞。

    她记着皇帝说,要即刻就离开,可她没想到皇帝竟然在储秀宫门外等她,弘历看了她一眼便朝前走,吴总管则上来催:“赶紧跟上去,万岁爷有话问你,红颜啊,可要仔细了。”

    “是。”红颜还算机灵,小碎步跟上前,一不小心跑过头与皇帝并行,弘历新鲜地看了她一眼,但她很快就被追上来的吴总管拽了下去。

    弘历再转身,看到离自己三四步远的小宫女被吴总管吓得僵硬,反露出笑容,毫不在意地说:“走近些才好说话,你过来吧。”

    吴总管轻咳了一声提醒红颜,见她木木的,便只能动手把她推上去。而皇帝继续前行,红颜也总算定下心,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走得离储秀宫远了,瞧着这去向,该是见皇后去,红颜心里为娘娘高兴,但不得不想起方才贵妃与白梨姑姑的话,悄悄抬头想看一眼皇帝,不料弘历也正朝她看,一时四目相对,红颜咽喉里咕噜了一下。

    对皇帝早不算陌生,可从不会这样仔细地互相看,对弘历来说,知道有个叫红颜的宫女,前前后后也不少的事,脸必然是认得,但仔细想想,又好像完全不认识。记忆里那个养心殿大案下,跪成一小团的宫女,面容却记不分明。

    皇帝与红颜这一下对视,落在吴总管的眼中,他稍稍低头,把心思深深藏了起来。

    而皇帝已开口,说道:“朕撞见贵妃说这番话的事,你不要告诉皇后,朕现在同你一道去长春宫,只说是在储秀宫碰上的,皇后不会多想。”

    红颜抿着唇,她可是发誓绝对不背叛皇后,那欺瞒不报,算不算背叛?

    “记着了吗?”弘历的脸色突然冷了。

    “可是……”

    见红颜迟疑,弘历颇有几分不耐烦,皱着眉道:“皇后教你的本事,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忤逆朕?”

    吴总管见事态不对,上前来吆喝红颜,却被皇帝挡开,弘历道:“你说过要一心一意照顾皇后,何为照顾,不正是求她身心愉悦,拿这种是非何必送到她眼前?何况方才他们是把你错当了朕,把要说给朕听的话也一并传给了你,既然是给朕听的话,就不必让皇后也烦心。”

    听着这些话,边上吴总管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今日晨起没瞧瞧太阳从哪边起来的,皇帝几时这么好的耐心,把一件事对宫女解释得头头是道?

    红颜使劲儿地理解皇帝的话,可他说得太快,浩然天威又叫人不敢直视,红颜完全没领悟其中的轻重,只抓着一点,不能告诉皇后。那……不说便不说吧。

    “奴婢遵旨。”她总算点头了。

    弘历竟舒了口气似的,浑身放松下来,转身朝长春宫去,红颜怔怔的,忽然被吴总管推了一把,她被推着往前走,吴总管拽着她的胳膊,轻声道:“姑娘,可该学聪明些了。”
正文 060长大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犹记得皇后说,聪明的人她不敢要,这会儿吴总管又提醒自己该学聪明些,红颜心里少不得犯嘀咕。

    进宫之前,在家不论是学针黹还是梳头,就连才入宫拾起来的泡茶功夫,都是一上手就能学好的,打小被家人长辈说是个聪明的丫头,怎么进了紫禁城,她就成了又笨又呆的那个?

    那之后少不得与千雅说,如今她们搬出原来的地方,就俩人住一间宽敞的屋子,说话也容易许多,自然贵妃的事不会提,但说到自己笨,千雅听后笑她:“你学本事聪明,可你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娘娘就是喜欢你这点吧。”

    红颜皱着眉头:“难道过几年我也学会这里头的门道,娘娘就不要我了。”

    千雅苦笑:“你看你,听话可不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她说着重重地坐回榻上,肩膀撞到了红颜的胳膊,可红颜却捂着胸口喊疼。

    千雅担心地问她有没有事,红颜害羞地小声说:“我娘同我讲过,那里长大时会疼,你可别撞我了。”

    千雅已是大姑娘,经历过那酸胀的滋味,一时玩心大起,竟伸手就朝红颜胸口抓去,小小一团突在掌心,惹得她咯咯大笑。

    红颜又疼又羞,捂着胸口滚进床里躲起来,千雅缠着她不放,又是挠痒痒又是要摸她害羞的地方,红颜连声求饶,闹了半天两人都玩累了躺下,红颜还死死捂着怕被千雅偷袭。

    “我比你大几岁,将来出宫也比你早,等你出来找人家时,我大概都有孩子了。”千雅喘着气笑道,“从前在家见我嫂子,在院子里就掀开衣服给我侄子喂奶,好家伙,一点儿都不知道避讳。”

    “我娘说,女孩子千万不能这样。”红颜轻声嘀咕。

    “嫁了人,可就不是女孩子了。”千雅转过身,在红颜脸蛋上揉一把,“你这么好看,你阿玛一定给你选好人家,他在内务府那么些年,也有些人脉了吧。”

    红颜摇头:“我们家一贯清清静静,不见有人来。”

    “那他还有本事,托到宝珍身上?”千雅不信。

    “爹娘怕我吃苦,难为他们为了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我娘常说她不想生女儿。”红颜说着话,心里就发酸,“说生了女儿就要送到宫里当宫女,白白心疼一场。”

    一句话惹得千雅也心酸,却叹道:“咱们好歹有走的那天,你看那些娘娘们,一辈子都要在这里了,做娘娘是风光,可我一看见宫墙,心里就闷得慌。”

    这句话说罢,外头有人敲门,说皇后找她们,今天本不该她们当值,做宫女也有休息的日子,可她们如今是皇后最跟前的人,往日有规律的作息完全被打乱,越发体会到宝珍昔日的不容易,一面互相整理衣衫,千雅道:“我现在,宁愿重新去侍弄花草。”

    红颜却道:“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那天我去启祥宫为娘娘送东西,嘉嫔上一回还对我凶神恶煞还让人扇我耳光,可那一天完全不同,还不是因为咱们现在是娘娘的人了?”
正文 061不是滋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的话,千雅信。自从替代了宝珍,她如今的待遇就快赶上半个主子,虽然皇后跟前的差事容不得半点闪失,但皇后本不是难伺候的人,只要她和红颜尽心,娘娘就常常有笑脸相待。

    这会儿话赶话的提起嘉嫔,千雅道:“据说太后的禁足已经结束了,在紫禁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们往后更不能给娘娘丢脸。”

    因已是知心的姐妹,红颜毫不顾忌地说:“当初要不是你没忍住一个喷嚏,我们至于吃那么大的苦?”

    千雅不禁虎着脸:“我可是长春宫正经的掌事宫女,你别蹬鼻子上脸的。”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皇后跟前脸色也好看,皇后爱见这样的光景,竟先不说自己的事,问道:“你们乐什么呢?”

    千雅笑道:“红颜说她长大了,奴婢在与她闹呢。”

    皇后何等心思,一声“长大了”,且见红颜赧然,便知道指的是什么,也乐道:“这就要含苞待放了。”

    主仆间乐融融,外头都以为长春宫的差事不好当,实则皇后私底下最喜欢平淡简单的相处,她打从娘胎里就高人一等,这辈子哪里还会稀罕高高在上的感觉。不知不觉,千雅和红颜从各方面,都代替填补了宝珍的空缺。

    等皇后终于提起自己的事,却是道:“贵妃的身子总不见好,我和皇上商议搬去圆明园住一阵,你们替我打点出门的行装,再有就是一直到圆明园,从今天起每日给贵妃送膳食,她总是不大肯吃饭,若是我赏的,多少还能动几筷子。”

    提起贵妃,红颜便要想起那天的事,她以为了不得的欺瞒,实则什么也没发生,不晓得皇帝对皇后说了什么,几天过去依旧一切如常,可现在提起要给贵妃送膳食,她还是希望娘娘别把这差事落在她头上。

    可怕什么来什么,皇后一开口就说:“这件事,就交给红颜吧,等去了圆明园再换别的人,现在由我身边的人去,她也知道分量。”

    红颜岂敢推辞,从这日起,一到用膳的时辰,她就捧着食盒往储秀宫走,贵妃还是那副样子,彼此也说不上几句话,倒是听说要去圆明园住,她看到储秀宫里已经打点好了行李。

    去圆明园的前一天,红颜照旧送来膳食,回长春宫的路上,远远就看到一队侍卫行来,她岂能忘记自己的救命恩人,可碍着身后有小太监不方便说话,红颜想了想,便悄悄摘下耳环,吩咐小太监们:“我的东西丢了,你们先走,我一会儿便跟上来。”

    这一边,傅恒也在很早就望见红颜,他并没有以救命恩人自居,可红颜是他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又见红颜身边的小太监先走了,她等在那里像是要和自己说话,一时高兴,不由得就加快脚步走过来。

    可是两人所在的宫道中,还横着另一条道儿,傅恒刚走到路口就察觉不对,这个时辰皇帝竟坐着肩舆过来了。

    而红颜见富察大人明白自己的用意,也高兴地迎上来,结果还没说上话,富察大人先朝着另一个方向屈膝行礼。

    见是圣驾到来,红颜赶紧也到路边行礼,皇帝过来见到他们,因明日要离宫去圆明园,傅恒今日带人进来督查关防,他心里是有数的,反是看到红颜,立时便叫到跟前问:“贵妃进膳可好?”

    红颜已经不那么害怕与皇帝说话,欣然应答着,眼眉弯弯不自觉地露出几分笑容,弘历见她今日这模样,又想到那一天,不禁问:“那件事,你没有说吧?”

    红颜连连摇头:“奴婢已经忘记了。”

    这一边,傅恒已起身,见皇帝居高临下与红颜说话,两人脸上都有淡淡的笑容,不知怎么,他心里不是滋味。
正文 062笑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相遇至今,傅恒一次次为红颜心动,可他们实际连一句话都不曾说得上,唯有红颜遇袭那晚一声“富察大人”,让他时不时想起来,都会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情为何物?傅恒现在才明白,兄弟好友之中,为何有人能为一个女人而热血冲动,做出离经叛道之事。他何尝不想冲上去对皇帝说,他想娶红颜,何尝不希望姐姐能说到做到,尽快把红颜赐给他。

    可他又晃了晃脑袋,他怎能一厢情愿就定下红颜的未来,怎么能喜欢上一个女人,就强迫人家做自己的妻子。

    “傅恒?”

    傅恒心中万千情绪汹涌,目光凝滞地想着红颜的事,竟连皇帝几次喊他都没察觉,最后是红颜跑来,笑盈盈地提醒:“富察大人,万岁爷在叫您。”

    这刻在心里的一声富察大人,立时叫他醒过神,但马上意识到这是在御前,赶紧收敛起愉悦的心情,先到肩舆下听命。

    弘历一直将傅恒当弟弟看待,不会计较一些些细小的错误,见他过来了便吩咐:“你留在宫中督查几日关防,便到圆明园去当差,园子里比不得宫内谨慎,要更加小心。”

    傅恒朗声应诺,皇帝在乎他的心情,更是道:“别以为这样的差事毫无意义,能不能学到本事,且看你自己有没有心。”

    “臣必当尽心尽力,不辜负皇上的信赖。”年轻人豪气干云,他的理想自然不止于这宫闱之间的闲差。

    皇帝没什么要说的,便让肩舆前行,反是经过红颜面前,好心情地说:“娘娘坐车容易头晕,你预备一些酸甜的蜜饯,太医院的香包在车里多挂几个,把长春宫的软垫也带上。”

    这些早已预备下,红颜高兴皇帝如此细致地在乎娘娘的起居,清朗的声音里满是喜气,而弘历见她这样,自然也高兴,离去时心情甚好。

    圣驾走远,傅恒所领的侍卫也要继续巡查下一处宫阁,傅恒回身望他们往哪儿去,红颜忽然在身后说:“富察大人,多谢您救了奴婢一命,奴婢无以回报,会尽心照顾皇后娘娘,请您放心。”

    傅恒倏地转回头,堂堂男子汉竟然脸红,心里扑扑直跳,还记得抱着红颜时她轻盈柔软的身体,多希望将来能一直抱着不放开。

    红颜怎知傅恒的心思,单纯地感激着救命之恩,又是福了一福,道:“大人您且忙,奴婢还要回长春宫复命。”

    她行礼后,便径直往前走,傅恒心头好一阵失落,想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依依不舍地抬头相望,忽见红颜翩然转身,那美好的容颜在阳光底下仿佛绽放光芒,一回眸的惊艳,让傅恒看呆了。

    “大人,奴婢忘了说,谢谢您送来的膏药。”红颜小跑回来,真诚地说,“那些膏药特别好使,伤口愈合得很快,听娘娘说是您费心找来得,奴婢何德何能,实在感激。”

    傅恒回过神,谦和地说:“不算什么事,你用得好便好。”

    红颜莞尔,眼眉间的甜美,直叫傅恒挪不开眼睛,她欢喜地说着:“那奴婢先走了。”
正文 063高高的宫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着红颜急急忙忙跑去,亦有侍卫来请傅恒上路,两人背对着背越行越远,傅恒忍不住回望时,已看不见红颜的身影。

    不知怎么,今日终于与她说上话,心中喜悦之余,还有说不出的滋味,是因为看到她与皇帝的相谈甚欢,还是因为自己没胆子说出姐姐不让他说的话?他总觉得自己先把话说出来,红颜才会考虑到他们的事,不然如此简单的一个小姑娘,只怕不会更不敢去想儿女情长,毕竟等待她的,是还有十多年的宫女生涯。

    可傅恒终究没说出口,不仅仅是因为姐姐的告诫,他自己也明白这帝王家的分寸,唯一的希望便是姐姐点头,由姐姐来为他牵这一道红线。

    长春宫里,红颜归来,将路遇皇帝与富察大人的事告知皇后,说起皇帝小心翼翼叮嘱她明日千万不能让娘娘晕车的事,红颜笑眯眯地说:“娘娘,万岁爷无时无刻不想着您的事儿呢?”

    皇后被她这笑容感染,不禁问:“你就这么高兴?”

    红颜用力点头:“娘娘高兴,奴婢就高兴了。”

    皇后想起弘历说过的事,这小丫头上回在养心殿“质问”皇帝那么做自己怎么可能会高兴,想来宝珍在身边十几年都不曾敢为了自己去和皇帝辩驳半句话,初生牛犊不怕虎,红颜这副直肠子,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娘娘,储秀宫里的行装已打点得差不多了,看样子贵妃娘娘也很想去圆明园。”红颜总算提起正经事来,而她眼中也熠熠生辉满是憧憬,她还从没去过传说中的圆明园。

    千雅倒是随驾去过一两回,便在一旁笑道:“紫禁城里高高的宫墙,望出去的天,不是四四方方,就是和路一样又窄又长,可园子里的天是无边无际的,去过的人都爱那里呢。”

    这是真话,可亦是说不得的真话,皇后微微摇头,对俩欣喜的姑娘说:“你们比宝珍贴心,可终究不及她谨慎,不该说的话说出口,我有皇上周全,可有没有想过谁来为你们周全。”

    红颜和千雅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惊恐无措的模样又叫皇后无奈,她笑道:“那就记着,到了外头就做哑巴,不过在我跟前,方才那样的话,我爱听。”

    两人悄悄松口气,但之后私下里,还是互相定了约定,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哪怕皇后娘娘喜欢听真话,也要拿捏分寸才好,红颜始终记着阿玛那句话,她只不过是个宫女。

    隔天一早,帝后携六宫妃嫔侍奉太后至圆明园赏春,红颜和千雅带着其他宫女一路小心翼翼照顾皇后,可万万没想到极少坐车的红颜,这一趟走的路比之前去富察府还要远,昨天还满口答应要好好照顾皇后不让她晕车,结果到了圆明园,晕得七荤八素的,却是红颜。

    皇后与六宫侍奉太后入住凝春堂,红颜却早早被送去皇后所居的长春仙馆。

    这边六宫齐聚,太后难得见一回所有人,少不得要有些嘱咐,且圆明园内不比紫禁城宫门森严,为避免荒唐事,总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而太后今日头一个就是冲着高贵妃去,不冷不热地说:“皇帝是为了你养病,才把大家都搬来园子里,你且要养好身子,别辜负了圣恩。”

    贵妃颤巍巍离座,在宫女的搀扶下屈膝听训,而太后也毫不客气地说:“身在贵妃之位,不说辅佐皇后治理六宫,连每日膳食都要皇后为你操心,连我这里都不愿叨扰皇后呢。”
正文 064御前失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后不过几句话,高贵妃的魂都要散了,反是皇后打圆场,笑道:“从前在王府姐妹们总在一起用膳,贵妃爱吃什么,儿臣都知道。进了宫才生疏些,心里还不是滋味,如今她病着,儿臣做姐姐的多照顾一些,应当应分。”

    “皇后有度量,但贵妃不可恃宠而骄,妃嫔亦有妃嫔的责任,若事无巨细都要皇后费心,岂不活活累坏了你?”太后这话一出,惊得六宫都离座起身,屋子本也不宽敞,这么乌泱泱地站起来,太后看着便皱眉了。

    “散了吧。”太后摆手,最后又叮嘱一句,“春色虽好,你们也不可太过贪恋。”

    终于熬得离开凝春堂,众人莫不松口气,娘娘们各自有住处,圆明园比紫禁城还要大,都有肩舆软轿代步,一乘一乘的离去,高贵妃最先走,她那娇弱的身影往软轿里一钻,便听得这边唏嘘声。

    纯妃请娴妃先行,娴妃也不客气,只是她没坐轿子,扶着宫女的手步行而去,走得远些,宫女回身见嘉嫔在纯妃面前不知说什么,便轻声告诉了主子。

    可娴妃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环视园中风光,轻声呢喃着:“去年在园子里,见过他一回呢。”

    这一边,皇帝因知六宫皆在凝春堂,想着母亲有话要警示六宫,他在边上并不合适,便径直先来长春仙馆,等皇后归来说说话。

    皇帝从韶景轩过来,早有消息传到长春仙馆,只是大部分人都跟着皇后在凝春堂,消息传到红颜这儿,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到宫门前迎候,可晕车的人脸色煞白浑身无力,她几乎咬破内唇用疼痛来激醒自己。

    弘历从门前过,忽地瞧见红颜,不禁问:“你怎么没跟在皇后身边?”

    红颜开口要回应,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晨吃的饽饽像是要从咽喉里冲出来,她忙捂住了嘴,心想着吐在皇帝跟前那真是死罪一条了,头脑一热管不了太多,转身就跑了。

    皇帝身后的吴总管,惊得眼珠子都要落出来,还是边上的宫女好心,忙伏地解释说:“皇上息怒,红颜她晕车了,娘娘先让奴婢几人送她来长春仙馆,其他人都随娘娘在凝春堂。”

    “晕车了?”弘历不可思议,皱眉看了眼吴总管,吴公公拿捏着皇帝眼神中的气势,想起昨天半道儿上遇见红颜的事,忙赔笑道,“这小丫头实在有趣,皇上昨儿叮嘱她千万不能让娘娘晕车,她自己却被撂倒了。”

    “着太医照看,娘娘身边离不开她。”弘历竟毫不在意,想着是安颐用惯的人,且她也是为了不在御前失态才跑的,若真是在自己面前吐得一塌糊涂,反而不好收拾,太后头一个要动怒。

    这一边红颜躲在角落里,禁不住含泪。刚才一阵恶心只是干呕而已,并没有真的吐出来,可她现在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根本不敢再跑出去,娘娘出门前才交代,一定要她们小心分寸,她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
正文 065像是有福之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然而吴总管已奉皇命为红颜寻来太医,众人从角落里把惊慌失措的小宫女找出来时,连吴总管都哭笑不得,叹一声:“姑娘像是有福之人,几次三番的,都叫我大开眼界。”

    红颜此刻哪里还听得进什么话,身子虚软脑袋昏胀,更是早就被吓破了胆。

    这边厢,因得知皇帝在长春仙馆,太后便不久留皇后,皇后归来时见皇帝悠哉悠哉歪在暖炕上,不禁嗔怪:“我在那里吓得不敢喘气,也不见皇上来缓和缓和,躲在这里逍遥自在。”

    弘历招手要她到身边,问道:“又是哪个惹了皇额娘?”

    皇后脱下外衫净了手,便挨着他坐下,提起贵妃受训的事,无奈地说:“皇额娘总是不给她颜面,我瞧着也怪可怜的,且不说宫里如何,就怕传出去,他家里的人不高兴。可是皇额娘跟前,我哪里敢说个不字。”

    弘历叹道:“偏偏额娘,是为了你着想,朕若知道额娘是这副心思,当初也不封什么贵妃,要她和娴妃、纯妃平起平坐,倒也好了。”

    太后缘何针对贵妃,帝后心知肚明,太后有心为皇帝操持六宫之事,可她有心无力,便总觉得将皇后高高捧起容不得半点侵犯,底下的人也就老实了。妃嫔之中以贵妃为尊,贵妃不得意,下面的人也都越不过去,老太太的想法很简单也不无道理,只是做起来不大好看。

    不过对皇后而言,同情可怜是一回事,别的女人怎么样,还真与她不相干,她们当初从自己身边分走丈夫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自然这样的念头,皇后永远不会宣之于口。

    烦恼的事谁都不爱提,说起园子里的光景与往年有何不同,弘历提到红颜,皇后听得这样的笑话,连连摇头:“怎么臣妾千挑万选,还是留下这么个糊涂的丫头。”

    话虽如此,待皇帝离开长春仙馆,皇后便派人把红颜送到眼前,晕车毕竟不是什么大病,这会子她的脸色已有所缓和,对自己的过失连连自责,便是皇后要重罚她,她也心甘情愿。

    皇后何等度量,岂会在乎这种小事,但也将宫人都召集到跟前,如今宝珍不在,她身边换了许多新人,旧日在长春仙馆的规矩也该重新提一提。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哪里都能出错,唯独她中宫绝不能有差池。

    可所有人都严肃神情听皇后示下,门前的小太监悄悄跑来传话,一句句传递到千雅这儿,她皱了眉头,俯身对皇后道:“嘉嫔娘娘与海贵人闹了起来,好像还有人动了手,主子要去瞧一瞧吗?”

    皇后冷然:“怎么还要我亲自去,不该是把她们送来跟前?”

    千雅自知失言,忙要吩咐人去传话,皇后却忽然道:“嘉嫔那儿的事,红颜去最合适,红颜你且问问她,还要不要掌你的嘴。”

    底下红颜精神一凛,她并无心报复嘉嫔,只是对海贵人有感激之心,忙领命正色道:“奴婢这就去。”
正文 您的好友奥特琐曼上线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乾隆后宫之令妃传》连载到今天,就要上架销售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比起天下舞,这是更值得大家拿来和德妃作比较的书,那么咱们来看看,这两个故事最大的不同。

    首先是女主,基于历史和故事的设定。

    岚琪做了一年多宫女,就被太皇太后这个最高权力者挑选为将来要托付孙子的人,十几年培养和宠爱,是乌雅岚琪毫无背景的一个小宫女步步高升的最大支持和庇护。

    而红颜呢,行文至此,大家对太后有所了解吧,站在太皇太后那个位置的我们的太后(熹贵妃、德妃里的琳格格),会那样对待红颜吗?我说会,只怕也没人信吧。所以呢,当最高权力者站在了对立面,这路可就不好走了。简介里说,红颜是帝后之间的秘密,那又什么秘密呢?

    然后是男主。

    玄烨八岁登基,过五关斩六将,创下康熙盛世,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在动荡不安中度过。

    弘历从出生起,就是一代明君最喜欢的孙子,是储君最有利竞争者的儿子,父亲做了皇帝,他顺理成章成了皇子,嫡母的儿子早夭,唯一的兄长英年早逝,出身比他好的弟弟都早夭,剩下的都不如他,完全凭着“好命”做上了皇帝。而他的爷爷和父亲,已经为这个国家打下坚实的基础。

    孙子和爷爷的差距,毋庸置疑,给弘历一点成长空间,我不会把他复制成他爷爷,他也做不了啊,但是他会有血有肉有他该有的存在。

    可见,看似类似的故事背景下,角色的存在完全不同,也必然擦出不同的火花,大琐很期待后续发展,也将全力以赴把这个故事写好。

    再有,德妃里后期阿哥们不算的话,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男二号对吧,纳兰容若勉强算一个,可是老早就把便当领了,但是这一次,咱们傅恒同学会坚挺到底,然而他对红颜的倾慕最终何去何从,很显然,大琐要做后妈了(霸气叉腰)

    这个夏天,交给大琐吧,您的好友奥特琐曼上线了,我会开足马力讲故事,希望大家看得开心,谢谢大家的成全。

    今天10:30,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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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6朕说错什么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那么说,原不过是句玩笑,她从不屑与嘉嫔等人计较,不想红颜应着她的话,抬头那一瞬眼中的光芒,让她略有些吃惊。

    这小姑娘身上何时长出了这样的气势,与她的年纪和阅历都不相符,对她而言嘉嫔早已不足畏惧了是吗?直到红颜离去,皇后还回忆着红颜那一抹眼神中可能包含的东西,想到将来真的把她许配给傅恒,富察家倒是要出一个能干的家主母了。

    这是好事,皇后心中暗暗决定,答应了傅恒的事不能轻易反悔,可眼下的确也不合适,不如把红颜留在身边好好教导她,倘若傅恒当真要将她娶做正室,光体贴能干不成,她若要在贵族命妇之间周旋,世代包衣奴才家里出来的孩子,终究少了些贵气。

    这一边,红颜带着两个认路的圆明园小太监,从长春仙馆一路往九州清晏来,除了太后与皇后分别独居凝春堂与长春仙馆外,其他妃嫔都住在九州清晏,但只是一处九州清晏就足以将他们各自分开,因此海贵人和嘉嫔在院落里打起来,其他娘娘若不去管,大可以当做不知道。

    红颜到来时,进门就见滚在台阶下的珠花,也不知是哪一个头上的,院中还有其他东西散落。她抬起头,便见屋檐下几个宫女张牙舞爪地摁着海贵人和白梨姑姑主仆俩,而嘉嫔正挽着袖子,猛地一巴掌扇在白梨脸上,更顺势拔下发髻上的簪子,尖锐地喊着:“你说你没看见,那本宫就戳瞎你的眼睛,往后反正也用不着了。”

    那声音刺耳得很,震得红颜一阵恶心,她本就还有些晕车的症状,此刻恶心之余更是浑身得不耐烦,可她终究是个宫女,仗得不过是来为皇后传一句话,她不能对嘉嫔无礼,不过眼下应该能救得了白梨姑姑。

    这边丽云已经瞧见红颜,长春仙馆别的人她能不认得,与这红颜实在是有渊源了,她家主子和宝珍都曾栽在她手里,虽然是她背后的主子厉害,可这小宫女,很能来事。

    嘉嫔被丽云一推,手里的簪子落地,她正要恼火,顺着丽云的话朝红颜看来,初初一眼的憎恶很快就被对皇后的毕恭毕敬替代,她笑盈盈踩着花盆底子走下台阶,客气地问:“姑娘来,可是传皇后娘娘的话?”

    屋檐下的人,很快就松开了海贵人主仆,海贵人抱起白梨,确定她没受重伤,咬牙忍着泪在眼中打转。

    红颜见海贵人和白梨脱身,心中一定,她并不敢自以为是,只躬身传了皇后的话道:“皇后娘娘请您与海贵人到长春仙馆说话。”

    嘉嫔心虚,整理着被海贵人扯乱的衣衫,尴尬地侧过身用手遮挡凌乱的发鬓,干笑着:“娘娘找我们什么事,姑娘可知道什么?”

    “奴婢并不清楚,只是来传一句话,还请嘉嫔娘娘恕罪。”红颜说罢这一句,冲屋檐下的海贵人微笑,“贵人,这就请跟奴婢走吧。”

    海贵人和白梨互相搀扶着起身,见红颜这般客气,知道她有心向着自己,更明白皇后不会偏袒嘉嫔这般的人,闹到这个地步她也不管不顾了,便由着满身狼狈,要随红颜走。

    没想到刚刚经过嘉嫔身边,就被她伸手揽住,扯了一把嘉嫔的衣襟怒道:“你打算就这么去,宫里的规矩都不要了,你以为你去见贵妃呐,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丢脸。别给我启祥宫丢脸,快去把衣裳换了。”她一面喊着丽云,也要更衣梳头。

    可海贵人却定定地望着她,冷冷一笑:“娘娘这是打算当着长春宫的人的面,再和臣妾打一架吗?”

    她的下巴上有被指甲划破的血痕,而嘉嫔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方才若非太监宫女阻拦,海贵人蒙古族出身的人,岂能让她撂倒,可嘉嫔到底算一宫主位,底下的奴才不敢不听她的话,这才占了下风被制服。

    嘉嫔朝红颜瞄了一眼,见她微微含笑很是镇定,不禁更恼火,海贵人对她一声嗤笑,便扶着白梨朝红颜走去。

    红颜恭敬地询问:“嘉嫔娘娘是否要奴婢引路?”

    嘉嫔别过脸道:“你们先走吧,本宫随后就到。”

    红颜与海贵人对视一眼,不再等待嘉嫔,便一同离开了这里。走出九州清晏时,远远看到娴妃带着宫女坐在湖边,她朝这里看过一眼,分明能看清这里的人,却事不关己地别过脸,红颜见海贵人不言语,自己也不敢多嘴,生怕嘉嫔追上来又是麻烦,就匆匆走了。

    九州清晏距离长春仙馆有些距离,就是为了皇后图个清静,才为她安置了这一处,这里每一间屋子每一栋梁柱都是皇帝的心意,红颜想到海贵人屈居在嘉嫔身边,九州清晏虽宽敞,可分配给她们的地方并不大,这其中的差别都摆在眼前了。

    将至长春仙馆,红颜因见海贵人走得慢,便有心等一等她,她之前就想搀扶,可被海贵人婉拒了,此刻等候着,忽地一抬头,竟在不远处看到皇帝,他先头才离了长春仙馆,这会儿怎么又折回来?

    弘历也看到了她们,更与红颜接上了目光,眼瞧着她要躬身行礼,弘历摇了摇头。虽然没打算红颜能真明白自己的意思,但那小姑娘竟领会了,似什么都没看到,悄无声息地转过身继续为海贵人引路。弘历很是满意,没想到一转身就遇见坐着肩舆来的嘉嫔,娇艳的美人一见皇帝便了不得。

    而红颜与海贵人继续前行,她也忍不住回头看,看到嘉嫔从肩舆上下来,楚楚可怜地扑向皇帝,她心里一寒,这叫什么事儿?

    且说嘉嫔原紧赶慢赶地追上来,怕海贵人先到皇后跟前说她的不是,没想到半途遇见皇帝,好不容易见着了岂肯轻易放过,她只管纠缠她的,皇后如何海贵人如何,都不在乎了。

    长春仙馆的寝殿中,狼狈不堪的海贵人被带到皇后跟前,她们是十几年的故人,同样被先帝孝敬皇后所选,皇后是皇后,可海贵人千里迢迢从蒙古草原来,到如今也不过是个贵人,朝廷这些年对待蒙古远不如从前那般厚遇,海贵人的境遇不大好,也多半因此。

    “你啊。”皇后不需要听什么解释,自以为弘历每一个女人她都看得明白,叹息过,便亲手搀扶海贵人起身,示意千雅领宫女送水来并带白梨去疗伤。

    她拉着海贵人往内殿走,按着她在妆台前坐下,海贵人谦让了几回终究是坐定了,等皇后递给她一把热帕子,海贵人突然捂着脸大哭,哭得很伤心。皇后知道她委屈,由着她哭一场,向红颜递过眼色,两人到窗下说话。

    可皇后还没开口,红颜先道:“回来的路上遇见皇上了,嘉嫔娘娘缠着皇上把您这儿都忘了,您说嘉嫔怎么这么不要脸?”

    皇后一怔,抬手在红颜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训道:“混账,这是你该说的话?”

    红颜深深皱眉鼓着腮帮子,实在是不服气,但不得不屈膝认错,皇后被她这模样逗笑了,说道:“真是越来越胆大,是不是有一天,你要连我也不放在眼里?”这才把红颜吓得不轻,可皇后却笑,“不着急,慢慢教你,我还能为了谁操心?”

    皇后这句话,原是为了自家弟弟着想,红颜自然听不懂,可她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她纵然不敢在外头狐假虎威,可心里已经明白,皇后当真很宠爱她。仗着这份宠爱,现在还能说是直言不讳,真怕自己以后太过膨胀,就不单单是直言了。走出寝殿后,红颜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微微的刺痛让她清醒,再不好好管束自己的直肠子,今天白梨姑姑挨的那一巴掌,也该落在自己脸上了。

    寝殿中,海贵人渐渐平静,这里终究是皇后的寝宫,她更犯忌讳地在皇后跟前失声痛哭,洗漱干净后便重新行了大礼,皇后邀她在炕上坐下,推过一碗热热的茶,说道:“我还不知道你吗,早就让你搬出启祥宫,太后那么疼爱你,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你偏要争口气。虽然争气也不是错,可你倒是争给我看看?”

    海贵人也不藏着掖着,她人缘好,太后和皇后,还有贵妃都善待她,可她被嘉嫔那么欺负,就一心想凭嘉嫔最在乎的圣恩来为自己争口气,然而她懂得哄太后高兴,懂得与姐妹和睦,偏偏不知道如何讨男人欢心。皇帝有那么多女人,单凭姿色也不足以惊艳的她,自然是难出头。

    “皇上待她几分好,便是几分喜欢。”海贵人红肿着双眼,垂首低语,“臣妾若借太后和您之手,只怕皇上误会臣妾不安分,本来就不喜欢,之后还要更加厌恶。”

    皇后微微板起脸,语气也冷了几分:“皇上是这样的人吗?皇上他……”后半句话,皇后没说出口,那半句话是刻在骨头上藏在心里的,说出来好听,实则每一个字都牵扯她的痛。她一笑,“你是聪明人,可你记着,长春宫的门不难走,如今长春仙馆虽然离得远一些,多走动走动,也就习惯了。”

    海贵人捂着嘴,坐着便叩首下去,深深谢了恩。

    此刻门外有人通传,说嘉嫔求见,她总算“放过”皇帝想起这里了,可皇后只是笑道:“让她回去吧,传我的话,就说没事了。”

    红颜在门外听见,心中不解恨,虽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打起来,可嘉嫔显然做不出好事,本以为娘娘会好好惩治那样的人,结果就一句“没事了”。不过这样不满的念头刚刚浮上来,就被红颜猛地按回去,她真是越来越把自己当一回事,还要替娘娘来决定后宫不成?她用力地晃脑袋,觉不能让自己滋长这样的心。

    是日,皇后留海贵人在长春仙馆用膳,两人说了大半天的话,直到夜幕时分才回九州清晏。可结果来回一趟什么都没发生,嘉嫔没见到皇后心里不踏实,似乎在皇帝跟前也没讨得什么,至少那天晚上没再与海贵人纠缠。

    圆明园里的日子果然清闲幽静,之后的几天,红颜随皇后四处游览,见园中春意盎然山水如画,亭台楼阁与紫禁城大不同,直叫红颜大开眼界。也明白千雅之前说,宫里天是四四方方,而这里一望无际,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天依旧在园中闲逛,皇后亲山乐水,若非不能随便出远门,她志在行遍天下名山胜水,好在这圆明园经过雍正爷和皇帝多年改造扩建,收揽天下美景,比紫禁城强百倍。

    走得累了,一行人歇在亭子里,但见海贵人带着宫人款款而来,特特来向皇后进献她亲手做的糕点,皇后笑道:“皇上昔日在康熙爷德妃娘娘膝下承欢,而德妃娘娘再早年随孝庄太后,爱吃草原上的点心,皇上常说那是他孩提的记忆。”

    海贵人颔首称是,微微红了脸颊。

    皇后一笑,将红颜叫到跟前,指着桌上的点心说:“把这些送去韶景轩请皇上享用,你告诉皇上,是海贵人亲手做的。”

    海贵人不安地站了起来,红颜已取过点心,麻利地带着人走了。海贵人目送她离去,皇后却在她身后说:“你这样,就对了。”

    韶景轩中,皇帝刚刚见过一拨大臣,正好傅恒交代了紫禁城里的关防,今日起到圆明园中当差,皇帝一向把他当弟弟,自与其他朝臣不同,换了常服便带在身边到书房外透透气,两人才说几句话,吴总管来禀告,说皇后派人送来点心。

    皇后很少做这种明摆着邀宠的事,反让皇帝很新鲜,见是红颜捧着食盒来,忽地想到那天远远的对望,那之后几日他没再去长春仙馆,而想到长春仙馆,又不得不想起在门前时,这小姑娘当着皇帝忍不住要呕吐的事。

    皇帝不经意地笑了,被傅恒看在眼里,自己看到红颜一定会笑,因为满心都是倾慕,可皇帝此刻为了什么而笑?

    红颜走近后,傅恒不得不退开几步远,而红颜仿佛都没意识到他就在一旁,她捧着食盒呈送给皇帝,明白地说着:“皇上,这是海贵人亲手做的糕点,皇后娘娘请您尝一尝。”

    弘历立时知道是怎么回事,嘴上忍不住说:“她做的糕点,怎么是你送来?”一抬眸,见红颜满脸不服的神情,不禁皱眉问,“怎么,朕说错什么了?”
正文 067为海贵人出头(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原以为又能看见这小宫女惊慌失措的模样,可红颜只是高高捧着食盒,仿佛没听见皇帝问的后一句,正经回答着:“海贵人原是送给皇后娘娘品尝,娘娘知道这是皇上喜欢的东西,便让奴婢送来请您也尝一尝,是娘娘的心意,亦是海贵人的心意。”

    眼前的人虽然没回答那句“朕说错什么了”,可这样妥帖的应对,反叫弘历无话可说。妻妾们大大方方行事,送一盒点心罢了,倒是他多心眼,轻慢了她们的心意。

    吴总管见皇帝似乎不大高兴,便上前从红颜手中取过食盒,她的脸蛋完完全全露在人前,吴总管都禁不住说:“姑娘,万岁爷跟前当差,你虎着脸做什么?”

    红颜一惊,她自己可完全没意识到,摸了一把双颊,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合适,忙叩首跪安,想要快些离开这里。

    不远处傅恒见气氛有些尴尬,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不信红颜会忍怒皇帝,他既生怕红颜吃亏,又担心自己多事更害了他,在野外扎营深夜里防狼时都没这么紧张,皇帝居高临下,地上缩成一团的红颜看起来那么柔弱。

    “你是有话想说吗?”弘历心里不畅快,说不出的味道,好像曾经有过什么突然不见了一般,星眸含了几分怒意落在红颜身上,“娘娘喜欢你的率直,几时也扭捏起来,你不是很大胆,很敢说?”

    红颜没抬起头,边上吴总管补了一句:“红颜,万岁爷在问你话。”

    “你让她自己想。”弘历没好气地打断了吴总管,走上前挑开食盒,里头攒了一碟糌粑、烙饼子、油果子、和馅饼,都是草原上常吃的物件,小时候在畅春园曾跟着皇祖母吃过,后来宫里做这些吃食的人越来越少,这几年几乎见不着了。不论是安颐有心,还是海贵人有意,会想童年的时光,弘历心头又暖又酸楚。

    暖的是祖父祖母对他的宠爱和栽培,心酸的是在他最无忧无虑的年岁里,却是祖父与祖母最后的时光。皇祖母离世时他就在身边,好好说着话,转身人就走了,可皇祖母走时那安详的神情,他永远也忘不了。

    红颜见皇帝看到食物眼神微微柔和下来,记得娘娘方才说这些是皇帝的童年,果然没有人比娘娘更了解皇上,这一刻映在天子脸上的神情,让人觉得很安宁。看着这样的皇帝,红颜才突然有了开口的*,竟是如那天在养心殿时一样,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把心里最想说的话倒了出来:“皇上,海贵人很可怜,那天奴婢看到嘉嫔娘娘让小太监按着她,还要用簪子戳瞎白梨的眼睛,要不是奴婢奉命去传话,白梨姑姑可能就瞎了。”

    吴总管在边上耸眉,怪不得皇帝说,这丫头很敢说。她一个中宫里的宫女,管什么别人的闲事,旁人都巴不得高高挂起,她一个小宫女操这么多心?

    弘历捏了一块糌粑在手里,吴总管捧着食盒一脸堆笑地表示无奈,皇帝吃了一口,海贵人的手艺的确很不错,但很快就撂下了,也不回应红颜的话,只吩咐吴总管:“你领她回去,该对皇后说什么,要不要朕也教你一遍?”

    吴总管何等得明白人,忙躬身道:“奴才这就去,皇上,奴才明白。”

    红颜见皇帝不回应她,她也不能上赶着要皇帝有所表示呀,她可就是想不明白,那天看到狼狈不堪的海贵人,皇帝远远地站着都不肯露面,可转过身就对嘉嫔有笑脸,可明明是嘉嫔恶毒。

    “姑娘,随我走。”吴总管让小徒弟来捧着食盒,抖着拂尘上前来,脸上看似是笑容,可红颜看着他的眼睛,怎么心里直打颤。

    傅恒看着红颜被吴总管带走,她低垂着脑袋跟在后头,这一来一回也没正眼看到自己就在边上。他也是久在帝王身边的人,方才这气氛,实在觉得红颜回去没好果子吃,可他一个御前侍卫插手管内宫的事,那才真正把红颜往死路上推。

    “傅恒。”可皇帝心情并不坏,让他上前,把海贵人做的点心也赏给他尝一尝,说道,“过几年放你到草原上走一走,那里做这些东西才更地道。”

    傅恒谢恩,而皇帝又道:“你姐姐很担心你的婚事,如今富察家完全要你们这一代人来支撑,没有贤内助不成。”

    “皇上,臣心浮气躁,只怕还不到成家的时候。”傅恒一脸紧张,言语也毫无说服力,不过是随便扯出个理由,想他如今年纪、如此家世,在别人家里早就有妻妾儿女,他却还一味推辞。

    弘历笑道:“你姐姐着急的,就是你这气性,也罢也罢,朕还想这两年好生栽培你,那你就用心学本事,儿女情长过两年再说。皇后那里,朕来解释。”

    傅恒心里说不出是安定还是不安,虽然屈膝谢恩,可他不明白自己谢皇帝什么,他更不明白,为何每每看见皇帝与红颜说话,他都浑身不自在。

    这一边,皇后和海贵人已回到长春仙馆等红颜,没想到吴总管领着她回来了。

    海贵人很有眼色,想退下好让吴公公与娘娘说话,吴总管却笑不妨,很快把红颜在皇帝跟前说了什么都告诉皇后,海贵人没想到一个宫女会为她出头,心里翻江倒海,唯有皇后笑意从容,应了声:“告诉皇上,说我知道了。”

    吴公公也不多废话,立时行礼告退,回身看见红颜,又露出那种让她心颤的神情,红颜总觉得吴总管在无声地告诉自己,今天是真的闯祸了。

    皇帝身边的人离去,海贵人觉得自己给娘娘添了麻烦,不等皇后开口就要告罪,皇后却唤千雅搀扶着,反过来安慰她:“你回去再好好想一想,自己还能做什么。你若想要,我可以直接把你送到龙榻上去,可你明白你家主子不喜欢这样的事儿。你琢磨好了,再来告诉我,今天的点心就十分好,可惜我派了个糊涂东西去,坏了你的心意。”

    红颜在边上一惊,心里乱跳,之后见千雅搀扶海贵人出门,冲自己努了努嘴,她猜想是千雅要自己去向皇后认错,可方才吴总管来一趟,字字句句里没说她半点不是呀。

    “红颜。”皇后终于喊她了,她浑身一颤又立刻僵直,像受惊的兔子似的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皇后。

    “去外头跪着好好想想,你自己想明白了就起来,来告诉我怎么回事。”皇后露出几分威仪,那严肃的语气,吓得红颜大气也不敢出,她愣是呆了须臾,眼见娘娘面上毫无转圜的余地,才老老实实跑出去,在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下接受惩罚。

    千雅送海贵人出去时,正好接到从凝春堂来的公主,高高兴兴一道进门,却见红颜跪在院中央,和敬跑上前轻轻踢了她的屁股,笑咯咯道:“真是稀奇了,皇额娘如今疼你,比疼我还多些,你都要成半个公主了,怎么就受罚了?”

    “和敬。”皇后已站在门前,招手让女儿过来,红颜朝她看了一眼,四目相接,吓得她立刻又低头。

    千雅将公主送来,皇后才轻声吩咐:“我要她自己想明白了就起来,可她这么傻,天黑都不见得敢动一动,半个时辰足够了,等下便说是我的意思,让她起来会自己屋子里反省。之后几天不用到我跟前来,闲着就好。”

    千雅一一听着,心里还是叹红颜命大,是罚还是恩,大家都明白,皇后是真心宠爱红颜,都不像是主仆,像亲姐妹似的在用心教导。她伺候主子们进内殿,再出门时和红颜相望,没好气地做了个口型道:“活该。”

    长春仙馆外,傅恒辞过帝王,便走马上任将圆明园的关防都排查一遍。圆明园是昔日康熙爷赐给还是皇子时的先帝的别居,距离彼时康熙爷常住的畅春园很近,先帝继位后,将两处园子打通,经过十几年的扩建,占地比巍峨的紫禁城还要大数倍。园中殿阁楼宇或错落在树林之间,或依山傍水,或独居一隅,各有不同。不如紫禁城中四四方方有高墙相隔,很好做规矩,这里每一步的关防都更加不容有闪失。

    他有心带人徘徊至长春仙馆附近,有意无意地问了附近一些宫女太监的话,果然听见旁人闲话时,说皇后那儿正有个宫女受罚。这话听的傅恒心里一沉,不安地在附近逗留许久,终是下决心派人去通报,他要觐见皇后。

    可傅恒进长春仙馆时,除了欢喜地来迎接他的外甥女,并没见到什么人在受罚,更不要说是红颜,不过红颜一贯在皇后跟前伺候,今天来了半天也不见她的踪影。

    起初和敬缠着小舅舅,皇后只在一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园中关防之事,等和敬玩好了,皇后才让千雅领公主去用点心,好留下傅恒说几句体己的话,傅恒自己也没想到,姐姐开口便是:“你这是来给红颜撑腰的?我倒是问问你,红颜知不知道有你这号人物在她背后?”

    傅恒面色一紧,答不上话来。
正文 068就想再看一眼(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要让我再一遍遍重复。”皇后脸上不见平日的温和,满面正色,“傅恒,你不把自己该做的先做好,有什么资格来求?在你看来,是姐姐一句话,就能把红颜赐给你,可你错了。”

    傅恒神情凝重,他每天都警醒自己不要被儿女情长冲昏头脑,可他每天都会想起红颜,着了魔似的爱上了一个连话都没怎么说过的女人。

    “族人会如何看待,难道你愿意让红颜屈居侍妾,我看她自己都未必能委曲求全。”皇后冷然道,“眼下你不过是蒙祖荫,仗着我和皇上的宠爱,在朝堂和族里有几分脸面,可富察家不缺有脸面的人,也不能要不体面的事。他们不会承认红颜这样的出身,会千百阻挠会妨碍你们的日子,可若你足够为她挡风遮雨,可以让她不畏惧族人的欺侮,那的确是姐姐一句话,就能满足你的心愿。”

    皇后的话,字字震在傅恒心中,他绷着脸一言不发。他们富察家虽是大族,可直到康熙朝后期才渐渐凭本事得到皇帝重用,而他与皇后的父亲富察李荣保,是上一代中的老幺,要不是族中就姐姐这么一个漂亮可爱又年龄相配的女儿成了皇子嫡福晋,他们这一房可能就此落寞,未必能崭露头角。

    族人也常常说,他们一房就是凭一个皇后,再没别的本事,他也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不要听风就是雨,红颜好着呢。”皇后轻轻一叹,面上终是软了几分,“莫说你喜欢,姐姐也喜欢。又有了一个妹妹似的,虽是个宫女,可看在眼里便欢喜。”

    傅恒忽然道:“这些日子听来的事,觉得红颜的性子,和姐姐出嫁前很像。我那时候虽然小,可与姐姐是最快活亲密的一段日子,我们姐弟念书嬉戏的光景,还像是昨日之事。红颜的性子,很像那时候的您,可是,姐姐现在不一样了。”

    皇后目光渐渐沉下,言语中溢满伤感:“你要姐姐怎么样呢,我连悼念自己死去的儿子都不成,傅恒,你以为姐姐很高兴吗?你以为从前那个富察安颐,能在这深宫里站住脚吗?”

    傅恒听这话,心中剧痛,他也疼爱二阿哥,二阿哥第一次骑马都是他带着的,自知此刻伤了姐姐的心,忙起身单膝跪地,请罪道:“姐姐,都是傅恒的错。”

    才浮上脸的悲伤,又被皇后硬生生压了下去,她现在能再任何人面前露出笑容,却绝不愿随便在人前露出悲伤,哪怕是自己的弟弟,比起让弟弟来心疼自己的无奈,她更希望弟弟能比自己十倍百倍地过上幸福的日子。而傅恒若能一心一意爱护红颜,她又怎么会不成全,只是身份地位的悬殊,现在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跪安吧,不要再为了红颜来找我,姐姐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心思,咱们姐弟难道要为了红颜,就此生分吗?而你非要和我犟着,又有你什么好处?”最后的话,又回到姐弟间的亲昵,似嗔非嗔的一句,皇后打发弟弟回去,而和敬公主捧着点心来本要给小舅舅吃,见舅舅要走了,露出不大高兴的神情。

    皇后便依她:“和舅舅去逛逛园子,不许乱跑,磕着了别找额娘来哭。”

    公主立时高兴起来,与舅舅一道跪安,离了长春仙馆,公主便拽着舅舅的手问:“舅舅,几时才能教和敬骑射,我想学骑马射猎,想学功夫,想学好多本事。”

    傅恒笑道:“这是男孩子做的事,公主应该跟着嬷嬷们学女红写字念书。”

    和敬晃着脑袋,她容貌像皇后,眼眉有皇帝的英气,真真是嫡出皇女的气质,一脸真诚地恳求舅舅:“二哥没了,我要代替二哥保护皇额娘,舅舅你教我吧,我不想让额娘再哭了。”

    傅恒心中一软,俯身将公主抱起来,逗她高兴道:“咱们先去园子里,舅舅方才看到那座桥后,有白羽孔雀,他们说是新送进园子里的,别人还没见过。”

    而傅恒与公主在园中玩耍时,娴妃亦带着宫女在各处散步,可看似春光大好她有心出来走走散心,到底是为了什么四处晃悠,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会儿便远远瞧见傅恒与公主在桥底下逗孔雀,那白如雪的长羽如扇张开,比起普通的孔雀开屏另有一番美,真真是稀罕的景色,逗得公主好不高兴。

    可娴妃的目光,却落在傅恒的身上,陪在她身旁的宫女花荣冷不丁地就听见主子说:“你看,傅恒的身影越来越像他哥哥,那会儿傅清哥,也带着我这样玩耍过。”

    花荣四处张望,见其他人跟得远,松口气提醒道:“娘娘,咱们在外头,还是别挂在嘴上,祸从口出啊。皇上前几日来,您还好好的呢。”

    “皇上待我好,我自然要回敬,我是他的女人,早已无法改变。”娴妃心中很通透,“这辈子要被束缚在帝王家,就让我心里,偷偷地想一想可好?”

    花荣劝道:“恕奴婢多嘴,娘娘,傅清大人若知道也罢了,可您对他的情意,大人完全不知道呀。”

    娴妃绷起脸,眼中泛红,双唇颤颤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不知,我们从前在一起可高兴了,便是他娶了福晋也依旧待我好,从没把我当外人,他怎么会不喜欢……”

    花荣急得就差要捂主子的嘴,压着声儿道:“奴婢该死,娘娘息怒。是是是,大人知道,都知道。”

    娴妃身子一软,紧紧抿着唇怕自己哭,之后冷静下来,才呢喃着:“我就是想再看他一眼,远远地看着就好。”

    花荣心中叹息,搀扶主子离开这里,她心里明白,这句“再看一眼”,说了无数回,每一次都有下一回,每一次都想再看一眼。

    长春仙馆里,小宫女给红颜送来膳食,自从她和千雅代替了宝珍,现在饮食起居也是有宫女伺候的,好些人年岁比她大许多,皇后知道她不自在,又特地让千雅选了年纪小的跟着红颜,这里头一份份恩宠,不怪叫人看得眼红。

    “千雅姑姑说,这几日您歇在屋子里就好,外头的事儿不用您。”小宫女将饭菜摆下,转达了千雅的话便要走,红颜赶上前把果子塞给她,又问,“真的不要我出去了吗?”

    宫女点头:“是呀,说您歇着就好。”

    人家很快就走了,房门合上,几缕光线从门上的镂花透进来,能看见饭菜腾起的热气,一阵阵勾着人的食欲。可她丝毫没有胃口,怎么等了半天千雅也不来看看她,这一下又说不需要她出去,要她在屋子里歇着。

    红颜重新坐回床上,揉了揉并不怎么疼的膝盖,那次和千雅一起被宝珍罚跪一整天才叫折磨,今天不到半个时辰,她心里光想着自己为何让娘娘如此动怒,一眨眼时间就过去了,回来用药酒擦了擦,这会儿满心想的都是去皇后跟前,把要说的话说清楚。

    可她好像真的被抛弃了,之后足足两天,一日三餐有宫女送来,洗漱的热水有小太监一桶一桶提到门前,可皇后跟前就是用不上她,连千雅都不来看她一眼。从最初的紧张,到彷徨害怕,到现在后悔自己不好好珍惜,几乎要沦落到宝珍那般,两天后红颜整个人变得憔悴,这天一大早,六宫到长春仙馆请安,才见有人跑来,说娘娘要她去跟前。

    红颜顿时来了精神,两天没怎么好好吃饭的人,狼吞虎咽地塞了半个馒头,穿戴整齐就往正殿来,彼时千雅领着宫女奉茶水,她便如平日一样上前搭把手,那么巧一碗茶送到海贵人跟前,海贵人很轻声地说:“多谢姑娘。”

    红颜一愣,可她委实不敢再多事,与千雅一道退下,侍立在皇后身边。

    六宫齐聚,说的无非是一些日常琐事,倒是皇后提出要为四阿哥办百日宴,让嘉嫔受宠若惊。她先头以为自己得罪了皇后,这阵子都不敢欺负海贵人,生怕皇后一生气,太后就要插手干预,这两天安安分分,没想到能换来儿子的百日宴。

    要说她怀着四阿哥的日子里,碰上帝后失去嫡子,从那以后到如今四阿哥要两个奶娘才喂得饱,也没见宫里把她们母子当一回事,这会儿皇后亲自提起来,娇艳的女人喜不自禁,身姿绰约地上前谢恩,惹得边上几位贵人常在都掩嘴偷笑。

    这么巧皇帝从韶景轩过来,平日里他很少出现在六宫齐聚的场合,便是怕女人多了难应付,今天仿佛特地来给皇后长脸。一进门,嘉嫔最先看到,她又是唯一站着的人,不等旁人起身行礼,已经冲到弘历面前,娇媚地说着:“皇上,娘娘正说要给咱们四阿哥办百日宴,皇上,您看把宴席摆在……”

    可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并没有搭理她,先与皇后对视一笑,又请高贵妃起身,之后便与众人道:“朕与皇后有要事商议,你们先散了吧,改日再聚。”

    众妃应诺,不敢耽误帝后的时间,依序离开正殿,唯独嘉嫔尴尬地杵在门前,还是被丽云拉了几下,才心有不甘地走开。

    散去的人,且不知如何议论这会儿的事,这边皇帝已径直往内殿去,一路叹气道:“朕才免了十四叔的软禁,可他们还是出事了。”

    他一眼看到红颜端着茶跟进来,这两天都不曾见过,一时有趣,便说:“原来你还在,朕以为你被撵出去了。”
正文 069以为遇见故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翩翩而来,从红颜手中接过茶碗,主仆俩对视,红颜顿时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水汪汪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可怜,皇后含笑吩咐:“下去吧。”

    弘历瞧见她们这般,等红颜退下,不禁道:“从前宝珍在身边,也不见你这样相待,你倒是真喜欢这小宫女,瞧见她眼神都亮了。”

    皇后送来茶水,应道:“我也快三十了,宝珍年纪比我大,从前总一副她照顾我的架势,主仆之间她仿佛觉得我离不开她,也因此狂妄,种下后来种种恶果。比起天天看着一个自以为是的人,红颜这样可爱憨直,的确瞧着心情都好。至于宝珍,且不说受贿弄权,她手里连害死的宫女性命都有,我这般无情,实在不冤枉她。”

    “是朕不好,提什么宝珍。”弘历摆手,示意不要再提不开心的事,他这边才有更多烦恼,吃了茶便道,“十四叔已无心朝政,我也不必像先帝那般提防他,过了天命之年的人,瞧着心境沉稳得很。”

    皇后颔首道:“上一回瞧见,连皇额娘都说,不是年轻时的那个十四爷了。”

    弘历叹一声:“可有些人就不老实,有人检举允禄与弘晳往来甚密,弘晳心机深重,十六叔一向很安分,与他往来图得什么。”

    “皇上核查过了?”皇后并不避讳与丈夫谈起朝政,他们从小就相伴在一起,成亲之后闺阁中更是无话不谈,出了门该体面该稳重绝不在人前失礼,但夫妻之间说什么,从没有忌讳。

    弘历苦笑:“朕若不查明,也不必烦恼,还来找你说什么。”

    皇后伸手摸摸他的胸口顺气,温柔地说:“可惜我不能为你解忧。”

    弘历忙说道:“怎么帮不了,朕去对允禄说什么不合适,更不想打扰十四叔清闲。思来想去,只有宫里密太妃合适。”

    “知道了,我去请密太妃教子,把这事儿当家事解决了,别到将来闹得难看。”皇后立时便会意,弘历心满意足,慵懒地倚在靠枕上,将皇后搂到面前亲了一口,被皇后笑着推开,嗔道,“老实歇一歇吧,你眼圈儿都乌青了,昨晚又熬夜批折子了吧,你瞧瞧,去了别处哪个能真正心疼你?”

    弘历笑:“这酸溜溜的话,听着有意思。”

    皇后在他肩头轻拍:“睡一会儿吧,那么多话。”

    帝后之间,关起门来毫无君臣之别,当皇后从门内出来时,侍立在门边的红颜和千雅,都能看到她春光满面,白皙的肌肤里透出好看的红晕,红颜心里就明白,真正能让娘娘高兴的,还是皇上。

    “娘娘,红颜问奴婢,是不是能正经回来当差了。”千雅拉着红颜到皇后跟前,故意说,“奴婢想,她是歇着舒坦,不想再出来当差了呢。”

    红颜急坏了,拉着千雅辩解:“你瞎说什么,我这不是……”她扭头看向皇后,便要屈膝请罪,可皇后道:“站直了说话。”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红颜一面说,皇后往院中去侍弄花草,千雅取来剪子递上,皇后转身看了眼红颜,笑道,“这就错了?那天瞧你很不服气,我心想这长春仙馆很养人,才来几天就得意忘形了。”

    她将剪下的花枝,朝红颜头上轻轻一打,换了神情道:“还有没有下次?长春宫竟里出了你这样的反骨,比宝珍还自以为是不成?”

    这一下,花枝痒痒地挠在头上,根本没有痛楚,可红颜的脑袋就快埋进胸里,没脸正视皇后,此刻更是听娘娘说:“你以为那天她们为什么打起来?海贵人的白梨撞了抱着四阿哥的乳母,她说是无心的,可撞出什么闪失,便是无心也是大罪。嘉嫔要惩治她,海贵人护奴才,她这气性也是,平日自己受欺负不见反抗,却容不得自己的人被欺,这才打起来的。也她先对嘉嫔动的手,她一则没道理,二则动手在先,你跑去皇上面前为她出头喊委屈,你弄明白发生什么了吗?你又是什么人物?”

    红颜听得心颤,总算抬起头,但见皇后眼眉间都是温柔,哪里有训诫人的气势,可真真是这样的神情,把红颜心底的愧疚全勾了出来。

    “要哭了?”皇后见她瘪着嘴,不禁笑道,“哭有什么用,再有下次,直接拖出去打死,干干净净。”

    一句狠话,叫红颜更不知如何应对,千雅在边上紧张地说:“娘娘她不敢有下次了,这回就吓得半死了。”

    皇后睨了一眼:“保不准,你见过哪个宫女进宫不足一年,到处惹事闯祸?”

    千雅推着红颜的脑袋,骂道:“还不快向娘娘发誓,你说你啊。”

    可皇后喜欢红颜,便是她这敢说敢讲的性子,她不愿真正扼杀了红颜的天性,但是非分寸,是这宫里的立足之道,她也不能让红颜顶着自己的名号在外头闯祸。

    弘历本歇在屋子里,但皇后一走他心里空落落,一时难有睡意,听见外头有很轻地说话声,似是皇后的声音,便稍稍推开窗户。

    果然见安颐在侍弄花草,边上两个宫女陪着说说笑笑,皇后看起来是当真高兴,似乎和年纪小的宫女在一起,她也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十几岁年华。乍一眼看,安颐与那红颜,真真不像主仆,如她所说跟亲姐妹似的。

    弘历合上窗户又躺下,打量这长春仙馆里的光景,昔日二阿哥在这里蹦蹦跳跳,难得皇后不触景伤情,可弘历知道她苦。若是这小宫女能为皇后解颐,他愿另眼相待,给她最好的奖赏与恩赐。

    那一日,帝后定下四阿哥百日宴的日子,下旨送去九州清晏,其他人便见嘉嫔巴不得横着走,有了个儿子多了不得似的。但上头几位,娴妃、纯妃都是清净之人,不与她计较,贵人答应们,都拿嘉嫔没辙。海贵人更是还没熬出头,又让嘉嫔多了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资本。

    但在四阿哥百日宴之前,皇后却要先回一趟紫禁城,具体什么缘故没说,有人道还是去给二阿哥周全身后事。且说端慧太子故世数月,身后事却一件一件不曾断过,惹得嘉嫔私下嗤笑:“她做这么多,到底是悼念二阿哥,还是盼着二阿哥再投胎,好让她生养个皇子?”

    皇后于两日后启程回紫禁城,本是为了允禄的事要回去见密太妃,但为不张扬这件事,将在紫禁城逗留四五日方归。傅恒奉旨护送皇后往返,圆明园里就有了空缺,这一日皇后才离开园子不过半个时辰,花荣跑回九州清晏,屏退其他宫女后,在娴妃耳畔轻声说:“傅清大人来顶替傅恒大人几天,这会儿已经进园子了。”

    娴妃浑身一紧,抓着花荣的手问:“你看清楚了,真的是傅清哥?”

    花荣连连点头,谨慎地说:“咱们还是像往日那样去散步,娘娘,你到时候可千万……”

    娴妃已是双眸含泪:“我知道,我怎么能害了他呢,我都知道。”

    这一边,红颜与千雅随皇后回紫禁城,因她坐车要晕,竟宁愿在车外跟着队伍走,皇后心疼她辛苦,时不时让她上去歇一歇,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嫌麻烦。

    然而红颜跟在车外,本是傅恒最好的搭讪机会,倘若是千雅,他根本不会顾忌什么,偏偏最想和红颜说话,又不得不在乎皇后的存在,生怕姐姐误会他又乱了心神。但一路相随,总有不得不相见的时候,红颜对自己被人倾慕之事浑然不觉,自然看到傅恒不会有芥蒂,反而很热情地与富察大人打招呼。

    可这么好的机会,傅恒却过于紧张,一向聪明的人到了红颜身旁,连话都说不利索,皇后在马车中,将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

    待皇后一行平安抵达紫禁城,傅恒要先回圆明园向皇帝复命,而红颜与千雅都以为皇后回宫是为了料理二阿哥的事,不想才进了长春宫的门,皇后便吩咐红颜:“你去过寿康宫,熟门熟路了,这会儿去替我打听,太妃娘娘们在做什么,特别是密太妃。若是都闲着,我们就过去请安。”

    且说密太妃是康熙爷留下的人,是这宫里的祖辈,另有温惠皇贵太妃、寿祺皇贵太妃二位,也是康熙爷的后宫。且寿祺皇贵太妃佟佳氏,是先帝养母孝懿皇后的亲妹妹,曾抚育当今皇帝,在后宫一向受礼遇。

    红颜来寿康宫,这里的人知道是皇后派来的,十分殷勤客气,引她在屋檐下等候,便去向密太妃通传。

    此时二位皇贵太妃携手从门外归来,因皇帝与六宫都去了圆明园,她们可以自在些,才从御花园里赏春归来,一进门,瞧见陌生的宫女站在屋檐下,她正望着从天际飞过的雀鸟,单纯美好的笑容浸透在阳光之中。

    寿祺太妃轻轻呀了一声:“乍一眼,以为遇见故人,真真老眼昏花。”

    红颜听得动静,见是二位太妃归来,忙上前行礼,却听温惠太妃说:“模样可不像,不知我想的,是否是姐姐说的。”
正文 070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寿祺太妃笑道:“想必是想到一块儿,但不过乍一眼,现在仔细看就不像,我大概是太想念她了。”

    太妃们历经三朝德高望重,但一个妃字,终究天差地别,她们不可能像孝庄皇后那样辅佐帝王、掌权六宫,只能安宁地在这紫禁城里老去。而两位皇贵太妃膝下无子,如康熙爷密太妃、先帝裕太妃等,还不得不为自己的儿子操心。

    密太妃经人簇拥而来,纵然都是老姐妹了,依旧礼仪周全,寿祺太妃道:“既是找你的,你们说话去吧,咱们都一把年纪了,不要总兴师动众分什么尊卑,都要保重身子。”

    红颜侍立在一旁,等人渐渐散去,密太妃慈祥温和地说:“不如我随姑娘去长春宫,皇后车马劳顿,我这儿很清闲呢。”

    “皇后娘娘怎敢劳动太妃,知道您闲着无事便好,娘娘您且到寝殿歇着,奴婢这就去回话。”红颜连忙摆手,行礼后要退出去。

    “姑娘。”密太妃唤了一声。

    “是,娘娘您吩咐。”红颜立定了。

    “姑娘可否知道,是什么事?”密太妃脸上多了几分忧愁。

    红颜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然而这一次次学乖,她也明白哪怕知道也绝不能说,不得不辞别太妃赶回长春宫。可眼前却挥不去密太妃那面容,她这是怎么了,颐养天年的有福之人,为何如此忧心忡忡。

    半道上,遇见侍卫过来,红颜让在一旁请他们先过,不想一抬头见为首的是傅恒,她便大方起来,冲傅恒欢喜地一笑,说道:“大人也不歇一歇,这就来巡视关防吗?”

    这一笑,看得傅恒怦然心动,他咽喉里咕噜了几下,撇下其他侍卫走来。心想,他们是半路遇见,这会儿姐姐也不在边上,宫里的人大多都在圆明园,他现在总该能大大方方地说话了吧。他多想把自己的情意传递给红颜,可一高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傻傻地一句:“你怎么出来了?”

    红颜便说她是去看密太妃是否得闲,娘娘片刻后就要去请安,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说,不然不会这么着急一落脚就去。

    傅恒眉心微蹙,提醒红颜:“对旁人不要再提起是特地找密太妃,你就说娘娘去寿康宫给各位太妃请安。”

    “奴婢记下了。”红颜虽然奇怪,可知道富察大人阅历比她丰富,便没有多嘴问为什么。

    可傅恒为红颜着想,又已经把她视为心上人,很自然就说:“密太妃的儿子近来有些麻烦,皇上还不想声张,总之你不要随便对人说,你只是当差传话的人,千万别把祸招在自己身上。”

    “多谢大人提醒。”红颜很感激,既然是这么复杂的事,她反而放心了,怎么也落不到她头上来。一面谢过傅恒,就要赶回长春宫复命,可富察大人忽然又喊住她,她转过身笑盈盈问,“大人还有吩咐吗?”

    傅恒痴痴地看着她,心里不断地想,红颜那么简单,她显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强行告诉她她已经占了自己的心,会不会反过来给她添烦恼。他们现在还不能在一起,一两年甚至三四年都未必有结果,何必让她背负着自己的情意和许诺。最糟糕的是,红颜若被吓着了或毫无心思,会不会就此疏远自己。

    傅恒终究没有勇气,或者他更希望红颜能过得开心,便淡淡一笑应付:“宫里人少,长春宫的门户要看好了,我自然会带人过去巡防,你们也要小心。”

    红颜听是这样重要的话,亦严肃了神情道:“大人放心。”

    两人这样别过,红颜跑回长春宫,却不知自己的背影叫人看了很久很久,随皇后去寿康宫的路上,走过方才与富察大人相见的路,红颜提起来,皇后不免仔细看她一眼,问:“你们说什么了。”

    红颜小声复述了傅恒的话,一本正经地说:“娘娘放心,奴婢绝不多嘴。”

    皇后见她如此单纯,半点感觉不出傅恒的心思,倒为弟弟可惜起来。然而这一切眼门前无法实现,红颜简单一些才是好事。

    到达寿康宫,皇后先向二位皇贵太妃请安,她们虽然地位尊贵,可明白皇后才是真正的国母,客客气气便好。看着皇后辗转去密太妃的寝殿,温惠太妃笑道:“娘娘身边那个小宫女,怪惹眼的,长得漂亮不说,这会儿乍一眼看,又有姐姐方才的感觉。”

    寿祺太妃长长一叹:“我们都曾受德妃姐姐照应,你纵然进宫晚些,也是多年的情分,如今想念她也是应该的。这孩子,倒是有灵气。”

    温惠太妃颔首:“这都是咱们自己的事儿,不过宫里如今的光景,瞧着不大好。不知道这一代人,还能不能像咱们当年那样和睦。”

    这些话皇后听不见,她已经和密太妃见上,连红颜千雅都等在门外,里头不知说什么要紧的话,可红颜记着富察大人的嘱托,双目如鹰地瞪着周围的动静,看得久了,千雅忍不住说她:“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红颜毫不松懈:“我以前总觉得有人跟着咱们呢,虽然没撞见过,可今天也要小心。”

    说这句话时,皇后与密太妃说罢了事,刚刚要出门,她还是第一次听红颜提起,说觉得有人跟着她们,然而这种感觉皇后很早开始就有,但从没有发现过是谁。她曾向弘历提过,皇帝查不出来,后来她才悟出来,连皇帝都查不出来,莫不本就是皇帝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她身边那么多的宫女,红颜是头一个和自己有一样感觉的人,当初宝珍可是暗地里嗤笑主子太敏感紧张的。

    皇后越发喜欢这小丫头,出门时面上有笑容,千雅和红颜还以为主子与密太妃是说好事,却不知密太妃愣在屋子里,不知之后的事该怎么做才好。她一个人独自想了很久,一面派人传话要允禄进宫请安,一面亲自来见两位贵太妃,统共剩下这么几个姐妹,不找她们商量,还能怎么着。

    寿祺太妃道:“照我看,帝后并非要你阻拦允禄什么事,这是先来给你提个醒,将来万一有什么,你不至于太难过伤心。他们是把你当康熙爷的人来敬重,可你要知道,你的儿子已经是当今皇帝的臣工,君臣有别。”

    密太妃眼中含泪,但也狠下心:“若真与弘皙图谋什么,他自寻死路我也拦不住,只是可怜他的妻儿,平白受牵连。”

    但这不是他们能展开的话题,深居宫闱的老太太们,哪里还懂什么朝政,倒是宫中的家长里短还能说一说,寿祺太妃岔开了话题道:“没想到帝后如此恩爱,这样的事皇帝能直接交付给皇后来做,他们祖孙三代都是伉俪情深,也是佳话。”

    密太妃振作精神,说道:“曾听人议论,说皇后不如上一代,太后对她的姐姐那般敬重,自然看不上儿媳妇的,可我冷眼瞧着,咱们皇后不简单。”

    三人都赞同这样的话,只是有默契,如今这宫里任何是非,都与她们无关。太后如何看待她的儿媳妇,是她自己的事。

    长春宫里,皇后办完了皇帝交代的差事,且要等几天才能回圆明园,宫里冷冷清清走半天都不见一个人影,红颜与千雅以为皇后多少会做一些悼念二阿哥的事,没想到这天晚上入寝前,她吩咐二人:“替我收拾一些简单的衣裳,明天皇上会来接我出宫微服私访,你们俩只能有一个人跟我去,自己决定吧。”

    听说皇后要随皇帝微服私访,千雅和红颜都傻了。谁不心动能随皇后出去玩,但猜拳决定,结果千雅赢得了随皇后离宫的机会,红颜甘心服输,老老实实留在宫里。

    但皇后随皇帝微服私访的事,除了她与千雅,连富察傅恒都不知道,皇后走得悄无声息,长春宫里其他奴才照旧每日伺候饮食起居,但寝殿之内只有红颜一人能进去,千雅被明着打发回圆明园,这边的人根本想不到,皇后和她已经离宫了。

    红颜寂寞地守了两天,再有一天娘娘才回来,他们要返回圆明园,偏偏这一天,富察大人要求见皇后。这些年谁阻拦过他们姐弟相见,外头的人根本没问,直接就把人带了进来,红颜不得不拦在殿门外说:“娘娘歇下了,大人请改日再来。”

    傅恒虽然觉得奇怪,但不会强行要见姐姐,对他来说能见到红颜,已经是十足高兴的事,能大大方方地说几句话,他就很满足。便把带来的香囊送给红颜,说道:“这是太医院重新制的香囊,里头换了好几种药材,比之前的还管用,你……”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请娘娘戴在身上,明日回圆明园的路上就不会晕车。”

    红颜上前来接下,又听傅恒轻声道:“你自己也带一个,一路跟着车走太辛苦了。”

    “多谢大人。”红颜小心收起来,都没多想傅恒这一句嘱咐其中可能另有含义,抱着香囊要回寝殿,比起去理解傅恒的用意,她现在更担心曝露娘娘出行的事,巴不得傅恒赶紧离开,心虚的笑着催促傅恒:“大人请回吧。”

    傅恒一见她的笑容,心就化了,根本没怀疑姐姐的事,与红颜相视一笑便离了长春宫,他直到第二天送姐姐回圆明园时,才得知这两天皇帝竟然带着皇后去微服私访。

    知道红颜一个人守着寝殿寂寞,皇后与千雅给她带回来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红颜容易哄,一高兴这两天的寂寞都忘了。

    而皇后走这一趟,归来时神采奕奕,千雅悄悄与红颜咬耳朵,说皇上与皇后终日黏在一起,她出去玩虽然高兴,可跟在边上总觉得尴尬。更是道:“皇上和娘娘去拜了送子观音,娘娘求了一支上上签,皇上可高兴了,往后的日子我们更要小心伺候。”

    红颜顿时来了精神,她们都明白,娘娘若能再得一位皇子,对她而言是多么重要的事。

    回到圆明园后,帝后微服私访的热情和兴致还未淡去,皇帝正大光明地在长春仙馆流连数日,而皇后不在的那几天他不亲近后宫,归来又留着不走,对其他妃嫔便是十足的不公平,就算满心盼着儿子半日宴风光一回的嘉嫔,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寂寞。

    九州清晏里冷冷清清,只有四阿哥啼哭时,才有几分动静。

    可皇后高兴,红颜就高兴,她每天乐呵呵地为娘娘办差,圆明园虽然大,多走几回路也就认得,公主和太后那儿常有事要交代,皇后本是念她年纪小收不住心,所以跑腿的差事都交给她,红颜也乐得多看看园子里的风景。

    这日从凝春堂归来,太后因帝后恩爱而欢喜,还赏了红颜点心吃,她小心翼翼捧着要带回去与姐妹们一道分享,路上闻见花香,便随着花香去,想要采一束花送给皇后。

    当她从茂密丰盈的柳条中闪出身子,冷不丁看见湖畔坐了衣着华贵的人,看清是娴妃娘娘和她身边的宫女,可一切都好好的,娴妃娘娘为何坐在这里掉眼泪?

    红颜不敢打搅娴妃,也明白撞见这事儿不怎么好,见娴妃那边无人察觉自己,就悄悄地原路返回,可终究会有些动静,这边花荣听见声响时,只看到了红颜的背影,忙将主子挡在身后,一面劝着:“娘娘别哭了,像是有人来过。”

    这边红颜头也不回地拼命往前走,竟连站在路边的海贵人主仆都没瞧见,风风火火从她们面前过时,海贵人开口道:“姑娘怎么走得这么急?”

    红颜一怔,转身才见海贵人被自己甩在身后,赶紧折回来行礼请安,海贵人笑道:“我正要去长春仙馆请安,一路走吧。”

    “是。”红颜定了定心,也好,就算有人追上来,大概也不会怀疑方才是她撞见娴妃在哭。

    “上回的事,真是多谢你,听说你还被娘娘罚跪禁足,怪可怜的。”海贵人悠悠地说着,从白梨手中拿过一只小荷包,大方地塞给红颜,“这是我一点点谢意,你不要嫌弃。”

    “贵人,奴婢不敢。”红颜见又提起这事儿,她躲还来不及。

    海贵人却塞进她手里,脚下的步子也不曾停下,更自顾自地说道:“再之前,你因为嘉嫔娘娘惊了胎而被重罚,我也知道。可红颜你知道吗,那天她是装的。”

    红颜心里一惊,绷着脸无奈极了,心里念着:海贵人您放过我,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正文 071不该看见的事(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海贵人依旧说着:“那天我等在产房外,亲耳听见她勒令太医为她催生,你毕竟是长春宫的人,她当着皇帝的面欺负你,少不得担心自己被讨厌,所以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又临近分娩,才闹这么一出。”

    红颜听得心寒,没想到嘉嫔突然要生是假的,当时她虽然被摁着掌嘴心里羞愤至极,可看到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诚心盼着她们能母子平安。怎么会想到,一切都是嘉嫔自己的戏码。

    海贵人笑着,亲和地与红颜说:“那日我出来为你解围,不过是举手之劳,换做旁人路过,大概也会帮你,没想到你却因此为我在皇上面前说话。”

    红颜连连摇头:“奴婢只是把看见的说出来。”她心中则嘀咕,皇后已经教训过了,她理解的看见什么说什么,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能用得上。

    “嘉嫔做戏的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但当时若她讹上你,并要让皇后娘娘难堪,我也会站出来为你讨个公道。”海贵人虽不是十足的美人,可这一笑实在温柔,她道,“不论如何,现在终归是我欠姑娘一个人情,日子还长着呢,姑娘必然会有福报的。”

    红颜谦卑地说:“奴婢真的不值什么,还请贵人自己保重。”

    海贵人颔首:“是了,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

    她们一行回到长春仙馆,皇后便与海贵人说说话。红颜见跟前没有差事,把太后赏赐的点心分给其他姐妹,可她却半分胃口也没有。

    先是撞见娴妃掉眼泪,后来又遇上海贵人说那番话,她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一切告诉皇后,可海贵人说她谁也没讲过,而娴妃娘娘指不定是遇见伤心事,她告诉皇后又如何呢,兴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明白了,也就不再放在心上,皇后没察觉出她有什么异样,这两件事就藏在了红颜心底。

    眼瞧着四阿哥百日宴在即,因宫中久无喜事,皇后也不愿被人诟病亏待庶出的阿哥,将百日宴设在圆明园西峰秀色,那里是举行皇家宴会的绝好之处,此番亦邀请宗室亲贵和文武大臣同享喜宴。从两天前就开始忙碌宴会布置和宴席菜单,九州清晏重新热闹起来,嘉嫔每日花枝招展地在圆明园各处往来,也叫人明白,有个儿子终究是值得骄傲的。

    而人们也几乎忘记了,最初阖宫迁来圆明园,是为了给体弱的贵妃养病,如今她偏居在九州清晏最清静的地方,连海贵人也少往来,直到宴会上排坐席,人们才想起她来。

    内务府的人来请旨,问贵妃娘娘是否出席四阿哥百日宴,她的大宫女瑞珠在门前应话,眼瞧远处嘉嫔趾高气昂地望着这里,竟擅自做主应道:“娘娘自然列席,你们仔细安排吧。”

    待归来告诉高贵妃,贵妃叹息道:“你何必逞强,我去了也是干坐着,太后见到我未必高兴,何必又惹她老人家不悦。”

    瑞珠劝道:“太后只是不喜欢您病病殃殃,可您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到那天奴婢好好为您打扮,万岁爷一向待您亲厚,见了必定喜欢。您可是贵妃呀,嘉嫔那种人,都不配与您站在一起。”

    贵妃心中没底,忧心道:“阿玛说太后忌惮我,就是因为我是皇后一人之下,倘若我再张扬几分,太后更要恨我了。”

    瑞珠也明白,近来海贵人来得越来越少,人家毕竟也要过自己的日子,非要和这边搅合在一起惹怒太后,实在得不偿失。贵妃本来可以给海贵人更好的将来,但她根本自身难保,明明身在高位,怎么就这样不如人。

    “可是,主子您想想。”瑞珠一心想让贵妃打起精神,“哪怕只为了皇上呢,难道您不在乎皇上了,皇上若看到您精神焕发,一定最高兴。旁人怎么说不管,万岁爷对您的心意,还有假吗?”

    贵妃一时热泪盈眶,却晃着脑袋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呀。”

    百日宴这一天,嘉嫔因自己是四阿哥生母,恨不得将金银首饰全戴上身,站出来从头到脚说不尽的富贵,乍一眼瞧,哪里像在嫔位的人。

    海贵人有分寸,不敢僭越尊卑位份,不过是得体的打扮,可嘉嫔却认为她不为四阿哥高兴,故意穿得这么朴素,临出门前又心痒痒来刁难她,霸道蛮横地说:“你是想显摆自己被我欺负,连身像样的衣裳也没有吗?立刻去给我换身鲜亮的来,也不嫌给我丢人。”

    上一次闹得撕破脸皮拳脚相向,皇后虽然把事情压下去,海贵人在凝春堂还是挨了训。她不会颠倒黑白故意说嘉嫔的不是,那一日的确是她为了护着白梨而先动了手,太后要为她做主让她离开嘉嫔,她却坚持婉拒太后的好意。

    她仍旧想要靠自己走,想要让嘉嫔心里梗一辈子,既然如此,她要忍耐的岁月还很长,今日这般委屈,也硬生生吞下了。

    嘉嫔出了口气,懒得理会海贵人走不走,大摇大摆地带着四阿哥往西峰秀色去,丽云拦住她说:“主子且等一等,纯妃娘娘和娴妃娘娘还等在那里呢。”

    “她们还没走?”嘉嫔的长眉扭在一起,不耐烦地问,“要等到几时?她们在等谁?”

    丽云苦笑:“主子,您把贵妃娘娘忘了?”

    这样一说,不得不也等贵妃先动身,她赶来与其他人一道等候在路旁,见惯了体弱多病的贵妃,谁也没在意会是什么样的人走出来,等海贵人换了一身宝蓝色宫装重新来,嘉嫔正瞪着她,里头太监宫女终于簇拥着高贵妃姗姗而来。

    嘉嫔看到海贵人精神一振,觉得奇怪,回身看过来,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几乎认不得眼前雍容华贵的女子是谁,那一贯病怏怏的贵妃去哪儿了?

    众人向贵妃行礼,高贵妃颔首示意,三阿哥从纯妃膝下跑出来,乐呵呵地说:“贵妃娘娘今日可美了。”

    贵妃面颊微红,俯身摸了摸三阿哥的脑袋,谦和地与众人说:“怎么都等着呢,不该让皇上与太后皇后娘娘等才是正经,咱们赶紧动身吧。”她的目光落在海贵人身上,看到好姐妹眼中的笑意,更多了几分自信。

    海贵人也顾不得身边的嘉嫔,上前来搀扶,亲热地说:“娘娘小心脚下,这里都是鹅卵石路,不好走。”

    嘉嫔见不得海贵人这副嘴脸,暗暗啐了一口,回眸吩咐丽云:“可不许让她碰四阿哥,病秧子晦气得很。”

    百日宴上,贵妃的艳惊四座,让太后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轻声问华嬷嬷:“好一阵子不见动静,这是开了什么窍?”

    华嬷嬷笑道:“这样也好,今天是喜庆日子,难不成见到病怏怏的人,主子才高兴?”

    太后叹:“她若真能好些,我也盼她好,只是别错了分寸,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说话间,吴总管从皇帝的桌上,端了一盘菜送到贵妃席上,贵妃盈盈起身谢恩,帝妃之间目光相接,也是有情有义,谁也没想到四阿哥的百日宴上,竟是贵妃出尽风头。

    放眼六宫,皇后自然雍容华美,与任何人相谈皆是一颦一笑大气温婉,真真国母风范,又岂是贵妃一袭衣衫能比。纯妃诸人也是打扮得体,嘉嫔这般妖艳的装扮,相形之下更如跳梁小丑,谁也不会正眼相看。

    而今日另一道风景,却在娴妃身上,她白皙如雪的肌肤最最配得上翠绿的衣衫,将这春意盎然的时节衬得更加美好,娴妃原就是如今宫中最年轻的一位,对于女人来说,年轻本就是最好的资本。

    红颜今天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娴妃,那日她撞见娴妃娘娘在湖边哭泣,之后的日子九州清晏并没传出什么稀奇的事,隔了几日今天再见,娴妃娘娘也实在看不出有不好的地方,红颜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那天看错了。

    宴席过半,亲贵大臣们与家眷来向帝后敬酒,相熟的自然会留下攀谈几句,富察家的人乌泱泱来了十几人,红颜上前接过酒杯,要为皇后送到跟前,看见站在兄嫂身后的傅恒,她只是礼貌的微笑,却不知足以让人家高兴一晚上。

    而这一边,花荣正紧紧贴着自家主子,佯装着布菜,不断地小声提醒:“主子您可仔细了,别再盯着看了。”

    娴妃怔怔地收回目光,自言自语地说:“倘若站在他身边的人是我,该多好。”

    此时富察家的人已敬了酒,皇帝留几个大舅子说话,皇后也将嫂夫人们请到身边叙旧。言谈之中,皇后见二哥富察傅清家的嫂嫂神情不豫,她留神多看了几眼,之后退席小憩时,三哥家的嫂子寻来,悄声与皇后说:“前几日二爷家里闹了一场,传出来的话,说二爷在外头有女人。二爷像是极力否认,可您知道二嫂的脾气,今天能勉强来赴宴,妯娌里都捏把汗呢。”

    皇后微微皱眉,她的二哥最老实巴交的人,家里连妾室都极少,怎会在外头拈花惹草?
正文 07二千万不能告诉皇后(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三夫人说得忧心忡忡,可她做弟妹的,何苦操心叔伯房里的事。不过是马齐去世后,富察家要重新有一个说了算的,她们这一房若有哪个兄弟想出头,全凭皇后一句话,此刻只怕不是为了二哥家操心,而是想为她的丈夫谋前程。

    但这件事本身,皇后很在意,再没有二哥那般老实的人,家族里风流的多了,本也见怪不怪,反是二哥这样的,很叫人放心。

    毕竟自家嫂子,也不能拂了面子,皇后耐心听完,但暂不表露态度。待重回酒席,弘历邀请太后到湖边赏烟火,皇后与他一左一右侍奉太后,又有三阿哥与和敬在身边叽叽喳喳,太后心满意足。有心打量身边的儿媳妇,见她诚心诚意露出笑容,也盼着她能真正走出丧子的悲伤。

    因离席到湖边看烟火,大臣们被引至指定的地方,随行的女眷们倒不必太忌讳,太后又十分亲和,要她们都往前站一点好看得清,热热闹闹地人聚在湖边,三五成群地互相说着话。

    忽然轰隆一声,一朵绚烂烟花在夜空绽放,引得赞声一片。在这有山有水的园子里放烟火,和规规矩矩的紫禁城真真两种风景,红颜扶着皇后,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夜空,已是看呆了。

    而皇后打小儿就见识各种场面,早已不新鲜,扭头见她那满脸的新奇,羡慕红颜的人生还是一片空白,能绘上各种各样的美好,她还能享受对人世间的所有新奇,可自己已经甚少有什么事,能提得起精神。

    红颜见娘娘看着自己,欢喜地一笑,又一朵金灿灿的烟花升天,将湖畔照得亮如白昼。弘历不经意朝皇后这边看来,安颐正背着她看向另一处,他所能看到的,金色光芒下的美丽容颜,却是安颐身边的红颜。

    烟花短暂,下一朵再次绽放时,红颜已经别过头去,那惊鸿一瞥,却叫皇帝唇边勾起淡淡的笑容,可仅仅是遇见美好的喜悦心情,他还没想过这一眼,会改变什么。

    这一边,娴妃本带着花荣站在边上,她无心赏烟火,不过是应个景。轰隆声里,忽然有人上前来问安,一闪一闪的光芒下,但见富察府的几位夫人走来,都是昔日相熟的,她不禁展颜,道:“今日还没同各位嫂嫂说上话。”

    娴妃年幼时常常随家人出入富察府,比起早出嫁的皇后,她与几位夫人更相熟,富察家多子且兴旺,也因此族中当家人的位置炙手可热。

    几位夫人上前行礼,二夫人今日对什么都意兴阑珊,家里的事还没有摆平,丈夫至今不肯认错道歉,可分明他身上有其他女人的香气,便是此刻,二夫人依旧按不下心中恼火。

    一阵夜风吹过,春夜依旧寒凉,旁的人都紧一紧衣领御寒,唯有二夫人精神徒然一振。黑夜中,双眼露出锐利的光芒,四下搜索着,到底从哪里飘来那熟悉又令她厌恶的香气。可等她意识到,眼前由宫女伺候着披上风衣的娴妃,正是香气的来源时,心里咚咚直跳,紧张得不敢呼吸,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近些,更加确认无疑。

    娴妃钟情傅清,对他的妻子本有敌意,事到如今她一辈子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看着傅清夫妻恩爱,对二夫人有了几分好感,此刻客气地含笑:“起风了,二夫人冷不冷?”

    可话音才落,一朵烟花升天,照出二夫人惨白的脸色,竟眼睁睁看着她身子一软,咚地一声倒下了。

    人群里顿时有了躁动,侍卫太监一面排查什么事,一面要请帝后转移至安全的地方,后来弄清了是富察家的夫人晕过去,太后便劝皇后:“是你家里的人,去看一眼吧,我们这里也该散了。”

    皇后也不推辞,她正为二哥的事上心,二嫂被直接送到长春仙馆,万没想到太医来把脉,竟说二夫人有了身孕,想她已是三十过半的人,竟遇上这样的好事。

    红颜搀扶苏醒的夫人坐起身,见她满面愁云,对于腹中有了生命毫无惊喜,红颜不禁叹,老爷天若把这个孩子赐给皇后娘娘该多好,娘娘一定会高兴极了。

    “等西峰秀色都散了,二哥便来接你回去。”皇后坐在一旁,姑嫂间的情分不亲不疏,但兄长再添子嗣,是值得高兴的事,她恭喜着,“我会派太医来府中照顾二嫂,虽说年纪不轻了,也不妨事。”

    二夫人却嗤嗤冷笑:“若是一尸两命,他可以安心娶……”可一想到那所谓的“小”,很可能就是娴妃娘娘时,二夫人直觉得五雷轰顶,这是要杀头诛九族的事,傅清是疯了吗?真真就是那几天他顶替傅恒来圆明园督查关防,那天回家身上就沾染了陌生的女人香气。二夫人倏地抬头看向皇后,咬着唇一言不发,若坐实这件事,连皇后都要搭上了吧。

    “二嫂,你怎么了?”皇后见嫂夫人神情古怪,果然如三哥家说的一样。

    二夫人用力摇头,勉强扯出笑容:“妾身想着老天赐福,却不知有没有命数享福。”

    皇后暗自苦笑,老天爷厚道,可也不公平,她盼着有一个孩子的人,得不到这样的恩赐,得到的人却仿佛压根儿不打算珍惜。

    此时千雅进门来,说是西峰秀色那边全部散了,皇上已经送太后回凝春堂,傅清大人正在长春仙馆外等候,要接夫人回府。

    二夫人面色一凛,似乎不大肯去面对丈夫,皇后劝说了几句,虽不得要领,可她一个外命妇不可能在内宫逗留,还是勉强把人送出去,又因夜深了,皇后不宜接见傅清,今日的话终究没能说开。

    长春仙馆外,傅清与傅恒同在,终于接到了人,傅恒上前道一声恭喜,二夫人却道:“麻烦小叔前头走,我与你哥哥有话说。”

    傅恒没在意,只是回头见送嫂子出来的是红颜,不禁心花怒放,冲着红颜想打招呼,偏偏另有小太监出来与她讲话,红颜就没往这边看。傅恒心里略有些失落,不知是不是他太在乎,总觉得自己和红颜,常常擦肩而过。

    为了让二哥二嫂说话,傅恒不得不走远些,他一走开,二夫人就甩开了丈夫的手,恰恰这一幕,被转身要回去的红颜看在眼里,她心里一惊,赶紧跑了。

    傅清念妻子有了身孕,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你不要疑神疑鬼,我怎么会在外面有女人,家里的侍妾都是你要我纳的,我几时对不起你?”

    二夫人咬牙切齿,眸中寒光森森,压着声音质问道:“你要死了吗,你们富察家要遭大难了你知道吗?傅清你疯了,天底下什么女人不能招惹,你去招惹皇帝的女……”

    这话听得傅清心如擂鼓,慌地捂住了妻子的嘴,不是他不说实话,而是他一直不敢说,这下既然连妻子都察觉了,他一面强行把妻子带回家,也终于敢坦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二夫人听说是娴妃一厢情愿缠着自己的丈夫,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丈夫的为人他最明白,他从不贪恋美色,又怎么会冒死去打皇帝身边的主意。

    那一夜,傅清再三叮嘱妻子:“真的是娴妃一厢情愿,那天在圆明园撞见,我差点没被她吓死,往后圆明园和紫禁城,再不能去了。但这件事,可千万千万,不能告诉皇后娘娘,我们俩就带进棺材里吧”

    夜渐深,热闹了大半夜的园子重新恢复宁静,但实则圆明园地界宽阔,西峰秀色的热闹,根本传不到长春仙馆,倒是一阵阵风,把今夜的烟火气送来,凉凉的风混合着火药的气息,透着热闹之后加倍的凄凉寂寥。

    红颜在为皇后润头发,千雅在门前探出半个身子,尴尬地说:“主子,王桂说嘉嫔娘娘等在从凝春堂来的路上,半道儿截了皇上,皇上今晚大概是不过来了。”

    皇后神情淡漠:“不碍事,今天是她和四阿哥的好日子,应该的。”

    红颜小心翼翼侍弄着皇后的青丝,那丰盈的头发正是美好年华的象征,可这样好的年华里,皇后却时不时就要忍受夜深空床的寂寞。但又何止她一人,这后宫里所有的女人,还有那些但凡有三妻四妾的人家,都经历着这样的人生。今天三夫人的话,二夫人的悲伤,红颜也都看在眼里。

    皇后不愿自己做怨妇,说起今天的热闹,说起她还见过更盛大的烟火,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见主子要入寝,红颜去取热奶来,没想到一跨出门,竟见皇帝从外头过来,淡淡的酒气渐渐近了,红颜的欢喜溢于言表,而弘历走近时看到小姑娘笑得如此灿烂,不禁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红颜当然高兴,只要皇后娘娘高兴,还有什么不心满意足的事。

    弘历不得其解,可谁不爱见一张笑脸,他心情甚好地进了门,皇后同样十分意外。为弘历脱衣衫时,目光不经意落在门前红颜的脸上,见她那么欢喜,不禁觉得好笑,而心里也暖暖的,真真有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己着想。

    然而这边温馨的气氛,越发对比出九州清晏的沉闷,海贵人才躺下,就听见摔杯子的动静,惊得她皱眉,白梨在床边轻声道:“还能是哪一位,眼巴巴地跑去等万岁爷,结果被万岁爷撵回来了。”
正文 073难得知心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边虽然不再摔东西,可隐隐约约不断有骂人的声响传来,海贵人知道今晚又不得安眠,可一想到嘉嫔不好过,心中又十分解气。

    但今晚的事,皇帝的确不给嘉嫔面子,明明是四阿哥与她的好日子,可所有的热闹仿佛与她无关。再想想其他的人,除了皇后几次临盆,都是昔日西二所和王府里的头等大事外,便是纯妃生下三阿哥,也因遇上的时候不好而几乎被遗忘在王府中。

    说白了,在皇帝心里,无人能与皇后相比,更何况如今,他们急于重新要一个嫡皇子。

    “主子,还没睡吗,奴婢给您耳朵里塞两团棉花可好?”白梨见帐子里有动静,又来询问。

    海贵人却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说:“白梨,我都快要三十了,还有机会吗?”她又嗤笑自己,“皇上都不惦记要见我,我竟然还有这样的奢望。”

    白梨悄声说:“皇上未必不喜欢您,只是碍着嘉嫔罢了。”

    海贵人颔首道:“不错。皇上对任何事都求太平,这是他的性子,我和嘉嫔捆绑在一起,他就注定不会靠近。”

    白梨叹了一声,海贵人明白她叹什么,可她委屈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不能出口恶气,她就真的不如嘉嫔?一面情不自禁地抓起了棉被攒成拳:“我终究,也曾是他堂堂正正的枕边人,比那种爬上床的货色强百倍。”

    长春仙馆中,今夜正是红颜值守,遇上这么好的事,满心以为嘉嫔作梗截走了皇帝,结果还是成全了帝后圆满。红颜一想到明天能看见娘娘欢喜的笑容,就不觉得黑夜,而内殿最初的一些动静,虽然听得不真切,可她现在也不会随便害羞脸红。

    帝后是正正经经的夫妻,夫妻间闺房之乐、*之情,再美好不过。

    翌日一早,皇帝从这里去勤政殿听政,红颜是值夜的人,早晨的伺候便没轮上她,千雅伺候娘娘穿戴洗漱后,便往凝春堂去向太后请安。

    昨晚大宴,通常隔天六宫都会齐聚向太后问安,嘉嫔更是要为了四阿哥谢恩,太后今天还算客气,只是嘉嫔自己折腾了一夜面色晦暗,看到神采飞扬的皇后,恨得挠心挠肺。

    大家坐着说说昨夜的趣闻,原是挺好的事,偏偏太后又有看不顺眼的。昨晚百日宴上光芒四射艳压群芳的贵妃,今天又是一身朴素脸如菜色,敢情她为了见皇帝怎么漂亮怎么打扮,每每来凝春堂或是之前到宁寿宫请安,就故意做出柔弱的模样,仿佛太后若大声说半句话,都是在欺负她。

    但贵妃今日并非故意做给太后看,实在是昨天的宴席撑了全场,在湖边看烟火时被风扑着了,才养好几分的身体,折腾了一宿没安睡,今天精神不好也无心打扮,可在太后眼里看来,她一切都是故意的。

    皇后察觉到气氛的异常,在太后忍不住前,就要大家散了,她自己也不愿意陪在跟前生气,至少在她眼里,可从没把贵妃当做威胁。

    婆婆对什么事都十分紧张,皇后不仅自己看得穿,马齐伯父在世时也曾提点她,太后是有心掌权的人,她生怕后宫有任何不安宁,世人说她不如历代皇后与太后贤德。相反皇后自己,从没打算和祖辈们作比较,她是弘历的皇后,又不是康熙爷、先帝的皇后,好或不好,只有弘历能说了算。

    但离开凝春堂时,遇上和敬公主来请安,皇后不得不陪着女儿进去,这一下便又要等用过午膳才能脱身,而弘历今天没说在不在长春仙馆用膳,没有离去的借口,好在女儿在眼前,也不觉得难熬。

    而长春仙馆中,红颜补了一觉醒来,已是神清气爽。胜在年纪小,体力精力都极好,便闲不住,洗漱后往正殿来,想等皇后归来伺候用膳。见其他宫女在打扫屋子,她也上前搭把手,可旁人要她站在一旁就行,现在的她真不必插手这些粗重的活。

    可时近正午,没把娘娘盼回来,皇帝却来了,红颜与旁人一道迎在门前,她朗声道:“皇上,娘娘不在家,在凝春堂陪太后用膳。”

    弘历一怔,问红颜:“你说什么?”

    红颜被问住了,想想方才那几句话,好像并没什么不妥之处,还是吴总管最精明,笑着替她解释:“红颜这一个‘家’字,实在新鲜。奴才在宫里,也好久没听人说起了。”

    “还是你懂。”皇帝面露喜色,没再为难红颜,只道,“朕昨晚有东西落下,找到便要走,你只管在……”他顿了顿,欣然道,“你只管在家等娘娘回来便是。”

    红颜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夸赞,只是见皇帝往里走,她赶紧跟上来,听见半句说掉了东西,紧张地禀明:“内殿已经全部打扫一遍,没见有什么东西扫出来,皇上,您落了什么?”

    弘历道:“蜜蜡手串,昨夜戴在手上的,你们没看见?”

    红颜昨晚值夜,服侍帝后入寝后,亲手将他们的东西收纳在一起,但今早是千雅进去伺候,那些东西有没有好好地还给皇帝,可就不知道了。红颜唯有请皇帝等一等,把可能拜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果然见平日收纳皇后首饰的柜子里,卧着一串黄澄澄的蜜蜡。那珠子如鸽蛋大小,不是女人家戴的。

    她用丝帕托着,小心翼翼送来御前,问道:“皇上,可是这一串?”

    弘历眼睛一亮,不等吴总管上前便自己拿过去,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转身要走时,猛地又回过来,险些撞上跟随的红颜,他清了清嗓子道:“朕既然来过,娘娘一定会知道。”

    红颜连连点头,只见皇帝微微含笑,说:“但是朕来找什么东西,只有你知道。皇后若是问起来,你怎么说?”

    “皇上不是来找蜜蜡吗?”红颜脱口而出,怎么这么简单的事,皇帝也要亲自嘱咐,眼看天子眼中微微有异色,她才隐约意识到这事儿并不简单。

    “朕下午要与几位宗亲叔侄去靶场射箭,朕是来找玉扳指的,记住了?”皇帝淡淡几句话,却有迫人的气势,他似乎也不愿意亲口勉强一个小宫女,转身朝吴总管递过眼色,自己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吴总管赶紧上来拉着红颜说:“你在娘娘身边当差,不就图娘娘高兴?何必多事呢,皇上说找玉扳指,就是玉扳指,你可千万别多嘴。”

    “奴、奴婢……记下了。”红颜有些不高兴,蜜蜡和玉扳指到底有什么区别?这架势,像是她若说错,就是坏了帝后情意的罪人。

    吴总管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嘱了几遍,又不能做得太明显,还是很快就随驾而去。红颜呆在屋子里,默默将其他东西收好,心里直嘀咕,上一回在储秀宫里听见白梨姑姑对贵妃说悄悄话,皇帝不让自己告诉皇后,这次又非要把蜜蜡说成玉扳指,不知道宝珍从前是不是也担负这些琐碎又无奈的事,红颜如今才攒了两件,就有些受不了了。

    皇后果然用过午膳才回来,每一次陪伴太后归来,她都面露疲倦,偶尔会露出几句不满,也就红颜和千雅能听见几个字。听说皇帝来过,皇后问是什么事,红颜心里扑扑直跳,应道:“皇上来找东西,昨晚丢下的。”

    皇后微微蹙眉,径直走向自己收纳首饰的柜子,轻轻翻了一翻,看也没看红颜就问:“皇上找什么?”

    红颜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脑袋一热,竟回道:“皇上来找一串蜜蜡,就是昨夜来时戴在手脖子上的那一串。”

    皇后不屑地一笑,念着:“他就那样”,便关上了柜子继续换屋子里穿的常服,没在意红颜脸上的神情,自顾自地说:“那是纯妃送的蜜蜡手串,昨天晚宴上,纯妃衣襟前挂了一串细珠子,和皇上手上那串是一对,他们倒是很有情趣。”

    红颜这下明白了,这是帝后之间的小心思,偏偏皇后洞悉一切,连丈夫掉下什么东西都一清二楚,现在反而是红颜不好做,回头万一提起这件事,两边对不上,她要怎么解释?

    “怎么了?”果然皇后不会放过红颜的表情,这小姑娘还嫩得很,哪里藏得住心事。

    红颜暗暗决定,下次绝对不再单独见皇帝,可是一转眼,才向皇后坦白了一切的她,就被派了差事。皇后命她往韶景轩送东西,自然东西是假,说的话才最重要。

    皇帝下午的确是要去靶场,出门前也就一刻钟的机会,红颜急匆匆地赶来,而皇后竟然真的让她送来拉弓的扳指,她在韶景轩外徘徊了两三趟,被御前侍卫盯上了,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进门。

    皇帝正在穿戴甲衣,红颜捧着匣子进来,吴总管接过去展示给皇帝看,弘历一眼就皱眉。

    吴总管吓得不轻,刚要斥责红颜,被他推开了,连带着要其他人都退下,弘历走到红颜面前,问:“你都说了?”

    红颜深深低着头,说不出话。

    弘历蹲下来,道了声“抬头”,红颜勉强照着做,两人视线相平,凑得很近,皇帝好整以暇地问:“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朕怎么交代你的?”

    红颜这一刻,竟生出几分豪迈,死就死吧,还能怎么样?可她才多大,人生都没开始,这就要去了?不知怎么,一向恪守阿玛交代绝不能随意掉眼泪的她,竟忍不住眼眶湿润,晶莹剔透的泪珠裹在眼眶里,脑袋一晃就落下来,这样叫她更害怕,深深伏了下去,哽咽着:“皇上,不要杀我。”

    弘历哭笑不得,却明白安颐为何独独中意这小宫女,做事做人都还稚嫩得很,不闯祸就不容易,她却日夜不离地带在身边,什么都交付给她。也许就因为她还是本本真真的一个人,什么事到她手里,复杂的也变简单了。

    “朕不杀你,回去告诉皇后,是朕不好,下回绝不瞒着她。”弘历也明白,不过是女人间的事,皇后那般心胸,分明是他多了心眼。丁点儿大的事,把好好一个宫女吓得半死,他这个皇帝,也做得荒唐了。

    “去找吴总管,让他拿南海贡上来的果子给你,路上不好走,统共剩下没多少,自己留着吃别分给旁人了。”弘历好声说着,他已穿戴整齐,叔侄们还在靶场等候,便丢下红颜往门外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红颜捡回一条命,哪里还惦记什么果子,疲惫至极地回长春仙馆,路上忍不住又落了几滴眼泪,可在宫里不能哭,她千万不能忘了规矩。

    皇后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有几分心疼,明明是夫妻间的事,牵连一个小姑娘跟着奔波,他们是有意思了,把红颜折腾得不轻。

    而韶景轩竟有人捧着南海的果子追来,说是皇帝赏给红颜的,皇后不禁挽着她的手说:“这可是只有凝春堂有的东西,我沾和敬的光才尝了一口,皇上却给了你这么多。”

    红颜抿着唇,不敢开口,她实在委屈极了,要一盘果子做什么。

    “就当是心疼我?”皇后轻轻摇了摇她的手,仿佛姐妹间的私语,“要是你撒谎,方才我就要寒心了,比起皇上要瞒我,好歹我身边还有一个人,能让我完完全全放心,对我来说更珍贵。”

    “娘娘……”红颜太容易哄,她更看不得皇后脸上有半点悲伤,而皇后纡尊降贵地哄她,也实在不可思议。

    皇后含笑:“难得知心人,总觉得我往后的日子,能更舒心一些了。”

    “娘娘,您要尝尝果子吗?”红颜心想,既然皇后都没份有,她怎么好僭越,诚心地想请皇后一起分享,却惹得皇后展颜,笑她道,“不过是今年没轮上,我从小就见过这些东西了,谁稀罕你这点?”

    红颜也总算露出笑容,有些害羞地说:“娘娘,就算有下一回,奴婢还是会向着您。”
正文 074不再欺负你(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日弘历从靶场归来,径直就到长春仙馆,帝后关起门来自有说不完的话,千雅和红颜得闲,便拿了皇帝赏赐的南海贡果到后院去吃。红颜慢慢将今天的事说给千雅听,千雅听着想了好久,却道:“我觉得你照皇上的话说,未必也不好呢。”

    红颜望着她,千雅又说:“可现在也不坏,这里头是是非非到底怎么才是对的,我也分不清了。”

    “姐姐是不是想,娘娘若不知道皇上在乎纯妃送的东西,也就不会吃醋不开心?”红颜问,其实这些话,她也在之前就想到了。

    “可你要忠于娘娘呀。”千雅晃着脑袋,被自己弄糊涂了,“这差事真心不好当,我现在越来越佩服宝珍,她可是跟在娘娘身边十几年呢。”

    “我倒觉得,娘娘未必对她说这些真心话。”红颜略有几分骄傲。

    “那可不,娘娘是真疼你,连公主都吃醋了。”两人吃罢了果子,去洗手收拾,之后回到殿门外等候,果然没多久就遇上皇后要茶水。

    千雅奉茶进门,看到帝后并肩站在桌案边,正共同做一幅画,鸾凤和鸣的美好,她转身出门就告诉了红颜。但红颜打死不肯进去伺候,刚才圣驾来她也躲了起来,至少今天,她不敢再与皇帝对视。

    那之后的日子,圆明园里太平无事,皇后心情亦不坏,直到五六天后来了月信,面上才藏不住几分失望,让红颜看着心疼。

    她知道,娘娘来了月信,也就意味着之前与皇上的缠绵都没能换来老天爷赐子,更意味着皇后要再次期盼,而期盼之后等待的,极可能是又一次落空,如此周而复始地折磨人心。

    好在皇后自己也看得开,如今没了儿子,固然依旧伤心欲绝,但肩上的确少了很多负担,她已经很久没纯粹地享受夫妻之间的情意,没有了皇嗣的牵绊,他们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时光。

    但这样的消息对太后来说,是十足的失望,皇后已经七八年未再产育,之前谣传她曾一度避孕,如今这一个月一个月的希望落空,她更加坚信皇后难再有子嗣,那也就意味着,后宫的女人们会为了自己的儿子将来能继承大统而明争暗斗。若是闹出一桩桩笑话,若是后宫不宁,她如何对得起先帝和孝敬皇后的托付,安颐曾是她最大的宽慰,如今却成了最大的失望。

    转眼已是四月天,春末夏初的时节,内务府为各宫统一添置了新衫,红颜这些体面的宫女,也会换上新衣服,那日魏清泰正好随众到圆明园办差,还是皇后问起内务府的人,才晓得她爹来了,便放红颜去见一见,红颜虽然连连推辞,也不敢拂逆皇后的心意。

    红颜把自己攒下的东西带来,要父亲带回家给母亲,虽然不稀奇家里也不缺什么,可这是女儿自己挣下的,魏清泰还是收了。父女相见,依旧是互相叮嘱各自保重的话,魏清泰不厌其烦地说:“你现在等同在皇上跟前当差,可一定要仔细了。”

    虽然觉得父亲好啰嗦,但家人相见总是快活的,她耐心地听着应着,直到分开时,阿玛忽然说:“丫头,你个子长高了,越来越漂亮,像极了你额娘。”

    红颜摸摸自己的脸颊,赧然道:“阿玛不要胡说,您不是总说我像您吗?”

    话虽如此,哪有女孩子不希望自己变得漂亮,红颜也知道自己好看,可她这个年纪最多是顺眼清秀些,女人家真正的美,就该是皇后娘娘那样。不论是容颜身材,还是待人接物的神情姿态,红颜常常想,果然皇后是人中之凤,这世上怕难再找出第二个如此完美无瑕的女人来。

    她心情极好地往长春仙馆去,身上穿着桃红色的新衫,穿梭在绿荫葱葱的园子里,也是一道亮眼的风景,可风景本身并不自知,这会子她迎面遇上圣驾,无处躲无处藏。

    算算日子,她有七八天没见过皇帝了,皇后明知道红颜害怕上一次的事而故意躲着皇帝,对她来说谁伺候都一样,就没强求红颜非要在跟前,于是这七八天里皇帝但凡到长春仙馆,都不曾见红颜。上一回不过两三天没看到,见了面就问是不是被撵出去了,今天这样撞见,也很新鲜。

    原本路上遇见什么宫女太监,皇帝都不会多看一眼,今天红颜的新衣裳亮眼不说,上次的事和之后数日不见,让他饶有兴致地命吴总管停下肩舆,红颜小小地缩成一团,皇帝居高临下地问道:“你是故意躲着朕?方才远远看见,朕还以为你要一头钻进树丛里去。”

    红颜刚才真的打算躲起来,可惜身上的新衫,怕被树枝勾破,没想到还被皇帝看在眼里,羞得她恨不得钻进地缝去。

    弘历道:“朕答应皇后不再欺负你,你往后别见到朕就躲,皇后也会觉得尴尬,记着了?”

    “是。”红颜好容易憋出一个字,原来她自以为聪明,上头都看在眼里。

    圆明园中没有高墙阻隔,视野开阔,隔开老远的地方,傅恒带着人巡查至此,看到圣驾在这一处,边上站了衣衫鲜亮的年轻女子,傅恒的属下笑道:“不知哪位娘娘,又在路边等皇帝,这些娘娘们尊贵是尊贵,可也怪辛苦。听说那位娴妃娘娘,就总在园子里到处晃悠。”

    傅恒睨了那人一眼,毕竟他的姐姐是正宫皇后,那人也自觉失言,赶紧闭嘴退下去。而傅恒看了又看,并没有认出那女子就是红颜,看着来不及赶过去向皇帝行礼,就带着人走了。

    皇帝这边与红颜分开后,是去勤政殿办正经事。且说准噶尔部,从康熙爷至今几十年累年战争,耗费无数军饷人力,依旧没能赢得太平,这几年噶尔丹的继承人策凌有求和之意,朝廷正忙于筹备议和之事。而今早准噶尔送来文书,请旨以泰山为界重新划分他们的领土,大臣们认为这将大大推动议和的进程,皇帝却三思不决。

    这日下午,吴总管走了一趟长春仙馆,不多久后,皇后就派王桂到园子里找寻傅恒前去说话,待傅恒匆匆赶来,红颜刚刚沏好茶水,客气地说:“大人,娘娘在里头等您呢。”

    然而傅恒乍一眼看到红颜身上的新衫,分明记得上午在园子里遇见皇帝停下来与路边的人说话时,那个女子也是这一身桃红,再仔细想想,个头身量也仿佛差不多。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普通的宫女都是统一的宫袍,至少长春仙馆里,只有红颜这么穿。

    “富察大人,茶要凉了。”红颜端着茶在门前,一手打起帘子,满面笑意,“大人这边请。”

    傅恒点了点头,无声地进了门,可忍不住多看红颜一眼,直到听见姐姐清嗓子提醒他,才收回目光。

    然而皇后不愿再重复那些叮嘱的话,今日且有要紧的事吩咐弟弟,一脸正色地将弘历派吴总管送来的意思转述给傅恒,说道:“皇上要派人率兵驻扎鄂尔海,并分兵驻鄂尔坤河、齐齐尔里克、额尔德尼昭等地,以防范准噶尔叛乱。皇上的意思是,我们富察家也要出一个人才好,最好是你们自行举荐,所以这话皇上说不得,要我来说。你今日回家和哥哥们商议好,明日一早在勤政殿,就把这事儿办了吧。”

    可傅恒此刻一心想问问,到底遇见的那个人是不是红颜,不知怎么的,一看到皇帝与红颜说话,他就浑身不自在,明明红颜也不是自己的什么人,可他竟然已经莫名生出几分占有欲,容不得其他的男人多看红颜一眼。

    这是千万要不得的念头,对红颜来说很不公平。

    “傅恒,你在听吗?”皇后冷声问,待傅恒醒过神时,只看到一脸凝重的姐姐。

    “是,臣听着呢。”傅恒违心地应着,算是听见只言片语,且本就知道如今朝堂的局势,硬是接上了话道,“我们富察家,是该有一个人去大漠走一走,阿玛从前总领理藩院,我们家的人去最合适不过。”

    皇后忍耐下了心中的不悦,从傅恒进门起偷看红颜,他就知道弟弟又在红颜身上花心思,可近来红颜也没和他见过,一直安安分分跟在自己身边,可见还是弟弟心思太活泛,但同样的话她已经说烦了,若傅恒无心上进,耽于这不切实际的儿女情长,他注定得不到红颜,又何须自己来斩断情丝。

    而此刻所谈的,毕竟牵扯朝政,祖宗家法后宫不得干政,只是帝后恩爱同心同体,好些事弘历习惯了与皇后念叨几句,今天这样的事也放心交给她来传达,姐弟俩再商议片刻,傅恒便要离去。

    红颜上前为富察大人打门帘,可突然听皇后唤:“红颜,过来。”

    那语气里有几分怒意,叫红颜不安,只能放下门帘跑回来,与傅恒匆匆打了照面,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就从他身边跑过了。

    傅恒不得不往外走,门外自有宫女为他打门帘,他听得出姐姐声调里的不悦,不敢再回过头,而红颜什么也不知道,正紧张地等着皇后示下。

    皇后此刻已经冷静,胡乱找了话题道:“茶太淡了,你白白糟蹋这些好茶叶,和你说过多少回了?”

    红颜心里一定,忙笑道:“是皇上吩咐过,不能给您浓茶,怕夜里睡不安稳。娘娘,您就别为难奴婢了,今天奴婢遇上皇上,皇上又叮嘱了一遍。”

    这话隔着门传到外头,傅恒尚未走开,他心里一个咯噔,果然皇帝遇见的女子就是红颜。
正文 075嫌弃的脸(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倘或是别的什么人,傅恒会如此紧张在意吗?离开长春仙馆的路上,年轻的人一遍遍问自己,终究是不得要领,理智告诉他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可情感上,真真过不去。

    实则他自己想不穿,但事实却分明摆在眼前。他喜欢红颜,自然容不得旁人染指心上人,再则若真是皇帝动了心,可皇帝是他正牌的姐夫,姐夫难道不应该好生爱着姐姐?而红颜还是姐姐身边的人,这一件一件连起来想,也就不怪他烦恼。只是如今什么也没有发生,为了皇帝与红颜多说几句话他就这样纠结,将来该怎么办?

    唯有红颜完全不知自己闯进了别人的心,这会儿还告诉皇后她遇见皇帝的事,笑眯眯地说:“娘娘,皇上说他答应过您,不再欺负奴婢了是吗?”

    皇后笑道:“皇上几时欺负你了,还不是你屡屡做错事,该罚该受的,难道你还委屈不成?”

    红颜软乎乎地笑着:“娘娘,可这话是皇上亲口说的。”

    皇后嗔道:“之前说你是我身边出的反骨,一点儿没错。还头一回遇上胆敢四处躲着皇帝的人,你以为我和皇上就察觉不出来?果真是太疼你了,往后啊,天天打骂,你就服服帖帖的了。”

    说话间,和敬公主从门外进来,听见后半句,嚷嚷道:“额娘要教训红颜了吗,是该好好管管她,您总是疼她,疼得像女儿似的。”

    红颜赶紧让到一旁,皇后搂过女儿,却点点她娇嫩的脸颊说:“最近怎么越发大大咧咧,女孩子家的规矩呢,跟你的嬷嬷都不教了吗?额娘看,该罚的是你呢,哪个教你一进门就嚷嚷,还有没有半点皇女的样子?”

    公主却往母亲怀里钻,娇滴滴地说:“额娘偏心,我哪里不好了。”

    皇后眼中迅速一丝晦暗之色。偏心?她如今还怎么偏心,从前有永琏在,她或能说偏心儿子或女儿,现在就这一个命根子,她如何偏心?

    “额娘,我听大阿哥说,皇阿玛过阵子要去春狩,咱们也都去可好,您答应让和敬也跟皇阿玛进猎场可好?皇阿玛是一定答应的,就是额娘,必然要和皇祖母一道拦着我。”

    公主脸上有豪迈之色,与她此刻小女儿状地缠在母亲怀里很不相符。知女莫若母,皇后近日早已有所察觉,这孩子自己在把自己当男孩子养,这事儿若说穿了,人人都会心酸,可若由着女儿这样长大,她将来总有一天会明白一切都是徒劳,到底这份心意,皇后要不要?

    公主忽然冲红颜问:“你会不会骑马?你们汉人家的女子,都是文文弱弱的。”

    红颜笑道:“奴婢的舅舅是为皇家养马的人,我们家的孩子都会骑马。”

    皇后轻声责备女儿:“不许把满人汉人挂在嘴边,你皇阿玛听了可要生气的,早已是天下一统,满汉一家。”

    公主不敢与母亲顶嘴,不能说的话她便不说,只盯着红颜,跑来问她:“到时候你陪着我一起去打猎,这样额娘就放心了。”她拽着红颜的衣袖,转身对母亲说,“额娘您看,红颜高我那么多个头儿,她能保护和敬的,您答应了好不好,好不好?”

    女儿又一次站着与红颜比个子,与上回不过隔了几个月,红颜真是又长高了,平时每日瞧着不察觉,这样比,果然孩子是孩子的模样,而红颜早已没了那分稚气。

    “皇祖母不答应,你光求额娘有什么用?”皇后笑着让女儿回来,爱不释手地搂着她,“你想法子让皇祖母点头,额娘这儿一定答应。”

    公主哼哼唧唧着,想来最难办的,就是让太后答应了。

    而春狩的事,很快在圆明园传开,园子里虽好,待久了还是会觉得闷,谁不爱天高地阔的走一走,这日海贵人来探望贵妃,提起春狩,便问贵妃:“姐姐精神可好,不如一道去走走,这会子不出门,入夏太阳灼热,谁也懒得动一动了。”

    贵妃病怏怏地躺在榻上,感激地看着来看望自己的海贵人,听说出门,她何尝不动心,却不知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更不知跟了出去,太后会不会嫌她烦。

    海贵人见贵妃犹豫,便不再提这件事,缓缓说起这几日嘉嫔在屋子里发脾气,说道:“皇后娘娘这个月,像是又没有动静,上个月皇上几乎都在她屋子里,不用说也知道他们是求子。可是娘娘七八年没生了,加上之前有谣传曾避孕,嘉嫔在屋子里嘴巴毒得很,说娘娘这辈子也生不出来。”

    贵妃呆呆地听着,忽然问:“妹妹你的身子,没事吧?”

    海贵人略尴尬,自嘲道:“您是想说,臣妾也十几年没动静是不是?可……”她眼中有酸涩,垂首道,“您知道皇上这十几年,碰过我几回吗。”

    这样的事,说出来谁都不好受,高贵妃自己又何尝比谁强,她是皇帝当初自己喜欢上,留在身边的人,可自从成了宝亲王侧福晋,皇帝对她就只有礼遇和客气,没有半分的不好,但昔日的情分终究是回不来了。那时候府里的人都觉得,皇帝喜欢上了更年轻貌美的那拉侧福晋,可看娴妃现在的境遇,也不过如此。

    海贵人道:“嘉嫔嘴巴毒,心里也明白,这宫里头哪个争,也争不过皇后娘娘。”

    贵妃叹:“可惜娘娘的子嗣……”

    海贵人眸中有恨意:“娘娘看是没希望了,就怕那一位母凭子贵,将来更了不得。”

    提起嘉嫔,虽然她藏不住在屋子里诅咒痛骂地发泄内心不满,可近来也学得乖,从前没资本在太后面前讨巧,如今给人家生了孙子,孩子往跟前一抱,老人家还能说什么。

    因是皇后下旨允许嘉嫔自行抚养,太后纵然不满意,也不好横加干涉,可难免要会惦念这几个孙儿,她拉不下脸去问嘉嫔要,华嬷嬷也不能擅自做主。但如今嘉嫔每天把小阿哥抱来凝春堂,小阿哥虎头虎脑十分可爱,用两个乳母才能把他喂得饱饱的,一看就是兴旺的命相,看在孙儿的面上,太后对嘉嫔,也客气了一些。

    这日嘉嫔照旧将小阿哥送来,偏那孩子心情极好,在祖母怀里时不时咯咯咯地乐呵,逗得太后眉开眼笑,一高兴,就赏了嘉嫔一套翠玉首饰。

    嘉嫔得意洋洋地离去时,遇上红颜从长春仙馆送东西来,嘉嫔一见红颜就眼皮子跳,心里咽不下那口气,便等在凝春堂外,要等红颜出来说话。

    红颜本与华嬷嬷一道出门,华嬷嬷见嘉嫔在外滞留,她懒得与嘉嫔打交道,便说不送红颜,让她自己走。华嬷嬷尚能退回殿中避开嘉嫔,红颜不得不出门来应对。

    她到门前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嘉嫔倒也不为难她,只客气地笑着:“姑娘像是长高一些了?也是啊,你正在长身体的年纪,瞧着这身量,本宫那里有些旧时的衣衫没穿过几次,不如都赏了你,姑娘可看得上?”

    红颜可是中宫皇后的人,她不妄自尊大,但真是比一些答应常在还体面,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嫔位赏赐衣裳,她客气而恭敬地应付着,嘉嫔见她言辞间挑不出一点错,眼珠子一转,问道:“这些日子小阿哥难伺候,本宫实在无暇去长春仙馆向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可好?”

    红颜应道:“皇后娘娘一切都好。”

    嘉嫔走进几步,问道:“听说娘娘一直在喝补药,是哪儿不自在吗?”

    红颜却稍稍抬起几分头,正色道:“中宫里的事,怕是嘉嫔娘娘您不能过问的,还请娘娘识得分寸。”

    嘉嫔面色一冷,恨不得当面啐一口,可红颜字字在理,这里更是凝春堂,容不得她发作。

    “主子,万岁爷过来了。”丽云忽然上前来,示意嘉嫔往远处看,果然是御辇缓缓而来,嘉嫔登时心花怒放,扶一扶发髻,将太后赏赐的首饰里挑了一支玉簪子戴在头上,又从乳母手中抱过四阿哥,等皇帝行来,她便抱着孩子摇摇曳曳冲到前头去。

    柔媚的声音一句句往耳朵里钻,红颜难以想象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面,她这辈子就怎么没讨厌过什么人,嘉嫔算是头一个。对了,还有阿玛同僚里的一家太太,每每来家都像蝗虫过境,看见家里什么好的都要拿,可纵然以前那般厌恶,也不如现在对嘉嫔的嫌弃。

    红颜自顾自地想到很远的事儿,压根不愿去看嘉嫔如何谄媚皇帝,偏偏他们走到跟前时,皇帝一眼看到她,主动问起:“皇后差你来的?”

    “是,娘娘差奴婢先送东西来,娘娘正在作画,做成了便亲自来陪太后解闷。”红颜不卑不亢地应道。

    “娘娘原来在作画,臣妾刚才还想,把四阿哥抱去给娘娘看看,让四阿哥向皇额娘请安呢。”嘉嫔亲热地走上来,竟拉了红颜的手说,“姑娘替我向娘娘问声好,说我们小阿哥给娘娘磕头,娘娘既然在作画,我们就不去打扰了。”

    弘历看着她们,见到嘉嫔松手后,红颜微微垂下的脸上那嫌恶的神情,仿佛恨不得立刻找一盆清水来洗洗手,这样嫌弃的神情摆在红颜脸上,竟格外的有趣,弘历不自觉看得笑了。

    嘉嫔误会皇帝念她的好,喜笑颜开地上前来要再次陪皇帝一起去向太后请安,弘历不在乎多她一个,转身往内殿去,红颜这里长舒一口气,嫌恶地看了看被嘉嫔抓过的手,拿出帕子擦了又擦,走远后一并将那帕子也扔了。

    四月过了中旬,皇帝定下了春狩的日子,今年因晚些,不去木兰围场,只带宗亲子弟在京郊跑一跑,此外另有一桩事,派兵驻扎鄂尔坤河、齐齐尔里克等地的事有了结果,先帝几位额驸受命之外,另有富察家的富察傅清,将领兵驻鄂尔坤河。

    去大漠或草原,都不是什么肥差美差,但的确是被皇帝重用之人,才能担负起这关乎边陲安危的重要责任,富察傅清代表富察家前往,对皇后对整个家族而言都贡献极大。

    只是皇后听说傅恒那日回家商议,二哥想也不想就毛遂自荐,其他兄弟自然乐得避开,她知道二哥耿直老实,但二嫂三十过半再次有了身孕,他怎么舍得把妻儿留在京城。

    皇后疑惑的事很快有了解释,傅清竟是请旨举家迁往鄂尔坤河。这日皇帝带六宫及宗亲出来狩猎,富察家随驾伺候,皇后有机会与二嫂说上话,二夫人心里十万分的尴尬,面上则笑着说:“哪有比一家团聚更好的事,鄂尔坤河也非山穷水恶之地,妾身放心不下二爷,二爷也放心不下妾身,不如一道去的好。”

    说话时,一身红装的和敬公主跑来跟前,向母亲和舅母显摆自己新的骑马装,而红颜跟随其后,也换了白玉色的骑马装,这是她自己带进宫的衣衫,但才进宫不足一年,袖口都短了。

    皇后笑道:“早知道把我旧的拿给你改一改,瞧你这衣裳捉襟见肘的。”又抓了和敬道跟前千叮万嘱,要她一定小心。

    此刻营帐外号角声响,众人忙簇拥皇后出来,与其他人一道目送皇帝出猎,二夫人跟在皇后身边,总觉得有谁正盯着自己,悄悄四处看一眼,目光与不远处的娴妃有一瞬的接触,她登时心惊胆战。

    丈夫没有撒谎,真是这位不怕死的娘娘招惹上他们家,她又如何能告诉皇后,之所以决定居家迁入鄂尔坤河,为的就是避开这一位。

    “皇额娘,等我打了猎物回来,咱们烤了吃。”公主兴奋极了,爬上马挥着鞭子就冲皇帝奔去,红颜紧随其后,皇后还是第一次看她骑马,想不到那个走一趟圆明园就晕车的小丫头,马术竟如此娴熟,红颜身上,还真有许许多多她想不到的事。

    这一边大阿哥与其他皇室子弟列队恭迎圣驾,弘历骑马缓缓而来,但见女儿策马奔来,她一袭红装英姿飒爽,可身后头,却另跟了一个白衣女子,走近了才看清是红颜,皇帝也觉得十足新鲜。

    大阿哥笑道:“和敬你不要来添乱,等下跑起来尘土飞扬,你就要哭了。”

    公主将马鞭挥得嗖嗖作响,反驳道:“大阿哥可别看不起人,你几时瞧见我哭过了?”
正文 076弘历受伤(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膝下曾出生三个女儿,唯有和敬健康长大,且是皇后嫡出,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掌上明珠。此刻见她这般勇敢无畏,不输男儿的劲头,越发喜欢。朗声与大阿哥几人道:“只管去追捕你们的猎物,她不会妨碍你们,不要到头来连你妹妹都比不过。”

    大阿哥扬了扬精神,顿时热血:“且等皇阿玛发令,儿臣这就去了。”

    猎场中尘土飞扬,几乎看不清人的脸,皇后与诸妃高坐看台上,只看得见和敬一身鲜红十分亮眼,皇后不安地望着场下动静,但见皇帝一声令下,轰隆的马蹄声响起,扬起几丈高的尘土,连醒目的和敬都被融进沙尘里。

    “皇额娘。”一声稚嫩的男孩儿童声,皇后心中不禁抽搐,昔日永琏也这样跟在身后叫唤,可现在儿子与她,已是阴阳两隔。

    转过身,是纯妃领着三阿哥来,小童儿与他的哥哥并不相像,且更瘦小些,他乖巧地来向皇后请安,娇滴滴地说:“皇额娘,等永璋长大了,我也像大哥一样去骑马。”

    纯妃上前向皇后行礼,她一贯沉默寡言,见皇后与三阿哥好声说着话,便不在边上站着,去到自己的座位,与旁人一同等皇帝归来。

    看台上以皇后为尊,除去一众亲王大臣家的女眷,依次有贵妃、娴妃、纯妃、嘉嫔、海贵人、陈贵人、柏贵人、裕常在、张常在等等的坐席,独有贵妃的座位空着,她虽然跟来了,但禁不住车马劳顿,正歇在帐子里。

    嘉嫔则见风沙太大,吩咐乳母将四阿哥抱回去,转身见皇后领着三阿哥说话,那般温柔亲昵,仿佛亲生母子一般,叫她心里不舒服。

    再往座次上看,皇后之下,贵妃、娴妃、纯妃三位,挨下来就是她了,宫里嫔位的主子就她一个人,再往下海佳氏那些货色都不成气候,她们想越过自己只怕要等下辈子。而她往上这三位,不,算上皇后是四位,看样子也就纯妃的三阿哥算得上绊脚石,其他几人怕是这辈子生不出什么了。

    嘉嫔想着,不禁心中热血涌动,可是见三阿哥与皇后那么亲昵,害怕皇后与纯妃联手扶持三阿哥,不自觉地就走上前,笑着与三阿哥说:“等我们四阿哥长大了,哥哥也要带着弟弟去骑马呀。”

    三阿哥见嘉嫔伸出手,他倏地扭过头去抱着皇后的身子,小孩子的嫌恶之态众人都看在眼里,皇后只管拍拍他的脑袋权当没看见,更不搭理面前的嘉嫔,转身问纯妃:“方才怎么没出来,我还以为你也不舒服了。”

    纯妃恭敬地欠身,淡淡地说:“三阿哥瞧见人多马多,有些害怕,臣妾哄了一阵子。”

    皇后揉着三阿哥的脸道:“傻孩子,这有什么而可怕,瞧你和敬姐姐,那么点儿大就跟着骑马去了。”一面与纯妃道,“他明年就要上书房,就这一些日子还能贪玩,时常带他来长春仙馆,让和敬与他作伴,男孩子要更活泼些才好。”

    纯妃听命,而三阿哥也不再纠缠皇后,乖巧地回到纯妃身边。嘉嫔早已悻悻然回座,她一坐下,海贵人就听见嘀嘀咕咕的声响,不必细辨也知道,又在咒骂着谁。

    此时扬天的尘土沉淀下来,渐渐看得清眼前的一切,出猎的人们早已隐没在树林里,皇后抬眸看了看日头,盼着时辰快些过去,她的和敬能早点归来。但转念一想,有红颜陪在身边,突然就心定了,她知道不论发生什么,红颜一定会保护好和敬。

    林子里,众人越走越分开,弘历今日只是来散心,让皇家子弟们出来跑一跑,并不打算要大干一场,正好和敬非要跟着来,他便一直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女儿,生怕她在林子里出点什么事。

    可远远地看着,总会把目光落在红颜的身上,没想到这小姑娘骑马的技术如此娴熟,就是在树林里穿梭,也毫不露怯。皇帝记得红颜是汉人,想到纯妃的诗书才情,人们常说汉家女子也就文墨强一些,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又哪里比蒙满女子弱?

    和敬一心想要展露本领,好让那些宗室子弟对她刮目相看,这会儿心急顾不得是在树林里骑马,不断地勒紧缰绳抽打马鞭,想要它跑快些好寻找猎物,红颜一直在身后提醒她慢一些,和敬恼道:“你别嚷嚷,猎物都被你吓跑了。”

    红颜只能闭嘴,小心翼翼地跟随公主,但是眼瞧着公主横冲直撞,恨不得上前与她同乘一匹马。

    弘历带着人跟在后头,但若瞧见飞禽掠过,也会拉弓射猎,此刻箭矢便瞄准了停在树梢上的野雉,正拉满弓弦,忽然听见远处马匹嘶鸣,女儿的尖叫声随之传来,皇帝眉头一紧,丢下弓箭便策马追了过去。

    和敬坐下的马正疯了似的直往前冲,红颜被吓得不轻,好在她马上功夫娴熟,策马加鞭跟上来,一个劲儿地喊公主夹紧马肚子收缰绳,可是和敬已听不见什么话,被马匹颠得七荤八素已经傻了。

    弘历赶上来时,但见一袭白衣的红颜策马赶在了和敬身旁,探出身子抓住了她的缰绳,奈何两匹马根本没法儿保持相同的步伐,而和敬的马匹被突然勒紧缰绳,吃惊得掀起前蹄,几乎把整个身子站直了,和敬哪里还抓得住,身子往后一仰便摔下去。

    这一幕看得弘历浑身紧绷,心几乎跳出胸膛,但下一刻竟看见白色的身影扑了过去,抱住了女儿的身体,两个人一同从马上滚落。

    弘历早已下马冲了过来,果然看到红颜抱着和敬滚在地上,和敬被她紧紧抱在怀中,像是红颜先落地,和敬安然无恙地躺在她身上。

    “皇阿玛……”公主看到父亲来,顿时大哭。

    红颜吃力地睁开眼睛,心想总算没事了,可就在侍卫们走上前,她的马不知是不是踩到了蛇,好端端地突然嘶鸣惊跳,撒腿就朝人群冲来,而皇帝正背对着那里伸手要抱女儿,只听得众人大喊“皇上小心”,一声重响下,红颜看到皇帝的身子朝她扑下来,她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然而皇帝并没有受重伤,巨响声是马匹自己撞上了树干,弘历出于自保避让,才倒下压在了红颜身上,不过这一下他的胳膊也被树枝刮伤,而红颜因为重摔在地一时还未清醒,唯有闯祸的公主虽然被吓得不轻,但浑身没一点伤处。

    围猎并没有因为这一场闹剧结束,皇帝简单包扎了伤口后,依旧主持了整场春狩,皇后则带着女儿回营帐,并派人照看受伤的红颜,直等太医查看没有重创后,她才松了口气。

    和敬一直在乳母怀里抽噎,皇后想要去抱抱她,和敬也因为太丢脸而不敢面对母亲,皇后无奈地看着女儿,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太后那样爱惜皇帝,怎么可能不追究,她的女儿兴许还会受到惩罚,她的心肝宝贝在太后眼里,不过是个女孩儿罢了。

    看台之上,妃嫔尚未散去,帝后没有让事态扩大,是不愿闹得人心惶惶,可有的人听见消息,却幸灾乐祸,海贵人亲耳听嘉嫔对身旁的丽云说:“她是不是以为女儿能骑马射箭,就能当儿子养了?”

    海贵人听过嘉嫔无数刻薄的话,而嘉嫔似乎也从不忌惮被她听见,这种口说无凭的事海贵人就算去告状,嘉嫔也能抵死不认,那种话海贵人还真是轻易说不出口。

    此时白梨悄然到身后,轻声告诉主子:“那个红颜没事呢,不过她救了公主一命,看来是要有大福气了。”

    红颜福气与否,都是后话,眼下皇帝受了伤,才是头等大事。

    行猎的队伍于当日傍晚回到圆明园,太后亲自赶来韶景轩,亲眼看过皇帝的伤口,一遍遍叮嘱太医要小心照顾,知道在围场时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狠狠训斥了吴总管,就差把皇后也连带算上责任。

    然而祸头是在和敬公主身上,小姑娘战战兢兢来向祖母与父亲请罪,皇帝宠爱女儿,且他受伤和女儿不相干,但想要开口袒护,却被太后喝止。

    太后似乎是忍了好久,今日一股脑儿地倒出来,训斥孙女道:“这些日子你行为古怪,终日折腾些男孩子的事,仗着我疼你就无法无天,你是个女孩子,你是大清的公主,瞧瞧你的姑姑们,哪一个像你这样?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旨意,不许随便出门,给我好好地闭门思过收收心。”

    和敬一向乖巧体贴,二阿哥去世后,更是全心全意宽慰长辈,最近却不知不觉改了性子似的,这会儿被祖母训斥,竟抬起头顶嘴道:“皇祖母,女孩子怎么了,我们满人难道不是马上得天下?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呢。”

    太后被噎着,气得变了脸色,皇后忙上前拦住了孩子,训斥她:“你昏了头,还不向皇祖母认错。”
正文 077母女连心(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不得不起身,冷脸对着女儿,含怒道:“做错了事还理直气壮,你哪里来的胆子,立刻随你额娘回去闭门思过。”

    他一面看向皇后,希望安颐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此刻若不这么做,太后下不来台,小孩子不懂事什么都能原谅,只是大家都在气头上,没必要把本无关紧要的事发展得不可收拾。

    皇后果然会意,微微颔首,夫妻俩一切都在不言中。之后就向太后屈膝请罪,道:“是儿臣教导无方,皇额娘不要与她计较,儿臣这就把孩子领回去好好教训,皇额娘千万不要气坏身子。”说着话,她拉扯和敬一道跪下,小姑娘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又再次顶撞:“与额娘什么关系,都是我的错,额娘为什么要请罪?”

    太后不住地摇头,看不透似的看着她的孙女,乖巧的女娃娃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若是从前,她早就扑到自己怀里来撒娇了,今天她这是撞邪了不成?

    “安颐,带和敬回去。”弘历语调听似冷冷的,但分明避开母亲,朝皇后递过温和的眼神。

    皇后心中五味杂陈,她早有准备太后会责备和敬,可没想到这祖孙俩竟会闹得这么僵,她这会儿一个巴掌打过去,能把和敬怔住,也给足太后面子,可有意思吗?这是她的女儿,她不疼谁来疼,只怕在太后眼里,恨就恨和敬不是个阿哥。

    “儿臣告退。”皇后向太后行礼,拽起女儿的手,和敬半推半就地跟着母亲离开,外头肩舆已经在等候,皇后却道:“你们抬着肩舆先走,我和公主走走,吹吹风。”

    和敬木愣愣地跟着皇后,感觉到母亲牵着自己的手越来越凉,小小年纪突然感觉到心痛,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韶景轩中,皇帝为太后端上一碗热茶,太后叹道:“你歇着吧,伤口不小呢,别大意了。”

    “皇额娘消消气,和敬还是个孩子,这个年纪正是有主意的时候,儿子和安颐会好好教导她。”弘历耐心地劝慰着母亲,又忍不住为皇后辩护,“安颐才失去了永琏,朕尚且想起来便心痛,她何尝不是日日夜夜在煎熬折磨,难得她能打起精神周全所有的事,还请皇额娘对她不要太多苛责。便是她现在若宠溺和敬,也是情理之中,安颐贤惠聪颖,她不会把和敬教坏。”

    太后知道儿子夫妻恩爱,她也从没打算破坏他们的感情,可她的儿子是大清的皇帝,想当初德妃娘娘如何费尽心血为康熙爷培养出最优秀的皇子,这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她盼着弘历能坐稳江山,盼着弘历能做一个不愧对先祖的明君。

    “额娘如今倒成了恶人,皇后现在看我的眼神也和从前不同。”太后苦笑,“她一定是想,我望穿秋水地盼着她再为你生一个皇阿哥,她忌惮我、我猜忌她,情分大不如前。”

    弘历忙道:“安颐不敢,额娘不可冤屈了她。”

    太后红了眼睛,语调里透着悲伤:“儿子,我是盼着你们都好,与其说我无形中给了安颐压力,可天长日久,到将来束缚她的还是她自己。这条路你们不得不走,但若实在走不下去,就早早变通了才好,退而求其次,又何尝不可呢?”

    弘历心里沉重,脸上带着微笑,道一声:“额娘放心,眼下还早呢。”说这话时,弘历不禁想到了红颜,今天若非红颜,和敬要有什么闪失,安颐才真正要绝望了。

    去长春仙馆的路,要路过湖边最美的一片景色,若是平日母女俩散步,公主早就跑去采许多的花朵回来,亲手给额娘簪在发鬓上。可今天晚霞绚烂,大好的景色下,只有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走过,但皇后一直牵着女儿的手没有放开。

    终于回到长春仙馆,里里外外的人都散了,和敬跟着母亲到内殿,她觉得自己会挨骂甚至会挨打,额娘从前教训二哥时,还是很严厉的。她一咬牙,自己跑去书桌上拿来额娘作画用的竹尺,含泪回到母亲跟前,双手奉上道:“皇额娘,是、是我错了……”

    皇后轻轻一叹,眼中只有温柔,将竹尺拿开,屈膝蹲下与女儿平视,含笑问:“不怕疼吗,是要打手心还是打屁股?”

    门外头,红颜正兴冲冲地来,听说皇后和公主回来了,她特地想来告诉主子们她没事,虽然背上疼得要裂开似的,但公主没受伤,她就满足了。没想到一进门,就听见皇后再问公主要打哪里,她心里一紧,怪不得刚才千雅在门前劝她别进来。

    红颜停下脚步,不知该继续进去还是退下,犹豫的时刻,伴着公主的抽噎,皇后很温柔地问着:“和敬你告诉额娘,最近是怎么了,华嬷嬷说你之前缠着她许久做得兔娃娃,好容易做成了,却拿到手就丢开,说什么再也不要玩娃娃。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吗,为什么不玩了,骑马射箭,就那么有意思?”

    “没意思,骑马颠得屁股疼,一点都没意思。”小公主哭着说,突然崩溃了似的,“可是她们都说,额娘没儿子了好可怜,以后会被其他娘娘欺负,我不要额娘被欺负,我也可以像二哥一样的。”

    女儿的话,让皇后的坚强随着心一道碎了,可她不能对着女儿哭,她若不做女儿的依靠,不让她感觉到安全,难道要让孩子一辈子觉得因为自己不是儿子,就对不起母亲吗?

    “额娘一点都不可怜。”皇后把泪水忍下,小心擦去女儿的泪珠,将她满满地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屁股道,“别人的嘴爱说什么,咱们管不了,额娘只要和敬开开心心,就心满意足了。你二哥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可是他一定希望妹妹能过得好,希望额娘能过得好,咱们都要好好的,不叫二哥担心是不是?”

    公主哭问:“永璋可以回纯妃娘娘那里,额娘为什么不接我到身边?”

    皇后坦率地说:“是额娘不好,额娘有私心,你若来了皇阿玛就不能常常来,有你在跟前,皇阿玛会有所顾忌。额娘想和阿玛多待一会儿,就顾不得和敬,是我不好。”

    公主却嚎啕大哭,把她憋了好久的心事都说出来,哭着恳求:“我听见乳母说,额娘是想再生一个弟弟,她们说要是这样,额娘的身体会吃不消,我不要额娘死。”

    门外头,红颜捂着嘴已是泣不成声,进来看动静的千雅撞见,赶紧把她拖了出去,避开旁人给她擦眼泪,着急道:“你又傻了,好好的站在门口哭什么?”

    红颜啜泣了片刻才平静下来,而内殿里皇后唤人送热水,千雅便丢下她过去伺候。进门才知道公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后也是眼圈微红,她看到地上有竹尺,和其他宫女一样,都误以为公主挨打了。

    只有红颜晓得,母女俩是互相说了心里话,平日那么可爱又骄傲的公主,心里竟有那么多委屈,二阿哥的死带来的悲伤,已经在宫里在园子里都淡了,却一直还缠绕在这对母女身上从未消失过。

    公主挨打的事渐渐传了出去,太后本有心留意这边的动静,真听说孙女挨打,又实在心疼,打发华嬷嬷亲自来接公主去凝春堂,和敬起初不愿意,但一想到母亲说她不在这里父亲就会常常来,她不愿其他妃嫔从皇额娘身边分走阿玛,便顺从地跟着华嬷嬷走了。

    皇后知道太后心里很疼孙女,只是今天的事来得急,又因为嫡子的事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一场有惊无险的闹剧剪断了这根弦,大家瞬间都变得不理智。把女儿送走她没什么不放心,但这样闹一场,实在觉得身心疲惫。

    冷静下来,想到救了女儿一命的红颜,开口要问千雅如何,竟看到红颜已经站在门口,不免奇怪:“你怎么起来了,太医说你摔得不轻。”

    红颜走近些,强忍着背上的疼痛,硬气地说:“奴婢没事呢,娘娘千万不要担心,林子里都是软泥草垛,一点没事。”

    皇后上下打量她,脸色明明那么差,还非要装模作样,她慢悠悠绕到红颜身后,冷不丁往她背上轻拍一巴掌,红颜登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唇齿都打颤。

    皇后训道:“还不快回去?难道是救了和敬,来向我邀功?”

    眼看方才还浸透在悲伤里的娘娘,此刻已经那么冷静,红颜更心疼,垂着脑袋说:“刚才是想来邀功的,结果撞上您和公主说心里话,公主一哭,奴婢心都碎了。”

    “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心。”皇后笑她,“还心碎,怎么个碎法?”

    可红颜的眼神那么真诚,分明就是在心疼自己,女儿的哭泣还绕在耳畔,她富察安颐还是有福的,老天好歹还给她留下个好女儿,这一刻才把眼泪浮出眼眶,但深呼吸后又坚强地说:“我的女儿,自然要我自己来疼,太后有太后的立场,我不怪她。”

    红颜道:“公主说怕您被别人欺负,奴婢还记着宝珍姑姑的话,她当初叮嘱奴婢,往后除了伺候您,还要护着您,还要为主子防小人。”

    皇后轻笑:“宝珍的话,你也信?”可她心里明白,这这话一点不错。
正文 078嬉戏(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执拗地说:“可奴婢答应过皇上,要一心一意照顾您,不论将来发生什么,奴婢都要护着娘娘。”

    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脸,想到她舍己救下和敬,皇后心里万千感激,但面上只笑:“沦落到要你来护着我,是何等不堪了,你也不盼着主子好?”

    红颜倏地捂了嘴,的确是,何必非要让娘娘落在不堪的境遇里,她一个小宫女能做什么呢,娘娘要一辈子都荣光万丈才好。

    “红颜啊,谢谢你,倘若和敬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怕是真要活不下去。”皇后很轻声很轻地说后半句,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想,小心推了红颜,“赶紧歇着去,你养好了伤我才安心把你留在身边,别落下病根。”

    “娘娘,奴婢真的没事……”

    虽然红颜嘴硬,但背上的伤实打实的疼,她一晚上没能好好睡,第二天皇后清早去凝春堂请安时,她才刚迷迷糊糊睡过去。好在皇后下旨这些日子都不许她出门,要安心把伤养好。

    而红颜万万没想到,她救了公主的事不仅被传出去,连她阿玛魏清泰都受到了赏赐,甚至晋了一级官衔,谁能想是一个女孩儿为家里争来荣光。那些平日里嫉妒红颜得宠的,见她能舍命豁出去,也是佩服得不行,且不论她是否忠心护主,若是淡淡为了争宠,常人还真做不到这一步,不怪她能在主子跟前左右逢源。

    凝春堂里,太后与皇后促膝长谈,昨晚婆媳俩并没有闹僵,但必然彼此心中有芥蒂,即便今天说了一上午的话,也不见得能解开心结。但皇后识得自己的分寸,在婆婆跟前,她除了孝敬太后外,再无别的立场,而她唯一的安慰,便是弘历待她好。

    这一边,傅恒昨日因去为兄长奔波驻兵之事,没有随驾行围亦不在圆明园里当差,今早才得知公主遇险皇帝受伤的事,听说红颜伤的最重,他一清早就赶进园子里。此刻手里揣着伤痛的膏药,徘徊在长春仙馆外,皇后已经去了凝春堂,他大可以找人直接把这东西送给红颜,但上一次他这么做就被姐姐责备,可他也担心若是经由姐姐转送,只怕到不了红颜手中。

    傅恒不可能长时间在长春仙馆外逗留,不得不离开后,在圆明园里转一圈,再回来时已经时近正午,那么巧遇上皇后归来,肩舆还未停下时,皇后就看到弟弟的身影,心中苦笑,自己有什么事都不见得他跑这么快,如今为了一个小姑娘,时时刻刻都在意着。

    皇后将傅恒叫到跟前,不等弟弟开口便道:“她一切都好,不缺你送什么东西。这里虽是园子,也是禁宫的一部分,你不要总若出入无人之境,做好你的本分,难道你要一辈子做个御前侍卫?这点出息,我还不舍得把她给你。”

    撂下这句话,皇后便走了,想她在马齐伯父临终前,说什么无法肩负家族,不要把担子压在她的身上,可那些话是只能对将死之人说,她怎么可能真正抛弃家族,怎么可能对兄弟们不管不顾,便是感恩因为这样的出身才让她到弘历身边,她也不能忘本。可也再没有比她更了解弘历的,对于娘家她富察安颐能做到哪一步该做到一步,皇后了然于心。

    说话时,圣驾从韶景轩的方向过来,他走得怒气冲冲,似乎遇到不愉快的事,傅恒不敢再造次,目送帝后进入长春仙馆,他带着始终没能送出去的膏药离开了。

    皇帝今日的怒意,不为昨日遇险更不是怪皇后没能好好教导女儿,而不等长春仙馆有消息传出去,九州清晏里机灵的人早就打听到,皇帝今天在书房里动了大怒,惹他生气的人,却是大阿哥永璜。

    究竟发生了什么,知道的人甚少,只听说皇帝在书房里大声责备了大阿哥,大阿哥离开韶景轩时眼睛通红像是哭过,这会子传到嘉嫔耳中,她冷冷哼笑:“没娘的孩子好欺负呗,皇上往后可别想欺负我们四阿哥。”

    一面说着,从乳母怀里抱过儿子,可四阿哥吃得多长得快,已经沉得不堪重负,她抱了抱就还给了乳母,揉着胳膊只喊酸疼。

    丽云上来为主子揉捏,一面轻声道:“奴婢前阵子听见闲话,虽然过去好几年,可近来冷眼瞧着皇上对大阿哥的态度,像是坐实那些话。”

    嘉嫔冷冷瞥一眼:“什么事,神神叨叨?”

    “您知道的,皇后娘娘进门前,富察格格已经生下了大阿哥,皇后能不能容得下这位同姓不同宗的侍妾暂且不论,可有人传说皇上是唯恐康熙爷当年的事重演,才……”她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轻声道,“皇上的大伯父什么下场,都说因为背后有那位惠妃娘娘怂恿挑唆,如今大阿哥是没娘的孩子,将来无论如何也争不过其他兄弟,不过是个憋屈窝囊的大皇子。”

    嘉嫔皱眉想着,心中一个激灵,道:“那皇上能瞧得上我们永珹吗?”

    丽云摇头:“奴婢不敢说,您觉得万岁爷如何?”

    嘉嫔不自信地晃了晃脑袋:“我心里明白得很,非要比一比,三阿哥怎么都是排在前头,更何况他还盼着皇后能再得嫡子。”

    丽云问:“娘娘可有什么打算?”

    嘉嫔面色阴沉,朝门前窗外看了一遍,压着声儿道:“既然如此,只能让碍着我们的人消失,等皇上就只剩下我的儿子时,他不喜欢也要喜欢。”

    可嘉嫔上一回为了宝珍去除掉红颜,差点就把自己搭上了。不管是上头没拿到证据还是看在四阿哥的面上,她能逃过一劫是运气好,那么至少此刻说的这些,绝不能急于一时去办。皇帝正当壮年,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妃嫔产下更多的皇子,嘉嫔也不傻,现在走得太激进,只会让她的儿子在将来成为众矢之的。

    然而另一处,同样听得大阿哥受责的事,纯妃正心无旁骛地写着扇面。

    夏日将至,皇帝向来扇不离手,纯妃将平日他们联的诗抄录上,这才刚刚搁下笔,像是压根儿没听见贴身的宫女抱琴在说什么,只管吩咐:“取云南新贡的象牙扇骨来。”

    抱琴见主子对外头的事毫无兴趣,便只好去取来扇骨。纯妃小心翼翼将扇面装上,可是好容易做成了,徐徐展开扇子时,却觉得她那一手娟秀的字迹,和这清俊的象牙扇骨并不相称。

    抱琴在一旁看着,不自禁地脱口说:“这扇骨,像是配上一幅水墨山水的画,才好看呢。”

    纯妃不禁看了她一眼,抱琴自知失言,赶紧闭嘴垂下了头。

    “皇后娘娘精于丹青,不仅是宫里,整个皇室都无人能比。”纯妃摸着扇面,静静地说,“娘娘的笔墨值千金,我何来资格请她画扇面,而我的画,也不配在这宫里出现的。”

    忽听得嘶啦一声,抱琴惊见主子把好不容易做成的扇子给撕了,沿着一条条扇骨,将精致的扇面撕得面目全非,她又小心翼翼拆出扇骨,用丝帕擦干净,让抱琴上前拿过,吩咐道:“锁起来吧,我不想再看见了。”

    抱琴怯然问:“皇上每年都从您这儿取扇子,今年还做不做了?不如用墨竹扇骨来做,拿在手里又轻又凉快,这象牙的还沉呢。”

    纯妃看着桌上的碎片,想到皇帝过去年年不忘问她讨一把扇子,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挂的那串细珠蜜蜡,点头道:“把这里收拾干净,我再写一副。”

    春暖花开,距离炎炎夏日尚有些时日,但阳光底下待久了,一件薄衫也会叫人有几分烦热。转眼已是四月底,红颜的伤早已恢复,因她救了公主一命,皇后母女对她更是另眼看待,公主如今一来长春仙馆就爱找红颜玩耍。

    对和敬而言,她既想常常见到母亲,又担心自己碍着皇阿玛来陪伴额娘,于是常常请安后,就拖着红颜去外头玩耍。

    宫里就和敬一位公主,永琏死后她越发少了玩伴,女孩子不拘泥四书五经,最是天真烂漫的岁月,就该开开心心地玩耍,皇后自己没有圆满的童年,总是希望女儿将来不要有缺憾,比起让红颜陪着她,既然女儿喜欢,就乐得要她们作伴。

    这日阳光绚烂,有几分初夏的味道,公主撺掇红颜陪她去园中小溪里捞蝌蚪,这样的事红颜小时候常常干,可带着公主去蹚溪水,她怕公主着凉或摔跤,犹犹豫豫地不敢答应。

    但磨不过公主纠缠,到了从西峰秀色的泉水引出的小溪旁,边上有树木掩映,公主竟然直接甩了鞋袜往溪水里踩,乳母嬷嬷都没跟着,只有红颜一个人,她拦也拦不住,在岸上捧着公主的鞋子,不断地请和敬赶紧出来。

    和敬踩到凉凉的水,一路过来的燥热都散了,哪里肯轻易上岸,又看到石缝里有小鱼和蝌蚪,兴奋地喊着:“红颜你赶紧下来,别捧着我的鞋子了,把琉璃瓶拿上,装了小鱼儿给额娘看。”

    “公主您上来,奴婢去捉好不好,您先上来。”红颜不敢。

    和敬见她婆婆妈妈,没好气地撅了嘴,又一个激灵,便弯下腰掬了一把水就朝岸上泼,红颜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胸前的衣襟都湿了。

    这狼狈的模样,让和敬看着好笑,便不断地用水泼红颜,红颜四处闪躲,正要求饶时,和敬被脚下的石头滑了一跤,扑通一下整个人跌进水里去。红颜吓坏了,穿着鞋子就跑下去,本以为公主这一下必然摔疼了要哭,没想到才靠近,猛地被清凉的溪水浇在脸上。

    小公主的笑声比潺潺溪流还要动听,红颜想到前些日子还抱着娘娘大哭的孩子这会儿这样开心,自己也欢喜起来,脑中一热,也掬水泼向公主。和敬被浇得迷了眼睛,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陪她玩耍,两人年纪不过就差了五六岁,红颜比那些沉闷刻板的老嬷嬷有意思多了。她一面揉着眼睛,一面大叫:“红颜你大胆,给我等着瞧……”

    不远处,皇帝正带着几位大臣往西峰秀色来,为了端午摆宴的事,商议如何布置宴席。因这一次将请了各国使臣和大漠草原上的王爷们,特别是准噶尔部也要有人来,皇帝很重视这一场宴会。

    一行人远远就听见笑声,在沉闷的禁宫里实在新奇,吴总管早早派人去打听,这会子回禀说是公主在前面玩耍,皇帝一时有了笑意,命其他人原地候命,他只带着傅恒过来。

    红颜与公主浑身都湿透了,虽说日头底下温暖,终究不是盛夏,皇帝赶来时两人已经冷得发抖,边上也没有其他奴才跟着,傅恒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公主裹上,弘历瞧见女儿这么皮,又是担心又是欢喜,小姑娘自知玩过了头,娇滴滴地上前挽着皇阿玛的手说:“阿玛不要告诉额娘,额娘要训我了。”

    弘历宠溺地拍拍女儿的脑袋,本想责备几句,但摸到小脸儿冰凉,担心她冻着,一把将女儿抱起来,让人领路到最近的殿阁好换衣裳。

    转身时才想起红颜也在一旁,此刻定睛看,浑身湿透的小姑娘,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已渐渐长成的玲珑的曲线显露无疑,她正羞涩地捂着胸口。

    这一幕傅恒也看见了,他巴不得再脱一件衣裳把红颜裹住,可皇帝能直视红颜,他不得不避开目光,心里翻江倒海时,皇帝却说:“你也跟着去吧,这样回长春仙馆,实在不像样。公主年幼贪玩,你要有分寸,别做出叫皇后担心的事。”

    和敬见红颜受责备,便缠着父亲道:“皇阿玛,我冷,我要换衣裳。”

    弘历担心女儿着凉生病,便顾不得红颜,抱着和敬去附近的屋子收拾。红颜舒了口气,小心翼翼跟在身后,忽然有人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她下意识地接过来,再抬头看时发现是富察大人,不过他来去匆匆,嗖地一下就跑开了。

    等公主和红颜分别收拾好,皇帝已经离开去办正经事,吴总管就怕公主又贪玩,派了十几个太监宫女把她们送回去,结果小鱼儿蝌蚪没抓着,和敬和红颜被一道罚在太阳底下站着。

    不过这样晒着太阳,身上的寒气几乎散尽,公主更毫无悔过之心,瞧瞧拉了红颜的衣袖说:“下次我们再去别处玩,圆明园里有好些有意思的地方。”

    红颜看到公主脸上灿烂的笑容如此可爱,心里高兴,便眼眉弯弯地笑着点头答应了。
正文 079朕也喜欢(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站在窗下,见女儿罚站还不老实,面上却是宠爱的笑意。自从永琏死后,小丫头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今天她是没瞧见俩人湿漉漉的模样,但自己从小不能做不敢做的事儿,女儿却做到了。

    回忆童年,皇后只剩下学习各种各样的本事,略长大一些便带着傅恒一道学,姐弟俩偶尔偷偷摸摸的嬉戏,或是尚未尽兴就不得不收敛,或是才有个主意就被大人察觉,虽不至于受责打,但代价往往是更沉重枯燥的学习。姐弟俩在一起的时光很短暂,皇后很快就出嫁,但与弟弟那几年,算是最快活的一段。皇后疼爱傅恒,比起其他兄弟更在乎费心些,也不是没道理。

    她轻轻一叹,唤过千雅:“把她们叫进来。”

    红颜跟着公主回来,小女儿一进门就扑进母亲怀里撒娇,喊着这儿疼那儿疼,说在溪水里摔了一跤屁股也疼,皇后被她揉搓得无可奈何,便吩咐:“往后每日让红颜跟着你,随你舅舅去学骑马,你是大清的公主,马上功夫怎么能不好。上回吓着了,怕你往后一辈子都不肯再骑马,这样不好。”

    和敬眼中放光,欢天喜地地缠着皇后问是不是真的,皇后反问红颜:“每日陪公主一两个时辰学骑马,你可愿意。”

    红颜连连点头,皇后又问:“识字吗?”

    “念过《三字经》《千字文》,家里没敢让多读书。”红颜应道。

    公主却蹦跳起来,上前拽着红颜与额娘说:“不如让红颜做儿臣的伴读,乳母嬷嬷们都不爱听念书,每次都躲懒把我一个人扔在书房,有红颜陪着儿臣就能收心了,额娘好不好?”

    这是皇后未曾想的,但转念一想,她既然默许了红颜多多与傅恒接触,不如让红颜也学些真本事,将来若有缘分做了富察家的女主人,没有学识也不成,不必像纯妃那样能吟诗作对,多识得几个字,也不怕叫人欺负。

    虽然面对弟弟态度十分强硬,可皇后一直在为他铺着前路,便答应了女儿的请求,更严肃地说:“往后不论是念书还是玩耍,都要大大方方,你来与额娘好好说,哪里有不依你的?再像今天这样偷偷摸摸跑出去,就不是罚站了。”

    公主根本唬不住,但知道往后有红颜作伴,欢喜极了,额娘说什么她都听,缠上来捧着皇后的脸颊,娇滴滴地说着:“额娘,我亲亲你。”竟重重地一口唆在母亲脸上,皇后一愣,心里满满地溢出甜蜜来。

    永琏和自己没缘分,再痛苦也回不来了,这样好的闺女在身边,她还求什么,能不能再有孩子,一切随缘吧。

    红颜见皇后与公主如此相亲相爱,只傻傻痴痴地笑着看,却不知有一个人在得到此刻皇后的决定后,高兴得一整夜没睡好。

    隔天一早,傅恒来长春仙馆请安,领旨往后的日子教导公主学骑马,而皇帝因觉得傅恒可靠,一并让纯妃把三阿哥也送来,一则让她们姐弟亲近亲近,更省去再找人来教三阿哥的麻烦。

    故而纯妃一早也来了长春仙馆,此刻看着傅恒行礼,皇后与之说了几句,自己也客气道:“三阿哥年幼淘气,不曾吃过什么苦,若是太过娇惯,还请富察大人多多包涵。只管好好摔打摔打他,男孩子成器才是要紧的事,皇上既然许诺了你,磕着绊着断不会追究,大人不必太多顾忌。”

    皇后知道纯妃向来得体,今日这番话也是,可那毕竟是人家的儿子,她少不得嘱咐傅恒:“一切以三阿哥周全为重,和敬是脱缰的小野马,别由着她闹弟弟,三阿哥还小呢。”

    傅恒领旨而去,本来纯妃若不在,他必然要说些感激姐姐这番安排的话,此刻唯有报以微笑,好在姐弟连心,皇后能体会他的快活,不久便要他跪安,自己留纯妃再说几句话。

    长春仙馆外,公主带着三阿哥与红颜已经在等候,傅恒出门来目光却只停在红颜身上,压抑着兴奋心情,笑道:“娘娘说你骑术极好,有你在公主身边,我就安心多了。”

    红颜笑着答应:“奴婢只是陪着公主,大人有什么差事,只管吩咐奴婢。”

    公主已经不耐烦,催促舅舅快些走,三阿哥性子弱,一直拽着姐姐的衣袖央求她别丢下自己。和敬本不大喜欢其他妃嫔生育的孩子,但三阿哥娇小可爱,如今她也没有别的兄弟,见他如此依赖自己,到底生出几分疼爱。

    他们才走不远,但见娴妃一行人从九州清晏来,和敬好不耐烦,可不得不端得礼数,与三阿哥一道上前见过礼,娴妃落落大方,知道他们要去学骑马,嘱咐要小心一些,目光一转落在傅恒身上,竟直白地问:“傅清大人几时离京,听说是举家迁入鄂尔坤河?二夫人不是才有了身孕,如何经得起颠簸?”

    傅恒没有多想,应道:“多谢娘娘记挂,家兄自有安排,臣也不好多过问。至于离京的日子,端阳国宴之后就走。”

    娴妃强撑着笑容掩饰自己的失落,想对傅恒说什么,又开不了口。边上和敬推了推三阿哥,三阿哥很聪明,奶声奶气地说:“娴妃娘娘,我们要去骑马了。”

    “是呀,赶紧去吧,可要小心些。”娴妃回过神,温和地嘱咐孩子们,目光不经意地落在红颜的身上,之后见他们走远,看到傅恒与红颜的背影,恍然是从前自己与傅清的模样,她怔怔地看着出神,被花荣小心提醒,“纯妃娘娘出来了。”

    纯妃一出长春仙馆,就看到娴妃在发呆,而她望去的方向,孩子们跟着傅恒往外走。

    昔日纯妃在宝亲王生下三阿哥时,因先帝不豫,几乎没有人得空来管自己,在身边嘘寒问暖的是侧福晋那拉氏,她心里一直存一份感激。但娴妃的脾气似乎和她不相上下,纯妃无心与人亲近,娴妃本身也无法亲近,倒是两处都省心。

    这会儿两人也是隔着老远对视一笑,就各自走开了。

    且说自从红颜每天跟着公主骑马念书,常常一上午都不在长春仙馆,而傅恒有了这样好的机会,从之前与红颜说不过几句话,变成每日天南海北地闲聊。红颜本来就活泼,发现傅恒见闻广博,也很乐意听他讲,只是公主和三阿哥一直在身边,傅恒没有机会表白自己的心意,而红颜心思简单根本不会往那上头去想,傅恒见眼下的相处这样美好,也不愿轻易破坏。

    但学骑马与念书不同,不需要长年累月的跟着师傅,皇帝对傅恒的期许也不仅仅是让他教导自己的儿女。

    热闹的端阳国宴后,大漠草原各番邦的事有了定数,皇帝紧张了一个春天的神经稍稍放松些,五月中旬一日午后,皇帝来长春仙馆避暑小憩,见红颜端茶来,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道:“怎么瞧着,你像是晒黑了不少?”

    红颜不禁赧然,捧着茶盘退后几步,皇后在一旁笑道:“天天一清早陪着和敬去骑马,和敬自己也晒黑了呢。昨天闺女还跟我说不想骑马,人人见了她都说晒黑了,她知道要漂亮了。”

    提起女儿,皇帝展颜笑道:“那就别再学了,天气越发得热,入了秋再学不迟。朕也有差事要交给傅恒,让他再举荐一个人来教,朕也不能总把他拘在马场,你二哥去了鄂尔坤河,留在京城的一些事就让他接手吧。”

    皇后听这话,心叹傅恒要失落,但看了眼红颜,她倒是毫无反应,反像是在乎自己晒黑了,偷偷摸了一下脸蛋。皇后不以为意地对皇帝道:“就照皇上说的,先停了吧。”

    如此一来,隔天便是红颜最后一次跟着公主去学骑马,小孩子对此无所谓,反而畏惧暑天炎热,一如往日地在马场欢快地奔跑。

    还是红颜有心,将那日溪水里嬉戏后,傅恒匆忙间递给她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归还,抱歉地说:“一直想着要还给您,莫不是带来了忘记这一茬,就是留在屋子里没带出门,今天是最后一天跟着大人学骑马,再不交还给您,下次不知几时能遇见了。”

    傅恒完全忘记了这回事,此刻柔软干净的帕子卧在掌心上,像是有淡淡的香气传来,红颜则温柔地笑着:“帕子奴婢洗干净了的,多谢大人。”

    此时和敬策马而来,恰好看见红颜递过帕子给小舅舅,她怎知道红颜是归还,还当是红颜有心赠送。公主人小鬼大,宫里的孩子往往懂事更早些,瞧着红颜漂亮小舅舅英俊,两人很是般配,但她明白宫规森严,这事儿不能嚷嚷,便勒起缰绳调转马头,把跟随而来的三阿哥赶走了。

    这日散了骑马的课,太后说天气炎热,这会儿跑了一身汗去书房闷坐对身体不好,一并连书房的课也停了,派人径直来将公主和三阿哥接去凝春堂。

    红颜见公主阿哥有嬷嬷宫女拥簇,便与公主分开,自己先回长春仙馆去,虽然一路上避开日头走在阴凉地里,可耐不住日头毒辣,还是热得面上做烧。

    经过湖畔时,远远看到皇帝与纯妃娘娘临湖赏荷,她见离得远,便没敢上前打扰,另择了小路绕开走。这一边纯妃笑盈盈说:“比起盛开的花朵,臣妾更爱这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模样。”可是皇帝并没有接她的话,她转身看过来,发现皇帝目光投向远处,那里匆匆闪过一道身影,但她没瞧见是什么人。纯妃又唤了声:“皇上?”

    弘历回过神,应道:“朕也喜欢。”
正文 080小荷才露尖尖角(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纯妃言有深意,笑问:“皇上喜欢什么?”

    弘历怎会轻易露出心思,只道:“小荷才露尖尖角,不是你说的?”

    纯妃并未看清那边是什么人闪过,她也素来不是吃味拈酸之人,便将目光重新回到荷花上,却道:“臣妾那日与永璋到长春仙馆请安,看到皇后娘娘画了一半的荷花图,娘娘似乎喜欢盛夏开满的景色。”

    弘历道:“那是为太后所绘,太后喜欢热闹喜庆。”他展开手中的墨竹折扇,为纯妃遮挡烈日,说道,“站久了怕中暑,你若喜欢朕让人移栽在缸子里放到你院中,日日走那么远来观赏太辛苦。”

    纯妃也不客气:“皇上早些派人送来,再过几日就要开满了。”

    那日午后,就有花匠将荷花移入大水缸,一缸一缸地送到纯妃院中,妃嫔们都在九州清晏聚居,虽各自相安,但这样的动静少不得惊动旁人。或有人站在自家门前看热闹,或有胆大地去和纯妃套近乎一同赏一赏这皇帝的恩赐,可心里都明白,皇帝对纯妃恩重,非旁人可比,而纯妃胜就胜在她满腹的诗书才华。

    女人们若是比容颜,胭脂水粉金银珠宝,可以堆砌揉捏出各色各样的美丽,但唯独这诗书,皇帝爱才,若是轻易在他跟前班门弄斧,在他看来可能只是邀宠的伎俩和丑态,遇上喜欢的人,尚能陪着说笑几句,若是平平淡淡的,怕就没有下一回了。

    故而女人们纵然羡慕甚至嫉妒纯妃的才华,也未有敢轻易在诗书上与她攀比,所以这将荷花送到门前的恩赏,也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了。

    可是对纯妃而言,她心中有皇帝,自然就会在意皇帝心中有什么人,此刻比起满眼娇嫩的花苞,她更在乎今天皇帝到底是把目光投向了谁,抱琴说她看见是个女孩子,可园子里那么多女孩子,皇帝平日也不见得多看一眼。皇帝虽然风流,但能入他眼的,绝非美色即可,年少时尚有几分血气方刚,如今他对女子的喜好,早已不是一副皮囊那么简单。

    “罢了,反正早晚有新人来,太后都难道好几回了。”纯妃清冷地一笑,让抱琴应付那些来赏花的妃嫔,冷冷地回房去了。

    且说公主虽停了骑马,但书房里的功课并未拉下,虽然是女孩子,皇室对于公主的培养也十分看重,隔天还是如旧与红颜在书房念书。

    夏日炎炎,小孩子很是坐不住,公主天资聪颖但少几分吃苦用功的心,诗书文章念过一遍就自以为通了,今日就因晨起在皇后跟前背书结结巴巴,被母亲责罚抄写百遍,今天闷闷地来书房,浑身的傲气,吓得先生都不敢靠近。

    和敬抄了三四遍就坐不住,红颜在一边磨墨,本斜着眼看边上卷着的一本书,突然见公主发脾气了,她赶紧来哄着:“您好歹应付一些,娘娘若真的生气可怎么好?”

    和敬揉着手指头,脑筋悠悠一转,笑眯眯问红颜:“你来抄一遍我看看。”

    “公主?”

    “赶紧坐下。”和敬按着红颜坐下,递给她笔,铺上宣纸,努了努嘴道,“赶紧的,让我看看。”

    红颜无奈,便挽起袖子,一字一字把她并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文章誊写下来,红颜的字是母亲教的,小巧玲珑也算得上漂亮,和敬托着腮帮子笑道:“你与我一道抄吧,咱们混在一起,皇额娘也不会仔细看的。”

    “可是……”红颜明知道皇后最英明,什么事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但是想着公主本就不可能真的抄写一百遍,皇后必然也无心重责,若是能哄着公主静心坐下来抄写,倒也是好事,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有红颜陪着,和敬多少能安分些,两人一起抄写果然快了许多,眨眼就攒了十遍,公主掰着手指头算:“再抄十来遍就成了,我跟额娘撒个娇,额娘不会生气。”

    话音才落,公主脑袋上被折扇轻轻一敲,她恼怒哪个奴才敢对她动手,一回身却见皇阿玛站在背后,小人儿顿时乐成花,张开手要父亲抱一抱,撒娇道:“皇阿玛几时来了,皇阿玛上回来我书房,都是好久好久了。”

    弘历抱过女儿坐下,看了眼边上紧张得浑身僵硬的红颜,又拿过她面前的稿纸,见到一笔清秀的小楷,不禁问:“你的字很不错,小时候学过?”

    红颜垂着脑袋,惶恐不安地憋出几个字:“是奴婢的母亲,小时候教的,奴婢临摹的也是母亲的字迹。”

    弘历颔首:“甚好。”一面在女儿额头轻轻一拍,嗔怪着,“胡闹,你额娘最厌恶弄虚作假的事,你还要牵连红颜,真真是欠管教了。快做好了,自己来抄。”

    小公主软乎乎地依偎着父亲,抬起白嫩的沾染了墨汁的手,“皇阿玛,儿臣的手好酸好疼,我已经背熟了,背得很熟了,皇阿玛给我求个情可好?”

    皇帝无心责备女儿,不过逗她玩一玩,看见红颜笔下工整干净,和敬却是龙飞凤舞,虽然公主的笔力比红颜更有书法气息,但如此潦草应对,根本没有静下心。他指责和敬的字不用心写,小公主却笑道:“不如皇阿玛写几个字,也让女儿临摹,皇阿玛把着我的手写可好?”

    弘历欣然应允,随口命红颜磨墨,桌上铺开宣纸,公主趴在桌上,父亲握着他的手,缓缓写下几行字。红颜静心在一旁看着,一直听说皇帝的书法苍劲有力大气磅礴,她伺候在娘娘身边,偶尔也会看到几眼,但此刻握着女儿的手,写出来的字倒是温润平和,一笔一划都是慈父之心。

    公主玩儿得高兴,娇滴滴说:“皇阿玛若是日日来陪和敬,女儿就能安心念书了。”

    弘历嗔道:“先好好过了你额娘这一关才是。”一面责备红颜,“不可再替公主抄写,只当娘娘好糊弄的?”

    红颜吓得屈膝请罪,皇帝却道:“何来的罪过,但你既是伴读,要敦促公主一心向学才是。把这些都撤了,陪着公主静心工整地抄写五遍送去给皇后,就说是朕的意思。”

    和敬大喜,连声谢过父亲,弘历又教导了几句,便离了书房,红颜见平安无事,终于松了口气。

    书房外,皇帝一时无处去,站在屋檐底下停了停,吴总管上前问:“皇上要不要去贵妃娘娘屋子里坐坐,贵妃娘娘早晨送来的绿豆饼,你尝了两块呢。”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却问:“朕原打算去何处?”

    吴总管笑道:“来看看公主的功课,是皇上亲口说的。”

    然而吴总管的笑意里,藏着他洞悉到的帝王心思。方才真正提起说要来看公主的功课,是说到皇后身边的红颜如今是公主的伴读,虽然是好些日子的事了,皇帝日理万机想不到也是有的,可今天听说是红颜伴读,他静了一会儿便吩咐来看看。

    吴总管心里明白,到底是看公主还是看红颜,只有皇帝自己知道了。可红颜是皇后身边的人,吴总管早就留心这个漂亮又多是非的小宫女,总觉得凭帝后的情意,皇帝就是遇见天仙,也绝不会动娘娘身边的人。

    皇帝的心思不知飘去了哪里,便照吴总管的话,往九州清晏去与贵妃说说话。而这一边,等和敬回到长春仙馆,向母亲交了五遍工整的抄写,皇后听说是皇帝的意思,也就不好责备她,要紧的话叮嘱了几遍,让她洗手尝一尝贵妃送来的绿豆糕。

    和敬吃着点心,说起皇阿玛握着她的手写大字,红颜有心把那些字收了起来,这会儿便呈给皇后看。皇后最熟悉皇帝的笔迹,一看这几个字就是迁就了女儿的笔力所写,弘历疼爱他们的闺女,是真心实意的。

    “皇阿玛听说红颜小时候是临摹她额娘的字迹,儿臣就央求皇阿玛也教我临摹几个字。”和敬吃着点心,说道,“额娘,您也教儿臣写字可好,皇阿玛的字太难,我想学额娘的。”

    皇后问:“怎么会提起红颜学写字的事?”

    公主一高兴,说漏了嘴,说起红颜帮她抄写被皇阿玛撞个正着,吓得红颜不知所措,小公主也赶紧丢下绿豆糕,来哄母亲道:“皇阿玛已经骂过了,您不要生气。”

    皇后本非易怒之人,更何况是自己的女儿,反来了兴致说:“我还没见过红颜写的字,你来写几个字我瞧瞧。”

    公主在旁说:“皇阿玛说红颜的字很不错呢。”

    看着女儿跑去和红颜一起铺开纸笔,皇后耳畔缭绕女儿的娇声软语,可是今天的话里,提起皇阿玛便有红颜,叫皇后心里觉得新鲜又奇怪,不知怎么想起前天皇帝说红颜晒黑了,这么多年了,难得见皇帝留心自己身边的人。

    “额娘快来。”女儿突然跑来,打断了皇后的思绪,她也觉得自己多虑,红颜这么简单的一个人,好不容易天天有机会相处,还是到如今都没察觉傅恒的心意,她又怎么会动那些非分的心思。而弘历和自己的情分,他纵然多情,也绝不会碰自己身边的人。
正文 081不懂事的小人儿(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九州清晏这边,圣驾大大方方去了贵妃的殿阁,六宫之中,皇帝无论喜欢旁人多少,总也惦记着贵妃,便是太后对贵妃诸多不满,他也明里暗里地护着。宫里的人向来拜高踩低,唯有不敢欺侮病弱的贵妃,人家背后撑腰的何止是朝堂上势力日益壮大的家族,还有皇帝。虽然不知道皇帝喜欢这个病美人什么,终究无人敢忤逆天子。

    这会儿弘历在高贵妃屋子里歇了半天,贵妃让人摆了小膳桌,请皇帝用些点心。

    入夏之后朝务虽忙,可那些大臣也要避暑,先帝在位十三年,日夜勤政,连冬日封印后也常常见大臣出入宫廷,更不要说酷暑里没日没夜的光景。弘历登基后,虽然也勤勉于政务国事,但并未效仿先帝那般呕心沥血张弛无度,在他看来,先帝在位十三年,纵然辉煌,实在太短。

    暑天苦夏,知了声声里常常催走人的胃口,弘历饮食略有些挑剔,自小养尊处优的皇阿哥,睁眼起就见惯人世间最好的东西,与其说给他好的,不如说给他合乎脾胃的,今日贵妃呈送到帝后和太后宫中的绿豆糕,清凉甘甜,皇帝就很受用。

    这会儿一块块翠玉似的绿豆糕摆在白玉瓷盘中,弘历问:“太后那里,你可送了?”

    贵妃颔首笑:“自然要送的,难道臣妾还嫌太后……”她把话咽下了,可没说的那些话的意思,皇帝必然明白。

    弘历轻叹:“太后的脾气,你别往心里去,都看在朕的面上,你们什么心肠什么性子,朕心里都清楚。”

    贵妃温婉含笑,也真真要这样的美人,才会从病容里露出几分妩媚,叫人心疼可怜。她请皇帝用茶,弘历浅浅尝了一口,笑道:“怎么你这里近来的吃食,都这样精致了,你最近爱上这些事?”

    “臣妾哪里会做什么糕点。”贵妃微微垂下眼帘,轻声细语,“都是一清早日头还未升起,海妹妹就来帮瑞珠揉面熬豆沙,赶着天亮送到各处,给太后和您,还有皇后娘娘的早膳添一件点心。”

    弘历微微皱眉,但还是继续将半块绿豆糕吃下去,淡淡地问:“是海贵人做的?”他想起来之前海贵人做的糌粑,但那件事后来,他也没多留心海佳氏。

    “皇上要生气了吗?”贵妃很直白地问,柔弱的笑容看着叫人心软,她道,“海妹妹并没有要哄皇上高兴的意思,是臣妾要她来帮忙,她半个字没有提要臣妾为她在您跟前邀功。”

    “几块点心,朕不会想那么多。”弘历道,“但此刻你每一句话都向着她,这么多年,朕还是头一回听见。”

    “这么多年,妹妹对臣妾体贴入微。”贵妃直言不讳,“这绿豆糕,本是听说太后这几日惦记着,臣妾才央求妹妹来帮忙。这些年,也是妹妹看着太后喜欢讨厌什么,都立刻来告诉臣妾,不然臣妾那么笨,更加要惹太后嫌恶。”

    “为了她,连对太后的大不敬也挂在嘴边,太后亏待你了?”弘历的话听着唬人,却悠闲地喝了口茶,贵妃见他这般,心里定了。

    她知道皇帝对自己,并非单单的美色之好,年轻时热血冲动,把一眼相中的自己收在身边,或许是因为这张脸,但天长日久地相处后,皇帝喜欢来她身边,就是为了听几句心里话。

    贵妃本没有这样的胆子,之前病了一场以为自己要死了,见到皇帝后说了些肺腑之言,皇帝彼时动容的神情就被她记在心里。但那次仅仅在鬼门关走一遭,有幸重回人世,之后难得见一面,贵妃试探着说一两句真话,哪怕是不好听,甚至是说太后挑剔自己,皇帝都没翻过脸,反而饶有兴致。自然贵妃也是仔细小心地拿捏着,一两句点到即止。

    这是她绝不会告诉外人的事,连海贵人也不知道,在所有人眼里,她做个病弱的美人就好。四阿哥百日宴时,瑞珠曾劝主子赴宴,说皇帝对她的情意如何,主子自己最明白,一点不假。

    弘历望着贵妃,可脑中却想着另一个人,他并不厌恶贵妃为海贵人邀宠,姐妹之间有这份情谊,在深宫里本是难得的事,但贵妃的真话在他看来也渐渐有了讨好迎合自己的味道,再往后怕是所谓的真话,也要费心去听。

    “前阵子,朕被人质问做的一件事是否有意义,是否能让当事的人真正高兴。”弘历仿佛忽然来了兴致,说道,“那样的话,朕好久不曾听了。”

    贵妃心里略紧张,面上笑着问:“是哪个大胆的奴才,又或是朝廷大臣?这话,臣妾可不敢说。”

    皇帝见她自认不敢说,倒也是一分真,便笑道:“只是个不懂事的小人儿,你不必知道是谁,不过对朕来说,这一句醍醐灌顶。”

    “皇上的话听着,看来臣妾是无缘相识了。”贵妃心里明白,皇帝对她还没有失去耐心,可这两句话已经在挑明,她今天做的事,他不喜欢。这世上有比自己更真诚的人,可天知道,对帝王真诚,是要把脑袋捧在手里的,只能说那一位不怕死。

    皇帝的脸色沉了半分,贵妃以为自己让帝王不悦,却不知他另有心思,说道:“的确无缘相识,毕竟朕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人要在乎。”

    贵妃呆呆地听着看着,皇帝的话颇叫人费解,他分明很有倾诉的*,可压抑着什么也不说明白。贵妃自问,什么是更重要的人?皇后娘娘吗?

    皇帝手里轻轻敲着墨竹折扇,面上是宁静的神往之色,没有了年少时的热血冲动,高贵妃清清楚楚记得皇帝当年搂着自己山盟海誓的许诺,虽然现在她身为贵妃这辈子到顶了,皇帝虽不曾辜负她,可他再也不会搂着自己,说那些叫人怦然心动的话。

    “既然皇上还有更重要的人要在乎。”贵妃鼓起勇气,面上是平和的神情,“皇上可要记着这句话,切莫辜负了那位重要的人。”

    弘历爱听这一句,不仅不恼,更欣然含笑:“朕知道。”

    贵妃见皇帝握着墨竹折扇不放,她晓得这东西出自纯妃之手,便道:“纯妃院子里的荷花要开了,皇上不过去瞧瞧?”

    弘历有些懒得动弹,此刻吴总管悄然进门,苦笑着说:“皇上,嘉嫔娘娘在外头等着,说要请您去看看四阿哥。”

    贵妃笑而不语,皇帝瞧着她,摇了摇头道:“大暑天的,让她回去歇着,去韶景轩把折子送来,朕不想挪动。”

    “瑞珠,为皇上整理书案。”贵妃应声吩咐身边人,又与皇帝对望,彼此会心一笑。

    门外头,嘉嫔与吴总管又好生磨了一阵子,见里头的人真不打算见自己,只能气呼呼地离了。吴总管掏出帕子擦擦额头上的汗,心里正暗暗啐一口,见到远处嘉嫔忽然停了下来,仿佛正与走来的一行人说话,他眯眼仔细瞧,竟是皇后身边的红颜。

    这边红颜带着两个小太监奉皇后之命,来送贵妃一些东西,遇上嘉嫔他们也是恭恭敬敬行礼。可嘉嫔心情不好,甩了个脸就走开,她虽然不客气,红颜还巴不得别说话,等她一走开,就带着人继续往贵妃的殿阁来。

    吴总管一面看着红颜走近,一面算计着如何应对,最后定下心,见到红颜听她说明来意后,就不等通传,径直把人带了进去。

    皇后是因贵妃的绿豆糕,送来一些东西算作回礼,吴总管带着红颜进门时,皇帝刚刚在书桌前坐定。折子还没送来,他随手翻一本经书,贵妃端着茶还未走到书桌边,门前突然有人来,皇帝和她都朝门前望过来。

    弘历乍见红颜,眸中微微一亮,恰好贵妃顺手摆下茶碗要去应对,转身的一瞬仿佛看到了什么,但是再回过头看,皇帝已经平平如常。

    “贵妃娘娘送的绿豆糕,公主十分喜欢,说明日一早还想吃。”红颜笑盈盈地说着,“主子派奴婢来问问,贵妃娘娘这里可还有富余,主子拿这海岛血燕和您换绿豆糕。”

    贵妃受宠若惊,笑道:“皇后娘娘真是要折煞我了,一点点绿豆糕值什么。”说着便吩咐瑞珠去准备,她们闲话几句,皇帝安静地坐在书桌后看着,等瑞珠送来准备好的绿豆糕,红颜拿了要回长春仙馆复命,行了大礼正要告退,皇帝忽然开了口。

    弘历说着:“这东西吃多了不消化,和敬脾胃弱,不要只管哄她高兴,娘娘见她爱吃难免疏忽,你要从旁提醒。”

    红颜忙应着:“奴婢记下了。”

    贵妃前阵子的膳食,每天由皇后预备了派红颜来送,一来二回也算熟悉,她一直知道这小姑娘喜庆,一张笑脸看得人心里发甜,此刻好心情地看着红颜离去,忽然心里一咯噔,想起方才匆匆一瞥皇帝的眼神,她倏地转过身,偏偏又错过了什么似的,皇帝显然是匆匆低下了头。

    贵妃心里咚咚直响,皇帝面前往来宫女无数,她有这样不安的感觉,还是头一回。

    吴总管将红颜送到门前,笑着说:“天热,你路上小心,往后有什么事,也只管来找我。”

    红颜欢喜地答应着,带着绿豆糕就走了,她这么简单的应对,反叫吴总管心里不明白,到底是红颜太聪明已经看透一切,还是她真的那么单纯,压根儿没听明白自己的用意?
正文 082怎么配得上(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酷暑随着纯妃门前的荷花开败而逝,七月流火,太阳已不再毒辣辣地烘烤大地,圆明园中多草木山水,更比寻常处凉快一些。妃嫔们被暑热闷在屋子里整个夏天不大走动,如今园子里已常常可见倩影晃动,倒也热闹起来。

    但不论寒暑,园中宫中的关防不可忽视,侍卫们这一整个夏天都没再见到娴妃娘娘到处逛,念着是否天气太热人家怕晒伤了如雪的肌肤,可现在凉快一些了,常遇见什么贵人答应,娴妃娘娘的身影却再也没出现。

    六宫之中,皇帝这个夏天算得上雨露均沾,有头脸的几位谁也没冷落,就连嘉嫔也遇上几日的好,更不要说昔日盛宠的娴妃。可这个人太过深居简出,连纯妃都时常领着三阿哥到长春仙馆或凝春堂请安,娴妃一直推脱中了暑气,躲在屋子里不见人,一晃便是两个月过去。

    七月初七乞巧,从先帝开始每年都在西峰秀色由皇后主持,是只请宗室皇亲热闹热闹的家宴,到八月十五前便要回宫里,一并伺候几位太妃太嫔共度佳节。

    今日六宫至长春仙馆请安,皇后便要说家宴的事,妃嫔座次上,独有娴妃的位置空着,皇后不禁问:“娴妃的身子,还是不大好吗?”

    她们聚居在九州清晏,本该互相照应,可娴妃几乎不与谁往来,皇后这一问,竟无人能回答。倘或问的是贵妃,海贵人还能说上一说,但贵妃此刻好好地坐在一旁,连她也不知道娴妃到底怎么回事。

    皇后面色不豫,吩咐红颜:“你去九州清晏走一趟,问问娴妃可好,若是身子无碍,叫她来一起喝杯茶。若是病着,请太医看过再来向我回话。”

    红颜领命,向诸位娘娘欠身后,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去。

    转眼红颜进宫就快一年,而大半时间都跟在皇后身边,她如今越发历练老成,虽然年纪小,可因地位不同带来的不同境遇,早已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什么都不懂不会的小宫女了。

    红颜避开诸位娘娘,从座次后面退下,而贵妃正好坐在对面,将她的一言一行看得清清楚楚。从五月起她就在意上了这个小宫女,但上回她来取绿豆糕后,有一两个月没见,今日再看到,像是把晒黑的肌肤养白了回来,身量也越发抽了条儿,窈窕的身子从眼前迅速晃过去,可还是让人不得不在意她那张漂亮脸蛋。

    贵妃心中暗暗想,放眼后宫妃嫔身边的人,不是上了年纪就是样貌平平,谁会放一个水灵灵的在身边,难道不怕皇帝来时被宫女所吸引,嘉嫔当年不正是凭着姿色,在西二所勾引的皇帝?

    她抬眸看向皇后,又不得不叹服,皇后这般雍容绝色,还有宽阔的心胸,大抵旁人在她眼中,的确都不值什么。

    红颜这边一路往九州清晏去,路上与富察傅恒相遇,那边侍卫从岔路口来,红颜还刻意停下等一等,到了眼前便说:“好些日子不见大人了,您现在重新回园子里当差吗?”

    傅恒乍见红颜,且她还有心等自己过去说话,心里实在高兴。这个夏天他忙坏了,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晒成了麦色肌肤,黑黝黝的倒是显得更有男人气概,一见红颜便满心欢喜,连不怎么令人高兴的话题说起来,也少了几分怨怼,他道:“今日是来交接的,往后我就不再在园子里走动,皇上和皇后娘娘回紫禁城后,我也不进内宫了。”

    红颜略有些可惜,但她说的是:“以后娘娘和公主想见大人,就不容易了,公主知道了一定不高兴。”

    “那你……”傅恒想问红颜自己想不想见他,可这么久了,他们已经能随和熟悉地说说话,但还是没跨出那一步。上回见姐姐时,姐姐也叹:“红颜的心思太简单,她满心只想伺候好我。”

    “大人想说什么?”红颜笑靥如花,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仿佛能发光,看得傅恒迷了眼,又不敢死死地盯着人家,稍稍避开眼光,含糊其辞地说,“往后还请姑娘更费心照顾皇后娘娘。”

    “那是奴婢的本分,不过大人的心意,奴婢明白。”红颜笑着答应。

    心意?傅恒有些激动,但理智很快就叫他冷静,什么心意,无非还是要照顾好皇后的话。

    “奴婢会尽心尽力伺候娘娘,大人只管放心。”果然红颜的心思很好猜,她福了福身子道,“大人继续忙着,奴婢要去请娴妃娘娘。”

    身后一位侍卫却道:“姑娘你看,那边过来的,可是娴妃娘娘?”

    众人远远地看过去,一位宫女打着伞搀扶年轻的美人往这边走来,此刻几位娘娘都在长春仙馆,来者必然是娴妃无误,红颜立刻转身迎上去。

    但在他们看到娴妃之前,娴妃已经望见这边的人,傅恒与红颜说话的模样,看得娴妃恍如隔世,可那个人连梦里都不肯来,这炎炎酷暑的两个月,他在鄂尔坤河过得可好?

    “奴婢参见娴妃娘娘。”红颜带着小太监来行礼,说皇后要她来问候娴妃,请她去长春仙馆喝杯茶。

    “正是见姐妹们都来了,我也来了。”娴妃道,“你起来吧,这就去给娘娘请安。”

    红颜站起身,含笑正视娴妃,娴妃却是眸中一亮,脱口而出道:“好漂亮的小姑娘,许久不见,你又长大了。”

    “娘娘您……不要取笑奴婢。”红颜赧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侧身让出道路来,抬手相请,“娘娘您这边走。”

    娴妃在这边,其他侍卫规避,但傅恒还是上前行礼,娴妃望着他的身形,傅恒越长大和他的哥哥越相像,就更勾起她心中万千情绪,身子也禁不住晃动,花荣忙搀扶着,轻声问:“主子,您没事儿吧?”

    红颜见娴妃脸色不好,花荣既要打伞又要搀着,便主动上前为娴妃打伞,花荣感激后,硬是推着她家娘娘离开了这里。红颜打伞跟在一旁,忽然想起富察大人,回眸朝他望一眼,微微一笑算作告别,可这笑容,却把傅恒看呆了。

    来到长春仙馆,皇后见娴妃脸色苍白,不禁责备红颜:“我说娘娘若病着,就不要动身,让太医去瞧一瞧,你怎么还是把人请来了?”

    红颜不能为自己辩护,这是伺候主子的规矩,她并不在乎皇后的误会,倒是娴妃有心,淡淡一笑说:“臣妾是半路遇见红颜,本就是看姐妹们都来向娘娘请安,臣妾也坐不住了。”

    皇后看了看贵妃,有名的病美人如今也比娴妃强些,不禁道:“养好身子为重。”

    之后说七夕家宴的事,茶水上了两回后,众人才散了,红颜随娘娘回内殿拆下沉甸甸的钿子,一面告诉她:“奴婢路上遇见富察大人,大人说往后不在园子里当差,回紫禁城也不进内宫了。”

    皇后先是舒口气:“他在内宫行走,我本来心里就不踏实。”可是想到红颜,有心问道,“大人还与你说什么了?”

    红颜不知娘娘话中另有深意,小心翼翼将发丝盘起,说着:“没说什么话,大人要奴婢好好伺候您,后来就遇上娴妃娘娘了。”她说完这句话,就听见皇后轻轻的叹息,不禁问,“娘娘,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皇后含笑看着她,摇头道:“没什么,现在一切言之过早,的确是急不来。”她心里念着,但愿傅恒从此飞黄腾达出将入相,可以冲破一切阻碍,把一个小宫女娶为正妻。

    长春仙馆外,众妃散去后,或有人去园子里散步,或是结伴回九州清晏,嘉嫔匆匆去凝春堂接四阿哥,海贵人便与贵妃结伴,其他人都来行礼走远后,她悄声问贵妃:“娘娘方才一直盯着皇后身边的红颜看,您不认得红颜?”

    “怎么会不认得,只是……”贵妃有心将四周望了望,问海贵人,“你可察觉到,皇上近来有心事?”

    海贵人苦笑:“一整个夏天,臣妾就伺候了一回茶水,说不上两三句话就叫嘉嫔撵走了,哪里还能察觉什么心事。”可她玲珑心,贵妃若非觉得有奇怪的地方,绝不会轻易说出口。

    贵妃果然道:“娘娘身边那小姑娘,越长越好看,跟着娘娘,浑身的气质都不同了。”

    海贵人不言语,贵妃继续道:“皇上近来越发重汉臣,前天还听说回宫后,要在乾清宫召满汉大臣广开言路,还封了一个江苏的贡生为国子监学正。”

    “娘娘,这朝政的事儿,臣妾可听不大懂。”海贵人含蓄地守着她的分寸。

    贵妃笑道:“我想说,也许将来宫里汉家妃嫔会越来越多,我和纯妃也就不会再被人诟病了。”

    海贵人神情稍稍黯淡,轻声道:“到底是汉人多,哪里像我们草原来的。”

    贵妃忙抓了她的手说:“提起来才这样讲,不提起来我们姐妹有什么不同呢?什么汉家草原,我但凡还有一天好,不会叫人欺负你。这会子说的可不是这个话,我是想皇上他,有很要紧的心事没对人说,就怕这件事说出来,要掀起很大的风波。但愿是我多虑了,咱们可要小心应对。”

    海贵人见她说的含糊其辞,知道细问也不会有结果,只好答应着:“我都听您的话。”

    众人回到九州清晏后,皇后派太医为娴妃诊脉,但传回长春仙馆的话,却说娴妃身体并无大碍。可她气色差精神不好众人也都看在眼里,皇后唯有吩咐太医仔细照顾,之后连太后问起来,也只说是暑天怕热,阖宫上下只有娴妃自己明白,她不过是害得相思病。

    数日匆匆而过,至七夕乞巧,帝后侍奉太后在西峰秀色摆宴,这本是汉人风俗,但从先帝起就重视七夕,自然也是为了体现满汉一家。因七夕亦称女儿节,公主郡主们除了从太后这边得到赏赐,会聚在一起穿针引线点花灯,祈求福泽庇佑。

    宫中只有和敬一位公主,宗室里年纪相仿的郡主倒是不少,可和敬连妃嫔生的阿哥都爱搭理,何况这些堂姐妹,她骨子里有中宫嫡出的傲气,但在长辈面前,并不会轻易表露。今日与堂姐妹们也玩得好好得,但宴至中旬,她就拉着红颜避开人群,到后山去了。

    红颜本是要将娘娘换下的衣衫去收拾起来,却被公主带走,以为公主是贪玩,可到了后山,和敬却一本正经说:“好好的节日,非要和她们聚在一起,我还想虔心为额娘祈福呢,红颜你替我守着,别叫人来打扰我。”

    听说是为皇后祈福,红颜立刻来了精神,守在会有人来的地方,好让公主虔心乞巧祈福,她依稀听得什么健康平安的字眼,知道公主最最在乎母亲,心里也默默祝祷起来,希望娘娘能健康,能再得一位皇子。

    她嘴里轻声念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公主已经礼毕,跑出来看红颜在默念,便笑:“你是不是在求织女娘娘,给你赐个好夫君?”

    红颜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公主您想哪儿去了?”

    和敬坏坏地笑着,推她一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次我可是亲眼看见,你给我小姐姐送了手帕,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哪有女孩子给男人送手帕的?”

    公主年纪不大却很成熟,终日和嬷嬷们在一起,听她们闲话嘴碎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会子笑嘻嘻地说:“你长得好看,和我舅舅很登对,不过你只是个宫女,大概只能给他当妾室。”

    “公主您误会了。”红颜不着急,笑道,“那手帕是咱们那次去捉蝌蚪,不是玩儿得浑身都湿透了吗?原是大人给奴婢,奴婢那天只是原物归还。”

    “这样啊?”和敬没想到。

    “大人是您的舅舅,是皇上的国舅爷,那样贵重的出身,奴婢怎么配得上。”红颜一本正经地说,“好在您今天是跟奴婢说,若是与旁人说,给大人添麻烦不说,还会叫人觉得奴婢不安分。公主,奴婢是宫女,若有这样的私心,是大罪。”

    和敬到底是小孩子,脸色一紧问:“真的?那我不再说了。”

    红颜心里一松,正高兴时,闻到一股烧糊的味道,她转身一看,公主刚才出来的地方,火光冲天。
正文 083打二十板子(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宫中走水是大事,且是七夕佳节,遇到这样的事很不吉利,但祸已经闯了,上禀到帝后与太后跟前,说是和敬公主在那里玩火导致草木焚烧,虽然已经扑灭没有伤亡,长辈们还是难以置信。

    家宴上宗亲们听说后山走水,已是人心惶惶,不可再把事情张扬给帝后丢脸,太后含怒压下火气道:“是谁跟着公主?先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把和敬送到我身边来。”

    这边和敬被吓得不轻,好在没有受伤,华嬷嬷来接公主,忽见跟在她身边的是红颜,太后兴许也没料到会是她,只以为是平日跟的人,但此刻平息众人的惶恐要紧,华嬷嬷什么也没说,赶紧带着公主回宴席上,很快宴席那边鼓乐丝竹一切照旧。

    “是你跟着公主?”和敬与华嬷嬷离去后,来了几个面生的太监,红颜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只管点头答应下,便听那人冷声呵斥,“拖出去打二十板子,再等太后发落。”

    红颜目瞪口呆,已有太监上来拉扯,他们都是宫里掌刑之人,体格比寻常内侍高大许多,红颜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一下子就被拖走了。

    西峰秀色这边摆家宴,自然不能在这里打,红颜被堵着嘴,不知道自己被拖到了什么地方,看到几个太监摆下刑凳,她被重重地扔了上去。才要挣扎就被捆了手脚,红颜吓得魂飞魄散,而边上的人催促着,呼的一板子划过空气重重抡在了她的屁股上,紧跟着不喘气又是一板子,剧痛之下,她浑身抽紧,眼泪夺眶而出。

    “等一等。”忽然有个太监赶来,与那掌刑的人耳语了几句,红颜疼得眼泪迷蒙,看到他们在上下打量自己,掌刑的便道,“我们这里等一等,你且去探探口风,若是真的打不得,我们也不想惹祸。”

    那太监立时抛开,掌刑的人上来扯开堵着红颜嘴的布条,问道:“姑娘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红颜怯生生点头,身上的疼痛没有散去,还惶恐着下一板子要抡下来。

    那太监是吴总管手底下的,把红颜挨打的事传过来,吴总管挑了眉毛,见上首太后正被公主哄得转怒为喜,便悄然到了皇帝身边,轻声道:“万岁爷,太后说要拖去打二十板子,跟着公主的人,是娘娘身边的红颜姑娘。您看奴才是不是,去把这事儿周全了?”

    弘历蹙眉,问道:“怎么是她?”

    吴总管笑道:“红颜天天陪公主念书写字,公主最喜欢她了。”

    这句话不假,可触动了弘历另外的心思,他收敛神情别过脸去,平静地说:“你看着办吧,没必要惊动那么多人。”

    吴总管拿捏着皇帝的意思,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皇后这边却因红颜久不回来,正吩咐千雅:“你派人去找找,红颜是不是迷路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可千雅还未转身,王桂匆匆回来,把吴总管那些话一模一样地告诉了皇后,皇后朝太后那儿看了一眼,心想若是她出面阻拦,太后万一不高兴怎么办,可是眼睁睁看着红颜挨打?

    王桂忙道:“娘娘,不如让奴才去通融通融,未必要说是您的意思,奴才会看着办。”

    “赶紧去,这会儿只怕都打完了。”皇后担心地捏紧了手帕,二十板子打完,红颜必要十天半个月起不了床。

    但这边实则才打了两下,掌刑的人没想到是把吴总管等来了,更是后怕打错了人要惹祸,红颜被搀扶着起身,见吴总管问她有没有事,抽抽搭搭地让自己冷静,使劲摇了摇头。

    他们不知说些什么话,吴总管便让红颜跟他走,而王桂也找到这地方来,见吴总管已经把事解决了,笑道:“多亏了吴公公,娘娘一贯心疼红颜,这要是打坏了,两处都不好说话。”

    吴总管知道他是指太后和皇后两处,冷冷一笑:“你也该机警些,娘娘身边的人,可要仔细看好了。”说着便把红颜交给他,自己先走了。

    王桂见红颜安然无事,舒了口气,但吩咐:“你先回长春仙馆去,哭花了脸也不好到御前伺候,这件事还没完,且等娘娘给太后一个交代。往后可要仔细了,你也太能来事儿。”

    红颜擦去眼泪,被捆着挨打有多恐怖,她算是领教了,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王桂派了两个小太监跟着,把她先送回长春仙馆去。

    家宴上,一场祸事有惊无险,宗亲们都是有眼色之人,谁会故意提起来找这个不痛快,美酒佳肴歌舞升平,待热闹散去,这件事也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对太后和帝后而言,牵扯到了公主,少不得要教育一番,皇后为了红颜的事,也要给太后一个交代。她派千雅向吴总管传话,希望皇帝不要跟在边上,免得太后以为皇帝来护着妻儿,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于是家宴散后,皇后带着和敬送太后回凝春堂,皇帝这边本翻了纯妃的牌子,但走到半道上突然又改了主意,一声不响地转去长春仙馆。

    红颜挨了两板子,虽然疼痛,不妨碍行走,回到长春仙馆冷静下来后,便要人准备热水茶点和醒酒的汤,预备娘娘归来休息。没想到皇帝先来,红颜在门前相迎,便闻见浓浓的酒气,皇帝径直朝门里走,吴总管吩咐红颜:“取醒酒汤来,皇上今晚喝多了。”

    伺候更衣洗漱,为皇帝送上醒酒汤,四五个宫女太监一起伺候,红颜没觉得半分不妥。然而看着皇帝慢慢饮下醒酒汤,她不知道吴总管悄无声息地把其他人都屏退了,她以为身后还有别的人,实则就剩下自己。

    弘历什么都看在眼里,包括红颜脸上惊魂未定的神情,喝了半碗醒酒汤撂下,淡淡地问:“他们打伤你没有?”

    红颜一怔,赧然应道:“奴婢没事,只、只是打了两下,吴总管就来了。”说着话,脑中一个激灵,突然想到吴总管是皇帝身边的人,而皇帝提起这话来,显然他是知道的,那就不是吴总管来救她,是皇上派来的?

    “多谢皇上不罚之恩。”红颜还算聪明,忙屈膝谢恩,弘历要她站起来,很不在意地说,“太后并不知道是你,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你也不应该,朕几次三番叮嘱你,不要由着和敬。”

    红颜抿了抿唇,说道:“公主是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虔心为皇后娘娘祈福,这样的心意,奴婢实在不忍辜负。”

    弘历轻叹,只静静地看着她。

    红颜想了想又道:“皇上一定觉得公主又胡闹贪玩,奴婢没资格说那样的话,可是皇上,公主很懂事很体贴,心里只装着您和皇后娘娘。”她说着,忙不迭又补充,“还有太后。”

    弘历不禁笑了,那声太后略有些牵强,自然和敬是好孩子,但红颜跟在皇后身边,对于太后什么态度,他不想也知道。皇后是贤惠孝顺之人,对长辈没有可挑剔之处,但她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心思,而他的皇额娘自从做了太后,整个人都变了,皇后多少委曲求全,弘历全知道。

    红颜又屈膝,恳求道:“还请皇上不要责罚公主,公主也吓坏了。”

    弘历颔首答应:“朕不会罚和敬,但你也要保证不再陪着她闯祸,倘若太后真的动怒……”他顿了一顿,心中浮起异样的情绪,是道,“不要有那一天。”

    原本的话,该是太后若真的动怒,皇帝恐怕也不好插手,但这话说出来,显得皇帝无能,或者说单单是一个男人无能,弘历没说出口,不着痕迹地带了过去。

    “醒酒汤撤下吧,朕不喝了。”弘历道。

    红颜上前来取汤碗,纤白的手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她微微垂着脸,能看见浓密如扇的睫毛合在眼眸上,轻灵灵的一动,引得弘历心中一颤。

    但他好好地压抑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像年轻时第一次看到娇媚的嘉嫔就伸手去摸了她的手,更何况红颜最初让他在意的,并非她的容颜,皇帝喜欢她本本真真的心,和最清澈无瑕的笑容。面对红颜的一切美好,他只想静静地看着。

    忍耐与克制,不仅是珍惜红颜的好,他更在乎皇后,也许红颜若是别处的人,他已经把人留在身边,可她是皇后的人,也仿佛正因为是在皇后身边,才出落得出这样玲珑剔透的人来。看着红颜离去,弘历心里明白,这样虚幻的感觉早晚有一天会过去,他绝不能伤了安颐。

    寝殿内似有似乎的暧昧气息,红颜半分没有察觉,端着汤碗出来,迎面见到吴总管,已经不是刚才的失魂落魄,笑着说:“多谢吴总管来救奴婢,不然奴婢可就惨了,吴总管您等一等,奴婢给您沏一碗好茶来。”

    吴公公看得愣眼,合着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是在皇后的殿阁,这是皇后的人,皇帝轻易做不出来。要说跟着皇帝那么多年,哪一回不是喜欢上了就立时收在身边,对这红颜从春末到如今,点点滴滴不为人知的在意,叫他也磨得心痒,更猜不透捅破这层纸的日子会发生什么。

    不久后,皇后归来,她半路上就知道皇帝已经在长春仙馆,这会儿进门见红颜迎在门前,便问道:“打坏了没有?”
正文 084命中有贵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比起皇帝的询问让红颜感到无比羞涩,皇后这一句,直叫她暖了心,但毕竟是她带着公主做错事,又愧疚又后悔,低垂着脑袋说:“奴婢没事,娘娘放心,今晚的事本是奴婢不谨慎不小心。”

    皇后嗔笑:“亏你还知道错,倘若像和敬那般倔强嘴硬,这会子再拖出去重新打二十板子。”

    红颜一时分不清玩笑还是正经,略有些紧张,但皇后旋即便吩咐:“歇着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毕竟皇帝还在屋子里,皇后说罢这句就往内殿走,其他宫女客气地请红颜去休息,有她们跟去御前照料便好。红颜谢过众人要离开时,望见吴总管在寝殿门前看着自己,远远递过来客气的微笑,红颜欠身示意,可她也不傻,总觉得吴公公近来对自己越发得客气和蔼,想来想去,大概只有因为自己得皇后宠爱,才让所有人都对她另眼相待。

    这一边,皇后进门来,本想说说如何与太后交代今晚的事,如何教训了女儿,可微醺的皇帝喝了半碗醒酒汤也不见效用,懒洋洋地歪在窗下,皇后凑近些想看看他是否清醒,弘历就缓缓睁开双眼,伸出手轻轻将皇后拉到身前。

    “怎么了?”皇后已察觉弘历气息里的暧昧,含笑道,“这会子再去纯妃屋子里还不晚,人家等着呢。”

    可皇帝已经吻上她的唇,一手环过皇后的身体将她抱到身边,让她卧在软软的靠垫上,禁不住就伸手解开了妻子颈下的盘口。白皙的肌肤露出来,带着令他贪恋的熟悉香气,而皇后一路从凝春堂行来,夏末初秋的时节,身上微微有汗,本叫她心里有所顾忌,但在皇帝眼中,益发显得肌肤细腻滑润,他痴痴地唤了声“安颐”,便往*里堕去。

    九州清晏里,纯妃着一袭象牙白的宫袍,裙摆衣襟连成一片水墨清荷,窈窕身姿盈盈而立在门前,比盛夏开在她院中的一缸缸真莲花还要动人。可惜这夏末的风,带着些许咸涩的潮湿气息,从西峰秀色归来时,还觉得一路夜风清凉,这会子却变得越来越烦腻。

    她心里明白,是想见的人没有来,她更明白,与其说皇后半路截走皇帝,凭她对皇帝的了解,根本就该是皇帝自己突然惦记起了皇后。但不论是何种原因,几次三番地发生这样的事,纯妃也不愿白白遭人耻笑,合着她性子清静,就没有与人争辩的心吗?

    抱琴见主子站了有小半个时辰,而皇帝那边注定不会再来,不得不上前劝说:“夜深了,主子歇着吧。”

    纯妃的身子晃了晃,冷冷道:“便是谁越在乎他,他就越不在乎谁的心,横竖我这边放不开,他怎么待我也改不了我待他的心,是不是?”

    “娘娘,今天公主闹出那样的事,皇后在太后跟前周全,只怕皇上是担心皇后娘娘受委屈,这才改了主意去长春仙馆。”抱琴有几分主子平素的冷静,劝道,“明天皇上必然亲自来赔不是,哪一回不是真心实意的。”

    “你这样说,万一他明日不来,我岂不是成了被弃之人?”纯妃感觉到唇角有咸涩之味,原来不是夜风潮湿,是她落下的眼泪。

    “娘娘气头上,这些话都不算数,只怕皇后娘娘也不愿皇上那样,从西二所到王府到紫禁城,只怕不信皇上几分真,也要信皇后娘娘的为人。”抱琴这话,仿佛是向着外人说,可句句肺腑,这么多年她这般旁观的人,比自家主子看得更清楚。

    “我便想着明日他不会来,真的不来也不觉得难受。”纯妃终于挪动身子要回去,撂下一句:“可他若是来,便说我病了,唯恐污了圣驾,不见为好。”

    夜渐深,静谧的圆明园中,仿佛已经忘却了七夕家宴的热闹,因恐打扰帝后妃嫔安眠,连蝉鸣蛙叫都会遭到驱逐,红颜匆匆觉得这样虽然清静不少,可太过刻意,反而让人觉得少了几分自然的乐趣。

    这会儿红颜正酣睡,受了惊吓身心疲惫,本以为要一夜难眠,没想到沾着枕头就睡过去,但梦中不小心翻身压在伤痛处,生生把她从梦里疼醒。

    正好千雅夜里交了班归来,听见红颜喊疼,点了油灯来看,却是半梦半醒的人正揉着挨打的地方,有了亮光红颜渐渐清醒,千雅便道:“我给你瞧瞧吧,擦些药酒也好。”

    红颜呜咽了一声:“不要紧,只打了两下而已。”

    千雅翻腾着找药酒,说道:“那板子都是实心的,我从前看人挨过打,一棍子下去人就懵了,三四板子便鬼哭狼嚎,可再打几下又没声儿了。你若真挨了二十板子,要是还有口气,这会子就该太医来给你瞧,还不羞死你。”

    说着话,已经找来药酒,将油灯搁在床边,硬是翻过红颜的身子,在她的扭捏挣扎下褪下了亵裤,果然细皮嫩肉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两处发青的地方几乎就要破皮。

    清凉的药酒突然洒在肌肤上,红颜身子一抽搐,千雅紧跟着便上手揉散药酒,那么私密的地方被人触碰,纵然是好姐妹,也把红颜羞得浑身发烫。她呜咽着:“倘若是太医,我就一头碰死吧。”

    千雅拍了一巴掌:“瞎说什么死不死的。”

    红颜疼得差点喊出来,可突然觉得委屈,蒙在枕头里嘤嘤哭泣,千雅见她真的伤心,愧疚地问:“是不是弄疼了,你忍一忍,揉散了就好。”

    伤心的人好一阵才冷静,千雅上罢了药酒,去洗手换了衣裳回来与红颜一道躺下,便听她说:“进宫前阿玛就说,在宫里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跟了娘娘后越发得意,好像就把这话忘记了。现在想起来心里慌得很,咱们终究是奴才是宫女,哪怕娘娘再疼爱,不知哪天在哪里出了什么差错,就没命了。”

    千雅叹息:“今日若非你,随便哪个宫女太监被拖出去,二十板子是逃不掉的,命大的歇几天没事,身子弱一些,活活打死也有。主子们虽然都好性,可也有恼的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地发了脾气,回过头真发现谁为此丧了命,难过几天也就忘记了。那回你被嘉嫔折腾,我不敢站出来承认,就是觉得要紧时刻没人会来帮我,我还不想死呢。”

    千雅又说:“红颜,咱们往后可要更小心,你看你离了娘娘就出事,还是寸步不离为好。”

    红颜答应着,千雅翻过身自言自语:“你真是命好,遇上吴总管手下的人认得你,看来我们还是张扬些好,人人都记得住脸了,往后有什么事也能看在皇后娘娘的面上。”

    值了半夜的人已经十分疲倦,说话带着困意,红颜见她的气息越来越安稳,便不想再吵她。而身上揉了药酒,舒坦许多,也翻过身去闭上眼睛要睡,可还记着千雅的嘀咕,想到吴总管今天救了自己,再想到先头皇帝在寝殿对她说的话,这会子突然又奇怪,到底是皇帝救了她,还是吴公公救了她?

    而千雅还说,上次嘉嫔发威,她害怕没人来救自己不敢站出来,红颜却记得她被人摁着几乎绝望时,看到的是皇帝的身影。再往前些时候,二阿哥没了那几天她在长春宫捧着茶碗冲撞了皇帝,险些被拖下去发落,也因为皇上一句话幸免于难。

    “怪不得奶奶说我是好命,命中有贵人。”红颜呢喃着,惊恐不定的心越发平静,想着进宫后的一路遭遇,她遇见的好人遇见的好事,远远多过这些委屈,而如皇上说的,至少往后她不要轻易陪着公主胡闹,可以避开许多祸端。

    红颜的性子毕竟是开朗乐观的,隔天一早去皇后跟前,又已经活蹦乱跳,反是皇后担心她的伤,而公主一早来请安后又要她陪着去书房,路上拽着她亲热地说:“下回我一定救下你再走,昨晚我被吓傻了,还害你挨了打。红颜你别记恨我,我真怕你往后不肯陪我玩儿。”

    堂堂公主说这样的话,让红颜惶恐不已,但正如她对皇帝说,不要单单以为公主是胡闹,她打心眼里喜欢公主,这样孝顺母亲满心都装着爹娘的好孩子,谁会不喜欢呢。

    勤政殿里,皇帝散了朝回韶景轩,吴总管说起给纯妃送去的东西,皇帝却问他今日谁陪和敬去书房,听闻还是红颜,皇帝露出安心的神情,之后才吩咐:“朕用过午膳去纯妃屋子里坐坐,你去传话。”他一面拿出纯妃制的墨竹折扇,故意在扇面上撕开一道口子,然后交给吴总管,“就说朕的扇子坏了,劳她再做一把。”

    可等吴总管捧着扇子来九州清晏,却吃了闭门羹。

    另一处嘉嫔与几位贵人、答应站在门前看光景,她嗤嗤一笑:“回回都这样,冰雪做的人也要火气大。”避开旁人后,单单与丽云则说,“就是不知道长春仙馆里到底住了什么神仙,难不成那里又多了什么小仙女儿?”
正文 085纯妃伤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丽云轻声道:“主子可还记得皇后身边那个叫红颜的宫女?”

    嘉嫔冷笑:“怎么不记得,这不见天跟在皇后身边吗?”

    “昨晚就是她跟着公主去玩火,太后说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后来吴总管和长春宫的王公公先后赶去救她。”丽云阴沉沉地说,“不过是个宫女罢了,吴总管几时对什么人这样上心,却不知是看在皇后面子上,还是另有别人的指示。”

    嘉嫔眼皮子微微跳动,她自己是怎么爬到这个地位,她对类似的事就最敏感,早就看红颜那漂亮的小丫头不顺眼,这下子更认定了是个小狐狸精,恼怒道:“不知是她自己勾引皇上,还是皇后的意思,皇后难道瞎了不成,能让自己身边出这档子事?我看她就是自己勾不住皇上的魂儿了,弄个小妖精在身边。她才死了儿子呢,这就把长春仙馆里弄得乌烟瘴气,实在不要脸。”

    嘉嫔气哼哼地直往屋子里冲,似乎在问丽云如何办才好,丽云合上门后对主子说:“太后最忌讳有人威胁皇后娘娘的地位,贵妃娘娘她轻易动不了,一个小宫女还不成吗?”

    “可我去挑拨皇后主仆,太后能信?”嘉嫔口中虽这般问,心里却想,这事儿没人去捅破,天知道长春仙馆里做什么勾当,万一哪天皇后的肚子又大起来,又生了嫡皇子,说不定如丽云说的,自己很可能和那富察格格一样,年轻轻就莫名其妙地死去。

    想到这里,不免心头一紧,扑到摇篮边看酣睡的四阿哥,目光锐利地吩咐着:“你去盯,几时那小妖精去太后那里办差,我们就跟在身后,等她离了咱们就提几句。”

    然而开始瞩目皇后身边有这么个漂亮宫女的,又何止嘉嫔一人,贵妃早已察觉皇帝的心思,甚至锁定了是红颜,可她一直冷静旁观,连对海贵人也没清清楚楚地说。

    至于纯妃,曾亲眼见过皇帝把目光投向别处,她纵然不知道闯进皇帝眼睛和心的是什么人,可昨晚皇帝改道去长春仙馆而将她撇下,勾起纯妃所有的不悦,那天赏荷时的事,便浮上心头耿耿于怀。

    皇帝昨晚失约纯妃,且不久前就有过这样的事,自知必然惹恼佳人,今日少不得亲自来赔不是。而吴总管先吃了闭门羹,皇帝虽不至于被挡在门外,可进了门纯妃自称卧病背对着他,并不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冷冷地不愿相见。

    弘历说尽了哄人的好话,又许诺许许多多的事,可纯妃不为所动,皇帝难免不高兴,语气略冷地说:“可是要朕日日哄着你才好,这几日都宿在你身边可好?”

    这话若换个语气,听着自然暖人心,可皇帝那一股子负气的态度,纯妃的性情如何能接受,一时更伤心,背对着皇帝道:“皇上这样做,外人看来是为了哄臣妾高兴,是大大周全了臣妾的脸面,可臣妾从来不活给别人看,自己的心意自己明白就好。皇上若是不情愿不甘心,根本不必这么做,臣妾不想看您为了哄人而留下,臣妾怎知您是为了臣妾,还是做给别人看。”

    抱琴听了直皱眉,眼看着皇帝起身离座,她上前解释道:“娘娘说的都是气话,娘娘怎样的性情,皇上最了解不过了。”

    谁知纯妃反命抱琴退下,斥责她:“难道我还要你替我求不成?”

    弘历已经十分不悦,可的确是他先做得不好,再说负气的话只会闹得更不堪,便只道:“好生歇着,要什么让抱琴去韶景轩与朕说,朕先离了。”

    撂下这一句,皇帝真的走了,门外吴总管也是无奈,不过宫里那么多娘娘,还真不缺纯妃一人,反正皇帝对谁都有几分情意,他来哄是心意,若这样一闹,早晚还是纯妃先服软。其他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倒是纯妃性情中人,哪怕最后不得不低头,也必定要把话说清楚。

    这一闹,皇帝也没心思去见别的人,离了九州清晏便要回韶景轩,直觉得去长春仙馆也十分尴尬,便与吴总管道:“这几日不必呈膳牌,朕清静几天。”

    说话时,远远听见笑声,做父亲的一下便认出是女儿,弘历心中一动,却不知是为了见和敬还是为了见另一个人,只带了吴总管朝那边走去,果然看到和敬在花丛里忙碌,已是摘了满手的木槿花。

    忽地从旁边探出漂亮的身影,红颜没看到圣驾过来,还冲公主说着:“公主来这里,这里开得更好。”

    可和敬已经瞧见父亲,欢喜地奔上来,嚷嚷着:“皇阿玛,我摘花给额娘送去,您一道去吗?”

    弘历嗔怪着:“这个时辰怎么不在书房?”

    公主道:“皇祖母说儿臣昨晚吓着了,今天不要太用功。”

    “你还好意思说吓着了?”父亲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扣,但还是搂在怀里,举目看向红颜,无奈地一笑,“你天天跟着公主,皇后身边的事谁来做?”

    “还有千雅。”红颜应道,但旋即灿烂地一笑,双手捧着花朵道,“这就要回去了,娘娘看到公主摘的花一定高兴。”

    皇帝刚刚受尽了纯妃冷漠的背影,这会子花团锦簇下的纯真笑容,直叫他心中一暖,可他心中有所顾忌,也不愿红颜读懂自己的眼神,就匆匆避开了目光,而后道:“朕与你们一道去长春仙馆。”更是拉着女儿的手说,“你告诉皇阿玛,哪里的花好看,阿玛也给额娘采一束。”

    这可把和敬乐坏了,满心以为父亲是为了母亲,却不知这短暂的一段时光里,父亲的心思另悬在旁人身上。但这光景不论是谁看上去,都只是父女天伦之乐,压根儿没红颜什么事。

    回到长春仙馆,皇帝见了皇后也安心,果然没有人比安颐更能体贴她,便索性留在长春仙馆,之后三四日亦不曾离开,反而弄得九州清晏这边,都看纯妃的笑话。

    且说纯妃向来不在乎旁人说什么,可那只是她表面的态度,心里终究在意,这事儿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把皇帝从自己身边推开,还要饱受非议和嗤笑,骄傲清冷的人承受不住,竟真的病了。

    这一日,有亲王福晋进园子请安,皇后与她们在一处说话,太后因不爱人多,皇后只派了红颜替几位福晋行礼,并送来孝敬的礼物。

    红颜如今历练多了,交代事情简明扼要,太后听了也不禁道:“到底是皇后调教的人,模样水灵脑袋瓜也聪明,不像其他宫里来的人,一件事反复说上几遍也不得要领,还耷拉着脸,看着就不愉快。”

    红颜不敢得意,谦卑地行礼告退,可她前脚才走,嘉嫔就虎视眈眈地跟了过来,抱着四阿哥来给太后解闷。四阿哥这孩子也是有趣,平日里或哭或闹不好伺候,偏每每来了凝春堂就乐呵,对太后来说便是与这孩子有缘,纵然不喜欢嘉嫔,如今也多了几分客气。

    太后逗着孩子,嘉嫔坐在一旁打量屋子里的陈设,看到一堆刚刚送来还没打开收拾的礼盒,知道今天有福晋进园子请安,便笑道:“方才臣妾进凝春堂,瞧见一位漂亮小姐离去,不知是不是哪一府的千金,可惜没遇上说几句话。”

    太后道:“你怎么不认得,是皇后身边的宫女。”

    嘉嫔哦了一声,啧啧道:“果然是娘娘身边的人,模样都比别处的水灵些,也不怪皇上日日在长春仙馆,姐妹们该有自知之明。”

    太后抬眼看她,觉得嘉嫔话里有话,微微皱眉:“你怎么想起来提这些?”

    嘉嫔露出胆怯之色,小心翼翼地说:“九州清晏这几日常有太医出入,纯妃娘娘病得不轻,听宫女们说是前几日与皇上闹得不愉快,自然不是皇上的不是,但娘娘病成那样了,皇上连眼皮子也不抬,莫说纯妃娘娘寒心,臣妾们心里也空落落的。”

    太后想一想,她也知道皇帝这些日子都在中宫,本觉得是极好的事,可从前绝不会闹得其他地方不太平,而且最近比起在中宫逗留,太后更希望皇帝能雨露均沾,好让妃嫔多为皇家开枝散叶。

    门外头,华嬷嬷从偏殿把抄经的海贵人领来,两人贴着门听里头嘉嫔的话,之后又悄然退回偏殿,华嬷嬷轻声道:“嘉嫔娘娘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几时轮到她来挑拨中宫的事,太后也是好性,竟然听她说这么多。”

    海贵人不敢说太后的不是,但嘉嫔的心思她很明白,与华嬷嬷道:“她这几日都算计着,说娘娘身边是不是另有别的人勾着皇上,您知道的,她总是胡思乱想。”

    华嬷嬷却被提醒了什么似的,她本来就觉得皇后很奇怪,为何身边留年轻漂亮的宫女,而皇后绝不可能默许自己的人勾引皇帝,嘉嫔的存在就是当年梗在她心里的刺,那她这么做,难道是自己默许将来发生些什么不成?

    海贵人见嬷嬷若有所思,想起贵妃曾提到觉得皇帝另有心事,海贵人也希望这暧昧的事儿早一日明朗起来,不管添什么样的新人,日子照旧要过,何必像现在这般互相猜忌,弄得是是非非。便道:“与其让嘉嫔挑拨是非,嬷嬷不如先弄清了才好。”
正文 086甜香(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华嬷嬷细细一想,摇头道:“贵人心中不在乎,才觉得这事儿越明朗越好,可在乎的大有人在,若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您觉得咱们去挑明,合适吗?横竖嘉嫔自不量力,若真惹怒了皇后娘娘,娘娘好有个人出口恶气,嘉嫔也是自食其果。”

    “嬷嬷的话有道理,只是……”海贵人神情略黯淡,笑道,“我心里何尝不在乎呢,就是在乎,才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又让皇上动心,明白自己输给什么样的人,才能心服口服不是?”

    这样的话嬷嬷无从安慰,却想到皇帝这些年几乎没怎么有新人,从娴妃最后一个进门后,没有因真正动情而留在身边的新人。大概是随着年龄增长,年少时的血气方刚淡了些,如今更懂得身边人的体贴温柔,而那些娘娘们都从十几岁含苞待放出落成盛开的花朵,知道女人真正的美,年纪小的也就不大爱入眼了。

    此时门外有动静,华嬷嬷和海贵人到窗下看一眼,见嘉嫔得意洋洋地离去,像是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嬷嬷与海贵人对视一眼,海贵人道:“我回去再打听打听她说些什么,嬷嬷这边看太后的态度吧,反正都是那些事,最好结果体面漂亮,太后省心皇上高兴,其他人也能不伤心,就再好不过了。”

    “说起伤心,纯妃这一闹有些日子了,难得皇上如此硬气,竟真不去看一眼。”华嬷嬷叹息,“万一出了什么事,如何是好。”

    九州清晏中,又有太医来为纯妃诊脉,她心气郁结又着了凉,虽非大症候,可若一直不见好,再好的身子骨也要折腾坏了。可韶景轩除了吴总管隔天来问候请安,皇帝不曾来看过一眼,便是吴总管来,每回说的话都一样,字字句句都是敷衍的味道。纯妃是何等心思细腻的人,如此更叫她伤心。

    若是从前拌个嘴,皇帝气恼了惩罚她,也是三两日就好了的,这一回拖了这么久,自己都病了也不见人家回头,纯妃心里一层层凉下去。她明白昔日的情分已经淡了甚至不在了,必然是他心中另有别人代替了自己,又或者他一直以来都不是真情,不过是把自己当玩物,如今厌烦了自然随手可弃。

    可纯妃心里只有弘历一个人,不知道其他女人如何看待帝王的存在,在她心里一直是丈夫,是此生爱慕的唯一的男人。也正是如此,她才不甘心才放不下,甚至对抱琴说:“我若就这样去了,他就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眼看着纯妃身体一日不如日,韶景轩里明明知道可无动于衷,皇后看在眼里也着急,若单纯像贵妃那般病弱之人,固然病故了也是宿命,偏偏皇帝和纯妃闹僵了在前,而后久病皇帝不过问,她有个三长两短若传出去,就是后宫的笑话,是帝王的无情。而这件事的起因,也是那晚皇帝突然改主意,来长春仙馆住下。

    红颜和千雅跟着娘娘,也见她时不时叹一声,但韶景轩没有动静,那就是帝王的态度,皇后若做得太过,一来像在责备皇帝的无情,二来纯妃也未必领情,皇后只能命人如昔日对待贵妃那般照顾着,自己也未踏足九州清晏,大不了将来出了事,她和皇帝一同承担责任。

    九州清晏里的妃嫔见帝后这般态度,而皇太后一贯对汉家妃嫔不甚喜欢,虽不至于要纯妃去死,但这事儿皇帝虽有不对的地方,她一个妃嫔何来的资格与皇帝较量,折腾到这一步,还不是自己作的。于是谁也不管,盛夏时还得到一缸缸莲花搬进院子里的恩宠的人,这会儿门庭清冷,甚至有人惦记起,纯妃能不能熬过回宫的日子。

    又过三四天,病人已面黄肌瘦,抱琴每日把药灌下去,但心病还须心药医,自己个儿若不想活,谁也拦不住。亏得三阿哥每日“额娘额娘”地喊着,纯妃竟不为所动,抱琴渐渐心灰意冷,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转眼已在七月下旬,园子里各处开始收拾东西,预备迁回紫禁城。这一日,江南新贡的纸笔送到长春仙馆,皇后道:“何不送去紫禁城,咱们又要多一件行李,直接打入箱子里吧,我这几日也没心思写字作画。”

    红颜带着宫女去收纳好,回身来见主子站在窗下叹了口气,便上前问道:“娘娘是不是觉得屋子里太闷了?”

    皇后嗔笑:“你想问我是不是不高兴,直说便是了,如今也学得说话绕弯子。”她好不耐烦地说,“纯妃的事,我始终还惦记着,谁能真盼她不好呢,可皇上这次到底怎么回事,分明是他看一眼说句话就能了结的事,迟迟拖着不办,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实在稀奇。”

    红颜道:“奴婢倒是觉得……”她眼中有怯意,但对皇后从不隐瞒,便说道,“那日皇上是来长春仙馆,所以纯妃娘娘不高兴,一半也是您的缘故。皇上若纵了纯妃的性子,岂不是承认来长春仙馆是错,那娘娘的颜面往哪儿搁呢?奴婢倒是觉得纯妃娘娘想不通透,与其说这事儿她与皇上较劲,不如说这里头其实是娘娘的事儿,皇上总要顾全一个人,那那个人自然是娘娘您了。”

    皇后一怔,没想到红颜说出这番话来,转念一想,也是红颜这样一心一意全为了自己的,才会想到这一层,她竟然也没仔细为自己想一想。

    再者弘历的性子她知道,最不愿被人说中短处,好比嘉嫔就是他年轻时热血冲动的错误,可他哪怕对自己满心愧疚,也抵死不会承认,宁愿把嘉嫔这样,除了美色毫无其他地方值得他喜欢的女人留在身边。而皇帝这脾气,打小他们青梅竹马地在一起时,皇后就知道了。

    “可也不是法子,我是不在乎旁人怎么说的。”皇后忧心忡忡,“难道真要出了人命,我看他是铁了心了。”

    这一边,太医照旧每日来为纯妃诊脉,如今反是病秧子的贵妃身体渐渐好起来,太医从纯妃这边离了后,便来为贵妃请平安脉,毫不吝啬地说:“娘娘的身子越发见好,再好生调养一阵子,能恢复如初了。”

    瑞珠在一旁笑嘻嘻问:“那咱们娘娘,还能不能有小阿哥?”

    太医一愣,忙笑道:“急不来,但若一直好下去,总会有机会。”

    贵妃已羞得满面通红,越发将容颜衬得柔美,打发瑞珠送太医出去,不久瑞珠归来,贵妃又吩咐她:“你准备些东西,我们去看看纯妃,总不能空手去。”

    瑞珠虽然答应,但忍不住说:“现在没人管纯妃娘娘呢,她夏日院子里的荷花也不大情愿给旁人观赏,一向高高在上自命清高,这会子都没人理她。”

    贵妃叹道:“我年长她,位份也在她之上,这点事哪怕是顾全面子而做,将来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也不至于落人口实,更何况她现在如此可怜。”

    瑞珠却欢喜道:“娘娘身子好后,心气儿也高些了,这样子才好呢,大人们在朝堂里也更有面子。”

    贵妃的病,是身不由己,缠绵病榻时胆怯懦弱,更畏惧太后威严。如今老天赐福身子越来越好,加之天生丽质,遇事对人的态度,自然而然就有了改变,但也因曾经终日与医药为友,她知道纯妃的不易,心中尚有怜悯。

    一行人缓缓来到纯妃的院落,盛夏时满院子都是粉嫩清雅的荷花,但此刻已全部搬走空落落无一物,地砖上还残留水缸的印迹,比那残荷枯叶看着还要凄凉十分。

    贵妃刚轻轻一叹,屋子里迎面出来年轻的姑娘,身上是体面的宫装,一看便与普通宫人不同,而贵妃对她再熟悉不过,不等人上前行礼,已笑道:“红颜姑娘,这是替娘娘来看望纯妃?”

    红颜见贵妃前来,忙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地说:“贵妃娘娘金安,奴婢是奉皇后的旨意来给纯妃娘娘送东西。”

    门里抱琴跟出来,立刻请贵妃进屋,贵妃本还想问红颜几句话,奈何里头请了,她唯有一笑便与红颜分别,但进门时忍不住回头看,见红颜还恭敬地躬身等候,像是等自己进了门她才要走。

    贵妃是见惯人情冷暖的人,宫里体面的奴才等同半个主子,也许红颜是年纪还小,不然像她这般地位,早已经不再有这样的谦卑。

    红颜见门帘放下,终于直起身来离去,九州清晏里多是妃嫔,红颜并不擅长与她们打交道,往往来去匆匆不想惹什么是非,一路闷头走出来,心里松快好些。因长春仙馆打点回宫的事,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红颜是一人独自来给纯妃送东西,沿着园中小径回长春仙馆,一阵凉风扑面,淡淡的香甜沁入鼻息,她眼眸一亮,便寻找那香气找去。

    此刻尚在初秋,夏日余热未散尽,但百花依然凋谢,只剩下木槿之类未至荼蘼,等天再凉爽些,就该品菊赏月,一晃又是一个春秋。不过秋日里红颜最喜欢的不是清高优雅的菊花,而是香甜的金桂,不论是闻着还是做进食物里,都是甜滋滋的味道,每每遇上了,再不好的心情也会变得甘甜。

    但眼下时节还未到,离金桂飘香还有些日子,但偶尔一两朵等不及冒出来,就把馋桂花的人勾引来了。

    红颜找到香气的来源,奈何树杈太高,她踮着脚也够不着,只能仰望着娇嫩的花朵笑一笑,便放弃了。拍了拍衣袍上的尘,蹭一蹭鞋底的花泥,转身就要继续回长春仙馆,惊见皇帝站在不远处,吴总管和四五个小太监跟着,他们一个个躬身弯腰地围在身边,益发显得皇帝颀长挺拔,他轻轻收起手中的折扇负在身后,慢慢朝红颜踱来,红颜忙退到路旁行礼。

    皇帝走到树下,抬手便碰到了那花枝,小心翼翼要折花枝,红颜抬头望见,禁不住道:“皇上不要折。”

    弘历转身看她:“你不想要?”

    红颜忙道:“若是要,摘那几朵花就是了,眼下时节还未到,这花枝上还能开出许许多多的花,倘若折下来,到深秋它已经死了。”

    弘历不禁微微一笑,便只摘那花瓣,吴总管小心地接下后,送来递给红颜,笑意深深地说:“姑娘,可要收好了。”

    可红颜却道:“娘娘这几日心中烦闷,是想给娘娘瞧一瞧,闻见香甜的气息,心情也会好的。”

    吴总管耸了耸眉,退到一旁去,皇帝则问:“娘娘为何心中烦闷?”

    红颜这才觉得自己多嘴了,抿着唇不知怎么说才好,皇帝示意她起身,细细看了一眼就不自然地转开目光,似关心着:“皇后身子不适?昨夜也不曾听她说起。”

    “皇上,其实是……”红颜把想说的话在心中迅速念一遍又一遍,想到方才纯妃可怜的模样,又想到皇后愁眉不展,垂着脑袋轻声道,“纯妃娘娘久病不愈,皇后娘娘很担心。”

    弘历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本想着左不过还是那些话,但红颜却道:“但娘娘担心的不是纯妃,而是皇上,是为了皇上才心里烦闷,皇上若是体谅皇后娘娘,还请您、请您为娘娘除去那些烦恼。”

    吴总管眉头紧蹙,偷眼打量皇帝的神情,见他动也不动,心想这下坏了,便呵斥红颜:“还不快回长春仙馆,娘娘等着你呢。”

    红颜见赶她走,正是巴不得呢,转身就想跑,却被皇帝叫下,弘历道:“你回去告诉皇后,朕知道了。”

    “知道什么?”红颜现在满心只想跑,不过话说出口自己就先明白了,竟欢喜地笑起来,像遇见天大的好事,周周正正向皇帝行一礼,“奴婢这就去告诉娘娘。”

    她见皇帝与吴公公都不再挽留自己,便真的跑了,她手里捏着金桂,香气便从她身上来,那清甜的气息往人心里钻,弘历用折扇抵了抵鼻子,吩咐吴总管:“花都开满后,摘下来送回紫禁城,放在长春宫里。”
正文 087太后疑心(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奴才记下了,这几棵树断不会再让旁人来碰。”吴总管多精明的人,任何话都能说进皇帝的心坎里,但这一刻皇帝的去向,他虽然心中有数,还是要问一问,“皇上这会子,去哪里坐坐?”

    “哪里都在收拾东西,乱哄哄的。”皇帝看了眼手中的扇子,突然扔给了吴总管,而后空着手往前走,“去纯妃屋子里坐坐。”

    这一边,红颜迅速跑回长春宫,得意洋洋地向皇后邀功,皇后听她把话都说一遍,说起什么自己为皇帝担心才心中烦闷,说起什么皇上若在乎自己务必该除去这个烦恼,直叫她哭笑不得,嗔怪:“皇上也是好性子,能听你说这不知所云的话,你也学得油嘴滑舌了,这话说出来你也不嫌矫情?”

    红颜笑道:“皇上疼爱娘娘可一点儿不矫情,皇上一见到娘娘就笑,这桩事皇上一直强硬着,本也是周全娘娘的体面。”

    皇后嫌她啰嗦,派王桂去打探九州清晏的动静,看看皇帝是否真的去了纯妃屋子里,又叮嘱红颜:“我的话你要记在心里,红颜啊,圣心难猜,往后说话做事一定要小心,连吴总管都字字句句拿捏,你是什么东西?不要说为了我如何如何,我不是旁人能轻易撼动或欺侮的,可你呢,上回差点就被太后打死了。”

    “要是奴婢被皇上责罚,娘娘会来救奴婢吗?”红颜蹲下来伏在皇后膝头,眼眉弯弯地瞧着就像笑得没心没肺似的。

    “救你做什么,早就嫌你烦了,可惜现在扔也扔不掉。”皇后笑着往她脑袋上轻轻一拍,闻见红颜身上香甜的气息,问哪里来的金桂,红颜忙掏出手帕包着的几朵花,小心翼翼塞入皇后随身的香囊里,

    “娘娘,这可是皇上亲手摘的。”红颜笑着说。可她却不知道,皇帝在动手之前,根本没想到这与皇后有关系,结果被红颜这一说,反成了对皇后的心意。

    还是皇后有心,问皇帝为什么会摘金桂,红颜老老实实说了,但摘花与当时说话的次序并没有言明,乍一听果然是为了皇后,皇后不免露出几分喜色,道一声:“正是知道他心里有我,我才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好或不好,都是她们自己的命。”

    九州清晏里,众人望着皇帝往纯妃屋子去,有些人感慨皇帝到底在乎纯妃娘娘,有些人却心愿落空,仿佛不敢说出口的,是盼着纯妃就此去了,宫里少一个得宠的妃嫔,对她们来说便是极好的事。

    这边白梨匆匆跑回来告诉主子,却不是说皇上去了纯妃那儿,而是皇帝前脚才来,嘉嫔跟着就抱了四阿哥去凝春堂了,要说她的脾气,该抱着四阿哥拦皇上的路才对,可近来动不动就去凝春堂,实在是很奇怪。

    海贵人自己却明白嘉嫔图什么,她和华嬷嬷都冷艳旁观着,她一面好奇皇帝是不是真的另有了中意之人,又特别期望这件事到最后弄巧成拙,太后发了威责备嘉嫔无事生非,看她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心中才痛快。

    白梨自言自语道:“不过要说纯妃娘娘是能忍,命都去了半条,就是不肯向皇上低头认错,宫里像她这样的性子,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海贵人听着若有所思,低头看了看身上新作的袍子,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她身无长处,连脾气性子都没有,也难怪皇帝十几年来对她都是淡淡的。

    凝春堂中,嘉嫔抱着四阿哥来,太后固然喜欢孙子,可嘉嫔最近天天来,让她也有几分不耐烦。偏偏一听小阿哥咿呀呢喃,心就软了,将四阿哥抱在怀里,就盼着能再多几个皇孙,她就踏实了。

    嘉嫔见华嬷嬷退出去,便一摆手让丽云也退下,屋子里静悄悄地,她小心蹭到太后身边,低声说:“太后娘娘,那件事像是有眉目了,臣妾手底下的人,就在刚才不久,看到皇上和皇后娘娘身边的红颜姑娘在树林里说话,没带别的人,遮遮掩掩的,好像皇上还送了红颜什么东西。”

    这话果然扰乱了太后的心绪,她看着怀里憨态可掬的小孙儿,冷冷地说:“难道不是半路遇上的?”

    嘉嫔又道:“你还记得七夕的事儿吗?”

    太后蹙眉,很不耐烦:“有话就说。”

    嘉嫔阴沉沉一笑,便道:“那晚你说把跟着公主的人打二十板子,结果皇上立马派吴总管去救,要说是王公公去也罢了,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人,但这几时和吴总管相关了?难不成吴总管也是为了皇后娘娘?”

    太后恼道:“既然你也说是为了皇后,哪里还有这么多话?”

    嘉嫔一怔,急着又道:“听说皇上但凡在路上碰见那红颜,都会停下肩舆轿辇说几句话,这可不是臣妾一人看见的,好些人都看见了。”

    太后道:“皇帝问她几句皇后的事,停下来怎么了?既然是许多人看见的,光明正大的还要你来指摘?”她一面说着,把四阿哥塞进了嘉嫔的怀里,起身背对着她,冷声道,“我可不曾叫你查什么皇后身边的人,是你自己胡思乱想存心冒犯。”

    嘉嫔抱着四阿哥就跪下了,慌张地说:“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您……”

    太后冷声道:“皇帝若知道你是这个心思,还有你的活路?四阿哥可怜,我不想他成了没娘的孩子,今日的事今日的话,就到这里为止,倘若我听见半句风言风语,就唯你是问。”

    “太后娘娘……”嘉嫔傻眼了,太后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前几日不还说得好好的,只要能让纯妃的事儿有转圜,默许她去想法子,难道是她会错意了?

    “回九州清晏,离开园子前别再叫我看见你出门。”太后怒意不减,“回了紫禁城,你也好好在启祥宫里待着,别到头来,叫人把四阿哥抱走了。”

    嘉嫔不自觉地抱紧了孩子,四阿哥显然有些不舒服,破天荒地在凝春堂嚎啕大哭起来,外头一直在听动静的华嬷嬷赶紧进来,见四阿哥哄不住,唯有道:“娘娘回吧,太后今日起得早,这会子有些乏了。”

    嘉嫔脑袋一片空白,匆匆行礼退了出来,华嬷嬷客气送了几步路,她便抓着嬷嬷问:“我可是都照着太后娘娘的意思,我这是怎么了?”

    嬷嬷礼貌地推开她的手,含笑道:“既然如此,太后要娘娘回去歇着,您便好生歇着去吧。您瞧,四阿哥哭得这么凶。”

    如此一来,嘉嫔不得不带着四阿哥羞愤地离去,耳听得婴儿啼哭越来越远,华嬷嬷叹口气,回到寝殿内,见太后站在窗下发呆,上前道:“主子,嘉嫔已经走了,您消消气。”

    太后已经沉下心,自责道:“我只想着旁的人不愿去打探这种事,也不会这样刻意地来谄媚我,利用她正好能知道一些妃嫔里的事情,谁晓得竟真的查到皇帝和皇后头上去,这园子再大也有地界儿,真当做什么事,旁人都看不见吗?”

    嬷嬷劝道:“嘉嫔娘娘神神叨叨的,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太后摇头道:“我的儿子我知道,这几日见他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虽然只是嘉嫔几句话,我竟有几分相信。”

    “若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您怎么看,是娘娘默许的,还是那小宫女勾引了皇上?”嬷嬷说着,搀扶太后到桌边坐下,安抚她道,“又或者什么事儿都没有。听说红颜那孩子忠心耿耿,救下公主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奴婢和她说几次话,瞧着很通透的孩子,哪里是嘉嫔那样,能存心魅惑主上的。”

    太后眼中有异样的光芒,皱眉道:“我就怕是安颐默许,她把自己身边漂亮的女人献给皇帝,她这是打算做什么?”

    华嬷嬷忙道:“这不还没弄清楚,皇后娘娘不是那样的人,您先别着急。”

    太后便吩咐:“不能再叫嘉嫔胡搅蛮缠,你好生派人去查一查,别惊动皇帝和皇后,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可皇后若另有主意,我怕她将来不好收拾。”

    华嬷嬷心里一颤,小心地问:“主子是说,嫡子?”

    且说嘉嫔回到九州清晏,海贵人见她气急败坏地闯进院子里,便心知没在太后跟前落好,她可是伺候了十几年的人,难道不比嘉嫔会拿捏太后的喜怒。心里正觉得解气,白梨告诉她,皇帝传了御膳到纯妃屋子里,看样子是重新与纯妃和好,再没别人什么事。

    海贵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并不希望纯妃就此一病不起乃至丧命,可她还是会有私心,盼着纯妃从此不得宠,好歹皇帝还能多看看别的人。但心底又苦笑,都这么多年了,皇帝要能看上她的话,还等到今天?

    随着皇帝与纯妃和解,整个园子里的气氛也有所缓和。说起来谁得宠,只不过是其他女人们眼热一番,但好歹还有个盼头,相反谁若明着失宠甚至被抛弃,会让人唇亡齿寒,不知道哪天这样的事落在自己头上,而皇帝心情不好,看谁都不会顺眼。好在这股子戾气在圆明园里就散了,到七月底天气凉爽时,便阖宫迁回紫禁城。

    临出发前,皇后的月信又来了,每个月倒是准得很,也每个月都残忍而现实地提醒她,子嗣的希望再次落空。好在皇后越来越看得开,不会再露出春日里的失落,只是回宫的路上没什么精神,连太后跟前也无法去照应。

    回宫的路浩浩荡荡,傅恒这日也奉命前来护驾随行,此刻骑马到姐姐的凤辇旁,见这里除了行走的动静,车中静悄悄仿佛没有人。正觉得奇怪,明黄的帘子被挑起,红颜探出半个身子,似要找人说话,两人互相看见彼此,红颜热情地一笑,说道:“娘娘正说今日怎么没见富察大人,您就来了。”她一面说,回过身与皇后道,“娘娘,富察大人来了。”

    她和千雅一同将帘子卷起,皇后凑到窗前,见弟弟坐在高头大马上,他们有些日子没见了,上回红颜挨打,她以为弟弟又要闯进圆明园,但不知是他没得到消息,还是学得成熟冷静些,倒是省了自己一桩心事。

    “娘娘气色不好,可是马车走得太急?臣这就去吩咐前面的人慢些走。”傅恒见姐姐面色苍白,不免担心起来。

    但皇后只是被月信所扰,只摆手笑道:“快一些慢一些都要走这么多的路,还不如早些回宫里去。你别在我这里转悠,其他娘娘的车架都跟在后面呢,你去皇上那里吧。”

    见弟弟安好,皇后也没什么想吩咐,自己身子倦怠也懒得说话,连阳光都不想看见,便命红颜把车帘放下。傅恒自然舍不得立刻与红颜分开,还想多看她一眼,红颜见他不走,笑道:“大人请吧,奴婢这就要放下帘子了。”

    傅恒反而不好意思,赶紧勒了缰绳往前走,可忽然又听红颜喊他,他欣喜地回过身,红颜却指着地上说:“大人,您腰上的荷包掉了。”而她说完一笑,就收回身子将车帘放下,傅恒呆了一呆,已有随行的侍卫将他落下的荷包捡起来,傅恒拍了拍荷包上的尘土,将马让到一旁,看着凤辇从面前过,听见红颜的笑声传出来,不知她在与姐姐说什么话,里头的人似乎很高兴。

    队伍回到紫禁城,已时近正午,皇后因身体不适,未能到宁寿宫请安,而在园子里住了大半年,习惯了那里一望无际的天空,突然回到高墙林立的皇宫,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变得规规矩矩,宁寿宫里的大门一合上,红颜就听见千雅在身边叹息:“真盼着冬天赶紧过去,咱们又能去园子里了,听说康熙爷那会儿一年四季都在园子里呆着,咱们怎么就不成呢,我一看见这宫墙,就喘不过气。”

    红颜到:“这不是宫里还有康熙爷和先帝爷的太妃娘娘们在,皇上不能不顾她们呀。”

    却是那么巧,此刻门外有人敲门,等门前太监把话传过来,是说寿康宫的密太妃,希望能给皇后娘娘传句话。
正文 088是红颜来了(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千雅和红颜曾随皇后回宫,特地去了寿康宫见密太妃,只是回圆明园后没人再提起,她们几乎忘记了这件事。红颜还想起富察大人与她说过,有些事皇上还不愿张扬,所以她不要随便对人提起密太妃,不过想想后来自己都忘了,也不知算不算辜负了富察大人的嘱咐。

    寿康宫的人进去见了皇后,说些什么话她们也没听见,出来时彼此客客气气的,但皇后很快就派人去请皇帝来长春宫一趟。但今天所有人都刚刚回到紫禁城,路途疲倦不说,一时都不适应宫里的日子,特别是皇帝一回来,大臣们蜂拥而至,养心殿里就没见清静。

    王桂回来把养心殿的光景说了,皇后皱眉:“这些大臣也是奇怪,园子里一样办政务,他们怎么不见这么殷勤,必然是嫌去园子里麻烦,反成了皇上躲懒。”

    话虽如此,可有些事不能耽误,皇后若亲自去一趟养心殿也成,但她一则身上很不自在,二则亲自去太过招摇,连密太妃都知道要低调谨慎,左思右想后,把红颜叫到跟前,屏退了旁人后吩咐道:“你去一趟养心殿,告诉皇上密太妃来找过我,说庄亲王前日问太妃求一笔银子,去向不明但数额极大,太妃唯恐是他与理亲王有什么不正经的往来,请皇上留心查一查。”

    红颜想起富察大人曾对她说的话,果然密太妃这边有麻烦事,庄亲王是密太妃的儿子,是皇上的十六叔,而理亲王弘皙,则是康熙爷废太子的儿子,是皇上的堂兄弟。万没想到密太妃竟然能向皇帝检举自己的儿子,深居后宫的太妃有这番心胸,红颜觉得她很了不起,可这样对自己的儿子,难免无情了一些。

    不多久,红颜带着一盅燕窝来养心殿,今天往来的人太多,吴总管已经很不耐烦,可突然看到红颜姑娘,却是眼中一亮,笑道:“娘娘刚刚才派人来过,这又是送什么好东西给皇上?”

    “娘娘说皇上一忙就不好好进膳,连口茶都不记得喝。”红颜笑着道,“要奴婢亲眼看着皇上把燕窝吃了,才好回去复命。”

    自然她是有话要向皇帝交代,吴总管又另有心思,便等几位大臣离去后,叫后头的等一等,先把红颜带了进去。

    皇帝听见脚步声,知道又有大臣来了,打起精神来应对,忽见倩影款款而至,那熟悉的笑容出现在眼前,弘历以为自己累得眼花出现幻影,晃了晃脑袋,又听见红颜行礼请安,才意识到真的是红颜来了。

    红颜本担心吴总管在身边,她不知方不方便开口说密太妃的事,不想吴总管却有心让她与皇帝独处,早已悄然退下,红颜见机会很好,一面看着皇帝喝燕窝,急冲冲地就把那些话都说了出来,弘历吃了一半胃口全倒了,直直地看着红颜,冷不丁地说:“你怎么看?”

    红颜呆了呆,摇头道:“皇上要奴婢看什么?”

    弘历反而有了笑容,似自言自语:“是啊,你能懂什么。”

    红颜却又补充道:“皇上,娘娘说要您把燕窝吃了,也是真的。”

    “朕吃不下。”弘历道,“若是你的叔父兄弟合谋算计你,你还有胃口吃东西吗?”

    红颜一本正经地看着皇帝,旁人看来像是在发呆,实则她很努力地思考着皇帝的话,看样子那两位亲王的确在做了不得的事,他们要算计皇上吗?那位理亲王是废太子的儿子,总不见得要为了他的父亲,再……

    弘历看着红颜呆呆的神情突然变得紧张,她又很快低下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弘历不自觉地也放低身子想看看红颜的脸,但她站在书案那一头,皇帝就是把脸贴在桌上也看不到,不禁有些恼,说:“你低头做什么,在想什么?”

    红颜再傻,也不敢妄议朝政,这事儿心里想想就成了,富察大人的嘱咐她也记得呢,便道:“奴婢在想,皇上若不把燕窝吃了,奴婢怎么向娘娘回话,是撒谎说您吃了让娘娘安心呢,还是照实说。”

    弘历问:“你这么说,是在指责朕把一件小事推在你的头上,吃不吃一碗燕窝,还成了你的麻烦,还逼你去向皇后撒谎?”

    红颜不可思议地看着皇帝,她压根儿没这么想,又不敢指责皇帝的不是,唯有道:“皇上不想吃就撂下吧,奴婢不为难,娘娘也不愿强迫皇上啊。”

    弘历却拿起燕窝,连勺子也不用了,一口气灌进嘴里。红颜见他都吃了,心里一踏实,眼眉间不禁有笑意,而这细微的神情都落在了皇帝眼中,他禁不住想开口说话,忘记嘴里的汤还没咽下去,一下子呛住了,吐出了嘴里的燕窝,在桌案后俯身连连咳嗽起来。

    “皇上,您没事吧?”红颜一紧张,而外头的吴总管也被惊动了,顿时进来好些太监宫女,没想到他们一闯进来,皇帝反而不耐烦。

    这件事儿等红颜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后,被月信的不适折腾了一整天的皇后乐不可支,说道:“皇上就是爱面子,你这不怕死的一张嘴,倒把他难住了。往后你和千雅轮着去送补汤补药,看他还懒不懒得吃。”又见身旁无人,吩咐红颜,“密太妃的事万不要对旁人提起,后宫议政是大罪,我也不过是传句话罢了。”

    红颜连连点头,但忍不住问:“娘娘,密太妃这样对自己的儿子,是不是有些无情?”

    皇后摇头:“太妃历经三朝,她怎能不明白事情的轻重,庄亲王一家妻妾儿女,老人家想得,是更多人的安危呢。”一面又敲敲红颜的脑袋说,“不是讲好了,不提吗?”

    然而这件事,传到宁寿宫就变了个味道,太后听说皇后把红颜派去养心殿,皇帝还为此让大臣等候,并与红颜单独在殿内说了许久的话,怎么看都不成体统。这才刚回紫禁城,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急着去说,皇后一向识大体,如今怎么学起那些妃嫔邀宠的伎俩?

    华嬷嬷本是照实说,虽然不晓得皇帝关起门来与红颜讲了什么,但皇后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派红颜去送一盅燕窝,她总觉得是太后多心。

    嬷嬷很想劝太后别管这些小事,帝后都是懂分寸的人,可太后那天与她说,万一皇后想要嫡子但要不着,藏一个人在宫里替她生,虽然都是皇帝的儿子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纸包不住火,一旦被人察觉传扬出去,皇家的面子往哪儿搁,岂不是要问,她这个掌权六宫的太后到底管了些什么?

    这是嬷嬷没想到的事,而太后能想得这么远,她也觉得不可思议。

    此刻太后更道:“若是我冤枉了安颐,你倒是说说,这些年她几时会不察觉宫里的动静?虽然还没成气候,还没传得风言风语,可连我都有所疑心,其他人会不知道?若不是安颐有心安排默许这宫女接近皇帝,那就是她去掉宝珍后,再不如从前那般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那个千雅也好,红颜也好,年纪轻不经事,怎么帮她?”

    这些话,华嬷嬷赞同,她也不明白皇后为什么把身边多年的人都换了,这么年轻的掌事宫女,虽然能把皇后跟前的事料理好,但要在后宫站稳脚跟,让皇后随时随地洞察六宫的事,她们俩远远不够。

    皇后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果然自从二阿哥故世后,皇后变了许多,看起来还是一样的稳重得体雍容华贵,但骨子里不知不觉地,像是变了一个人。嬷嬷既然也参不透,只能照着太后的意思,再仔仔细细地查,一步步走下去。

    转眼入了八月,回宫数日,各宫的日子都安定下来,指着八月十五,要热热闹闹过个中秋节。如今乾隆四年,过去的三年里为了先帝与孝恭仁皇后的故世,宫中节庆一律从简,旧年的中秋也是平平淡淡地度过。到如今,皇城上下早就卯足了劲,加上阖宫在园子里过了大半年,中秋上热闹热闹,好驱一驱紫禁城里长达半年的冷清。

    中秋前夕,病愈的纯妃随众人一起到宁寿宫请安,路上与贵妃一行相遇,两人并肩走了一程,贵妃笑言如今都身体安康,大好的日子等在后头,要纯妃好好保重。

    纯妃则道:“那日贵妃娘娘来与臣妾说一番话,走后不久皇上便来了,虽不是你们约好的,可若非贵妃娘娘的话,臣妾怕是要再次得罪皇上,多亏了您一番开解。”

    贵妃摇头笑道:“我哪里有你的这般玲珑剔透心,只是人傻一些笨一些,有时候也未必不是好事,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吗?”

    言语间,见娴妃从前头走过,她见贵妃在此,便也等一等,几位都是宫里尊贵的娘娘,衣衫首饰何其华贵,走在一起那光景实在难得,可三人刚刚至宁寿宫门前,皇后的轿子也到了,三人侍立一旁,皇后才探出半个身子,她们便是去了光华。
正文 089只想做个宫女(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的服饰并不华丽,二阿哥去世后,她更时常穿得素净,皇帝知道她有悼念之心,只要还算得体,并不予以干涉。此刻贵妃、娴妃、纯妃各着不同鲜亮色彩的华服,即便纯妃一袭象牙白的袍子,也染了一片嫩红的睡莲在裙摆,十分别致。

    而皇后只一袭香色常服袍子,用赤金绣线勾出百花穿蝶,发髻上是茜色宫纱做的两朵鬓花,腕间绕了几圈沉香念珠,扶着宫女的手盈盈而立,如此朴素庄重的打扮,竟也叫人看出万千风华。

    三位上前请安,亦有从别处来的贵人答应赶到跟前,皇后淡淡一笑:“都免了,太后还等着咱们。”言罢就朝宁寿宫内走去,只等她稳稳进了门,这一边众人才敢直起身子。

    都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虽是一句民间的玩笑话,可在这宫里也是常有的风景。只不过咱们的皇后天姿国色,她德容兼备,不仅以正室之尊压过所有人,单单容颜与才情,也非旁人能及。

    太后端坐上首,先见皇后进门,暗暗叹息她年纪轻轻为何如此朴素,婆婆丈夫都是未亡人,偏要为失去的儿子守着那份悼念。

    但紧随其后的妃嫔入了殿门,便是姹紫嫣红的一片,太后才突然明白何为正室。回想先帝孝敬皇后,姐姐平日也从不花枝招展,那时候常说王府里圆明园里有一只花蝴蝶,年侧福晋才会穿得莺莺燕燕。而帝后闺房之乐,便是外人看不到的光景,女为悦己者容,皇后除了能在丈夫面前展露最美的自己,出席大场合时,从来只会给皇帝增添光彩,不曾失仪。

    太后心下怪自己想得太多,安颐是个好孩子,更是个好皇后,她如今关心则乱,把一切都看得太紧张,反而委屈了安颐。暗暗沉下心,才要冷静一些开口说话,忽地一个激灵,迅速将目光投向皇后,果然看到她身边的红颜。可是进门至今她一直陪在皇后身边,这么漂亮年轻的小姑娘,怎么会毫不起眼,若非自己惦记起这号人物,根本察觉不到她在皇后身边。

    到底是安颐的光芒太耀眼,还是这小姑娘太低调,可她一身翠绿宫袍,本该放在哪里都十分亮眼的色彩,此刻却若绿叶般低调安宁地衬托在皇后身边,而她的主子即便一身朴素的香色,也没失去任何光华。

    太后本略定了定心,但一想到任何人在皇后身边都不起眼,红颜若还是被弘历看中喜欢,就更不明白这小姑娘,是怎么跑进皇帝眼睛还闯进他心里。太后默默念了声佛,希望一切都只是她胡乱的猜测,是嘉嫔无端的挑拨,而今日嘉嫔没有被允许来请安,一回到紫禁城后,她禁足的日子还在持续。

    说罢中秋国宴的事,众妃嫔便散去,独留下皇后伺候太后试了试明日的礼服,或有几处要改动的,立刻着针线房的人来做,等候的时辰里,她陪着说说家常话。

    此时华嬷嬷过来与红颜低语几句,便与主子们道:“奴婢与红颜去接公主来,门前有人伺候着,皇后娘娘若是有吩咐,她们随叫随到。她们杵在眼门前,倒是让主子们不自在。”

    皇后含笑嘱咐红颜:“好好带和敬回来,不要跟着她疯玩。”

    红颜连声应诺,便与华嬷嬷离了内殿,太后见皇后望着宫女离去,脸上淡淡有笑容,不禁奇怪她为何对一个奴才如此亲和,轻轻一咳道:“你身边的人年纪都太小,我还一直担心,她们能不能照顾好你和弘历。”

    皇后笑道:“都是很机灵能干的人,皇额娘放心,您看儿臣不是好好的?”

    太后微微挑眉,直言不讳道:“她们能像宝珍一样,做你的眼睛和耳朵,洞悉这宫里的风吹草动吗?”

    皇后心里一咯噔,收敛目光垂首道:“叫额娘说中了,她们只能伺候伺候人,宫里的闲话闲事,难得才能传来几句,儿臣如今都是打发王桂留心着,倒也不耽误什么。”

    太后见皇后自己承认了,不得不说:“你是中宫,必要眼观六路,这样把自己闭塞在方寸宫阁里,如何使得?其他人打什么主意动什么心思,你个人可以不在乎,可作为弘历的妻子、大清的皇后,你不能不在乎。”

    皇后方察觉婆婆在这儿等着自己,太后这是又看谁不顺眼了呢,她怎么就不能设身处地地为自己想想?

    也是啊,她曾经是做妾的人,她一辈子只生了弘历就顺风顺水,她怎么知道正室的压力和无奈,她怎么知道失去儿子的痛苦。她有先帝孝敬皇后那样睿智大气的姐姐来主持王府与六宫,有康熙爷孝恭皇后那样德高望重的婆婆教导指引,所有人都教她如何做儿媳如何做王爷的妾,如何做孩子的母亲,没有人教她如何做婆婆呀。

    “皇额娘,您说的儿臣也明白。”皇后言辞神情皆是谦卑之态,恭敬地应道,“宝珍的事固然可恶,身边其他的旧人并无不是,可皇上说她们都是照顾过永琏的人,怕儿臣见了伤心,您知道的,永琏去了没多久,里里外外都换了新的,那都是皇上的意思。当时统共剩下宝珍,可她后来自寻死路。”

    太后见皇后把皇帝推出来,且当初这件事弘历也对自己提过,可她没想到皇后身边会换上这么些年轻漂亮的宫女,如今一切还是捕风捉影,她不能把话挑明,显得做婆婆的窥探儿子媳妇闺房之事,太后唯有按下心思,圆说道:“你们俩觉得合适,就再好不过了,额娘也只是担心你,你瞧瞧方才坐在这里的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额娘的话儿臣都记下了。”皇后温顺地应道,“如今王桂还顶事,千雅与红颜慢慢调教,她们都聪明伶俐,更比宝珍忠心,将来一定能让额娘放心。”

    “她们很忠心?”太后显然意有所指。

    “您知道的,红颜为了救和敬,差点被马蹄踩死。”皇后正色答应,她突然意识到,婆婆难不成是在针对红颜?可红颜那样好的人,哪里有可挑剔之处,连太后之前不都夸她聪明能干吗?这是看什么不顺眼了?

    皇后心中忽然一个激灵,难不成,是觉得红颜长得太好看?

    “你觉得好便是了,就当额娘多嘴关心,怕你叫人欺负。”太后微微一笑,把话带了过去。可反观皇后如此坚定地护着红颜,想想她毫不犹豫地弃了宝珍,甚至要了她的性命,现在如此护着红颜,到底是皇后另有所图,还是那宫女足够手腕心机哄得主子高兴?

    婆媳俩和和气气的笑容言语里,早已锋芒相对地站在了不同立场,或许安颐从未有心敬重婆婆,她只是单单的孝与顺,只因她是丈夫的母亲罢了。

    这边厢华嬷嬷与红颜来阿哥所接和敬公主,公主正坐在院落里,看大阿哥打拳。

    大阿哥年纪与红颜一般,襁褓时因生母富察格格身份低微,他单独被乳母嬷嬷养着,既不是在福晋膝下,也不被祖母接去抚养。生母故世后,再随做了皇帝的父亲回到紫禁城,他还是住在阿哥所,如今长大了明白当年因为长辈们要顾念嫡母的心情才冷落他,但现在嫡母生的女儿和二阿哥活着时都和他住在一起,反让他不明白自己这个皇长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大阿哥。”和敬嚷嚷起来,她总是这样称呼自己的长兄,对同胞的哥哥曾是二哥前二哥后,对异母的哥哥,从未敬过一声“大皇兄”,长辈们不计较,宫里的人也见怪不怪,大阿哥自己都不在乎。

    “你瞧我们家红颜,漂亮不漂亮?”和敬忽然拉着红颜走上前,大阿哥刚刚开始长胡子,身形虽比红颜高大些,但终究还是孩子的体格,唇上淡淡的胡渣与青涩的面容很不相宜。而红颜突然被公主这样推出去,又羞又慌,使劲儿要往人后躲。

    可和敬却咯咯笑着,问她的哥哥:“大阿哥你几时娶福晋,我让皇额娘把红颜指给你可好?你瞧瞧红颜多漂亮,我的乳母说,红颜比我还好看呢。”

    见皇长子一脸莫名,华嬷嬷知道公主这玩笑开大了,她是太后身边的人,看着公主长大,还能说得上几句话,搂过和敬道:“公主这样与哥哥开玩笑,皇后娘娘知道了,可要生气了,前日不是说书背得不好,还攒了一顿手心板子?”

    嬷嬷突然提起这一茬,和敬直觉得扫兴,可又软软地说:“嬷嬷,我只是逗着大阿哥和红颜玩儿,这话说不得吗?”

    华嬷嬷觉得公主根本不明白皇长子固然庶出也十分尊贵的道理,她眼中一贯只有二哥那嫡出皇子的尊贵,而且二阿哥还追封了端慧太子,若是活着便是储君,她不把大哥放在眼里,倒也不稀奇。

    好在和敬性子好,纵然心中有骄傲,也懂得面上的兄友弟恭,上前缠着大阿哥道:“我想自己的大嫂是个美人儿,不好吗?”

    大阿哥笑叹:“你说的事,哪一件不好。”又与嬷嬷道,“我换件衣裳,也去宁寿宫请安。”

    和敬跟着他走开,似缠着说要大阿哥把什么刀剑带上,嬷嬷也管不了这么多,回眸见红颜站在后头,却是心情极好的舒了口气,她抬头发现自己被人看着,也冲嬷嬷一笑,说道:“多谢嬷嬷,奴婢总是被公主吓唬,都分不清真真假假了。”

    嬷嬷却道:“皇子收了宫女在房里,也是常有的事,贵妃娘娘昔日也不过是西二所的宫女,嘉嫔娘娘也是,跟了皇子,比做宫女有前途。”

    红颜忙不迭摆手:“不不不,奴婢只想专心伺候娘娘,奴婢只想、只想做个宫女。”

    嬷嬷含笑道:“傻姑娘,我与你开个玩笑。”
正文 090模样长得好(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满脸尴尬,垂首道:“嬷嬷怎么也像公主似的,恕奴婢直言,这玩笑叫旁人听去,只怕误会奴婢有非分之想,进宫前家里就再三教导,奴婢只是个宫女,千万要本分。”

    她虽胆怯,可把想说的都说了,上回公主以为她向傅恒赠送手帕,红颜也立刻就解释清楚,有些玩笑她哪怕被欺负了也能在边上陪着傻乐,可是这样的玩笑,在她看来提也不能提。

    华嬷嬷赞道:“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怪娘娘疼你。”

    那之后,等得大阿哥与和敬来,果然见公主捧着一把佩刀,嬷嬷嗔怪为何带这种东西去宁寿宫,和敬笑道:“这是皇阿玛赏赐给大阿哥的,他还不好意思拿去给皇祖母显摆显摆。”

    大阿哥显然有些骄傲,又似乎不愿表露在脸上,而且方才和敬拿他与一个宫女开玩笑,虽然红颜的确漂亮,他怎么能轻易要一个宫女,便不愿与她们走在一起,独自离开数步远领在前头。

    之后到宁寿宫,太后疼爱孙子孙女,听孩子们说这样那样的趣事,半天时光很快就打发过去,之后皇后念太后与孩子们玩了半天疲乏,便要带和敬回长春宫去。太后没多想,见皇后还是和和气气,虽然婆媳没生了嫌隙,可不知先头的话,她能听进去多少,她何尝不是一心一意,盼着安颐与弘历好。

    然而和敬没想到,她随性的一句玩笑话,竟受到母亲的责备,乐呵呵归来要铺开画纸继续完成与皇额娘同绘的月光图,好在中秋时献给皇祖母,可额娘却在窗下坐了,冷冷道:“都搁下吧,和敬过来,额娘有话问你。”

    红颜在桌边摆着东西,见公主跑回去,皇后却示意她站直了,问道:“你在阿哥所里,拿大阿哥与红颜开什么玩笑话?”

    “额娘知道了?”公主很生气,回眸瞪着红颜,“你怎么这样小气,我不过说说而已。”

    “红颜什么都没说,是华嬷嬷告诉额娘的。”皇后十分严肃,问女儿,“你要敬重大阿哥,他是的你大皇兄,额娘要你改口喊大皇兄,你至今不改。记着我的话,从今天起一定要改,你不改被我听见,不轻饶。”

    公主知道母亲是真的生气了,委屈又害怕,眼里含了泪搓着衣角低垂着脑袋,又被喝令抬起头来说话,她吓得禁不住就抽噎。

    红颜走上前,很轻地说着:“娘娘,公主是贪玩儿,您……”

    “你也记着。”皇后却连对红颜也冷了脸,“不要一味由着她,做错什么说错什么,哪怕你不敢指出,也要来告诉我,今天的事尚能体谅你,下次若再有什么事包庇她,你仔细了。”

    红颜甚少受皇后责备,一时心里扑扑直跳,不敢再多说,听着公主抽抽搭搭:“额娘不要生气,我再也不说了。”

    皇后说了几句气话,心里舒坦些,才意识到自己是连带着被太后压抑的火气冲着女儿与红颜发了出来,对女儿不免有些愧疚,渐渐软下脸,说道:“小孩子不要总着急变成大人,你大皇兄才十二三岁,就算过几年要成家,也不该你这个做妹妹的指手画脚,你还口口声声让额娘指一个宫女给他,知不知道这话很不妥当?你答应额娘,再不许提这种事。”

    和敬见母亲不再盛怒,尝试着蹭上皇后的身体,最后一下抱住了额娘,娇滴滴地说:“我再也不说了,额娘我不说了。”可她似乎不甘心,又提到,“是阿哥所里的太监宫女们说的,我听他们嘀咕着,说大阿哥都十几岁了,作为皇长子不知几时离宫开衙建府,也不知将来娶哪家的小姐做福晋。我就一时好玩儿,说红颜好看……”

    皇后微微皱眉,底下奴才嘴碎,是最最管不住的事,和敬人小鬼大也常常是因为在阿哥所听见些闲话,今日的事也是如此。她心中不免愧疚,到底该把女儿待在身边教养才好,可是把和敬接来,弘历碍着女儿,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随地跑来了。皇后了解丈夫,可是她的私心重,还是女儿重?

    “才说叫你改口呢?”皇后心里一叹,拍拍女儿的屁股,“你是以为额娘真的不舍得罚你?”

    和敬忙改口,连喊了几声大皇兄,之后又保证不再胡说这种话,可看到红颜在边上战战兢兢的样子,笑道:“额娘,红颜真是很胆小呢,上回我说她喜欢上小舅舅,她吓得魂儿都没了。”

    皇后眉心微蹙,女儿则自顾自地说起手帕的事,她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又听和敬说红颜当场就拒绝了,皇后心里不免有几分失落。

    不过这会儿她要先解决了和敬,把乳母几人叫到跟前,命她们将公主的细软送来长春宫,这些日子公主要留在她身边,皇后想明白夫妻长长久久,可女儿的教养就这几年最重要,不得不好好管束一下和敬的言行。

    公主却因为能与母亲同住而满心欢喜,竟自己领着乳母要去收拾东西,一阵风似的跑了,红颜回身去收拾桌案上的笔墨,皇后款款而来立在桌边,和气地说:“和敬人小鬼大,放在阿哥所里的确缺了些管教,往后的日子我会亲自教导她,她拿你开玩笑,不要放在心上。”

    红颜忙道:“娘娘这样说,奴婢反而无地自容,公主是喜欢奴婢,才爱和奴婢玩笑的,只不过有些玩笑话,不大合适。”

    皇后叹:“是我疏忽了,永琏死后,总想着孩子能开心起来就好,她体贴我我在乎她,结果放纵了她的性子。”这番自责后,皇后却玩笑似的说,“红颜,你觉得我弟弟傅恒怎么样?”

    红颜没有非分之想,应答这样的话也自然,说富察大人玉树临风,容貌俊美,果然和娘娘是亲姐弟。

    皇后见她这样简单,不得不再提:“那什么样的女子,和我弟弟相配?”

    红颜笑道:“自然要天下最美的女子……”她忙摇了摇头,“奴婢眼中最美的,是娘娘呢。”

    皇后问:“那你呢?”

    红颜一怔,忽地脸上做烧,她是不是傻,原来娘娘也在问公主那些话吗,慌张地掏心窝子说:“娘娘,红颜不配,红颜真的不配,奴婢只想一心一意伺候您,奴婢可是答应了皇上的。”

    皇后安心,知道红颜是自认不配,而非不愿意,时日还长,傅恒若有一天表明心迹,红颜未必不动心。便笑道:“傻丫头,我说你什么了?你说的对,这种话不能提,往后也要多多指出和敬的不是,你不敢说就来告诉我。”

    红颜浑身一松,总算露出欢喜的神情:“奴婢记下了。”

    如此,公主反而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终于如愿以偿搬来长春宫与母亲同住,皇帝听说后夜里亲自来了,提起女儿的言行有欠缺,皇后希望能好好管束教导孩子,父女俩却不肯好好听,弘历还抱着女儿说:“这下糟了,要收骨头了,要是额娘发了脾气,你就跑去养心殿找皇阿玛。”

    “皇上,可有您这么教女儿的?”皇后气恼虎了脸,父女俩却乐不可支,和敬欢喜地连声说她最最喜欢皇阿玛,倒是看着这般天伦之乐,皇后白天被婆婆压抑的那些郁闷,都散了。

    夜里弘历也不走,皇后等红颜送来核桃露,端给挑灯批奏折的皇帝,关心地说:“明明这样忙,还特地来哄一哄闺女,她如今无法无天,都是你宠坏的。”

    弘历笑道:“朕的女儿,要什么天什么法,将来能尚公主的人,还敢挑剔我女儿的不是?”

    皇后搁下核桃露,恼道:“不与你说了,父女俩就知道气我。”

    见妻子离去,弘历索性撂下折子追过来,拦腰搂在怀里说:“今日你不高兴是不是,皇额娘又让你生气了。”

    皇后垂首道:“你可别这么说,合着我不孝顺,总是在你面前挑剔皇额娘的不是。”

    弘历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心疼道:“朕还能不知道你,能不知道额娘吗?不过你也别较真,额娘是心疼你的,可有些事她比我们还着急,她一着急,也就只能委屈你。”

    皇帝是出了名的孝顺,在世人眼中将太后奉若神明一般,可他心里真正怎么想的,大概也只有皇后知道,不免又心疼丈夫,忙道:“我心里有分寸,你若操心,就更是我的不是。”

    弘历颔首,欣慰不已:“朕依你。”

    可皇后忽而笑有深意,问道:“为何风吹草动皇上都晓得,皇上的眼睛能看到这么远这么多的事?”

    弘历在她腰上轻轻揉了一把,两人拥着跌进榻里去,弘历道:“朕在养心殿,要知天下事,区区紫禁城里,有什么瞒得住?”

    皇帝的吻旖旎在自己的颈间,皇后的身子渐渐发热,可心里却想到白天太后的话,太后并没说错什么,她用千雅和红颜,就注定将自己闭塞起来,她们根本没本事去为自己洞悉整个后宫的事,可是……皇后身子一颤,感觉弘历的手绕到了她的腰下,她越发难以自制,晃了晃脑袋要甩开那些束缚。

    与太后担心的恰恰相反,皇后就是想过一过这旁人都与她不相干的日子,她受够了宝珍每天来告诉她哪个女人又争风吃醋,受够了每天听说谁在半路上等着弘历谄媚邀宠,更不愿去听什么大臣对二阿哥的褒贬,还有族人对二阿哥的期许,她再也不要负担这些事,她现在没有儿子,也就没有了责任,她想做最原原本本的女人,只做弘历的妻子。

    “弘历……”皇后轻轻一唤,眼角沁出泪花,几滴泪珠就要皇帝看得心疼不已,抱着她深情道,“朕在呢,安颐,朕永远都在你身边。”

    殿内翻云覆雨,随侍的宫人早已见怪不怪,各自做好手底下的事,只是如今公主来了长春宫,千万不能让她跑来撞见什么,互相嘱咐着小心看护好公主,便再无其他事。千雅今晚不当值,红颜等子时交了班,也回来歇息了。

    千雅听见些动静,本以为红颜也要睡下了,不想等了半天没见她来,睁开眼睛,迷迷糊糊见到桌边有油灯的光亮,红颜的身影定在哪里,她喊了声:“你怎么还不来睡,天亮又要去娘娘跟前了。”

    “我这就来。”红颜匆忙答应,脱了衣裳躺下,可刚想对千雅说什么,身边的人又睡迷糊了。

    隔天清晨,皇帝一早便要上朝,难得他还来看了眼和敬,看到女儿熟睡的模样,爱不释手地要亲一口,被皇后催促着:“大臣们等着呢,皇上这样子,我可要把她送走了。”

    两人心情极好的分别,皇后之后一天也不得闲,明日就是中秋国宴,不论家里再多琐碎是非,皇室国家的体面不能有损半分。

    那么巧,红颜因办差走了趟内务府,这边的人对她恭恭敬敬,更把魏清泰找来,好让他们父女说说话。上一回见是在圆明园里,回宫半个月父女俩也不曾打过照面,魏清泰觉得女儿今天特别憔悴,不是园子里见到时水灵灵的模样,他不禁心疼:“也要保重身子,娘娘身边的事,你一个人怎么也做不完的,别什么都揽在身上。”

    红颜被父亲这样一说,忽然鼻尖发酸红了眼圈,魏清泰急道:“这是怎么了?”

    “阿玛……我也没人能说。”红颜略哽咽,便把昨晚的事告诉了父亲,原来她半夜回房后发呆,是因为听到了闲话。

    那些养心殿来跟着皇帝的小太监,对红颜十分的客气,吴总管歇着去了,他们也一劲儿地催红颜去歇着,可是没多久后红颜就听见他们私下说,对自己一定要谨慎,指不定将来就是哪一宫的娘娘,现在开罪了红颜,将来就惨了。

    这些话刀子似的扎在红颜心里,公主那些玩笑她尚承受不起,如今这是又把她和皇帝牵扯上了?她若成了皇帝的人,那她这些日子看着帝后夫妻恩爱算什么,她若做出那样背叛主子的事,皇后将她当亲妹妹一般对待,她还是不是人了?

    红颜急道:“我一晚上没睡好,阿玛,他们为什么这样说我,娘娘要是听见了,我怎么解释?”

    魏清泰心里灌了铅似的,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他生了个女儿,模样长得好。
正文 091你怎么不笑了(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阿玛,我该怎么办?”红颜悲伤一阵,不敢真的哭泣,只是满脸的紧张。

    在魏清泰看来,女儿似乎没意识到勾引皇帝的罪过,反而是怕这样的事,对皇后太无情。必是她心中根本无意于帝王,对她来说皇后才是最最重要的人。

    “我之前有一阵子躲着皇上,反被皇上和娘娘说了。”红颜又道,“那次是因为我说了没分寸的话,心里害怕,娘娘和皇上都知道缘故。可我若之后又躲着皇上,他们要是觉得奇怪,我怎么解释?”

    魏清泰皱着眉:“你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后娘娘身边,千万别再有瓜田李下的误会,其实我也听说有人瞧见你在路上与皇上说话,但那都是几十个太监宫女在边上的,我本觉得没什么,谁晓得就是有心的人会多想。”

    话虽如此,魏清泰却明白,女儿无心未必皇帝无意,他的闺女漂亮,皇帝倜傥风流,阖宫的女子都是他的人,只是他要或不要罢了。可闺女是皇后身边的人,皇帝若真有此意,他就不顾念皇后的感受?

    “娘娘喜欢打发我做些要紧的事,我也不好总是推辞。”红颜心情低落极了,难为她今天没表露在脸上。

    “孩子,身正不怕影斜,阿玛问你,你心里有没有那样的念头?”魏清泰问道。

    “怎么能有,娘娘待我那么好,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能这么想。莫说他们胡说八道,就算是娘娘逼我,我也不会从。”红颜双眸晶莹,一字字发自肺腑,“阿玛,女儿可不能做这样的事,您怎么能怀疑我?”

    魏清泰心疼极了,把红颜往边上拉开,连声道:“阿玛不是这个意思,阿玛是想,既然你没有非分之念,那就如从前一样在娘娘身边当差,不然你有心避让,反叫别人觉得你是心虚。若是娘娘因此误会,更不好解释,你还是从前的你便成了,如今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红颜深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她也不能听见几句闲话就当真,或许那几个小太监不只针对她,换一个人也有这番说辞呢?听了父亲的嘱咐,红颜又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要乱想,交代了差事,还是回长春宫去了。

    可皇后天天与她在一起,气色不好或精神不好,都能看在眼里,今天晨起就觉得红颜憔悴,这会儿回来看见她脸上分明是哭过的模样,等旁人不在时,便问她:“怎么了,走了趟内务府,哪个欺负你不成?”

    红颜心里早就有盘算,应道:“娘娘恕罪,是奴婢与阿玛见了一面,说起额娘想念奴婢,忍不住就红了眼睛。”

    皇后感慨:“你们都不容易,可你还能时不时见你阿玛,千雅她们家不在京城的,几年都见不上一回。便是做皇后,和你们也没太大区别,难得见了家人,他们却跪在你脚底下,那滋味更不好受。”

    这番话下的情景,很快又一次出现在皇后眼前,第二天中秋国宴上,富察氏一族前来行礼,皇后看着昔日熟悉的面孔,如今只隔着台阶、酒桌,就仿佛千山万水那么遥远,什么家人亲情,早就消失了。

    席间,皇后的丝帕被酒水沾湿,但眼前一直有人来请安,她走不开,便吩咐红颜回长春宫再取一块丝帕来。本来这样跑腿的事差遣底下的宫女太监便好,但皇后的丝帕都好好收在柜子里,旁人轻易碰不得,也只有红颜身上有柜子的钥匙。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走了一个宫女并不起眼,本该谁也没在意,可不久后,皇帝也离席,但他是与几位亲王一道走,同样不见得有什么奇怪,不过有心人看在眼中,便不一样了。

    坐席中,丽云装着为主子斟酒,在耳畔轻声说:“主子,皇上和那个红颜都走了呢,谁知道去做什么。”

    嘉嫔久在启祥宫禁足,难得今日国宴,太后不想场面上不好看,毕竟她是四阿哥的生母,便允许她也列席,却不知把人放出来,更放出了祸端,此刻嘉嫔正问丽云:“那些话,散出去了没有?”

    丽云得意地一笑:“至少王公公一定能听见,就是不知道皇后娘娘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座后海贵人见嘉嫔主仆窃窃私语,就知道他们不能有好事,目光再往别处转,皇后忙于应付外命妇,贵妃却盯着空了的龙椅出神。而另一处纯妃也正与身边的宫女窃窃私语,安安分分看着台上戏码的,只有娴妃一个人,海贵人苦笑,如今倒是她最超脱。

    红颜取了丝帕赶回乾清宫,正遇上几位王爷从门前走过,他们互相说着什么家国天下的,红颜也听不懂,只想着回席上去。转身惊见皇帝从偏殿出来,她心里咚咚直跳,赶紧让到一旁,暗暗念着皇帝千万别和她搭讪,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皇帝走到她身边就停下了。

    “朕今天没见你笑过,长春宫里出什么事了吗?”弘历微微皱着眉,虽然遇上红颜是巧合,但他的确有话想问,从昨天傍晚起到今天,他没再见红颜笑,那个见了谁都喜滋滋的小姑娘像是突然不见了,弘历心里很不自在。可他不能刻意地问,倒是此刻偶尔遇上,四下无闲杂之人,也就说出口了。

    红颜胸前因用力的呼吸而起伏不定,可她不喘气,心就要跳出咽喉,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应道:“这几日忙着中秋宴,奴婢大概是累了,皇上……长春宫里没事儿,您这两天都在娘娘身边不是?”

    弘历见她这么紧张,必然是有事了,生怕红颜被什么人欺负,可实在又说不出口。而红颜看着皇帝,回想在园子里时,皇帝偶尔遇见她,也会说些类似的话,甚至会要她保重身体才好伺候娘娘,但从前她一点没觉得奇怪,怎么如今就这样的不自在,到底是皇上的话不对,还是她自己先胡思乱想?

    弘历看了吴总管一眼,就匆匆走了,红颜如遇大赦,猛地抬头,吴总管正对着她笑:“没事吧?”

    红颜晃着脑袋:“奴婢没事,这就要回娘娘身边去。”

    吴总管显然比皇帝自然得多了,笑道:“小心伺候,别叫娘娘喝多了。”

    两处就这样散了,红颜回到席间,皇后见她脸色通红,还嗔怪:“谁急着催你了,跑得这么快,去底下喘口气再过来。”

    红颜却怎么都不肯离开皇后了,推辞了几句,皇后见她没事,也就不强求。

    中秋宴散去,皇帝难得不在佳节上去长春宫,特特翻了纯妃的牌子,旁人还等着再看一次纯妃的笑话,算计着皇帝是不是又半路转去长春宫,可今夜纯妃好好地把皇帝留在了咸福宫中,再没见什么动静。

    长春宫里,皇后今日多饮了几杯酒,十分疲乏,而皇帝为了她屡次失约于纯妃,今晚就算是谦让,这点心胸她尚有,并不在意今晚弘历去什么地方,回来洗漱后,便要歇下。

    红颜被公主缠着去她房里,而她也是跟着公主才有几分欢喜,两人向娘娘跪安后离去,出门见王桂过来,王桂朝公主打千,可他看向红颜的眼神,却有几分古怪。而红颜被公主拽着不停地往前走,也没顾得上王公公这边。

    屋子里,皇后在镜前梳头,见王桂来了,不耐烦地沉下脸色,如今没了宝珍,是王桂时不时向她禀告一些事情,虽然也叫她不耐烦,总比从前好多了。

    “千雅,去小厨房嘱咐明早的燕窝不要放太多冰糖。”皇后吩咐着,而千雅也明白,这是要支开她,去小厨房不消一刻,但她这会子是不会再回来了。

    等人都退下了,皇后自己握着象牙梳子轻轻梳理发丝,问道:“又是什么事,咸福宫里的?”

    王桂满脸的纠结,深深伏下道:“娘娘,奴才死罪,可有些话实在是,奴才听说红颜她……”

    这一边,公主的寝殿里,和敬洗漱干净后站在床榻上,红颜正为她穿寝衣,她低头瞧见红颜胸前隆起两团柔软,再看看自己什么也没有,不禁笑道:“我几时能像你一样,几时能像额娘一样?”

    红颜见公主盯着那里看,红着脸道:“公主长大了就好了。”

    和敬不大信,说着:“可千雅比你大几岁呢,她怎么也没有?”

    红颜无奈:“奴婢不懂,公主这么聪明,将来一定比奴婢懂得多。”

    “可长大了,就要下嫁,也不知道我的额驸是什么样的人。”公主年纪小小,却想了那么远的事,她坐下来,带着几分困倦说,“我一点也不想离开额娘,如今能来长春宫天天和额娘在一起,我夜里做梦都要笑,巴不得一辈子都这样。不然如果连我都走了,皇阿玛不来的时候,额娘一个人怎么办?”

    红颜为公主放下发髻,轻轻为她拢起头发,好声说:“公主早些睡吧,咱们明儿再说。”

    和敬躺下了,却拉着她的手道:“红颜你呢?是不是到了年纪也要离宫,你能像那些嬷嬷一样,一辈子留在宫里陪我额娘吗?你若是答应,要什么我都给你。”

    可小孩子困极了,不等红颜应答,已经迷糊了双眼,红颜轻轻拍哄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她都没功夫想什么将来,眼门前这一关,还不知过不过的去,好像现在周遭没什么异常,可她无法面对自己心里的愧疚,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好像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

    此时公主的乳母过来,客气地说:“红颜,娘娘那里像是找你呢,公主这儿交给我们吧。”
正文 092都是她的私心(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说皇后找自己,红颜心中一慌,她如今这是怎么了,从前敢说敢做的人,现在连见一见主子都害怕吗?可她到底在怕什么,怕自己被误会勾引皇帝,还是怕娘娘伤心?

    寝殿里静悄悄的,红颜来时,千雅带着两个小宫女刚刚退下,早已不见王公公的身影,而千雅脸上也无异常,只笑道:“快进去,娘娘等着呢。”

    红颜暗暗舒了口气,可也不敢大意,揉了揉脸颊往门里来,却见皇后的床榻下,铺了一床厚实的地铺,皇后正坐在榻边,淡淡地笑着:“吃了酒又喝了好些醒酒汤,我怕夜里要起来,你今天就睡在边上陪我可好?”

    皇后还是从前的皇后,红颜竟有几分想哭,可她也学会了克制感情,甚至本能地学会摆一张太平笑脸,点头道:“奴婢先伺候娘娘躺下。”

    “帐子支开一半,天还没真正的凉,我嫌闷得慌。”皇后躺下,一面问着和敬是否已安睡,听说女儿睡熟了,笑着,“这几日她在我身边规规矩矩,反比从前无拘无束地玩耍更累,夜里也越发睡得早了。”

    红颜终于放松了些,像平日似的应着:“公主实在可爱得很,前一刻还在和奴婢说话,眨眼就睡着了,也不等人家应一应。”

    “她与你说什么?”皇后含笑,示意红颜吹了蜡烛也躺下,看着殿内一分分暗下来,唯有门前引路的蜡烛还亮着,依稀见到纤柔的身影晃动,很快红颜也躺下了。

    娘娘没有继续问话,红颜不知自己该不该回答,生怕皇后和公主一样转眼就睡着了,她仔细地听着榻上的呼吸声,自己却无半分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那边毫无动静,窗下月色越拉越长,红颜看着那清凉的月光,心想皇后应该睡着了,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也好好睡过去,榻上的人突然问:“红颜,你可睡了?”

    红颜一骨碌爬起来,却又被皇后说:“你躺着,我们说说话就好。”

    “是。”红颜唯有应着,又重新躺下了。

    “放才你还没回答我,和敬与你说什么?”皇后道。

    “奴婢以为娘娘睡着了。”红颜解释着,便将公主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说了一遍,不知想起什么稍稍停了停后,继续道,“公主说奴婢若愿意一辈子留在宫里陪着娘娘,奴婢想要什么都行。”

    “那你怎么打算的,要一辈子陪我吗?”皇后又问。

    屋子里静了片刻,红颜的迟疑已经是答案,比起会令人失望的答案,皇后更喜欢她的实在,满腔热血下冲动的许诺,往往只是一时一刻的情绪,劲头过去了,要么忘了,要么觉得不合适假装忘了。他们家主子便是这号人物,纵然对自己不曾辜负什么,可对着其他女人,他许下多少愿望,怕是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吧。

    “娘娘……”红颜声如蚊吟,“奴婢能说实话吗?”

    “几时在我面前,说不得实话了?”皇后的声音那么温柔。

    “家里只有奴婢一个女儿。”红颜颤颤地开口,“奴婢还想将来,能离宫侍奉二老,可如果……”

    “如果什么?”皇后已然看透她的心思,似翻了个身说,“如果娘娘非要留下你,你也不会拒绝,会一辈子一心一意地伺候我,是吗?”

    “是。”这一句回应不带半分犹豫,红颜虔诚地说,“娘娘对红颜的好,红颜愿意用一辈子来报答,但心愿是另一码事,奴婢说出来,心里才舒服。”

    “说的真好,还是我的红颜好。”皇后不知到底在感慨什么,又说,“困了,明日再说,你也早些歇着。”

    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谁也不知道王桂方才来告诉了皇后什么,可那一字一句如尖锥扎在皇后的心里,此刻外间那太平有象座钟发出的滴答声,都像是皇后心里在滴着血,那一瞬的窒息感此刻犹在,可不知怎么,皇后半分不信红颜会勾引弘历,若说是弘历对红颜动了心,她信。

    只是如今一切都是传言与揣测,红颜一向好好地跟在自己身边,几乎没有见不着的时候,那些出去办差的一时三刻里,不足以造下荒唐事,退一万步来说,皇后宁愿相信,红颜绝不会背叛她。

    座钟滴滴答答的声响,不知又转了多少圈,连红颜都看着月色渐渐迷糊过去,皇后却没有半分睡意,她忽地坐了起来,看着月色下地铺上的身影,红颜正裹着薄被子,将自己卷的严严实实。

    “娘娘,说是从园子里起,红颜便趁出去办差的机会,常常在路边等着皇上说话,有时候站在路上见一面,有时候隐入花丛里,每每两人分开时,红颜都是笑眯眯的,而皇上也是满面红光。都说是红颜,背着主子做了对不起主子的事,外头撞见的人像是不少,几位娘娘之间仿佛也有传言。甚至……宁寿宫也知道一二……”

    王桂的话在耳畔纠缠不去,就连皇后都记得离开圆明园前红颜带回来的桂花香气。

    然而王桂说的那些事,皇后没有一件事是不知道的,红颜的确常常在路上遇见皇帝,可不论是遇见皇帝还是傅恒,甚至和哪一个的宫女多说几句话,红颜都会回来告诉自己。在皇后原本看来,皇帝与她正大光明的相见,并没什么不妥,而每次说的也都是问自己好不好。

    怎么如今,却变成了红颜勾引皇帝?

    傅恒!皇后忽然一个激灵,深深自责:是我不好,早该让傅恒与红颜说明白,早早把红颜给了傅恒,就什么事也不会……

    皇帝身边多少女人,嘉嫔那般令人不齿的勾引弘历时,彼时的四福晋肚子里还怀着和敬,莫说如今已经不屑一提,当初也是长辈与弘历哄了她几句,就没事了。这两年也有被临幸的宫女做了官女子做了答应、常在,可皇后从没正眼瞧过一回,难道就因为红颜是自己身边人,才那么在意吗?

    她凝视着地上的人,对她来说若一切属实,最最可惜是少了一个知心人,她似乎从很早开始就没再把红颜当奴才,而是真真当妹妹一样看待,既然是希望她将来做自己的弟妹,就压根儿没打算红颜在身边跟一辈子,只怕如今真的不能跟一辈子,而她也要成了那种意义上的“妹妹”。但一切尚未坐实,她不要自己乱了分寸。

    红颜依稀觉得有动静,警醒地睁开眼,转身看到皇后坐着的身影,心中唬了一跳,忙爬起来问:“娘娘,您是不是要起夜?”

    可是皇后没什么动静,她心里有些慌,去点燃一支蜡烛凑近床边,烛光照亮皇后的面容,美丽的容颜上,细细的泪痕叫人看得心碎,红颜屈膝扶在皇后身边,心疼地问:“娘娘,您怎么哭了?”

    皇后恍然醒过神,看到烛色下的漂亮脸蛋,可眼眉间每一寸神情,都在在乎着自己,短短不足一年的光景,她们主仆之间的感情,本是胜过旁人十几年几十年,可现在兴许……皇后抬手摸自己的面颊,原来她哭了?

    “想永琏了。”皇后给了自己最完美的借口,肆无忌惮地洒下泪水,“去年中秋,他还在我怀里撒娇,现在再也见不着了。”

    “娘娘。”红颜不等哄着主子,自己已是泪眼婆娑,仿佛皇后也给了她最好的借口,把这两天的害怕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皇后不自觉地伸手捧起红颜的脸蛋,摸到下巴湿乎乎的眼泪,含泪问着:“你哭什么?”

    红颜抽噎了几声:“奴婢心疼娘娘,娘娘不要哭,娘娘一哭,红颜也想哭。”

    “心疼我?”

    “嗯!”红颜一伤心,不得不捂住嘴,生怕真的哭出声。可她一半是心疼皇后,另一半,是怕那些传言,伤了自己更伤了皇后。

    “只怕再也遇不见……你这样真心待我的人。”皇后哽咽难语,泪珠模糊了她的视线,当真看不清红颜的脸了。

    可是,皇后第二天就病了。

    弘历一早在咸福宫,就听说皇后病了,纯妃一言不发地伺候着穿戴朝服,心里却不大高兴,仿佛因为皇帝昨夜陪在她这里,皇后就不自在了似的,中宫如今也越发矫情,只当她咸福宫好欺负?

    弘历自然不会这么想,听说皇后卧病,他在朝上也无甚心思,散了朝就直奔长春宫,把已经退下的太医又喊道跟前,在外殿问着皇后的病情,皇后在里头靠在软枕上听着,皇帝言辞间都是对自己的关切,他是真心的,皇后知道。可他的真心,从没有真正完整地留在自己身上,旁人也罢了,竟连身边难得的知心人也要……

    皇后闭上眼睛,一声声提醒自己,一切都还没发生,她不能先胡思乱想。

    皇帝进门来嘘寒问暖,眼睛里只有皇后,红颜在边上起先有些紧张,后来见皇帝根本没看见自己,不禁松了口气,毕竟对红颜,也不过是听了几句小太监的闲话,皇帝一直还是从前的模样,是她自己先乱了心。

    如此,传言里尴尬的主仆三人,竟和谐地相处了一天又一天。

    若是旁的妃嫔染病,为免伤了龙体,皇帝会等她们好了才踏足殿阁,但皇后有恙,弘历丝毫不顾忌,一发将奏折朝务都搬来长春宫,赋闲时就陪在病榻旁,哪怕与和敬一道胡闹惹得皇后生气,只要见她展颜,弘历便安心了。

    三五日内,皇帝每天与红颜还有其他人在长春宫里,皇后自己看在眼中,他们之间没有半分暧昧的往来,红颜最老实本分,而弘历也不过把她当千雅一般差使着。随着身体渐渐康复,皇后也说服自己安心,果然只是几句风言风语,红颜模样漂亮,用心险恶之人,就用肮脏的眼光来看她。

    可偏偏是这几天里,皇后抱病不出宫门,更有皇帝寸步不离照顾在身边,其他妃嫔就再没见过皇帝,长春宫里何种光景,外人更是看不见。寂寥空虚的心下,难免生出怨望,于是看不见就开始胡乱揣测,既然老早就说长春宫里有皇后以外的女人勾着皇帝,如今看着,更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转眼已在八月末,皇后凤体痊愈。这一日她梳妆齐整,要去宁寿宫道一声平安,从长春宫到宁寿宫的路很长,皇后数日没出门,有心走一走接接地气,因路途漫长,她索性命请旨来问安的傅恒进来陪自己走过去。

    傅恒如今不在内宫当差,且过了弱冠之龄,再不能像从前那般出入宫廷,难得进一次宫见姐姐,更是难得见一次红颜,可今天赶来与皇后同行,见红颜没有随侍在侧,他脸上掩不住的失落。

    皇后看在眼里,笑道:“她随和敬在书房里,如今跟着念了几本书,越发稳重了。”

    傅恒颔首道:“娘娘说的是。”

    皇后上下打量他,惊叹于弟弟这一年里的迅速成长,再不是一脸毛躁露在脸上的少年郎,真正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姐姐没事了,你回去告诉家里人,不必为我担心。”皇后缓缓朝前走,抬手示意千雅几人往后退几步,一面让傅恒跟在身边,说道,“今日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傅恒应着:“娘娘只管吩咐。”

    皇后含笑:“之前我问过红颜,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你,她直道自己不配,要天下最美的女子才行。”她回过头,看到了弟弟眼底浮起的不安,失笑,“这就慌了?”

    傅恒按捺着,摇头:“红颜很美,如何就配不得?”

    “至少在她心里,明白自己出身低微,不足以相配。”皇后停下了脚步,对弟弟说道,“这样看来,也并非真正不情愿,只是懂事识大体。不过也不能让她继续自卑下去了,傅恒,你自己想法儿去告诉红颜你的心意,你们这儿都成了,姐姐就向皇上请旨,立刻把红颜指给你。你如今出入朝堂,家里要有个知冷知热的才好。”

    傅恒心花怒放,竟不知说什么,皇后见弟弟如此高兴,反而为自己几分私心愧疚,一直不松口,到如今突然点了头,都是她的私心。

    姐弟俩就此别过,皇后到宁寿宫时,皇帝先一步到了,本是约好了一起来向皇额娘道一声平安,这会儿华嬷嬷迎在外头,皇后心情极好,便说:“嬷嬷别通报,等我悄悄进去,叫额娘一个惊喜。”
正文 093把这宫女封了答应(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华嬷嬷见皇后神采飞扬,果然是身体好了,很是为她高兴,便小心将皇后送进门去,她更识趣地和千雅等人都退下,好让一家子说说贴心话。

    内殿里焚着檀香,皇后悄然到门前,听见茶碗盖摩擦的动静,太后正说:“这茶是纯妃前几日送来,还陪着我说了一会子的话,我瞧她如今像是比从前好相处些,必然是上一回的事,让她受了教训,现在懂事多了。”

    弘历道:“额娘说的是,她们都有些小性子,不如安颐稳重。”

    皇后不禁含笑,她知道丈夫心中有自己,病着的那几天嘘寒问暖,若非朝务不能撂下,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在身边。

    “安颐是好。”太后应着皇帝的话,可话锋一转,却道,“但这几天你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可知道外头传说些什么?”

    皇后的笑容僵了半分,刚要走进去的脚步,也收了回来。

    “纯妃对您说什么了?”门里传来弘历的声音。

    “不是纯妃说的,自然有别人传到我眼前。”太后的语气越发沉,“都是不怎么好听的话,我原想坦率地问安颐,可怎么也说不出口,还是我们母子间方便些。”

    里头静了半刻,不知是谁先沉默,皇后轻轻捂着心门,太后到底要说什么?

    “额娘说吧,我们母子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弘历,你在长春宫里,是单单陪着安颐吗?”太后终于开口,“在园子里时,我就听见风言风语,到了宫里这阵子又传起来,我不知道吴总管有没有给你什么交代,皇后那里,她用着两个小宫女,把自己闭塞起来,听不见也是自然的。”

    “儿子自然是陪着安颐,额娘这是什么意思?”弘历的语气,听着已是不耐烦。

    太后却分毫不退让,势必要弄个明白,她问道:“说是皇后身边的红颜勾引了你,你日日逗留在长春宫,为的不是安颐,而是为了那个宫女。皇后一直把女儿放在阿哥所,现在突然要回去,就是为了有个孩子在,体面上能有个说辞。总之什么难听的都有,你还要听吗?额娘只想问你,你与那个宫女到底有没有事?”

    “是谁胡说八道,额娘告诉我?”弘历怒了。

    “我若知道是谁,也就知道真真假假,何必来问你?”太后倒是沉得住气,再次问道,“那个宫女,到底怎么回事?你若是喜欢,大大方方要在身边,做什么藏在长春宫。安颐在算计什么,难道是想诈孕,用那宫女替代来生一个,对外头说起来便是中宫嫡子?”

    “皇额娘!”弘历好大的一声,皇后心里一震。

    太后那些话她已经啼笑皆非连辩白的心都没有,倒是弘历这一下子,让她生出奇怪的感觉。那是谁啊,那可是把母亲奉若神明的弘历,他这么激怒的反应,是为自己,还是为红颜?她晃了晃脑袋,不要胡思乱想,弘历不会的。

    “安颐这一病,我起初还以为是有身孕,谁知传来的话说是真的病了,我心里空落落,说到底还是为了你们操心。”太后自顾自地说着,“你们真要想这个法子,其实我也不反对,横竖都是你的血脉,可若是被人捅出去成了笑话,你们将来如何应对世间悠悠之口?”

    皇后有些忍不住,想进门为自己解释,可她听壁脚已是罪过,一步跨出去,不禁有些犹豫,偏偏是这一犹豫,给了弘历说话的机会,几句话直戳进她的心窝子。

    “朕不会委屈安颐,更不会委屈红颜。”皇帝的语气无比坚定,“皇额娘说错了,不是红颜勾引儿子,而是儿子先中意了她。看到她心里就快活,见不着就会想,但这样的念头,只藏在儿子心里,红颜什么都不知道。她本分地守在安颐身边,一心一意地忠于她的主子,所以儿子也不能负了安颐,不能让她伤心,这件事儿子打算慢慢放下,不为难红颜也绝不为难安颐,还请额娘不要再过问和操心,更不要轻易怀疑她们的用心,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脚下一软,就伸手要扶着什么来支撑自己,便碰到了边上的帘子,珠玉发出清脆的声响,里头但听弘历问:“谁在外面?”

    可见门前没动静,太后朗声唤华嬷嬷,声音传到殿门外华嬷嬷进来时,只见皇后僵在那里,而此刻皇帝已亲自出来,乍一眼看到妻子,他也定住了。

    “娘娘……皇上?”华嬷嬷轻轻唤了一声,可两位都没动静,眼瞧着太后也出来,她赶紧到自己主子身边。

    “皇额娘吉祥,皇上吉祥。”皇后像是醒过神,缓缓福了福身子,摇晃着支撑起身体,垂首道,“臣妾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她旋过身,才迈出步子,却膝下一软就要往地上扑,弘历眼疾手快,将皇后抱入怀中,可他明显感觉到了妻子的挣扎。

    一旁太后看得心急,要华嬷嬷去将殿门合上,但皇帝似乎想抱着妻子离去,太后怒道:“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呢,这是要去让天下人嗤笑吗?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解决,把话都说清楚。”

    皇后几乎是被抱了进去,弘历再三确认她能自己坐稳了,才稍稍离开一些,毕竟是在母亲面前,他不能过分的与皇后亲昵,而眼下说着最尴尬不过的事,他从来没感觉到,妻子对自己如此的抵触。当初她怀着孩子,自己没禁得起嘉嫔娇媚的诱惑,事后万分愧疚时,安颐也敞开心怀宽容了他,可今天……双臂还隐约残留着,皇后方才挣扎时的力道。

    华嬷嬷到门外去守着,屋子里留下母子婆媳三人,太后见皇后木愣愣的,同是女人,同与许多的人共侍一夫,她能体会安颐的苦楚,可安颐是皇后啊,她难道要忘记自己背负的责任与使命?弘历的嫡母,太后最敬重的姐姐,可是什么都以皇帝家国为先,那样的心胸气度,安颐若有半分,也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

    虽说她的儿子实在不应该,但帝王家后宫如云,对弘历来说本就没有束缚,再者他处处都把皇后放在心上,皇后难道无法体会?

    “既然挑明了。”太后沉沉一叹,“那个红颜总要有个去处,或是逐出宫,或是调去别处永不相见,再或者给她一个半个的名分,总不见得继续留在皇后身边当差,你们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膈应不膈应?就算你们将那宫女说得再好,我也不能信她没有一点私心。”

    皇后应道:“额娘说的是,既然是皇上中意之人,那就封了答应或常在,红颜是好姑娘,她会好好侍奉皇上。”

    弘历当即反对:“不成,朕不能答应。”

    太后微微摇头,蹙眉道:“既然皇后已经松口,你何不成全彼此,你不是亲口对额娘说,你中意那宫女?”

    皇后心里又被狠狠扎了一下,而太后更道:“安颐,你要想开些,就当是选秀新来的人,弘历怕是顾忌你才一直不选新人,祖宗家法都不在乎了,你也要体谅他。”

    “是,额娘说的是。”皇后扯起笑容,离了座朝太后福了福,“就让皇额娘做主,把这宫女封了答应吧。”

    “朕说不成,你们听见没有?”皇帝一把将安颐拉在身后,肃然对母亲道,“这件事皇额娘不要再插手。”

    “皇帝,难道我和安颐的决定,不是最好的主意?你们大大方方的,谁还敢说三道四?”太后很是不悦,“现在外头什么传言都有,我从康熙朝到如今,还从没见过该诟病帝后的,只怪你们太仁慈。”

    “都是儿臣不好,没体察皇上的心意,红颜那么好的姑娘,哪个会不喜欢呢。”皇后应着太后的话,朝弘历看过去,曾经深情款款相对,彼此托付一生的人,此刻伤了她的心。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为别的女人难过,她们根本不配与自己相提并论,可是红颜不一样,红颜是在自己最寒冷无助的时候,给予温暖的人,是她的知己。

    “不可以。”弘历目色坚定,当着太后的面就说,“朕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朕负你还不够多吗,安颐,是我不好,我们把这件事忘了。”

    太后微微蹙眉,儿子对发妻的深情,倒是有几分先帝的风范,可不知为什么,太后看了心里很不适意。

    “那红颜怎么办?”皇后眼中含泪,可绝不能让眼泪落下,她不想在婆婆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朕都听你的。”弘历道,“安颐,朕不会要红颜,朕从今天起,绝不会再有那些心思。”

    “皇上……”太后忽然开了口,但儿子和媳妇同时看向她,被他们的气势一震,她突然又说不出什么。

    弘历再次回眸凝视妻子,道:“安颐,你信了朕,可好?”

    皇后怔了一瞬,终于在太后开口前,点了头:“臣妾信皇上,那皇上就把红颜继续留在臣妾身边。”

    太后很不满意这样的结果,留着那红颜便是祸端,索性成了后宫倒也罢了,这样子不是明摆着帝后之间隔一道屏障,他们俩此刻看似情深,将来还是会痛苦的。可儿子难得如此强硬,皇后又一副受了伤害的模样,太后也不能再继续做恶人,只叹道:“罢了,只求这件事出了这道门,再也不要提起来。那个红颜从开始到现在,就满身是非,皇后也该把身边的人看紧些。”

    “皇额娘放心,不会再有什么事了。”皇后欠身答应,而弘历则握着她的手对母亲说,“儿臣与安颐跪安了,额娘也累了。”

    皇帝几乎是拉着皇后离去,太后连话都没能说上,华嬷嬷见帝后匆匆离去,两人浑身都是戾气,再赶回屋子里,怯然问太后出了什么事,太后只揉着眉心道:“难道是我的不是?”

    寝殿外,帝后出了宁寿宫,门前停着皇帝的肩舆,方才皇后是步行而来,此刻便请皇帝先走,弘历自然是不答应的,皇后无奈,便道:“你若还把我当妻子,而不单单是你的皇后,那就听我的,咱们彼此都冷静一阵子,这几天不要见了。”

    弘历望着她,见妻子目色坚定,他不得不点头答应,转身坐了肩舆走去。

    这一幕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并无异常,但千雅带人跟着主子走回长春宫,这一路的气氛有多压抑,她连半句话都不敢说,想着赶紧找到红颜,商量如何哄主子高兴才是。

    皇后回到长春宫后,呆坐在窗下不与任何人说话,殿外伺候的人本就近不得身,所以也察觉不到皇后有什么不同,只有千雅在门前徘徊,盼着红颜和公主早些回来。

    整座宫殿静悄悄,直到公主的笑声传进来,沉闷的气氛才被打破,皇后听见女儿的声音,才将目光投向窗外。和敬如小鹿般蹦跳着进来,身后跟着的红颜上前拦住她,不知说了什么,小女儿立刻端正了姿势,规规矩矩地走了几步,可立即又破功,像是急着要解手,急匆匆地跑了。

    若是平日,皇后必然会被女儿逗笑,可今天的目光全在红颜身上,她是该悲哀,还是高兴,悲哀弘历背叛夫妻之情,还是高兴红颜没有辜负自己?

    这一边,红颜等公主解手后,为她洗手换衣裳,打扮干干净净的要去给皇后请安,千雅却跟了过来,在门前招手要她出去说话,和敬很大方:“去吧,必是额娘找你了,等下我再找你,你要告诉额娘我今天被先生夸赞了。”

    可是红颜出了门,却听千雅说娘娘不高兴,不知道在宁寿宫遇见了什么事,和去时的心情完全不同,千雅没主意,要红颜一道想想法子。

    “不会又是说皇嗣?”红颜这样对千雅说,可心里淡了好几天的惶恐不安又重新提了起来,走进殿内,反复暗暗念着,千万别和自己有什么干系。
正文 094向红颜表白(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然而红颜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她小心翼翼询问皇后为何精神不佳,皇后只苦笑一声:“去太后身边回来,你几时见我精神好。”

    红颜问:“太后娘娘又提那些事了吗?”

    皇后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十分平静:“太后一心为皇上,她并没有错。”

    红颜唯有劝说:“娘娘放宽心些,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您不是说过,要活得自在乐呵才好,太后的话咱们别放在心上,反正总念叨那几句,听不听都一样。”

    “你这话叫人听去,对太后大不敬,可是要掉脑袋的。”皇后轻轻叩了红颜的额头。

    “若是能让娘娘宽心,奴婢掉脑袋也不怕。”红颜双手捧起皇后的手,笑道,“奴婢替您把护甲摘了吧,戴在手上沉甸甸的。”

    双手相触,红颜心里叹息,娘娘的手怎么总是这样冰凉,而皇后却因红颜温暖的手心中一颤,她低头看着这双正小心翼翼为自己摘去护甲的手,想到弘历也正万分想要将她们握在掌心,忽然心就像被撕裂了似的。皇帝身边有过那么多女人,她第一次如此痛苦,难道仅仅因为红颜是自己身边的人。

    “皇额娘。”只听得女儿一声清脆甜蜜的呼唤,她欢喜地跑进来,拉着红颜道,“额娘我今日可好了,先生昨日教的书,我今天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说是连大阿哥,不,大皇兄都没有我能干。”

    皇后更不会在女儿面前露出不悦,含笑道:“学得好是应该的,你可不要轻狂。要说中秋节没赶上给皇祖母献礼,入了九月就是重阳节,最该尽孝的时候,你打算给皇祖母送什么?”

    小公主不禁皱眉头,嘀咕着:“我才松口气呢,怎么又要过节了,一年大大小小节日无数,难道每次都要准备礼物,过节都变得没意思了?”

    皇后嗔怪:“皇祖母每回给你赏赐,你倒是不见推辞。”便吩咐红颜准备笔墨,挽着女儿的手到桌边,翻出行楷篆隶等等字体的寿字集,要女儿好生临摹成一帖。

    红颜见母女俩有说有笑,便退出来准备茶点,千雅等在门前,问她娘娘怎么样,红颜简单说了几句,千雅啧啧:“果然还是太后为难娘娘,说起来也真奇怪,旁人看着婆媳俩跟亲母女似的,可实际上太后总是让娘娘不自在,这天底下的婆婆,就没能有个好的?”

    “少说几句。”红颜拉着千雅走,只是仿佛又觉得有人盯着这边看,但这种感觉时常会有,她从没有真正见过什么人,便依旧当自己太谨慎,没有在意。

    实则的确有人盯着这边,皇帝回到养心殿后,一直无法平静,吴总管眼瞧着他在殿内踱来踱去,就派手底下的人去打探中宫的光景,这会儿皇帝果然按捺不住,把吴总管叫进去问:“皇后那里可还好?”

    吴总管把公主回去了,母女俩似乎在作画写字的事说了,皇帝反而更加不安,正如永琏去世后,皇后收敛所有的悲伤,周全着所有的事,他知道安颐最能忍,可这样的忍耐,早晚会把她逼疯。而红颜……红颜时时刻刻在她眼前,她真的能忍受?

    “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皇帝几乎要迁怒吴总管,吴总管才不要背黑锅,立刻把责任推进后宫,说道,“皇上您还不知道吗,娘娘们终日就关心皇上的事儿,巴不得把您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再者红颜姑娘模样那么好,有心的人就算子虚乌有的事,也能编排得真真的。”

    “你怎么就没察觉到,为何先让太后……”可弘历没说完便冷静了,他这里本就一心念着红颜,在吴总管看来最平常的事,那么那些传言既然是事实,他没上心也很正常,反而该是散布传言的人,故意有心让太后知道,好闹出事端。他心中一紧,似自言自语,“难道皇后也知道了?”

    吴总管忙道:“千雅不顶事,红颜自己身在事中,她们俩必然不会给娘娘传什么话。不如让奴才问问王桂,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皇帝沉吟半晌,摇头道:“不要再节外生枝,接下来任何事朕若想知道,都会亲自去问皇后。”他目色坚定地瞪着吴总管,“你也去看看,到底是谁挑拨事端,朕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皇后。”他眉头一皱,道,“纯妃那里呢?她这几天常去宁寿宫,太后今天也提起她了。”

    吴总管叠声答应着,见皇帝终于冷静了,他便要去想法子套套王桂的口风,可皇帝坐回桌案前,又开口道:“你也留心红颜,朕不想她无辜受伤害,只怕太后未必容得下,朕已经伤了皇后,不能再伤了她。这件事早晚会过去,皇后有一天忍不住,也会把红颜送走。”

    吴总管心里叹息着,这种事他做奴才的还真不好说,本来整个皇宫的人都是皇帝的,年轻宫女在年满出宫之前也只能属于皇帝,这种事真是皇后想开些,就什么都不是了。偏偏两位主子都是性情中人,一旦有什么事较了真,就都往死胡同里钻。

    之后的日子,宫内风平浪静,弘历守着皇后的约定,没有再来长春宫,可是那般热络之下突然的冷落,也会引起旁人的猜忌,六宫中不乏有人趁此机会向皇帝邀宠,奈何皇帝竟清心寡欲,连着数日不翻膳牌,除了还能到宁寿宫请安点个卯,益发连后宫都不进了。

    而吴总管四处打听谣言的来源,一时不得果,而王桂竟也是忠心的人,任凭他如何套话,也不多说半个字。

    眼瞅着入了月底,贴身伺候皇后的千雅和红颜发现娘娘月信未至,提醒皇后后,连忙请了太医来查看,可是皇后肚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这一次难得的不准时,怕是因中秋后病了一场吃了些药的缘故。

    皇后面上没什么,红颜却发现主子夜里会掉眼泪,有时候早晨起来枕头都是湿的,到了白天又一切正常,也从不落下宁寿宫的晨昏定省,不明真相的红颜只能认为,娘娘是想念二阿哥,想念皇上。

    重阳节近在眼前,宫里早在夏日里就预定下了家宴,皇后虽然精神不好,但六宫之事依旧一手在握。内务府的人来了几趟,就家宴摆在哪一处殿阁,菜单和余兴的节目等等做了安排,这后宫里除了皇帝突然清心寡欲不踏足之外,什么都井井有条。

    这日针线房的人来,红颜在偏殿指点她们如何改娘娘的礼服,和敬去了宁寿宫尚未归来,皇后独自一人在案前作画,王桂悄无声息地进了来,轻声道:“娘娘要奴才去寻的东西,寻得了。”

    皇后笔尖一颤,本细细勾着山间的草木,被黑漆漆地糊了一滩墨汁,她叹了口气,撂下画笔将画纸揉成一团,而王桂上前放下一只纸包,怯声道:“娘娘……听说这东西伤身,您……”

    “下去吧,我知道。”皇后把纸包捏入手里,又问王桂,“你什么也没做过,记着了?”

    王桂是富察家为皇后安排的人,从西二所跟到王府,又跟来紫禁城,难得的忠心耿耿,而所谓的忠心,不仅仅是能在皇帝和太后跟前对一切守口如瓶,就是对富察家的人,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皇后从前甚至想,王桂若能与宝珍掉个个儿也好,但她后来有了红颜,红颜那么好……

    皇后叹息,手指攒得更紧,关节胀得生疼,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冷静。

    王桂见皇后态度坚决,便只能退下,却依稀听见皇后自言自语,像是在说:“她一定觉得是我对不起她的儿子,要她的儿子这样为我周全,绝不要一辈子让她在心里看低我一眼。”

    没头没脑的话,王桂听不懂,但有件事他算弄明白了,关于红颜的传说,从吴总管的言语来看,像是真的。若是为了这件事,王桂心里头打鼓,不知道皇后要他去找那种东西做什么用。

    九月初九,宗室里的皇亲陆续进宫向太后请安,太后最近愁眉不展,便乐得有人来说说闲话散散心。皇后特地来陪在一侧,太后见她谈笑大方,显然没有被那件事困扰,也感慨自己太小心眼,安颐的好岂是一件小事能抹杀,也愿以真心相待,婆媳俩瞧着依旧如亲母女一般。

    富察家因是皇后外戚,自然也受邀进宫,女眷们白天就带着孩子来向皇后请安,围坐在一起说话时,三夫人笑道:“方才瞧见小叔叔,今儿打扮得格外精神,我问他是不是要和哪一府的小姐见上一面,人家那一笑啊,情意都在里头了。嫂嫂们可要留心着,家里要办喜事了。”

    大夫人道:“马齐伯父故世不久,家里怕是不得办喜事,可弟弟若真有了心上人,他这个年纪,也该成个家了。”

    三夫人不屑,向皇后道:“娘娘您说,伯父那一房的事儿,我们兄弟也要跟着丁忧守孝不成?他又不是没儿子。”

    皇后怔怔地望着她们,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前不久刚刚默许了傅恒,让他向红颜表白。
正文 095走不出的心魔(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时,千雅带着宫女来为主子与众位夫人换上新茶,皇后不见红颜,便问她去哪儿了,千雅笑道:“娘娘不是才派了红颜,送庄亲王福晋离宫吗?”

    皇后神情有些微妙,还问:“去了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千雅如今有几分眼色,不敢问为什么,只轻声道:“娘娘稍等,奴婢这就去把她找回来。”

    几位夫人还猜测着傅恒是看中了哪一家的小姐,他们富察府的公子哥,放眼满朝文武家的女孩子,只要不在选秀之列,自然是随便挑的,不会觉得如今朝中职位尚低的傅恒会般配不上。女眷们说着玩笑话,可皇后如今,半分玩笑的心思也没有。

    原本因庄亲王近来是非缠身,皇后才派红颜小心跟着几位福晋送她们出宫,以免她们在宫内节外生枝,这会儿红颜办完了差事,看着几位福晋顺利离宫,便要折回长春宫复命,可路上没走多久,就遇上富察大人等在路边。

    傅恒如今得了姐姐的允许和鼓励,更是大大方方,直接吩咐红颜身后的小太监:“你们先走,我与红颜姑娘有话要说。”

    红颜也没觉得什么不妥,笑盈盈向着傅恒:“大人,府里夫人们都在长春宫与娘娘说话,您不过去凑个热闹吗?”

    傅恒却望着她,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只是来找你,有话要对你说的。”

    “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奴婢。”红颜澄澈的双眸里,映着面容俊美、身形颀长的男子,他的脸上浮起青涩的暧昧,红唇微微一动,“红颜,我想问你……”

    “问什么?”红颜毫无防备。

    “倘若娘娘应允,倘若娘娘主持,将你许配给我,你可愿意?”傅恒心里突突直跳,他人生里已发生过太多的第一次,但没有一件事,比这第一次向女子表白心意更叫他紧张和不安,说完这些话,直觉得视线也模糊了。

    “大人?”红颜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觉得这样的事完全不可思议,竟是笑着反问傅恒,“富察大人,您是不是听公主说什么了呀,公主可是答应奴婢不再开玩笑的,大人您别和公主一道胡闹,公主她……”

    “红颜,难道、难道这么久以来,你什么都没察觉?”傅恒见自己的意思没能传达清楚,略有些着急,“从第一次在长春宫见到你,我就再也忘不掉,娘娘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得到她默许后,我才敢真正接近你,可我不敢吓着你,到底什么都不敢说。可现在娘娘已经点头答应,娘娘希望我和你说清楚,你若是愿意……红颜,我喜欢你,我会一生待你好,我要娶你做我的正房妻子。”

    傅恒第一次向女子表白心意,虽然言语神情都十分笨拙,但该说的话倒是一字不差地都说清楚了,红颜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她哪怕知道自己讨人喜欢,也不敢有这些非分之想。

    一想到前阵子几个小太监私下说她和皇帝如何如何,这会儿心里竟变得十分沉重,她该怎么应对富察大人的真心实意,人家那么高贵的人,竟然对自己说,要娶她做正室夫人。公主的胡闹姑且不论,想起娘娘上次试探自己,照大人的话来说,难道娘娘原来早就等着自己了?

    不过此刻,皇后的确在等红颜,等不及她给傅恒一个答复,千雅已亲自沿路找来,老远就喊了一声名字,红颜见她来了,竟觉得心口一松,匆忙对傅恒说:“像是娘娘跟前有什么事,奴婢先告辞。”她转身就要跑开,傅恒一把拽住了她的手,红颜唬得浑身发紧,不过傅恒没有纠缠,他也明白这是万万做不得的事,瞬间就松开了手,而一松手,红颜就跑了。

    “快跟我回去,娘娘找你呢。”千雅走得气喘吁吁,见身后富察大人,只福了福身子致意,便拉着红颜便要走。红颜什么也不问,只管闷头跟着千雅,明知道富察大人必然在身后凝望,终是不敢回头。

    望着红颜远去,没有得到任何答复的傅恒,竟无端端生出失意来,明明红颜没有一口回绝,明明他们还能好好说一说,虽然只是一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虽然是他主动先松开,但此刻为何觉得,红颜不是从他的手指间跑开,而是要远离他的人生?

    傅恒摇头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语:“必然是吓着她了。”

    红颜回到长春宫,皇后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反而嗔怪千雅大惊小怪,千雅不敢顶撞,只是事后与红颜退下来,嘀咕了一声:“娘娘方才眼神都是直的,像是你不见了要出天大的事,我才急着去找你,罢了,没事最最好。”

    但皇后只是不方便说,待几位夫人离去,红颜再到跟前时,听说她遇见了傅恒,皇后便问:“他找你什么事?”

    红颜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努力装出平日的模样,笑着说:“问娘娘可否安好,一向都是那几句话呢。”

    皇后望着红颜,她太信任红颜,从不疑心她任何一句话,此刻不知是自己心乱还是红颜够镇定,竟一时分辨不出她眼神里的真假,再想一想傅恒或许腼腆不好意思,寒暄半天不得要领,许是真的没说上话。她安慰着自己:也罢,也罢。

    这件事没了下文,傅恒没有追到内宫来,娘娘也没说什么古怪的话,只有红颜自己很不安,到了夜里乾清宫摆家宴,她换了颜色低调素淡的衣裳随侍,一心想把自己藏在人群中。

    但她早已闯进别人的心里,再如何低调也挡不住那有心望着她的目光,皇帝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弘历只略略看了几眼,见红颜尚好,就能再专注于她,反是席中的傅恒来得便宜,旁人只当他看着上首皇帝或皇后,怎会知道他的目光劝聚集在一个人的身上。

    红颜一心一意伺候在主子身边,平日还会瞧瞧席面上的人看个新鲜,今天头也不曾抬,生怕撞见她无法承受的目光。

    家宴一切如常,该热闹的该庄重,皇后安排得井井有条、体面大气,诸位太妃与太后,都十分满意,连连夸赞皇后贤能,弘历见太后与妻子又和睦如亲母女一般,心中略略安慰。但一想到因为红颜而给妻子带去伤害,每每与皇后四目相对,他都弱了几分,为了掩盖这种情绪,少不得手中贪杯,等察觉过来时,已然微醺。

    太后也有心撮合帝后消除芥蒂,盼着她们恩爱如初,见皇帝酒上了头面色通红,宴席已至尾声,便起身道:“太妃娘娘们也乏了,我与裕太妃送几位娘娘回寿康宫。”

    皇后立时起身,也要恭送太妃与太后,太后却指一指皇帝道:“瞧瞧脸都红了,今晚喝了不少,旁的人我不放心,皇后跟去养心殿照顾着才好。”

    夫妻彼此望一眼,瞧见弘历深情款款又带着几分愧疚之色,皇后是心软了,可她收回目光的一瞬,仿佛感觉到弘历眼中另有别的人,见红颜就跟在自己身后,她突然心痛如绞,是她不信自己,还是不信皇帝,弘历方才那专注的眼神,到底看着谁?

    果然,果然她再如何喜欢红颜,把她留在身边,这道坎终究过不去,而太后再怎么客气,方才那几句话此刻听来,也仿佛高高在上,耀武扬威地显摆着,是她在成全自己,是她和她的儿子在成全自己。

    皇后知道,她已入了心魔,走不出去了。

    “恭送皇贵太妃、贵太妃,恭送太后……”席中的人纷纷起身,上首长辈们被拥簇着离席,皇帝也起身相送,一面走到了妻子身边,轻声道,“安颐,我们也走吧。”

    这一声安颐久违了,这段日子他们彼此不相见,今日节日上到宁寿宫请安,才匆匆见了一面,此刻听来感慨万千,可是皇后决定要做的事,已经不想再改变,长痛不如短痛,只旁人负她,她绝不要背负他们的恩惠活下去。

    养心殿中,没有了家宴的热闹与喧嚣,叫人一进门心就沉下来,弘历觉得微醺的酒醒了半分,便打算好好与皇后说说话,是他错的一定不避讳,他在乎安颐,盼着夫妻之间能消除这个芥蒂。

    皇后温柔如水,像往常一般伺候他更衣醒酒,从宫女手中接过醒酒汤,小心翼翼吹凉了,才缓缓送入皇帝口中。弘历因心有愧疚,妻子做什么他都顺从着,一晚醒酒汤下了肚,靠在软枕上笑着道:“你叫她们都退下,咱们好好说说话。”

    可是这话才说出口,心中没来由得冒出火来,身子微微有些异样,弘历暗暗想,莫不是今日的酒水后劲太足,他都没记得清自己喝了多少,但这会儿想要打起精神与皇后说话,结果醒酒汤也喝了,身体和意识反而越来越不由自主。

    “我这就来。”皇后抽出手,到桌边放下醒酒汤的碗,另取过边上一盅甜嘴的燕窝,背着身子不知做了什么,再端起燕窝轻轻搅拌后,走到门外头,将红颜叫到跟前说:“你夜里没吃东西吧,快替我喝下,皇上非要我吃了这燕窝,我喝了一肚子酒,那里还吃得下。”

    红颜端过燕窝,只听皇后说:“皇上醉得迷迷糊糊了,却非要见我吃了才肯歇下,可我实在喝不了。”

    “奴婢来喝。”红颜想也没多想,正好她伺候了一晚上早就饿了,便一股脑把一盅燕窝灌下去,皇后又让她跟着进来一道伺候皇帝换寝衣,可红颜手里捧着燕窝盅,才小走了几步,嘴里说着,“娘娘,奴婢头好晕……”

    皇后一把接过了汤盅,红颜顺着倒在了她的肩头,她努力支撑着红颜的身体,再回首看,美人榻上的皇帝正焦躁地扯着领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人,皇后的心直吊在嗓子眼,可事已至此,她不愿再回头。

    寝殿门外,当吴总管看见皇后出来,正奇怪娘娘怎么不在这里过夜,上前相送,皇后却吩咐:“皇上已经睡下了,你们别进去叨扰。”

    吴总管答应着,但抬头一眼,心里抽了起来,他分明记得红颜跟着皇后来的,刚刚还等在门前呢,这是去哪儿了,是在殿内留着没走,还是先回长春宫了?他刚才一个没留神,竟不知道这里的动静。

    皇后则再三吩咐:“谁也不许去打扰皇上安寝,吴总管,你一个人就成了,该怎么做,不用我来教吧?”

    吴总管呆呆的,嘴里答应着,可心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皇后逶迤而去,吴总管只等宫门前的小太监都起身了,才确定皇后已远离,吩咐手底下的人不要胡乱闯进寝殿,他在外头徘徊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贴在门上听时,听见了往日熟悉的动静,吴总管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不知道此刻是谁伺候在龙榻之上,难道是那个红颜?真的是那个红颜?

    沉沉的梦里,红颜记得自己做了害羞的事情,未涉人事的她还不懂真正的妙处,只是跟在皇后身边,帝后那般恩爱,她少不得会听见一些什么,对那曼妙美好的世界半知半解,可今晚竟闯进梦里来,她感觉到身体微微的不适,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还自嘲着:“怎么做这样的梦。”

    但下一刻,红颜奇怪自己怎么躺下了,怎么睡着了,她的记忆里消失了什么吗?为什么……猛地一扭头,红颜看到了身边的男人,昏暗的烛光下,那侧脸已让她触目惊醒,她惊恐万状地弹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衣不蔽体,才发现身下有……

    睡梦中的皇帝被惊扰,疲倦地睁开眼,以为已是翌日早朝时分,便要打起精神去面对自己的责任,他身边有人陪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都没意识到蜷缩在角落里的,是红颜。

    “什么时辰了?”弘历揉了揉额角问,闭着眼睛还想假寐片刻,可他没听见回答,反而听见低低的啜泣声,心里猛地一惊睁开眼,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记不起昨晚的事,依稀看见蜷缩在床尾的身影,他问,“是谁,你在哭?”
正文 096身不由己(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已经魂飞魄散,用被角死死塞着嘴,她怕自己哭得太大声,可这一刻除了哭泣,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眼前的一切,是一场噩梦吗,她几时才能醒来,几时才能逃脱?

    “红颜?是你,红颜?”弘历看清了眼前的人,浑身激醒,昨晚的醉意全部消失,厉声便喊人进来。外头熬了大半夜的吴总管连滚带爬地冲进门,嘴里碎碎念着:就知道要出事,要出事。

    听见有人来,红颜用棉被将自己裹得更紧,皇帝看到这一幕,又喝止吴总管:“站下,别再靠近。”他匆忙地起身,随手裹了一件衣裳就出来,把帐子严严实实地放下,吴总管已经点亮了屋子,捧着皇帝的衣裳战战兢兢地说,“皇上……您、您有什么吩咐?”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在朕的身边?”弘历没再大声说话,朝外头看了一眼,压着怒意问,“朕怎么记得,是皇后送朕回来,皇后去哪里了,她在哪里?”

    吴总管腿软伏在地上,他要是知道为什么,还用得着这么惶恐吗:“奴才只知道,昨晚娘娘离开时,说皇上已经歇下,要奴才们千万别进来打搅,至于、至于是什么人在您身边伺候,奴才也……”

    “你不知道是谁?”皇帝怒极了,一脚要踹向吴总管,难不成放一个刺客进来,他们也说不知道?但还是实实地踩在了地上,脚心传来的凉意让他更清醒,既然是皇后的嘱咐,这一切只有安颐知道。

    “你先退下。”弘历的咽喉艰涩地滚动了一下,背过了身去。

    吴总管朝捂得密不透风的帐子望了一眼,不用猜也晓得,里面必定是红颜,若是寻常什么宫女,皇帝才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宫里多少一夜承恩的官女子默默无闻地活在紫禁城的角落里,皇帝从来也没在乎过,对他来说这一切的拥有,本就顺理成章。

    可红颜不同,上了心的人,最怕伤了心。

    吴总管退下后,弘历才上前支开了帐子,屋子里亮堂了,彼此看得更清楚,床褥上从被子底下露出的一些污迹看得他触目惊心,而蜷缩在角落里的红颜,娇弱的身体一直在颤抖,那眼泪更像决了堤似的不停地从苍白的双颊淌下。

    “发生了什么?”弘历坐了下来,他怕站着问话,会让红颜更恐慌。

    可是红颜根本不愿和皇帝同出现在一张床上,皇帝一坐下来,她又往后缩,但再也没有余地让她藏匿自己,就差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去。

    “你冷静下来,告诉朕发生了什么。”皇帝沉着心,尽量冷静地说,“朕现在什么也不知道,朕……朕连碰过你,都不知道。”

    这句话,直叫红颜生无可恋,她身体的私密之处有陌生的疼痛,被褥上有不堪入目的污秽,皇帝与她皆是衣不蔽体,什么希望都不必再奢求,她比宝珍还要可耻地背叛了皇后娘娘。

    红颜已经哭累了,连裹着自己的被子也无力去抓,皇帝没有再逼问她,他们只是这样无声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只看到窗外天色渐亮,黎明即将到来时,皇帝起身道:“朕要早朝,早朝不能误,你若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先在这里等着。照规矩,内务府会有人来接你,承了恩,你就是……”

    他回眸看着红颜,眼前的人只怕恨不得一头碰死,她哪里愿意做自己的女人,他伤了安颐,如今又把红颜伤得体无完肤,说到底,都是他动了心的错。天下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偏偏是红颜。

    天亮了,皇帝不能抛下政务不管,后宫再大的事也大不过国与民,可天知道他的心有多乱,到时辰外头的人来伺候,吴总管一夜未眠本该昏头涨脑,此刻竟是警醒得很,听得皇帝吩咐他:“暂不要让内务府的人来领她,等朕回来,若是皇后来了,一并让她等候。”

    临出门时又说:“预备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谁也别进去,让她自己来。”

    躲在角落里的红颜,看到有人送来热水、放下衣裳,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兴许连帐子里躲着谁也不知道,她觉得身下很不舒服,很想把自己整理干净,可这里是养心殿,她连爬出杖子的勇气也没有。

    随着皇帝上朝,整个紫禁城苏醒了。长春宫中,千雅来侍奉娘娘洗漱,见皇后直直地在榻上坐着,神情憔悴像是一夜未合眼,她心里不安,而另一件事叫她自己也一夜未眠的是,红颜不见了。

    她昨晚要去找红颜时,却被王公公遇上,王公公意味深长地一句:“红颜在她该在的地方,你就不必操心。”于是一整晚都没见到她回来。

    “娘娘……”千雅还是想问一问,胆怯地提着,“红颜昨夜没回来,娘娘您知道红颜去哪儿了吗?”

    皇后怔怔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窗外天色,眼中划过冷清的笑意:“真是太平,什么事也没有。”

    千雅不敢再问了,带着其他宫女为皇后穿戴整齐,等和敬也起了身,一如平日带着她一起用早膳,几十品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和敬指着一碟奶饽饽说:“那个留下给红颜,她最喜欢吃了。”

    皇后心里一颤,垂下眼帘继续吃碗中的食物。

    乾清门前的早朝散了,皇帝下了朝就赶回养心殿,可皇后竟然没有出现。

    而屋子里,热水已经放成了冷水,干净的衣物叠在一旁,帐子纹丝未动,弘历看得心里一阵乱,跑到床边掀开帐子,只见红颜闭着眼睛歪了过去。他满心以为红颜寻死了,慌乱地伸手触碰她的脸,累得昏睡过去的红颜突然惊醒,红肿的双眼里溢满了恐惧,她看到皇帝的手伸过来,咬着唇不敢出声,浑身哆嗦得直叫人心寒。

    “你?”弘历想说什么,可红颜实在太可怜,像已经千疮百孔的瓷器,再多触碰一些,就要灰飞烟灭,他忍住了,甩下帐子回身找吴总管,“找两个嬷嬷来,面善心慈的那种,来为她洗漱,朕到偏殿去等。”

    吴总管应诺,瞥见送进来的东西和食物都没动过,心里一叹,可走在前头的皇帝忽地又转身吩咐:“去长春宫请皇后,告诉她,红颜在朕这里,让她来商议这件事。”

    “皇上,内务府那边,也要报备,太后娘娘必然是要惊动了,倘或不先去禀告,只怕太后要多想,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您说是不是?”吴总管想,这件事发展到这一步,他往后反而少些烦恼,不然总是揣着皇帝的心思,要躲着皇后要盯着红颜,现在得了,红颜真的成了皇帝的女人,谁也抢不走夺不去。

    “你去安排,朕在偏殿等皇后来。”弘历心中有几分负气,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安颐,可这件事一定是皇后的安排,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从来就没打算拥有红颜,他从没打算用这样的事来伤害妻子,可现在,没得挽回了。

    吴总管一夜没睡,脚下像踩棉花似的,可不得不四处奔走,长春宫里的反应他料到了,反正就是皇后安排的,她还能怎么样呢。但是宁寿宫这边,吴总管实在不愿亲自面对太后,将华嬷嬷请出来仔细说了一番,嬷嬷连声啧啧:“这是造了什么孽?”

    吴总管道:“嬷嬷您与太后说起来,可要小心些,有些话说得不对,可要冤屈了什么人,把事情闹得难看了,到头来还是皇上丢脸。”

    嬷嬷立时便会意,这话说出去,太后一定觉得是皇后的安排,如此一来与皇后的关系必然崩裂,他们只要先传达消息,一切等主子们自己来解决。于是华嬷嬷转回宁寿宫里告知太后,只说皇帝在养心殿收了一个宫女,来向太后说一声。

    太后果然毫不在意,淡淡吩咐:“你去瞧瞧是什么样的人,若是模样性子都好,再来告诉我。”

    养心殿门外,皇后的轿子落下,衣衫齐整的人款款而来,脂粉掩盖了她一夜不眠的憔悴,可才要走进门,皇帝的身影阔步从门里头出来,他同是穿戴齐整,剑眉星眸下,是含怒的面容。

    “我们去宁寿宫。”弘历道一声,转身就往宁寿宫的方向去,皇后心里一慌,不知弘历要做什么,定定地留在原地没敢动。

    “随朕来。”弘历见身后没有动静,转身又命令,只见妻子颤了颤,脸上露出她惯有的倔强,弘历走回来一把抓过她的手,几乎从未这样怒视着妻子,只道,“去宁寿宫,把话说清楚。”

    皇后咬着内唇,痛楚让她清醒,她没想到弘历如此无情,竟要把她推给太后,他知不知道太后的话语会刺伤她,她知不知道自己一直承受着婆婆自以为是好意的压力,可现在,他还要把自己送去给他的母亲羞辱吗。

    但大庭广众之下,皇后不敢公然忤逆皇帝,被他拉着手往前走,走着走着也就松开了,两人默默无声地穿过冗长的宫道,一直走到宁寿宫门前。

    跨进门的一瞬,皇后轻声道:“你真的要这样做?”

    弘历愠怒:“不然呢?”

    他们双双闯进宁寿宫,太后正在屋檐下修剪花枝,看到两人并肩而来,本还笑脸相迎,但眼瞧着气势不对,太后放下了剪子,示意其他宫人都退下。

    “一清早的,这是怎么了?”太后心中惴惴,想到方才华嬷嬷说皇帝收了一个宫女,心中念着难道皇后连一个宫女都容不得,可是看到皇后,她心里浮起一丝不安,华嬷嬷还没回话呢,到底是什么宫女,该不会?

    “皇额娘,儿子昨晚糊涂,硬是留下了红颜,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弘历开口,微微欠着身,“儿子不知如何才能面对皇后,还请皇额娘出面,给皇后一个台阶下。”

    皇后精神一震,她万万没想到,弘历竟然这么说。他都没问自己为什么,她都没来得及交代自己的怨念,可弘历竟然一个人承担下了。

    太后听得直发愣,半晌才问:“昨晚我让皇后送你回去休息,怎么有那个红颜什么事?”

    皇帝垂首道:“儿子吃醉了酒,硬是留下红颜,皇后劝了求了都没用,昨晚还被儿子撵回了长春宫,皇后顾全朕的颜面没声张,可儿子今日醒了,实在对不起皇后。”

    皇后泪眼婆娑,哽咽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在做什么,这的确就是她想看到的局面,她想要太后亲眼看到,是她的儿子对不起自己,不是自己这个皇后不够格,可原来真的看到了,竟是如此肝肠寸断。

    “盛世太平,皇后你哭什么?”太后见皇后含泪,不禁怒言,“多大的事情,为了一个宫女,前前后后你们闹出这些事,至于吗?叫我看,三尺白绫送她上路,还有什么愧疚,什么对不起?皇帝,你忘了你是谁了吗?”一面就吆喝华嬷嬷上前,扬言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听得心惊,张口便求:“皇额娘,红颜是无辜的,是臣妾……”

    可皇帝却打断了她的话语,拦在妻子身前,对太后道:“儿子想求额娘出面,就说是您将红颜赐给儿子,给儿子一个台阶下,也给皇后一个体面。”

    太后怒极,实在说不出话来,一时没有给回应,弘历竟当着面屈膝跪下,皇后惊得脸色苍白,也只得跟着跪下。华嬷嬷见这事情没得转圜,上前劝道:“太后,您就出面说句话,就说是放在皇上身边调教,一早为皇上选了的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多嘴呢。”

    太后撂下儿子媳妇,回身进门,她就不明白一个小宫女而已,怎么就翻了天了,要得皇帝如此大动干戈,此刻华嬷嬷见避开了帝后,又道:“千错万错,皇上和皇后和睦恩爱要紧,您做额娘的不为他们承担,他们还指望哪个去?太后,您就点头吧。”

    养心殿中,红颜被两位温柔的嬷嬷伺候着,沐浴时红颜羞得睁不开眼,可她明白身不由己也无力挣扎,渐渐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任凭人摆布,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收拾得干净整齐。
正文 097皇帝的人(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位嬷嬷看着打扮一新的红颜,笑道:“姑娘真是好容貌,将来定会得皇上宠爱,我们伺候姑娘一场,也是福气了。”

    可这句话却勾出红颜的泪水,她直直地望着那嬷嬷,什么话也不说。

    边上另一位赶紧将同伴拉下,轻声道:“咱们办完了差事便走,吴总管交代了,别多嘴多舌。”两人朝红颜稍稍欠身,便要退下去,谁知迎面进来内务府的人,朝门里一站,问道:“哪一个是魏红颜?”

    两位嬷嬷赶紧领来,那太监便说:“魏红颜接旨。”

    红颜茫然不为所动,还是一位嬷嬷上前将她按在地上,只听那人朗声传皇太后口谕,说承恩宫女魏红颜,即日起充为官女子,离开长春宫迁入永巷。

    传旨的人见红颜呆呆的,这里毕竟是养心殿,轮不到他拿大,该说的说了几句,留下人命带红颜去新的住处,便离了。两位嬷嬷将红颜搀扶起来,说道:“恭喜官女子,既然我们在,就送你去住处收拾收拾。”

    永巷是宫中的长街,两侧依序排列着单独的屋子,常是进宫后尚未分配到各宫的宫女所住的地方,也有官女子会被送回这里。而官女子所享皇室俸禄极其微薄,大部分不再被皇帝宠幸的,要重新到各处劳役来养活自己,红颜这一去前途未卜,二位嬷嬷也只是说好听的话,去了那地方,也就是一夜恩宠,没什么前途了。

    她们送红颜离开养心殿,红颜如行尸走肉一般,别人带她去哪里她便去哪里,走出养心殿,走过乾清宫,她都没抬头看一眼边上的光景,忽然有嬷嬷说:“你的东西呢,要不要去取回来,不然这么搬过去,你拿什么衣裳来替换?”

    另一位耐心地说:“好歹说句话,你这样子可不成。”

    红颜总算憋出几个字:“东西都在长春宫里。”

    然而此刻,不等太后晓谕六宫,随着那太监来传口谕,就已有好事之人把这事儿传开,太后将皇后身边的宫女赐给皇帝的消息不胫而走,谁都在背后心寒。皇太后这是图什么,哪里的宫女不好挑,非要膈应着皇后,把她身边的人送给皇帝。

    妃嫔们也都是皇帝的枕边人,这哑巴吃黄连的苦,她们都能体味,不过这事儿本也蹊跷,皇后身边那个小美人早就惹人注意,这事儿要如何接下去,眼下还真不好说。

    两位嬷嬷陪红颜回长春宫,此刻皇后还与皇帝在宁寿宫未归来,长春宫的人已经得到消息,才晓得一晚上不见的红颜,竟然爬上了龙榻。

    除了王公公心里有所准备,就连昨夜跟去养心殿的人,也没留心红颜竟然留在了那里。此刻,从门前的小太监,到里头花草、茶水各处工夫上的宫女太监,都拿异样的眼光盯着她,甚至有人特地跑出来看热闹,远远地躲在廊下指指点点,不知说些什么。

    王桂迎上前,边上的嬷嬷说她们是来取魏官女子的东西,王公公要领她们去,忽然从皇后寝殿飞奔出娇小的身影,王桂一转身,见是公主跑出来,她重重地扑向红颜,红颜猝不及防,仰天朝后倒下,公主竟上前又踹了她两脚,怒骂着:“你回来做什么,贱人。”

    乳母们都吓坏了,王桂呵斥她们赶紧抱走公主,可公主气疯了,挣扎着怒骂着:“你怎么可以抢我皇阿玛?你怎么可以背叛额娘?”

    红颜眼冒金星,浑身无力,被人搀扶着从地上拖起来,可是入目的一双双眼睛,充满了鄙视唾弃,昔日活泼可爱的公主,稚嫩的眼中竟滋生出了仇恨。她一向不喜欢父亲的妃嫔们,可她喜欢红颜,她还想将来出嫁后把额娘托付给红颜,她今早还惦记着把奶饽饽留给红颜吃,可她竟然爬上了父亲的床榻,抢走她母亲的丈夫。

    “你还能站直吗?”一位嬷嬷搀扶着红颜,但话还没说完,眼睁睁看着红颜倒下去,不论她怎么呼喊,年轻的孩子就是醒不过来了。

    这一边,傅恒散了朝后,为兄长到内务府走了一趟,交代了差事便要离去,门前有人进来,并未见到他,直直朝另一处招呼道:“魏老哥,恭喜恭喜啊,你家闺女如今成了官女子,是皇上的人了。”

    傅恒驻足留心听了,那边从门里出来一个人,他满脸惊愕,似乎不明白同僚在说什么,可已有人围上去,开着各种玩笑。傅恒身边送他出门的人,见富察大人饶有兴趣,便殷勤地解释道:“这人叫魏清泰,家里有个独生女在皇后娘娘宫里当差,像是昨夜承恩,今早充了官女子。”他问身边的人,“他闺女叫什么来着?”

    另一人寻思着:“我记着……对了,叫红颜,咱们不是笑话过他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儿,红颜薄命。”可他话音才落,富察大人猛地一阵风就走了,人家习武之人他们也赶不上,见是走了也就罢了。

    却不知富察傅恒一路往内宫冲去,可他如今没了巡视关防的腰牌,也没有上谕宣召,看守内宫的侍卫不会轻易让他进门,傅恒尚不至于冲昏了头脑在紫禁城里放肆,抓了个小太监要他传话,说有要事求见皇后娘娘。

    宁寿宫中,帝后双双向太后行礼跪安,太后坐在窗下暖炕上,炕几上还放着和敬公主昨日进献的万寿帖,可现在太后被气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直等帝后离去,她才舒了口气。

    华嬷嬷送上热茶,请主子消消气,太后叹道:“我怎么瞧着这两个人满腹心事,像是还有许多没说的话,我陪着闹一通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宫女,当初安颐怀着身孕,弘历一时糊涂要了嘉嫔,也没见他这样紧张,那个小宫女到底怎么回事?”

    “主子,您若愿意听奴婢一句话。”华嬷嬷道,“就算了吧,之后的事让皇上和娘娘自己去面对,他们几时来求您,您再做主不迟。”

    “真真红颜祸水。”皇太后念道,“连名字都这样薄命,这小宫女实在惹人厌。”

    宫门外,帝后在这里就要分开,皇后低垂着眼帘不说话,还是弘历道:“朕还有政务要忙,你先回长春宫,午后朕再来,我们把话说清楚。安颐……”

    一声安颐,勾得皇后心碎,她现在脑中一片空白,不是后悔更不是幸灾乐祸,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局面,一切照着她的预想发展,可为什么真真切切看到了,心里会这么空,是抽走她的心,还是抽走了她心里的人?

    “朕午后就来找你。”弘历再叮咛一声,便朝养心殿而去。

    他们走远了,吴总管也顾不得皇后那里如何,上前悄声禀告红颜的事,说红颜在长春宫里被公主踢打,然后厥过去了。弘历倏地停下了脚步,震惊地怒道:“你是怎么看人的,为什么又把她送去长春宫,你明知道长春宫里的人,从此必然容不下她?”

    吴总管不敢争辩,只是道:“奴才已经派人在永巷照顾红……是照顾魏官女子,也派了太医去,皇上请放心。”

    弘历心中的郁闷散不去,紧紧握了拳,努力将浮躁的心定下来,继续往前走,口中吩咐:“你留心着,不要太张扬。现在回养心殿,今日领了牌子的大臣,可以来觐见。”

    另一处,皇后尚未走远,她怔怔地看着皇帝离去,直到被千雅再三提醒,才终于迈开步子,半道上王桂从长春宫找来,屏退了千雅后,悄声与主子说了红颜的事,又道:“傅恒大人求见,正等在内宫外。”

    皇后精神一凛,仿佛这一刻才清醒,立时命王桂:“你派人盯着傅恒,绝不能让他进内宫,也绝不能让他闯祸,千万千万。”

    且说红颜因受惊和悲伤过度晕厥,再醒来时,已经在陌生的屋子里,而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立刻想起昨夜的惊恐,她倏地坐起来抱紧了被子,发现屋子里什么人也没有,而自己好好地穿着寝衣,心一下松了。

    此时听得外头有人来,红颜又紧张地用被子裹上自己,但见千雅提着小包袱进门来,外头有几个太监十分的客气,她反手关上了门,走到桌边放下了包袱。

    红颜看到好姐妹,抿着唇只见泪水决堤,千雅却道:“官女子哭什么呢,奴婢该恭喜您呢。”

    “千雅……”红颜再也无法承受,从昨晚半夜到现在闷了那么久,她终于哭道,“不是我愿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千雅红了眼睛,将包袱皮打开,拿出几件东西,哽咽着说:“这些是皇后娘娘赏赐给你的,毕竟往后你也是皇上的人了。还有这奶饽饽……是公主早晨让人留下给你的。”

    她抬手抹了眼泪,放下东西转身便要走,红颜从床下来拉着她,哀求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姐姐你信我。”

    千雅望着她,连连摇头哭道:“红颜,这下子你可出不去了,你可要一辈子在这高墙里,咱们不是说好了,将来一起出宫吗?”
正文 098你要好好的(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松开了手,她知道现在如何解释也不会有人信,然而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谁在乎呢,他们只会看到,魏红颜背叛了主子,做了皇帝的女人。

    “我知道你不会,红颜,可现在已经没得改变了。”千雅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道,“娘娘的态度瞧着,并没有十分憎恶你,我没你那么机灵会察言观色、会哄娘娘欢喜,但我会好好伺候在娘娘身边。将来你若飞黄腾达,和我没关系,可你若过得不好,我也不能叫人轻易欺负你,可你要好自为之。”

    红颜脚下没穿鞋,这屋子的地上不会像长春宫里铺绒毯,冰凉的地砖冻着她的脚,她慢慢转身坐回床上,又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千雅见她这样失魂落魄,又道:“我要走了,你千万好自为之,这里的人拜高踩低,往后的日子你要小心,我得了空就来看看你。”

    眼前的人离去了,红颜觉得千雅能做到这份上,已是她莫大的福气,今日到长春宫看见的一束束嫌恶目光,她才明白自己往日树敌无数,哪怕不算敌人,几乎就没有人能心服口服,她一个才进宫的年轻小姑娘在帝后跟前左右逢源,而其他人辛苦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曾露半分脸,谁能服气。

    可见,都是她的错,全部都是魏红颜自己的错。红颜怔怔地抬起脸,看到桌上摆开的几件东西,看到那几块奶饽饽,登时又热泪盈眶。

    千雅回到长春宫,皇帝尚未来,她将红颜的情况禀告给娘娘,一并把红颜哀求自己信她不是自愿侍奉皇帝的话也说了,皇后微微抬起目光,面无表情地应着:“我知道了。”

    这边才说完,门前就通禀圣驾来临,千雅上前搀扶皇后,皇后却摆手要她下去,果然没多久就见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浑身带着叫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的怒意,千雅见主子们用不上自己,立刻便跑了。

    寝殿的门缓缓合上,皇帝颀长的身影隐入阴暗里,皇后一时看不见他的面容,竟是心里一松,但弘历很快就走出阴暗,窗下的阳光将他照得通亮,明晃晃的龙袍泛着金光,让皇后无法直视。

    “看着朕。”皇帝却一步上前,抓了皇后的手。

    夫妻十几年,他从未如此气势逼人地对待过妻子,指间微微用力,皇后的手腕有些疼了,她惊恐地望着弘历,未开口已是落泪,可又倔强地说着:“我疼,你松开我。”

    “那你先告诉朕,是怎么回事?”弘历依旧拽着她的手。

    “放开我。”皇后挣扎了几下,脸上已满是泪水。

    “哭不顶事,你再哭朕也不会放开。”弘历一把将皇后拽到窗下,按着她坐下。他昨晚已经看够了红颜的泪水,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害怕惶恐到那般田地,眼前还挥不去红颜颤抖得叫人心碎的身影。但红颜是红颜,安颐是安颐,在皇帝心里,本是完全独立的存在,但正因为对安颐有愧疚之心,他更打算将红颜完全从心里驱逐。

    “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发生了什么?”弘历再次问。

    “她没告诉你吗?你自己不知道吗?”皇后哆嗦着,昨晚她对皇帝和红颜用了一样的药,但红颜似乎用猛了,要她直接倒在自己的怀里。皇后离开养心殿时,红颜正迷迷糊糊地揪着自己的衣衫,而皇帝的手,也摸上了她的脸颊。后来的光景皇后没敢看,但既然报备去了内务府,皇帝必然已经要了红颜。

    “她哭了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朕下了朝回去,她依旧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朕还以为她死了。”弘历叙述着事实,而这样的话听来,难免露出对红颜的疼惜,但现在他疼惜又如何,他从没想过真的要拥有红颜,哪怕仅仅是为了顾全皇后,可现在皇后把她送到自己的床上,他还要顾忌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红颜委屈而死?

    “安颐,没有一个人会为昨晚的事高兴,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皇帝问道,“你现在若告诉我你高兴,你心里是快活的,朕决不再追究半个字。”

    听得红颜那么可怜,皇后心碎了,弘历更一言戳中她的最弱处,她一点也不高兴,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局面,可原来这样子,只会让她更痛苦。她为什么要牺牲红颜,弘历对她动了心,不是红颜的错,好不容易有一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人,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让她在紫禁城里毫无顾忌地说话的人,她却亲手毁了这份信任。

    弘历终于松开了手,沉着声道:“是我对不起你,我就不该多看你身边的人一眼,一切都是我的错。可现在,你把这些错变成了不可挽回的现实,安颐,你是在报复我,可你伤害了你自己,还伤害了无辜的红颜。”

    皇后抬眼瞪着皇帝,恨道:“你看你口口声声红颜,你现在是在心痛我,还是在为她难过,我真的做错了吗,我不是成全了你吗?”

    弘历倏然逼近了妻子的双眼,几乎要贴上她的脸,能感觉到皇后浮躁不安的气息和掩饰不住地颤抖,他要把皇后的模样刻到眼珠子里似的,然后才稍稍离开些,说道:“事到如今,我在乎自己的女人,还有什么错?这句话,你早该在昨晚之前来质问我,那样我还会觉得愧疚,甚至在你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呢?”

    弘历长长一叹,继续道:“说到半天,我们还在原地绕圈子,安颐,我只想听一句,你心里,可愿宽恕你的丈夫?是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是我让你在额娘面前受了委屈,是我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呵护,甚至还要伤她的心,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安颐,你先放过你自己,好不好?这一次是红颜,下一次你又要做什么?”

    这样的话让皇后濒临崩溃,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将皇帝的手紧紧握住。一直以来,她痛苦的,并不单单是皇帝看中了红颜,只不过这件事勾起了她一辈子的委屈,此时此刻,轮到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哭泣。

    天色渐暗,今日的夕阳似天际染了血,将万物大地映得通红,红颜整整齐齐地从屋子里出来,见到陌生的小太监和宫女盯着她看,他们也不算是红颜的奴才,不过是在这里当差,而红颜自己官女子的身份,也根本称不得主子。

    “我想出去走走。”红颜说。

    “您慢走,天就要晚了,还请早些回来。”有一人道,他们许是的了吴总管嘱咐,对红颜很客气。

    红颜点了点头,她一脸的憔悴苍白,脚下也没有几分力道,但还是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这一路走,不是去长春宫,更不会去养心殿,她想到前头内务府去,看看她的父亲。

    可是没有出入的腰牌,也没有上面的命令,正如白天傅恒进不来,这会子红颜也出不去,僵持在门前时,红颜听见外头有人喊她,一抬头,父亲正站在门对边。

    “阿玛……”红颜手中紧紧攒了拳头,她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眼泪都往心里流。

    父女俩隔着一道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话也不能多说,魏清泰通红着双眼,他知道女儿不会勾引皇帝,她曾在自己面前说哪怕皇后逼迫她也誓死不从,可是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他的女儿,再也走不出这紫禁城。

    天色越来越暗,有人来催红颜离去,魏清泰也不能继续逗留,做父亲的男人内心剧痛,眼瞧着那道门合上,颤巍巍说了句:“孩子,你要好好的。”

    轰的一声,到了关门落锁的时辰,红颜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不知道下一次父女再见是几时,可她心里觉得,也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只哽咽着念了声:“阿玛,你们也要好好的。”

    门的这一边,隔开的另一个世界里,傅恒刚刚摆脱姐姐派来的人的纠缠,再一次赶来内宫门外,见之前在内务府看到的魏清泰站在这里,而门合上的一瞬,他看见了另一侧的红颜。那瘦弱的身影,让他的人生,第一次品尝到心碎的滋味。

    夜幕降临,长春宫中烛火通明,皇帝早已离开,和敬公主在母亲的寝殿门外徘徊,她想进去安慰母亲,却不知说什么好。乳母再三劝她,和敬用力摇头:“我就是守在这里也好。”

    此时王桂从宫外归来,避开公主进了内殿,见皇后孤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上前轻声道:“娘娘,傅恒大人已经回府,您请放心。再有一件事……”他颇无奈地说,“魏官女子不见了,永巷那边的人,没见她回去。”

    皇后有了反应,蹙眉问:“怎么不见了?”

    王桂便说了红颜跑去宫门口,想到内务府去找她爹的事,说他们父女站在门里门外好些时候,后来不得不分开,关上门前王桂最后看到过一眼,但等他应付了傅恒大人再回宫,就听人说魏官女子不知跑去了什么地方,没有回住处,住处的人出来找,也没找到人影。

    “她会去哪里?”皇后心中不安极了。

    王桂怯然道:“娘娘,奴才怕、怕红颜会寻死。”
正文 099红颜失踪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正文 100不想害了他(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娘娘,奴才奉太后之命,来带魏官女子去宁寿宫。”太后身边的人,上前向皇后禀明,皇后无声地点了点头,让他们先走。

    红颜并非犯人,不需要捆绑手脚寸步不离,那些人叫上她,便往前走了。

    皇后等在一旁,看着人从眼前走过,红颜到面前时,她忽然开口,很轻地说了声:“红颜,对不起。”

    红颜心里被重重一击,彷徨地看向皇后,看到了娘娘满面的憔悴,是连胭脂也藏不住了。两天的时间,她和娘娘像是几十年没见,红颜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睡在皇帝身边,可现实是她彻底背叛了皇后,她心疼皇后会被六宫妃嫔诟病,她们一定会嘲讽皇后连自己身边的奴才都看不住。

    “快走吧,太后娘娘正在等候。”前头有人催促,那些人再次向皇后行礼,带着红颜远去。

    千雅在一旁,已是心急如焚,她顾不得什么了,上前哀求皇后:“娘娘不去吗,娘娘不跟去宁寿宫吗,红颜会死的,太后不会饶恕她。”

    皇后尚未给答复,门里出来慈祥的老嬷嬷,笑盈盈对皇后道:“主子说,娘娘都到了门前,怎么能不来喝一杯茶。皇后娘娘,让奴婢为您带路吧。”

    嬷嬷说着就上前搀扶皇后,而皇后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依着嬷嬷的话,进去向太妃请安。

    这一边,红颜刚刚被带到宁寿宫,跪在门前等候太后接见,可里头隐隐传来怒语,似乎太后根本不想见她,而不多久就有几个太监进去,不知领了什么命,出来就架起红颜,一人道:“拖出去。”

    上一回红颜被这样拖走,是拖去打二十板子,那棍子上身的痛苦,至今心有余悸。可如今她一颗心灰意冷的心,除了不敢寻死连累家人,真被处决了性命,仿佛也无所谓了。若不然,她还能怎么活下去?

    那些人见红颜不反抗,倒也没怎么穷凶极恶,可没想到迎面撞见皇帝进门,这个时辰,仿佛是提早散了朝,行色匆匆一脸怒意,一见他们架着红颜,那眼中便蒸腾起杀人的气势。

    吴总管已跑上来,怒道:“魏官女子是皇上的人,你要做什么?”

    红颜被忽地松开,脚下踉跄着险些摔倒,可她不知为什么却突然生出勇气,坚强地站直了。但她不喜欢吴公公那句“皇上的人”,她一点也不想做皇上的人。

    那些原本架着红颜的人,都被吓得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是太后让他们把魏官女子带走,吴总管问带去何处,听得慎刑司三个字,弘历额头上青筋突起。吴总管还没来得及转身告诉皇帝,身后的人一阵风似的,闯进了太后的寝殿。

    皇帝带起的风,扑在了红颜脸上,她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匆匆而去的背影,带着她不理解的恼怒,这是冲着谁来的,难道皇帝是来救她的?

    寝殿内,太后忽见儿子扬尘带风地进来,算着自己才下命把红颜送去慎刑司,这会子他进来,必然在门外撞见了,果然儿子一开口就是:“皇额娘,红颜犯了什么罪,要把她送去慎刑司?”

    太后手中挽着一串佛珠,冷漠地避开皇帝的目光,说道:“为了一个宫女,闹出这么多的事,堂堂皇帝、皇后,连带着我都为此操心,真是闻所未闻。这样的人留着,终究是祸端。”

    “皇额娘,儿子只看到宫里风平浪静,怎么就乱了?不过是朕和皇后之间的事,与旁人并不相干,魏红颜更是无辜被牵连,就是再给她一副胆子,她也不敢兴风作浪,是您的儿子强要了她,额娘何苦责怪一个无辜的人?”皇帝敬重母亲,可他对于母亲多年来的一些干涉和关心,早就心存反感,这会子像是都发泄出来,硬气地说着,“还请额娘收回成命,放过红颜。”

    太后霍然起身,亦是寸步不让,含怒道:“留着她,早晚还会出事,弘历,你就不怕宗亲笑话,我从你皇爷爷那会儿起看着这紫禁城,就没见过为了一个奴才,惹出这么多是非。”

    皇帝沉下心,正视着母亲:“红颜不是奴才,从昨天起她就是儿子的女人。再有,宫里不会出事,也不会让宗亲看笑话,只要皇额娘不再插手,不再横加干涉,一切都会太平。红颜是儿子的人,还请皇额娘往后看在儿子的份上,厚待她几分。”

    太后一口气堵在胸前,华嬷嬷在一旁更是目瞪口呆,皇帝几时对母亲说过这样的话,他这是真的着急了,可竟然是为了一个宫女。

    皇帝说完这句话,躬身施一礼,不等母亲再予以回应,扭头就走,华嬷嬷拦也拦不住,太后重重地坐回炕上,没想到他们母子俩第一次出现矛盾,竟然为了一个奴才。

    弘历走出寝殿,见吴总管带着红颜还站在原地,红颜昨晚不知在哪里休息,气色比在养心殿时好多了,她不再哭也不再发抖,但目光是死的,从前那个爱笑又直率活泼的人,不见了。

    “皇上,让奴才送魏官女子回永巷去,奴才一定派人好生伺候着,再不……”

    吴总管上前说话,而弘历根本没心思听,他走向红颜,但每走一步,都感觉到眼前的人在抵触他的靠近,到后来她索性就往后退,就像昨天在养心殿,她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角落里。这样的人,如何勾引皇帝魅惑主上,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皇后。

    “皇上也在这儿呢?”此时门前有年长的嬷嬷进来,正是寿祺皇贵太妃身边的玉芝嬷嬷,皇帝幼年被养在寿祺太妃,也就是昔日康熙爷的小佟贵妃身边时,玉芝嬷嬷曾照顾过年幼的小四阿哥,皇帝见了嬷嬷一向客气,此刻见她来,想起说红颜昨晚在太妃殿阁中,心中安慰几分。佟祖母最慈善不过,红颜在那里不会受委屈。

    玉芝嬷嬷上前道:“主子说,难得遇见一个说话投机的人,从前魏官女子在皇后娘娘身边,太妃也没正经在意过,昨天碰巧遇上说了几句话,心中很是喜欢。这会子又迫不及待打发奴婢来,说是太后娘娘若说罢了事,就让奴婢把魏官女子带回去,还等着把昨儿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皇帝见红颜能有好的去处,更加安心,他原不敢打搅祖辈,但是若由佟祖母出面周全,母亲应该也不会再为难红颜,在他看来固然愧对皇后,可这件事真的不值得大惊小怪,如果母亲不插手,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皇上,永巷里冷冷清清,魏官女子还那么小,只怕是不能好好伺候皇上。皇上若是不心疼她伺候太妃劳累,不如留在寿康宫里,太妃娘娘总说太寂寞,奴婢说话不合她心意,难得有个可心的人儿在跟前聊着,真是舍不得放走了呢。您看若合适……”玉芝嬷嬷朝红颜看来,笑道,“太妃娘娘等着您去说故事呢。”

    弘历一时不置可否,玉芝嬷嬷笑道:“方才皇后娘娘也在,娘娘也说好。”

    “皇后也在?”皇帝突然明白了什么。

    此时华嬷嬷从门里出来,见玉芝嬷嬷来了,客气地迎上前,玉芝嬷嬷便说要去给太后请安,让红颜自己先去寿康宫,她朝皇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希望英明的皇上,能理解太妃的用意。

    嬷嬷们进门去,吴总管在边上轻声道:“皇上,这样再好不过了。”

    这一边,海贵人来宁寿宫,远远就看见皇帝带着红颜离开,他们一前一后隔了几个人的距离,一点看不出新承恩得宠的架势,白梨轻声念叨:“那个红颜瞧着多老实本分的人,实在是想不出来。”

    等玉芝嬷嬷在太后这边有了交代,再返回寿康宫时,帝后已经离去,几个小太监把魏官女子的东西搬了来,挪了一间空屋子给她住下,虽说从此是皇帝的女人,但她往后在这里,和其他宫女没什么差别,每日伺候太妃的饮食起居,以此度日。

    红颜回来时,皇后还在,但她很快就跟着皇帝走了,三人没有说上任何话,红颜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们脸上是什么神情。昨晚和公公对她说,你还这么年轻,就不想好好活下去了?这话对红颜促动很大,她怕连累家人才不敢自己寻死,可若往后过得凄苦,阿玛额娘也要一辈子不安心,若还能活下去,就好好活下去,要不然就像方才被太后处决,死了才来的痛快。

    一切安顿好,红颜到太妃跟前谢恩,彼时另几位也在一起说话,看到她,温惠太妃心疼道:“这眼神里还是怕得不行,好好的把个孩子吓成这样,我记得从前是个机灵爱笑的孩子。”

    不久后,众人散去,太妃乏了要去歇一歇,红颜跟着玉芝嬷嬷一同到内殿,太妃才靠上美人榻,红颜在一旁屈膝又叩首,谢恩之余,她却道:“太妃娘娘,奴婢有几句话,想对您说个明白。”

    太妃笑道:“什么话,是说你如何去了养心殿?”

    红颜摇头,应道:“奴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养心殿,现在追究也改变不了什么,奴婢是想说,请您千万别误会了奴婢和富察大人,原本奴婢求和公公不要说,但和公公说他必须向您交代清楚。”

    太妃道:“这是提不得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红颜却再解释:“奴婢和大人什么事也没有,太妃娘娘,奴婢没有勾引皇上,奴婢也从没有许诺富察大人什么事,是富察大人一腔好心,奴婢不想害了他。”
正文 101只可朕负你(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妃神情悠然,含笑看着红颜,犹记得初见红颜时,觉得这孩子像一个故人,如今仔细在眼前看着,容颜模样固然不像,可总有些什么,能勾起她从前的记忆。太妃看了眼玉芝嬷嬷,笑道:“我乏了,你与她说说便是。”

    红颜听这话,满心以为太妃嫌她得寸进尺,不安地跟着玉芝嬷嬷出来,嬷嬷却笑:“太妃娘娘心里明白,可她一向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姑娘就听我说吧。”

    “是,奴婢听着。”

    玉芝嬷嬷笑道:“你与我们主子非亲非故,仅仅见过几次,太妃何必为了你出面与太后对着来呢,可想想昨晚的事牵连了什么人,主子出面应承下,她与和公公要周全的,都是皇后娘娘的体面。其实和你没什么关系,只是看你可怜,好好的人儿年纪还那么小,何必为了上头的是非白白献出性命。我说句不中听的话,皇后就是皇后,你我都不过是皇家的奴才。”

    红颜垂着脑袋,仔细想着嬷嬷的话,听说太妃出面收留自己,仅仅是为了皇后的体面,不知怎么她反而安心了。她是什么人,凭什么要这宫里的风风雨雨都围着她转,若真是到了那地步,也不怪太后要除去她。

    嬷嬷很慈祥,安抚红颜:“往后就在寿康宫住下吧,只是这里都是康熙爷、先帝爷的故人,难免有些死气沉沉,本来寡居之人也不得热闹,你不怕闷也无心圣宠的话,就安安心心在这里。”

    红颜连声感谢,又怯然问:“嬷嬷,那富察大人的事……”

    嬷嬷却比了个嘘声,笑悠悠道:“没有那回事,忘了吧。”

    如此,随着寿祺太妃出面收留红颜,一切总算有了安定的结果。

    宁寿宫中,海贵人原是来陪太后说说闲话,可太后那般盛怒,她终究连门都没敢走进去,半路上就折回来。回到启祥宫时,嘉嫔正与其他几位常在答应坐在屋檐下吃茶,见她沉着脸回来,揶揄道:“海姐姐怎么不多陪太后坐坐,这就回来了?”

    海贵人上前行礼,其他人也都客气,唯有嘉嫔冷笑:“不是我说海姐姐,你实在没有眼色,这会子上头正热闹呢,好歹看清楚了状况再贴上去,可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皇上都不在乎姐姐,太后不过同情可怜你,哪里就真心相待了?”

    边上几位互相看着露出嘲讽的神情,她们也不是什么如意之人,可海贵人还有太后的几分情面,在她们看来也容不下,一个个都盼着别人也不好过,这样的人果然只配与嘉嫔往来。

    “娘娘教导臣妾,应当应分。”海贵人却道,“只是不论太后如何待臣妾,也不该由您来指点,您就不怕对太后大不敬?”

    嘉嫔腾起身子,怒视着海贵人,可她真没什么可反驳的,方才都听见她说的话,若是非要有人较真告一状上去,她未必有好果子吃。

    “臣妾告退。”海贵人微微欠身,朝自己的偏殿而去。不想嘉嫔在身后冷笑:“若真是疼你,还把你留在这里受气?那你就老实待着,这辈子别想越过我。”

    白梨满腹愤怒,但听见主子轻声念着:“这句话,你留着自己用吧。”

    之后两天,宫内看似风平浪静,皇帝在养心殿耽于朝务不入后宫,这样的事虽然从前也有过,但他不论如何都一定会到宁寿宫向太后请安,这两天却只有吴总管来替皇帝向太后问安,这么多年来,除非皇帝病了,还是头一回如此。甚至有传言太后已经病了,病因则是那一日被皇帝冲到宁寿宫对母亲怒言相向的忤逆,给气病的。

    皇后虽然每日晨昏定省,但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逗留,不知是她不愿与太后多说话,还是太后根本不想见皇后,宫里的气氛诡异而压抑,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太平。

    相比之下,反是寿康宫中安宁一些,这里的人都已褪去昔日的光环,放下尘世的一切纠葛,不论年迈年轻,都甘于生活的平淡,玉芝嬷嬷说是死气沉沉,红颜来了两天,只觉得是紫禁城中难得的清净地。但她也明白,毫无疑问这样的生活,对于皇帝身边那些鲜活年轻的女人而言,绝对无法想象也没有人会向往。而红颜,依旧不愿正视自己已经是皇帝的女人这一事实。

    后宫之中,人人都对这次的事有所察觉,但在太后与皇帝的关系缓和之前,谁也不敢贸然出头。贵妃、纯妃、娴妃几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各自在宫中安宁度日,纵然她们各怀心思,也绝不轻易掺和进来。

    又过了一天,晨起众妃嫔到长春宫向皇后请安,皇后依旧往日的气度,只是散去时,她将海贵人留下。待旁人都离去,便毫不避讳地说:“皇上与太后有了隔阂,日子久了要成笑话,便也是我们的不是。太后一向愿意听你说说话,这会子你先到宁寿宫去陪太后解闷,我去请皇上,等下圣驾到了,你好歹劝太后见一见皇上。”

    海贵人忙应诺,皇后又吩咐:“不必议论是非,你只管陪着太后哄她高兴便好。”

    难得皇后有嘱托,对海贵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虽然事情棘手一些,她是奉命前往,之后也是母子相对,与她并没有什么麻烦,仔细地应承下后,海贵人便往宁寿宫去了。

    千雅送海贵人到门外,见皇后的轿子已备下,便要去请主子,转身却见公主跑去了寝殿,母女俩片刻后就一同出来,皇后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不知说些什么,公主虽不情愿,还是低垂着脑袋走开了。

    “这就走吧。”皇后吩咐道,千雅一路将主子迎到门外,上轿子时伸手扶了一把,接触到千雅的手,皇后愣了一愣,门帘放下时道:“天气凉了,你也该加一件衣裳。”

    轿子缓缓而行,皇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微微的凉意还残存在指尖,她忽然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红颜的温暖。

    “主子。”此时千雅在轿子外唤她,轻声道,“外头传话,富察大人求见。”

    皇后眉心微蹙,该来的还是来了,只道:“告诉他,我得闲时再宣召他。”

    养心殿中,皇帝已知皇后前来,命吴总管要之后几位等候觐见的大臣晚些进来,便撂下政务在内殿等候。皇后一路进门,见皇帝等在这里,心下一暖,知道丈夫是要与自己说体己的话,而非在桌案前以高高在上的皇帝姿态。

    “坐下吧。”不等皇后行礼,弘历指了指身旁,“说了只怕你觉得是敷衍,朕也打算来见你,只是朕这几日连宁寿宫也不去,单单去见你,说不过去。想要宣召你来,又怕你不给脸面。”

    “你这样说,也把我想得太自以为是,我岂是那么小气的人。”皇后浅浅地挨着皇帝坐下,别着脸说这句话。

    弘历笑:“你大度时,能容天下,钻了牛角尖小气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旁人不知道,朕还会不知道?”

    皇后抿着唇,忍耐了半晌说:“你不要招惹我哭,显得你多宽容体贴,而我什么也不是。”但此刻肩膀已被人搂住,稍稍用力便将她揽入怀中,温和的声音说着,“咱们好好的,朕说过会包容你的一切,朕做皇帝有多辛苦,也就明白你做皇后有多不容易,可咱们除了互相扶持并肩前行,还有什么路能走?”

    “我知道……我也好好反省了两日。”

    “安颐,这辈子只可让朕负你,不可你负了朕。”皇帝深情地说,又搂紧了妻子道,“答应我。”

    皇后何尝不珍惜夫妻之情,也正因为知道自己在弘历心中的分量,她才有胆量做出那样的事,她知道丈夫一定会原谅自己,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是自己无法原谅自己。即便此刻答应着皇帝,她还是忍不住问:“弘历,往后红颜怎么办?”

    但皇帝心中早有准备,红颜对他的排斥和抵触让他心痛,她真的被吓坏了,眼下能让她安宁地过一段日子,比什么都重要。他现在不管不问,才是对红颜最大的保护。

    不久后,帝后同行去向太后请安,而寿康宫中,太妃们晨起诵经罢了,此刻各自回去歇息。寿祺太妃实在有了年纪,一点点疲乏都经不起,午膳前还要歇一歇,宫人们便都没事做,玉芝嬷嬷拿了早膳太妃没动的几碟点心给红颜,要她送去给和公公。

    见红颜迟疑着不敢接受,嬷嬷笑道:“你难道一辈子在寿康宫里不出去了,那早晚会憋出病来,和公公的住处就在附近,也走不远。你路上小心些,避着该避开的人便是了。”

    红颜只能照嬷嬷说的去做,好在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到了和公公这儿,开门的是和公公收养的小宫女,那一晚红颜便是和她住了半宿,小姑娘热情地笑着:“红颜姐姐,你来啦。”
正文 102皇帝认错(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玉芝嬷嬷要我送一些点心给和公公。”红颜提着食盒跨进门,再一次来这小院,心情已完全不同。

    “和公公的牙不好,嬷嬷该是给我吃的吧。”小姑娘接过食盒,便蹦蹦跳跳跑进去,里头和公公听见嚷嚷,托着烟枪出来了。

    红颜上前福了福身子,和公公却笑:“姑娘虽只是个官女子,但也不是普通宫女,往后不必多礼。”

    “公公,我如今依旧还是宫女。”红颜却这样说。在她看来,除了自己的身体有略微的变化,除了这辈子都不能离开紫禁城,她还是个宫女。

    和公公一笑:“这话可由不得你来说,也罢,先在太妃娘娘那儿过一阵子,往后的日子谁知道呢。”说着回过头,小宫女把点心摆在了桌上,正偷一块奶饽饽吃,和公公嗔道:“你才吃了两只橘子,等下闹肚子疼。”

    小宫女名叫樱桃,是那年和公公随驾出巡时,在樱桃树下捡的孩子,皇帝允许他养在宫里将来养老送终,一养就是这些年。樱桃和公主一般年纪,身形个头都差不多,只是公主浑然天成的贵气,眼眉里都是皇女的骄傲,而这小樱桃,眼眉弯弯天真无邪,十分的可爱。

    樱桃捧着块奶饽饽出来,躲在红颜裙子后头说:“寿康宫做的奶饽饽最好吃,您老是自己喜欢吃,舍不得给我吃吧。”

    和公公又气又好笑,因宫里规矩大,他一个奴才如何敢称“爷”,就是爷爷也叫不得,樱桃从学话起就喊和公公,但一老一小早已是祖孙情,樱桃也早早就懂皇宫是什么地方,即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也规规矩矩跟着爷爷住在这里,她唯一去过的地方,就是寿康宫。

    她抬起头,见红颜姐姐看着自己手里的奶饽饽,想了想撕下一小块递给她:“姐姐你也吃,你也爱吃是不是?”

    红颜摇了摇头,摸摸樱桃的脑袋:“你自己吃,姐姐在寿康宫吃过了。”

    可这话,掩下的是心酸。那天公主一大早还特地为她留下来,等着她回去吃,可等她们再见面,公主竟然对她拳打脚踢,小小的年纪,恨得咬牙切齿地骂着“贱人”。都是她的错,她不仅伤了皇后,还伤害了公主。

    “姐姐,你怎么了?”樱桃扯了扯红颜的衣袖,笑着说,“太妃娘娘说,爱笑的孩子才讨人喜欢,我总在太妃娘娘跟前笑,太妃娘娘特别喜欢樱桃。红颜姐姐你也笑笑吧,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红颜抬头看和公公,他已经坐到屋檐底下,正悠哉悠哉地装着烟丝,听见孙女的话,嗔怪:“你个小不点儿,也来教别人?你红颜姐姐来了半天,还不去搬一张凳子请她坐。”

    “奴婢这就要回去了,太妃娘娘随时都会起来。”红颜推辞着。

    “坐下吧,咱们说说话。”和公公挽留道,“太妃娘娘一定也想我给你说点儿什么,本来嘛,咱们都是奴才,这奴才的命要怎么在紫禁城里活下去,我比太妃娘娘懂得更多。太妃娘娘是富贵命,她老人家能救你,可教不了你。坐吧,离午膳还有些时辰,老太太这会子不起来的。”

    樱桃已搬来一张藤椅,摆在爷爷的身边,自己转身又跑回去,和公公骂她道:“别再偷吃了,等你闹肚子疼,我让太医拿针扎你。”

    “你个老公公,真狠毒……”里头传来小姑娘没大没小的话,竟把红颜逗笑了。

    和公公见她笑,便道:“瞧瞧多好,姑娘,苦着脸过一天,笑着脸也过一天,何必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呢?”

    红颜立时收住了笑容,点头应:“公公的话,奴婢记下了。”

    和公公又道:“我且问你,当晚在养心殿的事,你还能记起多少来。”眼瞧着红颜一哆嗦,和公公道,“不要怕,你不说出来,永远梗在那里,反反复复想不明白,折磨的还不是你自己?”

    到今日,转眼已经过了四五天,红颜一直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天的事,可现在和公公提起来,她尝试着去打开那一晚的记忆,竟一切都那么清晰,连她最后醒来时,感觉到身体下的微微疼痛,都记忆犹新。

    红颜双唇微微哆嗦着:“我最后只记得,娘娘给我吃了一盅燕窝……”

    宁寿宫这边,海贵人端了一盅燕窝来,华嬷嬷上前示意,请皇后递给太后,可皇后眼瞧着一模一样的器皿,想起那一晚自己往燕窝里下药的事,只觉得双耳嗡嗡作响。但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做,可当她强忍着内心的颤抖要伸手时,弘历越上前替她接过,然后摆在母亲面前,如往日那般哄着太后:“燕窝滋阴补气,额娘进一些吧。”

    太后刚刚从病榻上被儿子搀扶着坐起来,做娘的还能如何,儿子都来卑躬屈膝地认错了,她难道不认儿子么,她若不认儿子,还做什么太后。可是心中的愤怒难以消除,对于红颜的存在,依旧耿耿于怀,而她在乎的也不是自己不喜欢那个孩子,是怕皇帝心中念念不忘,将来再添祸端。

    “皇后自然不必说,可皇上身边其他的人,都该像海贵人这样进退得宜守分寸才好,纯妃那样使小性的不好,嘉嫔刁钻蛮横的也不好,海贵人这么温柔娴静的人,你却冷着人家。”皇太后突然这么说,帝后都只管听着,海贵人却坐立难安,她也是了解皇帝个性的,太后越是这么说,皇帝越是会远离她。

    弘历应着:“儿臣听皇额娘的教诲,只盼额娘真正宽恕儿臣,把那日的事都忘了吧。”

    太后手中的勺子,轻轻搅拌着晶莹剔透的燕窝,慢悠悠道:“皇上的意思是,我还可以管一管这家里的事?不怕我插手干涉,闹得鸡犬不宁?”

    弘历从炕上离了身,屈膝在地请罪道:“儿子那日迷了心,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额娘若不肯饶恕,儿子也无颜见列祖列宗了。这宫里的事,儿子媳妇的事,还请额娘再操劳几年,为儿子费心。”

    太后望着他,其实这孩子从小和自己在一起的日子特别少,出生后是福晋养在身边,稍大一些就送进宫由小佟贵妃抚养,再往后丈夫做了皇帝,儿子就在阿哥所长大,再后来成家立业开衙建府,在自己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难为他如今这样孝顺自己,可也正是如此,皇帝若是为了皇后和自己脸红,太后也认了,偏偏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

    想到这些,她摇了摇头,一面要皇帝起身,一面道:“不是额娘非要为难你们,皇上,有些事你不得不去面对。皇家血脉是传承之重,我盼着你和皇后能走出悲伤,好好为将来做打算。”

    弘历与皇后对视一眼,皇后微微一笑,她像是明白婆婆要说什么,而那件事之前就曾提过,被皇帝回绝了。

    “挑个好日子,让八旗适龄女子入宫选秀,宫里也该有新气象,转眼乾隆四年都要过去了,皇帝不能不在乎祖宗家法。”太后说罢,自顾自吃了燕窝,不出意料,皇帝立时便答应下,一则不愿再忤逆母亲,二则选秀这件事,反正早晚都要做。

    帝后退出宁寿宫,海贵人还要继续留着伺候太后,送到门前就退下了,皇后看着海贵人离去的背影,垂首对弘历道:“选秀一事,尚有些时日,各部官员筹措,至少要等明年了,这会子你要哄皇额娘高兴,就再做些她喜欢的事。皇额娘一向看重海贵人,可你却总是淡淡的,额娘心里未必高兴。”

    弘历应了声:“朕知道。”

    皇后点了点头,她想要和皇帝就在这里分别,福身告辞时,听见皇帝轻声说:“又要有新人来,你心里会好受吗?朕曾想,选秀的事能免则免,现在却不得不答应额娘。”

    皇后长长的睫毛遮盖她眼中的无奈:“我只知道,长春宫里就你和我,那就足够了。”

    然而红颜是长春宫的人,长春宫曾一度不只有自己和皇后,弘历心里一沉,不只是愁是疼,轻扶了妻子的肩膀道:“终归是朕对不起你,我们都放下了吧。”

    皇后抿了唇,像是把一些想说出口的话咽下去了,最后只是说:“皇上回养心殿吧,臣妾告退。”

    随着帝后分别,太后决定选秀的事,也在六宫传开,对于妃嫔而言这是最最坏的消息,谁愿意有更年轻漂亮的女人来分享圣恩,而这样的事也同样会传进寿康宫,红颜从和公公的小院回来时,太妃刚刚醒来要起身,她伺候着为太妃梳头,底下的人便传来这些话,说是宫里终于要选秀了。

    寿祺太妃望着自己老去的面容,感慨道:“先帝爷选秀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康熙爷是真真的走了,一转眼,新君也要选秀,皇帝走了两代人,我却还活着,孤零零地这么活着,旁人看着是福气,个中滋味也只有我自己明白。”

    红颜头一次听人说这种话,立在身后不知所措,玉芝嬷嬷上前嗔怪:“主子又忘了,咱们不是说好了,替德妃娘娘看着她的儿孙们,好好护着他们?”
正文 103你不怕朕了?(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妃眯眼笑道:“你总拿这句话说我,我也没得反驳。罢了,我就再多活几年,等皇上多几个小阿哥,我好去地底下告诉德妃姐姐。”

    红颜见太妃重新露出笑容,自己也安心了,小心翼翼将她满头银丝盘起来,红颜梳头的功夫是进宫前特地拜师傅学的,盘出的头发轻盈又结实,不似旁人五花大绑左一根簪子右一把钗子地来固定,太妃年事已高,但不得不每日端着体面,自从红颜来梳头,她觉得松快许多。

    一面夸红颜,太妃瞧着镜子里专心致志的孩子,不知怎么又勾起她的回忆,问道:“红颜,你知道孝恭仁皇后吗?”

    红颜应着:“奴婢知道,宫里的人常会提起来,就是您方才说的那位康熙爷的德妃娘娘。”

    太妃道:“她做德妃之前,也只是个宫女。”

    红颜愣了愣,对镜中的老人笑道:“太妃娘娘,奴婢将来也只是个宫女。”

    玉芝嬷嬷在一旁看着,想到那天宁寿宫里的光景,后来听华嬷嬷告诉她皇帝当时说的那些话,心里暗暗想,这孩子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吗?

    这一日,皇帝久违地翻了膳牌,吴总管带着香囊到启祥宫传旨时,嘉嫔满心以为皇帝是惦记她了,结果眼睁睁看着海贵人领旨,她站在屋檐底下,几乎要把牙咬碎了,而吴总管似乎是知道她要作践人,愣是等着海贵人预备齐当,亲自又把她送去养心殿,只与嘉嫔打了个照面,不多说一句话。

    海贵人一走,嘉嫔在屋子里摔摔打打,把熟睡的四阿哥吓得不轻。

    然而海贵人这一路去养心殿,心中万千忐忑,当轿子在宫门前,她站稳在台阶示下,竟有几分恍然隔世之感,她都不记得自己上一回被接来养心殿,是什么时候了。

    “海贵人,请。”吴总管很客气,平日里吴总管到宁寿宫办差,也总与海贵人有话说,此刻亦衷心地说,“贵人是有福之人,往后必然会更好。”

    海贵人淡淡一笑:“只怕皇上,嫌还来不及。”

    吴总管心里叹息,面上没说什么,将人送进内宫,一应伺候齐整,便都退下了。

    夜渐深,海贵人已换了寝衣,等了一个又一个时辰,皇帝终于回来歇息。弘历乍一眼见到她,颇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想起是为什么,他纵然有些不情愿,可海贵人本身没什么错,即便不是笑脸相待,也算和气。

    但两人毕竟已有十几年,海贵人从草原来到京城时,和红颜如今一般年纪,曾经也讨得四阿哥喜欢,但那都是年少青春时的过去,如今早已不算什么。

    “皇上。”躺在皇帝身边,海贵人忽然开口。

    在弘历看来,左不过又是一些哄人高兴的话语,他早就听得腻烦,但为了太后的欢喜,他敷衍着应了一声。

    “皇上若是为了太后娘娘,大可不必勉强。”海贵人心里咚咚直跳,她道,“臣妾一切都好,伺候太后,并不是为了得到皇上的嘉许和恩宠,只是臣妾尽孝的心,再者有些事能做,也好打发光阴。今晚臣妾很高兴,但更多的是不安忐忑,必然不能好好侍奉皇上,这些话现在说了,哪怕您不高兴,往后的日子,臣妾心里也不会有负担。”

    弘历本没正经看过身边的人,这会子才转过脸,仔细看她的面颊,倒是回忆起了当年那个初初从草原来,热情奔放的小格格。转眼十几年,她身上再无草原的习性,连曾经的性情也变了,弘历心中叹,是他年少热血,不珍惜儿女情长,辜负了一个又一个身边人。

    “朕这些日子,只想清静简单,又要给后宫和太后一个交代。”皇帝道,“你时常来陪陪朕,哪怕是当帮朕一个忙,自然也是委屈你。”

    海贵人心头一松,总算露出几分笑容:“臣妾听皇上的。”

    这一夜安好,海贵人并未如嘉嫔所想的,与皇帝翻云覆雨乐不思蜀,她只是陪着暖了一夜的床,晨起伺候了穿戴上朝,天蒙蒙亮时就回到启祥宫。彼时嘉嫔还在酣然大睡,她醒来听说海贵人早已归来,立时下令:“她睡了一夜,就不用来向我请安了?”

    但此刻,海贵人早已等在门外,她今日的装扮也比从前鲜亮些,进门后不等嘉嫔发作,便说要去宁寿宫伺候太后起身,根本不顾嘉嫔的恼怒,撂下话便走了。

    那之后两天,皇帝连着翻海贵人的牌子,一场风波过后,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人熬出了头。而当时风波中心的那个人,一入寿康宫,就再无消息,更仿佛成了宫内的禁忌,没有人敢轻易提起。

    转眼已是九月下旬,天气越来越凉,这日富察府的大夫人进宫请安,也是为着选秀的事,请皇后为家中旁系的女孩子除名,正经事与闲话都说了半日,皇后忍不住问道:“傅恒这些日子可好?”

    “一切都好。”大夫人笑道,“我听您哥哥说,弟弟如今越发历练,皇上前几日还赞他,交给他一件重要的差事去办,您哥哥说咱们富察家,会越来越兴旺。”

    皇后十分新奇,那日她拒绝见弟弟,就是不想去解释什么不想面对他的伤心,他能深夜潜入皇宫,做出如此疯狂的事,皇后甚至做好了准备弟弟会为此一蹶不振,没想到从大嫂口中得知的,却是弟弟一切安好。

    大夫人憧憬着:“弟弟这年纪,早该成家立业了,我们妯娌都为他留心着,上回本以为会有什么好消息,结果只是三弟妹自作多情,咱们白高兴一场。娘娘,您这儿若是有好的,可要留给自家弟弟呀。”

    皇后怔怔的,曾经有一个最好的姑娘,可是自己辜负了弟弟,也辜负了她。一晃眼过去十几天,她没再见过红颜,也不知道自己那声“对不起”能带给红颜什么,她不是不相见红颜,她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再去面对那个善良的人。

    “若有好的,我自然为他留心。”皇后敷衍了,可心里明白,再好的人也难再叫傅恒动心。

    那日大夫人离宫后,就落了一场秋雨,绵绵不绝两日,整个皇宫都浸透在潮湿之中,寿康宫中早早烧起了炭炉去湿,但温惠太妃还是因此染病,消息传到前头,皇帝下了朝就来寿康宫探望太妃。

    吴总管以为皇帝忘记了红颜在寿康宫的事,直等到了宫门前,皇帝突然驻足,问吴总管:“她这些日子,可好?”

    “一切都好,听说与太妃娘娘相处的极好,太妃娘娘很喜欢魏官女子,常常给她将过去的故事,一说就是大半天,魏官女子也是好性情,不嫌烦闷每日都静心陪在身边。”吴总管说得头头是道,这一次不论闹出多大的风波,他认定皇帝不会轻易放下红颜,每日都仔细打探着寿康宫的光景,才能这般对答如流。

    皇帝微微展颜,进门后先到寿祺太妃宫中,果然一进门就看到红颜在太妃身边,不知是太妃不让她避让,还是红颜自己不躲,她好好地站在那里,穿着素净的宫服,除了往日灿烂明媚的笑容不在,一切都好。弘历欣慰不已,他暂时不奢求红颜重新变回从前的模样,眼下只要她能平安周全,就足够了。

    红颜知道皇帝要来,她想多,可是玉芝嬷嬷不在宫里,她一走开太妃身边没人照应,此刻与皇帝相见,本以为会很难受很尴尬,意外的,心里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皇上来我这里坐坐便好,温惠太妃那里就不要去了,她必然也不愿惊扰圣驾,只是风寒而已。”太妃语重心长地说,“皇上保重龙体要紧,要以朝廷和百姓为重,我们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不要为我们操心。”

    她一面说着,问红颜:“你家主子来了,怎么连茶也没有?”

    “是。”红颜一怔,“奴婢这就去准备。”

    她匆匆出殿门去,却听得太妃在身后与皇帝说:“多好的人儿,知冷知热的,只是年纪太小,皇上且放在我这里,等过几年再要回去吧。”

    红颜跑了出来,一路去茶水房,一路捂着心口,这些日子,听太妃讲述曾经的岁月,听和公公告诉她宫里的生存之道,听玉芝嬷嬷为她解释人情冷暖,不知不觉红颜懂了很多从前从未想过的事。

    而回忆起养心殿那一晚,红颜明白她的愧疚和事实完全不相符,纵然依旧有愧对皇后的心,可她不再自责,她知道她没做错什么,错就错在,没明白自己只是个奴才。红颜偶尔会想起那天皇帝冲来宁寿宫时,对他说的那句:“你做错了什么?”

    煮了泉水冲茶,红颜端着茶盘回来时,皇帝已经从殿内出来,他不会久留,也等不及这一杯茶,两人迎面相遇,这样的光景似曾相识,只是当时在长春宫里,皇帝把端着茶的她,撞翻在了地上。当时惊慌失措的人,怎么会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既然茶来了,朕也渴。”弘历道。

    “皇、皇上请用。”红颜应着,可她呆立在原地,根本没动。

    吴总管见着,便上前来取,可皇帝将他拦下,自己走到面前,从茶盘里端了一碗茶。红颜深深抵着脑袋,听着茶碗盖摩擦的声音,忽然皇帝问:“你不怕朕了?”
正文 104这是我们的秘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怕?红颜自己也不知道。要她送一杯茶还不算难,可现下就要如从前那般好好说几句话,她做不到。

    弘历喝着茶,见她垂下脑袋一言不发,知道不能太过勉强,便又说:“能不能随朕走一段路,朕有几句话要吩咐你。”

    红颜浑身僵硬,出了寿康宫的门,每一道目光都是射入背脊的冷箭,戳着她的脊梁骨,鄙夷嘲讽着她魅惑帝王、背叛主子的无耻。

    “那就在这里说。”弘历又让了一步,回身示意吴总管将闲杂之人带得远一些。

    红颜心里一定,而皇帝已喝了茶,自行将茶碗放回茶盘之中,她不得已看到了皇帝漂亮的手。

    “是太后将你赐给朕,她一早就挑选了你放在长春宫中由皇后教导,并在那一天把你赐给了朕。”皇帝说着,眼看着已然镇定的红颜听到那一晚的事又微微颤抖,心中不忍,可他不得不交代,“红颜,这是不论谁问你,你都只能这样回答的话,不能再有其他的说辞。”

    红颜抿着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动一动脑袋,她是摇头了,还是点头了?

    “但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一定也能想的起来什么,朕希望你要怨就怨朕,不要恨皇后。”弘历朝红颜走了一步,让他欣喜的是,红颜这一次没再往后退,他便放下心继续道,“皇后做了伤害你的事,可她自己会为此愧疚一辈子,她早已被许许多多的事压得喘不过气,而朕却对你动了心,对她最最信任和喜欢的人动了心,她再也承受不住了。纵然是朕对你动了心,可她知道你的清白,这件事伤了你,她原本不是冲着你来,所以她也很痛苦,红颜,你不要恨她。”

    这些话,和公公都对红颜分析过了,唯有一句让她托着茶盘的手晃了晃。

    皇帝喜欢自己?什么时候的事?而他这样放低姿态的话语,不是命令,反而是一种商量的口吻,他可是帝王,而自己仅仅是个奴才。

    “红颜,不论将来发生什么,只要朕在一日,就不会让人再伤害你欺负你。”弘历真诚地说着,以旁人无法想象的帝王之姿背后,单单一个男人的心情说着,“只是朕不能让你离开紫禁城,也不能轻易许诺你什么将来,然而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平安,是朕如今唯一可以给你的承诺。”

    红颜倏地抬起了头,一声不吭那么久,听见“家人”二字,她才终于有了情不自禁的反应,更脱口而出:“我阿玛好吗,有人为难他吗?”但说完,她的眼神就慌了,不等皇帝予以回应,已匆匆低下了头。

    弘历却是心中一定,温和地说:“他眼下很好,你若能好,他才更安心。”

    红颜没有应话,心里却苦涩地想着,她还能好吗。阿玛额娘说好了要硬朗健康地等着她有离宫的那一天,如今再也见不着,做宫女那会儿还能时不时见一面,那天父女俩隔着一道门对望,谁也不能再多走一步,红颜至今想来,都心痛欲碎。

    弘历本有几分安心,可忽然间她低垂着的眼睛泛红,抿着的双唇也越咬越紧,一时不忍,便道:“朕要走了,红颜,记着朕的话,这是你我还有皇后之间的秘密,千万不能告诉旁人,你也不愿意看到皇后遭人耻笑,是不是?”

    红颜依旧不知道自己是点头了,还是摇头了,但皇帝走了,他最后留下一句“好好的”,便走了。阿玛和自己分别时,留下的也是这样一句话,那每一个字里都是对女儿的不舍和心疼,可皇帝这三个字里,包含了什么?

    外头隐约传来“恭送皇上”的动静,红颜明白圣驾这是真的离了,想到太妃还在里头,跟前没个人,忙端着茶进来。太妃很从容淡定,安安静静地等着,见到她回来,才笑道:“怎么一碗茶这么久,你是故意躲着皇帝?这会子皇帝早回去了。”

    “奴婢在门外遇见皇上了,皇上交代了几句话。”红颜摸了摸茶碗,递给太后说,“不冷不烫,您尝尝?”

    太妃笑悠悠道:“皇上与你说什么了?”

    红颜垂首不语,露出几分为难的神情。

    太妃没有恼,细细看了她几眼,说道:“孩子,一切随缘吧,你也不要把什么事都看死了,大好的年华,前途光明着呢。”

    红颜微微一笑:“奴婢眼下只想好好伺候太妃娘娘,您乐呵了,奴婢也就乐呵了。”

    且说皇帝离了寿康宫,他原是正儿八经来向太妃问安,见了红颜也只简单说了那几句,把该说的说清楚,没打算纠缠红颜什么。

    可他前脚踏进寿康宫,不等离了走远了,消息已风传六宫,皇帝果然还是去看那一个小美人,如今藏在寿康宫,比起从前连皇后都避开了,不知皇帝会与她说什么,甚至做什么勾当。而皇帝离开寿康宫时,看似平和的神情里,有那么一些些欢喜,便是这丁点的眼神,也成了红颜勾引帝王的罪证。

    这会儿海贵人正在吃药,这几日往来养心殿、宁寿宫之间,宫里湿气重,她略有些鼻塞不舒服,太医开了些去湿凉血的药,可这会儿嘉嫔忽然闯进来,倚在门前冷笑:“姐姐这是侍寝了几日,盼着生个小阿哥,喝坐胎药呢?”

    海贵人擦拭嘴角,起身施礼,果然开口声音就不对,显然是染了风寒的人,嘉嫔不禁拿帕子捂了嘴,抬手道:“你就站那儿说话,别过来了,别染给我们小阿哥。”

    “是,也请娘娘保重。”海贵人客客气气。

    见她这样,嘉嫔反而不好发作,原以为连着恩宠数日,海贵人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她这样平和反而很奇怪,嘉嫔懒得再理会,只冷笑:“皇上刚才去寿康宫了,你可晓得去看哪一个,你也别高兴的太早,叫我看过了这一阵风头,皇上就该大大方方带着那小贱人出双入对,那时候就没你什么事,想要做宠妃?趁早死了心。”

    海贵人笑道:“臣妾姿色平平,且资质愚钝,本就只配是个伺候人的人,连娘娘都越不过,又怎么敢与其他人比。”

    嘉嫔得意洋洋,转身轻甩帕子:“你自然是这辈子,别想越过我。”可她走出门,才忽然明白海贵人话中的意思,这难道不是在嘲讽她不如任何一个人,待转身要去斥骂海贵人,听得屋子里的咳嗽声,又嫌恶地皱了眉,喊过丽云刻薄地说:“去拿小厨房的黑炭给她熏熏屋子,就说病了的人受不得湿气,是我的好心。”

    而海贵人一病,眼下不能再帮皇帝哄太后高兴,皇帝在歇了两日后,重新像以往那般流转在后宫之间,自然长春宫的日子多一些,而帝后之间说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是弘历感觉得到,皇后始终不能真正展颜,他唯有耐心地等一等,可他再三告诫安颐,决不允许有下一次,决不允许再发生这种事。

    可皇帝之所以温和而非强硬的态度,还是因为自己身边仍旧有着其他女人,他终究不能给任何人一颗完整的心,也因此想要能好好珍惜对待每一个人。可这里头谁轻谁重,也是分的清清楚楚。

    贵妃、纯妃几位,进来少见皇帝,贵妃一贯体贴温柔,纯妃每每见着,都用清冷高傲来掩饰她的小性子,但无论如何都是闺房之乐,皇帝并不介怀。反是每每见到娴妃,好一个安静宁和的女子,皇帝从前还不觉得,如今却觉得娴妃是难得的好性。记得她在圆明园时病过一场,今日在翊坤宫小坐,便问:“你的身体可好了?”

    娴妃温婉地笑着:“皇上说笑呢,臣妾不是好好的?”

    皇帝若有所思,便问:“既然你一切都好,朕有一件事想委任你,后宫建立已有四年,皇后一直操持着所有的事,朕一直希望她能有个得力之人相助,冷眼挑了许久,还是你最合适。”

    “可是臣妾,什么都不懂。”娴妃笑道,“王府里臣妾来的最晚,没学上什么本事,进了宫也是终日游手好闲,皇上觉得可靠?”

    皇帝笑道:“朕只问你,愿意不愿意就好。”

    娴妃竟是认真地思考起来,她每天都有大把的时光用来发呆,而发呆就是想念心中的那个人,总觉得她的一天比旁人多出七八个时辰,度日如年。

    要是忙些宫里的事,大概就能好打发时间,可她不愿麻烦这柴米油盐,但心中忽地一个激灵,多接触宫闱之事,多与一些人往来,是不是将来会有机会,再见到他?譬如她不得不因此常常到长春宫向皇后讨教或复命,若有一日傅清归来请安,她不就能好好地遇上了?至少也能更容易地听到一些消息。

    “可好?”皇帝又问了一声。

    娴妃忙起身离座,屈膝应承:“臣妾领旨,将来若有不周全之处,还请皇上海涵。”

    弘历伸手搀扶她,彼此的手交叠在一起,娴妃并没有什么反感和抵触,很自然地顺势坐到了皇帝身边。

    这一点,就连陪嫁的花荣都觉得主子很奇妙,她一面心里装着念念不忘的有情人,一面却安之若素地做着他人之妾,她只是个看起来不会邀宠谄媚,但毫无其他缺点的帝王妃子。当年小姐出嫁,花荣一直担心主子因为放不下傅清大人,而无法好好做王府的侧福晋,可一切和她想的相反,也许傅清大人早就成家立业,是她也能好好对待自己该有的人生的一大原因。而小姐做侧福晋那会儿一度恩宠盖过所有人,让花荣以为小姐会从此忘记傅清大人,结果又恰恰相反。

    这么些年,花荣已经放弃揣测小姐的心思,如今深宫里的日子更不容易,小心看紧门户,才最最重要。

    在皇帝多方周全下,因为红颜掀起的风波总算得以平息,虽然本就看似风平浪静,但大家暗下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没有人挑破。可皇帝知道旁人连着暗处的念头也不能有,为了六宫祥和,为了皇后也为了太后,他才费尽心思。

    而太后也看到了皇帝的诚意,特别是连辅助皇后的人他也亲自挑选,并征求自己的建议,要知道太后一直对皇后一力承担整个后宫略有微词,也许现在皇后还能周全,但选秀在即,随着宫里的人越来越多,皇后必然有无法顾全之处。太后年轻时身为先帝爷的妾室,诞育了弘历之外,首要的责任就是辅助福晋料理家务,进了宫后以熹妃的身份继续辅佐皇后,皇后故去,她则以熹贵妃的尊贵统摄六宫。

    在她看来,这本就是一个妃子该有的责任,而皇后身为正室,与其他姐妹和睦相处之余,更应该放下姿态,与她们一同好好管理皇帝的后宫。如今这样子,后宫才算走上了正轨。

    天越来越冷,时光也匆匆而过,一年光阴即将逝去,腊月里宫中张灯结彩预备迎新,太后恩许后妃的家人请旨进宫探望,以皇后为尊,富察家的人早已是宫廷的常客。

    腊八这一日,帝后一早从太后处吃了腊八粥,便将自己宫里的分赏出去,午后则接见家人的请安,时逢娴妃到长春宫求教,与皇后商议小年的酒席。

    说话的功夫,富察家大夫人等几位女眷前来,娴妃有意避让,皇后自觉没什么话不可对外人说,也没有心思听家人说不得说的话,索性留下了娴妃同坐。之后却听大夫人道:“二爷家添了小侄儿了,前几日传来的信,二弟妹母子平安,真真难得她如此年纪,可见是上苍保佑。那鄂尔坤河,也是人杰地灵之处。”

    大夫人话语才落,忽听得茶杯碎裂的声响,一个宫女吓得伏在地上,连连告罪称奴婢该死,而娴妃身旁的花荣急着为主子擦拭茶水,皇后不禁问:“烫伤了没有,仔细瞧瞧。”

    娴妃起身道:“臣妾没事,娘娘让臣妾回去换身衣裳吧。”
正文 105皇帝的话都应验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颔首道:“若是烫伤了,就让花荣传话来。”

    娴妃款款起身,见地上伏着瑟瑟发抖的宫女,便求皇后:“也是臣妾没小心接手,腊月里的,还求娘娘绕过这孩子。”

    皇后道:“你若没事,自然也就没她的事,快些回去吧,今日来往的人多,莫失礼于人前。”

    这般说罢,娴妃行礼告退,众位夫人起身相送,带她离去,三夫人坐下道:“娘娘最近见过小叔叔没有?”

    三嫂时常称傅恒为小叔叔,皇后摇头,本以为又是三嫂大惊小怪,不想大夫人竟接着弟妹的话说:“娘娘若是能见一见弟弟,便见他劝几句保重的话吧,弟弟不知是怎么了,跟他的奴才都来说,没日没夜地为皇上办差,不好好用膳也不能好好睡,我们隔几天见一面,就瘦一些,瞧着很叫人心疼。该说的话,我们都说了,没什么用。”

    难得家里的嫂嫂们,还在乎小主子的好歹,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大夫人这般好,皇后心想若是当初好好把红颜给了傅恒,大夫人未必嫌她出身微寒,兴许现在结伴来请安,一家子热热闹闹。

    “娘娘,您怎么了?”大夫人见皇后出神,不得不提醒她。

    皇后回过神道:“小年宫里有家宴,皇上说只想一家子人坐得近些好好说话,贵妃、纯妃的家人都在受邀之列,何况你们。小年那日,我见了他再说,他现在不是很忙吗,若是太忙碌,我非要见他打扰了他,反而不愿听我说话。”

    皇后为自己找了完美的借口,可几个月过去了,即便在皇帝跟前也很少提起这件事,越是藏得深越是在乎,此刻家人稍稍一撩拨,皇后就难以忍受。

    她以为自己能忘记这一段过错,忘记对不起所有人的愧疚,结果还是要面对。弘历说他不会惩罚自己,因为往后的岁月她内心的纠葛足以折磨她,如今皇帝说的全部都应验,皇后唯一庆幸的是,从未向丈夫提过傅恒与红颜的事。

    且说寿康宫,是坐落在慈宁宫西边的宫殿,慈宁宫自孝庄文皇后故世后,康熙爷将几间殿阁原样拆建于祖母皇陵,后经雍正帝到如今,已修缮一新。但孝庄文皇后之尊无人敢僭越,当今太后也不敢入住,至今空关着。只有西边的寿康宫,聚居了两代帝王的故人,这一处清清静静,妃嫔无事也不管擅自来叨扰,平时几乎无人会来。

    红颜初到时送几盘点心都紧张,如今已能在寿康宫附近出入自如,从来没遇见过什么人。

    这会儿寿康宫里的腊八粥,侍奉过太妃太嫔们享用,剩下的便赏赐给宫女太监,大家也不是贪一口粥吃,只是应节图个吉利,太妃随手赏给红颜时,吩咐道:“若是有的多,送去给和公公一些,他的小樱桃,是个嘴馋的丫头。”

    红颜也惦记着樱桃,伺候太妃歇下,便带着腊八粥来和公公的小院落,可一进门,大过节的竟听见打骂声,她赶紧把门关上,再往里走,樱桃娇小的身影窜了出来,见红颜在此,遇见救星似的,躲到她裙子后头哭道:“红颜姐姐救我,那老东西要打死我了。”

    红颜捂着她的嘴嗔怪:“你又胡说八道,就是这样没大没小,也该打。”

    樱桃揉着屁股,眼泪汪汪地撒娇:“姐姐救救我。”

    此时和公公手里揣着鸡毛掸子,已追了出来,骂着:“小兔崽子,去哪儿了?”

    红颜笑着迎上前:“公公,今天是什么日子,您这样可不好,实在要打,也等过了年嘛。”她一手就拿下和公公手里的鸡毛掸子,樱桃眼明手快地冲上来抓过,一溜烟地跑开,撂下一句:“早该把这东西扔掉了,我去扔掉它。”

    红颜一愣,和公公苦笑:“你看看,打也打不听的小畜生,你白白疼她。”

    红颜搀扶和公公进门,道:“还不是公公心疼樱桃,都是您自己宠的。”

    公公忧心忡忡:“她再大几岁,要么送出去配人,可我往后见不着了,心里舍不得。若留在宫里当差,寿康宫是个好去处,但太妃们都有年纪了,她们和我都一走,这孩子托付给谁好。”

    小樱桃扒在门上哼哼着:“老公公你真是麻烦,你只管等我给你养老送终,管我将来做什么?”

    红颜招手嗔道:“快来给公公磕头认错,你又怎么了?这是太妃娘娘赏的腊八粥,去盛一碗给公公端来。”

    樱桃是个聪明听话的孩子,只是淘气得很,忙上前接过食盒,嘴里又嚷嚷:“就是嘛,我就等太妃娘娘给我赏的粥吃,哪个要吃宁寿宫送来的,我一点也不喜欢太后。”

    红颜与和公公对视一眼,和公公叹道:“方才就是在说这些话,这小丫头不知哪里学的坏毛病,敢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莫不是平日我与公公相谈,叫她听见一句半句。”红颜安抚道,“公公不要操心,奴婢好生与她说说。”

    樱桃麻利地送来一碗粥,自己也坐到边上去吃,许是刚才打疼了,坐上凳子时还揉了揉屁股,红颜过来与她腻歪在一起,心疼地为她揉一揉,小樱桃憨憨地撒娇,十分喜爱红颜姐姐。

    姐妹俩说得好好的,和公公忽然问红颜:“腊月正月里,大小家宴国宴无数,太妃们偶尔也会列席,你随不随太妃前去伺候。”

    红颜从容地应着:“早早与太妃娘娘还有玉芝嬷嬷说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奴婢一概都不去。”

    和公公自己装了烟丝,悠哉悠哉地点燃,吐出柔软的白烟,叹道:“也是,何必去呢,见了谁,谁见了,都不会高兴。”

    红颜垂下眼帘,虽然过去好久了,宫里仿佛都没什么人惦记她了,可只要她还存在,就勾得起所有人的心,她如今能安生喘口气活着,已经很不容易。

    和公公突然道:“过几日我找人,让你和你爹见一面。”

    红颜倏地起身,万分感激:“多谢公公。”

    那之后,红颜当真与父亲见了一面,和公公在宫里神通广大,只是如今安于平静的生活,但他若想做什么,随便动动手指头,养心殿的吴总管都能鞍前马后地为他奔波。红颜要见魏清泰,真真不算什么事,仅仅因为红颜如今身份尴尬,万一被旁人知道,闲话不好听。

    好在父女见了面,又安全分开,谁也没惊动谁也没察觉,只是太妃见到红颜眼睛通红,问她怎么了,红颜如是禀告,太妃还笑:“这孩子太实诚,你说风沙迷了眼,我也不能不信你。”

    转眼已是小年,皇帝在宁寿宫摆宴,几位太妃早早被接去享宴,彼时是贵妃与娴妃同来寿康宫迎接,贵妃有心留神太妃身边的人,却没能见到红颜,好奇心没得到满足。

    太妃太嫔离去后,寿康宫几乎没了人,太监宫女平日跟着老主子们怪闷的,今日差不多都跟去凑热闹,红颜走了几处都没见一个人,不知怎么,心里反而定下来。她好久好久没这样感觉到完全一个人的清静,便踢走了台阶上的积雪,抱着手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满天繁星。

    时间一天天过去,红颜已经不那么悲伤难过,玉芝嬷嬷如今不仅让她伺候寿祺太妃,平日里温惠太妃甚至先帝也的裕太妃那儿,也常常让她去露个脸,说是她将来若真的一辈子留在这里不走,可太妃年事已高早晚要离去,那她还能去其他太妃跟前接着当差,如今讨得几位太妃喜欢,将来能有个落脚处。

    那日与阿玛见了面,父女俩只是垂泪无语,好半天魏清泰才说:“你在宫里你管顾着你自己,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惦记着,你好了我们自然更好。”

    此刻想起来,红颜不禁眼角含泪,她抬手匆忙擦去,寿康宫的门忽然开了。红颜立刻抱着手炉站起来想躲进殿里去,却见一个小太监跑上来喊她:“是魏官女子吗?是您吗?”

    红颜不得不停下脚步,怯然应道:“是我。”

    宁寿宫的家宴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太后正向太妃夸赞:“娴妃平日文文静静,年纪又小,没想到做起事来也十分聪明能干,孩子们也都渐渐历练起来,我们都能高枕无忧了。”

    寿祺太妃看了看漂亮的娴妃,眯眼笑道:“这孩子,一向极好。”

    太后道:“明年选秀有了新人来,还望太妃娘娘到时候,能为皇上多多指教她们。”

    这些客气的话,不过是为了面上的好看,谁也不会当真,只是提到选秀,座下不禁黯然失色,正好御膳房上锅子来,殿阁内热气氤氲,但见皇后不多久便起身离席,必然是到偏殿去歇一歇,而很快就有人长春宫的人来席中邀请,在富察傅恒身后说:“大人,娘娘请您到偏殿一见。”

    傅恒剑眉微微一颤,仰面饮下杯中酒,便起身随那人离开。
正文 106桂花蜜(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在偏殿喝了醒酒汤,又扑了一些粉,瞧着被酒气蒸腾起的红晕渐渐淡一些,才预备要回到席面上去,正吩咐千雅将她酒壶里的酒都换成白水,王桂来说傅恒到了。

    “我以为他不会来。”皇后神情淡漠,从千雅手中抱过怀炉,在门外见到了弟弟。

    傅恒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皇后则说:“我们去外头说话,大大方方才好些。”

    姐弟俩沿着长廊慢慢走,一阵风扑面,星点冰凉融化在脸上,皇后仰望夜空,念道:“下雪了?转眼,永琏走了一年多,若非礼部还惦记着端慧太子的身后哀荣,宫里早就把他忘记了。”

    傅恒听得这话,身上气息柔和了一些,垂首道:“还请娘娘保重。”

    “傅恒,你心里是不是恨我,恨我没有及时向皇上请旨把红颜赐给你?”皇后不能对弟弟坦白自己做过什么,那是她向弘历的承诺,弘历极力掩盖了一切,她若再说出口,便是又一次辜负了丈夫。

    傅恒冷声道:“只怕娘娘现在觉得,没有说才是最最好,皇上既然早已中意红颜,娘娘若上禀,您与臣都会遭皇上厌弃。”

    皇后焦虑地望着弟弟:“傅恒,你不要和皇上敌对,千万不要仇视他,哪怕觉得他对不起我,这也与你不相干的。他能给你一切,也能毁了你的一切,你可以恨姐姐,不要恨他。”

    傅恒的脸色比冰霜还冷,只点了点头。

    皇后又道:“你们很久没见了吧,傅恒,你忘了她吧,既然一切都无法改变,你忘了她才能解脱一些。”

    傅恒凝望着姐姐,她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站在人世间的最高处,承受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风霜雨雪,他还不知道是姐姐亲手把红颜送上了龙榻,也满心以为皇帝动了心,在圆明园里他就看出端倪,如今更不需要解释了。可皇帝尚且如此辜负姐姐,他又怎么会对红颜好,若是对红颜好,红颜现在过得又是什么日子。

    “傅恒……”

    “姐姐,我忘不掉红颜。”傅恒毫不掩饰自己的内心,每个字都浸透了他这一年来的情意,“我会好好在皇上身边当差,做他的股肱之臣,为富察家再创辉煌,我要屹立在朝堂之巅。只有这样,我才能守护她,在她需要我的时候帮到她。”

    “你们有一点点暧昧,就死无葬身之地。”皇后长眉紧蹙,伸手抓紧了弟弟的衣袖。

    “您放心,任何会伤害到她的事,我都不会做。”傅恒却挪开了姐姐的手,神情坚毅,“怪只怪我,曾经一无是处。”

    “值得吗,傅恒,你也不过是现在一时意气,早晚会忘记的,等你有了妻儿有了家室。”皇后摇头道,“姐姐不会允许你,和她再有任何往来。”

    “值不值得,我自己明白就好,又何须向任何人交代?”傅恒朝后退了半步,躬身道,“娘娘久离宴席,只怕不妥当,让臣护送您回席。”

    “傅恒,你心里还是恨我,是不是?”皇后伸手想要拉着弟弟,但傅恒又侧身让开,沉默不语地请皇后先行。

    皇后心痛如绞,这是她自己造下的孽,结果一切风波过去,只有弘历愿意包容她,不离不弃,可她却在那时候,把弘历放在了对立面。然而现在,她最心爱的弟弟,再也不会与自己并肩而立。

    此刻寿康宫中,红颜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她的屋子有炭炉,不怕外头冰天雪地,寿康宫里什么都丰足,玉芝嬷嬷说从前就一切都好,今年不知怎么突然变得更好,嬷嬷话中有话,红颜却没会意。

    此刻她打开了面前的陶罐,一股香甜扑鼻而来,那是钻入心里的甜,会叫人忍不住露出笑容,琥珀色的蜜糖里,点点桂花瓣闪烁着金箔的光芒,红颜咽了咽口水,用手指沾了一点盖子上的蜜,仅是这一丁点,就甜得醉人。而屋子里门窗紧闭,没多久就满屋生香,红颜只怕自己得衣衫被褥都要沾染上香气,赶紧封存了起来。

    而想到刚才那小公公的话,不禁皱眉望着这陶罐,这一罐桂花蜜,她真的能收下吗?皇帝为什么,要偷偷摸摸送自己一罐桂花蜜,她刚才死活不肯要,那小太监都哭了,说她不收回去就会被吴总管责罚,差点儿要给红颜磕头,红颜才拿下来。而她实在是喜欢这桂花的香甜,口中唇齿留香,一阵阵勾着食欲。

    此时门外有动静,红颜赶紧放好陶罐,出来看了一眼,原以为是太妃娘娘们回来了,但回来的只有密太妃一人。

    今年十月里,庄亲王允禄与理亲王弘皙,结党营私之案被正式结发,皇帝一向厚待先帝手足,但这一次却没有姑息。革了允禄议政大臣、理藩院尚书职,将理亲王弘皙削爵圈禁,连同贝勒弘昌等革降、停俸等等,十月里风波不断。那阵子红颜惦记着二阿哥过世一周年,但寿康宫上下议论的,都是庄亲王、理亲王的事,红颜曾想,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人去悼念二阿哥。

    密太妃作为庄亲王的生母,儿子犯下事,纵然不受牵连,也不得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今日这家宴她便坐坐就走,看着其他宗亲子弟生龙活虎,她如何能不悲伤儿子一家人的落魄,此刻回来,也是神情淡淡,毫无精神。

    “这样冷的天,哪里来的桂花香”见到红颜上前行礼,密太妃眼神忽然亮了,望着红颜道,“是你身上的香气?”

    “是,奴婢刚才尝了一些桂花蜜,染了一身香气。”红颜应道,她盼着密太妃别问自己是哪儿来的桂花蜜,她不知道该撒谎,还是照实说,果然皇帝的存在,只会给她添麻烦,桂花蜜再甜,她也只愿平平安安度日。

    “我家乡有一种条头糕,绵软的糯米皮下卷着清甜的红豆沙,摆在盘子里浇上一层桂花蜜,好些年没见着了。”密太妃忽然憧憬起了遥远的年代,她本是汉家女子,可离开江南入宫后,已有几十年没再见过江南风光。

    而红颜也是汉家人,只是她从小随父亲生活在京城,生活习性与江南来的密太妃完全不同,这点心她也是头一次听说,但是光听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她知道密太妃近来愁眉不展,寿祺太妃都曾在她面前念叨,说好容易熬过当年的风云岁月,儿子们却在这太平盛世下生祸端。红颜曾听家人提过康熙末年的夺嫡风波,密太妃膝下几位阿哥当年没有卷入风暴,没想到如今,却欺新君仁善,做起了造孽的事。现在自食恶果,伤心的却是太妃,苦的是无辜家人。

    太妃悠悠道:“宫里也有桂花蜜做的点心,总不是那个味儿,你身上这香气,倒是勾起我的回忆了。”她淡淡一笑,便扶着自己的侍女离去。

    红颜不必跟着去伺候密太妃,等她离开就回自己的屋子,一进门就闻见香甜的气息,她又将陶罐翻了出来,觉得这东西留着也没意思,便寻了一块包袱皮,将陶罐裹上,悄然离了寿康宫,小走几步路,来到和公公的小院子。

    夜渐深,那是中小年的家宴,热热闹闹地散了。太后近来心情极好,她一高兴所有人都高兴,而除夕元旦皇帝要宴请百官并接见外国来使,大家规规矩矩,远不如今日这样好,皇帝见太后尽兴,似乎忘记了九月里的烦心事,他也终于安心了。

    众人从宁寿宫散去,皇帝虽要去长春宫,但帝后分暖轿而行,弘历坐进暖轿,正舒展坐了半天疲倦的筋骨,听得吴总管在窗边说:“皇上,桂花蜜送到了,那边收下了。”

    弘历微微一笑:“甚好。”

    这桂花蜜,是用当日在圆明园时,与红颜相遇的那棵树上的桂花所制,入秋那会儿圆明园里丹桂飘香,吴总管问了几回还要不要把桂花送去长春宫,对弘历来说,喜欢桂花的那个人都不在长春宫了,又何必多此一举。便让吴总管找最好的厨子做成桂花蜜,到时候送给红颜。可在寿康宫里,也是诸多不便,今天得知红颜不来侍宴,时机刚刚好。

    对皇帝来说,这样偷偷摸摸,只不过是不愿引起风波,他早就想好不能把红颜放在寿康宫一辈子,过了明年春的选秀,就要给红颜安排一个好的住处,不再让她继续伺候人。而从前他还觉得,对红颜动心是伤害皇后,从没想过要真正拥有,但如今皇后自己把她送来,红颜正经成了自己的女人,这份愧疚反而消失了,既然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他顾忌得越多,红颜吃得苦也就越多。

    那之后过了两天,这日晨起寿康宫中各处摆早膳,密太妃本意兴阑珊没什么胃口,却被一股似曾相识的香甜勾起了精神,眼睛在桌上几十品碗碟中寻找,贴身的宫人笑盈盈送上一碟晶莹剔透的条头糕,说道:“您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密太妃眼中一热,想起那天随口的一句话,问道:“是那个孩子做的?”
正文 107是她的生辰(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一碟点心,红颜在寿康宫中叫众位太妃、太嫔刮目相看,原本也就觉得是一个温顺乖巧的孩子,没想到会如此用心地对待旁人一句随口说的话。若是巴结讨好寿祺太妃或是温惠太妃也罢,她们尚能在帝后乃至太后跟前都说得上几句话,然而境遇不佳的密太妃几句夸赞,根本不值什么。

    但红颜被叫到跟前,密太妃夸赞之余,更赠她一只玉镯,红颜不敢要这么贵重的东西,一旁嬷嬷道:“宫里头一只玉镯子不稀奇,这东西贵重在,是孝恭仁皇后身前留给咱们太妃娘娘的,太后那边都未必见得着。”

    “奴婢不敢收下。”红颜连声拒绝,却被密太妃要求上前,亲自将那只镯子为她戴上,笑悠悠道,“我那些儿媳妇们,心里怪我不为他们的丈夫谋前程,此番出了那样的事,我也不知几时才能再见一见,低下头孙子孙女又多,压根儿不知把这东西留给哪一个好,他们未必在乎,到头来还是是非。”

    “可是,奴婢何德何能,太妃娘娘,您还是……”红颜终究不敢要。

    太妃笑道:“玉是最有灵性的东西,既然我今日一心想要给你,她就该是为自己寻得新主人了。我这一生,受这玉镯子旧主诸多照拂,倘或她能继续保佑你,也不枉费你今日待我的心思。这深宫里头,要什么有什么,唯独人心最难得。你可知这一口点心,暖了我几十年的思乡之情。”

    冰凉的手镯落在手腕上,很快就会和自己的身体变得一样温暖,额娘曾说,佩戴玉器,有一日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也就是真正融为一体的时候,此刻红颜还不敢认为这已经是自己的东西,但许是她曾经带来的美好,让红颜心底升起些许未来的希望,自然她所渴望的,是平静安宁的生活。

    进宫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一切的好一切的坏,她都尝遍了,有过因得宠而被别人巴结讨好的骄傲,有过因为以皇后的名义做什么而让人在眼前毕恭毕敬的荣光,更有过责打刑罚,有过濒临死亡的恐惧,甚至连……自己的身子,都已经交给了皇帝。好像一年里,她把别人一辈子的事都经历完了,但看似波澜壮阔,实则又什么都没留下,偶尔想起来,红颜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做过些什么。

    红颜戴着玉镯回到寿祺太妃身边,老太妃听闻红颜得了孝恭仁皇后的东西,感慨万千:“这是她最最爱惜的东西了,虽然不值什么钱,我们姐妹几十年的情意都在里面。红颜啊,你将来若都能以诚心待人,必然也能得到别人的真心,只是这世间太多浮躁的人,一味只索取而不懂得付出,付出未必会有回报,可因付出而得到的,才是脚踏实地的长久之道。”

    “奴婢记下了。”红颜心里明白,这所谓的付出,也要看对谁也要明白自己是什么人,她那一年陪在皇后身边的日子,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付出,而是本分,她是皇后的宫女,是这宫里的奴才。

    玉芝嬷嬷从门外进来,见红颜也在,抱歉地说着:“这点心清甜软糯,又是新鲜东西,可惜太妃太嫔娘娘们都有了年纪不敢多吃,我瞧着有多的,就让人送去养心殿,自然也少不了宁寿宫与长春宫,红颜,你不会在意吧?”

    “皇后和太后娘娘也……送了?”红颜面色一紧,可忽然意识到,自己难道不在乎这些东西送去皇帝面前?

    玉芝嬷嬷也察觉到,与太妃互相看一眼,太妃只笑:“你光明正大在我们身边伺候着,做几件点心理所当然,太后也非心胸狭窄之人,之前那些怒意,对事不对人,就算不是你红颜,换做别的人也是一样的结果。”

    话虽如此,红颜心有余悸,坦率地与玉芝嬷嬷说:“嬷嬷,下一回还是算了,奴婢宁愿被所有人忘记。”

    且说这点心送到养心殿,皇帝一早起来忙着朝务,早膳大多是应个景,这会儿下了朝本要一碗茶润嗓子,吴总管却端来一碟点心,若是从前皇帝都不会多看一眼,可今日那熟悉的香甜钻到心里去,他立时就问:“哪里来的?”

    吴总管笑道:“皇上英明,这是魏官女子做的江南糕点。”

    弘历择了一块尝,赞道:“她也非江南人,怎么想起来做这些。”

    吴总管将密太妃的事说了,弘历不知不觉已吃完了一整块,此时热茶也送来了,他喝过茶更是心满意足:“好的东西,还是要给有心的人才好。好的人,去了哪里都会叫人真心喜欢。”

    皇帝喜欢了,自然怎么都好说,但这么多年皇帝身边女子无数,在吴总管看来,圣上对红颜的喜欢还真是有些不一样,也许因为红颜是得不到的人,才觉得那么美好,但从前要顾忌皇后顾忌太后,如今却是最难得红颜自己的心。

    “皇上,有件事,奴才想了好几天,还是想告诉皇上,横竖您早晚也会知道的。”吴总管将点心摆在了桌上,躬身往后退了几步。

    “什么事?”弘历犹豫着,还想再进一块这点心,可才伸手要拿,为吴总管一句话,怔住了。

    吴总管说:“奴才前日去内务府,心想那件事过去都两三个月了,就打算让人做出魏官女子的膳牌以备皇上要的时候,无意中翻了名册,发现魏官女子的生辰是九月初九,也就是那一天。”

    弘历浓眉微蹙,眼底浮起更深的愧疚,提起那一天,他就不得不想起红颜生不如死的模样,皇帝从未见过那样的眼泪和颤抖,每一滴泪水每一下颤动,都叫他心碎,堂堂帝王,竟把一个弱女子逼入绝境。而那天,还是她的生辰,是她进宫前在家里,被众星捧月万般疼爱的日子。

    “朕知道了。”皇帝没再用点心,反是吩咐,“既然宁寿宫也得了,你留心着,别叫额娘又为难她。”

    且说红颜是在和公公的小院子里,借了灶火琢磨出密太妃想吃的东西,自然留了好些给和公公和樱桃尝个新鲜,但小樱桃贪嘴,趁爷爷不留心,时不时偷一块来吃,结果吃得多闷住了,最后闹得吐了才舒坦。红颜来帮忙照顾,樱桃怕她走了爷爷要揍她,缠着红颜不肯让她离去,和公公终究心疼小孙女,与红颜说:“我去太妃跟前回个话,今晚你就住这儿吧。”

    红颜也乐意与樱桃作伴,照顾樱桃吃了药后,就与她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但天才黑了没多久,和公公去了寿康宫还没回来,忽然听见轰隆隆似炮火声的动静,樱桃却不害怕,反是满目憧憬地仔细听着那声音说:“我知道,宫里又在放烟火,除夕晚上的烟火,总是提前几天先试一试的。”

    红颜也知道,去年提前试放烟火时,红颜还在长春宫的院子里,看到远处一闪一闪的光芒,转眼一年就这么过去了。虽然发生许多了的事,可她现在还能与小樱桃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红颜明白自己不应该怨天尤人,她比起这世上诸多不幸的人,已经幸运太多太多。

    “姐姐,我从没见过烟火,我在这宫里时间比你还长好多好多呢,可我从没见过烟火。”樱桃嘀咕起来,窝在红颜怀里说,“我都没走远过寿康宫,我现在也不敢走出去,怕走出去了,自己什么都不懂,被人家笑话。”

    “公公不带你出去看看吗?”红颜问。

    “老公公说,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我将来也留在宫里。所以没打算让我去见识见识,说指不定哪天就把我嫁出去了,又何必知道这紫禁城是什么模样。”樱桃哼哼着,“他也不想想,我真有一天走了,人家说起来我是从紫禁城里出去的,结果紫禁城的门朝哪儿开,我都不知道。”

    红颜笑道:“不要怨公公,公公也是为你好。”

    樱桃人小鬼大地说:“我是一心想着留在宫里,为爷爷养老送终的,把我嫁出去做什么呀,我走了谁来照顾他,我爷爷是老糊涂了。”

    红颜偶尔会背过和公公,听樱桃喊他一声爷爷,虽然小家伙发急了总是老公公甚至老东西那样挂在嘴边,可谁最疼她,她最疼谁,红颜心里都明白。

    “姐姐,烟火好看吗?”樱桃满眼都是好奇。

    “好看,可是也没什么意思,最绚烂的时候,也就该消失了。”红颜说道,“我觉得热闹,但不大喜欢,我喜欢长长久久。”

    樱桃似乎不能理解,这个年纪最是爱热闹的时候,可她被关在这小院落里,偶尔跟着和公公去寿康宫请安,虽然淘气总是惹得和公公要揍她,但到底还是很听话,不让她乱跑,就从来也不跑。

    既然如此,红颜有心想让樱桃看看烟火,也不敢随便带她出去,更何况她自己如今身份尴尬,怎么能再带着樱桃闯祸,终究无法圆了小姑娘的梦。

    可翌日一早,樱桃还在贪睡,红颜赶回寿康宫伺候太妃起身,正摆着早膳时,和公公突然来了,带着睡眼惺忪的小孙女给太妃磕了头,也不知公公昨晚和太妃说了什么话,太妃却早有准备,与红颜道:“樱桃也到了该学本事的时候,往后她就跟着你,你不要太宠溺她,在宫里不好好学规矩学本事,将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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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樱桃似乎才被爷爷从睡梦里拖起来,在太妃面前本就规规矩矩不敢淘气,可突然听得这话,知道往后的日子要收骨头,昨晚还信誓旦旦与红颜说要留在宫里给爷爷养老送终,这会子小脸蛋绷得紧紧的,显然是有些害怕。

    和公公看在眼里,心里怎能不疼这自己拉扯大的孩子,那时候还在先帝爷身边当差,虽然宫里多得是人给他搭把手,和公公也带了无数个徒弟长大,可这捡来的女娃娃,却怎么也放不下。好像真是这辈子自己能留在世上的血脉,他再如何忙碌,也每天亲自抱一抱亲一亲,从襁褓里的小婴儿养到这么大,送走先帝爷时,要不是还有这小东西牵绊着,和公公大概也宁愿跟着去了。

    想到往事,和公公心里头一酸,但面上却对红颜说:“倘若她闯祸,你是管教她的人,她受怎样的惩罚,你便双倍受着。”说着问樱桃,“你可听清楚了,要是瞎淘气,就害你红颜姐姐跟着一起挨板子。”

    太妃十分喜爱小樱桃,倒是说:“樱桃那么机灵,往后必然比你还能干,你别只吓唬她。”

    一见太妃慈祥的笑脸,樱桃安心了些,给主子和爷爷都磕了头,脆生生的嗓音,带着孩子气地保证着:“奴婢一定好好学本事,学得像红颜姐姐这样好。”

    太妃却又道:“樱桃,你红颜姐姐不是普通的宫女,她是皇上的官女子,你要分清楚。”

    红颜本含笑的脸,一下黯然了几分,她多希望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宫女。但想到和公公曾说的话,又努力露出笑容,她何必愁眉苦脸,那样只会招旁人厌恶和躲避,自己都和自己过不去的话,要怎么在别人面前挺直腰杆。

    如此一来,红颜再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和公公直接让樱桃搬来寿康宫与红颜同起同住,私下则与红颜说,姑娘渐渐大了,回头有些事他不好教,原就打算物色一个好人带着,玉芝嬷嬷们年岁大不敢劳动,冷眼瞧了几年,只遇上了红颜能让他完全放心。倘若红颜将来还是这命数,有樱桃做个伴,若是圣恩难却,飞黄腾达,樱桃必定比旁人可靠。

    自然后面的话,红颜只当没听见,她好容易捡回一条命,还求什么圣恩,什么飞黄腾达。

    除夕夜,皇帝宴请文武百官,寿康宫中仅年纪尚轻的先帝裕太妃前往,寿祺太妃几人都不愿列席,等请安行礼的人都打发了,便关起门来自己过个年。但热闹一阵子,老人家们便要歇下,玉芝嬷嬷给主子耳朵里塞了棉花,樱桃端着水盆在身后看,好奇地问道:“嬷嬷,做什么把太妃的耳朵堵了。”

    嬷嬷笑道:“等下外头放爆竹,不要惊扰了太妃娘娘睡觉。”她看了眼红颜和樱桃,今天过年,两人都穿着鲜艳的桃红褂子,又喜庆又娇艳,站在一起真像亲姐妹,她为主子放下帐子,带着俩孩子出来,便吩咐,“等下你们绕到慈宁宫前门,那里没有人,但是站在高台上,就能看到前头放烟火,多穿一件衣裳小心冻着,看好了就早些回来。”

    两人面面相觑,嬷嬷揉着樱桃的脑袋笑道:“你家和公公说了,长这么大,连烟火都没见过。”

    樱桃简直心花怒放,小心跟着红颜把手下的事做完,确认太妃已经睡着,便一人裹一件袄子,樱桃还带了一串太妃赏的冰糖葫芦,两人走出寿康宫,沿着宫墙一直绕到慈宁宫。慈宁宫空关着多年,年节里前头人手不够,果然如玉芝嬷嬷说的,这里益发连看门的也没有,他们找到门前的高台,这里能避风,万一有人来,一时也看不见她们。

    樱桃正缠着红颜,要她吃一口自己的冰糖葫芦时,远处轰得一声炸响,夜空随即被散开的烟花照亮,之后轰隆声不断,浓浓的烟火气随风而来,姹紫嫣红的花火在天上飞舞,直叫樱桃看得呆呆的。她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壮观的东西,那轰隆声听得心肝扑扑直跳,她比任何时候都向往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想看看这世上还有多少新鲜有趣的事务。

    因发着呆,手里没使劲儿,整串糖葫芦忽地落了下去,她呀了一声,说着“我的糖葫芦”,就跳下高台去找,可是这一下动静,正遇上前头花火短暂的停歇,她的声音传了出去,遇上巡视到附近的侍卫,立刻有人追过来问:“什么人在慈宁宫门前?”

    红颜赶紧跟下来,将吓着的樱桃挡在身后,她老实地说:“我们是寿康宫的宫女,在这里看烟火,没有做别的事。”

    那几人也并不凶狠,只是道:“看过了就回去,遇上别的人没这么好性,就把你们拿下了。”

    说话间,另有一队人行来,灯笼越聚越多,红颜正低着脑袋,忽听面前的人说:“富察大人,没什么事,只是两个宫女在这里看烟火。”她猛地抬头,看到了富察傅恒,而傅恒惊见红颜,也是怔住了。

    须臾后,侍卫散去,而傅恒走了没多久,避开众人又折了回来,这边红颜正半蹲着身子与樱桃说什么,樱桃察觉到傅恒,紧张地说:“姐姐,又有人来了。”

    再相见,红颜更加镇定,欠身道:“富察大人吉祥,没想到您还会来巡视关防。”

    傅恒道:“年节里,宫内各处烛火更加要小心,皇上派我临时督管一个月。”

    红颜笑道:“大人如今越发受器重了。”一面把樱桃藏在了身后,而樱桃却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

    傅恒看了看这小女孩儿,乍一眼和外甥女和敬差不多模样,她们在一起还仿佛是从前红颜与和敬玩耍的光景,骑马那段日子天天在一起,傅恒永远也忘不了。他问:“红颜,你可还好?”

    红颜点了点头,有些话早就想说,苦于无法相见,此刻机会难得,红颜鼓起勇气道:“大人的恩德,奴婢必然一辈子刻骨铭心,只求大人原谅,红颜此生无法报答您,来世若有缘,红颜甘为牛马。”

    “不要说这样的话。”傅恒心疼万分,朝前跨了半步,见红颜不在乎身后的小姑娘,他也顾不得了,问道,“倘若那天没有发生那些事,你会回应我白天问你的话吗,红颜,我们……”

    “不会。”红颜立刻就回答,语气坚定地对傅恒道,“这话一定会让您伤心,但哪怕您从此厌恶红颜,奴婢也只有这一个答案,奴婢不愿意。”

    “是讨厌我?还是觉得配不……”

    “大人,解释再多的话,也没有意义了,比起安慰人的好听话,奴婢更不想欺骗您。”红颜道,“奴婢觉得这样,才不辜负您一片心肠,只是听起来,不好听,奴婢会一生敬重大人。”

    “这才是你,也只有你有这副心肠。”傅恒轻叹着,可嘴角有淡淡的笑容,他们早就不可能了,可他还是不甘心,一直想着是不是没有那件事他们还有希望,可这种空想能换来什么呢?果然还是红颜心里明明白白,她这样说,至少他们将来见了面还能说说话,至少他们还算是朋友。傅恒既然铁了心要守护她一辈子,就不能纠缠不清,不能把彼此都陷入不义之地。

    “我走了,你们小心些。”傅恒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一眼红颜。这一眼之后,下一回几时再见没有定数,可看到红颜好好的,看到她身边重新有了陪伴,他安心了。

    傅恒离去,而红颜和樱桃再没心思看烟火,纵然轰隆声又传来,但两人都想回去了。红颜本想向樱桃解释什么,几番要开口,反是到了寿康宫门前,小姑娘笑眯眯地说:“姐姐,我爷爷讲过,不该问的不要多嘴问,方才的事你不用跟我说为什么,反正也没出什么事。说得多了,我爷爷要怪我贪玩闯祸,他又要打我了。”

    红颜知道樱桃体贴,搂过冻得哆嗦的小姑娘说:“姐姐明日给你做好吃的。”两人便欢欢喜喜地进了门。

    这一边,时近子夜,皇帝每年都在除夕宴后与皇室宗亲共同守岁,晦朔相交时,行罢繁冗的礼仪,才方要散去。弘历退回养心殿,稍歇息片刻,就要在天亮前出发前往天坛,祭告天地社稷。

    吴总管奉来茶水,见皇帝神情疲倦,便想说些他能高兴的事,脑筋一转,笑道:“和公公让奴才给皇上磕个头,说是给皇上拜年请安,他不方便到前头来,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和气地说:“你师傅的身体可还好,你要多多留心照顾。”

    吴总管笑道:“奴才还没告诉皇上,师傅收养的小孙女,如今在寿康宫当差,跟了魏官女子。”

    弘历眼中一亮,想了想说:“朕记得那个孩子,她很小的时候见过,现在多大了?好像与和敬一般年纪。”

    “正是呢,皇上连这样的事儿都记得。”吴总管奉承着。

    “这么说,还是个小孩子,但跟了她倒也好,为她解解闷。”弘历心情渐好,闻见自己身上的烟火气息,便吩咐吴总管,“为公主准备的小烟花,她那里玩的若有剩下,不要糟蹋了,送去寿康宫给那个孩子。“
正文 109活得那么滋润(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总管一一答应着,皇帝合着衣裳就要休息,但不忘问:“你算算,朕往后几天,可有空闲的时候?天亮你就不要跟去了,歇着吧,朕回宫后告诉朕。”

    随着皇帝离宫祭告天地社稷,乾隆五年正月初一的太阳升起,紫禁城经过了整夜的热闹,未见丝毫疲态,除旧迎新之际,人人都饱满精神迎接新的一年,盼着新年新气象,盼着往后一年的平安富贵。

    皇帝尚未归来,皇后早早与六宫妃嫔到宁寿宫拜年。太后见后宫齐齐整整,内心欢喜,一番祝福和叮咛后,便道:“开了春便张罗选秀之事,今年宫里真真要有新气象。新人来后,你们要多多提拔指引,不求别的,但求她们能好好伺候皇帝,能为皇家开枝散叶。”

    大正月头一天,太后就说这样的话,她将要多了儿媳妇多了人给她生孙子,自然是高兴得藏不住,可底下哪一个人会为此高兴?去年风传太后与皇后不和睦,众人心中都明白,合着谁遇上这样的婆婆,都不能好好相处。

    太后分派赏赐时,与皇后道:“我才听说你家里二哥府上又添了丁,真真好福气,我这里赏给你嫂夫人一些东西,皇后替我收着一并送去,他们远在鄂尔坤河,也不容易。”

    太后说这些话时,一直不知神游在何方的娴妃,倏地回过神,凝眸专注地看向她们。而坐在对面的纯妃,恰恰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娴妃眼中流转的光芒让她觉得有意思,方才说宫里要来新人等等与每一个人都多少有些关系的话,不见娴妃动任何心神,这会子是什么吸引了她的好奇?早在王府,她生三阿哥那段日子里,就曾觉得彼时的侧福晋与旁人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样子。

    那之后,六宫散去,唯留下皇后等皇帝归来,再之后帝后同往寿康宫向诸位太妃请安,夫妻俩来时都一路没说话,皇后有心留意寿康宫里的人,却愣是没瞧见红颜,这几个月里她时不时会来探望太妃们,但从未见过红颜,她知道红颜有心躲避,可越是看不到,竟越是惦记着。

    离开寿康宫后,皇帝还要去乾清宫接见前来恭贺新禧的外邦使臣,可分别时皇后却说:“皇上每次来时,会不会想见红颜?”

    新年头一天,偏偏要提起去年的旧事,弘历却没有恼,只淡淡一笑:“你看,已在新的一年,你还是念念不忘,所以当初做那些事,到底图什么?你自己想不明白,朕说再多的话也没用。只是有一句朕也一早对你说明,过去朕没想过要留下她,但如今她留下了,朕不会不管她。”

    这话他们夫妻间早已言明,皇后也别无选择,其实对于皇帝身边有多多少少女人,她早已怨不过来也放弃了计较,可是红颜……回过头来想一想,当时当刻的风波闹得几天几夜不能安眠,闹得太后与皇帝几乎母子反目,可结果皇后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像是一时热血冲头,现在回忆起来,只有一片空白。

    还有那颗,始终不安的心。

    弘历见皇后怔怔的,伸出手道:“但是朕也说过,在你完全放开包袱前,朕会把她一直留在寿康宫,哪怕一辈子。”

    “我知道。”皇后答应着,示意皇帝快去养心殿,只等弘历走远了,她还在寿康宫前没离去,她不知道红颜躲在哪里,她真的很想见一见,可她没有勇气,不是怕面对红颜,而是不愿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

    然而皇后看不见红颜,红颜却能看见皇后,她躲起来是得到太妃的应许,皇帝一人来时,太妃希望她能大大方方在边上,但其他人来,太妃都要她避开,免得生出是非。今日照旧如此,她在暗处看着皇后,此刻也能望见门外皇后的身影,知道娘娘身体好精神好,她也就安心了。主仆一场,娘娘又曾如此厚待于她,不算上那件事,红颜心里对皇后更多的还是感恩。

    不多久,皇后到底是离开了,而之后的日子,帝后都不得闲暇,正月里看似清闲,可最磨人的便是往来人情,这样的日子要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才消停,过了元宵节,过年的气氛一下子就淡了。

    这日吴总管手下的徒弟来了寿康宫,见了樱桃很是客气,谁不知道她是和公公收养的孩子,送来吴总管给樱桃的糖块点心外,还给了一束长得香似的东西,樱桃不懂这是什么,拿来给红颜看。红颜去年曾陪公主玩过,一眼就认出来是上用的东西,不禁担心地说:“他们给你的吗,有没有说什么。”

    樱桃懵懵懂懂,回忆了半天只道:“反正都是吴总管给我的,姐姐,吴总管以前过年也常常给我东西,只是今年有了这个,这是做什么的,烧香用的?”

    红颜心想既然是惯例,而这东西零零散散,显然是剩下的攒起来的,便没有多想,告诉樱桃这是烟火,小姑娘只当天上飞的轰隆隆的才是烟火,那里晓得还有这么精致的东西。眼睛忽闪忽闪的,充满好奇。

    “拿在手上,用香一点,就散出漂亮的烟花,可好玩儿了,就是仔细烧着衣裳。”红颜替樱桃收起来,说是等问过和公公,再拿给樱桃玩,樱桃眼巴巴地望着,如今她跟着红颜做事,每天都极少有闲工夫,才知道从前跟着爷爷多开心,软软地说着,“姐姐,我真的能玩儿吗?”

    红颜想着,过了正月天气一暖,指不定皇帝又要住到圆明园去,到时候整个紫禁城都是空的了,会比现在自在许多,可她不能随便许诺樱桃,只是哄着:“先问过和公公,樱桃听话。”

    和公公为人谨慎,知道这件事后,派人去问了徒弟,果然是吴总管送来的烟火,且吴总管请和公公不要声张,说这是皇帝的意思,公主玩剩下的,往年也都是散给宫女太监,今年他奉命派人留心收着,攒齐了就送来给樱桃。更把皇帝得闲的那一天时间告诉和公公,意下是请和公公让红颜和樱桃去流经寿康宫附近的金水河边玩耍,吴总管还特地亲自来求和公公,和公公知道,皇帝是放不下红颜的。

    吴总管小心翼翼地说:“师傅,皇上心里决定的事儿,咱们不照着办,可就不安生了。”

    其实类似的话,和公公与寿祺太妃说过好几回,老太太与他都认定,红颜非池中物。但他们只能为红颜遮挡一时的风雨,将来的路,终究要靠她自己走,而这紫禁城里,谁也没有皇帝这个靠山来的稳固,红颜即便得不到太后认可,只要皇帝一心由着她,就错不了。

    日子一晃而过,从腊月持续到正月的热闹,渐渐在紫禁城里散了。正月的最后一天,和公公日落后来领红颜与樱桃,说要带她们去河边把那些烟火放了,留着也不安全,万一引了火就要出事,能有和公公领着,红颜很安心地就跟着走了,一路上小樱桃缠着爷爷撒娇:“我可乖了,姐姐不叫我动,我碰也不碰,我又长大一岁了,我是大姑娘。”

    祖孙三人喜滋滋地来到河边,和公公领着点了一支花火,樱桃起初还胆小不敢拿,但没多久就玩开了,他在边上看了会儿,算着与徒弟约定的时辰差不多,皇帝该过来了,便借口说烟枪里的烟丝没了,要回去装一些,命她们留在原地玩,不要随便乱跑。

    可他走开许久,也不见圣驾前来,皇帝那儿被政务绊住了,吴总管干等了半天,估摸着皇帝今日去不了,就派手下的人来告诉和公公,好让这边早些散了。没想到来的人还未走近红颜那边的火光,就远远看到另一边站着四五个人,为首是娇小的女孩子,这架势一瞧,就是大公主无疑。

    且说和敬自从与红颜分开,再没有一个人能让她高兴,又因红颜带给她的打击,对谁也无法再信任。小半年来除了哄额娘高兴,她自己毫无乐趣,正月里与宗室里的姐妹兄弟玩耍,也不过是敷衍了事。如今连三阿哥也上书房了,她更是寂寞难耐,今日从宁寿宫归来,不知怎么不想立刻回长春宫,带着宫女四处闲逛,走着走着被火光吸引,谁知竟遇见了红颜。

    红颜与樱桃点着烟火身在明处,天色已暗,和公公又叮嘱不许去别的地方,两人高高兴兴地玩耍着,完全没察觉不远处站着公主一行人。

    可这一边,和敬眼中几乎要冒出血来,红颜身边那个小姑娘,和自己个头差不多,兴许年纪也差不多,两人嬉戏追逐,完全就是昔日红颜和自己在一起时的样子。

    这么快,红颜就有了新的玩伴,这么快,她就不记得自己做出多无耻的事。公主身边的嬷嬷,如今被皇后三令五申不许多嘴宫里的事,特别是红颜的事,公主一直不知道红颜到底怎么样了,她还因为太寂寞,太怀念那段开心的日子而想念并担心过红颜,没想到她却高高兴兴的,活得那么滋润。

    “公主,我们回吧。”身后的嬷嬷意识到尴尬,可话才说出口,公主径直朝烟火处走了过去。
正文 110迟早要经历风雨(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察觉有人来时,樱桃正挥舞着手中的烟火,乐呵呵地问她:“姐姐你看我这一支,火花特别大。”

    而她看着来者的身影,未看清面容,已明白是谁,慌忙让樱桃灭了烟火,樱桃急着问为什么,已经被红颜拉着就地行礼,她才知道是有人来了。只听得女孩子的声音说:“我说我想玩花火,今年也没用上几次,怎么就用完了?原来不是没有了,是被你们偷走了。”

    “姐姐,怎么了?”樱桃轻声问,红颜却拉着她伏下叩首道,“回公主的话,这些不是奴婢们偷……”

    “你们去翻一翻,看看是不是我长春宫的东西。”和敬忽而令下,根本不听红颜的解释,可转身来,乳母嬷嬷们还没跟上,她愈发得怒,“你们要做什么,我的话没有人听了吗?”

    几位无奈,打着灯笼上前,将剩下的几件烟火拢在一起,尴尬地应着:“公主,的确是您之前玩过的,是我们长春宫的东西,这是皇上每年特地命工匠制作赐给公主取乐,别处没有。”

    “偷东西,在宫里怎么处置?”公主不问青红皂白,就把罪名扣了上来。

    樱桃从未见过公主,向来只闻其名,今日初见,两人果然年纪相仿,她总觉得公主也是小孩子,不能那么狠,一时激动,开口解释:“公主,我们没有偷,您不信可以派人问和公公,问问吴总管。”

    红颜拉了樱桃,摇头示意她噤声。

    边上有眼色的嬷嬷,赶到公主身边,轻声提醒:“奴婢听说,近来跟着魏官女子的宫女,是和公公收养的小姑娘,听她这么说,怕是错不了的。和公公在宫里很有脸面,太后和皇上都厚待他,公主您看在和公公的面子上,咱们算了吧,娘娘还在宫里等您呢。”

    “什么和公公?”和敬大怒,小小年纪,如大人一般架势,训斥道,“如今这宫里,奴才都成主子了吗?还是都学得有些人那样,不把主子放在眼里?”

    红颜知道公主是在说她,那天公主把自己推到,拳脚相向口中骂着贱人的情景,她永远也忘不了,不知为什么,红颜心中有过恨,唯独不恨公主。

    她还是个孩子,她最爱的额娘被人欺负了,那是她唯一能做的,可即便如此,也已经无法护着额娘,紧紧能发泄些许心中的不满。而她还不知道,其实这一切和自己毫无关系,正是她全力保护着的额娘,造成了一切,倘若有一天她得知真相,又会如何看待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论怎样,都将会是再一次的伤害。

    “把这小宫女绑起来打,教教她,什么才是宫里的规矩。”突然一声令下,将出神的红颜震醒,她完全没想到,和敬会发这样的狠,可她抬起头,公主下令打的是樱桃,眼睛却直直地瞪着她。

    “你们玩得可高兴了。”公主依旧看着红颜,冷冷地说,“偷来的东西,怎么就能心安理得呢,真是厚颜无耻至极。”

    “我们没有偷,没有偷,公主……”樱桃极力辩解着,嗓音比公主还要大,更是将骄傲的小人儿触怒,她推了一把身边的嬷嬷,“给我把她的嘴堵上,我不要听见她出声,给我掌嘴。”

    嬷嬷们也是无奈,上前来拉扯樱桃,小姑娘吓得惊叫不断,一个劲儿地往红颜身后躲,因为太害怕,喊起了“和公公”,只听得公主叫嚣:“掌嘴,让她明白什么才是主子,什么才是奴才。”

    啪的一声重响,红颜眼睁睁看着一巴掌扇在了樱桃脸上,樱桃愣了愣后,旋即放声大哭,但被立刻用手帕堵住了嘴。红颜此刻扑了上去,奋力将嬷嬷们推开,护着身后的樱桃哀求:“嬷嬷们饶过她,她还是个孩子,求你们饶过她。”

    嬷嬷们却背过公主,皱眉对红颜道:“你就让公主发作一回,过了这一阵就好,下回你们躲得远远的,别再招惹她。”

    她们说着就要来揪樱桃,红颜死死地将她护在身后,凛然望向公主:“这东西不是我们偷的,倘若公主因此动怒,还求您查清楚。不能随意打骂宫人,是皇后娘娘定下的规矩。”

    公主本就是看红颜与那姑娘玩得高兴,心生了嫉妒,她多怀念从前和红颜在一起的日子,可因为红颜,即便现在身边有更好的人,她也无法再信任她们,除了额娘,她再也不敢相信这世上的什么人,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红颜。现在她还这样在乎这个小女孩,她是不是早就把和自己的那一段日子,全忘了?

    “你还有脸提皇额娘吗,是谁答应我要好好照顾皇额娘,又是谁害我额娘夜里偷偷掉眼泪?”和敬眼睛通红,心里对母亲的疼惜,心里对樱桃的嫉妒,全化作了戾气,她大声问着身边人,“人呢,快把人找来,把这宫女绑起来打,把魏红颜拉开。”

    方才还是姹紫嫣红如仙境一般的快活,瞬间成了人间炼狱,樱桃被爷爷捧在手心里养大,几时经历过这样的悲惨,哭喊了几声“姐姐救我”就被堵上了嘴,没多久有掌刑的太监扛着板凳匆匆而来,小小的人往凳子上一按捆了手脚,那粗实的板子就要往她身上打。

    这一边,早有人瞧见动静去找和公公,可和公公远远看到这闹剧,心知现在上前,只会把老脸搭上也未必能救下樱桃,而他心里更有另一层算计,樱桃的皮肉之苦是吃定了,但有红颜在,绝对伤不到太严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果然吴总管的手下在看到公主发威后,就立刻跑回养心殿禀告,吴总管也不敢声张,好容易见皇帝闲了,就问起去寿康宫那边见魏官女子的事,弘历十分想念红颜,想到今日难得这样的机会,便立时动身。谁知来时远远见那边围了许多人,光影之下,仿佛看到有人抡起了木棍。

    “皇上。”忽然一道身影从路边闪出,这里的人惊了一惊,待要护驾,吴总管已经认出自己的师傅,忙道,“师傅您怎么来了。”

    和公公上前向皇帝行礼,弘历十分客气,但他更在乎远处的动静,没想到和公公正是来说这些事,提到公主提到红颜,说挨打的正是他收养的孙女。

    弘历听闻是和敬在打人,心中又惊又急,而且还是打的和公公的人,他要亲自去阻拦,和公公却拦下道:“皇上此刻过去,公主失了颜面,父女之间怕是要生出隔阂。再者,您见了魏官女子,万一她太过伤心失了分寸和理智,把这些事加怨在皇上身上,皇上纵然心胸宽阔,有些话说出来伤了心,不知几时能弥补,可那些话未必出自真心,往往是一时激动一时愤怒,能免则免才是。”

    “那你的孙女怎么办?”弘历仁善,无论如何也见不得一个小孩子受重刑。

    “有魏官女子在,皇上放心吧。”和公公岂会不心疼,但此刻皇帝去救,除了樱桃可以免于挨打,对于所有的事没有任何好处,公主最后的骄傲会被父亲生生撕碎。和公公年少时跟着四阿哥在康熙爷与孝懿皇后和德妃娘娘跟前,学到看到太多父女母子相处之道,这宫里绝不是意气用事的地方,要为了长长久久的安宁而计算。

    弘历想了想,和公公的话的确有道理,他在乎红颜,亦疼爱女儿,为了红颜父女之间已经有了隔阂,他此刻冲过去救下人,和敬只会认为自己在父亲心中,越来越不如外人。

    “把这件事,传到长春宫,让皇后知道。”弘历沉下心,转身回养心殿去,吩咐着吴总管,“若是事情没得了结,你看着时候要去阻拦,好好一个孩子,别打坏了。”

    皇帝终究是带人离去,和公公俯身恭送,吴总管折回来说:“师傅,小樱桃怎么办?”

    和公公听得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摇了摇头道:“她早就该吃些苦,这样也好,我早晚是要走的人,她不能靠我一辈子,更何况你我,都不过是这紫禁城里的奴才。”

    然而这一边,樱桃才挨了三四下打,红颜就冲过来扑在她身上挡着,红颜的背上也挨了两下,掌刑的人见公主身边的嬷嬷朝他们使眼色,就停下了手。和敬正看得出神,被樱桃哭喊得心慌意乱,忽然一切静下来,她回过神怒道:“怎么停手了?”

    红颜转身匍匐在她脚下,苦苦哀求道:“公主饶过奴婢们,樱桃太小了,她会被打死的。”

    和敬俯下身,逼着红颜问道:“是不是你们偷我的东西?”

    红颜眼中含泪,看着娇小的面容带着令人心碎的仇恨,可她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偷,公主,奴婢从没偷过任何东西。”

    “你!”和敬气急了,几乎要冲上来揪打红颜,被身后的嬷嬷架开,而此刻有长春宫的人匆匆跑来,必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问,只管吩咐,“快把公主带回去,娘娘有令,把公主带回去。”

    “公主我们走。”乳母嬷嬷们七手八脚地把公主拉开,愤怒的小姑娘浑身像燃着熊熊烈火,隔开很远,都能让人感觉到仇恨的炙热。

    那边掌刑的人收了家伙,把樱桃扔在了地上,红颜赶紧抱起她,樱桃窝在她怀里嘤嘤地哭着,比起身上的疼痛,这样的惊吓对她伤害更大,红颜奋力将她抱起来,匆匆回和公公的小院去。

    然而和公公还没回来,红颜照顾了一会儿他才出现,和公公沉着脸并没有说他见过皇帝,樱桃受了惊吓,就算要教孙女,也不急在今晚。和公公只是吩咐红颜:“你回寿康宫去吧,樱桃今晚留在我身边,有什么明日再说。”

    红颜十分愧疚,见小樱桃一直颤抖,心疼得不行,对和公公道:“都怪我没照顾好樱桃,公主是冲着我来,却连累了樱桃。”

    和公公苦笑:“这算不得什么,这孩子既然跟了你,迟早要经历风风雨雨,宫里头主仆一场是缘分。”

    红颜明白,不论是和公公还是寿祺太妃,都认为她绝不可能在寿康宫呆一辈子,可是红颜完全没想过,要带着樱桃去风雨里闯荡。

    “姐姐明儿一早给你做好吃的,不要哭了。”红颜最后哄了哄樱桃,便离开院落回寿康宫,她才想起来背上挨了两棍子,这会儿才感觉到疼痛,一手撑着背脊走,却见不远处有男子的身影过来,而一盏灯笼朦胧不清,直到了眼门前,她才看清是皇帝。

    见到红颜,她的发髻衣衫都有撕扯过的凌乱,可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狼狈,他们四目相对后,红颜只是愣了愣便屈膝行礼,弘历亲手搀扶她起来,手触碰到她胳膊的一瞬,昔日的颤抖又钻进他心里。好在红颜没有太过惊慌害怕,只是一瞬的胆怯后,便镇定了。

    而弘历顺手解下了身上的氅衣披在红颜身上,温和地说:“小心着凉。”

    皇帝的氅衣披在身上,沉重如服刑的枷锁,红颜低头看了看,就立刻脱了下来双手奉回,可举目就看到皇帝眼中掩不住的失望,他没有要回去,也没有责怪红颜的意思,只是重复道:“小心着凉。”

    红颜朝他身后的人看去,吴总管正微微一笑,然后就将灯笼摆在地上,退开四五步远隐入夜色里。

    没有了打骂哭喊,寿康宫这一带异常静谧,细细用心听,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红颜终于收回了手,把氅衣抱在了怀里。垂着脑袋轻声说:“奴婢会洗干净,还给吴公公保管,多谢皇上。”

    弘历道:“今夜的事,朕就在远处看着,没有上前来,是不希望下一次和敬遇见你们,带上更多的恨。也许她一辈子都无法理解无法释怀,可是朕不愿再伤害她,朕不强求你体谅朕的用心,只盼你念着,与和敬的几分情意。”

    红颜垂首道:“皇上没有来阻止是对的,若不然公主会更恨奴婢。”

    弘历道:“你这样想,朕也安心了。”

    “皇上……”红颜不知怎么了,一时冲动般地问道,“皇上,那晚的事,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正文 111朕愿意等你(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问,弘历心中竟泛起亲切的暖意。曾经那个在养心殿里,直言问自己皇后会不会高兴的小宫女,不就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红颜的直率与真诚,是与生俱来浸透在骨子里的,当初就是一句话,便让弘历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先帝爷年轻时子嗣多厄,弘历从出生起就众星捧月,后来送入宫中抚养,一路随到畅春园在康熙爷膝下承欢,除了长辈与学里师傅们偶尔严肃教导,这一辈子就没有人对他说过什么重话。弘历在恭维与奉承中长大,小时候难免洋洋得意自以为是,渐渐长大了才知道,那些粉饰太平的笑脸和言语,才是最要不得的。

    他们会蒙蔽自己的双眼,让他被束缚在狭小的世界里,成为一个庸碌的人。

    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成了帝王,身边更没有了能坦诚相对的人,纵然是最心爱的妻子,也总常常顾忌自己是帝王。如红颜这一件事,走到这一步弘历不再顾忌什么,可在重阳节之前,原本一切都能挽回,只要安颐好好与他说,只要安颐把什么话都对他说。但弘历也明白,身在帝王家,所有人都无可奈何。

    遇见红颜,弘历觉得自己闭塞压抑的生命里,仿佛敞开了明亮的窗户,每一次遇见红颜,都有清风扑面,单单是看着,便身心愉悦。他从未喜欢过一个女人,不是因为容貌不是因为才情,而仅仅是看见她,就满心欢喜。

    今夜和公公劝自己不要去管女儿的事,避免父女之间撕开裂痕,弘历觉得十分有道理,可他终究是放不下红颜,回到养心殿后,就命吴总管独自掌着灯笼,随他来寿康宫,吴总管聪明,说红颜一定先去和公公的小院子,他们便在这边等,果然没多久红颜就来了。

    “朕那一晚,什么也不知道。”弘历终于应道,“你若还记得那一晚的情形,朕看见你之后是什么反应,难道那些是假的吗?”

    红颜早就在向和公公诉说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把那一晚的事都回忆了起来,她的颤抖与哭泣之外,还有皇帝极度耐心的相伴,他一直默默陪伴自己到天明,没有强迫自己做任何事,至少那一段时间的相处在如今看来,红颜得到了皇帝最大的尊重。并且除了身体有略微的疼痛,还有被褥上的印迹外,对于男女交合的事,红颜没有半分印象。

    她当时的颤抖和哭泣,是恐惧这件事本身,对于和皇帝肌肤相亲,因为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谈不上害怕。此刻突然这么问,自己也不明白在想什么,但问了便是问了。

    “朕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会伤害你的事,朕心里在乎你,又怎么会出此下策,让你现在离得朕远远的。”弘历慢慢靠近红颜,耐心地说,“红颜,朕也想问你,朕对你的心意,你从未察觉吗?因为你喜欢桂花香甜,朕要圆明园的人存下所有桂花,虽然晚了好些时候,也总算送到你手里。”

    他很高兴:“你能用那些桂花蜜做出点心,你知道朕心里多安慰,朕都打算好,你会拒绝甚至把东西扔了。”

    红颜见皇帝越来越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不知是身体僵住了,还是脚下太沉重,她没有动。

    那整整一陶罐的桂花蜜已经被她全部用完了,就是不想把皇帝给的东西留在身边,原来皇帝还是看透她的,只是红颜选择了相对温和的方式。自然皇帝就算现在不解释,她也早就醒过神,知道那天在桂花树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她太傻太蠢,以为一切都是为了皇后。

    “皇上不怕对不起皇后娘娘吗?”红颜道,说完,她终究是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日子来,在和公公身边,在寿康宫里,红颜学到许许多多紫禁城里的生存门道,不论是几位相伴过帝王的太妃太嫔,还是陪了先帝爷一辈子的和公公,他们每一句话,都胜过红颜自己在紫禁城里摸爬滚打数年,然而各色各样的人,就有完全不同的立足之道。

    红颜曾无意中听见先帝裕太妃与太嫔闲话,说皇帝坐拥天下,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于是对他们来说,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裕太妃直言,说红颜就是皇帝得不到的,他得不到才会觉得红颜好,说太后如此反对,只会助长皇帝的心意。自然她们本意是在背后议论太后的是非,并非针对红颜,但她恰恰听见了。

    红颜不懂这话到底对不对,但她明白,每次自己往后退一步,皇帝就会再靠近一步,从出事后到现在,皇帝温和地对待她,甚至尊重她的所有反感和抵触,这似乎已不是一个帝王的胸怀,而是一个动了情的男子,才会有的包容。还有富察大人,明知道他们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红颜也对他说了绝情的话,心里盼着富察大人能忘记自己能放下这一切,可他还是念念不忘。

    什么是情爱呢?红颜不懂,皇帝和富察大人对待自己的这一切,就是男女间的情爱吗?

    吴总管隐在黑暗处,依稀能听见几个字眼,可他觉得那边的人似乎根本没说什么话,仅仅是傻站着,如重阳节那晚两人醒来后,也是无声地坐了大半宿,他把手伸进袖笼里取暖,跺了跺脚苦笑:“要女人的身体多容易,要一颗真心,好比登天摘星了。”

    这一边,弘历强行伸手从红颜怀里取过氅衣,再次披在了她的身上,温和而冷静地说:“朕是否对不起皇后,是朕与皇后之间的事,你要明白自己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是她亲手把你推在了这个境地。如今你已经是朕的女人,这辈子已无法改变,朕在乎你也愿意等你,等有一天你能放下一切包袱。至于皇后,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和樱桃没有偷东西,宁愿挨打也抵死不认,那为何要认定自己对不起皇后?红颜,你好好想一想。”

    温暖的氅衣拢在身上,这一次没有了枷锁般的沉重和压抑,红颜的心有力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震颤着胸膛,她觉得有些疼,疼得让人鼻尖发酸想哭。

    和公公曾对她说:“从今往后,万岁爷就是你的丈夫你的男人,红颜啊,你真的不打算依靠自己的男人?”

    红颜低垂着脑袋,努力压下了和公公的话,彼此都冷静地想了那么久,结果她能说的却还是那一句:“皇上,奴婢不能对不起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心一意都只有皇上。”

    弘历略有些失望,可的确是红颜才会这样,从自己留心她起,就是个能把生命都压上来护住的小宫女,现在若突然变成一个能上来撒娇亲昵的女人,他才要不认得了。

    “朕说了,愿意等你。”弘历没再靠近,也不再伸手碰他,“但是你要明白,曾经她是你的主子,可现在朕是你的丈夫,你与皇后的主仆缘分,早就断了。”

    红颜点头,又摇头,莫名地双颊绯红,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皇帝俯身捡起灯笼,塞到了红颜的手中:“回去吧,虽然就几步路,也要小心些,眼下你只有靠自己照顾好自己。和敬那边,朕与皇后会想法子开导她,曾经你对朕说,要多多体谅和理解公主,这话朕一直记得。今晚也希望你能体谅她,自从那件事后,她再也没有开心过,她今晚那么做,也许是看到你和樱桃玩得那么开心,就受不了了。”

    提起公主,红颜心软了,连连点头道:“皇上放心,奴婢知道公主是好孩子。”她握紧了灯笼,一手提起宽大的氅衣,福了福身子后就匆匆跑开了,头也不回的一路跑回寿康宫,她害怕被别人看见自己披着帝王的氅衣。

    吴总管见红颜跑了,赶紧上前来,这下子他们要摸黑回去,他路上更加谨慎小心,皇帝只等听见寿康宫的门合上,才真正加快了步伐,他们径直往长春宫走去,半道上皇帝吩咐他:“依旧派人守着寿康宫,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皇后也罢,特别是其他娘娘,朕不想她们的酸言酸语,影响了红颜。”

    而走到长春宫外,皇帝望着从门里透出的光芒,曾经他的安心之地,如今竟有望而却步的无奈,他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那一晚,宫内再无波澜,但公主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人察觉到,帝后商议了一晚上如何给太后一个交代,但对太后的交代还是其次,和敬的心智要如何扭转?皇后的一时冲动,竟把女儿也牵扯进去,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问题浮出水面,并且每一个受伤的,都是她最亲的人。

    相比之下,公主更体贴母亲,翌日自己向太后做了解释,她没有提什么红颜,只说自己遇见了冒犯她的宫女,公主教训一个奴才再平常不过的事,太后纵然心中不悦,可孩子都那么懂事地明白要小事化了,她若追究,只会又惹得皇帝不高兴。

    私下里,太后问华嬷嬷,红颜在寿康宫里如何,华嬷嬷公允地说:“那孩子真真是个实心眼儿的好姑娘,且不说重阳节到底是谁的不是,抛开那一切,她从前忠心耿耿侍奉皇后,如今在寿康宫也是任劳任怨,就连密太妃这样的她都能细心照顾周全。前几日裕太妃来,不经意提起来,是怕您不高兴才没说下去,连裕太妃都赞她好。”

    太后皱眉道:“人再好,可身份尴尬立场尴尬,就只会搅得天下不宁。他们只当我是恶人,一旦出了事闯了祸,六宫不宁时,又有谁站出来做个好人?”

    华嬷嬷明白太后的苦衷和无奈,唯有劝道:“等秀女们进了宫,您好好挑几个赐给皇上,皇上有了新人不再惦记那红颜,一切都太平了。”

    提起这个话,竟招来了裕太妃,她喜滋滋地来,就是听说二月里各地秀女就要入京,提前来求太后一个恩典,说她的儿子和亲王弘昼府里也想添几个新人,好多多开枝散叶。

    太后与裕太妃当年先后为雍正爷生下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在王府里也是比肩的地位,但就因自己得福晋喜爱,连带她的儿子也被看重,于是四阿哥做了皇帝,裕太妃的五阿哥只能做臣子。

    好在这一对母子对皇位毫无觊觎之心,平日里裕太妃求些什么,太后都会应允。此番选秀,按照惯例也是皇帝选完了,将其他秀女送回原处,或是赐予宗室子弟和文武大臣,裕太妃为儿子求一个新人,并不为过。

    几十年的姐妹,太后说话不必顾忌什么,答应是答应了,但还是提点裕太妃:“弘昼总是贪玩,从前说他年纪小不懂事,现在都要三十岁的人了,还不正经怎么好。你要敦促他,多多学习朝廷之事,也好为皇帝分担。”

    裕太妃却是心有戚戚焉,垂首轻声道:“臣妾倒宁愿他如此,跟着先帝爷那会儿,看到太多惊心动魄的事,他一辈子安安生生,臣妾就满足了。”

    太后微微变了脸色,其实提起往事,她也心有余悸。雍正爷登基后,对手足兄弟诸多打压,民间传说何其残忍,即便在法理看来皇帝是照章办事,可她们这些女人,也是心惊胆战的。那时候几位太妃的苦苦哀求,皇后的爱莫能助,太后曾经都看在眼里。

    “也罢,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我们就不要多插手了。”太后轻轻一叹,又提道,“既然为弘昼求,也给弘瞻选一个,到时候你自己仔细瞧好了,若是有中意的,只要不是皇上选下的,你就来告诉我。”

    裕太妃欣喜异常,一时脱口而出道:“若是像红颜那孩子的模样品性,弘昼就有福气了。”

    她说出口,才觉得不妥当,华嬷嬷在太后身后连连对她摆手,裕太妃索性起身道:“您既然答应,臣妾这就回去了,瞧着皇上该下朝来给您请安,臣妾在这里不方便。”

    裕太妃匆匆而去,生怕太后为了她一句话不高兴,华嬷嬷送出来,连连苦笑道:“娘娘,您可千万别再提什么红颜了。”

    “我啊,没有什么大本事,可看得人也不算少了。”裕太妃与嬷嬷笑道,“咱们要不要打个赌,这个红颜,将来一定不简单。”

    这话自然不能传进太后耳中,但进了二月,选秀的名册颁下去,各地适龄秀女从家中出发,或近或远,都将赶在二月中旬到达京城,若是快一些,二月底便要进宫应选,事情真正到了眼门前,宫中人的心思,也就活泛起来。就连寿康宫里,也会有人提起,有几位太嫔就曾是选秀入宫,说起往事来,就像听故事一般。

    这日红颜伺候寿祺太妃歇午觉,出来时见樱桃在与小太监一起铲除廊下冻干的积雪,还十分寒冷的天,樱桃却热得满头汗,红颜便上前喊她:“你又淘气了,这不是你干的活儿,跟我回去擦汗换衣裳,吹了风可要着凉的。”

    樱桃便乐呵呵地跑上来牵着姐姐的手,两人回了屋子,樱桃里头的小衣裳都湿透了,红颜索性给她全都换下干净的,脱衣裳时小姑娘团着身体害羞,咯咯地笑着,红颜却揉了揉屁股问她:“你还疼吗?”

    那一晚挨打后,已经过去了三四天,虽然樱桃隔天一早就回到太妃跟前当差,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但红颜心里一直很担心,忍到今天,终于又提起来,她问樱桃:“将来,你还愿不愿意和姐姐去放烟火?”

    樱桃连连点头:“当然愿意。”她歪着脑袋问红颜,“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比公主吓破胆了?我才不怕呢。”

    她骄傲地扬起脸,脸上有稚气,更有这个年纪的天真无邪,突然自己乐起来,对红颜说:“听爷爷说,他小时候跟着先帝爷,隔三差五就为了先帝挨打,他就在裤子里装皮垫子,后来就不疼了。他每次挨打,先帝都给他赏赐做补偿,爷爷说他和先帝的情意,就是这么来的。不过,我才不好和公主好呢,她那么奇怪。”

    “你不害怕,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也没什么本事,好些事至今梗在心里,可我是你的姐姐呀。”红颜为樱桃穿好衣裳,揉揉她的小脸蛋说,“以后姐姐会保护你,再也不让你挨打。”

    樱桃憨憨笑着,那件事就算过去了,抓着点心吃时,想起刚才听小太监们说宫里要选秀了,她问红颜:“姐姐是皇上的官女子,那那些秀女来了后,姐姐是什么?”

    红颜手里缝补着一双袜子,头也不抬地说:“还是官女子,或者说,就是个宫女。”

    “我觉得那些秀女,一定没有人比姐姐更好看。”樱桃蹭过来,拿糕点往红颜嘴里塞,笑眯眯地说,“小灵子他们,都说姐姐长得好看。”

    红颜温婉地笑着:“秀女们,都是千挑万选的天仙呢。”
正文 112给红颜正式的名分(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樱桃却正儿八经说:“凡间哪里来那么多的仙女?这里又不是玉皇大帝的皇宫。”

    红颜笑道:“宫里的娘娘们,不都是天仙一样的人吗?”她将缝补好的袜子收起来,打开柜子时,瞧见用包袱皮整齐包裹着的氅衣,这是皇帝的东西。

    那一晚,红颜说等她洗干净了就还给皇帝,回来后才发现这不现实,这么大一件厚氅衣,或洗或晒都是大动静,必定会被别人看见,红颜当晚就放弃了。可一直搁在这里也不好,御用的东西都是有规矩地收着的,放在她这里算怎么回事呢。

    “姐姐。”樱桃突然跑来,红颜匆匆关上了柜门,问她什么事,小姑娘撒娇道,“不如到时候,姐姐带我去看看秀女们进宫是什么模样的,是不是仙女下凡,不就知道了?”

    “你不怕再遇上什么人,不怕又挨打?咱们还是不要到处乱走的好。”红颜道,其实是她自己不愿意出去见人。

    “可我想着,就是自己太没见识太不懂事,才会碰上那种麻烦。”樱桃很认真地说,“那晚爷爷以为我睡着了,在边上说,早知道该让我多长点见识,不明白这皇宫是个什么地方,就没法儿好好活下去。姐姐,我知道,其实我将来就是你的宫女,应该是我来保护姐姐,你再等我几年,我就长大了。”

    红颜拍拍她的额头,嘴上没说,心里却想,不长大多好,和公公也不会老去,能永远护着樱桃。而她若也不曾长大该多好,也不会进宫,也不会遇上这么多的麻烦。想到这些,红颜突然惦记起了父亲,记得和公公前几日提过,说父亲这一次也会参与选秀的事,才忙完了正月,内务府又不得闲。

    转眼已是二月中旬,在京和各地的秀女都已到齐,户部呈报与皇帝,经皇帝批阅,三月初一定为初选之日。那一日,便由秀女所在旗之参领、佐领、骁骑校、领催、族长及本人父母或亲伯叔父母兄弟之妻,亲自带秀女送至紫禁城的神武门,由户部交至内监引阅。

    寿康宫中,裕太妃因有心为自己的儿子选一位侧室,便要宫人留心选秀之事。此刻正与其他人在寿祺太妃跟前说闲话,去打探消息的人归来,说第一轮检选已快结束,自然是筛去了许许多多的人,留下的秀女里头,数两位叶赫那拉氏家的小姐,最最出挑。

    寿祺太妃问:“叶赫那拉氏,哪一家?”

    叶赫那拉氏,亦称纳兰氏,寿祺太妃当年,康熙爷宫里的惠妃的娘娘,就是纳兰家的女儿。她的堂兄弟纳兰明珠,曾是康熙朝的重臣,只是纳兰家自从明珠犯了事,加上大阿哥被康熙爷圈禁的下场,这么多年来早已不复当年辉煌。

    但纳兰一族辉煌时期,族中子弟多与皇族婚配,福晋中不乏王府郡主,与皇家牵丝绊藤,也因此不至于太过落魄,不仅明珠的孙辈依然在朝堂任职,如今也轮到他的玄孙来参加宫廷选秀。

    众位听说这两位,真的是明珠的玄孙,都觉得十分新奇。寿祺太妃笑道:“我当年还见过明珠呢,那可是一朝君臣的传说,明珠虽有罪,但昔日于朝廷之功不可抹杀,再者惠妃娘娘得以善终,数起家中祖辈,这两孩子也算是出身显贵。”

    裕太妃眼中微微有光芒,不知能否为儿子选其中一位,毕竟同族姐妹同一时期入宫的先例极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太后可能也不会应允两人同时入选,她心想着若是其中一人能配给她的儿子弘昼,姐妹做了妯娌,对儿子的将来必然有好处。

    温惠太妃却是道:“说起来,皇上的后宫出身都平平,太后似乎一直不甚满意,这一次她必然是要好好挑选了。”

    且说初选和复选,皇帝与太后、皇后都见不到秀女,但秀女们的大致情况,还是会送到内宫,太后也听说叶赫那拉氏来了两位年轻女子,这日帝后都在跟前,太后便问:“你们富察家,怎么没有女孩子应选?本家没有适龄女子,旁系的女孩子,也不来吗?”

    皇后回道:“早在造册时,已将她们剔除,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弘历在一旁解释:“当时觉得没什么要紧,没有向额娘禀告,额娘是觉得不妥当吗?”

    太后一笑:“倒也不是,不过这一次既然有几位出身显贵的秀女,皇上要仔细看着。宫里几位的出身,你们也都知道,如今只有娴妃能为皇后分担一些事,其他几位为何做不到,还不是因为出身低微,不像娴妃,在家中早有教导,如今才扶得起来。皇上这一次,若选几位贤能之人入宫,也好为皇后分忧。”

    “皇额娘的话儿子记着,只是贤能与否,单单看一眼只怕分辨不出。”弘历笑道,“还是入宫后,要额娘多多提点指教,安颐不正是您一手教导的吗?”

    皇后微微一笑,附和着皇帝的话:“还是要皇额娘劳心。”

    太后含笑不语,心中则明白,这纯粹是恭维的话。安颐年幼时被选中后,多年一直是由皇后亲自教养,彼时的熹妃任何事都只是从旁辅助,她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教养过,如何调教儿媳妇。

    “皇额娘,儿臣与皇上来,是另有一件事,想请皇额娘做主。”皇后说着站了起来。

    太后示意她坐下,问:“什么事,你们这么严肃。”

    皇后道:“儿臣的弟弟傅恒,早已在婚配之龄,早年为家父守孝,没能顾得上成家,这两年又有马齐伯父作古,一年一年,他的婚事就耽搁下来了。儿臣想着,若是这一次能由皇额娘出面,为他选一位秀女赐婚,必是富察家无上光荣。”

    弘历笑道:“安颐非要额娘出面,说比儿子选的更体面,不如额娘就成全她。”

    太后微微一笑:“能与富察家相配,必然要出身高贵,我方才还说,要把出身好的留给皇帝呢。”

    皇后赔笑道:“不看什么出身,额娘选的必然就是好的。”

    “我自然会好好斟酌一番,既然你们求我一件事,不如我也求你们一件事。”太后面上带了几分威严,连皇帝也微微皱眉。

    “额娘说一个求字,儿子无地自容。”弘历亦离座起身。

    太后道:“和敬那晚责打宫女的事,小丫头自己给我说清楚了,你们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真的没事吗?”

    帝后面面相觑,垂首不语。

    太后叹息:“日子还长着呢,紫禁城就这么大,她躲在寿康宫不照样惹事?我不怪她,可她的确是是非,你们心里最明白。如今新人入宫,皇帝要多多眷顾新人,就不要再惦记什么红颜了。过几天就把她送去瀛台,也不必劳作,照答应的分例养活她,在那里终老。”

    皇后目光直直地看着地毯上的五蝠花纹,顺口说道:“这些年皇上只在圆明园与紫禁城往来,瀛台极少去了,皇额娘的安排很好。”可顿一顿,她立刻就说,“但多此一举,特特把人送去瀛台,皇上就会记着瀛台行宫里始终有一个人,皇额娘是想要皇上忘记,只怕皇上忘不掉。”

    太后蹙眉,对皇后这番话颇有些恼怒,正要开口,皇后却屈膝,昂首望着自己恳求道:“正是因为人人都把她当一回事,才屡屡惹风波,皇额娘要皇上不惦记红颜,还请皇额娘自己先不惦记她。一个官女子,再寻常不过了,就让她在宫里待着,该如何便是如何,皇额娘,儿臣以为,这样才是对皇上,对整个后宫的好。”

    皇后这话当着婆婆和丈夫的面说,也是坦荡荡了,她快被自己逼疯,早已明白逃避不是办法,她可以不在乎所有的事,可弘历毫不避讳地表明他对红颜的在乎,她不能装聋作哑。

    这是她的命,要么死,要么顺从命运活下去,她挣扎了一年,自己遍体鳞伤,还连累了身边所有人。

    “这一次选秀之后,求额娘给红颜一个答应的名分,让她正正式式成为皇上的女人。”皇后这些话,没有与丈夫商议过,却在她心里反复了无数遍,“就是因为红颜名不正言不顺,才惹出这么多风波,儿臣愿意接纳红颜,也请额娘成全。”

    面对皇后的请求,弘历意外,太后迷茫,这一日终究没有什么结果。而红颜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人提起来,也不知道命运将如何,比起帝后与太后的纠缠不清,她自己早已定下心要好好活着,如今还有樱桃作伴,一切都好。

    正是这日晚上,红颜算着皇帝进内宫后的时辰,抱着那件氅衣来到养心殿外,她昔日跟随皇后,与养心殿的人也算熟悉,找到相识的小太监,希望他把包袱里的东西送给吴总管。

    两人正说话时,前头有动静传来,一个人跑回来说:“皇上回来了,不进内宫。”

    那人忙把包袱塞还给红颜,跑去迎驾,红颜站在这里,一时无处躲无处藏。
正文 113你高兴就好(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面前两排灯笼鱼贯而来,将皇帝的面容衣着照得清清楚楚,红颜唯有跟着其他人一同行礼相迎。皇帝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而红颜身在暗处,乍一眼不会察觉,红颜便看着皇帝从眼前一晃而过,她心下舒了口气。

    可正预备起来时,刚刚过去的人突然又退了回来,新奇更欣喜地问着:“红颜?你怎么来了。”

    有几盏灯笼迅速靠过来,将红颜也照亮,但见她抱着氅衣,厚实庞大的包袱几乎挡去她半个身体,从包袱后头探出脑袋应道:“奴婢来归还皇上的氅衣。”

    “这个时辰来,若非朕临时归来,你见不到朕。”弘历示意她起身,明知红颜有心避开自己,仍旧温和地笑着,“外头冷,进来说话。”更平常的,像是对待久在身边的人。说罢这一句,弘历就自行先回去了。

    红颜抱着包袱,不知该进该退,可她诚心来还皇帝的氅衣,甚至都没打算见皇帝,这一下子见了面,还要进去说话,若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必定又是是非。这一刻她有些后悔,若托了和公公将这衣裳换回来,就什么事都没了,可她起初不打算把那晚在门外遇见皇帝的事告诉任何人。

    “魏官女子,您随奴才来吧,万岁爷有紧急政务要处置,这会子不能和您说话,吴总管说了,请您到暖阁小坐。”一位面善的小太监上前领路,似乎知道眼前的人会拒绝,立马就补充:“这是皇上的意思。”

    红颜紧了紧手中的包袱,想着猛地塞过去,然后掉头就跑,结果人家早有防备,双手负在身后,笑悠悠说着:“皇上此刻心情不大好,若是回头又见不上魏官女子,还不定怎么责罚奴才们,您就当可怜可怜。”

    “烦请公公带路。”红颜想着,既然是自己跑来的,那此刻发生什么,也该自己好好面对,又何必牵连其他人。她的确不该来,可来都来了。

    养心殿有几处暖阁,这一处红颜随皇后来时,曾在此歇息,再一次来,魏红颜已不是过去的魏红颜,而她就是在这养心殿,莫名其妙地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您用茶和点心,皇上正召见大臣,说了等下就来与您说话。”又有内侍奉来茶点,精致的摆在炕几上,很快就退了出去。

    红颜抱着包袱,浅浅地坐在炕沿上,茶点她都不想动,养心殿里的任何东西,都不敢再乱吃了。然而屋内温暖宁静,依稀只能听得门前座钟的滴答声,一晃就是一个整点,第一声整点时,红颜从瞌睡里被惊醒,再一声整点时,她抱着氅衣歪过去了。劳作了一整天的人,哪里经得起这静谧环境下长久的发呆出神。

    夜渐深,养心殿灯火通明,草原上八百里加急,与准噶尔部的议和有了重大进展,大臣们等着皇帝进一步示下,他们好最终与准噶尔达成协议,弘历连夜召见臣工商议此事,直到将近子夜时分,才有灯笼将几位大人送出皇宫。

    而皇帝,原是在去往启祥宫的路上,今夜因白天在宁寿宫的烦心事,只想有个娇媚的人在身边讨好他,想听顺耳的话语顺顺心。他了解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也知道嘉嫔平日为人嚣张跋扈,可一个陪在自己身边时,只会讨好顺从的女人,不见得真就不好,反正弘历自己心里清楚,就错不了。

    但今晚还没走到启祥宫,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就送进紫禁城,这是任何时候都不能耽误,必须送到皇帝面前的要紧事,听闻与准噶尔部议和之事到了紧要关头,转眼数年过去,攻也不是和也不是,他继位以来仿佛没什么足以服天下的大作为,皇帝对此十分看重,立刻调转方向回养心殿。

    而这一边,盛装打扮的嘉嫔昂首期盼,在启祥宫门前来回无数次,终究不见皇帝的身影,周遭的气氛越来越尴尬,丽云也缩着身体不敢出声,直到养心殿那边散了,才有人惦记起这边等候的嘉嫔,跑来不冷不热地说一声:“万岁爷刚刚理罢朝政,这就歇下了,还请嘉嫔娘娘也早些休息。”

    夜色里,嘉嫔的神情是要吃人的架势,等不及抓着来的人问清楚缘故,人家一溜烟地就跑了,她气急败坏地喊上丽云,咬牙切齿地说:“必然是另有人过去了,你去瞧瞧是哪个不要脸的贱货,等我明日好好和她说说话。”

    嘉嫔转回宫里时,三阿哥正醒了闹夜奶吃,那哭声催的人心烦意乱,嘉嫔朗声骂着:“你们能不能好好照顾她,做不好都给我滚。”

    一语将浅眠的海贵人震醒,她翻了个身,心里明白嘉嫔又要发好几天的疯,皇帝也是,误了哪一位都不能总与嘉嫔过不去,她且要兴风作浪了。

    如此一来,启祥宫里谁也别想有一夜好眠。可这一边,养心殿静谧的暖阁之中,神情疲倦的皇帝闯进来时,竟看到红颜抱着包袱歪在一旁睡着的模样。想起去年重阳节后的白天,他下朝归来看到紧紧裹着被子的红颜像是死了一般歪着,此刻眼前的人,却十分憨态可掬,而弘历万万没想到,红颜能在这里睡着。

    弘历走上前,小心翼翼从红颜怀里抽出包袱,这包袱被她抱得热烘烘的,而红颜习惯了这个动作,怀里忽然一空,就从睡梦里惊醒,慌张地离席向皇帝行礼。她今天太累了,即便对养心殿戒心深重,也抵不住安宁与温暖,等待的时间实在太漫长,这会儿红颜还记得,方才在梦里见到了什么。

    “快起来,我们坐下说话。”弘历心情极好,那包袱还留存红颜怀中的温暖,此刻心情比归来时更好,且又有红颜在眼前,皇帝的脸上有安心的笑意,欢喜地说,“朕遇见你,总是会有好事。”

    红颜心里一颤,她在这宫里名声可不大好。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她就成了红颜祸水,甚至有人把红颜薄命挂在嘴边。当初爹娘给起这个名儿,只想着红颜佳人,盼着闺女长得漂漂亮亮,后来亲戚来串门,提起这几个字眼,阿玛的同僚们也没少笑话,他们才意识到不妥当。可额娘说既然都定了,就不要改了,回头老天爷不记得红颜叫什么名字,把她的福气分给别人。所以红颜依旧叫红颜。

    现在皇帝说,遇见她就会有好事,虽然红颜明白左不过是皇帝一句哄人开心的话,可她也满心希望,自己能带来什么好事。

    “奴婢已经把氅衣交还给皇上,多谢皇上赐氅衣为奴婢取暖,时辰不早,皇上早些安寝,奴婢告退。”红颜叩首要告辞,甚至不等弘历答应,就匆匆起身要走,但听皇帝说,“各处的门早已落锁,你这会子去哪儿?”

    红颜一怔,低下头站定了没动。

    皇帝却道:“朕以为再也不能在养心殿见到你,可你到底来了。最后一次在这里看到你,朕此刻还能记起当时的心疼,过去的事是不必再提,可你现在能好好站在这里与朕说几句话,比起再见到你的高兴,你能走出那日的阴影,不再恐惧不再害怕,这一点更重要。红颜你知道吗,你比许多人都坚强。”

    弘历把最后一句话咽了下去,他原本想说:有些人至今没走出来,自己被自己束缚困扰着。

    “皇上,虽然各门都落锁了,可您若有旨意,请一位公公带奴婢回去,奴婢还是能走的。”红颜却自顾自说道,“寿康宫离这里不远,奴婢不会惊动太多了。”

    弘历一笑,失望在所难免,可他一直都很喜欢,红颜时刻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眼下她想走,弘历知道除非强留,不然留不住。

    “那就走吧,早些回去歇着。”弘历笑道,“只要你高兴就好。”

    红颜抿了抿唇,行礼后朝门外去,没想到皇帝派了吴总管来送她,如此更是一路畅行无阻。回到寿康宫将要分别时,吴总管笑道:“魏官女子既是皇上的人,不论是出入养心殿,还是伴驾在别处,都是正正当当不需要看任何人眼色的,今夜的事亦是如此,您正视自己的身份,旁人才不敢轻看您一眼。”

    “多谢公公。”红颜简单地应着,没说别的话。

    “这是皇上让奴才给您的。”吴总管却又从怀里摸出一只荷包,递给红颜道,“眼下时兴这物件,这是皇上在永安寺请高僧开过光,您每日陪太妃娘娘诵经,正合适。”

    红颜没敢要,吴总管径直拉起她的手往里塞,然后迅速后退两步,躬身道:“还请早些歇着。”

    但红颜立刻就追上吴总管,想把东西再还回去,吴总管却躲着,笑道:“不如您下一回,再亲自送去养心殿。”

    “今晚是奴婢冒失了,本就不该去那里。”红颜道,“公公此刻若不收下,奴婢就请和公公相助。”

    吴总管一点不在意:“还是那句话,只等有一天,您自己在心里承认了自己,才能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这样的事也就微不足道。但眼下皇上都不着急,您一样不必着急,慢慢来。”

    吴总管说完,真的走了,红颜也不能一次次上前纠缠,寿康宫里的人听得动静出来看,见是红颜,忙喊她早些回去。红颜进门后,小太监在她身后插上门闩,罢了上前问:“姑娘去哪里了?”

    红颜应道:“去养心殿送件东西。”她就这么说出口了,不知怎么,突然没了后悔的心思,去了就去了,她不是去见皇帝的,可是不得不遇见了,她有什么可怕的?

    寿康宫里的人尚可,安安静静在皇宫一角,不会惹是生非,但保不住养心殿人多口杂,红颜的出现被许多人看在眼里,第二天就传进宫中,加之皇帝因政务之后连着两三天都没进后宫,嘉嫔本盼着皇帝隔天会来给她个解释或是哄一哄,可竟然连一件安抚人心的赏赐都没有,像是她是随时可弃的人,生生被旁人看了笑话。

    嘉嫔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她恨不得撕碎红颜,奈何红颜在寿康宫几乎不出门,连遇见都难,又何来的胆量冲到寿康宫作践人,虽说几位太妃没有实权,仅仅是地位尊贵受皇帝尊敬,可嘉嫔算什么?但她不能把红颜怎么样,有的是人可以对付红颜,嘉嫔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太后,只要吹吹风,宁寿宫必然动气。

    但太后与帝后促膝长谈数次,也渐渐愿意耐心等待这件事随着时间淡去,华嬷嬷留心着不要让闲言碎语传入太后耳中,是以三两天过去,宁寿宫中毫无动静。到这一日,六宫至宁寿宫请安,皇后尚未到,贵妃凤体违和也不能来,但其他人早已在正殿等候。

    不知怎么,说起皇帝这几日十分忙碌,又说新人即将入宫,复选也将近尾声,嘉嫔忽然冷笑:“只怕万岁爷眼下,没有心思选新人呢,正有喜欢的放不开手,新人进宫,也只能独守空房地过了。”

    此时皇后从门外进来,而太后也将入正殿升座,两处几乎同时出现,可嘉嫔正说:“当初皇上为了她,在宁寿宫里对太后不敬,有句话叫冲冠一怒为红颜,你说这魏官女子的名字,是不是起的太有意思了?”

    华嬷嬷冷冷一声咳嗽,惊得众人变了脸色,而皇后也缓缓穿过人群,上前向太后行礼,太后稳稳端坐后,唯示意皇后起身,对于其他人,则道:“新人便要入宫,她们都年轻不谙世事,就会学着你们的样子,可你们有什么样子?”

    众人都低垂着脑袋,嘉嫔心里更是咚咚直跳,可她今天不害怕,只要把那个小贱人拖下水,她吃点苦头无所谓,她有三阿哥,什么都不怕。

    “皇后,你过来时,天气可好?”太后问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太后看向嘉嫔,“去宫道上晒晒太阳。”
正文 114叶赫自古出美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太后这句话,嘉嫔手中捏了拳,尖锐的护甲陷入肉里,扎得人生疼。她颤颤巍巍站起来,却道:“臣妾一心为皇上,为后宫,为四阿哥,若是有做错事,臣妾甘愿受罚。可是太后娘娘,那样下贱的人藏在角落里,时不时做一些坏了规矩坏了祖宗家法的事,怎么就没有人管一管。”

    不等太后动怒,皇后已冷声呵斥:“嘉嫔,你今天的话太多了。”便朝千雅递过眼神,千雅如今不再惧怕嘉嫔,会意后立时上前,劝道,“嘉嫔娘娘,外头太阳正好,奴婢知道有一处地方,最最暖和。”

    嘉嫔心中也明白,真闹得难看了,皇帝也不会来护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现在该说的都说了,旁人也都清清楚楚地听着,嫉恨那魏红颜的又何止她一个人,只不过她吃了现成的亏,说出来罢了。纯妃那几位,难道就不嫉妒魏红颜抢走皇帝的心?

    千雅与其他几位嬷嬷,领着嘉嫔到宁寿宫外的宫道上,太后也没说要嘉嫔罚跪,她们自然不敢擅自出主意,请嘉嫔在向阳处站着,吩咐几位嬷嬷看管着,她便要走了。

    嘉嫔又羞又恨,可见千雅走了,又把她喊下,鄙夷地问着:“姑娘也是好模样,怎么万岁爷没看上你,是不是没有学得魏红颜那勾引主子的本事?”

    千雅欠身道:“嘉嫔娘娘说什么,奴婢实在是听不懂,不过奴婢知道,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掉脑袋可就惨了。”她撂下这句,又吩咐几位看守的嬷嬷,“没有太后娘娘的旨意,便一直等下去,自然有人回来轮换你们,千万小心。”

    那之后,六宫从宁寿宫散去,一个个都看着嘉嫔在路边罚站,特别是那些贵人答应从面前走过时,嘉嫔瞧见一些嘲讽的神情,恨不得上前撕她们的脸。

    可她稍稍挪一下脚步,就有冷脸的嬷嬷说:“娘娘,您要去哪儿?您要是觉得不自在,奴婢禀告太后娘娘,给您换个姿势如何?”嘉嫔生怕从罚站变成罚跪,便唬得不敢再动一动。

    而妃嫔散去,皇后许久都未见出来,宁寿宫里皇后侍奉太后拆下头面,换了轻松自在的家常发髻,原本该闲坐喝杯茶聊聊家常,可不得不提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太后问起嘉嫔为何又挑事,皇后便说了那一晚皇帝去启祥宫的路上,被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拦回养心殿,而那天晚上,红颜也在养心殿。

    “她去做什么?”太后果然皱眉,冷笑道,“怪不得嘉嫔恨成这样子,若非人在寿康宫里,她就要去撕她的脸了吧。”

    “红颜是皇上的官女子,出入养心殿再寻常不过,儿臣不觉得有什么。”皇后道,“那一晚有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国事为重,嘉嫔若要闹,儿臣不会姑息她。至于红颜为什么在那里,既然皇上都没觉得不妥当,旁人又何必在乎追究呢,额娘您说是不是?”

    太后摇头:“可你看嘉嫔的嘴脸,换做旁人,她也不至于如此鸡飞狗跳,就是因为魏红颜名不正言不顺。”

    皇后静静地看着婆婆,已没有争辩的心,只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当初额娘已出面说,是您把红颜赐给皇上的,旁人眼中不该有名不正言不顺的想法,若有便是对您的大不敬,反是额娘自己心里,始终看不惯红颜。儿臣斗胆,请额娘用平常心看待她,很快她就会和其他妃嫔一样。虽说每次有什么事,都要闹一闹,然而红颜她自己,安安分分在寿康宫里当差,您可曾见寿康宫里的太妃太嫔们,说过她一句不好?”

    儿媳妇如此心平气和,言语从容,比之前提起这些事时的急躁在意,要淡漠了许多。太后并非没有反思过自己的言行,她是一心一意为儿子和媳妇好,这样一来,反而更心疼皇后,语重心长地说:“你心里就不膈应吗,额娘是心疼你啊。”

    皇后淡淡含笑:“早在嫁给皇上的时候,额娘们就交代过,儿臣要为弘历周全所有的事,反而是儿臣如今太糊涂,把这份责任忘记了。额娘,儿臣全心全意接受红颜,但求您也放下成见,也看看她身上的好。”

    太后道:“可她终究是是非之人,安颐,你自己好好想想。额娘不再逼你们将她如何,可若再发生什么让人心烦的事,闹得六宫不宁,我们就快刀斩乱麻,还后宫一个清净。你自己想,这魏红颜出现之前,从王府到宫里,所有人都是好好的不是吗?难道是我冤枉了她?”

    皇后笑道:“额娘说的是,大概唯一的不同,就是旁人对皇上而言,仅仅是讨人喜欢的美人儿,可红颜,却是闯进皇上心里的人。女人看待这样的事,最明白不过,自己的丈夫心里想着谁,望一眼就知道了。”

    太后面色微微暗沉,她自己陪伴先帝几十年,对男女之爱也有几番参透,而她与先帝的感情不过尔尔,她从来只旁观了先帝对皇后对年贵妃的情意,即便从不知道那样的情意是怎样的滋味,太后也明白皇后说的话不是没道理。皇后若觉得魏红颜是闯进皇帝心里的女人,那就错不了了。

    “安颐,你不难受吗?”太后问。

    “这是儿臣的责任和本分。”皇后应答着,可心里却苦笑,她若告诉太后,是自己亲手把红颜送上弘历的龙榻,太后还会心疼她吗?

    太后沉沉一叹:“上一次你下跪求我,给她一个名分。安颐,你是大清的国母,是弘历的皇后,可再不能为了一个低贱的人屈膝,额娘也不想再为难你,我愿意听你的意思。这次选秀之后,给她一个答应的名分,迁出寿康宫,往后与旁的妃嫔一样伺候皇帝。可若再生事端,闹得鸡犬不宁,你也要听额娘的,为了长久计。”

    皇后心中一块巨石落下,今日这事儿还真要谢谢嘉嫔,给了她和太后说话的机会,皇后周周正正向婆婆行礼道:“儿臣不是为红颜屈膝,是为额娘体谅安颐的心意。额娘,安颐会好好伴在皇上左右,和您一道为他守好这个家。”

    华嬷嬷在门前看到这光景,也是满心安慰,之后悄悄把这些事透露给了寿康宫的玉芝嬷嬷,玉芝嬷嬷暂且没告诉太妃知道,只与和公公私下聊了几句。

    和公公则劝她:“眼下说了,只怕红颜难以承受,走到那一步时,她不想面对也要面对,咱们就在边上看着吧。”

    而红颜果然对身外之事毫不关心,每日尽心伺候太妃,陪伴或是替太妃去诵经念佛。太妃说礼佛看似枯燥无趣,但能叫人沉下心,她们寡居之人是求清心寡欲,红颜这样年轻的孩子,则该静下心好好想想自己的人生,红颜受益匪浅。

    这一日,陪太妃诵罢心经,红颜搀扶太妃起身时,被瞧见她手腕上缠着的青金石手串,太妃笑道:“你哪里来这么好的东西?”

    红颜坦率地说:“这是皇上让吴总管送给奴婢的,说奴婢天天陪您礼佛,戴着他正合适。”

    “那你就戴上了?红颜,这可是皇上送的东西。”太妃笑意深深,望着红颜道,“你现在不害怕皇上了?”

    “皇上对奴婢很好。”红颜垂首回答,“虽然和皇上见面不多,但每一次都很温和,奴婢不怕皇上了,只是……”

    “不用着急对我解释,慢慢来,说来也是奇,我曾对温惠太妃说你像一位故人,可现在却觉得,你还像另一位。”太妃说着说着,已似乎在自言自语,“她昔日也是这样,旁人看来是欲拒还迎,是勾引皇帝的心思,可最初的时候,她真的完全都不在乎,后来的事就难说了……我也记不大清了。”

    这些话,红颜听不太懂,太妃时常会突然忆往昔,传说康熙爷的后宫祥和安宁,可在太妃口中,却也有着许许多多波澜壮阔的故事。红颜一直都只当故事听,但今天听到“欲拒还迎”四个字,想到自己对皇帝的态度,走出佛堂时,红颜道:“太妃娘娘,奴婢真的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奴婢更想在这里伺候您一辈子。”

    太妃却摸了摸红颜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满不在乎地说:“皇上是你的男人,你不想着皇上,想着哪个?傻孩子,想着自己的男人,怎么就是非分之念了?”

    此时,小灵子和樱桃从门前回来,两人一道去内务府领东西,樱桃是和公公的孙女,脸面比她的身板还大,该给的不该给的,给了一大堆,喜滋滋地回来,在太妃跟前说:“内务府的人要奴婢带句话,说他们给太妃娘娘磕头,每日祝您安康长寿。”

    太妃笑道:“如今小樱桃也能出门办差了。”

    樱桃满脸骄傲,又道:“太妃娘娘,皇上定下终选的日子了,到那天奴婢可以去前头看看吗?”

    太妃却看了眼红颜,红颜笑道:“她念叨好久了,只是奴婢不愿陪她去,太妃娘娘若是答应,让一位可靠的姐姐或嬷嬷陪着,就放她去长长见识吧。”

    樱桃却扶着太妃说:“奴婢不是要去长见识,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比我红颜姐姐生得更好看。”

    太妃眯眼笑道:“我看是不能有了。”

    很快,就到了终选的日子,所有人都好奇会有怎样的新人入宫,连嘉嫔那日受罚的笑话,也渐渐不被人念叨。传闻此番秀女中,有貌若天仙之人,但消息零零碎碎传入宫中,具体是哪一家的女儿,并不清楚。而终选这一日,只有太后与皇后能陪伴在侧,其他六宫的妃嫔,唯有派底下的宫女太监,到乾清宫来打探消息。

    这一日,应选秀女入神武门至顺贞门外恭候,有户部官员引导,到了时辰便由内宫太监按班引入,每班五人,至御前行礼待选,秀女们分别来自满洲八旗蒙古八旗与汉军八旗,出身高低各有不同,皇帝若有中意者,便由太后做主留牌子。

    距离先帝最后一次选秀至今,已有数年之隔,宫中许久没办这么大的事,看着年轻女子在宫道上往来,一张张青春美貌的面容,越发有了新君继位后的新气象。

    樱桃今日是跟裕太妃身边的嬷嬷来凑热闹,裕太妃一心为她的儿子选一位新人,便要手底下的人来看看是否有好的,太后与帝后端坐上首,一轮一轮看过去,早已十分疲倦,也渐渐看花了眼,女孩子们都好,却鲜有出挑者。

    樱桃站得脚也酸了,与身旁的嬷嬷说:“嬷嬷,咱们走吧,没什么意思了呢。”

    嬷嬷示意她小声点,凑在耳边说:“我要看好了,回去告诉太妃娘娘呢。”

    此时门前太监唱名,又送进来五位秀女,嬷嬷听得叶赫那拉氏,忙道:“樱桃你看,最中间哪一位,多好看?”

    但见殿门前,齐齐站了五位秀女,身姿个头差不多,可因中间那一位,边上四人都黯然失色,甚至因为她,前面所见的女孩子们,都失去了光华。

    嬷嬷竖起耳朵听着,果然这一位是叶赫那拉氏家的女儿,再见上首,太后与皇帝也互相说着什么。吴总管上前听命后,匆匆下来与门前的太监言语几句,那边便去安排,很快又听见唱名,再进来了五位秀女,而其中一位,竟也是叶赫那拉家的孩子。

    十位秀女分排而立,叶赫那拉氏的两位堂姐妹,宛若明珠闪烁,让人再无暇去看其他的人。太后要她们上前,仔细看过后道:“自古叶赫部就多美人,到如今依旧不失光彩,昔日康熙爷的惠妃娘娘,也是雍容华贵。”

    姐妹俩面上含笑,从容大方,十四五岁的年纪,都十分的稳重。其中纳兰永寿之女,是纳兰明珠嫡系玄孙,而她的祖母又是康亲王府的郡主,身上也有几分皇家血统,再有严格的家教,能调教出这样的女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姐妹俩皆有倾国之色,但若非要比一个长短,倒是旁系的那位堂妹,更胜一筹。可她微微一笑时,太后却皱了眉。
正文 115要认命(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日,樱桃直到日落时分才回来,小姑娘累得半死,与她同行的嬷嬷赶去向裕太妃禀告,樱桃则来寿祺太妃跟前回话,彼时红颜正伺候太妃进晚膳,太妃见樱桃又累又饿,便赏了她一只鸡腿要她慢慢吃。

    樱桃站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塞了一嘴的肉,说起选秀的事,今日留牌子的人不少,但要等帝后与太后商议,再一一给予名分或赐婚于宗室大臣,樱桃念叨着:“叶赫那拉家的两位小姐,真是好看呢,可我觉得还是不如我红颜姐姐。”

    太妃问道:“她们可都留下了?”

    樱桃点头:“都留牌子了。奴婢出来时听人说,这两位恐怕都要留在宫里了呢,还有……”樱桃看向红颜,眯着眼睛不知在打量什么,摇摇头道,“嬷嬷说那一位笑起来,和红颜姐姐很像,我怎么觉得一点儿都不像。”

    “是哪一位?”太妃嗔怪,“说了半天,你倒是说个名儿。”

    樱桃拍了拍脑袋:“实在人太多,那两位又是一家的,又是一样都好看,奴婢实在记不清了。”

    然而裕太妃的寝殿中,与樱桃一道去看光景的嬷嬷归来,却把人分的清清楚楚。说起叶赫那拉家的两位小姐,那位旁系的堂妹,名叫如茵,并非叶赫那拉氏嫡系子孙,但沾了祖宗的光,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纳兰家有心通过儿女婚配来重振家门,这位堂妹自幼与堂姐在侍郎府中长大,学得一样的稳重端庄,如今容颜更是胜过堂姐。

    嬷嬷说:“这如茵小姐笑起来,颇有几分红颜姑娘的气质,倒也不是样貌相像,大概是美人儿笑起来,都是一样的讨人喜欢。”

    裕太妃笑道:“你这样说,我还真想见一见,弘昼总是念叨家里的妻妾都是平庸之姿,若是真给他选一位没人,只怕往后还更上进些。”

    嬷嬷轻声道:“太后看到这位如茵小姐,起初还好,可是一见她露出笑容,突然就皱眉了,你说从没见过的一个孩子,何苦皱眉呢?难道嫌人家长得太好看,说不定和奴婢想的一样。”

    裕太妃却合掌笑道:“我就想能有个红颜这样的,若是性子也好,就是弘昼的福气了。太后不喜欢才好,她不喜欢,给我们弘昼呀。”

    果然没多久,纳兰如茵的名号,就在紫禁城上下传开了,实则如茵小姐待字闺中时就已名噪四方,当帝后与太后了解这些女孩子的过往时,才知道这如茵早已被冠了满洲第一美人的称号,虽然也许只是一句玩笑话,但足以让人这般称赞,可见其容颜之美。再者纳兰家教导有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这会子已经有传言,说纳兰如茵必定会被选入后宫,来日飞黄腾达。

    深宫里,帝后与太后经历了一整日的劳累,隔了两天后,才聚首商议这些秀女的去留。然而弘历心中念着红颜,此番选秀纯粹是为了哄母亲开心,纵然美人无数,他也没动什么心,就是这满洲第一美人,在他眼里也不过就是个美人而已。

    太后见皇帝没念头,心中一定,她不喜欢纳兰如茵的笑容,但并非裕太妃身边的嬷嬷说得气质像红颜,而是太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要强的气势。这孩子仿佛生来一副不愿屈居人下的倔强,太后得知她自幼寄居在纳兰永寿的侍郎府,便也算明白,果然是寄人篱下的孩子,才有这样的气性。

    但这样的美人,若不给一个正经去处,也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是非,既然什么都好,太后便对皇后说:“你家傅恒是皇帝如今最器重的臣子,将来必定前途无量,纳兰如茵才貌双全,许给他做正室夫人,你看如何?”

    是皇后之前自己求太后做主,为弟弟选一位妻子,太后现在把最好的这个给了她的弟弟,皇后还有什么可说的。她如今已经顾不得傅恒的心意,反正就是把天上的仙女给他,也换不回对红颜的遗憾,只盼着这纳兰如茵往后与他成了家,能好好把日子过起来,也许天长日久,能温暖丈夫的心。

    “多谢皇额娘,儿臣替傅恒谢恩。”皇后立时便答应了,弘历在一边笑呵呵地说,“傅恒有了家室,朕能更安心地差遣他了,不然总让你心里嘀咕,是朕耽误了他的终身大事。”

    太后见帝后都十分喜悦,似乎对这纳兰如茵当真不在意,心里松口气,提起她的堂姐,便笑道:“出身贵重,知书达理样貌也好,皇上,就留下吧。”

    弘历这才是一愣,看了看皇后,皇后也道:“皇上放心,臣妾会好好教导新妹妹,这就派人去开了新宫阁,好迎新人入宫。”

    “有皇额娘做主,由你费心去操持,朕没有不放心的。”皇帝淡淡地应了,其实选谁他都不在乎,而此刻他另怀了心思,但不敢贸然说出口,还是太后了解儿子,见他与皇后眼神相交意有所指,便叹一声:“册封新人的事之后,给魏红颜答应的名分,皇后看哪一处殿阁合适,把她送去吧。往后与其他妃嫔一视同仁,我不会针对她,但愿她也不要再生风波。”

    弘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皇后在一旁见他如此高兴,心中有酸楚,可却又有一份释怀。她挣扎了那么久,终究还是放弃了。她是大清的皇后,她的丈夫是帝王,就注定了这辈子,不能如她所想的那样生活。她想要所有人都安宁,就必须敞开胸怀包容所有的事,说到底,富察安颐,要认命。

    但弘历高兴之余,不会不在乎皇后的感受,他更明白一下子把红颜捧得太高,会给她带去更多的灾难,最重要的是,红颜还没有完全接受皇帝的心意,虽然在旁人眼里不可思议,可弘历不愿勉强她。那日离了宁寿宫,弘历也对皇后说:“一切随遇而安,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有再多的新人,也无人能取代安颐。”

    皇后面上笑着:“指不定就喜欢上了,皇上可不要说大话。”可她心里则想,你说这样的话,是对我,还是对红颜?可是现在再有这样的念头,皇后不会再痛苦,痛苦也是自己折磨自己,这条路是她走出来的,能怨谁?

    三月末时,此番选秀有了定数,纳兰永寿的女儿与侄女,分别入宫和指婚给富察傅恒,他的女儿被册封皇帝的舒贵人,与另一位陆贵人,并几位常在答应成为了皇帝的新人,而侄女纳兰如茵,则送回本家,待富察家三媒六聘,便于吉日出嫁。

    但那日叶赫那拉氏与富察氏族人进宫谢恩,独不见富察傅恒,偏是那么巧,傅恒领了差事在京外,尚未归来。

    因新人即将入宫,宫内忙于修缮宫室好迎新人。且说新君继位后,因距离养心殿较近,待皇后将寝宫选在长春宫后,其他几位也纷纷在剩余的东西六宫中,把自己的殿阁选在西六宫,相比之下,东六宫冷冷清清几乎无人居住,此番有新人进宫,皇后便有意将她们都安排在东六宫。

    新人都有了名号,只等进宫后行册封礼,嫔位以下不需要举行典礼,舒贵人等人只要到长春宫接旨行礼即可,这一切都是后话,这几日娴妃领着宫人将一切都安排好,正赶来长春宫复命。

    轿子落在长春宫门前,迎面从门里出来眼熟的人,因傅恒婚礼在即,皇后的二嫂回京一道协助筹办婚礼,进宫来向皇后请安,没想到竟遇上了娴妃。

    二夫人离开京城一年,可依旧没淡忘丈夫所说的事,见到娴妃便是心惊胆战,明明听见娴妃问她家中是否一切安好,她却充耳不闻,匆匆行礼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娴妃没有纠缠,旁人也未看出端倪,看似一切平常,但娴妃心里却想着,傅清大概会回京参加他弟弟的婚礼,纵然见不到,也不是隔着千山万水那么远了。

    “娘娘。”此时千雅从门内出来,向娴妃福了福身子道,“皇后娘娘这会儿要去寿康宫,娘娘正在换衣裳,知道您来了,让奴婢带句话,说一切您来做主就好,她很放心。这会儿就不与您相见了。”

    娴妃乐得自在,便先行离去,但花荣却告诉她:“奴婢听说,皇上要给那位魏官女子答应的名分了,看起来,皇上是真的很在乎呢,在寿康宫那么久,也没忘记。”

    娴妃淡淡一笑:“在乎的人,自然到几时都不会忘记的。”

    花荣知道主子想了别的事,不敢再勾她继续说,匆匆把人先送回去要紧。

    这一边,皇后换了衣裳后,带着千雅几人到寿康宫来,本来向太妃请安是寻常的事,可今日皇后,是特地来见红颜的。

    要说这么久,皇后并没有因为红颜在而疏于向太妃问安,因为每一次来,她都见不到红颜,彼此都回避着对方,可今日皇后落座不久,竟主动问起寿祺太妃:“红颜在您这儿,可还好?太妃娘娘,我想见见她。”
正文 116真心是有,恐难长久(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妃跟前只有玉芝嬷嬷在,嬷嬷见主子望着自己,便笑道:“红颜在小厨房熬药呢,奴婢是去把她叫来这里,还是皇后娘娘另有安排?”

    皇后欣然起身道:“她住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太妃道:“一个宫女所住之地,皇后娘娘岂能纡尊降贵,会折煞了她。我正想去温惠太妃屋前晒晒太阳,你们就在这里说吧。寿康宫里清静得很,不会有人来打扰。”

    皇后本有心看看红颜如今住的地方,可太妃这样说也有道理,她毕竟是中宫之尊,便恭送太妃出门,而后静静等待红颜到来。

    红颜虽说是熬药,但的确是为了回避见到皇后,这会儿嬷嬷来找她,还以为是娘娘走了,没想到娘娘是要见她,她握着煽风的扇子迟疑着,嬷嬷笑道:“难道还要让娘娘等你不成?”

    如此半推半就地来了太妃的内殿,皇后正立在案前看一卷没抄完的经书,听见动静抬头见红颜站在那里,一袭樱红色的宫装,与普通宫女不一样,是她该有的打扮。而衣裳虽好看,但款式绣花不是眼下时兴的模样,皇后依稀记得小的时候,长辈们曾穿戴过。她笑着问:“这衣裳,是太妃娘娘给你的?”

    没想到是这样的开场白,红颜心里倒是一松,忙上前行大礼,而后应答:“太妃娘娘年轻时的衣裳,娘娘说希望奴婢穿得鲜亮一些,就赏赐给了奴婢。”

    皇后道:“太妃娘娘虽然有了年纪,还是愿意看年轻人精神体面。你起来,我们说说话。”一面说,她指着桌上的经书问,“这是你在抄写?”

    红颜没起身,答道:“原是玉芝嬷嬷侍奉着,嬷嬷说如今眼神越发不好,就让奴婢来抄写。”

    皇后淡然一笑:“你这里有一个字抄错了。”

    “错了?”红颜一紧张,昂首望着皇后,恰恰皇后也正看向她,四目相对,那声“对不起”后隔了那么久的凝望,彼时人间正萧条,如今已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而这一眼,皇后惊喜于红颜还是那个红颜,眼中那急切又后悔的可爱模样,皇后久违了,她又道:“你起来说话。”

    红颜这才终于起身,而她眼中所看到的皇后,比分开时更瘦了一些,虽然精神尚可,但眉宇之间依旧有散不去的哀愁,到如今除了二阿哥的悲伤,是不是又添了自己这份烦恼?

    “我总想着,等一切有了结果再来寻你,好给你一个交代,不然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许诺你什么。”皇后说着,在窗下落座,指一指炕桌对面的位置,“你坐下来,我仰着脖子看你,怪累的。”

    “奴婢不敢与娘娘同坐。”红颜推辞。

    “从前不是常常和我坐在一起,你绣花,我在边上看着?红颜,所以你还在怪我是吗?”皇后直接问,“你已经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你知道是我害了你是不是?可是红颜,皇上真心喜欢你,是因为他喜欢你,我才会一时冲动,想要成全他。”

    红颜却摇了摇头,垂着脸说:“可是娘娘也在那天,许诺了富察大人娶奴婢。”

    皇后眉头紧蹙,她并不知道傅恒已经向红颜表白,怪不得傅恒会夜闯禁宫要带走红颜,她一手捂着心门口,险些就酿下大祸了。

    有些话,同样憋在红颜心里许久,终于又见到皇后,她比自己想象得要镇定。曾经那一段相伴的美好,时间虽然不长,也足够铭心刻骨,皇后是真的对她好,在那些日子里将她当亲妹妹一样对待,而她对皇后的忠心,到此刻也依然如初。

    “奴婢没有怪娘娘,只是到现在也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变故。”红颜把心底那一句话说了出来,“奴婢是您的奴才,娘娘如何对待奴婢都不是错,这样一想,什么都不需要解释了。”

    “奴才?”皇后一愣,竟感到心痛,可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她的确喜欢红颜,可当时当刻,红颜在她眼里算什么?

    红颜终于抬起了头,看着皇后点头:“这是奴婢的想法,只要这样来看待那件事,一切就顺理成章。”

    “可我……是为了成全皇上。”皇后道,“是皇上喜欢上了你,红颜,难道这些日子以来,皇上没对你说清楚?”

    “皇上已经说清楚了,可奴婢实在承受不起。”红颜道,“而那天夜里娘娘想要成全的,难道不是您自己吗?”

    “放肆!”皇后大怒,可眼中已含了泪水,望着又一次跪下的红颜,她哽咽道,“谁要你这么聪明,谁要你想得那么透彻,谁让你说出来?”

    红颜却像搬走了压在心里许久的大石头,连呼吸也变得通畅起来,她依旧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不论起因是什么,事实她做了皇帝的女人,就是对皇后的不忠,这是红颜最心底的想法。但是她也想通了,事实虽如此,可错不在她,她只是还没有勇气承担未来的人生,可是面对那一晚发生的事,她不再抱有任何内疚。

    “奴婢想明白了,也希望娘娘不要再纠结那天到底怎么了。”红颜俯身叩首,郑重其事地对皇后说,“娘娘愿意来见奴婢,奴婢也想把心里话对您说,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不论那晚娘娘是想成全皇上,还是成全您自己,都请您好好的。”

    “不是成全我自己,不是成全我自己。”皇后反反复复地念着,更离席扑向红颜,同样跪坐在了地上,激动地抓着红颜的胳膊,依旧重复着,“不是成全我自己……红颜,我没有成全自己。”

    皇后的样子,叫红颜心惊胆战,她空洞的眼眸里淌出热泪,明明否认着这些话,可表现出的一切都是在承认她到底做了什么,红颜傻了。

    原来她坚强而努力地活下来,在寿康宫中过得有声有色,即便仍旧还会遇到麻烦,但她安于现在的一切。可到头来,被这件事深深折磨着,几乎疯狂的人,竟然是皇后?

    “娘娘,您冷静一些,您怎么了?”红颜有些害怕。

    “到头来,我成全了谁?”皇后怔怔的,身子一点点软下去,红颜担心极了,用力撑起皇后的身子,隔着衣服摸到她的身体,才发现阔别数月,主子原来瘦了那么多,当初好容易养起来的身体,又恢复到红颜刚刚到她身边的时候。她让皇后靠着软枕躺下去,轻轻解开她领口的扣子,好让她透透气,又抱来一床毯子为她盖上,可皇后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红颜,你跟我走好不好?”皇后气息微弱地说,“我没有把你当奴才,是我不好,可我没有把你当奴才。”

    “娘娘,您歇会儿吧,等精神好些了,我们再说话。”红颜温和地安抚着她,愧疚地说,“是红颜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等您缓过一阵了再说。”

    皇后疲倦地闭上双眼,红颜守在边上,一呆就是小半个时辰,半当中玉芝嬷嬷来过,见这光景不免担心,红颜略解释了一番后,嬷嬷让她安心陪着皇后,说太妃歇在温惠太妃那里了。

    皇后没有睡着,只是累得睁不开双眼,又或者是无法面对通透的红颜,一个活的明明白白的人,竟会让人心生敬畏。但她终于冷静下来,胸口缓过一口气,慢慢睁开了双眼。

    “娘娘,喝一碗红枣汤吧,可以安神。”红颜捧着汤碗来,这是玉芝嬷嬷派人送来的。

    “我不想吃。”恢复了精神的皇后,像是卸下了包袱与束缚,一转眼又变回那个温柔大方的人,她一笑,“果然还是我的红颜,才能让我敞开心扉,我想这样疯狂地闹一场,早已在心里想了无数次,每天都幻想着自己把金册宝印摔得稀碎,再也不要做什么皇后,我实在是累极了。”

    红颜知道,跟了皇后那些日子,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做一个皇后,要承担多少重担,可偏偏皇后骨子里,是极其率性的人,她对自己的好,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事,都与这宫廷格格不入,可她却早已把一生都捆绑在这里。

    “许诺傅恒娶你,是暗中知道了皇上喜欢上你后,我想把你送走。”皇后再次提起当初的事,“可后来听皇上对太后一番肺腑,我突然就承受不住了,现在回想起来,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红颜,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疯了,就像刚才那样?”

    “您现在不是冷静了吗?”红颜道,她搀扶皇后坐在太妃的镜台前,为她抿好散开的发髻,“娘娘,一切都过去了,往后您好好的,奴婢也好好的,您看新贵人就要来了,皇上很快就把奴婢忘记了,宫里还会是从前的样子。”

    镜子里还是从前的模样,一个坐着说话,一个站着梳头,可皇后明白,其实一切早就不同了。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她果然还是只有在红颜面前才能剖开最最真实的自己,原来如今对着弘历,也早已不是原原本本的富察安颐。

    “为什么有些话,只能对你开得了口,我以为分开那么久,以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会对你有戒心。”皇后看着镜中的红颜,“新人入宫后,太后就会给你答应的名分,从今往后,我们真的是姐妹了?”

    红颜的手悬在了半空,不敢再触碰皇后的头发,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人,而皇后却道:“你看你戴的手串,是皇上给你的吧?这些日子他不再戴蜜蜡了,而是和你一模一样的手串。”

    红颜慌张地放下了手,可她不明白自己在慌张什么。

    “他多情且风流,如今对你求而不得,便时时刻刻挂在心间,这次选秀遇见那样美丽的女人,他都不正眼看待。”皇后的笑容,那样无奈,“于是妃嫔们都恨你,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事扣在你身上,但从此往后你成了他的答应,他真正得到了你,就不会再是现在这样。太后也不必忌惮你,妃嫔们也不会再讨厌你,会有新的人出现,会有新的人取代你。”

    “娘娘……”

    “红颜,你不用把自己看得那么重。”皇后转过身,握了红颜的手道,“比起皇上,我才更需要你。”

    “奴婢不懂您在说什么。”红颜僵硬地抽出自己的手,她竟然能懂疯狂的皇后,却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冷静的人。

    “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过些日子就要搬走了,太后封你做答应,你也没得拒绝,拒绝了又是是非。反正熬过他的一阵热乎劲,就没事了。”皇后道,“不是我自私,是他太多情,你也不过是从他心里匆匆路过的一个人,真心是有,恐难长久。”

    然而皇后说的一切,并不是红颜所期盼,她为皇后重新梳头后,皇后便离去了,约定了新人入宫后三日,就来接红颜离开,她成了答应,是有了正式的名分,即便不再劳作也能过上丰足的日子,她才习惯并安心要寿康宫过一辈子,人生的轨迹又将要转一个方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安于现状的红颜再一次陷入不知所措中,她戴着皇帝送给她的青金石手串,皇后提起时,她心内的颤动那么奇怪,与其说慌张,不如说是被说中了什么。

    可是她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她戴着,只是今晨陪太妃诵经后,没有取下来。但为何皇后那么说,她心里会有奇怪的感觉?

    红颜没有别的人能商量,这日劳烦太妃在温惠太妃那里待了那么久,她必然要给太妃一个交代,提起说自己就要成为答应,可能不能再留在寿康宫,太妃却是淡然一笑:“我也没打算,你能留多久,红颜啊,这里只能为你挡一阵风雨,往后的路你还要自己走。”

    红颜傻傻地问:“太妃娘娘,奴婢一定要做答应吗?”

    太妃笑道:“我年轻时听过一句话,人常常无法改变命运,但可以选择自己过怎样的人生。”
正文 117奴婢是打算扔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问:“人生?奴婢再也不能离开紫禁城,再也不能和爹娘团聚,已经没得选择了?”

    太妃笑道:“对我说这句话的人,后来成了最幸福的女人。你从此无法走出紫禁城,这就是你的命,可在这个世界里要怎么活下去,全在你自己。”

    红颜却摇了摇头,想到皇后那几乎疯狂的模样,她就是在率性地追求自己想要过的人生的路上,摔得遍体鳞伤,皇后如此智慧的人都做不到,红颜又怎么可能做得到。现在安居寿康宫照顾老太妃们,有一处避风雨的地方,她就很满足了。

    “红颜你可知道?”太妃未必看透红颜的心思,可她还有话要说,“指点我那句话的人,并不是绝世美人,也没有玲珑智慧,她有的只是一个赤诚之心。这世上不论是谁,就算是皇帝,也没法儿去管别人心里想什么,每一个人只能管好自己。不要总惦记着旁人待你几分真,倘或是你在乎的是你要珍惜的,那就去真心相待,何必计较回报。这样的你,能坦荡荡地度过一生。”

    红颜垂首道:“皇后说,皇上对我好是有真心真情,但一定不会长久。短暂也好,长久也好,都不是奴婢想要的,奴婢不知道做了答应之后,该怎么办。”

    太妃笑道:“皇家会养着你,不愁吃喝,你的爹娘也会受到恩遇。自然你要说,你不在乎这些,可谁来管你在乎不在乎,你是皇帝的答应,你就必须那样活下去。至于皇帝能对你情长多久,现在你根本不期待,将来也不过是回到原来的样子,除非你动了心,可你若动了心动了情,听我一句话,即便有一日皇帝另有了旁人,也不要为了争一日长短走上歪路,你以真心相待,他纵然不回报,此生你也不亏欠任何人。”

    红颜似乎明白了什么,将来不论何种境遇,无法改变命运的,只要放得下一切,就能选择自己的人生。

    太妃语重心长:“人分善恶,恶人与我们不相干,但你是善者,你若亏欠旁人做下错事,就会像皇后那样,长长久久地在内心自我折磨。你再看启祥宫那位嘉嫔,她就和咱们完全不同。当初我也曾一度迷茫,为了家族为了自己,是有人把我从歧路拉回来,红颜,可惜我活不太久,将来你只有自己看清要走的路,好好走下去。”

    红颜深深叩首,她在寿康宫不足一年,学到的是自己沉淀十年也未必能参透的领悟,沉下心来想,红颜虽然与皇后的关系是如今这尴尬的局面,但在那之前,皇后何尝不真心相待。她进宫以来,一路遇贵人,皇后、太妃,甚至是皇帝,别人几辈子都遇不上的事,全让她碰上了,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那日待太妃安寝,夜深人静时,红颜退回房中,樱桃已是在榻上睡得横七竖八,被子在腿上卷了一圈,半截身子露在外头,红颜无奈地笑着,上前把小丫头摆正,为她盖上被子。

    樱桃朦朦胧胧醒来,喊了声姐姐,一抬手,勾在了红颜的青金石手串上,她心里一着急,赶紧把樱桃的手挡开。可等意识到自己有心护着那手串时,心里又有一阵莫名的悸动。

    红颜小心翼翼将手串收起来,束之高阁不打算再佩戴,但打开柜子看到自己的东西,想起皇后要她早些收拾好准备搬出去,不禁轻轻关上了柜门,她真的不想走。

    四月初,逢黄道吉日,新人入宫。此番新人之中,最高位也只在贵人,但叶赫那拉氏家的小姐得了“舒”字封号,汉军旗陆士隆之女则以姓氏相称,为陆贵人,二人孰高孰低显然易见,传到妃嫔口中,却生生成了汉家妃嫔要矮人一截。贵妃与纯妃皆是汉家女子,而如今宫里另有一位汉家女子,最得圣心。各种醋味酸味,在六宫里飘散。

    然而新人新气象,舒贵人年轻漂亮,性子又好,入宫第一晚就陪侍在皇帝身边,皇帝显然很喜欢,隔天就将她独自迁到钟粹宫,之后两天,更是亲临钟粹宫相陪。

    舒贵人一时风头无二,皇后冷眼看着,心想难道红颜还没做上答应,就已经“失宠”了?

    可就在约定好,要将红颜接走封为答应的那一天,寿祺太妃染了风寒,有了年纪的人经不起生病,这一倒下,怕是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好,可皇后已经准备齐全,要把红颜接走。

    太妃染病,皇帝亲自前来慰问,彼时红颜正陪在病榻旁,皇帝来时,太妃刚刚入睡。弘历进门就见到红颜,更看到了她手上醒目的手串,心中不禁一喜。他听吴总管说红颜时常佩戴,还以为是吴总管哄他高兴,如今亲眼看到,就明白红颜现在不仅不惧怕他,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近了。

    但皇帝是来探望太妃,不能将喜色露在脸上,而太妃安睡他不得打扰,匆匆看了一眼便要离去。本以为红颜守在太妃身旁,他们连话都说不上,没想到走到殿门外,弘历觉得身后似乎有人跟着,一转身,果然见到了红颜。

    “皇、皇上……奴婢有一件事,想求您。”红颜骨气勇气,“皇上能借一步说话吗?”

    弘历欣然道:“难得你有话要对朕说。”

    但他们没有躲在隐秘之处,大大方方地站在寿康宫的回廊下,谁都能看到皇帝在与红颜说话,只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而红颜说的,恰是今日搬走寿康宫的事,说皇后的人已经来问她几时能走。

    “皇后为你安排了延禧宫,你搬出去后就住在那里。”弘历道,“但眼下太妃病了,你是不是不想走?”

    红颜连连点头:“官女子也好,答应也好,奴婢不在意,都是皇上和娘娘的恩典,奴婢无以为报。但太妃对奴婢有恩,奴婢可以照顾她来回报,还请皇上成全。”

    弘历却突然凑向她,问:“朕对你,有过什么恩典?”

    红颜双颊绯红,真真应了她的名字,而她又比从前长大一岁了,眼眉越发妩媚动人,但弘历却没有为此怦然心动,只是好奇地看着她会如何应对,见到红颜慌张的眼神,也觉得十分可爱。

    “皇上对奴婢很好。”红颜好容易挤出一句话,“这些日子以来,皇上一直厚待奴婢。”

    “是吗?所以这手串你也很喜欢?”弘历抬起手,指着红颜的手腕,而他自己的手腕上,也有一串质地完全相同的手串,只是皇帝的珠子略大些,一眼就看得出,和红颜的是一双。

    红颜的脸更红了,虽然皇后早就告诉她,皇帝戴着与她相同的手串,真的看到,心中竟是砰砰乱跳。她前几天都没戴,今天太妃病了,才想戴一件吉祥的东西为太妃祈福,谁晓得遇上皇帝来,他们竟同时戴着这手串。

    “你若是喜欢,还有沉香木、碧玺石、玛瑙、蜜蜡,或是东海的珍珠,只要你喜欢,朕就喜欢……”

    “皇上还记得蜜蜡吗?”红颜突然说,当初可是她亲手为皇帝找到那串蜜蜡,皇帝要她向皇后保密,可她说了实话,而皇后本来就一眼识破,前几日皇后再次提起,红颜此刻竟真的说出口,“不知道纯妃娘娘胸前,还会不会挂那一串细珠蜜蜡。”

    弘历哑然,他还没来得及说哄人的话,就被红颜完全噎住了。他这向喜爱之人表达情意的伎俩,还没在红颜这边使上劲,就已被人嫌弃。想当初他跑回长春宫找蜜蜡,就是遇见红颜,此刻回想起来难免尴尬窘迫,可弘历却觉得,像是冥冥中有注定。

    皇帝立时褪下手串:“那朕往后不戴了,你也记着,再不许提蜜蜡的事,纯妃戴什么首饰,和你什么相干?”

    红颜一慌张,抬头问皇帝:“那奴婢还能戴吗?”

    弘历心动,问:“你这么喜欢?”

    红颜点头:“奴婢戴着他,陪太妃日日诵经,现在也想以此祈求太妃平安。”

    弘历微微皱眉:“所以你带着他,与朕没有关系?”

    红颜怔了怔,应道:“没有关系,和皇上有什么关系?”

    皇帝眉心紧蹙,打量着红颜,他竟分不清红颜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好端端的她提什么纯妃,既然知道自己的用意,那戴不戴这首饰,怎么又和自己没关系,没想到彼此距离近一些了,竟越来越不懂红颜。

    “不过,这的确是皇上赐给奴婢的。”红颜自己说起来,“但是请皇上以后不要再给奴婢送东西了,奴婢在这里什么都不缺。之前您送来的桂花蜜,正好遇上密太妃有想吃的东西,不然奴婢是打算扔了。”

    弘历再次被噎着,心里很不高兴,冷下脸问道:“你刚才求朕什么来着?”

    红颜一本正经:“皇上,能先让奴婢继续住在寿康宫吗?做不做答应,倒没什么要紧,奴婢想继续伺候太妃。”

    皇帝转身要走开,撂下一句:“让朕想想。”

    此时弘历负在背后的手一松,青金石手串清脆地落在地上,皇帝不以为意,红颜却着急捡起来跟上前:“皇上,您的东西掉了。”
正文 118人外有人(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本有几分不耐烦,虽然没有说破,可他面子挂不住,但一转身,看到捧着手串的红颜,脸上有微微的笑容,虽然只是礼貌的一笑,竟还是看住了。

    “你替朕收着。”弘历回过神,方才略微不悦的心情一扫而空,拨了拨那手串道,“朕要给你送东西,你便是最后扔了,也要收下,轮不到你来告诉朕,到底要不要给你送。”

    红颜根本没在意,只管问:“皇上,那奴婢搬走的事,您要想多久,皇后娘娘今天就要来接奴婢走了。”

    “朕现在就去长春宫,若是没人来接你,你就安心住下去,若是有人来接你,你也必须走。太妃不缺人照顾,这不过是你的心意,可宫里还有比你的心意更重要的事。”皇帝轻轻摇头,毕竟封答应的事,是太后许诺下的,若是突然又改主意,少不得要去宁寿宫交代。

    “替朕收着。”皇帝再强调一遍,终是走了。

    红颜莫名其妙地又多了一件皇帝的东西,而看见圣驾离去时,和公公正在宫门口候着,他们说了几句话便分开,和公公向红颜走来,笑道:“本是来恭贺魏答应的,没想到圣旨没到,皇上却先到了。魏答应几时搬走,奴才也好送您一送。”

    “公公,奴婢还不走,至于是不是答应,您也说了,圣旨还没到呢。”红颜一面说着,把手串收了起来。

    “红颜。”和公公玩笑过了,还是亲切地唤她的名字,公公朝门前指了一指,道,“方才你与皇上说话的光景,我都瞧见了,没想到你现在已经能好好和皇上说话,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连话都不能好好说,会不会一直都害怕他。”

    红颜微微含笑:“您和太妃屡屡教导我,皇上从今往后就是我的丈夫,现在奴婢也想明白了,既不能拒绝也不能抗争,到底纠结什么呢?官女子也好,答应也好,那就踏踏实实地做着吧。方才好好和皇上说话,自己心里也觉得舒坦,不就是和从前一样?至于对皇后娘娘,奴婢那份心是不会变的,但眼前的事实,连皇后也无法改变了不是吗?公公,我想好好地过以后的日子,您说的,笑着也是一天,哭着也是一天。”

    和公公眯眼笑着:“慢慢来,等有一天你开了窍,就明白什么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红颜笑道:“现在就挺好的。”

    如此,因太妃染病,红颜一心想照顾太妃,皇帝至长春宫与皇后商议,最终下了旨意将魏官女子升为答应,正好借口她照顾太妃有功,以此为奖赏,也因要继续照顾太妃,暂时住在寿康宫。

    寿康宫中皆是康熙爷、先帝爷寡居之人,当今皇帝的妃嫔住在里头,本是不合乎规矩,好在有照顾太妃这一个借口,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消息传到太后跟前,她与华嬷嬷道:“不论是为了什么,弘历与安颐实在也是费心,那魏红颜,究竟有什么好?”

    华嬷嬷知道太后是看不惯,但这事儿真没必要深究,她一插手皇帝又要不高兴,反反复复何必伤了母子情分,便岔开话题说:“奴婢今日去送您的赏赐,与舒贵人说了几句话,太后娘娘果然慧眼独到,贵人落落大方和善亲切,难怪皇上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来请安时跟在皇后身旁不言语,如今交谈几句,果然是大家族出来的孩子,好着呢。”

    太后略得意:“她的容貌虽不及她的堂妹,可她那妹妹寄人篱下十几年,谁知心中有没有怨怼,就要舒贵人这样正统的贵族女儿来陪着皇帝,我才放心。”

    且说舒贵人、陆贵人几位新入宫,早已在太后与皇后跟前问安,如今六宫尚有贵妃、纯妃、娴妃诸人,少不得要到各处宫殿露个脸,但那么巧遇上太妃病了,她们便相约来寿康宫问安,待走过寿康宫后再往贵妃的住处去。年轻貌美的女子,一个个打扮得齐整,走到哪里都是一抹鲜亮,人还没到寿康宫,已经有消息传来。

    但寿祺太妃病着,不愿见人多,只有温惠太妃与裕太妃诸人一同升座受礼,红颜则带着寿祺太妃的赏赐来,说太妃病中不宜相见,日后有机会再见不迟,一些礼物聊表心意,而红颜说罢,照着和公公教的规矩,亦以答应的身份,向几位贵人行礼。

    陆贵人轻轻拉了舒贵人的衣袖说:“姐姐,这就是那个新封的答应?瞧着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她做什么在寿康宫里当差,像个宫女似的。”

    舒贵人客气地请红颜起来,竟直接就问:“你怎么住在寿康宫里。”

    座上几位太妃,眼看着年轻人不谙世故,而裕太妃因自己的希望落空,太后最终选了个不上不下的秀女给她儿子,心中不大高兴,此刻也是意兴阑珊,见几个孩子提起不该问的话,她冷冷一笑,起身对温惠太妃道:“臣妾先告退了,您和孩子们说说话吧。”

    她走下来,不顾舒贵人与陆贵人尴尬,便喊上红颜:“走吧,我去瞧瞧太妃可好。”红颜本来也不知道该从哪儿对两位说起,见裕太妃为她解围,立刻便跟着走了。

    两人出了门,裕太妃喊住红颜道:“你都是答应了,虽然还在咱们跟前伺候,可也要端着自己的体面,她们和你没什么差别,不过是地位高了一阶半阶,可往后怎么样,谁知道呢?红颜,你也算咱们寿康宫出去的人,将来可要好好争口气。至于太后那里,有我在呢,将来我告诉你怎么才能哄她高兴。”

    红颜知道裕太妃一向如此性情,不敢把话真放在心上,眼下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过今天看到了樱桃口中那对漂亮姐妹,听说舒贵人尚不及她的堂妹,可舒贵人已是倾国之色,她的妹妹又该是怎样的美?但想到那样美丽的女子,将要做富察大人的妻子,红颜打心眼为他高兴,更希望富察大人娶得佳人后,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

    不久后,舒贵人几位要赶去向贵妃请安,之后还有好几处殿阁等着去,到门前时,却见养心殿的人捧着东西来,那几位太监舒贵人这几日也见了个眼熟,她笑问:“皇上让你们来给太妃娘娘送东西?”

    “是。”那小太监应着,不知是不懂事,还是故意表白,又道,“还有给魏答应送东西。”

    众人让小太监先走,陆贵人上前挽着舒贵人,轻声道:“我听我那儿的嬷嬷说,皇上可喜欢这个魏答应了。”

    她这一说,后面几位常在答应都围上来议论,倒是舒贵人脱身出来,往门里看一眼,正看到方才那位魏答应出门来接东西,一言一笑看在眼中,舒贵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裳。心中想,她以为如茵不进宫,这宫里再没有人能比她好看,可这一位,却让她生出几分不自信。果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提起舒贵人的堂妹纳兰如茵,如今正在侍郎府,等待吉日出嫁,可她已经进宫见过皇帝,却从没见过未来的丈夫富察傅恒。

    一双女孩儿没能都入宫,纳兰永寿略有些失望,但侄女嫁入富察府,和皇后沾亲带故,也是好事。这几日一切都准备齐当,偶尔如茵去请安时,他会教导几句,也明着提醒如茵,将来做了皇后的弟妹,要懂得为堂姐在皇后跟前周全,为了重振家门,但求舒贵人在宫里顺风顺水。

    这些话,纳兰如茵早已听得腻烦,她从小时候被接来侍郎府,与堂姐一同接受教养起,就每天都要记着,她们背负着家族的将来,如今再反反复复重复,却不知纳兰如茵一颗心,早已飞去未来的夫家。但她现在唯一知道的是,未婚夫还没回京,婚期却已在眼前。

    这一日,皇帝又来寿康宫请安,因皇帝从前就十分孝顺,如今也不至于现在被说是为了来看一眼魏答应,可他与太妃说的话有限,太妃也明白皇帝的心意。偏偏红颜心思简单,皇帝来了端茶送水,皇帝要走了,行礼道声恭送,再无其他。

    今日依旧如此,弘历不免失落,见红颜落落大方地送他出门,他想开口又不知说什么好,转身瞧见几位宫女从裕太妃那一处来,身上穿的衣裳料子十分眼熟,他眉头一皱,转身问红颜:“你把朕送给你的料子,给别人了?”

    红颜点头道:“奴婢的衣裳都是太妃娘娘赐的,还有好些没来得及穿,皇上送来的料子白放着不合适,前几日大家恭贺奴婢做了答应,送了好些东西,奴婢就把那些料子,当做回礼送给大家了。”

    弘历看着她,呵呵一笑:“你拿朕的东西做回礼?”

    红颜点头:“奴婢没有别的东西值钱,从长春宫出来时,有些东西没带出来,还有些留在永巷那边,到了这里,都是太妃娘娘赏的。”

    弘历见她说的那么自然,都不知要不要生气:“你怎么不拿太妃赏你的东西做回礼?”

    红颜道:“太妃赏的东西,奴婢很珍惜,不能送人。”
正文 119还会对娘娘好吗(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言下之意,皇帝的东西不值得珍惜,才送了人,至少那一瞬,弘历是这么想的。

    皇帝向来自负风流,也的确花费一番心思,让所喜欢的女人高兴,可他那些心思如今在红颜身上,无一奏效,那些足以让其他女人心花怒放,甚至皇后也会展颜一笑的事,在红颜身上什么都没发生。

    “你跟着朕来。”弘历道。

    “皇上要去哪儿?”红颜回身望着太妃的殿阁,太妃的身体刚有气色,她这些天都是寸步不离的。

    “跟我走。”皇帝却上前一把拽过红颜的手,红颜踉跄着跟了几步,快到宫门前,忍不住恳求,“皇上,奴婢自己会走,您松开手可好?”

    弘历放开了她,却忽地凑在她面前说:“头一件事,改一改你这称呼,虽说那些一品大员,也有爱在朕与太后跟前自称奴才的,可朕不希望再听你如此自称,知道该怎么做吗,要不要朕教你?”

    红颜见他一脸严肃,气氛很是不对,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说出口忙双手捂了嘴,换来皇帝狠狠一句,“记住了。”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皇帝带着红颜走出寿康宫,沿着宫墙绕到慈宁宫外,在那里驻足停了一停,就继续往前走,红颜意识到这是要去养心殿,追上前轻声问:“皇上,这是要带、带臣……”仅仅是两个字的变化,意义却完全不同,红颜不是觉得难以说出口,而是仅仅两个字,她明显地感觉到内心的变化,乃至于眼睛看出去的世界,也有了变化。

    犹记得她第一次代表皇后去启祥宫传话,她俯视着那个曾经欺侮她的人,那种感觉就和现在改变一种称呼,内心带来的变化一模一样。

    弘历看着她,等她把这句话说完,红颜将心慢慢定下,清清楚楚地问着:“皇上,您要带臣妾去哪里?”

    简单的两个字,引得皇帝舒心一笑,他道:“随便走走,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红颜摇头:“奴婢哪儿也不想去,只喜欢待在寿康宫里。”

    弘历猜得出她的心思,曾经走遍东西六宫,几乎将整个圆明园逛下来的人,怎么会不爱出门,她是在乎那些一样的目光,去年重阳节后身边翻天覆地的变化,至今是她心中的阴影。

    “如今你是朕的答应,虽说是后妃中最低一阶的人,可你有了名分,是正正式式的嫔妃,你若不能自己挺起脊梁,就不要怪别人看不起你。”弘历言语温和,在红颜背心上轻轻一拍,“有胆子朕说一句你顶一句,为什么不敢挺起胸膛面对这宫里的人?”

    那又轻又痒的一下抚摸掠过背心,红颜身子一紧,很自然地昂首挺胸。她长个儿了,不再是刚到长春宫时的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迁入寿康宫也是衣食无忧,窈窕的身姿愈发修长挺拔,太妃那些衣裳虽是旧物,可都是上好的料子和针线,衣襟袖口翩翩飞舞的蝴蝶,没有一扇翅膀有重样的色彩,栩栩如生的色调又如此熨帖和谐,但之所以美,还是因为红颜穿在身。

    “这样多好?”弘历越来越高兴,本是要把红颜拎出来教训一番,结果心里越发喜欢,这一路没有往养心殿去走,绕过长长的宫道,经过西六宫的围墙,一直走到了御花园。

    这样的路对皇帝来说,不过是稍长了一些,可红颜不是怕累,也不是走不动,是经过那一扇一扇宫门,兴许她还没走过下一处宫殿,这道门里的主人已经知道她的存在,她这个世人眼中背叛主子勾引君王的人,正在陪皇帝散步。

    然而皇后娘娘说,只要红颜心甘情愿接受这一切变化,就不会再有波澜,而皇帝对她的一阵新鲜劲过去,麻烦也立刻就会随她而去,她只会是皇帝心中匆匆而过的其中一个人,她根本不需要把自己看得那么重。

    红颜低着脑袋,将皇后的话,太妃的话,还有和公公的话反反复复的想,他们各有各的道理,但有一个相同之处,都是希望自己好。

    “红颜。”弘历突然停下脚步,红颜跟在身后,一头就撞上来,他顺手把人抱在怀里,可怀里的人立刻就跳了出去,满脸通红地看着自己,假装镇定,“是,臣、臣妾在。”

    “你从前在皇后面前,如今在太妃面前,也都是这样的?”弘历努力地去想刚才在寿康宫,红颜是用何种心情来对自己说把那些东西送给了别人做回礼,结果还是参不透,此刻问道,“你这样的个性,怎么在宫里待了这么久?”

    红颜道:“是娘娘教导奴婢……”眼瞧着皇帝眼珠子要瞪出来似的,她忙改口,“是皇后娘娘教导臣妾,看见什么说什么,有什么就说什么,但不是什么话都能对什么人说,自己心里要有个分寸。”

    弘历皱眉:“既然你也知道分寸,那你刚才对朕说那些话,你知不知道,若非朕喜欢你在乎你,这样的话换做别人,就是欺君之罪?”

    这下子轮到红颜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想着刚才在寿康宫说错了什么,她怯然问:“皇上,臣妾说什么欺君的话了?”

    弘历又气又好笑,虎着脸说:“你怎么把朕送你的料子,都送给别人了?”

    红颜却再次重复道:“可臣妾真的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收了太多的礼,实在不能欠着人情。”

    皇帝像是负气的孩子,非要争个明白似的:“你说太妃的东西你很珍惜,那朕的呢,就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红颜却是笑了,像是在笑话皇帝太小气,虽然笑容很快就因为胆怯而消失,她很明白地告诉皇帝:“臣妾怎么能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送给别人,那也太不礼貌。虽然臣妾不愿皇上总是送东西来,但您送来的东西,有哪一件是不好的?太妃赏给奴婢的首饰衣裳有限,且每一件都有些典故来历,臣妾实在是舍不得给旁人。而皇上送来的东西,好是好,可实在太多,臣妾在寿康宫的屋子很小早已经放不下,正好有这样的机会,臣妾就送给别人做回礼。”

    弘历静静地听着,其实听到一半,他已经不在乎红颜到底在解释什么,这样一个人神气活现地在眼前,会笑了、不怕自己了,他们能有一天这么说话,是重阳节那晚醒来,看到衣不蔽体的红颜时,皇帝完全不敢想象的事。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伤了一个心爱的人。

    “还要多谢皇上,没有让臣妾失礼于人前。”红颜福了福身子,眼眸里的感激,是真诚的。

    “朕原想教训你,告诉你在宫里不能这样子。”弘历笑道,“原想对你说,只是朕喜欢你,才能纵容你有自己得个性,可现在看来又不是这样。安安心心继续做你喜欢做的事,朕送你的东西,也别总送给旁人,朕的心意就不愿留下一点半点?”

    这短暂的相伴,皇帝口中不离喜欢二字,他怎么那么容易就说出这两个字,真是因为喜欢自己?

    红颜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一直以来皇帝对她的温和与耐心,她万分感激。可是看到过皇后的眼泪,听到过太妃太嫔们的忆往昔,所谓的求而不得,所谓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那到底哪一天才算皇帝得到了她,难道是自己也动了心爱上皇帝的那一天?

    “知道朕喜欢你什么吗?”弘历想要伸手牵红颜,她不自觉地把手缩了一缩,可想到皇帝刚刚才提醒她的话,为了不做欺君的事,硬着头皮把手伸了出去。

    皇帝面上一喜,小心翼翼把柔软的手呵护在掌心里,说道:“非要字字句句地说出来,大概能说很多很多,但是真喜欢你,是从动了心那天后,每每看到你心里就高兴,那一阵子去长春宫……”

    可这话没说完,眼睁睁看着红颜变了脸色,惊恐与愧疚再次爬了上来,他心疼极了,极力解释道:“朕不该提皇后,不该提长春宫。”

    两人一时无语,仅是执手相望,远远看着是你侬我侬的暧昧,只有彼此才明白此刻的尴尬和无奈,弘历深情地说:“都是朕的错,伤了你们两个人。”

    红颜想把手抽回来,可她没有勇气之外,心底更觉得这样把手抽回来,会让皇帝很伤心。微微颤动的睫毛,遮盖了她眼中复杂的情绪,红颜问:“皇上,您还会这样好地对娘娘吗?会给娘娘送很多东西吗,会好好听娘娘说话吗,娘娘身子不适的时候,您还会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吗?”

    一路走来好好的,可说出这句话,红颜竟热泪盈眶,但感觉到皇帝的手更多用了几分力气握紧她,这一瞬生出往心里钻的依靠感,让她对于丈夫二字,突然有了感觉。

    御花园中春色明媚,可皇帝带着美人来,却顾不得多看一眼。旁人眼中,皇帝与魏答应只是傻傻地牵着手在圆门外,也不知说些什么,像情窦初开的情郎与小娘子,那般宁静又美好。这样的光景,很快就在六宫传开,魏答应得宠一直只是传说,如今竟有人亲眼看到了。

    可他们不知道,虽然传闻已久,实则却是皇帝与红颜第一次好好说了那么多的话,说的更是心里话。那日从御花园分开,红颜回到寿康宫,虽然与平日无异,但陪太妃说话时,还是实诚地说了与皇帝发生了什么,病中的老人露出欣慰的笑容,摸摸红颜的额头笑道:“孩子,慢慢来,你值得有人真心相待,不要问短长,人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及时行乐才好。”

    但太妃有疼爱红颜的心,却没有了健康的身体,无病无灾到了这个年纪,像是生命耗到了尽头,一场风寒将她撂倒,纵然医药不断,依旧时好时坏,好一些之后会更糟,每一次都揪着人心。红颜无心花前月下的儿女情长,对于皇帝的爱护她谨慎地藏在心里,那之后本该是后宫常见的,自此专宠的光景没有出现,她与皇帝互诉衷肠后,又变回了那个贴心照顾太妃的,宫女似的人。

    从春日到夏日,皇帝如以前那样在后宫雨露均沾,中宫之尊不可撼动,新宠的舒贵人、陆贵人几位也是风光无限,其他妃嫔亦不曾冷落,自然嘉嫔这样贪心不足之人,永远不会满足。在这段平静又宁和的几个月里,皇帝依旧会时常去寿康宫探望太妃,他怀着诚心的孝顺,以及对红颜单纯的思念,可在旁人眼中,这种探视终究是变了味道。

    翻开内务府的记档算一算,嘉嫔从春花烂漫盼到炎炎酷暑,皇帝陪她度过的夜晚,一只手也数不满。四阿哥倒是一日一日健壮长大,她也早恢复了生育前的窈窕美丽,便是舒贵人比一比,少了岁月沉淀下的韵味,她自知皇帝不会厌弃她的美,可为什么近来越发觉得,自己距离梦想越来越远。

    夏末时节,虽没有了毒日头明晃晃的酷热,可这湿漉漉的闷热更叫人腻烦,反不如盛夏明媚的阳光看在眼里,心中还有几分透亮,每一个人都懒怠挪动身子,扇子摇出的风,也带着奇怪的气味,人多的地方更是叫人胸口发闷。

    此刻,六宫在长春宫中请安议事,娴妃不急不缓地说着宫中近来和将要做的几件大事,无心听讲的人,都举目望着门外暗沉沉的天色,大清早的不见日头,仿佛抬手就可触摸到的天空,却迟迟不肯落下一场豪雨。

    “皇后娘娘。”只听舒贵人柔软的嗓音响起,众人才稍稍把目光转回来,她正起了身对皇后道,“臣妾小妹与富察大人的婚事,因富察大人公务在身不能回京,一拖再拖,夏日烦热不宜操办大事,但入了秋便是最好的时节,臣妾斗胆问娘娘,日子可否定下了?”

    皇后心中早已对弟弟的反抗十分无奈,想必纳兰府也是急坏了又无处使劲,逼得这小贵人当众来问自己,她面上不动声色,但言:“皇上有了决定,自然会召他回来,两府有时间,也能把婚事筹办得更周全。”

    皇后话音才落,突然听坐下有人着急地问:“海姐姐,您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海贵人脸色苍白满头虚汗,却是此刻,天外一道惊雷闪过,炸得天崩地裂,嘉嫔恰好坐在窗下,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惹得众人笑话。
正文 120海贵人有喜(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惊雷不绝,声声都震颤大地,加上海贵人气色越发得不好,众人无心取笑嘉嫔失态,在皇后的授意下,将海贵人送入皇后的寝宫。

    可海贵人死活不肯上皇后的卧榻,最后只在美人榻上挨着躺下,许是皇后的寝殿清凉宜人,躺下后不久,她气色就转圜不少。见海贵人不是急症,娴妃欲请众姐妹散了,谁知一场豪雨跟着太医的脚步一道来,倾盆大雨砸在地上,打伞也无法遮挡,皇后便让众人留在长春宫避雨,好歹等雨势小一些再走。

    姐妹们在外殿散坐,说起海贵人的身体,有人说她日日在太后跟前服侍,累出的病,也有人说是今年天气太热,她们身上也不自在,贵妃娘娘就病了一整个夏天,今日也不曾来请安。

    皇后与娴妃进去,这里便数纯妃最尊,众人说话时总偷偷瞄她一眼,几次后见纯妃不为所动根本不屑与众人闲话,便就不在乎她怎么看,自顾自地继续念叨。

    可她们却把刚才被惊雷吓得跳起来的嘉嫔忘了,这会儿她已平静下来,正侧耳听着她们议论海贵人,果然有人冷不丁提起:“海姐姐该不是有了吧,这个夏天皇上时常翻她的牌子,我回回出门散步纳凉,都见到养心殿的轿子把海姐姐接走。”

    嘉嫔眼皮直跳,可海贵人伴驾十几年也没生出个什么东西,她早该是皇后一样生不出才对的,嘉嫔暗暗捂着心门口,盼着海贵人是大病一场,她就不配有这么好的命。

    此刻娴妃从内殿出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见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便温和地说:“我这就要去宁寿宫道喜,海贵人有身孕了。”

    一道闪电在天边狰狞而出,众人都捂着耳朵,果然很快就有雷声震响,安静的纯妃似乎因此动了神情,目光所及,见嘉嫔呆坐在椅子上,不知是闪电煞白了脸色,还是她今天出门脂粉涂得太厚,一张脸难看极了,白瞎了她妖媚的面容。

    纯妃冷冷一笑,可心里头,却不那么清高。

    雨势虽不见收,不得耽误向太后道喜,娴妃等宫人抬了轿子来,顶着雨幕就冲了出去,千雅则客气地来请各位稍等,说皇后娘娘一会儿会出来还有吩咐。

    内殿之中,海贵人眼中含泪,听太医絮絮地向皇后提起安胎的要紧事,不知这个消息散到外头,于她们是不是晴天霹雳,对海贵人自己而言,几乎搭上了一辈子的幸运。她竟然有孩子了,十几年,她从草原来到皇帝身边十几年,如今已近而立之年,竟然有了身孕。

    “主子。”白梨悄悄递给海贵人一方丝帕,必是见到她的眼泪了,海贵人忙擦拭眼角,那边太医告辞,皇后转身便看在了眼里。

    “你曾说要靠自己争一口气,好让那一位气得跺脚,不论是太后要帮你,还是我或者贵妃,你都宁愿日日夜夜受气,也不搬离启祥宫。”皇后走到美人榻边,白梨迅速搬来一张凳子,自己退下了。皇后坐在一旁,含笑道:“你如愿了。”

    海贵人却小心地捂着肚子,摇头道:“娘娘,那是因为到不了这一天,臣妾才想争一口气,不过是给自己挺起腰杆找个说辞。没想到老天真的开了恩,娘娘,臣妾如今只想好好保护这个孩子,盼着他健康出生健康长大,和那一位完全没关系。”

    皇后欣慰不已,握了海贵人的手说:“你这样想,我才真的放心了,反正往后不与她在一处住着,我也会派人多多照顾你,皇上又添子嗣必然高兴,若是常常去看你,就好生享福,那种人的死活何必在乎。”

    本来身为中宫,皇后不该对一位低微的贵人说这样性情的话,她应当不偏不倚,怎么能把讨厌某一位的话挂在嘴边,可嘉嫔是当初她身怀六甲时爬上龙榻的人,皇后若不讨厌她,只怕才会被人诟病惺惺作态,何况皇后本就将嘉嫔视若尘土。

    皇后抬眸看向窗外,雨声绵绵不绝,湿乎乎的气息扑进来,搅了殿内的凉爽,她仰望天空,眼中是万千情绪,微微一笑说:“有福之人,终究不会被辜负。”

    长春宫外,因大雨引致路面积水,原本去往宁寿宫的路不宜行走,唯有走远路从前头绕过去。娴妃坐在轿中淋不到雨,但路面湿滑难行,抬轿子的太监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娴妃紧紧扶着座椅,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甩出去,本想喝令外头的人走得稳当些,可挑开帘子,连打伞相随的花荣都被雨幕遮挡,她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娴妃原想用别的事来分心,不要太紧张,可才想起她心里的那个人,座下猛地已晃荡,不等她意识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轿子猛地横着倒在地上,娴妃被在重重从座椅上甩下,地上的积水从一侧窗漫进来,她很快就被泡在了雨水中。

    外头已是乱成一团,是有一个抬轿子的摔倒了,其余三人猝不及防失去重心,紧跟着都倒下,轿子翻向一侧,花荣扔掉了手中的伞,大雨浇得她睁不开眼睛,扑在门前要把主子拽出来。

    此时远处一行人瞧见动静,匆匆赶来帮忙,因不知轿子里的人怎么样了,无法立时将轿子扶正,可花荣在门前扒了许久也没法儿把主子拖出来,便有人将她推开,伸出双手进去摸到了娴妃的胳膊,小心翼翼把她从轿子里拖了出来。

    离开轿子,摔懵了的娴妃睁开眼,惊见搀扶自己的人是傅清,那一瞬她只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忍不住就喊出他的名字。然而雨声巨大,又有雷声轰隆,一声声“傅清”被淹没,就连傅清自己都听不见,但他发现搀扶出来的人竟然是娴妃时,心内一阵慌张,匆匆忙忙将她交付给花荣,身子一闪就不知去了哪里。

    娴妃扭头再找时,只看到富察傅恒站在一旁,指挥侍卫将轿子扶起来。“傅清哥?”娴妃喊着,可谁也听不见,她甚至想亲自去找一找,但雨水很快朦胧她的双眼,风雨交加,在雨中寸步难行。

    越来越多的太监和宫女打着伞来,因坐轿子比走路还危险,众人簇拥着将娴妃送回翊坤宫,人一多,娴妃不敢再率性,而傅清早就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长春宫与宁寿宫,都很快得知娴妃路上摔了轿子的事,而太后随之听说是为了来替海贵人报喜,立时欢喜得把对娴妃的担心放下了,连声对华嬷嬷说:“海贵人性子好人品好,又本是蒙古草原的格格,虽然碍着朝廷如今对蒙古的态度,她的地位始终停在那里,可我心里一直看重她。倘若皇后能放下包袱,认清眼前的现实,虔心培养一位庶出的皇子,好好和皇子的母亲做姐妹,又何愁将来呢?”

    华嬷嬷明白,太后这是想到自己了,先皇后嫡子去世后,便是太后一直陪伴左右,在她看来,或许这一代也能继续传承这样的嘉话。

    “传我的话,让皇后为海贵人安排新的住处,和嘉嫔在一起,真怕她心思歹毒要作恶,我实在不放心。”太后话这么说,脸上依旧喜滋滋的。

    数起孙儿们,大阿哥虽好,可皇帝并不太中意,且生母出身低微,太后没有立场为大孙子争取什么,往下三阿哥四阿哥,虽然都是心头肉,可两人的生母纯妃和嘉嫔,太后一向都不怎么喜欢,要是她喜欢的海贵人能一举得男,那真真要烧香拜佛,叩谢祖宗庇佑。

    然而那一场雨,仿佛是故意要让娴妃与傅二爷相见,娴妃回到翊坤宫后,雨就停了。积水退去,长春宫里的人也散了,海贵人被小心翼翼送回启祥宫,许是连皇后都怕嘉嫔作祟,派人许多人去为海贵人收拾东西,另一边则派人将景阳宫打扫出来,好让海贵人立刻搬过去。

    好消息迅速传开,皇帝在养心殿与大臣议事,得知自己又将添一子,且是海贵人所出,自己有些意外,但知道母亲一定会为此高兴母亲,他吩咐吴总管照规矩送去赏赐,可吴总管来领命,皇帝又多了一句话:“送些竹炭去寿康宫,这几日湿漉漉的,寿康宫晒得太阳少。”

    吴总管贼贼一笑:“皇上,这是要送给哪一位太妃。”

    弘历睨他一眼,哼道:“哪一位都送,别忘了红颜。”

    吴总管赶紧低头哈腰地离去,可他心里却惴惴的,在紫禁城只有一个人会被皇帝唤闺名,可如今这一声声红颜,吴总管竟不曾警觉,今日才猛地发现,魏答应的地位,非旁人可及。

    寿康宫中,红颜将几件精细的首饰摆给太妃看过,便用荷包收起来,等着送去给海贵人,算是寿祺太妃的赏赐与贺喜,红颜一向对海贵人有好感,心中也为她高兴,念叨着:“海贵人终于可以搬出启祥宫了,从前皇后娘娘一直说她太倔强。”

    太妃笑道:“毕竟还有许多人活着,是为了争口气。”一语罢,就是一阵咳嗽,红颜上前为她顺气,老太太苦笑,“我这没几天的人了,怎么老天也不赏些好天气,我好到处去看看走走。”
正文 121打湿的龙袍(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笑问:“太妃娘娘想出去走走,您想去哪儿,明日放晴臣妾就陪您去。”

    太妃摇摇手:“还能去哪儿,走不动了,只是觉得在这紫禁城里一辈子,临了临了怎么好些事都记不起来了。红颜,我这些日子,都与你说了什么?”

    红颜耐心地陪着,将太妃最近又提起的往事复述了一遍,太妃眯眼含笑地听,仿佛能因此回到过去。

    此时玉芝嬷嬷来,说雨停了,太妃便吩咐红颜:“你把这些东西送去吧,不然别的地方碍着我们这边,不等我们先送了,她们不敢动。你是皇帝的答应,照规矩该去贺喜海贵人。”

    如今,红颜已重新会做一些要出门的差事,就连宁寿宫都走过一趟,自然太后是不会见她的,她当时替裕太妃传句话,很快就走了。其他如长春宫去过,贵妃染病时储秀宫也去过,虽然不乏有些人停在路上看着她,甚至更在背后指指点点,但红颜已经能不在乎这些事,来去匆匆办妥了差事,心里便踏实。

    辞过太妃,红颜换了齐整的宫装,在发髻上簪了一支银丝流苏的步摇,只一件首饰,就为她添了生气,樱桃捧着太妃的赏赐规规矩矩跟在身后,现在樱桃已名副其实,是红颜的宫女。

    走出寿康宫,才发现屋子里虽有些闷热,外头的湿热一扫而空,暴雨后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清凉地扑在身上,红颜提醒樱桃别被屋檐滴下的水淋湿了身体,抬头望一眼青空,笑道:“夏天真是要过去了。”

    她们绕过慈宁宫,还要经过长春宫,穿过坤宁宫,才能到东六宫所在的景阳宫。一路上会遇见太监宫女,红颜如今闻名在外,宫人们会在路边行礼让路,红颜从前跟着皇后,已习惯了这样的光景,轮到他们真正向自己行礼,也仅仅是有些不好意思,而随着出门的次数增多,她也习以为常了。

    然而今日这么巧,先头傅清与傅恒进宫,遇上娴妃的轿子翻了,兄弟俩都被淋得湿透,这会儿才退出去换了干净衣裳,重新进宫来向皇后请安,恰恰再次来,与路过长春宫的红颜遇上了。

    傅清是当朝一品大员,傅恒如今也风生水起,但答应再低微,也是皇帝的后宫,傅清带着弟弟退在一旁行礼,却不知他身边的弟弟,眼睛里要冒出血来。

    红颜一袭银白宫装,裙边绣了斑斓彩蝶,通体是浅粉花瓣散开,一片片似空中飞舞,轻灵优雅,她原就认得傅二爷与傅恒,而自己从前是皇后的宫女,傅恒也罢,只怕傅二爷看不起她,但如今都客客气气的,她也端得体面,客气地道一声:“大人且请,两处不同路,不要耽误大人们觐见娘娘。”

    她彬彬有礼地一笑,抬眸与傅恒四目相对,温柔的笑容是一分客气,他们是外臣,红颜不该多停留,很快就避开了。她带着樱桃重新走开,并顾不得后头的人是什么神情,倒是走远了,樱桃追上来问:“傅恒大人的婚期一直拖着,奴婢听裕太妃身边的宫女议论好几回了,太妃说对纳兰小姐太不尊重,还不如给了和亲王。”

    红颜不是傻子,但她想,万一富察大人真的有要务缠身呢,而皇帝也不会放纵他对纳兰府无礼,一定是另有什么缘故牵绊了。红颜完全不希望,富察大人是因为她,而不愿娶妻,她已经是皇上的答应,她希望富察大人能忘记那些事。

    “咱们不要议论是非,这是皇后娘娘的家事。”说罢继续赶路,小心翼翼地,怕地上溅起的水弄脏了裙褂,但紧赶慢赶来了景阳宫,这里一切预备妥当,却不见海贵人驾临。

    门前的宫人来行礼,说道:“魏答应,那边传话说,这就要动身了,请您到里面等候。”

    红颜婉言谢绝:“新主尚未进门,我怎么好擅入,在这里等才好。”

    忽而有花盆底子踩着石板路铿铿作响,远处一位佳人扶着宫女的手款款而来,比起红颜衣衫上星点淡淡的浅粉花瓣,这一位浑身是莲色的嫩红,用银线绣的万福,可一点也不俗气,更像初夏荷塘里露出的花苞,闪烁晨露的光芒。

    “臣妾给舒贵人请安,舒贵人万福。”红颜上前行礼,景阳宫比邻钟粹宫,舒贵人头一个就过来了。

    此刻启祥宫门外,稳当的轿子周围,站着八个孔武有力的太监,娴妃的事刚刚发生,为了让海贵人能顺利迁去景阳宫,皇后派了八人抬的轿子来接她。她区区一个贵人,这般圣宠,全因腹中的皇嗣,而海贵人此去势必飞黄腾达母凭子贵,但她最后离开启祥宫前,却扶着白梨的手,来向嘉嫔告辞。

    方才站在屋檐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嘉嫔想到自己怀四阿哥时根本没有这样的待遇,她明白那是皇后故意针对自己,当年冷落她,以及此刻对海贵人的特别优待,都是在报复她昔日趁皇后身怀六甲时勾引了皇帝。虽然她抵死不会承认当初是自己勾引四阿哥,可心里什么都明白,也就很自然地认为,这一切都是皇后在羞辱她。

    此刻她端坐在自己的寝殿,海贵人缓缓走来,嘉嫔眼中的目光似利刃一般扎在海贵人身上,她的声音又高又刺耳,咋咋呼呼地说着:“这还不快去景阳宫当家做主,来我这里做什么,别有什么闪失,我可担当不起。”

    海贵人却周周正正行礼,把嘉嫔吓得站了起来,连声推诿:“你别这样,真有什么事,传出去像是我在刻薄你。”

    “这些年,多谢娘娘照拂。”海贵人起身,眼中没有恨也没有怨,腹中的孩子给了她人生最大的安慰,对于嘉嫔的过往,她都不在乎了。

    原以为到这一天,自己会高高抬起头,会用眼角来鄙视嘉嫔的暴怒,可结果她竟如此平静,一心一意只想护着孩子,不愿造口业,不愿生戾气,她在宁寿宫抄了那么多经书,也实在参透了一些。

    嘉嫔曾想,海贵人若是趾高气昂地来给她脸色看,她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哪怕几句刻薄的话,也非要刺痛了海佳氏才好,谁知来的人如此和气谦逊,她反而心中慌乱,怕有什么事会在后头等着她,凶狠的目光也变得胆怯,竟不敢直视海贵人的眼睛,别过脸半句话也说不出。

    “臣妾这就走了,虽然同在紫禁城,但东西相隔只怕平日也难见一面,还请娘娘保重,四阿哥珍重。”海贵人只说了这几句话,便扶着白梨离去,外头有八人抬的轿子在等她,她嫁给弘历至今,从未享受过这般待遇,坐上轿子的一刻,海贵人竟是热泪盈眶。

    景阳宫门外,渐渐有妃嫔聚拢,几位年轻的早早过来候着,预备给海贵人道喜,而红颜是奉太妃之命来,等下必定是她先进门,新进宫的人都围着舒贵人,倒是几位从王府进宫的贵人常在,愿上前来与红颜搭讪。

    舒贵人时不时会装作不经意地瞧一眼红颜,出门时觉得自己的打扮可以叫人眼前一亮,必定胜过这宫里好些庸脂俗粉,可遇见魏答应,竟觉得自己顿时变得俗不可耐。魏氏在门前盈盈而立,落落大方地与人谈笑,谁能想,她只是个在寿康宫端茶送水的人。

    不多久,海贵人的轿子缓缓落在景阳宫门前,虽然她现在只居东配殿,但所有人都明白,一朝分娩甚至十月怀胎的日子里,海贵人必然会子凭母贵,这景阳宫的主人非她莫属。

    红颜传达太妃的话后,再次向海贵人行礼道贺,因来访的人实在太多,彼此没能好好说上话,红颜早早就退下,原路返回寿康宫。

    办完了差事,红颜与樱桃都比来时轻松好多,无人的路上便并肩而行地说笑,遇见什么人了,才端起规矩。但没想到,经过慈宁宫门前,看见皇帝站在屋檐下,他的龙袍底下湿了一片,红颜不得不上前行礼时,抬头就看见了。

    弘历笑呵呵地说:“朕走得急了些,褂子打湿了,等人去取干净的来,要不你陪朕站一会儿,说说话?”

    红颜四处望了望,宫人们都退开十来步远,还不是她来后才走开的,从刚才起他们就离得老远,红颜问道:“皇上您往这边走做什么。”

    弘历道:“去给太妃请安,还能去哪里?”

    红颜轻声道:“你一清早就派人来说,今天朝务繁忙,不能向太妃问安。”

    弘历微微皱眉:“朕不是闲了吗?难道朕去请安,还要你点头?”他打量着红颜,如此清雅的装扮,站在有积水的路面上,倒映着她的倩影,风吹过水面,倩影轻灵而动,宛若画境一般的没,又不禁笑了。

    此刻去取袍子的太监赶了回来,皇帝转身就朝慈宁宫门里走,随口喊上红颜:“进来,为朕更衣。”

    那太监赶紧把衣衫送到红颜面前,殷勤地笑着:“魏答应,您请。”
正文 122愿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抬头看,皇帝已经闪入门里去,这边随侍的人显然是不会跟进去,那捧着衣裳的小太监又殷勤又可怜,红颜此刻若拒绝,他必然要受为难,她不得不捧过皇帝的袍子,小心踩过水塘,跟了进门。

    路过无数次慈宁宫,红颜还是头一回走到门里头来,只因慈宁宫是神圣庄重之地,红颜猜想皇帝也不会在这里对她做什么荒唐事。自从旧年重阳节后,除了生活境遇的改变,红颜本身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但太妃和玉芝嬷嬷都明言提醒过她,已经是正经的答应,有些事心里要有个准备,指不定哪天皇帝翻了她的膳牌,她也不能不从。

    慈宁宫多年无人居住,打从康熙爷那会儿起,就一直空关着,孝庄文皇后是大清传奇的国母,她住过的地方,后辈们轻易不敢迁入。但这里平日有人细心打扫修缮,不见积尘与破旧,甚至没有无人居住的凄凉感,皇帝站在门内的屋檐下,不打算再往里头走,见红颜进来了,慵懒地说着:“这边。”

    红颜赶紧上前,捧着衣服递给皇帝,但一愣心想不该是这样,只得把袍子搭在臂弯里,先上手解开皇帝的扣子。

    然而皇帝的袍子不比女人家的衣裳,十分的厚重,平日里都是两三个人伺候穿戴,红颜在长春宫时每日见皇后送皇帝上朝,皇后也仅仅是搭一把手,最后为丈夫扣上扣子,这会子红颜一面要捧着皇帝的衣衫,一面要脱下他原本穿着的,不禁有些顾此失彼,眼瞧着臂弯里的袍子一次次险些滑落,红颜紧紧抱着龙袍,忍不住道:“皇上,您自己脱成么?”

    这句话,皇帝从前对其他女人说过,*欢好时,什么暧昧的言语都有,突然光天化日听见这一句,弘历不禁笑出了声,随手将已经解开扣子的袍子脱下来扔在地上,朝红颜问:“成了吗?”

    红颜赶紧上前为他重新穿上干净的衣服,倒也不怨怼皇帝自己不动手,天子从来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不然要那么多宫女太监做什么,在长春宫里见惯了皇帝什么也不动手,不过皇帝虽然不是故意要为难她什么,但等在这里,偏偏等见自己,一定不是碰巧那么简单。

    红颜小心翼翼为他穿戴齐整,将方才的白玉腰带束上,不得不张开臂膀环住皇帝的腰,弘历故意朝后退了半步,红颜差一点就扑在她身上,本以为红颜会恼,可她却一本正经地为自己穿戴好,然后仔细上下看了看,蹲下去将衣摆捋平。

    “红颜。”弘历出声,“领口的扣子,不大舒服。”

    红颜忙站了起来,可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摸扣子,皇帝一低头,暖暖的一吻落在了红颜的额头上,她心里一哆嗦,脸上便怔住了。

    “怎么了?”弘历促狭地说着,“怎么不重新扣扣子了?”

    “是。”红颜心里突突直跳,小心将扣子解开重新系好,一双纤柔的手微微颤抖着,还有从袖口露出一段白皙如玉手腕,弘历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轻声道,“朕以为你会逃跑呢,怎么这么乖?”

    红颜的耳朵像熟透似了的,一点点蔓延到脸颊上,蔓延到脖子里,皇帝的手宽厚有温暖,已经不是头一回这样握着她。

    暴雨早已过去,渐渐有阳光从阴沉的云端透出来,金色的光芒落在人间,将屋檐上淌下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一滴一滴落在水塘里,泛出阵阵涟漪,仿佛就是红颜此刻的心境。

    她很意外地发现自己,对于皇帝的亲昵行为,竟毫不抵触。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还记得吴总管给她送来青金石手串的时候说,只等有一天她正视自己,才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而红颜现在走在宫道上,不再害怕旁人的目光,原来她早已经正视自己了吗?

    可是,皇后娘娘呢?受宠若惊的眼神里,飘出几分黯然,红颜本还仰望着皇帝,此刻已垂下眼帘,纵然低眉垂首更是一番美,可弘历读出她眼神中的不安,问道:“怎么了,朕又吓着你了吗?”

    红颜那不易察觉的摇头,落在弘历眼中,他微微一笑,顺势在她的手背上又是轻轻一吻,刚才若假装不小心,这一刻怎么也赖不掉,而红颜更是一哆嗦,水汪汪的眼睛纠结地望着皇帝,微微拧起的眉毛,也让她看起来更加可爱。

    “不成么?”弘历一副欺负人的口吻,但转瞬就温和地问,“朕抱抱你可好?”

    红颜呆住,但宽厚的胸膛很快贴上了她的脸,身体整个儿甚至被皇帝拥在怀中,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背脊,但没有胡乱地动,只是安分地抵在她的背心,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暖意透在身上,红颜因一时慌张而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朕想你。”弘历道,“方才特别想见你,走得着急,就把水溅在身上。本是派人去寿康宫找你来,听说你去了景阳宫,朕就在这里等你了。也好,这里没有人,清清静静的。”

    红颜想,今天是海贵人大喜的日子,皇帝怎么不去见海贵人,可真问她是否觉得这样不好,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是越来越习惯皇帝对她的一切好,从最开始的彷徨不知所措,到此刻被亲吻被拥抱她也不觉得抵触,只是她不明白自己这是什么样的转变,单单是一种顺从吗?

    弘历感觉到胸前红颜的脸颊,从最初不得已的触碰,到此刻主动地靠了上来,他心中一阵欢喜,不知因此而激动的心跳声有没有传到红颜的耳朵里,他轻轻拍了红颜的背脊,温和地说:“再往后天越发凉,记得添衣裳。”

    这一句后,他松开了怀抱,彼此身子一凉,才更体会到相拥的温暖,红颜不知该对着皇帝露出什么样的神情,便佯装去捡起丢在地上的龙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折叠着,可却听皇帝道:“你是不是,又想着皇后了?”

    被说中了心思,又不完全是,红颜没有太大的反应,抱着衣裳点了点头算作应对。

    “朕也想到了。”弘历淡淡一笑,说,“咱们终究都还抱着一些事放不开,朕若就此负了皇后,你也必然不会真心相待。可若都念念不忘,又如何敞开心扉,对你也好,对皇后也好,都不公平。”

    “可是皇上,现在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不是吗?”红颜道,“时间长了一切都会归于平淡,再等一等就好了。”

    “归于平淡,什么平淡?”弘历问。

    红颜望着他,心里想,现在自己能接受他的亲吻和拥抱,是不是就意味着皇帝拥有了她,那距离皇帝不再喜欢她也近了,若能一切归于平淡,也算是好事。

    后宫的女人,哪一个不盼着盛宠不衰的光环,可眼前这个人,却在期待一切归于平淡,皇帝年长红颜那么多,经历的事、见过的人、听到的话,远远在红颜之上,可他就是不明白,红颜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到底是接受自己了,还是另一种方式的拒绝和抵抗?

    “红颜,朕想听一句真话。”皇帝道。

    “是。”红颜寻常地答应着。

    弘历皱了眉,仔细地看着她的双眼,问道:“你可愿意陪在朕的身边?”

    红颜想了许多种可能,想着皇帝要问她什么,这一问,她极自然地一笑:“臣妾愿意。”

    这样干脆又真诚的答复,出乎弘历的意料,可越发叫他不明白红颜心中想什么,但没有不高兴,只是知道自己能不能为此高兴,他亦是笑:“那就好,朕可记下了。”

    皇帝说罢朝门前走去,而红颜很主动地就跟上了,弘历的手不自禁地捏成了拳头,克制的是想牵起红颜的手一起走的冲动。

    慈宁宫内短暂的相见,皇帝本是顺势进来换件衣裳,并没打算瞒着谁或是故意避开旁人的眼光,结果被传出去,却成了不堪的事,仿佛红颜为了勾引皇帝,不惜玷污圣洁的慈宁宫,太后听得半句风言风语,得亏华嬷嬷打听清楚作了解释,可太后还是道:“怎么这种事,就偏偏落在她头上,到底是我有偏见,还是她太会惹是生非?”

    好在因为海贵人有身孕,太后心情好不至于针对红颜,海贵人一贯人缘好,景阳宫里道贺的人络绎不绝,这件事像一阵风般吹过,很快就散了。

    而那天红颜与皇帝在慈宁宫说话的时候,傅清带着傅恒在长春宫见了皇后,傅清是特地从鄂尔坤河赶回来,把弟弟捉回京城,此前已经见过了皇帝,终于定下了成亲的日子,皇后当着二哥的面没说什么,只是叮嘱:“一拖再拖,富察家已经亏欠纳兰府,纳兰小姐进了门,你可不能再亏待人家。”

    婚礼定在七月初,眼瞧着就是秋天,宫人们忽然醒过神,皇帝今年竟没提过去圆明园,所有人都好难得地在紫禁城里住了那么久。

    暴雨之后的天气,清透了好些天,这日红颜听说御花园里的枇杷树结满了果子,暴雨那天冲在地上,园子里的小太监拾起来,分了些给寿康宫的相识,吃过的人说香甜可口比宫里从外头买的还要好。红颜惦记着太妃咳喘不愈,枇杷清肺止咳,便想去摘一些来给太妃食用,正好那天海贵人请她过去说了几句话,从景阳宫出来后,就径直去了御花园。

    问过园子里管事的太监,听说是给太妃用的,忙请魏答应随便摘,还给了篮子搬了凳子,红颜和樱桃摘了满满两大篮,樱桃嘴馋蹲在一旁迫不及待地想尝一尝,红颜捧着篮子说:“回去给你吃,在这里多不好看?”

    转过身,脚底下不知几时从哪里窜出来的小娃娃,还是蹒跚学步的模样,不会说话也不懂事,咿咿呀呀地上前就抓着红颜的衣摆。

    红颜手中一颤,满满一篮的枇杷震落一颗,正巧砸在那孩子的脑袋上,这一下不至于砸破头,可对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来说,足够疼也足够惊吓,立刻咧开嘴放声大哭,而从他来的地方,更一下子涌出四五个宫女太监。
正文 123碾碎的珠子(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宫里眼下这般小的娃娃,只有启祥宫嘉嫔的四阿哥,红颜捧着篮子往后退开,便见那些太监宫女围着孩子,一声声问着:“四阿哥怎么了?四阿哥不哭不哭。”

    一颗枇杷砸在脑袋上,对于大人委实不算什么事,可细皮嫩肉的孩子,还是在额头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惹得那些宫女大惊小怪,扭头看向红颜,问道:“魏答应,您把我们四阿哥怎么了?”

    “永珹怎么了?”便听得刺耳的声音响起,打扮得极其娇艳的嘉嫔排开众人冲上来,抱过他的儿子上上下下地检查着,问他脑袋疼不疼,小娃娃点头,问他肚子疼不疼,孩子也摸摸肚子,愈发连胳膊腿和屁股,问他什么他都疼,吓得嘉嫔脸色都变了。

    有经验的乳母见这情形,便上前好心告诉嘉嫔:“娘娘,小孩子都是这样的,问他哪儿哪儿都疼,四阿哥他……”

    可嘉嫔的目光似一把飞刀投向那乳母,吓得人家赶紧垂下脑袋不敢再张嘴,嘉嫔让她抱起四阿哥,一转身,就瞪着一旁的红颜。

    红颜已经放下篮子,与樱桃一起行礼,嘉嫔冷冷地一笑:“本宫怎么敢受魏答应的礼,魏答应是照顾太妃娘娘,侍疾有功之人,本宫怎么敢受用?”她哼一声,便吩咐,“你们都退下,本宫要与魏答应说说体己话,你这小宫女,也退下。”

    她指的是樱桃,红颜忙示意樱桃退下,可小姑娘眉头紧蹙,显然是怕红颜被嘉嫔为难。如今和公公手把手地教孙女如何应对六宫之人,这嘉嫔的为人也是早就对她说个明明白白,红颜是她的主子更是她的姐姐,樱桃是一心一意想要保护她。

    “退下吧。”红颜不得不出声,又递过眼神去,盼着樱桃能离开,不然结果只会是多一个人被折腾。

    樱桃终于离开了,可她一步三回头的不放心的模样,被嘉嫔看在眼里,却是一句嗤笑:“难得你也有这样忠心的奴才,可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曾经也是旁人脚下忠心的奴才?”

    嘉嫔看向红颜,红颜已起身,面上的神情不卑不亢,显然不为这句话所动,可在心虚的人眼中看着,竟成了侮辱。因为她自己曾经也只是个端茶递水的宫女,非要比一比长短,还远远不如皇后身边的魏红颜体面。但宫里的人都在对红颜指指点点的时候,嘉嫔忘记了自己的过往,不仅没有感同身受地同情红颜,还站在那些人的同一边,对红颜嗤之以鼻。

    此刻,她见不得红颜这般淡定从容的模样,一时恨恼,夸大其词地说着:“可魏答应你再得宠,也不能伤害皇嗣,我们四阿哥小小年纪,在你眼里就容不得了?你这是冲着四阿哥呢,还是冲着本宫?”

    红颜忙解释道:“娘娘容禀,是四阿哥突然跑来拽臣妾的衣裳,臣妾捧着篮子没能看到他,不小心从篮子里震落一颗枇杷掉在四阿哥的脑袋上,四阿哥必然是受到惊吓,但那一下不足以伤害四阿哥,您若不放心,立刻请太医来瞧瞧才是。”

    “你说什么,本宫就要信?”嘉嫔根本就打算无理取闹,红颜解释得再清楚,她连听都未必听,又怎么肯接受。但孩子的确没什么事,乳母抱去后就不哭了,若不然嘉嫔也没心思在这里为难红颜,她嗤笑着,“也是啊,魏答应多本事的人,连太后都肯出面,说是她老人家一早把你安排在长春宫,好预备随时伺候皇上。太后的心可真大,放在哪儿不好,放在中宫调教。”

    红颜不是没心的人,亦是血肉做的心肝,这样的话必然会刺痛她,她默默承受下来,不愿与蛮横无理之人纠缠。她没有忘记代替皇后去启祥宫传话时嘉嫔的谦卑,但即便此刻的魏红颜没有了这样的骄傲,可她已经不是宫女了,和公公也好,玉芝嬷嬷也好,还有太后,每一个人都那么细心地教导她,她若还不长进,莫说辜负那么多对她好的人,就连自己的年岁都白长了。

    “今天的事,本宫可以不计较,免得人家说本宫有个儿子了不起。”嘉嫔扬着脸,话虽如此,可满脸的气势便是自以为了不起,她含笑逼向红颜,幽幽冷冷地说,“你告诉本宫,到底是太后有心安排的你,还是皇后娘娘把你献给皇帝?再或者,就是你自己想法儿勾引了皇上?叫我看……”嘉嫔勾起手指,抬起了红颜的下巴,“是你自己爬上去的,是不是?”

    红颜一扭头,挣脱了嘉嫔的手指,她不愿被她这样羞辱,往后退开一下与嘉嫔保持距离,应声道:“正如娘娘所说,臣妾是太后安排在长春宫,受皇后娘娘的指教,以备日后伺候皇上。”

    “那你怎么去了寿康宫,伺候老太妃们,却不伺候皇上?”嘉嫔冷笑。

    “太后与皇上的安排,臣妾奉命行事。”红颜道。

    嘉嫔继续走近她,再多几分气势,怕是要生吞了活人:“何必在我面前假惺惺,宫里就那么点事,谁还瞒得过谁?宫里的传言向来都是有根有据,有传言就必有其事,你以为几句话就能骗得过本宫,你慢慢等着,这一辈子也别想摆脱勾引皇上的污名,就是别人忘记了,本宫也会好好替你记着。要想安生过日子,就识相些。”

    红颜微垂着眼帘,漠然道:“娘娘说的极是,然而是不是勾引皇上,旁人说了不算,要紧的是自己知不知道究竟做了什么,臣妾没有做过那种事,哪怕被人误会一辈子,也能活得坦荡荡。更不会以己度人,把别人也想得那么不堪。”

    两人之间静了须臾,嘉嫔不够聪明,她需要好好理解红颜的话,可她也不傻,多使劲儿想一想,就听出这字字句句里,是在反讽她自己是曾经勾引四阿哥的人。的确也是因为她曾经如此,才会认定红颜是勾引了皇帝,甚至时时刻刻都在提防其他宫女做出相同的事,她启祥宫里的宫女个个都是平平姿色,连一个好的都挑不出来。

    这会儿被红颜戳中弱处,激得她心火熊熊燃烧,眼里蒸腾起杀气,扬手一巴掌就想打在红颜脸上,可她终究忌惮皇帝,明知道红颜得宠,若是打坏了她的脸,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便顺势抓起了红颜的胳膊,红颜浑身一紧,心想嘉嫔真的动手她要不要还手,她不愿再白白受她的折腾,她已经不是奴才了。

    “小贱人,就你的嘴巴会说是不是,等我把刚才你欺负四阿哥的话传给太后听,看看太后能不能给你好果子吃,你也不想想,若真是太后安排的你,她又为什么那样讨厌你?”她狠毒了似的,拽着红颜的胳膊猛地往边上一拉,倒也不足以真的把红颜推在地上,可她拽着红颜的手腕,抓到了她手腕上那一串青金石手串,但见手串崩裂,青金石珠子哗得一下在眼前散开,星星点点地落到地上,朝四面八方滚开。

    那一瞬,红颜竟感觉到心痛,痛得让她觉得咽喉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她的目光来不及顾全到每一颗四散而开的珠子,眼下早已顾不得什么嘉嫔,她满心想着,是要赶紧把珠子都拾起来。

    她的在乎,被嘉嫔看在眼里,刻薄的人一脚踩上了几颗珠子,花盆底子在鹅卵石上使劲碾压了几下,那吱吱咯咯的刺耳声响,震得人汗毛竖起,红颜恳求着:“娘娘,您不要踩,不要再踩了。”

    红颜一面说着,俯身去把边上的珠子捡起来,她这么在乎,正中嘉嫔的乐子,便又一脚踩在其他珠子上,红颜下意识地来阻拦,轻轻在嘉嫔的脚腕处推了一把,本意是希望嘉嫔不要再踩她的珠子,可嘉嫔这一下竟两只脚都踩在珠子上,身子本就没站稳,看到红颜扑过来,重心自然往后靠,结果这一靠,她自己也没想到,竟仰天摔下去了。

    红颜一唬,忙上前要搀扶她,嘉嫔愤怒地甩开她的手,尖叫着:“来人,来人,反了反了!”

    很快有许许多多的人涌来,他们七手八脚地搀扶嘉嫔,更多的鞋子踩过每一颗青金石珠子,红颜看得几乎心碎,只有樱桃见她在捡才上来帮忙,其他人根本顾不得。

    “贱人,把她给我捆了。”嘉嫔尖锐地斥骂着,推搡身边的人去拿下红颜。

    原本嘉嫔没打算闹到宁寿宫,她也不够脸面,只想把红颜带去启祥宫羞辱教训一番,不想彼时皇后正在太后身边说话,好事之人捅到两宫面前,很快便有人来,要嘉嫔与魏答应去宁寿宫回话。

    而红颜除了她的青金石手串被嘉嫔扯断,浑身没有一处伤害,反是嘉嫔这一下摔在鹅卵石地上摔得不轻,手掌手肘上都有擦伤,身上看不见的地方,也说是一片淤青。一件太后就哭哭啼啼,甚至说四阿哥也被红颜推搡,只是四阿哥额头上的痕迹早就消失了,不然她不知还要扯出什么事。

    且说宁寿宫能知道这种事,养心殿自然也早早就有人把话传来,皇帝刚好做罢手中的事,本要去书房看看大阿哥与三阿哥的功课,听闻红颜被叫去宁寿宫,又是为了这种事,他立刻半道上转往宁寿宫,吴总管冷静地劝说几句,皇帝却道:“你若再早些来告诉朕,大抵都不用走这一趟。”

    等他们到宁寿宫,但见红颜和樱桃跪在庭院里,殿内不知说什么,唯独她们俩在这里。弘历一阵心疼,上前来问红颜:“怎么了?”

    红颜抬起头,看到是皇帝来了,她忽然就不怕了。
正文 124不许再提蜜蜡(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跪了多久了?”弘历伸手,想要搀扶红颜起身,皇额娘那里他自然会有交代,动不动就要人罚跪做什么,他怎么每次来宁寿宫看到,不是红颜要被人架走,就是罚跪,她与这宁寿宫,八字相克不成。

    而皇帝伸出手,才发现红颜的手攒这拳头,他很自然地以为红颜是心中愤恨,便伸手握住她,想为她展开手掌也舒散心中的幽怨,可是红颜的手慢慢展开,却露出几颗青金石珠子,但一两颗完好的之外,其他都已经碎裂,夹杂着星点泥土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柔嫩的手心,已经捏得通红。

    “皇上,奴婢也有。”樱桃在边上出声,愤愤摊开手给皇帝看她拾起来的珠子,委屈地说,“答应的手串全断了,洒了一地。”

    红颜的性子,从来不是她做的事,她抵死也不愿承认,重阳节那一晚,是她心中最后也是唯一要守护的秘密,她平静地说:“臣妾没有推嘉嫔娘娘,是嘉嫔娘娘扯断了皇上赐给臣妾的手串,是娘娘自己踩在珠子滑倒,臣妾不小心让四阿哥被一颗枇杷砸在脑袋上,仅此而已,臣妾没有伤害四阿哥。”

    弘历星眸含怒,并非红颜被惩罚他有心偏袒,此刻红颜若是说其他人,他兴许还要想一想,嘉嫔素来是那种脾气,从前因听皇后说了一番道理,皇帝才听之任之,把她撂在后宫不管不问,果然纵得她如今越发会兴风作浪。

    “朕还给你更好的,现在起来回寿康宫去,就说太妃急着找你了。今天的事交给朕,不会再有人为难你。”弘历说着,硬是将红颜从地上搀扶起来,交付给樱桃说,“好生伺候着主子,往后别轻易离开她,别人若为难你,就说是朕的意思,机灵一些,要知道往养心殿传话。”

    樱桃连连点头,跪了也有小半个时辰,主仆俩不得不互相搀扶着,谨慎地离开了宁寿宫。

    这一边,皇后刚刚要出门来问红颜话,与皇帝正面相遇,她见门外庭院里红颜已经不在了,笑有深意:“你这样偏心,还直接把人放了,不怕不好向皇额娘交代?”

    遇见红颜的事,皇后早已变成了昔日那落落大方的富察安颐,如今在她眼中,红颜仿佛已经与其他后宫没有不同,她能玩笑着提起红颜的事,此刻这般口味,皇帝早已熟悉了,反过来嗔怪她:“你若早早把事情结了,还用我走一趟?”

    皇后娇然一笑:“从前可不见你这样怪我。”

    弘历冲她挤眉弄眼的,皇后这才温柔地说:“额娘心里也是明白的,只不过这事儿闹大了没意思,把嘉嫔打发了就好。你可别说什么负气的话,婆婆教训一个儿媳妇,还不成了?”

    “我知道。”弘历应着,两人进门去,便见嘉嫔抱着已经熟睡的四阿哥在一旁,她微微欠身,已是双眸含泪,抱着孩子像抱着救命符挡箭牌,弘历心中有些不耐烦。

    听说红颜主仆已经离去,太后叹道:“我也不愿意管,皇帝给嘉嫔一个交代便是。”

    弘历道:“本是太妃娘娘急着寻红颜,她心里胆怯,说了几次也不敢走,知道惹皇额娘动气,十分愧疚。等她之后再来向您赔罪,皇额娘饶过她这一回,好在嘉嫔和四阿哥都没什么事。”他刷地一下看向嘉嫔,那满眼凌厉不容回绝的气势,问道,“你没事了吧?”

    嘉嫔被唬得不敢张嘴,好容易憋出一句:“臣妾没事。”

    弘历又道:“魏答应年纪比你小,你该多多指教包容,她若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你白长这些年岁了。但话说回来,你和四阿哥受了委屈,太后与朕,还有皇后都不能坐视不理,可寿祺太妃身边离不开魏答应,你看在太妃的面子上,不要再计较,也看在朕的面子上。”

    嘉嫔心里翻江倒海,她心想着,若四阿哥真的受了什么重伤得了什么病,皇帝会这样火急火燎地跑来吗,她到皇帝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在乎一个女人。

    从前女人之间有什么纠葛,都是福晋说了算皇后说了算,皇帝从来万事求太平,绝不会轻易插手,连六宫请安都躲得远远的,却为了一个魏红颜,跑来对自己说这番话。皇帝上一回召自己侍寝,*之外,都不见得说了这么多。

    “好了,早些回去歇着,你身上有伤,抱着四阿哥叫我心里悬得慌。”皇后温婉地走上前,让嘉嫔起来,便与太后道,“额娘与皇上说说话,儿臣送嘉嫔回启祥宫。”

    太后见皇后如此得体从容,遇事有了一个中宫该有的气度,回想那阵子的纠缠不休,果然是该给孩子们一些成长的时间,太后一心一意要做皇后的靠山,她始终觉得只要皇后好,后宫就乱不了,如今安颐有长进,她喜不自禁。

    对于魏红颜,一个小小的答应,反正从来也没喜欢过,现在都懒得再计较。

    皇后带着嘉嫔离去后,太后故意笑儿子:“我还以为你跑来,要把嘉嫔大骂一顿,一心偏袒你的小答应。”

    弘历笑:“儿子若做那样的荒唐事,额娘该要让儿子去外头罚跪了。”

    太后嗔道:“这么说,还是心疼她,你要是真的心疼,就好好教训她,别总惹事。”

    母子俩和和气气地,就把这件事放下了,弘历暗暗舒口气,等辞过母亲出来,看着时辰想最后去一趟儿子们的书房,还能说上几句话,顺口问:“红颜回去了吗?”

    吴总管却道:“魏答应去园子里了,大概是去拿枇杷,园子里的人说答应去摘枇杷,是要给太妃入药的。”

    弘历想了想,便吩咐:“去书房传话,明日朕再过去,让大哥和三阿哥把书背熟了,再饶了他们一天时间,倘或明天有谁叫我问住,两人一起罚。”

    他这样说着,就朝园子的方向走去,吴总管都不必再问,派了徒弟去书房后,就带着一行人跟上来,皇帝这必然是要去见魏答应了。

    众人远远看到魏答应主仆在枇杷树下,就识趣地停了下来,弘历独自一人走来,走近了便看清,红颜和樱桃是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这一边,主仆俩正蹲在一起,彼此捧着一把青金石珠子,小心地数着有多少颗,红颜这一串本是一百零八颗珠子,方才崩裂时,有些留在绳上没滚出去,但滚出去的能捡回来的极少,好些还被嘉嫔和后来的太监宫女踩得碎裂磨损,她们捡了好久,只留下这些。

    红颜小心地摊开手帕,将珠子包裹起来,樱桃忽然在她耳边说:“姐姐,皇上来了。”她闻声抬头,但见皇帝负手站在不远处,宁静地望着她们,也不知来了多久,她竟完全没察觉。小心抓紧手帕捧在手心里,便带着樱桃上来行礼。

    皇帝还未开口,樱桃机灵地上前,将手帕包从红颜手中拿下,然后悄悄离去,弘历都看在眼里,不禁笑:“到底是和公公养的孙女,这么小就聪明有眼色。”

    红颜的心情已经好多了,见皇帝夸赞樱桃,也微微一笑:“樱桃勤奋,还能吃苦,和公公教养得极好。”

    “你真的没有受伤?”皇帝却毫无预兆地,就抓起了红颜的手,她的手在泥土里在草丛里翻找珠子,指甲缝里都嵌了黑泥,红颜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稍稍挣扎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对于任何人来说,也不愿让人握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吧。

    弘历却一手将衣袖扯出一些,然后轻轻擦拭红颜手背上的泥土,又嫌袖口的绣花太硬伤了她的肌肤,撩起衣袍一角再为她擦一擦,红颜更加难受,开口恳求:“皇上,还不如就这样,弄脏了龙袍,是要犯欺君之罪的。”

    “不过是一件衣裳。”弘历不以为意,但见红颜着急,又舍不得,终于停下了手,把她的手捂在掌心,“这点小事,不要放在心上,这世上哪里都有不讲道理的人,有好人自然就有坏人,能躲开就躲开,遇上了也不要怕,一切都有朕在。散了的珠子,你若在乎,就好好收着,朕还给你更好的。”

    红颜稍稍点了点头,皇帝忽然一笑,凑在她面前说:“可有一件,绝不许再提什么蜜蜡。”

    “蜜蜡?”红颜疑惑地看向皇帝,慢慢想起纯妃的蜜蜡,心里竟有所触动,让她想起了方才看到手串断裂,珠子飞散出去时,叫她被堵着咽喉一般的心痛。她这是,怎么了?

    西六宫这一处,皇后将嘉嫔送回启祥宫,自己便要顺路回长春宫,千雅随行在一旁,见王桂跟了上来,禀告道:“皇上去了御花园,魏答应也在那里,这会子还在说话呢。”

    千雅偷偷看了眼皇后,见她神情淡漠,也不知该不该安心。

    而皇后没继续提这件事,反是吩咐:“把舒贵人请来,为了这事耽误了纳兰府的人来请安,索性让她们在长春宫随我一起用膳,舒贵人在一旁陪坐。”
正文 125最难得是两情相悦(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富察家与纳兰府联姻在即,富察傅恒娶的是贵族官宦间闻名已久的满洲第一美人纳兰如茵,只是婚期从春天一直拖到秋天,富察傅恒在京外办差久久不归,眼下再一次定了婚期,连傅二爷都亲自赶回京城,想必这一次不会再有差池。

    皇后前日刚送去一批赏赐,今日纳兰府女眷进宫向皇后谢恩请安,毕竟是她亲弟弟娶妻,从此与纳兰府成了亲家,皇后出面,可抵消许多傅恒的“不尊重”带来的不愉快。此刻纳兰府的人到了长春宫门外,遇上舒贵人款款而来,家人相见,少不得说几句话,舒贵人则问:“如茵可还好,等了那么久,只怕要满腹怨气了。”

    舒贵人的母亲说:“她好好地在家,每天不是弹琴就是作画,或者与你兄弟下棋写字,安静得像没事儿人似的。春里的婚期取消后,她还问过几次,再后来就提也不提,我遇见府里的人嘴碎拿她取笑,连我都动了怒,她却毫不在乎。”

    舒贵人叹道:“如茵是好性子,不过人家是皇后娘娘的弟弟,皇上都默许他在外头办差,咱们本来也没立场说话,哪有什么事大得过国事,我在皇上跟前提过几句,皇上还说时间长一些,婚事能筹办得更体面。我还能说什么呢?”

    一家人进了门,千雅已经带着宫人摆下膳桌,等皇后入席,繁复的礼节之后,才纷纷落座,舒贵人陪在皇后身边,与家人隔开老远,皇后倒是客气,提醒舒贵人:“夫人爱吃什么,你做女儿的最清楚,好生为夫人布菜。”

    那之后,说的都是些家常话,皇后给足纳兰府的面子,也是想转圜弟弟为所有人带来的尴尬。好在弟弟对红颜有情愫,当初皇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也严格控制着她们的相见,若是当初就传扬开,再遇上现在这种事,就算不怕纳兰府的人闹,只怕皇帝先要疑心傅恒。

    皇后知道最初错在她,可事已至此,就不能让受了伤的人再受伤害,难道非要犯了欺君之罪,才能证明至死不渝的爱情?

    待午膳撤去,摆了茶水彼此坐近些说话时,千雅来禀告,说娴妃娘娘在门外求见,是听说纳兰府的人来了,为新娘送一份贺礼,皇后之前就知道娴妃因为幼年时常在自己家出入,而对富察府的事十分关心,没想到她还能关心到了连亲家都照顾周到,完全没意识到娴妃另有一副心思的皇后,大方地请她进来了。

    自然娴妃没有恶意,她只是喜欢参与到富察府的事里来,好像这样子,自己就能是那个家的一份子,而她此番最高兴的是,傅清真的回来了。上一回傅清亲自把自己从翻到的轿子里拖出来,娴妃至今都宛若梦境,她甚至觉得是因为富察府与纳兰家联姻才让她遇上这样好的事,对纳兰府的人,更加客气。

    唯有花荣知道主子的心态,每每主子做什么,花荣都提心吊胆,她知道若有一天被人察觉,虽然绝不可能被抓什么不堪入目的事,但仅仅是传言,就足以让她家主子万劫不复。傅二爷在鄂尔坤河的日子,花荣才安心些,这突然又回来了,还要等傅恒大人成亲后才走,花荣暗暗盼着傅二爷再也不要进宫来。

    而这是纳兰府的人最后一趟进宫,再有两天,他们就要吹吹打打,把新娘子嫁出去了。

    因是皇后的亲弟弟成亲,且是太后指婚,新人成婚后,必然要进宫谢恩,各宫少不得又是一番贺喜,那日红颜从回去后,就听见裕太妃在抱怨,说弘昼没得上美人,她这里一份厚礼却少不得要送出去,好事儿总轮不上她。

    寡居的太妃随口一句抱怨的话,没有人会在意,红颜倒是留心为寿祺太妃准备赏赐的东西,其他几位太妃屋子里怎样的境况红颜不知道,但她自从跟着玉芝嬷嬷为寿祺太妃料理,才晓得昔日佟半朝家的女儿,孝懿仁皇后的亲妹妹,是过着何等优渥富贵的生活。

    红颜在中宫算是见过世面,但皇后自从二阿哥去世,渐渐习惯了一切从简,珍珠宝石佩戴得少了,金银器皿也都收起来了,反是寿祺太妃这里,什么都是一等一的好。太妃从不会为了送些贺礼而犯愁,遇上这些事,都让玉芝嬷嬷做主,如今则交给红颜,她都懒得看一眼。

    此刻红颜捧着装好的首饰匣子进来,见樱桃在给太妃捶腿,气呼呼地说着:“奴婢和答应捡了好久,才统共找回来六十几颗主子,都不知道散去哪里了,好些还都碎了。这也算了,结果还去宁寿宫跪了半个时辰,今天出门前一定没翻黄历。”

    樱桃刚学会走路起,太妃就见过她了,比起红颜来更亲昵熟悉,说这些话她不顾忌,可红颜还是嗔怪:“你别在这里念叨,惹得太妃头疼,快去洗了枇杷,剥了给太妃娘娘吃。”

    小姑娘立时高兴起来,笑着说:“娘娘您等一等,那枇杷可甜可软了,奴婢这就去收拾。”

    红颜则将首饰盒打开给太妃看,问她预备的礼物是否妥当,太妃毫无兴趣,反看着她空荡荡的手腕,说道:“怪可惜的,瞧见你天天戴着那手串,就知道你喜欢。”

    “捡回来的那些重新串好,也不妨碍佩戴,是有些可惜,不过留下的这些更该好好珍惜。”红颜笑着,将首饰盒收起来,便去拿红纸来写字。

    太妃笑道:“记得我也有好几串青金石,不知收在哪里,你若喜欢,让玉芝给你找出来,白收着也没意思。”

    红颜手中写着字,不自觉地就应着:“那不一样呢。”可只是五个字,她突然脸红了,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慌张地抬起头,见老人家眯眼笑悠悠地望着她,温柔地说:“是不一样呢。”

    “臣妾……”红颜心里突突直跳,见太妃朝她招手,便放下笔过来坐在榻边,嗫嚅着,“臣妾的意思是,珠子大小可能不一样,色泽也不一定能配得起来,所以、所以不一样。”

    太妃拍拍她的手背道:“我看是你心里不一样了。”

    红颜抿着唇,勇敢地点了点头。

    太妃道:“红颜你可知道,这宫里的女人,分好多种,像我呀,是被家族送进宫给孝懿皇后作伴,继续稳固家族地位的人,和康熙爷的情分不过是相敬如宾,康熙爷待我不薄,我也敬重他,可世间最最珍贵的男女情爱,我并没有真正体会过。这宫里好些是这样的人,也有好些单单爱慕着皇帝,爱得刻骨铭心,可皇帝愣是不动情,这紫禁城里本来就是个与高墙外完全不同的世界,也不能怪皇帝无情是不是?最最难得,就是两情相悦,能在这个世界里两情相悦,是老天爷最大的眷顾。孩子,你要好好守着自己的福气,不要自己辜负了自己,该勇敢的时候,别瞻前顾后太多。”

    手串断裂时的心痛,又浮现出来,红颜自知有了患得患失的不安,从前绝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可如今时不时会冒出来,但凡什么事和皇帝扯上关系,这种感觉就会出现,但只要皇帝出现在眼前,哪怕只是与她说几句话,她都会觉得安心。

    红颜不傻,她自问这是不是算动了情,至少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帝王生出依赖。今天跪在宁寿宫里,她满心想着绝不能触怒太后,即便不愿承认自己的罪过,如果可以大事化小,她愿意承受一些委屈,可是一看到皇帝,她什么都不怕了。

    果然和公公的话应验了,那是她的丈夫她的男人,她在这宫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红颜,你是不是还会顾忌皇后?”太妃问。

    “是。”红颜毫不犹豫地点头,将不安全浮在脸上,“可是太妃娘娘,有些事好像再怎么克制,也拦不住。”

    “何必去拦呢。”太妃笑道,“守着你该有的分寸,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好。”

    太妃说罢这句,樱桃从门外进来,喜滋滋地说着:“养心殿来人了,给答应送东西呢。”

    红颜一怔,太妃推她道:“快去瞧瞧,也拿来我开开眼,皇上又给你什么好东西。”

    “是。”红颜赧然答应,起身迎了出去。

    皇帝这一回给的,是一串红珊瑚,樱桃见主子缠上手腕,便在一旁机灵古怪地说:“像是缠得红绳呢,和公公给我讲过,天上有个月老专管凡间姻缘。”

    这一句玩笑话,惹得太妃直乐呵,一见不愉快的事很快就散去,而两天后,富察府与纳兰家联姻,热闹了整座京城,一清早就有人等在路边看热闹,想看看富察府娶亲是何等架势,更想看看那传说中的满洲第一美人,是怎样的貌若天仙。

    可富察府看似一切平静,府里却乱了,眼下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客人也络绎不绝地来,新郎官却不知去了何处。
正文 126我带你回家(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有新郎,如何办得婚礼,一家子把大宅上下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富察傅恒的身影。逃婚的事从来只在戏文里有,没想到竟叫他们遇上,而逃婚不外乎两种原因,若不是嫌弃新娘丑陋不愿娶,便是另有心上人。但纳兰如茵有无人不赞的倾世容颜,傅恒如此冷漠甚至不惜在婚礼当天失踪,他难道是有心上人?

    傅清千里迢迢归来安排弟弟的婚事,结果到眼门前了还是出岔子,一张脸虎得旁人都不敢说话。而他自身纠缠着娴妃的麻烦,他就担心弟弟说不定真的另有别人,问其他兄弟和弟媳妇们,却是一问三不知,说从未听傅恒提起过什么女人。

    不知不觉吉时已到,门前小厮进来禀告:“大爷、二爷,花轿回来了。”

    新娘子已经到门前,富察府却没有新郎来迎接,家里人出的最馊的主意说,找个身形样貌差不多的,先去把新娘子迎进门,可那么多宾客在侧,纳兰府的人也不瞎,就算新娘子从未见过傅恒,也绝对瞒不过去。

    傅清此刻唯有喊上妻子,吩咐她:“你与大嫂这就迎出去,就说傅恒不小心弄伤了腿,直接在大厅等她拜堂,不论如何先把人接进来。”

    做决定的时间不长,可外头花轿到底是等了,从没见过花轿到了门前,新郎没早早候在门前的,纳兰如茵端坐轿中,耳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禁将手中的苹果捏得更紧,她今天能顺利出嫁吗?富察傅恒为什么……

    “大夫人、二夫人。”忽听外头家人的声音,他们正问着,“新郎官呢,怎么不见新郎官来迎新娘子?”

    大夫人尴尬地上前,正要解释,却见远处一匹高头大马朝这边来,围观的人群不得不被冲散开,边上吹吹打打的喜乐也跟着停了,只听得利落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夫人与二夫人面面相觑,但两颗心算是定下来,关键时刻小叔子到底回来了。

    新娘端坐在轿中,外头忽然变得那么安静,让她很不安,她不想再回到纳兰府,不想再寄人篱下,可是富察傅恒好像不仅仅是不喜欢她,如茵不能再自欺欺人,婚事一拖再拖,不正是因为富察傅恒根本就不想娶自己吗?

    就在她紧紧咬着唇,几乎要落下泪时,轿帘猛地被掀开,外头的光亮透进来,背着光隔着红盖头,她依稀看见了男人高大的身影,随之伸出手来,温和地说:“我来接你了。”

    如茵怦然心动,虽是初次相见,却觉得自己早已认识眼前人千年万年。

    触碰到柔软又冰凉的手,傅恒微微皱眉,他若再早一刻赶回来,大概也不至于吓着新娘,她穿着厚重的喜服,手却这样冷,是有多紧张多害怕,这都是他的不是。

    “快把新娘迎进门,里头都预备好了。”见新娘下了轿子站稳,大夫人便上前催促,边上有喜娘捧来红绸红花,众人总算都舒口气。

    可是傅恒却道:“不进去了。”说话就感觉到新娘子的手微微一颤,转身对新婚妻子道,“我带你去我们的家。”

    在众目睽睽之下,傅恒忽然掀开了新娘的喜帕。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妻子,这传闻中的第一美人,他不懂如何去与其他女人比较容颜的美丑,但他的新娘很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字词摆在她身上,都显得太俗。

    周遭赞叹声此起彼伏,新娘的美丽引来太多的羡慕,然而傅恒只淡淡地一笑,仿佛没有任何惊艳的心动。

    但他只是看起来很淡漠,心中早已有了决定,不论妻子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尽力对她好,为了心上人而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人,他用了整个夏天来说服自己,终于明白那不是大丈夫所为,那样做只会让红颜看不起,而未婚的妻子,更是最无辜的人。

    “跟我走。”傅恒淡淡一笑,挽着新娘的手离开了花轿,门前小厮正在一旁牵着他的马,他一把将如茵打横抱起,安然送到马上,而后自己一跃而上,将妻子护在了怀中。

    新娘虽未惊得花容失色,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让她十分紧张,富察府的人追了出来,哥哥们都急红了眼,纳兰家送亲的人也都傻了,傅恒却率性地一笑:“既是成了家,往后我就该自立门户,阿玛留给我的宅子离这里也不远,哥哥嫂嫂们得空,到我家里去坐坐。皇上与皇后娘娘跟前,我自然有交代。”他这般说着,对怀中妻子道,“坐稳了,我带你回家。”

    回家?

    经历了那么多事,如茵在纳兰府坚强地面对所有嗤笑和嘲讽,她坚信只要婚事不取消,她总有一天能离开纳兰府,而这一天终于到来,虽然又一次面对让人心惊胆战的变故,可丈夫终于来接她,甚至亲口对她说,要带她回家。这一刻,如茵竟热泪盈眶。

    新人绝尘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主人和宾客,好在没有悔婚好在没有逃婚,傅清咽了咽唾沫,吩咐家人继续招待宾客,新人虽跑了,他们不能再失礼于人前。另外又派家人去跟着,看看傅恒那边能不能过活,并往宫里传消息,盼着皇后能为了这事,在皇帝面前周全几句。

    消息传进宫里时,皇帝正在长春宫把着女儿的手写字,皇后在一旁磨墨,一家三口好不温馨。倒是和敬惦记着小舅舅的婚礼,奈何自己不被允许去观礼,早晨起来写的字很不用心,被额娘责备时皇阿玛来了,哄得她高兴了,父女俩便一道写字。

    这会儿王桂进门来,虽然看着高兴,可难免有几分古怪,等他把婚礼上的事说了,皇后舒口气,见弘历脸上有笑容,心知他不在意,便嗔道:“皇上这是想什么呢?”

    皇帝果然不恼傅恒违背礼教,更饶有兴趣地说:“朕与你大婚那会儿,怎么就没做些能让你刻骨铭心的事?这傅恒,朕就喜欢他这率性又有担当。”

    皇后嗔怪:“你若做这样的事,先帝爷能饶你?”

    但想起当年的婚礼,一切记忆犹新宛若昨日之事,皇后也不禁感慨,弘历挽了她的手道:“朕与你从小在一起,可是那天揭开喜帕看见你,还是怦然心动,能娶到你,是朕此生最大的福气。”

    和敬见父母深情款款,心里虽高兴,可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好哄的小孩子了,她随口问王桂:“我的小舅母真的很美吗?”

    帝后在选秀之日,都见过纳兰如茵,不等王桂回答,皇后便笑:“三日后他们进宫谢恩,你好好看便知道了,额娘见过她,当真是美艳无双的。”

    和敬却记得,红颜也很美,以至于除却母亲外,她再也没见过比红颜更好看的人,可她现在讨厌红颜,根本不愿想起她,晃了晃脑袋,依旧露出可以让父母安心的灿烂笑容,腻歪着父亲道:“皇阿玛您说,这世上可再没有比额娘更好看的人了,是不是?”

    弘历与妻子对视一笑,是默契还是各怀心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夫妻十几年,很多事委实不需要挂在嘴边。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这一日傅恒带着妻子进宫谢恩,皇帝正遇上政务要处理,便让他们直接进宫见皇后。长春宫里,舒贵人早早等候着见妹妹,因为两府的联姻,原就是贵族出身的舒贵人,比刚进宫那会儿更加体面,毕竟帝王家对富察氏的器重与恩宠,已经足足跨越了三朝。

    只是连皇后都没想到,红颜会替寿祺太妃送来赏赐,她是最最该回避傅恒的人,旁人不见得有心,可皇后却见不得他们同时出现,不惜开口让红颜放下贺礼,说太妃跟前少不得她,让她早些回寿康宫。

    舒贵人心思尚浅,只以为是皇后不容身边的旧人,宫里各色各样的传言她都听过,以己度人,倘或自己的宫女做出这种事,不论什么缘故她都不能释怀,自然也就觉得皇后不能释怀,而她心里对红颜有几分忌惮,见魏答应离去,反而松快些。

    红颜对任何安排都无所谓,来送礼也是坦荡荡,但太妃却是故意这样安排,她当初收留红颜就是为了替皇后和她的弟弟周全,自然晓得富察傅恒对红颜的心意,今日吩咐红颜来送礼,亦是道:“彼此都有了归宿,你更应该大方一些,不仅是让他明白,更要告诉皇后,你们什么事都没有。”

    但皇后到底心虚,还是把红颜赶走了,她带着樱桃沿着宫道回寿康宫。樱桃说今天舒贵人那身衣衫实在好看,每回见舒贵人都穿不一样的衣裳,她要多少衣柜才摆得下,两人说笑着走过路口,丝毫没察觉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人。

    这边傅恒穿着官服,如茵亦是按品大妆,美名远播的小姐如今做了妇人打扮,越发将女人的美显现出来,一路进宫引来无数目光,可如茵只在乎丈夫一人。

    此刻眼前走过两位宫人,个子高的那一位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小的那一个便更小了,服色都不华丽贵重,如茵便以为是普通的宫女,可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丈夫,却见他目光怔在那里,仿佛恨不得穿透宫墙追着方才掠过的身影而去。

    “遇见认识的人了吗?”如茵问。
正文 127小家小院(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傅恒回过神,但他没听清妻子问什么,只能再问:“你说什么?”

    如茵心里咯噔了一下,可见丈夫方才是有多么出神,便又问了一遍:“方才走过去的人,你认识?”

    傅恒颔首道:“那是皇上的魏答应,她曾经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我带着公主学骑马的时候,时常与她见面,不仅认识还算得上相熟。”

    “原来刚才那位就是魏答应?”如茵显然也听说过这一位的传言。

    “家里人都恨她,她是娘娘的奴婢,却成了皇上的妃嫔。”傅恒道,“但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外人怎么会知道,嫂嫂们闲来无事就爱搬弄些家长里短,我怕你年纪轻容易被她们左右,再有许多其他的原因,才想着搬出去单过。以后你见了她们,不论说什么是非,不要轻易信了,有不明白的就回家来问我。”

    “我都听你的。”回家二字经丈夫口中说出,如茵心里一阵热乎,小娇妻的甜蜜与羞涩,都在那美美的一笑里,傅恒亦是含笑道:“走吧,娘娘在等我们了。”

    男才女貌的一对新人,走进紫禁城一路到长春宫,占尽了羡慕的目光。原以为婚期一拖再拖,必然最后成一桩笑话,谁晓得富察傅恒特立独行不守礼教束缚,婚礼当天带着新娘子策马而去,自立门户过起小日子,让娇妻真正成为一家女主人。且不说旁人,在今年以前还处处优越过堂妹的舒贵人,此刻半分骄傲也没有了。

    皇后没想到一切会如此顺利,小两口走进门时,浓情蜜意都在那眉目相交里,没有说什么话,言行却无比默契,并肩而立的模样,凭谁看都要感慨天造地设的美好。皇后欣慰不已,对这弟媳妇必然是另眼看待,让千雅搬了凳子,要如茵在她身边坐。

    说一阵子闲话,皇后另有话要嘱咐弟弟,想要支开舒贵人与如茵,便笑道:“如茵往后要常常进宫陪伴我和舒贵人,长春宫的路你可记住了,随你堂姐走一趟钟粹宫,她那儿也是好地方,去认一认路吧。太后今天有些头疼,不见你们了,过阵子进宫再给太后行礼。”

    舒贵人与如茵忙起身告辞,两人静静地退了出来,舒贵人见堂妹一身诰命服,不禁笑:“真是难为你能把这个色儿的衣裳都穿得那么好看,从前瞧见额娘穿,都不明白天家人是怎么想的。”

    如茵摸了摸身上的袍子,她十分珍惜,这是她嫁给傅恒的象征,傅恒说往后随着他升官晋爵,补服上图案还会有所变化,她自然盼着傅恒好,但只要能平平安安守着那小家小院,就算一辈子穿这样的衣裳,她也很满足。

    “富察府富丽堂皇,外宅必然也是奢华至极的,你和傅恒能出去单过,虽然不合礼教,可你心里一定乐坏了吧?”舒贵人心里酸溜溜,嘴上说出来的话,也忍不住地酸了。

    同一屋檐下十来年的姐妹,如茵很了解舒贵人的性子,她心里藏不住事儿,又因打小没有如茵漂亮,反而变得更骄傲一些,只是这些年长大了言行上有所克制,如今走上了两条完全岔开的道路,也不知前路是怎样的光景,单单看眼下的境遇,如茵自己都觉得,她胜过堂姐一筹。

    钟粹宫再好,不过是紫禁城这座大牢笼里的小牢笼,而舒贵人再风光,也不过是皇帝的妾,如茵却是傅恒堂堂正正的妻子,百年后都要同穴而眠,这辈子都不会再孤单,可舒贵人大部分时间,只是在钟粹宫里守着空房度过每一天。

    “傅恒对你好吗,他做什么把婚期一推再推,是讨厌你吗?”舒贵人毫不客气地问出口,上下打量着堂妹,不得不承认,许久不见妹妹变得更美了。

    如茵赧然垂首应道:“其实搬出去住的,是已故的公公留给傅恒的一处小宅子,比起姐姐从前闺房的小院都还小一些。我和傅恒住一间正屋,园子里养了两个丫头两个老妈子,门外头三四个小厮,再有我带去的陪嫁,就挤得满满当当了。”

    舒贵人瞠目结舌:“这么穷酸?”

    这两个字实在不好听,如茵尴尬地笑道:“傅恒入朝为官不久,俸禄有限,他说他没攒下多少银子,等将来有了足够的钱,再换大宅子。”

    “我还以为,你多风光呢。”舒贵人心里一下就自在了,领着妹妹往钟粹宫走,虽然她只在贵人一位,但眼下风头正劲,距离嫔位不过一步之遥,这钟粹宫将来必然是她做主。想想堂妹竟与奴才挤在一个院子里,果然天家气象岂能轻易叫人比下去,舒贵人不再那么难受了。

    “莫不是富察家在马齐去世时把银子都花在葬礼上了,就算不满意你们出去单过,也该给你们换一处好的宅子。”舒贵人骄傲起来,更道,“我这里皇上三天两头有赏赐,银子都没出使,你几时手头紧的时候,就来找姐姐。”

    如茵笑道:“我会好好把日子过起来,宅子虽小,该有的都有,日子也算丰足。姐姐也说了,毕竟是富察家的人,坏不到哪儿去。这次婚礼收的随礼也不少,只是我想着傅恒在官场上少不得人情往来,都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你可真贤惠啊,操心的都是丈夫的前程,哪里像我,真正成了富贵闲人。”舒贵人心里又不自在了,她进宫半年来,每天竟在女人堆里转悠,有时候陪坐干笑,她宁愿回来独守空房,就是同龄的陆贵人几位,话也说不到一起去,日子过得很没意思。

    如茵温婉地笑着:“伯父伯母,都盼着姐姐好,出嫁前伯母要我进宫请安时给姐姐带句话,要保重身体。”

    舒贵人轻哼:“她自己来时也说了,怎么转回头又嘱咐你?不过是盼着我生个一男半女,我倒是想她们能真正关心我一些。”

    两人受着同样的教养长大,深知肩上负担的使命,舒贵人是嫡亲的女儿,更责无旁贷。但这样的人生很没有意思,一辈子都不知道为了谁而活,家里为了让她们能有讨皇帝喜欢的才情,花费心思教导念书,可念的书多了,就把世事都看透,心思自然就管不住了。

    不愿想这些扫兴的事,舒贵人初涉人世不久,头一晚在皇帝怀里的羞涩娇软,如今想来还会心头热乎乎的,她拉着妹妹暧昧地一笑,问道:“傅恒待你可还温柔,你也知人事了吧?”

    如茵聪慧,一听便知问的什么,但见双颊绯红,抿着唇半晌,才羞涩地说:“我、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舒贵人惊讶不已:“怎么了,他不要你?”

    如茵连连摆手否认:“是我不敢,我太害怕了。”

    那之后,因有其他宫里的人来贺喜凑热闹,姐妹俩没能再好好说体己话,而傅恒不能在宫中久留,长春宫的人很快就来接如茵离宫,夫妻俩这一进一出,因实在太美好,那一整天宫里都在议论这对新人。

    但可惜红颜没见着新娘子,反是樱桃昔日选秀时跑去凑热闹,一睹美人风采,夸大其词地描绘着富察福晋的美貌,众人都只当童言无忌。

    这晚,伺候过寿祺太妃安寝,红颜与樱桃来和公公的小院里储了热水沐浴,和公公院子里宽敞且什么都有,特地为她们预备了新的大浴桶,两个人泡在里头都绰绰有余。

    因太妃已经行动不便,每天为她擦身换衣,翻身捶腿,送饭喂药,也是力气活儿,红颜虽然吃得起苦,一整天下来难免疲累。这会子浸泡在温暖的浴水里舒展筋骨,眯着眼睛放松身体,忽然胸前被小小的手抓了一把,她惊得睁开眼将身子蜷缩起来,只见樱桃贼兮兮地笑着,眼里放光说:“姐姐,你那里好大好软。”

    红颜的脸憋得通红,却想起了公主从前也好奇这样的事,但公主身边有乳母宫女,很多事开悟得早,樱桃跟着和公公可没法儿学这些,也是和公公当初把樱桃托付给她的缘故。她原想给樱桃说说,可这小丫头实在淘气,便扑上来要教训她,两人闹作一团。

    水声嬉笑声传出屋子,外头和公公在远处抽着烟给她们看门,听见这动静,想到刚来时的红颜那生无可恋的模样,感慨自己当初若不管不顾,这么好的孩子指不定已经不在了。

    沐浴过后,红颜便带着樱桃回寿康宫,夜已深,她们不会在路上嬉闹,规规矩矩沿着宫墙迅速回到宫门前,樱桃刚要敲门,不远处一盏盏宫灯亮起,有人上前来将她们照亮,红颜和樱桃都唬了一跳,却见熟悉的身影渐渐靠近,樱桃竟欢喜地说:“是皇上来了,皇上吉祥。”

    小宫女迅速去给皇帝行礼,弘历便闻见一阵香气扑鼻,待红颜走上前,但见灯光下肌肤红润眼含秋波,显然是刚沐浴,青丝简单地束在脑后,这样的装扮在宫里不合规矩,她们原是想就几步路,赶回去就好,怎知晓得皇帝竟等在这里。而红颜自知仪容不整,更加不好意思,把脑袋垂得低低的。

    “去将头发梳好,朕在这里等你。”弘历凑到她脸颊边,那香气越发叫人舒心,他恋恋不舍地说着,“朕想带你去走走。”
正文 128做什么?(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上,时辰不早了,不如明日白天,臣妾再陪您去走走。”红颜礼貌地拒绝,这么晚了各处已落锁不予通行,皇帝要带她去哪儿?

    弘历却不恼,反而笑:“原来你现在很乐意大白天与朕逛逛,再也不管旁人的眼光了是不是?”

    红颜点头:“臣妾不怕了,但是现在太晚了。”

    弘历哪里肯依,摸了摸她的胳膊说:“梳了头,再加一件坎肩,夜里凉了。不然你还是想要朕,脱下衣裳给你穿?”

    红颜为难地看着他,可是皇帝那样温柔,眼瞧着再有两个月又到重阳节。就快一年了,皇帝面对她的任何情绪任何言语,都极尽温柔,用最大的耐心包容她的一切,红颜时常想,自己到底对皇帝动了什么心,起初以为是对这种包容的依赖,当发现自己又仿佛变回从前不敢面对帝王的心态时,她才明白,自己是怕失去。

    谁都说,皇帝得到她之后,也就不会再新鲜,她不敢以此对皇帝若即若离,她只是舍不得靠得太近,这样的心思无法遏制地滋长起来,与她心中最沉重的包袱斗争着,每一次撕扯都会让她不舒服,如今已是越想见到皇帝,却越怕见到他。

    “樱桃,带你家答应去梳头,赶紧出来,别打扰太妃娘娘们歇息。”弘历转身喊上樱桃,小樱桃实在听话得很,立刻拽着红颜往门里走,弘历又怕红颜这一去不出来了,他也不好半夜三更进去抓,便又派了两个小太监跟进去守着。

    屋子里,樱桃把红颜按在妆台前,她还不大会梳头,只给将蜡烛一支支点亮,喜滋滋地说:“可要把自己打扮好看些,皇上在等呢。”

    红颜看着她,不大情愿地说:“大半夜的,他要去哪里?”

    樱桃为她解开青丝,先用梳子理顺,然后跑去摆出各色钗子发簪,又把几件首饰捣鼓出来,那一串珊瑚珠子和重新串好的青金石是另外放在一只精细匣子里的,樱桃殷勤地拿来说:“这个可一定要戴上吧?”

    红颜别扭地推开道:“不就是……去走走,叮叮当当戴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夜风习习,弘历在寿康宫门外悠闲地等候,年轻的皇帝大半夜跑来寡居太妃的宫阁,皇帝也实在是不避讳旁人的目光。他自问勤于国事,天下安定,既然对得起肩上的担子,就也应该好好享受人生。他敬重自己的父亲,可他一直无法认同父亲那把命都要豁出去的为君之道,他更倾向于祖父张弛有道的一生。

    宫门打开的动静终于传入耳中,弘历转身来,见一盏灯笼引着红颜出门,灯光太暗一时看不清她是如何打扮的,待走近一些,才发现穿了件从未见过的新宫装,弘历不禁笑了,立时挽过红颜的手问:“特地穿新衣裳给朕看?”

    红颜见皇帝那么高兴,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点了点头说:“是入秋新作的衣裳,头一回穿。”

    两人手挽着手走远,皇帝的手指时不时摩挲着红颜手上嫩滑的肌肤,微微作痒的感觉让红颜不自在,可这种痒又会往心里钻,仿佛在心里燃起一团火,热得面颊发烫。

    他们越走越远,原该落锁的地方也有宫人等候,显然是知道皇帝要过来,红颜的花盆底子铿铿作响,她已经尽量走得轻一些不要吵到别人,但夜深人静,其他随侍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就只听见她的脚步声。而离开寿康宫,就是往后妃聚居之处靠近,这样的动静,实在要引人侧目。

    “怎么了?脚疼吗?”弘历感觉到红颜行走的不畅,关心地问,“鞋子不合脚?”

    红颜心里一抽,她曾对皇后说,万岁爷的鞋子不合脚,从那一刻起,她成了皇后离不开的人,她当初为什么要说那句话,难道眼前所有的一切,从那时候的一针一线里就已经注定了?

    “不好走路吗?”皇帝当真了。

    “是、是声音太响了。”红颜应道,知道自己肯定通红了脸,把头垂得更低。

    弘历却一把搂在她的腰上,笑道:“那朕抱着你走?”

    红颜惊慌地逃开,连声道:“自己走,臣妾自己走,皇上,我们继续走。”

    “这点动静,传不出去的,你以为紫禁城那么小?”弘历毫不在乎,拉起红颜的手继续走,越往后方向越明确,红颜已经清楚地明白,皇帝要带她去哪儿。

    站在养心殿门前,红颜停下了脚步,一手被皇帝握着,她自己用力往后拽了拽,垂首问:“皇上不是要和臣妾走一走,来养心殿做什么?”

    弘历反更用力一拉,把她带进门,早有准备等着红颜的疑惑,应道:“朕今晚要通宵批折子,想有个可心的人在边上磨墨,吴总管那几张脸看着就烦了,朕只想你陪着。”

    红颜小碎步跟上,脚下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养心殿里,她正经地问着:“那就只磨墨,没有别的事是不是?”

    皇帝倏地停下,转回身贴着她的脸问:“你想有什么事,朕都陪你做。”

    红颜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还能想什么事,皇帝别乱想,她就谢天谢地了。可是……为什么被这样问着,感觉到皇帝热乎乎的气息,她心里竟有几分期盼?

    夜深人静,养心殿里有轻微的磨墨声传出,皇帝当真没有对红颜胡搅蛮缠,像模像样地在桌前批阅奏折,怕红颜站着辛苦,要她坐在对面,数盏蜡烛将书房里照得透亮,隔着小山似的奏章,两人各自看似心无旁骛地专心手中的事。

    红颜起初还会偷偷看几眼皇帝,这会子已经静下心。磨墨不累,但枯燥,听着那一声声动静,禁不住勾起过去的岁月,眨眼就是一年,时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审视自身的变化。红颜只知道,倘若往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她也愿意陪着皇帝坐通宵,她不清楚自己是几时对皇帝动了情,可动了情,真就回不了头了。

    “墨太浓了。”弘历忽然出声,便见他起身绕过宽阔的桌案,走到红颜身边,胸膛靠在红颜的背脊上,从水盂里挑了几滴水,把着红颜握了墨的手,轻轻在砚台上打圈,说道,“墨不是越浓越黑就越好,要看写什么字,也要看写在什么纸上,这是有学问的。”

    红颜认真地学着皇帝的手势,可皇帝忽然停下,扭头看着她的面颊,两人贴得很近很近,红颜都想好了皇帝又要像之前那样,总是冷不丁地偷偷亲她一下,可今晚弘历却先问:“让朕亲一口可好?”

    向来都是毫无预兆地暖暖一吻就落下来,今晚却要她来做决定,红颜心里扑扑直跳,小心翼翼侧过脸,两人贴得更近。

    可她终于微微开口要应答什么话,皇帝却凑上来,唇与唇相触,最柔软的缠绵,然而这样的吻,根本不是平日的蜻蜓点水,皇帝几乎要把她吃进去似的,红颜不得不挺起身子,腰下已经被紧紧地搂住,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时,才被放开了。

    急促而娇柔的喘息,看得人心里一颤一颤,弘历伸手点了点红颜的双唇,安抚她惊慌失措的神情,可看到她眼里有渴望,皇帝再也忍不住,只是他最心疼眼前这个人,他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来治愈她的伤痕,再也不想看到红颜的颤抖和眼泪,温柔地捧着红颜的脸颊,问她:“你现在还讨厌朕吗?朕知道,那天你一定恨极了是不是?可是红颜,朕喜欢你,朕多希望没有那一天,而是从今天、明天甚至更往后的日子才开始,朕从没想过要伤害你,甚至不敢拥有你。即便现在,朕仍旧愿意等你。”

    “再等很久很久,也不会厌烦吗?”红颜问。

    “不会,朕会一直等你。”弘历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曾给予了红颜许诺。

    年少风流时,他随口就会给身边的女人许诺将来,等他发现那是极大的荒唐与不负责任,好些事只能那样搁着,永远无法兑现也永远不去提起,他从此不再随便向身边的人许诺什么,也许除了皇后,红颜让他再一次忘我地动了情。

    “朕会一直等。”弘历重复,这个许诺,他一定不能辜负。

    “可是,臣妾怕皇上不会再有耐心等。”红颜嗫嚅着,忽然展开双臂环住了弘历的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着皇帝,但这宽厚温暖的胸怀,她暗自贪恋许久。

    被红颜猛地一抱,弘历的心也是一震,他早就感觉到红颜的变化,只是心中太过小心,怕自己一着急又把人吓回去了,今天整个宫里都在传说傅恒与纳兰氏的美好,皇帝以为自己会回忆与皇后的年少时光,可他满脑子想的,只有红颜。

    紧紧相拥的人,弘历感觉到红颜身前的柔软,他带着促狭的笑意,垂首捧起红颜的脸颊,气息暧昧地问:“朕今晚要批奏折,可若你想做什么,朕都陪着你做。”

    红颜眸中秋波迷蒙,柔声问皇帝:“做什么?”
正文 129(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是真的不懂,便是朕没教好你。”弘历展开双臂,将红颜打横抱起,娇小的人儿在怀中根本不必费什么力气,他轻轻一颠,红颜本能地勾上他的脖子想要减轻他的负担,彼此便贴得更近。

    “可若是装傻,朕就要罚你了。”皇帝一面说着,抱着红颜往内殿来,将她轻轻放在绵软的卧榻上,榻上铺了红彤彤的新褥子,像是刻意有所准备,水滑的缎面引人无限遐想,红颜想自己调整一下身体姿势,手中没用上劲,反咚得一声滑下躺平,她再想坐起来时,弘历已欺身而上,一条腿跨过身子压制了她的自由。

    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让红颜不敢再手忙脚乱地瞎动弹,可皇帝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竟没有半点恐惧,方才拥吻勾起的火还在心中熊熊燃烧,红颜只是觉得有些口渴。可娇美的脸上仅是双唇微微蠕动,就不自觉地露出勾人心魂的魅惑,弘历眼神一晃,俯身来将手撑在她耳边,再问道:“是真的不晓得,还是装糊涂?是要朕慢慢教你,还是罚你?”

    红颜慌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皇帝的手正在解她的衣扣,眼皮子不禁跟着心一道颤动,忽然有热乎乎的气息扑面而来,可是那一吻没落在脸上也没落在唇上,皇帝吻了她的眼睛,轻声细语地说:“睁开眼,不然……”

    皇帝拖着长长的气息,红颜却倏地睁开双眼,身子紧跟着腾起,雪白的肌肤泛着诱人的绯红,皇帝的手已然顺着敞开的衣襟滑入她身前的春se里。被樱桃胡闹着抓了一把的地方,正被温柔地呵护包容着,只是他稍稍一动,红颜就有蚀骨*的冲动,眼中不禁泛出晶莹的泪珠,双手胡乱地想要护着自己,娇弱柔软的神情,直叫人又爱又怜。

    “红颜,怕不怕?”皇帝已经完全解开了红颜的衣裳,摸着她的手探向自己的腰间,要她来揭开自己的衣袍,温柔的吻安抚着她每一寸肌fu,在耳畔耐心地问着,“怕不怕,告诉朕,真要听实话。”

    可红颜什么也说不出口,她的手哆嗦得连龙袍上的盘扣都解不开,越是紧张越是慌乱,睫毛一颤便有泪珠滑落,可她害怕自己被皇帝误会,心里一着急,猛地抱住了弘历,紧紧地抱着,勒得弘历有一瞬透不过气来。

    “朕知道,都知道……”弘历反手将娇人儿控制在自己的手中,慢慢将她引入曼妙绝伦的世界。

    夜渐深,养心殿内*旖旎,从皇帝走出养心殿去往寿康宫起,他就等待着这一刻了,内殿龙榻上新铺的褥子也是皇帝的心意,他真的希望红颜能忘记去年的重阳节,在今晚一切重新开始。可他也想好了,若是红颜依旧抵触和恐惧自己的存在,今夜便只是通宵达旦的批阅奏章,他绝不会为难红颜一分。

    可弘历的心思没有空付,他的一腔热情有了最美好的回应,红颜终于动心了,她终于把自己当成她的丈夫。

    同一片月色下,京城巷子尽头的小院里,值夜的小厮裹着衣裳在门里呼呼大睡,主子的卧房里却还亮着灯,傅恒正挑灯赶出一篇折子来,不算宽敞的屋子里隔开一道屏风,那一头便是夫妻俩的卧榻。

    这一整座宅子,还没傅恒在富察府时住的小院宽敞,卧房连着书房,都不如他从前练功的地方大,可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一切安宁又温馨。

    如茵一觉醒来,屏风那一头还亮着灯火,身边依旧空荡荡的,她翻身看着光亮发了会儿呆,便悄悄起身走到屏风后,想看看丈夫在做什么。却见奋笔疾书的人似乎口渴,伸手拿起边上的茶碗,可碗中空空如也,他也不乐意喊人或是自己去倒水,就撂下不喝了。如茵立刻转回身,从桌上倒了一碗茶,小心翼翼地送到桌边。

    傅恒见妻子送茶水来,正解口渴,但豪饮下一碗茶,又自责:“是不是亮着灯,你睡不着,我这就好了。”

    如茵将茶碗拿回去,温柔地摇了摇头,可不小心碰到了桌边的书,书册落下三四本,她赶紧俯身去捡。傅恒也跟着要来捡起书,却看到弯下腰的妻子,胸前半敞开的寝衣里露出一片雪白的丰盈,他慌忙将目光转开。

    “你安心做你的事,只是别太辛苦,我蒙着眼睛睡觉这点灯光不算什么,也是口渴了想起来喝水,不是你吵醒我的。”如茵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码整齐,温柔地笑着,“早些忙完了,早些休息。饿不饿,桌上有一盒玫瑰饼没收起来,这会儿正好可以垫垫饥。”

    傅恒摇头,见如茵只穿着寝衣,他们既是夫妻,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光景,可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辜负了如茵什么,自然他们还没有圆房,就是最大的问题。可做丈夫的不是不想,更不是不情愿,而是面对如茵的慌张害怕,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每每有意行事,两人都往后退一步,怎么可能交合,而这一步退开了,再要往前进不容易。

    “如茵。”见妻子离开,傅恒喊住了她,如茵不解地望着他,见傅恒起身离开了桌案,从背后靠上来,温暖的大手扶着她的肩膀,轻轻推着她往卧榻去,口中关切地说,“天越来越凉,夜里霜重,你再要起来可一定披件衣裳,你看这会儿功夫身子都凉了。”

    傅恒一路将妻子送到床边,看着她重新躺下,为她盖上被子,温和地笑着:“你睡着了我才能安心做事,别为我操心,忙过这阵子就好,只是委屈你了。”

    从未在彼此人生里出现过的人,新婚才三四天,却好像认识了几辈子,至少在纳兰如茵的心里,他的丈夫是从天而降将她带走,她再也不是寄人篱下的别人家的女儿,也不用去应付夫家庞大复杂的家族,她一直担心如何才能让素未谋面的丈夫喜欢自己,可傅恒娶了她,就把她完完全全放在心间了。

    “傅恒……”如茵柔柔地出声,见丈夫要离去,她拉住了他的手,傅恒便停下来问她要什么。

    从屏风那边透过来的光亮,仅足够看清彼此的轮廓,脸上的神情也很模糊,反是给了如茵十足的勇气。今日堂姐好好“开导”了她一番,跟她说跨不出这一步就不是真正的女人,她今晚心里有热情涌动,仅仅三天她决定就要用一生来爱这个男人,此刻手中稍稍用了力气,要把傅恒拉回来,羞怯地说着:“我想你陪我一起睡。”

    傅恒毫不犹豫地点头:“我陪着你。”

    屏风那边的蜡烛,燃烧得比往日更快,而这晚小院里的灯火也比前几日熄得早些,翌日天蒙蒙亮丫鬟老妈子要进门伺候主子洗漱,好送傅恒出门上朝,夫人却只让心腹的丫鬟先进门,在里头捣鼓了许久,一大早的就换了一床新的被褥。女人们都是过来人,彼此会心一笑不言语,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下,新婚夫妇终于圆房,这桩婚姻才是真的圆满了。

    深宫里,内侍同样按时在寝殿门外喊皇帝起身,弘历朦胧醒来,整理神思,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摸到床边空荡荡的,他扭头一看,见红颜正坐在榻边低头抬着双手,像是在扣衣衫的扣子。

    弘历心中竟生出患得患失的痛楚,不安地唤了声:“红颜?”

    红颜应声回眸,衣襟上的扣子扣了一半,她见皇帝醒了,立时露出笑容,鬓边青丝松散,面上睡眼惺忪,这一笑实在娇憨可爱,弘历心里扑扑直跳,一大清早的就想抱过她一亲芳泽,他伸出手,红颜便凑了过来。

    把人抱在怀里,弘历才踏实,他刚才看着红颜的背影,多害怕她回过身时看到的是满面的愧疚和负担,弘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和红颜之间,彼此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可是动了心,只剩下义无反顾。

    “等下朕派吴总管送你回寿康宫,太妃若是问起来,你便说是朕去接你的,不要害怕。”弘历吩咐着,小心抚过红颜柔软的头发,愧疚地说,“到底还是朕不好,昨晚那么突然地去找你,以后朕会大大方方地把你接来,不再让你尴尬。”

    红颜点了点头,听见外头又有催促声,看到皇帝皱起了眉头,她露出恬静温柔的笑,拉着弘历起身,虽然是真正意义上头一回陪在皇帝身边,可她在长春宫早就学会了早上该做些什么,一刻工夫也不能耽搁,很快就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可当吴总管捧着龙袍进门,那耀眼的明黄色,才真正将红颜激醒,她忘不掉初次看到皇后为皇帝穿戴龙袍的身影,夫妻之间浸透在每一个眼神里的情意也同样一直刻在她心里,可如今她要心安理得地代替皇后吗?

    “红颜?”皇帝见红颜看着龙袍发怔,上前挽过她的手问,“怎么了?”

    红颜定了定心神,摇头道:“没什么,皇上,臣妾有些冷了,想去穿好衣裳,让吴总管他们伺候您穿龙袍可好?”

    弘历忙道:“可不是,手都凉了。”便喊来宫女嬷嬷,要她们伺候红颜穿戴。
正文 130万一有好消息(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总管早就挑好了面善心慈的嬷嬷特别来照顾魏答应,原本照规矩,皇帝若是不留夜,*过后来侍寝的妃嫔会被连夜送回去,而皇帝若是留下,留下的不仅仅是人,还可能是皇嗣。虽说皇家盼着子孙兴旺,可并非人人都有资格为皇帝生儿育女,如今皇帝膝下稀薄,才少了许多顾忌。

    自然红颜这样的,在吴总管看来,皇帝是必定盼着她将来能有一男半女,谁都喜欢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同拥有儿女,更何况帝王。

    待弘历上朝,吴总管安排了软轿送魏答应回寿康宫,临行时殷勤地送上一只绣了百子的荷包,红颜坐在轿子里拆开看时,发现里头盛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她明白,这是早生贵子的意思。

    红颜小心地收了起来,没想到再一次在养心殿度过一晚,她会是这样的心情离开,会是与皇帝依依不舍的分别,可当她以为自己真的无所顾忌的时候,看到龙袍的一瞬,又沉静下来,她不能忘了自己是谁,她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可她爱上了皇帝,恋上了这份依赖,她会坦率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心情,但永远要选择积极而正确的路去走。这宫里不是只有她一个妃嫔,可只有她是皇后身边的人,她不愿用别人作为借口,来希望皇后承认她的爱情,宁愿抱着这一份愧疚,她才能好好守护自己的心意。哪怕一辈子压抑着,只要能活得明白,就足够了。

    一乘软轿从养心殿抬去寿康宫,若非是都知道里头住了一位年轻的答应,万一传出些皇帝与年轻太妃太嫔暧昧的不堪传闻,皇家必定颜面尽失,也是因此,皇后屡屡要红颜搬出去,她反而更希望,皇帝能与红颜大大方方地往来。

    今日正是六宫请安的日子,昨天傅恒带着新福晋来谢恩请安,此刻少不得提起新人的美好,恭喜皇后,也恭喜舒贵人。海贵人的肚子已渐渐显出来,皇后见她也来,便特意安排坐在贵妃身边,座次的地位越过了几位妃位嫔位的娘娘,嘉嫔回想自己怀着四阿哥时皇后对她与旁人的“一视同仁”,少不得心中生恨。

    那么巧,内务府来回话,说昨晚魏答应侍寝,原本谁也不敢在皇后面前提起这件事,眼下不是她们开得头,少不得交头接耳地议论开。倒是皇后落落大方,吩咐道:“那就请太医留心着,万一有好消息呢。”

    贵妃纯妃几位,瞧瞧朝皇后看了一眼,这句话也真亏是皇后才说得出口,若是她们身边的宫女爬上龙榻,她们几乎能呕死,皇后真的计较处决了那魏红颜,也不会有人说她的不是,偏偏还封了答应。

    从长春宫散去,各自取道回宫,纯妃向来不与人往来,带着抱琴与其他宫女回咸福宫,渐渐都走远了,纯妃才提起:“你派人去书房传我的话,要几位先生务必严格教导永璋,不要觉得他年幼就敷衍了事,我们永璋天资聪颖,认字启蒙也比大阿哥早。”

    抱琴答应着,深知主子的脾气,便顺着她的心思道:“皇后娘娘吩咐太医照顾魏答应,这是原本就盼着有好消息不成?娘娘,皇后是想为自己选一位庶出的阿哥,养在长春宫吗?那皇上将来是不是就会选那一位?”

    明摆着的事,抱琴说出来不过是让纯妃能有宣泄不满的借口,她果然蹙眉念着:“去年在园子里,我和皇后走得稍近一些,就惹出那么多传言,说我有心把三阿哥送给皇后。我又没死,我的孩子做什么要去别人那里。可我既然是不争的人,就不能再惹这样的是非,传到皇上耳朵里,他就该嫌我了。可永璋的前程我要为他挣,都是一样的儿子,永璋为何不能争一争。除非皇后她自己豁出命去,不然谁我也不服。”

    此刻远处传来斥骂声,纯妃回眸看了一眼,见嘉嫔风风火火地冲向她的启祥宫,纯妃淡淡一笑:“有她在,好些事就错不了。”

    往东六宫去的路上,舒贵人、陆贵人几位护送着海贵人,太医说海贵人胎像安稳,不必终日卧床,适当地走动走动临盆时能少吃些苦,海贵人一切以孩子为重,太医说的话比圣旨还灵,这会儿皇后都说要用轿子送她,她执意自己回景阳宫。

    东六宫如今只有几位新人和海贵人住着,舒贵人便领命护送,她们小心翼翼地拥簇着,倒是海贵人发笑:“不必这样小心,你们的手都在抖了。”

    陆贵人躲到舒贵人身后,怯生生说:“宫里的嬷嬷说,万一您有什么闪失,谁碰上都要倒大霉,叫我在您临盆之前别见您呢。”

    舒贵人忙责备她:“你胡说什么。”

    海贵人淡淡一笑:“她们也是为你好,妹妹年轻,嬷嬷们都是宫里的老人,见的事见的人都多,你多听听她们的没错。”

    陆氏这才欢喜,赞道:“海姐姐就是好性子,嬷嬷们也说,宫里没有人不喜欢您,除了嘉嫔娘娘。”

    舒贵人急着拦在陆氏身前,与海贵人道:“姐姐不要听她的,她年纪小不懂事。”

    “舒妹妹到底是大家族出来的,进宫前该教的都教了,太后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孩子。”海贵人笑着,又与陆氏道,“妹妹和我年轻时很像,反正过几年,你会改的,如今这样活泼不拘小节,只怕皇上也喜欢。”

    陆氏讪讪地笑:“皇上哪里会喜欢我呢,皇上喜欢那位魏答应。”

    海贵人瞥见舒贵人的神情,那美丽的容颜里盛满了傲气,但不是嘉嫔昔日嫉恨旁人勾引皇帝的凶神恶煞,仿佛是对魏答应自叹弗如的不甘心,她是出身尊贵的千金小姐,果然遇事遇人,都高姿态一些。

    陆氏在一旁还要说什么,舒贵人拦着她道:“小心把海姐姐送回去才是,上回太后就念叨你话多呢,难道要挨罚了才记教训吗?”

    如此,平安无事地将海贵人送回景阳宫,众人便散开了,昨夜魏答应在养心殿的特殊待遇,戳到了每个人的心。可她们不会有红颜那样的包袱与愧疚,对于帝王之爱,既然想要,就巴不得全部占为己有,皇后也好贵妃也罢,通通不在眼里。

    寿康宫里,红颜早就换了衣裳到太妃跟前伺候,可话还没说上几句,就有太医来,本以为是来探视太妃,没想到却是来给红颜请脉。说内务府记了档,他们奉命照顾魏答应,万一有了好消息,不至于因疏忽而伤了胎儿。

    话说得十分明白露骨,让红颜有些尴尬,太医却说直到下一次月信来之前,他们都会来为魏答应请脉。

    太妃见这样的事,笑说从前就有先例,因妃嫔太年轻不懂事,不会照顾自己,好些发现时就已经因为各种原因保不住,不过也非对人人都如此,且要看上头的心思。

    “皇后所行之事,必然就是皇帝的意志,你安心受用便是了。”太妃笑道,“只是你和皇上既然已经好了,就不要再住在寿康宫,对你们对我们都不方便。”

    这才真正让红颜急了,她伏在榻边恳求:“让臣妾继续照顾您,咱们不是说好的吗?太妃娘娘,您别赶红颜走,红颜绝不给您惹麻烦,红颜会请皇上,往后不要再半夜来找臣妾。”

    太妃笑:“我怕什么麻烦,她们别让我找她们的麻烦就好,我若真为什么事动了怒,太后也不敢忤逆我。可我不能这样护着你,我活不久了,现在把你捧高,我一走就该有人对你落井下石,万一那时候皇帝已经顾不上怎么办?红颜,能明白吗?”

    “红颜何德何能,让您这样费心。”

    “缘分吧,当初你怎么就跌进小和子的院子了呢?”太妃笑悠悠,眼中是看淡世间一切的从容,她从容地度过了一生,安然地面对最后的生命,此刻轻轻拍着红颜的手说,“你是有福气的孩子,自己要惜福。”

    红颜依旧恳求,坦率地说:“可臣妾不想离开寿康宫,是臣妾懦弱,还想继续逃避一些事。”

    太妃无奈,苦笑着:“不走不走,我也舍不得你,反正你早晚是要离开的。”

    “那您可不能再提了。”红颜软软的一声,但心定了下来,至少眼下她还不用离开寿康宫,虽然一切发展到今天,她和皇帝彼此明白这一段距离走得多谨慎多小心,但在别人眼中,就是眨眼之间的一夜恩宠,也许往后许许多多的日夜,养心殿里都有答应魏氏的身影,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明白除了皇后之外,她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去面对所有人。

    太妃病弱,说会儿话便累了,等她歇下,红颜就退出来,却被久候的玉芝嬷嬷挽着手在外头坐下,送给她一碗红枣汤,温和地说:“补补气血。”

    红颜赧然,害羞地捧起汤碗,嬷嬷笑悠悠道:“多好呀,奴婢想知道,魏答应这会子在想什么?”

    “嬷嬷……您还是叫我红颜才好。”她说着,可还没有回答嬷嬷的话,都在那甜蜜的一笑里,她想再见到皇帝。
正文 131看不见美人(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玉芝嬷嬷见红颜这样的神情,什么都明白了,体贴地说:“太妃娘娘跟前有奴婢和其他人在,你不要放在心上。”

    红颜却摇头,先将红枣汤一口气饮尽,擦拭了嘴角道:“皇上这几天不会再来找我,我们说好了还是和从前一样。”可她说着却禁不住眼眉弯弯,捧着心口说,“就是这里不一样了,嬷嬷,现在我心里满满的。”

    嬷嬷道:“我们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皇上那样细心呵护一个人,我们也是头回见着。”嬷嬷笑悠悠,“虽然当年康熙爷哄人的心思,可比皇上还要强些,自然我们皇上有他的顾忌,对你来说一样是不是?”

    红颜立时明白,点头道:“嬷嬷,我会有分寸,别的人与我不想干,但皇后娘娘我始终会放在心上。就算忍耐一辈子,我也不会有怨言,而您和太妃都说过,皇上的喜欢兴许就是一阵子的,过去了也就好了。”

    嬷嬷搂过红颜道:“过去了,可是会心疼的,这里会越来越空会很痛苦。反是像我们主子,一辈子没动过情,她反而没有得失心。从前我们住在储秀宫,比邻的咸福宫里住了温僖贵妃钮祜禄氏,她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我们是眼睁睁看着她一天一天……”嬷嬷轻叹,摇头笑,“罢了,怎么说些晦气的话,我也盼着你能与皇上长长久久。”

    说话时,见裕太妃从她的殿阁来,她早已经把选秀时不称心的事放下了,但十分喜欢红颜,昨晚的事既然传开了,这日子闷着也是闷着,便来找红颜说话,玉芝嬷嬷趁着太妃还没走近,提醒红颜:“裕太妃的话你听过则已,不要放在心上,真有什么事,她可就躲起来了。人是好的,就是到了这把年纪,越发随性了。”

    红颜心里都明白,其实她还挺喜欢裕太妃,大概是仗着寡居了无所顾忌,儿子也不上不下的混在皇室里,她有什么话都会挂在嘴边说,也是从她口中,红颜听到了许多宫里的是非,不至于躲在寿康宫里而对外头一无所知。

    裕太妃还曾许诺她,会教她如何讨好太后,此刻跑来找她说话,竟就是为了这个而来,只是红颜也没想到,裕太妃会说出那么让人尴尬的话。

    “她是当年大阿哥去世后不久就进门的,那时候康熙爷和德妃娘娘都盼着能有人为四贝勒府继续开枝散叶,可先帝爷是重感情的人,怎么能在那时候抛下妻子不管,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于是太后进门好久还是完璧之身,后来她得了福晋喜欢,一直跟在福晋身边,又有德妃娘娘从中调谐,才总算让她有了身孕。”

    裕太妃啧啧:“可就那一回,再没有啦,但你知道年贵妃娘娘在她之后,生了多少个孩子?虽然贵妃福薄,但这里头的轻重亲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说白了,太后是母凭子贵,若没有这个儿子,她指不定还不如我呢。我从前在先帝爷身边伺候的日子,可比她多得多了。她现在看你们的心态,都是私心作祟。”

    这一番话,听得红颜不知如何是好,难道因为太后年轻时不得宠,她看待儿子的妃嫔就有所不同?海贵人也不得宠,所以她喜欢海贵人,纯妃娘娘、嘉嫔得宠,所以太后不待见她们?然后皇帝喜欢自己,所以……

    她晃了晃脑袋,怎么能这样想,嬷嬷才教导她,别把裕太妃的话放在心上。

    “你在她面前,必定不能骄傲,可也不要太过谦卑,你看海贵人就是,虽然从前不得意,在宫里还是能挺着腰杆走路。”太妃笑道,“因为太后自己从前也不得意,可是在人前人后都端着尊贵,在王府和圆明园的时候,不过是个和我一样的格格,可跟在福晋身边帮衬,就把自己当侧福晋了。所以啊,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你只要学着太后的神态语气,她看见你就像看到自己,怎么会讨厌?千万不要以为你谦卑,她就会觉得你好,她反而会觉得,你是故意这么做来膈应她,因为你那么讨皇上喜欢,何必谦卑呢?”

    “娘娘,臣妾听糊涂了。”红颜希望裕太妃能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一天会毫无顾忌地和皇帝谈这些私密的话题,可知道太后的过往,心里还真有几分沉重。

    “相信我,太妃娘娘怎么会骗你呢?”裕太妃乐呵呵地说罢,像是数落起太后的过往,心里舒坦了几分似的,之后念叨一些别的话,等里头寿祺太妃唤人,她才放了红颜。

    而红颜很快就把这些话转述给了寿祺太妃听,玉芝嬷嬷和太妃听了都哭笑不得,但太妃却说:“她虽然嘴碎些,说的并不是假话,这些事随便出去打听打听,都能知道,她提醒你如何面对太后的话,也很有道理。但你有你自己的主意,最好还是做原原本本的自己,若是人前人后不一样,哪一天戴错了面具怎么办?当年德妃娘娘时常挂在嘴边,坦荡荡方是长久之道。连先帝也是这样被教养长大,最后成为顶天立地的君主,倒是我们皇上年幼,跟在祖母身边时间少,在我身边时,我光顾着宠他了。”

    太妃说得饶有兴趣,拉近了红颜道:“给你说说皇上小时候的事,将来你们闺房密语时,你若提两句,就有意思了。我们皇上小时候,可讨人喜欢,我呀天天都要亲自给他洗澡喂饭,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

    红颜耳根子都红了,可她从没如此强烈地想听太妃说过往,其实那些娘娘们的故事在她而言就跟听书似的,听过了也就听过了,现在太妃要告诉她皇帝年幼时的事,竟巴不得把每个字都抄下来,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地听着,脸上笑成了花儿一般。

    安宁美好的日子,时光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转眼内务府已经把冬天的厚衣裳都送来,寿康宫里太妃们年事已高惧怕寒冷,不等中秋就有红箩炭一筐一筐地往门里送。这里不论是尊贵的康熙爷的太妃,还是低微的先帝故人,每一个人都过得丰足有余,朝野皆知当今重孝道,难得是弘历年复一年,从不懈怠。

    而红颜因是身负照顾寿祺太妃责任的妃嫔,免去晨昏定省之余,也不会被邀请参加节庆宴席,这年中秋宫里热闹依旧,这位传说中得宠的魏答应,也依旧不见身影。然而皇帝对她的好,已经毫不顾忌地表现在方方面面,可她还是像个宫女般存在于太妃之间,渐渐有拈酸吃醋的人,诟病皇帝对魏红颜不过是特别的喜好,就是享受这偷偷摸摸金屋藏娇的乐趣。

    但魏答应的恩宠,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酸话说一阵也就过了,宫里风头正劲的几位十足风光,则实打实地在眼前。

    选秀以来,舒贵人几乎霸占了皇帝大多闲暇的日子,虽然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喜新厌旧,可难得有得宠的妃嫔,在太后跟前也吃得开,再有海贵人大腹便便被太后捧在手心里,宫里人从前觉得讨好太后不管用,海贵人就是个例子,但今非昔比,似乎只有太后喜欢的人,皇帝才会另眼看待。

    自然那个魏红颜,是个特例。

    中秋宴上,富察府是国舅之尊,年年都列席,今年富察傅恒成家立业,再也不是孤零零独自坐在席中,身边有了光彩夺目的娇妻,纳兰如茵走到哪里,都若闪烁光芒的明珠,后宫的娘娘们若非盛装打扮,皇后之外,无人能及。

    嘉嫔自恃美貌,可她是胭脂水粉堆砌的妖媚,能勾得男人神魂颠倒,却守不住男人的心。而纳兰如茵那般绝色,光是静静地看着,只怕几个时辰也不会觉得长。

    因为进宫入席以来一直被人关注着,如茵渐渐有些不好意思,她再如何冰雪聪明,还抵不过年纪小,刚开始的镇定自若渐渐动摇,有宫女上前询问福晋喝什么酒,她愣了半天不知怎么回应。

    “梅子酒就好。”还是傅恒替她回答,傅恒从小在宫廷出入,任何场面都不在眼里,而此刻明知道自己和妻子受人瞩目,还是毫不顾忌地握了她的手,温和地一笑,“慌什么,我不是在么?”

    如茵展颜安心地一笑,明眸似有星月光辉,笑靥之下,更是美得惊世无双。

    郎才女貌太过耀眼的美好,引得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们,这一下温情脉脉的呵护,也都看在眼里,连太后都在上首与华嬷嬷说:“傅恒那孩子,与纳兰如茵倒是般配极了,不过现在想想,没把这么好看的人留下,真是一桩太平事。”

    和敬公主就坐在祖母身边,听见这声念叨,却觉得除了母亲之外,这宫里有一个人其实和小舅母不相上下,自然不是舒贵人也不是嘉嫔,她不由自主地看向父亲。

    所有人都盯着小舅舅两口子看的时候,皇阿玛正和吴总管说话,面上喊着温润的笑意,不知是什么事那么高兴。连和敬都知道皇阿玛风流,这会子眼里反看不见美人。
正文 132什么样的女子(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和敬见吴总管笑眯眯地退下,像是要去办什么差事,放眼宴席之上,宫内有头脸的人都在,有什么事非要此刻派吴总管去?虽然她心里已经断定这一去是为了红颜,可还是想自己去看个明白,转身向祖母撒个娇便也退了下去。

    旁人只以为公主是去玩儿,哪知她追着吴总管去,而吴总管很快就发现身后有人,见是公主跟着他,便停下来等候。

    “你要去什么地方?”和敬见自己既然被发现了,索性上前问,“皇阿玛和皇额娘都在宴席上呢,你怎么不去跟前伺候着。”

    “奴才另有差事要去办。”吴总管大大方方地说,“皇上要奴才去寿康宫看一眼,看看太妃们晚膳用得可好。”

    “何必撒谎呢,你是不是去看红颜?”和敬一语道破,跑上来见吴总管和随行的太监都是两手空空,并不像是去给红颜送东西,她不明白特地走这一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若是送东西她还能看见,要单单是传几句话,吴总管一定不会告诉她。

    想知道但不能知道,和敬心里更堵得慌,她竟瞪着吴总管问,“皇阿玛很喜欢她,是不是?”

    吴总管躬身冷静地应道:“今晚的事,奴才只当没看见没听见,公主若是能明白奴才的心意,也请您忘了吧。皇上喜欢谁不喜欢谁,不该是公主过问的事,还请公主恕罪。”

    道理和敬明白,可她咽不下那口气,她始终认为是父亲和红颜背叛了母亲,她怎么会知道,是一年之前母亲亲手把红颜送上父亲的卧榻,而一年的时间里,小公主的心智再次成长,她不会再像当初那样对红颜拳打脚踢,可越是接近大人的世界,孩子心里越为母亲感到凄凉。

    “公主还是回宴席上去吧,太后娘娘找不见您,该担心了。”吴总管这般说着,躬身施一礼,不论公主是否纠缠,带着人就走了。

    寿康宫中,红颜刚刚将寿祺太妃娘家佟府送来的一盒月饼打开,香甜的气息勾得樱桃两眼放光,眼巴巴地守在一旁,果然听太妃嗔笑:“他们也是懒得孝敬我了,我这把年纪,哪个还要吃这么甜腻的东西,每年都送进来,毫无新意。”

    红颜看了看樱桃,问道:“那太妃娘娘,是不是每年都便宜了这小丫头。”

    樱桃眯眼笑着,殷勤地跑去给太妃捶腿,欢喜地问:“娘娘今年还赏给奴婢吗?奴婢一年到头最喜欢中秋,中秋有月饼吃。”

    太妃自然笑:“能有你喜欢,也不白费他们辛苦送来,拿去吧,我闻着味儿都嫌腻。”

    樱桃便跑来要拿月饼吃,被红颜打了手,挑了一块小的再切了一小口,见小姑娘满脸失望,她道:“明儿一早再吃,你晚膳吃了那么多,等下撑坏了可不好,这东西太油腻。”

    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大概给她一头牛都能吃下,她不依不饶地恳求着:“再切一小口,切大一点……”

    屋子里时不时有笑声,吴总管到门前见这光景,方才被公主搅乱的心思平静了好些。望见樱桃在里头痴缠撒娇,完全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可爱,可与她一边大的公主,却偏偏把自己卷入大人的是非。不知是帝后的无奈,还是公主的悲哀,好好一个孩子,身在帝王家众星捧月,却不如一个小宫女来得快活。

    吴总管到太妃跟前请安,之后便请魏答应借一步说话,红颜已经习惯了吴公公来传话,很客气地跟着他走,又勒令樱桃:“我可数着呢,你敢偷吃就等着挨打。”

    吴总管笑呵呵道:“樱桃顽皮,难为您还要教导她。”

    红颜笑道:“有她在每天都乐呵呵的,公公这会儿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宴会还没散吧?”

    吴总管忙将来意说明,还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皇帝想到了,就一定要他来跑这一趟,他说道:“明日午后皇上赋闲,希望魏答应这边也能撂下一些事,皇上随时来接您过去,去养心殿还是别处逛逛这会子还没想好,但求您安排好太妃娘娘跟前的事儿,好随时等皇上来奴才来接您。”

    红颜听了半天,还等着吴总管说更要紧的话,结果人家却已经说完了。这会儿中秋宴正在举行,皇帝跟前不能少了人,可他特地派吴总管来,就说这么几句。

    “就这样?”红颜问,念叨,“还特地让公公走一趟。”

    “没别的话了。”吴总管也是笑的无奈,不知道魏答应是不是能明白,如今但凡和她有关的事儿,在皇帝眼里都是要紧的事。

    等红颜醒过味儿来,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道一声:“辛苦公公走一趟,我知道了,明日午后我就候着。也劳烦公公回去告诉皇上一声,若是忙了不得闲,不必惦记着我,也不必公公特地来解释,我知道一定是忙不过来,我这儿好些事能打发,不怕闷着。”

    便就是这么一件小事而已,只因皇帝在乎,吴总管亲自跑一趟,看着有多要紧似的,等他回到宴席上,果然发现公主盯着他看,回想方才见到樱桃活泼可爱的模样,再看看差不多大的公主一脸阴郁,他一个做奴才的,都为孩子感到心疼。

    可这种事在大人,能有无数种解决的法子,对孩子只怕解释得再清楚,她也未必能理解。吴总管对方才公主追来的事缄口不言,至少眼下不想让皇帝扫兴。

    宴席过半时,如茵随家人到太后、皇后跟前请安,被问了一些客套的话,退下时直接去见了舒贵人,舒贵人今天被堂妹抢了风头,心里本就不自在,见她还特地到跟前来,生怕人家将她和堂妹的容貌做个比较,心中更加不悦,便索性起身:“我要去歇一会儿,你来不来?”

    如茵也想避一避,她实在不乐意走到哪里都被人瞩目,特别是一些男人色眯眯地看着她,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这会儿乐得随堂姐退下,避开了宴席的喧嚣,她也冷静了不少。

    舒贵人心里藏不住事,露在脸上说:“你往后进宫,还是打扮得低调一些,皇后娘娘一家子人都低调,偏出了你这样的。”

    可是如茵低头看自己一身寻常的诰命服,依旧是曾经在堂姐口中十分难看的色彩,她是照着朝廷规矩穿戴,都不敢多戴一支簪子,到底要怎么低调才好?

    自然舒贵人这话说出口,也明白自己过了,漂亮的人在哪里都引人注目,她这个妹妹,就算荆钗布裙也一样美丽。然而舒贵人从小就不如妹妹漂亮,也不至于到如今才计较,她心里计较的,实则是另一个美人。

    想来,还从没能有机会将那个魏答应和妹妹摆在一起看看,从来都嫉妒妹妹容貌的人,却盼着到时候妹妹能胜过魏氏一筹。

    这些本是她吃醋泛酸的小心思,念着念着就说漏了嘴,埋怨家人道:“他们觉得我在宫里多风光似的,宫里那么多人呢,我不过是略比旁人好些,如茵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就是眼前的人对你千般好万般好,可一眼就看得出,那个人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这宫里头,恩宠和恩爱,真真是两回事,你在外头,他们必然常常来烦你,有机会你替我说几句心里话,别再打我的主意了,我自己都过不好呢。”

    姐妹俩自幼一同受教养,如茵喜欢堂姐唯一的一点,就是她和自己一样,口是心非地应着大人的嘱托,她们俩谁都不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家族。如茵连连点头道:“我也不愿他们为难傅恒,傅恒心热,若真的找他他一定会尽力相助,可我不愿意。”

    舒贵人忙道:“你我可都要坚持,决不能动摇。”一时心情好些,顺口便玩笑,“方才你和傅恒卿卿我我,也真是不怕这是在御前享宴,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实在太放肆。”

    如茵赧然笑道:“没做什么。”

    舒贵人问:“傅恒待你很好吧?”见妹妹点头,舒贵人忽然心里又一酸,“皇上也有这样的时候,可不是对着我,据说对那位魏答应,是千般疼万般爱。气人的是,她还不用搀和到后宫里来,躲在寿康宫,好难得才见一次。”

    如茵认真地听着,她早已经知道魏答应的来历,而堂姐更酸溜溜地说:“和你一样,她也特别特别的好看。”

    “怎么比得过姐姐,还有皇后娘娘呢。”如茵道。

    舒贵人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如茵,笑道:“你们俩会是谁更好看?要是我们当初换一换,是你进了宫,是不是就没有那魏答应什么事儿了?”

    如茵不敢想什么换一换,她如今一心一意都在傅恒身上,便安静地听堂姐念叨一些琐碎的事,这宫里的女人,盼得果然都是帝王恩宠,心里渐渐也有些同情堂姐。然而堂姐左一句魏答应,右一句魏答应,她越来越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中秋宴散后,傅恒带着如茵离宫,走过长长的宫道时,他笑道:“我去年还曾在这里带着侍卫巡视,没想到现在会带着你走这些路。”
正文 133公主的心结(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茵见领路的小太监在前头,身后再没有其他人,便碎步跑上前双手握住了傅恒的手,想要与丈夫手牵着手走下去,可傅恒淡淡一笑,拍拍她的手背放开了。

    虽然略有些失望,但如茵知道分寸,并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一走出内宫,尚未出紫禁城,傅恒忽然主动靠上来,挽起她的手说:“内宫里是非多,咱们规规矩矩些,到了外头,我自然遂你的愿,不过是挽着手罢了。”

    “你心里笑话我吗?”如茵面颊绯红,夜色清明,她的美亦宛若当空皓月。

    天下男人都会为这样女子痴情,而这么美的女人,成了自己的妻子,傅恒曾问自己,算不算老天给他的补偿,他心想在皇后眼中,如茵一定是最好的补偿。

    “我要是笑话你,都放在脸上。”傅恒将她勾在发簪上的流苏扶开,言语中满是爱意,“心里只会疼你爱你。”

    “原以为是正经的人,说起哄人的话,一套一套的。”如茵含羞嗔这一句,便紧紧跟随丈夫出了紫禁城。

    城门外有许许多多马车轿子等候,并陆续有其他府里的人出来,夫妻俩难免要应对一番,待坐进自家的车里,如茵便紧紧抱住了丈夫。

    “晚宴几乎没有吃什么,回家让厨房做几个小菜,我们再喝几杯可好?”傅恒道,摸了摸肚皮说,“从来这种宴会,我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你一直在喝酒,我都怕你醉了。”如茵道,“宵夜可以有,喝酒就免了,你今天喝了好多。”

    傅恒笑悠悠:“我酒量好着呢,若是有了好菜,你忍心馋我?”

    如茵眼眸忽闪,微微撅着嘴,她们新婚就快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打破了不圆房的尴尬后,彼此的感情更是突飞猛进,如茵感受到自己被疼爱被尊重,是那小院落里真正的女主人,寄人篱下十几年的压抑全部消失,属于纳兰如茵的人生终于开始了。她付出满腔热情和爱意来对待傅恒,幸福的是,从丈夫身上得到了同样的回报。

    “那就只喝一杯。”如茵娇柔若水,“可就只能一杯,你要听我的。”

    深宫里,皇帝送太后回宁寿宫后,便与皇后回到长春宫,和敬来向阿玛额娘道晚安,皇帝本有心陪女儿玩一会儿,可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板着一张脸也不知是谁给了气受。

    彼时皇后在里头更衣,也没看见女儿的神情,弘历全看在眼里,转身便问皇后:“和敬怎么了,看着一脸的不高兴,朕与她说话也不怎么搭理,像是冲着朕来。”

    皇后换了常衣,发髻上厚重的钿子头面都拆了,本要来为弘历更衣的,听见这话,留下千雅几人伺候,披了一件风衣便出了寝殿,一路随着女儿回来,进门时正听她呵斥底下的嬷嬷:“你们别盯着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是怎么了?”皇后上前问,和敬乍见母亲,不免心有愧疚,反问道,“皇额娘来我屋里做什么,阿玛在呢。”

    皇后将来意说明,摸摸女儿的额头,见她身体无异样,才问:“阿玛和额娘担心你,好好的谁惹你生气,皇阿玛与你说话,你怎么不搭理他。”

    和敬欲言又止,不想说什么破坏双亲的心情,推着皇后道:“额娘快回去,不然、不然我可回阿哥所去住了,额娘快回去。”

    皇后有剔透玲珑的心,反手搂过孩子道:“皇阿玛一如既往地待额娘好,你怎么还放不下呢,你又想起红颜了吗,她如今是你的庶母,是皇阿玛的答应,往后再见面,一定要以礼相待,她和这宫里其他妃嫔一样。”

    和敬登时变了脸色,冲口而出:“我才不要对那种下贱的人以礼相待。”

    皇后紧张不已,确定弘历没有跟来,才安心些,这话若是让丈夫听去,这父女俩的关系该怎么办?她搂着女儿道:“那都是阿玛和额娘,还有红颜之间的事,和敬你不是答应额娘,不再搀和吗?为什么又不高兴了呢,不要针对红颜,你放不下,额娘的心都要碎了。”

    “皇阿玛今晚来见您,可刚才却一心只想着红颜,还派吴总管去寿康宫。”和敬终于忍不住了,含泪道,“皇额娘,您心里就不难受吗,怎么还帮着红颜说话?就是她勾引了皇阿玛,把皇阿玛抢走了。”

    一年了,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还抓着这件事,皇后已经不明白她究竟是为母亲抱不平,还是本身太在乎红颜,才让她无法对红颜像对其妃嫔一样看待。

    “皇阿玛有了舒贵人、陆贵人,你怎么没有不高兴,而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难道你不明白?”皇后冷下脸,松开了怀抱,让和敬自己站好,她冷静地说,“你若不说这些话,阿玛与额娘会高高兴兴度过一晚,可你现在说了这么多,我们要为你担心,彼此还会心怀愧疚,好好的中秋夜,都变得不高兴了。”

    母亲的话,让和敬的神情更加紧绷。

    “和敬你是小孩子,额娘不怪你,可你必须要明白,这是皇宫,你的父亲是皇帝。你就是觉得憋屈,就是为额娘感到难过,你也要吞下去。作为公主,不单单是享受荣华富贵,享受长辈们的宠爱,你也有你必须要面对的责任。”皇后见好话无用,只能严肃地告诫女儿,“你若是个孝顺的孩子,就把这件事忘了,你没有资格来指责我们做什么决定,更不该怨怼你父亲不是。皇阿玛待额娘没有半分的不好,从额娘嫁给他的那天起就明白,他的身边会有更多更多的人,额娘若是现在后悔,当初就不该嫁给你皇阿玛。”

    和敬紧紧瘪着嘴,泪珠含在眼眶里,扭过头不再看母亲。

    皇后轻轻一叹:“不止是额娘,你的伯母婶婶,那些大臣的妻子们,还有许许多多百姓家里,都是这样的。而更多的女人不仅要面对这样的命运,还要为人妾室屈居人下,和敬你若觉得这样很悲哀,那全天下的女人都不幸了。谁也无法改变这样的事,那就只能为自己好好活着,额娘现在很好,唯一的不好,就是担心你。你真的要让额娘担心吗?”

    和敬忍不住落下眼泪,委屈至极:“到头来,是我的不是吗?”

    皇后搂过她,轻轻拍哄道:“怎么会是你的不是,你才是天底下最最骄傲的人,你和你的姑姑们,还有未来的妹妹们,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只有你们可以让自己的丈夫一生一世没有其他人,一生一世只对你们好,连额娘都羡慕你。但是额娘现在很好,有皇阿玛有和敬,心满意足,你相信额娘好不好?”

    皇后再回到寝殿时,只见神情憔悴,弘历上前来搀扶她,见妻子眼中含泪,弘历担心不已忙,将千雅诸人屏退,挽着她到内殿坐下,着急地问:“怎么了?是和敬惹你生气,还是和敬有什么事?”

    “你今晚,让吴总管去找红颜了?”皇后不耐烦地推开了丈夫的手,毫不顾忌地责怪,“你就非要今晚去给她传递什么话?还不如把她接去养心殿,也不用招女儿不痛快。”

    弘历松口气,满心以为出了大事,和气地笑着:“朕是让吴总管去向太妃问安。”

    “假话。”皇后起身离开,到镜台前将青丝散下。

    “难道此刻对你说真话,你想听?”弘历说的,却是方才皇后对女儿的一番道理,有时候真没有必要把什么事都说清楚。

    他上前拿过梳子,小心为皇后捋顺头发,皇后看着镜子里的人那样专心谨慎,可他很可能此刻心里念着红颜,但她已经无所谓了。其实女儿的纠结她明白,但若女儿不说破自己不知道,他们今晚只会开开心心地在一起。非要认为这样的事,是一场悲哀,她这个皇后做不下去,她就算嫁给别的男人,也早晚要面对这样的事。

    当初弘历恋上红颜,她虽然难过,可不至于到了生无可恋的悲哀愤怒,她当初完全是冲着婆婆去的,现在还来后悔,难道要后悔着过完一辈子?

    “弘历。”皇后道,“我们把真相告诉和敬好不好,不然她一直怨你,觉得你辜负了我,我不忍心看你们父女生分。”

    “不成,难道让她怨你?”弘历立刻否认,“隔了一年你才告诉她,又有今晚的事,女儿会信吗?你放心,朕不会和孩子计较,朕还是像从前一样疼她。她是朕的女儿,任何事朕都会包容,更何况,朕本来就对不起你们母女。”

    “又来装好人。”皇后抢回了皇帝手中的梳子,见皇帝好脾气地在身后微微笑着,她心中一软道,“和敬就是不明白,这天底下,只有我敢这样对你。”

    弘历欺身而上,搂住了皇后的腰:“谁叫我负了你那么多。”

    “只是因为辜负?”

    “你说呢?”

    殿门外,千雅听着动静,见帝后相安无事,默默舒口气,便回身吩咐众人值夜和预备茶点醒酒汤等等。如今所有人都对她恭敬有加,她也真真成了皇后宫里的一把手,但却寂寞得不行,那么久了,再没有一个人能像红颜那样与她作伴。

    而她算着日子,中秋一过就是重阳,她是今年才刚知道红颜的生日在重阳节上,而皇后似乎还不知道。
正文 134你想要什么?(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翌日午后,红颜如约在寿康宫中等皇帝来接她,只是从中午艳阳高照盼到夕阳西下,也没见到弘历的身影,她知道皇帝一定被什么事牵绊,体贴更担心他的辛苦,更将心中那一点点失落,小心地藏了起来。

    晚膳时分,红颜伺候太妃用膳,太妃早已经克化不动御膳房那些精致的菜肴,皇帝特地命御膳另外做容易入口又好消化的食物,每天不重样地送来,这里又有红颜劝着哄着多吃两口,太妃的身体才不至于迅速衰竭。

    今晚的粥十分可口,太妃多吃了半碗,就把红颜高兴坏了,老人家笑着说:“那会子太皇太后身边,也是德妃娘娘悉心照顾,我不及太皇太后一手指头,没想到也享了这样的福气。”

    红颜捧来漱口的茶水,小心翼翼伺候着,亦是笑道:“臣妾也不及孝恭仁皇后一手指头,这样算来,和您倒也配得上了。”

    玉芝嬷嬷嗔笑:“你这样说,就真是说太妃的不是,太妃可也是抚养过皇上的人。”

    太妃乐呵道:“一句玩笑话,你吓唬她做什么。”可她看着红颜,心中有思量。

    如今皇帝每每来寿康宫,大部分的心思已经不是为了探望老祖母,而是为了红颜。弘历是她养大的孩子,弘历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不论宫里有多少女人,不论当初在皇后怀孕时弘历也会犯下荒唐的错误,他真正要对一个女人用心,却不容易。不知道红颜是不是有这样的福气,怕就怕皇帝真的动了心,而红颜不自知,再有别的人横加阻挠,断了他们的情分。

    当年康熙爷的六宫之中,无人能及德妃在皇帝心中的重量,就连太妃的姐姐,心里也明白自己在丈夫心中有几分重,而德妃的福气远远胜于红颜,全因她与康熙爷相遇时,赫舍里皇后刚刚故世不久,然而红颜如今,却夹在了皇后与皇帝之间。

    可能是红颜与弘历没有更深的缘分,又或者是另一种考验,可这考验的究竟是皇帝,红颜,还是皇后?要怎么样才算熬过去,怎样才算经得起考验,会不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伤害更多的人?太妃想象不到红颜将来会以怎样的身份陪在皇帝身边,甚至觉得,皇帝若新鲜过这一阵归于平淡,兴许是对他们各自最好的归宿。

    可现在的弘历,像情窦初开的少年,对于红颜的热情在得到她的回应后有增无减,而红颜也同样动了真情,然而看似和谐美好的一切,他们所要面临的考验,其实才刚刚开始。

    “主子,万岁爷来了。”忽然樱桃欢喜地跑进来,没规矩地直往门里闯,可是太妃清楚地看到,红颜朝门外扬起的脸上,那满满得仿佛要溢出来的幸福,这孩子来了身边一年,她都快不记得当初那个惊恐万状连说话都轻若蚊吟的人是什么模样了,弘历他真真是用心愈合了红颜心里的创伤。

    不多久,果然见皇帝阔步进门,长身玉立的男子正在最好的年华,还有年轻的冲动,也渐渐有了年长的稳重,男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最懂女人的心,也最最容易让女人沉迷,皇帝体贴呵护着红颜,而红颜也无法自拔地陷了进去。太妃无奈地一笑,想这么多做什么,活在当先便是了,将来的事她已经看不见摸不着,何必操心。

    “不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赶紧把人带出去吧,人家望眼欲穿地盼了半天。皇上也是,明知道自己政务缠身,还随随便便许诺要待人家出去走走。”弘历伏在太妃身边,太妃轻轻为他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水,当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当孩子看待,笑着道,“可别欺负红颜,她胆儿小。”

    红颜在一边甜甜地笑着,皇帝偶尔回眸看她,四目相望时,直甜腻地教边上的人睁不开眼,玉芝嬷嬷上前搀扶皇帝起身,又将红颜轻轻推一把,慈祥地说着:“天色不早了,皇上可要早些送答应回来,要是不回来了……”

    “嬷嬷。”红颜害羞不已,柔柔的一声,多少欢喜都在里头。

    两人双双对对出了寝殿,因时间仓促,此刻也去不了什么地方,皇帝今晚还有要紧事,不能让红颜去养心殿,他是硬抽出空来看一眼,就怕红颜以为自己是轻言许诺。

    沿着流经寿康宫附近的金水河畔散步,这里远离六宫聚居的地方,平时几乎没有人来,安宁清静,皇帝大大方方地牵着红颜的手,喜欢极了会偷偷亲她一口,红颜虽然高兴,可到底不敢放肆,娇嗔着:“在外头呢,皇上别这样。”

    弘历怕她真的急了,便说好好待一会儿,才哄得红颜安心,可是走着走着,却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不仅仅是红颜心里一沉,皇帝经历昨晚的事,更是有所顾忌。

    年初正月的最后一天,女儿就是在这里动刑打樱桃,故意为难红颜,一晃过去那么久,昨晚的那孩子又一次发了脾气。皇帝今日问过吴总管,他果然是遇见公主,听闻女儿问吴总管的那些话,弘历心疼更自责,吴总管是好心不想让皇帝扫兴,弘历没怪他,但是叮嘱吴总管再不可以隐瞒。他怕和敬,终有一天会直接伤害红颜。

    “昨晚朕派吴总管来给你传话,被和敬撞见了,朕当时还不知道,可回长春宫后她就闹脾气不搭理朕,皇后哄了半天才好,也才终于知道是因为你。”

    弘历坦率地对红颜说:“和敬是朕的女儿,朕不会与她计较,可朕怕她会有一天伤害你。红颜,你要好好护着自己,朕不是要你委曲求全永远偷偷摸摸的,只是有些事能避开,咱们就尽量避开。朕会尽全力护着你,但不能因为要护着你去伤害和敬,那是一错再错的事,你能体谅吗。”

    红颜心里又沉重了几分,皇帝爱女心切,从她在长春宫起就完全看在眼中,皇帝对女儿的爱更多的是因为对皇后的爱,他对自己的几个儿子就不那么在意,且二阿哥去世后,他一心一意要让皇后走出悲伤,若不是出了自己这档子事儿,长春宫里依旧是最最幸福的地方。可就是因为她的存在,父女如今变成了这样尴尬的关系。

    弘历又道:“皇后怕父女生分,昨晚提出要告诉和敬真相,朕不允许。如此也必然委屈你要继续背负这个秘密,红颜,你不要恨皇后,也不要很和敬,都是朕的不是。该是朕来弥补你们每一个人,而不是你们互相怨恨。”

    红颜恬静地神情,让她看起来无比得高贵,她双手捧起皇帝的手掌,安抚他焦虑的心,应道:“皇上若这样想臣妾,反是辜负了臣妾的心意,红颜此生敬重娘娘,既然忝为公主庶母,臣妾也不会和公主计较任何事,臣妾会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绝不和公主起冲突。万一、万一有什么事,皇上顾着娘娘和公主为重,只要不是伤及性命,一点点委屈不算什么。”

    弘历心疼道:“到头来,还是要你负担,但愿和敬快些长大,她能明白轻重,朕也就不担心了。”

    红颜温柔的眼中,是让人安心的笑容:“皇上,咱们不提这些事了,好容易待一会儿,高高兴兴的可好?”

    弘历颔首,忍不住又亲了她一口,红颜真是要恼了,皇帝却问:“你跟了朕那么久,从没提过什么心愿,朕从前哄你高兴,可你不吃那一套,废了好多心思才终于把你骗到手,现在你也让朕歇一歇,你说你要什么,让朕满足你,别再辛苦我费心思动脑筋。”

    红颜软软地嗔道:“皇上当初说,再久也会等,如今这就不耐烦了?”

    弘历心中另有所想,重阳节将近,他希望红颜能真正忘记去年的痛苦,在她生日的这一天,好好地享受她应得的幸福。

    “快说,想要什么?”弘历一副威胁人的架势,伸手要往红颜腰上挠,红颜怕他来真的,脑袋里飞速想着,忽然计上心头,在皇帝的手搭上她腰的那一瞬道,“皇上,往后、往后臣妾在养心殿过夜,第二天,您能不能别让太医院的人来跟着臣妾,臣妾自己会小心的,他们每天来,实在太尴尬了。”

    弘历苦笑:“就这点事?”一面就往红颜腰上轻轻地揉了一把,红颜挣扎了一下,楚楚可怜的央求,弘历也不敢真动了情,这是在外头,更何况今晚他们不能在一起。

    “臣妾知道那是皇后娘娘的好意,可是实在叫人尴尬,整个寿康宫的人都盯着臣妾。”红颜直白地说着,“皇上放心,一定会小心。”

    弘历却道:“那你也答应朕,若是有了好消息,就搬出寿康宫,你不怕委屈,朕还怕委屈了我们的孩子。”

    孩子。皇帝真的期盼他们的孩子吗,可不是,他这么喜欢自己,怎么会不期盼。但是皇后怎么办,红颜伏在皇帝胸前,却无法让自己不去想曾经看到过的眼泪。她魏红颜,可以吗?
正文 135等我来接你(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中秋一过,霜露更重,夜来听虫鸣,声声都是凉意。园子里百花已然凋谢,虽有菊花傲霜而开,纵然团团锦簇,也撑不起春夏的热闹,御寒之衣尚未丰,偶尔一阵风钻进脖子里,便冷得瑟瑟发抖。

    今日,园中花匠将一盆盆菊花送入各宫,供娘娘们赏玩,各处都有几分热闹,贵妃站在屋檐下看了半天,看着瑞珠给了赏银,与身旁宫女说笑:“他们这么走一趟,各处收不少的好处吧,娘娘们的年俸都落到这些人手里了。”

    贵妃淡淡一笑,没有在意宫女们的闲话,且看那清清冷冷的菊花,她不知是自己心冷,还是这天太冷,看得发怔,醒过神时竟发现自己走到了宫门前。

    瑞珠上来道:“主子,您在等什么人吗?”

    贵妃的眼神,看似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却不知高高的宫墙下,她什么也看不见。瑞珠只轻轻听得一句:“皇上,有了更安心的去处了是吗?”

    同是这天,寿康宫中也摆满了各色盛开的菊花,照着后宫的尊卑,先送寿康宫、宁寿宫与长春宫,而后才是贵妃、纯妃、娴妃几位,原本红颜这样的答应,最后未必能分得几盆花,沾了太妃们的光,此刻满眼花团锦簇,然而红颜心中正事热烈的时候,什么在眼里都是欢喜的事,正带着樱桃将各种颜色剪几朵插瓶,好摆在屋子里给太妃娘娘赏玩。

    边上也有其他宫女来向魏答应讨教如何插瓶才好看,这边正说说笑笑,门前进来一位年轻妇人,本是耷拉着脸满脸幽怨,进门这么些活泼鲜亮的人聚在一起,不由得眼前一亮,已有人认出来者,纷纷上前来行礼。正是裕太妃的儿媳妇,和亲王弘昼家的嫡福晋。

    “福晋吉祥。”红颜亦随众上前,她浑身鲜活的气息,与福晋掩不住的幽怨成了鲜明对比,嫡福晋淡淡一笑,道了声,“魏答应有礼。”便说要去向裕太妃请安,寿祺太妃那边劳烦红颜打声招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红颜听见几位裕太妃跟前的宫女互相轻声说什么赶紧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又有麻烦事,她们连剪下的菊花也不要了,赶紧跟着嫡福晋一道走。

    “樱桃,我们也够了。”红颜吩咐樱桃不必再剪,捧着花朵归来,在榻边摆了小桌,与太妃说说闲话,一面熟稔地插瓶装点,太妃听闻弘昼家的媳妇来了,又是脸上不大好看,呵呵一笑,“咱们都习惯了,弘昼家里总有那么些琐碎的事,她们家福晋也只会进宫告状,裕太妃糊弄糊弄就又过去了,我还是头一回见着不盼着儿子有大出息的娘。”

    红颜剪下最后一刀,插了瓶的菊花错落有致色彩分明,比一盆盆摆在廊下的更多了几分热闹,只听太妃悠悠叹:“也是先帝那会子吓着她了,怕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将来被兄弟忌惮吧。生在帝王家,什么手足情,不知有时候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她也不容易。”

    太妃偶尔会念叨几句这样的话,这些过往的事,还有将来的事,红颜不敢想那么多,先帝爷那会儿的事与她不相干,未来皇帝膝下那些孩子会怎么样至少眼下和她没关系。

    然而红颜这几天越发小心身体,从前贪凉嘴馋,饮食无忌讳,一个夏天要吃许多湃在井水里的冰凉瓜果,如今却极少碰,就是樱桃要吃她也拦着,女人家吃太多寒凉对身体没有好处,更何况她心爱的人,盼着他们的孩子。也许总有一天,太妃口中念叨的事,红颜也不得不卷入其中。

    这会儿太妃瞧见红颜装点的花瓶,赞叹道:“这样好的手艺,可先得有玲珑的心才成,你都是跟谁学的?”

    红颜嫣然一笑:“臣妾的额娘喜欢插花,臣妾从小跟着学了几手,远不如额娘做得好,除了宫里的规矩和梳头的手艺,其他事额娘也不逼着臣妾学,说是早晚要进宫,在家就好好玩一玩,往后就……”

    这话说得多了,不免动了思念之情,太妃笑悠悠道:“这有什么难,如今你一句话,便是天上的星星弘历也给你去摘,想见一见双亲,本来也是宫里允许的事。”

    “皇上日理万机,反正腊月和正月里都可以相见,再等等就好了。”红颜立时有了精神,今年她成了皇帝正式的答应,与家人相见的日子也有了定数,而她成了答应后越发不方便去前头,已经很久没见到阿玛。

    不久后,玉芝嬷嬷从外头进来,朝太妃递过眼色道:“那边又不大高兴,奴婢瞧见嫡福晋离开时抹着眼泪呢。她们也是,明知道裕太妃不能为他们成全什么,总还一回回来叨扰,不说先孝敬婆婆,却盼着婆婆为她们谋什么。”

    太妃笑道:“还是我们红颜好,什么都不求,连想见一见爹娘,我这儿一句话的事,都不提一个字,这孩子太实诚我总怕叫人欺负了。”

    玉芝嬷嬷推了推红颜,红颜忙笑道:“那臣妾求太妃娘娘一个恩赏,让臣妾在重阳节时,能和家人相见。”

    太妃笑悠悠:“你自己去安排吧。”

    宫道上,嫡福晋跟着引路的太监一路往外走,迎面遇见几位宫女,像是刚刚从内务府领了东西来,见是和亲王家的福晋,都退在一旁侍立,瞧着福晋从眼前过,纯妃身边的抱琴抬头看了眼,把嫡福晋脸上的哀愁都记下了。嫡福晋走后,她将自己的东西交给身旁的人,拍拍巴掌道:“你们先回去,主子若问起来,就说我另有别的事,很快就回去。”

    抱琴独自离开后,过了半个时辰才回咸福宫,纯妃亦在修剪花枝,听抱琴在身旁耳语,微微皱眉,放下剪子问:“太后知道了吗?”

    “怕就算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这种事传出去多难听,皇上与王爷脸上都挂不住。”抱琴笑道,“但奴婢只是觉得有意思,去打听了几句,这么容易就打听到,那边明摆着也没打算周全,就看王爷事后能不能堵住他们的嘴了。”

    “我知道了。”纯妃重新拿起剪子,利落地剪下一朵白菊,眼中若有所思,吩咐抱琴,“总该,让别人也知道知道,才有意思。”

    她将修剪好的花瓶左右看了看,递给抱琴道:“送去宁寿宫,给太后娘娘赏玩。”

    很快日子便入了九月,天气骤凉,储秀宫里贵妃如人所料的又染了病。那日各宫相约去探视,贵妃因不是大病,尚能与众人闲聊,可聊着聊着却说起不堪入耳的话题,贵妃不禁正色道:“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你们不要随便提起来,太后娘娘若是动怒,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贵妃难得出言示下,倒有几分服众的威严,唯有嘉嫔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冷冷一笑:“又不是我们丢人现眼,还不许人说了?太后若拿我们撒气,也实在没道理。”

    纯妃在边上轻轻吹一碗香茶,听见这话,不由得朝她看过去,眼中有淡淡的笑意,但很快又回到她的茶水里。

    时光匆匆,重阳节就在眼前,皇帝今年要带皇后与几位亲贵离宫登高,为太妃、太后祈福。前一晚特地跑来寿康宫,明着向太妃请安,没多久就拉着红颜的手在屋檐下说话,他们如今越来越大方,而寿康宫里的人也有眼色,每每皇帝来了都会回避。

    弘历几日不见红颜,就想得慌,总是色气暧昧地看着,仿佛要把她刻进眼睛里,两人并不会说很多的话,静静地待上片刻,彼此心里就满了。但今夜弘历道:“明日重阳节,朕登高归来后,就来接你,午后你哪儿都不要去,在这里等着。”

    红颜软软一笑:“又说这样的话,臣妾又要白白等上半天,到夜里皇上来应付几句,就走了。”

    弘历在她脸上轻轻揉一把,不敢想曾经那么恐惧自己的人,如今也会撒娇,他心里灌了蜜一样甜,说着:“明天是什么日子,朕怎么能再让你等?”

    红颜心里一动,问道:“什么日子?”

    弘历故意说:“不是重阳节?”

    “是,是重阳节。”红颜略有些失望,不过想想真没什么人知道她的生日在重阳节,本来这个节日太热闹,从小她的生日都是和节日一道过,如今也无所谓了。

    弘历看穿她眼中的心思,可他另有惊喜要给红颜,只能按捺住心情,寻常地说着:“你若有什么东西,想送去家里孝敬双亲,让吴总管或是和公公去办便是了,他们都是一句话,动动手指头的事。”

    红颜这才想起来,欢喜地说:“太妃娘娘恩准,早几日就安排下了,明日上午皇上和娘娘离宫后,臣妾去前头内务府见见阿玛。”

    弘历颔首道:“去吧,可早些回来,在这里等着朕来接你。”

    然而这夜过了子时,深秋时分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到早晨也不见停下,但圣驾既定的行程没有改变,天蒙蒙亮时就带着皇后出宫登高。

    亲贵王爷们在宫外等候,也是带着各家福晋同行,就连傅恒也奉命前来,带着他新婚不久的妻子纳兰如茵。皇后因见弟弟幸福美满,对如茵十分钟爱,一路带在身边,如茵本就热情大方,有说有笑宛若亲姐妹一般。

    紫禁城里,红颜晨起伺候太妃用了早膳,太妃今日精神不坏,难得地离了卧榻,似乎是喜欢看雨,在窗下坐了好一会儿,之后又催促红颜:“你阿玛在等了,快些去吧。这会子雨小了些,不知之后还会不会继续下,早去早回。”

    红颜欣然答应,回去换了身妥帖稳重的装扮,毕竟要穿过皇宫到前头去,万一路上遇见什么人,她花枝招展地太招摇,反是在寿康宫里时,太妃时常要她穿得鲜亮些。

    她带上小雨,捧了食盒,一人一把油纸伞,沿着宫道带着和公公送给她的腰牌,就要去和许久未见的父亲相见,而今天是她的生辰,她很想给阿玛磕个头感激抚育之恩。

    似乎因是雨天,且皇帝带着亲贵们去城外登高,今日宫中远没有中秋时热闹,就是宫里的人也都躲在屋子里避雨,走过冗长的宫道,只零星遇见几个人,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不愿在雨中停留。

    红颜带着腰牌,很顺利地出了内宫,到达父亲当差的地方,说明来意后,里头的人个个儿殷勤得很,又是接过雨伞又是要帮樱桃拿东西,安排了一处清静的屋子请魏答应稍作等候,等他们去寻魏清泰前来。

    有在和公公露过脸的小太监来找樱桃说话,樱桃则很有眼色地对红颜说:“主子和魏大人好生说话,奴婢去那边玩儿,好些人要巴结我呢。”

    “别胡说八道啊,小心公公回头打你。”红颜笑着提醒樱桃,小丫头皱皱鼻子很不服气,欢喜地跟着几个小太监跑了。

    有人奉来茶水,请魏答应耐心等候,红颜心里虽然急着想见父亲,但也不好为难人家,婉言表示她这边不需要人伺候,那些人便退下了。

    但等候的时间略长,红颜明明派人传话,与父亲约在这个时辰,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有什么事把他牵绊,小半个时辰后仍不见来。红颜在门前张望了片刻,没见外头有什么动静,人人都有各自忙碌的事,也不好喊人到跟前,樱桃也不知道去哪里玩了,便只好继续等候。

    片刻后,红颜站在桌前百无聊赖地拨动算珠时,身后终于有脚步声传来,急匆匆的气势闯进门,一把陌生男人的声音说:“这雨天,我衣裳都湿了,香蕊,你怎么在这里?”

    哐的一声,门被合上了,雨天阴暗,唯一的光源被关了,彼此都看不清脸,红颜下意识地往后退,可眼前的男人却脱下淋湿的衣裳,气喘吁吁地走上前说:“我以为你被她们送去慎刑司了。”

    “我是寿康宫的魏答应,不是什么香蕊。”红颜立刻表明身份,呵斥道,“你不要再往前走,立刻退下。”

    来者显然愣了愣,可他刚要开口,房门被猛地推开,十几个太监和侍卫冲了进来。
正文 136我要带红颜走(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门前的光亮透进来,莫说红颜已自报家门,她和眼前的人本就互相认得,来的是和亲王弘昼,只不知今天皇帝与亲贵们都去登高祈福,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弘昼还有几分亲王的架势,呵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来抓贼?”

    而来的人识得和亲王,未必认得红颜,得宠的魏答应虽然闻名,见过的人并不多,就算是红颜做宫女那会儿,见识的也大多是限于在内宫行走的人,这些内宫外的,就都不认识了。

    他们忌惮和亲王的尊贵,但也有自己的责任,一人站出来道:“接到密报,有宫女与外臣私通,奴才也是照规矩办事,王爷,咱们也是第二次见了。”

    红颜根本听不懂那人说什么,可弘昼神情慌张,前几日他和一个叫香蕊的宫女欢好被逮个正着,他自己花银子买通侍卫把这件事压下去,也不知道有没有通报给上头知道,当时以为那个香蕊被送去慎刑司做了了断,但他这几日听说香蕊没死,会被撵出皇宫,今天内务府的人就要打发香蕊,他是特地借口不跟皇帝去登高,来接这个小娘子。

    就在刚才,他来这边,还有小太监殷勤地给他引路,说人等在这里,把他一路送到门里来。谁晓得撞进门来,人家却说是宫里的魏答应,弘昼当时也傻眼,可这些侍卫立刻就冲进来了。

    “王爷,这宫女我们要交到内宫等皇后娘娘发落,您这儿恐怕也要有个交代才成。”那人说着,就派人上前拉扯红颜,倒是弘昼呵呵冷笑,“她不是宫女,她是皇帝的魏答应。”

    来的人都是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红颜,也察觉她的服色与普通宫女不一样,若真是皇帝的人,今天这事儿……

    原本这事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弘昼和之前一样,再花一次银子把事情压下去,至多是他与魏答应彼此尴尬些,可他上次自己犯浑被逮个正着,他自认倒霉,但今天这事儿,前前后后显然是有人陷害他,弘昼可不干了。他是没出息,可他不是窝囊废,被几个侍卫嗤笑,他白白做一个亲王,可他这一闹,事情就难看了。

    此刻皇帝与皇后,还在城外登高未归,宫里只有太后做主,这些人见事情不是一个宫女那么简单,只想着推脱责任,既然和亲王闹,那就闹到太后跟前去,小樱桃跟着几个小太监吃得肚圆归来,却看到自家主子被十几个侍卫太监监视着朝外走去,前头还有一个人骂骂咧咧,什么“等查清楚,你们通通等着掉脑袋”。

    “主子……”樱桃急了要冲上去,身后的小太监一把拉住她,好心提醒说,“你这会子上去,他们只能把你绑起来,帮不上忙。不如悄悄跟着,万一出什么事,好去求太妃娘娘。”

    樱桃觉得有道理,没敢再上去逞能,等他们都走了,才悄悄跟在身后,果然这一路是去宁寿宫,而太后正好和裕太妃在殿内说话,突然这样的事捅到眼前,裕太妃立时就傻了。

    她心虚,知道儿子前些日子才犯下事,可她没想到儿子竟然一而再地犯事,结果和他一起来的,还是自己天天见面的红颜,裕太妃脑袋一片空白,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儿子。

    “怎么又是你?”太后听来的人将事情讲清楚,看着跪在殿中央的红颜,已经不打算生气,冷冷一声道,“我总想着别针对你,可你总有事儿往我面前搬,你不是在寿康宫里不出来吗,怎么回回都有事儿往你身上招惹?”

    红颜到现在还不明白究竟怎么了,她是一早得到太妃允许,连昨晚都亲口告诉过皇帝,她是去看望父亲的。虽然不合规矩,但宫里不是没有这种事,上面都知道就可以,她大大方方去内务府,她也想问问,为什么总有乱七八糟的麻烦,会在她身上发生。

    此时弘昼跳起来,顾不得尊卑礼仪嚷嚷着:“太后,我是冤枉的,我有十个脑袋也不会做这种事,您去查去查,一定要查清楚。”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满眼的嫌恶:“去查去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女人和亲王私通?”

    弘昼一愣,更是急得语无伦次:“没有的事,您怎么胡说呢?我也就和一个宫女有些暧昧,怎么了,不就是个宫女?”

    裕太妃急得冲上来扇了儿子一巴掌,把她按在地上,然后向太后求道:“宫女的事,臣妾已经查清楚,是那个小贱人勾引弘昼,只怕给您添堵给皇上丢人,臣妾没敢让这事儿被别人知道。太后娘娘您千万别和弘昼生气,他还是个孩子呢,今天这事儿、这事儿……保不齐是魏答应勾引弘昼呢?”

    红颜直觉得五雷轰顶,不可思议地看着裕太妃,年近半百的女人可怜地匍匐在太后脚下,哀求着解释着,可他的儿子急了,跳起来指着红颜说:“我连话都没跟她说上,额娘您别胡说八道。”

    裕太妃却道:“你是没事,保不准别人有心呢,你傻不傻,你给我闭嘴,闭嘴!”

    宁寿宫外头,樱桃跟来这里就再也进不去了。皇上说过,要她机灵点要她知道往养心殿传话,可是皇上这会儿不在宫里,她只能向太妃求助,从这里跑回寿康宫要好长的路,樱桃拼命地往前跑,穿过宫道时,根本没看到边上过来的公主一行,可公主却看清了她,问身边的人:“这不是上次的那个小宫女?”

    宫人也确认就是魏答应身边的樱桃,和敬不知怎么想的,立时道:“她还有没有点规矩,容她在宫里这样跑,给我拿下。”

    等几个小太监追上樱桃,将她带到公主面前,樱桃才明白自己是冲撞了谁,上回公主传刑杖打她,这次不知又会怎么样,说白了是冲着魏答应,连爷爷都告诉她,公主是嫉妒她和红颜姐姐好。

    “我说你……”和敬刚开口,却见那小宫女从太监手中挣扎出来,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公主,奴婢该死,奴婢愿意承受任何惩罚,可是公主您先让奴婢回寿康宫好不好,我家主子被人冤枉了,奴婢要去求太妃娘娘为魏答应做主。公主您放奴婢走,这件事过去了,奴婢会来长春宫请罪,到时候要杀要剐,请公主发落。”樱桃重重地磕了头,眼泪汪汪地昂首望着公主。

    和敬刚刚从书房回来,本是被先生指摘了功课心里没好气,那么巧遇上樱桃。她一直嫉妒这个小姑娘能跟在红颜身边,能和红颜好,原是捉来想出口气,谁知她们背后还另有一件事。

    “有这事儿?”公主问身边的人。

    “奴婢听说刚才好多人去了宁寿宫,但具体什么事奴婢不知道。”边上的嬷嬷应着,她也不愿公主又折腾樱桃,皇帝和皇后都对她们三令五申,要看护好公主。

    “公主,求求您,放奴婢走吧。”樱桃又一次恳求。

    “你走吧。”和敬听说红颜被冤枉,不仅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感,反而还担心她,可她不愿露在脸上,昂首就从樱桃身边走开,丢下人不管了。

    樱桃心里一松,也顾不得礼节,爬起来就继续跑,从公主身边跑过,和敬才停下脚步,看着樱桃飞奔而去的身影,喃喃自语着:“怪不得她对她那么好。”

    她想了想,转身要去宁寿宫看看光景,嬷嬷们拦不住,那么巧远远看到纯妃一行人正靠近,嬷嬷们赶忙说:“您看人越来越多,咱们离了吧。”

    见妃嫔们也朝宁寿宫聚拢,和敬才真正厌烦了,只好吩咐身边的人:“去看着是什么事,回头来告诉我,别说什么阿玛额娘不让我知道,我就听听也不成吗?”

    这一边,纯妃带着抱琴几人来,走得不急不缓,而也有别的人,如嘉嫔这般好事的跟了来,抱琴原本担心主子这会儿来,会被太后怀疑或是责备多事,纯妃却说:“只要有一个人来看热闹,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到时候谁知道是谁先走出一步的,就算太后动怒,法不责众,她不能把我们都怎么样。做出丑事的,又不是我们。”

    抱琴则战战兢兢,这件事里里外外牵扯不少人,虽然那些帮忙的太监为求自保,绝对不会漏半个字,毕竟把她们供出来,那些人也活不了了。而想要骗过和亲王,娘娘不惜让娘家人在外头都费了心思,为了三阿哥的地位,为了自己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世人眼中最与世无争清冷孤傲的纯妃,竟能把事情做到最绝。却不知是不是旧年在圆明园中,皇帝伤透了她的心。

    随着宫门口聚拢的人越来越多,华嬷嬷出来请各位娘娘回去,旁人尚可,嘉嫔却乐得看好戏,咋咋呼呼地说:“六宫的事,姐妹们责无旁贷,嬷嬷何必撵我们走,真有什么,也是给我们各人一个警醒。”

    华嬷嬷憋着火气,她再如何体面,也不能公然和妃嫔发生矛盾,正僵持着,却见里头的太监出来,急匆匆地告诉她:“嬷嬷快进去劝劝,太后娘娘怕是要动刑了。”

    华嬷嬷心里大呼不好,赶紧回来,正见裕太妃哭诉着:“寿康宫的人都知道,红颜和我走得很近,只是她们不知道红颜与我说什么呀,她常常问我弘昼的事,我也就随口说过一些,我哪里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心思。太后娘娘,这事儿都是魏答应的错,您一定一定不要怪弘昼,皇上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杀了他?”

    当年先帝如何对待手足,每一次杀戮圈禁,都叫人心惊胆战,以至于裕太妃总担心皇帝会对她的儿子下手,她宁愿弘昼做个没出息的人,哪里知道千防万防还会出这种事,此刻早已乱了心神,一心只想给儿子脱罪,胡言乱语地说着:“臣妾求您给弘昼挑一个漂亮的秀女,可您只给了个普普通通的,那孩子心里不痛快,才会犯浑,太后娘娘,求您原谅她。看在我们几十年姐妹的情分上,原谅弘昼。”

    弘昼无法忍受母亲的话,又要跳起来为自己辩解,没想到一旁跪着的魏答应却站了起来,当着太后的面问:“裕太妃,您信口雌黄说这些话诬陷我,您以为和亲王就没事了吗?坐实我的罪过,也就坐实和亲王的罪过,现在不该是查一查,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吗?裕太妃,您这是要救儿子,还是要坑儿子?”

    太后本就被吵得头疼欲裂,见红颜这样大义凛然,心想着一切祸端都是因她而起,她却如此理直气壮坦荡荡,简直不可思议,她也不能对裕太妃说太难听的话,一时怒火都冲着红颜来,呵斥道:“没你说话的资格,谁允许你站起来,你还有脸质问别人,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回回都有你的事?”

    红颜觉得眼前,横竖都是死了,她都和太后打过多少回交道了,如是从前也罢了,可她如今满腔心思都在皇帝身上,却拿这么龌龊的事来诬陷她,而太后还不分青红皂白不分轻重,和裕太妃一样意气用事。

    红颜一时横了心,应对道:“宫里每天都有事在发生,每天都有人在闯祸,而臣妾从不是闯祸的那一个人。太后娘娘不去质问祸从何起,质问不明不白蒙冤受害的臣妾,您觉得臣妾能说什么?臣妾今天去内务府看望父亲,禀告过太妃娘娘得到应许,就在昨晚还向皇上禀告,皇上也知道。至于裕太妃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您就是杀了臣妾,臣妾也不会承认。”

    太后见红颜搬出寿祺太妃和皇帝,戳中她心中最恼火的地方,厉声喊人要将红颜拿下,华嬷嬷上前说尽好话也是无用,求红颜跪下认错,她死死地站在那里,连弘昼在一旁,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外头听说皇兄宠爱一个宫女,是从前跟在皇嫂身边的人,他打过照面知道是个美人坯子,没想到竟还如此与众不同,也难怪皇兄那样风流的人,会留情这么久。

    两边僵持着,太后一再动怒,底下的人也不敢再忤逆,去拿来刑杖夹棍,是真的要动刑了似的,看得外头围观的妃嫔人心惶惶。

    舒贵人是跟人来看热闹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身后陆贵人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她回身哄她别哭,忽然见远处有肩舆匆匆而来,不禁道:“太妃娘娘来了。”

    众人循声看过来,久在寿康宫养病的寿祺太妃,竟路远迢迢从紫禁城的最西边赶到最东边,莫不是为了魏答应,还能为了哪一个,一时唏嘘声不止,纯妃站在人后,亦是微微皱了眉。

    这会儿,殿内几个太监正上前拉扯红颜,华嬷嬷依旧劝阻,可太后不松口,忽听外头唱寿祺太妃驾到,太后登时变了脸色。

    虽说皇太后上承天命养育帝王,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寿祺太妃亦是为了给太后面子,甘愿与一众人聚居在寿康宫。可真要论起尊卑,康熙爷的皇贵妃岂是太后能轻易怠慢的,当今皇帝更因幼年曾养在她膝下,奉若嫡亲祖母一般,比起生母还要亲厚些。

    可太后万万没想到,老人家竟会为了一个魏红颜带病出门。

    太妃的肩舆直接抬入宁寿宫内殿,太后带着众人上前行礼,太妃幽幽一笑:“我腿脚不好,就不起身了,我是来接红颜回去的,有什么事,等下你们来寿康宫说话。”

    太后咽不下这口气,硬顶着道:“魏答应涉嫌勾引弘昼,臣妾正要查明事实,太妃娘娘年事已高不宜操心,请您回寿康宫休息,等事情有了结果,臣妾一定亲自到寿康宫向您解释。”

    寿祺太妃见殿内的光景,裕太妃哭得一脸狼狈,还有些刑具散在地上,红颜虽然神情憔悴,可那挺直的脊梁,坚毅的眼神,都是在为她自己证明清白。

    “太后啊,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我记得你还没到五十岁吧,怎么耳朵也不好了呢?”寿祺太妃笑悠悠,“我刚才跟你说,我要带红颜回去,你跟我说这么多做什么?”

    “可是太妃娘娘……”

    “是不是要等皇帝回来,得到弘历的允许?”太妃啧啧,“红颜不正是弘历给了我,照顾我伺候我,让我好好调教的吗?”

    太后抿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妃便朝红颜道:“愣着做什么,跟我走吧。”又看了眼弘昼,“大家都在城外登高,你跑来宫里胡闹什么,皇帝就要回来了,还不快去接驾,有什么话,对你哥哥说清楚。”

    弘昼如遇大赦,不屑地朝太后瞥了一眼,上前扶着肩舆道:“皇祖母,孙儿送您回寿康宫。”

    太妃却只拉过红颜:“我有她就足够了,你该上哪儿上哪儿去,我瞧见外头聚了好多人,这是过重阳节,来给太后请安的吧,我们散了,别耽误人家行礼。”
正文 137今天明明是她的生辰(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华嬷嬷不愿事态变得更糟,不等太后开口,就张罗宫人小心将寿祺太妃的肩舆抬出去,她本担心魏答应会傻乎乎站在一边,谁知人家很自然地就跟着走了,弘昼更是跑得飞快,谁也不愿意留在宁寿宫。只有裕太妃战战兢兢,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宁寿宫外的人见太妃出来,分在两侧屈膝行礼,纯妃稍稍抬起头,看到魏红颜安然无恙地跟在肩舆旁,她脸上没有半分惧色,每一步都走得坚实有力,更没有在乎聚集了那么多准备看笑话的人,目不斜视地跟着走远了。

    “娘娘们都散了吧,真等太后娘娘动了怒,谁脸上都不好看,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就要回宫了,何必呢?”华嬷嬷最后再劝一次,连嘉嫔都识趣地不再纠缠了,她叹了一声,回望死气沉沉的殿阁,太后那儿不知该怎么生气,连她都不想去面对。

    要说都是裕太妃胡说八道的一番话,一会儿说魏答应问她和亲王的事,一会儿说魏答应在背后指责太后袭胸狭窄和一个宫女过不去,反正怎么脏水都往魏答应身上泼,以为这样他儿子就没事了,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此刻华嬷嬷归来,见太后还站在原地,她上前搀扶,却听主子含恨道:“这叫什么事,儿子为了她忤逆我,太妃为了她给我难堪,合着都是我的不是?我图什么,我还不是图天下天平,我还不是为了弘历?”

    裕太妃在边上一抽一抽的,华嬷嬷使劲儿给她摆手,她将太后搀扶回内殿,裕太妃便趁机抹了眼泪溜走了。

    寿祺太妃的肩舆慢慢悠悠往回走,和公公带着樱桃等在半道上,樱桃已经哭过了,见到红颜就跑上来拉着她的手,和公公则道:“奴才去问过了,今日魏大人不当差,他知道娘娘约她相见的事,但昨天有人告诉他您今天不去了,就有人和他换了班。要查,不难,只是查下去,不知是怎么个意思,皇上就要回宫了,不如等皇上示下,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寿祺太妃冷冷一笑:“我不管是什么事,不许任何人再来为难红颜,太后也不能。你去前头等着,皇帝回来后,让他一定先去给他额娘请安。”

    撂下这句话,肩舆继续回寿康宫,红颜得知父亲没事,安心了好些,她今天一点也不慌张,自己没做过的事,怕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去见父亲,她没有偷偷摸摸的,太后若非要颠倒黑白,她拼死也不会认罪。

    可冷静下来,她方才的确对太后说了很多不敬的话,只怕太后冷静下来,对她更要“另眼看待”,一想到皇帝会为此为难,她才感觉到愧疚。

    回到寿康宫,红颜才觉得脚下虚软,而太妃走这一遭,耗费太多精力,众人拥簇着送进内殿歇息,太妃却让红颜自己在外头一个人坐着,好好想一想今天发生的事,她那里不需要什么交代,但是等皇帝来了,一定要说清楚。

    一阵折腾后,寿康宫恢复了宁静,等裕太妃偷偷回来,也不敢惊动寿祺太妃,红颜从门口看到她的身影,想到刚才那一声声控诉,真真欲哭无泪。她无法去体会裕太妃的护子心切,太妃知不知道刚才那些话,会让她的儿子万劫不复?而红颜一想到自己被质疑用心,想到自己如今全心全意在乎着皇帝,却被扣上私通的罪名,才感觉到万分委屈,更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有人这样害她?

    “姐姐。”樱桃跑来,心疼地摸摸红颜的脸蛋,红颜仔细看她,看到额头上的伤痕,虽然已经清理过,可伤痕还是很明显,刚才去内务府时还好好的,红颜担心地问,“是谁打你了吗?”

    樱桃摇头,说她路上遇见公主,她求公主放过她,让她来寿康宫报信,小樱桃泪眼楚楚地说:“公主放我走了,可我答应了公主,之后我要去长春宫找公主领罚的。”

    红颜心都碎了,抱着樱桃说:“不去,咱们哪儿都不去,公主不会来为难你,她只是碰巧遇上你了,不怕,樱桃不怕。”

    小姑娘还是在红颜怀里抽噎了几下,此时玉芝嬷嬷出来,温和地说:“太妃娘娘要见你,你冷静些了吗?”

    红颜点头,把受惊的樱桃交给嬷嬷,到了太妃跟前,一见太妃疲倦的神情,本还坚强的人顿时热泪盈眶,她在宁寿宫的时候,想着皇帝赶不回来,想着太妃身体孱弱,只怕派玉芝嬷嬷来也挡不住太后盛怒,她已经做好最糟糕的打算以死明志,没想到太妃竟然拖着病体亲自来了。

    “傻孩子,哭什么?”太妃招手,示意红颜靠近,心疼地摸过她脸颊,还好太后没发疯掌嘴,若是打坏了这么漂亮的脸,怪可惜的。她笑道,“你好端端的,非有人要坑害你,怎么就是你的错了?红颜,可这样不长久,我刚刚出去走一遭,心情不坏。”

    太妃的话没头没脑,红颜不明白,自己抹去眼泪,哽咽着问:“您说什么?”

    “我不愿再住在寿康宫,想离开紫禁城去一处清净的地方,我这辈子不剩下多少天,紫禁城实在是腻歪了。”太妃悠悠一笑,“可你不要以为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就只问你一句话,愿不愿随我走?”

    红颜怔怔地看着太妃,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要和皇帝分开,甚至是永久的别离?

    乾清门外,圣驾平安归来,然而帝后还没进紫禁城,就听说了这件事,夫妻俩难得出门一趟,本是乘兴而归,结果糟心的事就等着他们了,皇后的情绪骤然低落,她知道同样绝不会做这种事,可她一点也不想去面对婆婆,毫不客气地对弘历道:“就说我晕车,连路都走不了了。”

    弘历心内沉重,见弘昼等在一旁有话要说,而安颐显然不肯去应付,唯有让千雅送皇后回宫,他朝宁寿宫去,喊上弘昼问:“到底怎么回事?”

    弘昼苦着脸道:“皇上,臣弟冤枉,臣弟被人坑了。”

    弘历眉头紧蹙,他明白弟弟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疼红颜,不知被吓成什么样了。

    随着圣驾归来,六宫更期待这件事会如何发展,丑事已经出了,息事宁人遮盖过去,还是彻查到底还人清白,就看皇帝如何拿主意。可他走进宁寿宫的门,每一步都跟灌了铅似的,莫说皇后不愿面对太后,连皇帝自己都不想来见。

    华嬷嬷神情憔悴地等在门前,忽地发现皇帝已经进门了,忙迎上前道:“万岁爷,太后娘娘说了,您……”

    “什么?”皇帝有不好的预感。

    “太后娘娘说,这宫里有魏答应一天,她就一天不会安生,您做个选择吧。”华嬷嬷每说一个字,都偷看皇帝一眼,最后把心一横道,“在您做出选择前,太后谁也不见,太后不需要任何交代,她只要魏答应从后宫消失。”

    “嬷嬷,额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弘历的神情,仿佛已经放弃了挣扎和反抗。

    华嬷嬷含泪道:“皇上啊,您的皇额娘去世前,拉着娘娘的手说,将来一定要为弘历管好后宫,太后她日日夜夜都惦记着她姐姐的那句话,是真的一心一意要为皇上管好后宫,就怕辜负了孝敬皇后的嘱托,就怕辜负了先帝爷。”

    弘历怔怔地说:“这么一点事,非要折腾到这一步吗?额娘怕辜负那么多人,那她的儿子呢,她有没有真正为朕想过?”

    嬷嬷大惊,求道:“您这话千万千万,不能对太后说,太后会气死的。”

    皇帝最终没能进女生的门,也许不见母亲,反叫他松口气,可从没过过如此压抑的重阳节,晚上还有家宴等着亲贵们齐聚,这样子还摆什么家宴呢?皇帝离开宁寿宫的路上吩咐吴总管,把今晚的家宴也取消了,而他为红颜准备的那些心思,只怕都用不上了。

    皇帝徒步从东边走到西边,途经东西六宫,妃嫔们的心也跟着惴惴不安。咸福宫中,纯妃看着三阿哥写字,眼神却是直的,抱琴上来与她说话,她更是唬了一跳,抱琴悄声道:“奴婢听说太后要皇上处决魏答应,要是真处决了倒好,就怕激怒了皇上,要彻查。”

    纯妃拉着她远离三阿哥,吩咐道:“给家里人送话,千万小心,宫里头你想法儿做些手脚,把事情往嘉嫔身上揽,刚才她在宁寿宫外也是咋咋呼呼的,正好。但寿祺太妃这次让太后下不来台,不是从前那么好对付了,魏氏不会有好果子吃,我们不要先乱了,我既然敢做,就不怕任何结果。总好过……”

    她咬了咬牙,看向三阿哥:“我一心一意待他,可是他呢?”

    此刻皇帝刚刚走进寿康宫,与从太妃殿中出来的红颜打了个正面,弘历眉头紧蹙,红颜却是微微一笑,这一笑,反更叫他心疼,今天明明是她的生辰。
正文 138相见争如不见(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走向红颜,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却好像隔了千里万里,也许他不应该那么想,作为儿子怎能有那样不孝的心思,可他的母亲一次又一次地伤害红颜,出于所谓的正义,为了所谓的六宫安宁,伤害毫无反击之力的红颜。倘若今天不是寿祺太妃出面,他回来会看到什么?他的额娘,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从她当上太后第一天起,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额娘。

    “没事了,朕回来了。”弘历走到面前,开口便说,“朕往后若不得不把你独自留在宫里,出门前一定会有所交代,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今天的事虽然吓人,但她心中无愧,根本不害怕,可皇帝突然这么一说,红颜不禁眼眶一热,自己虽然运气不大好,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对她好在乎她,比起强求不喜欢自己的人转变心意,不如好好珍惜爱护自己的人。

    “额娘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朕听说都传了刑杖,她打你了吗?”弘历问着,就上上下下的打量红颜,生怕她把伤痕遮盖起来。

    “皇上不信吗?皇上不信那种事?”红颜问。

    皇帝眉头紧蹙,带了几分怒意,严肃地说着:“你当朕,也一样糊涂?问这样的话,才要叫朕生气。”他轻轻摸了摸红颜的胳膊,依旧担心,“皇额娘真的没动你吗?”

    红颜却软软地扑进了他怀里,贴着他的胸膛,弘历自是立刻也将她紧紧搂住,一颗心稍稍定下来,而红颜也什么都没说,温存了片刻后,红颜才道:“皇上去见太妃娘娘吧,太妃娘娘有话要对您说。”

    “好,朕这就去,你也来。”弘历挽起她的手。

    “臣妾去给您准备些吃的,皇上登高辛苦了,想必还没用膳,说到底还是为了臣妾奔波。”红颜温柔地一笑,轻轻将皇帝朝太妃的寝殿推去,说着,“皇上等一等,很快就好了。”

    弘历丝毫没觉得不对劲,别过她便去见祖母,反是红颜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突然心酸难耐。不知道下一次这样相拥是几时,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回紫禁城的那一天,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也许回来的时候皇帝已经把她忘记了。

    也罢,所有人都说早晚有那一天,所有人都说皇帝一旦得到了她就不会再新鲜,比起眼睁睁看着皇帝渐渐淡了那份情,不如自此别离,若是无缘再见,带着这份爱意离去,也算一种圆满,若是再见时没了今日深情,因为相隔太久而遗忘,亦是人之常情。

    红颜愿意跟太妃离去,离开紫禁城。

    然而这样的决定,对弘历而言,犹如晴天霹雳,祖母要去清净处安养,皇帝责无旁贷,可她要带着红颜走,一去不知几年,更重要的是祖母说,她不想再见宫里的人,不论是去瀛台去圆明园,还是隔开老远到承德离宫,去了那一处,皇帝就不得再前往,只等太妃寿终就寝,皇帝与后宫任何人都不得去那里。

    寿祺太妃一生风调雨顺,不愿临了被琐事烦扰,如此宠爱皇帝的祖母,却毫不心软地说:“看在我养育皇上一场的份上,圆了我这最后一个愿望。至于红颜,是她愿意跟我走,而非我强迫与她,皇帝也好好想想,把她留在这宫里合适不合适?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不如分开的好,不如忘记的好,还会有新人入宫,会有太后喜欢的孩子入宫,为什么非要是红颜?纵然她不闯祸,却始终是祸端的中心,而你是帝王,不能为了一个女人与整个后宫对立,更何况是你的母亲?”

    弘历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可听到说红颜愿意跟太妃走,心里竟像木了似的,连心疼是什么感觉都不记得了,他这一生拥有的女人太多,为什么轮到红颜,每一步都这么艰难。

    “孙儿不能答应,皇祖母也不要走,孙儿将您迁入慈宁宫,不许任何人打扰,也不许任何人打扰红颜,就在慈宁宫里可好,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弘历极力地挽留,却得不到让他安心的答案。

    寿祺太妃笑悠悠地看着这个孩子,虽然当初把他带在身边时就知道,康熙爷要选他阿玛做皇帝,也猜想将来皇位会传到这个孩子手里,如今他真的成了帝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竟然也是抚养过一代帝王的人了。

    这辈子,太妃送走了自己的丈夫,送走了姐妹,为亲姐姐和德妃娘娘守护了胤禛的一生,如今孙儿也是顶天立地的人,她这一生该结束了。

    “你皇爷爷和皇祖母离开后,我孤零零地过了十几年。”太妃伸出手,握住皇帝道,“最后的日子,权当是你心疼祖母,让红颜陪着我吧。”

    弘历内心沉重,不发一语。太妃又道:“我这么做,像是故意和太后作对,非要你站个立场似的。莫说没有这样的事,就算有,我也希望你能站在太后身边。弘历啊,不要太为难你额娘,她这辈子也不容易,可她一心一意是为你好,她自己这辈子见过太多有情无情,红颜在她看来,和你眼中的意义完全不一样,你不要伤了她的心。”

    “可她并没有真正为孙儿着想,她把皇后也逼到绝处,自己却浑然不觉,总是以为是为我好。”弘历摇头,“不是孙儿不孝。”

    “日子还长着呢,你才做几年皇帝,她也就做几年太后,你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很好了吗?又何必强求你额娘尽善尽美呢?”太妃含笑问弘历,却道,“当你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帝王时,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弘历,你且要磨砺。”

    此时有食物的香气飘进来,红颜该是准备好了膳食,太妃知道皇帝登高辛苦,催他去吃点东西再说话,弘历也急于见红颜,便转身出来了。

    桌上摆了几件小菜,还有一碗鸡汤面,红颜正坐在一旁撕扯一只油亮鲜嫩的鸡腿,将撕下的嫩肉放在面上,见皇帝出来,笑道:“皇上快来用膳,等下面要糊了。”等弘历坐下,她又道,“皇上不要嫌一碗面简单粗鄙,今天是臣妾的生辰,您赏脸吃一碗寿面可好?”

    弘历见她温柔含笑,仿佛什么事也没有似的,他摇了摇头:“朕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朕为你准备了很多惊喜,想要弥补去年带给你的伤害,可是……你现在要告诉朕,你要跟太妃走?”

    “皇上知道了?”

    “是你愿意,还是不得不愿意,朕现在该去求皇祖母不要带你走,还是求你留下?”弘历问。

    红颜不得不离座屈膝,郑重地说:“臣妾不敢应皇上一个求字,皇上,就算没有今天的事,臣妾也要完成太妃最后的心愿。人要知恩图报,臣妾最无助的时候,若非太妃娘娘收留,根本不知道当时还会发生什么事。在臣妾眼中,这不啻救命之恩,哪怕要臣妾用一生回报,也心甘情愿。”

    “那样朕就再也见不到你,皇祖母说朕与任何人都不得再去打扰。”弘历将红颜拉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哪怕看到一丝丝的不愿意,都是一分安慰。

    然而红颜却说:“皇上会来接我吗?比起不知几年的别离,最后的时候,皇上还会来接我吗?此刻臣妾心甘情愿地随太妃离宫,心里还是盼着,有一天您会接臣妾回来。皇上的心意,红颜何尝不愿用一生相待。”

    “可……”弘历脑中一片空白,他明白并不单单是今天的事导致这一切,然而今天的事会在之后引出更多的麻烦,母亲算是彻底与红颜对立,就算皇后站在她身后,这整个后宫的人都依旧会看太后的脸色,红颜会受到更多的排挤欺压,他却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舍不得。

    皇帝的手忽然松了,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桌上那碗寿面还蒸腾着热气,可该享用的人,不会再回头来吃,红颜听得外头的动静越来越远,听得一声“皇上起驾”,默默坐到方才弘历坐的地方,要把她自己的寿面吃完,今天是她的生辰。

    重阳节晚宴突然取消,各宫都闲散下来,御膳房不得不重新准备膳食送到各处,自然也有各色各样的消息游走在六宫,但谁都还不知道,寿祺太妃就要带着魏答应离宫了。

    天色渐晚,寿康宫的膳食也按时送来,裕太妃身边的人出来接应时,瞧见站在屋檐下的红颜,个个儿都尴尬得不行,似乎是听说了什么,连她们都觉得对不起魏答应,倒是红颜已经不在乎,事情都发生了,难不成要让裕太妃来赔不是?

    而寿祺太妃心情也不坏,似乎是盼着能离开紫禁城了,越发比前几日精神些,晚膳见有几样合乎心意,就要红颜摆了小桌在榻边伺候她吃,谁也不提皇帝谁也不再提离宫的事,猜着御膳房如何烹制这些食物,正有说有笑的,樱桃从门外来,小姑娘脸上总算露出几分欢喜,说:“主子,魏大人来了。”

    红颜愣了一愣,才意识到说的是自己的阿玛,没想到父亲竟然到内宫来,得到太妃允许后,出门便看见父亲站在宫门前,父亲一见她便俯身行礼,红颜拦下了,惊喜地说:“阿玛怎么来了?”

    魏清泰进宫时听闻今天的事,一路忧心忡忡,此刻见女儿没事,才松口气,应道:“皇上派人让我来见你,说今天是你的生辰,既然说好了要相见,不能让你空欢喜一场。”
正文 139你若不想走(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方才转身就走后,红颜咽下的每一口汤面都仿佛是用泪水调的味,她没有哭,可心里却明白,皇帝的耐心该是到了最后。他曾说他会永远等下去,红颜当时就不信,而这一次她要皇帝等的,不是一个月或一年,她盼太妃健康长寿,那也就意味着经此一别,再见无期。

    红颜甚至觉得,就此断了淡了也好,长痛不如短痛。可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自己,还惦记着今日是她的生辰。

    “魏答应,这里头有一些点心,是你娘做的,再有几件衣裳也是她缝的,昨天得到消息说今日不见,我们还担心出什么事,果然……”魏清泰心疼又无奈,他老实巴交的人,当初为了女儿想尽办法走了宝珍的门道,没想到宝珍自毁前程,而她的女儿得到皇后青睐,再后来的事更是想也不敢想。

    一年过去,去年隔着内宫一道门和女儿遥遥相望,魏清泰的心都碎了,他恨女儿一辈子都叫人毁了,可毁了她的人是皇帝,魏清泰连拼命都没得拼,当时他怎么会想到,皇帝对自己的女儿,竟是动了真情。

    “阿玛,我后天就要跟太妃娘娘离宫,等皇上和太妃选定地方,我随太妃去了那里,就不回紫禁城了。”红颜收下父亲送来的东西,平静地告诉她之后的去路,“今天的事儿您也听说了吧,我在宫里怕是待不下去了,不论如何都不能让皇上夹在当中难做,总要有一个人退让,太妃娘娘愿意收留我带我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若是在瀛台或圆明园,阿玛想来见我时,多走些路也不难,若是直接去了承德离宫,不知您及时能得闲,可以离开内务府几天打个来回。”

    “再也不回来了?”魏清泰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是盼着皇上能来接我的,可是阿玛您知道,这宫里头很快又会有新人进来,舒贵人陆贵人她们会安抚皇上的。”红颜这一笑,实在勉强,但很快打起精神道,“阿玛放心,有和公公在,就算我不好了,也不怕有人为难您。等将来和公公都不在了,您也差不多该退下了,跟着哥哥嫂嫂,好好安享晚年。”

    “孩子,这一走,怕是……”魏清泰一叹,心想也罢,红颜在这里处处被人针对,面对太后的为难更是毫无招架之力,最后只会落得挑拨太后与皇帝母子关系的恶名。去了别的地方,若是真的被皇帝遗忘,在别处他还能想法子疏通,哪怕让女儿做个宫女养活自己,也好过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人推入绝境。

    “阿玛,咱们怎么会想到能有今天呢,还是随缘吧,太妃娘娘说我是有福之人,我想至少我死不了吧。”红颜努力笑着,希望父亲能安心,又嘱咐阿玛千万别把今天的事告诉额娘,等她去了别处,也说是皇帝和太妃钦点的,她之后也会好好地活下去。

    父女俩就在门前说话,多少双眼睛看着,自然也不能说得更深,魏清泰走时不忘向答应行礼,红颜想起从前皇后说,难得见了亲人,他们却匍匐在你的脚下,那是何等悲凉的滋味。可红颜却觉得,宫里的规矩不能破,阿玛这么做也不过是面上应付人,他们父女连心能见一面彼此都心怀感恩,皇后悲凉的,应该不是亲人跪在她的脚下,而是那些亲人早已没了亲情。

    小灵子和樱桃送魏大人出去,红颜带着东西回去向太妃回话,太妃也将自己准备的礼物让玉芝嬷嬷拿给红颜,而等小灵子和樱桃回来时,又带回来一件东西,却是他们在路上遇见长春宫的人,说是千雅姑姑让送来给魏答应的。

    “还以为没人知道今天是臣妾的生辰。”红颜笑中带泪,也许比起第一年在宫里无人知道,比起去年她欢欢喜喜等着伺候好了皇后,自己去小厨房下碗面吃,结果醒来在养心殿的龙榻上,今年她得到那么多人的关心,收到那么多心意,连千雅都还想着她。

    “去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后天就动身。你忙完了,来替我收拾东西,玉芝已经抱怨,说东西多得来不及收。”太妃充满了期待,对于这紫禁城已经毫无留恋。

    红颜带着樱桃回自己的屋子,她的东西原本很简单,可是这一年里皇帝动不动就送东西给她,再有别处来的人情,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铺开算算,明日竟也要问和公公拿几口大箱子才成。

    红颜将额娘为她缝的衣裳穿在身,不是袖子短了,就是裤腿短,红颜把樱桃叫来,脱下给她试试,也不大合身,只好笑说:“明年你再长高些就合适了,我额娘还当我是进宫那会儿的身量,做得衣裳都小了。”

    樱桃没爹没娘,穿的衣裳都是宫里针线房的宫女空闲时受和公公托付给做的,这会儿穿着红颜姐姐额娘做的衣裳,欢喜得不舍得脱下来,像是得到自己亲娘做的,红颜则催着她:“快脱了,我们把东西收起来,后天可就要走了。”

    樱桃跑来问:“是不是以后,我也见不到我爷爷了。”

    “太妃娘娘说和公公会在宫里再留一年,然后就去找我们。”红颜道,“若不然,我也舍不得你们分开。”

    “那这一年,我无法无天,我爷爷也打不着我了。”樱桃笑得花儿似的,可红颜知道,她是故意要逗自己开心。看到她额头上且要些时日才能褪去的伤痕,不禁又心疼,拉着樱桃到灯光下抹膏药,再三叮嘱,“好了后千万不能用手挠,留下疤痕就丑了,你不听话我就把你的手捆起来。”

    樱桃憨憨地笑着,可她心里想,今天许诺了公主的事,是不是要去兑现才好,爷爷说过答应了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可他们后天就要走了。

    这一晚,寿康宫中忙着收拾东西,旁人看在眼里,便渐渐有消息传出去,但不知是太妃要走还是魏答应要走,去哪儿也没有个准数,各宫都算计着过了今晚,明天应该能知道。

    皇帝独自在养心殿闷了一晚上,皇后既然之前就推脱晕车走不了路,也不方便再出门来看他,明知弘历在宁寿宫碰了壁,又在寿康宫不欢而散,也只能这么干等着。熬到第二天一早,皇后亲自送和敬去书房,打算之后去养心殿等皇帝下朝,母女俩一出门,王桂就发现有人鬼鬼祟祟的,带上两三个月小太监去找,果然捉了个小宫女来。

    皇后见是红颜身边的樱桃,不禁担心红颜又出了什么事,问道:“魏答应怎么了?”

    樱桃吓得直哆嗦,可看到皇后身边的公主,还是鼓起勇气说:“魏答应没事,奴、奴婢是来找公主的。”

    皇后更稀奇,问女儿:“你们能有什么事?”

    寿康宫里,红颜一清早就不见樱桃,成天与她一起的小灵子也不见踪影,她为太妃梳头时猛地想起樱桃说过的话,担心这孩子真的去找公主了,又不敢告诉太妃再让她老人家费心,借口收拾东西离开后,喊了两个小太监出门去找。

    但他们没走多远就遇上回来的小灵子和樱桃,樱桃听说红颜担心,立刻跑回来欢欢喜喜地给红颜看皇后娘娘赏她的东西,松了口气似的说:“公主说算了,不要奴婢领罚了,皇后娘娘还说奴婢做得好,赏了我这个。”

    红颜的心落回肚子里,拍拍她的脑袋,不知该责备还是夸赞,可是樱桃那么小却明白言出必行的道理,就算再害怕也敢去面对,反是许许多多大人都做不到。

    之后各自忙着收拾东西,没多久吴总管亲自来传皇帝的话,说为寿祺太妃选了瀛台,此刻已派人前去打点,只要明天不下雨,就送太妃离宫。如此一来,太妃与魏答应要离开紫禁城的事,终于有了定数,但关于这一去,是短暂的散心,还是长久的不归,却众说纷纭。

    华嬷嬷亲自来向玉芝嬷嬷打听清楚,回到宁寿宫向太后禀告,提到说太妃去了瀛台后,皇帝与后宫乃至太后都不能再靠近瀛台,她要再那里颐养天年清清静静度过最后的日子,换言之魏答应也不会再回来,嬷嬷道:“太妃这身子,少说一两年,一两年后皇上必然也就淡忘了,您就不要再担心了。”

    然而经过一夜的冷静,太后已没有昨天那么强势,她并没有恶意,也不是真的要针对红颜。可每一次和魏红颜扯上关系的事,她都莫名其妙会变成恶人,皇帝不理解她,皇后躲着她,这一次连寿祺太妃都亲自来打她的脸,她这个皇太后做得也实在太憋屈。

    一天很快就过去,红颜的东西已经收拾好,太妃那边准备人先过去,这里交给和公公打点后再送到瀛台,温惠太妃得知消息后也愿随姐姐同往,她们姐妹关在屋子里商议半天后,寿祺太妃终于答应了。这样一来,寿康宫几乎要空了一半,宫里也再没有长辈能压过太后,康熙爷还留下的几个故人,毕竟身份低微,不能与两位皇贵太妃相比。

    出发的这一天,天气晴好,六宫本欲相送,皇帝一概劝退,连皇后都没让来,别人怎么想不知道,皇后心里明白,弘历最后要与红颜说什么话,若是她在一旁,也就说不得了。

    她心里并不嫉妒,只是这次的事来得太突然,和她也没有半点关系,等她想要想法子从中调和,一切都定下了。而红颜这一走,不知是从此断了与皇帝的情意,还是连带着把弘历的心也带走。

    寿康宫门前,难得聚集了那么多人,弘历侍奉两位祖母登上车轿,红颜跟在寿祺太妃身旁,他们打了个照面后没再说什么,车轿离开紫禁城后,太妃就要皇帝留步,却命红颜下车:“去和皇上道别,传我的话,请皇上保重身体。”

    红颜一直很平静,她以为自己完全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可再一次看到弘历,两人在车下互相凝望,她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痛,才明白这一去她有多不舍,紧紧咬着唇遏制自己的伤心,可皇帝走上前道:“你若不想走,朕现在就和皇祖母说。”
正文 140恭喜大人(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的眼泪,仿佛多一滴就会涌出眼眶,可她忍住了,对弘历微微一笑:“皇上要保重身体,臣妾会尽心照顾好太妃娘娘,请皇上放心。”

    弘历一下抓起了她的手,他从来舍不得伤红颜一分,此刻却紧紧地抓着,疼得红颜皱起眉头,皇帝再问:“你真的要走,你舍得下朕吗,告诉朕你不想走,朕要听实话。”

    四目相对,弘历长达一年的耐心和用心,红颜长达一年的纠结与矛盾,最终两情相悦最终勇敢地面对一切可能存在的阻碍,以为将从此甜蜜圆满,突然一切翻天覆地地变了。是不是早知如此,当初就谁都不该跨出那一步?

    说什么都是伤害,事到如今,红颜的存在已不单单是皇后心里的芥蒂,后宫其他人,连最重要的皇太后,谁也容不下她,她不想哪天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她更不想是因为自己与弘历的情意而死。

    离开,至少曾经拥有过,未来的日子,这一年里皇帝给予她的一切,都值得她好好活下去。

    “皇上,臣妾走了。”红颜淡淡一笑,在弘历松手的一瞬抽回了自己的手,周正地行礼后,迅速转身朝寿祺太妃的车架而去。

    可是她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是她在重阳节那天曾过问皇帝,将来会不会接她。现在再提,就是迟疑就是不果断,而那天那句话,皇帝焦躁的情绪下,未必听得见。红颜不强求,对她而言过去的一年,已弥足珍贵,曾有一个人,真心真意爱过她。

    车架缓缓而去,冗长的队伍走了许久才真正离开紫禁城,弘历在城门前久久伫立,看似目送祖母远离,实则他根本什么都没想,直到所有人都离去,城门再一次合上,吴总管不得不上前提醒,皇帝这才折返内宫。

    皇后在养心殿等候,王桂却告诉她皇帝径直去了宁寿宫,她暗暗希望母子俩不要再发生冲突,可她这几天真不打算去见太后,反正这一切早晚会淡去,连她的永琏曾经鲜活地存在过都已被人遗忘,还有什么事是值得在这紫禁城长久被惦记的?

    而皇帝到宁寿宫,这里果然不是两天前的光景,华嬷嬷精神也好了,也不说什么太后不见他的话,只和和气气地说:“太后娘娘今天心情不错,奴婢想着,是不是请几位福晋进宫坐坐,已经派人去请,皇上坐会儿就先离了吧,不然福晋们进宫坐着不自在。”

    弘历冷笑:“只怕朕在,哪一个也不自在。”

    嬷嬷心中大骇,忙劝道:“皇上,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如今这样也不失是个好法子,总比魏答应不知哪天又被什么人陷害来的强些。”

    弘历道:“如今两位祖母都离宫了,皇额娘也该安心,将来谁再来忤逆她,她不论是要用刑杖还是上夹棍,都不会有人来阻拦,皇额娘可以高枕无忧。”

    华嬷嬷吓得只把皇帝拦在门前,不敢让他带着这身戾气进门,好声道:“皇上从来圣明,这会儿可不能意气用事,难道皇上不盼着将来再把魏答应接回来?”

    “还能接回来?”弘历心灰意冷,红颜的决绝,祖母的坚持,她们谁都不体谅自己。

    “奴婢说句罪该万死的话。”华嬷嬷压低了声音,回眸见太后还在里头,才安心道,“皇上您觉得寿祺太妃还能活多久,太妃娘娘带走魏答应,难道真是为了将您和魏答应分开吗?奴婢去见过玉芝嬷嬷,玉芝嬷嬷就不这么觉得,如今还有温惠太妃同往,温惠太妃可还硬朗着呢,将来寿祺太妃故去,您难道要把温惠太妃孤零零留在瀛台?不如这两三年里,皇上做该做的事,要得六宫太平,满足太后的心愿让她安心,那两三年后,您若还惦记魏答应就接回来,若是、若是真忘了,也就忘了。”

    弘历忽地想起重阳节那日,他听祖母说罢去意,冲去问红颜时,红颜问他:“皇上你还会来接我吗?”

    “皇上……”华嬷嬷又轻轻唤了一声,眼瞧着皇帝眼中的戾气散去,她自知是说中了皇帝的心意,便道,“太后娘娘,等了您两天了,皇上去请个安吧,母子哪里来的隔夜仇。”

    且说二位太妃,于当日午后到达瀛台,红颜随寿祺太妃住庆云殿,这里除了日常打扫的宫人外,几乎见不到人影,且四面环水仿佛远离尘世的仙境,真正是个清净之地。而红颜所居的殿阁,远比寿康宫中宽敞,再也不必那么多人聚集在一处,连太妃都觉得身心舒畅,乐意让宫人搬一张躺椅在外头晒太阳,只是看着宫女太监忙忙碌碌收拾东西,都能乐呵呵的。

    玉芝嬷嬷对红颜说,在紫禁城里难免有所顾忌,太妃不愿自己压着太后,不愿处处为尊,她十分收敛自己的言行,结果却是把自己给拘束了。如今终于来瀛台安享晚年,的确不是为了红颜才有的决定,她一早就想离开,可没有好的机会说出口。

    此刻太妃正把樱桃叫到身边,叮嘱她:“这里四面都是水,人那么少,你可不许胡乱跑,特别入冬后水上若结冰,千万不能贪玩,掉下去都没人来救你的。”

    见小丫头眉头紧蹙,一副害怕掉进冰窟窿,又对一切都充满新奇,像放出牢笼的小鸟一般浑身都是活力。太妃笑了,嬷嬷也笑了,红颜觉得,如此除了她失去了皇帝,所有人都好好的,似乎也值得了。

    紫禁城中,太妃带着魏答应离宫的事,被议论了两天后,随着皇帝翻了舒贵人的牌子,妃嫔们才明白原来日子一切如旧,且不管那魏红颜是什么前程,她们不好好把握当下哄住皇帝,自己的前程才堪忧。

    心里话,弘历也只会对皇后提起几句,皇后有心让丈夫高兴,可这件事狂风暴雨般来得急去得快,既然她早就选择把红颜当成和其他妃嫔一样的存在,就不该再事后来多嘴多舌。这件事对皇后而言,是该警醒这后宫里终于开始有不安分的人,皇帝那儿怎么办她没过问,可王桂早已经一层层地查了下去。

    纯妃紧张了数日,抱琴做了好些事把事端引向嘉嫔,但帝后似乎都没有动静,而皇帝久违地再次来咸福宫,她细心留意皇帝的一言一行,与从前并没有差别,才渐渐安心,而日子一晃,就入了冬,转眼又是一年。

    康熙六年正月,皇帝于宫中大宴,因太妃言明任何人都不得前去瀛台打搅,皇帝从腊月起都是派臣工至瀛台请安问候,元日这天,傅恒一早就领旨,带着各色年礼,于吉时赶到瀛台。

    寿祺太妃在瀛台度过数月,气色果然见好,能在庆云殿亲自见傅恒,红颜穿了一身珊瑚红的冬袍跟在一侧,傅恒大礼后起身,看到神采奕奕的红颜,不禁就露出了笑容。

    红颜也是客气含笑,道:“听和公公传来的话说,福晋有身孕了,恭喜大人。”她转身去取来锦盒,让樱桃递给傅恒,“这是我的贺礼,还有太妃娘娘的赏赐,大人带回去转交给福晋,盼着她母子平安。”

    傅恒心里却似被狠狠扎了一刀,他有了妻子,很快又会有孩子,曾经对红颜许诺,要娶她为妻,要一生一世待她好,可这才隔了多久,红颜亲口对他说恭喜。

    如茵告诉自己她有了孩子的那天,傅恒是高兴的,可高兴的情绪实在太短暂,从重阳节到今天,他无不担心着红颜在瀛台的安危,他唯一能做的是叮嘱瀛台这边的侍卫加倍小心关防,然后就只剩下担心。如今看到她一切安好,他似乎终于可以安心期待孩子的出生,然而为何心中那么酸涩。

    更酸涩的是,他之后还要回去向皇帝复命,告诉那个完全没能保护好红颜却拥有她的人,红颜一切安好。

    傅恒没有久留,红颜也不可能送她,只是离别时太妃说:“海贵人快要生了,到时候还是你来报喜的好,旁人来了啰啰嗦嗦一堆话,听着心烦。再有传我的话给你姐姐,要皇后千万保重身体。”

    这些事,傅恒都一一做到,皇后听见弟弟诉说瀛台的光景,感慨红颜的命果然坚韧无比,到哪里都会遇上贵人,到哪里都会有一条路能走下去,更对傅恒道:“太妃娘娘是唯一知道那段过往的人,她却毫不顾忌地要你往来紫禁城与瀛台,显然这也是红颜的态度,傅恒,你告诉姐姐,你是不是也全放下了?要好好待如茵,如茵也是值得你真心相待的好女人。”

    可傅恒只冷冷地回了皇后一句:“娘娘自己且要保重,臣的事无需您再费心。”

    二月初七,海贵人经历十月怀胎,在景阳宫平平安安生下健康的小阿哥,皇太后亲赴景阳宫迎接孙儿的出生。待乳母将婴儿抱出产房,太后将五阿哥抱在怀里,不知是本就偏爱海贵人,还是这孩子真的像极了父亲,太后连声对人说:“与他皇阿玛出生时一模一样,连抱在怀里的大小都一样。”

    景阳宫中一片喜庆,皇后站在一旁看着满心欢喜的太后,脸上的笑容像是用笔画上的,毫无感情。
正文 141命中的贵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五阿哥赐名永琪,出生当天就被送去宁寿宫,太后眼下正在兴头上,但未来是否继续由太后抚养,尚无定论。而海佳氏仅仅在贵人之位,本就没有抚养皇嗣的资格,孩子交给太后固然好,但眼下最合适的去处莫过于长春宫,若是由皇后来抚养,将来兴许就有嫡子之尊,可以在众兄弟中脱颖而出,但不知五阿哥,有没有这帝王命格。

    五阿哥洗三这一日,宁寿宫中异常热闹,高贵妃来观礼后,就转来景阳宫探望产妇。海贵人孕中保养得好,如今有几分丰腴,反比从前多些妩媚柔美,而贵妃容颜虽好,耐不住太过瘦弱,瞧着就不喜庆,难得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衣裳,才衬出几分精神气。

    “我听她们说,太后有意要为你晋位份,成了一宫之主,你就能照顾永琪了。”贵妃在榻边坐着,满面欣慰的笑容,“我就说妹妹是有福气的,只是早一些晚一些,五阿哥生得这么好,太后喜爱五阿哥,胜过当年喜欢二阿哥,甚至更喜欢。老天爷给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不知是等着,要把这最好的孩子留给你。”

    海贵人却笑:“一个襁褓里的奶娃娃,能瞧得出什么,臣妾只盼着他健康长大,将来的事想也不愿去想,想得多了,就跟那几位似的,好日子也折腾掉了。”

    贵妃愣一愣,且问:“妹妹这话,像是另有所指?”

    海贵人冷冷一笑:“她们把魏答应折腾走了,下一个又会是谁?我是不知道谁在背后捣鼓,但必然有见不得别人好的,我们在皇上身边那么多年,还不明白吗?只不过从前在王府,没什么可争的,如今却有大把大把的利益在眼前。指不定如今太后还喜欢我和五阿哥,转天就被什么人挑唆,把我们视为异类。”

    “大好的时候,你怎么想起这些了?”贵妃也不禁心寒。

    “姐姐,臣妾也不知道是不是好日子真的开始了,可过去的日子里,我是把人心冷暖都看尽了的。时运高时运低,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海贵人许是产后孩子不在身边,不免有些忧虑,又或是不敢说出口的,她根本不愿意太后抢走五阿哥,此刻只是道,“从前我活着,是为了争口气,往后我活着,是要保护永琪。我不要他争什么,但求平平安安,别落入恶人之手。”

    贵妃自己无嗣,体会不出这身为人母的果敢和伟大,但是眼前的人真真不一样了,她一贯知道海贵人是慧敏善良之人,她有温柔的心,可也有放手一搏的智慧和勇气,然而从前的恩宠地位,她不屑付出全部心思,可如今不同了。在这紫禁城里,海贵人有了最最亲近的人,而贵妃自己,依旧一无所有。

    丈夫?他只是天下人的皇帝。

    “她们来看我,我也听得几句话,说若是把永琪送去长春宫,未来前途无量。”海贵人摇了摇头,“这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十几年等来的亲人,皇后娘娘若仁慈,太后若仁慈,就把永琪还给我。”

    “既然你这么想,朕会让你自己来抚养永琪。”皇帝突然出现,不知几时来的,也不知究竟听了什么话,可他没有生气更不会动怒,面色平和地走进来,接了海贵人这句。

    贵妃与海贵人都吓傻了,算算日子,皇帝若有心的确是该今日来探望产妇,可方才五阿哥洗三皇帝都没来,高贵妃以为在皇帝心里根本依旧没有海贵人的存在,谁晓得他突然就来了。

    “皇、皇上……”海贵人惊慌不已,努力让自己镇定,她并没有说太后和皇后的不是,她只是那样祈愿罢了,但眼下要如何解释,她慌张得根本无法揣摩出皇帝这一刻的喜怒。

    “你坐。”皇帝示意起身的高贵妃继续坐下,白梨战战兢兢地搬来椅子,方才万岁爷突然来了,她们都来不及进来通报,贵人提起魏答应那会儿,皇帝正好听见,一直听到她家主子说,希望太后把五阿哥还给她,白梨急得腿都软了。

    “臣妾只是。”海贵人眼中含泪,可憋了半天也不知怎么说才说得清楚。

    “你做额娘的,一心一意盼着儿子好,不是用他来为自己谋前程,也不去奢望虚无的将来,朕以为这才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你的心思正,才会教养出好的儿子。”弘历十分温和,“朕会做主,让皇额娘把永琪送回景阳宫,太后宠溺孙辈在所难免,但朕不希望永琪在溺爱中长大,他回到你身边后,将来你要好好教导他。”

    海贵人的眼泪不知几时落下的,对于她而言,皇帝永远高高在上。昔日从草原来,活泼可爱的格格还与年少的四阿哥有过一段美好的回忆,但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她几乎不觉得自己拥有过,今日这一番温情言语,直叫海贵人恍然若梦。

    “不要哭,你为朕生下皇儿,是有功之人,朕必然辜负你许多,可我们到底有了永琪。”皇帝伸出手,安抚海贵人道,“朕也会好好疼爱永琪。”

    高贵妃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皇帝有太多的女人,果然拥有子嗣,血脉相连可以作为彼此拉近的纽带,可她注定得不到了。虚弱的身体完全不可能有身孕,也因她虚弱,只是表面上看着风光,皇帝的关心是真的,可他们长长久久没在一起也是真的,这是皇帝在乎她的身体,是他的心意,可高贵妃自己,却始终无法释怀。

    她多希望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侍妾,如今哪怕只是个常在答应也好,然而孤坐在贵妃一位,处处要端着尊贵体面,她不是皇后那样在娘胎里就富贵的命,她不过是个包衣宫女,她撑不起这样的尊贵。

    贵妃听得皇帝说:“朕已经派了傅恒明日去瀛台向太妃娘娘报喜,太妃娘娘也惦记着你。”她心中无奈地一笑,瀛台,住的又何止是太妃,还有那个皇帝不知如今还是不是放在心尖上的人。

    待皇帝与贵妃离去,海贵人依旧捧着心门口没缓过神,白梨送走圣驾,匆匆赶回来告诉主子是怎么回事,说到是主子提起魏答应那会儿皇上刚刚到门前,海贵人问:“皇上听见了,我怎么说的?”

    白梨道:“您说她们折腾走了魏答应,还不知下一个是谁。”

    海贵人捧着心口,喃喃自语:“说到底,还是魏答应戳中他的心事了?”

    白梨安抚她:“不论如何,皇上没有不高兴,您安心等一等,咱们五阿哥很快就能回来了。”

    海贵人笑得那样无奈:“或许她才是我命中的贵人,我能有今天,间接都是因为她。”

    且说傅恒领命于明日去瀛台向太妃报喜,想到又能见红颜,心中无比喜悦,回到家中,如茵一眼就看出丈夫与平日不同,她刚刚吃了安胎的药在院子里晒太阳,笑悠悠道:“什么事这样高兴?”

    见到妻子,傅恒才在心中一定,微微收敛一些,温和地上前搀扶娇妻:“起风了,你回屋子去,春寒最冷,等阳春三月真正暖和了再出来。”

    夫妻俩往门里去,这个家小而紧凑,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在眼睛里,本该什么也藏不住,可傅恒却藏了最深的心思,但他从未亏待如茵一分,他只是无法把心完完全全交付给她。然而如茵体贴温柔,不仅有倾世容颜,更有善解人意的心,正如皇后所说,她是值得傅恒真心相待的好女人。

    如今傅恒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选了一处宽敞的新宅正在置办中,会赶在妻子分娩前一家迁入,不至于这里地方狭小将来有了孩子都转不开身。傅恒也是很努力地,想要靠自己来给予妻儿丰足富贵的生活,不论是家里的奴才,还是亲戚们乃至朝廷的同僚,都羡慕这一对,纵然没有满身金银珠玉的富贵,如茵也明白自己足以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抬起头。

    傅恒没有提起明日要去瀛台,翌日清晨出门时,以为妻子还在酣睡中,但他离开不久如茵就醒了,问起下人,下人道:“大人今日不上朝,直接去瀛台为了海贵人生五阿哥的事向二位太妃报喜,午后归来,大概要先进宫复命,才能到家。”

    如茵只是颔首:“他要去瀛台啊。”

    深宫里,皇后奉皇帝之命,为海贵人和嘉嫔晋位的事做准备,嘉嫔前年生下四阿哥,因当时二阿哥去世不久,无人提起封赏之事,如今皇帝要提携海贵人,自然不能把嘉嫔落下。

    反正在皇后眼中,就是皇贵妃也不足畏惧,妾就是妾,在她看来这些女人们的地位高低,本就没什么差别,她从不觉得任何人足以威胁她,整个大清,只有她能与弘历你我相称。

    可太后对于五阿哥的喜爱,宫里对于新生命的喜悦,以及所有人对二阿哥的遗忘,都让她心寒。曾经的富察安颐,那么骄傲那么尊贵,她有儿有女,有丈夫的爱,有长辈的宠,傲视天下所有人。但如今,她没有了儿子。

    没有了儿子后,她想着终于可以做原原本本的自己,不去负担那些远在将来根本看不到的事,可不能否认,自己身上一切的变化,和周围发生的所有事,都在提醒着她,如今的富察安颐,早已经不是从前的富察安颐。

    内务府的人,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每一个封号的意义,可皇后意兴阑珊,心思不知道飘去哪里,千雅不得不提醒了一下,皇后回过神,佯装镇定地问:“这个就好。”

    内务府的人也是机敏,不愿拆穿皇后,应道:“是,那就为海贵人选‘愉’字做封号。”
正文 142发什么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傅恒出门时天才蒙蒙亮,到达瀛台,已是旭日高升,今天只是来报喜,不像元旦那日带着许多多的人和东西,一道道门走进,距离红颜也越来越近。

    庆云殿内,寿祺太妃与温惠太妃正在说家常,其实傅恒来是代表皇帝正式报个喜,但早有每日在紫禁城和瀛台之间往来的宫人,把海贵人平安分娩的消息送来。此刻红颜坐在一旁缝制五蝠花纹的小被子,预备让宫人送回紫禁城。

    听说傅恒求见,寿祺太妃此刻歪着的姿势正舒坦,满头银发也只是轻轻挽着,不愿折腾起来去见外客,便吩咐红颜:“你去应付几句吧,就说我今日累了,本是谁也不见的。”

    红颜对于见傅恒这事儿,从没有半分抵触,虽然知道他们有那么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当时红颜完全没察觉,如今更希望,能尊重富察大人,更尊重皇后和他的福晋纳兰小姐。

    她大大方方地出来,虽是二月,身上还穿着冬袍。素净的月牙白缠枝腊梅,配上梅色织锦的风毛坎肩,既显得年轻活泼,又不会因穿白色而犯忌讳,是温惠太妃年轻时的衣衫。这一次搬迁,温惠太妃也翻出许多年轻时留下的东西,她们没有子嗣也就不会送给儿媳孙女,白放着浪费,喜爱红颜生得漂亮,都爱送给她打扮她。

    康熙爷那会儿后宫时兴的宫袍花样,比起现在少了几分浮夸,虽然一眼就看得出年代,但更贵重稳重,红颜从内殿出来,都仿佛浑身带着梅花的香气,这个被“抛弃”在瀛台的皇帝妃嫔,竟越活越鲜亮了。

    “太妃娘娘偶尔犯懒,懒得动弹,今日就不见大人了,大人回去告诉皇上,也不必说太妃身子不好。”红颜客气地笑着,许是对着傅恒,更少了几分忌讳,明白地说,“太妃娘娘现在不大爱梳头,可是见大人仅仅一杯茶的功夫,梳头折腾老半天。”

    傅恒见红颜落落大方,真真不再是从前那个跟在皇后与公主身边的小宫女,不知是穿戴的衣裳比从前富贵了,还是在这里得到两位太妃的教导,她来瀛台,根本不像是被抛弃的人。

    她活得那么充实,在这个几乎看不到人的清净之地,连她身边的小樱桃,都没有被寂寞压倒,一言一笑充满了朝气,仿佛主仆俩是互相影响着,那么多人在紫禁城里过得压抑辛苦,猜想着被抛弃至此的魏答应该如何落魄,其实她比谁都过得好。

    是啊,她心里坦荡荡,她为什么不能活得好?

    傅恒交代了宫里的事,把皇帝的心意传达后,就再没什么可说的,想说的,也都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心里话。

    “樱桃,去拿我的氅衣来,我们去折几支春梅插瓶给太妃娘娘赏玩。”红颜见傅恒有些尴尬,她反是从容地吩咐樱桃,又对傅恒说,“出门有一段路要与大人同行,大人不介意吧?太妃念叨春梅好些日子,可这两天虽然太阳好,但一直刮着风,我没让太妃娘娘出门。老人家就像小孩儿似的,惦记的事儿就老爱念叨。”

    傅恒自然愿意与红颜同行,两人分开三四步的距离走出殿门,虽说瀛台人少,这边总有宫女太监在,但他们不遮遮掩掩,大方地走在太阳底下,旁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走了一段路,红颜念叨樱桃怎么还没来,傅恒以为她冷,很自然地要解开自己的风衣,但抽开系着的带子的一瞬,才想起来这不合适,他根本不能这样做。

    可纠结而痛苦的情绪浮起来,身边又没有其他人,傅恒终究把持不住,问道:“红颜,你好吗?”

    “好啊。”红颜大方地回应,但心里明白,这话已经不宜再说下去。

    “我来了两回,也不见你问我皇上怎么样,你是真的不想知道,还是想知道但不方便问我?”傅恒微微垂着脑袋,说出这些话已经是极限,倘若再深情地看着红颜,那真是跨出了万死的一步。

    红颜淡淡一笑:“每日都有宫人来往瀛台与紫禁城,其实宫里的事我们多多少少也知道,至于皇上好不好,他心里好不好外人也看不出来,只要健康平安,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自己心里明白。”

    此时樱桃终于来了,抱着氅衣跑得气喘吁吁,被红颜嗔怪了几句,裹上氅衣后,主仆俩就要去折梅,果然多一个人在,红颜和傅恒都更自在些,红颜自己暗暗提醒,她今日并无别的心思,但显然她不适合再与傅恒独处,她不能要求富察大人如何,自己先恪守本分,那就错不了。至于她想不想皇帝,是否惦记他的事,大概只有樱桃与太妃知道。

    那一日傅恒回紫禁城复命,皇帝晋封海贵人与嘉嫔的旨意也下了,二月十三正式册封贵人海佳氏为愉嫔,嘉嫔则晋为嘉妃,纯妃因生育三阿哥后就已有晋封,这一次并没有她的好处,其他几位皇帝从潜邸带来的故人也分别得到晋封,五阿哥的出身,给后宫带来不少喜气。这让新封的嘉妃娘娘高兴又不服气,终归她当初生四阿哥时,什么好处都没有。

    然而皇帝根本无心安抚她的怨气,眼下后宫虽是雨露均沾,但依旧是年轻漂亮的舒贵人最得宠,只是舒贵人得宠仿佛就是应该的,而当初魏答应被皇帝捧在手心时,所有人都像有什么梗在咽喉。

    风头正劲的舒贵人,很快就跟上几位娘娘的步伐,夏天一过就被晋封为舒嫔,进宫时间短,于子嗣亦无功,却顺风顺水地升上来,说白了只要皇帝喜欢,什么都能给。

    眼下乾隆六年,时逢皇太后五十大寿,皇帝从入春后,就开始筹备各种各样的事为母亲庆祝寿辰。

    盛夏时与皇后侍奉皇太后到承德离宫避暑,以太后的名义,免除所经过地区额赋之十分之三,八月木兰行围,又以太后的名义减少行围所经过州县额赋,在京外转悠了几个月,八月末才回京。十月末便是太后寿辰之日,整个紫禁城都在为这一场盛大的寿宴而忙碌,连带着重阳节上的事,也简单应付了。

    太后并非贪图奢华浪费之人,但儿子的心意她也不好拂逆,为了不给皇后和六宫添麻烦,寿辰的事她一概不过问,重阳节这天也不让六宫来请安,与几位亲王府的老太妃们在宁寿宫喝杯茶,就算过去了。

    但皇帝一清早,就带着一班宗室子弟与文武大臣去城外登高,既是每年的惯例,无可厚非,但皇后因忙于寿宴之事,今年不能随行同往,她在长春宫与娴妃忙于应对内务府报上来的一张张单子时,忽然脑中一个激灵,眼中晃神。

    娴妃见娘娘出神,谨慎地问:“娘娘,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

    皇后回过神,只淡淡一笑:“谁知道呢。”

    没头没脑的四个字,娴妃不明白,但既然和她没关系,也就懒得管。随手翻开寿宴列席的名册,富察傅清的名字像带着光芒一般映入她眼帘,皇太后这一场耗费无数人力财力的寿宴,终于有一件事让娴妃认为是值得的,她又可以见到傅清哥了。

    紫禁城外,皇帝率众登高,但许是今年没有皇后陪同,一切仪式都匆匆忙忙,皇帝往年都会与皇后在仪式之后到各处逛一逛,今年祈福之后,就摆驾回宫了。

    但车轮滚滚,冗长的仪仗之中,御辇里到底什么光景,无人知晓。富察傅恒带着侍卫不断地来回巡查守卫,竟也不知道皇帝早已经不在御辇中,从山上下来他就带着亲兵往瀛台去,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

    重阳节上,宫里少不得有人来送东西,替太后、皇帝与皇后向太妃们请安,可这一次没有派什么大臣来,只有和公公带着一班小太监,而他们到了瀛台也不急于进宫,一直像是在等什么人。

    樱桃一年没见爷爷,早早就盼在宫门口,终于看到和公公来,小姑娘一下子扑了上来。一年不见孙女长那么大了,和公公也是感慨万千,却问道:“魏答应呢,你怎么不在主子身边。”

    “主子知道我着急见爷爷,让我自己来等呢,主子在小厨房忙着,如今太妃娘娘的膳食,都是主子亲手做了。”樱桃变得越发伶牙俐齿,往身后的人望了一眼,拉着爷爷就去庆云殿见寿祺太妃。

    到了庆云殿外,和公公朝身后的人使了眼色,要他们把送来的东西归置好,便与孙女去拜见太妃。而这边管事的人悄然来了庆云殿的小厨房,魏答应正在灶头前炒菜,他挥挥手,让伺候在一旁的宫女都退下了。

    红颜盛起小菜,想顺手递给身边的宫女,可却没有人接应,她捧着碗转身来,发现厨房里的宫女都不见了,桌边只坐了一个人,穿着寻常的衣衫,看不见往日的五爪金龙,可熟悉的面容与身影,红颜这一年来,只在梦里见过。

    “还不放下,烫着手了。”弘历本是坐着等她来,见红颜发呆,只能走上前,把一碗滚烫的菜从她手里拿下,看见被烫得通红的掌心,皱眉道,“不认得了朕了,发什么呆?”
正文 143我不能没有你(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幻想过无数次与皇帝重逢的场景,她每天都细心打扮自己,每天都盼着弘历会来看她,但这是她藏在最深处的心思,连太妃和樱桃都不能说。没想到这一天终于来了,却是在这烟火缭绕的小厨房里,红颜一慌张,竟是问:“说好的不能来,皇上怎么来了?”

    “原来你不想见到朕?”弘历含笑,一年不见,可红颜从未在他心中消失过。无论是朝廷还是后宫,他做到了一切会让太后高兴的事,今天,就只想做一件能让自己高兴的,他道,“去年你的生辰,我们不欢而散,今天朕来讨一碗寿面吃,吃过面朕就走,答应了皇祖母不来打扰你们,朕就不能违背许诺。”

    “皇上明明就来了,还说什么违背许诺。”阔别一年,她以为自己再看到皇帝,会像遇见陌生人似的紧张不知所措,没想到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说完才心里乱跳,她在矫情什么呢,心里早就乐得花儿一样,期盼已久的事实现了,她分明想冲上去贴在他胸前,却还念叨几句没意思的话。

    “朕饿了。”弘历坐回桌前,那样温和又亲昵的目光,仿佛这一整年,从没存在过,他们之间断开了一年的相处,竟不需要任何准备与磨合,一见面就继续接上了。

    红颜转身去准备面条,今天是她的生辰,小厨房里早就准备了银丝挂面,她如今在瀛台每日亲自准备太妃的膳食,一切得心应手,片刻功夫就送来热气腾腾的寿面。小心翼翼送到皇帝面前,弘历立刻就拿起筷子动手,去年的场景历历在目,看着皇帝吃得那么香,红颜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她低下脑袋凑近了仔细看看皇帝,好像在确认是不是她太过思念而出现了幻觉。

    弘历笑意深浓,抬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摸:“看什么?”而后仔仔细细地看着红颜,一年不见,皇帝自是没什么大变化,可是眼前的人,却越来越美,只可惜他见到的是厨房里的红颜,没能看到傅恒年初所见的光景。

    “朕一定会来接你,可朕也不知道该不该盼着那日子,矛盾得很呐。”弘历变得更沉稳了,几筷子就消灭一碗面条,比起在宫里吃饭十几个人围着转更舒坦,撂下筷子随手就用袖口抹了抹嘴,哪里有一个帝王的尊贵,可这样却与忙碌在厨房里的红颜十分般配,他一抬手,示意红颜近身。

    红颜心里扑扑直跳,刚才捧着一碗菜转身乍见皇帝,她就想冲上去了,此刻见弘历张开怀抱,只是犹豫了一瞬就扑上来,而红颜这一下的力道,也让弘历明白她的心情,他多担心红颜已经心如死灰,多担心红颜看到自己,会像木头一样毫无反应。现在柔软温暖的身体拥在怀里,他终于觉得,把红颜送来这里,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来之前,弘历想好了许许多多的话要对红颜讲,结果两人互相依偎着,竟什么话也说不出,他几乎觉得红颜要在自己怀里睡着了,不禁嗔道:“你就没有话,要对朕说。”

    红颜蹭了蹭脑袋:“这样就心满意足。”

    弘历忍不住,低头亲吻了她的额头,想要再进一步,怀里的人笑得那么甜,促狭地说着:“皇上可是偷偷摸摸来的,这里还有好些人从未见过天颜,皇上不怕被人发现,传出去不好听的话,纵然这里四面环水,臣妾也洗不清了。”

    “胡说八道。这里没什么人,你和谁学得这些话,一年不见……”弘历禁不住在红颜身上摸了一把,看着她双颊绯红,还是努力克制住,但爱不释手地又亲了亲,在彼此都要忍耐不住的时候分开了,弘历轻轻为她捋过耳边的散发,爱怜地说,“朕很好,你也要更好,朕一定会来接你。”

    红颜点头,见边上的菜几乎要没有热气,不得不说:“皇上离了吧,太妃娘娘知道倒也没什么,让旁人看见少不得传回紫禁城,这一年太太平平,臣妾能静下心来学很多事。至于将来如何,我愿与皇上一起,一切随缘,眼下再没有比平安康乐更重要的,但求皇上保重龙体。”

    弘历颔首笑道:“你也是。”

    可红颜又道:“还有,皇上不要忘了臣妾。”

    这一句话,让弘历心花怒放,他最初以为红颜是对自己失去信任,一次次受到伤害后,才宁愿永远离开。当时转身就走的愤怒和伤心此刻已然清晰,却更为此感到愧疚,不论如何,红颜对他的感情,远远胜过自己对红颜,他是红颜的唯一,可弘历却还拥有那么多女人。

    而这一整年用来沉淀心内的感情,红颜也完全明白自己,早已经深陷对皇帝的爱意,不仅仅是因为他对自己好而想要回报,也不对任何人存在赌气的抱负心里,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没有人能骗得过自己的内心。她不知道能和皇帝在一起多久,兴许这一次后再也无缘相见,哪怕是在梦境里,红颜也要对得起这段感情,她终于把自己从亏欠那么多人的位置上,挪开了。

    皇帝没有纠缠,算着时辰圣驾很快就要回紫禁城,他若不出现,天下就该乱了,他更不能给红颜招来麻烦,若连在这里都不能太平,他还算计什么将来要把红颜接回去。

    送走皇帝,红颜瞬间被填满的心又开始变得空荡荡,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她晃了晃脑袋,回身继续准备了几样小菜,总算找来一个小太监,为她送去庆云殿。

    和公公正在殿内说话,温惠太妃也过来了,见红颜归来,和公公上前请安,红颜让樱桃拦下,问道:“公公这一来,是不是不走了?”

    和公公笑道:“奴才还是要走的,宫里一些事,还是要有人看着才好。”

    两位太妃互相看一眼,没有点破,而红颜脸上异样的神采,她们也看在眼里。玉芝嬷嬷则好奇刚才正说的事,道:“太后那样喜欢五阿哥,竟然没抚养在自己身边,我和华嬷嬷当初都以为,太后一定会把海贵人……不,是愉嫔娘娘的孩子养在身边。”

    和公公解释:“养了几天后就送回去了,太后也没见不高兴,愉嫔娘娘时常带着五阿哥去宁寿宫,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好的。”

    樱桃忍不住在一边嘀咕:“皇上怎么封了嘉嫔呢,那么坏的人,竟然也成和娴妃娘娘她们齐肩了。”

    和公公闻言皱眉头,樱桃立刻躲到红颜身后,虽说一年光景孩子长大许多,到底年纪还小,且在瀛台说话做事没什么顾忌,反而比紫禁城里更自由些,她见爷爷不高兴,才怯生生道:“我再也不说了。”

    和公公知道孙女被主子们疼爱着,不急于此刻教她道理,但提起嘉妃、愉嫔几位,微微摇头:“位份越高,膝下又有皇子,如今宫里的光景,和早年大不相同了,太妃娘娘们还是在这里最清净。”

    红颜搂着樱桃,听和公公这样说,知道皇帝如今必然有了新的烦恼,可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没有因此而害怕回去,但若无缘归去,不用搀和到她们当众,也是一件好事。

    紫禁城里,圣驾登高归来,皇帝很自然地出现了,傅恒交代一些事,也没察觉有什么异样,反是弘历道:“皇后说你的福晋就要生了,这几天你且在家里等着,朕这里没什么要紧事,其他事等她临盆后,你再接手不迟。你姐姐很惦记着,你早些来报喜才是。”

    傅恒谢恩,等皇帝进了乾清门后,他便退下了,但未出皇城,还在与同僚交代今天的事,有内侍匆匆来找他,着急地说:“大人的家人来传话,说福晋就要生了,请大人立刻回府。”

    “怎么今天要生了?”傅恒紧张不已,旁人也催他赶紧回去。待他离开皇城,同时有消息送入内宫,听说弟妹要生了,皇后先是一阵高兴,可突然意识到今天是重阳节,是红颜的生日,她不禁苦笑,心中念着:这是几辈子的缘分?

    且说傅恒赶回家中,他们已举家迁入新宅,新宅有了贵族子弟该有的阔气,他和妻子再不是与下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富丽堂皇的正院正房,比昔日的小宅子还要大,他匆匆归来,里里外外站了十几个丫鬟婆子,也没见拥挤。

    他径直往产房里冲,下人拦着说不合适,说纳兰府的夫人就快来了,家里的大夫人也去请了,傅恒却要她们闪开,懒得多解释一句,就闯了进来。

    如茵已经被折磨得气若游丝,初产之人,家里没一个长辈在,突然说要生了,丈夫也不在身边,在恐惧和彷徨里承受着痛苦,见到傅恒的一瞬,便崩溃地哭了。

    傅恒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慌张地抓着如茵的手,如茵抽噎了一阵子后总算冷静下来,有一阵痛苦袭来,她刚开口要说话,就被撂倒了。

    “如茵……”傅恒心内翻涌着,说道,“你不能有事,我不能没有你。”

    如茵倏地睁开双眼,她曾经听过这六个字,可傅恒不是对她说的。
正文 144只要你心里有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然而傅恒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没有察觉如茵的变化,此刻稳婆上前催促,不得不提醒傅恒:“大人您在这儿,奴婢都挪不开手,福晋只是初产有些害怕紧张,她和胎儿的状态都不坏,要紧的是赶紧让福晋生出来。”

    “我这就出去……”傅恒依旧有些手足无措,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没放开如茵,反是如茵眼角淌着泪花,自己把手抽走,虚弱地说,“傅恒,等我,还有孩子。”

    “大人,您出去吧。”众人上来催促,终于将傅恒推出了门,转而稳婆便毫不留情地对着如茵,要她一定咬牙一定用力,如茵将内心的情绪都宣泄了出来,流着泪呻吟着,无论如何都要拼尽最后一口气。

    傅恒在门外徘徊,听见如茵的动静就心慌意乱,纳兰府的夫人和他的大嫂几乎同时到了,都是曾经生儿育女的人,见他初为人父这般模样,都笑说当年自己的丈夫外头,不知是不是这样的光景,而傅恒不敢想象她们还能说笑,自己连最客套的微笑都扯不起来。

    天色渐晚,如茵的声音断断续续,纳兰夫人和大夫人都已经用过一轮茶点,下人正试探着问要不要准备晚饭,此刻傅恒滴水未进,终于忍不住了去拍门:“到底怎么样了,如茵怎么没动静了?”

    话音才落,就听见婴儿的啼哭,嘹亮的哭声让他脑中一片空白,一声声震荡在心里,他竟然有孩子了,他也是做父亲的人了。

    “恭喜大人。”

    “弟弟,恭喜啊……”

    周遭一片贺喜声,傅恒却醒过味儿来,问道:“如茵怎么样了?”

    比起傅恒府中的热闹,紫禁城外南海中,宛若仙境的瀛台静谧无声,太妃喜欢看红叶铺地,也不让他们打扫,偶尔有太监宫女走过踩在落叶上,才有几分动静。

    佛堂内,红颜挽着青金石手串,默默祝祷诵经,樱桃在门前探出半个身子道:“姐姐,太妃娘娘说您诵经罢了,过去说话。”

    红颜缓缓睁开双眼,虔诚地向佛祖叩首,起身时樱桃上前搀扶,小声问:“主子,我爷爷为什么不留下,不是说只在紫禁城再待一年?”

    “你想他了是不是。”红颜心疼樱桃,她略略能猜到和公公为什么不离开,可那是很遥远的事,现在想得太多,希望落空的那一天,只会更痛苦。

    她们回到太妃跟前,温惠太妃也在,寿祺太妃正念叨着:“我都不记得还有这些事了,当年我就不是管事的人,后来享惯了清福,哪里能懂。”

    红颜上前行礼,才听二人说,他们来瀛台也有一年了,这里地方虽小,一切规矩礼仪并不比紫禁城里差,只是人少是非少,打理起来更容易。方才前头有人来禀告,说管事的太监病倒了,两位太妃商议,往后瀛台里大小事务,都有红颜来操持,包括紫禁城来的各种人的请安,文武大臣的请安,都有红颜去应对。

    温惠太妃笑道:“我年轻时,随德妃娘娘操持六宫的事,那时候娘娘要照顾患病的皇上,自己也有了年纪一些事力不从心,我便从旁搭把手。懂得虽不多,但还能教你一些,红颜你就慢慢学吧。”

    寿祺太妃笑悠悠道:“你显然不是能享清福的命,哪里像我,一辈子不用为任何事操心。”

    玉芝嬷嬷将瀛台大小事务的账册全部交给了红颜,让她自己先琢磨琢磨,红颜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她来管这些事,只等玉芝嬷嬷送温惠太妃回去,她才被寿祺太妃叫到身边,含笑问道:“今天皇帝来过了是不是?”

    红颜抿着唇,双颊飘起红晕,渐渐地连耳朵脖子都红了,眼中秋波盈盈,小心地点头道:“太妃娘娘……您别怪皇上。”

    太妃眯眼笑着,轻声问:“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想见他?”

    红颜恨不得把脸埋起来,可是又想好好回应太妃的询问,盯着一张红透了地脸颊:“臣妾每一天都想念皇上,虽然不是隔着千山万水,可知道兴许是一辈子的分别,心里就不好受。可是臣妾也心甘情愿跟在您身边照顾您,红颜是真心的。”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太妃从不怀疑红颜的真心,但是她道,“以色侍人不能长久,你那么美,在旁人眼中皇帝就是被美色所迷惑。即便弘历不单单是喜欢你的模样,可你不能只有这张脸和这副心肠。你没有家世背景,没有真才实学,就算岁月老去弘历也依旧喜欢你,可未来你在他身边的日子,终日无所事事,你将无法理解一个帝王的辛苦和江山天下之重,你总有一天会被其他人比下去,不是弘历不要你了,到时候是你自己先觉得配不上他。”

    红颜很认真地听着,显然太妃在为她的将来打算,而这些话,都是意味着她魏红颜总有一天要重新回到紫禁城,可她内心何尝不是这样期盼,但她不是想回紫禁城,她只是想回到皇帝身边。

    “慢慢来,如今六宫之中,只有娴妃能为皇后做些什么,将来你回去,若是能帮上一二,不仅仅是帮皇帝,也是对皇后极大的相助。”太妃郑重其事地对红颜说,“我不知道你和皇后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了,可你注定不会得到太后喜欢,你不能再与皇后对立,我相信以皇后的性子,她还会选择继续信任你。红颜啊,你想回到皇上身边,就不能白来瀛台一遭,我并不是带你来避难的,从决定出走的一刻起,就希望你能有回去的一天。”

    “娘娘……”

    “可我担心弘历多情寡义,他真把你忘了怎么办?果然我自己带大的孩子不会看错,他是风流多情,可认准的事认定的人,到底不会轻易放开,到底是把他盼来了。”太妃似乎早就有算计,且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展着,她挽着红颜的手道,“孩子,我能帮你,大抵也就这几年了,你自己要好好珍惜。”

    紫禁城里,因十月的太后大寿,今秋重阳也为举办晚宴,皇帝在宁寿宫请安后,回养心殿处理一些政务,傍晚时分就转去长春宫,这会儿正摆晚膳,千雅喜滋滋地来说:“恭喜皇后娘娘,傅恒大人家的福晋生下小公子,大人派人进宫报喜了,母子平安呢。”

    皇后一颗心落回肚子里,默默念了声佛,睁眼见弘历微微含笑,她嗔道:“皇上要给臣妾的侄儿,赏些什么?”

    弘历笑道:“你要什么都成,你的侄儿也是朕的侄儿,这孩子倒是挑了个好日子。”

    皇后看他一眼,打发宫人下去,独自伺候在膳桌旁,为皇帝布菜后,小声问:“皇上是觉得重阳节的日子好,还是红颜的生日好?”

    弘历一怔,筷子举在手里没动,见皇后悠闲自若地去远处一品热锅子里涮羊肉,他才道:“朕今天,去了趟……”

    “别说了,叫人听见。”皇后却拦下,将羊肉送到皇帝面前,嗔笑,“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会不知道?只是别张扬,叫人传出去,好容易在那清净的地方,又给她招惹不是。这一年我也想好了,哪怕到那天你把人忘记了,我也会去把红颜接回来,退一步说,也要把温惠太妃接回来。这件事儿你若信得过我,到时候就交给我,由我来出面,皇额娘那儿也由我去交代。”

    弘历怔怔地看着皇后,皇后指了指碗里的食物:“凉了,别糟蹋了。”

    “安颐,朕却从未做过什么,能让你高兴的事。”弘历满面愧疚,他知道妻子是真心的,可是这真心的背后,必然是她的无奈和悲伤,她只是一心一意成全自己。当年的错早已经过去,也许正是皇后的错,才有了后来与红颜的两情相悦。

    “一年前的事,也不知你查没有查,必定是不能让太后失了颜面,查明白了也就是太后冤枉红颜,是不是?”

    皇后什么都看得透,又为弘历盛一碗汤,云淡风轻地说着残酷地话:“但不可否认,这宫里有人不安份了呢,如今有了五阿哥,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小阿哥小公主,纵然我无能,我也盼着皇上子嗣兴旺。但是皇上也要保护我,不能让任何人动摇我伤害我。”

    “谁敢伤你?”弘历眼中有杀气,这是他的真心,孝顺如他,却因为妻子而对母亲另有了看法,为了皇后连太后的地位都可以动摇,何况别人。

    “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皇后道,“我嫁给你之前,家人就再三教导,历朝历代没有那一代的后宫是太平的,我要有绝对的驭人之术,可我还是希望,因为有你,我能高枕无忧。”

    弘历道:“朕此生辜负你太多,可也只有朕能伤你,别人若有邪念,朕定斩不饶。”

    皇后傲人一笑,将一切握在手中:“那也不必那么激进,后宫一些是非,也并不都是坏事,这世上有恶人才会有好人,全天下若都是好人,又该如何定义一个‘好’字?弘历,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足够了”
正文 145寿宴(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心有愧疚,妻子能提出什么要求,他反而安心,却不知对皇后而言,是心中淡淡的悲哀。

    曾经的富察安颐,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如今的皇后,失去了昔日最完美的光环,光芒万丈的她,身上多了一处阴暗面,而那阴暗面正不断地扩大,甚至有一天会将她吞噬。

    霜降虫鸣,重阳节之后,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十月,是二阿哥故世的季节,亦是皇太后的圣寿,一年一年为了二阿哥之故,皇帝一直没能好好尽孝,今年趁母亲五十大寿,为她办下隆重的庆贺盛典。

    减税大赦造福于民的事自不必说,宫廷夜宴,更是四方来朝八方来贺,金银器皿、翠玉杯盏,珊瑚珍珠堆成的寿山光辉夺目,一场寿宴耗费千万银两,只为皇帝一份孝心。

    康熙爷在位时,对孝庄太后及嫡母亦是孝顺有道,但彼时大清初定不久,内乱外扰不断,纵然皇帝有心,也曾举办寿宴,但孝庄皇后绝不会让孙儿如此破费。先帝则因继位不久生母便故世,养母和嫡母更是早逝,于几位太妃做如此奢华之事,她们也不敢生受,当今皇太后这一场寿宴,才真正是将皇室尊贵推向了鼎盛。

    承恩赴宴的贵族大臣不少,但真正能到御前露脸的屈指可数,太后高坐上首,也没有精力见每一个人,大多是聚拢了在座下叩首贺寿,就一同离去。反是太后看见什么人,会将他们留下说几句话,亦是莫大的光荣。

    自然如太后娘家的族人,皇后娘家的族人,都会被邀请到御前敬酒说话,这会子是皇后的族人前来,富察家枝繁叶茂,一家子人就能把大殿挤得满满当当,太后和蔼可亲,与几位福晋说过话,就把傅恒小两口叫到跟前。

    纳兰如茵在重阳节上为富察家生下大胖儿子,到太后寿宴正好出月子,此刻还带着几分孕中的丰腴,可因原本就瘦弱,瞧着刚刚好。

    太后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这样瞧着才有富贵相,从前太瘦了,往后傅恒加官进爵,家宅越来越大,你里里外外一个人操持,不容易。原本你们一家子住在一起,妯娌之间能有个照应,我倒是觉得傅恒自立门户靠自己不是坏事,就是将来家业大了,他在外头一个劲儿地为国为民,把你留在家里辛苦,也不见得会心疼你。”

    如茵灵慧温婉,笑悠悠道:“若能得到皇上器重,那也是傅恒的福气,妾身年幼无知,倘若太后娘娘肯指点一二,就是傅恒几辈子的荣光了。”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太后也一直觉得纳兰如茵太过聪明,虽然只是她当初一眼的主观臆断,但如今瞧着傅恒自己的小家越来越有模样,这孩子进门一年就生下儿子,福气如此之盛,没有把她招进宫,绝对是正确的决定。

    夫妻俩从太后跟前退下,便来与皇后问安,皇后叮嘱如茵要好好休息,惦记着襁褓里的小侄儿,盼着孩子长大一些能送进宫来叫她抱一抱。如茵说:“傅恒给孩子起名福灵安,娘娘您看,这样一个在外头玉树临风,世人眼里脱尘离世的高贵公子哥儿,却给孩子起这样大俗的名字,什么福气灵气平平安安,都放在名字里了。他自己的傅恒二字多帅气,怎么落到自己儿子的头上,叫人看着像是妾身给起的,客人族人问起来,妾身也只能说,是自己起的。”

    如茵一面说着,一面娇滴滴看了傅恒一眼,傅恒虽然只是淡淡含笑,眼眉中却有情意,皇后见他们如此美好,实在安心,对如茵更是喜爱有加,要她去见过舒嫔后,就来自己身边坐着。

    且说舒嫔如今是后宫第一得宠之人,虽然堂妹有疼爱他的丈夫,一心一意家里连个侍妾都没有,如今还生下麟儿,怎么看都比舒嫔强些,好在她在后宫也是风生水起,不至于真的被妹妹比下去。如今舒嫔也是一宫主位,言行举止也比刚入宫那会儿更得体稳重些,更是看明白了许多人情冷暖,比起嫉妒堂妹处处比她好,更学会了珍惜难得的姐妹情。

    姐妹俩正说话时,太后起身离席,显然是要退下休息,一众妃嫔都起身要上前伺候,太后示意众人继续享宴,但皇后已经跟在身旁,她就带着皇后离开了。

    婆媳俩在后殿说了会儿话,太后方才几杯酒喝猛了,且要缓一缓,说外头不能没有人支应,皇后该随时陪在皇帝身边,到底是把儿媳妇打发了。皇后带着千雅几人退出来,走了没几步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折回来,刚要跨进门,却听里头太后说:“你瞧瞧富察家,那么多人家里头,就数富察家子嗣兴旺,当初姐姐选安颐,也是瞧着富察家人丁兴旺,盼着她能为弘历诞育子嗣。”

    皇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没有继续跨进门,转过身停在门外继续听。

    华嬷嬷说着:“娘娘为皇上生儿育女,当年也是很辛苦的,谁能想到二阿哥长到那么大,说没有就没有了。”

    太后念叨:“一晃三年了,海贵人都生下了永琪,皇帝一个月里有一半的日子都在长春宫,也没见皇后有什么动静。我老早劝过弘历,这条路若是走不下去,何不退而求其次,这三年里只有海贵人一人有喜,放着那么多年轻的后宫嫔妃,皇帝若是有心,皇后若是松口,只怕宫里还能再多几个孩子。”

    华嬷嬷劝着:“皇上和皇后娘娘心里都有分寸,主子这话和奴婢说说也罢了,千万不要让皇上或娘娘听见,他们也不容易。”

    太后叹:“就是知道他们不容易,我才希望他们能活得轻松自在些,大清皇帝有几个是嫡出的,弘历和安颐,何必那么执着。二阿哥早早就被秘密建储,虽说是秘密的,老天爷岂能不知,莫不是福气太盛压着那孩子了。”

    这边千雅听得心里发寒,忽地见皇后就走了,她们来去无声,她也赶紧悄悄地跟上去。

    皇后如风一般离开了后殿,甚至顾不得太后会不会察觉她曾经折回来过,反正听见的听不见的,婆婆在背后不知念叨自己几百回了,她富察安颐无法再为皇室生一个儿子,就是罪大恶极,是她肚子不争气,是她生的儿子不争气。

    一股子戾气在皇后身上蒸腾,连千雅都不得不拦下皇后,好声道:“娘娘,您冷静一下吧。”

    皇后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为了这场寿宴,她费尽心血,到今天满目奢华,她早已无心享受,就盼着热闹过去能回到长春宫好生休息几天,这会子太后这番话压在心头,她往后几天都不能安生了。她总不见得每回有什么事都找弘历诉苦,一两次是夫妻间的情意,回回都说一样的话,也不怪他要去别的女人身上找寻温暖,那些名正言顺在他身边的女人们,可没有这些烦恼。

    弘历在宴席上,时不时有大臣亲贵上前说话,外邦使臣也是络绎不绝,他几乎无暇去看顾别的人,倒是不经意地见到皇后归来,看到了从一脸负气到从容大方的转变,纵然之后的每一刻皇后都端着尊贵得体,那一瞬的转变,一直梗在弘历心中,不知道婆媳俩在后殿说了什么话,能让安颐都变了脸色。

    盛大的寿宴,自然也要惠及安居瀛台的二位太妃,这日一清早就有紫禁城的人代替太后、帝后与诸位妃嫔来请安,到中午又送来御膳,到晚宴时分又将寿宴上一样的菜肴送来请太妃享用。

    温惠太妃尚可,寿祺太妃早已克化不动这些珍馐佳肴,但说既然是好日子,就让妹妹和红颜享用,她在边上陪坐着也高兴,寿祺太妃当年比温惠太妃进宫还要早些,是侍奉过太皇太后的人,她们今日没见到宫中盛宴的规模,可是看到送来的寿宴菜品和盛放的器皿,不禁笑道:“倘若德妃姐姐长寿,不知先帝会不会为她办下如此隆重的寿宴,我们太后到底是有福气的。”

    温惠太妃笑道:“皇后必然辛苦极了,好在还有娴妃搭把手。贵妃病怏怏的不顶事,纯妃遇事总是高高挂起,嘉妃是没指望的,后宫美色不少,有真本事的却少之又少。”她笑悠悠看着红颜道,“这一个多月你操持着瀛台的事,咱们这儿人少地方小,可也不容易吧?”

    红颜连连点头,而她曾在皇后身边当差,知道皇后每日要应付多少事,但那些宫廷日常想必早就习惯了,可这一次操办盛宴,是从年初就开始筹备,中间皇帝又是出巡又是狩猎,还有好些日子不在宫里,她不敢想象皇后要付出多少心血。

    “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寿祺太妃笑道,“可咱们要有所准备,不过红颜你当真有一天回去了,可千万别轻易显山露水。”

    红颜用心记着,此时门前又有人来,说是从宫里送东西来。
正文 146就是活该(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寿宴上的美酒佳肴之外,皇帝又赶着将各方进献的寿礼挑了一些送给祖母们,可两位太妃一生富贵,见过的奇异珍宝比皇帝见得还多,这些东西根本不会在意。于是往往都丢给红颜,让她挑喜欢的收下,这样一来,皇帝到底送来给谁,大概只有他自己明白。

    送东西来的,是富察家的傅二爷傅清,因皇后嫁给弘历之前,富察家早年就与皇室结了亲,太妃们认得傅清比皇后还早些,不免寒暄几句,知道傅清一直带着妻儿在鄂尔坤河驻守,都道他辛苦,也好奇他难得回京,皇帝做什么派他来送东西。

    傅清为人和善,性情耿直,他自然有他要离开宴席的原因,但此刻只能对太妃们说:“臣久离京城,不得向太妃娘娘们请安,今日才特地请旨为皇上送来东西,可借此机会向娘娘们问安。”

    太妃都道富察家的孩子懂事,又说傅恒的媳妇刚生孩子,一番家常后,就让傅清早些回去复命。

    红颜将傅二爷送来的东西小心收起来,听见太妃娘娘们在念叨:“富察家树大根深,打从康熙爷那会儿就是皇亲国戚,可他们并非第一家,自然也就看着过去几家是如何落寞的,如今马齐、李荣保这一辈都走了,傅清这一代人如何撑起家业,皇后起着很重要的左右。但皇后若真的再无所出,他们就该走别的路了。”

    樱桃见红颜发怔,推了推她问怎么了,二位太妃瞧见,笑问:“很在意皇后娘娘的事吗?”

    红颜点头:“娘娘一直很在乎亲情,她总觉得家族于她是纯粹的利用而没有任何亲情可言,娘娘最喜欢傅恒大人,也是因为大人年纪最小没沾染家族的风气,对她是姐弟情。”

    二位太妃对视一眼,笑而不语。不久温惠太妃离去,樱桃和玉芝嬷嬷小心地搀扶着,殿内只留下红颜,寿祺太妃将她叫到跟前说:“方才那些话往后不要再对旁人说起,那是她们家的事。然而皇后有今天,也因为她是富察家的女儿,没有这样的家族她就不会遇到皇上,她对你抱怨,发泄的事心里的怨气,可绝不是真话。红颜你要明白,将来不论谁对你说什么,只能信一半。”

    红颜垂首道:“臣妾进宫前,阿玛曾教导宫里的人不可信,可是到了皇后娘娘身边,她事事都对臣妾推心置腹。”

    太妃笑道:“所以当初重阳节那件事,究竟是你负了皇后,还是皇后负了你?难道就因为她是皇后,就比你占优势,皇帝再如何因为喜欢你而愧对皇后,都是她们夫妻之间的事,可那一晚她却把你牵连进去。到头来你背负恶名背负太后的仇视,且不算这些,最初这件事之后你受到的伤害怎么算,你对皇后忠心耿耿,她一念之间就毁了你的未来,又怎么算?”

    红颜唬得不轻,连连摆手说:“太妃娘娘,臣妾并没有憎恨皇后,非要这么说,永远也算不清了。”

    太妃心疼道:“当初小和子把你领来,我心里还有几分反感,我是看着皇后长大的人,自然会偏向她一些,也不愿弘历寡情薄意。可知道真相之后,反而更可怜你,难道就因为你身份低微,所有的委屈都要你来扛?之后看到弘历对你的深情,那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在乎着,我才觉得你不至于太悲哀,也成全你现在一颗温柔善良的心。”

    太妃叹息道:“红颜啊,你敢保证自己当初受尽委屈后,被皇帝和皇后同时抛弃,又受到太妃欺压妃嫔羞辱,你还能有现在的心境吗?”

    红颜微微摇头,其实她现在,又何尝没有一丝丝怨怼,只是不愿让自己被怨望所控制,才努力珍惜眼前的,才安心期盼将来的。而当初事情若真的照太妃这么说的发展,可能她早就活不下去,一头碰死了做紫禁城里从不缺的怨鬼,哪里还有今天?

    “裕太妃之前和你走得那么热络,结果他儿子出了事,就不管你的死活,什么脏水都往你身上泼。”太妃苦笑,“我当时立刻就决定要走,也是懒得日后再看见她,这人本性并不坏,可做事太不上道,说她蠢还是说她恶?你将来一定要记着,特别与其他妃嫔相处时,要多留一个心眼。红颜,善良是好事,可善良到愚蠢任人欺负,就是活该,都不值得同情。”

    红颜点头:“臣妾记下了,裕太妃的事也给了臣妾很大的教训。”

    太妃又问道:“说了那么多,咱们扯远了,我只想再问你,对于皇后你如今还有愧疚之心吗?”

    红颜郑重其事地说:“臣妾不再有愧疚之心,但臣妾永远不愿僭越皇后娘娘的尊贵,不愿代替皇后娘娘的存在,不论是在皇上心里,还是现实里,都不可以。臣妾知道这话太浮夸,兴许根本是瞎操心,但抱着这样的心,红颜才能好好对待皇上,才能好好拥有皇上对臣妾的情意。”

    太妃悠悠点头,红颜又道:“您方才说皇后何曾不亏欠臣妾,但能有皇上的情意,那些事臣妾早就放下了。”

    “很好,这样才不辜负我和妹妹,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心思。”太妃说了很多话,实在有些疲倦,歪着身子阖目休憩,红颜把东西收拾好后,就坐在床尾为太妃捶腿。

    太妃微微睁开眼看她,美人果然是美人,这样低着脑袋不言不笑,也宛若画中人一般,若说弘历是痴迷这张脸,也没什么不可以,可弘历却偏偏连这孩子的心一道喜欢上了。发什么多事,成全了这样的感情,到底是皇后自己的悲哀,还是红颜的命数,谁有说的清楚呢。

    老人家忽然又想起一个人,今日看着傅清,觉得傅恒在众兄弟中,果然与傅清容貌最相似,而想到傅恒,不得不顾忌他与红颜曾经的情愫,太妃阅人无数,傅恒来的那几次她都看在眼里,孩子的心根本没有放下,那往红颜身上看的眼神,也和旁人不一样。她微微张嘴想对红颜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咽下了。

    “娘娘您要什么?”红颜察觉到。

    “我渴了。”太妃敷衍,看着红颜去取茶水,心中叹,又何必提醒红颜,傅恒有分寸,红颜无情,既然早就没有纠葛,她何必弄巧成拙。

    紫禁城里,寿宴依旧持续着,傅清归来时,帝后正侍奉太后前去观赏祝寿的烟火,几乎所有人都离席同往,热闹的大殿不由得清净下来,连太监宫女都跟出去看热闹。而傅清无意识地闯进来时,正巧见娴妃款款起身,而娴妃乍见她,也是异常惊喜。

    只因发簪的流苏勾住了发鬓,娴妃留下拾掇了半天,这会儿正要跟去一同看烟火,谁晓得傅清竟在这时候出现。她早就听花荣说傅二爷去瀛台送东西,还以为今晚是见不着了。

    “傅清哥……”娴妃毫不顾忌地说出口,但声音不大,大殿宽阔,两人之间也有着很长的距离,傅清紧张地躬身施礼,就想从边上绕过去,谁晓得娴妃竟也绕到那一头,站在门前瞪着他。傅清登时僵住,不知是进是退,他真是连半句话也不想对娴妃说。

    “二爷,你回来了?”此刻二夫人出现在殿门外,犹如天降一般,让傅清心头一松,二夫人是听说丈夫归来,见他不在观烟火处,就想来找他,谁晓得就遇上这一幕,心里扑扑直跳,忙走进门,顾不得先向娴妃行礼,就一路走向丈夫,几乎是拦在他身前,对娴妃客气地笑着,“娘娘,烟火开始了,让妾身侍奉您前往吧。”

    娴妃的神情瞬间黯淡,他们夫妻俩站在跟前,二夫人虽有些年岁了,可也是一个美人,当初她头一回见到傅清哥的新婚妻子时,心里就嘀咕过自己将来能不能长得这么好看,如今她也是足以艳压四方的美人,可她的傅清哥再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花荣跟在主子身后,慌张得直哆嗦,劝道:“主子,咱们看烟火去吧。”

    “去吧。”娴妃答应,忽地看向傅清,开口道:“傅……二爷,也请。”

    二夫人代替丈夫应道:“娘娘先请。”

    他们离开大殿,前去观赏烟火,其实方才大殿中也非空无一人,只是娴妃太激动,花荣想好了万一有什么事,她就是绑也要把主子绑走,而他们一路出来,边上更侍立了许多宫女太监。

    其中纯妃身边的抱琴,为主子回席上找丢下的手绢正巧折回来,此刻看到这几位一前一后从大殿里出来,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一晚,皇后因推脱身体不适,请皇帝不要在长春宫留宿,皇帝便依照太后的意思,念娴妃此番协助举办寿宴有功,到翊坤宫歇了一晚,其他人自然是落空。

    咸福宫中,纯妃辅导了三阿哥明日的功课后,便要回寝殿休息,想到又将是一夜空荡荡的卧榻,心有不甘,提起娴妃,她道:“若不然,我也帮皇后娘娘分担些什么,至少太后喜欢。”

    抱琴应道:“您说起娴妃娘娘,今晚奴婢瞧见一件事,本来说怪也不怪,不过傅二爷和他家福晋脸上那神情,实在很不对劲。”
正文 147你不信朕,还信谁?(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纯妃若有所思,摇头道:“娴妃那样的人,能有什么事呢,这么多年人情冷暖,当年也就是她还曾关心我,我心里对她还有几分感激。”她吩咐抱琴,“莫说娴妃无事,便是有什么事,你也不要在意。只管把旁人盯紧些,特别是舒嫔,年纪小小却很会哄人,皇上如今像是离不开她了。”

    抱琴小声道:“可是舒嫔娘娘这样得宠,她的堂妹比她晚上大半年嫁给傅恒大人,如今儿子都满月了,可舒嫔娘娘却没什么动静,也不知道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她自己不能。若真是得了一男半女,和娘娘您齐肩也是早晚的事。”

    纯妃眼中有寒意,幽怨地说:“他的心我得不到,到头来连几分体面也守不住。舒嫔是纳兰氏的千金小姐,出身贵重,我呢?不过是汉臣小吏家的女儿,如今连贵妃也不如,索性如嘉妃那样没脸没皮地混赖倒也罢,可我不能了。”

    她纤纤玉手握成了拳头,想当年一夜恩宠后就被冷遇,她一心爱慕四阿哥,于是苦读诗书终于博得几分青睐,更有几分灵气把诗书读透了,在王府里也被人称作女状元,可现在皇帝对吟诗作对不新鲜了,再回过头来看她这么多年苦读,原来根本不是做学问,不过是哄人玩儿的伎俩,比倚门卖笑的娼妓又高贵几分?

    可她已是成了这样的人,连封号都是一个纯字,她只能守着这副嘴脸活下去,难不成半道上改了性格?可论容颜她尚不如嘉妃美艳,论性情不如愉嫔和善可亲,论年纪比舒嫔足足大出一轮有余,她真的什么都没得比,就剩下这些诗书才情。

    “主子,进门吧。”抱琴见纯妃愣在门前,不得不劝说。

    “我不能独守空房地老去,我不能白白花这么多年心思,哪怕我不成了,也不能耽误永璋的前程。”纯妃望着紧闭的宫门,多希望皇帝能从门前出现,她指了门口道,“从今晚起不再关宫门,他一定会来的。”

    且说皇帝这一夜在翊坤宫中度过,他和娴妃一向平平淡淡,弘历眼中的娴妃温柔安静,从不会耍性子也更不会邀宠,她会细心周到地照顾皇帝,但皇帝走了也就走了,以至于对弘历来说,她与寻常的宫女没什么差别,虽然很省心,但说不上是能解颐倾诉的安心之处。

    翌日一早,虽然昨夜大宴的疲倦未散去,但不能耽误朝政,皇帝一如平日早起,娴妃带着花荣小心地伺候在一旁。朝服穿上身,娴妃抬手为皇帝系上衣扣,白皙漂亮的手指,叫人很想一亲芳泽,弘历不自觉地握住了娴妃的手,娴妃淡淡一笑,平静地说:“皇上,时辰不早了。”

    没有半分娇憨可爱的模样,也没有拒人于千里的冷漠,就是这么平常的言语,皇帝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也实在稀奇娴妃这异于常人的性情,不过这样无欲无求的人在皇后身边当差,总算也是件好事。

    此时吴总管进门,躬身道:“万岁爷,奴才去长春宫问了,皇后娘娘是真的病倒了,据说昨晚半夜头疼得厉害,还悄悄宣了太医。”

    “什么时辰了?”皇帝蹙眉问。

    “大臣们已经在乾清门外等候。”吴总管明白皇帝的意思,但不得不说,“皇上若此刻去长春宫,娘娘必然为您忧心朝政,不如散了朝再去,还能安心与娘娘说说话。”

    娴妃在一旁道:“为了寿宴,皇后娘娘日夜辛苦,其实臣妾也很累,只不过比娘娘年轻几岁,娘娘不喊累,臣妾怎么好先说累。”

    弘历颔首:“你好生休息,不必去长春宫问安,你不是太医去了没用,先休息几日,之后宫里的事恐怕还要你来操持。”

    帝妃别过,皇帝一路往乾清门去,想起昨天夜宴上,皇后离席归来时神情的转变,虽然之后一切如常,可他们十几年夫妻,安颐一个眼神他都能明白,妻子必然有心事。而这一病,身体的疲累是其一,未尝不是心累。

    早朝过后,弘历匆匆赶回长春宫,皇后就知道丈夫一定会来看她,早起就穿戴整齐,她才不要蓬头垢面地面对弘历,只是弘历很直白地问她是不是有心事,让皇后心底感慨丈夫对自己心细如发的关怀。可她不能动不动就诉苦,昨夜太后那些话也是背过她说的,若是当面的难堪还能道一声委屈,她偷听婆婆的话,已是错在先。

    “你又胡思乱想,我还不能说一声累道一声乏?我就是累了,想好好歇歇,你千万别大惊小怪,皇额娘回头以为我是为了她累得病倒,又是是非。咱们还盼着给额娘过六十大寿呢。”皇后笑悠悠,依偎在丈夫怀中,“弘历,等我五十岁了,你给我办寿宴吗?”

    “今年也是你三十岁的寿辰,朕就想给你办,你自己不肯。”弘历心疼地说着,“结果还把你累病倒了。”

    “什么三十岁?”皇后却面色一紧,推了推弘历道,“你要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老了?”

    弘历笑道:“怎么就扯上老了,你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皇后委实高兴不起来,岁月匆匆而过,她再不是与皇帝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小姑娘,舒嫔如今正是她当年和弘历结为夫妻的年纪,也许当年的皇后比舒嫔更美,但她也要面对现实,面对自己的年龄,面对可能再也无法生育的事实。她不会有二嫂那样的福气,若是有,该如太后说的,怎么三年也不见个动静。

    “安颐?”皇帝见妻子发怔,轻轻唤她的名字,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不要胡思乱想,朕会一直在你身边,等我们白发苍苍了依旧要作伴,你若不信朕,还能信谁?”

    皇后分明眼眶微红,却佯装没事,扯起笑容敷衍:“到底是谁胡思乱想,我可好着呢,你少招惹我才是。”

    可是夫妻那么多年,许多事心照不宣,皇后分明心事重重,而弘历也深以为意,可皇后不肯说半个字,他就明白自己不能再多问。心头一直放不下,便是离了长春宫,也时不时派人来问问怎么样,皇后能体会丈夫的情意和心意,也正因如此,她不愿轻易把他夹在婆媳之间,说到底她生不出孩子,她再有一个儿子,什么事都没了。

    如此一来,皇后反而陷入无法纾解的压抑里,虽不至于大病,可一直到了十一月大雪纷纷的时节,依旧不见爽利。而皇帝长久地围着长春宫转悠,抛下六宫妃嫔,太后少不得要提醒他雨露均沾,但又顾虑皇后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无情,一时间婆媳、母子、夫妻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尴尬。

    十一月中旬,连着数日大雪,南海尚未结冰,瀛台被皑皑白雪覆盖,远远望去真如蓬莱仙岛一般。虽然红颜与樱桃都是在京城打着雪仗长大的孩子,可每一年下雪每一年都新鲜,这日被樱桃央求了半天,终于挪出空儿来带她在蓬莱阁附近堆雪人。

    樱桃和小灵子堆出一排又一排的雪人,红颜拿着画笔为它们画上眼睛鼻子,可惜她不擅长画画,画出来的眼睛鼻子大小不同歪歪扭扭,樱桃嫌弃地说:“还不如拿煤球黏上去呢,主子,我们去厨房弄些萝卜来。”

    红颜不乐意,她冻得十指通红来陪她,结果还被嫌弃,顺手抓了一把柔软的白雪塞进樱桃的脖子里,樱桃被冻得哇哇大叫,跳着跑着躲开,好容易挖出脖子里的雪,正弯腰捧起一大把雪要去闹红颜,小灵子一把上前打开她怀里的积雪。

    樱桃大怒,却被小灵子拉到一旁,他噗通一下跪了磕头道:“万岁爷吉祥。”

    樱桃这才发现身后有人,皇帝竟然来了,听小灵子说重阳节皇上就来过,可是主子不承认,这回终于见到活人了,小丫头竟乐呵呵地说:“皇上,您终于来啦?”

    弘历不禁笑了起来,而那边红颜已经呆了,他先对樱桃说:“回去换身衣裳,你家主子太胡闹,把你冻坏了怎么办。不过别到处嚷嚷,朕是微服私访,你看。”

    他指了指身上的衣衫,果然是寻常百姓的服色,樱桃多机灵的孩子,立刻拉着小灵子要走,还贼兮兮地说:“皇上放心,太妃娘娘跟前有奴婢伺候,不着急我家主子回去呢。”

    弘历笑而不语,见他们抛开,才走近红颜,红颜从地上拿起笔墨,又欢喜又不知所措,说道:“重阳节才来过,怎么又来了?”

    “朕心里烦,想出门走走,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弘历说着,看了红颜画的雪人脸,也难怪樱桃嫌弃,拿过画笔随手一描,便活灵活现。

    “皇上这样进来,没有旁人看见吗?”红颜问。

    “自然有人周全。”弘历低头看到红颜手中沾染了墨汁,拿起她的手想擦拭,结果摸到十指冰凉,不禁心疼,“别贪玩冻坏了自己,保重身体,皇后十月末至今一直病怏怏的,朕心烦极了。”

    “臣妾听说了。”红颜道。

    “红颜,皇后有心事,可她不愿对朕说。”弘历道,“朕不为她解开心结,她还能靠谁?”
正文 148也许就能一生舒心(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这样说,虽然让红颜心中有几分酸涩,她也不知道几时起,再见帝后情深,已不是当初的心境,好在这样的情绪只浅浅地在心上染了一层,更多的还是愿皇后好,愿皇帝与皇后都好。

    “臣妾在娘娘身边的时候就明白,娘娘但凡有不高兴的事,只有皇上能哄得娘娘高兴,公主不行,臣妾和千雅她们都不行。”红颜恬然一笑,与弘历道,“皇上能这样想,事情已经解决了一半。”

    弘历舒口气:“你是明白朕的。”他小心翼翼捂着红颜的手,又不住地问,“冷不冷?”

    红颜当然不冷,更欢喜地带着皇帝沿蓬莱阁附近的岸堤走,指给他看这里的风景。虽说瀛台弘历打小就来过无数回,但大多是夏日随长辈前来避暑,还是头一回在冰天雪地时看这里的光景,红颜领着她,颇有几分主人的架势,却惹得皇帝心疼地说:“几时你也这样熟悉紫禁城,朕才安心,你在这里住习惯了,不愿回去可怎么办?”

    红颜笑:“臣妾去哪儿都一样,只是看皇上会不会来接了?”

    弘历眼中一亮,红颜对于团聚的期盼,是他如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展颜而笑:“到时候可要听话跟着朕走。”

    红颜忽地松开了手,郑重地对皇帝道:“臣妾无一日不期盼皇上的出现,可是皇上真的出现,欣喜过后,总有一阵要担心会不会就有麻烦接踵而至。皇上,这一回来过,再也不要来了吧,臣妾有信心等待您来接臣妾的那一天,可是其中的日子,哪怕三年五载,也不要再来了。”

    弘历闻言登时皱了眉头,刚才还是风花雪月的美好,怎么突然就变了?

    “这三年五载,皇上会用心待娘娘好吗?”红颜却顾不得皇帝变了脸色,依旧冷静地说,“臣妾虽然只短短跟随娘娘一年,可那一年光景里,娘娘对臣妾无不推心置腹,很多心里话只怕皇上也未必听得见。臣妾不能什么都告诉皇上,但这两年能让娘娘不高兴的事,若不是臣妾这一桩,那就是二阿哥和孩子。皇上,娘娘不高兴,或是想要一个孩子但得不到,并因此痛苦;或就是她压根儿不想再要孩子,只想高高兴兴陪在您身边,和您一起度过往后的岁月,但这样的心意却又被现实所否定。”

    “所以呢……”弘历眉头紧蹙。

    “皇上,恕臣妾直言。”红颜倏地跪在了雪地里,苍白一片的世界,她身上的黑底绿花百花穿蝶的大氅铺开,显得格外醒目和精神,“皇后娘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动摇她心情的无非两个人,您或是太后,若是皇上自问没有惹娘娘不悦,那、那就是太后了。”

    “皇额娘。”弘历默默一念,并非他喜爱红颜,就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红颜说得很对,皇后身在高位,还有谁能轻易让她动摇,寿宴那晚她送太后归来整个人就不对了,说到底还是母亲对她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又让她陷入循环往复不可自拔的忧愁中。

    弘历搀扶红颜起身,道:“地上冷,朕不会怪你,你说的都是实话。”

    红颜心里怦怦直跳,她知道现在所说的一切,很可能从此失去弘历,但她期盼弘历能有一天来接她,也就意味着将来的恩爱会展示在所有人面前,也包括皇后。若是这几年里,皇帝能让皇后恢复曾经的光芒万丈,来日即便同在紫禁城,皇后的心态也会很不一样,这都是红颜的私心,她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为大局着想的高姿态上。

    红颜垂首道:“都是臣妾的私心,想着三五年后的日子该怎么过。眼下时不时的相见,对于将来的团聚并没有什么助益,皇上要忘记随时都能忘记,相反您偷偷地来,一两次兴许没什么,次数一多时间一长,就该惹风波。反正将来迟早要面对,臣妾愿意压抑想要见您的心,把这一段日子清清静静地过过去。”

    弘历何尝不知道,他违背了太妃的约定,已经接连两次偷偷跑来,纵然他是帝王没什么不可做的,可这两回哪一次不是偷偷摸摸,合着见红颜,竟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红颜微微抬起头,灿烂的一笑如寒冬傲雪而开的花朵,更有几分得意地对皇帝道:“臣妾为了将来回紫禁城,正努力学着各种各样的本事,太妃娘娘说想要长长久久陪在您身边,就要真正做一个能配得上皇帝的女人。就当是臣妾私心,就当是臣妾狂妄,这几年请皇上好好待娘娘,也许这几年里,就能让娘娘一生舒心呢?”

    弘历听得懂这些话,他再耐心几年,安颐可能就再生下一男半女,有了嫡皇子,不论后宫前朝都不会再给她压力,她又是从前的安颐,而红颜也早就是和其他妃嫔一样的存在,只不过在他自己心里,分量更重一些。对皇后好,让皇后心情愉悦,才是长久之计,不单单为了红颜,也为了自己和皇室,更何况在他心里,便是红颜也无法取代安颐的存在。

    心里幽幽怨起母亲时,却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的话,她曾说将来不是她给皇后压力,而是皇后自己给自己压力,所谓的后宫前朝,那些人的话若不在乎也就不在乎了,说到底,还是皇后放不下不是吗?若是这几年里依旧无法如愿,而他们的年纪却停不下来,难道她要压抑自己一辈子?皇额娘说的话做的事,的确常常刺痛人心,可她并没有真正逼迫过皇后,反而她一直担心皇后的不好,盼着他们夫妻能美满。

    “可朕怎么知道,皇后是想要一个孩子,还是不要孩子自由自在地过下去?”弘历自言自语。

    “皇上当然该去问皇后娘娘。”红颜嫣然一笑,拉起皇帝的手道,“皇上回宫吧,日子还很长很长,娘娘安好,您安好,才有红颜的好。”

    “朕不来见你,那偷偷看你一眼不让你知道。”弘历满脸的不乐意。

    红颜笑悠悠地看着他,忽地扑在胸前,紧紧抱住了皇帝,弘历担心氅衣冰冷冻着她,将以上敞开,把她整个儿裹起来,红颜的脸颊贴上温暖的胸膛,听得见有力的心跳,对于未来有无限憧憬,温柔地说着:“皇上早些回去吧,我们不要再相见,可您非要偷偷来看一眼,反正臣妾也不知道,那就管不着了。可是那样好没意思,不如攒下这些岁月,将来盼着长长久久。”

    弘历觉得,红颜有些不一样了,在寿康宫时的答应,还像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纵然经历了许多坎坷,脸上依旧有几分稚气,小心翼翼地面对彼此的感情,偶尔会让弘历担心自己多进一步是不是就会破坏这份美好。但如今的红颜,宛若方才她带着自己游走在蓬莱阁岸堤上那一副主人般的架势,她对于彼此的感情比从前更有了担当,能让弘历感觉到自己被爱着被期待着,每一分心意都能得到回报。

    两处相隔也罢,累年累月的不见也罢,至少这一年多的光阴,反而将他们彼此拉得更近,在心中更重。

    “朕会一直站在皇后身边,不论是太后还是旁人,都不得伤害她。”弘历郑重地说着,“朕也一定会来接你。”

    红颜默默地听着,一年再一年,自己会成长为太妃口中真正配得上皇帝的女人,这份感情不能单单靠皇帝的恩宠来呵护,她若想长久,自己也要付出更多才行。太妃娘娘说的对,不能因为自己的卑微,就把一切委屈都看得理所当然,只要不走歪路,一辈子选择正确的路去走,她无愧于天地。她魏红颜,为什么就不能正大光明地好好地活着。

    这一别,当真不知何年再见,是年腊月、除夕,乾隆七年的元旦正月,一转眼又是春暖花开,红颜再也没有见过皇帝。然而紫禁城内一切安好,瀛台更是悠然自得,红颜没有了初来时每日期盼皇帝出现的心情,年岁和阅历的增长,让她有了脱胎换骨的蜕变,从小姑娘变成精明能干的小妇人,瀛台上上下下的宫女,都知道魏答应好。

    可随着乾隆七年的夏日来临,距离太后寿宴半年有余,如太后所言皇帝每个月一大半时间在长春宫,可皇后的身体依旧没什么动静,连带着六宫也没有任何消息。五阿哥已经能扶着乳母的手颤颤巍巍走几步,眼瞅着就能满地跑,后宫的子嗣又陷入一片沉寂,如此,已过而立之年的皇帝,也不得不面对太后的压力。

    那一日六宫至宁寿宫请安,原本一切好好的,可太后竟当众问起舒嫔的身体,更宣太医来,为舒嫔开坐胎之药。皇太后一句话都没对皇后说,也不对六宫说,单单关心舒嫔,舒嫔自然如坐针毡。而皇太后的意思也再明白不过,散去时人人都捏着一把汗,谁也没想到,太后竟会这么做,她们这些人可有可无,皇后却是唯一的。

    弘历从乾清门散朝后,听说这件事,一时连后宫的门都不愿跨入,这半年多来他与皇后所付出的辛苦,太后是看不见吗?

    “皇上,娘娘在养心殿等您。”吴总管苦笑着。
正文 149大人出门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回想去年十一月,大雪纷纷那日从瀛台回到紫禁城,弘历便径直到长春宫,与妻子促膝长谈。

    那天自永琏死后不久安颐在他面前的崩溃,皇后又一次哭得伤心欲绝。儿子去世的阴影一直没能消失,而她也无法如自己想象的那般过上没有负担的日子,她从内心渴望能再有一个儿子,但现实却一天天折磨着她。

    弘历便与妻子商定,彼此都好好调理身体,选好的日子行房,他会耐心守护在皇后身边,倘若一年半载仍旧怀不上,到时候再做别的决定。弘历甚至没有在那段日子里留下其他妃嫔的子嗣,一心一意只等待皇后的好消息。

    然而半年多的光景,眨眼便过去,不等他们重新商议往后的路怎么走,太后先迫不及待地施加压力,她也懒得再与皇帝说、与皇后说,反正明摆着是要闹得不愉快,索性直接行动,开始关心后宫妃嫔的身体,舒嫔、陆贵人这般年轻的,就是她心里的最佳人选。

    皇帝曾经还觉得,太后是出于好心,是因为立场不同而与妻子和自己产生矛盾,但他和皇后顶着压力,费尽心血辛苦了半年,难道是假的?他也不是没有儿子,现在四哥皇子在宫里活蹦乱跳,就是他明日死了,也不怕没有人继承不是?

    “皇上。”进养心殿时,吴公公提醒了一声,弘历敛下满身戾气,昂首挺胸的进门。在这深宫里,他是安颐唯一的依靠,他必须坚强着面对她。

    书房里,皇后正站在桌案边,提笔将皇帝画了一半的山水续下去,难得皇后的风格婉约灵秀,而皇帝笔下往往大气磅礴,她竟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弘历走近看时,都不记得自己画到哪儿停下的。

    “这是朕要拿去赏人的,这下子更值了。”弘历笑道,“只是怕不识货的,又或是太识货的,前者不知道这幅画的贵重,后者则看出出自两个人的手笔,当是坊间仿制的赝品。”

    皇后看了看自己添的那几笔,含笑将画笔递给皇帝:“那皇上继续把他画完,我见不得好好的画儿白放着,再提笔时,作画的人心情不同,画出来的意境也变了。”

    弘历却顺势将画笔搁下,温和地问:“你心情不坏?可朕却不高兴,皇额娘又让你难堪了是不是,额娘太急躁,看在朕的面上,你先别自己跟着心烦意乱,咱们慢慢来,额娘那里朕去应付。”

    “额娘做得有些过,可我只要大度些,根本不算什么事,六宫妃嫔还敢看我的笑话不成?但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费尽辛苦那么久,其实一个月一个月的失望,近来我在你身边都没了感觉,不能心意相通的结合,怎么都像是应付了事。”

    皇后直白地说着,殿内自然没有外人,她似乎没有受太后的影响,大抵是自己也等到了极限,此刻认真地望着自己的丈夫:“不如我好好保重身体,咱们将来求得白发齐眉,这事儿真的强求来了,有了也要拿命去赌不是吗?弘历,咱们照之前说好的,好好让后宫开枝散叶,将来我选一个中意的孩子养在中宫,就和你当年一样。”

    “朕不着急,眼下又不是没有儿子。”兴许是坚持和辛苦了那么久,皇帝反而放不下,又或是他担心妻子是再一次伪装的坚强,不依道,“再等一等,下个月说不定就……”

    “弘历,我累了。”皇后苦涩地一笑,拿起画笔继续要做完那幅画,口中淡淡说,“皇额娘说的不错,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该退而求其次。和敬之后十来年,我们之间的亲热何曾淡过,我还盼着能和你*之欢,不想每一次都带着沉重的包袱。弘历,我们不如说明白就此放弃,好好珍惜彼此。我累了,连与皇额娘较劲都累了。”

    “你若真这样想,朕必然依你,可是安颐,朕的面前,你不要藏半点心思。”弘历堵在胸口的怒意散了好些,只是不放心地再三问妻子,“朕说过,你要相信朕。”

    皇后温柔一笑,她的美是浸透了一辈子的高贵,竟倏地拿起画笔在弘历脸上迅速点了一颗媒婆痣,露出年少时的娇憨,可是见弘历皱着眉头,不愿和她嬉闹,顿时热情大减。然而才闷闷不乐地垂下眼帘,弘历竟欺身而上,抓过那支画笔捧着皇后的脑袋,要往她脸上也画些什么,皇后急得眼角含着泪花,直等求饶了弘历才松手。

    两人微微喘息着,几乎要摩擦出深夜闺房中的气息,但这大白天的在养心殿书房里,可不能坏了规矩,弘历拥过她,在面颊上轻轻一吻,深情地说:“不论如何,你要相信朕,这宫里朕是你唯一的依靠,让朕一辈子为你挡风遮雨。”

    外头忽然轰隆隆有雷声响起,虽不是震颤大地的动静,也勾得皇后笑出声,在皇帝脸上轻轻拧了一把:“说大话了吧?”但也含情脉脉地看着弘历道,“有你这样毫无保留地心疼我,我若还不惜福,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我没有儿子就真的只能靠你,让我一辈子躲在你身后可好?”

    书房外,暴雨掷地有声,今夏第一场雷阵雨来得毫无预兆,晨起还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竟说变脸就变脸,此刻黑云压城,金水河的水位很快漫上来,弘历与皇后来不及多温存片刻,皇帝便即刻召见工部大臣,今年各地的洪涝防护赈灾,又要纠缠一整个夏天。

    京城傅恒的家中,将满一岁的奶娃娃禁不住雷声雨声,在奶娘怀里哭个不停,如茵亲自抱过来依旧嚎啕大哭,时间一长嗓子都有些哑了,叫人看着心疼。丫鬟在一旁说:“平日少爷哭不停,大人略抱一抱就好了,不如把少爷送去书房。”

    如茵摇头:“他阿玛每日那么辛苦,闲来逗一逗孩子也罢了,哪能总去叨扰他?”

    说话时,有人打着伞进院子,瓢泼大雨,且渐渐起了风,撑伞已经不足以遮挡,那婆子身上湿了一大半,站在门外说:“福晋,书房那边小厮传话来,说大人出门去了,不知是去什么地方,只留下话说若是回来晚了,请您先用午膳。”

    傅恒才下朝归来,回来时到正院看过她和孩子,之后就去书房,本说有些事上午处理后,与她一道用午膳的,结果这一场雨下来,却把人带出了家门,如茵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再问:“大人没说去什么地方?”

    那婆子道:“书房那里的人正是问,福晋若要知道,他们就跟去了。”

    如茵忙摇头:“罢了,大人回来自然会向我说明,雨太大了,你们到各处盯着,莫要有屋子漏水,也小心后院的池塘漫出来。”

    这一边,傅恒快马加鞭地冒雨冲出家门,竟是往瀛台赶来,去年瀛台就因暴雨而水漫金山,当时因太妃都在殿阁内,殿阁所处的位置在高处,没有出什么大事,但傅恒之后赶去看到被水淹过的地方一片狼藉,还是心有愧疚,生怕万一有什么事,红颜会遇到危难。

    从前若是圣驾入夏后到瀛台避暑,遇上暴雨大水,宫人与侍卫们会全力以赴防止湖水漫入宫宇殿阁,可轮到太妃在此安养天年,很多事就有人疏忽了,且人手也跟不上。

    马儿在暴雨中驰骋,好几次险些打滑摔倒,傅恒到达瀛台时,早已浑身湿透,身上的蓑衣也因嫌麻烦而半路就甩了,果然从陆地通往瀛台的长桥已经有湖水漫上来,浑浊的水面让人看不清底下的路,只剩下两侧围栏指引方向。

    傅恒带着人趟水而过,要去庆云殿询问太妃是否安好,却见许多人火急火燎地往蓬莱阁方向涌去,见到富察大人,纷纷上前说:“那里的水漫过了小桥,寿祺太妃和魏答应困在亭子里了。”

    且说今日晨起天气晴朗,太妃说再热一些她就懒怠出门,众人抬着肩舆送她与魏答应出来散步。歇在凉亭里,本是看着宫人在湖面上打捞水草十分新鲜,忽然下起暴雨,太妃一向喜欢观雨,都以为是一瞬而过的雷阵雨,就安心在亭子里看雨水砸入湖面的动静,谁晓得回过神才发现这雨水无休无止,转过身来时的小桥都被淹没了,而水面越涨越高,已经要漫入亭中。

    亭子里只有小灵子樱桃和玉芝嬷嬷,小灵子和樱桃都把衣裳脱下为太妃和嬷嬷遮风,红颜则冲着小桥对面的人指挥,奈何雨声太大,根本传不过去,她也只有干着急,可忽然看到雨幕中闯来熟悉的身影,没想到这个时候傅恒竟会来,想起去年暴雨过后,皇帝也是派他来慰问太妃,但今天一切那么突然,他必然是有心才会来的。

    眼下的情形并不危险,若是亭子里只有红颜,等雨停了也不着急,可是太妃和玉芝嬷嬷年事已高,亭子四面无墙风衣大雨水就往身上泼,而雨势不停水位越来越高,傅恒更看到,红颜已经浑身湿透了。
正文 150想去开开眼界(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一日的暴雨,直到午后才停下,傅恒想尽一切办法,终于将太妃和玉芝嬷嬷安然挪出亭子,他自己也屡屡险些落水,让红颜看得心惊胆战,总算一切有惊无险,瀛台的水势随着暴雨停歇而得到控制。

    太妃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相反她更在乎傅恒的突然出现,但傅恒亲自把她背过漫过水的小桥,也把玉芝嬷嬷背过来,却没有碰红颜一手指头,红颜是和小灵子还有樱桃互相搀扶着,自己走出来的。

    之后她们赶回庆云殿沐浴更衣,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傅恒已经安排好瀛台防汛的事匆匆离去。宫人来向太妃禀告时说:“富察大人回宫去向皇上复命,之后还会有人前来,请太妃娘娘放心。”

    紫禁城中因前明留下的河道排水设计精妙,再大的雨也不会造成皇城水漫金山的尴尬,暴雨之后几处低洼积水也很快能散开,皇帝一时没想到瀛台可能发生的状况,只等傅恒出现在眼前,他才猛地想起红颜和祖母那边的安危。而皇帝也并非闲着不管事,大雨之后与工部的人议事至今,回过神傅恒已经将瀛台的一切都周全妥善了。

    因大雨不宜出行,皇后一直在养心殿,傅恒来时她本正要离去,见到弟弟浑身衣衫湿透,显然进宫前才刚刚拧干一些,还嗔怪他为何衣冠不整地前来面圣,听闻是赶去瀛台,且将寿祺太妃解救于危难,眼瞧着皇帝连胜夸赞傅恒,皇后却心中擂鼓。

    那里还住着魏红颜,傅恒是觉得完全可以不在乎,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怎么当事人的他如此坦荡,自己却为了每一件事每一句话而紧张?

    皇帝根本就没想过傅恒和红颜会有什么,因皇后在一旁,他还不好意思问出口,只等皇后先离开,傅恒也要跟着退下时,他才问了一句:“魏答应可好?”

    傅恒的心比身上湿透的衣衫还要冷,心想你若真是关心,为何要把她独自丢在那里,堂堂帝王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住吗?但不得不恭敬地说:“魏答应一切安好,臣退出瀛台时,答应与太妃在一起,已有太医前往,唯恐太妃娘娘与答应受了风寒。”

    弘历想了想,便道:“去年也是派你雨后去慰问,你比旁人都要熟悉这些事,眼下就把圆明园和瀛台的事务都交付给你,特别是瀛台那边,一定要保证太妃周全。”

    傅恒一愣,这样他以后可以随意出入瀛台和圆明园,皇帝显然对他毫无戒心,反而心生出几分愧疚,他绝不会跨越雷池一步,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生怕红颜受到一点点伤害。

    “臣领旨。”傅恒领命,皇帝又叮嘱了几句后,才退了出去,而皇后果然未走远,等着弟弟说几句体己的话。

    雨后的皇城,云开雾散,午后明晃晃的日头照射着,水雾蒸腾,初夏第一波闷热来袭,皇后和傅恒站在日头下,看到弟弟湿乎乎的衣裳贴在身,皇后道:“往后再忙,也不能这样进宫,一定要仪容整洁。”

    “是。”傅恒应着,却显然不愿与姐姐多说一句话。

    “你怎么这么半天才出来,皇上是不是……问你她的事了?”皇后问。

    “皇上刚才将圆明园和瀛台各项事务委任于臣,多嘱咐了几句话。”傅恒平静地应对着,“不知皇后娘娘,是否还有吩咐。”

    昔日亲昵的姐弟,再也不能好好说句话,自从那年重阳节后,弟弟每一次相见,都仿佛把自己视为仇人。可他还不知道是自己将红颜送上龙榻,单单因为耽误了他与红颜,就怨恨至此,皇后几乎不敢想象,弟弟若知道是自己亲手造成一切,他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自己。

    也许就傅恒而言,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而无视姐弟亲情。但皇后自己知道错在谁,心虚的她如何能强硬起来责备弟弟的无情,倘若她一早就松口把红颜指给弟弟,这几年所有的麻烦都不会存在。

    “皇后娘娘若无事,臣先行告退。”傅恒急着要走,他浑身的狼狈被太阳一晒更难受,皇后担心他着凉生病,也不能再做挽留。

    家宅中,儿子啼哭得太疲倦,睡着之后至今未醒来,如茵将儿子交付给乳母们,自己一直在门前等着丈夫归来,终于见到傅恒的身影,老远就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模样,如茵忙吩咐下人:“我要你们准备的热水呢?立刻送去正院里,伺候大人沐浴更衣。”

    傅恒下马进门,浑身疲倦,只见如茵迎上来,温柔地笑着:“热水都准备好了,先洗干净换身衣裳,午膳也没用吧?”她挽着丈夫就朝门里走,傅恒顺从地跟着她,折腾了半天回过神时,已经舒适地浸泡在温暖的热水中。

    屋中窗户开了半扇,微微有凉风透进来,终于抛开湿透的衣裳那沉重的束缚,傅恒常常舒了口气。如茵正端着点心进来,听见他叹息,笑道:“去了哪里,弄成这样回来?什么要紧的事,这会子又叹气?”

    傅恒饿了,顺手拿过糕点便吃,毫不避讳地告诉如茵:“我去了瀛台,去年大雨瀛台涨水,今年还没来得及防范,幸好我过去,太妃娘娘被困在亭子里了。”

    如茵心里一个咯噔,面上未露声色,问道:“太妃娘娘可安好?”

    傅恒吞下两块糕点,精神也好些,掬起热水甩在被冰凉的衣服浸透半天的肩膀上,应着妻子的话说:“有惊无险,可我若没赶去,未必不出事,那里都是太监宫女,侍卫们人手也不够。”

    “肩膀疼吗?”如茵挽起袖子,用浸泡在热水的手巾敷在傅恒的肩膀上,听丈夫说可能是着凉了肌肉绷得发紧,她又轻轻揉捏,什么也没有问,只听傅恒慢慢地说那些事,提起皇帝如今把圆明园和瀛台的事都交给他了,如茵禁不住说:“那往后你能自由出入两处了?”

    傅恒颔首,心里有些愧疚,而如茵却没事儿人似的说:“舒嫔娘娘念叨,说她进宫后皇上就不去圆明园了,一直想去圆明园见识见识。去年陪着走了好些地方,承德离宫也去了,偏就不去圆明园,瀛台她也没去过,平日听其他娘娘提起来,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特别没面子。”

    傅恒一笑:“皇上自然有他的道理,去年在外头走了许多地方,自然回紫禁城的好,几年国事繁忙,还是在紫禁城里方便些。”

    如茵道:“其实我也很想去开开眼界。”

    “将来总有机会。”

    “太妃娘娘在我们婚礼和福灵安出生时,都赏赐了好些东西,我一直没能到跟前谢恩。反正你往后能随意出入,几时带我去一趟,我磕了头就走,不给你添麻烦。”如茵一面说着,取下热敷的手巾重新浸泡在热水里,傅恒肩膀上一冷,精神也随之清醒,便道,“我洗好了,让我出来吧。”

    如茵亲自为他擦身穿戴衣裳,傅恒虽然自己能动手,可如茵喜欢为他做这一切,她说两人每日相见的时间有限,能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她想要为傅恒做所有的事,但傅恒若不乐意,她也决不强求,于是这些琐碎的事,傅恒也渐渐习惯了。

    “你答应我吧,我们婚后至今,人情往来我都做到位了,只有太妃娘娘那里始终没机会谢恩。”如茵很难得求丈夫什么事,甜甜地笑着,眼底的娇柔之态叫人无法回绝,她轻轻扯着傅恒的衣襟,再次央求,“我就磕个头立刻走,绝不给你添麻烦。而这样我也算去过瀛台,往后还能在我堂姐面前说一嘴。”

    傅恒自然是因为红颜,才心虚不愿让妻子与她相见,可也因为心虚又害怕他的拒绝会勾起如茵的怀疑。

    他把如茵当妻子,会一生一世对她好,可是至少到如今,依旧没有人能代替他心中的红颜,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早就是两条路上,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的人,而红颜也早早就对他把话说清楚了。

    “答应我好吧?”如茵又低声请求,“我就看一眼,要是太妃娘娘不肯见我,我也不敢强求的。”

    傅恒总算松口:“过几天天气好些,这几日恐怕还要下雨,而我接了圆明园的差事,比不得瀛台方寸地方,圆明园里的事且要费心,你等我新的差事安定下来,就带你去。我们也不要贸然闯入,向皇后娘娘禀告一声,得到娘娘允许再前去。”

    如茵欢喜极了,笑道:“把福灵安也带上吧,让太妃娘娘瞧瞧我们的孩子。”

    傅恒心里微微一抽,面上说着:“他会不会啼哭,吵着太妃娘娘?”

    如茵笑:“福灵安叫阿玛一抱就不哭了,今天被打雷吓着了哇哇大哭,下人们都说去找你就成,可惜你不在。到那天去请安时,你抱着福灵安,就不怕他哭了。”

    傅恒都答应了,可他心里却生出从未有过的不安。
正文 151酒后真言(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之后的日子,傅恒接管圆明园与瀛台大小事务,他向来办事利落,天资高有悟性,这几年在六部轮着去了好些地方,虽说身后有家族和皇后如此大的靠山,到底也是凭真本事,让文武大臣对这个堪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刮目相看。

    可这些日子,他心里却有挥不去的烦恼,每天回到家中见到美丽温柔的妻子,都明白自己有一件事还未兑现许诺。眼瞧着一天天步入盛夏,夏天虽然漫长,但也是眨眼之间的事,而他所谓的忙碌,也很快应该过去。特别是如茵并不曾反复提起要去瀛台,她若是啰啰嗦嗦,傅恒还有嫌烦的借口,偏偏她那样娴静体贴,越发让傅恒心里过意不去。

    这一日傅恒进宫见过皇帝,便请旨向皇后请安,长春宫里姐弟俩相见,皇后便知道:“如今你必然是有什么事要求我,才会来见我吧?”

    傅恒也不为自己辩解,如是说起妻子想要到瀛台向太妃请安的事,皇后果然皱眉:“不见得非要礼数周到至此,毕竟太妃本是谁也不见的,傅恒,你这副脸色,是不是心里担心什么?难道如茵她?”

    “我从未露出过半个字。”傅恒有自信,可也不自信,就因为谁也不曾提起什么,他又怎么知道如茵心里是怎么想的。

    “如茵是聪明人,她若知道了并大吵大闹,你们一家子都要赔上性命。”皇后神情严峻,毫不客气地说,“可她为什么非要去瀛台,没见她说非要去寿康宫向那几位太妃请安,而偏偏是瀛台,你心里就该明白,事情不那么简单。”

    傅恒勉强应了声:“是。”又道,“娘娘若不允许,臣也就不必带她去了。”

    皇后摇头:“你上一回暴雨闯入瀛台的事,我至今不能安心,索性你带如茵去走一遭,若旁人真胡思乱想什么,见你带着妻子前去,至少还能以为是太妃疼你们夫妻。”

    傅恒不言语,皇后继续道:“我还以为你心中坦荡荡,才会那样贸然闯去,原来你也有所顾忌?”

    “臣没有顾忌,只是不愿平添是非。”傅恒微恼,正色道,“臣自然是坦荡荡。”

    “你与旁人与我说得再多也没意思,要紧的是你心里想什么。”皇后道,“也就这几年了吧,皇帝注定是要把她接回来的,往后你想见也见不着。不如带着如茵去,还能见几面。”

    傅恒脸色很尴尬,像是被姐姐说中了什么,之后再说些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离宫时姐姐对他说,不如将来离京几年,试试看能不能真正放下。

    而如茵因为能去瀛台,格外高兴,头一天就开始准备要进献给太妃娘娘的礼物,隔天一清早起来,又亲自带着下人在厨房忙碌做出几件清爽可口的小菜,她原先在侍郎府寄居时,与舒嫔一道学习琴棋书画,对于做饭烹饪一窍不通,嫁给傅恒后,有心想要丈夫吃到自己的手艺,才慢慢学起来,府里下人都说福晋贤惠聪明,什么事一上手都能做得好。这日傅恒从朝堂散了归来,如茵早就穿戴整齐等着他了。

    今日不同于入宫觐见,算是私下拜访,且瀛台不是紫禁城,不必规规矩矩,如茵没有穿诰命服,是平日在家出门时的打扮。傅恒回家换衣服时,见妻子一袭樱绯绣吉祥如意的夏缎,蔚蓝万福镶边,梳了寻常的两把头,发髻间最华贵的,是皇后赏赐她的点翠簪子,再没有戴许多金银珠宝,却稳重又富贵。

    而衣衫不是正红色没那么刺目,鲜亮的樱红也是年轻妇人该有的喜庆。说到底,妻子天姿国色,穿什么都好看。

    “我们走吧,再晚些就该是午膳时刻了。”如茵准备好了一切,就催促丈夫出门。

    “福灵安呢,去把他抱来。”傅恒倒是细心。

    如茵却摆摆手说:“天太热了,抱着捂一身痱子,等天气凉爽些再带去不迟,我还想着将来常常去瀛台走动走动。”

    傅恒也不客气,嗔怪道:“你不是说就谢恩磕头,你当是自己的娘家,想去就去?”

    如茵不以为意,娇然一笑:“我自己的娘家那么远,你要是说侍郎府,我才不要去呢。”

    傅恒无奈,终是到了这一天,他不能再多想什么,夫妻俩便一同坐车到的瀛台。

    从车上下来起,如茵就对眼前的一切充满新鲜,这里四面环水幽静安宁,烈日下湖面烟波袅袅,岛上处处绿树成荫,走许多路也见不着半个人影,而经过长桥步入宫宇间,方才的酷暑闷热立时消散,整个瀛台宫阁,透着沁人心脾的清凉,真真是消夏避暑的好去处。

    “这里可真好。”如茵禁不住赞叹,“怪不得姐姐她总是念叨,我算是开了眼界了,没想到京城里还有这样好的地方,紫禁城四面高墙,走在宫道上心里发慌,这里却好像神仙住的地方。”

    傅恒嗔道:“胡说什么,紫禁城怎么不好了?你还没见过圆明园,那才真真是地阔天远的所在。”

    如茵甜甜一笑:“那往后你也带我去圆明园见识见识。”

    傅恒苦笑:“得寸进尺。”

    几个字,都是夫妻间的甜蜜,傅恒比自己想象的要镇定些,从前不愿妻子与红颜相见,是不想违背自己心里曾许下的诺言,而然那个诺也注定无法兑现,到这一刻,他反而觉得带上妻儿让红颜看到,让红颜明白自己过得很好,能让她对自己安心,也是一件好事。傅恒带着如茵一路往庆云殿来,说道:“太妃娘娘和善可亲,你不必紧张,权当是家中的老祖母。”

    如茵一一答应着,夫妻俩将要步入庆云殿时,一袭绿锦的年轻妇人从门边过来,身后跟着半大的小宫女,托着一碗药,而她不经意地抬头,便看到门前的傅恒与如茵,对身前的主子道:“富察大人与福晋来了。”

    正是红颜带着樱桃,在小厨房为太妃煎药,本就知道今天傅恒要带着妻子来请安,以为早朝忙碌,要吃过午膳才来,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到了。

    红颜今日是一身夏绿锦缎绣如意草的宫装,胸襟袖口都是鹅黄色祥云纹样的镶边,压住了绿色的轻佻,似金似黄的颜色亦透出几分贵气,她如行云流水般从廊下走过,站在殿门前盈盈一笑:“大人来了,这位就是福晋了?”

    红颜与如茵四目相对,彼此都把对方刻在眼睛里,对红颜而言,这位是传说中的满洲第一美人,可选秀的时候皇帝却没正经看过一眼,那时候弘历心里满满都装着自己,不论皇帝现在心里想的是谁,也算是曾经爱过自己最好的印证。最重要的是,果然这样美好的人才配得上富察大人,她曾经就回答过皇后,说要天下最美丽的人,才与傅恒般配。

    而如茵终于见到魏答应,这个自己初次随夫君进宫,就曾遇见过的身影,她忘不掉傅恒那专注的眼神,更忘不掉中秋那一晚的酒醉,他口里念叨着“红颜”二字,从那以后傅恒再也没有吃醉过酒,不知是他自己心里明白,还是怕酒醉误事。

    生福灵安那天,丈夫对自己说“我不能没有你”,可这六个字,那晚酣醉的傅恒是念着眼前这个人的名字说的。

    如茵的眼神有些朦胧,不知是魏答应的容貌太耀眼,还是周身的气质要她无法正视,终于见到这个人,见到这个在丈夫心底的女人,她以为自己会恨会嫉妒,可这一刻仿佛被瀛台清静的环境所感染,她内心十分平静。

    “大人与福晋稍等片刻,我先伺候太妃用药。”红颜落落大方,转身从樱桃手中接过药碗,吩咐她,“为大人和福晋上茶。”

    轻盈的绿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前,不多久一位老嬷嬷迎出来,慈祥地打量着如茵,他们被带入正殿等候,不多久又有宫人来请,说太妃请他们到内殿相见。

    清爽宜人的宫室内,寿祺太妃躺在凉榻上休息,才吃了药正从蜜饯盘子里拣一块来甜嘴,见到小两口进来便撂下手,只管眯着眼睛打量如茵,温和地笑着:“这样一个美人儿走进来,我还当是见到天仙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说是满洲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樱桃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她早在选秀时就见过纳兰小姐,一直念叨要将她与红颜比一比,可如今一个红衣裳一个绿衣裳,分立两处,凭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竟也说不出个短长,反而觉得这样的光景格外好看,满眼睛都是美人。

    如茵脸颊绯红,周正地向寿祺太妃请安,不时温惠太妃也到了,老老少少说些有趣的话,太妃见傅恒在一旁插不上嘴,便笑道:“你去四处转转吧,我们娘儿几个说说话,你在这里呆着,我们都不自在。”

    傅恒不得不起身告辞,红颜则唤过小灵子:“为大人打着伞,日头越发毒了。”

    如茵看着魏答应,看到她手腕里露出缠了几圈的青金石手串,可手串上珠子的数目显然不对,不免有些好奇,宫里的人佩戴首饰,竟不讲究规格吗?
正文 152绿草如茵(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妃见傅恒离去,如茵起身相随,一路跟到门前才退回来,笑悠悠:“你们在家里,也是这样子,他若出一趟门,你要一路送到门外吗?”

    如茵才发现自己竟忘记了这是在太妃跟前,只因两位长辈太过慈祥,让她没有丝毫的惧怕和拘束,就不自觉地露出了在家时的习惯,不论是早朝还是平日出门,只要如茵腾得出空,哪怕只是道一声“早些回来”,她也一定会赶到家门前。

    “妾身让太妃娘娘看笑话。”如茵害羞地说着,目光悠悠一转,落在魏答应的脸上,她那样恬静地笑着,望着自己,那眼神像是看见了世间最美好的存在,竟然如茵更加害羞。

    “傅恒像他的二哥,有时候做事说一不二,难得他肯借用职权之便,带你来看看我们。”寿祺太妃笑道,“其实不让宫里的人来,也是怕他们人太多,是是非非,我们并不是喜欢清静到了不见人的地步。如茵你若是喜欢瀛台,往后带着福灵安常常来,温惠太妃很喜欢小孩子呢。”

    温惠太妃在一旁笑道:“我刚才兴冲冲跑来,还以为能抱抱奶娃娃,下回可一定把孩子抱来。”

    如茵见自己受欢迎,十分欣喜,连声道是,也掩盖不住夫妻恩爱,娇然道:“太妃娘娘可要把这话告诉傅恒,他刻板着呢,这一次还是妾身求了好几次才答应的。”

    寿祺太妃实则从纳兰如茵进门起,就开始用心打量她,仔细揣摩她每一个眼神,果然觉得这小娘子是有心事的,她们非亲非故,特地跑来瀛台见两个老太婆没道理,就算是谢恩,有傅恒来也足够了,显然她是故意要到瀛台来看一看,至于是看风景还是看人,要问她自己。

    太妃认为傅恒不至于会故意对妻子说明旧情,然而他们朝夕相处肌肤相亲,难免会露出什么,小娘子兰心蕙质,一看就是个通透的人,不知眼下笑容如花的背后,是不是藏了几分心酸无奈,果然看得透就会痛苦,傻乎乎的人自有一番福气。

    “红颜,你带如茵到各处转一转,把内宫几处宫殿看过后,就让傅恒领她到蓬莱阁几处瞧瞧,难得来一趟,回去也好给家人说说不是?”寿祺太妃把如茵推给红颜单独带着,是希望这聪明的小娘子能好好看看魏答应,纵然她丈夫旧情难忘,她也该明白这一切与红颜并没关系。倘若如茵本就没那份心思,不知过往,更是好事了。

    红颜领命,热情地来带如茵走,不疾不徐地与她从庆云殿出去,告诉她庆云殿和西面的景星殿,都是主殿涵元殿的配殿,南面是藻韵楼和绮思楼,藻韵楼外有补桐书屋和随安室,都是皇帝的来瀛台时的书房,她一一介绍着,如茵仔细地听,辗转到了佛堂,红颜道:“既然来了,就上一炷香吧。”

    如茵立时收敛心神,在佛像前虔诚祝祷,从红颜手中接过香束奉上,礼毕后四处看了几眼,见一旁桌案上铺着不知什么人抄写的经书,她不自觉地走上前,娟秀玲珑的字迹叫人看着十分舒心。她便问:“是魏答应在抄写经文?”

    红颜上前略作收拾,不好意思地说:“字迹拙劣,让福晋看笑话了,是想为太妃娘娘祈福,所以每日来抄写一个时辰。”

    如茵看见搁在经书上做书签的一串沉香木手串,就是一百零八子的规格,然而红颜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数量却很奇怪,她竟生出会不会是丈夫留给红颜的信物的念头,心里咚咚直跳,忍了又忍耐不住心焦,问道:“魏答应手上的手串,像是少了好些珠子。”

    红颜抬手露出来,笑问:“你说这个?是少了好些,这是皇上赐给我的第一件东西,可惜后来与人发生争执时被扯断了,珠子散开的散开,碾碎的碾碎,只收回来这些。”

    如茵心头一松,竟忍不住扯起笑容,问道:“原来是皇上给您的东西,皇上必然重新又赏赐给您弥补了遗憾。”

    红颜笑道:“那之后的东西就没数了,可也抵不过这一串在我心里的分量,珠子是少了些,盼着……”红颜差点就对如茵说出心里话,毕竟还没到了这样熟悉的地步,一笑掩饰过去,抓起夹在经书里的沉香木手串道,“福晋若不嫌弃,权当见面礼,金银珠宝你必然不稀罕的,但这手串日日随我在佛堂沐浴佛光,很是吉祥如意。”

    如茵抬起了手要接过,但心里一咯噔,又收回手谨慎地说:“妾身已经收了好些赏赐,再随便拿您的东西,傅恒回头该埋怨妾身没规矩了。”

    红颜却笑:“富察大人会舍得说你吗?方才在庆云殿,你们一言一笑眼眉相传的情意,叫太妃娘娘们都看着捂嘴笑呢,早就听说大人疼爱妻子,果然不假。”

    她一面说着,亲自上前将手串缠在如茵的手腕上,两人都有倾国倾城之色,但红颜的个子比如茵稍稍高一些,看着像是姐姐一般,而如茵收下手串后,立刻屈膝要谢赏赐之恩,红颜忙将她搀扶起来,说道:“我只是个答应,不要这样多礼。瀛台因没有其他人,才显得我尊贵些,在宫里的话什么也不值,更没有资格给大臣的福晋赏赐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串手串,你若能喜欢我才高兴。”

    如茵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竟然和丈夫心底的那个女人这样友好地说着话,而魏答应待人接物大方从容,是个磊落正气的人,她毫不掩饰并如此珍惜皇帝对她的情意,可见与自家丈夫没有一点瓜葛,若不然看到自己,怎么会连一丝尴尬都没有。

    “我听说你也是属羊的,我是九月生,福晋呢?”红颜问道。

    “妾身是腊月生的。”如茵应道,“所以家人起名如茵,意在绿草如茵,盼着妾身一辈子能生活无忧。被接到侍郎府后,伯父曾要为妾身改名,好与舒嫔娘娘看起来像亲姐妹,但看相的人说妾身有这个名字能一生富贵,伯父盼着妾身能进宫侍奉皇上,也就作罢了。妾身从家里出来,什么都没带,就剩下阿玛额娘给起的这个名字。”

    这样的家事与纳兰府的心思,如茵本该藏在心里,哪怕与傅恒说,也不能轻易对外人讲,可她似乎急于让红颜明白自己有心与她交好亲近,情不自禁地就说出口了。

    而红颜深知这是别人家的家事,她不该关心,听过则已没再问什么,反是笑道:“我虚长你几个月,又是皇上的庶妾,皇上也是富察大人的姐夫,本是能受得一声姐姐,可是有皇后娘娘和舒嫔娘娘在前,我不敢尊大。倘若往后福晋还常常来瀛台,我们不如互相称呼名讳,那样更亲近。”

    说着这些话,红颜带着如茵离开了佛堂,外头有宫女太监聚起来,似乎是刻意来看美人的,如茵略有些不好意思,红颜却笑:“咱们俩的名字,和今日穿的衣裳对调了,这也是有缘分吗?”

    如今见魏答应如此随和,心里渐渐放松,悄悄摸了摸缠在手腕上的珠串,忽地喊了声:“红颜姐姐。”

    红颜回眸一笑,欣然道:“可要常常来瀛台坐坐,难得太妃松了口,其实这里真的怪寂寞的。”

    且说傅恒在外头走了一圈,巡视各处关防,回来要向太妃请辞并接妻子走,却见她与红颜并肩而来。两人有说有笑已不是刚见面时那样生分,傅恒眼中天底下最美的两个女人走在一起,一个是他心底的人,一个是他枕边的人,看似离得那么近实则又隔开千山万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画面。

    如茵乍见丈夫,忽然心底紧张,很努力地不露在脸上,而她其实很害怕,傅恒会抵触自己与魏答应亲近,回家后还不知要面对什么,方才与魏答应相谈甚欢时,她欣喜与红颜对自己的丈夫没有半点情分,可这会儿见到丈夫,才忽然觉得,原来丈夫把一个对自己没有感情的人藏在心底,甚至比日夜相处的自己还要重,那滋味竟更有些难受。

    “主子,太妃娘娘说到午膳时刻了,没有用膳的时辰赶客人走的道理,要留富察大人和福晋用膳。”此时樱桃从殿内跑出来,也恭恭敬敬地向门前的傅恒道,“大人,太妃娘娘请您留下用膳。”

    红颜顺手便挽起如茵的胳膊,笑道:“吃了饭再走吧,太妃娘娘今日是高兴了。”

    如茵跟着红颜进门,回眸看了一眼丈夫,傅恒也正看着她们,他温润的一笑,似乎并不反感妻子与魏答应亲近,她忽然就安心了。

    深宫里,皇帝在长春宫用的午膳,天气炎热加上为朝务所累,弘历胃口很不好,略动了几口就懒了,歪在凉榻上闭目养神,还有许多大臣领了牌子等待觐见,皇后取了团扇在他身旁轻摇,体贴地问着:“小厨房有绿豆粥,配上小菜,还开胃一些,等下我派人送去养心殿,你若饿了记得用。”

    弘历睁开双眼,微微一笑:“朕知道。”

    皇后笑容暧昧,问:“这是上了年纪了,从不见你苦夏。”

    弘历看似没好气地闭上眼睛,口中却不见恼怒,只道:“朕正当年,你也还年轻得很。”
正文 153舒嫔的苦恼(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以扇掩面,在弘历耳边低语,皇帝禁不住笑出声,伸手要打她,自然舍不得也不会下手重,皇后轻盈地躲开,见他心情好些了,便道:“今日傅恒带着如茵去瀛台请安的事,你可知道?”

    提起瀛台,弘历不免动心,但见皇后落落大方,他何必太多顾虑,颔首道:“朕听他提起过,只是不知道是今天,但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带他的福晋去请安?”

    皇后将缘故揽在自己身上,笑道:“本是我的意思,红颜原先在宫里就没什么好姐妹相处密切,论年纪与舒嫔、陆贵人她们倒是说得上话,我想若是如茵能从中调谐,让红颜与舒嫔交好,将来对后宫对皇上都是好事。舒嫔的骄傲是家里捧出来的,心眼儿一点不坏,若是能和红颜好好相处,你和我都能省心些。再者皇额娘如今喜欢舒嫔,指不定也能转圜额娘对红颜的成见。人早晚要接回来,咱们不能不提前都准备,难道将来再闹得风风雨雨。”

    弘历心存感激又十分愧疚:“到头来,还是你为朕周全。”

    皇后睨他一眼:“你这是打我的脸吗,当初可是我惹的祸,难不成你还打算托别人为你周全?”

    弘历眉开眼笑,嘴上嗔怪:“朕是不是到老了,也要天天被你念叨?”

    皇后笑:“若能白发齐眉,我一定不嫌你。”

    门外头,和敬没有歇午觉的困意,想来看看皇阿玛与额娘做些什么,在门口听见笑声,一时就停下了脚步,自从魏红颜离宫后,皇阿玛与额娘似乎比从前更加恩爱,然而和敬却明白红颜早晚要回来,但宫里也有舒嫔、陆贵人这些得宠的年轻妃嫔,为什么她就偏偏容不下红颜。回眸望着烈日下空旷的宫院,大热天连太监宫女都少见,她是寂寞呀,曾经有红颜那样好的玩伴,她不是容不下红颜,是再也遇不见一个能让自己开心的玩伴。

    “还是歇午觉去吧。”和敬一叹,终究没舍得去打扰双亲,自己转身走了。

    夏日炎炎,皇帝今年不外出避暑,妃嫔们都躲在各自的宫殿里,生怕骄阳晒伤了柔嫩的肌肤,而储秀宫里贵妃的身体又不怎么好,她总是冬天太冷要病,夏天太热要病,多年来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太医院也诊断不出什么大症候,总是温补凉补地养着。

    这日愉嫔从宁寿宫请安退出,五阿哥活蹦乱跳精力旺盛,回家也必然不能安静,愉嫔便索性带他出去走走,一走便走到储秀宫,抱着儿子给贵妃娘娘请安。

    贵妃十分喜爱永琪,可也担心:“我病着你带他来做什么,回头外人说闲话,太后也不高兴。”

    愉嫔满不在乎,看着儿子满地上爬来爬去,瑞珠和白梨逗得他咯咯大笑,她安心地说:“小孩子养得太精贵不好。”压低了声音道,“嘉妃那里,四阿哥又宣太医,她一直就养得太精细了,臣妾是草原上摔跤骑马长大的,孩子就该随娘才是。”

    提起草原,贵妃道:“我听说皇上前日下旨,禁奏章里称蒙古为夷人,这么多年皇室与蒙古的关系又有所缓和了,妹妹你要好好珍惜。”

    愉嫔笑道:“这不该是臣妾操心的,臣妾现在有儿万事足。”此语一出,自觉在贵妃跟前失礼,皇帝对贵妃的恩宠礼遇,远在她之上,可她伴君十几年始终无所出,是一桩憾事。

    贵妃见愉嫔紧张,不禁笑:“我们是什么人,你何必顾忌我呢,倒是在外头,收敛些才好。”

    愉嫔松口气,自责:“在外头是很小心谨慎,可也不该不顾及娘娘的心情,不过永琪也是您的孩子,将来有他孝顺臣妾的一天,也必然会孝顺您。”

    说话时,永琪忽然大哭,贵妃还以为是磕着绊着了,但见地毯上湿了一大片,竟是玩疯了尿裤子。愉嫔好不紧张,责备儿子在储秀宫放肆,贵妃乐不可支地说:“你跟他讲他也听不懂,何必吓唬他,让乳母抱去换衣裳吧,你留下我还有些话想说。”

    众人拥簇着啼哭的小阿哥去洗澡换衣裳,愉嫔在门前望了几眼,才回到贵妃身边。贵妃见四下无人,才道:“皇上近来很少去长春宫了,太后给舒嫔准备坐胎药的事,显然对皇上和皇后有所影响。照我看中宫该是放弃嫡子的念头,等着六宫开枝散叶,若选一个孩子养在中宫,可能就是将来的储君。”

    愉嫔眼神微微一晃,她知道贵妃一向对六宫的事都很在意,一则高家的人盼着贵妃在宫中能有所建树会向她传达信息,再则贵妃生怕自己被太后嫌恶,自然要知道宫里每天吹得什么风。可突然提起什么嫡子、储君,愉嫔心里一抽搐,她知道这几个字背后,是争斗、鲜血,是兄弟阋墙乃至杀戮的残酷。

    “皇后若喜欢永琪,早就选走了。”愉嫔摇头道,“她们谁爱去争就去争,我们永琪不在乎。”

    “你是不在乎,可你要防着别人以为你在乎。”贵妃轻咳几声,顺了顺气道,“魏答应在寿康宫里那样低调,照样有人要把她驱逐出紫禁城才甘心,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把手伸去瀛台以绝后患,但将来她若有归来的日子,必然又要不太平。永琪这样聪明可爱,将来若是有出息的孩子,你纵然不愿她争,难保遮得住孩子自身的光芒,你又能左右什么呢?”

    愉嫔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意抱着孩子来看望贵妃,竟听得这么一番话,眼帘低垂眉头紧锁,她并不是反感贵妃,而是好不容易有了儿子,正满心欢喜地享受着天伦之乐,原来麻烦已经靠近了吗?

    “妹妹,我这副身子骨,不知道拖到哪一天,也从来不足以让你依靠。你将来若不是依靠皇后娘娘,就该另选别的人依靠。”贵妃长长一叹,“太后那里能不能靠得住,你心里最明白。”

    此时白梨跑回来,急匆匆道:“主子,五阿哥哭个不停,喊着要额娘,您去看看吧。”

    愉嫔不知该如何回应贵妃的好意,便借口离开,之后又以儿子啼哭叨扰贵妃休息为由,抱着永琪走了。一路上白梨打着伞,她亲自抱着儿子,走过长长的宫道,难得才遇见几个路过的宫女太监侍立一旁,暑天里这偌大的紫禁城,竟几乎不见人影,而旁人都热得满头汗,愉嫔却背上生凉,很显然贵妃的那些话影响到了她,永琪是她的命根子,她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

    日子一晃,盛夏匆匆而过,转眼已是中秋,宫里循例摆了夜宴,然而舒嫔吃了几个月的坐胎药,皇帝也时常临幸钟粹宫,结果中秋节前她还是来了月信,那么年轻有健康的身体,愣是没法儿让太后如愿,反而显得太后为她费心,是一场笑话。她自觉在太后跟前抬不起头,脸皮子薄怕被人嗤笑,中秋宴也推脱不来。

    如茵随丈夫入宫后,皇后便遣她去钟粹宫探望舒嫔,原不过是月信来了身子不爽,但舒嫔显然是心里更不痛快。提起如茵今夏时常往来瀛台,说到那是山石花草水天一色的人间仙境,舒嫔却没好气地说:“怪不得把魏答应送去那里,不就该仙女儿似的人物住着,你如今也常常去,同是这个道理?”

    如茵知道堂姐心情不好,她的福灵安都要满周岁了,到哪儿都讨人喜欢,自从彼此都嫁了人,堂姐从前在自己面前的优越一去不复返,她只能收敛一些欢喜的心思,耐心地陪着。

    提起魏答应,如茵不知道自己是故意想要和她亲近,还是魏答应真的那么吸引着她,至少这个夏天她过得很快活,傅恒没有表现出一点尴尬和不耐烦,他不再喝醉酒也听不见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话。既然大家都好,她乐得时常往来,与魏答应打交道,比其他那些命妇甚至是皇后和堂姐都来得开心。

    而说着说着,舒嫔突然掩面哭泣,叫如茵吓得不轻。舒嫔呜呜咽咽地说,原本听传言太后逼着皇后再生嫡子,几乎闹得婆媳关系破裂,可是表面上看着一切都好,婆媳依旧亲昵如母女一般,舒嫔一贯是不怎么信的,谁晓得这事情就落到她头上。

    “我每次去宁寿宫请安,都不敢看太后的眼神,那坐胎药喝得心都苦了,皇上一碰我我就紧张得要命。”舒嫔怨念极深,“一来月信就好像天都塌了,我招谁惹谁了,我又不盼着孩子,做什么缠着我。”

    如茵无奈地听着,不知怎么劝说才好,她上头没有婆婆,几位嫂夫人都是很和气的人,反正不住在一起见了面都客客气气,傅恒当初毅然带着她离开大宅单过,就是怕她受委屈,她实在无法体会堂姐的苦楚。

    中秋之后,如茵带着福灵安到瀛台请安,如今富察福晋的出入,已经得到帝后的肯许,不需要回回都让傅恒带着她。

    红颜与如茵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亲昵如姐妹,偶尔会说些私密的话语,是如茵对堂姐和家人都不会提起的,但红颜在这里待着,本没什么私密可说,往往安静地听如茵讲,或是陪着一起笑或者陪着一起烦恼,今天如茵告诉她舒嫔中秋节哭了一晚上的事,唏嘘着:“堂姐实在不容易,她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一点儿担当不起事的。”

    红颜默默不语,心里想着,皇后曾经不也如此吗?
正文 154朕会一直陪着你(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姐姐,等你回了紫禁城,也会经历这样的事吗?”如茵问红颜,更为自己无法让舒嫔释怀而愧疚,“堂姐哭得那么伤心,我一句话也插不上。”

    红颜道:“舒嫔娘娘不易,但也是太后喜欢她,才会盼着她好。至于我,太后娘娘并不喜欢我,又怎么会关心我这些事,倒是省心了。”

    如茵抿了抿唇,轻声道:“太妃娘娘也不喜欢我。”

    红颜很诧异,望着如茵精致如画一般的美丽容颜,选秀那会儿虽然听过几句风言风语,但总觉得太后没选如茵,是因为舒嫔的出身更贵重,不禁问:“因为选秀时,太后没选你吗?”

    “我是听傅恒的三嫂说的,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说我看起来太过精明能干,宫里容不下我这样的人。”如茵说的很真诚,还带着几分笑意,“虽然我不觉得自己哪里显得精明能干,可是太后没选我,实在太好。从前只想着能不进宫就好,从没奢望能嫁给傅恒这样好的人。”

    红颜笑悠悠看着她,如茵的幸福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她曾经担心过傅恒若放不下那段情该怎么办,作为从头到尾没动过心的人,实在不知如何回应才好,现在他们夫妻恩爱甜蜜,她是真的放心了。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说皇上不好而不想进宫,我就是不愿背负纳兰氏的前程,就连堂姐这个亲生女儿都不愿承担起家族的荣辱,何况我呢。”如茵觉得而自己说的有些过了,毕竟红颜是皇帝的人。

    “若是有的选……”红颜想到了那年重阳节,晃了晃脑袋,“曾经的愿望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只盼着把将来的日子过好,就像你的心在傅恒身上,我的心在皇上身上,我想我们是一样的。”

    如茵的欢喜都在脸上,相处这么久,她越来越感觉到红颜对皇帝的情深,更不曾察觉过丈夫与她之间有半点暧昧。他们的相识早在自己与傅恒的婚约之前,傅恒先恋上别的人,哪怕不是红颜,也再正常不过。如今则该庆幸傅恒恋上的是红颜,倘若是别的女人,但凡有不正经的要与傅恒剪不断理还乱,如茵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如茵,其实我一直想。”这些话在红颜心里想了好久,觉得今天合适开口,她问道,“以富察大人的立场,我想富察家的人是不希望你与我多往来的吧?”

    如茵点头,尴尬地笑道:“嫂嫂们提醒过好些回,中秋进宫时,还当着娘娘的面说我不体谅皇后娘娘。不过后来她们都走开,娘娘私下与我说,她希望我能多和姐姐往来,将来你回宫时能因为我而和舒嫔娘娘相处得好些。过去得事我也知道,但是我觉得娘娘她已经不在乎了,姐姐不要太担心。”

    红颜心里什么都明白,皇后这番话必然只是个说辞,至于要不要和舒嫔交好,红颜坦率地说:“和舒嫔娘娘有过几次交道,她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挺奇怪的,我怕我不能让她喜欢,将来还是随遇而安的好,反正紫禁城里本就是讨厌我的人多,我也不强求。”

    “堂姐她心眼儿不坏,她就是被家人惯出来的骄傲,多相处相处,她是个很实在的人。”如茵眼眉弯弯地笑着,“一定是堂姐觉得自己被你比下去了,所以心里不痛快,她打小见我穿件新衣裳,眼神都不好看。”

    “真的?”红颜笑起来,“下回你看看,她看我的眼神,是不是和小时候一样。”

    两人有说有笑时,温惠太妃正好经过,便把这光景告诉了寿祺太妃,等她离去后寿祺太妃与玉芝嬷嬷说:“她们这样好,不知是缘是孽,但若真能长长久久一辈子,对红颜来说,就能正大光明地有个依靠。这孩子真是有福气,到哪儿都能遇上贵人,她与傅恒那一段,莫不就是为了如今和将来?”

    玉芝嬷嬷道:“且不知红颜将来子嗣运如何,奴婢瞧着,皇后娘娘那儿是不成了。”

    然而皇后眼下虽然希望渺茫,可她曾经拥有过,随着年纪渐长,再不能有所出也无可厚非,相反年轻如舒嫔、陆贵人这些,皇帝恩宠不断,却始终没能有好消息,太后私下里,都担心起是不是皇帝的身体不好。

    时光匆匆,这一年的重阳节,红颜没再见到弘历来,也许他躲在哪个角落里看着自己也未可知,但她真的不希望弘历出现,总觉得好好遵守了这个许诺,才能兑现将来来接她的诺言。

    她害怕偷偷摸摸的短暂相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怕一时贪欢断送一辈子的幸福,她宁愿耐心地等下去。自然皇帝每每送来瀛台给太妃的东西里,总有一件是特地给她的,她知道弘历还惦记着自己。

    转眼已是隆冬腊月,皇帝封印之前,办了左副都御史仲永檀与鄂容安,查他们泄露宫廷私密之罪,而这两人曾经是贵妃的父亲高斌所举荐,难免有所牵连。

    且说后宫不问政事,但牵扯到内宫的机密,太后不得不过问一两句,得知与贵妃家里脱不了干系,自然要怀疑贵妃的用心,害得贵妃在太后面前抬不起头,她经不起吓唬,没等到除夕又病倒了。

    然而因为贵妃多病,连太医院都不再一惊一乍,这一次落得无人关心她,一则时逢年节,无人不图个吉祥喜庆,再则正月元宵前,瀛台传来消息,说寿祺太妃急病不起,请皇帝另派太医前往。

    弘历十分重视,太后也不敢轻慢,母子商议之后,皇帝带走了几乎整个太医院的人,在元宵前一日赶到瀛台,但太妃年事已高,一场风寒引起许多并发之症,医药只能续命,且熬着时日了。

    红颜与皇帝已阔别一年之久,可顾不得彼此说什么情话,太妃的病情不容乐观,弘历在庆云殿守了一整晚,翌日元宵也不打算返回宫中,清晨太妃苏醒时他陪在身旁说话,太妃虚弱地告诫他,必须以国家为重,要皇帝即可返回宫中。

    弘历不答应,太妃再三劝说也无用,便说要找红颜来,可玉芝嬷嬷却道:“魏答应一早送来汤药后就不见了,昨晚魏答应是在佛堂过的,方才去瞧过,并不在佛堂里。”

    太妃虚弱地一叹,推了弘历道:“去找找,与她说几句话后就回宫去,你这么守着我,难不成盼着我走?我还好着呢。”

    玉芝嬷嬷也劝:“太医说太妃娘娘缓过来了,您在这里太妃娘娘不能安心养病,您回去了她才没有顾忌,皇上就听祖母的话吧。”

    弘历只能让一步道:“朕之后每日散了朝就来看祖母,看过立刻就回宫,不耽误朝政,你们也不能拦着朕。”

    太妃懒得搭理他,已闭上眼睛休息,此时小灵子跑回来,告诉玉芝嬷嬷:“魏答应在蓬莱阁后头,一个人躲在那里呢,现在樱桃守着。”

    玉芝嬷嬷对皇帝道:“答应这几日守着太妃娘娘,只有太妃睡着的时候才偷偷掉眼泪,陪了一辈子,奴婢心里早就有所准备,可魏答应必然不好受。”

    弘历内心沉重,跟着小灵子找到了红颜所在的地方,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已经带着樱桃往回走,半路上与弘历相遇,皇帝昨日赶来后一直守着祖母,与红颜都没说上几句话,此刻仔细看,才发现冰天雪地里的人神情憔悴,大概是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了。

    “太妃娘娘说大过节的,不要惊动宫里,执意不让臣妾派人告诉皇上。”红颜说着,已是哽咽,“臣妾不该听话,该早些请太医就好了。”

    小灵子和樱桃都退下了,皇帝张开氅衣将红颜冰冷的身子裹起来,阔别一年的拥抱,却仿佛从不曾分开过,也许是紫禁城与瀛台离得不远,有或许是每天都能听吴总管报告瀛台的事,他依旧舍不得她落眼泪,心里的位置与分量,没有丝毫改变。

    弘历温和地说:“这里的太医,本就是太医院里最好的几位,他们若都不行,早些晚些也没什么区别。你不要自责,皇祖母老了,很多事勉强不来。”

    红颜没有说话,身子一下下颤抖着,像是找到了依靠就更无法撑起坚强,她的颤抖牵扯着弘历的心,仿佛回到那年重阳节后,那个不停哭泣不停颤抖的小宫女。

    弘历很心疼,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咱们总是期盼着团聚的一天,盼着把你接回紫禁城的那天,才让太妃受这样的苦,才让她的生命……”

    皇帝的话没有说完,红颜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她无法平复自责的心,像是盼着那一天,就是盼着太妃离去。可是太妃上了年纪,当初来瀛台时身体就不怎么好,在这里几年反而比从前精神,可抵不过岁月匆匆,眼下怕是真正到了生命的尽头。

    弘历安抚她:“朕不要你自责,朕会一直陪着你。”
正文 155欲成大树,不与草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渐渐冷静,退出皇帝的怀抱自行站直了身子,弘历要伸手为她擦去眼泪,红颜却往后退了一步,憔悴的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是这些年在瀛台沉淀下的稳重:“让皇上担心了,臣妾不该这样,不论还剩下多少日子,臣妾尽心伺候太妃,才不辜负太妃心疼臣妾一场。”

    每一次阔别许久的相见,弘历都会觉得红颜似乎没有改变又似乎变了什么,他记得红颜说过,要做一个真正配得上自己的女人。弘历一直觉得,对于一个男人,更对于帝王而言,他应该为自己所爱的女人遮风挡雨,他甚至没有期盼过皇后能与他并肩承担什么,他以为那全是自己的责任。

    但那是曾经的想法,而今做皇帝已是第八个年头,终于慢慢醒悟到身为君主身后所需要的支持,也使得他此刻能理解和惊喜于红颜的成长,她不单单是从一个青涩懵懂的小姑娘变为成熟完美的女人,她是努力着,要成为自己人生之重。

    “难过的时候不要躲起来,朕怕会找不到你。”弘历到底脱下了自己的大氅,温暖地裹在红颜身上,心疼地说,“朕不是只能看见你笑,你明白吗?”

    红颜颔首,担心皇帝脱下大氅会着凉,便催促着他快些回去,弘历挽起她的手一起回到庆云殿,太妃见他们双双归来,才有几分笑意,可依旧劝弘历:“皇上要以国事为重,我这儿好着呢,今日元宵佳节,皇上快些回去。”

    “皇祖母,孙儿明日再来看您。”弘历见太妃固执,不敢再勉强,行礼后便要离去。红颜一路送到门前,将方才穿在自己身上的大氅为他披上,抬手系上带子,因连着几天日夜照顾太妃不曾休息,一时有几分晕眩,脚下一晃险些摔倒。

    弘历迅速搂住她,眉头深锁,见皇帝有怒意,红颜吃力地一笑,“皇上,臣妾没事。”她挣脱了皇帝的怀抱,稳稳当当站好,此刻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说那一句才能让皇帝安心离去。

    还是弘历知她心意,道:“朕这就回宫了,但明日再来时,你不能再这样,不然朕……”

    红颜顿时安心,展颜而笑:“臣妾知道了,皇上快起驾吧。”

    之后数日,皇帝每日早朝后就驱车前往瀛台,但每回逗留不足一两个时辰便折返紫禁城,如此往复数日,太妃身体虽弱但精神见好,且依旧婉拒太后与皇后并六宫妃嫔探望的请求,只愿清清静静在瀛台安养。好在身体有所起色,弘历略安心一些,过了正月朝务又变得繁忙,太妃劝皇帝也不要再日日往返两处,徒增辛苦。

    而这半个多月,皇帝每日都到瀛台,除去他之前悄悄来的两次,在旁人乃至太后眼中,都是与答应魏红颜阔别两年多的相聚,半个月里天天到瀛台,自然天天要相见,而宫中妃嫔大部分在节庆之外,平日几乎难见天颜。这个被遗忘了许久的美人,再一次成为六宫的话题。

    太后派华嬷嬷私下打探了红颜如今的境况,得知她在瀛台管理一切事务,不免觉得不合乎规矩,但华嬷嬷劝她说:“既然是太妃娘娘的意思,您千万不能露在脸上。”

    “当初不是撵走而是迁去瀛台,我就知道早晚有回来的一天。”太后轻叹,“她回来后若一切太平,且当真能为安颐分担一二,我也乐得见皇帝身边有贴心的人。就怕她满身是非,当初连弘昼都惹上了,如今想来都心里膈应得慌。”

    “那一回魏答应和王爷都是被人陷害。”华嬷嬷道。

    太后摇头:“我怕的就是这个,她的确无辜,可到如今乾隆八年,怎么这稀奇古怪的事,都在她身上?难道这孩子的命格,与众不同?”

    华嬷嬷心里有所想,但不能说出口,只是苦心劝道:“这几年,皇上没有一件事不顺着您的心意,您担心皇上的子嗣,皇上对后宫一时雨露均沾,可送子娘娘一时不关照,也怨不得皇上。奴婢看得出来,皇上真的很在乎您,若是您能对魏答应有几分好脸色,皇上一定高兴坏了。这一次魏答应若是归来,您就算不待见,也什么都别管,真有什么事,皇上管得了江山天下,还管不住一个紫禁城吗?”

    太后沉下心,仿佛经历一番取舍,到底叹了声:“两年多前,她直挺挺地站在这里反驳我的话,就算说要动刑也毫不动摇畏惧,我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弘历身边那么多人,她还是头一个。罢了,这一次若是回来,我尽量不插手任何事,只要她别骄傲自大得意忘形,别以为皇帝喜欢她她就能攀天,那我什么都不管了。”

    不知是否因许下这样的心愿,皇太后的宽容得到了上苍的眷顾,自五阿哥永琪之后她等了两年之久,皇帝终于又添子嗣。三月末,咸福宫传来好消息,纯妃有了身孕,对太后来说,即便不怎么喜欢纯妃,至少说明皇帝的身体没事,只是这两年来后宫妃嫔都无缘罢了。

    且说纯妃膝下已有三阿哥,她自己通晓诗书,用心教导,三阿哥如今长到八岁,写诗做文章,已颇有成绩。纯妃再有身孕,若十月之后又是个儿子,在后宫的地位便可想而知。

    正是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如茵到瀛台探视太妃,之前因皇帝每日往返,如茵不便前来,之后福灵安病了一场,她困在家中照顾儿子,直到三月才得闲。已经来了好几回,今日又来,太妃担心她为此耽误家里的事,如茵却说,连皇后都默许她多多来陪伴太妃,权当是代替皇后来尽孝。

    太妃笑道:“提起皇后,近来倒是想见见她,如茵你今日回去时,就替我传一句话,说我想见一见皇后。”

    待太妃歇下,她们退出来时,玉芝嬷嬷跟上前道:“纯妃娘娘有了身孕,太妃这里准备了东西赏赐给她,福晋今日若进宫,一同带进去吧。”

    如茵答应下,之后随红颜到小厨房熬汤药,见红颜打理的只是几味安神补气的药材,不禁问:“前几日那些药不吃了?”

    红颜摇头:“皇上与太医商议过后,都决定不再为太妃用猛药续命,那些药吃了心神不安,吃不下饭睡也睡不好,白白让老人家吃苦。现在喝一些安神补气的养着精神,餐饭还能进一些,但求最后的日子能过得安宁些。”

    如茵这些日子来得频繁,能搭把手,红颜得以休息,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今天如茵见到她,觉得眼前人显然有心事,想到方才太妃提出要见皇后,她轻声问:“是不是要见皇后娘娘了,姐姐心里担心?”

    红颜摇头,见小厨房里没有外人,想了想与如茵道:“是听说纯妃有喜,我突然想,自己对皇上而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了几分得失心,对于曾经期盼的将来,有些惶恐不安了。”

    如茵也是在情中深陷的人,更何况丈夫心底还藏着眼前这一个,这样的得失心对她来说已是习惯了的,其实这没有别的道理,只一件:“因为姐姐太在乎皇上,倘若姐姐对皇上没有情意或这两年早就淡了,纯妃有喜的事,根本影响不到你。若是现在府里那个丫鬟被傅恒看中收了房,我大概要躲到瀛台,来向你哭诉。姐姐是吃醋了,这才说明姐姐心里有皇上呀。”

    “可我只是个答应,不能有那么大的心,在这里的时候空想想,见不到摸不着的也罢了。”红颜道,“如今回宫的日子越来越近,太妃娘娘总说她并不是我的依靠,可这几年我实实在在地依附着她,将来的路我要自己走,心里很没底。我空有热情和雄心壮志,可紫禁城里……”

    如茵道:“欲成大树,不与草争,姐姐不要在意那些六宫妃嫔。虽然我没进宫,可在侍郎府学得都是为了进宫而做准备的本事,从小就明白,想要在那里站稳脚跟好好活下去,只有让自己强大这一条路可走。姐姐如今只是个答应,将来就说不准了,皇上的亲祖母当年也只是个宫女,可如今爱新觉罗的子子孙孙都流着她的血脉。孝恭仁皇后可能没想到会有今天,她当年必定是先一天天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了。”

    “这些道理,舒嫔娘娘也学过吗?”红颜笑问,如茵一番话,叫她心下舒坦了好些。

    如茵笑道:“她是嫡亲女儿,不好好学也没人敢把她怎么样,反正我是记下了,也不知她记了多少,瞧如今的模样,必然是忘得干干净净了。至于我,是还有过切身体会,姐姐你可知道当年我等傅恒来娶我,从春天等到秋天,那一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天都对自己说,不把今天过好了,明天怎么会来,兴许明天他就来娶我了,我只有好好活下去才能得到他。”

    如今再回忆那一段日子,如茵早已明白傅恒当年躲在京外迟迟不归,以此来逃避婚礼,是因为他心里另外有人,虽然会心痛,可现在她是幸福的。非要去挖丈夫心底想什么,只会折磨得两人都不好过,傅恒全心全意待她好,与红颜也没有半分暧昧,她纳兰如茵眼下是所有人都羡慕的人,更应该守着眼前的幸福才对。

    红颜听得这几句,也明白当初傅恒的抵抗是因为自己,虽不是她的错,可如茵这么好她怎能不愧疚,但此刻也只能道一声:“往后咱们要过得更好,不为了其他,就为了你心里有富察大人,而我心里有皇上。”

    如茵见红颜舒展眉头,自己也高兴起来,之后则提醒红颜:“快的话,皇后娘娘明日就会来,姐姐心里要有所准备,那紫禁城你早晚要回去的。”
正文 156好久不见(免费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紫禁城,你早晚要回去的。”那日如茵离去后,这句话还缭绕在红颜耳畔,从踏足瀛台起,玉芝嬷嬷和太妃们就时不时会对她提起,所有人都准备着有一天,她会回到紫禁城。

    可真到了眼门前,红颜却没有刚来时的满腔热情和信心,太妃即将离世的悲伤之外,能与弘历在一起长长久久,是美好的愿景。而紫禁城中的现实,即便过上十年二十年,依旧那么残酷。

    深宫里,皇后得到如茵的传话,便派人传到养心殿,弘历特地赶回长春宫,问她是否要同行。

    皇后一句玩笑话,问弘历是否怕自己会吃了红颜,皇帝的笑容那样尴尬还带着几分愧疚,即便几年过去,自己对妻子身边的人动了心这件事,依旧不值得光彩什么。但他不会再宣之于口,心意在便是,不然他的每一声对不起,都是对红颜的否定,都是让无辜的她承担起所有委屈。

    夫妻俩商议后,又上禀至太后,太后当然不会阻拦,且她已经答应华嬷嬷只要不是翻天的大事,她不再插手魏红颜的任何事,除了让皇后代为探望外,再没说其他的话。

    当天就隐约有消息传出,翌日皇后起驾赴瀛台,更是传得六宫皆知,然而这一刻竟无人在乎太妃的生死,都在揣摩着皇后走这一趟,会不会把那个藏在寿康宫又藏去瀛台的小答应接回来。

    凤驾于午前抵达瀛台,皇后从北面长桥登上仙岛,傅恒带着重重侍卫将瀛台围得水泄不通,毕竟是皇后出行,而安颐对这一切早习以为常,长桥上也站满了宫女太监,行至一半时,看到岛上站了窈窕女子,身后只三两个宫女太监。

    一别两年多,眼前的美人儿,已不是记忆里的身形,早年时皇后总觉得红颜像个孩子,偶尔与和敬站在一起,才像长大了的姑娘,她去寿康宫后并不常见,若将那一年一并算上,这三年里,青涩的小姑娘,长大了。

    红颜今日一袭湖绿色的宫装,晨起准备时,玉芝嬷嬷就传太妃的话,要魏答应打扮得鲜亮一些,不必为了见皇后而特地隐藏自身的光芒,她年轻而美丽,不配上漂亮的衣服,才显得更刻意。红颜挑了许久,最终选了这一身,可樱桃却说,主子这是要和四面环绕的湖水融为一体似的,她到底还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皇后已在而立之年,容颜身量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但自从不是红颜侍奉后,皇后一直又变回了她来之前的清瘦,仿佛总差那么一口气将肌肤吹得饱满,但清瘦之下多几分贵气和威严,中宫国母之姿,从皇后远远走下凤辇,红颜就感觉到了。

    皇后将到跟前,红颜带着宫人行大礼,皇后今日未饰朝服,穿得是在宫里时的常衫,原本这不合出门的规矩,但太妃病重中,她和弘历商议后,都觉得这样来,老人家看着自在些。

    花盆底子踩着石砖地缓缓而来,皇后描龙绘凤的鞋面出现在红颜眼前,而后便听得久违的一声:“起来吧,好些日子不见了。”
正文 157你更爱你自己(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缓缓起身,低垂螓首,她没有看向皇后,不知道自己如今已长高与皇后一般身量,而皇后也自然地用当年的视线来看待她,当不得不抬起目光才能看到她的脸,而红颜周身的气质也与从前很不一样,她心内微微一震,不禁道:“抬起头好好让我看看。”

    “是。”红颜应诺,终于将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皇后依旧还是曾经的模样。可是这几年,她和身边的樱桃小灵子都在成长,加之瀛台太过安宁的日子,让人感觉不到岁月的流逝,直到这一眼看见皇后,红颜再也不是从前仰望的目光,她才真正意识到时光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什么。

    “你长高了,如今这样才像一个皇帝的宫嫔,从前还那么小。”皇后感慨万千,道,“红颜,你受委屈了。”

    “臣妾在瀛台一切安好,不曾受委屈,多谢娘娘关爱。”红颜答应着,侧身让开道路,“请娘娘先行,太妃娘娘在庆云殿等候。”

    皇后颔首:“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不急于此刻。”她说着便往前走去,玉芝嬷嬷远远地迎上前,皇后亲昵地搀扶住要行礼的老人家,自责道,“嬷嬷也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我和皇上却把太妃娘娘托付给您。”

    说着这些话,便进了庆云殿,太妃没有因为皇后到来而刻意打扮一番,皇后也没有穿戴隆重威严的朝服,彼此见了都十分自在,皇后行了大礼,便被太妃喊道跟前,挽着手轻轻念着她的闺名“安颐。”

    红颜侍立在身后,玉芝嬷嬷走上前,眼神相交她明白了嬷嬷的意思,便带着樱桃和小灵子离去,转身时还听得太妃念叨“安颐”,出门却忽然变成了“玉溪”,她愣了一愣,立刻明白不是“玉溪”,而是“毓溪”才对。那是先帝孝敬仁皇后乌拉那拉氏的闺名,红颜还在寿康宫时,听太妃们闲话家常会提到一两句,知道那是先皇后乌拉那拉氏的名讳。

    这边厢,安颐听见先皇后的名字,见太妃眼中凝聚着什么,还以为是老太太糊涂了,她笑悠悠道:“皇祖母,孙儿媳是安颐,不是毓溪。”

    太妃笑道:“你五岁第一次随家人进宫时,在我们所有人眼里,都像是看到了你婆婆小时候的模样,当时谁都在心里觉得,老天是为弘历送媳妇来了。”

    一样的出身贵重,一样的美丽容颜,连失去儿子这么惨痛的事也一模一样,安颐从来都不喜欢有人拿她和先帝皇后比较,可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顺着婆婆的人生一路走下来,可她没有先皇后那样的胸襟气度,很多事只是不得不承担着,而非心甘情愿地付出。

    “安颐,在你眼里,先皇后与当今太后有没有差别?”太妃问道。

    寿祺太妃出身佟佳氏,是康熙爷的表妹,和皇后富察氏一样背后有着高贵的家族,但当今皇太后虽姓钮祜禄氏,却非昔日康熙爷孝昭皇后娘家的钮祜禄氏,只不过是个四品典仪家的女儿,而他父亲的四品典仪还是因为女儿嫁入四阿哥府为格格,才得以升迁。

    这一切安颐都知道,弘历的嫡母是当初选她做儿媳妇的人,那些年里安颐也时常在先皇后膝下承恩受教导,彼时的熹贵妃娘娘温柔娴静,从不会对任何事插一句嘴,直到先皇后缠绵病榻那两年,做的最多的,是在弘历嘴馋时为他极力周全,左一个侍妾右一个格格收在房里,安颐曾听熹贵妃被先皇后责备,说她太惯着弘历了。

    不得不承认在那些年里,亲生的婆婆在安颐眼中并无威严,她不过是先帝的一个妾,和如今三宫六院的妃嫔一模一样,而安颐早就知道亲生婆婆这个熹贵妃,是母凭子贵、是得皇后宠爱,她自身与先帝爷之间的情分实在有限。

    后来嫡母仙逝,安颐随丈夫搬出紫禁城,纵然不得不时常进宫侍奉熹贵妃,可毕竟两处屋檐下住着,在宝亲王府的那段日子对安颐而言,似乎是这辈子嫁给弘历后,最自由的时候。而如今同在紫禁城,一眨眼,她的人生已经被束缚了整整八年。

    太妃见皇后不言语,笑道:“是不敢说吗?傻孩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很快就要带进棺材里了。”

    皇后慌忙道:“皇祖母不要说这样的话,皇上他舍不得您走。”

    “我老了……”太妃笑悠悠,再问了一声,“好在耳朵不坏,还能听得清清楚楚,孩子你告诉我,在你眼里这两个婆婆,有没有差别?”

    皇后垂下眼帘,又犹豫了半晌,才终于开口:“安颐有罪,如今的皇额娘,孙儿媳从未真正敬重过她。这么多年,她像紧箍咒一般的存在着,稍稍一念叨,我就头疼欲裂。”

    “还有呢?是不是因为在你眼里,她不是先帝的妻子,且出身低微,又不受先帝喜爱?”太妃道。

    皇后眼神晃动,不敢应答。

    太妃道:“你和弘历一起长大,是这宫里年轻一辈里,少数见过他亲祖母的人。这位被你们奉若神明一般的祖母,和你的亲婆婆一样,身前做了康熙爷一辈子的妾,甚至宫女出身还不如太后。可正因为那不是你的婆婆,你根本不会往那上头去想,你只是不喜欢弘历的额娘,才找出这么多的借口,让自己心安理得。”

    皇后浑身一颤,她来瀛台的路上就想太妃见她要说什么,没想到一上来就讨论起皇太后,此刻被太妃戳中心事,忙屈膝要请罪,太妃笑悠悠道:“在我身边坐着,没那么多规矩。”

    皇后心里突突直跳,不禁朝门外看了几眼,似乎担心被谁听见这些话,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红颜她们早走了。

    “孩子,看在我曾抚养弘历的面上,听我说几句。”太妃还是那么和气,可慢悠悠说出的话,却分量十足,震得皇后无言以对。

    太妃道:“皇太后这么多年来,行事虽有欠缺,可她无愧于任何人。为妾时忠于丈夫侍奉皇后,还养育了一代帝王,如今做了太后,也恪守自己的本分,为皇帝的后宫操碎了心。她全心全意地为爱新觉罗家付出,甚至不在乎你们怎么看待她,比起太后,安颐你远不如她。你不愿自己被人拿来作比较,可你却并没有做出什么足以让人觉得你胜过先辈的事,比起这个皇室,乃至你的丈夫和孩子,安颐,你更爱的人其实是你自己。你若真正成为强者,又怎么会在乎这些言论,又怎么会看到那些异样的目光?太后她也不愿被人拿来作比较,于是她全力以赴地想要做好,而你却游走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为了自己而活。”

    皇后神情紧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妃见她这样痛苦,又道:“为自己而活也许这没什么错,可你就不能再强求别人把你看得万丈光芒。你身上缺损的,并不是永琏带走的,而是你早就自己舍弃的。这是天家皇室,不是平头百姓,你注定挣扎不过命运,要想做一个名垂青史的贤皇后,或单单是弘历心底的女人,又或者你富察安颐自己,旁人可左右不了。但这么多年,你在这三个角色里跳来跳去,人就那么点本事,哪能事事周全?”

    皇后眼睑湿润,扬起的笑容只看得到苦涩:“太妃娘娘,安颐现在选择,还来得及吗?”

    庆云殿外,红颜带着樱桃和小灵子等在屋檐下,里头轻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可红颜觉得太妃娘娘一定是有很重要的话要交代,而一些太监宫女已经议论,太妃忽然松口要见皇后,是不是自觉大限已至,要交代一些身后事。红颜心里一阵痛,缓缓呼吸着,让自己安宁下来。

    殿门外傅恒带人巡视至此,要确保皇后出行万无一失,隔着殿门远远看到静立在屋檐下的的红颜,他匆匆望了一眼,转身便走了。

    隔了很久,皇后才走出内殿,出门就看见红颜站在廊下,她正仰望蓝天像是发呆又像是想什么,等她身边的人提醒才察觉自己出来,忙走上前行礼。

    柔软的绸缎泛着莹润的光芒,真若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般,美丽的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皇帝就算只是喜欢眼前人的容颜,也无可厚非,但事实又并非如此。皇后曾想,有什么事是值得在紫禁城那样的地方被人长久念叨,结果几年过去,魏红颜成了她所见的第一桩事。

    “红颜,送我出去,我们说几句话。”皇后吩咐着,一面来拉红颜的手,她不自觉地抬头,却看到皇后泛红的双眼,心想是皇后舍不得太妃才会落泪,又怎么知道这大半个时辰里,太妃把皇后的心都掏了出来。

    两人朝外走,傅恒迅速带人守护在一旁,可他离开十几步远,目光也不会停留在红颜身上,严格地恪守着他的本分。

    皇后看在心里,忽然感悟了什么似的,一面走一面对红颜道:“昔日就说要将你迁入延禧宫,这么些年不曾动过,等你回宫时,还是住进延禧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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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完这一句,皇后松开了牵着红颜的手,但脚下的步子没有停下,红颜谨慎地跟在身后,一直到长桥之上,皇后才道:“不必送了,太妃跟前离不开你。”

    红颜屈膝行大礼,道:“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俯视着地上的人,她再也不是从前那小小的一团,她长大了,成为了真正的女人,避开紫禁城的纷扰,在这里安静地蜕变成长,她沿着自己强行把她推上的那条路,越走越好了。

    “红颜,我等你回来。”皇后淡淡一笑,转过身走上长桥,无数的宫女太监拥簇而上,她是正宫皇后,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

    一直等皇后走过长桥、登上凤辇,浩浩荡荡的队伍踏上返程,红颜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桥的那一边扬着尘土,让身在清明世界的红颜看不清对岸的光景,待尘土散去,皇后的凤辇早已走远。

    而红颜知道,她很快就要走过这长桥,融入那混沌的世界里,可太妃对她说过:“你不是本就从那里来的?”

    “主子,咱们回去吧。”樱桃上前搀扶,红颜心里也惦记着太妃娘娘,到底是转身走了。

    这一边凤辇疾驰而去,皇后掀开帘子看车外的光景,路旁的一切迅速从眼前消失,可太妃那番话却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太妃说她看得清皇后的心境,旁人未必看不清,兴许连太后心里都明明白白,只是她富察安颐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她高高站在云端之上,大部分人没有资格,而屈指可数有资格的几位,也不见得会说出来。其实她自以为是地活着,在旁人眼里,不过如此。

    “我不过是仗着,弘历心里有我。”皇后眼中浮起泪光,原来她苦苦挣扎的一切,一直都在身边,支撑她任性了那么多年的,就是丈夫的爱。弘历毫不保留地包容着她的一切,可她始终觉得自己的丈夫还是当年的四阿哥当年的宝亲王,挣扎着那些不可能实现的事,从前是现在是,若将来也是,她富察安颐的一辈子,就注定要这么过了。

    紫禁城中,弘历不安地在内宫等待妻子的归来,夫妻俩远远见到彼此时,皇后竟又一次眼眶湿润,但是她把眼泪藏了起来,走到弘历跟前时,还是那温柔大方的安颐,弘历问道:“祖母可安好,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朕本打算随你过去,要出门时他们却说,你已经在返程中。”

    “太妃娘娘和臣妾说了许多话,说起了咱们五六岁那会儿的光景。”安颐深深看着自己的丈夫,“你若得空,多去瀛台走走,太妃娘娘抚养你一场,最后的日子可不要让老人家孤零零地走。”

    皇帝颔首,挽着皇后回长春宫,看到和敬站在屋檐下等候,小姑娘出挑的亭亭玉立,身量像她的父亲,个头儿都快赶上皇后了。皇后招手让她到跟前,女儿立时跑过来,一家三口人进门去,一切看起来安宁又美好。

    而那日傍晚,东六宫这里就有了动静,有人看到内务府的人去开了延禧宫,悄无声息地将里头上上下下打扫,当年就听说给魏红颜封了答应后,要把她接入延禧宫,如今这动静,可见魏答应归来在即。

    消息游走至西六宫,几位宫嫔刚刚从咸福宫退出来,抱琴客气地送到门前,她们走远后,门前的小太监就对她说:“延禧宫开了,像是要准备把谁接进去住,奴才去打听了一下,上头只是说叫人打扫,没指名是什么人。”

    抱琴将这些话转述给纯妃,纯妃一手护着尚未显形的肚子,冷冷道:“皇上今日走一遭瀛台,只怕与太妃不相干,是特特去看那魏红颜。”

    “没想到还是要回来了。”抱琴道。

    “当初若能斩草除根,该多好。”纯妃眉头紧蹙,低头看了看肚子,除了皇后之外,她将是这宫里第二个为皇帝生育两个孩子的人,一切越来越好的时候,那个小美人又要回来了。

    抱琴忧心忡忡地看着主子,自从那年圆明园里皇帝让她家娘娘难堪后,主子就变了个人似的,这些年她不得不帮着做些违心的事,结果主仆俩越陷越深,连抱琴都快不记得自己从前是什么样的人。总是提心吊胆地害怕过去的事被人发现,就不得不再做些什么来掩盖,眼下魏答应就要回宫,她担心魏答应为了当年的事,会查到她们头上。

    但过去那么久,要有事儿早就有了,是作恶心虚,才会让人每一天都惶恐不安,抱琴甚至想,她索性就变成恶人,是不是就不害怕了。而她看着自己的主子,就觉得她似乎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外人怎么能想象得出,清冷而书卷气的纯妃娘娘,能说出斩草除根这样狠的话。

    纯妃厌恶地说:“宫里盼了那么久的子嗣,如今好容易有了,我这咸福宫却冷冷清清。太妃的事也罢了,皇上和皇后却开始围着那小答应转悠,他们是根本没把我的辛苦放在眼里,只怕将来也不会把这个孩子放在眼里,那我想要的东西,就只能自己去争了。”

    抱琴在一旁默默不语,主子却突然喊她:“嘉妃那里最近太安静了,宫里冷清得吓人,找些事让她心里膈应些,没有人闹腾,他们都要忘记这宫里还有别人了。”

    “四阿哥身体一直不大好,她如今是没闲工夫闹腾。”抱琴道,“可今天这事儿传开了,她一定不乐意,她可是和那魏答应真正有过节的人,一定不能安生。”

    纯妃冷笑:“我等着看热闹。”

    随着延禧宫重开,各宫都有了算计,但隔天一早皇帝散了朝就去瀛台,更是让妃嫔们意识到太妃大限将至,听说内务府已经悄悄开始准备丧仪,各宫也跟着略做些准备。翊坤宫里,花荣找出了几件素净的衣裳,主子如今贵在妃位,就算平日不张扬,也是满身的富贵,但太妃若故世,宫里必然有一阵子举哀,这些衣裳到时候就用得上了。

    因是乾隆初年时所制的衣裳,如今要合着主子的身量改一改,娴妃意兴阑珊地任由花荣摆布,花荣随意说着宫里的事,本是想给主子解闷,可就算提起魏答应她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可突然的,娴妃却问她:“太妃的丧仪,傅清哥会回来参加吗?”

    花荣心里一抽,怔怔地点头道:“照规矩是要来的,可不来大概也不要紧,就看皇上为太妃娘娘举行什么规格的丧仪的,只怕太妃一生低调,临了的日子也避居在瀛台,会给皇上留下话,要身后事一切从简。”

    娴妃微微蹙眉,似乎不大高兴:“就是从简,他也应该回来才是。”

    “娘娘,您……”花荣心里一阵发冷,娴妃对于太妃的生死完全不在乎,她好像更盼着太妃娘娘早登极乐,就能把傅二爷盼回来,可是那年太后寿宴上的尴尬,她已经忘了吗?傅二爷和夫人,可是把她当瘟神一样看待呀。

    宫里各色各样的心思悄无声息地滋长着,瀛台这一边却如往常一般安宁,皇帝连着两日来探望祖母,太妃没有撵他走,也不挽留他住下,只是每日见了面说说话,在弘历和红颜看来,太妃的精神似乎更好了些,可是太医却说脉象微弱身体并没有什么起色,甚至提醒皇帝要有所准备,很可能是回光返照。

    皇帝心里沉重,但还能强打精神与太妃说笑,红颜也静静地陪在一旁。听太妃回忆过往的事,说起皇帝小时候如何讨人喜欢,说起她因为太溺爱弘历,而被康熙爷责备,说起皇上那么点儿大就随康熙爷狩猎打虎的事,太妃的人生仿佛都是活在回忆里,从雍正元年到如今的二十多年里,能留下的回忆却少之又少。

    那一天太妃说累了要休息,劝皇帝早些回宫,弘历不敢勉强,但起身要走时,太妃却突然道:“弘历,等我走后,不要急于把红颜接回去,让她和温惠太妃在这里再留一阵子时间,将来接温惠太妃回宫时,再把红颜顺带着领回去。你要好好待她,别再让人欺负她。”

    红颜在一旁咬着唇忍住悲伤,这一刻太妃像是已经在交代身后事,可太妃气息安稳并不像要走的模样,不论如何,弘历都一一答应着,只等太妃安心,他才离开。

    红颜只送到房门外,她不想离开太妃太久,弘历走时看着她,心里许许多多的话只说出一句:“自己也要保重,皇祖母在这世上,总算也有所念想了。”

    “是臣妾吗?”红颜问。

    “祖母没有子嗣,她该是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了。”弘历说着,张开怀抱将红颜拥入怀里,“皇祖母今日的话,朕会一辈子记在心里。祖母走后,朕就是你的依靠,不要害怕,将来的路朕会和你一起走下去。”

    “皇上……”红颜贴着他的胸膛,轻声道,“我等你来接我。”
正文 159了不起的一件事(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出这句话,红颜忽然释怀了纯妃有孕的事,如茵说得不错,之前的动摇和不安,其实就是吃醋了。她依旧爱着这个男人,爱着她的丈夫,所以才会为了其他女人的存在而难过。

    拥抱没有延续太长的时间,弘历深知自己好好做一个帝王,才不辜负祖母的养育之恩,红颜是他的人,总有一天会回到身边去,他何必在此刻痴缠不放。

    “皇上路上小心。”彼此松开了怀抱,红颜伸手为皇帝整一整衣衫,而不似恭送皇后时的谦卑有礼,她早已经主动走进弘历的生命里,不再把自己当做那个卑微的宫女或答应。

    “好好的。”弘历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简单嘱咐了这三个字便走了,红颜在门前看了会儿,等皇帝的身影消失,便立刻回到太妃身边,太妃似乎是累了睡着了,气息安稳平和,红颜心头一松。

    趁着太妃休息的时间,红颜到佛堂诵经为太妃祝祷,礼毕时垂首看到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这是她如今最最珍惜的东西,想到弘历说太妃在这世上有了念想,太妃是把她当自己的孩子来看,红颜心中生了个念头,但想要去做的时候,小灵子找来说太妃娘娘醒了。

    那之后大半天的时间,红颜都陪在太妃身边,太妃让玉芝嬷嬷翻出一些旧物,有金银首饰有康熙爷或孝懿仁皇后或德妃留给她的东西,太妃没有子嗣,果然除了留给玉芝嬷嬷养老傍身,和留给温惠太妃、密太妃几位的东西外,剩下的都送给了红颜。她一个小小的答应就是攒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么多好东西,可她这样回到紫禁城,能富贵得让所有人羡慕。

    红颜受之有愧,不敢拿所有的东西,说起:“太妃娘娘不留一些给皇后、公主还有小阿哥们吗?”

    太妃笑道:“他们一辈子都不缺这些,他们也不会惦记,至于皇后,我给了她最重要的东西了,但她是否稀罕,能不能好好珍惜,我也管不着了。这些金银钱财,若对你将来有所助益就好了,我空有一身富贵,却一辈子连花钱的机会都没有。”

    玉芝嬷嬷劝红颜收下,说往后紫禁城里有的是用钱的地方,若不想再发生被诬陷与人私通的事,用金钱网络人脉是很重要的,当然金钱买不到真心,魏答应若能像在瀛台这里以德服人,让所有人都真心喜欢她,就更好了。

    为了让太妃安心,红颜最终收下了这么多恩惠,傍晚时难得遇上太妃说她饿了,红颜便小心地喂了大半碗粥,太妃却胃口极好还想吃,可红颜生怕她吃得太多不舒服,没再给喝粥,掰了一小块太妃极爱的芝麻糖,让她含在嘴里。

    可之后红颜搬来小桌子,坐在病榻旁用晚膳时,太妃眼巴巴地看着竟说嘴馋,红颜不得不将自己的食物又弄碎一些给她尝尝,老太太吃得眉开眼笑,让红颜好安心。

    夜幕降临时,红颜端来热水为太妃擦身,换了干净的寝衣,太妃说:“今天肚子里有东西,我能踏实睡了,之前吃不下也不觉得饿,可身子空荡荡的,今晚觉得心满意足。”

    红颜笑道:“那您就早些睡,臣妾给您捶捶腿,要不要让樱桃来给您说个笑话。”

    太妃摇头,面上浮起困意,慵懒地说:“咱们说说话就好,小樱桃叽叽喳喳,吵得我头疼。”

    红颜道:“这话可不能叫她听去,知道被您嫌吵,她要哭了。樱桃最喜欢太妃娘娘了。”

    “樱桃是个实在的孩子,有她爷爷在宫里的人脉,往后能给你许多帮助,而你想要保护好她,自己就不能先让人欺负。”太妃却自顾自地说起,“当初她被公主打板子的事,你要记在心里,自然我不是要你记恨和敬。”

    “臣妾明白,记着的是教训,而不是对公主的怨恨,公主和樱桃一样大,在臣妾眼里都是孩子。”红颜道。

    “小孩子都会长大的,好久没见和敬,必然与樱桃一样是大姑娘了。”太妃说罢看着红颜,她见过许多美人,康熙爷那会儿后宫里不乏美人,她的亲姐姐,生八阿哥的良妃,还有德妃姐姐,她笑道:“红颜,你有没有想过这辈子,要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红颜摇头:“您还不知道臣妾么,往后的日子能平安顺利就很好了。”

    太妃的眼神飘向远方,缓缓道:“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了不起的事,年轻那会儿还曾被一个蛮横骄傲的小贵人欺负,回忆起来一辈子都是躲在别人羽翼下的,老天爷像是把我的人生安排颠倒了,这最后的二十年,我竟一个人挺了过来。”

    红颜笑道:“您可是抚养了大清的皇帝,和孝庄太后一样伟大的人。”

    太妃笑:“那是康熙爷的恩惠,给谁养都是养,大抵就是怕我老来无依靠。”

    红颜见太妃固执,就顺着她的心意,低头小心地为她揉捏双腿,希望能缓解太妃骨头的酸疼,可太妃忽地说:“更没想到临了,却成全了你这个孩子,和公公把你带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是麻烦,如今想来,兴许就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

    “是太妃娘娘救了臣妾,在臣妾最无助的时候收留臣妾。”红颜说着,不禁眼眶一红。

    “孩子,往后的日子,一定要好好地过下去,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太妃笑着,摆了摆手道,“不用给我捶腿,我困了。”

    红颜起身,扶着太妃缓缓躺下,为她盖上被子,太妃道:“我若睡着了,你也歇着去,日日夜夜陪着我,你倒下了可怎么好。明早给我冲奶茶喝,我要喝甜口的。”

    红颜哄道:“是,浓浓的给你冲好了温着,起来就能喝。”

    太妃心满意足,阖目安然睡去,红颜见她气息安稳睡得很踏实,陪了小半个时辰后,惦记白天想好要做的那件事,派人在这里值守后,就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樱桃如今还跟着红颜住一间屋子,见她回来,就麻利地端茶递水,可红颜不饿也不渴,只让樱桃多点几盏蜡烛。之后取下手腕上的手串剪开,将剩下的这些珠子又分成两半,重新串成了两串,樱桃在一旁问:“这是做什么?”

    红颜没说什么,摸摸樱桃的脑袋:“去睡吧,明儿一早我们给太妃娘娘准备奶茶,你到前头去问他们拿鲜奶来。”

    一夜安然度过,翌日已是四月,天蒙蒙亮时下起了绵绵细雨,红颜起身穿戴时,门外宫人说富察福晋到了,她出门时如茵已经站在廊下等,细雨纷纷美人如玉,红颜笑道:“怎么来的这么早,我刚刚看你,就像看一幅画似的。”

    如茵笑:“姐姐这话,也是说自己吗?”又说是今天傅恒有外差,天没亮就出城了,她就蒸了太妃爱吃的点心赶着早些送来,到了这里才发现来的实在太早。红颜扶着才梳好的发髻道:“太妃娘娘说今日要喝奶茶,配你做的点心正好,昨儿胃口突然好了,我心里正高兴呢。”

    她们一同到内殿来,殿内静悄悄的,值守的宫女太监也没有偷懒,红颜吩咐他们歇着去,就支起太妃榻上的帘子,本也只是薄薄一层纱帘,就怕太妃觉得不透气,隔着纱帘看时,太妃睡得正安稳。

    如茵上前来挑起另一侧帘子,望了一眼熟睡的老太太,忽然心里一沉,不禁道:“太妃娘娘……是不是睡得太沉了?”

    红颜便上前唤了几声,可太妃毫无动静,红颜才突然感觉到太妃的身子一动不动,昨夜睡下去的时候还有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动静,红颜浑身僵硬,本要去掀开太妃的被子的手僵在了半当中,如茵壮着胆子上前来摸了摸太妃的气息,登时泪如雨下,哭道:“姐姐,太妃娘娘走了。”

    玉芝嬷嬷正端着漱口的茶水进来,听见如茵这句手一松,茶杯碎裂的动静将外头的宫女太监引来,看到富察福晋那样哭,看到魏答应和玉芝嬷嬷僵着不动,有人匆忙去喊来太医,很快太医也宣布,太妃娘娘薨了。

    庆云殿一时被哭声笼罩,温惠太妃闻讯从景星殿跌跌撞撞地赶来,这里里里外外的人都伏地哭泣,她含泪进门来,只见红颜跪坐在榻边,将一串青金石轻轻绕在太妃的手腕上,而她自己的手腕上也有一串相同的,温惠太妃走近时,听见红颜在说:“您放心,红颜会好好活下去。”

    寿祺太妃在睡梦中离世,走得悄无声息,经历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熬过二十年孤单的岁月,终于去和她的丈夫姐妹相会。

    而魏红颜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自此失去了依靠的大树,可太妃给予她的领悟,足以支撑她走完一生,她会永远记着寿祺太妃的话,她是有福气的孩子,她要好好守着自己的幸福。

    皇帝在朝会上得知太妃离世的消息,当即停止朝会,率百官赶到瀛台,走上长桥的一刻,弘历看到了桥那边站着的人,红颜在那里等他。
正文 160那就好办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百官止于长桥之前,眼看着皇帝走过去,桥那边有一位年轻佳人等候。她周正地行了大礼后,皇帝便与她双双往内宫而去,一双人的背影看来实在般配,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随寿祺太妃避居于此的答应魏氏。而人群之中,傅恒亦在其列。

    那之后三日,皇帝皆亲诣寿琪皇贵太妃梓宫致祭,但之后丧仪一切从简,至五月追谥太妃为皇祖悫惠皇贵妃,另加封温惠太妃徽号,下旨待温惠太妃身体康复,即刻接回京城。

    然而等温惠太妃身体康健的日子没有定数,老太妃的丧事并没有让她们费多少心思,反是一阵热情盼着魏氏这个小美人归来,却落得一场空,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在瀛台住着,皇帝不仅不急于将她接回来,连平日里的探视也几乎没有。相反在太妃丧仪之后宣布,登基以来首次侍奉皇太后诣盛京谒陵,一路上观各地风光,行围打猎,谒永陵、福陵、昭陵身边相伴的,唯有皇后一人。

    七月离宫时,皇后与太后将娴妃叫到跟前,把六宫事务都托付在她一人身上,自然也包括孕中的纯妃,要她时常去咸福宫关心留意。

    如此一来,当年纯妃生三阿哥时,宫里忙着先帝爷的事无人照管她,时隔八年之久她再次成为爱新觉罗的功臣,皇帝竟又带着太后与皇后去游山玩水。

    到头来还是昔日的侧福晋如今的娴妃来照顾有孕的纯妃,她有苦说不出,面对娴妃的关心,又不得不接受。

    宫里有传闻,说娴妃、纯妃之上尚有贵妃,要说贵妃身体不好是缘故,但也可以让她与娴妃共同协理六宫,却形同虚设几乎当她不存在似的。而去年腊月办的那一桩泄密案,两位涉案之人,其中鄂容安发军台,仍在上书房行走,但与高氏一族关系密切的仲永檀却死于狱中,彼时皇帝还没来得及判定罪过,他便死了。

    到底是皇帝秘密处死了这个人,还是高氏一族唯恐泄露更多的机密而将他杀人灭口,宫内宫外众说纷纭,若非寿祺太妃病故冲淡了这一话题,贵妃在储秀宫中每日惴惴不安,而皇帝如今待她,早已大不如前。贵妃时常在愉嫔面前说,她早晚要被家族所累,这条命活不长了。

    于是再看如今六宫光景,娴妃从早年开始协助皇后,到如今正宫不在她便独自挑大梁,纯妃虽在妃位,眼下有着身孕不好说,但只怕她肚子里没孩子,太后也不会把这些事交给她。

    私下里提起妃嫔之间谁高谁低,纯妃心里很明白:“贵妃一旦不在了,就该是娴妃为尊。”这一句话本不稀奇,可叫抱琴听得心惊胆战的却是:“可若皇后不在了,我就不愿轻易让给她了。”

    偏偏娴妃对这一切都无所谓,因寿祺太妃的丧礼从简,傅清没有从鄂尔坤河赶回来,娴妃想见他一面的希望落空后,对什么事都意兴阑珊。

    这次被委任留在京城管理六宫,她浑浑噩噩地接受下,只等帝后与太后都离京,才恍然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好在宫里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隔几日就要递折子出去告知帝后与太后宫内的情况,她不得不时常来储秀宫探望纯妃。

    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王府时的光景,那时候家里忙得团团转没有人关心有孕的苏格格,侧福晋那拉氏便成了她的依靠。只是彼时地位悬殊的两个人,如今都在皇帝的妃位,而娴妃依旧是过去的模样,纯妃却已将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将来若要分高低,她实在不愿输给一无所出的那拉氏。

    念着昔日的情分,娴妃是纯妃唯一能友好看待的人,而娴妃安宁娴静的性子,每每相见也不需要费心说太多的话,她们只是简单地聊几句,坐一会儿就散了。

    转眼已是八月,今年的中秋节没有帝后与太后主持,宫内冷冷清清,不过是几位妃嫔之间走动走动,娴妃来探望大腹便便的纯妃时,正有其他妃嫔也在,众人见过礼落座,这里的人继续方才的话题,有人说起:“听说这一次官员调动,涉及很广,皇后娘娘的兄弟们加官进爵,最小的弟弟富察傅恒才升了户部右侍郎,九月就要去山西做巡抚,那位远在鄂尔坤河的富察大人也要回京了。”

    妃嫔本不该议论朝政,但这种已经传开的事,偶尔当闲话说说,只要没人追究并不算什么事,纯妃本闲来且听听,可听见这句话时,却看到娴妃眼中一亮。这个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竟露出了难得的神情,至少纯妃认识娴妃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她如此闪亮的目光。

    散了后,纯妃站在门前看着众姐妹离去,娴妃行色匆匆显然要急着去办什么事,抱琴上前请主子去歇着,纯妃却问:“你还记不记得,太后五十寿诞时,你对我说你撞见的事?”

    抱琴晃了晃脑袋,过去太久她记不清了,反问主子:“娘娘记得什么?”

    纯妃微微皱眉,问抱琴:“那天你撞见富察家傅二爷与娴妃在一起,虽然他们家二夫人也在,但是你说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神情十分尴尬,傅二爷与夫人脸上的表情,很古怪。记不记得?”

    经主子提点,抱琴想起来,回忆当时的光景,说道:“特别是二夫人那神情,像是遇见瘟神一般。”

    纯妃脸上露出淡淡笑容,竟已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摸了摸浑圆的肚子,眼中有难以掩饰的得意,轻声念叨:“这就好办了。”

    圣驾从盛京返京,因侍奉太后同行,前进缓慢,只等入了十一月才刚刚到达近郊,彼时已是大雪纷飞,但盛京早已进入隆冬,京城较之算是南边,倒也不觉得多冷多艰难。

    太后与皇后这段日子朝夕相处,皇后亲自侍奉太后一路起居,婆媳俩时常促膝长谈,将多年未解的心结一一解开,皇后有皇后的委屈,太后有太后的顾虑,如今能敞开心扉说个透彻,也就能体会彼此的不易。

    弘历眼瞧着婆媳俩越来越亲密,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下,而随着队伍抵达京城,他不得不惦记起心里另一个人,虽然这半年多时常有瀛台的消息传到耳边,他知道红颜一切安好,可再一次的分别,又是对彼此情意的考验。

    弘历甚至担心自己如今不再像从前那么担心红颜,是不是对她的情意淡了,可车架一到京城,那强烈地想要见到红颜的心情,就让他明白,不是对红颜淡了,而是红颜长大了沉稳了,是红颜自身足以让他放心。

    入城前一天,皇后独自来皇帝的车架见他,却是让他明日抽空去一趟瀛台,弘历有些惊讶,皇后却笑:“入宫后你再去,又是好些是非,不如明日悄悄地去看看她是否安好,然后与温惠太妃商定回宫之日,到时候一下子都接回来,何必拖泥带水让别人生出那么多闲话,红颜是照顾太妃有功的功臣,该是行赏论功让旁人羡慕的,怎么轮得到她们说三道四,她们闲在宫里养尊处优,可是什么正经事都没办过。”

    弘历知道皇后说那么多,无非是照顾他的心情,妻子越体贴他自然越愧疚,可是安颐这半年来变化很大,去盛京的路上她主动向皇额娘敞开心扉时,弘历就感觉到皇后正在为了什么而努力着。

    他不愿她勉强,可看到她每天真心实意地开心着,和皇额娘在一起时,仿佛回到了他们新婚那会儿的光景,弘历便不愿打消她的热情和心意,一路默默守护到现在,也终于亲眼看到婆媳之间消除芥蒂,变得和睦如初。

    “去吧,别扭扭捏捏的,年轻那会儿你气我的事还少吗?”皇后心中有主意,笑道,“我可是等着红颜回来,做我的左右臂膀,我会好好待她。弘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我也不能再任性了。”

    隔天圣驾入城,皇后陪在太后身边,做母亲的只当皇帝好好在御辇中坐着,哪里直到他早已提前入城去瀛台,之后算着圣驾回紫禁城的时间会赶回来,此刻婆媳俩算着纯妃分娩的日子,皇帝已经到达瀛台。

    白雪皑皑的仙道,静谧若无人之境,早有吴总管派人来打点,皇帝一到就有人将他往魏答应所在的地方引,寿祺太妃过世半年有余,瀛台上悲伤的气氛早已经散了,弘历却不知道红颜心中的悲伤,能不能淡一些。

    这会子红颜正带着樱桃、小灵子几人,在蓬莱阁附近堆雪人,是当年他们约定皇帝不再偷偷来看红颜的地方,可远远看过来,只有红颜穿着香色大氅站在雪人前,小灵子在边上捧着伞伺候着,红颜手中一串青金石十分亮眼,她双手合十正默默祝祷。

    弘历要走上前,却见另一处樱桃跑了回来,小宫女穿着鲜亮的桃红袄子,蹦蹦跳跳就去了红颜身边,她们耳语了几声,樱桃羞羞答答的,红颜却异常欣喜,顺手解下自己的氅衣,给樱桃裹上了。
正文 161回宫(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而红颜脱下大氅,露出一身银白冬袍,缎面上虽然绣了各色花卉,但宫中平日甚少有人会穿白色,红颜这样打扮,显然是还在悼念寿祺太妃。皇帝缓缓走来,这边终于发现了动静。

    分开数月,彼此相见,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五月分开时红颜就听皇帝说入夏要去盛京,彼时她留给皇帝的一句话是:“皇上将来,也带臣妾去看各地风光。”

    “可算回来了,皇上给臣妾带什么好东西?”她行礼后起身,温柔恬静的一笑,她盼的人终于又归来,而她说的这句话,正好能与上一次分别时说的话连起来。

    皇帝却几步上前,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裹在她身上,扭头嗔怪在一旁红着脸的樱桃:“要你伺候主子的,怎么反过来要主子照顾你。”

    樱桃可怜巴巴地说:“皇上好久好久没来,一来就训奴婢呀。”小姑娘机灵又聪明,并不惧怕帝王,说罢这一句,贼兮兮地一笑,便拽起小灵子,“你发什么呆呀,快跟我走。”

    红颜望着他们跑开,不得不叮嘱樱桃:“你回屋子里去,别再出来了。”

    弘历不免问:“樱桃怎么了,还你要把自己的大氅脱给她。”

    “女孩子家的事,皇上就别问了。”红颜笑着,摸了摸皇帝火热的大手,知道他不冷才安心,便拉着他慢慢往回走,说是既然来了,就去给温惠太妃请安,弘历便道,“朕不能久留,看过你,与太妃商议回宫的日子后,朕便要离了。红颜,这次真的该回去了。”

    红颜一怔,停下了脚步,见皇帝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想是来的路上急了,便掏出丝帕小心为他擦拭,一面道:“臣妾以为要等明年四月才回宫,要在这里为太妃娘娘守孝满一年。”

    弘历则告诉她,今日来是皇后的意思,皇后眼下与太后十分和睦,真正的亲如母女,眼下把红颜接回去,万一有什么事,皇后能替她在太后跟前周全。虽说已经分开了那么久,已经不在乎再多几个月或少几个月,可皇后如此热心地安排一切,弘历也不想辜负她。

    “臣妾听皇上的,满不满一年,心意在就好。”红颜很顺从,对她来说早一些晚一些都没什么差别,当初之所以没有在寿祺太妃过世后就回宫,是太妃离世前有嘱托,而红颜也想成全自己对太妃的悼念。

    “入宫后,可不能再穿得这么素净。”弘历不得不指出,“宫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回宫要穿的衣裳,照着臣妾的身份已经都准备好了。”红颜同是正经的神情,“只是臣妾从前在这里,是太妃娘娘喜欢看年轻人鲜亮艳丽,臣妾穿着太妃娘娘们年轻时的衣赏,每一件都十分华贵,也就是皇上来的那几次所见到的光景。但回宫后,臣妾不能僭越各位娘娘的尊贵,穿着打扮上必然要低调谦卑一些,不素净是自然的,可也不会再是这里的模样,皇上若是不喜欢,也请多多体谅些。”

    弘历心中欢喜,红颜的话里,每一个字都是期盼着跟自己回去,只是她做出来的一切那么低调沉稳,喜爱之心满满地溢出来,情不自禁把人抱在怀里,红颜伏在他胸前笑:“回了紫禁城可不能这样动不动就亲昵的,皇上这会儿抱着,可别松开了。”

    “朕怕你不愿回去,还想着今天要费心劝你。”弘历道,“这下子朕安心了,谁说回宫后不能亲昵,只不过是在这里……”

    他说着,捧起了红颜的脸颊,仿佛已难以控制一腔热情,还犹豫着要不要克制一番,红颜却伸出纤纤玉指,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点,娇然而笑:“皇上,红颜的心愿实现了。”

    匆匆数年一晃而过,昔日的许诺成了现实,瀛台的岁月安宁得让人感觉不到时光在流逝,可寿祺太妃走了,红颜长大了,紫禁城里又将有小生命诞生,一切都在发生改变,唯一不变的,也让彼此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份痴恋的情意。

    皇帝去盛京的这些日子里,红颜和温惠太妃都渐渐平复了心中的悲痛,面对即将到眼前的现实,温惠太妃对红颜说,这一去,她真正成了皇帝的女人,对皇帝来说长达数年的“求而不得”终于要结束,未来等待她的不知是什么光景,也许一入深宫,她就是会失宠。

    红颜彼时给太妃和自己的答案都是:“只要红颜还恋着皇上便好,臣妾只是皇上一生中的某一个,爱或不爱,都要好好活下去。”

    害怕失去而不敢拥有,太懦弱。

    那之后,弘历见过温惠太妃,因早就拟定十二月十一日,奉安寿祺太妃于景陵皇贵妃园寝,便定在腊月十四,接温惠太妃回宫,算算日子还有一月的光景,正好让她们一老一少收拾准备。

    皇帝离去后,红颜便回来看樱桃,小姑娘抱着手炉窝在暖炕上,红颜问她肚子疼不疼,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樱桃都笑着否认,红扑扑的脸上满是娇羞,今天是她初潮的日子,她不再是小孩子,是大姑娘了。

    “姐姐。”私下里,樱桃的一声姐姐还是红颜最爱听的,她忽然窝进红颜的胸怀,坏笑道,“我以后也会长得,像你一样吗?”

    红颜急着推开她,抚平胸前的衣襟,嗔怪道:“我只知道下个月我们回宫,再没有你不规矩的时候了,这些日子静静心,别等回了紫禁城浑身不自在。你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再动不动挨打,多丢脸。”

    樱桃裹着棉被滚进去,露出半张脸道:“我和小灵子方才看到您和皇上亲嘴呢,该收敛不是我们,是姐姐自己和万岁爷吧。”

    红颜一愣,便追着要打她,可樱桃却正经坐起来,也不怕红颜要打,自信满满地说:“盼着回宫,可是盼得望眼欲穿,姐姐放心,樱桃会好好护着您,我是答应过太妃娘娘的,这辈子都要护着您。”

    红颜眼中一热,轻声念:“这么多年,好像梦一场。”

    然而这么多年,对旁人来说,何尝不似梦一场。自从有了魏红颜这一号人物,不论她在紫禁城还是瀛台,都牵制着皇帝的心,皇帝有着求而不得的人,使得六宫粉黛无颜色,现在都觉得,不如她踏踏实实地回来好,满心盼着皇帝一旦拥有,就再也不稀罕。

    奉安寿祺太妃陵寝定在腊月十一,那一日同时下旨将于三日后迎温惠太妃回宫,并因答应魏氏多年照顾寿祺太妃有功,晋封为常在,回宫后赐居延禧宫西配殿。

    腊月十四这日,傅恒领命前来迎接太妃,彼此相见,红颜微微一笑,傅恒匆匆道了声:“一切保重。”

    而如茵早就告诉红颜,过了年傅恒就要去山西。

    这一天,宫中忙着准备迎接太妃回宫,寿康宫中温惠太妃昔日居住的殿阁已修缮一新,延禧宫中预备给红颜的屋子,里头的一切陈设都是千雅亲自来敦促准备。千雅是长春宫里头一人,自然也就代表着皇后的意思,内务府十分殷勤,生怕有一份怠慢得罪了中宫。

    所有人都围着两处转悠,太妃的车架还没到宫里,皇后在养心殿陪皇帝一同等候,只有娴妃一个人守在咸福宫。

    纯妃早晨起来有临盆的迹象,可今天是迎接太妃回宫的日子,咸福宫里有稳婆太医,消息送到前头,皇帝只传了句话让她保重,皇后把娴妃派过来坐镇,就再也不管了。

    皇太后倒是在乎纯妃肚子里的孩子,可她好不容易与儿子儿媳重新回到和睦亲昵的关系,自然想顺着他们的心意做点什么事。

    当初为了红颜,与寿祺太妃闹得不愉快,宫里曾有传言是太后逼走了寿祺太妃,如今温惠太妃回宫,她必然要多尽心些。就算彼此年纪相差并不大,太妃终究是康熙爷的人,是她的长辈。

    纯妃拼命生孩子的当口,皇帝和皇后在养心殿等,太后在寿康宫等,到头来陪在身边的,只有抱琴和娴妃。半当中还不断有人来传消息,说车架一行到了哪里,说太妃和魏常在回来了,可她生孩子的事儿,就只有身边这几个人操心。

    当温惠太妃安然回到紫禁城,由帝后恭送回寿康宫,她升座接受晚辈们的叩拜后,便是红颜上前向太后、帝后行礼,皇后顺便将晋封她为常在的旨意颁下,虽说晋了位,依旧是后宫低微的妃嫔,没有册封典礼,一道圣旨便成事,可对于红颜,对于整个后宫来说,却是一桩影响极大的事。

    这个当初被逼走的人,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太后当着太妃的面,当着皇帝与皇后的面,对红颜还算客气,过去的事谁也不会再提,而太后再见红颜,也感受到她浑身气质的不同,于自己想象中和印象里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而太后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咸福宫的消息终于送过来,说纯妃生下了小阿哥,母子平安。
正文 162魏常在(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得知皇帝再添子嗣,太后喜上眉梢,温惠太妃念着怎么这么巧,自责为了她忽视纯妃分娩这么重要的事,本欲亲自前往咸福宫探望产妇,自然被帝后与太后拦下,一番劝说后,皇帝与皇后才侍奉太后去咸福宫看望新出生的皇子与纯妃。红颜则由内务府的人领着,送往延禧宫。

    再回紫禁城,这里宫宇高墙依旧,连寿康宫里的宫女太监也没有变,裕太妃躲躲藏藏在人后不敢上前,时隔多年,没想到她还会有几分愧疚。红颜只当做没看见,这样的人该尊敬时尊敬,不相干的时候不往来最好,她不想因为同情和怜悯,下一次又不知遇上什么事而纠缠不清。

    在延禧宫等候红颜的,是阔别许久的千雅,皇后去瀛台的那一次,她们只匆匆望了一眼,此刻再见,犹记得宁寿宫前被当时的嘉嫔欺侮,之后又被宝珍罚跪的惨痛经历,可如今只是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千雅上前周正地行礼,道:“奴婢见过魏常在,延禧宫西配殿已经为您收拾好,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常在直言。”她起身,侧过身让出门前的道路,“奴婢为您领路。”

    红颜微微颔首,便随她往门里走,紫禁城中东西六宫的规格都差不多,只略微有些不同,红颜是低微的常在,不得居正殿,好在西配殿也十分宽敞舒适,只是不能比瀛台天高海阔的自由,红颜还记得千雅曾说,她看见宫里的高墙就透不过气,这里的天都是四四方方的。

    避开了宫门外的人,千雅放松了一些,红颜喊了她一声姐姐,千雅却含泪道:“往后这样的话,还是免了吧。其实我没想到你有一天会回来,既然回来了,可要好好过。皇后娘娘去过瀛台后回来,这半年变了很多,很像你还在她身边那会儿的模样,你瞧见没有,不再那么瘦得弱不禁风了,我也跟着轻松好些。红……不,魏常在,等您安顿好了,时常到长春宫来坐坐,是娘娘的心愿。”

    红颜不勉强千雅在自己面前的谦卑,这一切都是她必须习惯的生活,而提起皇后,红颜亦道:“娘娘早就与我说,她在紫禁城等我回来。”

    说话时,樱桃和小灵子上前见过千雅,小灵子昔日是太妃跟前的人,如今玉芝嬷嬷被佟府的人接回去养老,其他人或散了或留在瀛台,小灵子便跟了红颜。自然两个人不够用,千雅早就奉皇后之命为她挑选了合适的人来延禧宫当差,此刻便将所有人召来见过他们的新主子。

    千雅私下与红颜说:“娘娘与我讲过,什么事都要关照您,这些人若有不合适或不忠心的,您不要忍着,日子还长久着呢,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红颜明白,而千雅每一句话,都是皇后的心意,那日皇帝匆匆赶来要定下日子接她回来,说的也都是皇后的心意,红颜记得太妃临终前说,她留给了皇后最重要的东西,但结果如何她管不着,红颜却隐约觉得,这些福报都落在自己身上了。

    红颜很安心,与千雅道:“等我安顿好,就去长春宫谢恩,千雅你先回去吧。”

    千雅却抿了抿唇,见周围没有闲杂之人,提醒红颜:“您刚刚回宫,谁都会好奇来凑个热闹,赶上纯妃这事儿,且要小心些,指不定就有人赶着这热乎劲挑拨离间。今天纯妃生小阿哥,生得怪憋屈的。”

    千雅已不是当初那个胆小懦弱的人,本就一副聪明心肠,跟在皇后身边这些年,大小事耳濡目染,已学得昔日宝珍那般精明干练,只是她没有宝珍那样的歪念和贪心,到这一刻依旧盼着老老实实当差,年满时能得到皇后恩典放她出宫。

    樱桃送千雅离去,而她自己不再是在瀛台时蹦蹦跳跳的活泼模样,姑娘长高了个子,与其他宫女没太大差别,既是魏常在贴身的人,也要比旁人体面一些。她有板有眼地吩咐众人将魏常在的东西收拾好,但红颜并没有将寿祺太妃留给她的巨额金银带回紫禁城,早在瀛台时就交付给了如茵,由她带回富察府收着,红颜只带了足够用的钱回来。

    小灵子分着红包,将延禧宫里的人打赏了一圈,得了丰厚的赏钱,宫女太监都眉开眼笑,和公公来时,都热情地将他引来见主子。

    此时红颜已换了藕色缎面绣岁寒三友的冬袍,和公公见她已打扮齐整,便道:“奴才来时,皇太后已经回宁寿宫,皇上和皇后都跟过去了,常在虽然在寿康宫磕了头,但太后毕竟做主宁寿宫,您该主动前去行礼,至于太后给不给脸面也轮不到咱们指摘。”

    “正想着,是先去长春宫还是宁寿宫,既然您觉得这样妥当,我听公公的。”红颜答应着,要樱桃取她的雪氅来,而和公公则笑着道,“常在往后对奴才这一声‘您’可要免了。”

    红颜会心一笑,点头答应。

    裹上风毛大氅,不再是瀛台时桃红草绿的鲜亮,红颜满身低调沉稳的装束,早在瀛台就准备好,一步步走去宁寿宫,明白纵然自己依旧被太后讨厌,她也要在这紫禁城活下去。要学会圆滑一些,要明白什么身份说什么话,不能再像当初那样受了冤屈就硬顶回去,回想当时,若非自己太过强势硬气,太后不至于气得传刑杖,而她们闹成这样,那幕后坑害她的人,却在偷笑。

    纵然是太妃,也时常教导红颜不要与太后对立,太后有她的立场,可她绝不是恶人,她更是皇帝的生母。

    红颜住在延禧宫,比起西六宫来,距离宁寿宫更近些,和公公没有跟着红颜来,但紫禁城里的路红颜依旧熟悉。她当年第一次走出长春宫,宝珍就是带她来宁寿宫,而当时半路遇见皇帝,她还跪在那里说,会一心一意照顾皇后。

    如今想来,似乎是红颜食言,但她不是不能照顾皇后,只要皇后与她都放下心中芥蒂,认清这早已无法改变的现实,她们还能好好地相处下去。千雅说皇后变了很多,红颜也记着皇后离开瀛台时对她说,等她回宫。

    将近宁寿宫,从宫道的另一头有肩舆走来,可那里忽然停了下来,宫女太监一阵慌张,红颜再走近些,便看到停在路上的肩舆,海贵人正抱着玲珑可爱的小娃娃,哄他不要哭。但如今已经不是海贵人,贵为愉嫔的人穿着打扮也比从前富贵,她和红颜一样住在东六宫,住在另一头的景阳宫里。

    红颜上前行礼,愉嫔专注着怀里的孩子,只知道前头有人来,却没发现是红颜,一别多年,红颜身量有了变化,和愉嫔记忆里的小答应很不一样,只是容颜依旧那样美丽,看一眼就知道,还是那个美人。

    “延禧宫魏氏,叩见愉嫔娘娘。”红颜行大礼,所有的规矩,她在瀛台时就学得烂熟于心。

    愉嫔受得起这一礼,可她向来和善可亲,从前不得意时不自卑,如今有了五阿哥这个宝贝,也不在人前有半分高姿态。她已抱着儿子起身从肩舆上下来,一面请红颜起身,一面逗着怀里的儿子说:“永琪快看,这是魏常在,魏常在漂亮不漂亮?”

    愉嫔把孩子放下来,永琪抹了抹眼泪,快三岁的小娃娃跑上前看了看红颜,似乎是看见漂亮的人十分喜欢,脸上挂着泪珠子就笑了,拉了拉红颜的氅衣,要和她玩耍似的。

    愉嫔笑道:“方才在我怀里不老实,差点从肩舆上落下来,吓得哇哇大哭。本来这点路,走过去就是了,结果这小祖宗不肯走,暖轿也不坐,非要大冷天的折腾坐这玩意儿,怪我不好,总由着他。”

    红颜笑了笑,愉嫔这样随和,明明是好些年不见的人,明明红颜才回来,可她的言行,却仿佛与红颜多年相熟并不曾分开过,愉嫔俯身将五阿哥抱起,更道:“妹妹这是去宁寿宫吧,我与你同行。”

    红颜谢过,跟在一旁虽愉嫔走,她让景阳宫的人把肩舆送回去,五阿哥正是好动的时候,在母亲怀里一直不停地动,又念叨起了“弟弟、弟弟”。

    愉嫔哄儿子:“过几天额娘就带你去看弟弟,眼下纯妃娘娘那儿正忙呢。”

    小孩子半知半解,依旧念叨着弟弟。

    愉嫔问红颜:“纯妃娘娘生六阿哥的事,你知道了吧。”

    就是刚刚发生的,红颜怎么会不知道,此刻不知咸福宫中是什么光景,她点了点头,愉嫔却笑:“不着急这几天去请安的,或者……你看看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几句话,与千雅的意思差不多,说白了她今天回来,撞上纯妃分娩,就算有太妃挡在前头,可纯妃不能计较太妃,自然计较她,有心的人,少不得劝她多留一个心眼。

    到宁寿宫门前,那里的人见了五阿哥,都跟见了宝贝似的,愉嫔理了理衣衫预备进门,见红颜脱下大氅一身藕色冬袍,笑道:“这个颜色好,太后娘娘这阵子很喜欢。”
正文 163从此专房专宠(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愉嫔久在太后跟前伺候,太后的喜恶知道的一清二楚,她是好心想让红颜放轻松些,红颜心里很感激。可免不了想起当初裕太妃那些话,裕太妃也自以为是地认为她了解太后,可关键时刻却只会匍匐在太后脚下,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红颜望了望宁寿宫的门,上一次离开这里,就直接走去了瀛台,寿祺太妃当时把她从这里带走,夹道站了无数的宫嫔,一晃眼她回来了,太妃已不在人世,未来的路,谁还会陪在她身边,皇帝吗?

    “走、走……”忽然想起小娃娃的声音,五阿哥娇滴滴地扯着红颜的衣摆,边上愉嫔笑着,“快叫魏常在牵好手,等下子别绊倒了。”

    红颜见愉嫔这个意思,便大方地牵起了五阿哥的手,永琪笑眯眯地拽着她往前走,熟门熟路地去见他的皇祖母。

    太后已知道愉嫔和五阿哥到了,却没想到红颜也是这会儿来,瞧见她牵着永琪进来,小心翼翼护着他跨过门槛,那看着孩子欢喜宠爱的神情,美人一笑果然倾城。可太后朝自己的儿子看去,本以为皇帝的眼珠子要刻在这小美人的身上,可他却在与皇后说话,两人一本正经地商量着什么。太后捉摸不透,只得唤一声:“永琪,快到皇祖母这儿来。”

    五阿哥是太后的心肝宝贝,自从有了永琪,其他孙儿都不入眼了,虽说都是自己的血脉,可人心本就是长偏的,连带着愉嫔子凭母贵,如今的海佳氏在宫里的地位,与往年完全不同。

    愉嫔带着红颜请安,她退到一旁后,红颜又独自向太后行大礼,每一叩首都熨帖庄重,太后搂着永琪看,还记得上一次在这里对峙,那年轻的小答应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为了自己的清白,视死如归一般的坚毅。今日这一身藕色冬袍,绣的是岁寒三友,正是她昔日坚挺的个性,但眼下周身的气质柔和稳重了许多,自然也是今天场合不同。

    太后暗暗想,也许只是她们脾性合不来,魏红颜的确算是个好孩子,任劳任怨地伺候老人家,这么多年能沉下心无欲无求,不然凭她这张脸,早就能哄得皇帝神魂颠倒。那嘉妃不正是如此,什么本事都没有什么好处都没有的人,就凭一张脸。

    “皇额娘,红颜从前年轻不懂事,有冒犯您的地方,还望皇额娘既往不咎。”皇后上前,温柔大方地说,“看在红颜尽心伺候太妃,免去额娘与儿臣许多辛苦的份儿上,求皇额娘饶恕她曾经对您的不敬,往后儿臣会好好教导红颜,红颜也必然会尽心伺候您。”

    永琪在太后怀里动了动,太后抱着孙儿,自然说不出什么强硬心狠的话,更何况想好了这一次不轻易插手干涉,只道:“既是皇帝喜欢的人,也是你看中的人,我这儿不缺人伺候,并不需要她。盼着她好生伺候皇帝,能为你分担解忧便是了。”

    皇后朝红颜使过眼色,红颜立时会意,再行大礼:“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此时门前宫人来报,说和敬公主到了。

    皇后微微皱眉,与弘历对视了一眼,红颜已起身站到一旁,而和敬大大方方从门外进来,没等走到长辈面前,永琪便喊着“姐姐”从祖母怀里挣脱,跑向和敬。

    数年不见,公主出落得亭亭玉立,继承了双亲一切的美好。有男孩子般挺拔飒爽的英姿,又有女儿家如珠如玉的温润,身上花团锦簇的大红冬袍配着金线绣的风毛坎肩,张扬又富贵,可真真这般金枝玉叶的人儿,穿在身上没有半分不合适。

    公主是帝后的骄傲,也是心中的伤痛,倘若二阿哥还在,如今必然也是玉树临风,可那孩子与人世无缘,只留下妹妹在双亲膝下承欢。

    和敬已有力气把快三岁的弟弟抱在怀里,永琪黏糊糊地跟姐姐撒着娇,到了祖母和父母跟前才把弟弟放下,行礼后又向愉嫔问安,之后一扬脸,看向了红颜。

    清清楚楚地看到公主,红颜心里一阵激动,昔日作伴念书骑马的光景历历在目,可她们已经分开好几年,更不知如今在公主眼里,自己是不是还被她深深仇视着。不论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红颜一点都不怪这个孩子,没有人比红颜更明白,公主对于她母亲的爱意。

    “魏常在好。”和敬微微躬身,虽说是庶母,可红颜身份低微,和敬是嫡出的公主无比尊贵,这一礼并不算倨傲,她说罢就拉着弟弟的手坐到祖母身边去,皇后不禁嗔怪,“这孩子越发没规矩,阿玛额娘都站着呢,你倒是坐下了。”

    太后却笑:“你们干站着不坐,难道辛苦我的心肝宝贝也跟着你们罚站?行了,六阿哥的名字既然定下,早些派人告诉纯妃知道,我这儿也没什么事,你们实在闲得慌,去看看温惠太妃是否安顿齐整。”

    和敬忽然道:“孙儿已经去过寿康宫给太祖母请安,太祖母那儿收拾得差不多,太祖母说这些天她要歇一歇,请其他的娘娘们都不必去行礼请安。”

    太后搂着孙女道:“瞧瞧,孩子早就懂事了,不需要你们教她怎么做。都跪安吧,你们在这里孩子都不自在了,有愉嫔在就好。”

    帝后不再勉强,带着红颜离开了宁寿宫,华嬷嬷送到门前来,客气地与红颜说:“魏常在得空时,常来坐坐,听闻您在瀛台抄经无数,这边愉嫔娘娘也时常为太后抄写经文,您来能与愉嫔娘娘做个伴。”

    弘历在一旁不言语,皇后上前推推嬷嬷道:“您把人困在这儿抄经,就不怕被人家念叨。”她指了指皇帝,华嬷嬷抿着嘴笑。

    弘历没好气地瞪了皇后一眼,再看边上呆呆的红颜,心里一热,不敢想竟能有如此和谐的时候,还是在这宁寿宫,太妃强行将他们分开这几年,果然不是没道理的,只盼着这样的光景能长长久久,从前那些不愉快都不要再发生。

    皇后要回长春宫,红颜要随她去行礼,皇后道:“明日一早六宫到长春宫请安时你再来,人都在时一次见个齐全,省得麻烦。纯妃那里我会派人去打声招呼,你眼下不必过去请安,说是我的意思,她也就不会怪了,等出了月子,你再去咸福宫不迟。”她说罢看了一眼皇帝,微微一笑,“今天是好日子,皇上说是不是?”

    弘历含笑不语,今天一切都顺利,他早已喜不自禁,但为了这些事耽误了半天的朝政,领了牌子的大臣怕早就等急了,暖轿送到跟前,便是道:“都回去歇着吧,朕回养心殿。”

    帝后各自坐暖轿离去,簇拥着的宫女太监散开,宁寿宫门前顿时变得宽敞许多,樱桃这才带着延禧宫的人走上前跟着红颜。红颜还记得自己当初是在哪儿被嘉嫔欺侮,她不自觉地走到那地方,回眸一望,记忆里那抹明黄的身影就出现在这门前,愉嫔娘娘曾告诉她,当时嘉嫔是假装要生,倘若她不假装,皇帝会怎么看待那件事,会不会救她?

    可过去的事再也不会重演,当初那一道身影,如今已是她的丈夫,是她一生一世要相守的人。这人世间的缘分,实在妙不可言。

    回去的路上,樱桃对红颜说:“奴婢在门口瞧见公主进去,公主现在长得比奴婢高多了,您不是说公主和樱桃是一样大的?”

    红颜笑道:“谁叫你爱吃肉不吃菜,当然不长个儿。”

    比起来时的路,回去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似的,皇太后的几分好脸色,能让红颜在宫里的日子舒坦很多。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各色各样的人和事等着她,若说曾经是被皇后改变了人生,但眼下的路已是红颜自己选的,既是自己选的路,怎么也要走下去。

    咸福宫中,拼尽全力生下孩子的纯妃渐渐苏醒,屋子里却冷冷清清,抱琴告诉她帝后还有太后都来过,抱着六阿哥看了又看,这会儿早已散去,还告诉她六阿哥有名儿了,叫永瑢。

    纯妃坐起身,从乳娘手里抱过小儿子,和三阿哥出生时几乎一模一样,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她念着:“永瑢,是个不错的名字。”心中忽然一个激灵,抬头问抱琴,“那皇上这会儿在哪里,是不是在……”

    抱琴尴尬地垂下脑袋说:“也是才传来的消息,您看这会儿都是晚膳时分了,皇上在养心殿忙了半天,刚刚听说去了、去了延禧宫。”

    纯妃憔悴的脸上悲愤纠缠,含恨道:“从此延禧宫,就要专房专宠了是吗?”

    这一边,红颜在延禧宫门前恭迎圣驾,皇帝匆匆下了暖轿,将屈膝的人搀扶起来,心疼地说:“起风了,你等在风口也不怕冷,往后朕过来,你在屋子里等着就好。”

    红颜看皇帝,午间在宁寿宫分别时,还神采奕奕,这会子眼眸下都是疲倦,也只有心疼:“皇上快进去歇歇吧。”
正文 164要母仪天下(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今日从瀛台坐车归来,没有晕?”弘历挽起红颜的手便往门里走,此刻无所顾忌的亲昵举动,果然比在瀛台偷偷一见的刺激更让人安心,他笑,“那年你初到圆明园,当着朕的面就吐了,只怕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

    红颜自己却不记得了,皇帝提起来,她使劲想了想才有些印象,而弘历道:“朕有一天突然发现,关于你所有的事朕都记得,那时候就明白……”走进了寝殿,弘历一把搂住红颜,压抑了太久的热情迫不及待地溢出来,吓得樱桃和吴总管赶紧退下。

    炙热缠绵的吻铺天盖地地袭来,仿佛能融化门外的冰雪,红颜一面要往这*里深陷,可很快就觉得呼吸不畅,轻轻捶打着弘历的背脊,艰难地出声:“皇、皇上,我透不过气了。”

    弘历打横将她抱起,就要往床榻走,红颜急得说:“皇上,外头等着传膳呢。”

    可她已经被放在榻上,热乎乎的气息在面前游走,痴情的人说着:“可朕这会儿不想用膳。”

    红颜泪光楚楚,每一道目光每一个神情都勾着弘历的魂魄,但一双手却坚定地撑住了他的肩膀,微微喘息着说:“可是臣妾饿了,皇上,一早出发到这会儿,臣妾才喝了几口茶。”

    弘历的身子瞬间一愣,摸到她平坦纤细的腰肢,皱眉道:“怪不得你这么轻,你根本不费力气,朕方才还想用力来着,结果差点把腰闪了。”

    红颜紧张地问:“没事吧?有没有闪着腰?”

    弘历却在她耳畔轻轻一咬,耳听得暧昧的言语钻进来,红颜直觉得浑身发烫,一把推开了皇帝,嗔道:“皇上一回来就欺负人……”可话说出口,且见弘历被自己推着往后倒开,她又心生恐惧,这是皇帝,她是不是不该将他推开。

    可这点点闺房之乐,在弘历眼里实在欢喜,他又拥上红颜道:“这样才好,在家里什么都不必顾忌,咱们该乐呵乐呵,就算你生气了,朕也会好好哄你。”

    “在家里?”红颜心中一热,想起她曾经也对皇帝说起一个“家”字,惹得龙心大悦,自己那会儿无心做的说的所有事,在皇帝眼里都是一份美好的向往,到如今若是忘记皇后当初所做下的事,也许能自以为是地认为,之后必然还会发生些其他的事,使得皇帝与自己共同成全这段感情。她已经从心里,认定这一切了。

    “自然是家里了。”弘历没再欺负她,抱着她起身站好,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

    “那皇上要是生气了呢?”红颜问,“臣妾万一做错什么,甚至犯了欺君之罪,皇上会抛弃红颜吗?”

    弘历皱眉道:“你就不会哄一哄朕来弥补过错?可你会有什么错,朕对那几位尚且宽容,难道要对你苛刻。朕是男人是天子,做什么和女人计较?只是若真的惹朕生气。”他搂上红颜的腰肢,“该怎么做,朕往后慢慢来教你。”

    “樱桃,怎么还不传膳?”红颜却出声喊人,本以为皇帝会介意而把手松开不再闹腾她,结果樱桃应声跑进来,就看见皇帝和自家主子搂在一起,她忙捂起眼睛说,“皇上恕罪,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弘历圣心大悦,连声赞:“这丫头好,樱桃果然是和公公调教的孩子。”

    樱桃跑去门外,探出半个脑袋说:“皇上,您可要好好疼我家主子。”

    红颜急道:“樱桃,你再多嘴试试?”

    不久后传膳,皇帝的御膳摆在这里,太后又送来一些赏赐,整个延禧宫喜气洋洋,不仅仅是皇帝有了新宠的热闹,便是这几年舒嫔得宠,也不见得有这个架势。不知是真的异于寻常还是所有人看待的目光本就不同,结果白高兴了几年,魏氏一回来,这六宫立刻就换了气象。

    而今天,纯妃九死一生为皇家生下皇嗣,结果就这么冷冷清清地被抛弃在咸福宫,比起多年前在圆明园皇帝给她难堪,这一回的笑话,又足够六宫念叨一阵子了。

    可她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受到这样的冷遇,她只觉得是魏红颜勾去了皇帝的魂魄,而当年在圆明园里勾走皇帝的目光,甚至让他突然看自己不顺眼的,也是魏红颜。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做得再好付出再多,也及不上一个小丫头。

    咸福宫里婴儿的啼哭,急得三阿哥捂着耳朵嫌吵闹,说他没法儿专心念书,可去找额娘说,纯妃却呆呆的无动于衷,乳母说是小阿哥不会吃奶的缘故,不好养,可主子不闻不问,只是自己躺着发呆。

    此时,长春宫的晚膳刚刚撤下,皇后吩咐千雅拿一些水果来,再到书桌边问女儿:“怎么今天胃口不好,你才吃了饭别急着写字,陪额娘去外头散散步可好?”

    和敬放下笔点头答应,额娘便牵她的手往外走,扑面而来的清冷叫她一哆嗦,皇后将女儿搂在怀中笑道:“你不好好吃饭,当然怕冷了。”

    额娘的胸怀柔软又温暖,只是自己如今长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整个人钻进去被怀抱着,额娘也抱不动她了,时光慢慢流逝,她真的不再是小孩子,宫里人说要给大阿哥选福晋,可能那之后下一个就是把她嫁出去。她终究要有一天离开这紫禁城、离开额娘,可是她走了,额娘该多寂寞?

    “怎么了,好好的?”皇后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摸到湿乎乎的眼泪,心疼地问,“谁惹你不高兴了,告诉额娘。”

    “是皇阿玛。”和敬说了。

    “还有红颜吗?”面对女儿,皇后只有温柔与慈爱,从千雅手中接过大氅,将女儿裹得严严实实,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哄着她,“大姑娘了可不能动不动就掉眼泪,好孩子,额娘不委屈也不难过,往后咱们都要高高兴兴的,红颜是好人,这宫里的人你不是谁也看不上眼吗?可你曾经那么喜欢红颜,不正是因为她好?往后红颜会帮着额娘,为额娘分担辛苦,还和从前一样。”

    公主抿着唇没说话,这些年她不再那么浮躁,当初撞见樱桃去搬救兵时,她立刻就放人走,醒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还那么在乎红颜,在乎那个她曾经最好的玩伴,这几年即便见不着,也会惦记着她。可如今到了眼前,一想到她又分走了父亲对母亲的爱,和敬又陷入矛盾里了。

    皇后温暖的手捧着女儿的脸颊,语重心长地说:“和敬你信不信额娘?”

    公主重重地点头,皇后道:“那就好好听额娘说,红颜没有做任何对不起额娘,对不起你的事,是额娘的错。”

    “不是的。”女儿异常激动,到头来怎么变成母亲的错。

    皇后却很镇定:“事实就是如此,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等你将来出嫁后额娘再告诉你,可你不要再仇视红颜,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若不信额娘的话,额娘会很伤心,而你将来真正成为一个大人时,你也必定会后悔。不如把这一切都放下,我们要过得比谁都好。宫里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妃嫔,咱们和红颜好,不是胜过其他人十倍百倍?”

    “可是……”

    “额娘知道你心里喜欢她,才会恨得那么深。”皇后搂着女儿,像小时候那般轻轻拍哄着,“现在她是你的庶母,比从前更亲一些,你若是对她笑一笑,红颜怕是能把命都掏给你,你也是她曾经最疼爱的公主啊,是不是?”

    “可是额娘怎么办,皇阿玛不能再天天来陪您。”公主最爱也最心疼的,还是自己的娘亲。

    “额娘要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儿,做一个皇后该做的事儿,我是大清的皇后,是国母,要母仪天下。”皇后轻轻拍了闺女的脑袋,“你将是这天下最骄傲的女人,额娘就是你身上的光芒。”

    那一晚,皇帝在延禧宫不出,原本照规矩常在这样的身份,该是送去养心殿侍寝,但延禧宫里并无主位也没有其他妃嫔,皇帝要留下也没人会阻拦,今日佳人归来,皇帝日日夜夜期盼了那么久,他若是不留下,旁人才会觉得奇怪。

    而翌日一早,圣驾比往日更早地前往乾清门,并没有那“君王从此不早朝”的笑话,而红颜一清早就打扮齐整往长春宫来,她比任何人都来得早,连皇后都还没起身,小半个时辰后各宫妃嫔陆续而来,她更是大方地带着樱桃上前行礼,众人见她这样客气谦和,也都是笑脸相迎。

    嘉妃是最后一个到的,来时正好几人围着红颜说话,她没看见,小灵子眼尖忙上前提醒主子,红颜便立刻上前行礼,嘉妃从肩舆上下来,看着屈膝的红颜,却一言不发轻哼一声,仰着脸就走开了。

    正好千雅来请各位娘娘进门,嘉妃越过娴妃走在前头,娴妃向来不计较的,而舒嫔要走时,本想等一等愉嫔,却见她去搀扶红颜,温柔地不知说些什么。舒嫔心里也不自在,转身就走了。
正文 165觐见六宫(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还是从前的样子,反是这种什么都挂在脸上的人,好对付。”愉嫔对红颜温柔一笑,说罢这句话便走了,毕竟地位尊卑有别,如今海佳氏也是这宫里高人一等的存在,她若不走,其他贵人常在都不敢动。

    长春宫正殿内,皇后端坐上首,众妃嫔行礼后按秩序落座,红颜虽不是新人,但久不在宫中,如今才回来自然要礼数周到,待众人落座后,又向皇后、娴妃、嘉妃、愉嫔等行礼,宫中繁冗复杂的规矩就是如此,皇后静静地看着,今日也算给足六宫面子。红颜的前程何止于此,今日做得周到,将来也不会落人话柄。

    有皇后在上,妃嫔们就是心有不甘也不会露在脸上,刚才在宫门外还是一副鄙夷之态趾高气昂地从红颜身前走过的嘉妃,此刻竟也热情地说一声:“妹妹不必多礼,你在瀛台伺候太妃辛苦,如今回来了可要好好歇一歇。”

    舒嫔在一旁正端起茶碗喝,被嘉妃这句笑得一口茶呛着,美人捂着嘴失态地咳嗽,惹得嘉妃狠狠白了她一眼。而等红颜到她跟前行礼,舒嫔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皇后一切都看在眼里,真真假假她根本不在乎,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便道年节在即,宫内诸事忙碌,再说起六阿哥出身,贵妃抱病,都是一些琐碎寻常的事,磨磨蹭蹭大半个时辰过去,也就要众人散了。

    众人行礼告辞,皇后起身却道:“愉嫔,你带魏常在去一趟储秀宫向贵妃请安,让贵妃保重身体,若是除夕元旦能出席宴会,皇上会很高兴。”

    愉嫔领旨,出门后等娴妃嘉妃坐暖轿离去,就来领红颜,和气地笑着:“储秀宫就在后面,咱们走过去吧。”

    除了皇后,皇帝身边的人第一个与红颜有交道的就是愉嫔,昔日海贵人帮过红颜,红颜也在皇帝面前为她仗义执言,但因为各种缘故彼此并没有深交,可愉嫔心里一直把红颜当她的贵人,是有了红颜后,她的人生才有了惊喜。不管自己是被皇帝当做敷衍后宫的借口,还是刻意为了哄太后高兴,永琪实实在在地降生了,那是她的亲骨肉,有了永琪,过往的一切都不必计较。

    “咱们兜兜转转的,又见面了,往后还会长久地在一起,你果然是有福气的人。”两人走在宫道上,愉嫔示意红颜与她并肩,她温和地说着,“你离宫的时候,我怀着永琪,一则身体不方便,再则太后动了怒,我也是在不好在那个时候来送送你。好在你是跟着太妃走,去瀛台那舒适清静的地方,但总觉得少了几分人情,我有怕你误会的心,可又觉得说出来矫情。如今你安安稳稳地回来了,我倒不再有那份心了,盼着将来姐姐妹妹好生相处,我们永琪像他的皇阿玛,见着漂亮的人儿就挪不开目光,他很喜欢你呢。”

    这话说的人心里很舒服,愉嫔果然是在宫里人缘最好的人,同样的事不同的人说起来,能有天差地别的不同,至少红颜对愉嫔一直有好感,而五阿哥她也瞧见了,那么可爱的小娃娃,难怪皇太后当心肝宝贝似的宠着。

    “贵妃娘娘身体不好,实则是心气郁结散不开,该说的都说尽了,她自己不放过自己,别人也没有法子。早年你曾每日替皇后为她送膳食,还记得她的模样吗,如今她还是那样子。”愉嫔说着,带着红颜进了储秀宫,这里门庭清冷几乎没有人来,虽然储秀宫中富丽堂皇,没有半分亏待贵妃的迹象,可她的确是个被遗忘在紫禁城角落里的人,近来许多事与高家纠缠不休,贵妃就差没有被自己吓死了。

    进门后,红颜行礼问安,说几句谦逊的话,瑞珠将主子的礼物送给魏常在,贵妃半靠在卧榻上,精神恹恹脸色苍白,只等红颜躬身离去,她眼中才有几分神往的光芒。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像红颜这样,单纯地被皇帝喜欢着,而不是因为家族突然改变命运,她这一身病,从当年突然成了侧福晋起,就没再好过了。

    红颜走出储秀宫时,隐隐听到婴儿的啼哭声,该是从咸福宫那边传来的六阿哥的哭声,樱桃凑上前说:“娘娘吩咐您不必去行礼的,咱们别去了吧。”

    红颜却道:“樱桃你觉不觉得奇怪,我不足以吸引这宫里所有的目光,可纯妃的孩子出生,却被所有人忽视,皇后娘娘对庶出皇子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可昨天今天,她却几乎当这边不存在。愉嫔娘娘方才走过,看了一眼咸福宫的大门,也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樱桃道:“不如把和公公找来问问,这两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红颜自言自语道:“莫不是又和当年一样,她又和皇帝闹得不愉快了?纯妃娘娘也实在有个性。”

    储秀宫里,愉嫔没有随红颜一道走,她伺候贵妃进了药,想等她安睡后才离去,而贵妃见她们同来,就想起之前对愉嫔提过的事,问及是否要和红颜交好,愉嫔坦率地说:“我有这份心,可她和别人都不一样,她心里磊落通透着,我若是急于示好,她会往后退的。我想好了,大家随和一些就是,谈得上就多见面聊聊,她若是远着我,我也不上赶着巴结她,至少还能让她敬我几分。”

    贵妃赞同愉嫔的心思,而提起不远处的咸福宫,提到她生了六阿哥,贵妃叮嘱愉嫔:“皇上对她的兴致是真的淡了,倒是她命好,又得了子嗣,你要留心她,好好护着永琪。”

    愉嫔心里明白,纯妃这种人不宜往来,更与贵妃道:“还盼着您好起来,能和臣妾一道护着永琪。”

    储秀宫外,红颜顺着北边儿的宫道一路往东六宫去,路过御花园,不禁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当日在这里被嘉嫔一把扯断,谁又能想到,却扯出了她对皇帝的情意。如今另一半珠子随着太妃去了,红颜是希望自己好好活着太妃能看得见,也希望太妃在天有灵能保佑她。

    红颜挺起胸膛,带着樱桃和小灵子几人,继续往自己的家走去。

    然而延禧宫在东六宫的最南边,钟粹宫则距离御花园近些,红颜回到自己的家,要穿过钟粹宫、承乾宫等几处地方,东六宫如今还只住了没几个妃嫔,比不得西六宫那般热闹,原本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人,可舒嫔像是特地在这里等她似的,途径钟粹宫时,她带着宫人就站在拐角处。

    红颜一清早到现在,行礼无数次,膝盖都有些发软,但还是端正了礼仪上前见过舒嫔,舒嫔并没有为难她,只是绕着红颜转了一圈又一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口中念叨:“如茵见了我就说你们的事,听说你们做了姐妹了?我额娘说如茵是我们家养得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都是因为魏常在你吧。”

    红颜大方地一笑:“福晋不是胳膊肘往外拐,福晋在臣妾面前,也都只说您的事儿,福晋一心一意盼着将来臣妾回宫后,能与娘娘多多往来,能和娘娘在宫里互相有个照应,福晋她在宫外也就安心了。”

    舒嫔已不是当年初入宫的小贵人,年纪也比红颜长一岁,在深宫经历几年冷暖,为人处世已学会多长一个心眼,可浸在骨子里的性格难改,听红颜这样说,就知道她和如茵亲密是真的,心中又羡慕又嫉妒,不免就摆在脸上,冷冷道:“只怕我们是合不来的,如茵也傻,像魏常在这样得皇上宠爱的人,怎么会有闲工夫来和我往来?”

    红颜深知舒嫔的个性,为了如茵也不愿与她起争执,大方地笑着:“只要舒嫔娘娘不嫌弃,允许臣妾时常拜访钟粹宫,就是臣妾的福气了。”

    可红颜如此努力地调和彼此的关系,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又惦记她,皇帝那儿早朝还没散呢,已经派人到延禧宫说午间要过来用膳。延禧宫的小太监才开始当差,只知道什么都麻利儿地做好才是勤恳,就等不及主子回来,三四个人出来打听主子在哪里,这边一个远远看到红颜在这里,立刻跑来喜滋滋地禀告,说皇上午间要来,请常在早些回去准备。

    当着这几年宫里最得宠的人说这种话,舒嫔立时就变脸色,红颜也觉得十分尴尬,见她气哼哼地掉头就走,自己少不得叹口气,看那小太监年纪小果然是不懂事的,只好等之后有机会,再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但想到一会儿又能见到皇帝,昨夜旖旎温存的余韵还缠绕在身上,心情很快又好起来,没有什么比能再见到皇帝更让她高兴,既然都回来了,她就要大大方方享受这一切属于她的幸福。

    那之后数日,专房专宠几个字,不仅仅是纯妃私下的念叨,已经成了有目共睹的事实,这几年舒嫔的荣宠再盛,也不及延禧宫一半,皇帝像是压抑了数年如今全部释放,掏心掏肺地爱着那延禧宫里的美人。红颜人前大方,人后低调,每日该有的规矩一件不落下,她在瀛台得到两位康熙爷身边的妃子调教,学得都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丝毫错不了。

    她也会到寿康宫去探望温惠太妃,走在宫道上,该有的尊贵和谦卑一分不差,谁也挑不出她的不是来。

    小年这日,太后在宁寿宫摆宴,只宫里妃嫔和长辈小聚,宴席上皇后提起亲蚕一事,希望皇帝能设蚕坛,让她效仿古代贤后,亲蚕祭祀。
正文 166难道已经立储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书上说,天子亲耕以共粢盛,王后亲蚕以共祭服。天子亲耕,后妃亲蚕,先天下忧衣与食也。皇额娘心系百姓,有意与民同乐与民同苦,皇阿玛可要成全额娘一片心意。”

    母亲提出要设蚕坛亲蚕祭祀,和敬公主便傲然站在皇帝面前,将这些史书古籍上念来的话告诉父亲,太后在一旁笑悠悠:“这孩子念的都是什么?”

    皇帝却将女儿揽在身边,爱怜地说:“亏得她一个女孩子能读通这些书,莫说皇额娘不懂,朕也只不过从前在书上略扫过几眼。季春之月皇后躬亲蚕事的典礼,汉代传承至今,我大清的皇后却尚未有人做这件事。汉族民间信奉司蚕桑之神,天子亲耕,后妃亲蚕,祈求国泰民安五谷丰登,更是到民间走一走,亲眼见一见亲耳听一听民间疾苦的好事。”

    皇帝话锋一转,忽地看向大阿哥与三阿哥,大阿哥十几岁长得有模有样,三阿哥如今已念书好几年,他问道:“和敬这几句话,出自哪几本书,你们可知道?”

    大阿哥与三阿哥俱是一愣,三阿哥更是本能地扭头寻找母亲纯妃娘娘的踪迹,可才忽然想起,母亲在坐月子,今日根本没有赴宴。

    太后见气氛尴尬,忙笑着圆场:“还吃不吃饭了,好端端地考起学问来,就你们父女俩读书多。”她招招手让和敬到身边,笑着问,“给皇祖母讲讲,亲蚕都要做些什么事?”

    而这边皇帝也懒得理会俩儿子,只对皇后说:“朕必然敦促各部安排这件事,早日设好蚕坛,明年开春此事必然成了。”

    皇后起身谢恩,引得众妃嫔都随驾起身,太后抬眸见一眼这六宫繁荣和谐的景象,欣慰不已。她一直坚信,只要中宫稳固,必然后宫安宁,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固安颐的地位,盼着安颐身心健康。然而从前误会重重,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崩裂,难得如今儿媳妇理解自己,而她也能理解安颐的无奈,婆媳俩要同心同力,好好为皇帝守住这个家。

    太后的目光徐徐扫过在座的妃嫔,除了贵妃抱病、纯妃坐月子,体面的低微的今晚能来的都来了,嘉嫔艳丽、舒嫔柔美,娴妃温婉、愉嫔大方,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女人都有,他从年少时就风流多情,可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女人,都会得到善待,比起先帝对不在乎的人就冰冷寡情,对太后而言,儿子这样已经有人情味得多了。

    忽地想起这几日皇帝在延禧宫专房专宠,太后心有不满,但知道他们阔别多年,皇帝这辈子没有一件事比得到这魏红颜更难,在华嬷嬷的开解下,没有过问半句话。倒是听说这魏氏人前谦和人后低调,延禧宫里安安分分,除了皇帝日夜留恋,再无张扬之处。

    太后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果然这魏红颜不是高调之人,方才一遍扫过竟不曾留心她,这会儿才在席末看到一身樱粉宫装的美人,正从容大方地与身旁的几位答应说着什么话,一颦一笑,不入眼也罢了,看在眼睛里,一时方才的各种美色都骤然失去光芒。

    太后微微皱眉,在她眼中,不敢评价昔日长辈的容颜高低,她此生见过的美人,非年贵妃莫属,她曾是圆明园里出了名的花蝴蝶,先帝曾说园中百花都是为她而盛开。可相比之下,容颜并无太大的差别,可总觉得年贵妃少了些什么,那样高贵明媚的女子,竟及不上这卑微的小常在。

    一场家宴热闹圆满,所有人都尽兴而归,帝后同回长春宫,妃嫔们不过是陪衬,多少年了早习以为常,三三俩俩的散去,大部分人住在西六宫,夜渐深宫规严谨不得在居所之外逗留,即便许多人途径延禧宫有心进去一探究竟,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放肆。

    嘉妃带着四阿哥坐着暖轿匆匆而过,儿子早已累得趴在怀里睡熟,她挑起帘子望了一眼延禧宫的大门,不屑地啐了一口,又把永珹摇醒,严肃地与他说:“你瞧见了,皇阿玛今天问大阿哥、三阿哥功课,他们答不上来,皇阿玛是什么脸色?额娘大字不识几个,教不得你的,你上了书房一定要刻苦用功,你敢偷懒,额娘不会轻饶你,你想挨打的,将来就只管偷懒。”

    被惊醒的小娃娃,如今尚不足五岁,已是困得东摇西晃,母亲的话大部分没听明白,只听见挨打几个字,顿时吓得大哭,嘉妃没好性儿,见说不听生怕惊扰旁人看笑话,只能捂着儿子的嘴,早些带回启祥宫里。

    大阿哥永璜是没娘的孩子,回到阿哥所也不会有人对他说这些话,如今其他兄弟姐妹都在生母膝下,就他孤零零地在这里,皇长子却毫无皇长子该有的骄傲。昔日二弟殁了的时候,他多希望皇后能收养自己,可皇后始终只是如往常一般的关怀照顾,毫无收养他的意思,今日被父皇当众问倒,心里有委屈,也无处可说。

    而另一边,三阿哥永璋吃得一肚子美食回来,肚子都鼓了起来,下人将宴席上的事告知纯妃,纯妃知道儿子年纪还小,可她毕竟以诗书闻名于这六宫,从王府那会儿起就是出了名的女状元,亏得今日她不在席上,不然往后都没脸在六宫行走。

    可儿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自认为平日十分勤恳,知识年纪小不如皇姐懂得多,纯妃也不好冷下脸训斥,见今晚是说不通的,让他跪安了。

    然而三阿哥心里却是懂的,离开时反对母亲道:“六弟天天夜里哭,儿子要用功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的哭声,额娘若是想要儿子好生念书,要么别叫他哭了,要不就把我送回阿哥所,我和大阿哥一道念书,还能有个伴。”

    纯妃心中一股怒火,但念儿子不足十岁,说的都是孩子话,到底隐忍不发,等永璋退下,才捂着胸口对抱琴说:“我如今竟是一事无成,连永璋都给我丢脸,和敬能读几本书,必定是皇后事先教好,让她在皇上面前做个帮衬。”

    抱琴劝道:“大阿哥那么大了都不懂,我们三阿哥还小呢,皇上不会当真放在心上,等娘娘出了月子再亲自教就是了。”

    纯妃却恨道:“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抱着个女儿当儿子养,难不成她还想大清将来出个女皇帝?”

    抱琴轻声地说:“从先帝那会儿传下来的秘密建储,要说二阿哥被立为储君,虽然名正言顺,但那时候突然说早就立储还真是叫人吃了一惊,娘娘,说不定皇上现在,也早就……”

    纯妃双目圆睁,不安地问:“若是定了,会是谁?”

    实则皇子统共就这么几个,大阿哥必然是没指望,往下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到如今甫出生的六阿哥,纯妃怎么想都不觉得嘉妃母子有资格和他们比,但从前她有自信是自己的儿子,如今横出来一个五阿哥,而有目共睹的是,太后喜欢五阿哥,喜欢得眼里都没有别的孙子了。

    她抓着胸口的衣襟道:“一定还没有立储,不是、不是还有那个魏红颜吗?”

    延禧宫中,红颜从瀛台归来至今,还是第一个皇帝不来过夜的日子,知道皇帝是去中宫,不仅没有不乐意,还暗暗松了口气。且跟着她的人终于能安心睡一晚,皇帝见天来的那些日子,伺候圣驾不得有半分疏忽,延禧宫上下都紧绷着神经。

    红颜回来洗漱更衣后,就打发所有人去歇着,一时里里外外都静下来,不得不承认,从前也不觉得孤单,可一旦拥有过,今晚突然没有人陪伴在身边,才觉得长夜漫漫。

    又或许是喝了几杯酒,不足以醉人反而为之兴奋,樱桃进来时见主子在窗下坐着,笑嘻嘻凑在边上说:“奴婢夜里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饿了要弄宵夜吃,您要不要进一些。”

    红颜道:“你坐这里,我看着你吃就好。”

    樱桃也不客气,盘子里端来半只鸡和米饭泡汤,双手齐上大口大口地吃得乐呵,今晚是樱桃第一次陪宴,站了一晚上米水不进,也是怪可怜的。但她年纪虽小,却不比任何宫里的宫女差,跟在身后又机敏又稳重,哪里还是瀛台那个淘气捣蛋的小樱桃,这会儿才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慢慢的,别噎着了。”红颜道。

    “今晚公主讲的事,您听得懂吗?”樱桃塞了满嘴的食物,仿佛还能看到公主满身耀眼的光芒,赞叹着,“公主真是越来越厉害了,长得也越来越好看。”

    “我还以为你会记恨公主,没想到你却那么崇拜她。”红颜很安心,伸手擦去樱桃嘴边的米粒儿,“皇后娘娘的女儿,自然不是常人能比的。”

    樱桃笑道:“那将来您的孩子呢,要是您也能生公主就好了,一定是世上最美的公主。”

    红颜一怔,想起去瀛台前,皇后的“关心”,她当时还对弘历说起来着,可一转眼就卷入是非,可现在似乎,真的应该想想这些事了。
正文 167是皇上不让她生(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连着数日承恩,往后的日子更长,红颜明白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怀上皇帝的孩子,早在瀛台时太妃娘娘们就叮嘱过她,自己一定要小心计算着日子,万一又有嘉妃那般寻衅滋事,拉拉扯扯的若不小心,因此失去了孩子的事过去常常在发生。

    然而红颜很快又想起寿祺太妃临终前的教导,要红颜入宫后暂时收敛光芒,不论皇帝多宠爱她,规规矩矩之外,不能轻易将自身的好露在人前,这紫禁城里有太后有皇后,有那么多的妃嫔娘娘,轮不到她一个小常在小答应来能干精明,等她身在高位足以保护自己的时候,再显山露水不迟。

    红颜以为,子嗣亦如此,她还年轻,折腾了这么多年,而今尚不足二十岁,愉嫔而立之年才生下五阿哥,纯妃这一胎她也过了三十,她有大把的时间让自己先在紫禁城中安顿下来。孩子必然是她将来立足皇室的根本,可不是现在,眼下她若立刻就有了身孕,只会成为众矢之的,麻烦必然源源不断而来。

    可是她刚才,怎么就那么自然地觉得,自己和皇帝该有孩子了呢?

    这日是红颜回宫以后,第一次独自度过夜晚,樱桃在外间暖炕上睡着值夜,半夜她都能听见小姑娘的咕噜声,好在后来终究睡了过去,不至于彻夜不眠,她将来还有很多日子要习惯这一份寂寞。

    临近年关,比不得腊月上旬那般,皇亲贵戚在宫里走动频繁,除夕元旦要参加国宴,但自己家也要过年,忙着在那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自然就少进宫了。

    倒是富察家因富察傅清调职回京,昨夜方进城,便一家子齐聚来向皇后请安,二哥多年不在京中,见他面容染了沧桑,又见傅恒不在其中,皇后叹道:“傅恒走得那么急,皇上留他在京城过年,他也等不及,不然一家子才齐整。”

    如茵没有随丈夫迁入山西任职,一则傅恒也是临时调配过去,待皇帝有了更合适的人选,他就要回来。再则福灵安太小,不方便带着出远门,夫妻俩再三商议后,决定短暂地分别。此刻她一袭诰命服站在嫂嫂身后,补服的花纹已日渐追上嫂夫人们,傅恒短短几年加官进爵之迅速,早已遭官员侧目,但他许诺如茵的事,都一一办到了。

    男眷退出后,夫人们再陪皇后闲话片刻,皇后一贯细心体贴,总是吩咐如茵去钟粹宫看望她的堂姐,但如今宫里另有一个人值得她探望,皇后没有言明,如茵忽闪着明媚的眼神询问,皇后会意,颔首笑了声:“去吧。”

    如茵欣然退下,带着长春宫的两个宫女往东六宫去,却在长春门外迎面遇见娴妃娘娘,如茵行大礼,娴妃行色匆匆,问道:“福晋们,这就散了?”

    “大爷二爷们都退出去了,嫂夫人们还在里头,娘娘也进去坐坐,一道说说家常。”如茵侧身让到一旁,含胸垂首,便没看到眼前人的失意,她迟疑了片刻才进门去,但此刻门里已经没有她要见的人,来了也没意思。

    如茵浑然不知,待娴妃入宫后便继续去钟粹宫,途径延禧宫时很想进去看一看红颜,但碍着堂姐不能失了礼数,还是先来见过舒嫔。

    舒嫔昨夜吃多了酒,今天一直头疼,见堂妹朝气蓬勃神采奕奕,难免又不自在,酸酸地说一句:“你还记得我,我以为如今你进了宫,该去找你的红颜姐姐。”

    如茵好脾气的赔笑,舒嫔也不得发作,奈何实在头疼得厉害,懒得再应付堂妹,撵她道:“我要歇着了,你跪安去找你的红颜姐姐吧。”

    “娘娘好生歇息,妾身退下了,家里有治头疼的药,妾身明日就派人送进宫。”如茵躬身行礼,可堂姐却冷冷扔给她一句,“就你们富察家的东西好,就算纳兰府比不上,难道宫里也稀罕?”

    如茵没有顶嘴,安静地退了出去,舒嫔身旁的宫女是陪嫁进宫,早在纳兰府的人,不得不跟出来对如茵说几句好话,说舒嫔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并不是冲着福晋来,如茵淡淡一笑:“那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娘娘么,你们也要尽心伺候。”

    可她一离了钟粹宫,心中立时晴朗,脚下的步子也轻快起来,欢欢喜喜走到延禧宫门前,恰见红颜送吴总管出来,如茵心中一紧,以为皇帝要来她们不得相见,可红颜看到她远远就招手,走近了彼此挽着手互相打量着笑着,一切都在不言中。

    原来皇帝只是派吴总管送了些东西来,红颜客气就送他到门前,今日知道如茵随富察家的人进宫,但上有皇后和舒嫔,也不知能不能相见,这会儿欢喜得和如茵来时的心情一样,姐妹俩手牵手地把延禧宫逛了一遍,站在还封着门的正殿门前,如茵道:“这门锁着做什么,早晚是姐姐住进去的。”

    红颜笑悠悠:“就是你这样盼我好,在皇后娘娘和舒嫔娘娘跟前,我才没底气。”她记得上回舒嫔毫不客气地说,纳兰夫人指责如茵是白眼狼,忽然就觉得心疼,对如茵道,“可就算这样,你也要常常来看我,我如今还没有资格请你进宫。”

    如茵笑道:“姐姐莫不是惦记收在我那儿的金银,怕我私吞了吧。”

    红颜还真把这事儿忘了,听如茵说当时她带回家后,傅恒异常紧张,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为魏答应保管,红颜心内感激,笑道:“若不是太妃娘娘留给我的,你要什么都成,我还怕你私吞吗?可我现在没什么能给你的,如茵你且等等,将来福灵安长大娶妻生子,姨娘要给很大的红包,这个儿子我替你养了。”

    要说福灵安,也就富察家的长辈们心疼喜欢,侍郎府里的人在她分娩那天来应个景后,就几乎不闻不问。说白了舒嫔娘娘至今无所出,她倒是事事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难免遭人嫉妒。

    傅恒要如茵不必回娘家去受气,实在闹得不愉快,就把如茵的亲爹娘接来京城。如茵当然不能做得那么难堪,她倒是无所谓面对侍郎府的人,可朝臣之中若是说闲话,就是给傅恒添麻烦。

    舒嫔也从未以姨母自居关心福灵安好不好,倒是红颜心心念念地,疼爱这她的儿子,如茵越来越感谢那个没有头脑发热冲动地做出无法挽回的事的自己,她感激当初那个冷静的纳兰如茵,她好好地看待了傅恒的旧情,好好地认识了这个丈夫心底的女人,才让她现在能有这份暖心的体贴。而最最让她骄傲自满的是,傅恒把她捧在心尖上爱护着。

    此刻提起孩子,如茵笑道:“听说姐姐如今是椒房独宠,我们福灵安不知有没有资格做皇子的哥哥。”

    红颜拉着她道:“我们回屋里去说。”

    姐妹俩说悄悄话的时候,钟粹宫里宣了太医,舒嫔今日并非矫揉造作,头疼欲裂已经让她难以承受,太医看过后,说是染了风寒,开了止疼安神的药便匆匆走了。舒嫔服药后,头疼的确有所减轻,一夜不曾好眠的人,很快就熟睡过去,钟粹宫里的人松口气,趁着娘娘熟睡都去偷懒歇口气。

    可她这边的消息,却原原本本地传到了咸福宫,抱琴得到太医的传话,紧绷着脸来见主子,见纯妃抱着六阿哥才高兴几分,她有实在不忍说出口,在门前徘徊犹豫的模样被纯妃瞧见,到底把她叫进去了。

    纯妃没好气地问:“永璋又被皇上训斥了吗?”

    抱琴摆手道:“不是三阿哥,是、是太医院传来的消息,娘娘,朱太医说舒嫔娘娘可能有身孕。”

    纯妃眼中露出凶光,恨道:“她这么多年没有,怎么突然会有,皇上不是一直让她吃着……”

    抱琴道:“舒嫔娘娘在人后颇有几分任性,钟粹宫里的人都是摸着她的脾气伺候的,她或有这个不想吃那个不愿吃的时候,他们也不能勉强。眼下朱太医说还不确定,等过两天再去请平安脉时,就有确切的消息。”

    纯妃寒森森地笑着:“她也不用怪我,若不是朱太医告诉我,发现是皇上从中作梗,我也不会这么狠心,皇上既然是不愿纳兰氏的人生下孩子,我自然要替皇上分忧。”

    抱琴提醒道:“娘娘可千万小心,太后那儿可是至今盼着舒嫔也能有一男半女,念着舒嫔娘娘出身高贵呢。”

    纯妃孕中帮着抹额,此刻似乎内心火热嫌烦躁,一把扯下来,额头上有红玛瑙留下的淡淡印记,像皱了川字眉一般杵在眉心之间,折损了纯妃的美貌,平添了几分戾气,她发泄着委屈与不满,冷冷地笑:“既然不能说是皇上不让纳兰氏生,那就必然要有人来承担顶罪了。”

    抱琴心中惴惴,她明白主子是盯上了谁,眼下纯妃坐月子不能动弹,少不得一些事要她去办,从她手里过的孽债,真是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正文 168什么都别担心(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随着朱太医确认舒嫔有了身孕,但舒嫔尚不自知,纯妃已暗暗有了算计时,除夕也到了眼前。辞旧迎新,每一年都做着相同的事,对旁人或许没什么新意,却是红颜正儿八经第一次在宫里过年。

    初一早晨延禧宫里的宫女太监来给她拜年,红颜派下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看着一张张喜滋滋的脸,这样的光景她曾跟在皇后娘娘身边见过,也跟在太妃娘娘身边见过,当自己成为其中的主人,那心情果然完全不一样。

    樱桃逼着小灵子告诉她娘娘赏了他多少钱,生怕自己吃亏得的少,红颜在旁笑悠悠道:“就是你见天地欺负小灵子,我也要多给他些赏钱才是。你有功夫和小灵子胡闹,快趁这会儿还有时间,先去给和公公磕头拜年,等会儿我们就要去宁寿宫了,快去快回。”

    “这会儿还早呢,奴婢跑得快,主子可等我一起去宁寿宫,听说华嬷嬷也会给压岁钱,奴婢还从来没领过呢。”樱桃笑着就跑了,红颜倒不担心她在外头会失礼或闯祸,回宫半个月,樱桃做得比自己从前还要好。

    樱桃跑来给和公公磕头,小院门外竟已经等了好些人,都是她爷爷的徒子徒孙,一见樱桃就喊姐姐,明明一个个都比她大好些年纪。樱桃得意洋洋地进门去,爷爷正和吴总管身边的人说话,吴总管每年都脱不开身,总是先派他的亲信来拜年,过几日宫里闲下来了才会亲自来一趟,爷爷说吴总管是有良心的人,换做旁人到了这个地位,早把从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都走了,樱桃便给爷爷拜年,她越长越大,爷爷自然也越来越老,好在身子骨硬朗精神也好,樱桃希望爷爷能活到一百岁。和公公塞了压岁钱给她,打量着这个被自己捡回来的孩子如今也出落得这般好,他本舍不得让樱桃在宫里做宫女,可是送出去,也实在不知哪里有好人家,能让他一辈子放心,官宦之家多是无情之人,和公公早就看透了。

    “你要好好在魏常在身边当差,别贪玩。”和公公嘱咐了一句,见其他人都退出了院子,拉着孙女进门去,轻声道,“你们至今没有去咸福宫请安,过了元宵纯妃就该出月子了,你提醒魏常在去问问皇后娘娘的意思,这几天里去拜年顺道请安,不能等纯妃出了月子再见,不合情理。”

    樱桃一一听着,可爷爷突然又说:“但千万不要与纯妃有任何瓜葛,这些日子我心里总觉得要有什么事,你提醒主子要小心。”

    “可是上回请您过去,问这两年纯妃娘娘是不是有什么事儿,你偏偏说没事,现在又……”樱桃有些糊涂,但见爷爷一脸严肃,便不敢多嘴,乖乖地答应着,“知道了,我会好好提醒主子的。”

    樱桃离开时,外头那些公公上赶着巴结她,好吃好喝的塞给她,年长些的还给几块碎银子做红包,都知道樱桃若能在和公公或吴总管跟前说上一句,他们的前程就有盼头。樱桃打小儿就应付这样的事,一点不拘谨,稀罕的东西自己收着,不稀罕的随手就送给跟她回来的小太监。

    走这一遭,手里拿了不少东西回来,樱桃规规矩矩地沿着宫道走,还没出西六宫的地界儿,就遇上从养心殿拜年回来的公主。

    公主拥着红底牡丹穿碟的风毛斗篷,数百只蔚蓝色的蛱蝶翩翩飞舞,虽然颜色相同,但细看之下每只蝴蝶都各有形态无一重复,一件斗篷就是要花费工匠数月的心血才能绣成,也只有最最尊贵的金枝玉叶,可以随意穿戴。

    这些日子樱桃跟着主子见了公主好几回,每一次她穿得衣裳都不一样,皇后平日里打扮低调稳重,甚至说得上俭朴,但公主任何时候,都是满身富贵奢华,闪耀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樱桃手里拿着许多东西,不得不放在地上向公主行礼,可不知是不是当年放烟花时被公主认定偷东西挨过板子,让她至今心有余悸,明明这些东西是旁人送的,可她特别害怕公主又问她,是从哪里得来的。

    和敬见到樱桃时,小宫女满身的朝气让人十分向往,不知从几时起,和敬就觉得自己活得很沉重,她才这么点年纪,衣食无忧地成长,到底在烦恼什么事。有时候也怪自己太多事,可一看到额娘孤零零地坐在寝殿里,她就只剩下心疼,不得不去在乎那些妃嫔,不得不在乎……红颜。

    公主什么话也没说,但有嬷嬷捧着一只盒子走过来,递给樱桃道:“这是公主赏你的烟火,带回去玩儿吧,可小心看着火别走了水。这是皇上每年为公主特质的,别人可轻易得不到。”

    樱桃呆呆地望着,怯怯然将目光挪到公主身上,和敬见樱桃突然看向自己,立刻别过脸扬着傲气的神态便走了。嬷嬷把盒子塞给樱桃,立刻就跟了上去,只等公主一行走远,身后的小太监才来催樱桃:“咱们快走吧,主子该去宁寿宫了。”

    樱桃却捧着盒子问:“这是公主给我的?”

    那小太监连声道:“可不是吗?姐姐回头也赏我一些,叫我开开眼界。”

    之后一整天,樱桃灿烂得像朵儿花似的,红颜都能感受到她由心而发的欢喜。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敬将这烟火送给樱桃,就是对当年的事的道歉,堂堂公主能有这份心意,果然是皇后娘娘才能教导得出如此好的孩子。可惜回宫好些日子,她还没能与和敬说上话。但红颜也不着急,将来的日子还很长久,若能有一日与和敬回到从前那样友爱亲密,等再多的日子她也愿意。

    且说年节里应酬多,弘历在腊月里就对红颜说过,初一往后一阵子他们大抵没有相见的时候,要她千万别寂寞,也隔天就送来新鲜有趣的东西,就是外邦使臣送来的新年贺礼,都会最快出现在红颜面前,让她不得不担心宁寿宫、长春宫两处有没有交代。

    转眼已是正月初四,红颜惦记着和公公的嘱咐,得到皇后允许,预备这一天去咸福宫请安,也早早派人通传过并得到纯妃应允,可将要出门时,皇帝却跑来了。弘历并不知道红颜要出门,听说是去咸福宫,便道:“她还在坐月子,你们说不上什么话,朕随你一道去,去过后咱们顺道去园子里逛一逛。”

    红颜尴尬:“皇上,只怕这样不大好,您领着臣妾去,纯妃娘娘该怎么想?”

    弘历道:“她是读书写诗的人,不像旁人那样多心眼儿,朕也正好去看看她,不是很好吗?”

    红颜被皇帝牵着手就往外走,皇帝说着和他做出的事完全相反的话,圆明园那一回的事红颜记忆犹新,而纯妃分娩时皇帝的冷漠不在乎也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到底是皇帝真的对此无所谓,还是他有心做着这些事。

    将出门时,红颜不敢在外头被皇帝牵着手,想法儿要从他手心滑出来,结果弘历更用劲地把她抓紧了,瞪了眼道:“跟朕出趟门,就这么别扭?你再要躲,朕就抱着你走过去。”

    红颜笑了:“皇上说大话。”

    结果弘历真的上前来要抱她,红颜急得面红耳赤,惹得樱桃小灵子都偷偷捂嘴笑,她不得不老老实实跟在弘历身后,被他牵着手一路走过各处宫殿,好在皇帝也只是与她闹着玩,该放开的时候,到底是松手了。

    咸福宫里,严阵以待的纯妃万万没想到皇帝会亲自领着红颜来,他闲适地在一旁翻动着几册书,时不时抬眼看向纯妃与红颜,笑道:“你们说说话,不必在乎朕。”

    可活生生的人在边上,如何能不在乎,纯妃已经笑得脸上都僵硬了,都是红颜还淡定,抱琴见气氛越来越尴尬,便出去端了一碗药来,果然皇帝见纯妃要服药了,就撂下手里的书说:“你好生歇着,朕过几日再来看你,春暖时皇后要到京郊亲蚕务农,到时候你养足了精神,虽皇后一道去,你通诗书懂古礼,能为其他人讲解一二。”

    纯妃坐在榻上欠身应承,低垂的脸上已绷不住恨意,而她稍稍抬头时,恰见皇帝拉起魏红颜的手,双双而去的背影,那样恩爱美好,纯妃的手紧紧抓着被褥,几乎要扯破那精贵的缎面。

    而红颜也觉得尴尬,离开咸福宫往御花园走去,入园时她停下了脚步,弘历忽然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回身问:“崴脚了?”

    红颜摇头,壮了壮胆子说:“皇上今天是故意的吗,刚才在咸福宫里,是故意的吗?”

    皇帝微微俯身,与红颜平视,问道:“你不喜欢?”

    红颜怔了怔,依旧摇头:“说不上,就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红颜,朕是君王。”弘历轻拍她的脑袋,满面帝王之气,“朕做什么事,可以有道理,也可以没道理,且要看什么人什么事。对于后宫,朕一贯求太平,风流债既是自己惹的,不能不当一回事。但也不代表着,出了一些事后,有些人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颜微微皱眉,她似乎懂了又好像根本没听明白,可皇帝突然往她脸上啄了一口,暖暖地说着:“安心跟着朕,什么都别担心。”
正文 169延禧宫里的黑影(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莫说如今这般亲昵,当年还在寿康宫时,皇帝时不时把她带出来说话,就常常会这么忽如其来地一吻,或是拉着手或是搂着腰,那时候的红颜任凭皇帝欺负,毕竟相见也是难得一回,而她也没有胆量抵抗。但如今不一样,她是真正有了名分有了住处的后宫妃嫔,和皇帝的关系经历多年沉淀,早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可没有了这份青涩,反有些放不开似的。

    红颜脸上还带着亲吻的温暖,她止不住四处瞧一瞧,从前的魏红颜觉得光应付皇帝就费尽所有精神,但如今不再觉得皇帝不好应付,则开始在乎旁人的眼光,刚回来那几天曾担心自己是不是反而没有从前勇敢,和如茵谈心后才明白,是因为她比从前更在乎了。

    “东张西望做什么,叫旁人看见又如何?”果然弘历有些不高兴,可见眼前人甜甜一笑,又舍不得多说她半句,挽着手就往园子深处去,摸到红颜手腕上的珠串,此刻留心看一眼,见是那串珠子越来越少的青金石,不禁道,“朕给了你那么多好东西,怎么就爱这一串。”

    皇帝知道,红颜将这手串的另一半放在太妃身上随她葬入皇陵,而这手串最早断了,也是在这园子里与嘉妃发生争执,被太后罚跪在宁寿宫庭院里,还是自己去把她带走的。弘历道:“朕知道你稀罕,可有着那样的不愉快,你就不觉得膈应?”

    “是皇上最早给臣妾的东西,何况那件事虽然不高兴,可皇上不是赶来为臣妾解围了?”连红颜都觉得不可思议,对她来说这手串带来的一切如今都是最珍贵的回忆,不论是皇帝对她的好,还是太妃给予她的温暖。

    弘历笑道:“朕最早给你的东西,是手串?”

    红颜当然记得那一罐香浓馥郁的桂花蜜,往事历历在目,一晃竟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个说愿意永远等她的人,已经超乎红颜所期待地依旧守护着她,如今越发觉得那一段分开是对的,彼此都有了冷静的时间,再回头看这份感情,反而更真实。

    不过提起桂花蜜,想起当年为密太妃做点心的事,红颜前几日去寿康宫向温惠太妃请安,得知密太妃病了,此刻提醒皇帝:“皇上几时去寿康宫看看,密太妃像是不大好。”

    自从庄亲王被革职停了双俸,密太妃一直郁郁寡欢,皇帝敬重康熙爷留下的人,可他也有他的无奈,好在密太妃没有为难皇帝半分,也叫弘历更敬重。此刻听红颜说,便不再游园,一样是走走说说话,从御花园一直走到寿康宫,特特来探望密太妃。

    然而这样周全孝道的好事,被有心人挑拨到太后跟前,却成了魏常在无视太后,只一味地仗着过去的就情面,让皇帝敬重寿康宫里的长辈,也没见她陪皇帝来宁寿宫请安行礼,却总是往寿康宫跑得勤。太后难免有些不高兴,但这本是挑不出错的事,而皇帝并不曾疏忽了生母,那些闲话便听过则已,她不馋和进去,果然如儿子从前说的,就不会有什么事。

    元宵佳节,正是六阿哥满月之喜,家宴之上,纯妃带着六阿哥款款而来,膝下两位皇子的光辉,是这宫中独一无二的,她一个妃子尚且如此,可想而知曾经儿女双全的皇后是何等耀眼。但如今皇后已放下心结,即便看到太后喜上眉梢地搂着她的孙儿们,也不会再生出酸涩的滋味,而她越如此大度,越是得丈夫的心,皇帝看着这光景都暗暗为妻子心疼,真正是负了谁,也不能辜负安颐。

    宴席过半时,樱桃抽空返回延禧宫,将主子收到的恩赏先收起来,因今晚会燃放烟火,没差事的太监宫女都溜出去等着看烟火,其他人跟着在宁寿宫侍宴,樱桃独自回来,连门前的小太监也不在。她熟门熟路地要进房间放东西,才到门前,却听得寝殿里有动静,有人在说:“藏得好一些,不能先叫他们发现了,等将来搜宫翻出来才是。”

    樱桃心里一慌,眼下只有她一个人,喊抓贼都没人应,于是带着东西又悄悄地退出去,可手不小心撑在门上,还是发出了声响,里头好一阵慌张,但是等里头的人追出来,并没有见到人影。

    延禧宫外的路上,樱桃没头没脑地拼命往宁寿宫去,总觉得身后有人要追她似的,冷不丁撞上去换了衣服回来的公主一行,和敬见樱桃鬼鬼祟祟手里还拿着一堆东西,才皱眉头,樱桃却倏地往她身后一站,混入自己身后的太监宫女里。而和敬远远看到延禧宫门前有两个人影闪出来,而那边的人看到这里的光亮和人,反而往黑暗处跑去。

    “怎么了?”和敬还是头一回与樱桃说话,樱桃浑身颤抖着,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说的好。

    “那就跟我走吧。”意外的,和敬没打算逼问樱桃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自小生长在这紫禁城里,还有什么事想不到,她不会再误会樱桃是偷东西的人,那两道见不得人的身影,早就说明了一切。

    樱桃带着东西又回到宴席上,和敬让她自己回红颜身边,公主若无其事地继续陪着太后与弟弟们玩耍,直等宴席散了,千雅手下的宫女来找红颜,说皇后娘娘请魏常在明日早些时候到长春宫请安。

    红颜自然以为皇后有什么事找她,而今晚皇帝会去长春宫,自然不宜此刻相见,倒是她担心樱桃,这孩子回去一趟再来时,脸色就不好看,而她几乎是和公主同时回到延禧宫,红颜误以为樱桃又得罪了公主。直等回到延禧宫,樱桃把她撞见的事告诉红颜,才让红颜不寒而栗,她站在屋子里四处打量,她的东西的确有被翻动的痕迹,不知道那些人究竟在她屋子里藏了什么。

    更糟糕的是,到底是外头来的人,还是延禧宫里出了内贼,也说不清楚,只能保证今日虽去宁寿宫陪宴的宫女太监不是那两个其中一个,可他们是好是坏,红颜也分不清。这一夜红颜陷入从未有过的不安,甚至觉得随时随地会有人拿刀子对着她一般,辗转难眠,翌日等皇帝一上朝,她就来了长春宫。

    皇后看到红颜一双发青的眼睛,就知道她没睡好,可皇后悠悠一笑:“当初你替代宝珍到我身边之前,我可是忍了她很久很久,明知道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也照样放在身边。而长春宫里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心向着别人的人,紫禁城里那么多宫女太监,防得过来吗?”

    红颜紧绷着脸看皇后,皇后又道:“昨儿你运气好,让樱桃遇上了,幕后的人一定会乱,会死死盯着你这边的动静,你要照常过日子,也许往后还会发生这种事,难道你每一次都睡不着?这紫禁城里没有一个角落是可以让人高枕无忧的,那就要学会如何在这种环境里睡得着,这是头一回,我相信再有下次,你一定能睡着了。”

    “娘娘,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万一……”红颜觉得,那躲在暗处的人,早晚要来栽赃嫁祸,可她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是千雅为皇后梳头,几年下来也有模有样,千雅收起首饰到外头去放好,屋子里就剩下皇后与红颜,皇后走近她道:“密太妃病重,这些日子皇上不陪你的时候,就去寿康宫伺候太妃,其他的事儿你不用管,若出了什么事会不会有人去延禧宫栽赃嫁祸给你,还有我在。”

    红颜怎么觉得,皇后娘娘是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想知道?”皇后看穿红颜的心思,走到穿衣镜前看自己全身的穿戴是否得体,她看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红颜道,“舒嫔有身孕了,你知道吗?”

    红颜一怔,她极少和舒嫔往来,或者说舒嫔不屑与她往来。可皇后下一句却是:“但是这宫里,皇帝可以有各色各样的女人,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为他生育子嗣。能生的未必是喜欢的人,不能生的未必就不喜欢。对于要紧的人而言,生下女儿都是罪过,对于无所谓的人而言,生下再多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红颜不傻,甚至比普通人聪明,皇后这番话就是说,舒嫔是不能为皇家诞育子嗣的人,所以这几年她那么得宠也毫无动静,年轻又健康的人,怎么会圣恩之下无所出,果然是有缘故的。

    皇后看着红颜道:“宫里除了你和舒嫔这些后来的人,大多陪在皇上身边十几年,很多事都比你看得透,他们更比你会揣摩皇上的心思。红颜,这些日子,你离舒嫔远一些,看好延禧宫的大门,不要让自己轻易卷入是非。”

    红颜怔怔地看着皇后,比起昨夜的不安,此刻心情更压抑,她问道:“娘娘,那舒嫔知道自己有身孕了吗?”
正文 170人各有命(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反问红颜:“倘若她不知道,你是打算去告诉她吗?”

    红颜被问住了,如茵说过,舒嫔就是个娇小姐,什么都承担不起。现在她是皇帝的宠妃,一切顺风顺水,可若知道自己不被允许诞育皇家子嗣,就是一辈子的包袱。储秀宫里的贵妃诚惶诚恐十几年,倘若她也是舒嫔这般性子什么都看不穿的话,大概就不是现在这个病怏怏的人了。

    “在紫禁城里,善心不值钱,更不值得拿来待别人好,只要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就不会有错,也不会有人来说你。”皇后对红颜道,“你今日若是贵妃之尊,去关心舒嫔她会觉得你是好心,可你区区一个常在,多说半句话她都觉得你在多管闲事。没必要浪费好心,去用来对待真正值得的人,密太妃很喜欢你不是?几位祖母都很喜欢你,替皇上尽孝,皇上也会很高兴。别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命,我这个皇后和你这个小常在,也都有各自的命。”

    红颜的神情渐渐镇定下来,千雅对她说皇后娘娘变了,是往好的地方变。回来一个月,红颜事事看在眼里,果然她所崇敬的皇后,还是那高高在云端之上的人,她依旧什么都看得透,依旧傲然俯视着这宫里的所有人。

    “你毕竟是皇上的人了,往后我还会说些与从前你做宫女时不一样的话。”皇后淡淡一笑,上下打量着红颜,“虽然已经隔了一个月,还是想说,到底把你等回来了。红颜,往后好好陪在皇上身边,他心里踏实满足了,我看着也舒服。”

    红颜只是点头不说话,皇后唤了千雅为红颜补一补妆,把昨夜没睡好的痕迹用脂粉遮盖起来,一会儿六宫觐见时不至于被人看出来,皇后更站在一旁说:“你自己看几时合适,找和敬说说话,你们俩若能和好如初,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是。”红颜答应着,而镜子里也迅疾晃过一道身影,瞧着似乎是公主,又看得不真切,但她明白皇后既然说出口,公主必然也如此期待着,红颜怎么算也是长辈了,本就该是她去包容一个孩子。

    今日是纯妃出月子后第一次到长春宫请安,虽然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什么区别,可对她自己而言,却是很重要的事,昨晚的失手会不会惹出风波,就看这两天的动静。

    虽然觐见皇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可魏红颜一清早就被皇后叫到跟前,两人先私下说了会儿话,皇后才见所有人,纯妃已听说昨晚路过延禧宫的是公主,却不知道延禧宫里发现那两个人的是谁。但还会有什么人无缘无故跑进延禧宫,必然是魏红颜身边的,但今天那美丽的魏常在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坐席的尾端,偶尔与身边几位常在答应说说话,一切都那么平常。

    越是寻常,就越是不安,纯妃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单单往舒嫔那里送药,不牵扯什么人就是白白闹一场,她何必多此一举,还不如等着皇帝自己动手,她还落得干净。偏偏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昨晚她坐在宴席上,分明看到皇帝与魏红颜眉目传情,那小常在虽然很守本分,也抵挡不住皇帝炽热的目光,而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六阿哥,竟不曾被父亲多看一眼。

    亏得抱琴还有几分冷静,劝纯妃:“这件事咱们先收手吧,总还会有别的机会,这次先惊动了皇后娘娘,指不定已经开始查了,万一皇后故意借题发挥为难您,咱们这儿要有准备,到时候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纯妃思量着皇后的为人:“她会故意针对我吗?”

    抱琴道:“难保呢,皇后娘娘高深莫测,这么多年从王府到紫禁城,几时占过下风吃过亏,皇上对皇后娘娘是掏心窝子的好,这您都是看在眼里了。您再想想,万一皇后娘娘真的要养个皇子放在身边,眼下咱们六阿哥还是个吃奶的娃娃什么都不懂,皇后若要了去……”

    纯妃瞪着抱琴看,心里一层层凉下去,她怎么没想到呢,万一为了让皇后抱养皇子,皇帝不惜杀了孩子的亲生母亲,好让养子将来一心一意孝顺皇后,也不是没有可能。大阿哥的生母富察氏当初死得不明不白,到如今都有人说,是怕她仗着自己的儿子是长子,往后在六宫生事端,皇帝就索性不让她进门了。

    皇帝多情风流,且对身边的女人都极好,可再好也抵不过他对皇后的情意,宫里人都知道,皇帝是能为皇后做任何事的。

    纯妃激动地去抱起了六阿哥,她本心想害舒嫔并牵扯魏红颜,谁知道自己先把自己吓着了,那魏红颜到底是什么命格,一次次都能转好运,难道是她自不量力以卵击石吗?六阿哥似乎被箍得很不舒服,小婴儿嚎啕大哭,却不知他的母亲正抱着自己喃喃自语:“额娘不能让你们被抢走。”

    这件事开始得无声无息,消失时也没有任何人察觉,除了樱桃和公主那晚看到过两个人影,就没再惊动任何人,延禧宫里悄悄地彻底打扫检查了一遍,和公公亲自查了查魏常在身边每个宫女太监的底细,即便不是个个儿都好,也没见哪个鬼鬼祟祟不可靠,一时就没有对延禧宫里的人做任何调动,红颜在不安了几天后,也终于平静了。

    而那几日皇帝都在长春宫,红颜平时就去寿康宫照顾患病的密太妃,她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皇帝固然已经知道什么,见她不在意自己也就不追究不愿让红颜紧张。而得知舒嫔有身孕后,弘历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要让她生下来,皇后说为了舒嫔的身体考虑,正月里一定要做出决定。

    弘历本意并非针对舒嫔,而是不愿纳兰氏的人再诞育皇嗣,并让那个家族以此和皇室牵绊着,如今朝廷任何家族都不能越过皇后的娘家富察氏,是皇帝自己的心愿。但他不会亏待舒嫔,只是不愿和舒嫔有子嗣,但这一次的事牵扯到了红颜,皇后更是对她对自己都直言不讳那些禁忌,弘历却心软了,总觉得若是舒嫔失去了这个孩子,红颜会觉得他是心狠手辣的人。

    正月之前,弘历与皇后有了商议,决定让舒嫔生下这个孩子,自然另有别的人若想要动手,也不是那么容易。那朱太医是忠是奸,又岂是纯妃能辨得清,愉嫔能顺利生下五阿哥,十个月里也不是没有人虎视眈眈,因有皇帝暗下派人守护着,谁的手也伸不进景阳宫。

    皇帝在红颜身上吃了一次亏,从红颜被迫离开紫禁城那天起,除非他也默认的事之外,绝不能再有相同的事发生,而延禧宫那晚的疏忽,又让他敲响了警钟。

    舒嫔在正月末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几乎要横着走去宁寿宫向太后报喜,太后为了让她生,就差将餐饭都换成坐胎药,舒嫔一度差点被太后逼疯。如今得偿所愿,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就是家里人来探望她,也不会总念叨孩子两个字,生下这一个她就能一世无忧,果然是如茵说的那样,她的堂姐其实很简单。

    如茵进宫贺喜,平常心地看着堂姐炫耀她的得意,等得堂姐心满意足放她走,才转来延禧宫和红颜说说话。可如茵觉得红颜似乎有心事,以为是她希望自己也能为心爱的人生下孩子,如茵劝着:“姐姐才回宫多久,还早着呢,不要胡思乱想。”

    红颜也只是笑笑:“我没想什么,大概是照顾密太妃,想起了寿祺太妃那会儿,心里不自在。”

    这自然是敷衍的话,红颜心里想的事,舒嫔是被允许知道,还是她自己知道的,现在并不代表她就能生,红颜是觉得舒嫔无辜她腹中的孩子也无辜,可是牵扯了朝政,对帝王来说,任何人都不是无辜的。大道理和冷酷的现实,早在瀛台红颜就听得多了,皇后说的话并没有让她震撼得缓不过神,她只是单纯地可怜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而她的隐忧很快就成了现实,舒嫔因不被允许诞育子嗣,不仅太后给她的坐胎药被皇帝换成了没有用处的普通补药外,还从她入宫承恩的第二天起,就开始不知不觉地服食避孕之物。但如抱琴对纯妃解释的那样,难免会有疏漏,且魏常在入宫前舒嫔几乎也是独宠,皇帝以为万无一失,但还是有了。

    可舒嫔的身子已不适合有孕,这一胎等不及谁对她动手,自己就没能保住,头几个月是物竞天择的时候,孩子自己不愿留下,说走就走。

    一桩喜事,高兴没过几天,就变成了悲剧,舒嫔走去宁寿宫时春光灿烂的身影还在宫女太监之中传说,钟粹宫里已一片黯淡,太后的嘘寒问暖迅速消失,让舒嫔觉得对于宁寿宫而言,没有了皇嗣的妃嫔,不值得疼惜。

    宫里这样的事常有,连皇后失去那么大的二阿哥都可以被淡化,何况没见过天日的孩子,对于太后,对于皇帝与皇后都不过是一声叹息的事,可红颜却因为知道那所谓的不能生的道理,而以为是皇帝下的手。

    这一晚皇帝翻了延禧宫的牌子,早早在日落前就来了,红颜一直都好好的,直到夜里肌肤相亲,弘历搂上她的腰时,才发现一贯柔软的小人儿,今夜却紧张得浑身僵硬。
正文 171一生的依靠(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弘历温柔地摸了摸红颜的额头,并不见什么异样,而身下的人也否认着,“没事啊,怎么了?”

    红颜衣不蔽体,是弘历捧在怀里的珍宝,他怎容自己心爱的人有一点点的不自在,*之欢要两情相悦,他纵然热情似火,也从不会不顾忌身边人的感受,更何况是红颜。

    代替皇帝温暖手掌的,是冰凉的丝绸被子,身体受凉而轻轻一颤,红颜转身就钻进了皇帝的怀里。她被弘历连同被子一起抱住,耳边是轻柔的吻,问着:“若是不自在你就说,朕也不会勉强你,你的身体要紧。”

    “唔……”红颜只是娇吟了一声,踏踏实实地伏在他胸前,什么话也不说。

    皇帝的手轻轻探入被子,摸到那比丝绸被还要滑润的肌肤,可肌肤之下窈窕的身体还是绷得紧紧的,即便碰到红颜最敏感的地方,她也只是稍稍一哆嗦,并没有勾起她的情yu来。

    “是不是有心事?”皇帝抽回了手,怀抱着她笑了一声,“是不是生气了,朕好些天没来延禧宫。”

    红颜终于抬起了头,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闪,竟是承认了。

    弘历反而一愣,他本以为红颜一定不会承认,她那么懂事识大体,必定知道自己不能来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且她终究不是这宫里唯一的人。可红颜竟然承认了,床笫之间luo裎相对,这一承认反勾起皇帝心中的火,爱不释手地在她唇上缠绵着,手中轻轻揉搓着她的肌肤,恨不得将红颜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好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红颜紧绷的身体渐渐变得柔软,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怎么经得起他的撩拨,可是心里有着太沉重的负担,她终究不是他的唯一,情到深处时,不自觉地问了声:“皇上,我们的孩子,您会喜欢吗?”

    弘历稍稍冷静,温柔地望着她的脸颊,当初红颜离开紫禁城前,他们就曾提过一两句,他怎么会不在乎红颜的孩子。红颜背后没有家事所累,又是她心爱的女人,他期待他们的孩子,如同当年期待着与皇后的儿女一般。也许红颜的出现,更是填补了皇后与他的缺憾,他可能再也无法与皇后拥有新的生命,

    “朕盼着能与你日日亲昵,可朕也盼着咱们的孩子能早些出生,是不是很矛盾?”皇帝觉得红颜今晚似乎真的不太有兴致,唯有克制自己,翻身躺在一旁,将红颜搂入怀中,耐心地问着,“怎么突然想起这些?”

    “舒嫔娘娘的孩子没了。”红颜终于说出心里话,“元宵夜在延禧宫里的事,皇上也知道的,皇后娘娘把该说的都对臣妾说了,臣妾很感激但也很不安,连臣妾这样的旁观者都不安,舒嫔若知道真相,该如何承受。”

    弘历微微皱眉,他就是顾忌红颜的感受,才最后决定让舒嫔生下这个孩子,结果舒嫔的身体保不住,虽然还是因为皇帝给她吃的药伤了她的身体,可至少弘历已经收手。但现在看来,红颜还是误会他了。

    “朕怕你觉得皇帝是个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不在乎,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才允许舒嫔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你以为是她自己发现的吗?她又不是大夫,月信推迟不代表就有了身孕,更何况是皇嗣,只要太医不宣布她就算怀疑也不敢当真,皇家子嗣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而舒嫔那性子,根本不懂事。”

    弘历没有松开怀抱,认真而温和地说:“朕让她知道,就是要让她生下来,但结果不如人所愿,虽然前因后果朕有责任,但为了让你安心,朕已经决定有所改变。往后不会再限制她什么,也会让太医好好为她调理身体,这样子你能不能安心些。又或者说,你信不信朕?”

    红颜听得心里扑扑直跳,其实她已经后悔说出这些话了,太妃娘娘们再三叮嘱过她,伴君如伴虎,就是皇后面对丈夫也有不能说的话,更何况她,可她今晚到底没忍住。而这番话下,知道了皇帝的心意,深信不疑外,她甚至觉得皇帝负气而去也没什么不可能的,毕竟他们不是普通的夫妻,弘历是帝王,她也不过是妾。

    微弱的灯光里,弘历看到她纠结的神情,仿佛是做错了什么事,想要道歉又开不了口,折腾半天都没勾起她的*,这会子却憋得脸颊通红。弘历忽地翻身起来,离开红颜的身体时,她那一瞬的颤抖让弘历知道她是怕自己离开。但弘历却是跑去自行点亮了几支蜡烛,寝殿被照亮几分,门外立刻有值夜的太监来问什么事,被皇帝喝退了。

    屋子里亮堂堂的,弘历掌着一盏琉璃灯靠近红颜,她已经坐了起来,锦衾半遮、香肩外露,一片红晕正在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泛开,弘历坐到一旁问:“他们刚才若闯进来,就该看到魏常在这样美妙了。”

    撩拨的话语,带着欺负人的味道,红颜轻轻将他一推,赶紧用棉被将自己裹住,一点点挪动着缩紧床帏里。她自己不觉得什么,可似曾相识的一幕却深刻在弘历心里。

    多年前那一晚醒来看到红颜,那个恐惧得生无可恋的小人儿,也是这样紧紧用被子裹着自己,使劲地把自己藏起来。弘历心里一激动,伸手把红颜拽了出来,更转身去吹灭了点燃的蜡烛,撂下琉璃灯,不等红颜适应双眼重新回到黑暗里,皇帝已经扑上来,把她重重地压了下去。

    红颜的身体感受到了皇帝高昂的兴致,早已享受过*曼妙的人,不会害羞抵触,只是今晚反反复复时冷时热,但此刻迎面而来的冲动和热情充满着征服yu,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儿,红颜脑袋一热,腾起身子勾住了皇帝的肩膀,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他。

    情到深处的交合,让人无法自拔,当她几乎精疲力竭地伏在皇帝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时,*之前的话语又出现在耳畔,弘历说是为了让她安心,而不再对舒嫔有所限制,那个骄傲得压根儿看不起自己得人,因为自己将得到真正的善待,红颜觉得不可思议,虚幻得像是梦境。

    方才攀上云霄的一刻,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是何夕,难道那之前的一切,也是真真假假难辨?

    “因为你,朕与皇后都有所改变,连皇额娘都变了。”皇帝坚实的臂弯揽着柔弱的身体,手指依旧留恋着她的娇嫩,气息微微有些浮乱,但随着每一句话变得坚定踏实,“为了永琏死,即便没有你的存在,朕与皇后的关系也出现了很大的裂痕,并不是没有了情意,更不是互相责怪,而是无法遏制地越来越远。彼此都端着压抑着,因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越是在乎越是无法释怀。虽然朕这么说,颇有为自己狡辩的意味,但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撕破了所有人的面具,朕、皇后,甚至是太后都露出原来面目,朕竟然会对华嬷嬷对皇祖母诉说太后的不是。”

    红颜听着,伸手拉过一床被子,盖在弘历的身上,但手很快就被弘历握着,十指交缠,他深情地说:“这几年,所有人的心都沉静下来,重新看待眼前的一切,只有你承受所有委屈,被驱逐出皇城,背负恶名骂名,却没有半句怨言。”

    弘历在她唇上一吻:“朕怎么会因为一句话就弃你而去,朕更希望你永远是你自己,舌头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即便咱们偶尔发生了争执,你也给朕一些时间,朕冷静了一定会回来哄你。舒嫔那样的事,朕可以为你有所改变,但朕治理后宫、权衡朝政的手腕不能松不能软,你将来会看到更多的真相,而朕不会每一次都顾忌你的感受。”

    “皇上说那么多,就不怕臣妾听一半漏一半,万一再蠢些,还反过来继续误会皇上的心意可怎么办?”红颜柔柔的一声,她觉得已经不需要在说什么了,皇帝这番解释,她会珍藏在心里,可其实弘历什么都不说,她也已经深信不疑。

    “怎么办?朕有的是法子好好教你。”弘历说着就翻过身,红颜娇笑着求饶,自然两人都是疲倦,温存片刻后就踏踏实实入睡,反是红颜有些兴奋地睡不着,在微弱的光线里仔细看她的男人。

    当初她被和公公收留没几天,和公公就对她说,她从今往后要依靠的人是皇帝,可那些话在当时红颜根本无法认同也不能接受,一晃数年过去,和公公的话她已经深信不疑。身边的人是她的依靠,要依靠一辈子。

    “睡吧。”没想到弘历尚未入眠,不知是不是在等红颜先睡着,他手中稍稍用了力气,含糊其辞地说着,“很晚了,天一亮朕又要离开。对了,三月皇后出城亲蚕,那天你去不去?”
正文 172愉嫔示好(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弘历终究困了,这一句后不等红颜回答便睡过去,红颜听着他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也很快被带进梦乡。翌日晨起忙忙碌碌谁也没再想起这件事,去长春宫行礼的路上,她才又想起皇帝问她,三月里是否跟随皇后出城亲蚕祭祀。

    亲蚕之礼,是由皇后携妃嫔命妇祭祀先蚕嫘祖,与农家妇人共同养蚕织丝,红颜到咸福宫行礼的那天,皇帝已命纯妃同往,宫里娴妃、嘉妃几位想来都要随行,但红颜只是低微的常在,不见得能随行,皇后至今没提过,而皇帝昨晚的口气,也不知道是想她去还是不想她去。

    今日六宫齐聚,说的是舒嫔小产一事,皇后叮嘱众人要小心身体,不要大意了皇嗣,并吩咐太医院为各宫请平安脉,开春之际正是舒展筋骨调理身子的好时节。可皇后一片心意,却惹来旁人的刻薄,众人散去时,嘉嫔站在长春宫门外当众冷笑:“皇后娘娘也是白嘱咐的,咱们如今谁还有运气怀皇嗣,舒嫔之外,皇后娘娘只要叮嘱魏常在一个人不就成了,皇上眼里如今,哪里还有我们这些人?”

    娴妃对此从来不予理会,安安静静地就走了,纯妃在人前也是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可却被嘉妃纠缠上,喊着他问:“六阿哥的满月之喜,合着元宵节就算糊弄过去了,眼瞅着要满百日,也不见提起给庆祝庆祝。辛苦姐姐拼了命生下皇嗣,到头来不及一个小美人勾引人的本事,我真是替六阿哥不值。”

    纯妃看她一眼,见周遭等候几位娘娘先行的妃嫔都拿异样的眼光看着她,纯妃正觉得奇怪,红颜正从门里出来,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看向她,嘉妃冷笑:“自然皇上待姐姐不一样,连魏常在去请安都要亲自陪同,生怕您吃了魏常在似的。”

    红颜一听在议论自己,嘉妃那一双媚眼里盛满了嫉妒和恨意,嘴里说着怕纯妃吃了自己,她才是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人,红颜避开了毒辣辣的目光,兀自安静地等候众人先行,而门里头千雅跟了出来,笑悠悠问:“娘娘们还没散呢,不知说什么有趣的事。”

    千雅如今颇有几分体面,代表着皇后的言行,嘉妃不愿招惹她去皇后跟前念叨自己的不是,想说的话说了,便悻悻然坐肩舆而去,纯妃才出月子不久,出行都有暖轿代步,愉嫔几位当下散了,才轮到贵人常在们动身。

    只是去东六宫的人并不多,红颜走出没多久就遇见愉嫔在半路上等她,难得这宫里有一个能好生说话的人,她赶上前几步,愉嫔笑道:“慢些走,皇后娘娘不是才说,要姐妹们小心身体,别大意了皇嗣。”

    红颜微微羞赧,摇头道:“臣妾并没有。”

    愉嫔轻轻一叹:“可惜了舒嫔,太后娘娘该念叨她一番心意白费,好在有六阿哥才出生不久,不然必定不太平。”

    她看了看红颜,想她如今是中宫之外第一人,到哪儿都是话题,又打起精神笑道:“嘉妃娘娘就是那张嘴,你早年就领教了,真本事却是没多少,你看我曾经在启祥宫里,也没被她怎么着。她说不好听的话,也就是图个嘴上便宜,你别放在心上,与她计较倒是和自己过不去。至于其他姐妹们都远着你,你也不必在乎这所谓的人情,有一日你在高位之上风风光光,她们自然就会和你好了。”

    红颜心头一松,福身道:“多谢娘娘开解,虽然这些道理臣妾心里都明白,可真到了眼门前,听那些话,难免会觉得不高兴。听您这番话,臣妾心里舒畅多了。”

    愉嫔道:“且不说皇上那么喜欢你,将来前途无量,就是我这样的人,也终有熬出头的时候。”她眼含深意地望着红颜,似乎担心自己多嘴,可又实在想说,迟疑了片刻后道,“我总想着,只要是走正道,人这辈子就一定有个奔头,走歪门邪道的早就把后路断了,还谈什么将来。”

    红颜会心一笑:“臣妾谨记。”

    两人先到的延禧宫,本该分开,红颜忽然想到自己回来至今除了几位按照礼节上门来的答应和官女子外,在宫里还没有一个正经的客人,元宵那晚倒是招来了贼,愉嫔一贯待她好,红颜便道:“娘娘若是不嫌弃,到延禧宫歇歇脚可好,不知道五阿哥是不是会在家里等着额娘。”

    愉嫔欢喜道:“只因你不请我,我也不好随便来,万一我来了耽误皇上来看你,我就里外不是人了,可我们永琪一直惦记着魏常在呢。”她吩咐白梨,“去把永琪抱来,告诉她魏常在要找他玩了。”

    而延禧宫的人见来了客,且是一向人缘好的愉嫔娘娘,无不殷勤地伺候着,茶水瓜果摆满一桌子,不多久等五阿哥被抱来,樱桃和小灵子逗着五阿哥玩耍,红颜时不时到门前叮嘱:“你们要小心些。”

    而愉嫔早已将红颜的居所仔细打量,比起她在景阳宫住配殿时,红颜这儿显然被更加精心地布置了一番,延禧宫的大门开合好几回,每一次听说要回来了,结果都空等一场,太妃走后大半年红颜才归来,这半年里这屋子被打点了无数次,都是皇后的心意。

    皇后如此重视一个明明本该是她心头刺的女人,莫不是为了成全皇帝的心意,里头就该另有文章。可愉嫔心里明白,没必要打探得那么清楚,要紧的是皇帝喜欢红颜,都曾是枕边人,皇帝几分情深几分专注,心里都清楚。

    “娘娘,您用茶。”红颜上前将新沏好的茶送到愉嫔面前,那一阵香气愉嫔就认得出,是宁寿宫里太后也用的贡茶,也不说多金贵稀罕的东西,而是答应常在这个位份的人,委实碰不着这些。

    “这是皇上赏的茶,还是娘娘赏的茶?”愉嫔问。

    “是富察福晋送给臣妾的茶。”红颜如实道,“您若是喜欢,还有一些没开封的,臣妾派人送去景阳宫。”

    愉嫔摆手,喝了茶才笑:“富察福晋果然富贵,更是有心。这是御用的贡茶,怕是皇上赏给富察大人,或是皇后娘娘赏给她,她拿来给你招待客人十足体面。又或是皇上来时,也能喜欢喝。”

    红颜笑道:“皇上不大用茶,客人……”她露出无奈的神情,“娘娘今日肯赏光,是臣妾的荣幸。”

    愉嫔轻轻抚摸着茶碗盖上的花纹,本想说些什么,眼看着胖乎乎的儿子从外头跑进来撞进红颜怀里,他倒是一点也不客气,而红颜见五阿哥玩得满头汗,生怕他吹风着凉,唤宫女送来热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汗。

    愉嫔在一旁不说话也不插手,好半天等儿子跑来向她撒娇,他逗着孩子问:“永琪喜不喜欢魏常在。”小家伙竟有几分害羞,又一下跑去红颜膝下抱着她的裙子。

    愉嫔曾对贵妃说过,红颜不同于旁人,不是想要套近乎拉拢就能在一起的,眼下她对自己客气,兴许还是念着昔日几分好,就怕自己多往前走几步,她就该退开了。

    “永琪,不要挠坏了魏常在袍子上的刺绣。”愉嫔说着,让乳母来抱五阿哥,她起身也说要走了,笑悠悠道,“早朝该散了,你知道。”

    红颜也不得阻拦,亲自送到延禧宫门外,五阿哥还是依依不舍,不愿意离去,红颜很有耐心地哄着他,抱着五阿哥时,忽听愉嫔在旁道:“我也想常来与你说说话,但宫中多是非,不怕她们乱嚼舌头,就怕妹妹你多想我的用心。我与贵妃走得近,就生生被念叨了十来年,可贵妃还只是个侍妾的时候,我就与她要好,做了侧福晋做了贵妃后,承蒙贵妃娘娘不嫌弃,我们依旧如当年一般亲密,可在别人眼里,未必如此。”

    红颜曾经跟在皇后身边,亲耳听见亲眼看到昔日海贵人的无奈和心酸,连皇后都认定且愿意出手相助的人,愉嫔绝不会是坏人,太妃娘娘提醒过,说红颜即便不显山露水,光是皇帝的恩宠就足以让别人想要来巴结她,明着暗着的各种人情关系,她要好好拿捏。

    “臣妾实在喜欢五阿哥,倘若娘娘不嫌弃,还请时常带五阿哥来玩耍,娘娘若是允许,臣妾也愿意常去景阳宫坐坐。”红颜委婉地应对着愉嫔的话,“只是娘娘常在太后跟前伺候,臣妾怕自己给您添麻烦。”

    愉嫔笑道:“伺候太后娘娘是孝道,姐妹的亲密才是情意,那就说好了。”

    她从红颜怀中将儿子接过去,美好的心情都映在脸上,本还想说些什么,老远看到吴总管的身影朝这边来,她笑道:“往后还是妹妹常去我那儿,你看我还没走呢,吴总管就来撵人了。”

    红颜回身,便见吴总管带着两个徒弟匆匆而来,必定又是皇帝要他传什么话,而愉嫔不等他上前,就先带着五阿哥走了。
正文 173以死明志(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总管来,无非是传一句话,说皇帝忙完朝务要到延禧宫,只因是对魏常在的事,吴公公知道皇帝眼下正在兴头上,他事事多殷勤一些不会有错。而他走一趟的意义和其他小太监走一趟完全不同,不仅是在皇帝眼里,在妃嫔眼中更是。

    如钟粹宫里皇帝派人慰问舒嫔,吴总管就没亲自走,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皇帝的态度,是做给舒嫔看,更是做给旁人看。但皇帝并无心警告舒嫔什么,或是责怪她,只是太后正在气头上,皇帝太过关心舒嫔必然惹她不高兴,这他与对待红颜的态度不同,说到底一个是宠妃,而一个是心上的人。

    入宫后风调雨顺盛宠多年的人,好不容易有了身孕以为将更上一层楼,却是好景不长,更落得如今遭人嫌弃,舒嫔的心性如何能承受,小产之后便郁郁寡欢,纳兰府的人也不敢请旨来探望,到头来只有堂妹如茵,进宫来看她。

    这样的结果,有还不如没有,如茵陪坐在病榻旁,看着发呆的堂姐,不知说什么好,再看昔日热闹的钟粹宫如今门庭清冷,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大概就是人情。

    宫女送来汤药,如茵亲手侍奉她喝,舒嫔好像这会子才刚刚发现是堂妹来了,眼神直直地盯着如茵,含泪问道:“当初若是你进宫,而我嫁给富察傅恒,是不是现在我们就该对调一下?可你这么好看,一点不比魏红颜差,皇帝还要继续喜欢她吗?”

    如茵劝:“娘娘您先喝药,把身体养好。”

    舒嫔摇头道:“你来看我做什么呢,去和你的红颜姐姐好呀,你看看啊,我这样了皇上没说来看一眼的话,却搂着她欢天喜地,如茵你有没有良心,为什么要跟那样的人做姐妹。我呢?我才是你姐姐啊……”她抓着如茵的手晃动着,把汤药洒了满床都是,如茵不得不让人来收拾,而堂姐就一直蜷缩在角落里呜咽哭泣。

    如茵知道她可怜,可是有什么法子,这宫里不是她可怜就是旁人可怜,舒嫔风光那阵子,也许别人也像她这样躲在屋子里哭,而红颜现在虽然好,说不定也只是几年甚至更短的光景。如茵当初宁愿落选,在宫外嫁得再苦,也比进宫做妃嫔好。

    她劝了哄了,该说的道理该安慰的话都说尽,可还是被堂姐嘲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人,如茵在家中众星捧月,就算丈夫不在京城,也没有人敢怠慢她半分。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何必总是进宫来被堂姐刻薄,她再好的脾气也会有忍不住的时候,这日离开钟粹宫时,脸上便难有好脸色。

    正遇上咸福宫的人来送滋补之物,抱琴带着宫女等候在宫门外,见富察福晋绷着脸离开,猜想就没遇见什么好事,而她们一行通传进去,只有舒嫔身旁的宫女来应对,说是舒嫔睡了不宜相见,能不能由她去咸福宫谢恩。抱琴自然是传主子的意思,不必舒嫔谢恩,热融融地套着近乎,果然听出话音,知道舒嫔郁郁寡欢。

    回宫后转告纯妃,纯妃只是冷笑:“这宫里不如意的,又何止她一人,如今就过不下去,往后十年二十年,她还过不过了?躲在屋子里哭能解决什么,没有魏红颜,不就一切安定了。”

    抱琴忧心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像是盯上咱们了,您千万小心。”

    纯妃心中已有了算计,不屑地说:“不怕他们不盯上我。”

    三月初,蚕坛建成,皇后带领妃嫔命妇出城务农,宫中嫔位以上皆随行,纯妃早已养好身体,而舒嫔也刚刚好出了月子推脱不得。皇帝曾问红颜去不去,如今按照位份来算,她远远不够资格,自然就留在宫里。

    因是初次亲蚕祭祀,朝廷十分重视,皇帝权衡再三后,决定让皇后独当一面,并不同行。皇后这一趟,为展示母仪风范,彰显朝廷亲民之心,会在宫外逗留一夜,与翌日午后方归。本是不合乎规矩的事,可皇后带着和敬公主,有心让女儿多感受一下民风民情,最终是她私下求得皇帝答应让她们在宫外住一晚,皇帝便派出大量人马守护妻女一行,别的人都不过是陪衬而已。

    然而得知陪皇后走这一趟,要两天一夜方归,女人们就没有刚开始那出去玩的兴致,谁都想得到,皇后不在她们也不在的日子里,紫禁城里就是魏红颜的天下。

    但女人们不仅低估了皇帝对皇后的心意,也轻看红颜的为人,就算是做给皇后看哄她高兴,这两天也不能做太出格的事。他们倒是有心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可一个是最懂女人心的皇帝,一个是满心敬重皇后的红颜,何况宫里还有皇太后,结果连那一晚皇帝都只是在养心殿独自度过,而红颜白天伺候奄奄一息的密太妃,一天转瞬即逝。

    这一切,太后看在眼里,原本她想好了若是儿子趁此机会在延禧宫里不亦乐乎,她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两个人都是守得住满腔热情。

    本以为是太太平平地度过两天,盼着皇后与众妃平安归来,可第一天傍晚起,宫里莫名其妙就传出闲话,好端端地提起当年的事,说当年魏答应被诬陷与和亲王私通,是纯妃在背后耍手腕,且一阵风似的传遍紫禁城上下,隔天午后迎接皇后与众妃归来的,就是这一股让人听着心寒的谣言。

    皇帝接皇后与公主回长春宫,旁人各自散了,愉嫔刚刚回到景阳宫,守在宫里的宫女就把这些话传给她听,而传到今天,已演变成是延禧宫散布这些谣言,趁诸位娘娘都不在宫里的时候,想要向皇帝与太后讨个公道。

    愉嫔心里明镜似的,莫说红颜不会做这种事,就算现在翻旧账,皇帝也不会去查,却不晓得是谁散播谣言。可她们这些随皇后出城的人,都能撇清关系,宫里统共留下这么些人,果然只有延禧宫嫌疑最大,而魏常在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也再合理不过。

    愉嫔派白梨去延禧宫走了一趟,说皇上今日必定陪着皇后,若是纯妃找上她,千万不要相见,把延禧宫的门关严实了。

    但被卷入风波的纯妃,并没有来找红颜,她回咸福宫后就换了一身衣裳,等三阿哥从书房归来,让乳母抱上六阿哥,便带着一双儿子匆匆赶来宁寿宫。

    太后正是听得这些风言风语,不愿让纯妃误会自己信以为真,才不情愿地让华嬷嬷将人带进来见一见,而纯妃行礼后就不曾起身,三阿哥不知什么事,也只好跟着母亲跪在身后,六阿哥倒是睡得安稳,乳母抱着她也跪在娘娘身后。

    太后见纯妃这态度,心中觉得不好,皱眉道一声:“这是怎么了,我这儿可不是公堂,不用跪着说话。”

    纯妃心中一定,露出悲戚神情,与她平日清冷模样截然不同,可有似乎是这样的人,才会把自己的名誉看得很重,她道:“臣妾今日回宫,就听闻传言多年前魏常在与和亲王的事,是臣妾在背后耍手腕,这件事也关乎着太后娘娘当初的震怒,臣妾蒙冤,太后娘娘也跟着说不清。臣妾今日来,是想向您说个明白,哪怕宫里所有人都误会臣妾,也不愿您把这笔账误算在臣妾身上。三阿哥、五阿哥都在这里,臣妾若有半句谎言,天诛地灭。”

    太后眉头紧蹙,冷冷道:“你别吓着孩子。”

    纯妃却深深叩首,含泪道:“魏常在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皇上必然要为魏常在讨一个公道,臣妾伴君十数载,实在不愿蒙冤受这份委屈,不愿被皇上质问和怀疑。只求在太后面前说清楚,臣妾就是死了,也能明目。”

    太后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竟见纯妃从怀中掏出金灿灿的一块东西就往嘴里塞,边上华嬷嬷大惊,喊着:“快拦下,快拦下。”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硬是从纯妃嘴里抠出金子,谁晓得她竟然要吞金自杀以死明志,把皇太后吓得不轻,纯妃更是只求清白宁愿求死,她不得不派人去把帝后找来,要把这事情说明白。

    长春宫里皇帝和皇后正听女儿叽叽喳喳说宫外的事,正是夫妻恩爱天伦之乐的美好辰光,突然遇上这样的事,皇帝不能有好脸色,皇后也是十分莫名,留下女儿双双赶来宁寿宫,纯妃正搂着一双儿子在边上发呆。

    果然皇帝心情不好,进门就责备除非给太后添麻烦,太后则因亲眼看到纯妃以死明志,难免觉得皇帝委屈她,为她申辩:“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一来就冲她发火,难怪好好的人被吓成这样。我倒是不明白,怎么这么多年前的事又被翻出来,魏常在是跟你讨公道来着,她是不是要我去向她赔不是?”

    皇后在一旁冷冷看着纯妃,心底冷笑。
正文 174不足为道(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得太后这番话又是针对红颜,皇帝不禁心中恼火,刚要开口时,但见皇后款款而上,温婉笑道:“纯妃不惜求死以证清白,让皇额娘受惊,的确是她的不是。但再看这件事,魏常在如今圣眷正浓,她做什么要提起从前的不愉快,何况私通二字是禁宫忌讳,哪有人好端端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儿臣看,必然是有人嫉妒魏常在得宠,又嫉妒纯妃诞育皇嗣,于是想出这下作的法子,把这二位都卷进去,还把您给搭上了。”

    太后连连点头:“安颐说的有道理,我想那魏氏,也不至于如此糊涂。”

    皇后道:“滋事之人,必是想看六宫大乱,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实在没必要。好在纯妃没有什么事,往后让皇上多多安慰他们母子便好,皇额娘若信得过儿臣,咱们明面儿上别把这当一回事儿,儿臣私底下好好查一查是谁在背后使坏,给您和纯妃一个交代。想来昨日随儿臣出宫的姐妹们断不会生事,宫里留下的那些人里,不难找。”

    弘历看着皇后,从妻子眼中读出她的用意,也按捺下怒火,转身与纯妃道:“你受了委屈,来与朕说,往后万不可以惊扰皇额娘,再有下一次不论你受了什么冤屈,朕都要先治你惊扰太后之罪。”

    皇后笑道:“怪只怪皇上有了新宠忘了旧人,纯妃只有皇额娘这个依靠,不找额娘找哪个,也只有皇额娘会心疼儿媳妇了。”

    弘历明白妻子话中的意思,又道:“你只当朕冷落了你和六阿哥是不是?可你就不怕朕捧杀了你一双儿子,难道永璋永瑢不是朕的孩子,朝中一直有试图左右朕立储的势力存在,企图干涉皇室传承已达到他们的私欲,且不说将来谁继承大统,你就不怕你这一双儿子尚未长大成人就折煞在宫闱倾轧之中?你不想着好生保护他们,还先把自己的命折损了,永瑢也罢,难道要永璋亲眼看着你死,将来记恨朕一生?”

    纯妃紧紧咬着唇,一言不发,她能走这一步,就是把什么都抛下了,不论皇帝皇后将来如何怀疑,她就是堂堂正正地清白,这回她无所谓牵扯不牵扯那魏红颜,太后是万事求太平,只要六宫安宁什么都好说的人,只想把太后扯进来就好。

    她和皇帝的情分早就走到头,她早已不奢求曾经那份情谊,在皇帝眼里她不过是比旁人会写诗会念书,多了几分乐趣罢了。皇帝可以把女人放在心尖上守护,也可以只把女人当玩物,纯妃心里明白,她就是和其他人一样,不过是随时可弃的玩物。

    “华嬷嬷,让太医来为额娘开两副安神的汤药。”皇后一家女主人之姿,淡定从容,吩咐宫人好生侍奉太后,又差人去长春宫将她的女儿接来,让和敬好生陪着皇祖母,这边则将皇帝与纯妃都劝退,她送到宫门口时,笑悠悠道,“皇上送纯妃回咸福宫吧,也算给宫里人一个交代,咱们不必明说什么,只要您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什么谣言都不攻自破了。”

    弘历微微蹙眉,到底是应诺了,从乳母手中抱过永瑢,淡淡道:“走吧,朕送你回去。”

    去了咸福宫,皇帝爱说什么皇后都不会插手,反正纯妃这么做,就是破罐子破摔,也许对她而言,落得这样的名声梗在皇帝心里,也好过皇帝彻底把她忘记。但即便是能豁得出性命,皇后也看不起她。

    皇后退回宁寿宫,太后挽着儿媳妇的手道:“若非你一句话,我看弘历又要和我吵了,我是说不得那魏氏,提一提就像戳了他的脊梁骨,他也实在是,都不顾惜顾惜你的感受。”

    “皇额娘,这几个月来宫内一切太平,魏常在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必儿臣多说了。”皇后温顺地说道,“您从前教导儿臣,不能听风就是雨,只要咱们稳住了,宫里就不会乱。”

    其实太后教过皇后什么,她自己早就记不得了,又或者说她根本没教过,可儿媳妇如今这样好,这样顾全她的体面,又把六宫管得服服帖帖,她实在挑不出不好,满心欢喜地说:“后宫的女人再多,额娘也不会放在心上,只盼弘历待你好,不要为了新人,连你也忘了。”

    皇后笑道:“要是真忘了,额娘可要给儿臣做主。”

    有儿媳妇好言劝慰,之后孙女又来告诉她许多宫外的趣事,太后亲眼看纯妃自尽的惊吓渐渐散去,总算没掀起什么风波。

    而此刻皇帝已把纯妃送回咸福宫,为了所谓的息事宁人,他不能来了就走,勉强坐了小半个时辰,与纯妃半句话也不曾说,纯妃只管在床边哄着安睡的六阿哥,皇帝问了三阿哥几句功课,看着时间够长,他便要走了。

    纯妃送到门前,弘历本不打算与她说话,反是纯妃主动问:“皇上这一走,还会再来咸福宫吗,咸福宫是不是就要变成冷宫了?”

    弘历冷笑:“朕倒是还想来,就怕你又吞金自尽,吓走所有的人。”

    纯妃直言相问:“难道皇上认定当年的事,是臣妾从中作梗,才逼得魏常在不得不离宫避居?若是如此,臣妾今日这一闹,也不算唐突,不过是要证明自己清白,臣妾对皇上一腔情意,这么多年皇上是知道的。”

    弘历摇头,抬手将她勾在发簪上的流苏捋顺,原本这是最最亲昵的举动,可却让纯妃心里发寒,皇帝则语气平淡地说:“朕不会轻易和女人计较,你们都是朕的枕边人,小打小闹吃醋拈酸,都是情意在里头。你安心,朕会待你好,也会待永璋永瑢好,他们是真的骨血。”

    纯妃心里咚咚擂鼓,总觉得皇帝还有什么话没说完,果然他看似温润地一笑,道:“但朕若有一日想计较些什么事,到那一天也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了。你好生歇着,照顾好永瑢,永璋的功课不大好,朕问了几句都是支支吾吾,你饱读诗书,别叫儿子丢了脸。”

    皇帝撂下这句话,扬长而去,而咸福宫门外传来高昂的声响,是说摆驾延禧宫,皇帝离了这里就直奔延禧宫,还不如刚才当着面,给她两巴掌。可纯妃竟也是硬挺挺地站住了,比起那些甘于平庸甘于被遗忘的女人,为了她的儿子为了自己,就是被厌恶她也要让皇帝忘不掉自己。

    抱琴要请主子回屋,却见她唇角扬起,阴冷地一笑:“做完这件事,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去挑唆所有人与魏红颜为敌,最好她们斗得鸡飞狗跳,永无宁日。”

    延禧宫中,红颜正在小厨房里为密太妃做糕点,看着樱桃和小灵子捶打面团,皇帝被笑声吸引过来,在门前看到红颜安然站在那里,刚才烦人的纷扰似乎与她毫无关系,恬静温柔的笑容,仿佛能化散所有戾气。

    “皇上来了。”樱桃抬头望见皇帝,抡着木槌就上来请安,把吴总管几个吓得不轻,冲上去抢下樱桃手里的木槌,把樱桃也吓着了。

    这样却逗得弘历一笑,嗔道:“你家主子见了朕,也从没这么激动过。”他一面说着,含情脉脉地看向红颜,她在一旁眼眉弯弯地笑着,福了福身子道,“皇上往后来,可一定让门前传一声,指不定下一回又突然这么悄悄地来,正听见臣妾数落您的不是。”

    “那朕是怪你,还是不怪你?”弘历松了口气,也不顾边上这么多人,拉着红颜就走,但没有去红颜的寝殿,只在屋檐下站着吹吹风,沉甸甸地说,“朕与你说几句话就走,刚才一阵心烦,只想见了你才好些。”

    红颜还不知道纯妃吞金自尽的事,只是这谣传她有所耳闻,皇帝提起来,她便说愉嫔传话给她,让她关起门管好自己就是。

    皇帝连连点头:“朕从前待她不过尔尔,也没见人家扭曲了心思,她待永琪的心意,就让朕十分动容。偏偏有的人,曾经那些好都不作数了,非要惹出事端,真的把朕逼急了,有什么好处。”

    红颜接着听说纯妃以死明志的事,心里才觉得沉重起来,她原本以为不过又是一阵醋风酸雨刮过就好,这宫里真真是百样人百副心肠。

    “当年的事,朕要办了谁的确是一句话的事,能给你个公道。”弘历道,“但当时闹成那样,朕若非要较真,太后下不来台,也会伤了朕与和亲王的兄弟情分,所以不了了之。也不知将来会不会又有人旧事重提,一次次把你牵扯进去。”

    红颜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想要为他顺气,皇帝这时候能想着她,她已经心满意足,笑悠悠道:“臣妾在瀛台学得许多本事,本是要回宫帮娘娘分担的,但如今身份低微尚不够资格,娘娘说了,将来自有将来的安排,如今臣妾唯一的责任,就是让您高兴,让自己也高兴。皇上,现在您和娘娘护着红颜,将来红颜自己能护着自己,这种事非,不足为道。”
正文 175挑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心情见好,顺势将红颜的手捧在掌心,道:“你没事朕便放心,好在额娘也有所改变,换做从前又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先把你叫过去一顿质问,朕赶去宁寿宫时,头上发紧,就怕又晚了一步。但太后终究是朕的亲额娘,将来若有什么,也望你看在朕的面上。”

    红颜笑:“皇上且宽心,太后可什么都没对臣妾做。然而前路会有坎坷,回宫前就都想好了,不论是旧事重提还是卷入新的麻烦,太妃娘娘曾说,不给您和皇后添麻烦,是臣妾回宫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但若被迫卷入麻烦,一定要冷静不能乱。”

    “皇祖母说的极是。”弘历颔首。

    “今日既然提起来,臣妾也想反省自责当年对待太后娘娘的态度。那时候年少冲动,一心只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言语上有不敬也不聪明,把太后娘娘激怒了,对事情并无助益。”红颜正色道,“皇上放心,万一又有什么误会,倘若您赶不及前来,臣妾会冷静而谨慎地对待,顶好是不要回回都靠您来救场,不给您添麻烦,才是红颜成长要走的第一步。”

    “皇祖母德高望重,倘若能长命百岁,莫说你,朕也能有几分依靠。”弘历惋惜,但又温和地说,“你不会给朕添麻烦,给朕添麻烦的大有人在,而她们绝不会有这份心。朕对待身边的人,的确有偏重有私心,可朕并不曾真正亏待委屈了哪一个,若人人都要来争公平二字,朕还要不要管天下管国家,天天围着她们转都不见得有用。”

    红颜静静地听着,皇帝道:“即便有一日朕不得不疏忽了你,甚至冷落了你,你耐心等一等,朕一定会回来。”

    “那也要看是为了什么事。”红颜灿烂地一笑,言语吃着味,清澈的双眸里毫无醋意,娇然道,“若是为了心头好,怕是要等得望眼欲穿。”

    弘历微微虎了脸,眼中却盛满宠溺,只听红颜说:“可即便如此,臣妾也会等,谁叫皇上曾说,就是等臣妾一辈子也会等。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往而不来,非礼也。”

    诗经大雅中的话,红颜随口便来,皇帝不禁问:“你念书了?”

    红颜赧然笑道:“昔日就陪公主念书,在瀛台时也常念给太妃听,不算正经念了书,不过能说上几句,皇上可别再问,再问就出丑了。”

    弘历道:“也不是人人读书写字,都能明白立世的大道理,有些人莫不是念到死胡同里去了。”他面色一冷,严肃地叮嘱红颜,“这件事把纯妃扯进来,她书念得多颇有些死脑筋了,你不要与她多往来,愉嫔那样心胸开阔之人,才值得交好。且看她不论自己什么运数,对贵妃一如既往,如今养育永琪,也一心只盼儿子健康长成,叫朕后悔为了蒙古之故而冷待她多年。你总要在这宫里有人往来,自己要看得清。”

    红颜颔首:“臣妾谨记。”

    此时皇帝看了看天色,喊过吴总管问皇后是否回宫,听闻还在长春宫,他也没有逗留的心,派人传话说自己先回长春宫,别了红颜道:“皇后亲蚕辛苦,还有许多话没与朕说,和敬满心兴奋,原本好好的突然被打断,姑娘心里必然不高兴。难得见她如此活泼,朕心疼还来不及,明日朕再来看你。”

    红颜怎会计较,在延禧宫门前目送皇帝离去,只等不见了身影,她来回望了望宫门前空荡荡的宫道,高高的宫墙阻隔了一切,望不到墙那边的人,也看不到人心,这一次的事虽然把她卷进去,但又好在算是置身事外,可下一次等着她的又是什么?

    红颜把心一沉,回身吩咐樱桃:“快把红豆沙熬上。”

    可如今再做点心,密太妃已进不了了,不过是闻见些香气宽宽心,而红颜照顾她的时间不长,来时太妃已极少能言语,情感上不愿见老人离去,可不能与昔日寿祺太妃相比。

    三月下旬,密太妃咽下最后一口气,红颜站在寿康宫里看着办理身后事的人进进出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将温惠太妃搀扶回她的寝殿,只听温惠太妃说:“我们这一辈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人总要走的,姐妹几个也算是得意善终。但昔日一同在紫禁城里的人,并不是人人都有好结果,即便我进宫晚知道的少看得少,可也明白,做正事走正道,才能安然到最后。”

    红颜小心搀扶老人跨过门槛,太妃垂首看到密太妃赠给红颜的玉镯,许是这些日子想让太妃高兴才戴着的,知道红颜是有心的孩子,更是笑道:“不知姐姐们会如何去告诉德妃娘娘,宫里有了你这么一个孩子,可我相信,只要你一辈子心术正,祖辈们都会在天上眷顾你。”

    红颜颔首:“太妃娘娘说过,臣妾是有福气的人。”

    皇帝给予了密太妃身后事隆重的礼遇,太妃亲生的儿子孙子外,另命和亲王、与大阿哥穿孝,因祖辈之人所剩无几,对温惠太妃更加厚遇,以期福惠子孙。

    三月里,皇后亲蚕、太妃过世,两件大事一过,已是春色烂漫,四月时有了暮春的烦躁,眼看着延禧宫盛宠不衰,人心也跟着浮躁了。

    红颜恪守本分与宫廷礼仪,不论皇帝对她如何好,在人前不露半分光芒,晨昏定省从不缺席,即便太后不怎么喜欢她,也不敢有半分怠慢。她事事谨慎妥帖,不随便与人往来,有新人想捉个短处也捉不着,但如今便是真挑出什么不好来,皇帝也必然一笑了之,正是心头好,怕是魏红颜捅破了天,他也能乐呵呵地跟在后头补。

    失意的女人们聚在一起说闲话,纷纷数落延禧宫的不是,她一个小常在独居一处宫殿,本就格格不入,反正什么好到了她身上,皇帝几乎不念祖宗家法,可对着旁人,总有几番说辞。

    美艳的嘉妃越听这些话,眼皮子就越跳得心烦,她不知自己是否因为曾经和红颜有过节,从她入了皇帝的眼起,自己就几乎被遗忘了,满心以为是魏红颜在皇帝跟前说了她的坏话,如今眼看着纯妃也处在下风,不过是凭着一双儿子硬撑体面,就更深信不疑是魏红颜在背后挑唆。

    莫说如今她专房专宠没有别人的事,就是她回宫前那两年里皇帝雨露均沾时,她也没落着什么好。而太后跟前自从有了五阿哥,她的四阿哥就不再讨喜,一点点可以立足的资本都没有了。

    “娘娘,臣妾听说几句闲话,不知当不当讲。”在座的陈贵人忽然神神秘秘,嘉妃没好气地睨她一眼,“你想说便说,还问什么当讲不当讲?”

    陈贵人轻咳了一声,道:“皇后娘娘好几年不见动静,必然是不能有所出了,皇后娘娘似乎看不上宫里任何一位阿哥,要自己培养出一个人来,这魏红颜就是被娘娘挑中的,盼着她将来能有一男半女,好养在中宫。”

    嘉妃讪讪不言语,这些她也知道,有什么可稀奇的。

    陈贵人继续道:“这么多年,咱们从潜邸一路到紫禁城,您见过皇后娘娘主动提携过谁吗,娘娘对我们总是淡淡的,就算站在眼门前,也好像隔着千里万里。却对这个魏红颜如此关心,说不定当初就是皇后娘娘把她安排上龙榻的。”

    嘉妃目光一闪,狐疑道:“这话说出去,可就难听了。”

    陈贵人捂着嘴笑:“所以才在您面前提几句,哪里敢往外头去说。”

    “但就算是皇后安排的,又如何呢?”嘉妃叹息,“兜兜转转几年,她还是回来了。”

    “看起来,皇上和皇后,是打算效仿太后曾经走过的路。”陈贵人啧啧,“好让魏常在将来做第二个太后,所以她眼里没有人,前路早就铺好了呢。”

    门外传来四阿哥嬉笑的声音,嘉妃心中一紧,心想这魏红颜什么都还没有,就定好了将来的命运,而她的四阿哥,这就输了?

    “亲蚕那两天的事,听说纯妃闹到太后跟前,闹得很难看。”陈贵人煽风点火着,“臣妾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皇上从前喜爱纯妃,与她佩戴一样的珠串,到处晃悠只嫌不够张扬,可如今呢?此一时彼一时,生两个儿子又怎么样?”

    “别说了。”嘉妃好不耐烦,见其他几人被唬了一跳,又道,“咱们关起门来说的话,你们可别到外头去传,如今延禧宫那位可不好惹,惹她生气,指不定连脑袋也保不住。”

    众人心有戚戚,不敢多嘴,而嘉妃目光一转,问陈贵人:“纯妃在宁寿宫怎么了,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陈贵人干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听说娘娘不惜求死证明自己的清白,您看如今,连说句话都怕皇上不信,动不动就要那性命拼了,牵扯上魏常在,麻烦上了身有冤也无处说。”
正文 176清理门户(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嘉妃瞪着一双媚眼,心里又酸又涩,如今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宠妃。这两年看着舒嫔风光,以为这就是宠,原来人外有人,魏氏竟能撼动几位十几年陪在皇帝身边的人。她心中有怯意,面上则冷冷一笑:“只怕是纯妃姐姐柔弱好欺负,她若敢欺到我头上来,我可不会让她得意。”

    陈贵人附和着,又说许多闲话,数落着魏常在的不是,待众人散去,陈贵人并不担心在座的几位会把听见的话传出去,她今日来启祥宫坐坐,就是来传话的。

    那之后隔了两天,陈贵人出门到园子里散步,那么巧遇上纯妃也在园中,两人看着像是偶遇,可在亭子里坐下说话,陈贵人却把她在启祥宫那番话如实再说了一遍。

    纯妃望着园中景致,头也不回地应着:“你做得很好,你弟弟的事自然也会有人去安排,我们家虽不能与皇后娘娘的母家相比,好歹帮你这个忙不难。咱们都是汉人,本该互相照应的,等你弟弟做上了官,记得能孝敬你这个姐姐就好了。”

    陈贵人期期艾艾道:“臣妾伴君十几年,潜邸那会儿是烧了高香才得皇上一夜恩宠,没姿色没家世,也不如您这般精通诗书典故能和皇上掰扯掰扯,落得这般境遇,连娘家的事都出不上力,还是娘娘您可怜臣妾。”

    纯妃却冷冷撇过目光,似被陈贵人说中心里不愿提起的地方,冷声问:“什么叫掰扯掰扯?”

    陈贵人一惊,捂着嘴不敢说话,见纯妃把脸转过去了,才又道:“我们皇上如今偏心偏的,都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了,臣妾的弟弟都三十了还赋闲在家,可皇后娘娘的弟弟才二十出头,二十出头的人就到地方任大官,臣妾还从未听说过。”

    纯妃有些不耐烦,警告陈贵人道:“你也好意思拿自己和皇后比?若想一家子顺风顺水,安安心心跟着我,我也不叫你做什么难事,偶尔替我传几句话就好,别的事不用你打听和操心,若是多事……”

    陈贵人连连摆手,她一向被六宫轻视,从没什么人正眼瞧她,如今纯妃愿意帮她,像是抱着大树了,起身匆匆许诺:“娘娘放心,臣妾一定不会坏了您的事。”

    然而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御花园不久,纯妃回到咸福宫还没坐稳,宫里就掀过一阵风波。慎刑司在各宫抓人,有的放矢一抓一个准,说抓的是皇后亲蚕时在宫内传谣言之人,前前后后抓了有十来个,抱琴吓得站在门前哆嗦时,慎刑司的人果然闯进了咸福宫。

    纯妃正色站在屋檐下,瞪着那几个办差的,心想若是抱琴被带走,她将来就难了,可那几个人并没有冲着抱琴来,虽不给纯妃面子说好听的话,也没有为难她什么,抓了一个小太监就要走。

    抓人的动静吵醒了屋子里的六阿哥,孩子不管不顾地啼哭起来,纯妃只觉得脑袋都要裂开,可既然她的人被带走,她咸福宫里有份参与到这些事,就不能当没事人似的在一边看着,忙喊过抱琴:“替我换衣裳,去长春宫。”

    长春宫门外已经等候了许多人,嘉妃那般好事者岂能撇清关系,可皇后抓的都只是促使的宫女太监,震慑她们但不曾戳她们的痛处,好歹都是皇帝的女人,是皇子的生母,真有什么事也不至于直接被带去慎刑司讯问。但如嘉妃身边的丽云,纯妃身边的抱琴,为主子昧着良心做过不少事,可她们不过是个奴才,皇后若要她们的性命,自家主子根本拦不住,此刻聚拢在一起,都是惨白着一张脸。

    相干的不相干的,都来向皇后请罪,那件事过去一个月了,都以为就那么算了,谁知皇后突然算账,雷厉风行不给人多想一想的时间,可她又点到即止,没有去深挖更多的不堪。

    然而皇后在长春宫里听各位请罪时,又另派人将各宫掌事的太监宫女都聚集在一起,连红颜身边的樱桃也被带走。说是各宫治下不严,娘娘们都是慈善的心,难有拉下脸的时候,那就统一由内务府和慎刑司来教一教这些自以为是半个主子的宫女太监们,该如何管教他们手底下的人。

    长春宫里,千雅带着宫女为娘娘们上茶,请她们落座说话,可她们手底下的人已经都被带去调教。赶来请罪的,手里几乎都有见不得人的事,看到千雅谦卑恭敬的一笑,都觉得像是在被这丫头逼问什么。

    如何调教这些宫女太监,算是宫闱秘事,吓破胆但不吓死人,慎刑司里不乏老手,可以不动丽云、抱琴她们一根毫毛就能把人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待长春宫里的茶会散了,各宫娘娘出来要带自己的人离去,却听其他太监宫女说,丽云、抱琴她们之后会被送回各自主子的寝殿,此刻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嘉妃急躁:“既然和丽云不相干的事,又抓她做什么。”

    纯妃则匆匆而去,到无人之处才捂着心口,抱琴一向摇摆不定,万一背叛了自己如何是好,这一去,就算抱琴回来说她没有背叛自己,纯妃还能信吗?皇后这一步走的,就是要离间每一处宫里的主仆吗?

    此刻延禧宫中,因为樱桃也被带走,红颜在门前徘徊许久,盼着她能早些回来。听宫里人说,那些涉嫌造谣的进了慎刑司就不能再活着出来,而樱桃姐姐是被带去学规矩的,那些人凶神恶煞,指不定回来时也不能有好。

    红颜本想去求和公公找人通融,又或是直接求皇后,但这是六宫都有的事儿,连愉嫔身边的白梨也被带走了,她实在是不好开口,便是和公公那儿也怕要回绝,唯有这样傻等着。

    焦虑的心情下,红颜想起昔日她代表皇后去向嘉嫔传话的事,嚣张的嘉嫔在那一刻低头,全是因为皇后娘娘至高无上的存在。而此刻樱桃被带走,她浑身使不上劲,再加上自己身份地位不能明着为皇后分担事务,才真正明白她所不在乎的位份高低,在这宫里是何等重要,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往上钻。

    “主子,樱桃回来了。”小灵子在门前喊了声,红颜忙跨出门来,却见樱桃手里提着油纸包,一甩一甩地往回走,脸色和被带走时没什么两样,她见红颜在门前等她,忙跑着回来,笑道,“就这么会儿不见,您就想奴婢啦。”

    小灵子关心道:“樱桃,你没事吧,挨打没有?”

    “挨什么打呀。”樱桃把油纸包塞给他,笑道,“这牛舌饼可好吃了,我带给你尝尝的,别说我总欺负你。”

    红颜心中大定,拉着樱桃进门,听她说那边的事,结果樱桃虽然被带走,可所受的待遇与其他宫人完全不一样,那些人被领着去参观了慎刑司等诸多地方,樱桃则被几位小太监领着去喝茶吃点心,她走时见白梨姑姑在人群中,随口说要白梨姑姑和她一起,于是各宫所有掌事的宫女太监里,除了白梨和樱桃,通通都被带去好生“调教”。

    樱桃糊里糊涂地说:“他们还没放出来吗?我和白梨姑姑吃得肚子都涨了,我说我要回来伺候主子,他们立刻就放我走了。”

    小灵子在旁说:“必然是那边的人知道咱们常在得宠,给延禧宫面子呢。”

    樱桃却拍拍他肩膀,摇头笑:“你还真别说,咱们主子是有面儿,可今天就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瑞珠姑姑也没落下,其实是我自己吃得开,你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

    红颜也知道,撇开上头的主子们不说,樱桃在宫里很吃得开,如今宫内各房各处有头脸的管事,都是和公公昔日一手提拔的,而吴总管对和公公像孝敬亲爹那般的态度,就算有不服气的,看在大总管的面上,也不敢对和公公不敬。樱桃十几岁年纪,回来后在宫里到处听人喊她姐姐,就差横着走了。

    而樱桃正炫耀她如何被好吃好喝地供着时,养心殿来人传话,说皇帝翻了魏常在的牌子,请魏常在准备接驾,红颜便要香汤沐浴,屋子里要打扫布置,一时都不得闲暇。

    但皇帝被政务所缠,日落前没能到,晚膳十分也还没过来,说是在养心殿用过了,又派人让红颜不必准备,她耐心地等待着,忽然见樱桃跑回来,本以为是圣驾到了,谁知樱桃却说:“她们这会儿才被放回去呢,听说咸福宫的抱琴姑姑一出慎刑司就腿软坐在地上了。”

    红颜问:“她们都挨打了啊?”

    樱桃摇头:“我听白梨姑姑说,就算不挨打,光看着别人挨打,都能吓破胆。”

    圣驾于小半个时辰后才来,弘历显然疲倦至极,带着与大臣周旋后未散去的怒意来,身上还有几分盛气凌人,却先关心红颜:“今日宫中清理门户,吓着你没有?朕也是早晨听皇后提了一句,没来得及细问,你宫里有没有事?”

    皇帝朝四处看了看,见樱桃小灵子几人都好好的,再回首看红颜,入目是安宁恬静的笑容,眼中如有一汪清泉,汨汨而过的眼波,涤荡了他心中的戾气,皇帝不禁笑了:“没事便好。”
正文 177长大成人(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这一次毫无预兆地出手,引得六宫人人自危,抱琴回咸福宫病了数日不能下床,都说是在慎刑司里见到吓破胆的事。储秀宫里瑞珠同样吓得不轻,贵妃本就缠绵病榻,这一下更少了个贴心的人在身边伺候,而启祥宫的丽云算是有些胆子的,也好几天被噩梦纠缠不能安睡。

    之后的日子直到入夏,宫中太平无事,平日里爱嚼舌根子的都牢牢管着嘴巴,算是见识到了中宫的手腕,而妃嫔们没有得力的帮手,又或是少了人在身边挑唆,一时难再生事端,转眼红颜回宫已有半年之久,那明着暗着的麻烦,第一次销声匿迹。

    可红颜到长春宫,皇后却与她说:“她们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这一次的好,能维持到年末我就要念佛了,下一次不知又是什么麻烦。本来我并不在乎后宫妃嫔的位份高低,她们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可如今却盼着皇上能晋封你,好歹在嫔位呢?不会再轻易被人欺负,还能帮帮我。”

    红颜对于地位没有权欲的贪念,但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倘若永远在常在的位份上,她就一辈子只能躲在帝后的羽翼下,这样的日子必定不能长久。可后宫妃嫔晋升,不能没有个说法,生育子嗣是最快的捷径,又或是跟着旁人水涨船高,舒嫔就是一个例子,但宫里近来无喜事,红颜自己也无所出,仗着恩宠破例晋封不是不可以,可帝后不能不为长久计算,若是行得通,又何必烦恼。

    皇后见红颜神情凝重,又笑道:“这半年来你做得极好,本担心你无法重新适应紫禁城里的生活,可你比她们还强些,懂得隐忍退让,不卑不亢,我听华嬷嬷说太后暗下曾夸过你几句。”

    “有皇上和娘娘庇护,臣妾方能一切安好。”红颜应道。

    “怎么我说太后夸赞你,你一点也不高兴?”皇后饶有兴趣,本是与红颜对坐饮茶,此刻拉着她到门外散步透透气,说起华嬷嬷的那些话,看得出来太后对红颜的态度有所改观。

    然而道理是一回事,太后让红颜受的伤害并不能让她像敬重寿祺太妃那样看待皇太后,她不会做任何不敬的事,也会把该做的都做好,可要她发自内心地对太后如何敬爱,她做不到。从前跟在皇后身边,看尽了她对婆婆的怨怼,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轮到她自己。今天若为太后私下的几句夸赞而沾沾自喜,可能明天太后又为了什么事翻脸,让她难以承受。如此心中没有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至少眼下,红颜宁愿如此。

    这些心思她不会向皇帝流露,皇帝也不会考虑到,但皇后与红颜站在相同的立场,一句话就能看透她的心思,笑道:“罢了,我们就各自藏在心里吧。”

    红颜才微微舒展神情,不得不承认,在这宫里,就算愉嫔待红颜再如何真诚,就算皇帝再如何将她放在心尖上,皇后才是最了解她的人。

    她们主仆的时间虽不长,可即便分开多年,依旧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如此在旁人看来魏红颜爬上龙榻对皇后的伤害有多大,实则皇后当初做那件事对红颜的伤害就有多深,可红颜无法发自内心地看待太后这个婆婆,对于皇后,却早已不恨不愧疚也没有芥蒂,诚心诚意地崇敬着这个云端高处的女人。

    一个是雍容华贵,一个是倾国倾城,两人站在屋檐下,是何等美好的光景,从书房归来的和敬公主蓦然闯进门看到这一切,不禁停下脚步怔在了门前。而随红颜来长春宫的樱桃,正侍立在边上,和敬缓过神扭头就看到她,樱桃冲她甜甜的一笑,和敬皱眉丢过嫌弃的眼神,可并非真正厌恶,只是她习惯了宫人的卑躬屈膝,樱桃这样热情,她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

    公主上前向母亲行礼,对红颜道了声:“魏常在好。”

    皇后忽然说:“亲蚕那日住在宫外,我带着和敬微服出访,去逛了京城的夜市。”

    和敬一紧张,上前拉着母亲说:“额娘,不是说好了不说的吗?”

    皇后笑:“你皇阿玛早就知道了,你以为额娘真的敢带你去乱闯,咱们十步之内就有侍卫守护,皇阿玛还说将来有闲暇,亲自带你出去逛逛。”

    和敬喜不自禁,一时掩不住孩子气,拉着母亲问:“额娘说真的?几时去,皇阿玛说了吗?”

    忽然想到红颜在一旁,和敬又冷静下来,可皇后却说:“勾得额娘也想去看看市井街巷的,是魏常在呢,可惜如今她也没机会去看一眼,将来若是皇阿玛带我们去,带魏常在一起可好?”

    和敬撇撇嘴:“皇阿玛与额娘带着我,一家三口,要外人做什么。”

    “和敬。”皇后轻轻唤了声,带了几分威严,公主撅着嘴不高兴,又忽然皱眉,捂着肚子露出不舒服的神情。

    “这么大了,还装肚子疼撒娇?”皇后嗔怪,可眼见女儿渐渐变了脸色,不免紧张,搂过孩子问,“哪儿不舒服,告诉额娘。”

    和敬抿着唇不言语,摇了摇脑袋:“儿臣没事,额娘不要担心。”

    她分明是身体不舒服脸色不好,却又莫名像是害羞一般涨得耳朵发红,红颜在一旁细心地看着,之后不经意将目光转到门前等候的樱桃,心中一个激灵,见公主辞别她与皇后匆匆跑了,皇后还忧心忡忡,红颜上前轻声问:“娘娘,公主是否已过了初潮?”

    皇后一愣,立时转身去追女儿,若是真的便是女儿的大事,她竟然完全疏忽了。算着和敬的年纪也该有所准备,可母亲眼里的女儿依旧像小孩子,总觉得还是在怀里撒娇的小娃娃,没想到这一天说来就来了。

    皇后追到和敬,细问之下果然是,和敬就是因为自己懂,才害羞不敢说出口,今晨起床发现身体不对劲,连贴身伺候的嬷嬷都瞒着没说。因是公主的好日子,虽然不必张扬,皇后还是派人悄悄告知了太后与皇帝,这预示着公主长大成人,皇太后不惜亲自来长春宫看她这唯一的亲孙女。

    红颜在皇太后到达前离开了长春宫,不是她躲着太后不想见,而是正如公主说的,一家人的事要她这个外人做什么,之后听说皇帝也回去了,想到长春宫里此刻必然其乐融融,红颜忽然明白愉嫔为什么说,五阿哥是她在宫里唯一的亲人。彼时红颜问愉嫔,那皇上算什么,愉嫔却说,皇上就是皇上,曾经是爱人,但如今就是皇上。

    眼下正值酷暑,樱桃为红颜打着伞,一行人慢慢回延禧宫,她想着要给公主准备些什么礼物,又怕自己这么做太唐突会惹和敬不高兴,与樱桃商议着,樱桃却酸溜溜地说:“您可什么都没赏奴婢呢。”

    红颜笑道:“我这儿的好东西,哪一件不是随便你挑的?”

    说话功夫,有内侍领着几位外命妇沿着宫道而来,红颜以为是去向太后请安的王府福晋,礼貌地等在一旁。走近了才发现是侍郎府的纳兰夫人和几个儿媳妇,便是她们上前向红颜问好,红颜客气了几句,不想耽误她们去探望舒嫔,带着樱桃就走了。

    纳兰夫人等魏常在走远,继续跟领路的宫人去见女儿。舒嫔惧热,酷暑时节不爱出门走动,也怕骄阳晒坏了肌肤,额娘与嫂嫂们一路走到内殿见她,一进门就被冰凉的空气收了身上的汗,虽然如此清凉十分惬意舒服,可躲在屋子里不出门的舒嫔,精神却不见得有多好。

    “各宫用冰都是有数的,独我这里皇上说了,随便我用。”舒嫔气色苍白,却扬着骄傲,像是要在母亲和嫂夫人面前显摆她的恩宠,不愿她们轻视自己是失宠的人,皇帝虽然偏爱延禧宫,她这儿也不至于真的落寞。

    可纳兰夫人却道:“女人家成天受寒,可不宜生育,娘娘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大暑天就该发发汗,身体才畅快。”

    舒嫔手里捧着冰碗站在窗下,不耐烦地看了母亲一眼,又见跟在额娘身后的嫂嫂们,不想让她们看笑话,也就懒得与母亲争辩,只问:“这么热的天,你们怎么想起进宫来看我了?”

    不想嫂夫人却越过纳兰夫人,屈膝跪在舒嫔面前道:“求舒嫔娘娘开恩,救救您的哥哥。”

    舒嫔呆呆地望着:“这是怎么了?”

    延禧宫里,红颜回到家中,已走得一身汗,宫人捧来温水让她擦拭,她摇着团扇站在贮了冰的大瓷缸前摇扇子,正觉得快意舒爽,身后有人笑:“姐姐这样可不好,寒气入了身体,入秋要得病的。”

    红颜听得声音就喜欢,转身又见如茵抱着福灵安,欢喜地上前接过来,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如茵道:“今日皇后娘娘要见福灵安,让我抱来的,可进宫却说皇上和太后都在长春宫,我没地儿去,就来姐姐这里避避暑。”

    红颜道:“真是巧了,我遇见你的伯母和嫂嫂们进宫。”

    如茵微微变了脸色:“怕是和我,有一样的事要说。”
正文 178中宫之威(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们又为难你了?”红颜抱着福灵安,即便孩子还很小,也怕她听见不好的话,便让樱桃带小公子去玩耍,可福灵安十分黏人,缠着红颜不肯走,少不得哄他玩了一阵子,姐妹俩才得闲。

    小灵子与人一起将盛满冰块的瓷缸抬进内殿,屋内闷热的气息渐渐散去,红颜手里的扇子也停下了,静静地听如茵说着家里的事。

    原是舒嫔的亲哥哥在礼部行走,前些日子提拔了妻子娘家一个兄弟,说好入职的那一天,却被别人捷足先登顶替了。他哥哥大怒,与人争执一场,失手将人推搡在地,因脑袋磕破如今命悬一线,哥哥自然也就惹上了官司。

    如茵道:“她们来求我,我也是想帮的,可傅恒不在家里,往大爷、二爷那里去求,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红颜劝她别着急,说道:“不如与嫂夫人们说说,让他们去向大爷、二爷求助。”

    如茵摇头:“若只是打伤人,哪怕人命官司也总有应对的法子,可他们这一闹,被人参了一本说私下买卖官职,查他们贪污*,连伯父也受到牵连,已经送到皇上跟前了。莫说我不敢向大爷、二爷开口,就是傅恒在家,只怕他也不肯相助,这事儿要从皇上那里压下去,得多大的人情,难不成把皇后娘娘也牵扯进去?又不是富察府的事,是纳兰家里的事,若是和富察府纠缠上,嫂嫂们往后也要给我脸色看的。”

    红颜点头,如茵胸中抑郁,一吐为快:“伯母那日来求我,我就当面回绝了,他们四处走不通,必是来求舒嫔娘娘,却不知我那堂姐能有几分本事。”

    这样的事,红颜爱莫能助,后宫不得干政,皇帝也极少会提起朝廷的事,是以都闹到这步田地,红颜才刚刚从如茵口中听说。但如茵若是铁了心,必然不会这般烦恼,伯父伯母再如何亏待她,也是十几年养育之恩,也因为侍郎府的体面,她才有机会参加选秀,有机会被指婚给傅恒。

    然而如茵却坦率地说:“顾念他们的心情,也就剩下那么一星半点了。可世人眼里他们就是我的娘家,我怕他们有不好的名声,让傅恒难堪,这才左右为难。”

    红颜不禁笑了:“大爷二爷若知你这样的心,必定愿意相助,不过这事儿不该你搀和,我虽然不懂,也觉得你别插手的好,反正……你是富察家的人了。”

    如茵颔首:“我也无处去说这些话,还是姐姐疼我,这会子胸口都松了。”

    话音才落,外头传来咿咿呀呀的哭声,樱桃领着小公子进来,说小公子找额娘,如茵叹道:“如今一刻也离不开我,他阿玛离家这么久,不知道回来后还认不认得。”

    姐妹俩逗着福灵安玩耍,哄得小娃娃又欢喜起来,不时长春宫来人传话,殷勤地对红颜道:“皇后娘娘说您怎么转身就不见了,还有话要对您说呢,既然福晋也来了,赶紧抱着小公子去叫娘娘抱抱才是,姑姑可想小侄儿了。”

    红颜则问:“太后娘娘和皇上呢?”

    那人很机灵:“常在放心,都回去了。”

    于是红颜与如茵理了理发髻衣衫,齐齐整整地抱着孩子往长春宫去,如茵本不敢劳动红颜辛苦,可福灵安黏着姨姨不撒手,红颜抱了半程实在走不动,才放下孩子,停在半路擦汗,姐妹俩有说有笑,身后却另有人跟上来,纳兰夫人带着几个儿媳妇,像是刚刚从钟粹宫退下。

    夫人脸色不豫,先是看到如茵,眉间便锁了戾气,只等见到红颜转身,才赶紧收敛几分,与儿媳妇们上前,向红颜问好,红颜客气,如茵也端着礼数,上前福了福道:“伯母、嫂嫂。”

    舒嫔的嫂嫂显然是哭过了,眼圈儿鼻尖俱是通红,见到如茵竟似含了几分恨意,冷冷地别过了脸。

    如茵懒得理会,领着福灵安上前行礼,小家伙却不喜欢这些长辈,挣扎着跑开,抱着红颜的裙摆,偷偷拿眼睛看她们。

    纳兰夫人冷冷一笑:“孩子都是学着大人的,自然也是把魏常在当亲姨,不知道钟粹宫里那一位才是血肉相连的。”

    红颜搂着福灵安,本不打算插嘴别人的家事,不想舒嫔的嫂嫂见婆婆开口了,也跟着说:“谁叫我们家,养了只白眼狼呢,攀了高枝儿还顾得上什么亲情不亲情。”

    如茵到底是有气性的,只是如今做了富察家的人,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不愿轻贱了自己,可眼下被嫂嫂当面这样说,实在咽不下那口气,挺起胸膛要上前为自己申辩,红颜忽然喊她:“妹妹咱们走吧,大日头底下晒着,夫人也受不住。皇后娘娘还在等我们,今日是公主的好日子,你这个舅妈可要好好贺一贺,女儿家生来都是让人疼的,咱们如今也到了疼孩子的时候了。”

    “是。”如茵忍下了,朝伯母欠身示意,便领上福灵安跟红颜走。

    红颜在宫里位份再低,也是皇帝的常在,纳兰夫人不敢造次,只等她走远了才能走,身后儿媳妇上前哭道:“额娘,如茵那丫头,是铁定了心不帮咱们了。舒嫔娘娘那儿,再去求一求吧。”

    纳兰夫人恨道:“我是造了什么孽,生养这样的女儿,又生了这样的儿子。”

    这边如茵与红颜缓缓往长春宫走,孩子被樱桃和小灵子带着,她们姐妹共撑一把伞,如茵叹气:“瞧着又怪可怜的,她们方才若说几句好话,我也心软想帮帮忙,可那样子说我,我再上赶着帮忙,实在就犯贱了。”

    “别想了,反正你也不帮忙,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也算两不相欠。”红颜自然是站在如茵这一边,再者这事儿与她毫无关系,外人何必多嘴,方才也是气不过才说了那么几句,本还有更重的话要激一激那几位,但想着没必要撕破脸皮,轻描淡写地过去了。红颜又道,“忘记告诉你,公主今日初潮,是好日子,舅妈空着手就来了?”

    如茵苦笑:“明日再补吧,傅恒他可是把外甥女当亲闺女的。”

    两人进了长春宫,皇后早早等在屋檐下,福灵安实在是讨人喜欢,一见姑姑就扑过去,皇后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和敬在边上绕着:“额娘给我抱抱,给我抱抱。”

    如茵上前挽过公主道:“妾身不知今日是公主的好日子,明儿一定给您备一份大礼。”

    和敬微微脸红,见红颜跟在一旁,别过脸道:“一定是有人多嘴,这算什么事,也值得到处嚷嚷。”

    红颜知道公主是害羞,若是真的厌恶自己,只怕半句话也懒得说,她笑悠悠地看着,和敬不禁鼓起了腮帮子,拉着舅母就往门里走。

    有福灵安在,皇后脸上一直有笑容,到底是嫡亲的侄儿,福灵安即便并不常见姑姑,也特别的黏她,而他与没见过面的表兄长得有几分相似,对皇后来说,既是慰藉也是感伤,只管将曾经对儿子的爱意,都实现在侄儿的身上,叮嘱如茵不能太宠溺娇惯,要培养成与傅恒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儿。

    一家子说了许久的话,缸里的冰也都化了一大半,此时千雅才进门,向皇后娘娘禀告:“陈贵人到了,娘娘是此刻要见吗,还是让陈贵人等在门外。”

    “那么热的天,别晒坏了。”话虽如此,皇后并无几分怜惜之意,指了和敬道,“带你舅妈和魏常在到里头去,可别欺负你弟弟。”又对红颜与如茵说,“等下我说什么,你们俩听着。”

    和敬知道母亲要见宫嫔,见怪不怪,便起身带有些莫名的如茵与红颜往内殿去,福灵安咿咿呀呀的,她耐心地哄着:“姐姐给你好吃的,听话。”

    他们走后不久,陈贵人低眉顺眼地进了门,在门前就行大礼,皇后仔细看了她几眼,摇了摇头,叹道:“大热的天,你这一脸苍白,是病了?”

    陈贵人战战兢兢,怯声应道:“臣妾一切安好,多谢娘娘记挂。”

    皇后道:“这几日就见你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宫里转悠,真晒出什么病也不稀奇,可你是丢了东西,还是丢了人?”

    陈贵人面如菜色,一字一颤地说:“臣、臣妾没丢什么东西。”

    皇后冷然道:“我看你是丢了魂儿,丢了皇上身边十几年的体面。”

    内殿之中,如茵和红颜听得真真切切,和敬抱着弟弟在一旁,见她们专注地听着,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她便大胆地打量这两个人。都说舅母是满洲第一美人,如今想来还真不错,只因红颜是汉人,就算她比舅母还美,也不妨碍舅母这个名声,可她们站在一起像一幅画似的,说不出哪一个更好,只觉得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但殿外母亲突然一声呵斥,和敬也是一惊,赶紧搂着福灵安,怕他受惊了要哭。

    这边皇后则怒道:“这件事皇上若追究,你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扛,后宫不得干政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你倒是胆子大,为了自家兄弟把手都伸进朝堂左右官职了。”
正文 179额娘的笑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陈贵人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语无伦次地说着:“娘娘、娘娘您看,臣妾这点本事,怎么能做得到,臣妾冤枉……”

    皇后冷然:“你是不能,可有人能,但眼下出了事,人家就不管你了。”

    陈贵人泫然而泣,知道在皇后面前什么也瞒不住,这几天她苦苦哀求纯妃,人家连面都不见她,眼瞧着弟弟锒铛入狱,官职没谋上却吃了官司,实在心急如焚,一时伏地哭道:“娘娘,您给臣妾指条明路吧。”

    她哭哭啼啼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说到纯妃答应帮她弟弟谋前程,但要她去其他人面前挑唆是非,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她权衡了轻重,觉得弟弟的前程更要紧,就答应去做了。

    “臣、臣妾在启祥宫说过,也在舒嫔、陆贵人哪儿说过,就是几句话,说魏常在的不是……”她抽抽搭搭,忽听得皇后清冷的一声叹,登时噎着不敢出声,怔怔地抬起头,眼中是渴求被怜悯的目光。

    “此刻我把纯妃叫来与你对质,看看是不是她挑唆你,可好?”皇后问。

    “娘娘不信臣妾的话?”陈贵人惊恐万状,想到自己走出长春宫,可能就会被纯妃盯上,才明白几句挑唆的话,实则牵扯这么大,既然是纯妃叫她作恶,也就有一天会抛弃她。

    “不过是你片面之词,我如何相信?纯妃前来,必定推得干干净净,我且问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她让你去各宫挑唆,立下字据了吗?”皇后道。

    陈贵人抿着嘴使劲地想,却只憋出一句:“那礼部那桩案子,牵扯到苏家的人,不正是纯妃娘娘脱不了干系的证明?”

    皇后道:“苏家的人即便被卷进官司,也会一心保住纯妃,打死也不会说是纯妃授意,你怎么这么傻?你以为把纯妃拉下水,你就会没事,你弟弟就会没事?”

    陈贵人绝望至极,眼下竟是哪条路都走不通,软趴趴地伏在地上微微抽搐着,依稀可能见她在哀求皇后给她弟弟一条生路。

    “他罪不至死,这件事并不是没有转圜,但不是我要帮你,是外头照律法办事。”皇后神情淡漠,冷冷道,“回你的住处老老实实地待着,皇上从不亏待后宫的衣食住行,即便不得宠不露脸,也从没短过你们什么。不要再到处搬弄是非,更不要在纯妃面前多说半个字,你弟弟死不了,但活罪难逃,这也是你们姐弟应该受的。自然你不值得信任,我并不指望你从此就安分,可你若喜欢过不安分的日子,宫里自然也有去处可以让你一辈子自由自在地不安分。今日头一次对你说这些,也是最后一回,咱们之间可没有下一次了。”

    陈贵人虚弱地望着皇后,似是不放心,又很小声地问:“娘娘,臣妾弟弟真的不会死吗?”

    皇后无奈地摇头,这个女人根本连朝廷律法的轻重都分不清,白白跟了皇帝十几年。然而宫里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弘历惹下风流债,他倒是有心好吃好喝养着每一个,可其他的事就一概不管,出了问题就是自己和太后为他收拾烂摊子,从年轻到这会儿,唯一值得他从头到尾亲力亲为去周全妥善的,只有魏红颜。

    皇后不禁朝红颜与如茵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沉下心来,对陈贵人道:“他不会死,活罪也不会重,你回去吧。记着我说的话,老老实实守着你的屋子,会有你的好。再要生事端,小心搭上你一家子人到地底下去团聚。”

    千雅从门前进来,带了几个宫女搀扶陈贵人,她膝下无力不能走,几乎是被架出去,皇后让人宣太医为她看病,自己则往里头走来。

    红颜与如茵站在门边上,皇后让她们听,她们听得清清楚楚,被中宫之威震慑,此刻都紧绷着脸色,皇后却逗了会儿福灵安,就吩咐和敬带弟弟出去玩儿,并让人将酸梅汤送到里面来。

    许是说了太多话,又动了气,皇后一口气饮下大半碗酸梅汤,稍稍扯开领口透气,抬眸见红颜与如茵都毕恭毕敬,不禁笑了。

    她们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美丽,可如茵从选秀至今,在宫内进进出出,与皇帝也说过许多次话,可这样美的女人竟然丝毫没引起皇帝的注意,就弘历那嘴馋的毛病,早该盯上了才是,他是真的把心放在魏红颜的身上,其他女人再美也不入眼。

    “坐下吧,如茵,你是不是也被纳兰府的人缠上了?”皇后道,“与陈贵人家的弟弟是同一件事,她弟弟顶掉了舒嫔的哥哥,也就是你的堂兄为妻弟安排的职位,惹得舒嫔的哥哥在礼部大闹,现在被打伤的人命悬一线,差一口气就是人命官司,而皇上正好捉着这件事,往深里去查贪。”

    如茵离席屈膝道:“虽然与纳兰府有牵连,伯母嫂夫人也求到妾身面前,但妾身绝不会姑息,更不会为她们来求您,还请娘娘不要在乎妾身,更不必在乎……”

    她想说不用在乎纳兰府,可毕竟舒嫔是皇帝的人,她似乎没资格这么说,还是咽下了。

    皇后示意红颜搀扶如茵起来,好脾气地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明白,好几天了也没见你有动静,我知道你不会来纠缠。倒是舒妃那里,今天才听说她额娘请旨相见,不知道她是打算来求我,还是求皇上。若是像陈贵人那么蠢求错了人,又多一件麻烦。”

    如茵站稳了道:“堂姐的脾气,是不会出手相助的,不是妾身为舒嫔娘娘说好话,方才魏常在与妾身在路上遇见伯母离宫,她们满身的愤慨无处发泄,显然是在舒嫔娘娘面前碰了壁。”

    皇后颔首道:“舒嫔在宫里几年,我也了解她的个性,若是真有自知之明不麻烦皇上或是我,也是她懂事。并不是说进了宫就要把家族抛弃,而是要看清楚办的是什么事,要掂量后果轻重。”皇后话锋一转,突然看向红颜,“你终有一日,会被朝廷官员盯上,你要明白,将来在皇上耳边吹枕头风,每个字都要谨慎。”

    红颜郑重其事地应着:“臣妾铭记。”

    皇后依旧要她们坐下,说道:“如茵是家中女主人,为傅恒操持家务,更要为了他面对许多人情往来。红颜将来得以晋封,就该来为我分担六宫之事,你们都不单单是养尊处优的人,一个是皇上的人,一个是我弟弟的人,我能教你们的也不多,若是愿意学就学一些,只希望对你们将来能有所助益。”

    见两人又要起身行礼,皇后摆手道:“关起门来一家人说说话,不要那么多礼节,端了十几年的规矩,我也累了。如茵,傅恒做了官后,不再像从前那会儿姐姐前姐姐后地与我亲昵,你可要连带上他的份,时常来陪我才是。”

    如茵莞尔一笑,明眸如珠:“傅恒却总说妾身爱往宫里跑,打扰娘娘休息,不让人进宫。有娘娘……有姐姐这句话,我可就好对付他了。”

    做弟媳妇的喊一声姐姐,立刻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皇后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方才为陈贵人气恼的眉头都舒散开,看着年轻漂亮的人,自己也仿佛跟着年轻起来。当初看着红颜被逼离宫,皇后没想过将来会有这么一天,但如今她希望,姐妹之间能一直这样和睦友爱。便示意如茵坐到身边,挽着她的手道:“往后都要喊姐姐,我如今要听傅恒喊一声姐姐,比登天还难。”

    如茵娇然笑:“您别和他计较,年纪轻轻却刻板得像个老古董,常常噎得我都懒得理他。”

    皇后笑道:“等她从山西带了小娘子回来,你还理不理他?”

    门外头,和敬抱着突然就睡着的弟弟回来,想要交还给舅母,听见母亲与舅母还有红颜说笑,她探出半个身子偷偷看了一眼,额娘脸上的笑容,仿佛是永琏去世至今都没见过的美好。

    也许她见惯了皇阿玛哄额娘高兴的模样,已经不再觉得新鲜,而额娘此刻的神情,让她想起了额娘独自坐在寝殿里时寂寥的心情,额娘不只是需要皇阿玛,她和自己一样,也希望有贴心的姐妹知心的朋友,而红颜和舅母似乎就满足了她这个心愿。

    那是见到自己、见到皇阿玛完全不同的笑容,不论如何,额娘高兴,她就高兴了。

    “皇额娘,我实在抱不动了。”和敬冷不丁就闯进来,娇滴滴地说着,“这小东西怎么突然就睡着了,他坐在台阶上,咚地一下就倒下去,吓死我了。”

    如茵赶紧上前抱过儿子,轻声笑道:“在家也是这样,玩着玩着就睡着了,昨儿喂他吃饭也睡着了。”

    和敬道:“舅妈赶紧再生几个弟弟妹妹来,不然福灵安在家里就该寂寞了。”她忽地看向红颜,“将来你为皇阿玛生了弟弟,也让我带着他吧。”
正文 180撤了绿头牌(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半年多了,红颜在长春宫进出无数回,与和敬打了无数回照面,除了相见的问候,她从没有正面对自己说过什么话,红颜渐渐习惯了公主这个模样,哪怕被她不耐烦地瞥上几眼,也会因为和敬看见了自己而高兴,虽然心中有希望,并不敢强求孩子能完全接受自己。

    而此刻,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和敬不仅是在与她讲,更是仿佛从此接受了她的存在,甚至期盼自己将来能为她的父亲生下孩子。

    “公主……”红颜竟是结巴了,似乎也是这样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紧张又尴尬地站了起来,回宫这么久,红颜竟第一次感觉到几乎无法言语的局促,她太喜欢和敬,她都不在乎太后是否能对她有所改观,满心希望有一天和敬能与她重新和好。

    “可不要说大话,这会儿你带福灵安就没耐性,在宁寿宫陪永琪玩耍也是好急躁的脾气。”皇后笑悠悠,女儿的转变让她惊喜,虽然来得太突然,可她一直明白自己的孩子有一颗善良的心,女儿对她自己与红颜的友情念念不忘,要说当年伤了谁最让皇后难安,当数女儿。

    和敬没头没脑说出这句,回过神自己也觉得不知怎么接下去才好,她一直想象着自己该如何与红颜说开场白,红颜是对她说过许多的话了,可因为自己从来也不接,红颜也不敢纠缠,她们之间想要跨出一步,必然要自己先主动才行。这会儿看见红颜高兴得眼中都要笑出泪花儿,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皇额娘说了这句,她便坐到身边去撒娇:“额娘,皇祖母夸我好着呢。”

    皇后欣然笑:“你在皇祖母眼里,哪有半分不好。”她抬头看着红颜,那年轻的美人儿,欢喜得就要飘到云里去了。

    红颜还记得公主过年时赏了樱桃烟火,那之后好几天樱桃都笑得像朵花儿,闲时就把烟火拿出来摸摸,即便后来与宫里其他人一道玩了个尽兴,那只盒子还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而公主刚才那句话,红颜更是要珍藏在心里。

    前些日子她还为了舒嫔生不生而内心沉重,与皇帝*时紧张得被他看了个透,虽然弘历好生劝解舒缓了她内心的惶恐,可也比不得和敬这一句看似孩子气的话来得管用,红颜对于自己将来能孕育生命这件事,有了更富意义的期待。

    这一次相聚,只等福灵安睡醒了,如茵才带着儿子与红颜一道退下,与红颜在宫道上分别时,如茵欣慰地对红颜道:“日久见人心,公主如今能接受姐姐,一定很快就能和好如初,孩子是最看得明白的,谁对她好,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姐姐,好生保重,早些为皇上生下皇嗣吧。”

    红颜双颊微红,赧然颔首:“我知道,你也要保重。”

    两处分别,长春宫里皇后派千雅传话到养心殿,说今日是女儿的好日子,怕她夜里不习惯,皇后要陪着公主过一晚,请皇帝不必再折回长春宫,让内务府呈了膳牌,请皇帝到别处休息。

    且为了红颜的事,皇后还有很多话要对女儿说,提起红颜方才离开时的模样,笑道:“你看她走出去的脚步,轻飘飘,我从没见她这样过,欢喜得都要溢出来了,她和你一样都在乎那段情意。和敬,咱们母女遇上红颜,虽然因为额娘的错多了些坎坷,可我相信她是咱们身边重要的人,不论是额娘与她的姐妹情主仆情,还是你与她的友情,额娘知道你无法将她当庶母或长辈看待,也做不得姐妹,那就单单是朋友,好好珍惜一回,她日你远嫁,也是留在心底的一分念想。”

    和敬软软地伏在母亲怀中,对于红颜对于母亲所谓的她的错却只字不提,只娇滴滴地道了声:“和敬不嫁,和敬哪儿也不去,和敬要一生陪着额娘。”

    皇后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背脊,感慨道:“你是皇阿玛如今唯一的女儿,大清最尊贵的公主,也许就负担着朝廷与邻国番邦的睦邻友好,皇额娘不愿说好听的话哄着你,但将来你的去留,额娘不能插手半分,额娘愿意用一切换你的幸福,可额娘不能忘了你的身份,和敬,额娘会一辈子支持你,做你最耀眼的光芒。咱们娘儿俩,都要好好的,活得比谁都好。”

    和敬竟是眼眶湿润,从今天起,她长大成人了,大阿哥就快娶妻,下一个就该轮到她选驸马,是去草原还是沙漠,甚至是那长满毛胡子的西洋人,她的将来由不得自己,可她柔弱的肩膀也担负着国家。

    公主抬起头,还带着稚气的脸上,露出郑重的神情,“皇额娘,和敬长大了,和敬也要成为额娘的荣光,我不能变成儿子,但是做女儿一样能让您骄傲。”

    皇后眼含热泪,抱着闺女亲了又亲,盼着永琏在天有灵,盼着和敬那才足岁就夭折的小姐姐也能有所知,能好好庇佑他们的妹妹,她愿用一生幸福来换取女儿一世安康。

    且说养心殿呈膳牌,底下的人也好,吴总管也好,都懂皇帝的心意,魏常在的绿头牌是摆在最前面的,越过贵妃越过娴妃、纯妃、嘉妃,醒目地摆在正中间。此刻铺了黄绸的漆盘送到面前,皇帝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望了几眼,忽然把手伸向了纯妃。

    吴总管眼眉一挑,心想皇帝又惦记起什么诗词来,可却听啪的一声响,纯妃的牌子被翻了个个儿,接着魏常在的牌子被摆在最高处,皇帝很平淡地说:“今日起咸福宫的绿头牌撤了,储秀宫的也撤了,纯妃与贵妃身体都欠安,且要养一养。”

    吴总管心头一松,忙应道:“奴才这就去传话。”

    皇帝又吩咐:“不必声张,没得叫宫里传闲话,不过是朕不想见某些人,而贵妃身体实在欠安,等下先去储秀宫看她,再去见红颜。”

    吴总管都听着,且又听见皇帝直呼魏常在的名字,也不知宫里其他人是否有察觉,也不知皇后与公主是否有察觉,曾经独一无二的安颐,如今另有了一声红颜,吴公公曾经紧张担心过,但眼下皇后与红颜情如姐妹,似乎也不必太多虑。

    皇帝喜欢魏常在,的确与众不同,不知这一次的喜欢能维持到几时,那会子爱纯妃虽不及当下这般用心和在乎,至少明面儿上做得毫不掩饰,可如今那蜜蜡手串早不知丢给哪个小太监带出宫换了银子,现在连绿头牌都要撤了。

    且说吴总管亲自到延禧宫传话,见魏常在神采飞扬,似乎也不是单单为了皇帝要来而高兴,而红颜听说皇帝要先去储秀宫看望贵妃,回身取了一支老山参给吴总管:“皇上若是觉得合适,就拿去给贵妃娘娘补身子吧,最好也别说是我给的,我身份低微没资格做这种事。这老山参是富察福晋给我的,可我哪里用得上这东西,她只见着好的就拿来给我。”

    吴总管笑眯眯接下,赞道:“到底是您细心,皇上正琢磨不能空手去。”他忍不住又问了声,“魏常在今天看起来,好像特别得高兴,可是遇见了喜事,能不能赏奴才也乐一乐?”

    红颜眼波流转,喜不自禁,想了想觉得吴总管是可以说的,便道:“公主今儿,与我说话了。”

    吴总管愣了愣,倒不是惊讶于公主对魏常在说话,而是好奇就这么一点点儿小事,竟值得她欢喜成这样。为了讨皇帝的高兴,连同那支老山参一道,吴总管把这话也告诉了皇帝,弘历竟是忽然驻足,反复确认:“和敬对红颜说话了?”吴总管便看见皇帝脸上洋溢出与魏常在一模一样的笑容。

    到了储秀宫,贵妃病体孱弱,颤巍巍出来行礼,被皇帝搀扶回了榻上,说了些体己的话,而贵妃见皇帝心情极好,虽然猜不透是什么事,可瑞珠说今晚是翻了延禧宫的牌子,便想他必然是要去见魏氏才高兴,连带着把笑脸也对着自己。

    贵妃心中凄楚,可想到皇帝还愿意对她笑,就算想着美人还能惦记来看看她,自己至少还没有被遗忘和抛弃,强撑着几分精神应对,比起皇帝在乎她,她更在乎皇帝。

    “朕命内务府撤了你的绿头牌。”皇帝道。

    贵妃眼神一颤,心里又沉重几分,但皇帝很快就解释:“朕希望你安心养病,几时身体好了,就摆回去,但养身体的日子里,朕也会时常来你,不代表朕从此就不管你。这事儿早晚会被别人知道,朕亲自向你解释,就是不愿你被谣言所误。好生保重身体,别去想外头的事,你跟了朕早就是朕的人,操心他们做什么。”

    贵妃眼中含泪,见皇帝挽起了自己的手,可她瘦得皮包骨头,一双手伸出来寒森森得吓人,心中一自卑,不由得缩了回去,怯然道:“皇上的话,臣妾记下了。”

    弘历见她如此,不禁一叹,主动又握住了她的手,劝道:“别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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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离了储秀宫,弘历脚步也轻快,目不斜视地经过一处处殿阁径直到了延禧宫,也带过了一路的眼热和嫉妒。可延禧宫里的人浑然不觉,红颜听说皇帝到了,踩着花盆底子跑着小碎步迎出来,弘历一把将她拦住,嗔道:“你踩着这劳什子跑什么,崴了脚怎么办。”

    红颜灿烂地笑着,两人挽着手双双往西配殿去,殿内准备了温水手巾,红颜小心翼翼为他擦去脸上脖子里的汗水后,才敢拿扇子摇几下。看着皇帝饮下几口冰镇的酸梅汤,热得发红的脸色渐渐恢复平静,她才安心些,便喜滋滋地告诉皇帝:“今天公主和臣妾说话了,皇上,公主说将来臣妾若生了弟弟,要让她来带。皇上,是公主说的,皇后娘娘和富察福晋都听见了,公主和臣妾说话了……”

    红颜越说越啰嗦,眼中熠熠生辉,像是遇见天大的好事,比起任何时候都神采飞扬,脸上红扑扑的都不需要胭脂来点缀,细嫩的肌肤,每一寸都透着喜悦。弘历痴痴地看着,见红颜高兴得忘乎所以,嫉妒自己花费那么多心思也从没见她如此激动,女儿的一句话却值得她这样,不禁猛地搂上她的腰,气息暧昧地说:“和敬如此期待,那就不该让她失望,你说是不是?”

    红颜一怔,眨了眨眼睛不解地望着皇帝,她太高兴了,曾经嘲笑樱桃乐得花儿似的,却不知自己乐得要飘上云端,这一刻被皇帝束缚了怀抱,才猛然醒过神,竟如那年重阳节后,彼此心意相许的第一次时般羞怯,耳根脖子都跟着泛红,她扭动纤柔的腰肢,娇然一声:“青天白日的,皇上,太阳还没下山呢。”

    虽是暑天,屋子里盛着冰块,有初秋般的凉爽,红颜的肌肤丝滑如缎,怎能不叫人痴恋,不等到传晚膳,寝殿里就走不进人了。吴总管站在屋檐底下由小徒弟扇着风,樱桃送上凉茶,笑悠悠:“这是照和公公的方子煮的凉茶,用泉水冬日贮的冰放凉了,公公尝一口。”

    吴公公是看着樱桃长大的,比宫里任何人都相熟,喝了两口熟悉的清凉滋味,舒心地说:“你那时候还小,师傅不给你喝凉茶,你偷偷地喝还赖在我身上,害我被师傅罚站在大太阳底下差点没晒死。”

    “都是先帝爷那会儿的事,我才多大,都记不得了。”樱桃嘿嘿一笑,道,“将来咱们延禧宫,可要你多多帮衬的,我爷爷若是长命百岁我还有个依靠,可他年纪实在也大了,将来作古丢下我可怎么办?”

    她笑眯眯地看着吴公公,吴公公笑道:“我就差求师傅让你做我干闺女,可师傅也不能认我做干儿子啊。”

    两人一阵笑,吴总管忙比了个嘘声示意小声点儿,把茶碗还给樱桃,叮嘱道:“今儿才撤了咸福宫的绿头牌,虽然万岁爷不让声张,早晚是要传出去的,咸福宫那儿若是找麻烦,可要仔细着。纯妃娘娘心思深,面上看着冷冷清清,心里头不知藏着什么念头,不像启祥宫那位咋咋呼呼反而好对付,你要多为魏常在留心些。”

    “我记下了。”樱桃连连点头。

    “还有这凉茶……”吴总管微微皱眉,“恕我多嘴说一句,伺候常在饮食起居也要小心,寒凉之物能不进门就别进门。”

    樱桃忙道:“这些我也懂,这凉茶是预备着专门请您来喝一口的。”

    吴总管笑着:“等下给我带一壶回去慢慢喝。”

    且说皇帝在延禧宫乐不思蜀,已是半年多来宫内常见的光景,可皇帝特地到储秀宫探望贵妃,却对比邻的咸福宫不闻不问,纯妃的心比吴总管那杯凉茶里的冰块还寒冷。而不久后就传说咸福宫的绿头牌被撤了,无病无灾的妃嫔被撤下绿头牌,若非是到了不再侍寝的年纪,这样的待遇不啻是凌迟般每一日羞辱着纯妃,彻底撕碎了她和皇帝的情意。

    然而人前的纯妃,依旧要端着她的清冷高贵,眼泪只能往心里流,心碎只能躲起来粘合,她虽然口口声声不在乎情意了,可生生地这样断开,不留一点情面,也是她没想到的事。

    她一直以为皇帝虽然多情风流,但是对女人极好,无论什么事都能网开一面,她就是掐准了皇帝的弱处,才敢迎难而上,就是觉得无论如何,皇帝会留一条底线,可眼下他无声无息地,将自己彻底驱逐出了他的世界。主仆俩分析过好多种可能,最终还是把事情算在了陈贵人与舒嫔的头上,这一次倒是没赖上魏红颜,她知道自己帮陈贵人娘家兄弟的事惹了祸,本一心想把自己撇清,到头来皇帝的确不明着追究她,却做了这样狠心的决定。

    而陈贵人和舒嫔两家的纠葛,很快就在宫内传开,虽然如今去追究陈贵人有什么手腕左右礼部的官职任命已没有意思,但事情出了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本该皇后出面训诫,以此警示六宫,但她有心给婆婆立威的机会,同时要证明富察家的富贵与她的私心没有半点关系,恳请皇太后召集六宫言明轻重,她愿意与妃嫔一同听训。

    儿媳妇的心意,太后能理解,正好她也为了这样的事而恼火,想她跟着先帝一辈子,没有为自己家谋过任何福利,这些年轻的妃嫔们还都不成气候,就开始有非分之想开始有贪念,她怎能不生气,儿媳妇既然给她这个机会,皇太后自然要抖一抖威风。

    夏末时分,酷暑挣扎着最后一分余威,这日明晃晃的太阳荼毒,晒得万物干裂生烟,宫道上却走过一行又一行人,晨起没听说太后要见六宫,这会儿快午膳时分最最酷热的时候,太后却突然下旨让六宫觐见。妃嫔们心里虽抱怨,但不能露在脸上,大热的天都纷纷穿戴整齐,生怕迟一步让太后觉得自己不敬。

    皇后到达宁寿宫,自然无人阻拦直接进门去,但自贵妃以下,都要在门前等待传召,而到了门前就不能再撑着伞,正午太阳直射,连一处背阴的地方都寻不见,一个个插蜡烛似的杵在宁寿宫门外,直晒得人头晕眼花。

    此时贵妃的肩舆缓缓从远处来,竟然连病中的贵妃也请来,皇太后实在不给情面,但想到这次的事牵扯不小,果然是要六宫齐聚方显得郑重。

    舒嫔冷着脸站在愉嫔身边,她觉得自己是莫名其妙被卷进来,可惜她没有反驳太后的胆量,愉嫔也劝她,万一被太后责备,忍一时风平浪静。那边陈贵人则一直在发抖,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总觉得不知几时就要倒下去。

    “参见贵妃娘娘……”眼瞧着贵妃被颤巍巍搀扶着下地,众人上前行礼,嘉妃、娴妃、纯妃越前,嘉妃殷勤地上前搭把手,贵妃虽然不乐意,也不好当众让人难堪,便没有作声,不想嘉妃忽然道,“姐姐气色这样不好,该让瑞珠来向太后禀告,太后和皇后娘娘必然体谅姐姐的身体,不是连皇上都撤了您的绿头牌,要您好生保养吗?”

    贵妃眼角微微一抽,把自己的手从嘉妃手中抽离,淡淡地说:“是啊,都是皇上的心意。”

    嘉妃眉飞色舞,目光锐利地冲向纯妃,笑悠悠:“我听说纯妃姐姐的绿头牌也撤了,前日皇上到启祥宫来看我和四阿哥,我多嘴问了一声,纯妃姐姐,您猜皇上怎么说?”

    从嘉妃提贵妃的绿头牌起,纯妃就知道这贱人在这里等着自己,她若动气才满足她龌龊的念头,冷冷别过脸只当听不见,但妃嫔中却是一阵骚动,毕竟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而撤下绿头牌,是身为妃嫔最大的耻辱。

    一束束异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而来,纯妃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袖口里拳头紧握,护甲陷进肉里的疼痛,让她遏制内心的愤怒。

    纯妃躲着每一束目光,自己就不知往哪儿看才好,不经意地掠过墙角下一抹清凉,魏红颜正站在那里。水绿色的宫袍,绣着翠竹成荫,坚挺柔韧满目生凉,她分明也是站在日头低下,却无端端生出一股清爽。

    “各位娘娘,太后娘娘有请。”纯妃还没有看仔细,华嬷嬷突然出现在门前,笑悠悠上前搀扶贵妃,“娘娘您慢些。”

    众人依序进入宁寿宫,方才焦躁烦热的情绪都散了,这宫殿越深一层就越凉一分,不知皇太后怀着怎样的盛怒等待着她们。

    然而华嬷嬷的热情客气,本让贵妃吃了颗定心丸,谁晓得皇太后终究没放过她,想来若是不再计较宫内之前那桩泄密的案子,太后也没必要把病怏怏的人找来,却不怕她半路被晒化了,硬是喊到跟前,自然是有话要说。

    众人行礼起身后,不多久贵妃、舒嫔和陈贵人又跪在了殿中央,红颜跟在人群之后站着,看到贵妃娘娘的身体东摇西晃,实在可怜。
正文 182大打出手(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去年腊月,皇帝封印之前,办了左副都御史仲永檀与鄂容安涉嫌泄露宫廷秘闻一案,这两人虽然都是是贵妃的父亲高斌所举荐,但仲永檀与高家的关系更为密切,而他未等过堂就死在了牢狱中,当时死因众说纷纭,贵妃如今的病,也是那会儿吓出来的。没想到今日皇太后又提起这件事,眼下分明是陈贵人与舒嫔的不是,却把她也算进去。

    而陈贵人曾受皇后之命,要她切莫在人前把纯妃咬出来,此刻她吓得口不能言浑身发抖,也牢牢记着皇后的话,今日出门前皇后也派人提醒她,千万别一着急一慌张,又胡言乱语。

    但纯妃并不知陈贵人不会拉自己下水,一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皇太后一声声训诫的言语她几乎没听进去,忽然眼前一个人倒下,没想到病弱的贵妃还支撑着,陈贵人先厥了过去。而她这一下,贵妃似乎也没了支撑的毅力,双眼一翻就过去了,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唯有纯妃心中暗喜。

    但宫女内侍似乎预料到这一幕,井然有序地把人拖下去,皇太后今日也是沉着,不慌不忙,反而冷冷地与众人道:“既然要吓得昏死过去,当初又何必做这种事,后宫干政天下就要乱了,皇帝是与大臣商议,还是躲到后宫听女人的指挥?”

    皇后率先屈膝,妃嫔们纷纷跟上,殿内顿时乌泱泱地跪了一片,皇太后巍然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低头的人,停在了那一抹水绿色的身影上,开口道:“不要仗着几分恩宠,就以为可以翻天,自己守不住分寸的那天,就该由祖宗规矩由我来为你们守。”

    红颜低垂着脑袋,哪里知道太后是看着她说的,但恩宠二字她听得懂,如今她圣眷正浓,别人若是盯着她也不可厚非,只是红颜的家世实在简单,往上三代都不见显赫之人,阿玛额娘俱是老实人,今年春末时,阿玛更辞去了内务府的差事,自此无官无职回家安养去了。红颜明白只要其他当官的别纠缠上她,她这儿不会有任何事。

    皇太后足足训了一刻钟的时间,且天气炎热,散去时好几位都像水里捞出来似的狼狈,顾不得规矩礼仪匆匆往自己的殿阁赶路,皇后留下继续与太后说话,众人依序离开,红颜走出宁寿宫的门时,听见舒嫔朗声道:“嘉妃娘娘若是不信,随臣妾再到宁寿宫问清楚,这事儿与臣妾唯一的关系,不过都是姓叶赫那拉的罢了。娘家的人出了事,臣妾有疏于督促提醒的罪过,可从头至尾臣妾没搀和一点事,倒是奇怪陈贵人哪里来的本事,为她兄弟谋那个官职。”

    嘉妃美艳,舒嫔柔美,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姿色,可此刻盛气凌人的舒嫔,竟扬起几分嘉妃往日的蛮横,眼瞧着她要把事情闹大,愉嫔上前将她拉下,劝道:“你何必这样激动,嘉妃娘娘也不过是问几句,说清楚就是了。天气那么热,别急出病来,太后娘娘也说,过去的就过去了。”

    舒嫔这一年屡屡不顺,先是失了孩子,又是家里人惹祸,额娘嫂子进宫也没好脸色,堂妹又是胳膊肘往外拐,数一数她身边,竟没有一件随心顺意的事。本就积压了太多委屈,今天又被当众罚跪挨训,一辈子的骄傲都要磨光了,哪里经得起嘉妃挑衅。

    她听愉嫔的劝没在太后跟前顶撞,但此刻如何也听不进了,扬脸露出嗤笑之态,看着嘉妃道:“也难怪娘娘那么多疑问,高门贵族里的事,哪里是娘娘这般出身能懂的,娘娘祖上几代到了您这儿,为了在我大清站稳脚跟,也是不容易,想必是什么手腕都用上了,连皇上的龙榻都没放过。”

    一语出,惊得众人窃窃私语,嘉妃骨子里是朝鲜国人,祖上弃国投奔了清廷编入包衣旗,一代代传承至今,若没有人提起,也当她是与贵妃、纯妃这般是汉家女子。汉人好歹还是大清的子民,且比满人更有资格站在这片土地上,嘉妃这种附属小国逃亡者的子孙,就实在不入流。而宫内一直流传嘉妃当年在阿哥所勾引四阿哥,连她所骄傲的儿子行四,都被拿来当笑柄,这会儿舒嫔毫无顾忌地说出口,简直要逼疯了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嘉妃尖锐地叫起来,也顾不得这是在宁寿宫门外,冲上去就要撕扯舒嫔,舒嫔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可在气头上实在顾不得这么多,竟严阵以待地准备与嘉妃撕一场,愉嫔喊上怡嫔、陆贵人几位来劝架,她们护着舒嫔,却无人敢去拉扯嘉妃,愉嫔只能自己冲上前劝道:“舒嫔妹妹年纪小,娘娘看在这里是宁寿宫门外,好歹消消气。”

    嘉妃与愉嫔在启祥宫纠缠数年,说话从来就不客气,嘉妃此刻热血冲头,更是无所顾忌,厉声道:“她是年纪小,年纪小哪里懂这些事,莫不是你们姐姐妹妹相好,暗地里挑唆编排我的不是。你挑唆了她对我出言不逊,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

    其他贵人常在都远远地躲开,不敢上前劝说,纯妃是心中有鬼这边一散就立刻回咸福宫,没遇上这光景,而娴妃的肩舆并没有走远,听得身后的动静,花荣上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娴妃只冷漠地说:“走吧,天好热,宁寿宫门前没有我说话的地儿。”

    红颜站在人后,见愉嫔被嘉妃盯上了,心里一着急,不由自主地就跑上来,而恰好嘉妃发怒,扬手劈下一巴掌打在愉嫔脸上,她吃痛站不稳朝后倒下去,幸有红颜赶上来接着,她摔在红颜的身上,而红颜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台阶上。

    这会儿华嬷嬷才听见动静赶出来,见已经闹到动手的地步,正暗念不好,舒嫔见愉嫔为了她挨打,气得脸色通红,竟挣脱开陆贵人的阻拦一头撞向嘉嫔,喊着:“你打她做什么,你冲我来啊。”

    华嬷嬷目瞪口呆,骂身边的太监宫女:“都是瞎子,还不快去拉开。”

    皇太后今日才抖擞威风,正与皇后在内殿喝茶歇息,宁寿宫宽阔无比,这动静并没有传到里头,华嬷嬷也是听门前的人来禀告才赶出来看,这会儿人是拉开了,但不能就此散了,她神情尴尬地进来,尽可能婉转地说明发生了什么,太后气得几乎要将茶碗摔在地上,皇后忙告罪:“是儿臣督管不利,让她们惊扰了额娘。”

    太后怜惜儿媳妇,摆手道:“与你什么相干,我如今也想明白了,都是弘历惹的债,我们娘儿俩就成天替他在身后收拾。”

    皇后听婆婆这么一说,竟是笑了,忙好生劝道:“额娘气归气,可千万不能对皇上说,他要吓得几晚上睡不着了。”

    太后的心情缓和几分,但还是冷声吩咐:“我当年跟在德妃娘娘膝下时,曾听祖辈们说过,早年孝庄太后治裕亲王府里侧福晋与格格之间的麻烦,把她们都叫进宫跪在慈宁宫门外晾着。也好,我今日就效仿老祖宗,你让她们都跪在宁寿宫门外好好想想,这会子太阳斜了,跪到背阴里去,也不算我虐待她们。”

    皇后不敢阻拦,嘉妃和舒嫔敢在宁寿宫门外吵架撕扯,也就该想好有这个下场,但问了声:“就没有别人上前劝架,都在边上也不劝,一并都罚了才是。”

    华嬷嬷便道:“愉嫔、怡嫔二位娘娘,陆贵人她们都阻拦了,还有……”华嬷嬷看了看太后,知道主子不喜欢那一位,但不能不照实说,“魏常在也在边上,愉嫔娘娘摔倒时,魏常在正好接住了她,愉嫔娘娘没事,魏常在的手臂却磕破了,都见血了。”

    太后微微皱眉,皇后谨慎小心地拿捏着婆婆的反应,太后似乎也是顾忌皇帝与皇后,再者这事儿与魏红颜本就没关系,便道:“把她送回去,让太医给她瞧瞧,别留下什么疤痕,愉嫔接进来我瞧瞧,其他人都留在门外反省。”

    皇后松了口气,不多久愉嫔被接进来,脸上挨了嘉妃一巴掌,五指印赫然醒目,脸肿得都把眼睛挤上了,她含着泪不哭也不言语,华嬷嬷为她上药,只听太后吩咐皇后:“你去延禧宫看看,摔得重不重,回头有什么事,弘历又该急躁了。”一面就走向愉嫔,怜爱地叹息着,“这都叫什么事儿?”

    然而皇后离了宁寿宫,并没有去延禧宫看红颜,这事儿必定已经传到养心殿,本来皇额娘今日训话,皇帝那儿就派人看着的,闹成这样他肯定已经知道了。

    而皇后走出宁寿宫,果然见嘉妃、舒嫔和那些没上来劝架的人被罚跪在背阴处,只是太阳刚刚斜晒,还不能把脑袋藏进阴凉地,一张张花容失色的脸暴晒在太阳底下,叫人不忍心看。

    皇后怕自己看多了心软,便什么话也没说匆匆离去,毕竟储秀宫里被吓得半死的贵妃,还要有人安抚才是。
正文 183贵妃的命数(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烈日当头,养尊处优的女人们如何承受得住这样的责罚,皇帝才走到延禧宫门外,就有消息说舒嫔中了暑气被抬走,也因为她一倒,太后才松口将众人遣散。弘历的后宫建立以来,还是头一回闹得这么难看,他都不愿靠近宁寿宫去看那里的光景,吩咐吴总管派太医去钟粹宫,就再没过问。

    红颜这边,已经包扎好了伤口,她盘腿坐在窗下喝绿豆汤,边上摆了两大缸冰,屋子里十分清爽,皇帝蓦地闯进来,红颜正端起碗喝下最后一口绿豆汤。因一只胳膊吊在脖子上,动作十分笨拙,弘历见了很不悦,责备边上的樱桃:“她的手不方便,你们就不能伺候着?”

    红颜不是什么书香门第或高门贵族的千金小姐,虽然如今有帝王妃嫔的尊贵,人前言行举止端得温柔大方,私下里还是寻求一份自在。如别处宫里夏日里都是宫女太监在边上扑棱棱地打着扇子为主子驱热,红颜却见不得这样的事,自己摇几下也就清凉了,一个个杵在眼前才看着心烦。这儿清甜冰凉的绿豆汤喝下去,浑身正舒坦,却迎来这样一个满身火气的人。

    弘历眉头紧锁,瞪着红颜被绑起来的胳膊,怒气冲冲地问:“好好的怎么又把你牵扯进去了,你就不会躲得远远的?”

    红颜眨了眨眼睛,慢慢起身下地,皇帝见她要行礼,又怒道:“老实呆着。”

    “皇上,没牵扯进去的几位,都被太后娘娘罚跪了。”红颜小声道,“臣妾因为上前劝,才被送回来,那些干站着光看不动的,都被罚跪了,臣妾要是远远地躲着,皇上这会儿说不定要去宁寿宫门前发脾气。”

    弘历狠狠瞪了她一眼,但见红颜没受到惊吓,也没有因为受伤而满脸委屈,只笑悠悠满脸好脾气地望着他,一时也心软了,问道:“疼不疼,伤着骨头了吗,为何要这样吊着。”

    红颜道:“磕在台阶上,伤口不小,太医说先止血要紧,若不绑起来不经意地晃动容易扯开伤口,所以先吊着等不再流血就不用这样了。夏日里就怕汗水捂着,伤口不肯好,过几天就拆了。”

    她说的那么平静,什么止血流血,弘历却心疼坏了,想看一看伤口又怕弄伤她,总之浑身都不自在,害得樱桃又挨了几句训,小姑娘最后学聪明索性不在跟前伺候,红颜则不断地劝皇帝冷静些,可她越是不在乎,弘历越气恼,好半天才把人哄高兴,红颜叹道:“还以为皇上是来安慰臣妾的,结果怎么都是臣妾在说好话。”

    自然皇帝不单单是因为红颜受伤而生气,也是在这里不需要太过掩饰喜怒,才毫不保留地发泄了出来,从陈贵人和舒嫔两家的事纠缠起,他就不高兴,但一心想借此机会整治贪污之风,就没闲心思追究她们的过错。今日太后出面警示六宫,本是好事,结果闹成这样,说到底都是他的女人,闹出笑话,丢的是他的脸面,回头去宁寿宫,又少不得要向母亲解释一番,心情自然不好。

    “皇后娘娘去探望贵妃了,皇上若是得空也去瞧瞧才好。”红颜见不得贵妃那样可怜,这次的事都是陈贵人和纯妃不是,舒嫔也是无辜被牵连,才会气成那样不惜与嘉妃吵起来,而贵妃真的什么都没做,实在是胆子小,再者太后也管得太紧。

    可寿祺太妃曾对红颜说过,太后那样管着贵妃,并非真的厌恶贵妃本身,而是不得不给前朝施压,让高家的人有所忌惮,绝不能到皇上这里再出第二个年羹尧。贵妃的确可怜,但总好过出了事让人可恨,紫禁城就是如此现实而无情的地方,那是贵妃的命。

    弘历渐渐平静,若在别处,必然端着帝王的稳重,绝不会这样又骂人又给脸色,而红颜总能化解他的戾气,从没有露出半分委屈,他不禁又有几分愧疚,想起樱桃白白挨骂,把她叫进来说:“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朕赏了你,白白挨了一顿骂,委屈你了。”

    红颜在旁笑道:“皇上这样说,倒要把她宠坏了。”

    樱桃本来就没在乎,反正皇帝又不是冲着她来,而她什么也不缺,眼珠子悠悠一转,机灵地笑着:“皇上不如多疼疼我家常在,我们延禧宫体面,奴婢在外头也脸上有光。”

    皇帝笑:“朕可是知道,樱桃的大名报出去,哪里都殷勤着。”

    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说,反叫樱桃害羞,连连摆手称不敢,红颜才笑道:“该,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上回各宫掌事宫女去学规矩,皇上是没瞧见把她给得意的。”

    弘历却道:“樱桃长大了现在能护着你,不知朕有多放心,有她在将来能为你办许多事省许多麻烦,你要好好待她才是。”

    樱桃得意极了,给皇帝行了大礼说:“万岁爷圣明。”

    弘历心情好些,就该去宁寿宫向母亲解释赔不是,而红颜的手受了伤,这些日子必然不能侍寝,他且要忍一忍的,又说了几句话,把太医叫来问了问,就动身去宁寿宫,红颜没被允许送出门,在窗下看着皇帝走远,樱桃在身后悠悠说:“姐姐,您这算不算因祸得福,皇上实在是心疼您。”

    红颜摇头道:“我倒宁愿太太平平,出了这种事,他心里烦着呢。”且吩咐樱桃,“去景阳宫看看愉嫔娘娘回去没有,那一巴掌真怕把她耳朵也震聋了,嘉妃实在又疯又狠。她这样的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贵妃娘娘却胆子那么小,终日如履薄冰。”

    储秀宫中,昏厥的贵妃悠悠醒转,睁开眼瑞珠就在眼前,小声说:“主子,皇后娘娘等候好久了,奴婢这就去请进来。”

    贵妃神情一紧,浑浑噩噩的脑袋也清醒了,吃力地说着:“搀扶我起来。”

    不多久皇后被请入内殿,她极有耐心地在这里等贵妃苏醒,连午膳都毫不忌讳地传来储秀宫,这会儿进门见贵妃虚弱地靠在床头,甚至想要下地,不禁道:“你若对自己也这么尽心,何至于此,难道你不行礼,我还要和你计较。”

    贵妃眼中一热,摇头道:“娘娘有所不知,是这一礼,才能让臣妾想起来自己还是皇上的贵妃,若不然都不知为了什么而活。”

    皇后倍感心酸,叹道:“你一直都是,何必如此。”

    贵妃健康时,容颜美丽气质温婉,也许不能比红颜如茵那般惊世之姿,可当初弘历也是一见倾心,忙不迭收在身边宠爱了好一阵。而贵妃命数好,家里父兄在朝堂崭露头角,她被先帝亲自下旨封为侧福晋,一夕之间麻雀变凤凰,可又似乎是命不好,结果却变成这样。

    而皇后看着贵妃,也会想到自己,她出身富贵,做帝王家的儿媳,如今更母仪天下,是千古至今可以数得过来得人物,这样的命还不好吗?可偏偏子嗣多厄,第一个女儿不足岁就夭折,永琏长那么大还说没就没了,这是不是又证明着她的命不好?又或者是自己贵为皇后,命太硬,克了自己的孩子?

    皇后心内暗暗一叹,人啊,看着自己已有的,才能感到知足和幸福,盯着那些失去的或不曾拥有的不放,只会觉得世间亏欠自己太多。

    “该说的话,我不想再重复,来看你是心疼你。”皇后道,“你一直都是皇上的贵妃,是我们的姐妹,非要论地位高低,一辈子也计较不完,就看大家十几年走过来,从他还是四阿哥那会儿就在身边,这是后来的人永远也无法想象的岁月。命是你自己的,你看不开,没有人能替你看开。”

    贵妃却泪如雨下,摇头道:“只怕臣妾看得开,这副身子骨也不成了,活得生不如死,不如早早去了,还能干干净净。”

    皇后听这些话,自知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只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离开储秀宫,肩舆停在宫道上,皇后朝咸福宫的所在望了一眼,微微皱眉后向随行的王桂递过眼色,王桂立时明白娘娘的意思,他会好好派人盯着咸福宫。

    这件事虽然闹得难看,但皇后施压没让人往外传,如茵两日后进宫见红颜吊着胳膊,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舒嫔因罚跪中暑还在发烧,太医医药不断也不见她好,如茵不得不往钟粹宫来探视堂姐,堂姐病得不轻,也就不能像平日那样,酸言酸语地数落如茵的不是。

    如茵伺候在病榻旁时,愉嫔得知她来了,特地到钟粹宫来见一面,她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与如茵道:“妹妹她这样病着,若是可以,请夫人进宫看一看吧,这会子她心里难受,一定会想见娘亲。”

    如茵却摇头道:“娘娘有所不知,若将伯母请来,舒嫔娘娘的病恐怕会更重,她心里最不愿见的就是家人了。”
正文 184中秋(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愉嫔的家远在草原,亲人多年难见一面,如今有了永琪才好些,过往孤苦寂寥时唯心心念念是家人,也不知该不该说舒嫔身在福中不知福,家人同在京城,她却不想见。愉嫔苦笑:“那我也没法子了,每日不过是来照料照料,可她不见好。”

    如茵道:“舒嫔娘娘从小个性骄傲,入宫后风调雨顺,这一年里却发生这么多事,还要被家人牵连,难免折损了高傲的心,她是自己想不通,想通了自然就能好了,家人来不来倒是不重要。”

    愉嫔叹息:“反是嘉妃娘娘那般,倔强得像野草似的,风吹雨打都能挺起腰杆,活得比谁都自在。这宫里心思重心思细腻的,倒活不好,贵妃娘娘她……”越说越觉得沉重,愉嫔坐到病榻边劝,“妹妹你还那么年轻,大好的日子在后头,千万不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这宫里谁没有丢过脸,就是皇后娘娘年少时也被先皇后罚站反省过,今天的事儿真的不丢脸。在这宫里丢脸的,是活得不如人活得不好,才会被人耻笑。”

    病中的人也不知能不能听见这些话,半天没有什么动静,如茵上来道:“皇后娘娘已恩准妾身时常来探望照顾,多谢愉嫔娘娘这些日子的辛苦。”

    愉嫔道:“宫里姐姐妹妹,不互相照应些怎么成,倒是你在家要操持家务要教养小公子,实在辛苦,我就在边上住着,比你便宜多了。不如咱们说好日子,你不必天天来,回头把你也累坏了。”

    如茵感激道:“若是如此,实在多谢娘娘,妾身身为外命妇,的确不方便时常入宫。”

    愉嫔细细看她,眉如柳眸如珠,肌肤赛雪红唇似樱,面容身段都像是画中人那般美好,又是这样的个性这样的讨喜随和,老天爷竟也能造出如此完美的人来,谁说嫁给帝王就是世间最富贵,如茵这样的姻缘,才该是世间最值得羡慕的,愉嫔想了又想,竟挑不出什么不好来。而这样的美人,竟然没进入皇帝的眼睛,倘或当时当刻没有红颜什么事,选秀时必然少不了她,不知进了宫的纳兰如茵,会是什么模样。

    愉嫔笑道:“的确不方便,你安心回家去,这里有我呢,太后娘娘罚归罚,这些年也是喜欢舒嫔的。”

    好在数日后,胜在年轻底子强,舒嫔终于退烧了,清醒后也感激愉嫔的辛苦照应,问起宫里的事,才知道她和嘉妃都被皇太后禁足三个月,往后的日子皇帝若是来也罢,若是不来,她连自己的钟粹宫的门都走不出去。

    心高气傲的人怎能承受这样的委屈,捂着脸好生哭了一场,倒是这一哭心里也通透些,就算所有的事与她不相干,和嘉妃争吵甚至动手终究是她自己的不是。只是她很不服气,问愉嫔:“姐姐也养育五阿哥,姐姐曾经还是先皇后亲自选的格格,家世也比那金氏强百倍,为什么她在妃位,您却生生矮一截,到底是皇上不公平,还是太后不公平。”

    愉嫔如今根本不在这些,只笑道:“她毕竟生四阿哥早些,母凭子贵罢了,我也不屑与她争。”

    舒嫔又含泪:“倘若年初我那孩子还在,也能与她平起平坐了,我看她还敢不敢这样对我说话,若有一日越过她……”

    愉嫔忙劝:“妹妹,算了吧,这样的话,等有一日平起平坐,有一日越过她再说,如今说出口就是是非,你安心养三个月的身体,好的身体任何时候都重要。”

    那之后的三个月里,没有了嘉妃到处惹是生非,咸福宫里纯妃也有所收敛,虽然当时宫里闹得很难看,也总算换得一时的太平。且在八月初为大阿哥永璜办了婚事,选伊拉里氏为嫡福晋,帝后在乾清宫接受新人叩拜时,皇后看着一双身着喜服的新人,她曾经想象过无数次永琏未来的媳妇是什么样的孩子,可她再也看不到了。

    皇帝自然体恤皇后的心情,整个八月几乎都在长春宫陪伴,有丈夫在身边安慰,皇后才得以缓解,虽然到如今不再像当初那般撕心裂肺,但难免会悲伤心痛,好在丈夫体贴她,很多事自己没想到,他就先做到了。

    而大阿哥的婚礼之后,皇帝带着妻子与太后一同商议了公主的婚事,皇帝膝下皇子也不算少,偏偏只有和敬这一个女儿,从皇族收养侄女并不难,但嫡出的公主实在金贵,和敬的婚事必定隆而重之。但统共就这一个闺女,嫁得太远谁也舍不得,太后就最先提出要让孙女留在京城,反正远嫁的公主在京城也都有府邸,那就让和敬与额驸常驻京城不必去那么远的地方。

    太后发了话,皇后心就定了,女儿不必远嫁,在京城随时可相见是她一直有的愿望,可就怕有人觉得她仗着失去了皇子,而左右公主的婚事影响朝廷与外邦的联姻,她曾想好最后也要为女儿争一争,如今太后和皇帝都是这个意思,皇后心满意足。

    中秋时,宫内摆家宴,皇后娘家的人惯例受到邀请,闲事皇后与红颜、如茵三人说话,就提到和敬的婚事,听说公主不必远嫁,红颜也格外高兴,皇后则叮嘱:“暂时不要说出去,也别让和敬自己知道,到时候随缘吧。”

    如茵却问:“那我能不能给傅恒写信告诉他,他一定也欢喜极了。”

    提起弟弟来,皇后皱眉:“他怎么不回来了,哪怕过节回来看你一眼也好,皇上本说是暂时把他送过去填补空缺,有了合适的人就调回来,怎么去了那么久。”

    如茵何尝不想念丈夫,但很坚强地说:“傅恒有他的抱负呢,我和福灵安在家好好的,他就放心了,他在外头好好的,我也放心了。”

    然而中秋好佳节,人月两团圆,进宫赴宴的皇亲国戚,无不是成双成对地出入宫廷,特别是年轻一辈儿里或有新婚的,如大阿哥与大福晋一般,走到哪儿都十分耀眼,只有如茵独自带着福灵安,丈夫自去年年末去了山西,这一年大大小小的节日都是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的,虽然没什么大事,可难免有遇到危难的时候,无助时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也曾有过。

    这会儿抱着福灵安退出皇宫,看到别人家都是圆圆满满,如茵心中不禁有些难受,举目望月,唯有盼着天涯共此时,盼着丈夫平安健康。

    马车回到傅恒府,家丁丫鬟一如既往地在门前相迎,福晋是极好相处的人,府里上下无不尊敬她,如茵也笑问:“你们夜里可都加菜了,今日过节,都自在些才好。”

    她抱着孩子一路回房,因福晋要更衣洗漱,乳母们将小公子抱走去照顾,如茵叮嘱了几句便放心让她们带走,自己换了衣裳,忽然想到和敬的事,便在桌边点了蜡烛铺了纸,下人送茶来时见福晋写信,都笑道:“福晋昨儿才给大人写了信,今天又写信了。”

    如茵道:“自然有高兴的事要告诉他。”

    下人又道:“可是大人难得给您回信,也不知咱们的信是不是都送到了。”

    如茵笑:“自然都受到了,他那么忙,怎能像我这般闲着没事儿就写两笔,每每要匀出时间才能写信,虽然不频繁,可每次都厚厚一摞纸,我都怕耽误他休息,有这些时间,多睡会儿多好。”

    主仆间念叨几句,说些玩笑话,如茵笔下的信也写成了,因今日过节,不便使唤人,便搁在桌上明日再发。她洗了手来看儿子,福灵安回来的路上睡了一觉,这会儿又精力充沛,闹了大半夜才被哄睡,如茵现在只有和儿子在一起,再累也陪着他,哄睡时乳母却轻声道:“过了中秋,重阳节就要到了,咱们小少爷的生日,不知大人能不能回来呢。”

    如茵淡淡一笑,没言语,重阳节也是红颜姐姐的生日,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傅恒当初怎么看待这个日子的。

    福灵安睡安稳后,下人就请福晋也回去休息,正是月朗星稀的时候,如茵沿着回廊往屋子走,一阵凉风扑面,怀抱儿子捂出的几分烦热散去,一时没有睡意,说想在院子里看会儿月亮。下人便去为她搬凳子来,如茵便独自走下台阶,站在庭院中仰望夜空。

    家里的楼没有宫里多,家里的墙也没有宫里高,后宫里看不到如此开阔的天,宁寿宫里赏月,远不如此刻看到的美,果然哪里也比不上自己的家好,却不知傅恒在山西,看到的又是何种光景。

    月色如水,佳人如玉,如茵这般美人站在月光下,宛若仙子。傅恒走近院落时,没想到会看见如茵站在那里,一时怔在了门前,而如茵听见脚步声转身来,乍见门前熟悉的身影,竟是慌了一慌。想她妇人家独自在家,突然看到男人的身影必然紧张,可立时就分辨出,那是她的丈夫。
正文 185重阳节就别进宫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傅恒便见窈窕美丽的身影扑向自己,他愣了一愣,有意识地张开双臂,一股清香扑在面前,柔软的胳膊将他的腰肢紧紧抱住,带着几分呜咽的声音问:“你回来了,傅恒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说好中秋不回来,说好重阳节也不回来,傅恒说好了只等卸任回京才回来,不论旁人怎么提起这些,如茵都含笑应付,自己心里却明白,傅恒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动摇。

    阔别八个月,福灵安将满三岁,傅恒走时还只会喊几声阿玛额娘嗯嗯呀呀,现在能说连篇的句子能清晰地表达要求,身体也长大了好多好多,可是这些傅恒都没看见。如茵拉着他的手便说:“去看看福灵安,孩子长大了,他可想你了,今天进宫的路上还问我,是不是要去见阿玛。”

    “如茵,夜深了,明日再看。”傅恒拉住了她的手,妻子一提起孩子,傅恒才意识到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是多辛苦的事,当初商议下来,最主要是因为福灵安太小不宜去远的地方,而他的任期很短,很快就会回来。但其实傅恒心里就没想过要带如茵走,因为红颜好不容易有了如茵这样的朋友,他怕妻子跟自己走,红颜在宫里会寂寞。

    这是对如茵极大的不公平,也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心思,可他没有办法不这么想,只能用全心全意待如茵,一辈子都不再有别的女人来报答她。甚至到这一刻,他还以为如茵完全不知道他心里的往事。

    如茵也希望和丈夫待着,但做额娘的总会先想着儿子,见傅恒这般说便作罢,下人们发现大人回来了,纷纷点亮灯笼迎接,夫妻俩双双进门去,如茵再也不羡慕今日中秋宴上成双成对的美好,她的丈夫到底回来了。

    问起傅恒为什么会突然归来,傅恒自然是奉召回京,面对如茵渴望的眼神,他无奈地笑着:“我若说特地为了见你而回来,你一定很高兴是不是?可我怎么能擅离职守,自然是皇上召见我,我才会回来。”

    如茵微微撅着嘴,扯了扯他的衣衫说:“你骗我我也信,你说什么我都信,难得一次哄我高兴不成吗?”

    傅恒任由妻子脱下自己的衣衫,一路风尘仆仆,沐浴洗漱,她为自己抿干头发,除了丫鬟们进进出出搬东西送东西,所有的事她都亲力亲为,把匆匆赶路满身狼狈的丈夫收拾干净后,如茵骄傲得将他看了又看,心满意足地说:“明儿进宫面圣,又能神清气爽的,姐姐常对我说,要提醒你仪容整洁,不能在人前失礼。”

    “姐姐?”傅恒以为,如茵说的是红颜,但红颜怎么会对她说起自己的事。

    “是皇后娘娘。”如茵笑道,“娘娘要我喊她姐姐,如今都习惯了,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那么称呼,我有分寸的。姐姐说,现在要听你喊一声姐姐,实在不容易,她希望能和她多多亲近些。”

    傅恒敷衍:“又不是小孩子了,她可是一国之母,我毕竟是男人是外臣。”

    如茵知道丈夫在这些事上有些刻板,说多了也没意思,心疼他一路辛苦便催促早些休息,转身将蜡烛一盏盏吹灭,见傅恒已经上了床,她到门前吩咐几句明日一早的事,再掌灯回来时,似乎听见微微的鼾声。

    凑近床边看,傅恒果然是睡着了一般,她略有些失望,但能看到丈夫睡在身边已经很大的惊喜,含笑念着:“累了吧,哪儿都没家里舒坦吧。”

    她熄灭灯火,悄然上了床,想了又想后,还是抱住了傅恒的胳膊,傅恒十分警醒,虽然只是一瞬的睡眠,却沉得让人毫无意识,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刚才竟是睡着了,都没来得及等妻子躺下,若换做胡搅蛮缠的女人,又该起口舌之争。但如茵总是很体谅他,娶了如茵这样的女人,是他的福气。

    “我……很想你。”傅恒说了这句,翻身将娇妻揉入怀中,如茵被贴在了傅恒身上,隔着丝绸寝衣能摸到那结实的胸膛,而傅恒竟然还主动说想她。这一刻坚强的小妇人竟觉得万分委屈,呜咽了声:“我一个人又害怕又寂寞,傅恒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可是丈夫又睡着了,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如茵听着微微的鼾声,自己擦掉了泪花,无奈地说:“罢了,你回来就好。”

    翌日一早傅恒进宫面圣,连皇后听说弟弟归来也十分意外,皇帝那样秘密行事,显然是有很重要的事。而傅恒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三天,公务忙碌之外,其他官员摆了酒请他也请不到,傅恒回了一趟兄长家,其余的时间全都陪伴如茵和孩子。

    三天匆匆而过,虽然如茵没有要求,可傅恒尽可能地陪伴甚至带着她上了一趟街,这三天足以抵消八个多月分别带来的辛苦,再次分别如茵没有依依不舍,因为傅恒说皇帝已经定好了日子,明年开春他就要回来了。

    被甜蜜的夫妻生活滋润的小妇人,隔天再进宫见皇后和红颜,浑身的气质都有所不同,连和敬都笑问舅母:“舅舅都不进宫看我和额娘,一定时时刻刻都陪在舅妈身边,是不是有了舅妈和福灵安,舅舅就不要我这个外甥女了?”

    如茵羞羞答答,宛若新婚的小娘子,皇后见她好,就知道家中安宁无事,越发怜惜这个弟妹。只是那日分别时,皇后留下如茵,让千雅拿来锦盒,里头是给福灵安三岁生辰的礼物,她吩咐如茵:“这几日也罢,但重阳节你就别进宫了,带着福灵安去富察府过节,嫂嫂们也都很疼爱福灵安,必然会好好为侄儿过生日。”

    “是,如茵替福灵安谢姑姑赏赐。”如茵收下礼物替儿子行礼,聪慧机敏的她如何不明白,那天也是红颜的生辰。

    皇后话里的意思,显然是皇帝那天会有所准备,她若进宫去贺喜红颜,岂不是坏了皇帝的好事,而她更感慨皇后有如此心胸。但转念一想,皇后注定是这样的人生,宫里有那么多女人活生生的存在着,又何止红颜一个人,兴许像皇后这样选择退一步,过海阔天空的日子,才是对自己好也对别人好。

    时近重阳节,如茵提前将送给红颜的生辰贺礼送进宫,姐妹俩聚在延禧宫,红颜看着她精心为自己绣的手帕,心疼又欢喜地说:“你必然每晚点着灯绣,白日里福灵安缠着你,哪里来的功夫。”

    如茵笑道:“反正夜里也睡不着,傅恒不在身边时,我总是大半夜才能睡。”

    这种感觉,红颜也明白,她的床榻若空了一半,皇帝必然在别处安寝,不曾拥有时没什么感觉,拥有过那一夜夜的旖旎和满足后,才开始会渴望和想要占有。好在这对她而言只是短暂的心思,并不会成为像宫里其他人那般的怨念甚至恶念,此刻也有心思欺负如茵,笑嘻嘻说:“可富察大人回来那三天,也没睡好吧?”

    如茵登时双颊绯红,明白姐姐说的是什么暧昧的话,他们夫妻年纪轻轻又阔别八个月,傅恒休息好了自然要有心思行*之事,那三天晚上如何颠鸾倒凤岂是能对外人讲的,她轻轻捶了红颜一下:“姐姐几时学得这么坏,我再也不来延禧宫了。”

    红颜坏笑:“你不来成,记得把福灵安送来给我瞧瞧就好。”

    如茵一心急,笑道:“姐姐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提前把生日贺礼送来呢,还不知有些人重阳节要怎么过。”她别过脸,又偷偷看了眼红颜,红颜已是垂着脑袋,眼中熠熠生辉,含笑道一声:“还不是与往年一样过,有什么稀奇的。”

    然而“往年”二字,放在红颜的生日上,颇有些沉重,她出生在重阳节,人生最大的改变也是在重阳节,之后一次次的变故也都没逃过这个日子。一晃这么多年,她的人生总算是走上一条安定的路,但前路必然还会有坎坷,时近生辰,她又要年长一岁,却不知今年能不能安然度过。

    每年重阳,皇帝都会到郊外登高祈福,今年亦不例外,清早在寿康宫、宁寿宫向祖母和母亲请安后,皇帝便带着皇后出城去,但这是红颜回宫的第一个生辰,而她成为答应后的第一个生辰,就惹怒太后最后不得不随太妃离开紫禁城,如今想来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到达郊外,皇帝亲扶皇后下辇,皇后却笑问他:“咱们就这么出来了,你不怕宫里又有什么事?”

    弘历微笑:“若是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什么改变,你我还有她,都白白长了年岁。”

    皇后大方地笑着:“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带我出来,既然来了,我也有话说,这是她回来的第一个生辰,过去年年都有风波,实在不容易。今年好好陪陪她,不必在乎我。”

    皇帝挽过妻子的手往前走,百官宗亲都在等候,他道:“你在朕身边的这个位置,永远无人能取代。”
正文 186岁岁有今朝(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深宫之中,嘉妃与舒嫔依旧禁足,她们连中秋宴都没被允许参加,今日这重阳节自然也不必露面。六宫妃嫔一早随帝后在宁寿宫请安后便散了,此刻只有愉嫔带着五阿哥,与和敬公主一起在太后跟前陪着几位太妃与亲王府的老福晋们说话。

    永琪聪明可爱,逗得祖辈们十分欢喜,都夸赞愉嫔教养有方,愉嫔心中欢喜,便亲自去茶水房为太妃福晋们沏茶。正等宫女们开一坛泉水,转身见和敬跟了过来。

    愉嫔与和敬的关系还算不错,公主平日里不大肯搭理其他妃嫔,只因她们都常在太后跟前,皇后对她也十分客气,公主才看得上眼与她说说话,这会儿特意跟过来显然是有事,果然和敬避开宫女们,问她:“今日是魏常在的生辰,愉嫔娘娘和她走得很近,您也知道吧?”

    愉嫔笑道:“是啊,原来公主也知道?”

    和敬尴尬地说:“过去每年都出那么多事,不知道也该知道了。”

    愉嫔见小姑娘欲言又止,她温柔地问:“公主提起这个来,我是不是有什么能帮你的。”

    和敬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娘娘有准备贺礼吗,您送了吗?”

    愉嫔颔首:“准备好了,我绣了一副袖笼,天冷了好用。”她心思一转,笑道,“公主是不是也准备了什么东西,不如我们一道送过去?”

    和敬被说中心思,不用自己开口不免有些高兴,但又露出几分无奈,说:“这边走不开呢,等下不知几时皇祖母就要找我们。”

    “是啊,但若过了午膳十分……”愉嫔本想说,午后皇帝归来,必定亲自到延禧宫为他心爱的人过生辰,她们就更不方便前去,而这话对公主说未免有些不合适,她解释道,“午后还有客人要来,几位年轻的福晋我要去应付,还不如此刻清闲些。”

    “我们若都不在,皇祖母一定会奇怪的。”和敬忽然将一只荷包塞给愉嫔,轻声道,“我原本想让千雅替我送去,可她陪着额娘出宫去了,我也知道下午不合适,愉嫔娘娘,不如您走一趟,皇祖母这边有我呢。”

    “那也好,太后若是找我,就说我回景阳宫给永琪拿衣裳。”愉嫔难得受公主托付什么事,并不是非要巴结这孩子,只是皇后待她极好,自然愿意多照顾和敬一些,温和地答应着,要和敬放心。

    愉嫔离了宁寿宫,先回景阳宫去取送给红颜的礼物,之后从舒嫔门前绕过去见红颜,延禧宫里显然有过一番布置,说是头一次在这里给魏常在过生辰,是底下宫女太监凑了份子钱,要给主子庆贺的。

    愉嫔与樱桃笑道:“傻丫头,这么好的日子,有你们什么事儿?”

    等她进了门,红颜才迎出来,抱歉地说:“正试穿一件新作的衣裳,没来得及出门迎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这么客气呀,倒是叫我见见是什么新衣裳?”愉嫔与她一道进门,说的自然是玩笑话,随手翻了翻红颜的新衣服,就把两份礼物送给她,说道,“和敬公主给的是这只荷包,她也没说荷包怎么来的也没说里面装的是什么,你回头自己看吧,若是不明白,正好去问问她。这石榴花的袖笼是我自己缝的,别嫌弃手艺粗糙,给你金银玉器你也不稀罕,还是手工活儿有情义。不过等我生辰时,你还是送我金银来得实在,我那儿养着儿子呢,几时等你也有了小阿哥,我就送你值钱的东西。”

    红颜听说和敬也送她礼物,简直受宠若惊,愉嫔见她这么高兴,笑道:“那孩子若知道你这么稀罕她的礼物,她一定也会很高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本该让你请我喝杯酒吃碗面的,太后那儿离不开人,我是抽空儿溜出来的。明日你备下好酒好菜,我抱着永琪再来贺你。”

    红颜赧然道:“您今日若得空,也来吧,皇后娘娘赏了二十斤银丝挂面,哪里吃得完。”

    愉嫔连连摇头:“我明日来,你给我留着。”本想说一番话逗逗她,又恐红颜经不住反添了尴尬,愉嫔很好地拿捏着彼此的距离,这就要走了。

    送走客人,红颜迫不及待地回来看和敬送给她的荷包,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看绣花的样式也是宫里针线房所出,红颜知道公主不喜欢针线女红,但不论这荷包是从哪儿来的,都是和敬的心意。

    红颜打开荷包,里头空空如也,看来和敬并没有放什么东西进去,但就算送一朵随手采的花给她,也值得红颜高兴一整年,甚至期待下一次生日赶紧到来。

    然而不经意地,红颜摸到荷包底下圆滚滚突出来一颗像珠子似的东西,她赶紧又打开荷包伸手摸了摸,果然掏出一颗珠子,而一眼看到珠子,红颜怔住了。

    樱桃从门外回来,见主子发呆,便凑上来问怎么了,看到红颜手里的珠子,忙道:“这是青金石珠子,这大小色泽看着……”她忙拉起红颜的手腕,将珠子与手串一对比,果然大小一样色泽也相同。

    红颜哽咽:“是放在公主送给我的荷包里的。”

    “会不会是公主在御花园里捡到的,给您收着呢。”虽说青金石手串本就不算很稀罕的东西,可公主若是随便另找一颗珠子送来,必然有所不同,这颗珠子却是一模一样,樱桃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可能。

    “除了那儿,别处也找不到了吧。”红颜热泪盈眶,这颗小珠子竟然被和敬藏了那么多年,御花园里的土早就翻新过,树木花草也不知新栽了多少,必定就是当年她与嘉嫔起争执后,和敬在那里找到的,可当时和敬明明那么恨她。

    “姐姐别哭啊,这不是好事吗,明日咱们就去找公主玩,我就觉得公主是可了不起的人了。”樱桃虽然挨过公主的打,可是当初公主放她去搬救兵,从那会儿起她就对公主充满了崇敬之心。如今一颗小小的珠子,公主默默收藏了那么多年,真是比她们想象得还要在乎那段情意。

    午后皇帝归来,到宁寿宫见过太后,与皇后分开后,却没有如所有人想象的那样立刻钻进延禧宫,他回养心殿见了几位大臣,处理了几件要紧的事情,只等呈膳牌的时候,才如常翻了魏常在的绿头牌,日落前分大大方方地进了后宫。

    延禧宫里虽有接驾的准备,但皇帝突然前来没让人通报,樱桃见了就也不着急去告诉红颜,由着皇帝径直往西配殿去。红颜因左等右等不见弘历来,猜想是要等入夜时分,便趁着天色还不晚,将手串拆了,把和敬送给她的那一颗串上去。

    弘历悄悄走到她身后时,只见她心无旁骛地串着手串,皇帝只以为红颜是珍惜他所送的东西,笑道:“朕就知道不必给你准备什么,你反正就稀罕这一串。”

    红颜这才发现皇帝来了,她刚才实在太专心和小心,生怕一失手把珠子滚落,此刻也不急着下来行礼,急匆匆地说:“皇上先坐,臣妾就快串好了。”

    “你安心串,别不小心洒了,怪在朕头上。”皇帝笑着在对面坐下,樱桃来奉茶,问皇帝几时用膳,弘历让他们照时辰准备就好。喝了茶,红颜也拾掇好了,见小心翼翼戴在手上摸了又摸,弘历问,“是怕手绳磨细了不结实,才时常要换?”

    红颜摇头:“前几日才换过,今天是因为……”她心里热乎乎的,将和敬的心意说来,直听得皇帝发怔,感慨道,“她那时候那么恨你,却捡到你的珠子,为你收着这么多年。”

    “臣妾后来又去找过几次,公主大概是听园子里的人说的,也许公主并不知道这是您送的。”红颜说着,又不免担心,“万一公主知道,会不会……”

    “她一定知道是朕送的,当时宫里的人不是都这么传说么?你放心,不会现在才知道,然后又和你翻脸。”弘历安抚道,“往后大大方方地与和敬在一起,朕这闺女也留不久了,出嫁前的日子让她多一些高兴的事,朕只有这一个女儿,恨不得把全天下都给她,而她很喜欢你。”

    红颜又摸了摸自己的手串,点头道:“臣妾也很喜欢公主。”

    弘历心情极好,今天一切都顺利。回忆曾经在这一天发生过什么,每一次都给红颜带去痛苦,他当初费尽心思想要在红颜生日时给她惊喜哄她高兴,结果却在那天把红颜逼出紫禁城。为了今天的生辰,皇帝曾一度又想为她准备惊喜,可冷静后却觉得,也许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天,才能长长久久地度过红颜往后每一个生辰。

    今天唯一特别的,是取消了夜宴,但并非是他提出来,而是太后说中秋过得那么奢靡,重阳节一切从简。也许是母亲特别的心意,但不论如何,能与红颜这样安宁地坐着说话,皇帝心满意足。

    “吃过寿面了吗?”弘历问。

    “还没有,想等皇上来一起吃。”红颜这才有了过生辰的兴致,虽然今天最大的惊喜是和敬送的礼物,但皇帝对于她生辰没有特别安排什么,红颜明白他是比从前更在乎自己。

    “朕与你一道吃。”弘历笑着,挽过她戴着手串的那只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道,“朕盼着你平安康健,岁岁有今朝。”
正文 187也能赐他一死(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上也是。”红颜脸上娇羞一片,这是她进宫以来最幸福的一次生辰。平静安宁,有人在乎她、惦记她,更有心上之人全心全意的呵护,她什么也不缺,不需要什么惊喜,在这紫禁城里,最难得是长长久久,若是如皇帝所愿岁岁有今朝,红颜此生足矣。

    “朕饿了,咱们吃寿面去。”弘历起身下地,但拉着红颜的手不曾松开,见红颜也站稳了,便忽地将她拦腰搂住,在耳畔轻声低语,“朕倒是想着,你生辰这日,若能给朕什么才好。”

    红颜心里扑扑直跳,眸中秋波泛起阵阵涟漪,她又羞又欢喜,娇嗔一声:“还有皇上要不到的吗?”

    弘历所盼,他们的孩子。这事儿早就明着对红颜说过,他盼着他们能诞育子嗣,甚至提到了将来把孩子送给皇后抚养,必然那是对红颜极大的不公平,但是先帝爷,还有弘历自己,都曾养在别人膝下。对于孩子而言必然会有极好的前程,对于生母而言,若能与养母妥善处理其中的关系,孩子可以得到更多的爱。

    自然这一切,还仅仅是他们俩私下的话语,甚至还不曾对皇后提起,弘历总觉得一旦与皇后说起抚养庶子的事,就是真正残忍地宣判了她此生再也不会有孩子,他不忍心。

    延禧宫里魏常在的生辰,过得平平静静,本以为皇帝会为她别出心裁地大肆庆祝,等着有话柄在宫里掀起一阵风,谁晓得一切都那么低调,皇帝不过是如常那般在延禧宫过了一晚.没有歌舞升平也没有源源不断地赏赐送进去,一时不明白是皇帝太有心,还是那魏红颜心机深重,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为自己树一个好名声。

    宁寿宫里也瞧着这光景,翌日早晨太后洗漱时,问起华嬷嬷:“我还等着热闹瞧,谁晓得就这么过去了,皇帝也是沉稳了,我记得他喜欢上纯妃那阵子,招摇得很,像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一点不知收敛。”

    华嬷嬷笑道:“奴婢却觉得,也是纯妃娘娘好面子,您别看她在人前清清冷冷,可能闯来宁寿宫以死明志,这样的人是多在乎脸面呐,皇上为了哄她高兴,自然处处张扬些。相比之下,魏常在果然更好些。”

    太后微微睨她一眼:“你这么说,是在指责我的不是?”

    华嬷嬷笑道:“奴婢哪儿敢,只是想呀,皇上和皇后都喜欢魏常在,愉嫔娘娘也说她好,咱们公主如今都对她放下成见,魏常在不显山不露水,却让那么多人都喜欢她,总有她的过人之处。过去种种事,她都是被动卷进去的,非要说当年重阳节,究竟是皇上要了她,还是她勾引了皇上,您心里一定明镜儿似的,不如咱们也消除一些芥蒂,您若对魏常在有一分好脸色,皇上该欢喜极了。”

    太后轻叹:“我何尝不想天下太平,这孩子冷眼瞧着,的确是个省心的人,就是过去那些事让我心有余悸,不知道哪一天又捅什么娄子。且看看吧,这才回来不足一年,我多冷几分脸,她就能多规矩一阵子,儿子是我生的,我还怕他为了一个女人和我翻脸不成。姐姐当年再三叮嘱我,一定要为弘历把持好后宫,我可不能负了她对弘历的栽培。”

    重阳节一过,人们就开始嫌衣裳单薄,一阵风加一层衣裳,转眼就往冬天去。

    十月里有端慧太子的忌日,也有皇太后的生辰,虽然皇帝每年都有悼念端慧太子的事,或吩咐大臣或派皇室子弟前去祭奠,但皇后一贯低调应对,她很早就明白,任何悼念祭奠都追不回儿子的生命,反而让世人看现成的笑话,她不如把精力放在眼前的事上。

    如今真正放下一切,并不再追求那曾经向往的生活,果然比从前活得自在开心。当初寿祺太妃一番话,让她十分受用,皇后就是什么都想做好,到头来什么都做不好,她总要选一条路走下去,在几条路上换来换去,结果一步都不曾往前,折腾几年仍旧是原地不动,可她身边的人,丈夫也好、孩子也好,都不曾停下脚步。

    但这样的日子里,皇帝必然会陪在妻子身边,一起悼念他们的儿子,一起憧憬未来的人生,延禧宫的美人再如何风光,也抢不走长春宫里的荣光,谁都知道帝后之间伉俪情深,皇帝是掏心窝子地对妻子好,是传颂朝野的美谈,亦是富察氏一族显贵的根基。

    且说舒嫔与陈贵人两家人的纠葛,起初只是一场殴斗,但被皇帝往深里挖,查的却是朝廷官员的贪污*,虽然最终与两家没什么大关系,但这一次查贪的震荡,足足到了初冬依旧让朝臣惶恐,富察傅清领命为此次肃贪的首要官员,皇帝就是看中他耿直的脾性,丝毫不担心他会卷入钱财美色的陷阱。

    这日清晨,天空飘起雪花,是京城今冬第一场雪,可惜天不够冷雪也不够大,雪花纷纷扬扬落到凡间,转眼就不见了。反像是下了一场雨,到处都湿漉漉,那雪珠子落在身上,头发衣衫都要湿一片。

    娴妃吃过早膳,站在屋檐下看飘雪,身上还是秋衣,不免有些单薄,花荣捧着一件大氅急匆匆赶来披在主子身上,叮嘱道:“年关将至,娘娘又要忙碌辛苦,可千万不能病了,宫里的人嘴碎得很,您若病了,还当是偷懒给皇后娘娘脸色看。”

    “皇后娘娘才不会这么想,她自己多辛苦我就多辛苦,她比谁都明白。”娴妃淡定从容,伸手将雪花接在掌心,一触碰肌肤就化成水滴,晶莹剔透的盛在掌心里,凉凉地往心里钻,她呢喃着,“小时候我最喜欢过年,腊月里富察家的老太太会把我留下,说下雪天来来回回不方便,不如住着好生乐一乐,每年那个时候,我天天都能看到傅清哥。”

    “娘娘。”花荣四处看了眼,提醒道,“这话您对奴婢说过好几回了。”

    娴妃凄凉地一笑:“可我如今,也就只能说说而已。你看傅清哥多厉害,这次肃贪有功,被皇上赐了黄马褂,都说富察家的富贵是靠女人得来的,那些人真是瞎了眼,他们家的男儿,哪一个不比别人强。”

    “是是是,奴婢都知道。”花荣劝道,“年节上您就能看到了,可您一定答应奴婢,咱们就远远地看着,再也不要上前去说话,半句话也不说好不好?”

    娴妃楚楚可怜地望着花荣:“问一声好,也不成吗?”

    花荣坚定地摇头:“您要知道,万一出了什么事,大人的下场会很惨,皇上今天能赐他黄马褂,到时候也能赐他一死。”

    娴妃抿着唇,下巴微微颤动,眼中仿佛被飘入雪花,化出清泪摇摇欲坠:“花荣,我知道,我不能害他。”

    花荣舒口气,道:“咱们收拾收拾,皇后娘娘等您去说话呢。”

    被雪水打湿的紫禁城,湿漉漉的长街上能倒映出走过的每个人,花盆底子踩过清脆的步伐,如茵在延禧宫门前停下,门里披着斗篷的美人款款而出,乍一眼见她,笑道:“我正要去长春宫,你从娘娘那儿来的?”

    如茵笑盈盈道:“我特地过来等姐姐,好一起过去呢。”

    红颜虽然欢喜,不免提醒她:“不知别人看见怎么想,特别是舒嫔娘娘,我们是不是也太亲昵了些?”

    如茵这才道:“娴妃在与娘娘说正经事,我不好进去,公主去了书房我干坐着等实在没趣,与千雅打了声招呼,就来接你了。”

    红颜道:“娴妃娘娘还没离?我算着时辰才这会儿出门的,倒是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宫里的事的确琐碎又麻烦,而你在家也忙,只有我终日游手好闲。”

    两人肩并肩往长春宫走去,阴沉沉的雪天,到处都蒙了一层晦暗,她们俩却格外鲜亮明媚,仿佛阳光只照在她们的身上,走到哪里都叫人驻足凝望,宫里人如今都说,富察福晋是满洲第一美人,而魏常在就是汉家第一美人。

    红颜说自己游手好闲,如茵却道她多年伺候太妃辛苦,是该好好享受享受,反正这宫里游手好闲的大有人在,她绝不是那一号人物。两人小声说着贴心的话,满身喜气地到了长春宫门前,里头娴妃扶着宫女的手正走出来,眼前的光景叫她眸中一亮,两个美人儿并肩站在台阶下,被清洌洌的雪水浸透的世界里,仿佛从云端泻下一缕阳光。

    娴妃不禁笑了,问道:“是不是久等了?”

    二人周正地行大礼,娴妃对红颜一向没什么感觉,倒是对如茵,因为她是傅恒的妻子而另眼看待。她对富察家所有的人都有好感,甚至从没厌恶过二夫人,比起厌恶,她更羡慕二夫人能长久地陪在傅清哥的身边。

    分别时,娴妃对如茵道:“正好有些东西,想送去富察府给各位嫂夫人,等下我派人送来长春宫,你替我带回去吧。”
正文 188纳妾(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举手之劳的小事,如茵当然应承,别过娴妃,便与红颜进了长春宫。今日皇后做冬袍,本该是入秋就预备好的事,却因为皇后近来丰腴了些,入冬后新衣裳拿出来穿,已不是改两针能对付的事,礼服、吉服、燕居服甚至寝衣,都不合体,不得已要全部重新赶制。

    这会儿把红颜和如茵叫来一起,是想让她们也选一块喜欢的料子做身衣裳,可她们量出尺寸,红颜和如茵几乎没什么差别,都是皇后年轻那会儿也有的身姿,只是红颜的腰身更细一些,如茵摸着肚子说:“福灵安都三岁了,可我还是没什么变化,生福灵安之前,我比红颜姐姐还瘦。”

    皇后在一旁酸溜溜地说:“我让你们来,是来膈应我的?”她转身照了照镜子,看着自己的身子,红颜和如茵跟上来纷纷道,“娘娘现在刚刚好,脸色好的都不用扑胭脂。”

    “你们俩学得一样嘴甜,招人嫌。”皇后嗔笑,“快把衣裳都穿好,小心着凉。”

    三人量好尺寸,重新穿戴整齐,再翻看暖炕上铺开的料子,或姹紫嫣红或清冷高贵,回头还要配上不同的绣花,如茵看中一匹紫红色的云锦,红颜则是选的石青色锦缎,皇后微微皱眉,道一声:“太素。”另选了珊瑚红的缎子给她,说道,“你是得宠之人,且年轻,何必穿得太素净,宫里凡事都图个喜庆,皇上忙了一天去你那儿谢谢,你穿得像块石头似的,他怎么能高兴。”

    如茵在一旁笑:“上回三嫂到家里来看福灵安,见我穿得鲜亮,便说我一个人在家,不该这么花枝招展的打扮,回头叫人说闲话。”她满脸的不服气,道,“我丈夫好好的呢,我盼着他随时回家来,自然每天都要好好打扮,让他随时看到我都心里喜欢。”

    皇后笑道:“越发不害臊了,刚进门那会子,可是娇滴滴的小人儿。”

    如茵却骄傲地说:“就算不为了他,为了自己为了福灵安,我也该每天都精神些,别人才会高看我一眼,不敢见男主人不在家,就欺负我们娘儿俩。姐姐,你说我做的对不对,三嫂那样说我,才没道理吧。”

    红颜在一旁摸着皇后给她的缎子,心想刚到瀛台那会儿,总盼着皇帝哪天会出现,她也是天天精心打扮,就算后来不再期盼,也没有邋遢随意过。太妃娘娘喜欢看年轻人穿着打扮,而红颜当时管着瀛台上下的事,自觉妆容衣衫端庄稳重,宫女太监们都会高看她一眼。

    如今想来,女为悦己者容,也不过是一句情话罢了。

    此时千雅从门前来,说娴妃娘娘送来的东西摆在外头,请福晋离宫时带出去,如茵便问是什么,千雅说是各色宫花首饰,每一房夫人各一套都搭配好写了笺子的。

    如茵应下,想起一件事,问皇后道:“与娴妃娘娘并不是常常见面,更很少说话,但今天想起来,怎么只有娴妃娘娘对家里几位嫂嫂都称呼嫂夫人,像是特别的亲近。”

    皇后不以为意,娴妃在她眼里是个极安静本分的人,帮她分担宫里的事任劳任怨且做得干净漂亮,圣宠之上有则有,没有就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翊坤宫,皇帝身边那么多女人,只有娴妃打从进门做侧福晋到如今,一点儿没改变。

    至于嫂夫人一说,皇后依旧是说:“她年少时常在富察府出入,只是那会儿我已经嫁给了皇上,你将来问傅恒他会知道,娴妃与我们家里的嫂嫂们,十分相熟。她这些年也不见外,依旧称呼嫂夫人,富察氏与那拉氏是世交,这样称呼也没什么不好。”

    如茵觉得有道理,没再多想什么。且说皇后的礼服都有固定的规格,上头描龙绘凤不能由着她们随心所欲,皇后也只是挑几件常服的花色,而她丹青妙笔画什么都栩栩如生,红颜尚不敢,如茵却撒娇缠着皇后为她们画绣样。她这样亲热,反让皇后喜欢,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一个家人不把她当皇后,一声声姐姐,叫得皇后心都甜。

    但如茵终究是外命妇,不能长时间逗留在宫内,赶着午膳前的时辰,如茵就离宫了。她带着娴妃交代的东西先去了大宅,从大房依次亲自将首饰盒送到,嫂嫂们都会留她说几句话,到二夫人房里时赶上她们用午膳,劝如茵坐下用一些,如茵却怕三嫂吃味觉得她怠慢人,还是留下娴妃所赠的东西,略说几句话就先走了。

    只是走出院门,发现手帕像是落在二嫂房里,丫鬟们都捧着东西不方便,她便留下她们,自己回来找一找。谁知才进院门,竟看见刚刚送到的首饰盒子被扔了出来,宫花簪子散了一地,那张笺子从盒子上脱落,今日小雪满地雪水,落在地上墨汁很快就糊了。

    而二夫人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前,一脸的怒意怨恨看得人心惊胆战,如茵以为自己哪里怠慢了二嫂,又或者说错了什么话,站在院门前呆呆的不知怎么才好。

    二夫人惊见她在这里,也呆若木鸡,等身后贴身的丫鬟提醒,才慌慌张张上前来拉如茵,如茵则紧张地问:“二嫂,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二嫂,我不是不愿留下用午膳,我是怕三嫂那里……”

    二夫人的心快跳出嗓子眼,忙让侍女去把娴妃送的东西捡起来,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妹妹若是心疼我,千万别告诉别人你看见什么,是、是你二哥他在外头有了女人,我这些日子、这些日子心里憋屈得很,前、前天他就偷了我一盒子首饰去送给外头的女人,我哭了求了都不肯撒手,我实在有苦说不出,方才看到这一盒子东西,我就忍不住了。好妹妹,吓着你了是不是,你就可怜可怜二嫂,千万别说出去,连傅恒也别说,成不?”

    如茵连连点头,心疼这个可怜的妇人,就是不明白,二哥那么耿直老实的人,傅恒还常被说兄弟八个里头他和二哥最像,怎么二哥竟然会在外头养女人,还把家里的妻子逼成这样。如茵是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二哥这边与宫里的娴妃有瓜葛,二夫人这么说,她自然就信了。

    如茵好心地留下开解二夫人,其他的东西都派丫头送去,她陪二夫人吃了午膳,见二嫂心情好些,再三保证连傅恒也绝不会说,才离开了大宅。可之后一整天心情都不好,许是傅恒远在山西,许是傅恒心里本就有红颜,而皇后常与她玩笑说傅恒将来从山西带个小娘子回来,加上对丈夫的思念和一个人时遇到的委屈和困难,竟惹得如茵郁郁寡欢。

    数日后,新衣裳做成了,皇后召如茵进宫来取,如茵进宫时皇后还在宁寿宫与太后说话,领路的人直接把富察福晋送到东六宫,因舒嫔的禁足结束了,他们殷勤地问富察福晋是否去见舒嫔娘娘,论亲情照规矩,如茵也该去见见堂姐,但她这几天心情不大好,实在不愿去应付不好听的话,还不如在红颜身边舒舒坦坦,便宁愿将来被堂姐念叨,还是径直去了延禧宫。

    红颜已经穿戴好,等着皇后从宁寿宫出来,就一并去长春宫说话,见如茵来了也不奇怪,今日天气极好,在庭院里摆了茶几晒太阳,可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脸上,越发显得两人的气色不同,樱桃来上茶,都很有眼色地说:“福晋的气色可不大好呢,是不是身子不好?”

    如茵笑着否认,低头摆弄茶具,与平日的活泼爽朗很不一样。

    红颜笑着哄她:“要是不高兴,就对我说说,我们认识这么久,除了富察大人刚去山西那会儿你有些舍不得,我可从没见过你这样。难道真的是身体不好?难道是有了?”

    如茵一愣,苦笑道:“姐姐说傻话,傅恒中秋来的,我当时没有,现在怎么会有?”

    红颜忙抱歉:“是我忘了,咱们是一道看的太医,都没有呢。”可她仔细看如茵的脸色,眼睛里满是心事。

    她自认与如茵已经没有不能说的话,连闺房私密的事都会商量一两句,从前还在瀛台时甚至一起泡过汤池,照旁人看来,像嫡亲的姐妹一般。那如茵今天这样子,一定是出了了不得的事。

    “姐姐,皇上去别处的时候,你心里很难过吧,只是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和皇后娘娘一样是不是?”闷了好久,如茵突然道。

    红颜道:“宫里本就是这样,太妃娘娘曾经就对我说,要么守着眼前的幸福好好过,要么就挣扎得遍体鳞伤,甚至鱼死网破。我自然选择前者,我想娘娘她现在,也是选了前者。”

    她心里沉了沉,实在忍不住问:“如茵,你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富察大人在山西,真的有小娘子了?”

    如茵摇头,但愁眉不展,忧愁地问:“他们家兄弟都是妻妾成群的,他将来必然也不能免俗,我不知道有一天他纳妾,我该怎么面对。”

    红颜奇怪:“好好的,你怎么想那么远的事?”
正文 189你不是小跟班儿(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茵道:“反正是迟早的事不是吗,我心里是有准备,可真的想起来,心里揪着疼。”美丽的小妇人,婚后几时在人前露出过这样黯然的神情,此刻却忧心忡忡,“富察府也好,纳兰府也好,你看高门大户皇亲贵族里,哪一家不是三房四妾,可我怕自己没有那样的心胸,将来若不是与傅恒闹翻,就是和小妾们不安生。那样的日子……还不如我现在一个人守在家里盼他回来好。”

    “如茵,你可不是这样的人,怎么自己吓唬自己呢,连娘娘都说富察大人一心一意对你,我想即便将来大人要纳妾,也一定要你来点头,你永远别答应不就好了?”红颜轻轻晃动如茵的胳膊,“你别胡思乱想,是不是太想大人了。”

    如茵则怔怔地看着红颜,眼前的人真是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她大概已经把昔日傅恒对她的情意忘了,又或者红颜本身不知道傅恒的情意?细细想来,如茵除了自己察觉到傅恒另有心上人,且是红颜外,并没有再从任何人哪里求证过,也不曾询问傅恒,难道红颜真的是不知道的?可若真的不知道,傅恒还那么痴情……

    如茵心里越发纠葛,保不齐将来傅恒再遇到像红颜这样的人,就会动了心,而他失去过了一定不会再轻易放过,若是像傅二爷那样在外头金屋藏娇可怎么办?

    如茵一激动,竟脱口而出:“若是像二哥那样,不带进家门,在外头养着,是要和我平起平坐吗?”

    红颜问:“二哥?你是说傅二爷,还是纳兰府的哥哥?”

    如茵倏地捂了嘴,焦急万分,拉着红颜道:“姐姐你什么都没听见,我答应二嫂,绝不告诉外人的。”

    可如茵到底还是说了,她在京城里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亲人,侍郎府也好富察府也好,都不过是面上的客气,唯有红颜可以推心置腹。而她亲眼见到二夫人那疯狂的举动,看到她的颤抖看到她的眼泪,想到自己将来可能也会面对这样的事,而傅恒长久不在身边,年纪轻轻的她如何能憋得住,难得有红颜在面前,忍不住就说出来了。

    但心里又愧疚,又觉得舒坦,红颜看她那么纠结,不得不劝:“你这样子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娘娘一眼就看出来你有心事了,你若是打算告诉娘娘,让娘娘去干涉二爷家的事也罢了,可你若不打算说,怎么圆过去?”

    如茵慢慢把她见到的事和二夫人说的话告诉了红颜,红颜也唏嘘不已,的确比起家里有小妾,在外头养一个更让人无法忍受,可这事儿与她不相干,红颜倒没有牵扯太大的心神。但如茵十分紧张,毕竟对她而言,如今傅恒给予她的一切,是在整个京城都值得骄傲的荣光,若真有哪一天来了别的女人,如茵在宫外除了丈夫再无依靠,她觉得惶恐不安,也不是没道理。

    虽然红颜百般劝说,如茵终究没能把心事完全藏住,之后见了皇后,被一眼看出异样,问起缘故,如茵推说身体不自在,皇后虽有疑惑,但自知不便干预弟弟家里的事,便要她好生回去休息,没等试穿新衣裳,就让人送走了。

    反是红颜被皇后留下,问她:“如茵没事吧?”

    红颜也是藏不住心事的人,特别是对着皇后,但许诺了不能说,她绝不会露出半个字,早就打了腹稿等待皇后的疑问,此刻答道:“如茵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家里的事繁琐福灵安又终日缠着她,她累了就觉得特别委屈,特别想念富察大人,可她不好意思说出口,怕人觉得她不贤惠。”

    这番话有理有据,而红颜的确要比如茵镇定,皇后深信不疑,叹道:“年轻小夫妻最怕别离,好在明年春天傅恒就回来了,有傅恒在身边她就不怕了。”

    转念一想,又道:“我原本就打算把如茵的亲生父母接来京城,就怕纳兰府面上过不去,现在他们家之前自己闯了祸丢了人,我也不必顾忌那么多。红颜你说,咱们把如茵的阿玛额娘接来,给她一个惊喜可好?”

    红颜欢喜道:“如茵一定很高兴,不过……”她很谨慎地说,“如茵对自己被寄养在侍郎府的事,始终耿耿于怀,她与爹娘多年不见,如今必然也生疏了,不如娘娘下回见了她,咱们商量好,若是如茵想这么做那就成全她,若是她并不期待爹娘入京,惊喜反成了尴尬,到时候进退两难。”

    皇后夸赞:“你现在想事情,越发周全了。”

    说话时和敬从书房归来,满心期待来看舅母试穿新衣裳,谁知舅母那么早就走了,小姑娘未免不高兴。而她也做了新衣裳,想和舅母还有红颜比比谁更好看些,公主继承了父母所有的美好,只是人人都把她当孩子看待,可她自己已经有了爱美之心。

    “没意思。”和敬忍不住嘀咕,见红颜身旁放着新作的衣裳,而红颜笑眯眯地看着她,满心期待被搭讪似的,她便问,“你试穿过了吗?”

    红颜摇头:“和娘娘说话来着,还没试过,等回延禧宫了再试试。”

    和敬才有些兴头,想了想又忍了忍,终于开口道:“要不我们一起去试试,我也新作了衣裳,大阿哥的福晋可会打扮了,我不能让她比下去。”

    红颜忙把衣裳抱起,兴冲冲地要跟着和敬走,皇后忽然喊住她,道:“红颜,你现在是皇上的常在,是和敬的庶母。”

    公主与红颜都愣了,和敬不解地问:“皇额娘,所以……儿臣不能和魏常在玩了么?”

    皇后却笑:“你们当然能一起玩,只是红颜,你别总像个小跟班儿似的跟在和敬身后,你就这么想巴结她?一见到和敬眼睛里就没别人了。”

    红颜记得皇帝也这么说她,说在她心里和敬比谁都重要,还曾正儿八经地吃醋,没想到皇后也这么说,才明白自己真的把对和敬的喜欢都写在脸上,可她就是喜欢公主,也不必藏着掖着。

    和敬见额娘是说这些话,一把上来挽过红颜的胳膊,这样亲昵的举动叫红颜受宠若惊,皇后笑道:“你看看她,你搂着她,她脸上都要笑成花了。”

    两人对视一眼,红颜心里扑扑直跳,和敬也露出真诚的笑容:“我缠着你,皇阿玛就不能陪你,你早晚要嫌我烦的是吧。”

    皇后嗔道:“没规矩,这不该是你说的话。”

    可红颜连连摇头:“不会不会,就算天天在一起也不会嫌烦,若是……还能像从前那样……”红颜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和敬爽朗地笑:“可皇阿玛就该嫌我烦了,我知道。”

    她拉着红颜就走,嚷嚷着要额娘等一等,她们打扮好了就回来。皇后见两人这样亲昵地挽着手离去,满心欣慰,终于连对女儿的愧疚也能放下了,此刻心内豁然开阔,当她不再与命运抗争,却为自己赢来了温馨美满的日子。

    红颜与和敬一点一点走近,终于又像从前那样亲密,不止皇后看在眼里,皇帝与太后都有所察觉,太后只要孙女高兴并不干涉,而弘历则欣喜万分,他本就觉得自己喜欢的人,该值得全天下人都喜欢。如今连女儿都对红颜好,放下过去的仇恨,也就意味着他真的可以毫无愧疚地拥有红颜。

    可在后宫妃嫔的眼中,红颜与公主的亲近,逛花园上书房同进同出,明明是公主与庶母的关系,却宛若姐妹一般,而红颜与如茵的关系早就有目共睹,这一切都成了魏氏城府心机的表现。

    毕竟魏红颜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太后的宠爱,她要立足后宫就必须有所依靠,而她没有选择任何一位妃嫔,是牢牢地抱住了中宫这棵大树。

    皇后的成全,在她们眼里未必不是委曲求全,毕竟皇帝喜欢着小美人,皇后若不愿与皇帝生分,也只能接受并友好地对待红颜的存在,她们无视皇后的安心和喜悦,想当然地认为她承受着委屈和郁闷。

    可这一切丝毫不影响皇后与皇帝,或是红颜与皇帝的关系,何况皇帝向来最懂女人心,他很少会出现在红颜与皇后都在的场合,长春宫与延禧宫,彼此相安互不影响地存在着。

    转眼入了腊月,连续几天的大雪,宫道两旁扫出的积雪就有半个人那么高,满眼是苍白世界,呵气成霜,冻得人不愿出门。

    红颜坐着从养心殿来的暖轿,来见皇帝一面,封印前的日子异常忙碌,皇帝想见她又抽不出空,难得的把人请到养心殿去。

    红颜从暖轿上下来,被座底下的炭盆烤得闷热不已,深深吸了口清凉的空气,却见吴总管尴尬地迎出来,道:“魏常在,皇上这儿突然有事,不能见您了,要麻烦您再回去等一等,本该是去暖阁里等候,可是大臣进进出出的,您看这……”

    红颜很体谅:“我这就回去,只是暖轿实在太闷热,我自己走走。”
正文 190闻香而来(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总管见红颜如此好打发,不禁笑起来:“到底是魏常在,若是换做别的娘娘贵人,奴才又要好一番解释,必然要问皇上见的什么大臣,又或非要留在暖阁里等候,还是魏常在体谅。”

    红颜被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只浅浅一笑:“公公且忙去,我这就走了。”

    樱桃小心翼翼搀扶主子,回过头想与吴总管道个别,却见他眯眼贼贼地笑着,一见樱桃先有些尴尬,但似乎又无所谓,樱桃觉得古怪,吴总管却朝她比了个嘘声,示意她别多嘴。

    “真奇怪。”樱桃嘀咕了一声,她本是奇怪吴总管做什么挤眉弄眼的,红颜以为樱桃问皇帝做什么把她接来了又突然不见,不禁为弘历解释,“全国上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大事,传到紫禁城已不知延后多少日,每一桩都关乎民生,我们不懂就更不能给皇上添麻烦。几时见都是见,他有心接我来,我已经很高兴了,有什么可奇怪的。”

    樱桃想到吴总管要她别多嘴的意思,便笑道:“是是,您说的是,皇上回头又要说,还是红颜最体贴朕。”

    小姑娘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被红颜拍了脑袋:“胡闹,皇上也是你学的。”

    说话间,鼻尖闻见桂花的香气,两人俱是愣了一愣,腊月雪天里哪里来的金桂飘香,樱桃前后望了望:“该不是有哪家在做点心吧。”

    红颜细细地嗅着香气,不像是桂花蜜就真真像是桂花香,如此馥郁甘甜的气息,叫人心里也染成了香甜的味道,她脚下不自觉地就换了方向,拉着樱桃说:“我们去找一找可好?”

    “主子不是说,不要到处乱跑?”樱桃笑悠悠,忽然想到吴总管冲自己挤眉弄眼的,而这大雪天里绝对不会有什么自然的桂花香,而她红颜姐姐最爱桂花香,说不定……便道,“可就这一回啊,咱们小心些别叫雪滑到了。”

    红颜并不是被禁足寝宫不能随便出门的人,相反她可以自由地走遍整个后宫,只是后宫人多,她与其他妃嫔又无甚往来,若是遇见嘉妃这般故意刁难,唯恐添了是非。于是除了往来长春宫,或是被接去养心殿,在寿康宫、宁寿宫请安之外,只有景阳宫是她偶尔会去的地方,甚至极少到园子里去逛,十分的低调本分,今秋便错过了桂花香。

    “我听小灵子说,宫里原本就不怎么种桂花,娘娘们都是清雅之人,似乎是觉得桂花香的太俗气。”樱桃跟着红颜,两人走着走着就往园子的方向去,穿过乾清宫走过坤宁宫,樱桃又好奇地问,“为什么皇后娘娘不住在坤宁宫,我听说历代皇后都是住在坤宁宫的。”

    红颜望一眼巍峨的高墙,她只在跟着皇后做宫女那会儿,去坤宁宫参加过重大节庆仪式,当时低着脑袋,都没仔细看一眼宫内的光景。而从康熙爷孝昭皇后之后,再无一位皇后居住在坤宁宫,康熙爷的孝懿皇后病逝在承乾宫,先帝孝敬皇后也一辈子没住进坤宁宫,红颜不明白前人为何不再居坤宁宫,但皇后这儿则另有缘故,笑道:“先帝在位时,曾赐皇上‘长春居士’的称号,你再看我们皇后娘娘所住之处,紫禁城里是长春宫,圆明园里是长春仙馆,明白了吗?”

    樱桃啧啧:“竟还有这个说法?”

    红颜不禁感慨:“还是从前娘娘身边那个宝珍告诉我的。”

    樱桃也知道宝珍的事,小声道:“奴婢听见过几句闲话,说是您那会儿把宝珍排挤走,做了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如今又……”

    红颜笑:“你信吗?”

    樱桃连连摇头:“樱桃知道,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红颜双眸清澈,神情安宁,淡淡道一声:“我从没在娘娘面前说过她一句不是,她那样欺负我和千雅,甚至还想杀我,我都没在娘娘面前说过她什么,旁人如何猜忌我也不在乎,我心里坦荡荡。”

    “咱们不想这些,反正我是要一辈子黏着您的。”樱桃晃着脑袋,生怕自己说了什么煞风景的话,继续跟着主子闻香而去,渐渐走进御花园,当香气越来越浓烈,惊见一颗桂花树上开满了金灿灿的丹桂。

    “不可思议。”红颜惊奇地摇着头,但渐渐走近,就发现异样,树杈上只有花没有叶,再走近仔细看,花瓣便不那么真实,像是丝绢所制,她继续要靠近时,身后传来弘历的声音,“别再走近了,就这么远远看着,真真假假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主仆俩转身来,见茫茫白雪中,皇帝长身玉立,一身玄青龙袍气质凌冽,面上却是暖暖的微笑,负手道:“快过来,站在这里看最好。”

    樱桃见皇帝身后无其他人,吴总管他们必然是留在外头了,见红颜朝皇帝走去,自己便悄悄地绕开,也不向皇帝与主子告辞,悄无声息地就走了。兴冲冲跑出园子,果然见吴总管带着人等在那儿,她兴奋地问:“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而这边红颜想起樱桃,转身却不见她,皇帝早已搂过她,拉着她并肩“赏花”,说道:“就咱们俩,没别人,朕还是头一回在雪中赏桂花,这香甜气息就算在冰雪里也十分宜人。”

    红颜已经看到满树金桂是丝绢所制的假花,一路引她来的香甜必然还是樱桃所说的桂花蜜,只是这香气不可能传那么远,红颜问:“皇上是派人一路,将臣妾引来这里的?”更自责道,“到底是臣妾不稳重,这样一勾引,就跟着走了。”

    弘历眼中满是情意,比这馥郁的香气还深浓:“宫里桂花少,朕没来得及嘱咐,他们也不知道你喜欢。来年我们去园子里,你知道的,哪里有一大片桂花树,来年秋天我们在园子里过。说什么不稳重,是你心头好罢了。”

    红颜笑:“皇上这样大费周章……”她本想谦逊,说皇帝不必如此为她,可一想到这都是他的情意和用心,不忍扫兴,甜甜一笑:“皇上方才忽然说不见臣妾,也是故意的?皇上就不怕臣妾闻见就是闻见,不循着香气来,不是白费心思了。”

    果然丝绢所制的桂花不值得凝神欣赏,但便是真的花朵,也比不得他想多看看眼前人的心,这几日忙碌一直没见着,心里就惦记着,红颜回来整整一年了,他依旧会有怕失去的心疼,一心疼就只想见到她。

    听红颜这样问,他道:“若是你不闻着香气找来,就该是朕去找你,拉着你来瞧,也不能白费他们一番心血。这桂花蜜也是圆明园里的桂花所酿制,明年咱们去瞧真的,朕已经为你选好了住处,在四周都种上桂花树。”

    红颜想到往事,想到皇帝在当初重阳节后的一整年里,费尽心思地想哄她开心,这会儿满树桂花又算什么,更想到一些有趣的事,自己傻傻地笑起来,弘历问她笑什么,红颜眸中露出狡黠之色,轻声念:“皇上哄人的法子一套又一套。”她晃了晃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皇上怎么不戴和臣妾一样的手串了,臣妾可是一直戴着的。从前您还特特跑去长春宫找那一串蜜蜡……”

    弘历不等她说完,就往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目色暧昧地训道:“朕说过没有,不许提这一茬,惹怒了朕,你预备怎么着?”

    红颜吃不住痒,想求饶又努力绷着脸,皇帝在她耳畔轻咬:“这会儿怕了?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然而提起蜜蜡,昔日纯妃到哪儿衣襟的扣子上都挂着一串细珠蜜蜡,想必她如今再见蜜蜡,已成了笑话与凄凉。

    眼瞧着六阿哥周岁生辰将至,虽说皇帝早已把赏赐送来,太后皇后也不曾忘记,但似乎就打算这么过了,连一桌酒宴也不打算办似的。纯妃自己更是已经被皇帝撤了绿头牌的人,她都快不记得上一次在皇帝耳边说话是几时。

    得知皇帝此刻去了御花园,纯妃赶紧穿戴整齐,她的咸福宫离御花园比别处要近一些,抱上熟睡的六阿哥就匆匆赶去,抱琴劝她说此刻魏常在也在园子里,纯妃赶过去不合适。纯妃却横眉竖目地说:“不然怎么才合适,就要那魏红颜在才好,皇上那么顾全她的面子,才会顾全六阿哥的面子,我辛辛苦苦为他生下儿子,这一整年了,他是不是早就忘得干干净净。哪怕不为别的,我也要当面问他我身体好好的,为什么撤了绿头牌,我就要那魏红颜尴尬。”

    抱琴苦劝:“您这样,可要与皇上撕破脸皮了。”

    纯妃冷笑道:“我和他还有什么情意,但求他看在多年情分,看在一双儿子身上,别亏待我委屈我。”

    一行人匆匆而来,远远就看到皇帝带着魏红颜从园中走出,但那边忽然停下脚步,纯妃还以为自己被皇帝看见了,刚要继续迈开步子,只见皇帝亲手为魏红颜兜上斗篷的风帽,而魏红颜抬手为他系上带子,旁若无人的亲昵,看得纯妃眼中冒出血来。
正文 191活着看个明白(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抱琴见六阿哥从睡梦中露出不安的神情,显然是纯妃这样抱着让孩子很不舒服,眼看着皇帝与魏常在肩并肩地走远,她最后劝道:“娘娘三思,您这样闯过去,不会有任何好结果,只会……”

    话音未落,身后又急促的脚步声,抱琴和纯妃都回头看,却见储秀宫的瑞珠连御寒的雪衣都没穿,穿着屋子里的衣裳就跑了出来,像是得知皇帝在这里而突然找来,甚至都没在意路边纯妃主仆,她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抱琴忙道:“主子,贵妃娘娘是不是病重了?”

    纯妃咬牙道:“他身边的旧人病得奄奄一息,他却有心思在这里哄别人高兴,抱琴你也看到了,他多风流多无情,我们这些汉家女子,能挣到这份上多不容易,可他……”她突然停了下来,魏红颜也是汉人,是汉人,狰狞的笑容悬在唇边,“看着吧,早晚有一天,魏红颜也会成为弃妇的。”

    且说瑞珠急匆匆跑来找皇帝,本是贵妃一口气没缓过来昏了过去,她抓着门前小太监问皇上在哪里,他们说有人见皇帝往御花园的方向去,瑞珠一着急,就自己跑了出来,这会儿追上了皇帝,还被吴总管手下的太监拦着,反是红颜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身看到了瑞珠,担心贵妃那儿是否有事。

    瑞珠懂得浑身发抖,眼中含着泪,哆哆嗦嗦地说着:“皇上,贵妃娘娘她不好了,求皇上去看一眼,娘娘看见您才会有活下去的念头。”

    红颜满身染了桂花的香甜,她像是泡在蜜罐子里的人一般,皇帝给予她所有的关怀呵护。可偌大的紫禁城,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女人,或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或如贵妃这样……红颜心内渐渐沉重,不禁垂下了眼帘,到了眼门前的事,不能不管,但她不可能顾及到所有人的感受,她眼前的这份美好,也会有一天消失,而她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拥有过,短暂也罢长久也罢,她和其他所有人,甚至与贵妃都是一样的。

    终有一天,满树香花会为她人而开,终有一天,她会失去眼前的这一切,从第一次主动拥抱皇帝起,红颜心里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更何况当初离开紫禁城,心里有一半是明白,皇帝兴许就把她弃在那里。她不害怕失去,而只是想将来回忆起来,曾经好好拥有过。

    “皇上。”红颜轻轻唤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四目相对,弘历明白他的心意,虽有些扫兴,但他并不曾厌恶过贵妃,又怎会不怜她病弱,曾经贵妃身边,也是他可以安心听几句真话的地方。此刻便道,“你先回去,朕去储秀宫看望贵妃。”

    红颜福了福身子,请皇帝先行,又让樱桃把自己的手炉塞给瑞珠,瑞珠急匆匆欠身谢恩,就跟着皇帝走了,红颜驻足看了会儿他们离去的背影,便也转身回延禧宫去。

    桂花香的惊喜被贵妃的病重冲淡,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腊八前她曾随皇后去探望贵妃,病入膏肓之人瘦骨嶙峋,让人不敢多看一眼。除夕元旦就在眼前,红颜甚至希望贵妃能多活一段日子,不是怕她的离世给节庆蒙上阴影,而是节庆会让她的身后事从简,也许死后哀荣对已故的人毫无意义,可贵妃背负了家族一辈子,若得哀荣,家族蒙荫,她在天之灵终能安心。

    红颜不禁自责胡思乱想,谁说贵妃要去了,她该盼着有奇迹,盼着人家能转危为安才对。

    而皇帝这边调转方向走,也就是直冲着纯妃几人来,可他走过宫道直达储秀宫,也没有遇见纯妃母子。纯妃早在瑞珠跑过去后,就带着抱琴闪到了别处,远远地看着皇帝往储秀宫去。

    抱琴松了口气,而纯妃却说:“你说得对,我和他撕破脸皮不会有好结果,皇帝最怕自己对女人有所愧疚,我硬和他顶着,从前他喜欢我自然会来哄我,可现在的他心里没有我了,又怎么会来哄我。”

    说时纯妃眼中含泪,泫然欲泣,紧紧抱着怀中的儿子道:“是他负了我。”

    储秀宫中,皇后很快闻讯赶来,她之前与红颜来探望过,知道贵妃命不久矣,太后说病着的人不吉利,不让她多靠近,隔了几天再来看,贵妃的情况更糟糕。

    太医战战兢兢地向帝后表示,贵妃如今只是用药续着命,今天虽然救过来,哪天一口气喘不上,兴许就过去了。长年抑郁损了心肝,人身体里最要命的两件东西坏了,他们回天无力。

    而贵妃已经口不能言,见到皇帝与太后,只是汨汨流泪,皇后心酸,皇帝更是无奈,此刻太后却派人来,请儿子媳妇去宁寿宫说话。二人不得不离开,走时皇后叮嘱瑞珠:“有任何事,任何时候到长春宫来告诉我,至于皇上那儿,你自己掂量着吧。”

    瑞珠送到门前,帝后一走,她就双腿一软跌下去,她知道主子是没救了,腊八时高家的人来请安,看了一眼病入沉疴的自家女儿,竟是道“没救了没救了,我们没指望了。”,当时贵妃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可听见家人这一句,一口气憋在胸口,瑞珠差点以为她就要死了,果然转眼几天就变成这样,主子连一点活下去的信念都没了。

    与其说皇帝无情,可瑞珠心里明白,纵然太后横竖都看不惯,可帝后厚待贵妃,储秀宫里什么都不缺,那不如说主子到底是死在自己家人的手里。

    皇帝与皇后赶至宁寿宫,皇太后热茶热炕地要他们暖着,又请太医开驱邪清火的汤药,就怕他们被贵妃传染,并忧心忡忡道:“但愿她熬过年节,你们还能给她一个体面的身后事。并不是额娘无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儿,还能为她做什么?我对她是严苛,可如此严苛高家依旧出事,若是不管不问,指不定又出一个年羹尧。你们要怪我狠心,我也不在乎,为了大清的江山为了弘历,这点罪过我愿意承担。”

    皇帝急匆匆起身:“皇额娘,贵妃福薄,与您何干,额娘千万不要揽在自己身上。”

    皇后亦跟着离了座,站在一旁道:“与其死后哀荣,不如让她活着的时候自己看个明白,皇上若晋封她为皇贵妃,便是她这辈子最高的荣耀,至少贵妃对家族问心无愧,能走得安详一些。”她偷偷看了眼婆婆,垂首道,“皇额娘事事为皇上与儿臣考虑,但如今贵妃奄奄一息,即便予她再高的荣耀,都会随着人逝而散,不如成全她。”

    太后沉吟半刻,道:“贵妃一走,就该有人削尖脑袋想要占贵妃一位,祖制皇贵妃一人、贵妃二人,娴妃在潜邸同为侧福晋,出身也高贵,入宫十载屈居贵妃之下无半句怨言,我一直很看中。你们若是无异议,将贵妃其中一位给她,然后在纯妃、嘉妃之中另选一人填补,把两个贵妃位塞满了,省得高氏一走,女人们为了争权夺位又闹得风波四起。”

    皇后道:“那就借此在正月里大封后宫,儿臣拟出晋封的名单给皇额娘过目,您若觉得妥当,就是她们的福气了。”

    皇太后默默颔首,闻见儿子身上的气息,不禁笑:“还以为你从储秀宫来,会满身药味儿,这香甜的气息,从哪儿来的?”

    皇帝胡乱敷衍过去,太后也不能真让儿子难堪,说罢这些事便散了,在宁寿宫门外,皇后凑过来闻了闻弘历身上的香气,轻轻睨他一眼,别过脸道:“人家是老老实实的本分人,皇上可要悠着点,别叫人替你背着错,被旁人指指点点也罢了,叫皇额娘误会,有她什么好儿?”

    弘历干咳了一声,皇后不禁笑出声:“都三十好几了,还是从前的样子,你就一点不能改一改?”说罢就丢下皇帝,回他的长春宫去。

    先后被母亲和妻子抢白,皇帝脸皮再厚也不能去延禧宫找红颜,回到养心殿后没多久,高斌与族人就问询而来,果然贵妃是不成了,皇帝便当面许诺讲晋封贵妃为皇贵妃,消息一经传出,宫内顿时热闹起来。贵妃的生死此刻已无人关心,女人们关心的是贵妃一位本就还有一个空缺,这下子空出两个来,是不是该有人去填补。

    可见皇太后虽然时常言语行事无情而刻板,但常常能看透后宫女人的心思,毕竟是经历三朝的人,不容小觑。

    延禧宫中,数日后如茵进宫来,这一回是先去看过舒嫔,骄傲的人满心期待自己要成为舒妃,在堂妹面前洋洋得意。如茵对红颜唏嘘:“到头来根本没人在乎贵妃的生死。”

    红颜挑着烤在炭炉里的栗子,无奈地说:“我昨日去寿康宫请安,温惠太妃与我说,把贵妃的事看淡一些,其实这宫里大部分人都是她这个命数,没有任何人在乎生死,终有一天悄无声息地离去。只因贵妃身在高位,才会被人看见,太妃娘娘要我放下怜悯,逝者很快会被遗忘,要好好为自己活着。”

    如茵叹了一声,又道:“说起来,这一次若大封后宫,姐姐是不是要晋贵人了。”

    红颜颔首:“娘娘已经默许了,盼着我早些能为她分担六宫之事。”
正文 192魏贵人(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姐姐将来若为皇后娘娘分担六宫之事,我是不是就不能常来看你。”如茵道,“我在京城里,可再没什么知心的人,虽然看着每天都有人往来,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

    红颜笑道:“你也非天天来,何况开了春富察大人要回来了,你必然惦记不上我。”她将爆开的栗子挑出来,隔着厚厚的布搓了又搓,擦干净后一面剥着栗子肉一面说,“你好歹还有些场面上要应付的人和事,我这儿除了闲着还是闲着,我对地位没有什么*,可在瀛台那会儿每日忙忙碌碌过得很充实,回来一整年,闲得我发慌。反正不论将来会不会忙碌,你来时我便都陪着你,可好?”

    门外玩耍的福灵安,闻见香气跑了进来,娇滴滴地喊着姨娘,窝进红颜怀里吃栗子,红颜怕他噎着,掰碎了一点一点喂,如茵见她这样喜爱小孩子,笑道:“姐姐还是好生养着身体,早些自己有了皇子公主,日子就不会那么闷了。”

    红颜在福灵安的脸上亲了亲,笑道:“随缘吧,你不是说舒嫔娘娘那会儿急着要,结果皇上碰她她就紧张?我不想也变成这样,有则有,没有我也安安心心的。”她搂着福灵安说,“若是有个闺女,配给福灵安,我倒是乐意的。”

    如茵笑道:“盼着您生小阿哥,可想到若是姐姐的闺女做了我家儿媳妇,我梦里都要笑出来了。”

    之后的日子,宫内忙着过年,里里外外都一派喜庆,贵妃摇摇晃晃地撑过了除夕元旦,到底没给皇家添堵,但她每况愈下,太医断言撑不过正月。终于在元宵节上,皇太后下懿旨晋封贵妃为皇贵妃,一并追封大阿哥的生母哲妃富察氏为皇贵妃,给予这个最早在弘历身边并为他生下长子,但随他离开紫禁城后,就再也没回来的女人最高的哀荣。大阿哥也子凭母贵,在这一年封了贝勒,迁出宫外开衙建府。

    然而对于其他妃嫔,太后只说了一句要大封六宫,具体如何安排如何晋封,却在元宵之后就不提了。妃位之上娴妃、纯妃、嘉妃三人,纯妃被皇帝撤了绿头牌,娴妃一贯协理六宫之事,一个是看着没机会晋封,一个是必然要占一席之位,剩下嘉妃不上不下,可她仗着自己有四阿哥,仗着自己还偶尔能陪在皇帝身边,一心一意地要在这一次压过纯妃。

    然而纯妃毕竟是两个皇子的母亲,苏家不敢比富察氏、那拉氏,但怎么也强过嘉妃的娘家,皇后本身不在乎她们孰高孰低,与太后再三商议后,最终将贵妃一位,给了娴妃与纯妃。

    元宵过后十天,皇太后终于再下懿旨,晋封娴妃为娴贵妃、纯妃为纯贵妃、愉嫔为愉妃,再往下是几位常在晋了贵人,几位答应晋了常在,而红颜便是其中一人,这个圣眷正浓的美人,如今已是魏贵人。

    到头来嘉妃什么都没捞着,而舒嫔依旧原地不动。正月二十五,得了晋封的妃嫔齐齐聚在宁寿宫向太后谢恩时,储秀宫传来噩耗,贵妃咽气了。

    她孤零零地在储秀宫中走完了全部生命,悄无声息地离去,没有给任何人添堵。当年红颜还曾每天给她送过膳食,但从她知道贵妃高氏起,贵妃就一直这么病着,如今已是乾隆十年,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女人每一天都仿佛是过得一样的,这辈子没留下什么,也带不走什么。

    隔天,皇帝册谥皇贵妃高氏为慧贤皇贵妃,以皇贵妃之礼遇厚葬,金棺暂安于静安庄殡宫。虽然一切照着祖制行事,但贵妃活着的时候什么境遇,宫里人都心知肚明,身后事不敢怠慢也绝不会多一分殷勤,出了正月,宫里已经见不到半分悲伤的气息。

    但皇帝与慧贤皇贵妃,毕竟有过年少时一段感情,他正当年,同龄之人却撒手人寰,难免心中会沉重。正月以来便甚少踏足后宫,要去也是在长春宫与皇后说几句话。太后看在眼里,不免劝他要节哀,不能为了已故之人辜负身边的人,皇帝才渐渐放下沉重,随着春暖花开,宫里又恢复了曾经的模样。

    而慧贤皇贵妃在时,深居储秀宫养病极少露面,如今走了,也不过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这一日红颜奉命来储秀宫打点慧贤皇贵妃身前遗留之物,走到宫门前,竟感觉不到伊人已逝带来的不同,想到温惠太妃说,其实宫里大部分女人都是如此,让她看开些,又有几个人能真正轰轰烈烈地活一场。

    红颜合十祝祷,门里一身素服的瑞珠走出来,恭敬地道了声:“魏贵人吉祥。”

    红颜道:“我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清点皇贵妃娘娘留下的东西,你是娘娘最亲近的人,我需要你相助。”

    瑞珠含泪道:“贵人只管吩咐奴婢,不敢说相助,娘娘的东西奴婢都归置得差不多了,请您清点过目。娘娘活着的时候长年病着,除了一些必要的礼尚往来,太后、皇上、皇后所赐之物几乎没怎么动,一切都有据可循。娘娘不曾往娘家送过什么,也没问家里要过什么。”

    红颜静静地听着,瑞珠末了却求她:“贵人能不能把这些话也传给皇上和皇后娘娘?”

    “是皇贵妃娘娘的意思吗?”红颜道,“娘娘最后的日子口不能言,但她一定希望皇上明白,她是清清白白的是吗?”

    瑞珠捂着嘴几乎要哭出来,忍了又忍才哽咽:“主子她一辈子,就怕被皇上和太后误会她与家中私下往来图谋什么,她一辈子都惶恐不安。”

    红颜道:“我知道了,你说的话,我会原原本本传达给皇上和皇后娘娘,皇贵妃在天之灵,会感激你。”之后带着人清点皇贵妃遗留之物,储秀宫里果然不曾受过冷遇,皇贵妃留下的金银钱财就远远超过她的年俸,皇太后虽然严苛对待贵妃,但皇帝与皇后的恩赏从不间断,但凡宫里别人有的,皇贵妃都加倍有,只是她无福消受,似乎越多的恩赏,对她是越重的负担。

    看着瑞珠忙忙碌碌,仔细妥善的将皇贵妃所有东西都理了出来,红颜一一清点过目,整理出详细的单子,之后会呈送给皇后,将这些东西另作安排。她曾清点寿祺太妃所有的东西,做这样的事并不难,只是看着瑞珠十分可怜,瑞珠年纪和贵妃差不多,对红颜却很客气尊敬,她便问:“之后储秀宫里所有宫人都会散去,瑞珠你可有了去处?”

    瑞珠垂首道:“奴婢已过了出宫的年纪,眼下就等上头的安排,是继续留在宫里到别处当差,还是离宫。奴婢原请愿为主子守墓,但皇后娘娘驳回了。”

    红颜问:“守墓之外,你还想去哪里,我一并回给皇后娘娘,你辛苦这么多年伺候皇贵妃娘娘,该有好的去处。”

    瑞珠想了想,举目将储秀宫看了又看,擦去眼角的泪水,垂首道:“魏贵人若愿为奴婢说话,奴婢希望能离宫,奴婢家中还有老母亲可以相依为命。”

    红颜答应她,会为她向皇后请愿,待皇贵妃的东西清点完毕,已是日落时分,她便带着自己的人赶去长春宫复命。

    储秀宫与咸福宫比邻,而今纯贵妃得了贵妃之位,一扫被撤下绿头牌的憋屈,膝下两位皇子也是子凭母贵,嘉妃的四阿哥,愉妃的五阿哥都要因此矮一截,宫里的人向来都是墙头草,纯妃不得意是看笑话,如今风风光光得到贵妃之尊,又上赶着来巴结。

    此刻红颜走出储秀宫,依旧看到有宫嫔从咸福宫里出来,她们远远看到红颜,似乎是突然想起来红颜如今已经是贵人,才见几位常在答应勉勉强强走上前,道一声:“魏贵人吉祥。”

    红颜还不大习惯被称为贵人,每次都要愣一愣是不是在喊她,但很快就会客气地回礼,从不会失礼于人。

    倒是樱桃在边上提醒:“主子,咱们还没有去贺喜过纯贵妃,您帮着皇后娘娘忙皇贵妃的事,把这事儿给耽误了。”

    红颜道:“我也不是存心不去的,等明日就有空了,明天最后来收尾,我们就去向纯贵妃贺喜,娴贵妃娘娘那儿一并走一趟。”

    然而第二天,红颜再次来到储秀宫,要将皇贵妃遗留之物全部搬走时,进门却听见宫女太监的哭声,本以为是他们悼念皇贵妃,却有人上前哭着说:“魏贵人,瑞珠姑姑上吊自尽了。”

    红颜惊得脚下一软,扶着樱桃才稳稳地站住,她昨天向皇后请愿放瑞珠出宫,皇后亲口答应了她,今天她还带着自己的体己,想来告诉瑞珠,并给她些钱财出宫贴补生活,怎么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就走了。

    “她昨天说……”红颜怔怔地看着樱桃,活生生的人突然死了,昨天还好好说话的人竟然悬梁自尽,“她想出宫,家里还有老母亲,她怎么会寻死?”
正文 193必须死是不是(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樱桃自己害怕看见去世的人,拉着红颜说:“贵人,咱们去回皇后娘娘吧,这事儿敬事房的人会来处置。”

    红颜知道,此刻若去看一眼,恐怕一辈子也忘不掉,可昨日瑞珠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又怎么会忘记,就差一天,瑞珠怎么会等不及,想着出宫想着家中母亲的人,为何要突然寻死?

    “去敬事房找人来为瑞珠善后,就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为瑞珠厚葬,善待她的家人,之后我会代替皇后娘娘过问这件事。”有内务府的人随她来处理皇贵妃遗留之物,红颜这般吩咐他们,有人照着去办之后,才将皇贵妃的东西搬走。由于樱桃拦着,她始终没有看瑞珠一眼,最后看到的,也只是她被草席裹起来抬出去的样子。

    皇贵妃的东西搬完,红颜本该去咸福宫贺喜,但此刻再没有这样的心情,她径直回长春宫禀告皇后,她方才擅自做主,以皇后的意思来处理瑞珠的身后事。但皇后此时有客,几位亲王福晋进宫来说话,红颜不便到跟前禀告这些事,千雅出来应对,她细细与千雅说了,千雅宽慰她:“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必然会觉得您做得对,魏贵人且回去歇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千雅……”红颜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了一声,“麻烦你了。”

    她离开长春宫,未免有些失魂落魄,储秀宫里说不出的凄凉,可却不是因为皇贵妃离世,而是从她第一次踏足那个地方至今,那里从未有过改变。

    可她不明白这份凄凉到底该算在谁的头上,皇帝吗?是他的多情风流,是他的喜新厌旧,才造成了皇贵妃的悲剧吗?可她魏红颜,也终有一天会色衰恩驰,她从没想过自己能一辈子“得宠”,难道将来她也要这样悄无声息地在延禧宫中走完一生,可她早就想好了,即便没有了帝王恩宠,她也好好好活下去的。

    “主子。”快到延禧宫门前时,樱桃掏出红颜原本准备给瑞珠的银子,小声道,“这些银子,让和公公找人送给瑞珠的娘亲可好?托给敬事房的人,指不定就叫他们吞了。”

    红颜颔首答应,又眸中一亮,道:“请和公公来一趟吧,我有些事想问他。”

    且说和公公年事已高,但腿脚利索精神矍铄,自称再活个十年不在话下,而宫中人都敬着他,无一件劳心劳力之事,帝后亦善待他,果然要长命百岁不难。今日来的路上,就猜到红颜为了什么找他,他特地绕去敬事房看了眼,亲自送了送瑞珠,与那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心中有了数目,才转来延禧宫。

    红颜坐在院中等,见了和公公就请他也坐,和公公笑道:“主子跟前,岂有奴才坐的地儿?贵人上座,有什么话,您只管吩咐奴才。”

    “即使如此,我也开门见山地说。”红颜想好了便开口道,“和公公能否找人去替我查一查,瑞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昨日还好端端的人,今日就寻了死。”

    和公公躬身道:“猜想贵人是要问这件事,奴才来延禧宫的路上,去看了一眼。那里奴才关照过,他们会妥善处理瑞珠的身后事和家人,还请贵人放心。”

    红颜谢过,依旧满目期待地等着和公公答应她,但和公公却道:“瑞珠忠心事主,皇贵妃娘娘一去,她不忍娘娘孤零零上路而自尽殉主,是宫中佳话,魏贵人又何必深究什么缘故,不如成全瑞珠一片忠心。”

    “公公……”红颜长眉微蹙,眼见得和公公说的一脸肯定,她明白自己再问,就有些不识相了。可对着和公公,她可以说不能说的话,但若是对着皇帝或皇后,她就该闭嘴了。

    “瑞珠是必须死,是不是?”红颜到底问出了口,她曾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她曾是跟着宝珍见识紫禁城这个世界的人,宝珍什么下场她比谁都清楚,可是对于皇后而言,却早已经遗忘在记忆里,一个曾经在她身边十几年的人,消失了也就消失了。皇后她早已有了看淡这一切的能力?心胸?还是冷血无情?

    “魏贵人慧心善悟,奴才就不必多说什么了。瑞珠的事会有人善后,贵人若是信得过奴才,就教给奴才去办吧。”和公公笃悠悠地说着,并不打算告诉红颜什么真相,知道或不知道,都改变不了什么,不是每一个在紫禁城忠心一场的人,都会有好结果。瑞珠跟了皇贵妃一辈子,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太多太多,皇家不会容许这样的人走出紫禁城,从她自己提出要出宫的那一刻起,生命也就走到头了。

    和公公看得太多,瑞珠脖子上那两道不同位置的勒痕他早已见过无数回,是被勒死的还是上吊死的,不论是皇帝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现在都不重要了。

    “我明白了。”沉思许久,红颜终于又提起精神,冷静地看着和公公道,“辛苦您跑一趟,红颜受教了。”

    那之后,红颜只再次向皇后做了交代,就再也没人提起瑞珠来,但红颜委托和公公派人关照瑞珠在宫外的家人,如何做和公公会妥善,红颜也不再过问,而她的“冷漠”也被皇后看在眼里,她看到红颜的成长与能力,明白红颜是值得栽培也值得来日依靠的人,总有一日自己会精力不济,届时红颜可以成为她最值得信赖也最可靠的帮手。

    储秀宫收拾好后,二月下旬,皇帝与皇后便带着众妃嫔,侍奉皇太后到圆明园小住,虽说是小住,这一去恐要入秋才能归来,各宫打点行装便准备两三天,出发那一日,红颜的马车跟在诸位娘娘的后面,半程中皇后却将她喊去前头同辇,宛若当年主仆出行的光景,提起红颜曾晕车呕吐,回想起来,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到圆明园,皇太后依旧居凝春堂,皇帝与正大光明殿与韶景轩处理日常朝政,皇后独居长春仙馆,而妃嫔们则照例住进九州清晏。舒嫔、陆贵人几位入宫后,还是头一回随皇帝来圆明园,这几年中他虽然来圆明园小住过,但都是独自前来散几天心就回去,仿佛是没有心思常住下,隔了数年,舒嫔终于有机会来开开眼界。

    而她与陆贵人几位一样,不过是随众住在九州清晏里,原是安排在皇贵妃昔日住过的地方,舒嫔死活不答应,最后打发了几个不得宠的常在答应住进去,园子里的人为她另选了一处住下,但依旧是在九州清晏,哪里像某一位,再来圆明园已不是昔日的身份,皇帝更独独辟出平湖秋月那样清净的地方,给她一个人住。

    平湖秋月在福海以西,距离九州清晏有些距离,距离长春仙馆倒近一些,而皇帝的韶景轩离九州清晏最近,妃嫔们也不能说红颜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至少如今她离皇帝最远。

    可住得远怕什么,只要心离得近,皇帝也能每日不辞辛苦地绕去平湖秋月看他心爱的人,车架每每从九州清晏前头过,直看得人心内酸楚。

    红颜曾随太妃住在瀛台,饱览水天一色的仙境,紫禁城里延禧宫虽好,高高宫墙之下难免压抑,而今平湖秋月面临福海,视野开阔且清净,最最要紧的是,四周种满了桂花树。待得金秋时节丹桂飘香,不知是怎样的美好,红颜如今光看着绿叶抽芽的树木,都仿佛能闻到香气。

    二月时节,天气尚冷,园内春色未浓,太后似乎路上吹风染了风寒,到圆明园后卧病了一段日子,皇后、愉妃每日在身旁照顾,皇帝也日日前往凝春堂探望母亲。红颜则在长春仙馆代替皇后支应一些日常琐事,倒是很少再见到娴贵妃的身影,自从她晋封了贵妃之后,太后便悄无声息地撤去了她协理六宫的权利。

    原本有了两位贵妃,皇后肩上的担子该轻一些,可太后却示意皇后不必再交给娴贵妃做什么事,既然皇后愿意用魏红颜,她并不介意,只是另派了愉妃相助,至于娴贵妃、纯贵妃,不过是空有尊贵的头衔。

    千雅与红颜留在长春仙馆时,提起这些事,千雅道:“虽然太后时常会让娘娘和皇上都觉得无奈,但连娘娘自己都说,太后是一心一意为他们好的。如今娴贵妃在后宫一人之下,太后就开始防她了,只不过皇贵妃昔日自己想不通,折腾尽了阳寿,我看娴贵妃娘娘每日在园子里散步散心,日子过得平和又安宁。”

    这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娴贵妃、纯贵妃二位就很好地应对了太后的冷漠,前者从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后者则一直不得太后喜欢,她们比起从前的皇贵妃,都要看得开,而只要看得开,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转眼入了三月,皇太后身体有所好转,而从去年起,皇后定下了每年三月亲蚕务农的约定,今年皇帝也早早为她预备好,倒是太后心血来潮,说想跟着一起去开开眼界。
正文 194两情若是久长时(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去年皇后首次亲蚕,出行队伍浩浩荡荡的隆重还仿佛在眼前,转眼已是一年,今年再次社坛祭祀,皇帝依旧十分重视。

    而太后去年听和敬归来说了那么多趣事,想到康熙爷将圆明园赐给先帝,那时候圆明园还没有这么宽阔的地界,他们一家子搬进园子里住,许多地方还只是大片大片的土地。闲时先帝找来农家带着府里的福晋格格们耕田种地,康熙爷与德妃娘娘还曾亲临圆明园,尝一口他们种的瓜果蔬菜。昔日光景历历在目,惹得皇太后如今很想跟皇后和孙女出去走一走。

    带着婆婆出行,必然诸多不便,但该享受的自由自在,去年皇后带着女儿已尽兴,毕竟是一国之母毕竟是金枝玉叶,市井百姓的生活是好奇,真让她们去过这样的日子,必然能适应。本是华嬷嬷将太后的心意悄悄送来长春仙馆,于是皇后与和敬商议,女儿表示愿意一路侍奉祖母,皇后才放心找丈夫商议。

    弘历自然乐意做能哄母亲高兴的事,便与妻子主动去凝春堂请太后同往亲蚕,太后不知华嬷嬷将自己的心思透露,为儿子媳妇的体贴高兴,便定下了吉日,而到时候从圆明园出发,还能少走些路。

    旧年亲蚕,是嫔位以上的妃嫔同行,今年因在园子里住,出门走的路少,省去许多麻烦,经太后肯许,皇后授意所有妃嫔都能随行,但若不想去也不强求,娴贵妃、愉妃几位自然要给皇后面子,底下的人更是难得有机会出去开开眼界,消息一经传出,红颜这边与千雅从各处收来回话,凡跟来圆明园的,都将随行。

    倒是千雅问红颜:“魏贵人,您去不去?”

    红颜自从晋为贵人,就开始在长春宫处理一些小事,小事多了也就成了大事,红颜比起过去一年赋闲的时间,如今每天忙忙碌碌,人反而更精神些。皇后信任她愿意教她,而红颜事事周全妥帖,连皇太后冷眼看了许久,都未插一句话。但亲蚕的事儿从开始准备,她就没想过自己要不要去,突然问上她,不禁愣了愣。

    皇后在一旁听见,搁下画笔道:“是啊,红颜你去不去?”

    所有人都走了,整个圆明园就剩下皇帝,要是皇帝也去,她还真不用想必然相随,但此刻难免有私心浮起来,可这种念头摆在皇后面前,实在有些过分。她有什么资格在正室中宫的面前,思考自己想要与皇帝单独相处的事,忙就点了头应道:“臣妾也想去,娘娘,臣妾小时候每年都养蚕。”

    皇后饶有兴趣,笑道:“那咱们比一比,看谁养的好。”同样是出于私心,去年红颜归来不久,皇后能大度地希望皇帝多陪一陪红颜,但现在,她也没有心胸把偌大的园子单独留给他们两个人,倘或有其他妃嫔留着也罢,单单皇帝与红颜,不仅不妥当,皇后也没这么好的气度。

    两人谁也没说出口,但因彼此都对对方有所顾虑,反而一切顺利,对红颜来说不能与皇帝独处虽然可惜,能出去走走踩一踩坚实的泥土也是件有意思的事,她更道:“让如茵带着福灵安也来吧。”

    三月中旬,一切准备妥当,皇后侍奉太后,带着众妃嫔和外命妇前往蚕坛祭祀。然而出发前一晚,六阿哥忽然病了,一整夜啼哭不止缠着纯贵妃不放,到了出发这一日,纯贵妃如何也脱不开手。

    抱琴不得不到皇后面前告假,说她家主子要留下来照顾六阿哥,实在不能随皇后同往,皇后心中虽冷笑,但还是答应了,更派太医去探望六阿哥,她这边照旧出行。因出行的人太多,太后顾不过来,到了外头才知道,独独留下了纯贵妃。

    太后不免责备皇后:“这么巧的事,倒是叫她遇上了,下一回不必那么心软,把六阿哥交给太医乳母,她除了是孩子的额娘,还是皇帝的贵妃,岂能不为妃嫔和外命妇做表率?”

    皇后却好脾气地说:“人家再有心,也抵不过皇上有没有心思,皇上都撤了她的绿头牌,这一次晋封贵妃也曾有异议,皇额娘放心吧。”

    且说皇帝本有心随同亲蚕,但皇后说古来都是后妃的事,皇帝去了又要多出许多规矩,她们要与民妇说话,跟她们学农事,且诸多外命妇相随,皇帝若在颇有不便,最终把他留下了。而此番并不在外留宿,圆明园往来方便,日暮时分就能归来。

    皇帝早晨送走母亲与妻子后,便在韶景轩与大臣们定下几件国事,并下旨将傅恒调回京畿,今年皇帝有东巡之意,且要重用傅恒。处理罢了这些大事,弘历随意走出韶景轩,三月末已是春色烂漫,他这样的人如何能在书房里坐得住,难得今日园中清静,便带着几个小太监去游山玩水,更说等下要歇在平湖秋月,在红颜的屋子里歇中觉。

    阳光和煦、春风拂面,整座圆明园被一片片青绿与点缀其间的姹紫嫣红所点缀,福海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皇帝驻足凝望,不禁诗兴大发。

    忽地想起从前与纯妃在此吟诗作对,不论春夏秋冬,有景便有诗,可如今人心相悖,纯妃为了一己私欲做下那么多让人心生厌恶的事,实在可惜了她满腹诗书。

    要说宫中妃嫔,皇后虽赋才学,但她只喜欢作画,就算自己爱诗词,她也从未刻意迎合。娴贵妃有家教念过书,可她实在不懂何为情趣,皇帝在她面前心里勾不起任何波澜,至于其他人,嘉妃空有一副容颜,舒嫔的性子见了她提不起什么诗词兴致,而红颜……

    皇帝隐隐觉得红颜念了不少的书,但她从不显露,不经意一两句露出来,很快就笑着敷衍过去,似乎是刻意隐藏着,不愿在自己面前露才。弘历自知强求不得,也从不纠缠她,偶尔在她枕边翻到她在看的书,还被责备乱动她的东西,两人说笑着就把书的事忘了。

    皇帝轻轻一叹,目光悠悠扫过满园春色,却见杨柳婆娑下,走过怀抱着孩子的人,多年相熟,很快就认出是纯贵妃,她一袭银色宫袍,离得远看不清缎面上的花纹,但眼光下泛着光芒,闪闪烁烁,几乎与湖中波光融为一体。

    弘历微微皱眉,问道:“纯贵妃为何没有去亲蚕,不是说所有人都去了?”

    吴总管忙道:“六阿哥昨晚不舒服闹了一整夜,纯贵妃撂不开手,就留下照顾六阿哥了。”

    皇帝哦了一声,说:“六阿哥不舒服?”他便朝纯贵妃走去,吴总管伸手想要阻拦,已经拦不住,而他也实在没胆子拦。

    纯贵妃抱着熟睡的六阿哥,面朝福海,背对着皇帝来的方向,只听得抱琴在身后说:“主子,皇上过来了。”她心里突突直跳,本想刻意惹出几滴泪花,却禁不住真的红了眼圈,轻轻拍哄着儿子,将心沉下来。

    待皇帝走近,问她为何抱着孩子在这里,纯贵妃才佯装偶遇皇帝,怀抱着六哥要行礼,皇帝拦下道:“小心摔着他,让乳母抱去吧。”他又问,“孩子,可好些了?”

    纯贵妃一直低垂着脑袋,轻声道:“他在屋子里不肯睡,总是哭闹不休,臣妾就抱着他出来看山山水水,倒是春色迷了眼,这就睡着了。昨夜乳母们怎么抱他都不安生,在臣妾身上缠了一整夜,今天也不肯离开臣妾。”

    抱琴在一旁道:“娘娘的手都麻木了吧,这一抱又是好几个时辰了,让奴婢抱一抱吧。”她说着就去接六阿哥,可不知是六阿哥真的不愿被别人碰,还是其他缘故,小人儿从睡梦里露出很不安的神情,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紧紧抓着母亲的臂膀。

    弘历算是亲眼看到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便上前道:“让朕抱一抱。”他伸出手,从纯贵妃温暖柔软的胸前插下去,才将儿子抱入怀,六阿哥果然并没有哭闹,安安稳稳在父亲怀里继续睡着。

    “这小东西,沉多了,也长个儿了。”皇帝怀抱着孩子,愈发心软,而低头看到纯贵妃双手苍白正慢慢回血泛红,必然是抱孩子太久,手臂上血脉不通,感慨她慈母之心能付出这样的辛苦,便道,“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的身体也要保重。”

    一句话,勾得纯贵妃眼中含泪,她稍稍抬起头,楚楚可怜的神情叫皇帝看在眼中,弘历心里一震,微微皱眉道:“怎么了,这样委屈?”

    纯贵妃微微哽咽,像是努力忍着什么,轻声道:“臣妾没想到,还能与皇上共赏这园中春色,好像回到从前。方才满眼春光,却生出秋意悲凉,劝自己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转身遇见皇上,恍然若梦。”

    弘历见不得女人悲戚,而纯贵妃有姿色有才情,更有多年伴君的情意,春色之下这般神情,委实叫人不忍,怀里抱着他们的骨血,弘历不禁心软:“朕送你和孩子回去。”
正文 195你见不见他(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纯贵妃心中一喜,但不敢轻易露在脸上,从抱琴手中接过毯子上前盖在六阿哥身上,柔软的手从皇帝胸前轻轻拂过,弘历看她一眼,纯贵妃迅速将目光移开,淡淡道了声:“辛苦皇上了,永瑢长大了怪沉的。”

    “你能抱得,朕还抱不得。”弘历低头看了看怀中娇儿,叹道,“等他真的长大,朕才是真正抱不得了,孩子长得真快。”

    纯贵妃温柔相随,与皇帝回到九州清晏,今日妃嫔都随皇后出门亲蚕,角角落落都十分清静,但总有宫人留守,便瞧见皇帝与纯贵妃在一起。

    园子里的人不知宫中事,尚不觉得稀奇,但从紫禁城跟来的人瞧见,都不禁睁大了眼睛。宫里早有盛传纯妃得罪皇帝失了宠,但后来册封贵妃有她一席之地,似乎又不真实,现在眼瞧着她与皇帝双双对对,看来失宠一说的确只是谣传。

    回到纯贵妃所住的院落,依旧是从前的模样。但昔日庭院的空地上,曾摆下一缸又一缸从荷花池里迁来的莲花,好让纯妃不必在酷暑骄阳下外出赏荷,那一份荣宠如今想来,竟那么不真实,她甚至活得还不如嘉妃那等货色。好在这一次晋封贵妃有她的位置,总算扳回一些颜面,但眼瞧着皇帝对魏红颜丝毫没有淡了喜欢之情,纯贵妃知道再走之前的路行不通。

    进了门,皇帝在乳母的指引向,将永瑢放在床上,他今日真是生了慈父之心,娇憨可爱的小人儿如珍如宝,他小心翼翼为儿子脱下外衣,亲手为他盖上被子,简单的几件事,却因生怕弄醒孩子而小心翼翼,起身时直觉得腰也酸了,回眸见纯贵妃温和地笑着,与那一日她以死明志时的尖锐刻薄完全不同,皇帝一贯希望后宫太平,此刻也心软道:“照顾两个孩子,你辛苦了,自己的身体也要多保重。”

    纯贵妃眼中泪光闪闪,但迟迟不落下,含笑道一声“是”,见抱琴带着宫女奉茶来,她道:“皇上辛苦,这是家里送来的江南新茶,虽不如上用贡茶好,还请皇上尝个鲜。”

    皇帝对茶酒诗词皆有兴趣,听说是新茶,便有几分兴趣,但口中道:“朕正渴了,喝好茶只怕糟蹋,不如随便沏一碗茶来就好。”

    纯贵妃道:“皇上要饮茶,岂有糟蹋一说,皇上且坐下,臣妾为您斟茶。”

    弘历本打算把孩子送回来就走,此刻想多喝一碗茶也不算什么,难得纯贵妃回到从前的性情,他也不能太无情,矛盾的起因本也是因他多情惹祸,想了想就坐下了,道:“朕吃了茶便走。”

    纯贵妃恬然一笑,转身从抱琴手中接过茶盘,主仆俩对视了一眼,抱琴紧张地点了点头,纯贵妃便吩咐:“去拿些茶点来。”之后便回到皇帝面前,先斟一杯自饮,无碍后才递给皇帝。

    新茶的清香,勾人心魂,皇帝一杯饮下,尚不能满足,纯贵妃很识趣地又送上一杯。抱琴送来茶点,虽是点心,却精致清雅赏心悦目,但皇帝也不新奇,从前纯妃身边的东西就不曾有俗气的,从杯盏碗碟到家具摆设,无一不是她精挑细选,如今再见,当年情怀不禁一一涌现。

    “皇上,家人送了新茶外,还送了江南新出的诗集。新人新诗,臣妾愚钝有几句不通,却不知是诗者不通,还是臣妾不通,一直想请皇上指教,只是……”纯贵妃微微垂首,“皇上,您这会儿急着去别处吗?”

    皇帝本想饮了茶就走,可纯贵妃再次相邀,他心中明知道是人家有心留着自己,一面想走一面又不愿拉下脸驳了情面,而纯贵妃已从书案前取来诗集,翻到那一页卷起,温柔地送到皇帝面前,弘历伸手接过,纯贵妃微凉柔软的手送入他的掌心,皇帝心中似有热情涌起,不自觉地就握紧了。

    而他这一握,纯贵妃投来惊异的目光,秋波处处含痴含怨,直叫人心生不忍。“皇上……”柔柔的一声,勾人心魂,纯贵妃落下清泪,动情地说,“不要放开手可好?”

    时近正午,和风送暖,圆明园中百花齐放鸟雀轻啼,道一声春色无边。

    且说皇后侍奉太后亲蚕,本以为带着婆婆诸多拘束,不想太后年轻时曾在圆明园中务农,识得许多农家本事,与农妇们谈起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她亲和慈祥令人敬仰,倒是让皇后刮目相看。有女儿在侧,有愉妃相助,这一行顺顺当当十分圆满,日暮之前浩浩荡荡的队伍返回圆明园,而红颜全程都与其他常在答应在一起,她本是极好相处的人,大家客客气气,都尽兴而归。

    谁知在外饱览春色,终究不及园中景致,园中只剩下皇帝与纯贵妃,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中,日落时众人回到圆明园,皇帝亲迎母亲回凝春堂,这时候还没什么人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等皇后独自回长春仙馆,皇帝与纯贵妃在九州清晏欢好的事就送到了眼前,而园子里此刻也早已传遍。

    彼时皇后隔着屏风换衣裳,王桂在门外说内务府有人记了档,皇帝中午在九州清晏纯贵妃的住处行*之事,虽然这本是皇帝极私密的事,但关乎着皇家血脉,每一次都会被妥善记录,皇后则是唯一有权过问的人。至于其他人会知道,自然是宫女太监口口相传,原本皇帝与妃嫔欢好没什么大不了,可偏偏是纯贵妃,偏偏是这个早就撤了绿头牌的女人,而皇帝曾对皇后怒言,不会再踏足咸福宫。

    王桂隔着屏风,都能感受到皇后的怒意,半晌里头才冷冷地道一声:“知道了。”

    千雅不敢仔细看皇后的脸色,伺候多年,光是听呼吸声都能猜出主子的心情,殿内静了很久,外头不知情的人却来问皇后几时传膳,千雅到门前去吩咐她们退下,不想皇后却道:“传膳,请魏常在过来一道用膳。”

    每每红颜在长春宫,或是如今在长春仙馆,皇帝就都不会出现,他私下里几乎不会出现在皇后与红颜都在的场合,那红颜既然来陪膳,皇帝自然就不来了。

    进门时,千雅与她悄悄说了几句,关于纯贵妃的事,红颜也有所听闻,她与纯贵妃算是有过节,但并没有当面起过争执,一向是不往来不相见的人,真说有多恨多厌恶,她没有真凭实据说当年是纯贵妃坑害她,所以红颜对这个人本不怎么在乎。可今天这事儿,不论是纯贵妃的心机,还是皇帝的忘情,都让她心中膈应。

    “娘娘很生气呢,她可是劝太后不要生气,说皇上一定不会怎么样的,这才半天功夫就打脸了。”千雅叹道,“皇上也真是的,大白天的就……”

    “你让厨房准备好消化的东西,娘娘在气头上,怕吃了顶在胃里。”红颜只能这样吩咐,之后到内殿陪伴皇后,两人说的都是白天在外头的趣闻。红颜因与其他常在答应在一处,不知皇后那边的光景,而皇后也没看到红颜,此刻说来都十分新鲜,更难得听皇后敬佩太后,说着说着,都仿佛把这事儿忘了。

    但怎么可能忘记,两人晚膳用到一半,吴总管亲自跑来,说皇帝夜里要来长春仙馆,言下之意是希望红颜尽早离开,可皇后却淡淡一笑:“我身子不方便,你劝皇上去别处吧。”

    吴总管笑得那样尴尬,中午出了那样的事,他也无颜面对皇后。他走时看了眼魏贵人,红颜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而皇后更是滴水不漏,他白白跑一趟,回到韶景轩什么也交代不上,被心有愧疚的弘历骂得狗血淋头。

    而皇帝最怒的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和纯贵妃好上,喝几杯茶念几句诗,怎么就……怎么就上了床。

    “她是不是对朕做了什么?”皇帝离开纯贵妃身边时一言不发,回到韶景轩才大怒,他问吴总管为什么,吴总管怎么能知道,若皇帝当真是情不自禁无法控制,必然是纯贵妃用了催情之物。

    这事儿若不查,弘历自知无法向妻子甚至红颜交代,可若查,万一纯贵妃又来个以死明志闹得天翻地覆,皇帝脸面何存,难道与妃嫔欢好还要别人做主,而*之后堂堂皇帝还要赖在女人身上?

    入夜时分,红颜必须离开长春仙馆,此去平湖秋月且有些路要走,妃嫔夜深时不宜在寝殿之外徘徊,便有宫人一路掌着灯笼,将红颜送回去。

    只是分别时,皇后问红颜:“皇上这几日若去见你,你见不见他?”

    红颜当时怔怔地望着皇后,半晌才憋了一句:“臣妾……快到月信的日子了。”

    之后她们再也没说什么,这会儿匆匆往回赶,春夜的风微微还有些凉意,她脑中渐渐清醒,毫无疑问,皇后娘娘要自己与她站在一起。这次的事不能当做没发生过,这些日子必须让皇帝有所自觉,可她一个小小贵人,真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对待皇帝?
正文 196让他好生吟诗作对(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比起紫禁城里高墙夹道的长街,走过圆明园的夜路,要开阔惬意许多,迎面而来的凉风习习花香阵阵,红颜微微揪紧的心被这馥郁的春意化开。

    她记得从前在家时,额娘与阿玛闹了矛盾,额娘就不让人给阿玛准备饭菜,不为他预备衣衫,给上几天冷脸,阿玛就低眉顺眼地哄额娘。她也记得如茵说,有时候傅恒太过刻板实在把她惹急了,她也好几天不理睬傅恒,忍上几天,刻板的富察大人也会为了娇妻而妥协。这是夫妻情意,更是情趣,小打小闹怡情,床头吵床尾和。

    皇帝与皇后,是夫与妻,他们之间的感情,岂是红颜所在的立场可以相比较的,她如今是极少在看到皇后的私下里同时遇见皇帝,但从前还是宫女那会儿,皇后娘娘对皇帝的神态语气,真真与她在外人面前的气质风度完全不同,那就是丈夫心爱的妻子,男人心疼的女人,而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国母。

    可是,红颜不敢,她更不能。

    皇后永远不必担心失去丈夫的情意,但自己和其他所有妃嫔都一样,也如皇后曾经在寿康宫中对她说的,她也不过是从皇帝身边走过的其中一个,将来会有更好的会有他更喜欢的。他天性风流多情,岂能一朝一夕改了这毛病。眼下,她便好好珍惜这段情意,在这还风花雪月的日子里,好好享受被丈夫宠爱呵护的福气,将来的日子,将来再说。

    红颜回到平湖秋月,留守的宫人向魏贵人抱怨,说皇帝白日里曾说要在这里歇中觉,他们眼巴巴等了半天,皇帝却睡到九州清晏纯贵妃的屋子里去了,害得他们提心吊胆,难得主子不在家的日子,都没好好歇一歇。

    红颜只笑道:“我带了那么多新鲜瓜果回来给你们尝尝,就不要抱怨了,皇上想去哪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轮不到我们多嘴。”她换了衣裳,洗漱后便要歇下。

    洗脚时,樱桃瘪着嘴回来,排开其他宫女挽起袖子伺候红颜,很不服气地说,“主子,奴婢若是说皇上缺心眼儿,是不是要被砍脑袋?”

    “你既然知道,还说。”红颜拍了她的脑袋,“再胡说八道,我让和公公来管教你。”

    樱桃却虎着脸道:“奴婢听小灵子说,皇上今晚又去九州清晏了,去纯贵妃娘娘那儿了。”

    红颜眉头一耸,莫说樱桃言语无状,她也要在心里说皇帝缺心眼儿了,怎么还去那里呢,皇后娘娘不高兴了,他不知道吗?

    樱桃见主子变了脸色,更占了几分理,气哼哼道:“叫奴婢看,纯贵妃就是故意弄得六阿哥不舒服,她好有借口留下来,怎么那么巧呢。没想到堂堂贵妃,还耍这种手腕。外头把咱们这儿传得神乎其神,可您从来没耍手腕勾引过皇上。”

    “行了,再说我可真要生气了。”红颜心里不好受,也不愿樱桃嘴上惹祸,再三叮嘱她去外头千万不能露在脸上,好在樱桃出了门就是极有分寸的大宫女架势,也就在红颜面前,敢说敢怒。

    她不明白皇帝这么做,到底是故意气着皇后给他脸色,还是真的重新喜欢上纯贵妃,当年双双戴着蜜蜡招摇过市,她也不是没见过,可纯贵妃涉嫌坑害自己与和亲王苟且私通,后来又在太后面前吞金自杀以死明志,把皇帝惹得很不悦,这样的人皇帝还能重新喜欢上?红颜越想越心里堵得慌,幸而出门一整天身体疲累至极,总算没有失眠。

    隔天一早,九州清晏最先热闹起来,谁都知道昨天皇帝不仅中午睡在纯贵妃屋子里,夜里又是在那里过的,眼红眼热的大有人在,他们都曾见过皇帝如何宠爱纯妃,也明明白白知道纯贵妃早就被撤了绿头牌,皇帝忽然这样反复,不知道昨天白日里,纯贵妃到底使了什么花招。

    本是六宫到凝春堂请安的日子,但太后昨天累了,今晨有些起不来,众妃嫔都到了门前,华嬷嬷才来说太后不见,大家也都习惯了这样的事,不见更省事儿,打着呵欠纷纷散去,忽听嘉妃嚷嚷着:“永珹你别横冲直撞,仔细撞着纯娘娘。”

    众人的目光纷纷朝嘉妃看去,只见她上前把四阿哥拉到身边,扬脸对纯贵妃道:“娘娘日夜伺候皇上辛苦,您慢些走。”

    愉妃带着五阿哥,下意识地把孩子拢在身边,绕开她们朝另外的方向走,不知这里要发生什么口角,她不怕自己被卷入是非,而是不愿小小的永琪看到女人丑恶的嘴脸,孩子已经开始记事懂事,恶言恶语会对他一生都有影响。

    果然嘉妃是故意拈酸刻薄,竟嚷嚷着:“不过娘娘的身体必然是好了,皇上为了让您安养而撤了您的绿头牌,如今复宠,不知内务府有没有把您的绿头牌重新制好,从前那块积了灰不说,连身份都改了不是?”她竟真的唤过宫人,让他们去问问,是否为纯贵妃准备好了绿头牌。

    纯贵妃从前是清清冷冷的人,就是在王府仅是格格的身份,也终日躲在角落里看书写字,安安静静。入后宫母凭子贵,先封纯嫔后晋纯妃,自视满腹诗书才情,又有皇帝恩宠,从来不屑与这些莺莺燕燕的胭脂水粉多言语,嘉妃更是她最最看不上的人。可至少在过去的一段日子里,几乎被皇帝抛弃的纯妃,过得还不如这个以色侍人的女人,而昨天中午的艳情春色如何来的,纯贵妃心知肚明,而昨晚皇帝如何在她身边度过一晚,她更是有苦说不出。

    但傲气还在,尊贵还在,她在人前永远要做那个不争的清高之人,即便此刻猫爪挠心般想要去撕扯嘉妃的嘴脸,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打翻在地上,纯贵妃还是忍住了,淡淡一笑:“多谢你费心,还是早些送四阿哥去书房要紧,四阿哥今年刚刚开始念书,我会叮嘱三阿哥多多照顾弟弟,若是妹妹有不懂的不知如何教四阿哥的,也只管告诉我。”

    嘉妃眼角飞起,红唇扯出鄙夷的冷笑,拉着四阿哥的手便要走,更是无视贵妃之尊越在她前头,还冷幽幽飘来一句:“永珹你要好生用功,别像三阿哥似的,总被皇上嫌弃不长进。”

    纯贵妃听见自己的儿子被指摘,且三阿哥的功课的确不尽如人意,她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难免要变了脸色,可不愿在人前叫人看笑话,硬挺着背脊扶了抱琴的手款款而去。其他人只等二位都走远了,才三五成群地散去,那之后一整天,园子里的人都在议论纯贵妃是否复宠。

    红颜跟在人群后,看得真切听得真切,嘉妃娘娘一贯是这副嘴脸,看得多了连厌恶的心都懒得有,但嘉妃这样不是装的,反而纯贵妃那人前清高冷淡的样子,是彻头彻尾的面具。今天一早吴总管就似故意把小灵子叫去说了一通话,不管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吴总管自己有心,特意告诉她昨天中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仿佛皇帝是吃了哑巴亏,而纯贵妃今天,却装作没事儿人一般。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难道还到处告诉别人自己勾引了皇帝?

    红颜先回长春仙馆,善后昨日亲蚕祭祀之事,清点出行所带的宫人和东西,皇家虽说富有天下,但一针一线都要有个来头和去处,大清几代皇后都细致简朴没有奢靡浪费的毛病,皇后这一代更是要秉承先辈之风,而这些细琐的事,如今都是红颜在打理。

    皇后过了近一个时辰才回来,从前她每每见过太后,无不疲倦叹息,如今却似婆媳一条心,还能见她面带笑容地归来。皇后也终于明白太后的“狠心”并非无情,这次纯贵妃的事,若搁在从前,皇后又要觉得自己在婆婆面前丢脸,但今天能平和地与太后说说,太后更因纯妃做了贵妃后,对她更加防备忌惮,支持儿媳妇好生处理这次的事。

    红颜处理好手中的事,一一禀告给皇后听,皇后虽然知道她事事周全,可自己也不曾偷懒,看似漫不经心地听,却总能冷不丁地提出疑问,红颜或是疏忽了,或是不得不再仔细地解释,也让她因此对皇后更加敬佩。正经事作罢,皇后说前几日画的牡丹图不想荒废了,让红颜陪着她磨墨调色,顺口便道:“午膳在这里用吧,和敬陪着太后不过来,我一个人就没胃口,你陪着我还能多进一些。”

    红颜心里很明白皇后到底为何总留她用膳,一面应承下,一面思考着如何转达吴总管那些话,终于等皇后落下最后一笔,她小心翼翼压了印泥递上玉印,轻声道:“娘娘,吴总管说,皇上昨天是身不由己的。”

    皇后凤眼微抬:“昨晚你走时,不是说月信将至。”

    红颜一愣:“是、是……”

    皇后按下印章,一幅画便成了,她将玉印递还给红颜收起来,自己走到一旁去洗手,看似轻描淡写,却言有深意:“既然如此,就安心陪着我,让皇上好生去吟诗作对。”

    此时千雅从门外进来,说吴总管传话,皇上散了朝要来用午膳,红颜看看千雅,又看看皇后,见她擦着手吩咐:“告诉皇上,魏贵人在这里,至于午膳,魏贵人也在这里用。”

    千雅领命而去,皇后又道:“你若不乐意,我也不拦着你走。”
正文 197谁给你的胆子(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臣妾愿意陪皇后娘娘。”红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皇后的笑容里,有贵气,更有她身为中宫正室的自信,且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道:“他若是找你胡搅蛮缠,你心里要有个准备,我们这位爷,就是这么一号人物。”手里拿起不合时节的团扇,轻轻在画上扇风,“我怀着和敬那会儿,他让金氏爬上了床,那时候先皇后已经病了,没什么精力教训他,也无力来处置金氏。眼看着熹贵妃,也就是咱们太后娘娘极力为他周全,还把金氏安顿下来,我把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这些话,红颜光听着,都觉得心里堵得慌,而皇后却亲身经历,她又道:“那时候他年轻,心性不定血气方刚,瞧见柔媚妖艳的女人把持不住,虽不说就是有道理的事,可就算我再恨,他好歹还老实,不会用什么身不由己的借口来搪塞,每一次都会好好来给我赔不是,到底是夫妻,我这辈子除了跟着他还能怎么着?可你看看如今,昨天这种事,他跟咱们说身不由己,还让吴总管来说。”

    红颜低垂着脑袋,皇后的怒意都在这一字一句里,她面上和气含笑,心里只怕吃人的气势都有,她还傻乎乎的,信了吴总管的话。但转念一想,纯贵妃若是用催情之药勾引皇帝,那不就是和当初重阳节自己与皇帝彼此都无法控制一样?

    “他就不该踏进那道门,不论她怎么勾引,不论她用什么下作手腕,现在才来怪苏氏有心机,他早干什么去了?”这句话,掷地有声,把红颜从自己的神思里惊醒,她正经了神情望着皇后,坚定地说,“娘娘,您几时原谅皇上,臣、臣妾几时才见皇上。”

    “不是见不见,他若半路堵着你,或闯去平湖秋月,你还能拦着?”皇后道,“可你一定要有自己的姿态,红颜,你只想做他一时的玩物不成?我们这位爷,可以把女人揉进心里疼着,也可以仅仅当做随时可弃的玩物,你要做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掂量。这不是身份地位来决定的事,就算你将是从他身边走过的某一个,可你还要长长久久在这宫里,你要有在他心里的分量。”

    “娘娘为什么……愿意对臣妾说这些话?”红颜到底没忍住,她无法想象正室夫人,会去教一个小妾如何拢住丈夫的心,可是皇后却在教她。

    “你怎么知道这是对你好,万一害你把他惹急了,从此失了宠呢?”皇后却一笑,见红颜发呆的模样,越发觉得可怜可爱,叹息道,“我早对你说过,他这辈子身边会走过无数的女人,至少眼下只有你,让我有希望能真正做姐妹的心。过去的事我们都放下了,但不代表没发生过,你尚能是如今这般待我,我该感激上苍。我总不能,永远孤零零高高在上,我也要有朋友有姐妹。”

    “娘娘,是红颜心怀感恩。”红颜眼圈儿都红了。

    皇后走上前,挽过她的手道:“有你的存在,我又何尝甘心呢,既然是我自己选的路,红颜,咱们一起好好走下去。”

    没想到皇帝的“身不由己”,却成全了皇后与红颜敞开心扉。那一日午膳,红颜陪着皇后,午后和敬从凝春堂回来,三人一同去看她们昨日带回来的各自养的蚕,亲手打扫添补桑叶,一两个时辰打发过去,和敬回凝春堂等祖母歇中觉起来,皇后则领着红颜带着园子里的工匠,走了几处需要修缮的殿阁,回到长春仙馆,黄昏已至,皇后自然留红颜到晚膳时分一同进膳。

    这一整天,皇帝在韶景轩或处理政事,或就让吴总管打听皇后在做什么,本想抽空过去见一见,谁晓得皇后与红颜形影不离。他是极其在乎面子的人,倘若闯过去硬是把红颜撵走,皇后必然有话要说他,而他也不愿让红颜那么难堪尴尬,一整天坐立不安,且不敢去向太后求助。

    一方面身为帝王,自觉不过是与妃嫔欢好,实在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另一方面,太在乎皇后的感受,明白纯贵妃再不是,他当时就不该跟进门不该坐下,总是嘴上说不忍辜负安颐,实际一次次种下荒唐事。

    夕阳西下,通常传膳的时候,由皇帝翻牌子决定当夜的去处,吴总管循例前来询问,身后小太监端着绿头牌,他接过来捧到皇帝面前,纯贵妃的牌子摆在了中间。昨晚皇帝去了纯贵妃的屋子,但纯贵妃其实还没有绿头牌,就算是从前的,那也是纯妃而非纯贵妃,崭新的牌子,字迹上的漆锃锃发亮,直看得人心中浮躁,他一挥手,把盘子打翻在了地上。

    “你怎么不拦着朕呢?”皇帝这会子,也只有冲吴总管发脾气,“还做了她的绿头牌,你也有胆子来恶心朕了?”

    吴总管心里什么话都有,可他十个脑袋也不敢说出口,只是战战兢兢道:“万岁爷息怒,可是您若还要去纯贵妃娘娘那儿,不能不照着规矩来。”

    “撤了。”皇帝冷冷一言,“朕今晚还会去,可不需要什么规矩不规矩,朕去,不过是顾全彼此的颜面,也顾全皇后的体面,不要到头来话都让苏氏说去。好像朕与妃嫔欢好还要看皇后脸色,好像是皇后心胸狭窄容不下她,可过了这几天……你记着,下一回你不拦着朕,这份差事也别当了。”

    吴总管咽了咽唾沫,心想:您怎么不自己拦着自己?

    皇帝又突然说:“红颜几时离开长春仙馆,立刻来告诉朕。”

    这边厢,红颜陪着皇后用了晚膳,她们都是守规矩的人,她也不能时时刻刻都逗留在中宫,算着时辰便回平湖秋月,皇后照旧派了许多人相送,十来个太监宫女把路照得通亮,走到一半时,吴总管手下的徒弟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魏贵人留步,请您慢些走。”

    从韶景轩过来,穿过九州清晏路过长春仙馆,才能赶上红颜回平湖秋月的路,皇帝赶来时,红颜就快到家了,他没好气地说:“不是叫你慢些走?”

    红颜昨天和今天都没见过皇帝,这么黑漆漆的夜色里相遇,他又将自己随行的人都赶在十几步路外,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皇帝的脸,只听得见他的喘息声,看得出来是走得急了。可为什么走得那么急,所以他只是来与自己说说话,等下另有别的去处,是要去长春仙馆吗?

    “明日不要去长春仙馆,朕有话对皇后说,你在那里朕不好过来。”皇帝缓和了气息,抱怨着,“有什么事,值得你们一整天都在一起?”

    红颜问:“皇上这会子过去,不就好了?”

    皇帝道:“朕现在要去……别处。”他干咳了一声,没把话说完。

    得知皇帝不去中宫,红颜才诧异了,而他三缄其口,必然就是不能说,难不成昨晚去了纯贵妃屋子里,今天还要去?红颜是没有皇后那番魄力,甚至敢对皇帝冷嘲热讽,可她也是有心气的,更何况是他口口声声对自己说,为了纯贵妃那点心机手腕,永远不会踏足咸福宫。

    弘历又道:“明日你找借口推诿,不要再去长春仙馆。”

    红颜平静地说:“臣妾应允了娘娘,明日要一起去西峰秀色督查殿阁的修缮,这几年皇上没来园子里住,好些地方疏于管理,为了预备皇上日后随时在园中举办宴席,趁现在气候宜人时,都要一一修缮好。”

    皇帝皱着眉头:“这是工部与内务府的事,与你们什么相干?”

    红颜道:“圆明园不比紫禁城,不宜有太多男臣进入园中,娘娘说闲着也是闲着,娘娘说……”

    “娘娘说,娘娘说。”弘历恼了,“那朕说的呢,朕要你别去长春仙馆,就明天一天不成吗?”

    红颜颔首:“明日臣妾不去长春仙馆,明日是陪娘娘去西峰秀色。”

    “魏红颜,谁给你的胆子和朕咬文嚼字?”弘历连名带姓地低吼了一声,眼睁睁看着红颜的身子颤了一颤,他不会这样对皇后,却下意识地觉得红颜好欺负,觉得红颜会听他的话,可他从没想过要把红颜当这样的人对待,但做出来的事怎么就如此失态。

    “是朕不好,朕该好好和你说。”皇帝上手扶住了红颜的肩膀,更明显地感觉到她轻微的颤动,心疼地说,“皇后有气,朕会好好和她讲明白,你别搀合进去可好?”

    “可是……红颜也有气。”红颜说出了口,“因为臣妾也在乎。”

    “红颜,朕真的没想到她会用那么下作的手段,可事情已经出了,难道朕要告诉全天下,朕被自己的女人下了药?”皇帝道,“将来有很多法子来处理这件事,但眼下能不能顾全朕的颜面?就像当初,你不是就……替皇后承担下了?”

    红颜心中酸涩,很郑重地说:“皇上若向娘娘解释,可千万提不得这一句,难道您要把纯贵妃与娘娘相提并论?”
正文 198帝后争吵(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一怔,不怪红颜直言不讳,他是真的说错话,幸好没在皇后面前提起,可现在他该怎么做,堂堂一个皇帝,竟落得里外不是人。

    红颜道:“娘娘昨日白天还向太后保证,说纯贵妃留下绝不会有什么事,照顾好六阿哥要紧,可您立马就让娘娘打脸了。臣妾怎么都成,但娘娘的颜面何在,又何止是对太后,对所有人都如此,皇上的颜面固然重要,娘娘呢?还有……”她的声音略轻了些,垂下脸道,“臣妾心里也不好受,不是怪皇上多情,而是太在乎。”

    “可你们,要朕如何是好。”弘历眉心紧蹙,“朕以为你会体谅,以为你会帮朕劝皇后,可你却一样把朕远远地推开。”

    红颜抬起了头,微弱的光线下,彼此的神情都那么模糊,可她清晰地感受到心内的难受,她不能对皇后说,也不能对皇帝说,此刻唯有福了福身子道:“皇上曾说,即便您与臣妾闹了矛盾,也让臣妾耐心等一等,您一定会来哄,如今是皇后娘娘负气,难道对皇上来说不是一样的事吗?臣妾固然怎么都成,但眼下,也只能让皇上失望了。”

    她言罢即转身,当年还战战兢兢任凭皇帝欺负的小答应,如今竟生出胆魄来,甩给皇帝一个冷漠的背影。

    弘历也愣住了,看着红颜头也不回地走,心里咚咚直跳,可并不是红颜惹怒了他,而是他自认又深深伤害了红颜。但这天夜里,皇帝依旧去了九州清晏,依旧去了纯贵妃的屋子,可他去了,没对纯贵妃说一句话,也没做任何事,借了她的床榻睡一晚,仅此而已。

    隔天一早,红颜到长春仙馆等待皇后,两人步行前往西峰秀色,查看那一处殿阁的老化损坏,清点各处的器皿摆设,这些事本不需要皇后亲力亲为,但正如红颜说的,皇后就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更何况这几天,必须忙忙碌碌,好让皇帝插不进来。

    皇后一见红颜眼圈泛青,就知她昨夜没睡好,而皇帝半路堵着红颜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弘历到如今过了三十,依旧像年少时的脾气,他有帝王盛气,有君临天下的威严,可一牵扯儿女情长,永远改不了这脾气性子。皇后只笑悠悠说红颜:“我不是与你说过,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事发生,难道你每一个夜晚,都要睡不好?”

    红颜把自己的言行都告诉了皇后,皇后不以为意,淡淡地说:“放心吧,那些女人这么折腾,照样可以躺在他身边,你这样好的人,他怎么舍得放开手,咱们有脾气,他也有脾气,就看这一回,谁硬得过谁。”

    凝春堂这一边,皇帝散了朝来请安,太后没事儿人似的与他说说话,想好了若是儿子不开口她也不提,说到皇后这几日四处查看殿阁的修缮,亲蚕归来两天都在忙碌,太后则笑:“春日正好,皇后不闷在屋子里而是到处走走,对身体也有好处,年纪轻轻的就该有朝气才是。”

    弘历本想着若皇额娘觉得皇后辛苦,就可以借口不让她再忙碌,结果母亲这样说,把皇帝的话生生憋回去了。

    倒是儿子离去后,太后与华嬷嬷谈起儿媳妇,提到红颜,太后道:“看起来,皇后当真很器重她,这么多年她虽然不挂在脸上,可我知道她从没把其他妃嫔放在眼里过。”

    华嬷嬷道:“魏贵人是个周全的人,虽然年纪轻涉世尚浅,但做起事来倒也不比娴贵妃娘娘那会子差,很是妥妥帖帖。”

    太后微微蹙眉:“她又得宠又能干,可不要有一天尾巴翘到天上去。”

    华嬷嬷不言语,近来种种事,都证明太后的严苛无情不是没道理,连华嬷嬷也不明白,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那之后一整天,红颜与皇后形影不离,她们倒是放开心胸,好好赏阅了园中春色,之后还有和敬相陪,路过曾经嬉戏的溪流,淙淙溪水依旧清澈见底,可她们都长大了。

    然而算上亲蚕那一日,到今天连着三天,和敬都没听说皇阿玛来见一见额娘,她猜想是红颜之故,又不能赶她走,纯贵妃的事做女儿的心里也膈应,不知大人们闹得什么,但见母亲与红颜有说有笑像没事儿似的,她唯有按捺下好奇心,并刻意地逗留在凝春堂陪伴祖母,希望自己不在,皇阿玛能去看看额娘。

    但这一夜,皇帝依旧宿在九州清晏,昔日被撤了绿头牌的纯贵妃,风风光光的复了宠,不知屋内光景的人,都以为这圆明园里的风向又要变了。

    可是到第四天,皇帝散朝后收到富察傅恒的折子,说等交接了山西任上的所有事,就即刻回京,并向皇后请安。弘历喊来吴总管问:“皇后此刻在哪里?”

    吴总管时时刻刻派人盯着长春仙馆的动静,皇帝一问他就能答上来:“魏贵人在和娘娘选做夏衫的料子,魏贵……”他话音未落,皇帝已阔步从面前带过一阵风,听得他怒气沉沉,“摆驾长春仙馆。”

    春日柔和,皇帝却无心赏春,肩舆匆匆行至长春仙馆,针线房的宫人刚刚退下,皇帝扬尘带风地进了门,红颜正抱着一匹布料,皇后臂上挽着轻纱,见了他也不奇怪,笑问:“皇上怎么这会子来了,也不派人说一声,臣妾这里乱糟糟的。”

    红颜抱着布匹,笨拙地行了礼,皇帝面上的凌人盛气,让她紧张,而下一刻皇帝果然冷冷地说:“你退下,朕与皇后有话要说。”

    除了正式场合,与其他妃嫔都在一起时,他们三人才会同时出现,虽然也非私下里就不见,但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口吻,还是头一回。红颜心里重重地一沉,明明白白地提醒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莫要为了一句简单的话,自己先伤了心。

    她与皇后看了一眼,而皇后早就对她说过,若是出现这样的事,若是皇帝真的亲自来撵她,她就安安静静地离开,不用再过问自己。红颜抱着布匹就走了,可是到了门外头,才发现自己把皇后的东西带了出来,当时脑袋里一片空白,本能地转身想要放回去,忽地听见里头帝后的对话,才警醒。

    皇帝正说:“你要朕怎么样,朕倒是有心来给你赔不是,你偏不给朕机会,你明知道朕不愿你和红颜都尴尬。”

    皇后语气淡漠:“这几天不是好好的,皇上觉得哪儿不对劲?”

    “亲蚕那日中午的事,是朕的不是,但这几天夜里朕勉为其难宿在九州清晏,难道你不明白朕的心意?”

    “皇上做得对啊,人家委曲求全来示好,您不能拂了面子,不然又突然冷下来,像是您做什么要看别人的脸色,指不定又要有人说是臣妾心胸狭窄。”

    “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为难朕,旁人看着是什么事都没有,可你时时刻刻都在让朕难堪。”

    “皇上,臣妾可什么都没做。”

    两边的火药味儿越来越浓,皇帝果然动了气,怒道:“安颐,朕可是皇帝。”

    红颜心里直跳,转身就要走,可却听皇后道:“弘历,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做皇帝了吗?咱们打小在一起的时候,你做皇帝了吗?到如今你理亏了,就拿一句朕是皇帝来压我?”

    直呼其名,还没有了敬语,红颜一直知道帝后恩爱如普通夫妻般,可皇后竟能做到这一步,她抱着布匹急匆匆地离开了内殿,遇见千雅在外头,塞给她后道:“我不小心带出来的,你替娘娘收着,我回平湖秋月去了。皇上和娘娘说着话,你们一时半会儿别去打扰。”

    这边厢,帝后之间几乎是剑拔弩张,皇后根本不惧帝王威严,反是弘历眼中的气势渐渐柔和,他这根本不是来赔不是的,走上前将妻子臂弯上的轻纱取下,温和地说:“安颐,是朕不好,咱们不要拧着了,你要朕怎么着都成,你别天天看着没事儿,心里却气得半死,把身体气坏了。”

    皇后道:“旁人负我如此,我还要负自己不成,皇上放心,安颐的身体好着呢。”

    弘历欺身而上,想要拥住妻子,皇后挣扎了几下,没能躲过,他好耐心地哄着:“是朕的不是,这件事过去了可好,安颐,你几时要和她们计较了。”

    皇后别过脸道:“原来我就不能吃醋不能泛酸,稍动一动心思,就是心胸狭窄。”

    弘历道:“哪个说的,你也在乎?不如这样,你想怎么处置她,朕都依你,只求你别再生气,朕还能怎么着?”

    皇后也有分寸,毕竟丈夫是帝王,而她心中早有打算,便道:“她们几人册封典礼尚未举行,皇上觉得纯贵妃这样的人,配不配让公主福晋和大臣命妇向她叩头朝贺?和敬是咱们的女儿,从前还是小孩子不懂什么,如今长大了,还要她去向庶母下跪行礼吗?”

    回平湖秋月的路上,红颜没走多久就遇见如茵,才想起来今天皇后也召见了如茵,如茵见她们已经散了,得知是皇帝在那里,便只能去平湖秋月坐坐。

    春色烂漫下,美人并肩同行,到哪儿都引人注意。红颜本不愿提纯贵妃的事,而如茵说收到傅恒的信,下个月就能回京,红颜忽然问:“如茵,你和富察大人吵过架么,你会……拿狠话说他么?”

    如茵娇然一笑:“吵架不至于,拌嘴是有的,说的时候气得要死,可回过头觉得俩人都傻乎乎,想想心里都会发笑。”
正文 199一点也不委屈(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眼中有羡慕的神情,痴痴地问如茵:“吵架拌嘴,也是这么有趣的事?”

    如茵聪慧,反观红颜的模样,轻声问:“姐姐是不是有心事,难道……姐姐和皇上拌嘴了,吵架了?”

    红颜苦笑:“我是什么身份,怎么敢与皇上拌嘴。”但想到昨晚她撂下背影给皇帝就走了,又有几分不安,皇帝刚才进门都没正眼看她,可不是吗?皇后娘娘所在之处,皇帝眼里从来就没有旁人。

    “姐姐,没事吧?”如茵很关心,“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你做什么,但若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我所能。”

    红颜心中一热,挽着如茵的手说:“我只想有个人能说说话,你愿不愿意听?”

    如茵善解人意地指着自己的耳朵笑道:“听是听得,就怕这个耳朵进,这个耳朵出,姐姐不要怪我。”

    她的意思,自然是说绝不会告诉第二人,而她一贯都把心中最私密的事都告诉红颜,红颜倒是很少开口,今日心中憋闷得难受,红颜不期待谁能开解她,若是有一处说说心里话,兴许就能好受些。

    这边厢,皇帝终于哄得妻子展颜,心中大大舒了口气,整个人变得轻飘飘,在皇后房中的贵妃榻上靠着,直道:“朕这几日宿在九州清晏,夜里都怕苏氏是不是又要对朕做些什么。”他本有意提起下药二字,但那晚红颜的提醒不敢忘,万不能在皇后面前,将两者相提并论。

    皇后抱来一床薄毯子为他盖了半身,轻哼道:“*时可就什么都不怕,皇上说着话,臣妾可听不懂了。”

    皇帝求饶一般:“安颐,不要再呕朕了。”

    皇后笑问:“那这几晚,你怎么过的?”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似要养一养神,一手抵着额头道:“让太监宫女们守在内门外,他们也是尽责,一有动静就进来问怎么了,反是把朕的清梦吵醒几次。”

    “歇着吧。”皇后不再多说什么,而弘历挽着她的手不愿松开,皇后便小陪了片刻,见他当真是疲倦,片刻功夫就传出稳稳的呼吸声,无奈地摇摇头,这件事她也只能坚持到这一刻,再往下,就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

    皇后起身出来,恰见千雅抱着一匹布进门,殿内还铺满了各色锦缎绢纱,千雅说这是魏贵人不小心拿出去的,还说富察福晋到了,因皇上在这里,她先去平湖秋月坐坐。

    “皇上要歇一会儿,这些东西就先铺着,别闹出动静吵醒他。”皇后说着,顺手摸了摸红颜抱出去的那匹布,有些事她绝不会在嘴上承认,更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但她心里明明白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她终究是有私心,终究是会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向红颜证明自己的存在和分量。而纯贵妃又算什么,她从没放在眼里过,她一直以为紫禁城里没什么事是值得人长久惦记的,可红颜的出现,打破了太多太多的可能。

    “是她太傻,还是太懂事。”皇后自言自语,轻轻一叹后吩咐千雅,“告诉如茵,我这里不见她了,直接从平湖秋月回去吧,过几日我再召见她。”

    且说如茵去了平湖秋月,与红颜坐在河岸边说了许久的话,樱桃和小灵子在附近守着,他们听不见,旁人也绝听不见。但红颜虽然说了许多心事,可处处点到即止,如茵知道红颜有她的顾忌,自己不勉强也不点穿,可却猜得透红颜在为了什么烦恼。

    红颜再好终究是妾,别人家的小妾什么都不必操心,只要貌美如花享受宠爱,时不时还能让正房呕得说不出话,哪怕遇见正室是母夜叉般凶狠的角色,也能惹得男人怜香惜玉。可红颜身为妾,却要生存在皇后与皇帝的身边,她进一步是不安分,退一步是矫情,帝后可以毫无顾忌地闹矛盾甚至争吵,但她只能恪守本分,忍受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委屈。

    如茵一想到皇后这几天拿红颜当借口摆在身边,心里就不好受,她即便身为傅恒的妻子,身为一家主母,也能体会红颜的心酸,她曾经也觉得自己是傅恒用来面对世人的借口,他心里明明藏着万万要不得的女人,却因为拥有她而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好在这样的念头,随着福灵安的出生,随着对红颜更深入的了解,以及丈夫无微不至的爱护而淡去。

    但红颜心里头的苦楚,几时才能化解,皇帝若是不体谅她,这份委屈就是心里一辈子的事。

    两人肩并肩的依靠着,福海波光粼粼,映在美人面上,仿佛还在瀛台共赏南海风光。此时樱桃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方食盒道:“皇后娘娘派人传话,说今日不见福晋了,请您过几日再来,这是小厨房里做的点心,请您和我家主子尝尝。”

    红颜道:“正饿了。”便顺手接过,让樱桃去准备茶水,两人揭开盖子看,俱是做成各色花卉形状的点心,赏春时节最最应景,红颜挑了一块给如茵,自己也拿了一块相同的,正要吃,却听如茵道:“姐姐吃了这点心,就把那事儿放下吧,权当是皇后娘娘送这甜点来赔礼,不然咱们还能怎么样呢?到头来也只是你自己在心里和自己过不去,别的人谁会怜惜一点半点,我有心怜惜姐姐,也怕你不稀罕。”

    红颜欣慰含笑:“你能听我说说,我已经好多了,就是什么都明白才会觉得心里难受,可既然什么都明白,我会好好的。”

    那天,如茵是平湖秋月唯一一个客人,她走之后,就再没有人来了。平湖秋月本就有些偏僻,再者是宠妃所住的地方,红颜虽然只是个贵人,可在宫里有时候地位不重要,得不得宠才是能不能高人一等的资格,至少这些日子里,除非有人暗中使绊子要坑害她,明面儿上就算是嘉妃那样张扬跋扈的人,也不会刻意到面前来为难她,日子是清净的,可清净过了头就凄凉了。

    之后两天,红颜当真不再去长春仙馆,只因皇帝时常在那里,在纯贵妃复宠后,皇帝到底忘不掉皇后,这也是宫里一贯有的风景。而纯贵妃在众人眼里,仿佛又变回了从前的风光,皇帝没有亏待她,更不会让她当众难堪。

    纯贵妃心里起初有些慌,但眼看着面子上如此周全体面,竟也生出几分得意,她是早就不期待与皇帝再生什么情意的,可能保全颜面,为儿子的前程铺下基石,她愿意忍受那见不得人的委屈。

    转眼三月过去,四月初一是寿祺太妃的忌辰,不知不觉老人家离世已有两年,好在这两年红颜过得还算不错,对得起太妃的教导与爱护,但皇家的祭奠会由官员大臣去做,红颜则不能私下祭奠,四月初一那日,红颜只能一个人坐在福海边,偷偷折了一只小船,点上一支白蜡烛,让小船随波而去。

    红颜合十祝祷,愿太妃在天之灵安宁,可轮到为自己祈愿什么,红颜竟脑中一片空白,一时半会儿什么也想不出来,她是无欲无求,还是想要的东西太多,一时找不出最重要的?

    “你在求什么?”皇帝的声音传来,红颜一怔,转身见他不知几时站在身后,她又回眸去看还未飘远的小船,宫中私自祭祀悼念是禁忌,她本能地想要遮掩,既不愿解释也不想求得原谅,仿佛能敷衍过去就好。

    “朕今日派傅清去景陵祭奠祖母了,你放心。”弘历说着,坐到了红颜原先坐的地方,招招手示意她也坐下,“今年为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没能亲自前去,来年朕安排好,带你亲自去一趟可好?”

    红颜坐了下来,目光却只追随小船而去,摇了摇头道:“臣妾明白其中的轻重,太妃毕竟只是太妃,皇上太过隆重,其他的事也要跟着麻烦,孝恭仁皇后的忌日您都不能回回亲往,若是厚此薄彼,惹人话柄。臣妾心里会记着太妃娘娘的好,那就足够了。”

    “朕知道,你总是这样体贴。”弘历说着,试图搂住红颜的身子,可想到那晚她撂下的背影,和此刻浑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竟让他不敢伸出手。

    “红颜,那晚咱们说的话,朕字字句句都还记得,是朕委屈了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冲来责备你,也因为你的体谅和好脾气,朕才无所顾忌。”弘历一声声道,“明明该更怜惜你,却毫无顾忌地伤害你,红颜,是朕的不是,你不要存在心里可好?”

    红颜淡淡含笑望着他,道:“皇上向娘娘赔了不是,又来哄臣妾,皇上的辛苦,谁来体谅?您放心,臣妾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反是皇上不要存在心里。”

    弘历微微皱眉道:“可你眼睛里写满了心事,这些日子没见你离开平湖秋月,朕知道你心里委屈。”

    红颜摇头:“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
正文 200册封仪式上的羞辱(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声声不委屈,却叫弘历听得心碎。他最懂女人心,皇后用拉着红颜作陪的法子,阻止他去长春仙馆,他当时心里气的就不只是皇后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更有红颜的立场,可到头来他还是怒气冲冲对红颜发一通脾气,生生把她夹在自己和皇后之间。

    “朕说再多的话,这些事也抹不去,你说再多的不委屈,朕也不会信。”弘历终于伸出手,将人搂在怀里,“太后从前总说,为什么所有是非里都有你,可她却不知道,并不是是非中有你,而是每一次受伤害的都是你。但即便受了伤害,你也是唯一那个愿意为了朕为了别人而默默承受委屈的人。”

    “皇上说起话来,同样的事,突然就别的那么中听了。”红颜淡淡笑着,她不知道什么模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矫揉造作,她是真的委屈,她也是真的不愿让人觉得她委屈,事情过去就过去了。皇后有意无意地显摆了她中宫正室的高贵,和她与丈夫不可撼动的感情,而红颜也不愿意因此承认委屈,来表露她身为妾的卑微,她心里同样有她的骄傲和尊严。

    至少,此刻皇帝在眼前,搂着自己说着贴心的话,她宁愿相信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在这样扭曲而无奈的世界里,她想要享受爱情守护丈夫的心,就只能把自己圈进更小的世界里,就只能看着自己所拥有的,而不要去奢望那些遥不可及的存在。

    皇后若是自信,又何须显摆呢,红颜会这样安慰自己。

    正因为皇后不自信,才想要向她表白不是吗,自己若是可怜人,皇后更是,既然大家没什么差别,何必互相为难苦苦相逼。又因为地位的差距,红颜迟早是要退出的人,既然如此,这不知能持续多久的时光里,她愿意继续与皇后和睦相处,不是求她施舍自己几分帝王的恩宠,而是好好去把握这属于自己的,且值得皇后嫉妒的情意。

    “那天撂下皇上就走,是臣妾失礼,可当时臣妾不知还会说什么冒犯的话,不如离了好。”红颜道,“皇上既然如此体贴,那么那晚的事也不会计较了是吗?”

    弘历苦笑:“朕怎么舍得与你计较,朕都不敢回想自己当时的嘴脸,幸好天色昏暗咱们都看不清彼此,朕后悔都来不及,堂堂皇帝竟只会来欺负你。红颜,咱们不生气了,好不好?”

    红颜软软地伏进他的胸怀,看着小船越来越远,带着她对寿祺太妃的思念和心中的寄望,她相信太妃一定会在天上守护自己,红颜轻声说:“既然皇上认定臣妾委屈,可以答应臣妾一件事,当做补偿吗?”

    弘历竟是十分欣喜,忙问:“你说,何止一件事,就是十件事朕也答应你。”

    红颜坐起身,娇滴滴地望着他,笑道:“皇上每回一见能用什么好处来打发人,就高兴得什么似的,一点儿没有诚意。”

    皇帝之前理亏,那天被皇后噎得说不出话,这几日也是费心哄着她讨她欢喜,虽然他心甘情愿,可难免觉得疲惫心累,这会儿红颜这么说他,不禁虎了脸,霸道地把她搂在怀里箍得紧紧的,说道:“朕若冷冷淡淡,你又有一番说辞,左右都是朕的不是,你若觉得说了心里解气痛快,朕且听着,可朕记不记仇且另说,朕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来慢慢从你身上讨回来。”

    感觉到皇帝的手在自己的腰间不安分地游走,红颜心里热乎乎的,可不愿大白天闹出什么事,就算平湖秋月偏僻安静,真有什么外头也早晚会知道,至少眼下才发生了纯贵妃的是非,她希望自己能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与弘历欢好。

    她稍稍挣扎了一下,坐开了身子,正经道:“皇上既然答应,臣妾就不客气了。臣妾入宫多年,阿玛还在内务府当差时尚能见几面,他辞了差事回家后,就再也没见着,家中额娘更是没见过一次。皇上,今年端午节上,各宫娘娘召家人相见时,皇上能不能特许臣妾也把爹娘请来,臣妾只见见说几句话,哪怕半个时辰一刻钟也好。”

    弘历心疼地说:“朕一直有心为你安排,但你阿玛为了你特地辞了内务府的差事,朕就知道他们不愿给你添麻烦,既然如此,朕万一好心却惹出是非,岂不是更负了你和你的家人。如今你自己想见,朕倒是安心了,哪怕有人多嘴多舌,你放心有朕在。”

    红颜自然是皇帝说什么她都信,这才四月伊始,她已经盼着端午快点到来,而皇帝与她提起娴贵妃、纯贵妃、愉妃三位的册封典礼,弘历道:“你和皇后,各向朕提了一件事,你是想见父母,而皇后是要朕在娴贵妃她们的册封典礼上做文章。朕也不愿再给纯贵妃任何尊荣,但若仅针对她一人,必然有人起争议,可娴贵妃和愉妃何辜,要为了她受委屈。”

    这种事皇帝若不说,不该红颜多嘴,既然提了,她便问:“皇上打算怎么做?”

    弘历便把想法告诉了红颜,红颜听罢道:“臣妾觉得,娴贵妃娘娘会巴不得皇上这样安排,她是个真正清静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至于愉妃娘娘,妃位本不受这份礼,本就省事,皇上怎么不记得了。”

    “如此说来,是朕记错了,还是你聪明。”皇帝释怀了心头事,脸色也好看些,决定就照着皇后的心意来办,反正他自己心里也憋了一口气,不能明着治纯贵妃,可往后长长久久的日子,她都别想再得意了。亲蚕那日,是看在儿子的份上,看在曾经的情面上,他才会给苏氏几分好脸色,可纯贵妃自己把这些都践踏在了脚下,那从此他也不必再费心在乎。

    到四月末,娴贵妃、纯贵妃、愉妃三人的册封仪式在圆明园中举行,皇帝原委任傅清、查郎阿分别持节作为娴贵妃、纯贵妃的册封正使,在册封典礼当日前往她们的寝宫宣旨册封,但傅清却在册封前一夜突然病了,册封当天是才刚刚从山西归来的傅恒入宫来,代替二哥为娴贵妃行册封典礼。

    当娴贵妃看到前来的是傅恒而不是傅清时,柔肠百转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她既想见到傅清哥,又不愿让傅清哥亲自来为自己作为皇帝的女人正名,全程神情凝重,看似庄重尊贵可又不免多几分呆滞,但傅恒不能一直盯着娘娘的脸看,他照规矩办了事,也就不在乎娴贵妃是什么心情了。

    相反纯贵妃这一边,大学士查郎阿为正使,礼部左侍郎木和林为副使,至纯贵妃寝宫,持节、册封纯妃苏氏为贵妃,册封使礼仪周全,册文不吝赞美之词,并不见皇帝有半分亏待之心。可纯贵妃领旨谢恩之后,穿着华贵隆重的朝服,让抱琴拿出准备好的赏赐之物,照规矩在自己的寝宫等待六宫妃嫔、公主福晋,及三品以上命妇来磕头朝贺,却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

    纯贵妃问:“他们是不是先去了娴贵妃那里?”

    抱琴唯有派人去问,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传了话来,说不仅公主福晋们不会来,连六宫妃嫔都不会来。

    抱琴战战兢兢地回禀:“前头传来的话,是皇上说,高贵妃当年初封即系贵妃,与由妃嫔晋封贵妃者不同,前者位份尊贵,所以得享公主王福晋大臣命妇的叩头。由妃嫔逐级晋升贵妃的则不同,不宜照初封即系贵妃的典礼。”

    纯贵妃怔怔地望着她,心中恶火熊熊燃烧。宫廷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前几代皇帝的后宫,又有哪几位贵妃不是逐级晋封的,怎么到了她这里,祖宗家法就不顶事了。皇上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她不尊贵?是嫌她汉人低微,还是记恨她的所作所为。皇帝这是不惜把娴贵妃也牵扯上,也要来羞辱自己吗?

    虽然在紫禁城里,大部分妃嫔都到咸福宫恭喜过,可这与今日册封仪式上的叩头朝贺的意义完全不同,今日她们跪在自己的脚下,才真正彰显她的尊贵。不仅仅是妃嫔们,还有皇帝那金枝玉叶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的女儿,她也本该跪在自己的面前。

    纯贵妃想着憋屈了那么久,不论是被六宫暗中嗤笑,还是那些大臣命妇看不起她的娘家,更可气是公主的目中无人,都能在今日扬眉吐气,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她还要再一次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皇上他,好狠的心……”纯贵妃拍案而起,忽然觉得一阵晕眩,重重地跌坐下去,胸口翻江倒海,一阵阵的恶心,那熟悉的不适感让她浑身一紧,掐着手指头计算着日子,心中突突直跳,推着前来搀扶的抱琴说,“宣太医,快,去宣太医来。”

    纯贵妃紧紧揪着自己的衣领,祈求上天垂怜,再给她扳回一城的机会,今日被践踏的脸面,她总有一天要全部夺回来。
正文 201只是很惊喜(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有六宫叩拜,没有公主王福晋的朝贺,纯贵妃的册封典礼可谓颜面扫地,可老天爷又似乎特别地眷顾她,在这一日让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这个被撤了绿头牌许久,好不容易在皇后亲蚕那日勾引皇帝才得以欢好的人,竟然一下子就有了身孕,真真不知该说她身体够好,还是有福气。

    消息一经传开,本打算看好戏的人,不免希望落空,好歹纯贵妃膝下二子,如今又有了身孕,可宫里大部分的女人,什么都没有。就连皇后也不得不派人来问候一声,并另请两位太医确诊,毕竟关乎着皇嗣,即便不是她生,她也肩负着责任。

    且说册封典礼从简,不予以娴贵妃与纯贵妃应有的受朝贺的尊贵,在太后这边本事违反祖宗规矩的事。但她一心向着皇后,给她们贵妃位是为了安定后宫,但做了贵妃就必须守本分,莫说从前对二位就淡淡的,如今更是要严加管束,是以这件事,虽是皇后的私心,由皇帝出面,但他们也都得到了太后的默许。

    万万没想到,纯贵妃竟然有了身孕,太后也不得不软下脸,让华嬷嬷去纯贵妃那儿跑了一趟,但华嬷嬷回来时,说道:“纯贵妃的确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但两位太医都说脉象不稳,且要静养,奴婢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不好,还是皇上或皇后故意让太医们有这番说辞,好名正言顺地将贵妃束缚在自己的寝殿里。”

    太后神情严肃:“若是胎不稳,要太医好生照看,毕竟是皇帝的骨血。若是弘历或安颐的意思,这是不错的主意,我不愿再见她生事端,便是亲蚕那日她若真的对皇帝用了下作的手段,我恨不能将她赐死。”

    华嬷嬷劝太后消消气,而太后却奇怪:“魏氏多宠,这些日子也常陪在皇帝身边,怎么她却一直都没什么动静,瞧着身子骨不错,确实稀奇得很。”

    “也许是皇上觉得魏贵人还年轻,想多在身边陪陪,若是有了身孕就不能亲近了。”华嬷嬷这般说,太后虽然觉得有道理,可还是好奇红颜的身子,但不知自己心里是期盼红颜有所出,还是不愿她圣宠之下再有子嗣如虎添翼。

    而这一日,皇帝是带着红颜在四宜书屋静修,红颜在一旁磨墨,他静心写几篇文章,两人并不怎么说话,书房是正经地方,红颜很有分寸,来时的穿戴也稳重端庄,更不会没事儿冲皇帝灿烂的一笑,勾起他的心魂。

    册封典礼顺利结束,查郎阿几位大臣先后来四宜书屋复命,红颜每每都退下回避,此刻走出殿门,本是要找人侍奉茶水,却见傅恒跟着小太监走进来。两边忽然相遇,傅恒匆匆看了一眼,就礼貌地低下了头。

    红颜倒是大方地看了傅恒的模样,在山西那么久,丰富的阅历让他褪去了全部的年少青涩,傅恒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前途似锦、妻贤子孝,所有人都会羡慕他的人生,而他却那么稳重,不张扬不自满,踏踏实实地走着每一步路。

    “富察大人好久不见。”红颜大大方方地打了声招呼,便让开路道,“皇上正念叨您呢,大人里面请。”

    傅恒躬身道:“魏贵人吉祥,请魏贵人先行。”

    红颜含笑欠身,便带着樱桃离去,她穿着石青色宫袍,为了避免太过刻板素净,用宝蓝色锦缎镶边,袍下是百蝶飞舞,不失年轻宫嫔该有的鲜亮,在这书屋里行走,也是十分得体。

    傅恒这会儿才看了几眼红颜离去的背影,经身边小太监催促后,便进门去见皇帝。可心里默默想着,红颜一切安好,他也安心了。而在山西的日子里,他实在不便派人打探红颜的消息,一则离得远难免当中出纰漏,再则如茵时常给他书信,信中很少提起红颜如何如何,没有消息也就是最好的消息。

    红颜是在茶水房里,得知纯贵妃再次有身孕的消息,她小心挑出茶叶放入壶中,淡淡地吩咐樱桃:“我们的贺礼,就随皇后娘娘那边一起,反正纯贵妃也不愿与我有什么交道,能不见就不见吧。”

    樱桃应着,脸上却有担忧,见四周没有旁人,实在忍不住了,轻声道:“主子,让我爷爷为您寻可靠的太医,咱们仔细瞧瞧如何,皇上那样疼爱您,可是您却……”

    红颜摇了摇头:“我年轻等得起,太强求了心情会越来越差,你没见舒嫔娘娘最近有些神神叨叨,还让如茵为她在宫外求秘方吗?我不想过她们那样的日子,现在挺好的,我的身子也没什么不适,和皇上在一起时也都好好的。”

    樱桃见她一再坚持,也不能勉强,待侍弄好了茶水,红颜退避到偏殿等候,由樱桃将茶水送入书房,回来时告诉红颜道:“奴婢进门的时候,正听皇上说,要让富察大人入军机处行走,富察大人这连年的加官进爵,莫说富察家是头一份,整个朝堂也没人有这样的殊荣吧。”

    红颜自然要为傅恒与如茵高兴,笑道:“那也是富察大人自己有本事,福晋不是说将来她做了一品诰命夫人,赏你个大元宝么,你下回见了她就提一提,别让她忘了。”

    为着如茵高兴,红颜把纯贵妃有身孕的事也忘了,反是后来傅恒走后她回到皇帝身边,吴总管来禀告这件事,才有想起来,皇帝在红颜面前不免有些尴尬,想想那天中午的*之欢也实在激烈,竟然让苏氏一下子就有了身孕,而红颜常在他身边,哪一回不是情意绵绵难分难舍,可这么久了却始终没什么动静。

    弘历满心期待他与红颜的孩子,所以才会担心红颜的身体是不是不好,可又怕提出来让她心里不自在,平日里没什么,遇见眼下这种尴尬的情形,皇帝就更心疼她。

    此刻弘历放下手中的事,起身挽了红颜的手,要与她去门外走一走。今日特地不在韶景轩而来四宜书屋,就是想避开九州清晏那里群妃的耳目,圆明园中处处都是绝景,一花一草皆赏心悦目,而弘历如今最喜欢,是与红颜共赏。

    四月末,吹在身上的风再无凉意,弘历说起几日后端阳节,让红颜宣召父母进园子相见的事,皇后那儿也已经知道,所以端午节上不需要红颜去长春仙馆应对什么事,待一早在凝春堂拜见太后,她就能安心等在平湖秋月。

    弘历道:“朕有意让你的兄嫂也来,但你阿玛说年轻男子更不宜入园,此番就他与你额娘前来,你且等一等,将来总有机会,朕再让你见见兄嫂和侄儿们。”

    红颜心满意足,道:“阿玛额娘都是老实人,皇上的恩重会让他们诚惶诚恐,这样就很好了,皇上不要太费心,回头他们胆小不敢领情,反伤了您的心意。”

    弘历道:“却不是每一位妃嫔的娘家人都是如此,纯贵妃的家人本不在官场,因她而得了一官半职,却自此显耀起来,之前还闹出那种丑事,叫朕十分寒心。亲贵大臣本就轻视汉臣,他们却偏偏给汉人丢脸,纯贵妃更是……”

    皇帝在红颜面前不掩藏心思,一时说的激动,冷不丁才想起红颜也是汉人,不免有些尴尬,忙解释道:“朕是怒其不争,朕心中满汉并无区别,朕喜欢汉学你也知道,而朕想重用汉臣,就不得不应付亲贵们的压力,到头来他们还上赶着让朕丢脸,实在可气。”

    红颜不敢问朝政,却喜欢皇帝在她面前的情不自禁,笑悠悠道:“皇上若说了才痛快,臣妾愿意听,至于满汉之分,只要天下安定民生富庶,谁做皇帝又有什么要紧呢,臣妾心里,也从无满汉之分。”

    她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没有这笑看天下的资格,眉间微蹙,倾城容颜上的紧张与不安,看得人由心生怜,皇帝爱不释手地将她搂在怀里道:“这样的话,朕的臣工都不曾说过,他们怎么肯信,是从你这样小小的人儿嘴里说出来,只当真的妃嫔不过莺莺燕燕之辈,不知朕的红颜还有大智慧。”

    红颜赧然道:“臣妾信口胡说一句,皇上千万不要当真,您这样夸赞,臣妾无地自容了。”

    弘历却色气地一笑,问道:“红颜,你是不是念过不少书了?”

    红颜眸中波光盈动,白皙的肌肤很快就透出红晕,她轻轻晃了晃脑袋:“臣妾念过……但,也不算念了什么。”

    弘历颇有气势地问:“还敢撒谎?”

    红颜不禁低下了脑袋,轻轻扯了丈夫的衣袖,也不说话。

    “方才那些话,岂是随便什么人能说出来,你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小宫女,你念过书学得了先人智慧,才能有这番见解。”弘历道,“可是朕曾过问你,你闪烁其词,即便陪着朕读书写字,也不会露出半分,为什么不愿让朕知道,是因为纯贵妃?”

    红颜扯着他衣袖的手,被握入厚实的掌心,而皇帝却又道:“你若是不愿说,就不说,朕并不是怪你,只是很惊喜。”
正文 202你们还分什么彼此(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皇帝这般说,红颜放心了。

    太妃当初让红颜念书,就曾叮嘱她不能轻易显摆自己有才学,不过是念了几本书不值什么,且念书是为了明事懂礼,让她有更开阔的眼界和胸怀,若想以此得到皇帝欢心,还不如以色侍人。

    弘历没有纠缠着不放,既是早就察觉红颜念过书但不愿表露,他心里就明白,红颜不会像纯妃那样投其所好,而他更不能像待纯妃那样来看待红颜。但此刻出来走走,本是想冲淡纯贵妃有身孕的尴尬,皇帝更是想找个机会,让红颜请太医调理身子,可两人说了半天,他终究开不了口,毕竟那样的话怎么说都怕伤了红颜。

    四宜书屋僻静少人,离平湖秋月近,皇帝平日政务皆在正大光明殿或韶景轩,但此处藏书颇丰,皇帝便与红颜说:“你平日里若是闷了,朕不能陪你时,来这里逛逛,找些有意思的书瞧瞧,这些书摆在这里若无人看,也怪可惜的。”

    红颜笑道:“臣妾愿意来督促打扫收拾,可若说读书,皇上还真当臣妾念书是要考状元,不过是想多识几个字,将来便是做了额娘,也能多几分威严。”

    弘历一阵欣喜,道:“咱们的孩子,朕一定要亲自教养,红颜……”他怕自己太激动吓着她,又温和地说,“咱们不着急,慢慢来,你的身体要紧。”

    红颜赧然推开了弘历的手道:“皇上说归说,手往哪儿放,这里可是书房。”

    这一日,是娴贵妃、纯贵妃、愉妃诸人晋封的大喜之日,也算是红颜从常在正式晋封为贵人,贵人不需要什么正经的仪式,可红颜却在这一天和皇帝形影不离,纯贵妃有身孕固然叫人意外,但终究也没改变什么,一阵风过去般,唯有皇帝对魏贵人的喜爱不曾减少。

    转眼到了端阳节,听说皇帝破例让魏贵人也召见家人进园子相见,帝王恩宠可见一斑,而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除了皇太后对这魏贵人淡淡的,她不仅得到皇帝喜爱,更被皇后重用,有这两棵大树依靠,就是嘉妃这般张扬蛮横的,也不敢轻易惹上红颜。而红颜本身,盛宠之下,依旧低调安分,这一次让她见父母,已算是最最招摇的事。

    端阳这日过了正午,奉召前来的各宫家人,就聚集在圆明园外等候领牌子入园,走过一道道关卡,查了一遍又一遍,才最终能进入内园,而所有人都有太监、侍卫领路,不能随便乱走,但一路进门来,各处的人都会看人下菜,如今除了皇后娘家富察府外,最炙手可热的,就该是魏贵人的家人。

    魏清泰本就在大内行走,与他相熟者也甚多,今日带着妻子进园,一路顺畅处处都和颜悦色,夫妻俩谨言慎行十分小心,但魏清泰还是对妻子说:“这都是红颜挣下的脸面,可我心里总不踏实。”

    各府进园子的路都有定数,魏清泰夫妻俩就曾给富察家的人让路,富察家果然富贵逼人,今日来的是几位夫人不见男眷,夫人们虽不认得魏清泰夫妻,但即便如此走过他们面前,也都含笑点头示意,如此客气,更叫人高看一眼。

    此刻魏清泰与妻子正等候平湖秋月的宫人来领,两人带着为女儿准备的东西等在路旁,边上小太监客气地与他们攀谈着,路上却走来一行人,瞧着男男女女少说有十来个,魏清泰毕竟是在宫里待了一辈子的人,忙于妻子道:“那拉府的大人们过来了。”

    两人让到一旁空出道路,那边乌泱泱过来十几个人,为首的是娴贵妃的父亲纳尔布,只是这十几个人里,却不单单都是娴贵妃娘家的人,纯贵妃的父亲苏召南也带着家人同行。他们远远就看到这边两个人,要说他们的女儿早在潜邸就侍奉皇帝,彼此几家人的脸面都认得,即便是舒嫔家里,彼此也在朝堂上有过交道,见到魏清泰夫妻这样的生面孔,聪明一些的就猜出:“莫不是如今正当宠的魏贵人家的?”

    他们渐渐走到这里,而平湖秋月的人尚未赶到,两处打了照面,魏清泰带着妻子躬身施礼,纳尔布见魏清泰认得自己,不免好奇:“可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魏清泰忙道:“小人曾在内务府供职多年,对纳尔布大人有所耳闻,也曾见过几次,故而认得。”

    纳尔布皱眉笑道:“原来是内务府的奴才?”

    魏清泰不以为意,生怕自己给女儿添麻烦,可那边的人却是不满意他的女儿如今得宠。想他辉发那拉氏本系满洲旧贵,可女儿进宫后,地位却不如一个汉妃,那高氏虽然死了,如今又与苏氏平起平坐,且苏氏眼下又怀着第三个孩子,那拉府的人实在意难平。此刻纳尔布与苏召南同行也膈应在心里,不免借机嘲讽:“曾听说汉人都是硬骨头,不肯自称一声奴才,倒是苏大人殷勤,方才见你与和亲王说话,一声声奴才叫得响亮,腰杆都怕直不起来了。”

    苏召南干涩地笑着:“礼多人不怪,和亲王是先帝之子,在他面前自然称得奴才。我汉人重礼,怕是有些人在内务府久了,本是做奴才做得久,把老祖宗的规矩忘了,把自家女儿也教成魅惑下贱之辈,我等自叹弗如。”

    纳尔布冷笑:“一丘之貉,你们还分什么彼此?”说罢带着家人扬长而去,毕竟是贵妃的母家,没有人敢怠慢,对留下的苏召南也是殷勤地伺候,一时把魏清泰夫妻撂在路旁。等樱桃和小灵子赶来,只见二老孤零零站在路旁,樱桃认得魏清泰,但是第一次见到魏夫人,热情地跑上来说:“果然是我家主子的额娘呢,魏夫人您可真漂亮。”

    小灵子跑上前道:“你快行礼才是,别叫人看着不规矩。”

    魏夫人见女儿身边的人如此机灵可爱,方才的不悦一扫而空,赶着要塞给他们碎银子,两人却说不急,反是主子等急了要相见。而此刻方才伺候那拉府与苏家的人赶回来,见樱桃接到了魏贵人的爹娘,又满脸堆笑地来说:“姐姐怎么这会儿才来,魏老爷和夫人可是等好久了。”

    樱桃却白他们一眼,带着几分威胁的口气:“你们如今这差事,真是当得容易,我倒是要去问问吴公公,把客人撂在半路上算怎么个意思。”

    那几人吓得不轻,连声说好话,樱桃把魏夫人给她的碎银子撒在地上说:“夫人赏你们的,谁要和你们计较,就是提个醒儿,别等吴总管来问你们。”

    一面说着,樱桃和小灵子簇拥了夫妻俩去平湖秋月,到门前樱桃先进去通报,魏夫人谨慎地问丈夫:“小姑娘好生厉害,瞧着年纪小小的,那些人怎么都怕她?”

    魏清泰忙道:“就是我与你说过,她便是和公公的孙女,吴总管也上赶着要认干女儿的人,在宫里很吃得开。”

    话音才落,里头踩着花盆底子急促的脚步声便传来,红颜进宫七年,不曾见过母亲一面,她已从半大的小姑娘变成稳重成熟的小妇人,分别时额娘还满头青丝,如今也添了白发。

    七年不见,魏夫人本以为自己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可一眼见到红颜就知是自己的女儿,便是在人群里她也能一下子就找出来,母女尚未开口,已都是热泪盈眶,魏夫人身子晃动了一下,被魏清泰拉着,带她一同向红颜行礼。

    红颜本要上前阻拦,但见父母礼仪周正,她便定下心来等,带他们起身就上前挽着手,一左一右地将父母迎进门。

    平湖秋月是红颜单独一个人住的地方,正殿为三间大殿,檐下悬挂先帝御书“平湖秋月”匾,正殿以北建有敞厅三间,外檐挂当今皇帝御笔“花屿兰皋”,西北角有游廊与流水音亭相连接,殿前有临水敞厅三间,临水敞厅紧临水面,意为“近水楼台先得月”,坐在敞厅便可欣赏福海西岸与东岸的美丽景色,时值初夏,夫妻俩一路顶着午后的日头行来,颇有几分燥热,但一进门就倍感清凉,深知皇帝为女儿选了怎样好的住处。

    只是红颜仅贵人身份,并不敢居正殿,穿过富丽堂皇的正殿大厅,便带着父母去她自己住的屋子,而进了门,魏清泰与妻子再要行礼,红颜便怎么都不肯了,与母亲互相凝视,母女俩都说不出话来,好半日魏夫人却道了声:“孩子,你受苦了。”

    魏清泰在一旁嗔怪:“胡说什么,皇上如此圣恩,怎么能说女儿受苦了。”

    魏夫人绷着脸没说话,她女儿前些年受的苦,就都不算了吗?

    父女三人坐下,樱桃和小灵子来行礼,魏夫人哪里受得,赶紧搀扶樱桃起身,樱桃则请她坐下,气哼哼对红颜道:“奴婢赶去接老爷夫人时,二老就那么晒着太阳站在路边,身边连个小太监都瞧不见,后来才知道,是送贵妃娘娘家的人去了,各处都是有定数的,怎么要他们瞎殷勤,真气人。”
正文 203尽早封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听说樱桃把赏银扔在地上给那几个小太监,不免道:“你也太轻狂,他们若记恨你,下回找你的麻烦岂不是多一事。”

    不想小灵子却在边上笑:“主子不用为樱桃担心,那些贱骨头恨不得叫樱桃踩两脚才舒坦,谁不知道樱桃一句话,抵过他们在吴总管面前送千金万银。”

    魏夫人笑道:“姑娘实在厉害,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倒是贵人的福气了。”

    樱桃不敢自以为是,与小灵子行了礼,拿过夫人赏给大家的东西就退下了,好让他们一家三口说说贴心话。红颜母女俩多年不见彼此互相惦记,虽然都在京城,可隔了一道宫墙如同隔了千山万水,此刻自然有说不尽的话,魏清泰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半晌才插进来一句:“贵人如今为皇后娘娘办差,可要处处小心。”

    魏夫人也忙道:“皇后娘娘真是传说的那样温柔贤惠吗,她会不会为难你?”

    过去的事红颜不愿再提,在父母看来也只是皇帝当初强要了她,而非皇后之故,如今说了也毫无意义,红颜只笑:“娘娘待我极好,阿玛额娘放心,这七年虽然波折不断,但女儿一路有贵人相助,每每逢凶化吉,寿祺太妃说女儿是有福气的人,女儿会好好活下去,不给你们丢脸。”

    魏夫人搂过红颜哭道:“什么丢脸不丢脸,听说你在宫里出事,阿玛额娘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心都要碎了。”

    红颜久违了母亲的怀抱,实在不愿离开,但相见的时辰有限,不单单是她这一处,宫里毕竟有宫里的规矩,红颜今日已是破例,更不敢再擅自让父母多待,离去时依旧是樱桃和小灵子相送,红颜倚着门遥遥相望,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还呆呆地看了许久。

    红颜知道,若是再升一级到了嫔位,见父母就容易得多,她若开口皇帝必然答应,但她一无皇嗣,于六宫事务也只是刚刚上手毫无建树,如这一次大封六宫没有舒嫔什么事,这宫里的规矩到底摆在那儿,皇帝可以无所谓,她不能。

    韶景轩里,吴总管前来回话,说魏贵人的双亲已经离了园子,弘历问是否一切顺利,吴总管不敢隐瞒,将来时路上那点小是非告诉了皇帝,虽然樱桃和小灵子没有告状,可园子里人多眼杂,便是那几个本就随行在贵妃两家家人身边的小太监把话传过来的。包括纳尔布、苏召南说了些什么,皇帝也都知道。

    然而纳尔布这般轻视汉人的满人官员,皇帝见得多早已懒得理会,反是苏召南自己身为汉人,却还要跟着踩一脚的,最最可恶。弘历不免想到纯贵妃的行径,恨恨道:“真正是父女了。”

    这日晚上,皇帝宿在长春仙馆,富察府的人时常往来,没什么稀奇新鲜事可说,倒是皇后提起:“本想送些东西给红颜的父母,但各处都看着呢,我也不能太偏心,已经嘱咐王桂过几天直接送到府上去。”

    弘历颔首道好,想了想又说:“朕想,尽早将红颜封在嫔位,往后她见家人不必看人脸色,为你做事也能更放得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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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4太后那儿是一道关(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道:“我对她们孰高孰低向来不在意,只在乎与朝廷的牵制,在乎皇额娘的看法。你同我商议,到头来还不是要去与皇额娘商议,你该想的是,如何向额娘开口。你看额娘对二位贵妃的态度,娴贵妃还是娴妃时,还能博得额娘几分笑脸,也是额娘把她举荐给我打理六宫事务,如今说冷就冷下来,额娘甚至不怕被人念叨无情,还不是为了你和我?”

    皇帝微微皱眉,嫔位比起皇贵妃、贵妃尚有差距,可也是一宫主位的尊贵,不是弘历轻易一句话就能做到,而太后对于后宫地位的高低看得极其重,他要一意孤行不是不成,但何必弄得那么难堪,本该是让人高兴的好事。

    “红颜向你开口了?”皇后问。

    “她怎么会,你就是把她降为答应或官女子,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皇帝如是说着,心里一咯噔,他实在不易在一个女人面前夸赞另一个女人,更何况是妻子,便将话题一转道,“朕夏日里要往东北走一趟,虽然去了那边天气就凉爽了,但路上终归炎热辛苦,此行是有政务要处理,想着速去速回,不能侍奉皇额娘同行,你若没有兴致同往,我就一个人也不带了,若是想出去走走的,宫里的事你且有个交代。”

    皇后笑问:“这样说,不正是希望我留下。”她安然道,“就算速去速回,也要十天半个月,红颜再好尚不至于把这么大一个家托付给她,我自然要留下的。大热的天,不在家好好呆着,哪个要随你去?”

    弘历笑悠悠:“朕会早些回来。”

    皇后睨他一眼道:“若是有什么新人带回来,记得提前写信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不说别的,好歹在额娘面前给我些颜面,自然你带回来了,人人都会为你周全。”

    弘历笑着猴上身,贴着妻子的肩膀说:“不如你随朕一道去,好好看着朕,也省得回来时那么多麻烦,你若不陪朕去,可真不好说。”

    皇后啧啧:“好意思说,敢情这会儿就要我在心里有所准备,这是想好了要带美人回来。”

    弘历笑悠悠,轻轻摩挲着皇后的胳膊:“你怎么说朕都不动气,反正这会子,只有你不是……这些话说得说不得,你自己掂量。”

    皇后回眸看,但觉丈夫神情暧昧,眸中溢出色气来,直叫她心中一动,想要推开却被人拉得更近,皇后嗔一声:“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改改?”

    夜渐深,长春仙馆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圆明园内各处的灯火也相继暗下,无论白天多热闹繁华,到了夜里一切都将归于宁静,大部分的女人依旧度过和平日毫无区别的漫漫长夜,毕竟后宫无数,而皇帝只有一人。

    这样的悲哀,走出皇城也比比皆是,皇亲贵族高门大户,哪一家不是三妻四妾,甚至有些男人家中大大小小养的比皇帝的后宫还要多,不仅如此外头还要藏几个,青楼里还有相好的,皇帝的女人尚有人上人的尊贵,而皇城外承受这一切的,唯有默默忍耐。

    但这不会发生在如茵的身上,傅恒在外不近女色,在山西时也是独来独往,连多看一眼其他女人都不会,只是他心里住了一个人,可能一住就是一辈子。

    转眼傅恒回来也有一阵子了,夫妻俩依旧如从前那般恩爱和睦,如茵知道自己无法驱赶丈夫内心的人,也探知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要眼门前傅恒还对她好在乎她,她就会好好把这个家把夫妻间的日子过下去,今日端午他们去了大宅,如茵听三夫人说傅恒与几个兄弟闲话时,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纳妾,被哥哥们取笑了,可三夫人却酸溜溜地说:“哪怕他将来做不到,能有这句话也是妹妹的福气,我们啊……”

    彼时如茵看了看边上的二嫂,心疼二哥在外金屋藏娇给她带去的伤害,便体贴的说些别的事,将话题转开了。

    此刻夜深,傅恒在书房尚未回房,如茵在灯下为儿子缝入夏穿的小肚兜儿,傅恒进门时她正挑烛心,似乎是嫌不够亮,傅恒便道:“你常叫我夜里少看书写字,自己却琢磨针线,什么活儿要赶着做,往后夜里不许再碰了。”

    如茵娇然笑:“还不是你儿子要穿的,便是你的我也不会这样费心。”

    傅恒温和地坐在一旁看她,如茵竟有些不好意思,问道:“事情做完了吗,饿不饿,我瞧你在大宅都没怎么吃东西,让人炖了鸡汤温在厨房里的。”

    “在山西吃得腰也圆了,回来正想清减清减,往后宵夜都免了。”傅恒笑着,拿起如茵缝的肚兜看,“给他扯一块布便是了,还绣上这么细致的图案,可他转眼就长大,又能戴几时?难道你年年都这样费心。”

    如茵螓首微垂,粉面含羞,道一声:“难道福灵安一个你就满足了,我可盼着他有弟弟妹妹,这些小衣裳是穿不久的,可将来传给弟弟妹妹,他们兄弟姐妹的情意就都在里头了。”

    傅恒心中微微一热,如茵的千般好,他实在不知从哪里说起,也正因如此,才对她心怀愧疚加倍怜惜。他自己对于将来有多少孩子并不在意,可既然如茵喜欢孩子,他也会跟着喜欢,现在的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再对什么人或什么事付出感情,他便跟着如茵学,如茵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

    如茵收拾着手里的针线,丈夫回房了她自然不能撂下他不管,吩咐侍女端热水来一同洗漱,为傅恒穿戴寝衣时,想起白天妯娌们的话,问道:“我听大嫂说,皇上要东巡了,你去不去?”

    “我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傅恒应道,“有人去打前站了,皇上似乎是要我留在京城,总之一切都会有安排,若是去也不过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你放心。”

    如茵道:“好容易把你盼回来,实在舍不得你又跑出去,福灵安长大了,要有阿玛教养才行。我一个人带着他总会心软,他不听话的时候,要有个人拉下脸来管管,可我一凶他就往死里哭,我就硬气不起来了。傅恒,别的事我都不会麻烦你,可教养孩子,我一个人不成,阿玛也要有阿玛的责任才是。”

    傅恒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你辛苦,福灵安是我们的长子,大哥好不好,对弟妹们很重要。”

    如茵心满意足,顺势伏进丈夫的胸膛:“你能体谅我,我就安心了。”

    几日后,皇帝东巡的事渐渐传开,听闻此次出行不带后宫妃嫔,女人们也就没了兴致,对于皇帝去做什么去哪儿都不在乎,互相念叨着会不会带什么新人回来,而魏氏如今在皇后身边打下手,反而不如刚回来那会儿,时时刻刻和皇帝黏在一起,虽看不出有什么失宠的迹象,但皇帝必然不能满足。而此刻尚无人知道,被她们认为不能满足的人,正满心想着如何为红颜再晋一晋位份。

    长春仙馆中,红颜向皇后禀告了圆明园入夏后各处的用度安排,琐碎到各处分多少蚊香绿豆这样的事都打点得仔仔细细,皇后挑不出任何的不妥当来,听罢这些,便屏退旁人,对红颜说:“皇上与我讲,要将你晋封为嫔,这事儿你知道吗?”

    这几日皇帝都在长春仙馆,红颜都没怎么见过皇帝,自然是头一回听说,不免紧张地站了起来,只因端阳那天看着爹娘来去匆匆,她自己在心里想过,若是能晋封嫔位,往后亲人相见容易,皇帝这是看穿她的心思不成?

    “太后那儿是一道关,我和皇上约好了今天午后去和太后商议,万一……”皇后温和地说,“万一太后不高兴,甚至对你有所误会,你千万稳住,不论什么事还有皇上和我在。”

    红颜怔怔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皇后轻叹:“并非针对你,我曾经也一直认为太后无情又专断,可后来一次又一次的事情证明,姜还是老的辣,许多事她做得不漂亮说得让人难堪,但到头来,是为了皇上好,为了咱们都好。红颜,将来你步步高升,她就会对你越来越严苛,若是有委屈,都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吧。”

    红颜福了福身道:“有娘娘这句话,臣妾怎么还会有委屈。”

    话虽如此,午后帝后与太后商议的结果,却不容乐观。和敬公主本是去为皇阿玛泡茶的,回来见殿内气氛沉甸甸的,华嬷嬷则上前示意公主退下,到门外和敬忍不住问什么事,华嬷嬷道:“为了魏贵人。”

    屋子里,太后冷静地问:“今年才封了贵人,再等一年也等不及吗?若是她有了身孕,哪儿都说得过去,我也不会为难你们,可如今倒是给一个说辞,就是其他人来我面前道委屈,我也有话可说。”

    弘历与皇后对视一眼,他道:“贵人毕竟低微,儿子希望她能更好地相助安颐,嫔位不高不低刚刚好,皇额娘您看呢?”
正文 205恭喜皇上(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原本是你们的事。”皇太后一笑,将目光投向儿媳妇,皇后温和娴静地陪坐在一旁,没有了永琏过世后那几年对自己拒之千里的陌生感,可越是如此,太后竟越是心疼,不禁道,“但弘历你要知道,她地位越高,将来孩子的地位也越高,如今只有永琪的额娘愉妃,是科尔沁的格格还摆得上台面,其他人呢?反是大阿哥的额娘倒是个满人,但你不怎么喜欢永璜不是。并非额娘要与你计较什么满汉之分,可皇家血统还是要谨慎才好。”

    皇帝本是从骨子里不在乎满汉之分,所以根本没想过这么多,非要想得那么远,若是皇后再无所出,他们早已说好,将来红颜有所出,就把她的儿子养在中宫,但如今看来美好的想法,到时候必定又风波四起,甚至触怒太后。

    弘历感觉到,他与母亲之间以为了这件事竖起一道高墙,干咳了一声道:“皇额娘,还是觉得不妥当?”

    太后颔首:“你很着急吗?不是说就要东巡去了,不如等你回来再商议这件事,叫我看……”做母亲笑意深深,她似乎觉得弘历单独出门一趟,必然被外头沿途风光吸引,少不得觅得一些美色,兴许东巡归来,心就不在魏红颜身上,都不会再强调这件事。

    皇后朝皇帝递过眼色,示意他不要硬撑,弘历压住了心里的不悦,只能道:“儿臣听皇额娘的安排,待东巡归来再议。”

    太后满意地说:“这样才是,皇上该以国事为重,后宫的琐碎就交给我和安颐吧。”

    碰了一鼻子灰,离开凝春堂时,弘历脸上不好看。原本夫妻俩来见太后,总是弘历先走,皇后陪着再说说话,今日他们却一同离开。走时皇后吩咐和敬好生陪着太后,说没几句话,皇帝已匆匆出门,和敬忍不住问母亲:“额娘,皇阿玛在生气,生谁的气?”

    “不是额娘,你放心。”皇后知道女儿担心她,道,“你皇阿玛,在和自己生闷气呢。”

    她说罢这句,就追着皇帝出来,花盆底子踩得脆响,弘历听见了才停下来转身等候,皱眉道:“慢些,慢些。”

    皇后自嘲:“可是我有些年纪了,不能像十几二十岁那会儿跑跑跳跳,那会儿是天真活泼,如今是摇摇晃晃看着叫人心慌?再者,皇后要端庄稳重。”

    弘历纠结的神情里露出几分笑容:“这会子,也不说些好听的。”他伸手搀扶皇后走了几步,两人并肩而去,他叹道:“额娘到底是不喜欢红颜,罢了,朕不能太强求,不然又给她招恨。”

    “既然皇额娘说东巡回来再商议,你算算日子呀。”皇后提醒道,“若是红颜能有好消息,等你回来时,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弘历看着她,两人半晌不言语,他终究是点了点头,除了这个法子,还能怎么样。说起位份高低,皇帝当然希望给自己喜欢的女人更多尊荣,他知道红颜不在乎,可红颜若能有所晋升,将来做任何事都能简单一些,不然现在屡屡成了破例的事,反给她惹麻烦。

    夫妻俩在半路分开,皇帝回韶景轩,皇后回长春仙馆,红颜早已离去,书案上摆着一摞摞整理好的账册,皇后随手翻了几页,问留在这里的千雅:“红颜都核对过了?”

    千雅应道:“魏贵人都看过了,有问题的已经退下去核查,魏贵人觉得身子不大爽利,就先回去了。”

    皇后问:“她怎么了?”

    千雅并不清楚:“瞧着气色是不大好。”

    等皇后派人来平湖秋月问,红颜自以为是累了歇歇就好,就没让宣太医,这会儿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却觉得天旋地转,皇后派来太医诊治,果然是染了风寒,而越到夜里症状越明显,红颜当真病倒了。

    妃嫔染病,皇帝本不宜接近,可弘历还是趁着夜色赶来,红颜鼻息深重说话的声儿都变了,可拦不住皇帝闯进来。她只能用丝帕蒙着脸,生怕会传染给皇帝,弘历与她说了好久的话,见红颜看到自己来反而坐立不安不得安生休息,才不得不离去。

    回到长春仙馆,皇后问红颜如何,得知病得不轻,哪怕两三天好了,也有一阵子要吃药调理,换言之这些日子里,她不可能与皇帝行房,也就不能赶着皇帝出巡前有什么好消息。弘历当然不会在妻子面前表现出失望,皇后亦劝他:“你安心出巡,我会好好照顾他,调理好了身子回来也是一样的,这阵子就让她休息吧。也是我不好,见她那么能干,好些事顺手就交给她,把她累倒了。”

    “这些日子,朕就在你这儿歇着,免得她们一个个又惹是生非。”皇帝生怕红颜病着的日子,他若去别处,她心里会不自在,唯有皇后这里最合适,之后再没有提起封不封嫔,等红颜精神好起来,五月已过。

    六月酷暑,毒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圆明园每一个角落,妃嫔住处附近,时常可见太监举着长杆驱散知了,唯有平湖秋月没这样的光景,红颜反而喜欢听知了在窗外鸣叫的声响。

    不可否认,养病的日子颇有些寂寞,彻底好了后,皇后和愉妃才分别来看过她,倒是和敬常常趁太后午睡时偷偷跑来,她们一道坐在福海边吹风说悄悄话,解了红颜许多寂寞。毕竟弘历再如何惦记他,国事当前,每日抽出空闲来望一眼时,天也快黑了。

    封嫔的事没有了下文,红颜承认自己曾有一丝丝期待,她早在做宫女时就初尝权利的滋味,纵然如今仅仅是希望因此能多多与家人相见,谁不盼着自己好呢。可既然帝后都不再提起,她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更希望太后不要因此误会她,她依旧会踏踏实实做她的魏贵人。

    六月末,皇帝即将出发至多伦诺尔,傅恒负责京城这边的准备,而草原上也早早传来消息,恭候皇帝大驾。皇帝最终把傅恒留下了,说如今太后皇后与妃嫔都在圆明园,比不得紫禁城戒备森严,需要有妥帖的人看守圆明园,皇帝等同是把妻儿母亲都交付给了傅恒,责任重大。

    傅恒领了差事,来向皇后请安,并商议之后的安排,好在皇帝出巡前让他放心,姐弟俩说正经事一板一眼,但说罢正经事,傅恒就要离去,不会对姐姐表露出半分亲近。皇后颇有些失意,此刻看着弟弟转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而傅恒突然有转了过来,她眼中一亮,问道:“还有什么事。”

    傅恒神情淡漠地说:“臣忘记向娘娘禀告,如茵有身孕了,之后一段日子恐怕不能到园中来请安,娘娘若想见她,还请再等几个月,好让胎儿稳固些。”

    皇后欣喜不已,笑道:“福灵安要做哥哥了,傅恒啊,你……”

    “臣告退。”傅恒躬身施一礼,根本不愿与姐姐说什么家常话,转身就走了。

    皇后心里一阵揪着疼,也因为弟弟这样的态度,让她明白傅恒心里根本没放下红颜,虽然他与如茵万般好,还是让人担心总有一天会发生些什么,而如茵天天陪在他身边,真的看不出来吗?

    “都要七月了,还这么闷热。”皇后不禁解开了衣领,这几日动不动就浑身烦闷燥热,若非怕对身体不好,最好天天吃冰凉的东西才能束缚,御膳满满当当地送来,她总是没有什么胃口,但一直当是苦夏,皇后根本没多想。

    皇后将千雅喊到跟前,让她给如茵预备贺礼,并派人去告诉红颜这个好消息,可千雅却另惦记着一件事,那么巧福晋有了身孕,她便壮着胆子说:“娘娘,您这个月的月信还没到。”

    皇后一愣,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随即就苦笑:“怕是天气太烦热,你看我这几天胃口也不好,过几天就该来了。”

    可这话说出口,皇后心里却突突直跳,永琏刚走那会儿,每个月都盼着每个月都落空,月信从未有过不准的日子,每一次到来都让她觉得天塌了似的,如今却已经不在乎到了,连日子都记不得了。

    “娘娘,就当是平安脉,让太医来瞧瞧吧,您好一阵子没宣太医了。”千雅这般劝着,而她伺候皇后多年,本来太医院隔些日子就要给各宫请平安脉,可皇后这儿稍稍有些动静,外头就风传是不是有了又或是没有,这几年皇后索性不怎么见太医,且因心情开朗身体也跟着好,根本不需要太医。

    “那就……请来瞧瞧。”皇后到底松口了,她是过来之人,虽然已经隔了十四年,最后怀着和敬那会儿的感觉她还是明白的,千雅不提醒,她还真以为自己是苦夏而已。

    韶景轩中,皇帝正与众大臣商议免去沿途赋税的事,大臣们当然知道这回给国库增加负担,少不得要劝皇帝三思后行,君臣之间僵持了好一阵子。

    此刻吴总管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涨得通红,他想嚷嚷又不敢嚷嚷,连连示意皇帝借一步说话,弘历心头一紧问:“又出什么事了?”

    “皇、皇上……娘娘有了。”吴总管都结巴了。

    “什么娘娘有了?”弘历不解。

    吴总管颤巍巍道:“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娘娘她有身孕了。”
正文 206过自己的日子养自己的孩子(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所有人都不再奢望,连帝后都早已放弃的时候,小生命不期而至。原本只是请了一位太医来把平安脉,之后不惜将圆明园所有太医都调至长春仙馆,直到每一位太医都深深伏地恭喜皇后,千雅才敢把消息送出去。太后顶着烈日赶来,外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人,瞧见太后这样大的动静,都以为中宫出了什么大事,再等皇帝如风而至,九州清晏那儿也都知道了。

    纯贵妃的院落里,六阿哥刚刚睡醒正呜呜咽咽地哭泣,因为太过清静,即便隔着几间屋子也能听得清楚,纯贵妃今天害喜十分厉害,一早到现在几乎没吃进去什么东西,抱琴想去请太医来瞧瞧时,比旁人更早发现太医都被宣去了长春仙馆,再后来便有了消息,中宫有喜。

    此刻抱琴端着安胎药进来,见纯贵妃大热的天拥着枕头歪在窗下,六阿哥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起起伏伏连带着纯贵妃眉心蹙起的皱纹一跳一跳,抱琴刚把药放在说上,纯贵妃突然开口问:“他哭得有完没完了?”

    抱琴心里一颤,忙道:“嬷嬷们正哄着,六阿哥好像是想见您,见不到才哭的。”

    纯贵妃却苦笑:“难得他那么喜欢额娘,可惜这孩子太可怜,他阿玛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的额娘。”

    “娘娘您宽宽心,皇上不是日日派人来问候吗,无论如何,要在乎腹中的孩子,保重身体。”抱琴每一天,都说着一样的话,她自己都厌倦了。

    “我肚子里算什么呢,皇后有了,我们就一文不值了。”她狰狞地一笑,落下泪水,“他还记不记得还有别人,为他生儿育女?”

    如纯贵妃所想,现在几乎没有人还记得,九州清晏里另有一位贵妃娘娘正怀着皇嗣,谁能想到皇后会再有身孕呢。二阿哥去世后那一两年里,皇帝几乎把精力都放在了皇后身上,可连续的失望与打击,磨掉了所有人的信心与耐心,又经历了许许多多的波折,如今心态平和,愿意笑对人生时,老天给了他们巨大的惊喜。这个惊人的消息,足够园子里念叨好一阵子。

    长春仙馆的寝殿中,皇后被所有人要求卧榻休息,和敬公主陪着太后而来,得知母亲有身孕,心里又担心又高兴,跪坐在脚踏上伏在皇后的膝头,太后坐在一旁笑道:“如今刚刚好,孩子生下来和敬能帮你照顾照顾,将来她自己嫁出去做了额娘,就不怕什么都不懂了。”

    和敬娇羞地笑着,仰面看见母亲微红的双眼,她实在是心疼得很,盼着额娘这一胎能生个弟弟来,抚慰额娘丧子之痛。

    此刻外头才有通传皇帝驾到的动静,急匆匆的脚步声就闯了进来,皇帝扬尘带风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太后便拉了和敬道:“咱们外头去,让你阿玛额娘说说话。”

    弘历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待母亲起身时,先道了声恭喜,太后笑眯眯道:“该恭喜你才是,别惦记我了,快和安颐说说话。”

    等祖孙俩离去,皇帝再折回皇后面前,妻子眸中饱含热泪,他一眼望见便是肝肠寸断的痛,永琏那样好的孩子,至今还活在他的心里,对于皇后而言,又怎么会淡忘半分,那是他们之间最大的悲剧。

    “安颐,辛苦你了。”千言万语,皇帝之说了这一句。

    “老天爷是怎么了,怎么就想起我们来了?弘历,我不是做梦吧。”皇后哽咽着说罢,已是泪如雨下,新生命的惊喜带来的,是对逝去之子的伤痛,永琏若还活着该多好,到如今她都不知道,该不该感激老天爷的再次成全。

    “不要哭,朕会陪着你,这一年里朕哪儿也不去。”弘历激动地说,“安颐,我们又有孩子了,老天爷待我们不薄。”

    有丈夫的声声安抚,皇后的情绪渐渐静下来,擦去面上的泪水,缓缓呼吸着让自己顺口气,想到弘历那些话,一如平日那般笑问:“你说哪儿也不去,是说出远门呢,还是其他宫里都不去?”

    弘历一愣,皇后却已道:“此次东巡前后安排了那么久,草原上的人殷切期盼着皇帝驾临,怎么能不去呢?倒是这次回来后,我真不愿你再出远门,至于其他宫里,还是从前那样多好,我不希望你只围着我转,把别人都辜负了,到头来让我们的孩子遭人记恨。”

    “朕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弘历这会儿高兴,只盼着妻子平安度过十月怀胎,其他的都不重要。

    长春仙馆里,有说不尽的话,太后与和敬后来不等皇帝出来,就先回凝春堂了,皇后有身孕的消息也已传遍上下,太后下了懿旨,为了不打扰皇后安胎,六宫妃嫔不必前去贺喜,非帝后召见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长春仙馆,圆明园中一年内禁止刑罚宫女太监,一切的一切,都以皇后的身孕为重。

    同样的话,一句一句传到平湖秋月,红颜正慢慢吃下调养身体的药。那场风寒虽好了,可嗓子里总不清爽,时不时咳嗽,她昨天还去过长春仙馆,但此刻却有凝春堂的人来传话,说魏贵人若是身体还未痊愈,这些日子不要去见皇后。她口中因药而苦涩,心里却不知滋味,只应了一声,就让樱桃送人走。

    还记得那日纯贵妃有孕的消息传来,红颜心中是酸涩,但这会儿听闻皇后有喜,她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想要为皇后高兴,却不知该如何表达,不知不觉地,又把自己缩进了更小的世界里,缩进那个只有她与皇帝的圈子里。

    樱桃送了凝春堂的人回来,见红颜坐着发呆,上前道:“主子是不高兴?”

    红颜才略有些精神,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若是身体好着,我一定已经跑去长春仙馆了,太后也不能拦着我。现在太后不许我去,我在这儿瞎高兴也没意思呀,不如去诵经祈福,盼着皇后娘娘母子平安。”

    樱桃却笑道:“您想呀,皇后娘娘若能得一个小阿哥,等将来咱们有了小阿哥,您就能养在自己身边了,是不是好事儿?”

    红颜一怔,她真没往那上头想,樱桃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生出别样的欣喜:“主子也不必再为皇上和娘娘承担什么了,咱们过自己的日子,养自己的孩子,将来不论是阿哥公主都是最最宝贝的。您看愉妃娘娘,带着五阿哥过得多好。”

    “你这样说,我心里竟敞亮了。”红颜终于露出笑容,她一直在想,皇后有身孕对她能有什么影响,她是真的为皇后高兴,却苦于无法表达,如今想到将来她的孩子能平平淡淡长大,不用为帝后背负什么期望,一切都释怀了。低头摸了摸自己什么动静也没有的肚子,笑道,“盼着娘娘一切平安,老天爷也一定不会忘了我的,太妃娘娘说我是有福气的人。”

    樱桃见她展颜,松了口气,抬头见小灵子进来,说道:“主子,富察大人在东边儿码头上,派人来说等下要把吊桥吊起来上锁,可能会有大动静,请您不要惊慌。”

    红颜想了想,便道:“那就把送给福晋的贺礼递给大人,不必再麻烦千雅那边为我安排。”

    他们绕到东边来,果然见傅恒带着工匠、侍卫和太监,正把码头上的吊桥吊了起来,这里本是福海船坞停靠之处,自从红颜搬来后,再不许船只从这里登岸。而皇帝为了不破坏雅致风景,并没有让人将吊桥吊起,但如今他要去东巡,留下妻儿母亲在圆明园,各处关防就不得不加强,平湖秋月这里的桥,自然要封锁。

    红颜站在两峰插云亭中观望,小灵子带着礼盒走下码头,傅恒察觉红颜来了,远远地行了一礼,红颜含笑回礼,这边小灵子问傅恒为何要把桥吊起来锁了,傅恒一一作答后,小灵子回来禀告给红颜知道。

    傅恒站在底下仰望亭中光景,见红颜恬静地听小灵子解说着,忽然目光又转向他,客气地点头致意后,就转身走了。

    边上有人来巴结,是听小灵子说恭喜福晋有喜,才知道傅恒家中又要添丁,而皇后娘娘刚刚传出有了身孕,富察一族实在兴旺,傅恒随意应付了几句,再往亭中看,红颜早已不见身影。

    他把贺礼交付给随行的亲信,继续监督封锁吊桥的工程,待这里一切妥善,才想着,要不要折回长春仙馆向姐姐贺喜。永琏的死也是他心中一痛,而姐姐毕竟是他曾经最敬爱的人。

    傅恒思量许久,终于带人走出平湖秋月,看到这边的人转身回去,想起红颜方才转身的背影,心中一颤,便立刻派人去长春仙馆通传,他到底决定去见一见姐姐。

    傅恒才忽然意识到,若是自己对姐姐好些,让姐姐完全放心,对红颜来说便是一桩好事,不然姐姐总以为他没放下红颜,一定会对红颜有所忌惮。
正文 207别给自己惹麻烦(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中宫有孕,国之大事,皇帝的欣喜溢于言表,连带着与大臣僵持许久此番东巡免沿途赋税,都算在皇后腹中这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这十月怀胎才刚刚开个头,不知之后这样隆重而又花样百出的事还有多多少少,然而皇后生男生女尚没有定数,若是个公主,人们觉得现在这一切会成为笑话,可皇帝根本不在乎,哪怕是个女儿,也是他与安颐的孩子,其中的轻重和意义,岂是旁人能体会。

    皇帝出行前的日子,几乎都在长春仙馆陪伴皇后,六宫粉黛黯然无色,连平湖秋月里那个美人都没再见露脸。

    而太后嫌弃魏贵人风寒未愈而明令禁止她前往长春仙馆,也是有目共睹,曾经传言帝后栽培魏红颜,盼着她将来生一男半女好养在中宫,如今皇后自己即将得子,魏红颜已无用武之地,一时都等着看好戏,看这个莫名其妙霸占帝王心多年的女人,如何失宠如何在后宫归于平淡,倘若魏氏真的失宠,她的苦日子也就该开始了。

    可皇帝并没有忘记红颜,陪着皇后,是高兴是心意,是身为丈夫与妻子共同承受丧子之痛后该有的担当,数日不见红颜,弘历相信她能体谅自己,到出巡前一日傍晚,终于抽出空到平湖秋月来看她。

    自从傅恒在园中各处设关卡加强防护后,平湖秋月更是静谧如无人之境,皇帝远远来时就看到吊桥被吊起,不免皱眉头:“这样大煞风景,但……罢了,就图个周全。”

    他信步走入,见宽敞的庭院中只三三两两个太监宫女,不见红颜的身影,忽见樱桃挎着篮子回来,她惊喜地上前来行礼道:“皇上来了?”

    弘历问:“你家主子呢?”

    樱桃指了指一篮子红珠子般的鲜果:“主子和奴婢去摘果子,回来熬果酱,酸酸甜甜的很开胃,想送给皇后娘娘呢。”

    弘历欣然顺着樱桃所说的方向去找,红颜果然正站在树下踮脚伸手地摘果子,而她和樱桃所能够着的地方基本都摘完了,她正尝试摘更高的地方,踩着花盆底子摇摇晃晃,弘历一晃神,想起了当年桂花树下摘花的小宫女,不等出声,上前一手扶着她,一手摘下果子来。红颜乍见皇帝,先是有些吃惊,但旋即就甜甜地笑起来,她好些日子没见着人了,没想到皇帝出发前会来看看她。

    “果酱做成了,等朕回来尝尝,朕知道你是好心要送给皇后,但皇后那儿不缺什么,太后也好富察家的人也好,正围着她团团转。这果子也不知什么脾性,不知能不能给孕妇吃,你自己留着吃,留一口给朕,其他人那边就别送去。”弘历嘱咐着,随手咬了口果子,果然又酸又涩,便往红颜嘴里送,皱眉道,“你看看,这能吃么?”

    但红颜只拿了自己手里的尝了尝,再拿给皇帝吃,弘历皱眉犹豫着,嘴里的酸味还没散去,可见红颜一脸期待地说:“皇上尝尝。”他勉为其难地送进嘴里,那酸涩的味道再次散开,叫弘历浑身发紧,忍不住在红颜脑袋上一拍:“故意使坏是不是,还是又酸又涩,有什么区别。”

    红颜却高兴坏了,往后躲了几步捂着嘴大笑,弘历本被酸得恼火,可一见她这笑容和欢喜,知道她没有因为在这里被冷落而伤心难过,一下就安心了,上前搂过她道:“不许胡闹,你还敢把这东西送去给皇后,朕不在家里,别给自己惹麻烦知道吗?”

    红颜连连点头:“皇上说不送,臣妾就不送了,不过这果子新鲜的吃起来酸涩,煮一煮熬一熬,去掉涩味加入冰糖,就是最最好的果酱,在瀛台时臣妾就给太妃娘娘做过。”

    “留着等朕回来吃。”弘历一面说,拉着红颜的手就要回去,说他酸得倒牙,要去喝水漱漱口。

    两人匆匆回来,弘历吃了茶才舒展眉头,想到红颜方才也吃了,问她怎么不怕酸涩,红颜笑意浓浓地望着他:“女人家天天都要吃醋的,这点子酸算什么?”

    弘历一怔,却浮上几分心疼,见她大大方方地说自己吃醋了,不仅不会反感,更觉得实在,示意红颜坐到自己身边,两人互相依偎着,他道:“朕与皇后如何,你一定比谁都能体谅,但朕依旧盼着咱们的孩子,红颜,这是朕的真心话。”

    其实红颜真不觉得皇帝真心还是假意到底有多重要,她自己期待着有一日能成为母亲,想为心爱的人生儿育女,这就足够了。她把自己缩进只有弘历与她的世界里,那么其他人怎么样都不重要,也许在旁人看来异常得消极甚至可怜,但她求心内一份平和与宁静,反正这后宫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也不差她这份心境。

    而她这份心境,在皇帝眼中,更是弥足珍贵。

    弘历一直陪她到入夜,才顶着夜色离去,毕竟明日就要出发东巡,不宜在妃嫔宫中留宿。两人在门前分别,红颜盼着皇帝早些归来,弘历则再三叮嘱:“你就在这儿待着,哪里也别去,反正朕很快就回来了,就是想去看看皇后,也等她找你才是,别自己瞎跑。如今长春仙馆里谨慎得很,连朕……都有些不自在。”

    “皇上放心,臣妾会好好得。”体会到皇帝生怕自己被欺负的心意,红颜暖暖的,她知道奢求得不到的有多痛苦,所以宁愿退一步,只守护这些小小的但属于自己的甜蜜和幸福。

    一夜相安,隔天清早皇帝便从圆明园出发,临行前自然要去辞别太后与皇后,其他人则依旧难见天颜,但轰隆隆的车马声消失,园中重新恢复宁静时,却有闲话传出来,说皇帝昨晚去了平湖秋月,甚至在那里留宿。

    圆明园那么大,每一处相隔甚远,不比在紫禁城里是比邻而居看得清楚,平湖秋月里到底什么光景都看不见,便信口胡说编排红颜的不是,反正谁也看红颜不顺眼。

    可这话传到太后耳朵里,自然惹她不高兴,如今该是一切以皇后为重的时候,皇帝却有心思去顾及魏红颜,实在不体谅皇后的辛苦。太后不能明着针对红颜,便下懿旨,命六宫于皇帝出行的日子里不得在园中随意走动,理由自然是园中加强了关防侍卫比从前多了许多,而不论是为了什么,太后说不能出门,谁也不敢违抗。

    但所有人都认为是皇帝宠幸魏贵人,才惹怒太后以至于牵连她们不得自由,酸言恶语四处飘来,红颜却在平湖秋月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对此不闻不问。

    反是皇后在长春仙馆安养,还听见几句风言风语,问起千雅红颜怎么样,千雅说平湖秋月一切好好的,更似乎想为红颜开脱,说皇上那天只是过去看了看,并没有留在那里。

    皇后笑:“你这样护着她?”

    千雅心中一慌,可不是吗,她是皇后的人,怎么能把心向着外人,可她与红颜的交情,如今即便一个成了皇帝的女人,一个依旧是宫女,却没有淡去半分。当初千雅去永巷送东西,红颜那痛苦的哀求她还记在心里,又不是红颜心甘情愿走到今天这一步,经历那么多事能活下来都不容易,那些责怪她嫉妒她的人,实在没道理。

    “也该这样,你与她有姐妹情,当初一同在我身边,如今若生分了,反而叫人寒心。”皇后道,“我不是疑你,只是感慨这后宫里还有真情。”

    千雅松口气,又道:“娘娘若几时想见魏贵人,奴婢为您去传。”

    皇后道:“太后这些天还是很紧张,且等一等吧,我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他们都太小心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过了头三个月一切安稳,太后安心了就好。”

    千雅笑道:“娘娘恕奴婢多嘴,如今瞧着,只有娘娘最气定神闲,太后也好,府里夫人们也好,都紧张得不得了,那天三夫人来还说,让奴婢把针线剪子都收起来。”

    皇后轻轻摸了摸还未显形的肚子,笑道:“隔了十四年,我自己也紧张,可一想到是老天爷赐给我的,一定会保佑他平安。”

    说这话时,有宫女来请千雅去说话,她在门前听了听,皱着眉头回来道:“娘娘,九州清晏纯贵妃那儿请旨宣太医,像是纯贵妃的胎不大稳。”

    皇后奇道:“不是有太医专门照顾着她。”

    千雅尴尬地说:“怕是太后娘娘的懿旨,都围着咱们这儿转了,纯贵妃若是找得到人,应该不会贸然来您这儿求。”

    皇后叹一声,吩咐千雅:“你跟去看一看,就说是我的意思,伺候纯贵妃的太医不必再来长春仙馆,好生照顾纯贵妃。”

    千雅领命,带着太医来九州清晏,抱琴很客气地招呼了她,但问起纯贵妃的身体如何,却闪烁其词,千雅最后到底从其他太医口中得知,纯贵妃身体欠佳,腹中的胎儿也十分不安稳。

    话传回长春仙馆,皇后暗暗想,莫不是因为亲蚕那一日,她对皇帝用了药?
正文 208轻狂的小宫女(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九州清晏这边,太医从纯贵妃殿中退下,她恹恹地歪在床上,孕中之人瘦得面色发黄,她怀三阿哥、六阿哥都不曾有这样的状况,回想皇后亲蚕那一日,不止对皇帝用药,她也同样喝了那混有催情药的茶水,难道因此伤了这个孩子?

    抱琴听太医说贵妃的胎像不稳,一定要好生安养,她苦笑:“贵妃自从有孕起,就被要求在房中静养,哪儿也没去过,这样天天躺着都不安稳,如何才能安稳?”

    她说的是实话,纯贵妃长久不出门,也没有人来探望,闷在屋子里连抱琴都觉得透不过气,昔日皇帝来见她家主子,花前月下吟诗作对,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可如今……望一眼冷冷清清的门庭,依稀能听见六阿哥在发声,就连那么可爱的小阿哥都得不到父亲和祖母的喜爱,而这次的身孕赶上皇后也有喜,注定也改变不了什么。

    抱琴知道,她家主子气数尽了,再怎么折腾也没用,可她不怪皇帝无情,纯贵妃做过什么,自己又帮着做过什么,她心里明明白白。

    “抱琴……”纯贵妃在屋子里喊人,抱琴赶紧回来,纯贵妃问了许多园子里如今的状况,听说魏红颜不被允许去长春宫看望皇后,不禁微微皱了眉,抱琴看得心里突突直跳,到这一步了纯贵妃还想做什么?

    便听得冷幽幽一声:“我不安生了,谁也别想安生。”

    转眼,皇帝离京已有数日,圆明园中因妃嫔们都被要求留守在自己的殿阁,没有人逛园子也没有人搬弄是非,一时间冷冷清清,傅恒每日带着侍卫四处巡视关防,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但越是如此越要加强警惕,连太后都对皇后夸赞,有傅恒在,她们可高枕无忧。

    七夕近在眼前,内务府备下各宫过节所需之物,由各宫掌事宫女前来支领,宫女们来时或论先后,或论背后主子的地位高低,都会有不同的待遇,抱琴、花荣这些贵妃娘娘手下的人,自然是区别对待。

    而这日巧的是,大家来得时间齐整,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彼此客气寒暄,照着顺序拿东西,抱琴、花荣都先后领了,白梨知道嘉妃娘娘身边的丽云不好惹,就让她先。谁知里头正准备,后面一阵笑声,但见这边的人都簇拥上去,漂亮年轻的小姑娘跨门进来,他们却都围上去喊“樱桃姐姐”。

    樱桃来得晚些,见排了那么多人,就跟着挨在后头,与几位其他主子手下的宫女说着话,可耐不住这边的人殷勤,一声声樱桃姐姐喊着,把她迎到了前头去。

    平湖秋月的东西,早早就预备好,等着樱桃来取,一时嘉妃这边被撂下,那些人殷勤地取了东西给樱桃,还客气地说:“本打算给魏贵人送去呢,让姐姐辛苦跑一趟了。”

    这里人多,樱桃端得稳重,很客气地说:“该是我来的,你们辛苦才是,我不打扰你们做事,这就走了。过几日我家主子熬的果酱给你们送来尝尝。”

    他们和气地说笑着,忽然听见尖锐的一声:“这里的人,是都瞎了,还是都死光了?”

    白梨在边上被丽云这一声吼,惊得耳朵刺痛,便见她风风火火地冲上去理论,谁知这边的人也横,吃软不吃硬,且嘉妃如今不得宠,背后也没有什么强大的娘家势力,在他们这儿吃不开。哪里像樱桃,主子得宠,自己又是和公公与吴总管的宠儿,结果丽云发脾气,他们更不给脸,直接当她不存在似的,开始应对起别人来。

    丽云气得七窍生烟,撂下一句:“你们等着瞧。”便东西也不拿就走了。

    白梨得了东西,便拉着樱桃出来,叹道:“不知道她要闹什么,你赶紧回平湖秋月去,我绕去长春仙馆给千雅打声招呼,千万别叫嘉妃娘娘跑来为难魏贵人。嘉妃娘娘这个人没脑筋,一时冲动什么都做得出来。”

    樱桃心里也不安,她刚才坚持一下继续排队就好了,怪自己太轻浮惹出了事,回到平湖秋月把事情都告诉了红颜,红颜劝她道:“真有什么事,还有我呢,我也知道你为难,非要坚持就是不给他们脸面,往后咱们换别人去领东西,少些是非。”

    “爷爷知道了,必定要骂我。”樱桃低垂着脑袋说,“若是知道丽云在前头等着,就算冷了脸,我也该坚持排在后头。”

    然而嘉妃这一次,没有冲来平湖秋月找红颜理论,大概是知道平湖秋月是皇帝为魏红颜圈出来的地儿,她闯来闹不会有好果子吃。可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生生被内务府的奴才轻慢,他们欺负丽云不就是觉得丽云没人撑腰,不就是打她的脸么,竟带着奴才冲过来,不等其他各处都领了东西,把这里砸得人仰马翻。

    各宫宫女纷纷逃走,这消息也就四散开,皇太后在凝春堂听得,气得不行,命人把嘉妃送来,自然免不了一顿训斥。

    嘉妃从来不被太后喜欢,训斥的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今日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错,内务府的人目中无人,主子教训奴才,怎么就不能了?一时气不过,顶了太后的嘴道:“太后娘娘您是不知道,平湖秋月那边的奴才,在宫里都是横着走的,特别是那个叫樱桃的小姑娘,仗着自己是和公公养的孩子,仗着吴总管把她当闺女,比臣妾这些做主子的还威风呢。咱们给奴才打赏什么,也都是好好交在他们手里的,您可知道这樱桃怎么着?她把银子撒在地上,让人跪在地上捡呢,太后娘娘,到底是这小丫头太狂妄,还是魏贵人太狂妄。臣妾陪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太后微微蹙眉,问起什么把银子撒在地上让人捡,嘉妃便说端阳节那天,她宫里的人在园子里瞧见樱桃出来接魏清泰夫妇,把给领路小太监的赏银扔在地上,且骂骂咧咧的不知说些什么,趾高气昂地走了。

    “真有这样的事?”太后唏嘘不已,“我还真没见过,这么狂妄的奴才。”

    嘉妃见太后动摇,忙又道:“您若觉得奴婢编谎话,找人来问一问就是,臣妾可真没胡说。不光这事儿,宫里、园子里谁不知道,魏贵人家的主子奴才都是横着走的,您看连过节召见亲人皇上都能为魏贵人破例,其他琐碎的小事上,哪里还分什么尊卑。”

    太后觉得头疼,要嘉妃退下,抬头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恼道:“既然你都说了这么多,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别又去外头惹是生非。最后一回警告你,再有什么事,不用等皇帝回来,你这嘉妃不要做了,贬为官女子撵回紫禁城去。”

    嘉妃被唬了一跳,竟从地上站了起来,凄楚地说:“太后娘娘,臣妾如今这境遇,还真不如一个得脸的官女子呢。”

    她生怕太后不耐烦,忙又道:“臣妾在九州清晏,听见人议论,说原先都以为皇后娘娘不会再有孩子,魏贵人巴结着娘娘,是要打算将来把自己的孩子养在中宫,如今娘娘福泽深厚上天保佑再得皇嗣,魏贵人的希望自然就落空了。为了她的前程,为了她能牢牢抓住皇上的心,必然又要动什么心思,臣妾想啊,太后娘娘您可千万要为皇后娘娘防着些才好。魏贵人可是皇上的心肝宝贝,臣妾和其他姐妹都不敢惹她,怕以卵击石,只有您能护着皇后娘娘了。”

    华嬷嬷在边上越听越邪乎,便道:“嘉妃娘娘您请吧,太后该休息了。”

    嘉妃讪讪一笑,朝太后行礼:“臣妾告退,太后娘娘的教训,臣妾会牢牢记着,往后遇见平湖秋月的人,惹不起总躲得起。”

    华嬷嬷赶紧上前催促,到底把嘉妃撵走了,回来见主子出神,必然是在思考什么,她生怕太后一个想不通,又和魏贵人对上,忙劝道:“嘉妃娘娘颠三倒四,她的话主子可不能信。”

    太后冷冷一笑:“她的话自然不值得信,但我问你,魏红颜身边那个樱桃比主子还有脸面,总不假吧。一个不留神,宫里竟出了这么轻狂的奴才,说是老和调教出来的孩子,我都不能信。”

    华嬷嬷道:“您消消气,奴婢派人向和公公说一声,又或是对魏贵人说说,让樱桃往后收敛些。虽说……也许嘉妃娘娘说的确有其事,而其他人也都乐意巴结樱桃,但奴婢见过那孩子,规规矩矩很稳重呢。”

    太后没好气地睨她一眼:“你怎么总是一心向着她们说话,是怕弘历怪你?如今到有一件事,我要处置在弘历前头。”

    嬷嬷一惊,太后道:“弘历和安颐虽然没有明说,但看得出来他们之前是等魏红颜有了孩子后,要把她的儿子养在中宫,对魏红颜来说,她就是走我曾经走过的路,我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弘历和安颐高兴便是了。但现在安颐又有了孩子,情况大有不同,我不能让皇后身边,有任何不安分的人。你们别对我说她如今多好多好,纯贵妃昔日不也就是个读书写字的人,现在呢?”

    嬷嬷听了心里发慌,紧张地问:“主子您要怎么做。”

    太后道:“照我的吩咐去做,你先让人把樱桃带来,别惊动皇后和魏红颜,我自有安排。”
正文 209让我看看你的忠心(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天之后,宫中并无是非,因白梨先到长春仙馆将此事告诉千雅,皇后这边也提防着别有什么事。可除了嘉妃被太后叫去凝春堂外,再没有别的事,皇后便吩咐千雅传话给红颜,让她放心,亦叮嘱樱桃往后要多多谨慎,不要再惹这些麻烦。

    红颜与樱桃安安分分地守在平湖秋月,两天过去,园子里没什么动静,樱桃总算安心,又恢复了活泼乐呵的模样。这日因曾许诺了别人,将红颜熬的果酱送来分给他们尝尝,可是吃了午饭出门的人,一两个时辰都不见回来,红颜看书累了打了个盹,醒来时依旧不见樱桃,此刻已是近黄昏。

    “你们出去找找,小灵子,你知道她爱去哪儿玩么?”红颜心里有些不安,她不便随意出去行走,且天色已晚,便把手下的人都派出去,或是找或是打听,樱桃总该有个去处才是。

    小灵子带着人出来,偌大的圆明园,要真正上下找一遍,怕是要找到半夜,可若天黑前找不到,他们就不能再在外头乱逛。他把樱桃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见过樱桃的都说她早就走了,便想赶回平湖秋月看看樱桃是否已经回去,半路上却见富察大人带着侍卫经过,正审问他们手下的人,小灵子与傅恒见过几次,忙上前解释,说是他们奉主子的命令,出来找樱桃。

    “樱桃不见了?”傅恒问。

    “中午吃了饭,去给人送主子熬的果酱,就再也没回来。”小灵子战战兢兢道,“前、前些日子,樱桃曾得罪了嘉妃娘娘,也不知是不是……”

    前几天嘉妃大闹一场的事,傅恒知道,也与皇后说过几句,皇后让他不必在乎后妃的事,自然傅恒不会说,他是在乎嘉妃会不会去找红颜麻烦。好在两天过去相安无事,傅恒也把这件事放下了,樱桃却不见了。

    “夜深了,你们不便在外头乱闯,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把平湖秋月的人都带回去。”傅恒吩咐小灵子,“我这边会派人去找,告诉魏贵人,请魏贵人安心。”

    小灵子连声道谢,带着自己的人赶紧回去,果然樱桃并没有出现,只有主子带着几个小宫女守在家里,红颜听说傅恒帮他们去找,十分感激,但左等右等依旧不见樱桃归来,她知道樱桃虽然贪玩又活泼,可比谁都懂事,绝不会在外头留恋不归,这么就都没有音讯,一定是出事了。

    而这一边,傅恒刚刚打探到,原来是太后手下的人将樱桃半路带走,正要赶来通传给红颜时,遇见太后宫里的人往平湖秋月去,他带着亲信闪在一旁,竟眼睁睁看着他们闯入平湖秋月后,将红颜带走。

    身边的人忙道:“大人,要不要告知皇后娘娘?”

    傅恒摇头:“千雅今日不舒服,皇后身边伺候的人是太后派去的,我们的话传不进去。”他将心一定,道,“你们守在这里和九州清晏,我另带人去凝春堂附近,有任何事都不要让其他娘娘到处乱跑。”

    且说太后身边的人突然跑来要带红颜走,那会儿红颜站在门前,看到有人来还以为是樱桃,没想到自己回过神就被拉着往外走,她挣扎过可那些人很不客气地说是奉太后懿旨,请魏贵人好自为之。

    天色已黑,红颜心中惶恐,她猜想到樱桃的失踪,必然和太后有牵连。而他们行至半路,夜空里狰狞过明亮的闪电,随即雷声轰隆,像是要下雨,领路的人更加加快了脚步,几乎把红颜拖着送到了凝春堂,来者如此不客气,红颜已经想到绝不会有好事。

    夜色里的凝春堂,不点灯,显得几分阴森凄凉,这里曾居住过德高望重的孝庄太后,红颜不知昔日孝庄太后在时是何种光景,可如今在她眼里,比衙门里的刑房还恐怖。

    雷声隆隆,夜风跟着呼啸,红颜被推进内殿,总算见到光亮,身后的门合上时,扬起的风吹得红颜衣衫飞起,而门一合上她睁开眼,便见太后高坐上首,地上跪着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樱桃,小姑娘似乎挨了打,被堵着嘴满脸是泪,无比恐惧地看着她。

    “樱桃……”红颜的心都碎了,想要上前去看她,边上几个太监却猛地把樱桃架了起来,太后则冷冷地说,“我为什么要替你调教这孩子,你心里该明白吧。”

    红颜见自己无力为樱桃做什么,不敢再忍怒太后,屈膝行了礼,就算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应道:“多谢太后娘娘。”

    “谢我?谢我就不必了,你心里别恨我才是。”太后道,“我没折磨她,也没有把她往死里打,照规矩要打三十板子,她这身子骨一下子打下去小命就没了,才打了十来下,还剩下二十板子,这会子打不打,就看你这个做主子的,愿不愿救她。”

    “太后娘娘,求您饶过樱桃,臣妾一定严加管教她。”红颜把自己放到了最低,就差爬到太后脚下了。

    可太后并不需要红颜卑躬屈膝,更不会要她爬到自己面前,她只是希望魏红颜能一辈子忠于皇后,扬手道:“把樱桃带出去,等候她主子发落。”

    红颜眼睁睁看着樱桃被拖出去,却什么也不能做,这一刻没有人会来帮她,皇帝不在,皇后未必知道,太后既然要这么做,就一定把什么都想好了,太后到底要她怎么样,一次又一次,是不是她死了才能太平。

    “皇帝出门前,求我将你晋封为嫔,说是这样你将来为皇后做事,能更放得开手。”太后道,“这话是不错,可我就怕有的人太放得开手,最后收不住手。”

    红颜努力定下慌乱的心,伏地道:“臣妾必定恪守本分,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请太后娘娘相信臣妾。”

    太后道:“皇后本已经放弃生育的念头,一心一意等着你为她生一个小阿哥,宫里阿哥不少,皇后非要喜欢你来生,我也不愿拦着,可如今得上天赐福,皇后再有身孕,你原本的算计就都落了空。我怎么能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怨怼,要晓得皇帝年年有新欢,也许明年此刻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可若有个孩子养在中宫,将来就有指望是不是?现在的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要生个小阿哥出来,将来与皇后相争?”

    红颜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惶恐,而是气得发抖。她知道太后一心一意为了皇帝与皇后,可太后为什么偏偏要把她想得那么不堪,她做得再好为人再低调,也不会有半分好,错就错在皇帝喜欢她,错就错在她也把心全放在弘历身上。

    殿门忽然又打开,有脚步声从红颜身后传过来,在她身边停下,在地上放下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刺鼻的气息让红颜皱起了眉头。

    太后沉沉地说道:“我信你有忠心,可我也见过太多得意忘形且忘恩负义的人,没有皇后也就没有你的今天,你若真愿意忠于皇后,把这碗药喝下去,将来你不会再有子嗣,也就不会有邪念歪心,好好跟在皇后身边,自然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红颜直觉得两耳嗡嗡直响,什么叫再也不会有子嗣,皇帝还盼着他们的孩子,他还说将来要亲自教导他们的孩子,樱桃那天那么高兴地说,将来她们过自己的日子,养自己的孩子,不论是阿哥公主,都是最最宝贝的。

    “太后娘娘,臣妾不能喝,太后娘娘……”红颜往后退开,离那碗药远远的,哀求道,“臣妾会忠于皇后娘娘,会一生忠于皇后娘娘,您把臣妾贬为宫女也好,把臣妾撵出去也好,这药不能喝。”

    太后不为所动,甚至怀疑其红颜的用心,抬眼看向门前的人问:“外头准备好了么?”

    门前亮起一道闪电,一瞬间可见外头的光景,樱桃被绑在了长凳上,几个孔武有力的太监正手持木棍等候,红颜本是顺着太后的话扭头,看到这一幕浑身都僵硬了,却听太后道:“开始打,几时这边完了事儿,你们就停下。”

    她对着红颜说:“你把药喝下去,那小丫头就有活路了,二十板子打在皮糙肉厚的太监身上没大事,可这小丫头挨了十板子再挨二十下,就难说了。”

    “太后娘娘,求您饶过樱桃,饶过臣妾……”红颜连连叩首,可是太后不为所动,外头传来板子挥舞的动静,而樱桃被堵了嘴,只能闷闷地发出喊声,一下又一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红颜呆呆地听着,直直地看着那碗药。

    “魏红颜,皇上如此恩宠你,可你这么久也没半点动静,怕是无福有子嗣的,宫里这样的人多的是,不如让我看到你对皇后的忠心,还能救救眼前这个孩子。”

    太后冷酷的声音传来,外头打人的声音也传来,红颜看着那一碗药,觉得太后的心,比这药还要黑,樱桃会死吗,樱桃会被活活打死吗?

    “魏红颜?”外头已经打了四五下,那里也是看着这边的动静,并没有下狠手往死里打,本以为殿内的事很快就能解决,谁知到这会儿了,一点没动静。太后也不敢相信,地下跪着的人,竟然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宫女被活活打死,这股子气性,又让她想起了曾经那个敢站在自己面前,挺直了腰杆为自己辩白的人。

    “太后娘娘,求您饶过樱桃,但臣妾绝不能喝药。”红颜眼神发直,已有了赴死的心,她太难了,她不愿樱桃为她而死,可她又怎么能扼杀自己做母亲的权力。说罢这句话,红颜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转身就冲出去,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护着樱桃。

    可她这样的傲骨,却激怒了太后,在太后看来,魏红颜将来若生儿育女,必定是后宫大患,喝令门前的人拦住红颜,怒道:“给我撬开她的嘴,把这碗药灌下去。”

    红颜只记得无数双手来抓着她的身体,她拼尽了所有的力气来挣扎,坚硬的汤匙被塞进嘴里卡住了她的牙齿,苦涩的汤药灌进来,呛得她浑身颤抖,她拼命地想要吐出来,还是有汤药流进了身体里。黑暗与恐惧铺天盖地地袭来,就在绝望的那一刻,突然有人高喊:“不好了,后殿走水了。”

    之后殿内乱作一团,红颜被摔在了地上,依稀看到殿外闪电狰狞,更有侍卫闯了进来,他听见熟悉的声音说着:“太后娘娘,臣背您出去,火势随时会烧到这里来……”

    红颜想要睁开眼,可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她精疲力竭,仿佛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见,再后来就闻到了烟火的气息,忽然身子被人抱起来,有陌生的声音说:“魏贵人,失礼了。”红颜努力睁开眼,看到抱着她的,是平日里跟在傅恒左右的亲信,她气若游丝地说了声“谢谢”,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呼啸而至,把凝春堂几乎成灾的火势控制住了,起火的原因有待查明,但太后受到了惊吓,凝春堂也暂时无法居住,更让人奇怪的事,当时魏贵人被人从火场抬出来,她身边的宫女也被打得遍体鳞伤,这一晚圆明园内不安宁,各种各样的传说四处流窜,即便皇后被困在长春仙馆,也知道了这件事。

    可不等皇后去见太后,太后竟先派人来说她没事,要皇后务必保重身体,别惊慌失措伤了腹中的胎儿。皇后借故把太后派来的人支开,终于找来王桂,让他去看为什么红颜会被牵扯进去,这一刻她还担心,怕有人要诬陷是红颜在凝春堂放火,她怎么会知道,红颜是被太后逼着,喝下绝育的汤药。

    大雨在天明时停歇,空气里仿佛能闻见凝春堂的烟火气息,此刻不知外头是什么光景,平湖秋月里一片凄惨,千雅一清早就赶来,可小灵子告诉她魏贵人还昏迷不醒,小灵子哭道:“贵人被送回来时,身上都湿透了,脸上也都是黑漆漆的药水,好像是被人强行灌了什么东西,樱桃也挨了打,浑身都是伤。这到底是怎么了……”

    千雅听得心惊胆战,都不知该如何回去告诉皇后,而红颜被灌了药?谁灌的,灌她喝什么?
正文 210心病还须心药医(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千雅进门看了看昏睡的红颜,不知是药物所致醒不来,还是她不愿意醒来回到这丑恶的世界,她睡得那么沉,千雅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而她嘴上的伤痕,大概就是被灌药时留下的。如此美丽无暇的脸蛋被弄伤,不知将来会不会留下疤痕。

    “樱桃怎么样了?”千雅叹息着出来,又跟着小灵子来看看樱桃,那孩子虽然挨了板子,但板子并没有往死里打,小灵子说她浑身是伤,是因为曾被捆绑而磨出的伤痕,可怜虽可怜,千雅也看得出来,太后并没有打算要她的小命。

    “你们好生在这里伺候贵人,贵人一醒来,就立刻派人来长春仙馆告诉我,记着了?”千雅了解所有的事后,便要回去向皇后复命,又说因太后受惊且搬离凝春堂,此刻愉妃娘娘陪在身边照顾,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这边,暂时可能不会有人过来搭把手,要他们多费心。

    樱桃趴在床上呜咽了一声:“没有人来才好,谁来都是麻烦。”

    千雅没怪她,又叮嘱了几句,便迅速回来禀告皇后。

    而皇后虽然不被允许走出长春仙馆,心却早已飞了出来,她想不明白昨晚凝春堂到底发生了什么,千雅归来时她正在屋子里踱步徘徊,一见千雅便来了精神,待细细听罢所有事,心里一层层发寒,什么药?若不是赐死的毒药,太后还能灌什么药?

    她一手护着自己的小腹,实在不愿面对这样残忍的现实,太后不是说园子里连刑罚宫女太监的事都不能有吗,那她怎么自己做出这么狠毒的事来,她是被魏红颜气疯了,才没了那么多顾忌?可是红颜怎么她了,红颜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若是红颜真有什么事,我们怎么向皇上交代。”皇后怔怔地坐下来,聪慧如她,此刻却脑中一片空白。

    “娘娘,您要保重身体。”千雅着急地说,“不论如何,眼下没有谁比您腹中的孩子更重要。”

    皇后眼中微微含泪,她是做母亲的人,她是失去过孩子的人,知道红颜若是被逼着灌下绝育之药,对她而言是多么沉重的打击,自己腹中的孩子固然重要,可红颜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

    “昨晚是哪个太医去的平湖秋月,立刻找来,我有话要问。”皇后不能不把事情弄明白,她必然要给弘历一个交代,真正的困难还不是眼前这一切,是皇帝归来后,看到他心爱的女人被伤害至此,他的震怒该如何排解,要把他逼疯的,可是他的亲娘。

    太后这边,昨夜一场大火叫人心惊胆战,因紧跟着大雨,凝春堂没有付之一炬,但暂时是住不了什么人了,太后被迁至距离最近的地方安置,愉妃连夜过来照顾,与太后都是一夜未合眼,此刻太后耐不住疲倦睡去,华嬷嬷便请她也去歇一歇,愉妃见华嬷嬷要出门,不免道:“嬷嬷也辛苦了,我到底年轻些,有什么事交代我去做吧,您歇着才是。”

    华嬷嬷连连摆手:“这事儿,非得奴婢去才说得清楚,娘娘您歇会儿才是,等下太后娘娘醒来,身边离不开人。”

    她一面说着,就急匆匆朝门外走去,愉妃站在原地望了片刻,白梨从身后上来,搀扶她去偏殿休息,更悄声地说:“主子,奴婢打听到昨晚的事了。”

    而华嬷嬷离了太后,径直就往长春仙馆来,皇后就是盼她能来,可嬷嬷一进门就长跪不起,含泪求道:“无论如何,请娘娘一定要说服太后。”

    原来昨晚太后强行给红颜灌下去的药,早已被华嬷嬷换成了令人昏睡的汤药,她实在做不出那样残忍的事,此刻说道:“但是太后娘娘一意孤行,奴婢怎么劝都没用,现在事已经出了,皇上回来若知道,母子之间必然崩裂。还请皇后娘娘帮着奴婢一起劝劝太后,就说太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伤害魏贵人,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希望她能全心全意忠于您,这样说的话,好歹还能把事情转圜一些。”

    皇后松了口气,捂着心门平复心情,幸好只是让红颜昏睡,若是真的喝下什么绝育伤身的药,她之后直到分娩的日子都会忐忑不安,上天见怜,红颜到底又逢凶化吉了。她再三问华嬷嬷:“嬷嬷确定,那药真的不会伤了她?”

    而此刻千雅已经把昨夜赶去平湖秋月照顾红颜的何太医找来,说到魏贵人被抬回去时浑身湿透沾满了汤药,他去时那些衣服已经被换下,他查看过残留的汤药,原本光闻气息很难辨别贵人到底喝了什么,但那碗药的气息很特别,他们为人接骨剜疮时,会让病人饮下这种汤药以致行动变缓,昨夜留在魏贵人衣衫上的药水气息就很相似。

    此刻听皇后提起绝育二字,何太医道:“麝香、红花这类药物,气息刺激易辨,即便不查看药渣,也能从汤药中闻出来,臣并没有闻到相关的气味,娘娘若是信得过臣,大可以放心。”

    皇后只觉得从地狱回到了天堂,弘历回来她终于可以有个交代,不然这件事梗在弘历心里,即便不是从她手里出事,她也无颜见皇帝,别的女人也罢了,魏红颜当真不一样。

    “只是……”何太医直言不讳,“照娘娘的话来说,魏贵人当时以为自己被灌下绝育之药,贵人身上有多处挣扎的痕迹,可见当时多痛苦,那么即便没有喝下伤身的药,给魏贵人心灵上带去的伤害,很有可能让魏贵人精神不振。也许她心里认定自己再也无法生育,对于子嗣会有很大的影响。”

    这话皇后不怀疑,她当初心心念念想要孩子,太医都说身体没事,可就是要不到,心里越来越沉重,希望就越来越渺茫,如今她看淡一切心情开朗,把与弘历的欢好当夫妻间最美妙的享受而非为了子嗣,孩子却来了。

    若是红颜昨晚被吓破了胆,往后即便太后不再吓唬她,也怕她自己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心病还须心药医。”何太医道,“臣会尽力为魏贵人调理身子,也请娘娘多多开导魏贵人才是。”

    此时华嬷嬷已经被搀扶起坐在一旁,皇后看着这面生的太医,忽然想问什么,可意识到嬷嬷在身边,到底没问出口,之后太医退下,她与嬷嬷再商议了如何劝说太后,便将嬷嬷送回了。而华嬷嬷一走,皇后就把王桂叫到跟前问那太医的事,果然是昨晚连夜派入园子的新人,而如今能调配人往圆明园来的,只有傅恒。

    王桂更道:“昨夜是富察大人将太后从火场背出来,魏贵人是由大人的手下抱出来的,当时已经晕厥了。虽然没有造成伤亡,但昨晚那场大火很蹊跷,奴才今早过去查问,那边的人说,是昨夜闪电打中了后殿的花草。”

    花草何至于引燃后殿,皇后心中有猜测,但她不敢说出口,现在什么也不说,傅恒就是救驾有功的人,可若有人去追究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傅恒放火造成凝春堂大乱而救出红颜,一旦被人知道大肆渲染,皇帝必定要多想,富察家的气数也该到头了。

    “宣傅恒来见我,他若不来,随便你怎么逼他,就是绑也要绑来。”皇后沉下心吩咐王桂,而后又道,“平湖秋月那边,往后就由何太医专门照顾,说是我原本把他调来,为了给魏贵人调理身体。”

    京城傅恒的府上,王桂亲自来了一趟,请大人去园子里见皇后,如茵在门前应对,见王桂恳切又焦虑,她依旧说:“大人今日凌晨才归来,狼狈不堪又疲倦,这才睡下没多久,皇后娘娘再如何着急,也等过了午后才说吧。请王公公代为传达,娘娘若是不悦,日后我自然亲自去请罪。”

    王桂不敢为难福晋,只是求道:“事关重大,皇后娘娘必须即刻见到大人,福晋好歹替奴才通传一声。”

    如茵微微皱眉,昨晚只听说圆明园走水,所以丈夫一夜未归,今早丈夫回来,她才从底下人口中听闻红颜当时也在,且是被抬出去的。她心里虽然记挂姐姐,可傅恒实在太辛苦,此刻她只想一心一意照顾丈夫,皇后这么着急地要见人,实在太不近人情。

    “你告诉娘娘,大人此刻哪里也不去,谁也不会见,娘娘真有什么要紧事,也耽误不了的。”如茵坚决不妥协,“等大人休息好,午后就进园子见娘娘,你若此刻不敢回去,进门喝杯茶歇歇脚,午后随大人一同回宫。”

    王桂想了又想,他守在这里还能防止大人见别人或是别人来叨扰他,索性真的留下,等到午后再催一催,如茵便让下人好生招待着,撂下他不管了。

    圆明园中,昨日一场大雨后,今日阳光明媚,将角角落落都照得透亮。妃嫔们在各自的宫里都好奇得猫爪挠心,昨晚魏红颜会出现在凝春堂实在太奇怪,而她现在在平湖秋月什么光景,也无人知晓。

    然而红颜已经醒了,她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窗外明媚的阳光,然而越是明亮的世界,越显得昨晚的一切黑暗而恐怖,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红颜脑袋里,唯剩下这一个念头。
正文 211见神杀神见佛杀佛(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千雅交代,魏贵人一醒来就要派人告诉她,这会儿小灵子刚刚从长春仙馆回来,进门隔着屏风与红颜道:“皇后娘娘说眼下不便过来,千雅姑姑一会儿来,娘娘有什么话千雅姑姑会向您说明白,请您一定不要胡思乱想。”

    红颜目光涣散、精神颓靡,仿佛是去阎王殿走了一遭,可她眼下感悟不到生的美好,昨晚的一切清晰地刻在脑袋里,她身上还有被人抓着时的痛苦和屈辱,唇齿的疼痛更是时刻提醒着她被灌下的汤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人生,这样的绝望和无助,当年重阳节深夜在皇帝身边醒来时曾有过。

    如今想来,魏红颜是这样的“不幸”,皇帝到底喜欢她这个不幸的女人什么?他又还会有几分耐心,一次次陪着她卷入麻烦,大概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皇帝与太后的母子关系变得这样僵,怪不得人人都嗤笑她一声“红颜祸水”。

    小灵子见屏风后头毫无动静,探出脑袋看了看,看到主子神情凝滞,十分心疼,小声道:“主子,您说句话吧。”

    红颜听见声音,看向他,努力给了一个敷衍的微笑,这一笑却更叫小灵子心疼,他年纪也不大,一时没忍住,哭道:“主子,都怪奴才没用……”

    “不要哭,去看看樱桃。”红颜安抚着,甚至坐了起来,她并没有生病,也没有受重伤,身上那点伤痕比起樱桃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不知是不是睡得太久,还是那碗药的作用,她浑身绵软无力,说话也气若游丝,“让她们进来帮我穿衣裳,我想去看看樱桃。”

    小灵子赶紧去把其他宫女叫进来,等他在门外再见到贵人时,看到她每走一步路都要歇一歇,便说:“奴才去请何太医,再来给您瞧瞧可好?”

    红颜都没在乎什么何太医、张太医,只点了点头,继续往樱桃的屋子去。小姑娘听说红颜来看她,挣扎着爬起来,红颜要她躺着别动,一着急险些绊倒,樱桃也急得爬下床,抱着红颜先哭了。红颜倒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她都不知道自己该为了什么而哭。

    那会子千雅正好来了,瞧见平湖秋月一片凄惨,心内酸楚,搀扶红颜回到寝殿,屏退旁人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红颜你安心,昨晚你喝的药早就被华嬷嬷换了,嬷嬷说她不忍心做那样的事,你看你睡到这会儿才醒,其实是那些药的作用。娘娘叫你千万放心,不会伤了你的身体,将来一定会有孩子。”

    红颜怔怔地望着千雅,千雅如从前那样喊着她的名字,彼此之间一下子就亲近了很多,她愿意信千雅的话,信皇后的话,更明白华嬷嬷是慈祥仁厚的人,可是她们如何能体会自己昨晚经历的痛苦和恐惧,就算现在太后亲自来告诉她,喝下的不是绝育之药,她都不敢信。

    将来的日子里,可能每一次失望都会想起这件事,想起她被那么多人抓着,撬开牙齿往嘴里灌药的痛苦和屈辱。

    “让娘娘费心了。”红颜淡淡地应着,“我没事了,昨晚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千雅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眼睛里没有半点生气,当初在永巷里见到的那个无助的官女子也是如此,本以为她从此平安富贵能过上好日子,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是怕折磨不死她么?

    “红颜,你哭吧。”千雅伸手抱住了她,含泪道,“哭出来,就好了呀。”

    而京城傅恒府上,如茵正坐在桌边垂泪伤心,柔弱的身子抽搐着,想她还怀着身孕,这模样实在叫人看着心焦。傅恒去拿了帕子来递给她,连声安抚着:“你答应我不会难过,我才告诉你的,不要哭了,听话。”

    “红颜好可怜。”如茵靠在傅恒的身上,越发伤心。

    方才傅恒一觉醒来,听说王桂在等他,不紧不慢地说要吃了东西再走,如茵见王桂那边火烧眉毛,丈夫这里却不以为然,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便试探着问了问。

    傅恒本就没打算瞒她,只是怕她承受不住,当慢慢将太后如何用樱桃逼红颜喝下绝育之药,以此表白对皇后的忠心,在红颜不肯就范后强行灌她的事说来,如茵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红颜姐姐,真的不能再生儿育女了吗?”如茵稍稍平静后,担心起红颜的将来。她也不敢想,夫妻俩竟然能如此平静的谈论一个本该隔在他们之间的女人,可傅恒那样平静从容,而她也没有半分计较的心。

    傅恒道:“昨日走水之后,安顿下太后,我连夜把事情查清楚了,华嬷嬷先后问伺候太后的太医要过两次不同的药,而我临时调入圆明园照顾魏贵人的何太医也说,残留在魏贵人衣衫上的药,从气息上辨别,是致人昏厥沉睡,不是伤女子身体的东西。”

    如茵合十念佛,虔诚地希望着红颜能好起来,可不等丈夫说,她自己已道:“就算不是伤人的药,姐姐昨晚经历了那样的事,她几时才能打起精神来?”

    傅恒将最后一口饭吃下去,他要有精神和力气才能回到圆明园守护红颜,昨晚纵火的事是他干的,当时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他名正言顺地闯入凝春堂,他根本不想把太后从火场里背出来,可他还是把红颜交给了亲信手下,进门时看到红颜狼狈不堪地被摔在地上时,他哪里有救人的心,只有杀人的恨。

    “傅恒,你会告诉皇上吗?”如茵抓着他的胳膊道,“你给皇上写折子,请皇上早些回京吧,就算是我天天去陪着姐姐,就算把姐姐的阿玛额娘找去,也抵不上皇上的,姐姐她的心都在皇上身上。”

    傅恒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也知道,红颜的心都在皇帝身上。

    如茵本是无心说这些话,说完了才发现自己可能伤害到了丈夫,但她又不能表露,索性继续道:“想要让姐姐重新振作,只有皇上能安抚她,想要让姐姐走出昨晚的阴影,只有等她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傅恒你说是不是?”

    傅恒点头:“但皇上岂能为了魏贵人就匆匆归来,那样又会让她落人口实。”

    如茵冷声道:“太后不喜欢她,自然怎么看都不会顺眼,红颜姐姐自己若不强大,早晚还会让人欺负,我若是她,就要活得比谁都好。”

    傅恒见妻子眼中目光坚毅,分明还带着泪花,但已不见方才哭泣的模样,如茵是外柔内刚的女子,他多希望红颜也能坚强得重新振作起来,还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更重要呢,难道真的要被太后这些人挫去所有的光芒?

    “如茵,我带你进园子可好?皇后娘娘应该能答应,让你陪着魏贵人。”傅恒鼓足了勇气说,又小心翼翼地解释,“不然你在家里也心神不安,把福灵安一道带去,有个孩子在,魏贵人兴许能好些。”

    “我也想去,怕你不答应。”如茵应着,心里若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她自己都那么在乎红颜,这会儿还计较什么呢。难道要傅恒见死不救?真出了什么大事,怕是丈夫的心死了,她这辈子就只能守着一副空荡荡的躯体,不论如何她纳兰如茵眼下也是傅恒心里的那个人。

    王桂等了大半天,终于把傅恒带进园子里,只是没想到福晋会同往。而皇后有话要私下与傅恒说,顺口就答应让如茵去陪伴红颜,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小心自己的身体,待她往平湖秋月去,就让所有人都退下,单独问弟弟:“昨晚凝春堂的火,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里是比任何地方都小心谨慎的所在,怎么会走水?傅恒,你跟姐姐说句实话,那万一有什么事,姐姐能为你担当。”

    傅恒平静地应道:“当时没有第二个办法能闯进去,微臣在墙头看到樱桃挨打,虽然不知道殿内的状况,可她必然不能好。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后来才查明的,臣以为,娘娘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皇后的心突突直跳,一声“她”,既不是红颜也不是魏贵人,傅恒这一个字,是拿捏了多少分寸,皇后觉得自己若再追问弟弟是否没有忘记红颜,都是对他最大的侮辱和无情,可是……

    “娘娘放心,纵火的事绝不会有人察觉,一场大雨把什么都浇灭了,昨晚电闪雷鸣,雷劈引火的事常有发生,并不稀奇。何况太后做那样的事,遭雷劈也是应该的。”傅恒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所有的恨意都在里头。

    皇后听得心惊胆战,连声道:“出了这道门,再不许说这样的话,你可以不为任何人想,为红颜想一想,若再因为你而有什么事,她会死无葬身之地。”

    傅恒淡淡一笑:“娘娘不必提醒微臣,更不必威胁,她若有一日因谁而死,臣必然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八个字铿锵有力,皇后内心震动,好半天才冷静下来,道:“我会递折子告诉皇帝所有的事,瞒着他不是办法,他盛怒之下必然会忽视走水的事,这倒不必担心。就是不知道这次回来,母子俩会闹到什么地步。傅恒,姐姐也说句公道话,皇帝他对红颜是真心真意。”

    傅恒眼中是轻蔑之态:“真心真意,就让自己的女人饱受痛苦?”
正文 212我和弘历的前程(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哑口无言,有责备和警告弟弟的心,但没有半分说出口的气势,傅恒能有眼前这分冷静,足以可见他的成长,红颜当初若是跟了傅恒,一定会比如茵还幸福,可是她却亲手毁了两个人的人生。傅恒现在算过得好吗,只有他自己知道,而红颜真的一点都不好。

    “你跪安吧,园子里的关防依旧不可松懈,出了这样的事,难免人心浮动,不要又让奸佞小人钻了空子。”皇后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最后也只勉强提了一句,“平湖秋月还算安生,如茵在那里会好好的,等圣驾靠近京城,就立刻把她接走,这两天就让她陪着红颜,太后不允许我去任何地方,我也照顾不到红颜。”

    傅恒便行礼告辞,走到门前时,却突然转身,对皇后道:“娘娘,请千万保重身体。”

    皇后眼中一热,问:“你这是真心盼我好,还是盼着我好了,才能有红颜的好?”

    傅恒神情安宁,没有方才蔑视太后和皇帝的戾气,应道:“盼着姐姐好,可是您信吗?”

    一声姐姐,久违了多少年,突然又从弟弟口中听见,皇后竟不自信,难怪傅恒会问一句“可是您信吗?”。但是她信,她在这后宫里,做了多少自欺欺人的事,她宁愿相信弟弟是真心盼着自己好。

    傅恒没有等回应,又施一礼,便转身走了。

    此刻太后这一边,一夜未眠的愉妃刚刚醒来,梳洗穿戴振作精神,就要去跟前伺候。入睡前白梨把打听来的事告诉了她,害得她梦里全是那些想象出来的情景,这会子心还跳得飞快,想象已然如此恐惧,魏红颜亲身经历,该是多么绝望。

    靠近太后的寝殿,听得里头一句:“你不用劝我,既然做了我就敢承认,他们现在恨我,将来一定会明白的。”

    愉妃被唬了一跳,没多久就见华嬷嬷出来,满脸愁容眼角还有几分泪花,见了愉妃便上前道:“娘娘这会儿别进去了,谁进去都瞧不顺眼。”

    “嬷嬷,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一些,魏贵人她?”愉妃战战兢兢地问道,“皇上回来,可如何是好?”

    华嬷嬷正是这样担心,才苦劝太后照着她说得来解释,能挽回一些是一些,可太后怎么都不愿向一个卑微的贵人低头,根本不接受华嬷嬷的建议,觉得自己那样就在儿子面前,在那魏红颜面前矮了一截。

    愉妃听了半天,说道:“不如请皇后娘娘来劝一劝,太后看在娘娘和未出世的孩子面上,应该能心软。”她不可思议地摇着头,“嬷嬷,太后真的这么狠心吗?”

    嬷嬷道:“其实太后根本不会打死樱桃,打之前就有所吩咐,这奴婢是知道的,毕竟眼下什么时候,太后怎么会要人性命?可是魏贵人的事,就不好说了,也许太后认定奴婢心软,最后关头会动手脚,可万一、万一太后压根儿没这么想呢?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太后若硬顶着,皇上回来,怕是……”

    “若是连皇后娘娘也劝不动,这事儿真的就糟了。”愉妃道,“我去长春仙馆走一趟,请娘娘来。”

    嬷嬷摆手道:“您何必牵扯进去,装作不知道吧,奴婢之前已经去求过,既然如此,索性把娘娘请到这里来。可婆媳之间的事儿您也明白,皇后娘娘能做到哪一步,有劝得了多少呢?”

    愉妃不敢想象会出多大的事,她跟了皇帝十几年,实在明白他对红颜的情意非同一般。高贵妃去世时她哭得肝肠寸断,在那之前贵妃留给她最后的叮嘱,是让她与红颜交好,以求托付未来。愉妃是真心喜欢红颜的人品性情,可她也明白红颜的将来高不可攀,然而现在的魏红颜,还能周全地走到将来吗?

    “那我去平湖秋月看一眼,万一太后问起来,我也能说得上。”愉妃擦去眼角的泪花,她也不知自己为谁而落泪。

    自然平湖秋月这边,有何太医照顾,有如茵陪伴,还有福灵安招人喜欢,红颜的精神比刚醒来时好多了。愉妃来探望她,她也能说上几句话,可看得出来这个人的魂魄根本不在身体里,愉妃走时如茵出门相送,她对如茵道:“辛苦妹妹这几日相陪,有什么事皇后娘娘那儿若不方便,只管来找我。你自己也有身孕,可千万要小心,红颜她看起来还是不怎么好呢。”

    愉妃这几句话,可见已知昨晚的事,但如茵很谨慎,并不愿与旁人多交谈,只客气地答应着,便将愉妃送走了。

    目送时远远看到一队侍卫从外头经过,她的丈夫并不在其中,也不知傅恒此刻在哪里忙碌,如茵忽然想到这些天傅恒都在园子里行走,应该时刻都能见到红颜,心里难免会有触动,但转回寝殿看到红颜痴痴地望着坐在地上玩耍的福灵安,她这淡淡的酸涩瞬间就散了,眼下还有谁,比她更无辜?

    夕阳西下,愉妃回到太后此刻所居的集凤轩时,皇后的软轿正停在门外,她便不再进门,转去凝春堂打点一些事。

    集凤轩寝殿中,太后靠在床头默默不语,皇后坐在一旁,宫女嬷嬷都给她铺了极软的垫子,生怕座椅太硬伤了凤体,太后一见她就说:“你来做什么,还有什么事比你安胎更重要,为了那个魏红颜?值得吗?”

    皇后的身体很好,除了寻常的害喜外,并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却是太后太小心,而她自己也很在乎,就索性歇着什么事都不管了。此刻来见婆婆,不会耗费她的力气,倒是不知要花多少心血,才能劝得动婆婆大事化小,母子间的隔阂在所难免,但若能挽回一些,太后何必那么固执呢。他们母子若不和睦,太后和皇帝若都没有好脸色,整个后宫都会笼罩在阴影一下,对谁都没好处。

    “额娘,华嬷嬷的主意,至少能让皇上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下,您是他的亲额娘,哪怕杀了魏红颜又如何呢?但总要有什么,能让皇上说服自己依旧像从前那样敬爱您。儿臣会站在您身后,好好劝说皇上,决不让皇上忤逆了您,可是您就松口,照着华嬷嬷那样说的解释可好。”

    皇后苦口婆心,她心里还有一条底线,她对弘历、红颜和女儿都有了交代后,才换得如今安宁的心境。她从不觉得那件事该对婆婆有什么交代,可之后种种,正因为婆婆什么都不知道,才把魏红颜看得那么不堪。

    听儿媳说要站在自己身后,绝不让儿子忤逆自己,太后冰冷的脸上终于动了情,微微红了眼圈儿道:“做儿子要为了一个女人,和亲娘决裂,到头来陪在身边的是儿媳妇,只怕说出去都没人信。”

    “额娘……安颐做不了什么,只盼着您和弘历都好,这两年不是挺好的吗,红颜她又做错什么了吗?”皇后伸手拉住了婆婆的手,恳切地说,“那些小人的挑唆,如何信得?”

    太后摇头:“从前动怒,还是为了几句挑唆一时冲动,可一步步走到现在,我怎么还会为了几句话就针对魏氏。安颐,额娘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你和弘历,安颐,额娘怕你被欺负,怕有人居心不良想着早晚要取代你。”

    皇后道:“不会的,额娘,您放心才是。”

    太后眸中微微含泪,却道:“你出身富贵,打小儿就是众星捧月,和弘历青梅竹马,就和先皇后与先帝是一样的。你们夫妻情意如何,额娘从不担心,可是安颐,你知道哪些妃嫔心里,都在想什么吗?”

    皇后微微皱眉,她想点头,又觉得不合适,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只是从不把她们都放在眼里罢了。

    “你一定不知道她们想什么,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屈居妾室是什么滋味。”太后热泪盈眶,“可是额娘都知道啊,额娘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安颐,你不要笑话额娘这把年纪了说这些话,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吗,先帝爷并不喜欢熹贵妃。没错,先帝他从来没爱过额娘,额娘这辈子都不知道男女情爱两情相悦是什么样儿的。”

    皇后紧紧抿着唇,她怎么都没想到,婆婆竟然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她已经不知是自己的手在打颤,还是太后在颤抖。

    太后动了情,已有了皱纹的脸上划过热泪,她哽咽着说:“我也知道魏红颜不错,可人心难测,将来她会变成什么模样,你敢保证吗?额娘不是要她死,而是要她死心。”

    “红颜她……”

    “安颐,我有了弘历之后,你猜我一直想什么?”太后眼中的目光,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是深深的自责,更是一辈子的不甘心,“在王府,我就想着福晋千万不要再有孩子。进了宫,我就想着皇后千万不要再有孩子。即便后来大家年纪都大了,可我无时无刻不这么想着,因为一旦有了嫡子,我和弘历的前程都没了。”
正文 213眼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以为自己来劝,会被固执的太后反驳得失去耐心,万万没想到,婆婆会对自己说这一番话,这藏在她心里几十年,可能原本要带进棺材的心里话,每一个字都那么沉重。旁人风言风语一句先帝爷不喜欢熹贵妃,到了太后口中,是如此伤痛而不堪回首的过去。

    “你看纯贵妃,过去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变成了这样,那些是是非非我懒得去追究,可她胆敢在我面前吞金自尽,胆敢趁我们都不在时勾引皇帝,你们就该明白,人心是会变的。”太后稍稍平静了一些,“我原本跟着先皇后,哪怕得不到先帝的一点点怜爱,也觉得那样的日子过着挺好。可一天一天的,看着年贵妃接二连三地为他生下孩子,明明年家背负了那么大的罪过,他却还是喜欢年贵妃。我心里就想呀,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我那里不如她好?”

    “皇额娘,您真的要对儿臣说这些话吗?”皇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无力再劝说太后改变什么,太后堵上的,是她自己一生的血泪心酸。

    “安颐,额娘就是看到自己的错,看到自己心里阴暗的那一面,才会担心弘历身边那些人,早晚也要变了心。而你也看到了,自从你没了永琏,她们一个个儿都开始冒尖了,兴许在旁人看来,额娘自己走了这条路过来,该更体谅她们才是。”太后连连摇头,“正因为我看得太明白,才知道人心会变,才知道眼前的美好,背过身可能什么也不是。你从来都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也就不会细细探究,额娘怕你吃亏。”

    皇后越发沉默,她现在该说什么,说红颜绝不会变心,太后根本不愿听,说当初是她把红颜送上龙榻,太后若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怎么答?眼下,他什么也没资格说。

    “不是额娘要针对魏氏,安颐你也一定明白,弘历多情风流,看见美色都挪不开眼睛,可女人对他而言,是一时兴起的玩物,还是放在心尖上捧着的宝贝,结果完全不同。”太后长长一叹,反过来劝儿媳妇,“魏红颜在他心里几斤几两,不用我再多说,正因如此,额娘才怕她有一日野心膨胀。就当是额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当是额娘不磊落,安颐你听额娘一句话。非要把她留在弘历身边,留在你自己身边,那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扼杀一切野心,为长久打算。”

    皇后凝视着太后,她知道婆婆依旧是固执,她用她不为人知的不幸来看待除了自己以外弘历身边所有的女人,寿祺太妃说太后是宁愿背负恶名也要为她和皇帝把持好后宫的,她也感受到了。

    她现在若非要用红颜来证明太后的所想所做是错,婆媳关系必然崩裂,母子之间也不得善终,然而即便从此做不成母子做不成婆媳,她和弘历也不会把太后怎么样,太后依旧是太后,她依旧会固执地把控这个后宫,再有一个红颜这样的女人出现,也会再次得到相同的待遇。

    “额娘,儿臣听您的话,儿臣一定好好看紧魏红颜。”皇后沉下心,要尽可能地周全这些事,“可您也听儿臣一句话好不好,事情已经发生了,皇上很快就会知道,就当是看在儿臣的面上,咱们说的婉转些,你若咬定了要让红颜绝育,皇上就算不对您表露任何情绪,他转过身也会气疯的。您想想啊,他堂堂一个皇帝,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护不住,他怎么能想得通呢。额娘,照着华嬷嬷说得去做可好?”

    太后终究有所忌惮,她也深知弘历的脾气,所有人都来劝她,儿媳妇更是说尽好话,她终于点头答应,愿意到时候说,并没有要魏红颜绝育的狠心,皇后总算松了口气,再回到长春仙馆时,直觉得身心疲惫,望着越来越黑的天,盼着弘历早些回来,又怕他回来后自己无法面对。

    平湖秋月这边度过了平静的一天,但夜幕降临时,如茵感觉到红颜的紧张,她虽然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可僵硬的神情和紧绷的身体,都显示着她在害怕。福灵安突然跑去腻在她怀里撒娇,也会让红颜受到惊吓,可是她又很努力地克制着,很快就像从前一样陪着孩子说笑。

    如茵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都不敢在之后把这些告诉傅恒,傅恒一定会伤心一定会恨,回头万一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怎么办。但是红颜太可怜,皇帝归来真的能抚平她的伤痕吗,她几时才能在看到黑夜时,不再这样惊慌害怕?

    那一晚,如茵和红颜同榻而眠,如茵有心握住了红颜的手,指尖触碰的一瞬她往后缩了一下,之后才慢慢交叠在一起,如茵轻声道:“姐姐,你要是做恶梦了别怕,我在呢。”

    红颜轻轻应了一声,这一刻,她心里第一次有了那样的念头,但也是最后一次,一闪而过说出口后就觉得后悔和愧疚,她对如茵说:“我真羡慕你。”

    如茵没有问红颜羡慕自己什么,但这天晚上她明白了,原来红颜也知道傅恒对她的心意。

    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如茵无处探寻,但是他们最终没能在一起。红颜把心都给了皇帝,换来这么多的磨难和痛苦,那句话背后是无奈是怨,更是恨,她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她怎么会不渴望平稳安宁的生活。然而这一切在如茵身上都已实现,对红颜来说却是奢侈。

    漫长的一夜平稳度过,如茵不知道红颜是否做了噩梦,但隔天她的精神显然好多了,而这天从园子里传来的闲话,红颜竟然变成了那场大火里的英雄,说是魏红颜将太后带出火场,立了大功。但眼下只是传说,上头到底预备怎么交代这件事,且要等皇帝归来才有定数,如茵便只当做没听见,她陪着红颜直到中元节前,皇帝一行靠近京城时,才被接回去。

    七月十五中元节,有放河灯、焚纸钱祭祀先祖的习俗,亦可普度那些飘散无主的鬼魂。

    如茵离开圆明园后,红颜就在屋子里折了许多纸船,截了许许多多短小的白烛放在其中,到中元节这晚,她便带着樱桃和小灵子在福海边放河灯。原本宫中是禁止私自祭祀,可红颜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又或是已根本漠视那些规矩,她只想在这晚为寿祺太妃祈福祝祷,感激自己最无助的那段人生,曾有所依靠。

    而皇帝一行,因归程途中也被国事所牵绊,不能日夜兼程地赶回来,而今日中元节,本该停止前行静候一夜再出发,可皇帝却下令直接回京,浩浩荡荡地闯回圆明园后,就直奔平湖秋月。他急匆匆的脚步声,仿佛能穿过圆明园静谧的黑夜散布到每一个角落,皇帝还没找到红颜,九州清晏这儿已经热闹开了。

    傅恒从圆门外一路接了皇帝进来,皇帝急匆匆地问了他几句相关的事,之后一头扎进平湖秋月,傅恒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拳头里关节咯咯直响,他也只有期盼和奢望这个男人,能对红颜好一些,再好一些。

    皇帝闯来时,红颜正在湖边放灯,这一次不同于上回太妃忌日时偷偷摸摸的一盏灯,几十盏河灯悠悠荡荡飘向远方,摇曳的烛火将那一片湖水照得透亮。红颜缓缓起身遥望,那仿佛通往冥界的灯火映在她柔弱的身体上,凄凉、绝望各种气息扑面而来,让皇帝心头一紧,几乎觉得红颜下一步就会踏上那火光离他而去。

    “红颜。”弘历失声喊了她的名字,几步奔过去将她抱在怀里,远远地离开了河岸边。而红颜本能地挣扎了几下后,才意识到是谁回来了。

    这会儿功夫,樱桃和小灵子本是回去拿更多的河灯,出来时听见主子挣扎的动静,两人急急忙忙就跑上来要护着红颜,可看到是皇帝安安稳稳地抱着他们家主子,樱桃一下就哭了,手里的东西洒了一地:“皇上,您可回来了……”

    红颜听见皇帝在她耳畔说:“朕回来了,不怕。”

    那一晚,红颜什么话也没有说,而她不开口,弘历也什么都没问,两人只是静静地待在一起,皇帝陪着红颜把她准备的所有河灯都放了,然后回到寝殿分别洗漱,再在一起的时候,红颜已经躺在了床上。

    红颜不记得自己几时睡着的,皇帝躺下后想要拥抱她,她犹豫再三才靠了上去,但一靠上那温暖的胸膛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数日不曾好眠的人,大概在那一刻就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红颜是脑袋先醒,记起来昨夜的事,才猛地睁开双眼,而她突然醒来,让弘历没有防备,进入红颜眼中的,竟是从皇帝眼角滑下的一滴泪。

    红颜冰冷了许久的心,似乎有了感觉,她伸出手抚摸弘历的脸颊,摸到那湿漉漉的泪水,终于开口:“怎么掉眼泪了?”
正文 214相同的待遇(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顺势捉过了她的手放在唇边,用最敏锐的感知来触碰红颜的肌肤,才睡醒的人浑身暖暖的,连手指尖都是让人安心的暖意,他佯装不经意地抬手揉揉额头又顺势摸了一把眼睛,想要把眼泪藏起来。

    他是男人,是帝王,怎么能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落泪,怎么能让她不安。

    可红颜没有不安,这一滴眼泪,融化了她冰冷的心。纵然这些日子有皇后的关切,有如茵相陪,还有福灵安在身边逗她欢喜,可她的心始终是冷的。所有人都期盼着皇帝早日归来为她做主,红颜心里竟一点也没有这样的念头,她的心冷得,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她伸出另一只手,摸到弘历面上尚未褪去的潮湿,皇帝不耐烦地把她两只手都捂在怀里,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哪里瞧见朕掉眼泪了,睡迷糊了?”

    红颜被她束缚了双手不能动弹,却没有那晚被人抓着灌药的恐惧,她低头看了看被裹在弘历掌心的双手,眼圈渐渐泛红,看似平静的开口,可越往后,每一个字都在颤抖:“臣妾不能看着樱桃被打死,可臣妾也绝不能喝那个药。我们说好的,将来有了儿女,皇上要亲自教导他们,我不能喝……我只能去陪着樱桃一起挨打,哪怕死了,也不能喝那个药。”

    “红颜……”弘历紧紧蹙眉,眼中露出极大的痛心和恨意。

    “他们就抓着我,用勺子撬开我的嘴,把药灌进来。”红颜的眼神渐渐发直,忘记了臣妾二字,第一次在皇帝面前以你我相称,这更是她数日来第一次说出那晚发生了什么,“我挣扎了,我努力地想要吐出来,可还是被灌下去。”

    弘历将她搂入怀中,他无法想象那晚红颜经受了多大的恐惧,皇后信中虽有提及,都不如红颜此刻亲口告诉他来得残忍,怀里的人突然崩溃了一般大哭:“我不愿喝的,我不能喝,我们的孩子怎么办?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昨夜分开洗漱时,弘历问了小灵子这几日的情形,小灵子说没见主子掉过一滴眼泪,她不哭也不提那晚的事,富察福晋来相陪,她能好好地陪着小公子玩耍,能好好地应对来探望她的愉妃娘娘等人,瞧着就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所有人都觉得,魏贵人眼神是空的,好像没了心,只是活着喘口气而已。

    “哭出来就好,朕在你身边。”弘历耐心地陪着她,不阻止她也不再问她什么,一直到怀里的人自行安静下来,他才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只说了声:“不怕,朕回来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红颜依赖着这个怀抱,一向恪守规矩和本分的她,从不敢多挽留皇帝一刻,但这会儿她希望自己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不要离去,也不要与别人分享。他知道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皇帝与她的情意,可他们有什么错,错的是太后的狠心,错的是挑唆是非之人的恶毒,错的都是她们,红颜不能算在皇帝的身上,这个人比任何人都在乎她。

    可皇帝终究是皇帝,把可以挪出的时间都给了红颜,他到底要回到国事上朝政上,从前弘历是明白,做个英明勤政的帝王,才能肆无忌惮享受自己所喜好的一切,美色也好、诗词茶酒也好,一切都要基于这个国家的安定和富庶。而如今他更明白,想要周全地护着红颜,想要给她更安定的未来,他这个皇帝就要当得更好才行。

    送皇帝出门时,红颜没有换衣裳,也没有上妆,苍白的脸上唯有双眼泛红,每一个眼神都凄楚可怜,两人在门前分离,皇帝为她拂开脸上的散发,在露出的肌肤上亲了又亲,害得樱桃他们都不得不背过身去。可红颜不躲不闪,弘历也没顾忌,温和地哄着她:“若是没睡醒,就再睡一会儿,若是醒了,就好好把早膳用了,闷了去四宜书屋逛逛,朕会早些回来陪你,带了好些新鲜有趣的东西给你。”

    “皇上慢走。”红颜有几分笑容,她是真心感到了安定,但还是会让皇帝心痛,他忍不住说:“朕会给你个交代,但她毕竟是朕的亲额娘,是皇太后,她不会来向你道歉赔不是,朕也做不到。”

    红颜连连点头,莫说道歉赔不是,要是能这辈子都不再见太后,她什么都不在乎。可红颜也明白,她只要还是皇帝的女人,就不可能不见太后,但将来的事,且到将来再说吧。

    皇帝离去,往正大光明殿接见群臣,数日不在京中,许多事等着皇帝去处理,他并没有时间立刻投入到后宫的麻烦中,可园子里各色各样的闲话,已经传开了。

    圣驾离京归来,放着皇太后、皇后不看一眼,直奔妃嫔的处所,一陪就是一整夜,魏红颜身上的福气,仿佛已不单单是个宠字那么简单。更因为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晚在凝春堂发生了什么,当太后和皇后真的想要极力掩盖什么时,她们会有利落的手腕封住所有人的嘴,旁人的确无从打听真相,于是皇帝这样反常的举动,对于一个小小贵人的恩宠,颠覆了十年来以及多年王府相陪的女人们所有的想象。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数酸言酸语投向平湖秋月,巴不得这些刻薄的言语能挑唆得人人与魏红颜为敌,巴不得她惹怒太后惹怒皇后,好让皇帝不得不放下这个心上人。亦如皇后曾经悲哀的,因为她是中宫,所有人都能躲在她的背后,后宫不宁是皇后失德,后宫有祸是皇后失职,就连皇帝有独宠的女人,都是她的错。

    长春仙馆中,皇后一早饮下安胎药,昨晚就知道弘历回来了,可她落笔写那封信时就明白,弘历回来一定回去陪魏红颜,如今真的应验了,她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千雅则怨道:“一清早的,九州清晏那儿就不太平,好在您现在有身孕,不然太后娘娘又该来烦您去管管那些娘娘们。”

    皇后轻拭嘴角,满不在乎地说:“对于她们来说,这就是活下去的乐子,咱们还能不让她们活下去不成。”

    千雅收了药碗,到门前递给小宫女,另有人上前与她传话,说皇帝下了朝要过来,千雅忙回来告诉皇后,问要不要为她梳头换衣裳,皇后懒懒地摇头:“也没怎么邋遢,我今日不出门,实在不愿折腾,就这样吧。”

    如此,待皇帝回到长春仙馆,皇后正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的风景,发髻轻挽常衣宽松,满身家常的宁和气息。倒是皇帝,进门带过一阵香,那甜甜的所有人都熟知的味道,看来他到长春仙馆之前,又去过了那载满桂花树的地方,如今是桂花尚未开满的时节,也就那里因为太多了,才会染上香气。

    “这才出去几天就晒黑一些了。”皇后温婉含笑,一如既往地看着丈夫,但心下一转,便道,“也是啊,才几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弘历脱下外衣,走到妻子身边,先问她:“身子可好,别的事一概不用管,反正朕回来了,接下去的日子,就安心养身体。”

    皇后苦笑:“还以为你一进门,要问我怪我,我都做好了准备,好不让自己寒心。”

    弘历面色沉重:“与你什么相关,朕何苦再来伤你?朕倒是很想问一问,可她是太后、是亲娘,朕能怎么办,去冲着她大吼大叫,威逼利诱?可笑至极。”

    “可笑二字,冲着我来?”皇后问,眼中轻悠悠的笑意,显然是故意为难皇帝,但见弘历戾气深重,也不好再玩笑,好脾气地说,“事已至此,太后那儿其实也悬着心,你若有几分好脸色,事情也就过去了。真闹得脸上都不好看,谁也没意思,反又成了红颜的错。”

    “事情过去了?”弘历怒道,“对她而言,那晚的经历会刻在心里一辈子,而那碗药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查不清楚,对于红颜来说,太后就是……”

    皇后本安静地听着,但皇帝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没有去冲着太后大喊大叫,但果然在自己面前还是藏不住怒意,虽然不是冲着皇后来,可字字句句里都是对红颜的维护和心疼,他曾经也这样心疼自己,也这样极力在太后面前维护自己,可皇后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天会有一个女人,受到与她相同的待遇。而此刻太后那些肺腑之言,在她耳畔响起。

    “她都对你说了?”皇后问,“她把那晚的事都告诉你了。”

    “不能说?还是说不得?”皇帝眼神冰冷,即便不是对皇后,也叫人看着心颤,“是不是她还要对太后感恩戴德才是,谢谢太后扼杀她做母亲的权力?”

    皇后的手不自禁地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此刻她正怀着他们的孩子,然而弘历却在为可能无法得到他与魏红颜的孩子而震怒。

    “难道真的不打算见太后?”皇后垂首道,她还有一层隐忧,“事情总要解决,凝春堂走了水,太后受惊可是所有人有目共睹,你不去看一眼怎么成。”
正文 215如圭如璋,令闻令望(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负气地走到窗下,背着手一言不发,皇后静静地看着,本该最熟悉的身影,如今竟有几分陌生。不知是太后那些话扰乱了她的心境,还是她本就容不得皇帝真心待一个女人,皇后曾满心做好准备该如何应对弘历的怒意,结果想好的话一句没说上,真的看见他这样,什么都说不出了。

    皇后沉下心来,自知不该被太后的话困扰和束缚,过去两年她不是过得很好吗,她应该信任弘历、信任红颜,太后的话只能用来警醒,而不该因此将他们从自己身边推开。

    “我求得皇额娘点头,说是红颜将她从火场救出,其他的一概不必提起,弘历,如此正好给了红颜晋升的机会。”皇后缓缓道,“救太后是大功,为此晋封嫔位,顺理成章了。”

    弘历冷冷地说:“可你我知道,红颜更明白,这嫔位是那碗药换来的,是用朕和她的孩子换来了的。”

    眼下后宫子嗣也不算少,可皇帝对几位阿哥不过尔尔,皇后知道弘历在乎他们的孩子,可她没想到有一天,弘历会对她说这样的话,他从前还会掩饰还会刻意回避他对红颜的心思,此刻却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他想要与红颜所生的孩子。

    皇后心里有些堵,那日她苦劝太后,说正是因为太后一次次的为难,才让皇帝对红颜心存愧疚,也不知道他爱红颜究竟有多深,但太后对魏红颜做的一切,必然是促成这一切的原因之一,对于一个骄傲的帝王而言,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女人,是何其耻辱的事。

    “事已至此,安抚呵护是皇上该对红颜做的事。”皇后冷静下来,不开玩笑也不敷衍,正正经经地说,“我若是你,就以此为她争取更多的好处,反正额娘理亏,怎么都会答应。又何必再把事情弄得僵,你为了红颜与皇额娘翻脸,到头来还是红颜被记恨,真出了什么事,就怕连朝臣们都要针对红颜。”

    弘历转身望着她,眼中不服气的模样,宛若年少时的浮躁,这倒是让皇后安心些,好歹丈夫在自己面前,依旧是最本来的面目,心里有几分安慰,语气也软了,说道:“你好好与额娘说说,给红颜一个嫔位。至于那碗药,额娘并没有真的要断了她的子嗣,只是吓唬吓唬她,不会伤了她的身体。”

    “真的?”皇帝蹙眉看着皇后,从妻子眼中飘过的一丝不安,让他起了疑心,但到底怎么回事已经不重要了,只等有一天他和红颜有了孩子,这件事才算真正的结束。

    “我也没亲眼看到,当然是皇额娘怎么说,我怎么信。”皇后心虚之下,把责任推给了太后,可这事儿本来就和她没一点关系,就因为自己是皇后,才不得不被牵扯进去,那些挑唆是非弄得太后心烦意乱的女人们,却事不关己地在一旁看热闹。

    “那朕这会儿去集凤轩。”皇帝长长一叹,到底是自己的亲娘,他不可能真的不管,若是那样,真是要惹得天下人与红颜为敌。

    “去吧,难不成还要我陪着你。”皇后无奈地笑着,“额娘心里只有你,你说几句好话她就心软了,你顺着她她就怎么都好说,就当是为了红颜。你可要明白,红颜早晚还要与额娘相见,而额娘是太后之尊,难道为了红颜,让她将来在其他妃嫔面前威严扫地?去吧。”

    皇后好话说尽,也实在心累,弘历深知这件事皇后是无辜的,如当年红颜被逼走一样,每一次都是太后自己挑起的事端,唯一让他心安的便是,皇后始终不曾卷入其中,她除了将红颜送到自己身边,这件不知是对还是错的事之后,再没有伤害过红颜。好歹让他心里,还能有一处温柔安心的地方。

    弘历终于松口:“朕这就去见额娘,早些把这件事解决,你也好安心,朕实在担心你的身体。”

    皇后笑道:“就别费心哄我了,好好安抚红颜吧,我还没见过她,可千雅和如茵都说不好。”

    那之后,皇帝从长春仙馆去集凤轩,他从没有哪一次出门归来后,不是先去见太后的,这一次如此反常,难免惹人猜忌。而凝春堂走水的事本就十分蹊跷,特别是不被太后喜欢的魏红颜为什么在那里,然而事情过去好几天,传闻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宫女樱桃眼下也好端端的,许多事和传言对不上号,因皇后和太后的极力封锁,那晚的事对于外人而言始终是个谜。

    谜团解不开,新鲜的事则一件不少,皇帝那日去过集凤轩后,太后便下懿旨,因魏贵人救驾有功,晋封为嫔以示嘉奖,择吉日行册封典礼。

    秋风过,丹桂香甜,所有人都知道,是平湖秋月那里的桂花开了。

    封嫔的懿旨送到平湖秋月,叫樱桃和小灵子都乐坏了,可正如皇帝所言,红颜知道这个嫔位是用什么换来的。

    曾经期待晋封之后可以让她多一些见到家人的机会,如今却巴不得没有这件事,爹娘一定会体谅她不能相见的无奈,一定宁愿此生不见,也愿红颜能有自己的孩子。沉甸甸的懿旨捧在手里,红颜没有半分笑容,纵然华嬷嬷曾亲自登门来给告诉她那碗药不是绝育的,她心里也抛不开那一晚的阴影,红颜不想逼迫自己放下仇恨,至多是让时间来冲淡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敬重太后半分,永远不会。

    魏贵人晋封为嫔后第三天,定下了“令”为封号,是为令嫔。后宫封号,大多是由内务府拟定封号,再由太后或帝后来挑选,选的自然都是美好贤德的字眼。自然帝王若是有心,必定会将对于心爱之人的期许或爱意包含进封号之中,可大多数没有特别的含义,甚至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封号。

    然而一个令字实在少见,娴德淑惠这样的字眼历朝历代常见,如今嘉妃、愉妃、舒嫔,也不算稀有,从未听说有人用“令”字做封号,如嘉妃这般胸无点墨的人,这日妃嫔等候在集凤轩外要向太后请安时,听几位贵人常在在议论要去平湖秋月拜见令嫔娘娘,她冷冷嗤笑:“好端端的,怎么用这么冲的一个字眼做封号,皇上这是怎么想的,难道要我们令嫔娘娘,将来号令天下不成?”

    舒嫔在边上轻哼:“这是《诗经大雅》里的句子,‘颙颙昂昂,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这个令字,意在美好,怎么就成了号令天下?嘉妃娘娘,四阿哥读书也有一阵子了,您也多念几本书才是,免得将来被四阿哥取笑。”

    嘉妃即便听舒嫔这样念,也没明白到底在说什么,可她受不了舒嫔的傲,就要吵起来时,华嬷嬷来请了。

    要说舒嫔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人,可在宫里一年一年的磨,怀孕小产,和嘉妃大打出手,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也把人变得融于这个世界,即便舒嫔还不至于有害人的毒念,可每每遇见嘉妃,必然针锋相对。

    今日请安,皇后、纯贵妃和令嫔都没有来,前二者怀孕安胎,令嫔则因在火场受伤也在安养,自然这是出事后第二天就搬出的说辞,太后自己也不愿再见魏红颜,她来不来或是什么借口,都无所谓。

    而集凤轩外嘉妃与舒嫔的几句话,也被有心人听着传回来,抱琴在纯贵妃面前说起舒嫔向人解释令字的含义,道:“舒嫔娘娘到底是纳兰家的人,康熙爷那会儿纳兰容若大人留下的诗词,奴婢还在您的书架上看见过呢,纳兰府的女儿,果然是念过书的。”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纯贵妃幽幽念叨着。她身体不好,自然精神也不好,凝春堂出事那几天,她连一口水都喝不下,哪里还有打探和深究的精力,这几天才好些,那件事也仿佛过去了,最后还是魏红颜捞了好处。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子嗣的女人,一步步成为了一宫主位,这才多少年,而她到今天,又奋斗了多少年?

    抱琴正剥柚子,好让柚子皮的清香散在屋子里,减少纯贵妃害喜恶心,她说着:“不过嘉妃娘娘说得也不错,这个令字真是怪冲的,哪就有那么多人都是读过书的,能知道这个字背后的意思,皇上也真是特立独行,内务府的人也忒会讨皇上的喜欢了。”

    “这个字是内务府选的?”纯贵妃问。

    “奴婢不清楚,照规矩不该是吗?”抱琴道。

    纯贵妃摇头道:“该是皇上自己定的,照我看,不是什么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皇上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

    抱琴不明白:“难道舒嫔娘娘说得不对吗?”

    纯贵妃眼中是凄楚的冷笑,皇帝对魏氏的情意,真是无微不至到了每一处,凄凉地说着:“难道不是心上之人?那一点,便是他心头的血。”

    此刻四宜书屋里,弘历把着红颜的手写下她的封号,大气周正的一个“令”字,问道:“喜欢吗?朕一辈子都要把你放在心上。”
正文 216再无敬意(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于封号,红颜从无期待,可弘历如此重视,方才跟着他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令”,又听皇帝这一句话,她才忽然想到这个字可能是从何处化来。

    怕是只有深陷情爱中的人,才能想出如此的意境,心上之人,那令字下的一点,就是她与皇帝的羁绊,是他心头的血肉吗?

    弘历并没有仔仔细细地说明,大概是觉得太过矫情,可为红颜择什么样的封号,从他出门起就开始想,且在皇后的信送到前就想到了,倒也不是出了这样的事才疼惜红颜,而这个‘令’字非红颜莫属。

    只是如今这情形下,说得太仔细反怕红颜不自在,且他当初想好了封号,也没想好回来后该用什么借口得到母亲的点头,谁知道封嫔如此容易,可再冠上这个封号,却先伤了红颜的心。

    “但愿朕能愈合你心中所有的伤,朕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以为这两年的平静,过去的事再也不会发生,谁晓得越演越烈,皇额娘口口声声说她不是针对你,真不知道她自己信不信,朕是真的不信了。”皇帝苦笑,与红颜道,“可她是朕的亲娘,朕心中再有怨怼,也不能将她如何,更不能逼着她承认自己的过错,朕能做的,只有对你好。”

    红颜点头,她这辈子都不会敬重太后,哪怕太后有多伟大的理由,有多难的立场,她都无法原谅。可她不能对太后做什么,她也不能逼着皇帝做什么,因为那是他的母亲。但红颜被伤透了心,皇太后将她心中最后一点敬意都驱逐干净,她不愿伪装出任何虚伪的孝道,直白地告诉皇帝:“臣妾不会对太后不敬,可是也请皇上不要对红颜有任何期待,臣妾不能像皇后娘娘和愉妃娘娘那样孝敬太后。太后将来年高体弱要人照顾,皇上若希望臣妾伺候在左右,臣妾责无旁贷,但皇上若不开口,臣妾绝不会抢着做。就算所有人指责臣妾不孝,哪怕是皇上……臣妾也做不到。”

    大清皇帝皆以仁孝治天下,弘历更是毫不逊色于祖辈,不论是对生母和先帝留下的妃嫔,还是对康熙爷留下的妃嫔,以及宗亲皇室里的长辈,都十分敬重,是朝野称颂的美谈。而红颜却对这样的帝王说出如此无情的话,连弘历都吃了一惊,他知道红颜对自己的母亲心灰意冷,可没想到已是到了要说出口的地步。

    “皇上恕罪,并非臣妾言语无状。”红颜说出来,也就豁出去了,朝后退了两步屈膝道,“这么多年,发生这么多事,从那年重阳节开始忍,不知哪一天是个头。皇上说臣妾是您的心上之人,可在臣妾心上却悬着一把刀。”

    弘历微微蹙眉,心疼和无奈交杂着,自从红颜出现,他才知道做皇帝身不由己的何止是天下事,最亲的人的为难,才最让人无法承受。

    红颜那晚就有了赴死的心,此刻又何足惧,神情坚毅地说:“令字那一点是您对臣妾的情,可刃字那一点,是臣妾流的泪。这条路臣妾走了,就只想好好走下去,对于权力、地位没有任何期待,臣妾不想做得漂亮给别人看,只想自己内心能够平静,只想能长久地陪在您身边。臣妾从把心放到您身上起,就想好了总有一天您心里会另有别人,不是悲哀也不会痛苦,就像臣妾现在取代了别人一样。可是还能在您心上的日子,臣妾想好好守着这一点点的幸福,希望自己能离太后远一些,不要有一天从您心里离开,想要好好过起平淡日子的时候,连命都没有了。”

    皇帝紧绷着脸:“朕知道了,但是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出口,对皇后也不可以,对傅恒的妻子也不能说,樱桃小灵子都不能。红颜,朕能包容你的一切,可是天下人,朝廷、后宫,乃至那些宫女太监,都做不到。”

    红颜点头,可皇帝还没有表态,她从没向弘历祈求过什么,这一次开口,竟如此沉重。

    彼此早已心意相通,弘历怎能不知红颜在等什么,他伸手将人搀扶起来,严肃地回应她:“朕答应你,往后离太后远一些,该做的规矩不必朕多说什么,但那之外,朕不会强求你也不会希望你做什么,就算将来额娘年高体弱时,她身边也不会缺照顾的人,这些你都不必操心。”

    红颜心中一定,垂首道:“皇上放心,红颜不会做任何对太后不敬的事,只是不想装得太辛苦,臣妾什么都能忍,可是孩子……”她眼眶微微一红,她终于明白愉妃为什么曾对她说,五阿哥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

    弘历长舒一口气,挽过红颜道:“到此为止,这件事从此不再提起,朕说过会永远等着你,现在依旧如此,朕会等你有一天重新开心起来,现在朕不会逼你露出笑容,那样的笑,只会让人更心疼。”

    可皇帝这样说,却引得红颜舒心一笑,弘历见状,便道:“但你方才那一通话里,有一句朕记住了,咱们日后慢慢算账。”

    红颜一紧张,她说错什么了,皱着眉头使劲回忆,难道是……

    皇帝在她脸上轻轻摸了一把:“想起来了?”

    红颜摇头,弘历笑悠悠:“不怕,朕记着,来日方才。”

    七月一过,秋色渐浓,风过即能闻到桂花香,平湖秋月更是甜得叫人沉醉,和敬代替母亲来探望过红颜,发生这么多事她都被母亲拦在是非之外,而她越长大就越明白大人的事不该自己乱插手,如今也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时常替皇后来陪伴红颜。

    这日进了平湖秋月,红颜正带着宫人将开满的桂花收起来预备酿蜜,和敬嚷嚷着走上前说:“我一走进这里,肚子就饿了,桂花香一闻见,就想吃甜的。”

    红颜的心情早已恢复了许多,见到和敬更是有笑容,带着满身香气过来说:“桂花蜜还没有,但有冰糖山楂。”

    和敬眼睛一亮,赶紧跟着红颜就走,红颜将熬得又软又糯的冰糖山楂盛了一碗给她,见和敬似乎是从长春仙馆走来的,额头上微微有汗水,便用丝帕为她擦拭,如此亲昵的举动,和敬早习以为常,但今日仿佛有心事,等红颜挪开手,她轻声道:“皇阿玛今日散了朝,来与额娘说话,我本想去送茶水,结果听见阿玛额娘在说我。”

    “说你?”红颜问,心里想着关于和敬能有什么事,莫不是婚事?

    “好像皇阿玛,要准备为我指婚了。”和敬眼圈儿一红,这毫不吝啬地放了许多冰糖的山楂,还是酸到她心里去了,“阿玛似乎说,等额娘把孩子生下来,我就要出嫁。红颜,我就要走了。”

    “你放心,皇上一定会把你留在京城。”红颜劝道。

    “就算在京城,我也不能天天进宫,到底是嫁出去的人。”和敬揉了揉眼睛,到底没哭,“红颜,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的话吗?”

    “你说将来你出嫁了,让我好好陪着皇后,那会儿我还是跟着你去念书的宫女。”红颜微微一笑,“我记得呢。”

    “我知道你现在也不容易。”和敬道,“但除了你,我没有别人能托付,皇阿玛他对额娘好,是应该的。”

    红颜噗嗤一笑,连连点头:“是,就是应该的。”她伸手擦去残留在和敬嘴角的冰糖汁,温柔地望着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她若将来也能有一个女儿这样贴心地爱护自己就好了。心里不免一沉,自己还会有孩子吗?

    和敬又愤愤不平地说:“我还以为你封了令嫔,皇阿玛这阵子都会陪着你,结果他又放不下那些人了,什么雨露均沾呀,何必对那种人好呢,她们都不配。她们都记恨你,总爱在皇祖母跟前挑唆,皇祖母听得多了,自然就不喜欢你。可皇阿玛竟然还对她们好,不可理喻。”

    红颜也知道,她封嫔之后,皇帝虽然常常陪她,但这些日子翻膳牌的次数很频繁也很公允,似乎是答应了太后什么事,又或者他自己想做得漂亮些,如和敬所说的雨露均沾,连一向不受重视的愉妃,都有侍寝的日子。

    “其实皇上也辛苦,你看这些日子多平静,她们不吃醋惹事,就可以让皇后娘娘安心养胎,就看在即将出生的弟弟的份儿上。”红颜倒是大度,劝和敬,“眼下没有比娘娘更重要的了。”

    和敬笑了笑,她长大了,看待许多事已经不是从前那样的眼光,额娘最重要,谁也不能比,可她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珍贵的人,珍贵的事。

    小姑娘不再抱怨,至于婚事她从小就有皇家公主觉悟,除了舍不得母亲,便要为朝廷承担的勇气,和红颜说说心里松快好些,吃尽了碗里的山楂,忽然想起什么,对红颜道:“额娘很好,太医都说好,倒是我听千雅说,纯贵妃的胎非常不妙。”
正文 217小公主(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因被太后那一折腾,对后宫的事心灰意冷,这些日子只在平湖秋月过自己的小日子,听和敬提起纯贵妃的身孕,她才想起这号人,心里暗暗觉得自己这样下去不成,她不可能永远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和敬则继续说着:“听千雅的意思,孩子可能出生后保不住,甚至连累纯贵妃也丧命。他们说得危言耸听,就算再怎么说额娘好,我也不得不为额娘担心,女人家生个孩子,真不容易。”

    红颜把心思转回来,道:“娘娘既然安好,那就不会有事,你紧张娘娘也会跟着紧张,我……”她定了定心说,“我身体也好了,过几天去长春仙馆看望娘娘。”

    和敬欢喜极了:“你若是去,额娘肯定高兴,额娘可担心你了。”公主明亮的眼睛忽闪着,“皇祖母之前不让你去,是因为你那会儿染了风寒没好全,现在什么都好,皇祖母可没话说。红颜,你可是救了皇祖母的人呢。”

    看得出来和敬是知道些什么,只是孩子长大了,明白不是什么话都要出来才好,红颜自己也不愿反反复复地提起,她欣慰地一笑:“我知道,等回过皇上,你那儿替我向娘娘说一声,我就去长春仙馆。”

    皇后在两日后,终于见到了红颜,园子里正预备中秋节的事,下面碍着皇后有身孕都不敢叨扰,但如今娴贵妃也不理六宫的事,昔日魏贵人如今也在养病,许多事底下照着旧历做着,可没有上头说句准话,好些事到底是耽搁了。今日内务府的人实在憋不住,求到长春仙馆来,正好遇上令嫔,她在里头与皇后没说几句话,就出来应对。

    结果听说长春仙馆有人理事了,各处耽搁下的事都找上门来,红颜打发了最后一个人时,已经快黄昏,千雅忙出来说:“令嫔娘娘您快进去吧,娘娘催了好几回了。”

    红颜舒了口气,说道:“那给我送点吃的,我饿了。”

    红颜再进门,听和敬在抱怨:“早知道我就不把红颜找来了,额娘您看她忙的。”

    皇后看见她进来,笑着说:“这闺女的心,从前全向着我,如今好像分一半给你了。”

    和敬不服气道:“那不一样,额娘是额娘,红颜是我的朋友。”

    皇后见红颜的笑容还是那样干净透彻,太后怎么折腾都没把她压垮,莫说别的人大多早已被后宫磨光了棱角变成了同一副嘴脸,就是她自己也难保初心,她依旧时常想,是红颜太纯真,还是她太懂事。

    千雅送来点心,红颜就着茶水吃了几块,才觉得恢复了一些力气。方才应对那些人,从他们眼底看到对自己比从前更甚的殷勤谄媚,她知道嫔与贵人,终究是有很大的差别,听着一声声“令嫔娘娘”,她还有些不习惯,但是那“令”字背后的意义,她会好好珍惜。

    “皇阿玛纯贵妃与额娘都有身孕,不宜迁动,今年要在园子里过冬,这可是难得的,我都盼着好几年了。”和敬喜滋滋地对红颜说,“等结了冰,我们一起看冰嬉。”

    皇后道:“她就是想趁着我还没生,无法无天地玩,她在皇上和太……后面前保证,说等我生了要帮着照顾。”

    干涩且犹豫的“太后”二字,和敬与红颜都听见了,和敬见红颜垂下眼帘,知道这会儿不该是她嬉笑的时候,额娘与红颜还有好多话没说,她很有眼色地起身道:“我也饿了,千雅真是偏心,就拿这么几块也不让我尝尝。”

    公主撂下这句话就走,把门外的宫女都带了下去,寝殿中一时变得十分安静,红颜听见皇后的叹息,抬眼看,皇后果然凝视着她,四目相对后才开口道:“该说的皇上必然都说了,我还曾向皇上保证,他出门去的日子好生照顾你,为你调养好身体,结果却变成这样,红颜,你受苦了。”

    红颜微微摇头,道:“过去了,娘娘,臣妾都好了。”

    皇后道:“你有心胸,可别人有心机,太后更有心事,往后无论如何都要更谨慎些,我也会尽力为你周全。”

    红颜心如止水,并不是对待太后那样的心灰意冷,而是真的平静得掀不起任何波澜,皇后这样说,她便这样听,不然还能怎么样,感恩戴德吗?

    皇后无奈地一笑:“这么多年,过去的也就过去了,眼门前的事也早晚会被遗忘。”

    红颜道:“是,臣妾也这么想,日子终究要过下去。”

    “你若愿意,时常来长春仙馆,不必担心太后那边,实在有许多事需要你,我和皇上都明白。”皇后坦率地说,“我如今也只盼着,腹中的孩子能平安出生,别的事一概不愿管。”

    “娘娘若不嫌弃,臣妾愿意来为您分担一些,皇上册封臣妾为嫔,也是盼着能好好为您做事。”红颜没有推辞,她希望自己能慢慢打起精神,但她也有不愿做的事,今日这个机会都与皇后说清楚了,那一刻皇后才意识到,红颜的笑容虽然依旧真诚美好,可眼前的人到底不是从前那个魏红颜。

    后宫每一次风风雨雨后,都会有很长一阵的平静,皇帝眼下尽力把一碗水端平,他也明白对于皇后以外任何一个人的独宠都是是非的源头。风流债都是他惹的,到头来却红颜承担折磨,弘历不希望这样的事再发生,在红颜足矣强大尊贵到无人可以伤害她之前,他要为她周全所有的事。

    于是这一年的秋天,在妃嫔眼中,皇帝像是大彻大悟了一般,对每一个人都和颜悦色,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以勾起女人们沉寂许久的心,天越发得冷,可圆明园中不见秋意萧瑟,反而每天都能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嫔们来来往往,无端端生出一派繁荣的景象。

    运气好的,如嘉妃,就时隔多年再次有了身孕。十一月末时,当太医告诉嘉妃她不是吃多了撑的,而是怀孕时,嘉妃自己也惊喜得整个儿呆住,她以为她早就没指望了。

    而今年算一算,嘉妃已经是第三个有身孕的妃嫔,也不知是皇帝今年身体特别好,还是送子娘娘太眷顾,以往几年难求一个,今年竟如此繁盛,消息传到韶景轩时,弘历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冷静后,也只是淡淡地吩咐吴总管:“太后一定很高兴,宫里都是有规矩的,其他的事不必朕操心。嘉妃那样的性子,必然张扬,朕见不得,你就说是太后的意思,要她安心养胎,别出门。”

    吴总管知道,皇帝是在乎令嫔,那件事之后,皇帝虽然雨露均沾,但依旧是令嫔最得宠,可是几个月过去了,令嫔娘娘依旧没什么消息。那碗药到底会不会影响生育,不到令嫔的身子有消息的那天,谁心里都没底,而其他妃嫔有孕,就必然会刺痛她的心。

    走出韶景轩时,吴总管叹了声,心里想,太后唯一的本事,就是生了个皇帝,可偏偏这就是天大的本事。

    此刻见手下的徒弟毛毛躁躁地跑来,吴总管没好气,骂道:“小畜生,赶着投胎呐?”

    那小太监竟道:“真是要有投胎的了,师傅,九州清晏传来的话,纯贵妃娘娘像是要生了。”

    纯贵妃已生育两位阿哥,年纪也并不大,这一胎本也该顺利,可从最初到现在,太医就没点过头。摇摇晃晃熬到了临盆的日子,折腾了一天一夜,都以为孩子要闷死在肚子里,结果生下来竟还有气儿,太医们自然极力救治。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个九死一生的小公主,两只手的小指与无名指之间长了像鸭掌一般的蹼并联在一起,虽然不是缺胳膊缺腿那样吓人,到底是个畸形儿,连几位乳母都心里害怕不敢喂养,吓得连奶水都没有。

    皇帝与太后,在三日后才到纯贵妃的屋子来探望她,再如何不喜欢纯贵妃,她也辛苦为皇家开枝散叶,这次生产几乎送了命,也是可怜。但纯贵妃几乎昏睡了两天,其中短暂的醒来时,无力说话更不可能抱一抱新出生的孩子,今日才清醒,正遇上太后与皇帝来探望她,而她并不知道女儿的手长得和常人不一样。

    倒是太后与皇帝,早已知道小公主有残缺,毕竟是自己的骨肉,震惊之后都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安活下去,皇帝更是因膝下只有和敬一个女儿,对可怜的小公主更是疼爱,念着纯贵妃辛苦,今日对她也算温和客气。

    太后以为纯贵妃已经知道孩子有残缺,抱了会儿小孙女,见纯贵妃渴望地看着她,便将襁褓送到她怀中说:“难得我们又有小公主了,皇上可喜欢闺女了,你自己抱抱。”

    纯贵妃心想着原来生女儿比生儿子更有意义,激动地抱着她的女儿,掀开襁褓想要仔细看看她的脸,却看到孩子露出来的一双手,手指相连,长得像鸭掌那般的东西,她猛地一惊,吓得手里一松,公主的襁褓从她怀里滚下去,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婴儿的啼哭登时震得人心颤。
正文 218佛手有福(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谁能想到,亲生母亲会将婴儿的襁褓摔在地上,这一幕看得太后与皇帝目瞪口呆,弘历更是一个箭步上前从地上将嚎啕大哭的女儿抱起来,冷声喊道:“太医何在?”

    太后也醒过神,赶紧道:“快让太医瞧瞧,摔坏了没有?”

    时值隆冬,小公主被厚厚的襁褓保护,床榻也不高,孩子有神佛庇佑,这一下竟没有摔坏,有胆子大的乳娘来照顾后,很快就不哭了。

    屋子里的慌乱随着小公主睡着而渐渐平息,太后这才想起纯贵妃来,恨道:“这若不是你的亲闺女,你还要亲手掐死她不成?”

    床榻上的产妇早已哭成泪人,紧紧抓着抱琴的手,不敢相信她的女儿竟有残缺,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竟然有残缺,将来她会被人嗤笑一辈子,这个孩子带在身边就是她一生的耻辱。

    而弘历盛怒至极,本不愿多说一句话,听见太后的话转身来看,也只看到一个惊恐不安的人,一个嫌弃自己孩子有残缺的无情的女人。弘历曾因愉妃对永琪的拳拳爱心而对她刮目相看,自然也能因眼前这一幕而寒心,他开口道:“留在这里,朕怕尚未走出九州清晏,你又要将她摔在地上,又或是如皇额娘所说要将她掐死。她是朕的女儿,是大清的公主,你对她虽有生育之恩,可你不配做她的额娘,不是你出身低微,而是你的心太低贱。”

    在场有太医有宫女,还有皇太后,皇帝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纯贵妃说出这样的话,纯贵妃整个儿僵在床上,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只看到恐惧和震撼,连眼泪都停止了。

    弘历从乳母手中抱过睡熟了的小女儿,小心翼翼为她掖好了襁褓,便对母亲说:“皇额娘,儿子要带女儿去让安颐看看。”

    太后知道皇帝这会儿心情不好,就没多想什么,只依了他道:“去把,小心些抱着,让安颐看看就好,她挺着肚子不宜抱孩子。”

    皇帝点了点头,便抱着女儿走出门外,外头无数人拥簇着,安安稳稳地往长春仙馆去。皇太后自然也要离开,这会子纯贵妃才醒过神似的,哭喊着太后,甚至自己从床上跌下来,哀求着问:“太后娘娘,皇上要把臣妾的女儿抱去哪里?”

    太后忽然醒过味,弘历这该是要为小公主找个养母,她这会儿浮起的唯一一个人,竟是魏红颜,根本顾不得回答纯贵妃什么,便吩咐华嬷嬷:“派人去瞧瞧。”

    她们抛下痛哭的纯贵妃到门外,华嬷嬷劝了句:“主子,咱们别管了,皇上爱给谁抚养都一样,又不是小阿哥,不影响大局的。”

    太后微微展眉,叹一声:“罢了。”

    长春仙馆这边,红颜正吩咐各处准备腊八节上的事,难得在圆明园过冬,虽然办事的规矩依旧和紫禁城没什么两样,但这里少了宫中的严谨肃穆,唯恐底下的人办事也浮躁,必然要处处小心仔细,多叮嘱一句话,事情也会办得更漂亮。而红颜如今贵在嫔位,说话的气度也比当贵人那会儿强些,果然权力与地位会让人有所改变,根本不需要费心去学。

    皇帝来时,红颜刚刚从偏殿出来,见他抱着襁褓走进来,知道是新出生的小公主,更知道皇帝是来看皇后的,便福了福身子要再退回偏殿去,可弘历却喊上她道:“随朕进来。”

    私下里极少会有他们三人都在的场合,上一次尴尬正是纯贵妃在亲蚕日勾引皇帝的时候,一晃快一年过去了,而今亲蚕日所孕育的小生命,已呱呱坠地。红颜没有拒绝,跟着皇帝穿过厚厚的门帘,走进了皇后的寝殿。

    太后叮嘱皇帝不要让皇后抱孩子,可皇后很自然地就从丈夫手里接过小婴儿,才出生三天的孩子,就那么点儿大,眼眉都没张开,看不出什么模样,只是那从襁褓里探出的小手叫人看着心疼,但皇后并不害怕也不嫌弃,反而亲了亲小手,慈爱地说:“这孩子必然有些来历,瞧着小模样,将来长大了一定漂亮。”

    弘历冷冷地说:“可就在刚才,她的额娘当着朕与太后的面把她摔在了地上。”

    皇后吃了一惊,摇头道:“怎么会?纯贵妃怎么能这么狠心,这是她的女儿。”

    弘历说她虽非故意的,可对于孩子毫无爱心,就算是突然知道女儿有残缺,也不至于如此,世上哪有会对亲生骨肉放手的娘亲,纯贵妃不配抚养这个女儿,三阿哥六阿哥是否合适继续留在她身边,也有待考量。

    皇后抱着小公主,不再言语,她知道弘历喜欢女儿,偏偏别人担心生不出儿子,可妃嫔们接二连三地都是生小阿哥,和敬之后再也没见过一个公主,如今好容易得了,虽然生母不招人喜欢,虽然孩子有些残缺,可孩子是无辜的,必定也是他心头的宝贝。就算纯贵妃有一千个理由,她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现在不用任何人挑唆什么,皇帝亲眼所见,她这辈子算完了。

    “朕想让红颜抚养这个孩子。”皇帝突然说。

    皇后倏然抬头看向皇帝,又看向不知所措的红颜,她本来都没在意皇帝在那儿数落纯贵妃什么,只是盯着皇后怀里的孩子看,突然听见皇帝提起自己的名字,且是说要把小公主交给她抚养,红颜才明白皇帝为何特地把她一起叫进来。

    “红颜虽然没有生养过孩子,可她很疼孩子。”皇后已经不想问为什么,也不会反对,她也不见得有多想抚养这个孩子,给谁养都一样,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说道,“傅恒家的福灵安,比起臣妾这个大姑姑,更喜欢令嫔这位姨娘,不就是姨娘照顾得好么?”

    “臣妾不敢,皇上、娘娘,臣妾没有抚养孩子的经验,实在怕照顾不好小公主。”红颜这样的谦辞是应该的,她哪能立刻就欢天喜地地答应下来,可她心里并没有半分抵触,只是太意外而已。

    “哪个做娘的是先有经验才有孩子的,你这话可站不住脚?”皇后温和地笑着,便示意红颜,“来,你来抱抱她。”

    弘历看向红颜,点了点头没说话,红颜不得不上前,小心翼翼从皇后怀中将襁褓抱过来,小公主特别轻特别小,隔着襁褓红颜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生怕一个没抱仔细,孩子会从襁褓滑出去,而听说纯贵妃把她摔在了地上,更是觉得不可理喻,这可是她的亲骨肉。

    “我这儿也顾不上她,太后必然不会答应把孩子放在长春仙馆,而皇上又不放心让别人来抚养,你也知道就原本就和敬这一个女儿,皇上多喜欢女孩子。”皇后笑盈盈道,“红颜,这就把小公主接回去吧。”

    皇帝道:“左右是有乳母宫女在的,你也不必时时刻刻照顾她,皇后这里的事,不要耽误了,学着能将两处都周全妥帖,也是好事。”

    红颜只觉得婴儿小小的,十分惹人怜爱,皇帝和皇后说什么,她只是听了个大概,而她如此专注在乎着这个孩子,也是弘历想要看到的景象,一时更加安心放心,便道:“朕会派人把需要的东西和人手都送到平湖秋月,你带着孩子先回去,朕还有话对皇后说。”

    红颜本要答应下,但突然想到孩子的生母是纯贵妃,她与纯贵妃也算是有过节,虽然一直没有正面交锋过,可她若夺走了纯贵妃的骨肉,等她醒过神后悔自己对孩子的嫌弃,是不是就该来纠缠了。

    皇后看穿红颜的心思,道:“不必担心,宫里时常有这样的事,既不违反祖宗规矩,也不冤屈了她,皇上和太后亲眼所见的事,还能有假?她没资格纠缠,她膝下还有三阿哥和六阿哥,她不会连儿子也不想要的。”

    皇帝点头不语,只对红颜淡淡一笑。

    “那……臣妾告退,请皇上和娘娘放心,臣妾会好好照顾小公主。”红颜劝自己不要多想,她并不是因为自己可能再也无法生育而会想要抱养别人的孩子,不论她的生母是谁,这是皇帝的骨肉,是无辜的小生命,红颜一直都喜欢小孩子,既然帝后交付给她,那就是缘分。

    外头簇拥着皇帝来的人,此刻便簇拥着令嫔和小公主离去,皇帝在窗口看了几眼,转过身时,皇后端着手炉来递给他,却是正经神色道:“这孩子有残缺,不怕先天不足后天难养,万一有个闪失,你交付给红颜,岂不成了她的罪过?”

    弘历摇头道:“只要你我明白,旁人说三道四何足惧?”

    皇后问:“是怕红颜真的无法生育,才想给她一个孩子聊以安慰是吗?不怕如此用心,反伤了她。”

    皇帝淡淡一笑:“你看她,像是会伤心的样子吗?”

    红颜当然不会伤心,更不会觉得皇帝这是在判定她无法生育,回到平湖秋月时,还让送来东西的人把摇篮小床都放在自己的屋子里,结果底下的人都不干,樱桃拉着她说:“主子,您把小公主放在身边,皇上来了怎么办?”

    红颜还真把皇帝忘记了,只能在最近的屋子里安置小公主,她和乳母一同为公主换了尿布,情不自禁地说:“小公主的手,像佛手似的。”

    乳母是换了一个又一个后,最终因怜爱公主才被留下的人,对这个可怜的小公主十分同情,在九州清晏那儿看尽了冷眼,更亲眼见纯贵妃把孩子摔在地上,此刻听本来毫无关系的令嫔说这样的话,好生欣慰,暗暗想难怪皇帝要让她来抚养,并不单单因为令嫔娘娘得宠,一时也笑道:“可不是嘛,娘娘您看,公主的手像佛手似的,养在您身边,一定会给您带来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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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听了高兴,又亲了亲公主的小手说:“希望她健康长大,福气留给她自己就好。”

    乳母笑道:“姐姐带弟弟,娘娘您将来有了小阿哥,有小姐姐陪着读书写字,也不怕寂寞。”

    提到自己的子嗣,红颜心里才一沉,,乳母是新招进园子的,不知道一些事也很正常,就是在园子里的那些,也大多不晓得那晚凝春堂里发生了什么,也许在所有人看来,皇帝放个小公主在她身边,就是想为她带子。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待公主的襁褓重新包好,便把孩子抱在怀里。

    乳母则又谨慎地说:“娘娘,纯贵妃失手摔了孩子,也是那些人都瞒着她,始终没说公主的手有残缺的事,也许她当时真的只是一时受惊才失手摔的,等她醒过神,恐怕就该要回孩子。不知会不会来这里纠缠您,奴婢是进园子来照顾公主的,跟哪个主子都是跟,但小公主若被夺来夺去,实在太可怜。”

    红颜听说之前几位乳母,因为惧怕公主的手有残缺,吓得连奶水都没了,换了一个又一个,才算定下来。方才看乳母小心翼翼地为公主换尿布,温柔慈爱的模样叫人安心,便知道不管她心里向着谁,但真心疼爱公主,红颜觉得这就足够了,没必要疑心她忠心于何人,而她坦荡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值得别人来窥探。

    至于纯贵妃是否会来闹着要回孩子,红颜道:“毕竟不是我生的孩子,放在这里养是皇上的旨意,公主在这儿一天,我必然全心全意爱护她,可皇上若明日就要把她送回去,我也不会难过不舍,孩子总是在亲娘身边才是最最好的。纯贵妃和我闹没用,自然要去求皇上,皇上但凡答应,我们也就没什么可不放心,照着做便是了。你且安心照顾公主,其他的事儿有皇上在,有我在。”

    乳母听这话,便退后几步向令嫔娘娘行了大礼,从此就是平湖秋雨的人。其实乳母也就二十多岁年纪,而她们进宫做乳母,大多不情愿,因为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婴儿,却不得不舍下自己的骨肉进宫喂养皇嗣,若能真心真意把皇家儿女当自己的孩子来喂养,才最最难得。

    红颜抱着公主笑道:“皇上还没给起名儿呢,咱们小公主叫什么名儿好呢?”

    随着抚养公主所需的物件和人手都纷纷进入平湖秋月,园子里便传开了这件事,皇帝竟然将才出生的女儿送给令嫔抚养,宫里从来都是低位份的妃嫔生养子嗣后,因身份低微没有资格抚养皇嗣,交由高位份的娘娘来抚养或是直接送去阿哥所。从来没听说过,贵妃的孩子由嫔位来养,到了魏红颜这里,真是破天荒头一桩。

    可纯贵妃失手摔女的事,也不胫而走,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们往往逮着落井下石的机会,就不遗余力地借此来宣泄自己的不满,常常和当事人并无恩怨瓜葛,可是顺嘴说上那么一两句,看见别人遭难不好,心里就莫名的畅快。却不知这份畅快背后,是比黄连还苦的心,嘲弄讽刺了旁人,到头来也不过是要继续守着自己那副嘴脸过一辈子。

    皇太后就猜到儿子要把公主送给魏红颜,消息传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冷冷地对华嬷嬷说:“他这是真的不顾苏氏的脸面了,我瞧着三阿哥六阿哥的气数也尽了,都说弘历比先帝爷仁慈心善,可你瞧瞧,不过是没遇上能让他狠心的事,遇上了也是说一不二。”

    华嬷嬷道:“皇上和您去九州清晏时,对纯贵妃也是好脸色的,若非纯贵妃摔孩子在先,皇上不会如此无情,正是因为皇上有情,才舍不得女儿受委屈。令嫔娘娘若是照顾不好公主,您再出面不迟,若是把公主养得白白胖胖,往后带着公主来请安,看在小孙女的份上,您也给几分好脸色。令嫔娘娘她必然对您毕恭毕敬,您不提,过去的事她怎么敢提。”

    太后揉着酸胀的太阳穴道:“就怕她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把公主当一回事了,她不是没喝绝育的药吗?”

    华嬷嬷没再说什么,放弃了说和太后与令嫔的念想,这两个人可能是前世有仇,今生注定无法和睦,只可怜皇帝夹在当中。

    而令嫔瞧着隐忍大度,是个有涵养有心胸的孩子,可她也有自己的气性和傲骨。换做别的妃嫔,早就跪在凝春堂外求太后原谅,恨不得匍匐在太后脚下得到她的宽恕,若再能有几分喜爱,便要欢喜到天上去。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孝敬生母,也就意味着绝不能得罪太后,可令嫔却不是,她看似是远远地躲着皇太后,华嬷嬷知道,这不是躲着,而是不愿靠得太近让人发现她满心的厌恶。

    那天皇帝离了长春仙馆,先去韶景轩处理政务,傍晚时分才去了平湖秋月,但似乎只是去看看孩子,当晚并没有留下,在九州清晏宿在舒嫔的寝殿中,用晚膳时听说纯贵妃挣扎着要来相见,舒嫔听了皇帝的吩咐,走出寝殿对跪在台阶下的抱琴说:“皇上要我传话,你带回去告诉娘娘,娘娘此次分娩吃了大苦,要好好静养,不把身体养好了就最好别出门。这会子冰天雪地里赶来,落下什么病,往后可怎么照顾三阿哥和六阿哥?倘若娘娘再有个闪失,皇上只能把三阿哥和六阿哥也带走了。”

    抱琴像吃了一口冰雪,嘴都僵得不能动,满眼的哀求,醒过神连连叩首道:“求舒嫔娘娘再替奴婢传句话,贵妃娘娘她方才急得都吐血了,娘娘就想再看一眼小公主,求皇上开恩。”

    舒嫔示意自己的宫人把抱琴搀扶起来,她并没有作践人的心,只是皇帝冷了脸,她也不愿意去碰壁,叹道:“该说的都说了,你在宫里时间比我还长,难道还要我来给你说道理吗?回去吧,公主又不是送去天涯海角,将来贵妃娘娘把身体养好,天天都能去看,谁还拦着不成。这都闹得吐血了,是真的要让皇上把三阿哥和六阿哥带走?”

    此时门里的宫女出来,说皇上请舒嫔娘娘进去,她紧了紧衣领搓了搓手,显然也是站得发冷了,示意自己的人把抱琴送走,便转身回来。进门见皇帝脸色不坏,似乎并没有被惊扰,她也懒得提纯贵妃到底怎么了,另寻了皇帝爱听的说:“臣妾的堂妹如茵也快要生了,皇上可不能在年节上又给我家妹夫派什么外差,留下如茵一个人可不成。”

    皇帝经她提醒,才想起这事儿,笑道:“你说的及时,朕今天还想着有件差事要交给傅恒,既然你妹妹要生了,让他留在京城才是。”

    舒嫔笑着:“臣妾替如茵谢皇上恩典。”

    京城傅恒的家中,早已安排下产房,大夫、接生婆进了腊月就来府中常住待命,但福晋若是顺利,要等正月才生,连她自己都不着急,可傅恒却让人提前几个月就安排妥当,仿佛怕自己突然接了什么差事忙不过来,现在有时间,就处处要为妻子思虑周全。

    这会儿夜色降临,如茵晚膳时因肚子里小东西踢得厉害,且傅恒为了推不掉的应酬没在家,她就没什么胃口,哄福灵安吃了些,又把儿子哄睡着了,此刻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时不时问底下的人,大人回来了没有。

    下人们却说外头下雪了,但没见大人的身影,恐怕这会子宴席都还没散。如茵知道自己若等得太晚,傅恒会因为心疼和担心而生气,便吩咐预备洗漱,她要先休息,可外头才送来热水,如茵还没换衣裳,就有人嚷嚷大人回来了。她忙迎到门外去,见丈夫从风雪里走进来,灯光下本是乌黑油亮的貂皮毛领子上覆了一层白雪,她拦在门前说:“在这儿就脱了吧,一进去就化了,可糟蹋了这么好的领子。”

    傅恒却笑:“这值什么。”一面挽了妻子进门,一只手又似兜着什么,进了门后往桌上放下,这才解开雪衣,桌上被厚实的棉被裹着不知什么东西,傅恒笑着解开,一层层剥下露出漆木食盒,不等打开,如茵就闻见香气了。

    “昨晚上听你说想吃,我刚才辞了酒宴,特地去给你买来的,知道他们生意好,大早上就订下的,等我去了才上架烤,我拿了一路回来,还不到小半个时辰,热乎着呢。”傅恒展开食盒,里头是片好的烤鸭,他一盘一盘摆出来,一面问妻子,“你还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家里做不来的,咱们去外头买。”

    如茵昨晚真是顺嘴一说,可丈夫却冒着风雪为她买来,还是一早预定好,还是去等着上架烤,用他处理朝廷大事办的细致小心,来对待自己随口说的一个念头。

    傅恒洗了手,就来给如茵包鸭肉,却听妻子娇滴滴地问:“你对我这样好,是为了孩子,还是我呀?”

    傅恒眼中有宠意,笑道:“自然是为了你。”
正文 220老天会有安排(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想你要晚些回来,怕你见我守着门等你会生气,已经打算洗漱睡下。”如茵撒娇似的说着,笑得眼眉弯弯,大口大口将傅恒包好的鸭卷吃下,嘴角沾着面酱,孩子一般嘴馋地说,“还想吃。”

    傅恒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如茵擦拭,可如茵直直地盯着他筷子上夹的鸭肉,根本没瞧见,傅恒不得已伸手拂过她的嘴角,如茵一愣舔了舔唇,眼里的浓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傅恒反被她惊着,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幸福成这样,他只是留心听了如茵的话,有心为她满足小小的愿望,简简单单的一件事,竟让她如此快活。

    如茵离了座,一下坐在傅恒的腿上,傅恒张开双臂笑:“别闹,油腻腻的弄脏你的衣裳。”可妻子却抱住了他,安心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软软地笑着,“我要被你宠坏了,明儿我要天上的星星,你也给我摘吗?”

    傅恒笑:“你又不会要天上的星星。”

    妻子的肚子贴着自己的身体,圆滚滚的让傅恒有些紧张,而不知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也知道额娘吃了美味的烤鸭,一时在里头兴奋地拳打脚踢,那动静连傅恒也感觉到了,他忙问如茵:“他怎么又动了,你会不会难受?”

    他们婚后不久就有了福灵安,那会子两人相识的时间短,而如茵心里还记挂着一个魏红颜,如茵不会轻易撒娇,更不会嫌家里的饭菜不合口,两人虽然和睦恩爱,难免有几分太过客气的隔阂。

    但一年年过去,甚至在分别很长一段时间后,夫妻之间越来越亲密,而如茵也意识到红颜的存在根本不会影响他们夫妻的感情,放下这桩心事后,真正有信心成为与傅恒相守一辈子的女人。这一次再有身孕,彼此的心境不一样,如茵受到的宠爱和呵护自然也不同,对于彼此而言的意义,更是不同与往日。

    “再不好好吃可就凉了,我酒宴上也没动筷子,饿着呢。”傅恒一说自己饿着,如茵立刻就不纠缠他,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两盘片好的鸭子吃得干干净净,如茵挺着肚子有些难受地说,“吃撑了,睡不下去。”

    傅恒无奈地笑着:“叫你不要吃了,还不停地要。”见外头雪停了,便说,“出去透透气,我们就在院子里走走。”

    他小心将如茵裹严实了,自己也穿上雪衣,外头天寒地冻,走出来都是浑身一紧,却冷得通透,叫人身心畅快。夜空干干净净,月色如洗,如茵与丈夫十指紧扣,一步一步小心地走着,傅恒道:“我昨日进园子,听太医对皇后说,要多走走才容易生,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窝在屋子里不动的?”

    如茵笑:“我可是福灵安的额娘,你懂的多,还是我懂的多?”

    傅恒果然没话说,但心里踏实,妻子从不会让他操心,再看如茵,孕妇丰满圆润,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福气,让人一看就心中欢喜。可他心里蓦地一沉,如此的美好,几时才会出现在红颜身上,皇帝能对她几分真,能对她长情几年,会不会没等到这一天,他就拥着别的女人说天长地久?会不会将来红颜有身孕,却孤零零没有一个人关心在乎,甚至皇太后那老婆子,又要针对她欺负她?

    如茵感觉到丈夫身上莫名其妙蒸腾起的戾气,小心地问了声:“傅恒,你怎么了?”

    傅恒迅速压制了心情,温和地说:“真的吃撑了吗,要不要紧?”

    如茵没有多想,甜甜地笑着:“我就是撒个娇,想你陪陪我。我现在可是两个人吃呢,要不是怕太胖了对身体和孩子不好,再来一只鸭子我都能吃了。”

    “等你生完了,再天天给你买。”傅恒摸了摸妻子的手,似乎怕她冷,之后再不胡思乱想,尽量找些话与如茵说。

    过几天就是腊八,富察府的女眷们都要进宫探望皇后,但皇后如今有身孕,早早就传来旨意,只请了大夫人二夫人,如茵自然是有身孕不便前往,如茵让丈夫给皇后带个好,可她还想问红颜好,略思量后坦率地对傅恒说:“你也派人替我问候红颜姐姐,她一定很惦记我。”

    那时候,夫妻俩还都不知道红颜如今负责抚养刚出生的小公主,第二天傅恒带回这个消息,如茵很是替红颜高兴,玩笑般地说:“若是这样,咱们家福灵安将来能不能娶公主?这回若还是儿子,兄弟俩可别打起来。”

    傅恒只当玩笑,根本没在意,反是如茵另一句话让他上心,纯贵妃怎么肯善罢甘休,他担心那个心机深重的女人,会有一天找红颜的麻烦,他就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不能好好为红颜周全一切。

    但圆明园里,红颜自己却没有这个顾虑。纯贵妃是在人前极清高孤傲的人,不论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她就是在自己屋子里哭成泪人甚至气得吐血,也绝不会到外头来表露半分。她不会像嘉妃那样冲动地闯来做什么,实在要防,防她暗中耍心机,但若真有什么事,纯贵妃必然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红颜若不好了,她也别想活。

    腊八这日,一清早红颜随众妃嫔去集凤轩请安,太后挪到集凤轩后,即便凝春堂已修缮妥当,也暂时不愿迁动,预备就在这里住到回宫之后,下次再来圆明园时才打算要不要住进凝春堂。

    时下皇后孕中安胎,纯贵妃才生育,嘉妃也被要求静养,今日仅以娴贵妃为首,与愉妃诸人一同向太后行礼贺喜。从前红颜还是常在贵人时,遇见这样的场合,她只要跟在人群后头就行,若不仔细找一找,还未必能看得见她。但现在红颜贵在嫔位,且是皇帝明言列于舒嫔、怡嫔之前,地位仅次于愉妃、嘉妃,而今天上面几位都不在,她不得不跟在愉妃身后,皇太后一抬眼就能看见她。

    红颜不卑不亢、进退得宜,场面上的礼节尊卑都是向两位康熙爷的妃嫔所学,没有可以让人挑错的地方,太后自然不能为难她,但也不愿多看见她,与众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很快就散了。

    娴贵妃匆匆离去,众人再等愉妃先行,愉妃却热融融地拉着红颜说:“永琪吵着要看小妹妹呢,等你阿玛额娘出园子后,让小灵子来告诉我,我带着永琪过来瞧瞧。我们家的人也不能从草原来看我,我闲着呢。”

    红颜笑着答应下,目送愉妃坐暖轿离去,她想着还要等哪一位先走,舒嫔娉娉袅袅地走上前,瞥她一眼道:“你不走吗,你不走她们可都不敢走。”红颜回身一看,女人们裹着雪衣兜着袖笼,都冻得鼻尖通红,还很客气地笑着看她,要等她先行。红颜却忘记了自己如今早已越过这些人,是这宫里有头脸的妃嫔,怪不得舒嫔不耐烦。

    “这就走了。”她道,但红颜没坐轿子来,带着樱桃小灵子步行回去,本是算计好了时辰,半路等双亲入园子。果然魏清泰夫妻俩早就在外头领了牌子等候,这会儿进来,两处正好在路上相遇。

    上一回相见,是在端阳节,皇帝破例请他们来,隔了半年再见,红颜自己说了算就好。晋升嫔位后,出门见人的衣衫首饰也更华丽一些,老夫妻俩远远看到满身贵气的女儿站在雪地里,都看呆了,魏夫人更是问丈夫:“那是我们的红颜吗?”

    家人相见,在外头不能不端正礼数,看到父母向自己行礼,红颜也不会觉得悲哀,这是她与皇后最大的不同。在她看来不必计较这些小事,该在乎的是骨肉亲情的团聚。

    行过礼,红颜便主动挽上母亲说:“额娘快随我去瞧瞧,小公主可爱极了。”

    一行人转去平湖秋月,半道上遇见巡查的侍卫,今日往来园子里请安贺喜的人多,自然就加强了守卫,红颜下意识地在侍卫中寻找傅恒,但并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才想起傅恒如今官职不低,若非如皇帝东巡时那般要紧时刻,他不会再和侍卫们在园中巡查。

    魏清泰夫妇跟在红颜身后,一路遇见侍卫和别处的太监宫女,无不对红颜毕恭毕敬,魏夫人不大知道宫里的事,而魏清泰很明白,他的女儿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然而还有一件事,魏夫人此刻还什么都不知道,魏清泰却从从前的同僚口中得知,便是凝春堂的火灾,魏夫人以为女儿真的是救了太后,他心里清楚,红颜是受到了折磨。

    回到平湖秋月,趁妻子与乳母给小公主换尿布的时候,魏清泰将女儿请到一旁,满面忧心地问红颜:“凝春堂那里的事,娘娘心里可好受些了?”

    红颜一怔,忙问:“阿玛知道了?那额娘她……”

    魏清泰连忙摆手道:“她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听人说的,原本只知道,说你救了太后。”

    红颜松口气,回眸见额娘那么高兴地和乳母照顾着小公主,她含笑道:“过去的事,女儿不想再提起,额娘不知道才是好事。”

    “那您的身子?”

    红颜微笑:“随遇而安吧,老天爷自会有安排。”
正文 221谢谢你(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无子嗣,境遇大不相同,娘娘往后要更加小心。”魏清泰唯一能为女儿做的,就是这几句提点的话,他如今无官无职,尽量撇清所有的麻烦,求的并不是女儿在宫里飞黄腾达,而只要她平安。

    “阿玛,这么多事我一次次闯过来,真再有什么,我大概也不会害怕了。”红颜眼中似有几分超脱,可这份超脱却是用痛苦和羞辱换来的。不是她看破了红尘,而是看轻了人世,当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她真正明白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小宫女,前路能走多远难以预估,可眼前的一切,她要活得对得起自己。

    “娘娘,快来瞧瞧,小公主笑了。”魏夫人怀抱着孩子,招呼着红颜。

    红颜匆匆与父亲说:“阿玛且放心,都走到这一步了,女儿会对得起自己吃过的所有苦,哪怕有一日皇上另有新欢,我还有阿玛额娘还有亲人,我会为了你们和自己,好好地继续活下去。”

    魏清泰忙道:“娘娘只管放心,我们在外头也一切安好。”

    红颜欣慰不已,便来与额娘一道看小公主。公主的小名叫佛儿,自然就是说她的手,红颜希望她的残缺能成为她将来的骄傲,从现在起就不能让任何人取笑她的先天不足,红颜自己可以忍受任何事,但从此以后,她是这个孩子的依靠,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不仅是她,更是皇帝的心愿,要所有人都明白,小公主不是残缺,而是带着神佛庇佑来到人世,她会给大清给皇室带来福气。

    魏清泰夫妇离去后,红颜便依照约定请愉妃母子前来,五阿哥眨眼也长到五岁,如今能说许多许多的话,能背下通篇《千字文》和《三字经》,生得虎头虎脑,前几日跟着哥哥们去了趟校场,回来后有模有样地比划着拳脚,到了平湖秋月就要给令嫔娘娘显摆,红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满地滚来滚去,还煞有其事地念念有词,愉妃在边上摇头说:“他没一刻闲下来的时候,你瞧瞧我,是不是老了很多?每天都腰酸背疼,他也不放过我。”

    话虽如此,愉妃眼中满是骄傲和幸福,红颜知道五阿哥是她的全部,连皇帝都说,将来佛儿长大了,要红颜常常和愉妃往来,学学愉妃教养皇子的本事。

    此时乳母喂好了奶,抱着小公主来,永琪立刻冲上来说要抱抱,愉妃自然不答应,自己抱着让他看了看,连永琪都知道,指着妹妹的手说:“额娘,妹妹的手指头怎么连在一起的?”

    小孩子不懂事,说得太复杂他也听不懂,红颜笑道:“妹妹的手和旁人不一样,将来若是有人欺负她,哥哥会不会护着她?”

    永琪立刻跑去翻了个跟头,本想显摆一下自己多厉害,将来一定能保护妹妹,结果没翻好一脑袋撞在地上,到底还是小孩子,吃了痛瘪着嘴就要哭,偏偏他的额娘看得哈哈大笑,红颜被愉妃一感染,也跟着笑起来,跑来将永琪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地哄他不要哭。

    五阿哥最喜欢漂亮的令嫔娘娘,在红颜怀里很快就平静下来,而红颜则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到这会儿一直在笑,是由心而发地感到快活,笑的时候,什么烦恼和曾经的痛苦都不见了。

    此刻愉妃抱着佛儿,她抱着永琪,果然娇小的生命,能给这后宫枯燥压抑的生活带来最多的欢乐。而愉妃便是如此享受着,她不求五阿哥多聪明多能干,只想让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结果那些被额娘摁着脑袋拼命读书的哥哥们,反而变得刻板小心,红颜不止一次在长春仙馆听到和敬对皇后说,三阿哥、四阿哥又被皇帝骂了。

    等永琪被樱桃领去洗手吃点心,愉妃抱着公主对红颜说:“开了春,永琪就该上书房了,他去了书房我能清闲许多,你要帮皇后娘娘分担六宫的事,那里我帮不上忙,想必娘娘也不愿我多事。你若不嫌弃,我时常来这里帮你看顾佛儿可好?”

    红颜感激道:“前日还与皇上说,怕自己不能两处兼顾,而皇后娘娘临盆在即,那里更是不能离了人,虽说能把公主交付给乳母,可臣妾若不管,让臣妾养也就没意思了。”

    但愉妃看出红颜有几分犹豫,便道:“你是怕太后嫌我和你走得近?”

    红颜点头:“臣妾不想连累娘娘。”

    “太后的脾气其实很好琢磨,你倒不必担心我,我伺候了她十几年,什么都明白。”愉妃不以为意,但提醒红颜,“反而她们都在说,纯贵妃出月子后,就该养足精神来和你纠缠了,毕竟是她亲生的,她怎么肯轻易放弃。”

    “皇上如何安排,臣妾便如何做,臣妾并不想抢她的孩子。”红颜道,“可说实话,刚来那天还对乳母说,真要再送走,也不会难过舍不得,毕竟不是臣妾生的孩子。但这才养了几天,已经不能放手了,佛儿还什么都不懂,但偶尔不经意地抓着臣妾的手指头,好像把她自己交付给了臣妾一般,臣妾心里就有要照顾着孩子一辈子的热血。”

    愉妃感慨道:“孩子跟了你错不了,纯贵妃当着太后和皇帝的面摔了她,哪怕是无心之失,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她若真心为了孩子好,安安心心放在你这里才是,谁都知道她是贵妃的女儿,难不成将来硬说是你生的。”

    怀里的小婴儿咕哝了一声,愉妃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对红颜笑道:“永琪刚出生也这么点儿大,我想着几时能长大呢,一眨眼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有了孩子这日子快得都来不及回忆每天发生了什么,都说日子好过才过得快,我信。”

    女人们说起育儿经来,总有说不完的话,红颜才抚养了公主几天,已经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这几天皇帝因年末封印前许多事堆在一起,正好也无暇时常来看她,但每每来见母女俩,都能看见红颜温暖的笑容。弘历曾在红颜被灌药后对她说,会继续耐心等她有一天重新露出笑容,虽然把佛儿抱给红颜抚养是临时起意的事,可换来这样好的结果,皇帝心满意足。

    腊月里皇帝封印后,因皇后待产,大部分时间都在长春仙馆,偶尔才会来平湖秋月小住,但红颜因料理着六宫事务,反而时常在长春仙馆出现,有时候三人共处一室,刚开始还有些拘谨,时日一长,彼此都不再介意,倒是比从前自在些。

    皇后还有几个月就要分娩,如今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刚被诊断有身孕那会儿,即便有害喜的症状,也没有太多的实感,如今小家伙已经能在腹中动弹,才真正意识到小生命在她腹中孕育成长。

    六宫的事一概交付给红颜来打理,太后倒也体谅,并没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为难红颜,或是为难皇后,下懿旨说皇后、嘉妃都有身孕,今年除夕元旦一切从简,免去许多繁琐的事,少些毫无意义的往来,皇后不仅轻松,连红颜也跟着少些麻烦。

    自然太后是看在即将出生的皇孙份上,红颜不至于沾沾自喜地以为太后会为她着想,如今她每日应付了长春仙馆里的事,最开心的就是回去陪伴小公主。

    转眼腊月匆匆而过,这是红颜头一回在圆明园过春节,且一切都由她来操办,好在一切顺利,该有的体面该有省的麻烦没有可挑剔的地方,连弘历都好奇,她在瀛台究竟学了多少本事。

    元宵节前,富察府传来喜讯,如茵比起初产更顺利地生下了大胖儿子,傅恒虽然比同龄人成家晚些,但如今有两个儿子在膝下,果然是传承了富察家的子嗣兴旺。

    而小公主也出了月子,可以抱着出门走动,皇后时常会让红颜将佛儿抱来长春仙馆,仿佛是相信这个小闺女能带来福气,希望自己腹中的孩子能像小姐姐一样有顽强的生命力。

    这日红颜亲自抱着佛儿到长春仙馆,遇上富察府的人来报喜,虽然早就有消息传来,但他们依旧要亲自来告诉皇后这个喜讯。大夫人和二夫人还在殿中与皇后说话,傅恒交代了事情便告退,恰见红颜抱着公主从门前进来,两人相遇,再见红颜神采飞扬,傅恒心中很是感慨。

    红颜大方地说:“恭喜大人,可惜我不能去探望如茵,只能盼她出了月子,抱着孩子来园子里相见。”

    凝春堂之后,为了避嫌,傅恒没有再见过红颜,毕竟那把火是他放的,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不能不在乎红颜,而他明白,红颜未必清楚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对傅恒来说,红颜是否知道自己对她的付出,并不重要。

    付出,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事,但这一厢情愿,他要做一辈子。

    傅恒让在一旁,红颜抱着公主先走过,他微微垂首,看着人影从眼前晃过,忽然听见红颜说:“那晚的事,谢谢你。”
正文 222未来的额驸(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用谁来告诉她,红颜自己也能想到。何况小灵子说曾在路上遇见富察大人,大人还答应会为他们去找樱桃,于是那么巧凝春堂起火了,那么巧傅恒带着人巡查至此。

    这声谢谢红颜藏在心里许久,她不愿亵渎傅恒对自己的情意,千言万语只能化作这两个字。

    红颜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抱着佛儿继续往皇后的寝殿走,却不知是自己幻想出来,还是傅恒的确对她说了一声“保重”。她一直走到皇后寝殿门前,宫女打起棉帘时才顺势回身看了眼,而傅恒已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那冷静沉稳的背影,让红颜倍感安心。

    还记得那晚如茵握着她的手,深陷在屈辱和委屈中的红颜说她羡慕如茵,纵然如茵被无数的贵妇人所羡慕着,可红颜羡慕的意义完全不同,她会在那样的时候突然羡慕起如茵,就是明白了傅恒对她的情意不曾淡去半分。可她很快就后悔了,就算有千万个不公平,就算皇太后再如何欺压她,她的心她的人都是弘历的。

    也许在别人眼中不值,在傅恒眼中更不值,可这就是没道理的事,只要红颜自己觉得值就足够了。

    皇后的屋子暖如阳春时节,一进门小家伙就显得不耐烦,乳母上来为公主脱下一层襁褓,红颜也脱下雪衣,天蓝色的宫袍配着樱红色坎肩,又嫩又鲜亮,抱着公主身姿轻盈地往内殿走,富察家的大夫人二夫人,乍一眼都看得出神,只等红颜到了近处,才忙起身行礼,道:“令嫔娘娘吉祥。”

    红颜礼貌回应,一面将小公主递给皇后,皇后往怀里一抱便说:“几天不见,又长个儿了。”一面就让嫂嫂们来瞧瞧小公主,说着,“别看令嫔年轻,养孩子不比任何人差,公主才出生时皇上抱来给我看,小胳膊儿细得叫人心疼,你们再瞧瞧,这才一个月就圆滚滚像藕节似的。”

    二位夫人围着小公主看了又看,看到了传说中的佛手,果然不是传闻那般恐怖,要紧的是令嫔将孩子养得极好,如此漂亮可爱的女娃娃,哪一个会不喜欢。大夫人笑道:“我们富察家若是再能出一个尚公主的小子该多好,皇后娘娘,可要多疼疼自己的侄儿。”

    二夫人亦道:“如茵与令嫔娘娘情同姐妹,是外头都知道的事,她福气好一连生两个儿子,令嫔娘娘如今得了公主,将来谈婚论嫁,可要是咱们家的孩子优先考虑才是。”

    皇后却在一旁说:“都才那么点儿大,就让你们操心,巴不得全天下的好事都落在我们家。”

    红颜从二位夫人手中抱过孩子,笑悠悠地坐在一旁听她们说家常,然而皇后却道:“眼门前一件大事,还要嫂嫂们替我传几句话给哥哥。”

    见皇后说要紧的话,红颜便想抱着佛儿回避,皇后摆摆手示意她继续做着,与嫂嫂们说:“元宵宴我不列席,皇上却有从科尔沁来的客人要招待。草原上来人本不稀奇,但这一回咱们和敬未来的额驸也在其中,嫂嫂们替我好生看几眼,来告诉我那孩子好不好。”

    莫说二位夫人惊讶,红颜也竖起了耳朵,听皇后慢慢说,知道了这位被皇帝看重的额驸人选是什么来历。未来的额驸是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辅国公,名作色布腾巴勒珠尔,是科尔沁左翼中旗扎萨克达尔汉亲王满珠习礼的玄孙,而满珠习礼是孝庄文皇后的四哥。额驸的出身十分贵重,与和敬婚配并不委屈公主,但皇后嫁女自然千万分舍不得,总要好好看一看未来的女婿。
正文 223把孩子还给我(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孝庄文皇后至今,皇室与草原联姻无数,但只有最尊贵得宠的公主才能嫁去博尔济吉特氏,而在佛儿出生前,皇帝只有和敬这一个女儿,自然要把天底下最好的人许配给她。此番再度与科尔沁联姻,不仅是皇家大事,更是富察氏的荣耀。

    大夫人说道:“如今是辅国公,再过几年就是亲王,年轻有为前途似锦,皇上实在是考虑周全了。”

    皇后笑:“他才多大年纪,这一切只因他身上流着先祖的血罢了,皇上也说,若是亲眼看到那孩子不怎么样,还要另择佳婿。”

    之后皇后又叮嘱一些话,大夫人二夫人离去时,佛儿也醒了,红颜让乳母抱去喂奶,自己则将元宵宴的坐席安排重新做了调整,好让这位未来的驸马爷让富察家的夫人们好好看看。

    皇后对红颜道:“你也替我留心着,色布腾巴勒珠尔与和敬一般年纪,还是个毛头小子,皇上急着要给女儿婚配,必然有他的用意。噶尔丹策零死了,准噶尔部又有了新的首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时候再度联姻,意义重大。但皇上也不能白白牺牲和敬的幸福,且要看一看才是。”

    红颜问:“为公主选额驸的事是秘密吗,臣妾没有听您嘱咐二位夫人不要宣扬出去。”

    皇后摇头:“不是秘密,就像皇帝选妃似的,八旗美人轮番看过,公主选婿自然也要多看看,放了话出去,他们也有所准备,知道皇帝的心意。”

    宫里的琐事,红颜如今已得心应手,也许不及皇后,比起当初娴贵妃协理六宫时,要好得多。可以牵扯朝政牵扯天下大事,红颜显然什么都不懂,她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佛儿若是一直养在她身边,将来为小公主选驸马,就该是她上心的事,除非帝后有安排,或是纯贵妃硬要插一手,但她将来若自己有孩子,必然要自己说了算。

    乳母喂饱了公主送来时,和敬也一阵风似的从书房跑回来,选额驸的事已经从韶景轩传出去,不等皇后或红颜告诉她,孩子自己已经知道了。和敬今年十五岁,八旗女子出嫁都早,十五岁也是刚刚好的年纪,但她的姑姑、姑祖母们都在二十来岁才出嫁,比起她们来,和敬这会子谈婚论嫁,是早了些。

    好在皇后教导有方,并没有把女儿宠成只会养尊处优的刁蛮公主,和敬打小就知道,荣华富贵的背后,还有她要为爱新觉罗承担的责任,若非哥哥永琏去世,她可能比现在还天真烂漫些,是因为多年来额娘膝下只有她一人,和敬把哥哥的责任也背负在身上,才会舍不得母亲放不下母亲。

    红颜见公主娇滴滴地窝在皇后怀中,皇后慈爱温柔,公主娇弱腼腆,她便抱着佛儿悄悄退出了长春仙馆,与外头的千雅说:“娘娘和公主说悄悄话儿呢,我先走了,有什么事让他们直接来平湖秋月找我吧,今日不要打搅娘娘和公主。”

    千雅答应下,与其他宫人小心翼翼将红颜送出门,红颜抱着小公主一路往平湖秋月走,不料有人却在半路上等着她,但该来的总是会来,红颜稍稍惊讶后,就冷静了。

    平湖秋月是皇帝为红颜选的住处,虽然没有言明旁人不能随便进入,可也成了这园子里不成文的规定,纯贵妃就是有心纠缠红颜,也不敢贸然闯去平湖秋月,只能在这路边等她。

    “臣妾参见贵妃娘娘。”红颜抱着公主上前行礼。纯贵妃才出月子,可完全看不出才怀胎十月的模样,她怀着小公主吃了很多苦,即便安养了一个月,依旧比从前更瘦一些,太过瘦弱显得脸上颧骨突起,多了几分让人不敢靠近的戾气。

    不知是否感受到生母在附近,小公主有些不安,红颜小心翼翼地哄了几声,小娃娃才咕哝着嘴重新安睡,红颜为她盖上襁褓,一抬头,发现纯贵妃锐利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

    红颜对樱桃说过,纯贵妃绝不会像嘉妃那样能撕破脸皮地拉拉扯扯,就算有一天半路上截她,也不会闹得很难看。然而红颜从前与纯贵妃并没有什么往来,那些瓜葛也是有太后和皇帝隔在中间,帝后也好,愉妃也好,早就叮嘱过红颜离纯贵妃远些,像今天这样面对面站着准备好好说些话,还是头一回。

    可头一回,红颜就“夺走”了眼前人辛苦生下的孩子。现在想来,不知是彼此注定了这辈子会有理不清的纠葛,还是纯贵妃当日做下的孽,给了她今天这样的报应。

    果然纯贵妃连上手要抱一抱公主的举动都没有,旁人若远远看来,她依旧是平日里清冷的模样,但面对面站着,红颜却知道贵妃在说什么。

    “你年轻又得宠,有的是机会为皇上生儿育女,为什么还要抢我的女儿。你不要把责任推在别人身上,现在谁去跟皇上说都没用,只有你开口才行。”纯贵妃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你去对皇上说,把孩子还给我,你就不怕夺走别人的孩子,自己会遭报应?你是得宠却无所出,急红了眼吗?”

    红颜抱着小公主,她不怕纯贵妃会上手抢孩子,就算真的动手她也不会和贵妃争夺,抢来抢去会伤了幼小的身体,真的动了手就姑且让她带回去,到时候皇帝必定还会去抱来还给她。

    可红颜也明白,贵妃那日摔了孩子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同情纯贵妃的无奈,但皇帝与太后亲眼所见,怎么解释也无法让人相信她将来会好好照顾公主。也许来日时运不济,她会责怪是这个残缺的女儿带来了霉运,而眼下哪怕公主的小名叫佛儿,满是皇帝和红颜对她的祝福和期待,园子里依旧有人把纯贵妃生了那天不足的孩子当做笑话。

    小公主和抚养她的人,还要面对很长很久的考验,红颜有信心和勇气陪着孩子一起面对,纯贵妃行吗?她在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把她摔在了地上,还是女儿命大福大没摔出个好歹,若那一下摔死了,纯贵妃现在即便不死,也要被打入冷宫。小公主对母亲的生养之恩,算是已经报答了。

    “臣妾没有抢您的孩子,是皇上命臣妾代为抚养。”红颜道,“臣妾奉旨抚养公主,自然会全心全意待她,但娘娘是公主的生母,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臣妾欢迎娘娘时常来平湖秋月坐坐,可以共同陪伴小公主,但您要说要让臣妾把孩子还给您。然而臣妾并没有抢夺您的孩子,谈不上一个‘还’字,但若皇上下旨将公主送回您身边,臣妾绝不犹豫。”

    “伶牙俐齿。”纯贵妃咬牙恨道,“难怪太后不喜欢你,满肚子满心肠的精明。得了便宜,还满口仁义道德来教训别人。”

    红颜淡淡看她一眼,低头轻轻掀开公主的襁褓,小家伙方才还有些不安,大人们这会儿正发生口角,她却睡得安稳。襁褓里热乎乎的,红颜温柔地摸到了公主的小手,睡梦里的孩子立刻抓紧了红颜的手指头,红颜稍稍往外抽,公主的手便跟着伸出来,那小指与无名指之间鸭掌似的粘连在一起的地方,比刚出生的时候更明显。

    红颜一抬头,果然看到纯贵妃皱眉,甚至慌张地朝后退了半步。红颜对她一笑,便小心地把孩子的手塞回去,稳稳地抱着孩子昂首看向纯贵妃:“娘娘若要看小公主,请随时来平湖秋月,小公主并没有被夺走,只是换个地方换个人来照顾。”

    “你也不摸摸良心,抢走别人的孩子,还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纯贵妃恨得捏紧了拳头,可她依旧没有要冲上去抢回孩子的冲动,她是想把孩子要回去,可刚才再次看见她的手,她又感觉到了恐惧,无法想象这样的残缺,是从自己肚子里跑出来的。

    “天太冷,臣妾不宜抱着小公主在外逗留,娘娘若没有别的事,臣妾先行告退。”红颜微微欠身,朝边上绕开了一些,纯贵妃这一下却冲了上来将她拦住,又重复了一遍,“把孩子还给我。”

    红颜很镇定,直视纯贵妃的双眼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倘若臣妾的孩子别人带走,臣妾也会痛不欲生。可是娘娘您要明白,是皇上把小公主抱走的,就算您现在把孩子要回去,只要皇上不松口,她还会被送到臣妾那里去。娘娘在这里纠缠臣妾,不会有任何结果,您若能打动皇上把孩子送回去,臣妾一定亲自将公主送来。您若非要纠缠,臣妾不会和您抢,拉拉扯扯会伤了孩子。你若无意争抢,就让臣妾早些回去,别在这里冻坏了孩子。”

    即便纯贵妃读书写字是为了哄皇帝高兴,这么多年也学得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能冷静地看人看事,只不过是她不愿在正道上走,才把自己的人生越走越偏越走越窄。这几句话,她听得出来,魏红颜比她做亲娘的,更爱护这个孩子。
正文 224求你给我们一条生路(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见纯贵妃不再言语,再次绕开她的阻挡,见她没有上前阻拦,红颜便福了福身子,抱着小公主迅速离去。

    平湖秋月的人赶紧跟上,樱桃护着红颜道:“纯贵妃这么气势汹汹地等在这里,奴婢都以为她要动手呢,这哪儿是要孩子的架势。”

    “她不会动手抢,皇上说过若是她来找麻烦,叫我不必害怕。”走得远了,红颜渐渐放慢脚步,怕小公主在怀里不安稳,仔细看了看孩子依旧熟睡,才安心些。

    回身见来路无人追赶,纯贵妃果然是放弃了,红颜不禁叹了声道,“其实我明白,就算不是我抢了她的孩子,也没有资格理直气壮地对她说那些话。可是佛儿已经很可怜,我若再三心二意时不时地动摇,让她夹在大人的恩怨里被争来抢去,才是对不起这个孩子。好好照顾她,让她平安快活地长大,才是我该做的。纯贵妃说什么我也不会在乎,就算背负夺人骨肉的恶名我也不在乎,只要小公主能好,我不辜负皇上的心意,不辜负与这孩子的缘分就足够了。”

    樱桃笑道:“您这份架势,真好像公主是您生的一样。奴婢听那些有年纪的宫女说,没生过没疼过,是不懂怎么心疼孩子的,都不看好您能抚养公主,可是奴婢看,贵妃娘娘九死一生生下来,还不如您呢。方才小公主的手露出来,贵妃娘娘那满脸的厌恶,看得人心寒。”

    红颜比了个嘘声,示意樱桃小心些,虽然孩子睡着且根本是什么都听不懂的,她还是很在意,可纯贵妃的反应她看到了,红颜不得不承认那是她的心思,比起自己说再多的道理,让纯贵妃自己明白她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孩子,才能真正让她放弃。她今日来要孩子,想来也不过是为了争口气,若是真的难舍骨肉,换做红颜,哪怕是在月子里,也会冲出去把孩子抢回来的。

    他们回到平湖秋月,遇上小灵子去领了元宵节的花灯回来,正张罗着底下的小太监把里里外外装点一番,红颜带着乳母把佛儿送回屋子里,再要回自己的寝殿去换衣裳,见樱桃和小灵子在屋檐底下说悄悄话,她随口玩笑着问:“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樱桃跟上来道:“小灵子遇见奇怪的事儿。”

    小灵子跟了进来,隔了道屏风,红颜在里头换衣裳,小灵子在外头说:“奴才领了东西回来,远远见春梅开了些,知道主子喜欢花香,奴才就让其他人先走,绕过去想折两支给您送来。可过去没多久,听见有人来的动静,奴才记着您的话在外头千万不能失礼,不论是答应常在都要恭恭敬敬,本打算循着声儿去请安,谁知探出脑袋,看到娴贵妃娘娘和富察家的二夫人。”

    红颜解扣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屏风外的声音,奇道:“贵妃娘娘和二夫人怎么会遇见,二夫人是和大夫人一起走的。”

    小灵子道:“奴才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是、可是二夫人说的话很奇怪,二夫人说‘求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是连孙子都有的人了,一家子十几口人,求娴贵妃娘娘给条活路。’。”

    红颜和樱桃面面相觑,樱桃嘀咕道:“可把小灵子吓坏了呢。”

    “后来呢?”红颜紧张地问,“你还听见什么了?”

    “奴才一害怕,就转身躲在树后,后面的光景没瞧见,听着动静,像是二夫人给娴贵妃磕头来着,她们纠缠了几句,二夫人又说了句请娘娘给他们一条生路,就匆匆地跑了。”小灵子道,“等后来没动静时,奴才本以为人都走了,一转头见娴贵妃身边的花荣姑姑也跑进树丛里来,劝着拉着把娘娘带走,奴才又等了会儿,才从另一个方向绕着走开了。”

    红颜只知道如茵曾说,傅二爷在外养女人,惹得二夫人伤心欲绝,好好的她求娴贵妃给条生路做什么,难道傅二爷外头的女人,是娴贵妃家的亲戚?红颜眉头紧蹙,又问小灵子:“这话你还与谁说了?”

    得知小灵子只告诉了樱桃,红颜穿好衣裳,把小灵子也叫到跟前,严肃地敬告二人:“不论娘娘与二夫人为了什么说这些话,出了这道门你们便忘了,万一有什么事,我豁出性命也保不住你们。皇上要你们多长心眼护着我,可不是让你们知道这些是是非非的,你们若不怕,吓唬人的话我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就问你们,还记不记得高贵妃娘娘身边的瑞珠姑姑,怎么莫名其妙地就上吊了?”

    樱桃恨得踹了小灵子一脚:“你看你没事瞎跑什么,还告诉我,把我也连累了。”

    红颜哭笑不得,再三道:“再不许提起,更不能一着急张口就说,记着了?”

    话音才落,外头有人嚷嚷圣驾到了,红颜沉一沉心,迎到门前去,这里正装点着花花绿绿的灯笼,椅子梯子到处都是,皇帝一路进来,不禁皱眉道:“这些东西挂起来,好好的景致都破坏了,赶紧撤了,你们也不嫌俗气?”

    红颜却拦着道:“臣妾也不喜欢,可是佛儿喜欢,她哭闹时瞧见花花绿绿的灯就高兴了,臣妾才让小灵子去找来这么多挂上。”

    弘历怎能和孩子计较,便说要去看看佛儿,与红颜同行,轻声问她:“朕听说纯贵妃在半路拦着你,就想来看看你有没有事,见你这样便知道没事了,她没有为难你?”

    红颜既不夸张也不隐瞒,她愿意为了在乎的人承受一辈子委屈,可绝不能为不相干的人忍气吞声,方才纯贵妃的话自己的话,红颜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皇帝,弘历哼笑一声:“她还是那个样子,要个孩子都还要端着,这脾气倒是不肯改,怎么就改了从前清清静静的人品。”

    皇帝不喜欢了,什么话都能说,喜欢的时候,也什么事都能做,还怕不够张扬。红颜不知道该说帝王寡情,还是纯贵妃自作孽,只能想着若有一日她不再是皇帝心尖上的人,至少不能让他这般在别人背后嫌弃厌恶自己。

    “佛儿越长越好看,到底是朕的女儿。”弘历欢喜地抱着娇小的孩子。他自己嫡亲的姐妹极少且都早殇,如今还留下的几位长公主都是先帝的养女,出自几位亲王膝下。到了自己这儿,也只有和敬一个闺女长大成人,现在有了这个小公主,不论生母是谁、不论是否有残缺,既是他的骨肉,怎能不视若珍宝。

    而他的珍宝当然要交给最信任的人来抚养,如今他越发觉得,纯贵妃那一下把孩子摔了,也是冥冥中注定的事,那样心机城府的女人,会教坏他的女儿,弘历不会抹杀她十月怀胎的辛苦,可她实在不配。

    至于红颜,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从不会多嘴。她从没有在皇帝或皇后面前说过旁人半句不是,阿玛额娘从小就教她不要在人后说是非,不能以为一次两次没什么,说得多了自然就管不住嘴收不住心,想要自己不被别人议论是非,就先管好自己。

    皇帝道:“你安心养着佛儿,其他的事不必担心,下回她再来纠缠,你照旧这么说。”

    红颜却道:“眼下什么事儿也没有,咱们不提这些不愉快的,臣妾倒是另有一桩新鲜事,还以为皇上跑来,是来告诉臣妾的。”

    弘历听红颜是提起和敬的婚事,不免露出不舍的无奈,将佛儿小心翼翼地放下,与红颜往她的屋子去,忧心忡忡地说:“突然这么急,自然是有缘故的,噶尔丹策零死了,准噶尔部面临权位交替的动荡,指不定又要给朝廷带来麻烦。从康熙爷到如今,都打了多少回仗了,他们是漠西的野狼,打不死灭不掉,可恶得很。”

    朝廷大事,红颜只有听得份儿,像皇后那样能分析得和皇帝一样,红颜知道她若要有那一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事要学,如今急也急不来,不如做个安静的倾听者,皇帝烦恼时,她陪在一旁便是。

    弘历果然又念叨:“那孩子,朕这次东巡时见到了,样貌是没得挑,只是比不得京城里那些公子哥儿肤俊美,终日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的孩子,难免黑黝黝的,和敬不是一向看不起那些贵族子弟像女人似的精贵,但愿她能喜欢。”

    “色布腾巴勒珠尔。”红颜记着皇后提起的,努力念了一遍未来驸马的名字,笑道,“若是用蒙语说也罢了,可若非要用汉语来讲,将来公主和额驸拌嘴吵架,都累得慌。”

    弘历一愣,被红颜逗笑了,问她:“你知道朕的满语名字么?”

    红颜点头,弘历道:“下回和朕拌嘴时,你也试试用汉语来念,嫌累了也就不和朕闹脾气了。”

    “皇上这话说的,不说臣妾从没和您拌嘴,臣妾有这个胆儿么?”红颜扬脸不理睬皇帝,但这会儿说的话,不正是要拌嘴?一时脸红,弘历已欺身而上,笑道,“朕说什么来着?”

    红颜推开他道:“皇上欺负人和哄人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
正文 225娴贵妃的狼狈(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却喜她满脸的笑容,耐心听着她碎碎念地撒娇。

    当初在大帐收到皇后的信,气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就想着也许这辈子再也看不到红颜露出笑容,回来时见她凄凄凉凉在河边放灯,还觉得她多往前走一步就要离开自己。好在如今都过去了,秋雨冬雪,洗去了晦气掩盖了恶意,红颜脸上又能看到与从前一样的笑容,*之欢时,她也是那个娇滴滴的小人儿,不会害怕也不会紧张,皇帝有多欣慰多高兴,不知能对谁人说。

    佛儿的事,弘历知道他的命令会让红颜身处尴尬的立场,无论有什么理由,把孩子从亲生母亲身边带走,且不符合宫里向来有的规矩,终究是残忍的事。好在皇帝了解她,红颜也明白他,他们都是为了小公主好,既然如此,彼此背负一些骂名恶名,根本不值什么。

    红颜还在碎碎念,皇帝嗔道:“胆子越来越大,都敢当着面念叨朕了,你们女人家是不是都爱管自家的相公?”

    “皇上生气了?”红颜心里一咯噔,不管皇帝想起了谁,至少红颜知道,皇后在他面前彼此与平头百姓家的夫妻没两样,红颜这会子念叨的几句,是皇后随意张口便能说的,她并没有学皇后的意思,而是有情有义的两口子,不都会说这些话吗?反而是此刻被皇帝一提醒,她不敢再说,也不愿再说了。

    见她的情绪瞬间跌下来,弘历以为自己吓着了红颜,忙道:“怎么会生气,朕爱听着,单独在一会儿时,谁要在你面前做皇帝?”

    红颜见皇帝眼中有真意,明白他不单单是哄自己,可也不能太放肆,只嫣然一笑:“话说回来,到底还是皇上哄人的功夫一等一,反正什么到了您嘴里,都能拿来哄人,再高明一些,就是……”

    她不再说了,两人刚好走到门前,见宫女挑起了帘子便转身就钻进去,皇帝不紧不慢地跟进来,不急着追她,只吩咐门外头:“都退下。”

    红颜不得不跑出来问:“怎么这会儿都退下?还要他们上茶呢。”

    皇帝哦了一声道:“这不是朕要教教你规矩,不能让她们碍手碍脚。”

    见皇帝一步步走近自己,眼底的色气都要溢出来,红颜登时脸红,手里正拿着佛儿丢在这里的布老虎,朝皇帝丢过去道:“青天白日,又要胡闹了。”

    皇帝笑悠悠,岂容她跑,说道:“朕那些一等一的功夫,要时常练练才好,不然岂不是辜负了你的盛赞美誉?”

    屋内春光无限,外头依旧是冰天雪地,樱桃知道主子屋里走不进了,便来找小灵子,方才的话才说一半,可小灵子却连连摆手:“娘娘说了,再也不能提起来。”

    樱桃也不是好奇要知道更细的事,是同样提醒小灵子:“我爷爷说,在宫里虽然要多长耳朵和眼睛,可也要装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反而错不了。咱们是娘娘最信赖的人,可千万不能给她捅娄子。”

    两人有商有量,在这园子里,在紫禁城里,与娴贵妃都是时不时要碰上面的。两人早就互相指天发誓这辈子哪怕拼了命也要保全主子的安危,可上回在凝春堂发生那样的事,樱桃被绑着挨打,反而还要害得主子被逼喝药,她根本什么也做不了,他们就明白,真要有什么事,岂是他们豁出性命就能改变什么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帮着主子远离这些麻烦。可有时候,麻烦事等在那儿,躲也躲不开。

    元宵宴摆在西峰秀色,因有大批文武大臣并草原贵客进园子,妃嫔们随驾列席后,她们的住处附近,以及长春仙馆附近,都加强了守卫。

    不知傅恒是外甥女将要出嫁舍不得而不愿见那些蒙古人,还是真正担心皇后的安危,主动请命担当元宵节园内关防的责任,这会子宴席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他却穿着冰冷的铠甲,带着侍卫守护着皇后的安全。

    西峰秀色这边,宾客之间众人瞩目的焦点,自然是传言中未来的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他与和敬公主一般年纪,但他时男孩子,且流淌着草原上最尊贵的血液,眼下已长得高大威猛。但到底年纪小,眼眉间还有几分稚气,弘历东巡时见到的未来女婿,是骑马射箭无所不能的少年英雄,眼下他似乎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事,安安静静的十足是个老实孩子。

    反而和敬作为女孩子,大大方方,许是有金枝玉叶的尊贵,又或是她知道自己才是选人的那一方,面对色布腾巴勒珠尔毫不害羞腼腆,惹得弘历不得不把闺女叫到身边说:“矜持一些,叫人看笑话。”

    和敬却笑问父亲:“儿臣可没有不矜持,不过是比他们大方些,皇阿玛不是怕人看笑话,是舍不得了吧?”

    弘历无话可说,他是能把女儿宠上天的阿玛,如今心肝宝贝就要出嫁,他当然舍不得,只道:“你高兴便是,可今日的事之后都要传给你额娘知道,回头她该训你了,老老实实去坐着。”

    父女俩说话时,吴总管上前禀告,说令嫔娘娘要去长春仙馆,本是说好了宴席一半她就去禀告这里的事,皇帝让吴总管请红颜过来,和敬就笑:“可不许在额娘面前说我的坏话。”

    皇帝亦道:“色布腾巴勒珠尔的事,你随便说几句就好,朕夜里会与皇后有商量。”

    红颜领命离去,若是平日里,和敬一定会跟着她走,但今天她未来的丈夫在此,和敬还是懂礼的,而太后就在不远处坐着,红颜有心逗公主,也不愿让太后看见。之后有的是说话的日子,不急于一时,她很快就离开了西峰秀色,往长春仙馆去。

    底下的人安排了暖轿,可红颜离席后直觉得呼吸也顺畅了,只想在清冷的雪地里走一走。宴席上酒香、肉香、脂粉香,且因宴请的是豪迈奔放的蒙古贵客,热闹得让人脑袋发胀,这会儿她稍稍扯开些领口,笑道:“怪不得皇后娘娘今日不列席,可是见未来女婿的大日子,必然是一早就知道今天的酒宴太热闹,怕身体吃不住。”

    樱桃正是爱热闹的年纪,一点不觉得吵闹,反是公主和她一样大,这就要出嫁了,樱桃觉得新鲜又激动。她没有嫁人的心思,也没想过离开皇宫去做什么,只想一辈子跟着红颜,但是看到同龄的公主就要嫁做人妇,以后会生儿育女,樱桃才感慨:“原来奴婢,也到了这个年纪,总还记得您刚来时的模样,还觉得自己是小孩子,您是大姐姐。”

    红颜爱怜地说:“咱们不是说好的,背过人永远都是姐妹,你永远都是我的樱桃。”更摸摸她脑袋说,“若是有合适的人,姐姐也愿你离宫嫁人过自己的日子,哪能在我身边耽误一辈子?”

    樱桃却憨憨一笑,指了在前头打灯笼的小灵子说:“奴婢走了,小灵子就可怜了,何况樱桃最舍不得的,是姐姐。”

    去长春仙馆的路走了半程,见路上四五个太监宫女站着等人,手里的灯笼比起红颜这边的暗了许多,一个个冻得直跺脚,红颜循例问了声是哪里的人在这里做什么,几人应道:“奴才们是娴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娘娘她往林子深处去了,让奴才们等在这里。”

    红颜记起来,方才娴贵妃说身体不适先退了席,这会儿早该回九州清晏才是,怎么还在外头不回去?

    这时候,有人从边上的树林里跑出来,火急火燎地说:“快来两个人。”

    跑来的正是花荣,她冷不丁见令嫔在这里,显然是吓了一跳,而红颜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不得不问:“贵妃娘娘怎么了?”

    花荣还算镇定,辩解着:“令嫔娘娘您知道的,我家主子不胜酒力,宴席上太闷热,所以提前退席。结果,刚、刚走到这里就犯了恶心,实在没忍住所以……”花荣比划了几下,示意她家主子呕吐了,“还请令嫔娘娘给几分面子,您先走吧,好歹有奴才们在呢。”

    红颜见她这般说,自知不宜去见娴贵妃狼狈的模样,便叮嘱了几声,留下几盏明亮的灯笼就走远了。

    花荣心惊胆战地看着一行人远离,才带上两个宫女再次回到树林里,凄冷的湖畔边,她们家主子并没有呕吐,却是结结实实地摔倒在雪地里不知是醉了还是晕了,发生了什么只有花荣一人知道。

    红颜遇见这样的事,自然想起那天小灵子说的话,可她实在不愿去探究娴贵妃有什么秘密,何况牵扯着富察家牵扯着皇后。这会儿更加行色匆匆,要远离是非之地。

    那么巧,半途遇见傅恒带着侍卫逆行而来,顺着这条路,自然要遇见娴贵妃,红颜本来只要客气地和傅恒点头示意后分开就好,这会儿她却停下脚步道:“大人,去长春仙馆的路太黑了,能否为我领路?”
正文 226二哥的秘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忽听红颜说这话,傅恒不禁皱了眉头,莫说为红颜领路,就算做她的踏脚石也心甘情愿,但红颜绝不会贸然让自己为她领路,毕竟男女有别,毕竟傅恒是外臣,妃嫔与其他男子多说一句话都是是非。

    “我从那边过来,没见什么人,大人也不必巡视过去。”红颜意有所指,却不知傅恒能不能明白。

    “是,但臣还有其他事要去交代,且派手下为娘娘领路,请娘娘恕罪。”傅恒躬身道,继而指挥跟在身边的侍卫全部护送令嫔,七八个人掌着灯笼在前头领路,傅恒则退到一旁道:“夜路不好走,请娘娘多多小心。”

    红颜见傅恒不会再往娴贵妃所在的地方巡查过去,暗暗松口气,点头致意后,便走上那被侍卫们照得透亮的前路。而傅恒独自一人默默等在路边,红颜走远后,他便悄然往红颜来的路上去,红颜如此谨慎小心,必然是遇见什么,而非没见什么人,不管是什么事,傅恒觉得自己有必要为红颜多留一个心眼。

    可是傅恒寻来,却见娴贵妃和宫人在路上,娴贵妃像是病了又像是遭人袭击一般,绵软地被宫人左右架着,几乎无法自行行走,到后来还是被随行太监背了起来,匆匆往九州清晏去。

    傅恒原见娴贵妃如此,想上前帮忙,但一想到红颜方才的谨慎,显然有什么不方便之处,还是隐匿在了黑暗里,再之后与将红颜送去长春仙馆的手下汇合,仿若无事地继续巡视各处。

    长春仙馆里,皇后饶有兴趣地听着红颜描述色布腾巴勒珠尔,笑道:“怎么听你说,像个憨憨的傻小子,要是个老实人,将来可要被和敬欺负了。”

    红颜道:“臣妾瞧着挺好的,皇上不让臣妾多说,怕臣妾说得不好,夜里皇上会过来,皇上亲自告诉您。”

    皇后颔首:“皇上今早是这样交代过,他自己也紧张得很,生怕和敬不喜欢。”

    话音才落,腹中的孩子好一阵拳打脚踢,皇后有些喘不过气儿了,可脸上的笑却那么灿烂,对红颜说:“这孩子这么有劲儿,一定结实有健康,我也只求他这两件。”

    红颜端来温水,问皇后要不要喝,看着皇后的肚子起起伏伏,实在吓人又有趣,算着日子还有两个多月,不知是男是女,红颜心里时时祈祷着皇后能生下小皇子,将来她就不用再为帝后承担什么子嗣的责任,她的孩子可以像佛儿那样,安安生生养在自己的身边。

    “红颜,何太医的药你可好好在吃着?”皇后问。

    “吃着呢,您让何太医为臣妾配的调理身子的药。”红颜本来挺高兴的,皇后一提起吃药的事,不禁垂下了眼帘,“娘娘放心,臣妾的身子没事。”

    “你那么年轻,自然没事。”皇后拉过她的手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你看我就是最好的例子,那时候你跟在我身边,我过得什么日子你最明白,这几年心情好,该来的就来了,谁能想到呢。”

    红颜笑道:“这是娘娘的福气,如今只要娘娘母子平安,将来小阿哥健康长大,臣妾有佛儿在身边,也心满意足了。正如您说的,随遇而安吧,该来的总会来的。”

    皇后点头道:“太后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次次都不能把你压垮,不正是因为你的心胸宽广,可在她心里却……”

    “娘娘,咱们说说额驸的事儿吧,怎么又提起那些了,今天可是个好日子。”红颜说道,“臣妾曾听太妃娘娘说,元宵节是康熙爷与德妃娘娘定情的日子,如今咱们公主和额驸相遇,必定也是圆圆满满的一生。”

    皇后喜不自禁:“若是如此,才真正是我最大的福气。”

    夜渐深,红颜没有再回到西峰秀色,她并不是地位崇高的妃嫔,今日皇后不在、娴贵妃中途退席,纯贵妃便成了最尊贵的一位,自然不需要红颜这道风景碍事,她若不在,其他人才高兴。皇后宫里派了许多人将她送回去,红颜留心着路上的动静,果然没再见到娴贵妃。

    元宵宴散去,傅恒送几位蒙古贵客到城内别馆住下,安顿好了一切并派人监控他们的行踪后,就要返回家中。途中经过富察家大宅,想起明日有件事要在朝会上商议,便停下进门去找二哥商议几句,下人们说几位爷都各自回房了,他不惊动其他兄弟,径直往二哥的院落去。

    傅二爷与傅恒一样,不喜欢铺张浪费,其他各房院子里无不富丽堂皇仆从如云,二哥这边却简单冷清,特别是他们从鄂尔坤河回来后,用的丫鬟家丁就更少。

    门前的人请傅恒进去后,里头不见半个丫鬟,也不知是被要求退下还是偷懒,他一直走到二哥卧房门前,想敲门请二哥出来说话,忽听得里头二嫂哭道:“我求求你,让皇上派个外差,咱们还是走吧。在京城多待一天我都要疯了,怎么就有那么多的事,总要进宫去呢。她阴魂不散地缠着我缠着你,是要把我们富察家赶尽杀绝吗?”

    傅恒紧紧蹙眉,转身见周遭一个人都没有,又继续听了几句,只听二哥道:“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能出什么事呢,你不要疑神疑鬼的。你以为要外差那么容易吗,你不是说鄂尔坤河太苦,我才想尽办法回来的?我让你不要进宫,你又不愿被人说三道四,不进宫不就好了,你说一句身体不好不就好了。我们都是有孙子的人了,还怕什么?”

    此时那些不知去了哪儿的丫头们出现了,三四人提着一大桶热水,远远看到傅恒站在门前,便问他怎么不进去。

    里面听到了动静,二嫂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前来,看见小叔子站在那儿,而几个丫鬟才刚刚回来,她脸上充满了惊恐,什么话也没说就跑回去了。

    傅清这才跟出来,沉着脸问道:“你来了多久?”

    傅恒道:“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见了几句,只是我不知道二哥二嫂在吵什么,二哥若觉得不方便说,我这就走了。明天的事,我们到圆明园再说。”

    傅清一个人压抑这件事多年,妻子也越来越神神叨叨,为了娴贵妃的执念弄得他们一家子都不安生,心中有苦无处说,今晚本是喝了几杯酒的,方才与妻子说话就没控制住,这会儿见弟弟也听见了,便道:“派人给弟妹带句话说你在大宅,你陪二哥再喝几杯酒可好?”

    “是。”傅恒没有拒绝,让人给还在坐月子的如茵传句话,就随二哥走了。

    且说如茵在家等着傅恒归来,却送来消息说去大宅喝酒了,想着如今傅恒愿意和哥哥们亲近也是好事,就没放在心上。

    但丈夫不在身边的确不踏实,一夜辗转难眠,偶尔听见小儿子房里传来的哭声和乳母拍哄的动静,迷迷糊糊的,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凉风灌进温暖的屋子里,如茵紧了紧身上的被子问:“傅恒,你回来了?”

    外头亮起一盏灯,果然是傅恒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如茵挑开帐子看见他,温柔地说:“去书房赶紧洗洗睡了,我这儿不用你陪,你回家我就踏实了。明儿一早还要上朝不是,喝醉了小心头疼。”

    傅恒摇头:“我在园子里巡视关防不能饮酒,我身上这酒气,是在二哥身边沾染的,他喝醉了。”

    “二爷明天早朝,怕是去不了了吧。”如茵随口这么说,就要唤下人来伺候傅恒更衣洗漱,好让他早些入睡,傅恒却说他把外头的人都支开了,拉了如茵的手道,“有些事想和你说,也给你提个醒儿。”

    “这么晚了……”如茵本想催他先去歇着,可见傅恒神情紧张,便腾出床边的地方让他坐下,夫妻俩双手交叠在一起,如茵的手温暖了从寒风里归来的人冰冷的双手,可听着傅恒一字一句地说,渐渐叫她吓得心里发寒。

    “我、我也有件事儿瞒着你,只有红颜姐姐知道。”如茵才想起她曾亲眼见二嫂发疯似的发脾气,把她代替娴贵妃送出宫的宫花摔在地上,如今想来,果然因为那是娴贵妃送的东西吗?

    她解释着,说:“二嫂说是因为二爷在外头养女人,她气不过,求我千万给她面子,谁也不能告诉。当时我憋得难受,你又不在家里,就不经意地告诉了红颜姐姐,但之后我们俩谁都没再提这件事,她也一定保密了。她应该不会知道,其实是……”

    妃嫔与外臣有私情,是死罪,妃嫔或死或一生拘禁冷宫,外臣可能牵连全族,而他们富察家,却与皇室紧密相连。

    傅恒沉着脸道:“就算是娴贵妃一厢情愿,就算这些年什么事都没出,可一旦抖露出去,就是天大的事。多少人盯着我们富察家,亏得这么多年,也没人察觉。如茵,我告诉你是想你心里有个数,你时常进宫,万一娴贵妃纠缠你……”

    如茵却小声问:“我要告诉红颜姐姐吗?”
正文 227这是谁留下的?(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傅恒几乎要冲口而出说“不行”,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作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外臣,根本不该对一位内宫的妃嫔如此紧张,他应该平平淡淡,应该对红颜一视同仁,惹出暧昧的传言祸连全族还是后话,此刻一句话,就要先伤了眼前人。

    然而他们就是一个比一个更体谅彼此,才和和美美地度过了这么多年,见傅恒犹豫和沉默,如茵立时意识到,她若问的是皇后娘娘,傅恒一定会立刻做出反应,正因为问的是红颜,他才有所顾忌。

    如茵便自言自语:“还是不要说了,如今平湖秋月里养了小公主,大概人手也比从前更多一些,谁晓得会不会有一两个异心的,在我们说话时贴着墙竖起耳朵听呢。”

    傅恒心头一松,便顺着妻子的话道:“与令嫔娘娘不相干的事,不提也罢。”

    如茵点点头,转而微笑:“你还有话要说吗,不然早些歇着去,明天一早就要去园子里,怪辛苦的。”

    傅恒便再叮嘱:“将来进园子或是入宫,见到娴贵妃你要多留心。”

    如茵笑道:“知道了,从刚才起你说好几遍了,放心,我本来与她也没什么往来,红、红颜姐姐也是。”

    最后这一句,莫名地让傅恒心生愧疚,让妻子躺下为她盖好被子又放下帐子,吹灭蜡烛退出卧房,他顺路去看了一双儿子后,才去书房安寝。回想方才对如茵说的话,回想酣醉的二哥那一声声无奈,回想二嫂失魂落魄的神情,傅恒怎么也没想到,富察家与皇城里头的女人,竟还有另一份纠葛,甚至……他能理解娴贵妃的痴情。

    难道不一样吗,他对魏红颜恋恋不忘,娴贵妃对富察傅清旧情难舍,傅恒与红颜有情,早在皇帝与她之前,娴贵妃少年时就仰慕他的二哥,也早在选秀之前,他们错就错在,各自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但依旧无法放下这一段情怀,长久的,十年如一日的缅怀着。

    傅恒自言要一辈子守护红颜,要成为这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用他的能力和手腕来守护红颜,而那位娴贵妃,已经“守护”了十几年,至今还没有放弃的打算。比起二哥一家把娴贵妃当瘟神一般看待,傅恒竟是钦佩她甚至羡慕她,但他绝不能让红颜厌恶自己远离自己,他不能被红颜看做瘟神,更不能因此伤害如茵。

    吹灭了蜡烛,傅恒独自谁在书房的卧榻上,他不会因为如茵不在身边而感到不安,反是常常为了心中那个人担忧,皇帝太多情风流,他一旦不再保护红颜,红颜就苦了。

    元宵一过,年也算过完了,但依旧在正月里,图喜庆图热闹,刻板的规矩少了许多,这日晨起不用急着去长春仙馆,也不用赶到凝春堂,红颜难得清清静静用了早膳,便抱着佛儿在屋檐底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笼。小家伙一见这些东西就眉开眼笑,亏得皇帝为红颜选了风景如画的平湖秋月住下,如今为了哄公主一笑,用皇帝的话来说,被装点得俗不可耐。

    红颜如今一见佛儿笑,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这孩子明明不是她生的,且生母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来夺走,但红颜不仅对纯贵妃毫无愧疚之心,更仿佛生养了这个小女儿,她自己也奇怪怎么会自私成了这样,怎么能拿皇帝的圣旨挡在前面,自己就什么都不管。可思来想去,这些明摆着的且无法改变的麻烦,又何必一次次去纠结,不如把心意都放在孩子身上,只要佛儿能得到最好的照顾,那什么都值了。

    “小乖乖,怎么笑得那么欢?”红颜手里拿着小灯笼在佛儿眼前晃动,小闺女就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实在招人喜欢。

    此时小灵子从外头回来,站在台阶下向红颜禀告:“九州清晏那里来了人,纯贵妃娘娘传话给各宫,说午前一道去探望娴贵妃娘娘。”

    红颜才想起昨晚的事,不知她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后来传到长春仙馆的话,是说娴贵妃染了风寒又吃了酒导致呕吐晕眩,当时皇后吩咐太医去照顾,就没再当一回事,红颜心里虽然惦记,但一个转身也给忘了。

    这会儿想起来,不知怎么,记起了之前小灵子说的娴贵妃与富察家二夫人的事,她有心提醒傅恒谨慎留心,可没有机会也不能随便单独与傅恒说话,唯有等如茵出了月子来相见,可又不知该如何对如茵提起,不知她能不能承受这样的事。

    此刻既然是纯贵妃邀请大家一同去探望娴贵妃,红颜也无事牵绊,少不得要应邀前往,将佛儿托付给乳母后早早换了衣裳,便往九州清晏来。而她虽然有心早些到,可毕竟一个人在远处住着,哪里比得过聚居在九州清晏的其他妃嫔,到娴贵妃屋子里时,纯贵妃、愉妃几人早就到了。

    娴贵妃并没有大症候,或是说她根本就没病,不过是为了给昨晚中途退席和路上的狼狈一个说辞,这会儿绑着抹额半靠在榻上,红颜上前行礼,娴贵妃眼神淡淡的,温柔地说:“难为你大老远走过来,我没什么事,之后也不必惦记着了。”

    红颜答应着,起身后又去向纯贵妃、愉妃行礼,愉妃自然很客气,可纯贵妃却冷冰冰地无视她,红颜僵持了片刻,愉妃上前拉着她坐到一旁,有心道:“昨天的元宵宴,太后娘娘十分满意,今早起来我过去伺候着,还听她念叨了几句,你是里里外外一把手操持的,辛苦了吧,也要好好休息。”

    有太后的夸赞,旁人就不敢吹毛求疵,即便太后根本没夸过,谁又会去太后面前证实愉妃那些话的真假,干坐着也是尴尬,索性有人上来巴结,念叨昨晚的热闹,说起色布腾巴勒珠尔那个少年,感慨着公主转眼就长大要出嫁,此时有人道:“令嫔娘娘如今养着小公主,又要协理六宫之事,皇上皇后如此重视不说,之前还把太后从火场救出来,是朝廷和皇家的大功臣,难怪那么多好事都落在娘娘身上,实在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红颜如今贵为三嫔之首,皇后之外,仅在娴贵妃、纯贵妃、愉妃、嘉妃之下,论地位已是尊贵,论恩宠更是无人能及,一般的贵人答应根本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突然说这样的话,莫不是有人授意让她难堪,就是真遇上胆大的了。

    该有的涵养和气度,红颜半分不少,听过则已连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而她也不愿在这人多的地方久留,与愉妃互相递过眼色后,一个说要去向太后复命说娴贵妃平安,一个要去西峰秀色收纳元宵夜宴所用的一切器皿物件,便双双在娴贵妃面前告辞。

    退出九州清晏,愉妃与红颜道:“反正她们这辈子也越不过你,就说几句酸话的出息,是自己耐不住还是有人挑唆,结果都一样,你别在乎。我从前与慧贤皇贵妃交好,被她们生生念叨了十几年。”

    红颜笑道:“皇上时常要臣妾多向娘娘学,臣妾要学的太多太多。”

    两人并肩同行了一段路,之后各自分开,而他们走后不久,娴贵妃屋子里的人也散了。花荣客客气气地将几位娘娘送出门,转身松了口气,吩咐门前小太监看紧门户,便匆匆跑回主子屋里。

    娴贵妃并没有生病,正胡乱地扯下绑得紧紧的抹额,花荣赶紧上前帮忙,心疼地说:“娘娘您小心些,头发都要扯下几缕了。”

    “那也不要紧,反正没人在乎的。”娴贵妃冷漠地说,“兴许我真的病了,真的遇见什么灾了,他还会心疼我一些,不至于……不至于把我当瘟神似的看待。花荣……”

    好好的人,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迷蒙凄凄楚楚,拉着花荣的胳膊说:“二夫人她说的是真的吗,他们一家子都恨我吗?怪不得每次她都那么紧张,每次都那么奇怪地看着我,她早就知道了吗?”

    花荣一早就觉得,傅二爷一家子看待她家主子,就跟躲瘟神似的,可她不能说出口呀。如今二夫人当面把话说清楚,可偏偏没斩断她的情根,反而让她越来越纠结,从前还是个冷静的,遇事能分轻重缓急的人,如今反而一心一意在那痴念之上,昨晚不管不顾地中途退席,半路上还跑去湖边哭泣,越来越率性,就差把命堵上了。

    屋子里各处还摆放着方才招待客人的茶杯,花荣想喊小宫女进来收走,目光不经意地撇过方才纯贵妃所坐的地方,椅子底下躺着一方漂亮的丝帕,花荣便去拾起来,本要小心翼翼叠好派人送还给纯贵妃,榻上的人忽然喊她:“这是谁的,你拿来我瞧瞧。”

    花荣送来给主子看,娴贵妃翻了又翻,惊愕地问她:“这是谁留下的?”

    “那里方才是纯贵妃娘娘坐的,帕子是落在她椅子底下。”花荣应道。

    “这……这是二夫人的手帕,我记得。”娴贵妃的声音微微颤抖,原来她还是知道怕的。
正文 228丢弃的丝帕(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二夫人的?”花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信主子说的话,娴贵妃只要看一眼傅二爷,他那天穿什么衣裳、气色如何、是瘦了还是胖了,她都能说得清清楚楚,若是真的留心到二夫人手里拿的是什么帕子也不奇怪。

    花荣将帕子从贵妃手中拿回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也实在不觉得哪里与众不同,她不怀疑主子记住这是二夫人的东西,可对于不知道的人来说,也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丝帕而已。

    “她为什么会有二夫人的东西?”娴贵妃总算有意见提得起精神的事了,“她们并不相熟,到底是……”她双手抵着额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二夫人是哪一天进宫时手里拿着这块手帕,猛地想到那日她们在树丛里说话,若是没记错,就是那天带着那块手帕,难道她后来又遇见了什么人?遇见了纯贵妃?

    “主子,咱们先不能乱,就是一块手帕,还是二夫人的,有什么要紧呢?”花荣定下心,扶着娴贵妃的身子道,“您看那么多年过去了,咱们都好好的,可近来您为了夫人那句话,变得神神叨叨,这不立刻就有麻烦找上门?您要明白,出了事,二爷就惨了,您最不忍伤害的,不就是二爷吗?”

    不能害了傅清,是娴贵妃最坚定的信念,她渐渐冷静下来,应着花荣的话:“我知道,我不能害他。”可是想到伤心处,想到自己被当瘟神一般看待着,想到二夫人求她给一条生路,就仿佛万箭穿心,她哭道,“我只是想远远地看看他,我没想要他怎么样,他为什么要恨我……”

    花荣劝主子不要哭,忽然有小宫女闯进来,花荣怒道:“混账东西,谁许你进来的?”

    那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说:“纯贵妃娘娘身边的抱琴姑姑来了,说是娘娘掉了东西,要来找一找。”

    花荣眉头一紧,打发了那小宫女后,把手帕丢回原来的地方,为主子拉起了帐子后便亲自迎到门前,见抱琴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是否歇下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进去找,你替我进去找一找,我家娘娘的手帕掉了。”

    “那也好,我进去找一找,你且等等。”花荣巴不得抱琴不要进门,进来妆模作样地四处看了看消磨掉一些时间后,才重新捡起那块丝帕,送到门外问,“姐姐看看,是不是这块?”

    抱琴笑道:“正是呢,可算找到了,方才我家娘娘说不见了,大家一路找也没见踪影,我说来娴贵妃娘娘这儿瞧瞧,主子又怕吵着娘娘安养。”

    花荣只是听着不接话,而抱琴也似乎只是顺口一说,将丝帕叠起,轻轻叹息:“也不过是一块普通的帕子,可因为瞧见令嫔娘娘拿这块帕子给小公主擦过眼泪,我们主子跟在后头捡了起来,从此就离不开手了,虽然洗过了早就不沾着什么眼泪,她也放不开手。”

    “公主……擦眼泪?”花荣不知自己的笑容有多尴尬,硬是撑住了,送抱琴出门,问道,“这不是贵妃娘娘的东西吗?”

    抱琴叹道:“是我们娘娘在路上捡的,你知道如今小公主抱给了令嫔娘娘,因为我家主子产后虚弱没力气抱孩子不小心把小公主摔了一下,皇上误会是娘娘她对孩子狠心,至今冷着脸也不许我家娘娘去看看孩子,我们只能等令嫔娘娘抱小公主去长春仙馆时,在半路等着远远看一眼。就前几天,小公主在路上哭了,瞧见令嫔娘娘拿这块帕子给公主擦眼泪,后来被风吹了,令嫔娘娘那儿没在乎,我家娘娘就跟过去捡了起来,如今当宝贝似的不离手。”

    花荣见抱琴说得眼睛都红了,大概是可怜纯贵妃被夺走女儿的事,不免信了几分,可这手帕若真是令嫔的,她怎么会得到二夫人的东西,而转身又不在乎地随意丢弃?怎么这件事看似没事了,突然又变得复杂起来,花荣想到昨晚与令嫔相遇,虽说她是要去长春仙馆,可怎么那么巧就遇上了?

    花荣心里越来越乱,但努力不露在脸上,抱琴虽然有心留意她的神情,到底没看出什么端倪,把主子教的话都说好了,便离了这里回去复命。

    归来时,纯贵妃正在屋檐底下来回走,眼中目光定定的若有所思,见抱琴归来,忙让她进门说话,关了门便问:“那边怎么样?”

    抱琴将见到的听到的都说了,说起花荣来:“奴婢仔细看了,可不知是奴婢多心,还是花荣真的有什么心事,多少和平日有些不同。您看这丝帕,奴婢是好好地丢在那里,这会儿像是被揉过了,都皱了。”

    这丝帕根本不是什么令嫔半路丢的,不过是纯贵妃编的瞎话,故意把恶水往魏红颜身上引,但这丝帕的确曾经用来擦眼泪,擦的却是富察家二夫人的泪水,是从她手里被风吹走,她没捡回去,让纯贵妃派去盯着二夫人的人捡到了。但那天跟去的人去的晚了,并没有看到娴贵妃与二夫人隐入树林里说话,只知道那天娴贵妃也在外头晃悠,再后来就看到二夫人独自一人带着侍女走过,才捡到了这块帕子。

    对于纯贵妃而言,所有的事都是零星的碎片,拼不起一桩完整的事,曾经亲眼看见娴贵妃对富察傅清的事十分在乎,可那也代表不了什么,她捉不到真正的把柄,就不能轻易出手,这样的事若弄巧成拙,她会被皇帝真正厌恶,说不定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抱琴也劝:“眼下不过是捕风捉影,牵扯的到底是富察家,真有什么事,他们必然倾尽全力保全自家的清白,到时候若变成咱们无中生有诬陷国舅府,娘娘,老爷他们可无力来救咱们的。”

    纯贵妃吃了一次又一次的亏,如今空有贵妃的头衔,浑身无一处能真正让人仰望的尊贵,多苦多心酸,只有她自己明白。一腔热爱化作满心仇恨,皇帝欠她的,这些女人们欠她的,她终有一天要全部拿回来。

    丝帕被揉得皱成一团,捏着丝帕的女人恶狠狠地笑着:“日子长着呢,我还有三阿哥、六阿哥……他有本事连儿子都不要,我才佩服他。”

    这件旁人都不曾察觉的事,娴贵妃这边稳住了,纯贵妃那里也暂时不做打算,可她的确做到了一件事,便是把魏红颜牵扯了进来。那日花荣回去后,反复提到令嫔,求娴贵妃要千万小心,哪怕主子不放在心上,花荣也不得不为了她好生提防着。

    红颜在不知不觉中,又被卷入是非,不知哪一天会惹出什么样的祸,好在眼下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是非之中,但对于娴贵妃与二夫人的事,还有娴贵妃元宵夜那晚莫名其妙跑去湖边的事,心里一直有疑惑,也因此让她多了几分警惕的心,她不能再傻乎乎地随便让人把手伸到自己的身边。

    二月时,如茵终于出了月子,与傅恒一起,带着福灵安与福隆安进园子请安。皇帝下了恩旨,福灵安与五阿哥年纪相仿,今年五阿哥初上书房,福灵安将作为五阿哥的伴读,与皇阿哥一道读书写字。世家子弟进宫做皇子伴读,是帝王对于文武大臣最大的恩惠之一,毕竟阿哥们的前途不可估量,若是跟了将来能继承大统的阿哥,就是福泽几代人的运气。

    从大阿哥到如今六阿哥,除了二阿哥当初也有富察家的表兄做伴读外,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都没有这样的待遇,然而愉妃的圣宠从来也不比旁人多多少,皇帝突然给她的儿子特殊的恩遇,若不是太后从中提携,便是五阿哥真正生得讨人喜欢,如今这对母子,也不知是子凭母贵还是母凭子贵,但十足地让人羡慕。

    这会儿福灵安来给姑姑磕了头,皇后叮嘱了几句要他好生收收性子,便让等候在外的傅恒带走了,如茵抱着福隆安给皇后看,不多久红颜抱着佛儿来,两个小娃娃摆在一起,互相扭头看看,皇后笑道:“我原本想,将来让福灵安娶了咱们佛儿,可现在看,福灵安跟着永琪念书去了,过几年必定是这两个小家伙和肚子里这个作伴一道长大,将来的事,真是说不准呢。”

    如茵并不在乎小公主的手有残缺,可她在乎佛儿的亲娘是纯贵妃,只是笑着没应话,反正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若纯贵妃不纠缠,能娶红颜姐姐养大的孩子做儿媳妇,如茵千万个愿意。

    皇后分娩在即,精神不如早期那么好,两个奶娃娃一哭闹,皇后便承受不住,也知红颜如茵好久没见面,便说要歇着,打发她们离去。

    一双美人抱着孩子从园中走过,真真是美好又兴旺的光景,一路惹来无数羡慕的目光,回到平湖秋月,如茵见几个月不见这里被弄得花花绿绿,笑道:“姐姐弄成这样,皇上不会喜欢吧。”

    红颜笑道:“他不喜欢也要喜欢,睡觉闺女爱看呢。”
正文 229低眉顺眼事事从命(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本是一句玩笑,说出口,红颜才发现自己得意忘形。她如今还是皇帝心尖上的人,才说得起这样的话,换做旁人必然要精心布置精心打扮,但求能得到皇帝喜欢,便是佛儿亲额娘的屋子里,有哪一件东西是不精致的。

    如茵则笑着摘了一只小灯笼逗福隆安,说道:“这红红绿绿,倒是像我们俩的名字。”扭头见红颜看着这些灯笼凝神,不似方才神采飞扬,不禁问,“姐姐,我说错了?”

    红颜摇头:“是我说错了,一高兴嘴上就没有轻重。说什么他不喜欢也要喜欢,他可是皇帝,改天他不喜欢我了,就什么都没了。”

    “姐姐的心都在皇上身上,可姐姐也从没有放开过,好像每天都在等着这一切消失,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反而安心?”如茵一语道破,红颜却笑,“你看佛儿的额娘,正是一个一个这样看过来,我才不能让自己得意忘形,登高跌重,我现在时时刻刻有抽身的觉悟,到时候才不会痛得撕心裂肺。如茵,我已经变得比从前自私,我怕我一步步下去,会和她们一样,会和佛儿的额娘一样。”

    两人安顿好了孩子,久违地坐在一起说话,二月春寒还不能在福海边赏景谈天,就在东面临码头的地方烤着炉火喝茶,吊桥早已放下,红颜每日命小灵子在吊桥上洒些鸟食,这会儿看雀儿飞来飞去啄食,算是这清净地的一分热闹。

    眨眼间,抚养小公主已有两个月,两个月来皇帝没少与红颜亲近,她一面又要应付六宫的事,皇帝、皇后和孩子三处面面俱到,付出多少心血和辛苦,她不会露在脸上,可不露在脸上不等于她不累,此刻喝了暖暖的茶,浑身轻松下来,红颜慵懒地靠在垫子上,笑道:“和谁憋着口气似的,怎么也要撑过这段日子,皇后娘娘平安生下小阿哥,我就功德圆满了。”

    如茵问:“宫里的事,就没有旁人能搭把手,愉妃娘娘不是挺好的。你这么辛苦,想要孩子也不容易。”

    “也就你会这么对我说了,他们却都是说,好好吃药好好调理一定会开花结果。”红颜苦笑,“要知道我时常忙得,连喝水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如茵自己管着一家大小,知道其中的不易,劝她能推的事尽量放一放,自己不能先累垮了。

    红颜道:“从前我有为娘娘分担的心,可到了她身边才发现,娘娘无时无刻不在显示她正室中宫的优越,这我当然能理解,换做我也藏不住呀。可明明不用交给我做的事,也什么都指望我,巴不得榨干我所有的时间。如茵你看,我是不是变了,敢在你面前说这么多的不是,甚至是皇后娘娘的不是,难道我不应该是那个低眉顺眼事事听命的魏红颜吗?”

    “可你也就在我面前抱怨几句,出了门照样事事扛在肩上,事事做得漂亮。”如茵道,“寿祺太妃曾要你装愚,不要轻易显山露水,可现在你把什么都做得那么好,对皇后娘娘来说,也许你怎么想甚至误会她别用心思也不要紧,这后宫终归是她的,你做得好是她的功劳,你做得不好,她自然就另外找人了。”

    红颜听得心里舒服,亦道:“我如今开始明白,慧贤皇贵妃昔日的惶恐不安是为了什么,如茵,我越来越不明白,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而能点拨我引导我的人,不在了。”
正文 230和敬的骄傲(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茵手里捧着茶碗,茶水从起先的烫手碰不得,到如今刚刚好,她把心里的话想了又想,终是开口道:“我是妻的立场,姐姐是妾的位置,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姐姐若不嫌我说话太直,有句话,皇后娘娘她心里一定和我是一样的。”

    红颜微微颔首,眼里的如茵是真诚的,她如今只有这一个姐妹能交付知心话,若连如茵的话也听不得,还能听谁的。

    “姐姐一直抱着有天眼前这一切会消失的心态,守着皇上对你的喜爱,换句话来说,有一天姐姐不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那现在你所烦恼的事也都会随之消失。”如茵狠下心道,“眼下你得到了其他妃嫔乃至皇后娘娘都得不到的一切,皇后娘娘对你显摆正室中宫的威严,给你那么多的事去做,没有别道理,就是因为你分走了属于她的东西。有一天姐姐失宠,如你说的那样什么都没有了,娘娘一定不会再为难你,到时候有别的人替代了姐姐,皇后会把精神放在那个人身上,对你或许就是说说心里话诉诉衷肠,正室中宫的威严,要留着给别人看了。”

    红颜端起茶杯,已不是刚才那般烫手暖心,喝到身体里是刚刚好的温润熨帖,而她身体已经暖和了,若是方才那般烫嘴,反而喝不下去。自然红颜的心思不会在这一口茶水上,她还是一字一字地想着如茵的话。

    “姐姐难道真的希望皇上有一天不再像如今这样喜欢你在乎你,你真的愿意失去眼前这一切?”如茵摇头道,“不过是给自己一个提醒,怎么会真的盼这一天呢,是不是?那姐姐你就忍着吧,你是妾,只要皇后娘娘在一天,你就必须忍下去,鱼和熊掌焉可兼得?除非有一天……”

    除非之后的话,可就说不得了,红颜拦住了如茵,柔软的手彼此紧握,她道:“我明白了,我忍,哪怕忍一辈子。”

    如茵苦笑:“除了这条路,别无他法,我并不愿见姐姐失宠,宁愿来听你道一声辛苦,但还能看见你眼中飞扬的神采,也不愿将来守着一个目光如死水的怨妇。皇后娘娘是我的大姑子,是傅恒的亲姐姐,可我却说这种话不向着她,因为娘娘她正位中宫,有些东西一辈子也不会失去,在我的立场看来,娘娘她并不可怜。”

    “我也不可怜。”红颜道,“哪怕有一天这平湖秋月换了人来住,我也不会变成怨妇,也许那时候……我就自由了。”

    “姐姐,想想你拥有的,这世道其实很公平。”如茵道,“你不用吃苦就得了小公主,换做旁人哪有这样的福气?”

    红颜笑道:“必然是你待产的日子太长,好几个月不见你,我没有一处说心里话的地方,才积累了这么多怨气,如今都说出来,不管能不能改变什么,我心里通透多了。除了忍,还能怎么样。”

    “说了这么狠的话,姐姐还不烦我,若是告诉傅恒,他一定不信。”如茵一高兴,不禁把丈夫扯了进来,心里是在意的,想着这个话题赶紧过去才好,可红颜却忽然道,“提起大人,我有件事想托你转达。”

    如茵好奇:“什么要紧的事?”

    但此刻樱桃闯了进来,说道:“吴总管派人传话来,请主子赶紧去韶景轩,皇上正发脾气呢。”

    红颜问:“好好的,为了谁发脾气,朝廷的事?”

    樱桃却一概不知,说是吴总管的徒弟来送的话,那人来去匆匆没说什么缘故,就急着去办事了。虽说是相熟的人,他们并不十分怀疑,可上回在凝春堂吃了那样的亏,樱桃和小灵子如今十分谨慎,她这边来知会红颜,已经派小灵子去打探,等红颜穿戴整齐走出平湖秋月,小灵子急匆匆地跑回来说:“主子,皇上是动了怒,说是公主今天偷偷跑去城里,好像在外头惹了祸,这会儿富察大人正带人去找。”

    可红颜却松了口气,与跟出来的如茵道:“韶景轩不是我该多待的地方,你在这里,我好有个借口回来。刚才的话也没说完,是很要紧的事。”

    “姐姐安心去,吴总管必定是怕父女俩不愉快,如今又不能惊动皇后娘娘。”如茵大大方方地答应下,催红颜快些去才是。

    红颜赶到韶景轩时,傅恒还没把和敬带回来,吴公公迎在门前说:“是奴才擅自做主请娘娘来,皇上若是问起来……”

    红颜客气:“公公放心,我心里明白。”但奇怪地问,“皇上想来宠爱公主,公主也只是贪玩,何至于动怒要我来打圆场?”

    吴公公忙道:“若是公主自己跑出去玩儿,皇上顶多责备几句,可公主是带着科尔沁的小世子,还在外头与人打了架,具体怎么样奴才也不知道,皇上是怕对科尔沁没个交代。”

    他才说完,里头皇帝突然喊人,把红颜也唬了一跳,见边上小太监捧着茶水没敢送进去,红颜接过手往门里来,见到怒气腾腾的皇帝,笑悠悠说:“皇上好大的声音,臣妾在门外头都听见了。”

    弘历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来了。”

    红颜道:“皇上不想见到臣妾?”

    弘历正是口渴,抓了茶碗就喝,皱着眉头说:“朕在气头上,没得冲你发脾气。和敬那小丫头太胡闹,她自己跑出去也罢了,带着色布腾巴勒珠尔,还在外头和人大打出手,打的是朝廷官员。”

    红颜忍不住笑了,捂着嘴别过脸去,弘历怒道:“你还笑?朕是要与蒙古和亲,现在他们和朕的朝廷官员大打出手,朕办哪一个好?”

    “皇上恕罪。”红颜努力让自己严肃一些,但忍不住道,“皇上那么生气,还能把未来女婿的名字念得那么溜,倒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婿呢。”

    弘历一愣,怒意减了几分,嗔了句:“胡闹,和敬就是被你们惯坏的。”且实在不愿对红颜发脾气,顺口问道:“从哪里来的,在长春仙馆?皇后知道了?”

    红颜摇头:“不知娘娘是否知道,臣妾是和如茵在一处说说话。”她往外看了看天色,盼着这里的事早些解决了,她还有很要紧的事对如茵说,娴贵妃和二夫人的麻烦,始终梗在她心里。

    皇帝则说道:“朕昨夜与皇后商议,决定了选色布腾巴勒珠尔为额驸,在京城赐公主府,选个吉日就要动工,明年就举行婚礼。”

    虽说有一年的时间准备,比起大阿哥娶福晋还要宽裕,但事情决定得却有些匆忙,红颜知道这一桩婚事牵扯着朝政,她既不是和敬的生母,听着便是了。

    但弘历又道:“佛儿手有残疾,虽然咱们给了她美好的寄托,终归是她一生的痛楚。朕将来要把佛儿交付给值得信任的大臣家,富察家自然是最好的人选,你与如茵多多往来,福灵安也好福隆安也好,再合适不过了。”

    红颜道:“臣妾还以为,这只是臣妾与福晋之间的玩笑话,皇上当真了?”

    弘历轻轻一叹:“朕登基之后,就开始操心和敬的将来,那时候永琏还在,朕还想好了要狠心将她远嫁。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可如今即便皇后又将有子嗣,也再舍不得把和敬嫁到远方。佛儿的事,也是你的事,朕怎么能不从现在起,就好好为她和你打算?”

    红颜替小公主谢恩,话音才落,外头终于通报说富察大人带着公主回来了,红颜迎到门前,见一身男儿装的和敬跟在傅恒身边,傅恒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公主一脸的不情愿,抬头见红颜含笑站在门口,更是不服气,走到门前说:“你怎么来了?”

    红颜朝里努了努嘴:“认个错就没事了,可别顶嘴呀。”

    和敬大大咧咧地就闯进去,嚷嚷着:“皇阿玛,您可是说过,女儿可以出去玩的。”

    红颜这边与傅恒相见,傅恒恭敬地施礼,红颜客气地道了声:“大人辛苦。”忽见傅恒胳膊上有血迹,不禁问,“大人受伤了吗?”

    傅恒道:“是小世子流了血,不过也不要紧,两边大打出手,工部尚书家的公子,才伤得更严重。”

    红颜本还想说什么,听见里头的动静,赶紧转身进来,恰见皇帝起身怒道:“混账,若是闹出人命,朕是治你的罪,还是治他的罪,还是把朕的臣工一家子送去大牢。你要出去玩,就好好地去逛一逛,你算什么东西,要你出头去行侠仗义?”

    “皇阿玛……”和敬显然不服气,穿着一身男装就够出格的,她一直听话又懂事,突然闯这样的祸,皇帝一时无法接受。

    红颜与傅恒都赶了过来,红颜拦住了和敬的顶嘴,而傅恒上前把他了解到的事情说了个明白,要论对错,实在是工部尚书家的公子调戏强抢民女的错,只是大打出手伤了人,也是事实。

    色布腾巴勒珠尔身手了得,一个人打他们十几个人,只是一点皮肉伤,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几乎有性命之危。

    红颜看得出来,和敬骄傲极了,她的未婚夫是真英雄。

    “不许顶嘴了。”红颜轻声劝道,“你要让皇后娘娘着急吗?”
正文 231你和红颜好般配(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提起母亲大腹便便待产中,和敬实在不敢惹她生气,但小姑娘情窦初开,半颗心已悬在了未来夫婿的身上,如今才知道什么是一往情深,才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听红颜这句劝,只垂下脑袋说:“我自然不敢惹皇额娘生气,可他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想求皇阿玛,不要治他的罪。”

    红颜轻轻笑:“那你就好好和皇上说,这天底下还有皇上不能答应你的事?朝廷也好草原也好,皇上自然有法子应对,口口声声那样说,其实只是心疼你怕你受伤。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敢偷偷跑出去,如今有人保驾护航了,胆子也大了心也收不住了,皇上心疼了十几年的大闺女,就这样叫人骗走了。”

    和敬越听越发脸红,回眸见父亲看着自己,已不是那盛气凌人的唬人姿势,她甜甜地一笑便绕到父亲身边,一如往日那般娇滴滴地喊了声:“皇阿玛,是儿臣错了,皇阿玛不要生气。”

    弘历无奈地拍拍她的脑袋,又轻轻扯了扯褂子,嗔道:“到底是朕把你惯坏了,你瞧瞧你这副样子,快回长春仙馆给你额娘报个平安,朕回头再收拾你。”

    “那、那色布腾巴勒珠尔的事,皇阿玛……”和敬欲为自己未来的夫婿求个情,但遭父亲狠狠瞪一眼,回头见红颜冲她摆摆手,到底作罢了,又撒娇几句,得到皇帝允许,便要先告退。

    和敬到门前,红颜拉了她的手,为她将散发捋顺,端正了衣襟和帽子,到底还有一段路要走去长春仙馆,便是坐轿子,上上下下也有人瞧见,穿男儿装没什么,邋邋遢遢可就不成了。和敬乖顺地由红颜摆布着,红颜温柔又贴心,笑语盈盈地与她说着悄悄话,待齐全了,便一同向皇帝告辞,手拉着手往门外走,亲昵之态似姐妹,亦像最知心的朋友。

    看到这样的情形,弘历心中的戾气都散了,虽然丫头惹的祸麻烦了些,终究有解决的方法,如今看她对未来夫婿不仅不讨厌更有心维护,才是最让皇帝安心的事,把家国天下的大事托付在一个女孩儿身上,不该是帝王所为,可偏偏每一代皇帝都在不断地重复,弘历亦不能免俗。他尽可能地希望女儿嫁得好,眼下看来,至少遂了愿。

    傅恒一直在边上,看着红颜安抚和敬,看着和敬向皇帝撒娇,又看着皇帝目光温和地目送她们俩离去,皇帝眼里的魏红颜,不知与他所见的人是否一样。可同为男人,他看得懂皇帝的目光,他知道姐姐并没有骗他,皇帝心里有红颜,他的确爱着这个女人。只是傅恒能兑现给红颜一生一世,皇帝呢?他的许诺如天上的繁星,多得数不胜数,可今天这颗闪烁的星,明夜兴许就不知去了何处。

    “傅恒。”皇帝心情看似不坏,道,“朕有件事要交代你。”

    傅恒调整了情绪,上前来应对。

    这一边,和敬难得穿男儿装,没有答应坐轿子,而是与红颜大摇大摆地走去长春仙馆,皇后这儿早已得到消息,女儿一进园子就有人送花来,知道她全须全尾的没受伤,一颗心落回肚子里。但此刻站在屋檐下,看她与红颜手拉手欢欢喜喜地回来,一点不知道错一点也不知道害怕,又生气又无奈,本想虎着脸吓吓她,可女儿跑到跟前软软一声“额娘”,她就硬不起心肠了。

    “快去把衣裳换了,像什么样子,跟你的乳母嬷嬷们,都等着受罚吧。”皇后责备着,喊来随侍公主的人,斥责了几句便打发她们去给和敬换衣裳。

    红颜上前搀扶皇后回房,皇帝为了让皇后进出方便,本要将这里几处的门槛都锯了,可太后说不宜动土木,没答应,只能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搀扶皇后跨过去。

    皇后稳稳地站定了,知道是红颜去韶景轩将女儿接回,便问:“皇上可好,听王桂说像是很生气。”

    红颜应道:“险些出人命,皇上才生的气,听富察大人的意思,像是又不要紧,不过工部尚书家的公子的确吃了大亏,可他们敢对公主和世子动手,早已是死罪,臣妾来时听说工部尚书已经带着儿子在圆明园外请罪了。”

    皇后叹:“小丫头带着人闯祸,最后还是皇上来收拾烂摊子,这么多年她顽皮总有限,今天这是哪儿不对劲。”

    红颜笑道:“娘娘,公主口口声声维护未来的额驸,您觉得呢?”

    皇后眸中一亮,问红颜:“这么说,她自己喜欢上了。”

    红颜笑道:“娘娘回头可要小心一些问,别吓着闺女了,人家害羞呢。”

    皇后心中大喜,若是女儿与女婿两情相悦,而不是为了成全她皇阿玛成全朝廷而牺牲他们一辈子的幸福,她真真是梦里也能笑出来,可她又不免担心:“这才认识两天,就……”

    但这句话皇后没说完,认识两天又如何,今天两个孩子还一起去惩恶扬善行侠仗义了,当初她那痴情的弟弟,不是只看了一眼,就许下终身吗?

    之后等和敬换了衣裳回来,红颜便退下让他们母女俩说话,且平湖秋月还有如茵要招待,她要早些回去才好。而走回去的路上,从韶景轩来了小太监,说富察大人让他们带句话,请福晋若是无视,这会儿出园子,傅恒在外头等着,接妻子一道回家。红颜正好拦着人家接妻子,便让小太监请傅恒等一等,她稍后就送如茵出来。

    见到如茵,红颜简单地说了和敬的事,傅恒之后必然会向她解释,反是感慨:“方才向你抱怨那么多,结果一见到皇上,一见到皇后,还是盼着大家都能好,看到娘娘和公主依偎在一起亲亲热热,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是姐姐心善,可心善也会有委屈的时候,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姐姐如今贵在嫔位,随时找我来才是。”如茵抱着福隆安,听说丈夫等她,便呆不住了,红颜一路送出来,让她放心吧福灵安放在园子里念书,她会留心照顾着那孩子。

    如茵没有不放心的,何况愉妃是最好说话的人,倒是想起她们方才没能继续的话题,问红颜:“姐姐本来要与我说什么?”

    红颜这才想起这一茬来,可即便见四周无人,依旧担心叫人听去,摇头道:“下回你来时,我们再说。”

    那之后的日子,因色布腾巴勒珠尔很快就要回草原,为了让两个孩子能有更多的机会互相了解,皇帝安排了许多活动外,更让傅恒单独带着他们俩去骑马,因皇后且要有些日子才分娩,在母亲的鼓励下,和敬安心地跟出去玩耍,年纪相仿的人,和敬看重未来额驸少年英雄憨直可靠,色布腾巴勒珠尔则感恩美貌如花英姿飒爽的公主,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两个孩子算是看上了眼,且等着明年春天,花好月圆。

    这日有西域新贡的马匹,傅恒便带着一对孩子来试一试新马,想当初和敬随驾狩猎,骑马闯了祸,是红颜拼死把她救下的,后来红颜与他一同教和敬骑马,那段日子的点点滴滴,如今依旧在傅恒心头。这会儿他骑马停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追逐奔跑,却想着红颜在宫里那么多年,骑马的功夫可能早就荒废了。

    不知不觉,和敬跑到了身边,嚷嚷着问:“舅舅,你怎么发呆了?”

    傅恒回过神,笑道:“没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我渴了。”和敬翻身下马,吩咐要水喝。

    傅恒也跟着她下来走到一旁,问,“把这新的马送给他可好,皇上说了,你觉得好就不必问他。”

    和敬神采飞扬:“真的?那就送给他,路远迢迢地回去,明年让他骑着这高头大马来紫禁城接我。”

    傅恒笑悠悠:“真不害臊。”

    和敬自小与舅舅亲昵,当然不会害臊,瞧着马场上尘土飞扬,却莫名地感慨:“学骑马那会儿,红颜还是宫女呢,现在她再也不会骑马了。”

    傅恒没做声,可外甥女又道:“舅舅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和红颜好般配。”

    “和敬,这话不能胡说。”傅恒立时冷了脸,“即便你是公主,也要知道分寸。”

    和敬并没有多想,也不会当真,反是扬着脸笑:“舅舅娶了满洲第一美人,自然眼里没有别人啦,舅舅这么多年都不见纳妾,舅母看着柔柔弱弱的,是不是把您管得很紧?”

    “胡闹。”傅恒嗔了一句,见和敬只是随口一说,才安下心来,而她喝了水立刻就去追色布腾巴勒珠尔,压根儿没把刚才的话当真。

    可却勾起了傅恒的心思,当年他若主动一些、勇敢一些,不要瞻前顾后,也许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晃了晃脑袋,如今他真正该做的,是不辜负如茵,是默默守护红颜。

    草原的客人,在二月末离京,那时候距离太医计算皇后分娩的日子只剩下一个月。可区区一个月,却让所有人都觉得漫长难熬,好不容易到了三月末,皇后丝毫没有要分娩的迹象,皇帝每天都问太医怎么回事,惹得圆明园上下都紧张不已。
正文 232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整个三月里,除了皇后待产,圆明园中再无其他大事。有红颜将一切琐碎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亦无人敢在这个时候给帝后添堵,都眼巴巴地看着长春仙馆的动静,大部分人明白,有皇后母子平安,才有他们的好。

    可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只是人心长在肚子里,旁人轻易看不见。

    这日纯贵妃带着六阿哥在凝春堂请安后,不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来了嘉妃的殿阁。几乎所有人都把同样大腹便便的嘉妃遗忘了,虽然她的肚子还没有皇后那么大,也已经高高隆起开始行动不便。但从怀孕初期就被勒令在屋子里安养,一步都不能随意走出去,除了饮食起居照着有孕妃嫔的规格都满足了她之外,不啻是被软禁起来,这寂寞苦闷的日子,跟坐牢没什么两样。

    嘉妃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一个新鲜的人,丽云这些宫女太监还能出来领个什么东西或是代替主子去请安磕头,偶尔到外头透透气,嘉妃实打实地在这里关了几个月,忽然见到纯贵妃,纵然一向不喜欢她,也是眼中放光,总算见到宫女太监以外的人的脸了。

    “太后要我来探望你,问问你可安好,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开口。”纯贵妃说着客气的场面话,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嘉妃,她才生了公主没多久,很明白怀孕之人的状态,不禁问,“妹妹这气色,像是不大好。”

    嘉妃嘴硬道:“臣妾好得很,太医也说母子平安,贵妃娘娘怎么瞧着不好?”

    纯贵妃今日来,的确是太后随口一句话,让她来看看,而她自己本也有心来“提醒”嘉妃什么,见这女人还是从前的一副嘴脸,生不出半分同情怜悯的心,只道:“既然太医说好,我能安心去向太后复命。如今皇后娘娘临盆在即,怕是都围着长春仙馆转,会疏忽了妹妹这边的事,这种时候自然要姐妹间互相照应,你有什么事,让丽云传句话就好。”

    “皇后几时生?”嘉妃对外头的事充满了好奇,“不是说三月底生,怎么还没生。”

    “这我就不知道了,如今长春仙馆事无巨细,都是令嫔在主持打理,旁人插不进手,太后又不允许我们去探望,我也很久没见到皇后了。”纯贵妃说着,又看了眼嘉妃,笑道,“妹妹这肚子尖尖的,像又是个小阿哥。”

    嘉妃别过脸傲然道:“不论是小阿哥还是小公主,我都会紧紧抱着孩子。”纯贵妃微微变了脸色,果然嘉妃说得来劲,当面问:“娘娘,您怎么就失手掉了孩子呢,让那小贱人捡了便宜。”

    “我养着两个阿哥,皇上是怕我顾不过来,才委托令嫔照应,什么失手掉了孩子,你哪儿听来的?”纯贵妃冷笑,拒不承认她摔了女儿的事。

    “是啊,做亲娘的,哪怕抵上自己的命也不能让孩子受伤。”嘉妃知道纯贵妃嘴硬,故意揶揄,“我就说,那些人安得什么心,这样编排贵妃娘娘。”

    纯贵妃轻咳了一声,道:“话说回来,令嫔的身子像是不大好,皇上又那么在乎她,指不定将来索性不要她生,她但凡看着哪个阿哥公主可爱,就抱过去养。妹妹……你可要看好自己的孩子。”

    嘉妃脸色一变,怒道:“我可没有娘娘您这么好性,她若敢打我的主意,我拼了命也在所不惜。”

    纯贵妃幽幽一笑:“那你也要有命去拼才是。”

    嘉妃美艳的眼睛里透出不安来,她几个月不出门不见人,不说被外头的人遗忘,怕是自己出去了也不知道如何立足。她要到夏日才分娩,谁知道那时候宫里又是什么光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子嗣的女人,一路从官女子杀到三嫔之首,兴许她腹中孩儿呱呱坠地时,魏红颜已经和自己平起平坐。

    “千万小心。”纯贵妃起身要走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嘉妃,“如今宫里,姐妹们但求自保了不是?”

    眼瞧着嘉妃满眼恼怒和嫉妒之火,纯贵妃心满意足,嘉妃可以被所有人遗忘,却不能让她忘了魏红颜,她们承受着失宠的痛苦,承受着被心爱的男人抛弃遗忘的痛苦,可魏红颜却活得越来越潇洒,凭什么?

    纯贵妃心里明白,也许很快又有其他人来代替魏红颜,可她已经容不得眼前别人的风光,她不会再傻乎乎地去和皇帝争执,也不会在向魏红颜要回女儿,她要坐在一边看她得罪尽所有人,她再也得不到皇帝的爱,那就只能期待将来的荣光。

    无论如何,她还有儿子。

    有儿子,是皇室女人最大的资本,连皇后也无法逃脱这种束缚,如今她腹中的小生命即将出世,是男是女决定着整个皇室的将来,很多人紧张的不是皇后能否母子平安,而是其他阿哥的前程,纯贵妃便是如此,嘉妃也一定心有所想,如今最平和淡漠的,只有愉妃。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春仙馆仍旧没什么动静,到四月初七,众人的耐心几乎被磨光,因皇帝与太后的命令,长春仙馆内一切动静都不得外传,谁也不知道皇后现在到底怎么样,这日又是空等了一天,夜里皇帝来陪伴皇后,红颜见二人说话,她就退下了。

    红颜早已经疲惫至极,这些日子佛儿都是愉妃在照顾,她此刻回平湖秋月,愉妃也正要回九州清晏,两人在半路上相遇,便是灯笼昏暗的火光下,也看得出她发青的眼睛,愉妃劝道:“别等娘娘生了,你也垮了,这几日起早贪黑地守在长春仙馆,实在太辛苦。”

    红颜摇头:“就这几天了,娘娘若能母子平安,臣妾也不白辛苦一场。倒是辛苦您,每日照顾小公主。”

    愉妃笑悠悠:“我还怀念永琪小时候的光景呢,眨眼就念书去了,现在照顾佛儿,像又回到了那时候,我乐呵着呢。”

    她才说完话,看到红颜来的路上有火光迅速靠近,再近些就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冲到眼前,是千雅手下的小宫女,气喘吁吁地告诉二位娘娘:“皇后娘娘要生了。”

    红颜离开长春仙馆时,皇后还一点儿没动静,这说生就要生了,果然太医比谁都沉得住气,生孩子当真急不得。当红颜与愉妃赶到长春仙馆,皇帝还在里头没出来,千雅着急地上前说:“皇上说他不走了,他要陪着娘娘生,奴婢劝过了没用。”

    愉妃道:“皇上和娘娘失去二阿哥,到今天不容易,皇上不肯离去,怕是谁也劝不动。”

    红颜亦道:“太后很快就会来,让太后和皇上去说吧,你们不要慌乱,听太医和稳婆的安排,所有的东西早就预备下了,传话命太医院所有太医回圆明园听候吩咐。”

    宫女太监来去匆匆,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看似慌乱却又井井有条,愉妃在边上冷眼看着,知道这一切都是红颜早就安排下的,心中暗暗佩服。

    皇帝是劝不出来了,红颜与愉妃进去看过光景,见帝后手挽着手,皇后痛苦得双目紧闭说不出话,皇帝焦虑地守在一旁,她们俩又默默地退了出去。而一出门,就见和敬从凝春堂风风火火地跑来,愉妃要拦着,红颜却让她进去了,果然公主进门没多久就退了出来,红颜轻声对愉妃道:“那孩子懂得,不必咱们少呢,她也会明白这会子谁也插不进去。”

    和敬跑来她们跟前,忧心忡忡地问:“皇额娘看起来好辛苦。”

    愉妃有经验,自然劝道:“生孩子都这样,将来你做了额娘也会经历的,不要怕。”

    不久后,皇太后的轿子终于到了,和敬是跑来的,太后的轿子晃晃悠悠自然走得慢,宫女太监簇拥着太后走进门,她往院子里望了一眼,见这里没有慌乱的光景,可也不见皇帝,不等太后发话,愉妃就先解释:“皇上挂念娘娘,不肯离开产房,恐怕这时候,只有太后娘娘能劝一两句了。”

    太后皱眉没说话,径直往皇后的产房去,忽然看见跟在愉妃身后的令嫔,许是心中焦虑,便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谁都知道,自从皇后有身孕,长春仙馆里的事,都是令嫔在打理,太后现在却问她在这里做什么,红颜接不上话,愣愣地望着她。

    “这里用不着你,跪安吧。”太后冷冷地吩咐了一声,便领了和敬径直往门里走,众人跟着送到门前,太后进去后,都纷纷转来看向令嫔。

    愉妃知道红颜委屈,轻声劝道:“太后很快就会出来,若是还见着你,指不定又说什么话,这会子她着急皇后娘娘,自然看谁都不顺眼。你先回去吧,反正咱们也帮不上忙的,有什么消息,我立刻让人传给你。”

    红颜费尽心血面面俱到地支撑到今天,终于等得功德圆满,皇太后一句话就把她赶走了。说不心寒太假,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心寒?如茵早就说过,她除了忍,别无他法。

    “这里都准备好了,娘娘需要他们做什么,只管吩咐就会有人去做。”红颜最后交代,“臣妾先告退,有什么消息,还望娘娘派人来告知。”

    愉妃轻叹:“我知道了,娘娘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正文 233母子平安(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长春仙馆被照得灯火通明,走得越远,所在的地方也就越黑,皇帝在里头根本不知外面的事,也不会知道红颜又莫名其妙地被太后嫌弃,甚至赶出了这里。红颜知道,现在皇帝根本顾不上他,她也没想过要在这时候让弘历多看她一眼,只是一路走回平湖秋月,满心酸楚无处排解,直到看见乳母抱着佛儿在门前等她,才舒心一笑。

    此刻,太后已见过了皇后,该说的说了,剩下的就是皇后自己努力。皇后曾有三次分娩的经验,自己怎么个状况她比谁都明白,只是相隔十几年早就忘记了曾经的疼痛,而她的身体也不再如当初年轻有力,这一阵阵催人心肝的痛楚,让人明白生命的贵重,亦勾起她失去永琏的悲伤。

    太后要求皇帝离开产房,皇后亦不愿他留下,可是皇帝执意不愿离去,他知道女人家分娩是一只脚踩进棺材里的事,他要紧紧抓着皇后,不让她离自己远去。

    皇后此刻尚有精神,恳求丈夫:“你在这里我不能安心,不能为了我坏了规矩,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要珍惜才是。我答应你一定平平安安,你在这里帮不上忙,他们看到你又害怕,也就帮不了我了。”

    弘历手足无措,抬眼去看,接生婆也好,太医也好,就连千雅都束手束尾,他们的确都畏惧皇帝,他若坚持留下,只会妨碍他们施展手脚,皇帝终于动摇了。

    “弘历,你负我那么多,我还没向你讨回呢。”又一阵阵痛袭来,皇后疼得脸色苍白,紧紧拽着丈夫的手说,“你去外面等我,我知道你在外面我不怕,过了今晚,咱们还有好些事要慢慢算,我怎么会丢下你。”

    平日里闺阁间才会说的私密话,今日也顾不得当着宫女太医的面说了,皇后心里也明白,若是生得不好兴许就这么去了,在这之前弘历日夜来陪她,夫妻俩说尽了一辈子都没说出口的话,到这紧要关头,已经没什么可再嘱咐的,她更希望自己能挺过去,能和孩子一道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皇上,快出去吧。”皇后努力挤出笑容后,便疼得眉头紧蹙,终于松开了皇帝的手。

    “你们好生照顾皇后,不得有任何闪失。”弘历最后下了命令,不敢说什么狠话,最终离开了产房。

    门外头,太后已经歇在偏殿,和敬不安地在门前徘徊,一见父亲就扑上来,眼中含着泪,反被弘历嗔怪:“又要做姐姐了,是高兴的事,你若想帮额娘,就去陪着皇祖母,让阿玛和额娘能省心。”

    和敬连连点头:“儿臣这就去,皇阿玛,您可千万等在这里,额娘离不开您。”

    看着女儿去陪伴祖母,皇帝长长舒口气,四月初的夜色,微微还有些凉意,宫人们搬来凳子请皇帝坐下,可他哪里坐得住,忽而想起什么,随口喊了声:“红颜。”

    可放眼看去,宫人们齐整地侍立两侧随时待命,只有愉妃站在前头,她上前福了福身子道:“皇上,臣妾在这里,您有什么吩咐?”

    “红颜呢?”皇帝却问。

    “令嫔她……”愉妃不便亲口说是太后赶走的,但她也不能瞎编排理由让皇帝误会,朝太后歇息的偏殿看了看,向皇帝递过眼色,若是皇帝不明白,她也没辙了。

    弘历一看愉妃这神情,就猜到了缘故,将吴总管叫到跟前问,果然是太后把红颜赶走了。他心里气不过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便只能吩咐愉妃:“有没有人通知富察家,你派人去传话,让傅恒夫妻俩进宫,夜深了,其他人免了。”

    愉妃领命,便去吩咐这件事,回身看屋檐下来回踱步的皇帝,那满身的焦虑中,还夹杂着几许愤愤不平,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还能想到红颜,可再想想红颜任劳任怨地付出,到头来被一脚踢开也不吭一声,那样好的人怎么不招人疼。

    平湖秋月里,红颜抱着佛儿,小丫头吃饱了满心欢喜,笑眯眯地冲着她,逗一逗就咯咯大笑,跟着女儿一起笑,红颜方才被太后嫌恶的郁闷也散了。时不时抬头问樱桃长春仙馆里有没有消息,可惜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反是圆明园里越发热闹,九州清晏那边已是处处点亮了灯等待消息,不知不觉子夜过去,园子里却无人能安睡。

    佛儿早就睡着了,静下来后,红颜又会想起那些事,想到太后看她的那一眼,不免心中发寒。说实在的,她也不喜欢太后,所以太后到底怎么看待她,已经不重要,可今天这么关键的日子,她多希望能陪在一旁,即便心里对皇后有再多的抱怨,依旧满心期盼娘娘能好,甚至私心地认为,皇后好了才会有她更好的日子,然而太后却把她驱逐了出去。

    门前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红颜也主动迎了出来,可樱桃却是说:“奴婢听说已经在生了,就快了。”

    红颜不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看到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与樱桃说:“我们去小佛堂,你告诉小灵子,有消息了去小佛堂找我。”

    小灵子往长春仙馆来打探消息时,看到许许多多各宫手底下的人在附近徘徊,有侍卫巡查到这里,问了几声就作罢了,这会儿都惦记着皇后母子,也是人之常情,而不多久,更见富察大人带着妻子匆匆而来。

    皇帝连夜把傅恒找来,是担心万一有什么事,皇后最心疼最放心不下便是这个弟弟,前几日夫妻俩谈天说心里话,皇后也提到了弟弟,说她最伤心的是傅恒如今不再与她亲近。

    此刻傅恒与皇帝在屋檐下说话,如茵行礼后退在一旁,愉妃上前来让座,如茵不敢坐,反是四处瞧了瞧,问愉妃:“令嫔娘娘怎么不在?”

    愉妃苦笑,朝太后所在的偏殿比了比道:“太后一来就把她赶走了,咱们岂敢多说半句话,妹妹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后这样做实在不近人情。”

    见愉妃说得这么直白,如茵不敢再细问,请愉妃继续坐下等候,有宫女另搬来凳子,她也不再客气,可刚刚坐下,忽听产房里一阵慌乱的动静,叫人心揪得透不过气,但旋即就传出嘹亮的哭声,叫所有人都怔怔地呆住了。

    傅恒听得婴儿哭声,竟比自己做父亲那会儿还激动,眼中一热,向皇帝行礼道:“恭喜皇上。”

    愉妃、如茵带着众人都来向皇帝道喜,弘历却在门前一声声问:“皇后怎么样了?”

    好半天终于见千雅出来,含泪道:“恭喜皇上,娘娘生了小阿哥,太医说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好。”弘历喜不自禁,就要朝门里去,嘴里说着,“朕要去看看皇后。”

    千雅大惊失色,拦住道:“皇上此刻不能进去,娘娘睡着了,您见了也说不上话。”

    太后已经得到消息被搀扶着过来,和敬更是跑到眼门前,抓着千雅问:“我额娘怎么样了?”千雅一遍遍重复母子平安,见有太后拦着皇帝,她便趁机进门去。

    小半个时辰后,乳母才抱着小阿哥出来,弘历小心翼翼地抱过孩子,自己看了又看,又给太后看,太后含泪道:“这孩子和永琏出生时一模一样,弘历,此刻已是四月初八,是佛诞日,小阿哥福气不小。”

    弘历喜道:“皇额娘不说,儿子竟忘了今日是佛诞日,果然朕与安颐的孩子得佛祖庇佑,太医说三月底生,他迟迟不出来等得人心焦,却是在等这个吉日。”

    太后便劝道:“安颐此刻要静养,你亦不便进入产房,当去祭告社稷天地、拜谢祖宗,更要大赦天下福泽于民,为小阿哥添福积德。”

    弘历渐渐冷静,再次向母亲恭喜后,命乳母等人好生照顾小阿哥与皇后,便要与傅恒离开这里。傅恒跟着皇帝到门前时,却听他喊过吴总管吩咐:“你亲自去平湖秋月,告诉红颜这个好消息。”

    傅恒默默地跟在身后听着,这会儿他的亲姐姐刚刚九死一生产下麟儿,皇帝虽然激动万分,可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个女人。若是别的女人,必然被傅恒嗤之以鼻,可偏偏那个人是红颜,傅恒都不知道自己的情绪,该摆在哪一边。

    平湖秋月的小佛堂里,红颜虔诚地祝祷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虽然急促但轻快利落,心里就知道必然有好消息。

    没想到是吴总管亲自跑来,小灵子反而跟在一旁,吴总管恭恭敬敬地说:“给令嫔娘娘道喜了,皇后母子平安生下小阿哥,万岁爷这会儿要去天坛祭告社稷天地,让奴才来给您传喜讯。”

    “是小阿哥?母子平安?”红颜满心欢喜地笑着,可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了。

    “令嫔娘娘,这会儿太后也回凝春堂了,一晚上没睡明日必然没什么精神,皇上说了,您休息好了就去看看皇后和小阿哥,这圆明园里,没有您不能去的地儿。”吴总管和气地笑着,“太后今晚把您撵走的事儿,千万别放在心上。”
正文 234背后的目光(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当真懂女人,对心上的人更是呵护备至。红颜这样的性子,给她金山银山未必会让她高兴,但这种时候一句贴心的话,让她知道自己被在乎着,比什么都重要。

    吴总管见令嫔娘娘露出舒心的笑容,也松了口气,又道:“太医说皇后娘娘安养几天就能恢复元气,小阿哥也十分健壮,都是怀孕时安神安心养得好,奴才们都晓得,亏了娘娘您忙前顾后地周全这园子里的事。”

    红颜笑道:“公公放心,我没事,不用想这么多话来哄我高兴,娘娘母子平安皇上高兴,就足够了。劳烦公公替我回皇上一句话,今晚的事儿我不会放在心上,本来在那里也帮不了什么忙,既然皇上许诺这园子里没有我不能去的地儿,还有什么说的?”

    “到底是娘娘蕙质兰心,奴才们交代什么事都妥妥的。”吴总管又说了好些中听的话才离开平湖秋月。

    这会子天还暗着,红颜也累极了,天亮后还有许多事等着她,便安心去歇下。这一觉又沉又香,红颜不会对吴总管说,除了为皇上和皇后高兴外,她更为自己自由了而高兴,唯盼着小阿哥健健康康,快些长大。

    皇后再得嫡子,国之幸事,文武百官的朝贺自不必说,圆明园中太后已以皇后的名义分赏众人,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地到各处送东西,嘉妃这边挺着肚子站在屋檐下,昨晚她没熬得住等皇后消息,早晨睁开眼丽云就告诉她,皇后生了小阿哥。这下子,她肚子里是男是女都不重要了。

    皇帝都有了嫡子,庶出阿哥还要来做什么?当初二阿哥一早就被秘密立储做了太子,也许在这之前,有哪位庶出的阿哥已经被塞入正大光明的匾额后头,可现在重新有了嫡出的阿哥,皇帝一定会重新立储,被换下来的那位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可哪有人不愿做皇帝呢?

    丽云说:“奴婢觉得,咱们这一回要是生个小公主,皇上就会高兴了,儿子是要的,可如今该有的都有了,皇上那么喜欢女儿,咱们若是有个小公主就好了。”

    可嘉妃却希望自己,能像纯贵妃那样有两子傍身,再说了,二阿哥那么大都能说没就没了,谁知道这小阿哥养不养得活,她当然没把这歹毒的心思说出口,只是捧着肚皮说:“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可不像苏氏,能亲手摔了自己的孩子。”

    丽云忙道:“听说昨儿晚上,太后赶到长春仙馆后,就把令嫔娘娘赶走了,您说这令嫔娘娘为皇后忙了那么多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太后也真能做得出来。”

    嘉妃嗤嗤一笑:“那老太太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年纪越大越心狠手辣,满口慈悲仁爱,实际私心重得很。如今有了嫡皇子,我倒要看看那海佳氏还能张扬多久,合着她的五阿哥是珠是宝,我们生的什么也不是。”

    可说曹操曹操到,果然不能背后嘀咕人,嘉妃愤愤不平时,愉妃正从门前进来,她同是大半夜未眠,睡了那么几个时辰,就出来奔波了。太后昨晚撵走了令嫔,冷静后自知在儿子面前下不来台,索性把一些事教给愉妃来办,愉妃一时推脱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来应对。

    “太后说,皇后娘娘平安分娩,之后就该是你了,夏日分娩比现在还要辛苦些,还要你好好保养身子,太后会时常派人来看望。”愉妃不冷不热地转述着太后的话,进门时她还有几分客气,可听见嘉妃在念叨海佳氏如何如何,知道自己在被人背后说闲话,又怎么会有笑脸。

    如今愉妃与嘉妃平起平坐,皇帝甚至在一些旨意文书上,把愉妃的名字排在嘉妃之前,虽然只是个次序的问题,但知道的人都明白,那就是地位的差别。嘉妃从前还能见了面对海佳氏冷嘲热讽,如今两人重新比肩,她还是有所收敛的。

    愉妃不会和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过意不去,说完该说的话就离去,走时直觉得背后寒森森,猜想嘉妃又不知要怎么恶语相向,她唯有眼不见为净。

    而嘉妃一见人走,便嚷嚷着把门关上,恨恨地啐了一口道:“等着瞧,日子还长呢。”

    且说愉妃离开后,就往长春仙馆来,路上遇见坐着肩舆慢慢前行的娴贵妃,知道贵妃是去向皇后道喜,愉妃便在一旁同行。娴贵妃虽不常与人往来,倒也和气,不忍见愉妃跟在一边走,下了肩舆与她同行。说起中宫的事,带着淡淡的微笑说:“皇后娘娘洪福齐天,岂是常人能比的。”

    愉妃悄悄看了娴贵妃几眼,虽不是红颜如茵那般让人一眼难忘的倾城之色,娴贵妃也觉得算得上这六宫里拔尖儿的美人,刚到王府时年轻轻还是个小姑娘,如今长了年岁越发沉稳大气,又身在贵妃之位,举手投足都是贵气。

    愉妃忽然觉得,一晃这都乾隆十一年,在紫禁城在这园子里呆了十一年,可娴贵妃却像是超脱尘世外的人,不见到不提起,根本不会想到她。都说纯贵妃是清冷孤傲的才女,可明眼人都知道她是在红尘里沾了满身泥泞还拼命挣扎的可悲之人,倒是这一位,清净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到了长春仙馆,从另一侧也有人来,愉妃一早得知太后那儿昨晚累着了,今天哪里也不会去,就派人给红颜送消息,让她来长春仙馆探望皇后母子,两处遇上了,红颜向娴贵妃行礼后,就站在愉妃身边谨慎地问:“臣妾真的可以来,太后娘娘会不会责怪您。”

    愉妃笑悠悠:“放心吧。”

    红颜安下心,本是要请娴贵妃先行,可抬起头冷不丁地看到她正瞪着自己,那眼神与平日所见的人完全不同,红颜忙想起娴贵妃与二夫人的事,想起那莫名其妙“醉”在湖边的事,也是心虚,匆匆就避开了目光。

    三人到内廷,千雅出来传话,说皇后此刻还不宜见人,请娴贵妃改日再来,至于愉妃与令嫔,宫中之事不能乱,还请二位多多留心打理。

    娴贵妃并不在乎皇后见不见她,只是端着礼数才来,至于六宫琐事,如今太后不让她沾手反是她的福气,便托千雅带几句话请皇后好生安养,就转身走了。

    红颜和愉妃还留在这里,正听千雅说话,红颜却觉得背后冷冷的,仿佛有人正盯着她看,猛地一转身,门前闪过一道身影,可是太快她根本没看清楚是谁,虽然觉得可能是娴贵妃在看她,但毕竟没亲眼看到,想着娴贵妃那样的性子,暂时放下了。

    终于等皇后里头收拾妥当,红颜独自进门来,一切还是她昨晚离去时的模样,但弥散在屋子里的汤药气息味道不同了,从前是保胎安神,如今是要帮助皇后产后调理,皇后帮着抹额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悠悠睁开眼睛,见是红颜便暖暖地一笑,直接指了指边上的摇篮说:“看看小阿哥,长得像我还是皇上?”

    红颜忙上前去看,小阿哥小小的,眼睛鼻子皱在一起,说实话还真看不出什么模样,红颜笑笑说:“臣妾眼拙,只知道咱们小阿哥是天命富贵。”

    皇后笑着,正要说话,见红颜离开摇篮,向自己行礼大礼,恭喜他们母子平安。看着红颜虔诚的祝福,皇后的笑容里有欣慰,更有愧疚,分娩前的日子,她时常与皇帝促膝长谈,彼此袒露心扉,都说因为红颜,才让她们走到了这一步。

    虽然皇后当初把红颜送上龙榻是自私是错,但的确是皇帝先对红颜动了心。而帝后之间因为二阿哥的去世,纵然看着依旧和睦恩爱,无形中却已产生了很大的隔阂,甚至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红颜的出现,让他们把藏在心里的幽怨都散了出来,特别是皇后,在丈夫面前卸下了面具,才有她之后的日子。即便大彻大悟地选择笑对人生已是很久后的事,到底也走到了这一天。然而一路走来,皇后再次有了嫡子,帝后更加恩爱,红颜虽然也过着富贵奢华有人疼爱的日子,可她吃得苦受的折磨也实在不少。

    “旁人的恭贺祝福,我都不在乎,能看见你在眼前,就特别踏实。”皇后让红颜起身,让她坐在自己的床榻上,细细看着红颜还未褪尽倦容的脸颊,想到千雅告诉她昨晚的事,便说,“太后是急性子的人,遇事容易冲动,昨晚未必是冲着你来,回过神又下不来台,索性谁也不要再提起,你依旧安安生生在这里帮我陪着我,有你在我才觉得安心。”

    红颜本想说:“皇上昨晚已派吴总管来安慰过臣妾。”但这句话在她张口的一瞬,就被生生咽下去了,她知道皇后一直明着暗着地会向她显摆正室中宫的威严,就算是她小心眼是她多心,那么反过来,她就不能在皇后面前说这些带着几分得意的话,皇后昨晚辛辛苦苦,若是知道皇帝回过头还惦记着红颜,会是怎样的心情?

    红颜便只道:“有您这句话,臣妾还计较什么呢?”
正文 235永琮(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果然是你,才不用我费任何心思。”皇后轻轻一叹,笑容淡下后不免露出几分疲倦,到底是三十多岁,比不得生和敬那会子年轻,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几乎耗尽她所有的精力。太医虽说安养几天就能恢复元气,那不过是讨人喜欢的吉祥话,皇后自知身体没有大事,可要恢复怀孕前的精神,且要些时日。

    六宫的事她是不愿操心了,可如今再一味地丢给红颜,怎么也说不过去,听千雅说昨晚红颜被赶走后是愉妃在这里支应着,也是有模有样做得不错,此刻细思量,便将愉妃请进来,吩咐她与红颜道:“虽不便对外人说,可不必瞒着你们,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要恢复原来的精神不容易,眼下实在是没有精力管六宫那些事。愉妃跟在太后身边多年,宫里那点事大多心里都有数,红颜虽然年轻但十分干练,往后你们俩互相搭把手,我就把宫里的事交给你们了。”

    红颜与愉妃互相看了眼,皇后把话说到这份上,愉妃怎好再拒绝,而红颜本就挑着这担子,皇后生下嫡子对她而言是功德圆满,不必再担心自己要为帝后承担什么,至于六宫的事,她并没有想过皇后会自己扛回去。两人都答应了,皇后且要养神,便早早退了出来,红颜对愉妃笑道:“往后要辛苦娘娘了,臣妾终于可以多多陪伴小公主。”

    愉妃对于自己能协理六宫之事,心中有几分欣喜,她虽然不奢求永琪将来有怎样的前程,可是在书房里,子凭母贵,若是愉妃能在宫里有几分地位,那些师傅谙达们都不会亏待五阿哥,愉妃希望自己能为儿子多少做点什么,如今这样便就足够了。至于六宫的事,她知道皇后只是让自己给红颜搭把手,只是两人的位份不同,有些话不好明着说出口。

    愉妃笑盈盈说:“你就别想着偷懒,我这些天替你照顾小公主,佛儿和我可亲了,我也还要常常去平湖秋月看孩子的。”

    红颜道:“说起来,这一次在圆明园住了那么久,如今嘉妃也要临盆,皇后娘娘要安养,怕是到入秋才回宫了。”

    愉妃看一眼园中天高地阔的光景,笑道:“倘若一直住在这儿也好呀,紫禁城里规规矩矩,走个路两边都是高墙夹道,长街上的风吹得人脊梁骨都发寒。虽然九州清晏那儿人多不清净,可也比紫禁城强些,更不要说你了,平湖秋月那么好的地方,皇上赐给你一人独居。”

    红颜谦恭地垂首道:“娘娘若也这样说,臣妾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正说着话,王桂从门外进来,说各亲王、郡王、贝勒府福晋、三品以上诰命夫人皆在圆明园外领旨等待觐见皇后道喜,红颜对愉妃笑道:“咱们还是先把眼门前的事打发了,再想是住圆明园好,还是紫禁城好。”

    两人便离了长春仙馆,去招待那些贵妇人们,且说宫里放着两位贵妃不理事,愉妃尚且是妃位,红颜纵然是三嫔之首,距离贵妃的尊贵还有很大的差距,可偏偏是她们两人在人前人后代表着皇后,明眼人一看便知宫里的情形,很自然的,愉妃膝下的五阿哥也会被人高看一眼。

    太后这边,听闻皇后派愉妃与令嫔共同协理六宫,知道儿媳妇算是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就不能再计较着魏红颜不放。想来魏氏忙里忙外也的确不曾有什么差错,她心里防备是一回事,也不能完全否认她的辛苦,如今更有愉妃分走她一般权力,太后更安心了。

    待皇帝忙完祭告天地祖宗,回到圆明园已过了午膳时分,纵然心心念念着皇后与儿子,还是先来向太后请安,昨夜太后也陪了大半宿实在辛苦,做儿子的不能不当一回事。这会子来见母亲,反被太后念叨:“你一夜未合眼了,自己也要保重。”

    弘历却浑身充满精力,再次得到嫡子,对他对朝廷都意义重大,他那样在乎着皇后,怎么会不希望将来自己的皇位,能传给发妻所生的嫡子,如此也是开了爱新觉罗皇位由嫡子继位的先河。

    弘历道:“永琏的名字是先帝所赐,有传承帝位意义,先帝既有此心愿,儿子当极力为先帝实现。可怜永琏命薄,但如今又有了嫡皇子,儿子想为小阿哥起名永琮,早在皇后分娩之前就已想好了,亦是期望他能继承宗室,将江山万代相传。”

    太后眯眼笑道:“你脸上写满了欢喜二字,可见是多高兴了。永琮这个名字极好,你和皇后既然都喜欢,那就定下了。只是有一件事,额娘想劝你一句,你且听听,若是不乐意,就当额娘没说过。”

    弘历心里微微有些担心,以为母亲又要针对红颜,但太后却是道:“当初你登基不久,就将永琏秘密立储封为太子,虽说也是先帝的心愿,可封得太早孩子太小,纵然现在说这些话有些牵强,可小小的孩子还是不要给他们太大的福气来得好,反正你心里明白,储君之位非永琮莫属,那不就好了?你若是听得额娘这句话,立储的事不着急,既然是秉承先帝秘密立储的规矩,早些晚些又有什么要紧。皇帝正当壮年,不必想得那么远。”

    “额娘所言极是。”这件事皇帝心里也有想法,早些晚些都是立,不必急于一时,永琏的死是梗在所有人心头的痛,他当然不愿悲剧重演,这会儿便满口答应了母亲,而太后没有再提红颜的事,弘历暗暗松口气,他也绝不会主动提起。

    离了太后,弘历急着去看妻儿,同时也惦记着红颜,得知她与愉妃一起招待着来贺喜的福晋命妇,便让吴总管传话,要她多多休息自己保重。而皇帝本该三日后才能进入产房,但昨夜把他赶出去就煞费工夫,今日又怎么拦得住,夫妻相见,看着玲珑可爱的儿子,看着疲倦憔悴的妻子,弘历早就把那些规矩早被抛在九霄云外。

    红颜这边,将来客打发走后,与如茵一道跟着愉妃去书房接五阿哥和福灵安,之后两处分开,姐妹俩领着福灵安回平湖秋月,另派小灵子去长春仙馆打探,皇帝若是回了韶景轩,她就要和如茵带福灵安去看望姑姑和小阿哥。

    可是回平湖秋月的路上,意外地遇见了娴贵妃,娴贵妃本是刻意在路边等候令嫔,没想到令嫔与富察福晋结伴归来,娴贵妃不得不当做是偶遇,但今早红颜曾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自己,这会儿那种感觉又冒了出来,两处分开时,红颜问如茵:“你回头看看,娴贵妃娘娘是不是在看着我?”

    如茵匆匆一回头,只看到娴贵妃往另一处走去,到底有没有盯着红颜看她也不清楚,可如茵方才见到娴贵妃,努力做出了没事的样子,这会儿分开了,她免不了心里咚咚直跳,结果红颜还没怎样,却见如茵十分紧张,不禁问:“这是怎么了?”

    如茵摇了摇头,她可是与傅恒说好的,不能轻易告诉红颜。

    但没想到,回到平湖秋月,打发樱桃领着福灵安去玩耍后,红颜却关了门与如茵说:“今日撞上了,我更要告诉你,上回话说了一半,后来就没再提起来,今天我心里又觉得有些毛躁,还是早些给你和富察大人提个醒才好。”

    如茵不解地听着,当听到红颜说小灵子撞见娴贵妃与她家二嫂在树林里说那种话,听到二嫂曾求娴贵妃放他们一条生路,她捂了嘴惊愕得说不出话,红颜见她如此激烈的反应,不安地问:“难道……真的有什么事。”

    如茵用力地摇头:“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红颜见她这样子,不敢再追问,冷静地说:“我是想你提醒一下大人,我也猜不出能有什么事,可二夫人说那么严重的话,万一牵扯大了,对皇后娘娘对你们都没有好处,谨慎些总是好的。”

    如茵一味地点头答应,红颜又道:“不过娴贵妃娘娘这个人,不像是会来事的,愉妃今日也与我说,她在皇上身边十几年,就算是慧贤皇贵妃久病不见人,也因为她有病因为她被太后念叨着,时常会叫人记起来,反是娴贵妃娘娘一直有恩宠有尊贵,可她在或不在都没人留心。”红颜喃喃自语道,“你之前说二爷在外头养小老婆,会不会是娴贵妃娘家的人?”

    “姐姐……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兄嫂家的事。”如茵勉强应付了一句,起身道,“但我会告诉傅恒让他留心些,今天、今天我就先回去了,皇后娘娘那儿过几天再去更妥当,福隆安今天有些不踏实,我想早些回家去看他。”

    红颜当然不会阻拦,关心了几句福隆安的身体,就不再挽留,亲自将她送了出去。

    且说如茵离开圆明园,从家丁口中得知丈夫去了户部,把福灵安交给家人带回去,自己坐车来户部衙门外等。

    婚后多年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事,傅恒出来听说妻子在等他,深以为出了大事,夫妻相见,如茵却拉着他上马车,着急地说:“姐姐说,娴贵妃娘娘好像盯上她了。”
正文 236娴贵妃的疑心(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娴贵妃心中有“鬼”,若是多疑并不奇怪,可红颜那样性子的人,绝不会做出让人怀疑的事。若不是她与二夫人说话那天,小灵子也被旁人撞见,又或是那晚红颜示意自己不要巡查过去遇见娴贵妃的事,反被娴贵妃误会的话,傅恒实在不明白,娴贵妃放着别人不猜忌,何苦盯上红颜。

    回家的路上,如茵把红颜说的话都转告了傅恒,还说红颜也对二夫人曾经骗如茵说是二爷在外养小妾的事深信不疑:“姐姐以为,二哥在外头的女人,是娴贵妃娘家的人,姐姐她压根儿不会往那种事上去想。”

    傅恒自己与红颜清清白白,正是因为知道不清白的后果,正常人根本不敢想那种事,做皇帝的妃嫔享尽荣华富贵,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要去和别的男人私通。可偏偏没人敢想却有人敢做,历朝历代都不乏自寻死路的后宫女人,谁叫皇帝只有一个,而妃嫔无数。

    如茵怯然道:“姐姐说她可能是自己多心,今天两次遇见娴贵妃,都觉得自己被盯上了,在长春仙馆时像是有人在背后看她,和我遇上时好像也被盯着看。我是心里知道那些事,看娴贵妃本就不再寻常,也不知道她到底和平时有没有两样。傅恒,我真怕我忍不住会告诉姐姐,万一我说漏嘴……你别怪我,可除了姐姐,我对旁人绝不会多说半个字,我知道这是关乎着富察家的大事,出了岔子,我们也脱不了干系。”

    “别紧张,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才叫我担心。”傅恒搂过如茵,安抚她,“怪不得二哥家这么多年不消停,遇上这样的事……”

    傅恒没把话说完,他心里何尝没装着红颜,本就能体会娴贵妃一腔痴情,又何苦说那刻薄的话。而如茵见他没说完,猜想到可能是顾忌到红颜,只有在这种时候,她会切实地感觉到傅恒在乎红颜,能明白地猜出丈夫的心思,平日里傅恒对呵护体贴百依百顺,如茵除非瞎想,不然根本无法看出丈夫心里另有一个女人。自然,此刻的心酸委屈,难以言喻。

    可如茵没有点破,只要傅恒不说她一辈子都不会提,她更紧地抱着傅恒,她要一辈子将身与心都交付给这个男人,一辈子都不松开手。

    “不怕,我们回去再好好商议,你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我们不想让令嫔娘娘知道,只是不愿她被卷入是非,但如今是非找上门,她若一无所知处处被动,反而不好。”傅恒冷静下来,与如茵道,“真有什么事,二哥与娴贵妃也是清清白白,皇上会震怒,可也不会是非不分,大不了就说出来。”

    如茵窝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里头装着自己,也装着另一个女人,她根本没听丈夫在说什么,这会儿随便应了一声,只是紧紧地贴着他。

    圆明园里,娴贵妃早已回到自己的住处,回来后端着一碗热茶站在窗下,她的住处比其他妃嫔要更好些,窗后是一大片开阔的风景,可以望见很远很远的天,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她曾在这里看着傅清带侍卫巡查而过。

    若不是当年没忍住找上前去表白,娴贵妃还可以看很久很久,可从那次以后,傅清就从她的眼前消失了,但凡见面,无不是远远地躲着自己,那日听二夫人的哀求才明白,她早就成了夫妻俩眼中的瘟神。

    花荣从边上过来,小心地从娴贵妃手中拿走已经变凉的茶水,轻声道:“奴婢今日仔细看令嫔娘娘,和从前见过的没什么两样,您看这么多年咱们冷眼看着各宫的人,令嫔娘娘是什么样的为人品格,您心里也清楚吧。说真的,抱琴那天来找一块手帕而已,却对奴婢说这么多话,奴婢后来冷静地想想,反而疑心抱琴什么用意,纯贵妃是多死要面子的人,怎么会容许抱琴在外头说她惦记小公主呢。”

    可花荣说了这么多,娴贵妃的神思全在那曾经出现过傅清身影的地方,直到被花荣推了一推才回过神,问:“你说什么?”

    花荣不得已再重复了一遍,娴贵妃道:“并不是就这么怀疑上了她,是忍不住就想盯着她看,她和富察傅恒的福晋那么亲密,我曾经在富察家也是这样的待遇不是吗?可现在……傅清哥那么讨厌我。”

    “那、那也是二夫人说的,换哪个女人都会那么说的。”花荣很勉强地开导着主子,“二爷未必这么说,你想啊,当初大雨里把您从翻到的轿子里救出来,好些事就是冥冥中注定的。您若想长长久久地能时不时见到二爷,想他一家子好,咱们就先把日子过好了。您和二爷是清白的,有什么可担心,二爷自己也明白不是吗?至于二夫人那样,换谁不害怕呢,奴婢觉得二夫人是不会再进园子或是进宫了,往后不见面也好。”

    想到那次的事,虽然过去好多年,可每每都会让娴贵妃脸上泛起笑容,她虽然痴情,亦是有心智的人,花荣这番话她心里都有,听过也就听过了,倒是前面说的那些,娴贵妃道:“你说抱琴特地向你解释丝帕的来历,是别有用心?”

    花荣点头道:“奴婢觉得,纯贵妃那种人比令嫔心地险恶多了,在令嫔娘娘之前,六宫最得宠的就是当时的纯妃,可令嫔娘娘一出现,还是宫女那会儿就把她的一切给分走了。这么多年的怨恨,再加上现在抚养了她的女儿,奴婢觉得咱们有必要防着纯贵妃,反倒是令嫔那边,根本不用费心。”

    娴贵妃苦笑:“你倒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花荣心想,不正是因为你深陷痴情,对外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这么多年她不守着谁来守,自然花荣也是心甘情愿为了主子,不过这看人的本事,花荣笑道:“奴婢就算再笨,也能看着太后娘娘呀,太后娘娘那儿容不得的人,若不是不好的,就是最好的。”

    娴贵妃道:“咱们这样不上不下,太后压根儿不放在眼里。”

    转眼小阿哥出生已有三天,在乳母的精心喂养下,已经和刚出生那天有了不同,小家伙能吃能睡不吵闹,长春仙馆里很少能听见啼哭声,虽然所有人都轻手轻脚生怕吵着小阿哥,可那孩子若是醒了,就只是好奇地看着身边的人,等下很快就又睡过去,十分得好养。宫人们都夸赞果然是中宫嫡子天命富贵的品格,庶出的阿哥们当真比不得。

    但实则宫人极少将庶出儿子挂在嘴边,从顺治爷到当今皇帝,无一不是妃嫔所生的皇子,把庶出儿子挂在嘴边,只会显得对先帝对当今不敬,太后也一定会不高兴,但反过来在乎嫡出,好像并没什么不妥当。就连太后和文武大臣们时不时都提起嫡出二字,皇帝没见不高兴,反而为此愉悦和骄傲。

    这一天,江南传来急报,久旱之地在四月初八那天降下甘霖,缓解了旱情对粮米收成的影响,皇帝圣心大悦,回到长春仙馆就告诉皇后,必然是佛诞日他们的儿子出生,给江山百姓带来的福气。

    皇后知道丈夫如今巴不得将天底下的好都给了永琮,她倒没有太后那么小气,怕小孩子承受不住福气,只是明白太过恩宠和特殊的待遇,会让旁人心中不平。都是他的骨肉都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她身为中宫,是所有阿哥的嫡母,心里要明白如何把一碗水端平。

    高兴过后,免不得劝皇帝:“永琮才那么点大,可哥哥们都已经在念书,我听说永琪十分聪慧,比三阿哥四阿哥都有悟性,皇上不要把他们丢下了,该时常关心关心。像永琪那样的孩子,更要多多点拨指教,将来成了人才,就是皇上的左右臂膀,再往后说,若是咱们的儿子继承大统,有兄弟扶持,家国才安定。”

    弘历心里都明白,只是抑制不住对永琮的喜爱,听皇后这般说,自然也冷静下来,捡日不如撞日,待皇后吃了药休息下,便要去书房看看几位阿哥。

    可皇帝走时,还是忍不住盯着永琮看了又看,依依不舍的模样,像是十几年前永琏刚出生时的光景,那时候弘历膝下还没几个孩子,富察格格因身份尴尬,她与大阿哥都不被重视,所有人都围着她们母子转,弘历也是每天都看不够似的,和现在一模一样。

    皇帝终于走出长春仙馆,脸上还带着喜滋滋的笑意,迎面见红颜从远处来,不禁停下了脚步,算算日子他们好几天没正经说过话,在长春仙馆时不时会相见,但红颜离得远远的,根本说不上话。

    红颜见皇帝刻意等候,也只能迎上前,彼此算是看清对方的脸,皇帝果然道:“你气色不太好,该歇一歇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你每天跑来跑去?”

    红颜一笑:“皇上不当家,自然不知有什么事可忙。”
正文 237 睡眼惺忪(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朕怎么不知当家的事,不过是心疼你。”弘历说着朝红颜走了几步,红颜却往后退,这里是长春仙馆的门外,无数双眼睛看着,她有自知之明。

    而弘历见她退开,心里一沉,明白不该在此处表现出亲昵,他反不如红颜稳重,便只道:“朕要去书房看看阿哥们,你告诉愉妃,永琪很好,让她不要如今忙了六宫的事就疏于管教,朕很看重永琪。”

    红颜福了福身道:“臣妾记下了,皇上慢走。”

    弘历淡淡一笑,本想说之后去平湖秋月陪她,又怕自己有什么事牵绊而爽约,回头害红颜白白等一场,话到嘴边也没说出来,吩咐红颜要保重身体,便离了。

    红颜站在门前目送皇帝远去,以往都会等看不见了再挪动步子,此刻怕长春仙馆的人看见她这模样奇怪,便把心思藏起来往门里走,千雅正等在屋檐下,见了她说:“皇后娘娘正念叨呢,说您是不是遇见为难的事。”

    红颜进门,与皇后说了她去办的事,正好七阿哥醒来,乳母前来伺候妥帖后,皇后便亲自抱在怀里,小家伙嘟哝着嘴似乎还想吃奶,皇后爱不释手地哄着儿子,想到红颜在身边,便问她:“佛儿可好?”

    “一切都好,一直想抱来给您瞧瞧,就怕吵着小阿哥睡觉,她现在精力旺盛,咿咿呀呀的声儿也大了。”红颜虽非生母,脸上却有与皇后相同的光芒,小公主如今就是她的骄傲。

    “那孩子跟了你,是福气。”皇后轻叹,不久后就让乳母将小阿哥抱回摇篮里睡,自己则与红颜道,“嘉妃七月生,皇上打算赶在中秋节前回紫禁城,而等我出了月子就要开始张罗和敬的婚事,她是皇上嫁出去的第一个女儿,也是我唯一的女儿,婚礼必然要隆重。”

    红颜应道:“臣妾从未经办过皇家婚礼,必然要娘娘做主,娘娘若用得上臣妾,请您只管吩咐。”

    皇后细细地看着她,看到她眼神中的憔悴和疲倦,这阵子皇帝为了她们母子而没有与任何后宫亲近,平湖秋月也几乎没去过,她知道那是弘历对自己的在乎。

    如今一切顺利,皇帝新鲜一阵子后,就该冷静下来,对其他女人也好,对红颜也好,很快又会变成从前的风流多情。却不知红颜几时才能为皇帝生下一男半女,不知弘历看着他们的孩子,会不会像看待永琮的神情一样。

    这是怎么了?

    皇后心内暗暗问自己,好端端的,她怎么又患得患失起来,如今她重新成为了儿女双全的人,失去的光芒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可为什么反而感觉不到骄傲?

    此时千雅进门来,略尴尬地说:“华嬷嬷派人传话,说太后娘娘与公主一起过来了。”

    红颜闻言便识相地起身,向皇后告辞:“剩下的事,臣妾明日再来向您禀告,愉妃娘娘那儿也没什么要紧事,今天也不过来了。娘娘若有别的吩咐,臣妾随时待命。”

    “回去早些歇着。”皇后自然要放红颜走,太后来了不会愿意见到她,没得给彼此添堵。可是看着红颜走,皇后心中也有不忍,红颜什么都好,好的让人心疼。

    但红颜自己已经不在乎太后如何看待她了,就算是这样不得不躲起来或避开,也不过是寻常的事,莫说太后不愿见她,她自己也不愿和太后有任何瓜葛,她不惜惹怒皇帝的代价,在当初凝春堂之事后对弘历说得清清楚楚,又何必如今惺惺作态。

    一路回平湖秋月,脚步轻盈心情愉悦,四月春色烂漫,大好的风光在眼前,实在不值得为那些事斤斤计较。红颜随手折了柳条摘了小花,编成花环带回来,佛儿刚吃饱了奶正咿咿呀呀地叫唤着,一见红颜更是兴奋得不行。

    红颜将花环戴在她头上,小姑娘皱着眉头忍了会儿,胖乎乎的小手一挥,就把花环摔在地上。众人大笑,红颜抱过小闺女嗔怪:“这么不给额娘面子呀?”

    陪佛儿玩了半天,小娃娃累了犯困,红颜就歪在床上拍着她哄睡,可她自己也累,哄着哄着,不知闺女几时睡过去,自己却睡着了。小公主似乎懂得心疼她,这一觉也睡得踏实又绵长,母女俩从午后阳光绚烂,睡到黄昏日落,樱桃知道主子累,见小公主不醒,也就不去打搅,快到传膳的时辰,反把皇帝迎来了。

    “怎么这会儿还在睡?”皇帝进门见屋子里静悄悄,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问樱桃,“她身子可有不适?”

    樱桃摇头说:“就是累了,公主晚上哭闹时会要娘娘,加上白天的事儿,这阵子几乎没睡过整觉。”

    弘历微微皱眉,让樱桃去准备晚膳,他今天本就有心来看红颜,怕她白等才没说,把要紧的事都处理好立刻就赶来,还能与她一道用膳,谁晓得红颜和女儿睡得那么香。

    走近床榻,红颜果然是穿着常衫没有换寝衣,厚绒毯盖了半身,正睡得香甜。弘历一走近,佛儿却先醒了,漂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父亲,忽然咧嘴一笑,可爱得叫人舍不得挪开目光。

    弘历朝女儿比了个嘘声,可是奶娃娃哪里懂,还以为父亲逗她玩儿,立时咯咯笑出声,红颜立刻被惊醒,却是先拍拍小闺女问:“佛儿醒了,做什么梦了这么高兴?”根本没看到站在床边的皇帝,抬头要喊乳母来,乍见皇帝在眼前,呆了一呆后笑着说,“皇上快把乳母叫来。”

    红颜一个姿势睡那么久,半身都麻木了,带乳母将公主抱走,弘历就坐在榻边为她捏捏胳膊和腿,红颜本是又疼又痒吃不住,可是看着皇帝专注的神情,渐渐就忘记了身上的感觉,同样专注地看了半天,等弘历问她好些没有,才醒过神说:“没事了,皇上外头等一等,臣妾现在仪容不整。”

    弘历怎么会在意这些小事,反而搀扶她起身,一同到镜台前,像模像样地拿着梳子说:“朕帮你梳头。”

    红颜从他手里拿过梳子笑:“等皇上半天弄好,咱们都要饿坏了。”她转身看镜子里的自己,这一觉让她的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只是脸颊微微有些浮肿,忽地见镜子里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红颜轻轻推了一把道,“怪不好意思的,去外头等,很快就好了。”

    弘历不乐意道:“朕好些日子没仔细看你,怎么看也看不够。”

    红颜转过身道:“可臣妾这会儿不好看,只想让皇上看见最漂亮的模样。”

    “可你当初闯入朕心里,并不是因为长得好,美色对朕来说根本不稀奇。”弘历轻轻摘下红颜发髻上歪斜了的簪子说,“朕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美色不稀奇,琴棋书画呢?”红颜心里暖融融的,回眸给了皇帝暧昧的笑容,一句玩笑话又捉了皇帝过去的短处,可弘历见她有心开玩笑,心中本是十分高兴,不过是轻轻挑了她的下巴说,“你只管伶牙俐齿,说出来的话,记着自己收回去。”

    红颜微微浮肿的脸,反比平日多几分憨态,长得好看,哭也美笑也美,更要紧是喜欢的人,看什么都顺眼,皇帝又怎么会在乎她仪容不整。

    两人说着玩笑话,慢慢收拾齐整,外头也摆下了御膳,便手挽着手出来,樱桃见这光景,笑得眼眉弯弯,对皇帝说:“皇上来了,咱们才正经摆膳开饭,娘娘这阵子忙得,每天挑几样小菜一碗粥,稀里糊涂吃了就算完事儿了,都没好好吃口饭。”

    弘历自然不悦,皱眉瞪着红颜,红颜不敢正视他,只能责备樱桃:“要你多事?快退下。”

    皇帝却吩咐樱桃:“你家主子的身子要紧,往后每日膳食都要伺候好,若叫朕知道哪里不妥,便是你的错。若再天天喝粥,你也别在这里当差了。”

    樱桃故作慌张地对红颜说:“主子可听见了?皇上要问奴婢的罪过。”

    红颜不理她,嗔道:“活该,自己多嘴。”

    皇帝已给她夹了菜说:“有时间和樱桃拌嘴,不如多吃几口,难道朕来了,你还要喝粥。”

    红颜笑悠悠道:“是,臣妾遵命。”

    待两人有说有笑地用罢晚膳,外头来问皇帝今晚歇在何处,皇后待产和分娩的日子前后一个多月,皇帝都没翻过后宫的牌子,今日来了平湖秋月,怎么还有走的道理,红颜便说要去湖边走走,散步消食。

    春夜微凉,但没有秋天的凄然,风里阵阵花香,叫人心旷神怡。红颜今天是难得的歇了半天,皇帝又陪在身边,心情好人也跟着活泼起来,在湖边捡了石头往水里扔来听水声,歪着脑袋问弘历:“听说行家光听石头落水的声音,就能知道水有多深,皇上听得出来么?”

    弘历摇了摇头,看着红颜此刻精神且轻盈的身姿,想到她在长春仙馆里忙忙碌碌的身影,忽然道:“这些日子,辛苦你,更委屈你了。”
正文 238 润物细无声(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同样的地方,红颜曾在这里放下无数盏河灯,那时候望着她的身影,弘历真觉得随时会失去她。但如今,看在眼里是如此轻快活泼的一个人,皇帝最心疼的,便是红颜一次又一次放下怨恨。能放下,是她高贵的品格,然而不正是因为曾经承受痛苦,才会有怨有恨?可身为帝王,却始终没能好好地保护她。

    可红颜兴冲冲地跑回来,将搁在皇帝脚边的灯笼提起,彼此的眼眉照得分明可见,她笑:“辛苦是有,但不值得委屈。皇上,臣妾并不希望您每一次都对红颜说,委屈你了。”

    弘历接过灯笼,摸到她手上方才捡石头沾上的尘土,轻轻为她拍去,像呵护稀世珍宝一般,他道:“朕已经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而你分明总是受委屈,朕若连这一句话都说不得,如何心安。”

    “真有那样的事,臣妾不会憋在心里。”红颜不在乎四周有没有人在,就张开双臂环住了皇帝的腰,心满意足地说,“不然就想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皇上心疼臣妾,是臣妾的福气,可您也要知道,正是为了能好好在皇上身边,红颜才努力把所有的事都做好。说来矫情的话却是真心的,能有像现在这样的时候,什么都值得了。”

    “朕记着你的话,与其一次次对你说委屈,不如多让你开心让你笑。”弘历闻到她发间淡雅的香气,将下巴轻轻蹭了又蹭,“朕的眼里你那么美好,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你。”

    怀里的人温柔地笑着:“因为臣妾拥有了世间最了不起的人,天底下哪有白来的好处,这一点点代价,也实在便宜的。”

    弘历叹:“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心胸宽阔,还会有什么麻烦。”

    红颜在他怀里抬起头说:“臣妾倒是觉得,要不是皇上多情,哪里又来那么多烦恼?”

    皇帝眉头微紧,在她腰下拍了一巴掌,红颜一哆嗦,胆怯的眼神中又露出几分暧昧,皇帝色气满满的目光里更是溢满了宠溺,无奈地笑着:“是不是真要见朕去拥着别的美人,你心里才高兴?招人恨时,实在恨得牙痒痒。”

    红颜一头埋进他的胸怀,霸气地哼了一声:“休想。”

    皇帝则凑在她耳边说:“朕今晚不走,一直都陪着你。”

    红颜反问:“不然呢?”

    弘历轻声道:“佛儿若是哭闹,交给乳母便是了,你一刻也不要离开。”

    听见这话,美丽的脸上绽开幸福的笑容,甜腻得叫人看着心也酥,弘历忍不住香一口,被红颜推开:“在外头呢……长夜漫漫,皇上这么心急?”

    弘历嘴角勾过一抹笑,猛地将她抱了起来,红颜稍稍挣扎两下便放弃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任由皇帝当着宫女太监的面将自己抱进屋子。樱桃早就带着其他宫女将寝殿收拾一新,连用来逗小公主欢喜的玩具都撤下了,待皇帝与主子进了门,她便来与公主的乳母商量:“今晚可不能让公主吵着皇上和娘娘,我陪您守着公主。”

    乳母如今也一心一意跟在令嫔娘娘身边,当然盼着自家主子好,她又是过来人,知道床笫间的美好,抱着已经熟睡的小公主笑道:“公主白天睡了那么久,心想夜里肯定要疯玩,可是你看,这又睡着了。今晚也是出奇,可见小公主就像注定该是娘娘的孩子。”

    樱桃望着可爱的小公主,轻轻念道:“到底这世上,还有许多人疼着我们娘娘,哪怕有些人看不上她,还要欺负她呢。”

    夜渐深,微雨蒙蒙润物无声,久违的一夜**,叫痴情人缠绵难舍。旖旎婉转、**交融,红颜像被抽走了浑身骨头般陷在皇帝怀中,由他安抚着娇弱绵软的身体,彼此一同沉沉地睡去。

    绵长酣甜的一觉,再醒来,不知今日是何日,直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唯有眼前的人真真实实地存在。红颜侧过头看窗外天色,听见细微雨声,悄然起身绕到外面看那口西洋钟,果然时辰不早,只是天未亮。

    门外的人十分警醒,且到了皇帝该起身的时辰,听见动静便有人探进脑袋来问:“令嫔娘娘,万岁爷可是要起了?”

    红颜轻声吩咐:“是该起了,早膳准备咸口的奶茶,皇上昨晚说想喝,再多蒸一罐黑豆浇上蜜糖。”

    说话时,听见里头有动静,红颜回来,可皇帝只是翻了个身,懒懒地并不想起来,红颜伏上前温柔地说:“皇上,时辰不早了。”

    弘历已经醒了,只是眷恋这温暖的床榻,想他从做皇子上书房起,无一日不是天未亮就起,谁说做皇帝就能为所欲为,皇帝一懒散,这天下可就要乱了。

    但偷懒之心人人都有,皇帝也是人,这会子就不想动,任凭红颜怎么催都不理睬,两人磨了半天,他翻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脸,眯着眼睛不肯睁开。红颜无奈凑上来亲了又亲,可皇帝却得寸进尺,追着双唇吻上来,红颜笑着推开他:“大清早的,皇上再不起来臣妾可不管了,佛儿一定想额娘了。”

    磨磨蹭蹭,弘历到底是起了,红颜熟稔地为他编发穿衣,蹲下来为他将玉佩香囊系在腰带上,忽然想到:“皇上,您自己不会穿衣服么?”

    弘历摇头道:“朕小时候听皇祖母说,康熙爷就不会扣盘扣,朕自然是会的。皇爷爷几岁就做了皇帝,做了皇帝这些事就不必自己来做,他不会也没什么可稀奇。”

    红颜吃力地站起来,扶着皇帝的胳膊站稳道:“那皇上以后自己穿衣裳吧。”

    弘历哭笑不得:“朕又没要你来做,是你自己上赶着动手,他们候在外头都不敢进来,怎么反是朕的不是。”

    红颜急匆匆去妆台前,放下满头青丝,嘀咕着:“皇上早说呢,叫人家手忙脚乱。”

    弘历上前道:“时辰还早,你急什么,朕来帮你。”

    “别添乱了……”红颜推开他,夺回了象牙木的梳子,可两人四目相对,想到昨夜难分难舍的旖旎缠绵,红颜眼中柔情似水,弘历更是深情地说,“朕在你身边,快活极了。”

    红颜含笑转过身,轻轻打理长发,娇然嗔道:“这会子怎么又哄人?皇上还是把樱桃叫来,给臣妾梳头才是。”

    紧赶慢赶,将皇帝送去正大光明殿,红颜自行再收拾了一番,便要去长春仙馆,白天还有数不尽的事等着她点头,特别是如今和愉妃共同协理,她反而觉得更不能偷懒,抱着佛儿亲了又亲后,在小闺女不愿额娘离去的哭声里匆匆离了平湖秋月。

    昨夜一场雨,今晨又一场雨,花草树木无不水灵灵透着新鲜,从阴云后头探出脑袋的阳光一寸寸洒落,将水珠照得晶莹剔透,眼中看见的世界,比昨日更清明更透彻,红颜心情愉悦,自然是看什么都好。

    可皇帝夜宿平湖秋月,令嫔昨夜侍寝的事,早就传进园子里,红颜更没想到,众妃嫔会在今日齐齐来向皇后请安。皇后虽然还在月子里,但分娩后已过了数日,总要见一见后宫,成全她们恭贺的心,昨夜是随口吩咐千雅就选在今天,后来下了雨,皇后还想着不如算了,但此刻看来,似乎皇帝昨晚留在红颜那边,才是最大的尴尬。

    为了照顾和陪伴皇后,皇帝已许久不亲近后宫,果然事情过去,头一个就是魏红颜,兴许有人想着度过这么一段日子,皇帝对令嫔会渐渐失去新鲜感,可不知道是太后一次次为难勾起皇帝疼爱的心,还是令嫔真的会哄人,一年一年过去,她依旧风风光光。

    这会子妃嫔们济济一堂,娴贵妃、纯贵妃坐得离皇后近些,愉妃身后的位置空着,自然是留给红颜,其他人坐得远远的甚至有些人站在门外。

    红颜一路从门前进来,一束束目光投向她,不知是春雨滋润了人,还是昨夜承恩滋润了心,常说男人看待女人的目光,与女人看待女人完全不同,可在妃嫔们眼中的魏红颜,也实在美得令人嫉妒。

    舒嫔浅浅坐在一旁,她的位置永远比红颜矮一截,心里的不悦已不屑再提,最意难平的,也是红颜的美。

    曾以为堂妹如茵是难得的倾城姿色,她虽不及堂妹,到外头也算是拔尖,进了宫曾一度骄傲自己的年轻貌美,偏偏有魏红颜,不仅与她年纪差不多,姿色亦是胜她一筹。

    红颜在皇后跟前行了礼,静静地坐到一旁去,那么多人在,皇后也不会特地对她说什么话,也不会提起皇帝昨夜在哪里,交代了一些宫里的事,嘱咐各处要谨慎的地方,又说五月端阳要如何过,小半个时辰后,众人便散了。

    红颜随众到门外,再要折返来向皇后回话,千雅喊住她,客气地说:“娘娘昨天要各宫今日来相见时,并不知道皇上夜里会去平湖秋月,您心里可别多想。”

    红颜淡然一笑:“有你贴心的话,我还计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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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千雅道:“娘娘能明白我的心意,奴婢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红颜微微笑着,转身要进门,可一想到刚才走进这道门所承受的目光,想到自己昨夜与皇帝的欢好和甜蜜,其实皇后也有这样的目光吧,只不过她藏在了心里,而现在出现在皇后面前,在她眼里未必不是一种显摆,甚至是示威。

    “千雅,我忘记凝春堂修缮的事儿,今天要过去看一眼,工匠们怕是都等着了,还要去寻愉妃娘娘一道走,这会儿就不进去见娘娘。”红颜改变了主意,转身道,“你告诉娘娘,我那边的事都妥了再来,但兴许就完了,今日未必再过来。”

    千雅信以为真,便将红颜送了出去,可她再回来告诉皇后令嫔办事儿去了,皇后却若有所思,很轻地自言自语着:“她的心太细腻,也太小心了。”

    虽然红颜的确找来愉妃一同去查看凝春堂的修缮,可她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果然刻意避开什么,反而会有所惦记且放不下。

    她跟了皇后那么久,为什么现在开始突然在乎这些,皇帝从前与她亲热的次数更多更频繁,她照样每天去长春仙馆应付差事,与皇后说话也平平常常,为什么今天她却那么在乎。

    从凝春堂出来,愉妃忽然道:“那晚的事虽然没人提起,也没人敢提起,可知道的心里都明白,太后那么做我也无话可说了。好在你福大命大,凝春堂这种地方都能烧起来,红颜啊,你是老天爷护着的孩子。”

    愉妃既然没有点透,红颜也没必要详细提起什么,只笑笑:“娘娘何尝不是有福之人?无心插柳柳成荫,众人眼里您把五阿哥惯成了顽皮捣蛋的孩子,可一上书房,龙子龙孙天赋聪慧的气质就显出来了,小小年纪念书那么有灵气,皇上恨不得天天挂在嘴边夸赞。”

    “你当面可别夸他。”愉妃嘴上谦和着,眉间抑制不住的骄傲,他的儿子真真是争气,除了当年的二阿哥,其他阿哥念书没有一个不被皇帝骂,他愣是瞧谁都不上眼,偏偏她的永琪,竟叫皇帝那样喜爱。

    提起永琪念书,自然要说伴读的福灵安,说富察福晋也是教育得极好,看着漂亮得人儿,都以为是养尊处优不问世事的命,却是富察大人的贤内助,亦是对孩子们教导有方的好额娘。愉妃道:“说起来,富察福晋这两天怎么都不进园子了,是不是家里有事牵绊了,臣妾听千雅说,娘娘也在念叨她。”

    红颜想起那天她和如茵说着娴贵妃的事,如茵忽然变得尴尬,走得也是匆匆忙忙,那之后就再没有见过,虽然也就隔了几天,可当初说好的,皇后分娩后她要来帮忙照顾。

    红颜随口说着:“大概是福隆安那孩子不好带,和佛儿差一个月的光景,这阵子佛儿正闹腾呢。”

    提起小公主,也是愉妃心头好,半路上听说圣驾去了长春仙馆,见红颜无心再去那里,便要一起跟去看看小公主,更玩笑似的说:“皇上在娘娘那儿,我也不怕自己跟你过去会碍着皇上的好事了。”

    红颜苦笑:“娘娘是知道,今早她们怎么看待我的了吧?”

    九州清晏这边,抱琴捧着两本书来舒嫔的住处,正见舒嫔站在屋檐底下喂鸟,可似乎是在闷得很,也没有耐心,到后来随手将鸟食往地上一洒,拍着手好不耐烦地吩咐着身旁宫女什么话,抬头见抱琴进来,便走到了台阶上。

    抱琴行礼,将两本书由宫女递给舒嫔,客气地说:“这两本书娘娘已经看完了,让奴婢谢过舒嫔娘娘,请娘娘几时有空过去坐坐,今年的新茶很不错。”

    舒嫔的琴棋书画,是家里逼着学的,她自己未必喜欢,摆了许多书在屋子里也不过是装装样子,不知怎么传到纯贵妃那里,前些日子派人来借走了两本她阿玛的大伯纳兰容若的诗词集,舒嫔当时随手就给了根本没放在心上,也没想到会特地还回来。

    “娘娘若喜欢,留着就是了,你带回去吧,就说是我送给娘娘,这还送回来,显得我多小气似的。”舒嫔不冷不热地说着,“我们纳兰家,自然有的是这样的诗集,还有些我没带进宫,娘娘若是喜欢,下回让我家的人再给娘娘送来。”

    纳兰府远在纯贵妃的娘家苏氏之上,舒嫔身体里还流着几分爱新觉罗的血液,高贵的出身和美丽的容颜,让她进宫起就高过别人一头,但这一切所带来的福气,却停在眼门前再也不见多一分,眼瞧着某个人就要窜到天上去,可舒嫔还是舒嫔,毫无改变。

    但这一切不变,人的心就要变了。

    抱琴谦恭着说:“舒嫔娘娘的心意,我家主子必然高兴,可奴婢就这样贸然把书拿回去,怕是娘娘要责备,舒嫔娘娘心善,您看是不是……”

    舒嫔知道抱琴的意思,便道:“不知此刻过去喝杯茶,会不会叨扰娘娘的清雅?”

    抱琴大喜,忙侧身邀请:“奴婢给您带路,娘娘慢走。”

    转眼已是四月下旬,皇后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但坐月子的人忌冷忌热,洗漱沐浴都有所限制,越往后越不宜见人,六宫妃嫔自然被拦在长春仙馆门外,连带着皇帝,也不再被皇后允许前去相见,好在皇帝贴心,不会在这种日子里到处留情,顶多是去平湖秋月坐坐,也是实在舍不得把红颜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那里。

    红颜同样越来越少见到皇后,即便来长春仙馆,也不常进内殿,她不主动,皇后也不勉强,不知怎么的,如今一切圆满时,两个人的距离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疏远。

    然而红颜心里知道这样不好,皇后也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两人都在乎彼此的情意,也在意对方的心情,一时竟想到了一会儿去,再三派人去请,要把如茵请进来。有如茵在一旁,说话就自然了。

    可是如茵因为娴贵妃的事,害怕自己见到红颜就忍不住说出口,才一直以家务事未借口,推脱园子里的邀请,这天皇后和令嫔同时派人给她传话,她在卧房里没给答复,正好傅恒从外头回来,听说园子里请妻子去,便径直来找如茵。

    如茵毫不隐瞒地对丈夫说:“好歹再过一阵子,我一见姐姐就会心软,不愿她受伤害,我肯定会把这事儿告诉她,给她添烦恼的。”

    傅恒对妻子心怀感激,当初亏待如茵迟迟不娶她,是他此生最混账的事,可婚礼上没有辜负她,定下心来给予她最美好的生活,也是自己此生所做最对的事,好在他还算个男人,没有为了一个女人去伤害另一个。

    “我不想去。”如茵撒娇似的缠着傅恒道,“回头真有什么事,二嫂若知道是我传出去,她会恨死我的。”

    “二嫂怎么会知道呢,你放心,过了端午节二哥就要离京了,到时候隔开千山万水,能有什么事?”傅恒安抚着她,想到娴贵妃可能对红颜做出什么,到底有所忌惮,定下心道,“不如你就告诉令嫔娘娘,你们俩之间没有隔阂才好,如茵你说吧。”

    “不要紧么,姐姐她会不会……”

    “二哥就要离京了,这几年二哥进宫进园子的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能有什么事,是我们太紧张。”傅恒苦笑,“连我们都这样,也不怪二嫂痛苦,我可不能让你好端端地去背负别人的错。放心进园子去,几时与令嫔娘娘单独在一起,防着有人偷听就是了。”

    如茵心头一松,她其实满心想告诉红颜,深宫险恶,知道是非的确麻烦,可不知道才真正麻烦,但她在意傅恒的态度,丈夫不让说,如茵就不会说。

    “那我去了。”小妇人顿时神采飞扬,她在京城只有红颜这一个好姐妹好朋友,好些日子不见,想念之余,自己也实在闷得慌。

    送妻子出门时,傅恒说:“今日我闲着,傍晚我来接你。”

    如茵娇软地一笑:“要被人家笑话呢,说富察大人太心疼自家娘子了。”

    傅恒温和地说:“他们是羡慕你吗?”

    年轻美丽的福晋,拥有的何止是令人羡慕的幸福,所有人都会嫉妒她,婚后多年府中无一个侍妾,膝下一双儿子聪明可爱,大儿子还做了皇阿哥的伴读,谁能想到,当初傅恒一匹马带走新娘子,小两口守着巴掌大的小院过日子,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富贵繁华,同甘共苦四个字,多少人能坚守到底。

    一路走进圆明园,身姿绰约笑语盈盈的美人,能胜过园中春景,宫女太监无不客气殷勤,她畅通无阻地往长春仙馆来,恰遇上皇帝的肩舆打那儿回韶景轩。

    如茵带着随行的人等在路边,皇帝的肩舆略停一停,说道:“好些日子不见你进园子了,皇后刚才也在念叨。”

    “皇上恕罪,实在是家里琐事太多,孩子太小,妾身分身无暇。”如茵大大方方地回应着。

    弘历笑道:“得空时常来陪陪皇后,傅恒如今端着大臣的架子不常见皇后,皇后却很惦记你们。”
正文 240 是我的错(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茵昂首,倾城姿色带着明媚笑容,胜过无数春景,她本是无意识地想要应皇帝的话,可与皇帝四目相对的一瞬,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轻浮,立刻垂首应答:“皇上的话妾身记下了,会时常来陪伴皇后娘娘。”

    然而这样美丽的女人,当年没有入皇帝的眼,如今也不会让弘历觉得稀罕,皇帝很自然地说着:“去吧,皇后这会儿精神正好,永琮也睡下了,你们能说说话。”

    肩舆缓缓而过,只等随行的太监宫女都走完,如茵才起身继续往长春仙馆走,方才的事虽然没什么,可如茵却暗暗告诫自己,往后要更谨慎小心,瓜田李下说不清楚的事不要惹上身,她一个外命妇时常在内宫走动,就该守规矩知本分。

    到长春仙馆,红颜早已在,方才皇帝来她也没有躲开,只是帝后在内殿说话,红颜没进去,皇帝走时她出来相送,也是笑着说:“皇上再要来看娘娘,让吴公公派人来问问,如茵还在不在才是。”

    姐妹俩好些天没见,如茵见红颜的气色比之前好许多,果然有愉妃相助后肩上的担子轻了好些,两人携手进门来,皇后依旧在卧榻上养着,看到她们轻盈的体态和步伐,不禁心神向往,叹道:“从前也不记得是怎么过来的,这一个月竟比十月怀胎还漫长,已经浑身都闲不住了。”

    见如茵行礼,更是嗔怪:“好些天不见你来,是不是傅恒不让你来?”

    如茵笑道:“福隆安不好带,您看今天也没把他带来。”又欢喜地说,“姐姐且等一等,让我去看看小阿哥。”

    皇后最爱听如茵喊她一声姐姐,看如茵伏在摇篮旁满脸慈爱,红颜也是温柔地站在边上,她道:“佛儿、永琮和福隆安一样年纪,将来三个小家伙在一起,不知道是怎样的热闹,等长到和敬那样大了,两个翩翩少年一个漂亮闺女,为了见到那样的光景,我都不怕自己会老去,盼着时间快些再快些。”

    岁月匆匆,待三个孩子长到和敬公主如今的年纪,皇后已是知天命,红颜和如茵则是在皇后现在的年华,那时候,皇后真的老了,而她们俩应该比皇后这会儿更强些。可十五年后的光景,真真不敢去想。

    皇后道:“我和皇上把佛儿给了福隆安,你和傅恒赶紧生个闺女来,我就有儿媳妇了。”

    如茵赧然笑:“姐姐也忒实在,合着好事儿全在咱们家,傅恒年纪轻轻官运亨通,已经教不少人眼红,若是我们家再尚公主嫁皇子,该叫人嫉妒惨了。”

    皇后却道:“自然是富察家的子弟,该有的富贵尊荣。”

    这样的骄傲与尊荣,红颜无法体会,她出身低微,比不得眼前两位都是大族世家的女儿。红颜的额娘从小就心疼女儿要进宫做宫女,一家子抱着那样不舍的心情度过十几年,虽然眼下的一切谁也没想到,红颜却觉得,自己对于随时会失去圣恩帝宠的准备的心态,似乎就是从那会儿开始,打小她就对将来心存忧患,更何况在如今这样的境遇里。

    “我还想看看小公主呢,等下姐姐领我去平湖秋月吧。”如茵毫不客气,见佛儿没在这里,很是想看看孩子。

    皇后嗔道:“你凳子还没坐热就想走,怪不得这些日子都不进来瞧我。”

    如茵开朗活泼,总能哄得皇后高兴,三人如今都养着奶娃娃,说起孩子的事便没完没了。反是太后因知如茵来了,派人送来新作的点心赏她,也算是给皇后面子。

    如茵亲自去接了,朝集凤轩的方向谢恩,被华嬷嬷夸赞实在礼数周全,等她端着点心进来,皇后看了眼后,便让她挑一些放进食盒里,让人送去书房给五阿哥和福灵安,顺便命千雅将各宫送来的贺礼交付给如茵和红颜清点。

    “早知道姐姐要我进园子是差遣我做事,我就不来了。”如茵这般玩笑,皇后道,“你就不想给红颜分担些什么,我还想着把为和敬建公主府的事交给你去办,这会儿你就抱怨,还是算了。”

    如茵说起话来,就是动听喜人,哄着皇后说:“公主府的事,傅恒怎会不大包大揽,娘娘就别指望我了,傅恒还嫌我呢。”

    皇后欣慰地笑了,忽见如茵将纯贵妃送给小阿哥的砚台看了看后收入盒子里,想到这几天王桂传进来的话,一时笑容散去,问:“如茵,你不想去看看舒嫔?”

    提起堂姐,如茵不免尴尬,道:“每次去都酸言酸语,我也不欠她的,傅恒和您都把我当宝贝一样捧着,何苦叫她作践。”她想了想,“难道舒嫔娘娘有什么事吗?”

    皇后颔首:“听说这阵子她与纯贵妃往来密切,本来妃嫔之间交好是寻常事,皇上近来不亲近后宫,她们姐姐妹妹做个伴也是好事,可纯贵妃的为人……”

    她看了眼红颜,又道:“皇上这阵子只去你那里,舒嫔再怎么说从前也比旁人强些,可如今落得和别人没什么两样,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要是被人挑唆了什么,不知会不会生事。她本性不坏,可也耐不住深宫大院年复一年的压抑。”

    红颜愣了愣,反问皇后:“娘娘,臣妾该做什么吗?”

    皇后苦笑:“我只是那么一说。”

    “臣妾会记着娘娘的提醒,处处谨慎,与其等舒嫔生什么事端,不如防在前头。”红颜觉得皇后就是要听她这些话,说完得到皇后的肯定,便把清点好的东西让千雅带人去收起来。

    可莫说红颜不自然,如茵也觉得尴尬,毕竟那是她的堂姐,红颜出去时,她也上前来对皇后道:“您放心,我会去看看舒嫔,您说得对,舒嫔娘娘每每见了我酸言酸语,也是因为平日里过得不如意,见了亲人才能说那样的话,换做别人她还说不出口呢。”

    皇后本想把话挑明,可又觉得眼下什么事也没有,她太过防备显得小气不容人,可这不痛不痒地提几句,又让所有人都尴尬,她一叹:“你们两个,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乏了,如茵你不是想看公主吗,随红颜去吧。”

    两人离开长春仙馆,穿过香气馥郁的花圃,走过波光粼粼的福海,可看似在春色无边的美景中散步,姐妹俩却各怀心思。

    如茵打着腹稿该如何解释娴贵妃与她们家的纠葛,红颜则想着自己对皇后的态度,不等如茵开口,便先道:“我以为皇后娘娘有了小阿哥后,我和娘娘的关系会比从前更好,可不知怎么,我反而更拘束。皇上若是前一夜在我那里过,我第二天都不敢看娘娘的眼睛,撇开一些事不说,娘娘待我是一如既往的好,变成现在这样,该是我的错。”

    如茵想了想,温柔地笑着:“天底下哪有姐姐这样做妾的,若都像你这样,那些家主母们也不会拈酸吃醋闹得家无宁日。姐姐不是忌惮皇后,是为她着想,是你太过压抑自己的悲伤喜悦而已。”

    红颜像是想通了些什么,自言自语着:“是这样?”

    如茵却一把抓了她的手道:“眼下我有要紧的事告诉姐姐,你和皇后娘娘那点心思先放一放,我憋得可辛苦了。”

    红颜几乎被如茵拽着跑,她没想到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还以为如茵和她开玩笑,谁晓得等着她的,竟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

    而九州清晏这边,舒嫔刚刚从纯贵妃的院落出来,其实她谈不上与纯贵妃多投缘,只是她如今闷得慌,而纯贵妃久侍皇帝身边多年,早年的事拿来与她讲讲,还有几分新鲜有趣,闲着也是闲着,就常来走动走动。

    今日陆贵人随她一起来的,这会儿正说要不要再去舒嫔那里坐坐,舒嫔手下的宫人来禀告,说富察福晋进园子了。

    陆贵人笑道:“福晋可是要来娘娘这边坐坐,我还是回吧。”

    可宫女却尴尬地说福晋去了平湖秋月,也没说来不来舒嫔这边,陆贵人长眉微微一挑,偷偷瞥了眼舒嫔,果然是生气了。

    “她哪里还有我这个堂姐,她早就改姓魏了吧。”舒嫔的不悦全露在脸上,也不说请不请陆贵人回去,就气哼哼地跑开了。

    撂下陆贵人,她不便再跟过去,刚要走时,纯贵妃身边的抱琴从门里出来,客气地问着:“贵人怎么还在门前,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陆贵人和气地说:“本要去舒嫔娘娘那儿坐坐,这会儿不去了。”抱琴忙问为什么,听说是富察福晋的缘故,送走陆贵人后便回来禀告自家主子。

    纯贵妃正在桌前收拾方才拿出来给她们看的皇帝亲笔字画,听见舒嫔为了自家堂妹生气,冷幽幽道:“皇上眼里的魏红颜,必然心地纯洁,却不知她是聪明透顶心机深重的人,你看她自知没有依靠,就顺着皇后抱上富察家这棵大树,富察福晋与她这么好,将来有什么事,会不为她出手?”
正文 241 为我所用(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纯贵妃已不再珍惜这些皇帝留在她身边的亲笔字画,不过是摆个样子给舒嫔几人开开眼界,这会儿忽地重重摔在桌子上,恨道:“阿哥们还小,说的是子凭母贵,比的是额娘在后宫是否有地位,可等他们真正长大,就该比各自在朝廷的威望。那些威望如何成就,还不是要从小一点一点积累,但我如今能为永璋和永瑢做什么?”

    抱琴心想,现在皇后有了嫡皇子,后宫的格局又变回曾经的模样,可惜她家主子没有变回去,她早就在眼门前这条路上走不出去了。既然此刻纯贵妃是针对令嫔娘娘,抱琴便劝:“主子宽心才是,奴婢觉着令嫔娘娘这身子骨,像是不会有皇子,不是传说太后娘娘不让她生吗?”

    纯贵妃眼中满是得意:“是啊,谁让她作孽太多。”可这份得意很快就散去,转而变成了恨,轻拍桌子道,“可她多聪明,自己生不出就打别人的主意,抢走我的女儿不说,又和愉妃拉拢关系,把富察家的小子塞给五阿哥做伴读,永璋长那么大了,几时见皇上说要给伴读?就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皇上的偏心,还不是她夜夜吹的枕头风?如此愉妃和五阿哥将来若有什么前程,她也能沾光了。”

    抱琴竟觉得主子分析的有道理,可话说回来,如今皇后有了嫡皇子,还有这些庶出的阿哥什么事儿呢,皇上三天两头地以小皇子的名义恩惠天下,怕是正大光明的匾额后头,已经把七阿哥的名字塞进去了。

    “主子,您打算做什么?”抱琴战战兢兢地问,“您要小心皇上或是皇后娘娘盯上咱们。”

    纯贵妃低头将散开的画轴重新卷好,冷幽幽一笑:“自然不能让他们盯上我,这宫里有的是可以当枪使的蠢货。”

    抱琴问:“您是说舒嫔娘娘?”

    纯贵妃似乎看不起,轻蔑地说:“她姑且先看着,人微言轻本来也做不了什么,我手里另有王牌,那位只要依旧痴情一片,就足以为我所用。”

    且不知纯贵妃说的是不是娴贵妃旧情难忘,平湖秋月里,如茵已经向红颜全盘托出,这会儿正解释:“我这么久不来看望皇后娘娘,就是怕遇见姐姐会忍不住说出口,姐姐那么好心地为我们着想,我们却瞒着你。”

    红颜已经听得瞠目结舌,摇着手说:“这样的事你们瞒着我,也是对的。可我若真不知道的话,将来万一有什么事,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招惹了别人,我感激你们还来不及。”

    如茵道:“我们也是两处为难,怕连累姐姐,又怕你什么都不知道白白被人欺负。”

    红颜心中一热:“正是还有你们时时刻刻想着我,在宫里有再多委屈,我也能忍耐。如茵你放心,也回去转告大人,我会小心,总觉得娴贵妃娘娘要正派得多,至于旧情难忘……”

    如茵仔细看红颜的神情,觉得她惊讶之余并未露出反感的情绪,而如茵也是如此,轻轻道一声:“真是难得痴心如此。”

    红颜稍稍点了点头,道:“其实我啊……并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样,她们对皇上有情无情,她们过得好不好,我都不在乎。皇后娘娘方才提起舒嫔,我那么不自在,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舒嫔,就单单是她们怎么样都与我不相干。我没有那样的度量和心胸,并非不容人,而是觉得自己没必要对皇上其他的女人负责,便是被人说自私狭隘,我也不在乎。”

    如茵笑道:“除了皇后娘娘吗?”

    红颜一愣,也笑了,点头应道:“是,除了娘娘。”
正文 242 将计就计(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过这样也好,姐姐不在乎别人怎么样,不会大惊小怪,不会看到娴贵妃不自在,那我和傅恒就放心了。”如茵如释重负,对红颜说,“只是希望姐姐有所防备,娴贵妃痴情多年,怕她会做出偏激的事。”

    红颜点头:“确实只能我自己有所防备,其他的事如何管得了。束缚了身体也管不住心呐,后宫那么多女人,谁又能人人把心放在皇上这边?不过我虽然不在乎她们怎么样,但若真的做出让皇上丢脸难堪的事,我也绝不容许,到时候能管到哪一步是哪一步。”

    “那毕竟是大罪,当初姐姐与和亲王被诬陷时,不过是见了一面捕风捉影的事,也足够太后闹得那么大,若是真有什么可想而知。”如茵严肃地说,“我以为,姐姐只要防着自己别让人牵连坑害,她们若是自己作死,姐姐只管奉命善后,千万不要抢在前头阻止。到时候万一话被别人说去,诬陷你是知情不报或从旁协助的,说也说不清楚。哪怕是娴贵妃,咱们心里有个底,离得越远越好。”

    听这样肺腑之言,字字句句都为自己着想,红颜心里热乎乎的:“我听你的,有你在,我什么都安心。”

    如茵恬然一笑,让她的美丽显得愈发高贵,但她也有一事相求,道:“别人的事是不管,但舒嫔到底是我的堂姐,那会儿纳兰府与陈贵人娘家的瓜葛,就让我难堪,若是舒嫔再被什么人挑唆做下错事,我在姐姐和皇后娘娘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红颜毫不犹豫地说:“你想做什么只管说,我没有不答应的。”

    如茵道:“我那堂姐心高气傲,实际一点事情也承受不住,她现在未必知道自己可能被人利用,纯贵妃那样心思的人,忽然接近她一定没好事。不如咱们将计就计,引诱她做出什么,让她看到大是大非的后果,她知道怕也就不敢再生出歪念。”

    红颜听得有理,但顾虑道:“只是事情做出去,不知能否如计划好的收尾,闹大了不怕,总有皇上和娘娘在,就怕舒嫔发现自己是反被咱们俩算计,与你的姐妹情也断了。”

    如茵苦笑:“总比她被人蒙蔽做出傻事,断了自己的生路好。”

    这日如茵等书房下了学,直接领着儿子离开了圆明园,傅恒果然如约定的那样,坐着马车来接她,多少双眼睛看着富察大人将妻子小心翼翼地搀扶上车,这一对夫妻的恩爱,富察福晋的福气,早就是朝野皆知的美谈。

    而人人都知道富察福晋与令嫔娘娘私交甚笃,两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一个是深宫宠妃被皇帝捧在心尖上,一个是高门贵妇得到丈夫用心呵护,天底下最妙的两个人竟成了挚友姐妹,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的人终究是与好的人在一起。

    回府的路上,如茵笑眯眯的将欢喜都露在脸上,与来园子时的忧心忡忡完全不同,傅恒问她是不是遇见什么好事,如茵只敷衍着:“见到红颜姐姐,说说贴心话,心里忍不住就高兴了。”

    傅恒没有多问什么,至今依旧觉得,如茵和红颜能成为知己,是他此生最幸运也最神奇的事。

    那之后过了两天,如茵才重新进圆明园,且连着几日都在圆明园往来,可除了在长春仙馆与平湖秋月,在路上与其他妃嫔相遇,还会礼仪周全地打个招呼,就是不去看一眼舒嫔,舒嫔一忍再忍,如如茵所料,心高气傲的人到底是忍不住了。

    端午节这日,园中一如既往的热闹,只是皇后尚未出月子,富察府的人今年不来,只她一人带着节日贺礼进园子,先到集凤轩见过太后,很快就被打发出来,她到长春仙馆时,红颜正打发宫人将皇帝赏赐的东西分送到各宫去,如茵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说:“听说娘娘们从集凤轩散了,都在纯贵妃那里坐着喝茶。”

    红颜会心一笑,如茵先去陪伴皇后,红颜转身便吩咐小灵子:“嘱咐你的事,还记得么?”

    小灵子忙道:“主子放心,那边得人听说能为娘娘办事,欢喜得什么似的。”

    红颜定下心,她还是头一次耍手腕对付什么人,但心里并不排斥也不害怕,她们是想要好的结果,而非要真正坑害舒嫔,至于纯贵妃,她毕竟是佛儿的生母,红颜心里明白,只要她不再对自己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她并不愿与她为敌。只与她要把谁拉下水,红颜也管不着,但舒嫔是如茵的姐姐,她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小灵子等主子去皇后娘娘的内殿,便跟着往各处分送赏赐的人走了,妃嫔在集凤轩散了后,受纯贵妃相邀聚在她的屋子里喝茶。纯贵妃娘家是江南人,抱琴裹的粽子一向是宫里人每年都期盼的美味,今日纯贵妃邀请,自然都愿来一饱口福,而纯贵妃也为了拉拢更多的人为她所用,近来慢慢放下从前孤冷清高的架子,以一些小恩小惠与其他妃嫔接近,并冷眼看着有没有可挑出来利用的人,一点粽子几杯茶,她舍得起。

    喷香诱人的粽子刚刚呈上来,皇帝的赏赐就到了,按照各位的地位高低各有不同,一时女人们无心在粽子上,纷纷互相看着皇帝给她们的节日礼物,舒嫔出身纳兰府,虽不及康熙朝那会儿风光富贵,也是从小看尽好东西的,皇帝送什么她也不会稀罕,不过是几分颜面而已。但此刻上有纯贵妃和愉妃在,也轮不到她比谁更强些,收到了东西后便懒懒地放在一旁没有看。

    小半个时辰后,待女人们一阵新鲜过去,重新开始品尝抱琴做的粽子,门外的宫女却禀告说内务府的人又来了,纯贵妃以为皇帝又有什么事,只让人请了进来,没想到来的人向她请安后,径直去找舒嫔。

    舒嫔刚塞了一口粽子在嘴里,拿帕子掩着嘴打量眼前人,正是方才送东西来给她的那一个,此刻伏在地上告罪:“奴才该死,把皇上给令嫔娘娘的东西送到了您这儿,这是千万错不得的,还请舒嫔娘娘开恩,把东西还给奴才,好让奴才送去平湖秋月。”

    听见这话,舒嫔险些被口中的粽子噎着,周遭的人已经热闹开了,更有人故意高声道:“方才姐妹们的赏赐都看见了,倒是舒嫔娘娘的没打开瞧瞧,没想到竟是给令嫔娘娘的。”更是问那太监,“那舒嫔娘娘的东西,已经送去平湖秋月了?”

    那太监磕头如捣蒜,说道:“也是送去了,正打算将令嫔娘娘的取回送去后,再把舒嫔娘娘的送过来。”

    愉妃今日因纯贵妃相邀众人喝茶时也在一边,不好推脱就跟着来了,没想到看见这样的戏码。她心里想这奴才也是蠢货,遇见这样的事,必然是先去求红颜,那边一定二话不说就成全他把东西送过来,偏偏先来求舒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以舒嫔的心胸,非要气炸了不可。

    纯贵妃在边上,这样的疏漏在宫里并不奇怪,可竟扯上这两个人。她正愁魏红颜做事待人滴水不漏,舒嫔除了干吃醋外没什么能挑起她敌意和怒火的事,暗暗窃喜,这竟是主动送上门。

    再看舒嫔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还有眼泪努力忍在眼眶中,如今不得宠已经让她颜面扫地,这还当面来打她的脸。若是和别人的换错了也罢,怎么非要是魏红颜,这会儿先来讨她的回去,明摆着看令嫔得宠不敢得罪,就挑她来欺负。

    边上有人道:“真想看看皇上给令嫔娘娘的是什么,要说一定和舒嫔娘娘的也一样,又何必换来换去呢。”

    一阵带着酸涩嘲讽的笑声,叫舒嫔耳朵刺得生疼,陆贵人坐在她边上,好心想把事情应付过去,就拿起舒嫔未打开的锦盒递过来说:“你们拿去吧,赶紧换回来才是。”

    谁知舒嫔不领情,猛地夺下,三五下打开了那匣子,里头是红珊瑚做的一套首饰,步摇、耳坠、项链、戒指、护甲一样不缺,而匣子底下果然贴了小小一张纸笺,写着一个“令”字。

    女人们纷纷凑上来看,有人道:“果然是令嫔娘娘的东西,她叫红颜,皇上自然是送红色的东西给她了。”

    舒嫔不予理会,将匣子合上拍在桌上道:“你先去平湖秋月把本宫的东西拿回来。”

    近些年珊瑚难得,颜色如此正的红珊瑚更是稀少,得了大件大多摆来欣赏,皇帝却不惜让工匠做成收拾送给心爱的人佩戴。舒嫔并不是稀罕这点红珊瑚,不过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下不来。

    那内务府的太监见好话说不通,纯贵妃、愉妃也不帮着劝,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可他本是有备而来,装模作样跑一趟平湖秋月,就把舒嫔的东西送回来了。

    如此又有人说:“令嫔娘娘真是好说话,这么快就让你来了?”

    更有好事者挑唆:“舒嫔娘娘的东西是什么样儿的?也是红珊瑚吗?”
正文 243 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过莹润富贵的红珊瑚,女人们都好奇皇帝给舒嫔的会是什么东西。方才其他人的匣子一个个打开,怡嫔与几位贵人都是一样银镶玉的首饰,当时舒嫔随便瞟了一眼,只以为自己也差不多,可后来出了这种事,又见到给魏红颜的东西如此珍贵精美,这会儿再轮到打开她自己的,舒嫔不免有些心虚。

    那匣子底下写着“舒”字,的确是舒嫔的物件没错,匣子尚未被启开。那太监说令嫔眼下在长春仙馆,这东西径直送去平湖秋月,他们刚才去拿,并没有惊动令嫔。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难免有人讽刺:“你们真是会当差,令嫔娘娘既然都还没沾手,先去平湖秋月要回来是多便宜的事,非要来这里讨舒嫔娘娘的,这是柿子挑软的捏,觉得舒嫔娘娘好欺负?”

    陆贵人见她们这样挑拨是非,实在觉得不妥,替舒嫔收下礼盒,想要将令嫔的换过去,可舒嫔却伸手按着令嫔那一份,又抢下自己的东西,当着众人的面拆开,周围的人纷纷凑过脑袋,可入目不过是一套与怡嫔和陆贵人她们无异的银镶玉首饰,普普通通的做工,普普通通的白玉,连一点出彩的地方都没有。

    殿内先是静了一瞬,女人们彼此看了又看,随即就炸开了,更有人企图看一看愉妃和纯贵妃得到的东西,纯贵妃的已经收起来,而愉妃的就在手边,她大方地让白梨打开,是一对水头极润的翡翠手镯,虽不及令嫔那一套红珊瑚来得用心,也是稀罕的好物件。

    见殿内叽叽喳喳的闲话不断,纯贵妃自觉这会儿该出面,便轻咳了一声道:“皇上偏心一些,也是常有的事,舒嫔妹妹要想想自己得到过的那些好东西,恐怕在座的姐妹一辈子都没见过,你宽宽心才是。把令嫔的东西让他们带走吧,本就该是她的。”

    舒嫔不屑地一笑,傲然起身道:“娘娘这话听着怪叫人不舒服的,是姐妹们在替臣妾抱不平,臣妾可没多说半个字。令嫔什么出身,没见过好东西皇上自然多疼她些,我们纳兰家从不见人用红珊瑚,都嫌俗气得很,眼下谁会稀罕谁又会计较?”

    纯贵妃端着稳重道:“果然是舒嫔妹妹心胸宽阔。”

    舒嫔嘴角勾过冷笑,扬手一推,竟把令嫔那方匣子摔在了太监面前,也不知摔没摔着里头的东西,她冷声说:“往后当差可要仔细些了,本宫好说话,令嫔可未必饶过你们。”

    那太监忙捡起盒子,俯首谢恩,不等舒嫔再开口,立刻跑了出去,愉妃觉得好没意思,起身对纯贵妃道:“臣妾还有些事要办,就不多陪娘娘,娘娘这儿的粽子极好吃,还请娘娘多给臣妾几个,等永琪下了书房好给他做点心。”

    纯贵妃客气道:“早就送去书房了,哥哥弟弟们都有的吃,你如今忙着六宫的事我也不好留着你,忙去吧。”

    可愉妃尚未行礼,但见舒嫔越过她,福了福身子道:“臣妾吃了粽子有些克化不动,要出去走走消食,也不能多陪娘娘了。”说罢转身就走,不给纯贵妃面子更不给愉妃面子,气势汹汹地就跑出去了。

    陆贵人赶紧将几件东西收起来交给宫女,似乎怕舒嫔出去有什么事,禀过纯贵妃后,也跟了出去。

    纯贵妃与愉妃,年纪都要比舒嫔大上一轮,舒嫔进宫时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虽说进宫也有些年头,如今也不过堪堪二十来岁,正是有气性的时候。而这么好的年华这样好的容颜,却因为别人得宠而孤守空房,更要处处看人取笑的嘴脸,她忍受不住也不奇怪,只是到底进宫多年,这点涵养功夫也没有养成,愉妃为她可惜,纯贵妃则暗暗欣喜。

    愉妃出来时,还能看到舒嫔怒气冲冲的身影,陆贵人跟在她身后,似乎劝说着什么。白梨在一旁对主子道:“舒嫔娘娘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奴婢倒是觉得,既然富察福晋能与令嫔娘娘那么要好,舒嫔何不也与令嫔娘娘多往来,非要这么拧巴着,皇上能给好脸色么。”

    “我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她自己想不明白。”愉妃叹,想着方才的事,又觉得有趣,“偏偏那么巧,就和红颜的掉错了。”

    自然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这么做,如茵太了解她的堂姐,非要把堂姐的脾气吊起来,她才会冲动地做些什么。这样故意引诱她犯错虽然不厚道,可她们有好处在后头等着她,求的是舒嫔往后一辈子安宁顺利,若是她的心火被别有用意的人吊起来,回头真的做下无法挽回的事,堂姐这辈子算是到头了。而纯贵妃那种能在太后面前吞金自尽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这件事愉妃当巧合来看,皇后只在事后听闻了几句,皇帝那边更是莫名其妙,索性不予理会,只有如茵和红颜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单单这一件还不足够。

    端午一过,盛夏来临,皇后顺利出了月子,她孕中养得好,月子里又没有烦心事,身心愉悦自然什么都好。妃嫔们聚在集凤轩随皇后向太后请安时,见到皇后一身描龙绣凤的夏日宫袍,连那褂子底下露出的纱裙上都用金线一针一线勾出祥云,皇后向来贵气天成,只不过当初二阿哥去世让她周身的光芒黯淡了几分,而为了悼念逝去的儿子,这么多年皇后穿戴也极为简单,如今再得了七阿哥这稀世珍宝般的嫡皇子,浑身重新闪耀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场合,红颜不会避开,皇太后也会无视她,也算是两处相安。她安静地跟在愉妃身后,偶尔看一眼高高在上的皇后,心中万分欢喜。

    抛开妻妾之间的纠葛不说,红颜依旧满心盼着皇后未来的日子能更好更坚强,当年她刚刚进宫到长春宫当差,只在二阿哥生病之前,见过现在看到的皇后。二阿哥病倒后去世后,即便这几年皇后放下心结,她也再没见过昔日的风光。

    如今中宫国母的荣光重现,红颜仰望着这个云端上最高贵的女人,默默为她和她的儿子祝祷,她宁愿躲在皇后的荣光之下,守着自己小小的一寸天地,享受皇帝的爱意,过宁静安乐的日子。

    这么想着,红颜将目光掠在舒嫔身上,她忽然觉得那样算计舒嫔是不是不好,可她与如茵都商量好了,现在中途退出,舒嫔之前受的委屈反而不值得了。

    舒嫔似乎感觉到自己被人盯着,冷不丁地转过来,四目相对眼神交汇。可红颜的善意在舒嫔眼中不啻是挑衅和轻蔑,她从前还只会拿不服气的目光来打量红颜,如今却能恶狠狠地瞪过来,仿佛恨得咬牙切齿。

    这样凶狠的目光,让红颜动摇的心定了下来,如茵说得不错,舒嫔这样的个性,早晚会跌入别人的圈套,与其让她被别人坑,还不如在自己堂妹手里跌一跤,好歹她们会在底下接着她,不会伤了她。

    红颜收回目光,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太后念叨,这样足足坐了半个时辰,皇太后才将众人散了。

    小阿哥满月之喜少不得要大摆筵席,但皇太后只是嘱咐愉妃,把红颜撇在了一旁,红颜是不在乎,但愉妃过意不去,离开集凤轩后便拉着红颜说话,与她一同商议如何去布置宴席的事。

    集凤轩里,皇后带着儿子多留片刻,见和敬有模有样地照顾着弟弟,太后夸赞她懂事又能干,更说她来年出嫁,兴许很快太后就能抱上重孙。

    小姑娘不免害羞,不再理睬祖母,与乳娘抱了永琮出去晒太阳。

    太后正好想与儿媳妇单独说说话,华嬷嬷带着宫女也都退了下去,皇后心里苦笑,她知道婆婆又该来对她说,如何巩固后位如何掌控六宫的教诲。

    但如今皇后的心境也有所不同,永琮出生后,她就开始觉得自己与红颜的距离越来越远,她从没想过要防着红颜什么,可现在却会担心,有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是否真的妥当。

    回想过去,永琏还在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妾室能走近皇后身边,不论是在阿哥所还是王府,她从没有将任何妾室放在眼中,可如今红颜却了解她的一切,甚至将她身边的人和事都打理得齐齐整整,做事细心又稳重,为人低调不张扬,皇后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把她推上中宫正位,她也不会怯场。至少这一年里,红颜很好地“取代”了她。

    太后此刻幽幽道:“方才她们站在底下,我一个一个看过去,不得不说魏红颜实在是出挑,从前是一张脸,如今不仅是美貌,更有不输人的气质。你不说她是从宫女来的,旁人乍一眼看必然不信。娴贵妃、舒嫔这些出身高贵的人,反而不及她。”

    皇后不言语,只是安静地听着。

    太后道:“安颐,你真的不怕她有一日,长成参天大树?”
正文 244 坐胎药(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参天大树?可一直以来,皇后自认是红颜依靠的大树,所以她终有一天会取代自己?

    这样的念头缠上心间,皇后猛地一惊,她不能被太后的话带着走,她最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在身边操心所有事的时候,是红颜任劳任怨地守着她。她是弘历心尖上的人,都说纳妾纳色,小妾只要貌美如花只要会哄着男人不就好了,可红颜却心甘情愿地在身为正室的自己身边默默付出,甚至受尽委屈也绝不吭声。

    所以,她还是想借此有一天能取代自己?皇后心中又是一惊,她怎么又把心思绕回来了,她怎么能这样冤屈了红颜。

    太后似乎是看出儿媳妇心中在动摇,当初她把掏心窝子的话都对皇后说了,她也知道这世上有好人,可当好人有一天变成坏人,且是强大的坏人,难道他们要坐以待毙吗?

    养虎为患的悲剧不能在弘历和安颐的身上发生,魏红颜即便现在千般好,又怎知道她将来不会变恶。年羹尧当年不过是匍匐在先帝脚下的奴才,为了扶持先帝登上皇位,何尝不是赌上性命的忠诚,可结果怎么样?

    “安颐,额娘不会害你,也不会害魏红颜,她若能一辈子安安心心在你身边,永远忠诚于你,自然是好事。”太后道,“额娘只是希望她不要滋长出野心,你看纯贵妃为何在之前闹出那么多事,那些是是非非真真假假,你和弘历心中都明白,而她会变了心,不正是因为她膝下有了两个儿子?有了儿子心思不一样,额娘自己深有体会,也都告诉你了是不是?所幸的是,纯贵妃不得宠,嘉妃、愉妃都不得宠,她们在皇帝面前吃不开了,就是生得再多也无济于事。但魏红颜得宠,她更仿佛不单单是得宠那么简单。”

    皇后始终一句话都没说,可她眼中纠结的神情,早已出卖了自己。

    “安颐,你不愿防备,额娘不怪你,但你也不要阻拦额娘可好?”皇太后似乎明白无法拉拢儿媳妇与她一道做什么,但希望能说服她只是旁观不插手。毕竟已经发生了一些事,而皇后每一次都没能出手护着红颜,但她和弘历之间必然有默契要为皇帝保护红颜,也就意味着将来皇后不能坐视不理,她需要给皇帝一个交代,那对太后来说,便是碍手碍脚。

    皇后心情沉重,压着声音问婆婆:“皇额娘,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依旧还是那个心思:“不能让她有孩子,她有了孩子,绝不会再对你毫不保留地忠诚,皇帝把小公主抱给她养,不正是对她的子嗣有所期待?”

    皇后垂下眼帘,她明白太后要做些什么,但太后其实很聪明,她本来大可不必告诉自己,她悄悄地去做便是了。她看似要让自己身处是非之外,未必不是希望有一天出了什么事,弘历怒不可遏母子相悖的时候,自己能从中调谐,能为她说几句话。

    “安颐,你大大方方地去与弘历说,要为魏红颜调养身体,让太医为她开坐胎药。”皇太后道,“她忙了那么久,身体一定累坏了。”

    皇后皱眉:“额娘还是要让儿臣做什么?”

    太后摇头道:“你什么也不必做,额娘自会让人安排。”

    “可若出了事,皇上岂不是要误会儿臣?”皇后心里咚咚擂鼓,婆婆到底还是要把她拖下水吗?

    “弘历会疑你吗,你会傻到大大方方地去害魏红颜吗?”太后心中有底,拉过儿媳妇的手说,“交给额娘吧。”

    看着皇太后平素慈善温柔的眼中,露出可怕的杀气,皇后心里颤了又颤。她想到婆婆当日对她掏心掏肺说的话,想到她曾经那样虎视眈眈先皇后的一切,如今想来,能为先帝生下三子一女的年贵妃,没有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年贵妃自己更是早早香消玉殒,难道婆婆不止防着先皇后再有子嗣,为了弘历或是说为了太后自己,连别人和别人的孩子也容不得?

    是啊,反正先帝爷不喜欢她,她做什么都不必有负担和愧疚,太后如此忌惮自己之外后宫所有的女人,不正因为她是踏着一条血路走到今天?所有人眼中,那个甘心躲在孝敬宪皇后光芒底下的熹贵妃,实则拥有最强大的野心,所以她才会认定躲在自己光芒下的魏红颜,会有同样的心思。

    太后拍了拍儿媳妇的手背道:“安颐,你一心一意照顾永琮,把他抚养长大,让他成为弘历最骄傲的儿子,让爱新觉罗一代一代传下去。我们娘儿俩,就功德圆满了。”

    皇后却哆嗦了一下,再问了一遍:“皇额娘,您真的要那样做吗?”

    太后笑而不语,仿佛已看透儿媳妇的心思,而皇后也再问不出什么了。

    以她富察安颐的个性,若是容不得的事,根本不需要这样一遍遍地问太后,她甚至可以搬出弘历来阻止太后做出如此残忍的事,可她却反复向太后确认,与其说是问太后是否真的要这么做,不如说是在问她自己是否要出手阻拦。而她如此动摇并犹豫不决,亦是明白自己心底,对红颜有了防备。

    那天夜里,弘历宿在长春仙馆,皇后终于出了月子,他自然要来陪伴,夫妻俩逗着永琮好不快活。守着孩子,自然容易提起那些事,皇后犹豫了一整天,却在见皇帝抱着小阿哥说:“永琮啊,皇阿玛明日带小姐姐来看你可好?”的那一刻,终于定下了心。

    皇后道:“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是关于红颜的。”

    弘历怎知婆媳的心思,平常地应着:“红颜怎么了?”

    皇后便提起红颜的身体,提起她恩宠不断却毫无所出,更说到小公主养在她膝下,若是红颜再能有所晋封,对小公主的将来也有好处,零零种种列出许多的好,要为红颜请太医调理,让她暂时放下手头的事静心安养。

    然而早在红颜随寿祺太妃去瀛台前,她就曾央求皇帝不要让皇后再派太医盯着她,可那时候皇后是真心盼着红颜能有一男半女,到如今皇帝可能还是如此认为,可皇后的用意已经变了。

    “朕自然没话说,你这样为她着想,是她的福气。”弘历道,“但红颜不喜欢吃药,也不喜欢被太医天天盯着,不如你与她去说,就别叫朕给她压力了。”

    皇后听着这样的话,却反而更坚定了心,道:“我去说才是真正的尴尬,好像我需要她的时候,就把她放在身边随便差遣,不需要的时候就要找个借口丢开。”

    弘历将永琮轻轻放入摇篮,看着娇儿如此可爱,仿佛看到皇室江山未来的希望,想到红颜将来的孩子能辅助永琮共同扛起这江山,一时更有了期待,终于答应:“那就朕来说,好歹这个夏天让她歇一歇。”

    皇后松了口气,可心反而更沉重,敷衍地笑着:“指不定来年春天,永琮就要做哥哥了。”

    皇帝扶着摇篮笑道:“永琮将来有兄弟扶持,是好事。”

    弘历这一抹笑容里的期待,让皇后背过了身子去,她到底是怎么了,皇帝在乎魏红颜又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怎么这几年已经放下的心结,又紧紧地缠在她心里了,她有了儿子,怎么反而不满足了?

    这件事只等小阿哥的满月喜过去后,皇帝才对红颜提起,红颜乍一听心里难免奇怪,但如今皇后有了小阿哥,她对自己能否有一男半女更有了期待,可是突然这么明着让她回来安养准备生孩子,做得天下人皆知,红颜反而觉得尴尬且心里有负担。

    她毫不保留地告诉皇帝自己的想法,说她不仅不喜欢吃药,更不喜欢之后的日子被人指指点点,往后的日子,她会不明白终究是自己期待,还是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这样的心情下,如何能生得出孩子来。

    皇帝当然比任何人都心疼红颜,她不愿意做的事从不勉强,但提起红颜的身体,想到凝春堂里她不知道被灌下了什么,同样梗在皇帝心中。

    弘历直白地说:“之前皇额娘到底让你吃下了什么,朕心里也不踏实,眨眼就要一年了,你真的不担心吗?不如趁这个机会,好生调养一番,即便不吃药,你也休息休息,皇后有孕以来,实在觉得你比朕还操心劳累。”

    两人心平气和地商议了几次,红颜甚至与如茵也说了这件事,如茵怎么能想到那些恶毒的事情,自然支持红颜安养身体。当所有人都支持,而红颜自己也有所期待,她终于答应了皇帝的心意,六月初时,红颜主动向皇后请辞,想暂且放下六宫的事。

    太后让儿媳妇向儿子开口,而皇后请丈夫去对红颜说,这件事转了几道手,在红颜面前就单纯地成了皇帝的心意,她怎么会想到往后一层一层有着那么多的心思。

    自从去年七月后,红颜的身体一直是何太医在料理,这几天他正好不在园子里,因皇后那里也熬着补身体的药,所以红颜的坐胎药也每日从长春仙馆送来,红颜连着喝了几天,已经心生厌倦。
正文 245 最坏的可能(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何太医回园子那日,正好太医院的太医们到各处请平安脉,何太医也如常到平湖秋月来。到时正见长春仙馆的人送来汤药,何太医在门外等候,见小灵子在廊下站着,唤他到跟前问:“我不在这些日子,令嫔娘娘吃的什么药?”

    小灵子便说是皇上的意思,怕娘娘这几年辛苦把身子耗虚了,要她静养调理不必再管六宫之事,盼着早些有皇嗣,吃的是补身子的坐胎药。

    何太医默默地听着,不多久长春仙馆送药的人离去,且带着食盒连同药碗一道走的。

    樱桃从门里出来,见何太医回来了,客气地说:“大人请,娘娘正念叨您呢。”

    何太医本以为令嫔要问他坐胎药的事,可进了门,红颜却是急着道:“不知是不是天热,佛儿身上出了许多红疹子,我不敢宣扬怕外头的人大惊小怪,请大人瞧瞧是不是病。”

    “微臣这就为公主诊治。”何太医答应着,随红颜来小公主的床边,暑热的天孩子很不耐烦,被乳母养得白白胖胖,藕节似的臂弯叠在一起,难免捂出痱子来。何太医看过后请红颜安心,只是天热生了痱子,只要勤加护理会褪去,并不是红颜所担心的水痘或是天花。

    而何太医为小公主查看身上的疹子时,是红颜抱着让他瞧的,两人离得较近,何太医闻到了令嫔身上的药味,本想再凑近一些闻仔细,唯恐令嫔误会,还是作罢了。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令嫔方才服用的汤药气息不对头,一时也说不上哪里不妥当,又怕贸然说出来会让令嫔娘娘担心,便什么也没有提。

    孩子没事,红颜便安心了,这才想起自己来,无奈地说:“前阵子皇上要我歇下来,好生调养身体,连日的坐胎药吃着,实在有些不耐烦。一大碗药喝下去,口苦心苦,连饭都不想吃了,也不知道能调理出什么结果。”

    何太医请红颜落座,准备了脉枕后,隔了丝帕为红颜把脉,红颜调息宁神,静静地等了片刻后便问:“这药吃了,可有好些?皇上派来的老太医,总说我挺好的挺好的,虽说老太医德高望重,可我觉得还是何太医的话才能让我放心。”

    “多谢娘娘夸赞。”何太医收了东西退开几步,躬身道,“娘娘脉象平和,的确比之前要好些,皇上送来的药必然是有些效用,但娘娘说没胃口吃饭,长此下去吃药也无济于事,臣回太医院后与其他几位太医商议,想法儿为您把药调配得易入口,或是做成水丸吞服。”

    红颜欣然:“那就劳烦何大人,做成水丸吞服最好,免得我喝得心里发苦。”

    何太医一一答应着,不久后退出平湖秋月,小灵子奉命为太医提药箱相送,半路上何太医却问他:“既然是皇上赐药,为何是长春仙馆的人送来,你们不能照着方子抓了药,每日自己熬药?”

    小灵子道:“皇上说娘娘那里还在吃产后调理的药,一样每日要熬,就把我们主子的也准备了。”

    何太医若有所思,又问了些细琐的事,比如每日送药来的人,会看着令嫔娘娘把药喝了才走,药碗汤匙都是长春仙馆那里的东西,从不会留下。

    寻常人看来,这的确没什么奇怪,皇帝亲自下命要为令嫔补身体,皇后那儿熬着药,若是要对令嫔不利,大可不必做得这么明显,皇帝从前不让舒嫔怀孕的事,何太医也是知晓的,当时一切都做得不着痕迹,怎么会轮到令嫔反要大费周章。

    但眼下,何太医闻到汤药的气息不对,为令嫔把脉脉数也虚浮得很,这样虚旺的身体看着气色红润精神十足,久而久之却要从根本上耗空了身子,令嫔将来会越来越虚弱,弱到一定地步,就要久病缠身了。他对皇帝与皇后的安排心生怀疑,也不为过。

    只是脉数虚浮可有许多原因导致,何太医要再观察几日才能完全确定令嫔的身体,此外光凭气息也不能断定那坐胎药有问题,若是能得到更多的线索,才能真正把事情弄明白。

    然而何太医年轻,在太医院行走时间短,在富察大人的举荐下,才从太医院医士升到了太医院吏目,其上还有院使、院判和御医,就是令嫔娘娘所谓的老太医们。他们掌握着权力和秘密,他想要查什么事,并不容易,更何况这一次的药都是从皇后中宫出来,想要查到那里去,何太医一个人无法做到。

    但是他身负使命,答应富察大人要照顾令嫔的周全,富察大人与令嫔什么关系何太医不会去管,他只知道自己一家人曾受富察大人的恩惠,他足以用生命来报答,而如今只是照顾好令嫔娘娘这么简单的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日如茵从富察家大宅归来,小阿哥满月,皇帝赏了富察家无数金银珠宝,他们两口子虽然搬出来单过,到底还是骨肉兄弟,被叫去拿属于他们的恩赏。如茵持家有道,这样的好事她才不会故作清高的不要,攒下金银将来为儿孙谋福,才是正道。而皇帝的赏赐实在丰厚,相比之下傅恒那点年俸都不值一提。

    她喜滋滋地回家来,正遇上何太医到访,如茵与他也相熟,问了家里如何问了令嫔娘娘如何,等她收好东西想再出来招待何太医,下人却说何太医去书房单独说话了。

    “大人让小的们都退下,茶水也不要,像是说要紧的事,也请福晋不必过去。”家仆来向如茵禀告,如茵不免有些担心,虽然傅恒没对她提过,但如茵早就猜到何太医是傅恒安排去园子里照顾红颜姐姐的。

    这边厢,何太医将自己的疑惑都告诉了傅恒,说牵扯到中宫他没法儿去查,太医院这边也难拿到线索,他有心保护令嫔娘娘的身子,眼下却力不从心。但这些事对于傅恒来说并不难,不过是有些风险而已。

    傅恒听说红颜的身体异样,立时就变了脸色,蹙眉沉吟许久,便吩咐何太医:“往后你来找我,尽量隐蔽一些,这样大大方方地来,别人知道你与我相熟,又知道你照顾着令嫔娘娘,本来无事,可有心的人随便说几句话也能惹出风波。”

    何太医称是,傅恒又问他:“最坏的可能,令嫔娘娘吃的是什么?”

    “长春仙馆里同时准备着皇后娘娘产后调理的汤药,那药也不能常吃,娘娘再过两个月就不需要服用,可若这两个月里把给皇后娘娘的药错给了令嫔娘娘,或是另外添了什么,至少吃药的这些日子令嫔娘娘不会有身孕,对于将来是否有长远的影响难以预估。”何太医谨慎地说,“但必然会伤了身体。”

    傅恒心里揪得发紧,药是从长春仙馆来的,若真有什么,难道是姐姐要对红颜下手?且不论姐姐狠不狠心,她又怎么会做得这么明显,难道是因为她越大方就越不怕别人怀疑,还有皇帝,这件事是皇帝起得头?

    “娘娘吃了多久了?”傅恒问。

    “据说已有七八天。”何太医道,“眼下麻烦的是,每日送药来的人会看着娘娘喝下去,暂时没法子让娘娘停止服用。”

    傅恒起身在屋子里踱步,在弄清楚红颜喝的是什么东西之前,必须要让她停下来。他早就从何太医那里听说过红颜不喜欢吃药,想她兴许有心偷懒,却躲不过长春仙馆的眼睛,非要看着她喝下去才行,这事儿本就奇怪得很。

    “正好你前些日子不在园子里,现在回来了,明日就去向皇帝禀告。”傅恒把心一定,不如正大光明地来,他吩咐何太医,“你就直说令嫔娘娘身子虚旺,此刻不宜进补,皇帝若是强求,那他必然知道内情,但皇帝若是像往常那样在乎令嫔娘娘,一定会让她先停下来。等你这边有了结果,我再派人去长春仙馆查。”

    在傅恒的指点下,何太医把那些话送到了皇帝跟前,隔天散了朝弘历就急匆匆来了平湖秋月,可是见到气色红润精神十足的人,又觉得好生奇怪,把何太医找来再仔细问,红颜这才听说原来自己并不怎么好。

    “昨日若贸然告诉娘娘,微臣怕吓着娘娘。”何太医冷静地面对皇帝与红颜,道,“娘娘眼下精气十足,只是虚有表象,且恰逢酷暑,实在不宜进补。”

    “那就不吃了。”弘历皱着眉头,上上下下看一脸茫然的红颜,心疼地说,“偏是太后和皇后都笃信那些老太医,朕就说他们老眼昏花了,还是要年轻有为的才可靠。”

    他吩咐何太医:“令嫔调理身体的事,交由你来负责,即便往后你再告假离宫,也安排下可靠的人再走。”

    红颜见皇帝如此紧张自己,知道弘历满心期待他们的骨肉,突然地安养调理的事不那么厌烦了,皇帝脸色紧绷,她却在边上温柔的笑着。

    何太医退下后,弘历见红颜笑得眼眉弯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不免责备:“还笑得出来,自己的身体怎么样也不知道,只会叫朕操心。”
正文 246 舒嫔中暑(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怎会想到自己又被太后算计,上回明着逼她喝绝育之药,她宁死不屈,这回暗着来,想是决心不放过她了。

    可红颜浑然不觉,至今仍以为是皇帝的心意,见弘历说她,还不服气地说:“皇上非要臣妾调理身体,非要吃这样那样的药,本来好好的也没什么,这下吃出毛病了吧?怎么还是臣妾的错,臣妾可一直都讨厌吃药。”

    “你还有理。”弘历皱着眉头,可眼前的人笑得那么温柔欢喜,他又怎么硬得起心肠,唯有再三叮嘱,“自己的身体不要不当一回事。”

    红颜不明真相,只感受到皇帝对她的呵护,自然心情极好,拉着弘历说:“皇上忙不忙,若是不着急走,咱们看看佛儿去,小闺女会翻身了,肉呼呼的咕咚一下翻过来,可爱极了。”

    弘历听着高兴,便随红颜去看佛儿,欢喜的时辰一晃而过,离开平湖秋月时已过了午膳时分。皇帝下午还有大臣要见,坐着肩舆晃晃悠悠回去,却见前头有人打着伞站在烈日底下,几个宫女随侍在左右,一个个都晒得脸色通红汗如雨下,伞下之人略好些,可瞧那气色,也是站了好久了。

    吴总管这才想起来,对肩舆上的皇帝道:“万岁爷,奴才该死,奴才竟忘了您昨天答应舒嫔娘娘,今日陪娘娘用午膳。”

    皇帝皱眉道:“朕也忘得一干二净,只听说红颜有事,就……”

    肩舆缓缓落下,舒嫔亦朝皇帝走来,虽比不得红颜、如茵倾城之色,也是足以让人心生怜爱的美人儿,娇娇弱弱地晒在太阳底下,皇帝难免过意不去,一时下了肩舆道:“大热的天,你站在日头底下,不怕中了暑气,赶紧回去,让太医送香薷饮喝下去才是。”

    舒嫔美目微红,带了几分哽咽:“臣妾见到皇上就安心了,午膳准备齐当,可皇上迟迟不来,臣妾实在不放心,只能来路上等。”

    弘历道:“不可再有下回,身体要紧,你……先回去,朕忙完了政务就来看你。”

    皇帝说着,吩咐吴总管送舒嫔回去,舒嫔却不要吴总管相送,只是福了福身道:“皇上往后若是改了主意要去别处,只管派人吩咐臣妾,您什么也不说臣妾会担心,您若是去别处,臣妾安心就是了。还请皇上不要把臣妾当做小鸡肚肠的人。”

    弘历不高兴,也不好露出不悦,又劝了她几句,见她执意要自己先行,便索性坐了肩舆走了。

    皇帝走远,舒嫔才觉得晒得头晕眼花,扶着宫女的手没走几步,竟咚地一声倒下。之后太监宫女涌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回去,消息传开,皇帝在韶景轩听说舒嫔真的等他等得中暑昏厥,又实在不能不管,本打算以政务繁忙为借口不去看她,这下不去也不成了。

    但嫔妃染病,皇帝不宜相见,弘历也不过是坐了片刻,像模像样地问了太医几句,没多久就离开了九州清晏。

    皇帝离开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涌来探望,舒嫔也算是宫里有头脸的,娴贵妃都派花荣来问候了一声。但花荣回来,却告诉自家主子说:“奴婢听几位贵人在嘀咕,说是令嫔娘娘记恨端午节上舒嫔摔了她的首饰盒,今天故意一清早装病让太医把皇上带去平湖秋月,明知道皇上应了舒嫔娘娘今日一起用午膳,让舒嫔白白在太阳底下等了几个时辰。”

    娴贵妃坐在窗下侍弄花枝,屋子里清凉安宁,忽然听这样浮躁的话,大煞风景,她满不在乎地说:“端午节的事儿,令嫔怎么会想起现在才算计,她们也是嘴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是觉得令嫔好说话,不会和她们比较,她们怎么不去编排嘉妃。”

    花荣暗暗松口气:“主子这么说,您对令嫔娘娘是不是不再怀疑了。”

    娴贵妃放下剪子,将一壶清冽的泉水缓缓灌入花瓶中,枝枝叶叶自此有了生命的依赖,还能在离开母枝后继续绽放绚烂的美,她直到静心把这件事做完,才说:“我想明白了,我和傅清哥是清白的,我怕别人说什么?虽然人言可畏,真有什么事也会有应对之道,我现在疯疯癫癫,让傅清哥知道,他会更远离我,你看他们一家又走了,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花荣知道,傅二爷只要不在京城,她家主子就变回正常人,主子自小饱读诗书,有智慧有姿色,是那拉氏一族的希望,可偏偏她对家族所期待的一切都不在乎,十几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花荣偶尔会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这么多年,除了几次拦不住主子闯去见傅二爷外,大多时候都平静又安宁。

    说起来,花荣一直觉得那位令嫔娘娘,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也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无论别人如何针对她,都似是一拳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毫无作用,倒是当年去瀛台前,听说她敢直挺挺地顶撞太后,花荣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光景。

    “我觉得令嫔她就算真的知道什么,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娴贵妃惨惨一笑,“她似乎很爱皇帝,爱一个男人,又怎么忍心让他蒙受耻辱。我也不能让傅清哥背负任何耻辱,这种心意是一样的。也许她会在心里唾弃我蔑视我,可她绝不会让皇上知道,不会让皇上伤心。”

    花荣见话题又绕到傅二爷身上,赶紧岔开话题,提起令嫔,说她在吃坐胎药,而娴贵妃这里也有许许多多家里送来的补药动也没动过,可花荣明白,主子根本不想给皇帝生孩子。这么多年皇帝对自家主子即便算不得独宠,也是能和气说话的人,但十多年了主子毫无所出,旁人拿她当笑话看,她自己却不在乎,外头多少女人想给皇家留下血脉,只有她是例外。

    提起来,娴贵妃便吩咐:“你告诉家里别再给我送了,他们有银子留着花在别处多好。”

    正说着,外头宫女来传,说太后驾临九州清晏,娴贵妃不得不前去相迎。可皇太后会在那么热的天亲自来探望舒嫔,也实在稀奇,娴贵妃因此见到了中暑的舒嫔,也亲耳听到了那些闲言碎语。

    这些话,自然也会传到红颜耳朵里,原本舒嫔中暑病倒,红颜便是敷衍也要去看一眼,维护大局体面,可现在扯上她的恩怨报复,自己再去九州清晏,岂不是送上门被那些人羞辱。

    可现在连太后都去了,红颜的立场越发尴尬,正犹豫是否跟过去时,皇帝派吴总管送话来,让她安心留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吴总管说:“皇上说了,风言风语宫里从没停息过,可哪一回不是吹过一阵就完了。爱碎嘴的人明天都不记得自己今天说过什么,咱们当回事放在心上,倒成全了他们的恶意。这件事和娘娘毫无关系,娘娘当笑话听便是了。”

    皇帝从不会在这种时候丢下红颜,哪怕只是一句话,也足够让红颜平静下来。既然红颜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自然愿意听弘历的话。

    但吴总管走后,听樱桃和小灵子打听来的动静,提起舒嫔种种,红颜想起自己和如茵的约定,一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便吩咐小灵子派人去请如茵明日进园。

    平湖秋月的话待传出圆明园,传到富察府,天色已暗,如茵答应下进园的事,可自己的丈夫还没回来,随口问了园子里来的人,说富察大人早就不在圆明园,她就不知道丈夫去了何处。

    昨日何太医离开后,傅恒什么都没告诉她,但今天傅恒行色匆匆,早晨出门时脸色绷得紧紧的,她就知道一定有事。如茵时常告诫自己不要对丈夫刨根问底事事都要弄个明白,朝堂上的事她从来也不过问,可这次的事显然与红颜脱不了干系。

    如茵并非吃醋丈夫为了红颜奔波,而是担心傅恒会为情冲动,做下不可挽回的事。

    夜渐深,傅恒才从外头归来,如茵抱着福隆安哄儿子睡,他进门时只见妻子正来来回回地走,不禁心疼地说:“这让乳母来做便是了,你小心胳膊疼。”

    “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嫌累?”如茵温柔地应着,一如平常地唤下人来伺候,她则将儿子送回乳母那边。可是等如茵再折回来,却见傅恒站在书桌旁发呆,这神情与他早晨出门时一模一样,如茵轻声道,“红颜姐姐派人传话,让我明日去见她。”

    傅恒一怔,回眸问:“几时的事?”

    如茵道:“傍晚那会儿传来的,你那时候在哪里?”

    “我……”傅恒没应答,反是道,“既然进园子,去探望舒嫔吧,听说今日中暑病倒了。”

    如茵点头:“自然要去的,不过……傅恒,你是不是有心事,不能告诉我吗?若是不能,我就不问了,可从昨天起你就心神不宁,你这样子,我在家里也时时刻刻都不安。若是真不能问,我也就不管了。”
正文 247 不能与皇后决裂(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傅恒见自己的心事没能躲过妻子的眼睛,原本就犹豫是否要告诉如茵,此刻愈发动摇起来。

    而如茵已认定这事与红颜有关,但她绝不会问一句“是否与红颜姐姐相干?”她可以一眼看出丈夫有心事,但“不能”一眼看出是为了红颜,不然傅恒一定会奇怪,对于两个没有瓜葛的人来说,傅恒完全没必要如此在乎皇帝的女人的事。

    他做的多,或是如茵为他想的多,都不合乎常理。

    “是令嫔娘娘的事。你也知道,她最近不再协理六宫之事,安心静养,每日吃着从长春仙馆送去的汤药滋补身体。”傅恒终于说了,“何太医昨日回园子,请平安脉时发现娘娘的身体有异样,吃的药气味古怪,脉象也不稳,疑心是药物所致,就来向我禀告。”

    傅恒说着,忙就解释:“何太医也熟悉,之前照料你的身体,也是尽心尽职。当初凝春堂的事之后,我请他照顾令嫔娘娘,他就放在心上,当做自己的事在做着。”

    如茵若是不知情,傅恒这番解释,听过也就听过了,偏她知道丈夫心里深藏了一个人,再听这样的解释,那淡淡的酸涩不免爬上心头。可如茵的个性,凡事愿往好处去想,她安慰着自己,就算傅恒是心虚说这番话,他也是在乎自己的感受,是为了自己而说。

    “姐姐被下药了?”如茵放下那点小心思,此刻还是红颜的事最要紧。

    “今日查出的结果,是被服用了避孕之药,就是每天从长春仙馆送去的药。”傅恒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

    “皇后……娘娘?”如茵一手捂住了嘴,她不敢信。

    傅恒的眉头紧紧纠结,他已不单单是为红颜忧心,当发现亲姐姐牵涉其中,他才明白自己对姐姐依旧有深情,他如何也不愿真正与姐姐站在对立面,可若这一切真的是姐姐所做,她为何要如此对待红颜?到底是容不得她抢走了自己的丈夫吗,如今重新有了儿子反而更容不得吗?

    傅恒艰难地应道:“还不清楚,但愿不是,可……这么多年,长春宫也好,长春仙馆也好,几时出过纰漏?宫外很多人传言二阿哥是被人所害,但他的的确确是染病而亡,从来没有人能把手伸进长春宫,哪怕皇帝糊涂,我们富察家的人也决不允许。现在皇后的药没有任何问题,可令嫔娘娘的药却错了。”

    如茵什么也说不出了,那是傅恒的亲姐姐,若是她的堂姐做了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让傅恒去查,此刻唯有道:“傅恒,你一定要查仔细了,千万要查清楚,我也为红颜姐姐不平,可不能轻易冤枉了皇后娘娘。”

    “必然要查清楚,若真是皇后所为……”

    “傅恒。”如茵打断了丈夫的话,凝重地看着她,“我们可以保护红颜姐姐,但不能与皇后娘娘对立,即便娘娘她做错了也不行,她是你的亲姐姐。傅恒你要明白,就算你们再如何不服气外人说我们富察家是靠一个女人拥有如今的地位,也不得不承认皇后娘娘的重要,你这个年纪就做到这样大的官,单凭本事真的行吗?”

    见丈夫沉默不语,如茵又道:“我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要红颜姐姐承受委屈,而是如今的你我尚有能力保护姐姐,倘若与皇后娘娘决裂,失去了现在所拥有的,我们拿什么去保护她。”

    傅恒心中猛地一颤,可不是吗,他一直以来的愿望,都是要凭自己的力量去保护红颜。

    “明日我和姐姐,该是商量如何把舒嫔娘娘拉回正道的事,你看她那么娇贵的人,会跑去太阳底下晒几个时辰,一定是被人挑唆了。”如茵道,“皇后娘娘那边你去查,姐姐这边我来帮她,明天回来,你有了什么结果我们再商量。”

    没想到如今,反是妻子冷静又从容,傅恒缓缓舒了口气,终于平静下来,望着妻子点头道:“我听你的。看来这件事亦不必惊动皇帝,他那么信任皇后,怕是把真相摆在面前,他也未必能信,何必多一个麻烦。”

    皇帝那边,如茵就管不着了,隔天一早丈夫去圆明园上朝,顺带把如茵也接了过去,但如茵不便那么早就进园子,等到日上三竿时,才往里头通报。

    今日是令嫔要见富察福晋,如茵有心可以先去向皇后请安,但若不想去的话,也不算坏了规矩。此刻的她当然不愿意去,径直就到了平湖秋月,红颜正在窗下逗着小公主,如茵满腹心事,可红颜却因为被蒙在鼓里而平和又宁静。

    红颜果然说:“外头很闷热吗,瞧着气色不大好,你若是身子不好派人传句话就是,往后千万不要勉强。”

    如茵摇头笑道:“我好着呢,倒是姐姐竟然补过了头,这架势夜里是要如狼似虎了。”

    一见面就是这样私密亲昵的玩笑,叫红颜又气又好笑,赶紧让如茵坐下,见佛儿在她怀里十分快活,她欢喜地说:“他们都说小公主和我有缘分,像是亲母女,其实佛儿这孩子不怕生,爱与人亲近,换做谁都能把她带好。”

    “可未必人人都能像姐姐这样爱护她。”如茵逗得小公主咯咯地笑,看见孩子善良纯真的笑脸,她的心情也舒缓许多,才有心思提起堂姐,啧啧不已,“舒嫔娘娘也太拼了,竟然不惜作践自己来博得同情,倒是把从前骄傲要强的个性放下了。”

    红颜道:“陆贵人我这些日子悄悄见了几回,大抵我们都是汉人,她愿意听我说说,看得出来陆贵人是明事理的,可毕竟与我是一样的身份,彼此也不算太了解,我暂时没有打算让她出手做什么。”

    如茵笑道:“陆贵人也好,舒嫔娘娘身边的宫女也好,都是明白人,偏偏她自己糊涂。姐姐不必惊动陆贵人,那样的人别吓坏了才是,舒嫔身边的人与我相识十几年,若知道能为舒嫔好,她一定愿意相助。”更是笑道,“纯贵妃要是又拿出吞金自尽的气势,来证明她的清白,事情就更好办了。”

    “别的没什么,就怕会吓着舒嫔。”红颜道。

    “不不,我是想啊……”如茵眼中露出的,正是当年选秀时不被太后所容的气势,她一手比划着轻声道,“我是想她要再吞金自尽来自证清白,是大概就会掰开她的嘴,把金子塞进去成全她了。”

    红颜一愣,阿弥陀佛道:“是我的错,害你造下口业。”

    如茵不屑道:“我们随便说几句,就是口业了,人家伤天害理的事做着,都不怕报应呢。”

    可是这句话,却猛地戳到了她心里,看着一无所知的红颜,如茵心里惴惴不安,倘若真的是皇后在扼杀红颜做母亲的权利,小阿哥这才多大,皇后就不怕……她不禁用力摇头,要把这样的心思甩开。

    红颜见她好端端地突然紧张起来,忙问怎么了,如茵随便扯了几句敷衍过去,在平湖秋月又待了一个时辰,才往九州清晏姗姗而来,一路上遇见几位嫔妃,如茵也是礼仪周正,可背过身就听见悉悉索索的闲话。

    说她放着自家姐姐不理会,一进门就闯去平湖秋月,令嫔当年背叛皇后勾引皇帝,是个没良心的人,而纳兰如茵靠着侍郎府才有机会参加选秀被选入富察家,但如今也不把堂姐放在眼中,她与令嫔,果然是一样心肠的人才能聚在一起。

    如茵懒得理会,她在侍郎府听酸言酸语的时候,这些嫔妃们还不知道过得什么日子,又有什么资格与她相提并论,这也是如茵的骄傲。

    舒嫔的近身侍女春梅,是从侍郎府陪嫁进宫的,过去一道伺候着小姐和如茵,是侍郎府里少有的心地善良对如茵没有任何不敬的人。侍郎府虽然势力,也懂得深宫艰难的道理,就怕亲生女儿的个性无法在这里立足,才很有远见地把春梅做陪嫁送了进来。而如今,春梅正好被如茵所用。

    且说见到病榻上的人,如茵有几分心软,中暑不是小病,严重时可要人性命,她真是豁出命去承受这样的辛苦,她可不见得有多爱皇帝,单单为了几分骄傲和风光?

    可舒嫔虽弱,见到堂妹依旧没好脸色,如茵静静地听她揶揄嘲讽半天,忽地说一句:“皇上是不是也曾见到您这样的嘴脸,才变得疏远了?”

    舒嫔神色一紧,抿着唇没做声,如茵又道:“您说得多了,难免平时不会露出来,可千万要小心。”

    “魏红颜,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舒嫔伤心不已,“她真是有本事啊,哄得皇上五迷三道,把你也拉拢成亲姐妹了。如茵……难道要我死了,你才会可惜吗?”

    如茵道:“现在就为您可惜,曾经您穿上漂亮衣裳,戴富贵耀眼的首饰,还能与红颜姐姐比一比,和妾身比一比,可如今什么也比不上了。”

    一句句话,如锥子般刺破舒嫔的骄傲,她抓起身边的枕头就往如茵身上摔:“滚,滚出去,滚出去。”

    如茵知道,她彻底激怒了堂姐。
正文 248 走正道(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姐妹俩不欢而散,春梅尴尬地送如茵出来,本是送出九州清晏便好,可春梅似乎有话要说,送了一程又一程,还是如茵主动劝:“回去吧,舒嫔娘娘身边不能没有人。”

    春梅这才忍不住说:“福晋,您时常进园子,往后好歹也来看娘娘一眼,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您不在的时候总是念叨,可一见面又拉不下脸。说那些话也不是有心的,求您别往心里去。如今也只有您还能有好脾气对娘娘,端午节上夫人少奶奶们来,说的话可难听了,她们走后娘娘哭了好一会儿,她那些委屈,根本无人说。”

    如茵见春梅这般,便毫不客气地问:“她那样的人,怎么会去路边等皇上?我若猜得不错,有人教她的吧?”

    春梅垂下眼帘道:“果然是福晋最知道娘娘,其实主子她去等皇上,不是为了讨皇上开心也不是为了在皇上面前装多可怜,都是纯贵妃教唆,纯贵妃要她死了那条心,说皇上是不会回心转意的,不信大可以试试看,她、她就去试了。结果如何您也看见了,皇上根本不在乎。”

    “春梅,你还要跟着娘娘在宫里一辈子,这么折腾不是法子,你愿不愿听我说几句话?”如茵温和地引导着春梅道,“这宫里值得往来的人太多了,只不过旁人都不敢亲近堂姐,她也不懂如何与人交朋友,便是陆贵人她也未必放在眼睛里,于是遇上纯贵妃主动示好,就顺势贴过去了。你说是不是?”

    春梅感激不尽地说:“福晋看得透,福晋果然还是在乎娘娘的是不是?”

    如茵叹道:“她可是我的堂姐,我到底是纳兰家的人。”

    且说春梅送客去,半天才见回来,屋子里被扔了一地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中了暑气的人本没有多少力气,舒嫔恹恹地歪在床上,睁眼见春梅回来了,没好气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如茵拉着你说什么?”

    春梅摇头道:“奴婢送到九州清晏外头就回来了,是纯贵妃娘娘把奴婢叫去交代了一些事……主子,令嫔娘娘她在瀛台的时候,就是咱们最风光的时候,若是没有令嫔娘娘的存在,皇上的心就会回到您这儿来了。”

    舒嫔眯着眼睛,皴裂的双唇失去了平日的娇艳,她轻轻吐出几个字:“纯贵妃对你说了什么?”

    此刻如茵已经离开圆明园,并没有再折返红颜这边,自然会有可靠的人把话送到平湖秋月,红颜便做好了十分的准备,等待事情慢慢展开。而这日午后,何太医再次来为她把脉,红颜欣喜地告诉何太医,药一停她的胃口就好了,明着说希望何太医能为她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就说身体不适宜进补,慢慢自然地养着就好。

    “娘娘年轻且身体康健,本就不需要什么大补,所说之前忙碌太过辛苦,可也不至于那么糟糕。”何太医如实道,“娘娘真要保养,过了三十岁才差不多,而十年后娘娘必然生儿育女,那时候的确该保养了。”

    红颜满目期待地问:“何大人,我倒是想听一句实话,我会有孩子吗?”

    何太医躬身道:“上天会庇佑娘娘,子孙满堂。”

    红颜苦笑:“但愿如此。”

    但红颜有些话没说出口,也不宜对何太医说,眼下她尚不知自己被太后和皇后联手喂了七八天的避孕之药,可红颜自己有所感觉,她似乎不适合有孩子,若是生了女儿还好,若是有了小阿哥,皇帝该多喜欢,而他的每一分喜欢都会戳痛别人的心,特别是皇后的心。樱桃说将来养自己的孩子,过自己的日子,愿景如此美好,可红颜现在才觉得,其实她和她将来的孩子,是放下一个负担后,又扛起了另一个负担。

    话说回来,红颜为自己尚不存在的孩子就如此操心,那皇后也好,纯贵妃、嘉妃她们也好,为眼门前的孩子操心,又有什么不对呢?

    何太医退下后,樱桃从长春仙馆回来,告诉红颜道:“千雅姐姐说下午富察大人要见皇后娘娘,所以叫咱们不必过去了,送过去的糕点皇后娘娘尝了,让咱们再做一些送去书房给阿哥们做下午点心。”

    红颜道:“你直接给愉妃娘娘送去,愉妃娘娘送去更合适些。”

    这些平常的事,红颜没放在心上,但是樱桃跑出去又跑回来,像是没忍住,说道:“千雅姐姐本不让我说的,可我实在忍不住。”她凑近了红颜道,“千雅姐姐像是哭过了,眼睛红彤彤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得了眼病,我说得了眼病怎么还能在皇后娘娘和小阿哥跟前伺候,她就只好承认是哭过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想家。”

    “想家?”红颜心疼不已。

    “可想家有什么不能告诉人的,而且想家怎么能哭成这样,千雅姐姐可是皇后跟前的人呢,难道跟小宫女似的不懂事?”樱桃一本正经地说,“她指不定还有什么事。”

    长春仙馆里,红着双眼的何止千雅,皇后守在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儿子,也是一双核桃般的红眼睛,千雅哭是因为她哭,而皇后哭,是因为被心魔压得喘不过气。

    皇后默认太后的人染指长春仙馆,把红颜的坐胎药换成避孕之药的事,虽然千雅指天发誓绝不会对红颜透露半个字,可当皇后发现亲弟弟在查她的时候,她就明白别人是否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已经不重要,做了违背良心的事,她内心的折磨就是一辈子的惩罚。皇后并不是菩萨一般的存在,为了六宫为了弘历,她手上甚至染过人血,处决宝珍也好,让瑞珠永远闭嘴也好,她从不会在内心感到愧疚,那是她必须做的事。

    可对红颜……皇后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把弘历对自己的辜负,全报复在了红颜的身上,她不能抗争丈夫的多情与无情,就只能转而对红颜下手,而那个人,却不论受过什么样的伤害,都没想过要报复伤害她的人。

    为了不吵着小阿哥睡觉,长春仙馆里的太监宫女连喘息都很小声,轻微的脚步声都能让人听见,皇后听出进来的是千雅,主动问:“傅恒来了?”

    千雅应道:“已经等在门外,娘娘您这会儿……”

    皇后离开摇篮,坐到妆台前,千雅忙上前用脂粉为她掩盖眼睛的红肿,可无论怎么遮盖,也盖不住眼中的憔悴,皇后推开她的手道:“罢了,自家弟弟没什么可顾忌的。”

    “那奴婢就去请大人进来,是在这里相见吗?”千雅问。

    “就在这里,我想让他看看永琮。”皇后微微露出笑容,希望自己看起来能精神些。

    傅恒随千雅进门时,就发现这里静谧如无人之境,盛夏时节草木成荫的长春仙馆里,连一声蝉鸣都听不见,虽然让人倍感清凉安宁,可未免少了些生气,走入幽静的皇后寝殿,更让傅恒觉得和从前不一样,他们家有了福灵安和福隆安后,那走到家门口就能感受到的生机勃勃,在姐姐这里却并没有见到。

    “千雅,拿帕子给大人擦汗,我这里凉快,他走了一身汗来的。”皇后吩咐道。

    千雅早有准备,傅恒也不客气,顺便洗了手,跟着姐姐到摇篮边来,小阿哥正睡得香甜,傅恒还记得永琏出生时的模样,而他那时候还是少年,可他没有忘记永琏,如今看到永琮和哥哥长得那么像,一时心软了。再抬头,忽地看清了姐姐微微红肿的双眼,不禁问:“皇后娘娘,哭过了?”

    皇后尴尬地一笑:“我擦了那么多脂粉,你还是看得出来?是哭过了……我、我看着永琮就总忍不住想起永琏,心里难过,一时没忍住。”

    “娘娘对待小阿哥,可要公允一些。”傅恒道,“若是把对永琏的期望都加在他的身上,永琮会很可怜,他该有他存在的意义,他是永琮,不是永琏的替身。”

    皇后眼色一紧,不自然地说:“怎么说起这么严肃的话来?”

    傅恒道:“哥哥们都在说,小阿哥必然是太子的唯一人选,过去为永琏所做的事,如今重新开始布置,要为富察家更长久的富贵荣华而做准备。”

    皇后避开弟弟的目光道:“这种事,你我都拦不住的,我们流着富察氏的血,就必须背负这一切。”

    “是,我也没觉得不妥。”傅恒道,“可富察家的人做再多的事,也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对于不相干的人,对于无辜的人而言,若为了给永琮铺路而不顾其他人的死活,那这条路走不长。”

    皇后听了心里一阵慌,努力定神道:“我也希望哥哥们,能像父辈祖辈那样走正道。”

    “娘娘放心,大哥二哥都有些年纪了,有些事也该我来担当了。”傅恒满身正气,对姐姐道,“我会引着富察家继续走正道,一步也不能走错。”

    皇后紧紧盯着弟弟,却是她先绷不住问:“傅恒,你到底想说什么?”
正文 249 把永琮交给我(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姐姐,等永琮长大,我会尽全力扶持他,为他开山劈路为他扫清障碍,让他稳坐龙椅,给他固若金汤的江山。”傅恒神情庄重,放下了那冰冷的称谓,一声姐姐直入皇后的心,“姐姐,你安心抚养永琮,好好照顾自己,外面的风雨有我们兄弟为你遮挡,谁也不会伤害你和永琮。”

    皇后轻轻咬着唇,眼泪已摇摇欲坠。

    “可是姐姐,你和皇帝之间的事,我们爱莫能助,谁也无法阻止皇帝喜欢上你之外的女人,眼前的也好,将来更多的也罢。”傅恒深情地说,“可姐姐你的生命里,不只有他,你还有兄弟姐妹,你还有永琮、还有和敬。”

    皇后转过身,泪珠顺势落下,她慌张地抬手想要擦去,却把胭脂化开露出更憔悴的面容。

    “我能为她见神杀神,也能为姐姐见佛杀佛。”傅恒自己也动了情,双眼通红,“我不愿看到姐姐手中所染的,是你自己心里的血。”

    皇后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可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来,她背过身好久好久,才气息微弱地问:“红颜的事,你都知道了。”

    傅恒本不想挑明,只想向姐姐表明自己的心意,但姐姐既然说了,他也不必再掩藏,应道:“查到是太后所为,我安心了,但太后把手伸进长春仙馆,姐姐不可能不知道,但姐姐选择默认了这样的事,也就等同是你做的。姐姐,放过红颜吧,红颜绝不会有替代你的心,她若真有一日野心勃勃要将姐姐取而代之,为了你和永琮,我也会……”

    皇后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盯着弟弟,他亲口说着:“我也会为你们扫清障碍,不论是谁。”

    “傅恒。”皇后从没觉得,喊弟弟的名字会让她如此心痛,她又一次伤害了自己的弟弟,她“强迫”他说出这样决绝的话。

    “姐姐,放过红颜,不要和太后站在一边。”傅恒上前一步,扶着姐姐的双臂道,“太后她只是希望天下太平,换一个皇后,她照旧会这么做。她在乎的不是姐姐,她在乎的是皇帝,是皇后这个名分。”

    “那……你会告诉红颜吗?”皇后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她最心爱的弟弟,也是如今她唯一的依靠,比起弟弟来,弘历已经无法让她安心托付一生。

    “不会告诉她,绝不会说。”傅恒毫不犹豫地答应着,再次表明自己的心意,“我会为了永琮和姐姐全力以赴,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们,姐姐把永琮的将来交给我,安安心心地交给我可好?”

    皇后无助地点着头,从那些药第一天送给红颜起,她就寝食难安,七八天过去,皇后几乎被自己的良心折磨得疯狂。突然何太医说不能吃了,终于不再往平湖秋月送药,皇后才觉得自己从濒死的边缘挣扎了过来,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不让自己在恶行里越陷越深。

    可是已经犯下的错,不能从她心里抹去,直到傅恒今天来见她,她都被自己的心魔折磨着。恍惚又回到了当年个一气之下把红颜送上龙榻的自己,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是那个样子。

    她恨弘历多情,恨自己无能,恨老天残忍夺走她的永琏,她心里太多太多的恨无处排解,结果到最后,又是对着红颜吐出一口恶气。

    傅恒见姐姐哭得可怜,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犹豫了一下后,张开怀抱将姐姐抱入怀中,曾经跟在姐姐身后的小弟弟,如今有了坚实的胸怀可以做她的依靠,而他还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不仅是姐姐的依靠,还有红颜,还有如茵。

    皇后多少年没有抱过弟弟了,嫁给弘历后他眼里就只有丈夫这一个男人,对待弟弟始终是看待孩子的心情,而这一刻,这个高大结实的男人正抱着自己,不必有羞耻之心,不必在乎男女授受不亲,这是在亲情之上,完全属于她的怀抱。

    当王桂告诉自己,傅恒在查汤药的事,皇后就知道弟弟一定会来找她,可她以为傅恒会来咄咄逼人地质问自己,她以为弟弟会怒气冲冲地鄙视她的所作所为,可弟弟却给了自己如此可靠而温暖的怀抱,让她把自己和儿子的将来交付给他。

    “姐姐,你要保重身体,好好照顾永琮。”傅恒说着,“这件事过去了,谁也不会再提起,何太医说不会长久地伤害她的身体,姐姐把愧疚也一同放下吧。她有没有子嗣,是她和皇帝的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太后若容不下她,就让太后自己去对付,她把你拖下水,不过是想出了事能有个人能为她在皇帝面前说话,他们母子间尚且沦落到这个地步,你又何必为太后挽尊。”

    皇后站直了身体,擦去了眼泪,她毕竟还是做姐姐的,她并不希望在弟弟眼前一无是处。

    “她是什么样的人,姐姐心里最明白,还像从前那样多好,如今一切都好的时候,为什么反而要让自己变得辛苦?”傅恒最后说道,“天长日久,她也早晚会被其他人取代。”

    皇后听在心里,可她却觉得,傅恒身为臣工,只看到皇帝风流,她是弘历的枕边人,她比傅恒更了解皇帝,魏红颜会不会被别人取代,不是现在可以下定论的事。她曾以为紫禁城里没有什么事是值得被长久惦记,可一个魏红颜,从没让皇帝在心里放下过。

    傅恒离开长春仙馆时神情平和,千雅送客后回来,看到皇后一脸雨过天晴的释怀,虽然明显有哭过的样子,但整个人都安宁了下来,那缠绕数日的戾气和惶恐不安都消散了。她本担心富察大人又要和皇后不欢而散,此刻捧着心门口长长松了口气。

    皇后听见动静,见是千雅来,便吩咐道:“我今天不宜见皇上,皇上若要来,就说我睡了,他实在要进来我也会背过身去睡,你们不用刻意阻拦。”

    她想了想又问:“今天如茵进园子,几时走的?”

    千雅应道:“午膳前走的,从令嫔娘娘那儿出来后,去探望了舒嫔娘娘。”

    “舒嫔那性子……”皇后摇了摇头,她尚不知如茵和红颜已经有算计,此刻还感慨,“她早晚有苦头吃,和苏氏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

    然而此刻,舒嫔正一步步走进如茵和红颜设下的圈套,春梅听从了如茵的安排,编造谎话,说是纯贵妃指使舒嫔可以想法儿除掉令嫔,为自己夺回皇帝的心。可是舒嫔那点胆子,怎么敢做那种事,春梅便假装豁出去地说,由她去下手,只要没了令嫔,一切都会变回从前的样子。

    舒嫔心里明白,她若重新复宠,变回从前那般风光,家里人就不会见了她就酸言酸语,对着如茵也不用心生嫉妒,不会再让她看见自己的落魄,眼前的一切悲惨境遇都会消失。

    而如茵就是知道堂姐胆子小没担当,才会希望春梅能扛下这件事,她和红颜有分寸,绝不会把事情闹大,唯一没有去做的,就是把这些事先告诉皇后。对她们而言,也是暗暗地赌了一把。

    并且既然把祸端引在纯贵妃身上,就要避免舒嫔与纯贵妃再接触,一旦发现春梅撒谎,舒嫔未必会对她做什么,但纯贵妃一定会有所警觉甚至伤害春梅。

    对于如茵和红颜来说,他们要做的,是把纯贵妃想做但迟迟为下决心的事提前做了。纯贵妃拉拢舒嫔,无非是希望有人对红颜出手,而她能作壁上观,得渔翁之利。

    事情急不来,但也不能拖延,舒嫔病愈后就会出门走动,就在她养病的第四天,宫里忽然传出消息,说令嫔也中了暑气病倒,但这样的话传出来,并不会有妃嫔蜂拥而至地去探望她,皇帝早就赶在任何人之前到了。

    红颜自然没有中暑也没用生病,但这是很容易装的事,她心虚怕被弘历识破,就一直让自己睡着,耳听得皇帝对何太医一声声质问,心中十分愧疚,但是再等一等,等舒嫔那里把东西送来,就好了。
正文 250 救救奴婢(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何太医接过小瓷瓶,用指甲挑出一些薄荷膏闻了闻,舒嫔送来的东西的确没有什么问题,但之后他要将掺了其他东西的药膏替换掉,这些事福晋已经吩咐他,何太医只是谨慎地问红颜:“娘娘,这件事富察大人是否知道?”

    红颜却也不是很清楚,她并没有问过如茵是否告诉了傅恒,又或是对她来说,会很自然地认为夫妻俩肯定有商量,她模棱两可地说:“该是知道,不过这事儿与大人没什么关系,他知道与否都不要紧,何大人也请放心,万一有什么事,我和福晋绝不会把你推出去。”

    何太医却不是怕自己被牵连,而是两件事那么巧,前阵子令嫔还被人下了药至今蒙在鼓里,可她现在却要上演相同的戏码去对付舒嫔。他担心那件平息下来的事会再次被人提起来,又或是触怒了太后或皇后的神经,让她们借此机会再下手,变着花样来害令嫔。

    待何太医离去,红颜从樱桃嘴里知道这几日皇帝的安排,那么巧皇帝后天就要出门。她们要尽量找一个皇帝不在宫里的日子,而那天必定要惊动皇后,可红颜和如茵至今没与皇后有过商量。

    她们希望事发突然可以让一切看起来更真实,但到时候能否得到皇后的理解和相助,红颜与如茵是赌了一把,更是仗着皇后对她们好。

    两天后,皇帝照计划离京去天津视察漕运,二日方回,出发前少不得来看望红颜,她才“中暑”身体虚弱,弘历再三叮嘱:“不许出门,并没有什么事非要你去做的,实在闷了让南府传戏来也成,别再去太阳底下。”

    红颜本就是装病,实在心虚,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弘历又把平湖秋月上上下下的人打量了一遍,才终于安心离去。但皇帝走后樱桃却满脸崇敬地告诉红颜:“皇上吩咐奴婢和其他人,谁也不能随便把您带走,就算是太后那里也不成,估摸着皇上会发话过去,说是有任何事,等皇上回来处置。”

    红颜心中虽暖,但想起过去发生的种种,不免苦笑:“我宁愿曾经什么都没发生过,皇上不嘱咐这句话,我和他心里都踏实。”

    那日圣驾顺利离京,如茵当日下午就进了园子,傅恒此番亦随行不在家中,离开时知道如茵和红颜这几两天要把舒嫔的事做个了结,但他一直没细问过妻子到底是做什么事,临出门少不得叮嘱:“小心一些,宫里是非多,我从来不愿你牵扯进去。”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舒嫔那里摇摆不定糊里糊涂跟错了人,不仅威胁着红颜,对她也是长久的麻烦,她到底是姓纳兰的,且不说舒嫔要给她添什么事端,单单这些年被人念叨胳膊肘向外拐,也实在是够了。

    就在皇帝离京第二天,春梅得到福晋暗中指示,一大清早的在屋子里佯装心神不定慌慌张张,偏这日舒嫔身体痊愈想出去走走,而纯贵妃一早就派人来请她过去饮茶,舒嫔见春梅一早起来就魂不守舍,出门前顺口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春梅却双腿一软跪下道:“主子,求您救救奴婢……”
正文 254 她们才是一伙的?(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茵常说舒嫔是经不起事的人,果然春梅才刚说了一句话,就要她变了脸色,紧张地问着:“这是怎么了,要我救你什么?”

    春梅抓着她的衣摆说:“令嫔娘娘中暑那天,咱们随其他人一起送东西过去,您让奴婢把纯贵妃送来的薄荷膏拿去转赠给令嫔娘娘,您还记得吗?”

    舒嫔当然记得,她本不愿向魏红颜表示什么,可陆贵人劝她不要做得不好看,毕竟令嫔是宠妃,倘若皇帝知道有人怠慢她,这与令嫔不来探望她完全是两回事。当时舒嫔就随口吩咐春梅,把之前自己收到的各色防暑之物随便挑两件给令嫔,春梅当时就说纯贵妃送的薄荷膏十分体面,她换个盒子送过去,也没人会看得出来。

    这件事就这样简简单单,怎么转天就闯祸了?舒嫔睁大眼睛问春梅:“怎么了,那薄荷膏不好?”

    春梅哭道:“奴婢不敢告诉娘娘,是、是不好……收到这东西时,奴婢瞧着盒子精美像是上好的东西,就想取来给您用,可正好遇上太医来给您请脉,奴婢顺口问了声这东西怎么使才好,太医闻了闻就皱眉头说,不宜给娘娘用。那不单单是凝神通气的膏药,里头还有红花麝香,气味与薄荷冰片混在一起一时难辨,抹在身上十分凉爽,但若常用不宜有孕,有孕则伤身。”

    舒嫔微微张着嘴,愣了半天说:“可、可拿东西是纯贵妃给我的?是她给我的吗?”

    春梅连连点头:“奴婢当时就吓坏了,不敢告诉您怕吓着您又想早些把这东西处理掉,于是、于是就转赠给了令嫔娘娘。”

    舒嫔眼中泛出精光,抓着春梅的衣领道:“这件事还有什么人知道吗?”

    春梅心里咚咚擂鼓,如茵小姐教过她,最好是能激怒舒嫔闯去找纯贵妃理论,可现在这架势看着,好像她愿意接受这样的事,春梅怯然道:“奴婢谁也没敢说,到底是作孽的事,送去也有几天了,不知道令嫔娘娘会不会用,奴婢好几天没睡踏实了。”

    “那就给她留着吧……反正、反正不是我的错,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万一出了事,也是纯贵妃的事。”舒嫔满腔的嫉恨和幽怨吞噬了她的心智,她拉着春梅起来说,“你就忘了吧,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春梅傻了,更明白如茵小姐的担忧是对的,她的主子再也不是那个简单骄傲着的千金小姐,深宫把她浸染得和其他女人一样的心肠,自己编谎话撺掇她去害令嫔,她迟迟不肯点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如今不是她亲自出手,她就愿意看着别人倒霉遭殃。这样不好,如今是令嫔,将来还会有其他宠妃,如茵小姐说她要跟着主子在宫里一辈子,难道将来的日子都这样过。

    “不过纯贵妃竟然这么恶毒,可不是嘛,她有两个儿子呢,怎么能不为他们着想。”舒嫔恨一句,便吩咐春梅,“我不过去喝茶了,谁知道茶里又下了什么药,往后她来请我,就说我不舒服统统推掉。”

    舒嫔转身回房离去,懒懒地喊了一声:“让陆贵人来陪我说说话。”

    春梅见状正好能抽身出去传话,便应下了。一面去请陆贵人,一面想法子往平湖秋月送话,她这边暂时无法激怒舒嫔去找纯贵妃的麻烦,要靠福晋和令嫔娘娘那边主动了。

    但那之后半天,园子里风平浪静,大热的天极少有人愿意出门走动,皇帝也不在,都躲在屋子里避暑,接下来的日子里唯一可见的热闹,是嘉嫔分娩,不知阿哥公主,她会生出什么而来。

    傍晚时分,书房里下了学,三阿哥坐着肩舆回来,先到母亲屋子里向纯贵妃请安,纯贵妃问了几句今日的功课,问了跟随的小太监,便要儿子去洗漱休息。儿子走后她想起今天针线房新送来的褂子,就亲手拿了,要来给三阿哥试穿。

    永璋已经十二岁了,是个半大的小子,个头虽然不高,没有他父亲那玉树临风的英姿,容貌比起大阿哥来,倒有皇族贵气。只可惜脑袋瓜不聪明,且不肯用功吃苦,纯贵妃苦心引导无果,如今已经渐渐把心思转在六阿哥身上,要从小来培养他。

    纯贵妃走到儿子门前,正听里头不耐烦地抱怨:“这是什么鬼东西,你们也拿来敷衍我,你们是没见过书房里的点心吗?愉妃娘娘、令嫔娘娘,还有富察家福晋送来的那些,看着普普通通,吃在嘴里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你说你们总弄这些华而不实的,摆摆样子糊弄人,吃到嘴里就倒胃口,有意思么?撤了撤了,还不如拿一碗酸梅汤来叫我解解渴。”

    里头的太监端着食盘出来,见纯贵妃就在门外,吓得差点摔了东西。要知道昔日咸福宫的茶点,是别人想吃都吃不上的,纯贵妃花心思把皇帝喜欢的琴棋书画做进点心里,用茶时不仅仅是品尝美味,更是诗书意境的欣赏。如今皇帝虽然不再来与纯贵妃吟诗作对,她身边的规矩并没有改变,许是心底仍旧渴望皇帝会回心转意,结果却被他的儿子说华而不实,说是混弄人。

    纯贵妃一把将褂子塞给抱琴,闯进儿子的房间,三阿哥刚刚脱了裤子,吓得抓起来往屏风后躲,说着:“额娘,我也是大人了,您怎么随便闯进来?”

    “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连你的房门也不能进了?”纯贵妃大怒,责骂道,“怪不得别人送的点心就是好东西,你亲娘费心照顾你的就是糊弄人,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还知不知道一个孝字怎么写?”

    三阿哥慌慌张张穿戴好衣裳,站在屏风边露出一半身体,知道自己方才几句话被额娘听见了,他耷拉着脸说:“额娘是为了这几句话动气,额娘不要怪儿子不孝,几时儿子带几件书房里准备的点心给您尝尝,您就知道了。不是儿子嘴馋为了几块点心就没了孝心,就忘了亲娘。额娘,您如今一心一意在乎六弟,我只要不给您闯祸您就满意了不是吗?既然如此,那还要求儿子什么呢?”

    “你!”纯贵妃竟无话可说,待要发作狠狠教训他,门外有小宫女跑来说,“主子,长春仙馆来人传您去见皇后娘娘。”

    “皇后?”纯贵妃问着,抬头望一眼天色,夏天日长,这会子已见昏暗,那时辰真是不早了,皇后这会子见她做什么。可她也不好怠慢,先撂下儿子这边的事,回去急匆匆换了身衣裳,待出门时,才听说舒嫔也去了长春仙馆,比她早上小半个时辰,那之后皇后才来召见她。

    “我怎么觉得,不会有好事,永璋弄得我心烦意乱。”纯贵妃坐上肩舆,忧心忡忡地问抱琴,“可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抱琴摇头道:“挺好的呀,非要说,也就是今天舒嫔娘娘没过来喝茶。”

    纯贵妃眉头紧蹙,唯有吩咐他们快些走。

    肩舆在长春仙馆外落下,门前宫女恭敬地为纯贵妃引路,她端着稳重尊贵一步步走进来,见皇后端坐正位,令嫔与富察福晋坐在一侧,而舒嫔……却是跪在了地上微微颤抖着。

    纯贵妃进门向皇后行礼,红颜与如茵起身来向纯贵妃行礼,可她们还没站稳,舒嫔就嚷嚷起来:“皇后娘娘,那东西就是纯贵妃送给臣妾的,不是臣妾的东西。”

    纯贵妃被说的一头雾水,皇后则示意千雅:“把门关上,别让人随便过来。”

    “娘娘……臣妾不明白舒嫔妹妹在说什么。”纯贵妃笔挺地站着,可心里已经乱了。

    舒嫔则哭哭啼啼:“那薄荷膏是纯贵妃娘娘给臣妾的,臣妾怎么知道里头有什么害人的东西,若是臣妾自己用了,娘娘是不是就相信臣妾是清白的?”

    纯贵妃眉头紧蹙,厉声问:“妹妹你在说什么?”

    皇后见不得舒嫔哭哭啼啼,叹气道:“舒嫔你不是要请贵妃来对质,你对着我说做什么,问纯贵妃才是。”

    纯贵妃一副身正不怕影斜的傲气,亦道:“妹妹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

    舒嫔一时横了心,倏地站了起来,将薄荷膏的事说罢,又连带着把春梅说纯贵妃派人要她挑唆自己去害令嫔的话也说了,更提到她这次中暑的事:“是娘娘让臣妾死了这条心,不信大可以去太阳底下试试看,您敢说没有吗?”

    前两件事,纯贵妃本是听得心里发笑,凭她的口才绝对可以反驳得舒嫔哑口无言,可突然提起这件事,她不免心虚了,她的确怂恿了舒嫔去试试看皇帝对她还有几分真心,可她本打算一步步来,如今根本还没到了能撺掇舒嫔去害魏红颜的地步。可没想到的事,舒嫔自己先走了一步,如今还一盆脏水全扣在她头上。

    如今有和没有混在一起,她说话少了几分硬气,对听的人而言,也不那么可信了,纯贵妃怎么会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在等着自己。目光瞥见一旁面无表情的令嫔和富察如茵,她心里一咯噔,难不成舒嫔和她们才是一伙的,在这里等着自己?
正文 252 你会告诉如茵吗(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娘娘,臣妾先行告退。”红颜忽然走上前,就算这一切不是她和如茵安排的,此刻也不宜再留下去,更何况她们早就算计好了之后要发生什么。如茵也跟上道,“天色不早了,臣妾也该出园子了。”

    皇后却道:“这天黑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皇上不在园子里,傅恒也不在家中,你今晚就留下吧。与令嫔去看一看小阿哥,这边的事解决了,我还有话与你们说。”

    两人分别向皇后与纯贵妃行礼,悄然离去,纯贵妃的目光顺着红颜的身影,眸中浮起恨意,到底是魏红颜算计她,还是舒嫔算计她,还是连皇后都……

    “纯贵妃,舒嫔说的话可否属实?”皇后淡漠的眼神,是对这两人的不屑,她的态度看起来,对于真真假假孰是孰非,似乎毫不在意。

    “娘娘明鉴。”纯贵妃屈膝跪了下来,义正言辞地说,“舒嫔信口雌黄污蔑臣妾,那薄荷膏是祛热解暑的良药,臣妾和三阿哥、六阿哥每年暑天都会用,若是伤人,臣妾如何生下阿哥公主?舒嫔中暑后,臣妾好意相赠,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会惹出这样的风波。娘娘大可去臣妾房中搜查,若是有一件可疑之物,臣妾无话可说。”

    舒嫔恨道:“贵妃娘娘,到底是谁信口雌黄?”

    纯贵妃瞪向她,又转向皇后道:“臣妾从未挑唆舒嫔嫉妒令嫔,更不会怂恿她做伤天害理之事,臣妾的确劝舒嫔要放宽心看淡恩宠,可让她去太阳底下等皇上来试皇上的真心,这样荒唐愚蠢的事,臣妾连想都不会想,又怎么会让舒嫔去做。”

    要说薄荷膏和春梅传的话,还不是舒嫔亲眼所见,可让她去太阳底下等皇帝,是纯贵妃亲口对她说的,这下她真的急了,年轻了十来岁的人,哪里能像纯贵妃这样沉得住气,急得眼泪直掉,也跪在皇后跟前说:“娘娘,都是纯贵妃的主意,臣妾什么都不懂,都是贵妃娘娘教的……臣妾和令嫔一样,都是受害的呀。”

    遇见这种事,往往哭哭啼啼的那个不会令人生怜,只会叫人厌烦,有事儿说事儿有理说理,纯贵妃这种沉得住气的,才站得住脚。皇后这个家当了快二十年,在王府时大家都年轻,争吵的事常有发生,大阿哥的生母富察格格那会儿也算是个角色,比起现在这种耍阴冷手腕,那时候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不惜动手的,如今倒是少见了。

    而看到舒嫔,皇后想起来她倒是真和嘉妃动过手,她的确不像是能耍心机的人,她或许不笨可她没胆子。此刻皇后还不知道红颜与如茵做了什么,但两人一起来向她“告状”,就足以让皇后觉得奇怪。红颜那样息事宁人的性子,一定不会正面挑起这些事,就算她发现自己被人暗中下药,也不会声张。她却跑来告发这样的事,一定有古怪。

    可想到这里,皇后不得不想起太后送去的那一碗一碗避孕之药,那红颜到底知不知道,她是把这件事吞下了,还是完全不知情?

    “娘娘……”纯贵妃的一声呼唤,让皇后把神思转了回来,她果然根本不在乎眼前这两个。

    而纯贵妃则说:“臣妾不愿与舒嫔白费唇舌,不愿在这里吵得您头疼,娘娘宣宗人府慎刑司的人进园子查,到时候就清清白白了。”

    舒嫔自认什么都没做错,当然有底气接受盘查,直起身子道:“臣妾坦荡荡,大可以从臣妾的屋子查起来。”

    纯贵妃没想到舒嫔毫不惧怕,心中暗暗思忖,是舒嫔装得好,还是魏红颜她们把舒嫔也算计进去,瞧着往日的模样,舒嫔的确不像能和她们一伙的人,可眼下真真假假她难以分辨,而舒嫔又一口咬定都是她的恶。

    “既然那薄荷膏,中间转了几道手,谁知当中出了什么事。我与纯贵妃相处近二十年,纯贵妃的为人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舒嫔你年纪轻经历少,不要这么武断。”

    皇后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缓缓道:“令嫔是奉命安养备孕,所用之物都会经太医检查,就发现了这薄荷膏有问题,她并没有用上也没有受到伤害,事情没有惹出大祸。而你们俩平日里都贤淑温柔,我知道你们不会如此恶毒,兴许是有人从中挑唆,到时候害了你们也害了令嫔。这件事先搁在我这儿,我自会派人去查,你们之间不要再有口舌之争,不要闹得园子里人尽皆知。若是丢了皇上的脸,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娘娘……”舒嫔还想说什么,可皇后威严不可抗拒的气势,让她张不开嘴。

    “跪安吧。”皇后淡漠地说,“回去早些歇着,这件事过几天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出了长春仙馆的门,再不许提起。”

    舒嫔笨拙地擦去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根本弄不清眼下是什么状况,可她不敢违抗皇后,也无力与纯贵妃争辩,只能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而如茵早就等着她出来,皇后果然先把堂姐放走了,等舒嫔走出长春仙馆,如茵便悄悄跟了上去。

    这一边,纯贵妃还没离开,皇后也没让她起来,反是自己离座走下来,站在纯贵妃身边俯视着她,道:“佛儿跟了令嫔,将来令嫔会给她带去满身的荣光,她会用生命来爱护这个被你摔在地上的孩子。可三阿哥、六阿哥跟着你,做额娘的会带给他们什么,还要你自己好好思量。我们的万岁爷风流多情,可从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他只是你们如何对待他,他就如何回应你们,你说是不是?”

    纯贵妃绷着脸,一言不发,皇后这是明摆着在警告她,虽然口口声声在舒嫔面前维护她,认定她不会做那种事,可背过人去,这几句话已经给出了态度,皇后判定是她作恶,是她怂恿舒嫔,是她要一箭双雕害了两个人。

    “皇后娘娘,臣妾是……”纯贵妃心内热血奔涌,这一次不是她的错,才明白被冤枉是什么滋味。

    “小点儿声,别叫人听见了。”皇后冷面含威,目光如刃,“回去吧,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六哥还小呢,不能没有额娘照顾。”

    纯贵妃仿佛觉得一口血涌上来,但她硬生生咽下去了。

    皇后撂下她往外走,吩咐门前的宫人送客,几位体面的宫女进来请贵妃娘娘起身,纯贵妃没让她们搭手,自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再仔细看这长春仙馆里的大殿,从来不是世人传说的那般金碧辉煌富贵万象,可处处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中宫之尊,即便她如今身在贵妃之位,也一辈子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纯贵妃今天莫名其妙被摆了一道,皇后若转身去告诉皇帝,她在皇帝面前真的就完了,几乎是捂着心口走出长春仙馆,抬眼看到不远处舒嫔和富察福晋站在路边说话,立时恶由心生,摆出满脸的怒意走向她们。

    如茵见纯贵妃过来,客客气气行礼问安,舒嫔却别过脸只当看不见,论地位她远在纯贵妃之下,这一刻是完全不顾了。

    纯贵妃懒得计较她这些礼仪,只是冷笑:“果然姐妹连心,果然是年轻的更强些,这宫里的一声声姐姐妹妹,值什么?”

    舒嫔哼声:“也是娘娘先一声声妹妹喊着,同时又一把把刀刺进臣妾心里,反过来道理又让您说去了。”

    纯贵妃瞪着她:“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什么?”舒嫔被激怒了,可如茵上前拦住了她,故作尴尬地对纯贵妃道,“到底是长春仙馆门前,舒嫔娘娘年轻不懂事,还请贵妃娘娘海涵,天色不早了,娘娘请先行。”

    纯贵妃对富察如茵也心生厌恶,撂下一句:“一个外命妇,终日在内宫行走,成何体统?”这才扬长而去。

    如茵才不在乎这种话,等纯贵妃走远了,便劝舒嫔先回去,没想到堂姐还是意难平,一口恶气吐在她身上:“出了事,你为什么不先来问问我?不管我的死活,就直接到皇后面前告状,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骨子里是姓纳兰的?”

    这话虽然让人寒心,但如茵也的确做了对不起堂姐的事,她不单单是为了舒嫔好,更是不愿自己将来再被堂姐牵连。如今终于把她和纯贵妃的关系斩得干干净净,她和红颜的目的达到了,说几句就说几句吧。

    可舒嫔却喋喋不休,甚至不顾这里是长春仙馆门外,如茵才拉下脸呵斥她:“皇后娘娘让你回去,你没听见吗?有什么话明天我会去找你说明白,现在你非要闹,那我也只有再去向皇后娘娘告状,我从没有不把你当姐姐,而你呢,自己摸着良心想一想吧。”

    “如茵,你别丢下我……”果然见妹妹发了狠,舒嫔就软了。她现在一心觉得纯贵妃坑自己,根本不会想是妹妹算计她,好在也没出什么大事,方才冲动说的话,这下却害怕如茵往后真的不管她。

    “回去吧。”如茵软下脸道,“我今晚会住在平湖秋月,明天就去看你,或者姐姐你来平湖秋月,有什么不行的呢?”

    姐妹俩分开后,如茵长长舒了口气,接下来该是给皇后一个交代,红颜还在等她呢,归来后千雅告诉她皇后和令嫔娘娘在小阿哥那里,如茵让千雅通报,千雅笑道:“旁人必然要通报不得随意进来,福晋有什么可顾忌的,您自己过去就是了,还要差遣奴婢一回?”

    如茵看见笑脸,心情更好些,步伐轻盈地往门里去,刚转到屏风后,听见皇后说:“红颜,当初是我把你送上龙榻的事,你会有一天告诉如茵吗?”

    如茵心中一紧,清楚地听见红颜应答:“臣妾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富察大人永远不会知道,如茵更不会知道。娘娘您也忘了吧,不是您把臣妾送上龙榻的,是皇上要了臣妾。”
正文 253 互诉衷肠(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茵的脚,仿佛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开一步。原来当初是皇后把红颜送上龙榻?原来传说中的一夜恩宠全是皇后的安排?然而如茵对于当年的事,对于傅恒和红颜之间究竟有着怎么样的关系知道的并不清楚,她没有人能问,更无人可倾诉,这么多年来,是当年傅恒醉后一声声的红颜,是这些年来他明着暗着对红颜的在乎,才让如茵明白丈夫心里还藏着另一个女人。

    可不论当年发生过什么,皇后这么说,显然傅恒不知道是她把红颜送给了皇帝,那知道了会怎样,再也做不成姐弟吗?

    屋子里,皇后说:“你退下带如茵回平湖秋月,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做得不算错,可未免太刻意明显,纯贵妃必然有所怀疑,舒嫔不知哪天可能也会醒过味儿来,你们要从长计议。”

    红颜应着,见皇后无心留她,行礼后便转身出来。绕过屏风,耳听得那边皇后哄着小阿哥,眼睛见的却是呆若木鸡的如茵,她惊得捂住了自己得嘴,四目相对、爱怨纠缠,如茵渐渐无力再看着红颜,目光和身体都要软下去的时候,红颜冲上前拉着她的手,脚步轻盈地走出门外。

    幸而门外无人,她们一直走到外头,如茵渐渐冷静,遇到千雅,见红颜不知怎么说好,她才努力开口笑道:“才到门前就碰上令嫔娘娘出来,说是不必我再进去了,等下子千雅替我向娘娘告辞,我去平湖秋月,明儿再来。”

    千雅压根儿没多想,笑悠悠退在一旁让开道路:“天色暗了,奴婢已经派小太监打着灯笼守在外头为娘娘和福晋领路,请二位慢走。”

    如茵感觉到红颜拉着自己的手稍稍用了用力,她被轻轻一拽,就跟着红颜继续走出去了,千雅见她们手拉着手,再回来皇后跟前时,也笑道:“令嫔娘娘与福晋实在亲密,走路都手拉着手,像小孩子似的。”

    千雅未细说,皇后也未细想,根本没想到如茵刚才就站在门外,一个以为主子们没遇上,一个则以为她们是在外头碰见的,皇后只是淡淡一笑:“这是她们的缘分。”

    回平湖秋月的路,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漫长,七八个太监将前路照得通亮,她们每一步都手拉着手,可如茵每一步都走得脚下软绵绵,其实一切都还没说明白,可她已经感受到了悲伤,为什么心里会那样难过,是为了自己?傅恒?还是红颜?

    终于到了平湖秋月,自家的人迎到门前,红颜便让樱桃打赏长春仙馆送来的那些人,撂下他们,拉着如茵径直就往里走,却见乳母抱着佛儿在屋檐下等候,说着:“小公主看呐,是额娘回来啦。”

    小小的孩子,还不会表达她想要什么,但是这几日见不着红颜就会哭闹,要见着她才能高兴,这会儿虽然没有哭,可耷拉着脸情绪很不好,听见乳母的声音,又看到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登时就眯眼笑了。红颜将她抱入怀,小娃娃咿咿呀呀地发出欢喜的声音,如茵也是做娘的人,一听见这样的动静,终于也有几分精神。

    红颜从未见过这样的如茵,这么多年来无不是开朗坚强的如茵在身边默默陪伴她,眼下她不知道如茵听见哪几句话,但把傅恒牵扯进去,聪明的她一定会想到什么。甚至……如茵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见樱桃从门前跟上来,红颜便吩咐:“伺候福晋洗漱,拿我的衣裳给福晋替换,我哄小公主睡了就回来。”她又对如茵笑,“今晚又能说好些话了,我让她们把梅子酒的坛子浸在井中,清凉酸甜地喝下去,一整天的暑气都消了,你等我回来。”

    她说着,就抱着佛儿去孩子的屋子,渐渐走远,她知道如茵就在背后,红颜特别想回头看她一眼,可却又觉得,似乎这一刻把背影留给如茵,让她好好看自己才是。

    姐妹俩再相见时,红颜在女儿的屋子洗漱换了衣裳,如茵也已经沐浴更衣,穿着红颜的常衫盘腿坐在窗下,手中岁寒三友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她凝望着纱窗外遥远的月光,薄薄的月色与摇曳的烛火,那样美丽的人,那样平和宁静的神情,宛若超脱红尘的仙子让人挪不开眼睛。

    樱桃带人送来酒菜,摆下时笑着说:“娘娘和福晋可别吃醉了,这梅子酒也要醉人的。”

    红颜让她退下不必在身边伺候,且让门外的人都离得远远的,只留小灵子就好,坐下后为如茵斟酒,笑道:“我并不爱喝酒,可是这冰凉的梅子酒,夏日里直叫人上瘾,我每晚都要喝上一小杯,一天的暑气都没了。过去忙着的时候哪里顾得上一口吃的,如今闲下来,才知道身边有那么多好东西可享用。”

    话匣子打开了,两个本就是极容易聊到一会儿的人,说酒说月色,说舒嫔说纯贵妃,可菜吃完了酒喝干了,谁也没有提刚才在长春仙馆发生了什么。

    红颜矛盾着,如茵紧张着,这一步终究是都没敢跨出去。一个答应皇后,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而另一个本来就对往事知之甚少,怕自己贸然开口会伤人,谁也不如她们彼此体贴着,胜过骨肉血亲。

    夜里同榻而眠,红颜侧身摇着扇子为如茵驱热,吃过酒的美人阖目而眠,酒色染红了娇颜,那微微皱着的眉头,却看不出纠结着什么事,红颜以为如茵睡着了,放下扇子正要翻过身去,如茵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没睡着吗?”红颜轻声问了句,可连开口都那么尴尬。

    “上回我们一起睡,是去年皇上东巡,你在凝春堂里被灌了药。”如茵依旧闭着眼睛,绯红的眼皮子微微颤动着,像是下一刻就会有泪水从眼中流出,“你说你羡慕我,姐姐,其实不是羡慕,是不甘心对吗?属于我的一切,本该属于你?”

    “如茵,我该怎么回答你?”红颜心疼极了,就算她什么都没做,就算她把话对傅恒说得清清楚楚,就算她的心完完全全系在皇帝身上,可她还是存在于傅恒和如茵之间,这么多年了,富察大人依旧对她旧情难忘,红颜不傻,富察傅恒一个眼神,她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无法去阻止傅恒想什么,她只能好好地带如茵,这份胜过亲姐妹的感情里,还有她不知几时才能散去的愧疚。

    而她一直以为,如茵不知道,她不敢想象一个女人会对自己丈夫心里的另一个女人以诚相待。虽然不能相提并论,但皇后与自己,彼此的心早就互相走远了,不是吗?

    “那年我跟着傅恒第一次进宫,路上遇见姐姐从前头过去,当时我还没有看清你的模样,也不认识你,可是傅恒的眼睛就停在你的身上挪不开了。他甚至很大方地告诉我你是谁,让我不要信宫里的谣言,不要看轻你。”

    如茵闭着眼睛,语气那样平淡,把心里最难过的事掏出来,她比自己想象得要平静,可是下一刻,泪水就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她说了傅恒酒醉后的话,说了这么多年傅恒在自己面前的谨慎。

    “我知道他时不时就会小心翼翼地待我,特别是牵扯到你的时候。”如茵的泪水已经沾湿了枕头,可她还是那么平静地诉说着,“若是光想着他是放不下你在乎你,我早晚会疯的。于是我就想,傅恒的一切用心对待,都是因为在乎我,都是怕伤害我,这样一来我就舒坦了,心里难过的时候,我就紧紧抱着他,知道这辈子他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才能安心。”

    如茵缓缓睁开眼睛,颤动着双唇道:“当年他一再拖延婚期,是为了悼念自己和姐姐的感情吗?姐姐……你们是不是早就彼此许下了终身?”

    红颜心疼得嗓子发堵,努力咽下那份难受,才道:“我被皇上一夜临幸的那天白天,大人在路上等送客出宫的我,意气风发地对我说,皇后娘娘答应他要把我赐给他,他说他要娶我,一辈子待我好。”

    如茵终于捂着嘴哭,果然他们是有往事的,可很快又听红颜道:“可我当时就拒绝了他,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一个宫女要恪守本分,完全不敢想什么男女情爱,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他误会,可我从来没有动过心,甚至在那一天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被人喜欢上了。如茵,一年后我的心才放在皇上的身上,而在那之前,我只是想年满出宫,完全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可是那晚姐姐说,羡慕我……”如茵说完紧紧咬着唇。

    “是呀,可如茵你知道被掰开嘴卡着牙齿往下灌药是什么感觉吗?”红颜双眸湿润,“我怎么能不羡慕你呢,可我一辈子就只能忍着,一辈子都要忍着。”
正文 254 果然是太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我们被这样纠结在一起的人,却成了朋友,做了姐妹。”如茵慢慢坐了起来,双手抹去自己的眼泪,她不是个爱哭的人,此刻仿佛把积攒了几年的委屈都化作了泪水。

    “你第一次来瀛台时,我心里特别的紧张,我想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换做谁也无法接受。”红颜无奈地一笑,“当时我想我是倒了什么霉呢,宫里的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宫外头有要多一个你把我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可结果,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那么美丽高贵的你,有那么善良简单的心,像一道阳光出现在我眼前,看到你愿意亲近我愿意和我做朋友,我想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渐渐的我就把所有的防备都放下了。

    红颜起身去取来手帕,让如茵擦去泪痕,她继续道:“甚至到现在,我依旧觉得你是不知道的,方才在长春仙馆看到你站在外头,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解释。不过现在你什么都说了,知道你心里是明白的,我也有句话要对你说。如茵,我对富察大人有感激之心,但我对他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去年我说羡慕你,不是羡慕你嫁给了他,而是羡慕你过的日子,即便你的丈夫不是富察大人,我也会那样说。”

    如茵呜咽着:“我知道,这么多年和姐姐在一起,就是知道你好,我才真心喜欢你。”

    红颜何尝不喜欢如茵,靠上前抱着她道:“你能理解我,就足够了,我一直害怕有一天你知道了,会把我视为仇人。没想到你是知道了,还愿意陪在我身边。我没资格说那些话,可是如茵,不是别人恭维你,真真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大人他在乎你爱你疼惜你,那些福晋夫人,哪一个不羡慕你?”

    如茵靠在红颜的肩头哭道:“傅恒是真心待我好,可姐姐说被灌药是何其痛苦的事,对我而言,那年从春天等到秋天的痛苦,又怎么会忘记呢。并且很快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了别的人,而那时候我还没感觉到他会如何真心待我,当时的心痛和无助,姐姐也无法体会。”

    “是,你受委屈了。”红颜轻抚她的背脊,温柔地哄着,“不要哭了,明天我们顶着核桃似的眼睛去见皇后娘娘,要怎么解释呢?”

    如茵渐渐平静,回想在长春仙馆听见的话,坐正了问红颜:“是因为皇后娘娘许诺了傅恒后,又把你送到皇上身边,所以不可以告诉傅恒吗?”

    红颜拿过她擦眼泪的手帕,垂首小心翼翼叠起来,平静地说:“既然你什么都听见了,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对你讲清楚才不会让你疑惑。但是如茵你要答应我,绝不可以告诉富察大人,已经过去的事,现在再提起来,只会让更多的人痛苦。但若把它忘记,我有皇上爱着,你可以和大人相亲相爱,皇后娘娘依旧能得到弟弟的敬爱,一切都好不是吗?”

    “我不告诉他,到现在我都没露出过一点我知道他心里有你的事。”如茵楚楚可怜模样,实在惹人心疼,她怯然问,“姐姐,皇后娘娘把你送去皇上身边,你当时没想过反抗吗?”

    红颜眼圈儿一红,压下心头酸涩,将当年往事重新描述在眼前,如茵听说红颜是被下了药,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失了身,第二天还曾一心求死时,竟捂着嘴哭了出来。

    更明白了傅恒为什么会那么痛苦,痛苦得不惜犯众怒一再拖延婚期,他不知道真相尚且如此,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期待的未来和人生是被姐姐亲手撕碎,且她明明曾许下诺言,纳兰如茵当年是不是就要成为弃妇了?

    然而傅恒的悲剧没有发生,可红颜却一直承受着骂名羞辱,还有太后无时无刻不在施加的欺侮,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承担下了所有人的错。

    “姐姐你好可怜,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如茵哭道,“要是皇上将来负了你,真是没良心了。”

    红颜擦去如茵的眼泪,轻轻捂着她的嘴:“这话可不能说,且不说对皇上大不敬,他是我的丈夫呀,那护短的心你也明白,自己怎么嫌弃都成,但容不得别人说半句不是。”

    如茵点头,比起红颜承受的一切,她这点委屈算什么呢,傅恒不曾负她,全心全意待她,她有什么可委屈的。而如茵当年虽然用尽所有耐心从春天等到秋天,但若是遇见红颜所经历的一切,她一定会疯的。她不敢想象被下药送上龙榻、被太后赐死、被赶出去、被嘲讽羞辱、被逼绝育……如茵心头一紧,还有眼门前的一件事,姐姐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太后伙同皇后喂了好几天的避孕之药。

    红颜见如茵的神情,只当是为了自己心疼,拍拍她的脑袋说:“可皇上如今待我好,你看她们有多嫉妒,就是皇上对我有多好,我还有你能说心里话,能开解我体贴我,我还遇见太妃,得到了樱桃小灵子,现在我还有个小闺女养着。我过得多好呀,至于容不下我的人,每一天都辛苦地盯着我忌惮我,其实痛苦的是她们,放不下的也是她们,与我什么相干?”

    如茵一下扑上来,抱着红颜,红颜哭笑不得:“我可不是富察大人,你抱着我做什么呀?”

    如茵却说:“姐姐,我一直想要不要对你袒露心事,怕说出来了我们就没得做姐妹。可我是真心喜欢姐姐,不是为了讨傅恒欢心才对你好,你信我吗?”

    红颜心中暖暖的,含泪笑道:“我们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两人依偎着度过一夜,敞开心扉后彼此贴得更近,像是前世就定下的缘分,今生注定要做姐妹。隔天早晨,幸好都没留下明显哭过的痕迹,稍稍用脂粉掩盖就看不见了,更要紧的事,姐妹俩如今心中透亮,心情好自然神采飞扬,谁还能看出她们昨夜哭过呢。

    她们洗漱穿戴后,本要去长春仙馆继续向皇后解释昨天的事,但舒嫔竟然真的应了堂妹的话,破天荒的跑来了平湖秋月,美人儿诺诺地站在门外头,红颜带着如茵亲自迎出来,而如茵毫不掩饰私心地说:“会不会往后她黏上你,我们就不能像现在这么自在了。”

    红颜却有信心道:“不会的,毕竟……皇上不会让别人没事黏上我的,如今连佛儿他都吃醋了。”

    见如茵一脸坏笑,红颜白她了一眼,两人欢欢喜喜迎出来,舒嫔一见她们,也客气地一笑,不自然地说着:“平湖秋月好凉快,真是个好地方。”

    红颜客气地说:“舒嫔姐姐若是喜欢,往后常来坐坐。”

    一来一去说上话了,自然要请进门,昨天的事也重新被提起,红颜与如茵说尽好话,希望舒嫔能放下芥蒂,舒嫔也不傻,经历昨晚的事,看清了纯贵妃的嘴脸,她怎能不心寒。

    她在宫里无依无靠的,堂妹早年就劝她与令嫔交好,她端着尊贵不愿意,如今吃过苦头受过委屈,那些该死的面子,是该放下了。

    红颜和如茵的目的达到,必然要好好待舒嫔,好不容易把人拉回来,不能再把她推出去。如茵之后与舒嫔单独离去,也语重心长地对堂姐说,令嫔必然会真心待她,可是帝王恩宠这种事,不是谁能左右的。她们将来早晚会分个高下,舒嫔若不能放下,迟早走回老路。

    不过这都是后话,今天是皇帝回京的日子,如茵之后再到长春仙馆做了个交代后,就匆匆离开了。

    京城外,皇帝一行正不疾不徐地往城里赶,吴总管从快马而来的人那边听得一些事后,上御辇来向皇帝禀告,而皇后并没有将那薄荷膏的事告诉皇帝,皇帝还是先知道了。

    听吴总管说着线报传来的话,他皱着眉头说:“皇后就把这件事算了?”

    吴总管应道:“据说是所有人都没事离开了长春仙馆,纯贵妃和舒嫔娘娘有几句口舌之争,其他相安无事。看来娘娘是息事宁人了。”

    弘历嗯了一声,似乎不大满意。

    而吴总管又道:“另外一件事也有了结果,皇上听了怕是要动怒。”

    弘历意识到了是什么,冷冷地道:“你且说,朕不会无端责怪你。”

    吴总管便壮着胆子道:“皇上疑心令嫔娘娘吃的那些药的事,也查出来了,是太后派人在长春仙馆的小厨房里动了手脚,令嫔娘娘吃了好几天的都不是坐胎药而是避孕药,大概何太医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好让娘娘不再继续服药。”

    “太后?”弘历冷冷一笑,“果然是皇额娘,不然谁能把手伸进长春仙馆……”

    可弘历心里另有疑惑,他知道富察家的人为皇后筑起的“城墙”有多坚固,从来没有哪个人,可以伤害到皇后,太后若要把手伸进长春仙馆,要么是皇后疏忽了,要不就是她……

    “皇上,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吴总管问。
正文 255 告诉她是错的(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浓眉微蹙:“自然要问个明白,但舒嫔那些纠葛不必再追问,皇后虽是息事宁人,她必定会给各处一个交代,既然她不想把这件事闹大,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吴总管应着,想说的话欲言又止,许是被皇帝看出他犹豫的神情,不禁哼了一声,吴总管忙道:“舒嫔与纯贵妃娘娘的事好办,可太后那边的事……皇上,奴才斗胆多嘴,如今令嫔娘娘不吃药了,有了这一回何太医必然处处小心,不论令嫔娘娘自己是否知道,好歹没闹出什么风波,平湖秋月那边,可能也是希望令嫔娘娘不要卷入风波。您是知道的,太后总是对您说,令嫔娘娘是是非之人。”

    弘历却怒:“那一桩桩是非,还有这眼前的麻烦,是她自己要卷入的吗?这些话朕在太后面前听得够了,不必你再来提醒。”

    吴总管慌地伏地道:“奴才该死。”

    好在弘历尚有理智,唤道:“你起来,你该死什么?若她们能像你这样想,哪里来的是非麻烦。”

    吴总管起身道:“奴才是不愿见皇上和太后之间生出误会,伤了母子情分。”

    弘历深邃的星眸中有血丝纵横交错,是疲倦亦是为这些事牵动了心神,沉甸甸的一声:“便是母子情分在前,也要有个人去告诉她,她那样做是错的。”

    且说圣驾于当日回到圆明园,皇帝在集凤轩与母亲相见,不过是归来道声平安,未涉及那两件事。匆匆别过母亲,就去长春仙馆歇下,其他诸位妃嫔没有被允许接驾,也不被召见,帝王归来与否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但皇帝是在中宫而不是平湖秋月,女人们总算还能接受。

    而皇帝到长春仙馆,小阿哥就不能睡在皇后身边,皇后亲自把摇篮送去小阿哥的屋子,看着儿子安稳地熟睡,叮嘱了乳母嬷嬷们一番,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却见留在寝殿伺候的千雅迎出来说:“主子,皇上刚刚宣召了伺候令嫔娘娘的何太医,正在里头问话。”

    皇后眉心微微一颤,问:“皇上是否要我规避?”

    千雅正是为此为难:“皇上没要任何人躲开,连奴婢都没支开。”

    这反而叫皇后心中更加沉重,她想了又想,屏退千雅等人,只身走到门外来,但听里头弘历问:“那些药对令嫔的身体,会不会有长久的伤害?”

    何太医说:“普通的避孕之物,不长期服食且长久不再服用后,不会损伤身体,但是药三分毒,往后谨慎仔细一些亦不是坏事。”

    屋子里静了须臾后,皇帝才问:“令嫔知道吗?”

    何太医应道:“昔日令嫔娘娘被灌下药,虽是迷药而非绝育之药,但微臣以为那样的事对娘娘的心灵有很大的伤害,所以此番臣斗胆隐瞒了事实,令嫔娘娘自己尚不知,微臣认为娘娘不知更好。”

    听得皇帝似自言自语般:“是啊,她不知道才好,千疮百孔的心,朕都不知该从何处为她补起……”

    皇后不自觉地摸了摸领口和衣襟,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端庄,似乎心里已经做好准备等待丈夫的质问,可弘历会怎么问她,她又该怎么回答?

    然而屋子里,却响起了让皇后更心惊胆战的事,皇帝突然问:“朕记得,你是傅恒举荐到令嫔身边的?”皇后感觉到自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从皇帝嘴里同时听见傅恒和红颜的名字,几乎要吓破她的胆,若是被皇帝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情感的纠葛,弘历会怎么做?

    “回皇上的话,臣的确是富察大人举荐到平湖秋月。”何太医却从容应对,“在那之前,臣不在内宫当差,是在各王府贝勒府行走,经人举荐后至富察府为福晋安胎养身。承蒙福晋青睐,是福晋希望富察大人将臣派至令嫔娘娘身边,大人便满足了福晋的心愿。”

    皇后一手捂着心口,竖起耳朵听里头的话,果然听皇帝说:“不错,令嫔与傅恒家的福晋情同姐妹,幸好……她还有这样的姐妹在。”

    皇后一颗心落下,皇帝很快就说:“这次的事,就继续瞒着令嫔,如你所说的确不知道更好一些,朕亦不会向她提起,你照旧当你的差。这一次的事,朕要重赏你,往后也要好好为令嫔挡开这些麻烦。”

    何太医朗声应道:“臣遵旨。”

    皇后在门外,一直等到何太医出来,她不曾避让,何太医自然有些惊讶,心想皇后应该听到了那些话,但皇帝从一开始就好像没打算避开什么人,哪怕不是被皇后听见,也要让皇后身边的人听见似的。

    “下去吧。”皇后淡淡地一声,何太医躬身施礼恭敬地退开,他稍稍抬头看了一眼,见皇后深深呼吸定下心神后,才转身进门。

    这边夫妻相见,弘历问:“永琮可好,不放在你身边他能不能安心睡?”

    皇后颔首:“到底有乳母在。”

    弘历站起身,舒展长途跋涉的疲惫身子,刚要开口说什么,皇后先道:“我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

    “听见了?”弘历显然有所准备,可说的却是,“朕会找合适的机会和太后谈一谈,你放心,朕不会与她起争执,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皇额娘不能一错再错。真有一天母子决裂,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母子决裂四个字,太沉重,实在是说也说不得。”皇后忐忑不安,她总觉得皇帝下一句话,就是冲着她来,可不到那一刻,她也没有勇气去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皇帝却不知是故意不说,还是完全不知道皇后也牵扯其中,依旧淡淡地与妻子道:“你安心,这么多年了,朕不会再冲动鲁莽,会与太后好好谈谈。”

    皇后惴惴然:“那臣妾?”

    弘历道:“与你不相干的事,何必牵扯进来。”

    吴总管正好捧着折子进来,听见这句“与你不相干”,可他分明记得进城前与皇帝说起此事,皇帝口中那一声声“她们”,在皇帝心里,又怎么会与皇后“不相干”?

    而此刻,平湖秋月里,皇帝从天津归来,各色吃的玩的带了许许多多,由十几个太监宫女络绎不绝地搬到平湖秋月,在正殿里堆起几座小山,乳母抱着小公主来看热闹,小公主指着那么多东西咿咿呀呀个不停。

    红颜也奇怪了,喊住送东西的人问:“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里头一样的东西重复了至少十几件,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是不是皇上让你们送来后,由我分好了再送去各宫娘娘那儿?”

    来者应道:“这都是给令嫔娘娘的,并不是劳烦娘娘再去各处分派。”

    红颜不可思议地摆着手:“给我那么多,我放在哪里好。”

    那人道:“奴才也听说,这本是皇上带给各宫娘娘的东西,可突然吴总管派人传话,让全部搬来您这儿,只给令嫔娘娘您一人,奴才只是奉旨行事,娘娘若要问缘故,奴才们也实在答不上来。”

    红颜愣愣的,又问:“那其他娘娘那儿呢……”

    “似乎什么也没给,都搬到平湖秋月来了。”那太监一脸巴结的笑,“自然是无人能与令嫔娘娘比的了。”

    樱桃带着碎银子,送那些人出去,红颜围着那一堆堆东西转了两圈,听见女儿咿咿呀呀,便让乳母抱着她去抓,佛儿抓了把羽扇挥了几下,手上力气还不够,很快就落在地上了。

    红颜亲自上前去捡起来哄着女儿,再看那些东西,各色糕点,风筝、扇子、灯笼……大概是皇帝走访民间时买办的,这数量至少体面的妃嫔都能有,而他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全送来给自己?

    樱桃笑嘻嘻地走进来,见主子发呆,上前道:“咱们必然不能再把这些东西送给其他娘娘了,可是光我们平湖秋月就有好十几张嘴,奴婢再去外头送些人情,还怕吃不完?”

    红颜摇头:“就是皇上他到底怎么了,他就不怕别人又嫉恨我,为了这么些……这么些不值钱的东西。”

    樱桃眯眼笑着:“主子,真的不值钱吗?万岁爷这架势,巴不得把全天下都给您呢。”

    “胡说八道。”红颜没好气地推开她,可难掩一脸甜蜜,怎么会不值钱呢,皇帝给她什么都是最珍贵的,可她正为舒嫔的事要给皇帝一个交代,怕他觉得自己心机深重而烦恼着,皇帝却先给了她这么一个不是惊喜的惊喜。

    她轻轻一叹,吩咐樱桃:“好生整理一番,挑一些好玩的东西,留给五阿哥和福灵安。”

    京城富察府门前,满身风尘的傅恒骑马归来,才翻下马鞍,就听见花盆底子踩着青砖的脚步声传来,绕过马身,便见如茵急急忙忙地奔向自己。

    傅恒心头一紧,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可妻子猛地扑向他撞进怀里,紧紧地箍着自己的腰肢。

    福晋突然这样子,慌地丫头家丁都纷纷低下头,好在这里不是老百姓能随便经过的地方,但傅恒还是无奈地笑着:“如茵,你怎么了?我只是出门三天。”
正文 256 御膳(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妻子恨不得长在自己身上似的,傅恒虽觉得在外头有些不好意思,可也没拉下脸说她,温和地拉开她的手臂反将她揉入怀中,并肩朝门里走去,笑道:“舒嫔的事,已经听说了,知道你聪明能干,不知还有这样的胆子。怪不得三嫂四嫂她们,如今都怕你几分。”

    如茵却压根儿没听这些话,想着的是红颜告诉她,当初皇后许诺将傅恒与红颜配成双,却在他找红颜表白的那一天把她送上龙榻,傅恒还只当是皇帝把持不住要了红颜,不知是亲姐姐算计了皇帝和红颜,还辜负了他。

    “我带了天津的地方小吃给你,你不必往宫里送,皇帝也给娘娘们带了些回去。”傅恒说着,两人已进了内院,变成了如茵拉着傅恒的手,急急忙忙往屋子里去,而踏进门槛她就反手将房门合上,吩咐外头,“预备热水,等我随时传你们。”

    傅恒径自往衣架走去,脱下沾满风尘的外衣,里头的衣裳早就汗湿了,可这般狼狈,香香软软的娇妻却毫不嫌弃,忽地就扑上来紧紧抱住她,傅恒向来知道如茵会对他撒娇,可今天这样子亲热,实在有些奇怪,他含笑问:“这是怎么了,如茵,我们可都有两个孩子了。”

    丈夫的意思,是他们不再是新婚小夫妻,可如茵这样粘着人,仿佛新婚后对一切迷茫无知,只会跟着丈夫到处走的小娘子。可如茵才管不了这么多,哪怕将来老了,她还是要这样黏着傅恒。

    “那又怎么样?”娇美的人儿笑得那般幸福,“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是不是?”

    “大白天的。”傅恒嗔笑一句,他浑身黏糊糊的,露出不舒服的神情,“让我沐浴更衣,清清爽爽地陪你说话可好,我还想去抱抱福隆安。”

    如茵明亮的双眸中,闪烁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光芒:“傅恒,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可好,但若答应了,就一辈子都不能反悔。”

    傅恒就是觉得如茵今天很奇怪,不禁问:“你在宫里受委屈了?皇后为了舒嫔的事为难你了?”

    如茵晃着脑袋,连连摇头:“谁会给我委屈受,我只是想你答应我这件事。傅恒,我会给你生好多好多孩子,将来不论如何,都不要纳妾,除非我死在你前头,你要有个人来照顾……”

    傅恒匆匆捂住了妻子的双唇,微微皱眉道:“好端端的,说这些话做什么,你撒娇我自然宠着你,可不许胡闹,不许说这样的话。”

    “那你是要纳妾的?”如茵动了情,眼眸微微湿润。

    “不是要纳妾,是不许你说生死离别的话,我们还那么年轻,想得那么远做什么,再不许说了。”傅恒想要伸手去摸摸妻子的脸颊,可嫌弃双手握着马鞭缰绳一路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还是觉得不满意,这样的举动倒让如茵破涕为笑。

    她眼中含着泪花,再问道:“一辈子都不会纳妾,是不是?”

    傅恒坚定地点头:“不纳妾,我这辈子身边有你一人就足够了。不要胡思乱想,娶了你是富察傅恒前世积福,今生怎能不珍惜,如茵,我们说好了要白头偕老,我怎会负你。”

    “不论……”如茵还想说,可她怕了。怕丈夫觉得自己奇怪,怕他要去探究发生了什么,她不能告诉傅恒是皇后背叛了他辜负了他,他们若做不成姐弟,红颜姐姐也会愧疚。红颜说得很对,不再提起那件事,所有人都会得到幸福,一旦提起来,眼前的幸福就都没有了。

    “快让我洗澡。”傅恒无奈地笑着,“热得要捂出痱子了。”

    如茵甜甜地一笑,上手扯下他的衣衫,看到精壮的胸脯,脸上飘起红晕,娇羞地说:“再忍一忍,七月一过天气就凉快了。”她眼含秋波,柔柔地望一眼傅恒,看到丈夫递回的目光,她知道这一刻傅恒眼中,唯有她纳兰如茵。

    日落黄昏,绚烂的夕阳在天边作画,红颜抱着佛儿站在湖畔吹风,小公主对于天空燃起的焰火充满好奇,红颜对她说话,小家伙偶尔咿呀一声仿佛能明白。

    到如今,红颜当真再没有半分对纯贵妃的愧疚之心,且不说纯贵妃做过什么,单单抢走她的孩子这件事,起初红颜还觉得不妥当,可是现在,便是皇帝要将小公主抱回去或送去别处,她也要争一争了。

    “佛儿现在有额娘陪着,等长大些了,一个人就该寂寞了。”红颜轻轻点着女儿肉呼呼的脸颊说,“额娘好想给你生个小妹妹,将来陪着你玩,跟在你身后跑……”

    有脚步声传来,是樱桃和乳娘走来,樱桃说:“皇上刚送来御膳,请主子享用,膳厅里已经摆好,主子早些去用膳吧。”

    乳娘上前抱过小公主,红颜知道乳母们为了能更好地喂养皇子公主,每日膳食虽精,但寡淡无味,吃多了就无法下咽,红颜问过自己的额娘,说小公主已经半岁多,母乳大可以少量进盐,红颜此刻便说:“跟我去瞧瞧,有没有爱吃的拿去,不要再吃那些没味道的东西,一个夏天亏你熬过来了,实在辛苦。我这儿不必紧张宫里的规矩,你吃得合适就好。”

    乳母大喜,谢过红颜,随她一同到膳厅,却见满满当当地摆了正经的御膳,不得不多添了几张桌子来盛放上百道菜,红颜站在桌子那一头,都看不到最尾处的菜肴。乳母也是唬了一跳,即便是皇帝平日来这里,也大多从简,这样摆出正经的御膳,乳母还是头一回瞧见。

    红颜觉得很奇怪,弘历今天搬来小山似的东西送给她,不说什么缘故,把别人的都克扣下了,现在又把御膳送来,红颜让樱桃把送御膳来的太监叫到跟前,可他们只在御膳房当差,皇上这样吩咐了,他们就照做,哪里知道皇帝是怎么个意思。

    “那皇后娘娘那儿呢?”红颜问。

    “就是皇上说,娘娘那儿吃小厨房里做的,今日的御膳就全送来平湖秋月。”那太监应道。

    红颜又将满桌佳肴看了一遍,从前皇帝摆御膳,的确会将后宫妃嫔爱吃的东西分别送去各处,她刚才听樱桃说,以为和平日一样不过是送来几碗菜,哪里知道是这样的阵仗,亏得樱桃一点儿不惊讶,仿佛稀松平常的事,这会儿还来搀扶红颜坐下道:“主子快用吧,回头菜都凉了。”

    “皇上他……到底怎么了?”红颜觉得不安,皇帝这么做,透着一股子负气的味道,可她想不明白皇帝为了什么不高兴,难道是舒嫔的事?难道皇帝真的以为纯贵妃要害舒嫔,而舒嫔无意中要害自己?可那些都是她和如茵捏造的谎言啊。

    上百道菜肴,红颜有十个肚子也吃不完,不过是樱桃挑她喜欢的夹了一些,剩下那么多白白浪费也不好,红颜只能让他们撤下后,分给太监宫女享用。

    那天直到夜里,红颜都担心皇帝又心血来潮送什么东西来,好在总算是消停了。

    可这几件事早就传进园子里,皇帝往日出门,或多或少会给后宫带些什么回来,虽说谁也不指望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念想。可这次圣驾出门三天,明明带了东西回来,却一股脑儿全送去平湖秋月,那样的阵仗,是想瞒也瞒不住的。

    集凤轩里如何不知这情形,等到夜里听说把御膳也全部赐给令嫔,太后闷坐在窗下,小宫女在边上摇着扇子,被她呵斥了一声:“退下,晃得我眼晕。”

    小宫女怯怯然退下,华嬷嬷正打探归来,禀明确有其事,太后轻哼道:“他如今真是没那么多顾忌了,我这儿是不指望他什么,可他怎么做得出来,一面陪在皇后身边,一面把心放在魏红颜身上?他不是口口声声不能伤了皇后的心吗?”

    嬷嬷也觉得不妥,但眼下唯有说:“兴许皇后娘娘是知道的,也许皇后娘娘不在意,皇上也就没那么多顾忌。”

    太后冷笑:“你可知道,从前他们三人,都不会在一处说话,至少弘历从前是十分顾忌。他那样心思细腻的人,怎会不知道女人的心?”

    华嬷嬷轻声道:“主子,您看会不会是汤药的事,被皇上知道了什么?皇上隐忍不发,但心里气不过,唯有加倍地对令嫔好?”

    太后心里何尝不担心这件事,当时突然叫停,她就把心悬了起来,但数日后皇帝都没什么表现,平湖秋月也一切如常,太后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想着这条路走不通,总还会有别的法子。

    可如今眼前的现实是,还没控制住魏红颜,皇帝已经加倍地对她好,虽说是把些不值钱的小东西送去给她,不过是赏赐了一席御膳,可真等给她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从前他动不动就来找我争辩,我还心寒。”太后沉沉一叹,“如今才明白,他不来与我吵,才是他真的不顾及我这个亲娘了。”
正文 257 嘉妃产子(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华嬷嬷劝道:“主子,这件事皇上若不提,咱们也不要提,皇上若来问,咱们极力否认。那是皇上的心上人,皇上能不心疼吗,但您毕竟是他的亲额娘,哪怕天大的事,皇上也不能不敬母亲。眼下弄出些小事发发脾气,过去也就过去了,哪怕您将来还要克制住令嫔娘娘,也不急于眼下与皇上起冲突。”

    太后冷幽幽道:“这魏红颜我断不会放过,为皇后守住宝座,六宫就乱不了。弘历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并不期待有一天出了事,他才来对我感恩戴德,我不是针对魏红颜,是针对每一个足以撼动后位的女人,现在有魏红颜,将来还会有别的人。”

    嬷嬷见劝说无用,不免失落,可太后也道:“你放心,弘历不提我也不会提,他真来质问我,我也会极力否认,难不成他还把我送去慎刑司,送去宗人府?”

    即便眼下什么事也没出,从太后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母子间的情分也可见是到头了,而皇帝当初在宁寿宫门对他说的话,嬷嬷也还记得清清楚楚,皇帝说太后只在乎这个后宫如何,在乎她自己的名声如何,从没有真正在乎过他的感受,她如今只是太后,再也不是什么额娘了。

    此时太后忽然问起:“嘉妃是不是要生了?”

    嬷嬷忙应道:“太医说七月中旬,昨日愉妃娘娘还来说,一切都预备好了。”

    太后吩咐:“不要轻慢了,不要让别人以为这宫里除了皇后,就只剩下一个魏红颜。”

    然而那之后的日子,除了皇后,当真只有魏红颜。内务府在接连三天呈膳牌皇帝翻了令嫔的牌子后,就免去了这件事,反正皇帝不去平湖秋月就是长春仙馆,而从韶景轩到长春仙馆路过九州清晏,更是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算上圣驾归来后皇帝把本该分给所有人的东西都送去给令嫔,日子一长,不禁惹得人心惶惶。若不是她们做错了什么得罪了皇帝,就该是魏红颜吹了什么枕头风让她们被皇帝所抛弃,可如今竟是谁也无法到皇帝跟前说句话。

    面对这一切,红颜起初有些担忧,可弘历来见她,依旧谈笑风生亲昵有加,皇帝没提起什么药不药的,对于舒嫔那件事也是一笑了之,偶尔还会把舒嫔请来在平湖秋月一同说说话,可也不过是一两次不过是坐一坐的功夫,舒嫔一回到九州清晏被其他人围着问长问短,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女人们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弄明白究竟怎么得罪了皇帝,想要能再回到从前雨露均沾的日子,可皇帝依旧我行我素,有人试图把这些话传到太后跟前,但这一回连太后都没有表示,像是服了那魏红颜一般,对妃嫔们的诉苦不为所动。

    七月十五,嘉妃临盆,第二次分娩的她,因为被长久地困在寝宫中而导致心情压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阵痛将她折磨得死去活来,折腾了一个上午都没生出来,再拖下去母子皆有危险,可皇帝在韶景轩被政务所缠走不开,皇后那儿不巧七阿哥今天不大安生,都无暇顾及她。

    位份低的嫔妃没资格来,两位贵妃一个不理事一个与嘉妃不和,愉妃独自顶着实在不安,让白梨走了一趟平湖秋月,没想到红颜竟真的来陪她了。

    产房内,太医往嘉妃口中塞了百年老参,她缓过一口气来,恶狠狠地盯着产婆与太医,骂道:“是不是觉着如今有了嫡皇子,其他人生皇嗣就不重要了?我告诉你们,我的孩子若有闪失,活着我不会放过你们,便是我死了,也夜夜向你们索命。你们倒是帮我生,帮我把他生出来啊……”

    愉妃与红颜就等在廊下,隔着窗户听得清清楚楚,恍惚回到当年启祥宫中,那时候嘉嫔不是生不出而是没到生的时候,彼时的嘉嫔也是如此嚣张霸道,眼下更是口口声声提起嫡皇子,也不怕有人捉了她的短处到外头去说。

    “当初她在宁寿宫外虐打你,为了不让皇帝认为她暴虐,假装肚子疼要生。”愉妃苦笑道,“昔日光景历历在目,又到她生的时候,你却已是令嫔,即便位份尚不及,但一句话足以决定她的人生。”

    红颜浅笑:“娘娘这般说,臣妾无地自容,臣妾何来能耐左右别人的人生。”

    愉妃道:“因太后屡次针对你,皇上这些年尽量一碗水端平,于六宫雨露均沾,也算太平。可从天津归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把所有人都抛下了。”她笑道,“我是不在乎的,多少年了都是这样子,但闲言碎语听得多了,把她们惹急了又做出什么事来,或是去太后跟前挑唆,怕你又要受欺负。”

    红颜道:“娘娘是好心提醒臣妾,臣妾感激不尽,但皇上要来平湖秋月,臣妾还拦着不成?这话说出来,就是不顾全大局,没有心胸没有涵养,但娘娘您说,换做是您,您会劝皇上去别处吗?”

    愉妃笑着摇头:“怕是皇后娘娘也做不到,何况你我?但这道理,对于得不到的人,是永远不会这样想的。妹妹,你要小心些。”

    忽然里头传来惨叫声,嘉妃似乎把力气都用在骂人和喊叫上,不过这样至少证明她还有得是力气,愉妃经历过知道那痛楚尚没怎么同情她,红颜倒是心生怜悯地说:“不论如何那是皇上的血肉,皇上这样不管不顾,到底有些无情了。”

    愉妃拉着她走得远些,似乎被嘉妃喊得不胜其烦,但听红颜这样的话,反而道:“不是我心肠狠,妹妹你要知道,天底下能为皇帝生孩子的女人多得是,皇帝若是愿意,一年内生个十七八个都不在话下。算上已故的二阿哥,皇上已经有七个儿子,你还想他像初为人父时那样兴奋激动?那就要看是谁为他生了。皇后娘娘生七阿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红颜见愉妃眼含深意地看着自己,知道皇后之外便是说她,可红颜哪怕夜夜专宠也怀不上,何太医说她没有毛病,一切都好好的,然而送子观音不点头,她就是没那福气。

    “可孩子总是讨人喜欢的,咱们多盼着嘉妃母子平安才是。”红颜一笑,把这个话题敷衍了过去。

    之后又整整过了半个时辰,愉妃念叨着拖那么久怕是母子都有危险,嘉妃却是生了,听见婴儿啼哭传出来,宫女出来说母子平安,愉妃松了口气。

    而此刻圣驾刚刚到,不早不晚,正迎上他新生的儿子。

    愉妃与红颜向皇帝贺喜,弘历是因听说红颜在这里,才想着来看一眼,生怕她觉得自己太无情,好在也算赶上了。不久后乳母将小阿哥抱出来,皇帝抱在怀里看,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没有什么不欢喜的,可也不至于像得到皇后的七阿哥那般兴奋。

    之后隔着门,对嘉妃说了几句话,这边愉妃才刚抱过小阿哥递给红颜看看,里头竟传出嘉妃的声音说:“皇上,那是臣妾的孩儿,是臣妾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小阿哥,是臣妾的命。皇上千万不要把小阿哥送给令嫔,皇上千万答应臣妾。”

    红颜正抱着小阿哥,一屋子的宫女太监都看向她,皇帝的脸色更是铁青着很不好看,愉妃忙上前将小阿哥抱回来,径直走进产房去。

    虚弱的嘉妃用尽力气喊出这句话,这会儿靠在枕头上大口喘息,忽见愉妃抱着孩子进来,也是不安地伸出手指着她,而愉妃已经主动把孩子让乳母抱走了。

    外头传来皇帝摆驾的动静,皇帝没再多留一句话就走,估摸着红颜也走了,愉妃见嘉妃含着泪失落之极,不禁道:“皇上好容易来看你了,你何必说这种话呢,只因你不顺利,我一个人守着心里不安,才让令嫔来陪我,与你并不相干。刚才你什么也不说,皇上脸上都是笑,你偏偏喊这一句,立刻就冷下脸。”

    嘉妃恨道:“几时轮到你来教训我?”

    愉妃道:“只是可怜小阿哥罢了,至于你……”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果然红颜已经不在,她吩咐宫人们一切照规矩做,好生照顾嘉妃与小阿哥,便要往集凤轩去报喜。

    这一边,大白天走在圆明园里,皇帝毫无顾忌地牵着红颜的手,两人并肩走出九州清晏,要步行去四宜书屋。

    红颜知道皇帝不高兴,是为了嘉妃那句话怕她受委屈,走得远了便安抚他:“皇上放心,嘉妃娘娘这句话不会让臣妾难过,臣妾如今,也是能体会做娘的心的。”

    但弘历更难过的,该是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可他与红颜始终得不到,除了皇后,他从前不在乎谁为他生,如今有了在乎的人,却不能如愿。最可怜还是红颜,还被太后下了那种药。

    “朕知道你大度,可是朕心疼你,怎么好像除了朕,谁都能欺负你,谁都想欺负你?”弘历的怒意,都在眼睛里。
正文 258 回宫(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站定,将自己的手抽回,淡淡而笑:“咱们不是说好的,皇上往后不再说这样的话,皇上不记得了吗?臣妾并没有道委屈,您不看看这些日子以来,平湖秋月里多少欢声笑语,哪怕为了那些乐事不得不听一两句酸言酸语,臣妾也受得,哪里就生得那样矫情不经事?”

    “朕说的,何止是嘉妃几句话?”弘历眉头紧蹙,几乎要将他与何太医隐瞒的事说出来,可一见红颜清澈见底的双眸,就不忍再在她曾受伤的心上再划出伤口,按捺下性子,道了声,“红颜,朕只想你知道,朕不是贪你在身边的一时欢愉,朕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皇上今日喜添皇子,多高兴的事儿,怎么光想着哄臣妾?”红颜笑意温和,皆是体贴,她也明白,皇帝这是在心疼她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来的苦,心中又暖又酸楚,主动反握起皇帝的手道,“皇上,咱们有佛儿呢,佛儿不是臣妾的女儿吗?”

    弘历说不得那些话,自然无法反驳红颜,数日过去,他极不成熟地用对红颜的喜爱来告诫所有人她在自己心里和这宫里的地位,然而毫无疑问的是,身为帝王根本没有给自己喜爱之人最好的一切的权利。他这样做,只会让红颜树敌,只会让女人们心生嫉妒,只会让高高在上的太后再次对红颜生恨。于是又变成了帝王的不英明,变成了弘历的不担当,他似乎就必须承担起所有女人的心。

    皇帝倒是常告诫自己,风流债是自己惹下的,他不承担谁承担,可那些人,凭什么把罪责加在红颜身上,恶毒扭曲的难道不是他们?除了皇后,那些嫔妃们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负了她们,而他与他所喜爱的人,又几时负了太后?

    红颜眼见得皇帝周身越来越浓的戾气,她自己温言软语安抚不得,不禁慌张起来,焦虑的神情露在脸上,皇帝看见,才明白这映出的其实是自己的脸色,眼下旁人什么都没做,他却让红颜不安了。

    “咱们回去看佛儿。”弘历挽起她的手,不去四宜书屋,要回平湖秋月,他也仿佛把小公主生母是纯贵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此刻终是露出几分笑容道,“朕觉着是咱们给孩子的小名起的好,还是一个佛字果然该属于她,这孩子天赋慧根,一定会给你带来福气。”

    红颜总算安心,但想今日是嘉妃为他添了个儿子,在皇子如此金贵的皇室里,皇帝却一心惦记着另一个女儿,她终于明白愉妃方才对自己说的话,想要让皇帝再有初为人父的激动和欣喜,且要看是谁为他生,甚至生不生都不重要。

    想到这些,红颜有骄傲更有私心,再没有松开皇帝的手。数年来,她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磨难艰辛,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反正珍惜与否她都可能再逢厄运,红颜如今越发比从前洒脱,懂得活在当下的意义。

    然而青天白日,皇帝与宠妃携手漫步,恩爱甜蜜你侬我侬的光景,经多番添油加醋夸张地散入园中,那是许多人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美事,光想一想就叫人心神荡漾。皇帝这是变本加厉地对令嫔好,真真不知是她们得罪尽了皇帝,还是得罪尽了令嫔,让她几下枕头风,就把所有人都吹进冷宫。

    想昔日纯贵妃得宠时,咸福宫里弹琴下棋,荷花塘前吟诗作对,出入带着一样的手串,如今看来亦是让人羡慕的恩宠,可当初为何没有人会酸得咬牙切齿,妃嫔们心中实则都明白,不是魏红颜与众不同,而是皇帝的心意实在不同。

    且说嘉妃再添皇子,各宫皆要道贺,即便纯贵妃不屑与她道一声恭喜,更忌惮她又添一子,也不得不周全彼此的体面,待抱琴准备好礼物来,却听底下小宫女在向主子描述皇帝与令嫔走出九州清晏的光景,抱琴眼见得纯贵妃眼角抽起,心中暗暗道了声不好。

    纯贵妃到底忍下了,屏退了宫女,抬头问抱琴是否准备妥当,看过几件礼物,便说要亲自去向嘉妃道喜,她阴森森地笑着:“魏红颜一日不生,就一日不足以为敌,恩宠算什么,早晚要拱手他人。眼门前还有更要紧的事,有些人别以为生了儿子,就可高枕无忧。”

    但事实上,嘉妃不止不能高枕无忧,连起码的荣耀和礼遇都敷衍了事。如今皇室有嫡出的皇子,不论是帝后伉俪情深,皇帝爱子心切,还是皇子外祖一族有滔天权势,都足以扶持他继承大统,其他皇子早已定下为人臣子的命,争也没得争。

    这不,等不及嘉妃坐满月子,圣驾就赶在中秋节前回到紫禁城,毕竟巍峨森严的紫禁城才真正象征着皇权,即便皇帝在圆明园中也不懈政务,可世人眼中那人间仙境般的地方,唯有“享受”二字。

    若非为了皇后安胎分娩,皇帝断不会住这么久,至于嘉妃产育,也本是皇后的心意,不愿皇帝的区别对待看起来那么明显。

    久违延禧宫,再归来时,和公公早已派人为红颜打点好一切,而她走时还是贵人居西配殿,如今贵在嫔位,当在正殿升座。

    她才回来,便抱着佛儿接受宫女太监的叩拜,从正殿的大门望出去,一眼就能看到对面的屋子和墙,四四方方的庭院里铺满了平坦的青砖,再不是坐在平湖秋月,随便往窗外看一眼就有山水树木的美好。而平湖秋月的桂花正盛放,她却带着一身香气归来了。

    红颜温和地吩咐了宫人们几句,就让他们各自去忙,与乳母一同抱着小公主将延禧宫逛了一遍,告诉女儿这往后就是她的家,圆明园虽好,颇有几分住客的味道,红颜也明白,皇室的根在这紫禁城里,比其她来,公主才更有资格说这金瓦红墙的世界是她的家。

    此时有宫人来回话,说寿康宫中温惠太妃正得闲,令嫔娘娘可此刻前去请安,红颜便让乳母取来风衣披上,出门时为女儿挡着一些风,坐着轿子从东六宫西行至寿康宫。

    阔别一年多,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温惠太妃看着红颜怀抱婴儿从门外进来,又是欣喜又是心疼,喜得是红颜能有为帝王抚育皇嗣的资格,可见她在弘历心中之重,心疼的则是红颜抱的是别人生的孩子,她终究是还没能有一男半女。

    而这一年多里,发生在圆明园的事,总有一些会被往来的宫人传回紫禁城,虽然分居两处,皇帝从未放下对祖辈和先帝妃嫔的照顾,隔三差五就会有宫人往来,自然也会将圆明园中那些事传到温惠太妃的耳中。

    此刻温惠太妃本在屋檐下晒太阳,便顺手将小公主抱来,瞧见她有残缺的手,叹道:“果然似佛手一般,佛儿这名起得极好。而手虽先天有疾,小公主的模样实在漂亮,这样可爱的孩子,纯贵妃她竟也摔得下手。”

    红颜道:“当时的事已经说不清了,臣妾倒是想将来,别有人对孩子提这些才好,孩子若以为自己是被生母所弃,才真正可怜。臣妾只想把公主当亲生女儿来抚养,但没想要她当臣妾是亲娘,待她长大自然还要告诉她亲娘是谁,至于母女是否相认相亲,臣妾就无法左右了。”

    一年多不见,红颜如今已在嫔位,封号一个令字,除了美好的意义外,温惠太妃也想到了皇帝可能另有的心思,此刻再细细看红颜,听她的谈吐,观她的神情,真真是当得这份恩宠,她与寿祺太妃没有白费功夫教导一番,这孩子全学进骨子里了。

    依稀记得她与寿祺太妃初见红颜时,觉得这孩子有几分故人风骨,如今似乎更像了,又似乎更不像,毕竟一位是受尽宠爱风调雨顺的一辈子,而眼前这一个,磨难重重更有皇后在前,忍耐和压抑,也是她此生的责任。

    两人正说话,裕太妃从住处过来,朝温惠太妃福了福,便笑哟哟说:“这就是佛儿公主,娘娘,您让臣妾抱抱可好?”

    红颜上前将女儿抱过,小心翼翼递给裕太妃,裕太妃瞧见小家伙露出襁褓的手,不禁失声道:“还真是长了鸭掌似的。”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可这话口无遮拦地喊出来,实在刺痛人心,红颜忍下了不去计较,可小公主似乎意识到怀抱她的人不善,顿时哇哇大哭,叫裕太妃手足无措,赶紧向红颜道:“快把她抱回去吧。”

    孩子到了母亲怀里,才安生下来,红颜一心一意哄着娇儿,没意识到裕太妃和温惠太妃都在看着她,只等裕太妃说:“娘娘您与红颜说说话,太后才回宫,臣妾要过去请安呢。”

    待得裕太妃带着宫女离去,温惠太妃便与红颜进屋子,这才道:“听说你在凝春堂吃了苦?太后她……怎么那么狠。”
正文 259 宠妾灭妻(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已过去一年多,可想起来依旧能惊得红颜背脊发冷,她垂着眼帘说:“没想到太妃娘娘您也知这件事,旧年在园子里并没怎么传开。”

    温惠太妃道:“有和公公在,我自然能知道许多事,他必是希望我能护一护你,才会特地告诉我。但是红颜,我与寿祺太妃的地位和年资本就有差别,太后对我未必如对寿祺太妃那样毕恭毕敬。我不能时时刻刻处处为你说话,关键的时候起个作用,或能镇她,时常插手出面,她就该轻慢了,望你不要误会。”

    红颜听得这话,不禁红了眼圈,屈膝叩谢:“太妃娘娘过往的恩德,红颜此生已无法回报,又岂敢生误会。本该是臣妾多多照顾您,不给您添麻烦才是。”

    温惠太妃颔首:“你需要我时,只管派人来请我,但凡不是你去伤天害理,任何事我都能助你。可你也要仔细,若走了歪门邪道,寿康宫也就不欢迎你了。深宫人心浮躁,你要禁得起诱惑,吃了这么多苦未必是坏事,可也一定不算好事。是让你从此看清人世险恶,将来不施恶于他人,还是扭曲你的心灵将来同化身恶魔,就是你的命数了。红颜啊,恶言恶行都是他人之事,你脚下的路要自己走,你的日子要自己过,与他们本不相干。”

    红颜听得仔细,字字入心,想到自己的境遇,皇帝深爱如此,纵然有一日抛下她,此生也值了。

    但在那之前,甚至在那之后,红颜不知自己能不能每一次面对迫害都化险为夷,此刻也顾不得温惠太妃年事已高,堪堪双十年华的人,竟顿首恳请太妃:“娘娘,臣妾的阿玛额娘在外有兄嫂照顾,已与官场脱得干干净净,臣妾自认了无牵挂,将生死看淡。可如今有了佛儿,方知为母之心,如何也舍不得这个孩子,倘若臣妾命薄遭逢不测,还望太妃娘娘能妥善安排小公主,六宫里愉妃娘娘可尽心待她,假手他人便是生母,也会嫌她。”

    温惠太妃听得心酸,让红颜起身,安抚道:“不至于到了这步田地,太后真要你性命,就不会屡屡折腾不果,她心中终究是有忌惮的,所以你更要谨慎自己的言行。再者,我知道你不是矫情做作的孩子,皇帝恩宠于你,你就坦然接受。但你毕竟是帝王妃嫔,妃嫔亦当有妃嫔的贤德,专房独宠历朝历代都是祸,可你把皇上推出去,也要懂得言语和计较,这不是心机城府,是你必须有的生存法门。”

    同样意义的话,从太妃口中说出来,句句都教人心服口服,可太后站在这样的立场上,确是咄咄逼人步步见血,红颜想起那日陪愉妃等待嘉妃分娩时,愉妃对自己说的话,心中不禁感恩,她到如今依旧与愉妃保持着距离,但愉妃却能为她想到将来的事,这世上终究还有人,是以诚相待真心待人的。

    此时宫女来禀,说诸位娘娘来向太妃请安,温惠太妃不愿人多吵闹,只道免了,更让红颜多坐一会儿再走,免得再外头遇上,惹人非议。但红颜离开时,从西往东走,少不得遇见从宁寿宫往西六宫回的妃嫔,嘉妃高高端坐肩舆,身后还跟了一乘,乳母因怀抱八阿哥而得以坐肩舆相随,浩浩荡荡十几个人,红颜这边便下了轿子等在一旁。

    嘉妃行到她面前,见红颜亲自抱着小公主,真真像亲生的一般,想起自己一个月前分娩的苦,恨道:“那日你闯来,难道真的想抢本宫的小阿哥,好在本宫机警,若非当众问皇上那句话,就要叫你得逞了是不是?”

    红颜抱着佛儿,轻轻拢起她的襁褓,像是怕她听见不好的话语,而嘉妃却更来劲,嗤笑她:“自己生不出来,就抢别人的孩子,抱在怀里像真的似的,可你连下不出蛋的母鸡都不如。”

    被人指着鼻子骂,红颜如何能忍,怒然抬起头要反驳什么,可想到温惠太妃才提点她的话,一时忍耐下了,与这样心肠的人纠缠,不是把自己放在和她一样的位置。愉妃那日说,红颜一句话,能左右嘉妃的将来,她也有这个自信,可她从没有在皇帝面前说过任何人的坏话,将来也不会。既然对弘历都不屑说,此刻又费什么唇舌。

    嘉妃见自己诸多挑衅不果,实在没意思,扬手让肩舆复行,走时又瞟了一眼红颜,她正是如花的年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美得让人嫉妒,可自己再如何美艳,终究有了年纪终究已生了两个孩子,这一行回到启祥宫,嘉妃便扑在镜子前看自己的模样,眼角唇边淡淡的细纹让她挠心挠肺,喊过丽云吩咐:“内务府呈送的那些胭脂水粉都不管用的,你给我到宫外去采买,去江南买。”

    此刻宁寿宫里,来问安的人都散了,裕太妃跟着伺候太后换了衣裳,想当初她们都在先帝爷身边时,裕太妃如今对太后做的事,都是太后当年对孝敬仁皇后所做的。可人家有福儿子当了皇帝,就从伺候人的人变成被伺候的,裕太妃为了自己和儿子能有安生的日子,亦宁愿卑躬屈膝,放低自己的姿态。

    听裕太妃说令嫔抱着公主去见了温惠太妃,太后面上没动声色,心里暗暗思忖,魏红颜果然深藏心机,若非自己这边她走不通,这便是要宠妾灭妻的架势。

    两日后是中秋宴,帝后好容易回紫禁城,空寂了一年多的皇城,势必要热闹一番图个喜庆,皇亲国戚王公大臣都会列席,这会儿裕太妃正向太后讨个恩旨道:“弘昼想带上两位侧福晋与一位格格同列席,不知有没有她们的位置。”

    这话却勾起太后的往事,冷冷道:“可见那几位是得宠的?妹妹,我们做格格那会子,德妃娘娘的规矩你忘了,先帝爷出入宫闱只能有嫡福晋一人相随,事事都以嫡福晋为尊为先,除非特殊的日子,除非有特别的恩遇,不然几时轮得到我们抛头露面?你也该这样教导弘昼,他的嫡福晋有威望,底下妾室才不敢兴风作浪。为了弘昼那点摆不上台面的事,皇帝一忍再忍,你这做额娘的,也太纵容了。”

    裕太妃讪讪不敢再言,抬眼看太后,不知她为了什么而不悦,正想着要不要先退下免得平白受气,华嬷嬷喜滋滋从外头来,高兴地说:“给太后娘娘道喜,大阿哥传话进来,大福晋有喜了。”

    太后拉长的脸顿时有了喜色,连声道好,又问有没有给皇帝和皇后道喜,一会儿又叹息大阿哥没有生母是个可怜的孩子,嘱咐华嬷嬷一定多派人手去大阿哥府里照顾好孙媳妇。

    裕太妃见太后心情变好,才又勉强陪坐了一会儿。

    长春宫里,皇后得知大阿哥福晋有喜,也为这孩子高兴,让和敬学着打点这些送往迎来的事,说她明年出嫁自立门户,好些事就要自己来做,不许千雅帮她。

    可和敬是众星捧月的嫡皇女,几时算过这种人情账,很是不耐烦,见额娘那里行不通,便等额娘专心照顾永琮时,偷偷跑来延禧宫找红颜,红颜才发现公主只识得何为金玉珍宝,却不知他们的价值,问她一两银子得多少铜钱,也是一问三不知,不禁笑:“真真是金枝玉叶。”

    和敬抱着佛儿爱不释手,将妹妹亲了又亲,惹得小丫头大笑,她欢喜地说着:“皇额娘说我们做公主的,才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女人,你可别把我佛儿教得不像个金枝玉叶,我们的命就是要端着的,我的妹妹自然也是最尊贵的女人。”

    红颜知道和敬是说笑,更知皇后有心锻炼女儿,她岂能从中阻挠,尽己所能教了和敬一些,见她皱眉头就耐心哄着,到底是把和敬打发回去自己想法子。而皇后早就知道和敬去搬救兵,可见她空着手回来,便晓得红颜没有不知分寸。

    母女俩站在屋檐下说话时,皇帝从门前来,穿着的还是在乾清宫见大臣的龙袍,皇后便吩咐女儿:“去把皇阿玛的常服拿来。”她亲手打了帘子,弘历走上前挽过她的手便一同进门。

    由妻女在左右,换下厚重的朝服,弘历一身轻松,和敬给皇阿玛道喜,说皇阿玛也要做皇爷爷了,但父亲似乎并不怎么来兴致,待和敬离去,皇后送上一碗香茶,点中他心思道:“可是觉着自己突然就要做爷爷,才发现自己也不小了?”

    弘历睨她一眼,只管喝茶,皇后看见他这样子,久悬的心落下,她一直以为,弘历往后再有什么心事不会再来找她,对魏红颜下药的事,他们夫妻始终没有说破,皇后从一开始日夜怀疑皇帝故意膈应她,到如今说服自己就当皇帝根本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可即便如此,依旧是梗在心里。

    丈夫这亲昵的一眼,实在久违了。

    弘历喝了茶,顺势捏过皇后的手道:“安颐,岁月匆匆,幸得你在朕身边。和敬转眼也要出嫁,过两年咱们还要添外孙子。往后的日子,我们一起好好抚养永琮,把他培养成才,朕亦会励精图治,传给他千秋江山。”
正文 260 五阿哥受宠(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心中翻江倒海,难惹双目泛红,与丈夫双手交叠,垂首道一声:“皇上圣恩,臣妾当不负君。”

    弘历且笑:“这样正经倒叫朕不自在了,还是爱听你数落几声朕的不是,亲亲热热的。”

    七月八月,皇帝用几十天的日子来沉淀心中的怒意,确实查明红颜被下药是太后所为,却没有直接的证据来证明皇后是默认而非不知。弘历觉得,二十年的夫妻情分终究不得动摇,他在乎安颐才会如此心痛,他希望自己的宽容,能让妻子幡然醒悟,这件事红颜既然不知,他最终选择咽下了。

    “都要做爷爷的人了,不正经。”皇后按下心中酸楚,由衷道一声,“恭喜皇上。”

    弘历道:“待我们知天命,永琮亦长成,那时他生下嫡皇孙,朕才刚刚好是做爷爷的年纪,如今还太早太早,朕还年轻呢。”

    皇后浅笑:“那时候,我不知能不能有皇额娘如今的精神。”

    一提起母亲,弘历微微变了脸色,皇后也自觉无趣,但皇帝很快就另有话道:“九月下旬,气候宜人,朕欲巡幸五台山,本想侍奉皇额娘同往,但念你要留在宫中照顾永琮,未必愿意同行,你不去额娘自然也不去,朕想着,不如就不带皇额娘去了。”

    皇后揣摩着丈夫的心思,淡淡含笑:“你可是想说,要带红颜去?”

    弘历被戳中心思,勉强一笑:“朕是想,可她必定不会同行。”

    皇后心中有几分凉意,可一切真真实实在眼前,她不能一错再错,多多念着弘历对她的好才是,但纠结的这会儿功夫,皇帝已道:“你放不下永琮,她也放不下佛儿的,朕怕是一个也带不走你们。”

    “你与我说,我自然为你周全,可红颜是活人,她若真的不想去,你绑了她不成?勉勉强强上路,也必定不能尽兴,你不如找她商议好。”皇后温婉一笑,“红颜若是愿意随驾,皇额娘那里,有我呢。”

    弘历心中欢喜,可求得妻子帮这样的忙,他自知有愧疚,不敢十分得意。但想到红颜受了那么多委屈,在宫内始终活在太后的阴影下,哪怕十天半个月带她出去走走,外头海阔天空,五台山灵慧清净之地,能让她身心得以安慰。

    皇后又道:“中秋夜我身上正不自在,大好的日子莫要错过了,皇上去延禧宫吧。”

    “朕知道了。”弘历应着,想到那日是八阿哥满月,便与皇后道,“嘉妃怀孕分娩,朕多有疏忽,但她的性子若不那样拘束,恐要害人害己。这次满月喜,便给她几分颜面,朕已为八阿哥起名永璇。”

    八阿哥有了名字,是中秋节白天下的旨意,宴会摆在夜里,妃嫔们白天各自闲着,既然嘉妃有喜,少不得前来恭喜。嘉妃沾沾自喜好不得意,又学得新的描眉之法,修饰她因产育而丰满的脸颊,果真是个会梳妆打扮的人,依旧明媚照人艳色无双。

    众人于午膳时分散去,彼时皇帝赐来御膳,又叫嘉妃面上有光,四阿哥也提早下了书房,此刻正坐在桌边吃得满嘴油光,鼓着腮帮子抱怨:“紫禁城里的书房实在闷极了,还是想去园子里。”

    嘉妃冷脸道:“当我不知你一门心思只知道玩,紫禁城里的书房是什么地方,是出历代皇……”她干咳了几声,在儿子脑门上点一手指头,“你给我好生念书,不然仔细你的皮。”

    四阿哥幽怨道:“我可比三阿哥强多了,皇阿玛昨儿来书房,我正巧那一篇书背得熟,皇阿玛没夸我可也没训我,但把三哥叫到跟前骂得狗血淋头,永琪都吓哭了。”

    嘉妃给儿子加菜,问道:“那皇阿玛骂永琪了没有?”

    四阿哥这才是不高兴,愤愤不平地说:“皇阿玛不仅不训斥他,还抱着永琪哄他,之后就带着永琪和福灵安出去了,都不管我们了。”

    嘉妃的筷子悬在半空,听得心里拔凉,海佳氏从前在这里低声下气被自己折腾,哪能想到她会有今天靠一个儿子长脸,皇帝也真是奇怪得很,难道五阿哥是二十四个月生的不成,怎么对愉妃本身淡淡的,对他们的孩子却如此钟爱。

    嘉妃放下筷子,正经脸色问:“额娘问你,永琪他念书真的很聪明?”

    四阿哥咽下口中的食物,不大好意思地说:“永琪已经和儿臣念一样的书了。”

    嘉妃大怒:“那是不是再过些日子,他就要赶过你了?”

    四阿哥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油乎乎的手扶在边上,随时准备逃离似的,小心翼翼地说:“额娘,永琪聪明,我笨呀。”

    延禧宫中,同样有皇帝赐下的御膳,自然不是在圆明园中那会儿送来上百道菜肴,只挑红颜喜欢的送来一两件,又知愉妃今日也在,另送了几件蒙古点心与她,叫愉妃也同欢喜。

    原本如茵要来,可皇后在长春宫里小宴家中女眷,如茵不得不随着大夫人、三夫人他们陪席,不然她更乐意来延禧宫自在一些,这会儿红颜和愉妃就没那些繁琐的规矩,两人闲闲地盘腿坐在炕上,用小桌摆了几盘吃的温上半壶酒,很是轻松惬意。

    永琪站在地下负手背了一首诗,红颜刚好剥了一壳蟹肉,用姜醋拌匀了便召永琪来怀里吃,愉妃见红颜耐心地喂着,笑道:“他一见你就黏着,在家里时好好自己吃饭呢,都这么大了还要人喂,也就冲着你撒娇了。”

    “永琪喜欢令娘娘。”永琪还有几分奶声奶气,背书时也这样,可他十分聪明记性极好,故而常常带着奶音背书,可爱又伶俐,怎么能不讨皇帝喜欢。

    “昨儿还哭鼻子,叫皇阿玛送回来呢?”愉妃眼中满是慈爱,这样的日子她如何不骄傲,与红颜笑道,“昨天皇上去书房问功课,训斥了哥哥们几句,把他吓着了,结果劳烦皇上把他送回景阳宫,把我吓得半死,还以为永琪闯祸了。”

    红颜搂着五阿哥,“我们永琪这样乖,怎么会闯祸?”

    永琪却皱着眉头说:“姨娘,皇阿玛昨天发好大的脾气,把三哥也骂哭了,所以我才哭了。不过福灵安没有哭,福灵安说富察大人不许他哭。”

    红颜常听如茵念叨傅恒教育儿子太过严厉刻板,果然不假,永琪和福灵安年纪相仿,都还是很小的孩子,可怜已经要与诗书相伴,童年光景无半分童趣,这会儿搂在怀里撒娇,才像个孩子。

    愉妃道:“那你该向福灵安学,男子汉怎么好动不动就哭?”

    永琪嗲嗲地伏在红颜怀里,娇滴滴说:“令娘娘说,我还是小孩子。”

    红颜抱歉地冲愉妃一笑,愧疚是她把五阿哥宠坏了似的,愉妃岂会真的介意,反吩咐儿子好生把饭吃了去别处玩,这样腻歪着,红颜不能安生用膳。

    小孩子本来就没定性,吃饱了心就飞去别处,樱桃和小灵子来领五阿哥去玩耍,小厨房重新蒸了一笼蟹送来,愉妃劝道:“这东西寒凉得很,你要小心些,皇上也是,知道你喜欢就顾不得身体,给你送来那么多。”

    红颜笑道:“皇上的意思就是,臣妾为了得个孩子处处小心,这个不能吃那个不敢碰,活着都没意趣了,不如放开些,难得过节才尝个新鲜,平日里也不碰的。”

    愉妃便不再多说,与红颜一人分拆一只肥硕的蟹,随意说着宫里的事,愉妃忽道:“听闻皇上九月要巡幸五台山,你可知道?”

    红颜颔首:“略有耳闻,不过皇上没提,臣妾也没问过。”

    愉妃道:“这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皇后娘娘为了七阿哥应该不会去,那太后也就不会去,难道皇上一个人去?”

    红颜停下手愣了愣,而后才将姜醋浇在蟹壳里,应道:“娘娘的意思臣妾明白,一个月前您说的话,如今臣妾也领悟了。若是皇上此番有意带臣妾去,必然要拒绝。去时一路欢愉,可回来的日子就难了。”

    愉妃见红颜明白自己的心意,就不再啰嗦同样的话,而是说她自己的事,眉宇间是忧心忡忡,道:“永琪还那么小,我教他的道理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自认是尽心了,可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他脑袋瓜聪明,学会了就爱显摆,皇上自然是喜欢的,可他这么点大,就把哥哥们比下去,将来如何是好?”

    红颜才发现做皇帝有多难,他喜欢自己喜欢的女人,疼爱自己疼爱的儿子,都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惹出祸端。她魏红颜得宠遭六宫嫉妒,五阿哥得宠也势必被兄弟和他们的母妃排挤,愉妃这样谨慎的人,怎能不小心应对。

    “可惜我不能对皇上说这样的话,我也才明白你那日与我说,难不成皇上喜欢永琪,我还不让他喜欢?”愉妃无心美食,撂下筷子道,“永琪可是我的命。”

    红颜把自己剥好的蟹肉递给愉妃,温和地一笑:“娘娘,臣妾也疼爱永琪,就如娘娘疼爱佛儿是一样的。”
正文 261 红颜婉拒(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愉妃听见这话,难再守着往日的分寸,动情地问:“妹妹言下之意,会与我一同守护永琪是吗?”

    红颜含笑:“臣妾也盼着娘娘能与臣妾一同守护佛儿。前几日回宫,臣妾向温惠太妃请安,太妃教导臣妾诸多为妃之道,而臣妾也求了太妃一件事。”那样的话提起来,难免心酸,红颜的气息愈发柔和,说道,“臣妾是是非之人,不知将来还会遭逢什么样的不测,若有什么闪失,但求娘娘能代为照拂小公主。纯贵妃虽是生母,可公主再送回她身边,只会可怜,六宫之中除皇后娘娘之外,唯有娘娘您能让臣妾托付。”

    “傻妹妹,大过节的日子,你说的什么傻话,怎么会遭逢不测,你是有福之人。”愉妃想到贵妃临终前的日子,一再要她与魏红颜交好,那时候愉妃还怕不好接近,如今熟悉了就再也舍不开。

    然而回想起香消玉殒的贵妃,愉妃自责什么都没为她做过,辜负姐妹情深,倘若她多努力一些,贵妃也许不至于抑郁而终。可她当初一面在乎着姐妹情,一方面更是明哲保身,看似不在乎,但始终拿捏着在太后面前的分寸。贵妃的死虽非她之过,可想起来,终有愧疚之心。

    “那就不说这些话了。”红颜眯眼一笑,赶紧又拆了螃蟹说,“冷了可就不好吃,夜里摆宴根本吃不了什么东西,娘娘您还要忙里忙外的,咱们中午先好生享用,也不枉费皇上千里迢迢从南方为我们捉来这些螃蟹。”

    愉妃敛起悲容,亦笑道:“说得正是,忙过了中秋,就奔着年末去,忙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不过这一年一年快得来不及留下什么就过去了,所幸我还能看着永琪长大。”

    红颜笑悠悠:“日子好过才过得快,谁愿度日如年?”

    两人说说笑笑,吃罢了螃蟹,用紫苏叶煮姜汤红茶,一人一碗慢慢饮下,将蟹肉寒凉驱尽。再稍事休息,愉妃便要去忙夜里的中秋宴,红颜与她作别后,如今清闲无所事事的人,便有大把的光阴陪伴女儿。但中秋节上她没有宣召父母进宫相见,实因如今回了宫,进紫禁城比不得进圆明园,条条框框的宫道上,很多事很多人避之不及,红颜想等宫内的日子安定下来,再见双亲不迟。

    她事事思虑周到,为了自己亦是为了皇帝,可惜旁人不会这样想她,旁人眼中的宠妃,做得不好是恃宠而骄,做得好是应该的,哪怕对人友善,在她们眼里也是一种施舍同情的做作。倒是如此,红颜明白当初纯妃为何那么清高孤冷,也许她有几分这样的性子,又或许因为那时候别人看待她,与如今看待红颜是一样的。

    对于愉妃的友好,红颜很感激,可她不能像对如茵那样待愉妃,不是怕愉妃有一日会坑害自己,而是觉得自己别连累了人家才好。再者便是,她们同是弘历的枕边人,红颜心里便明白,皇后看待自己也该是一样的。

    中秋夜宴在乾清宫,往年也会摆宴在宁寿宫,如今愉妃协理六宫之事,在吩咐庆贺中秋时,皇帝就嘱咐愉妃,来日大小宴会都尽量不要摆在宁寿宫,愉妃知道这是为了令嫔,她是眼下宁寿宫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中秋夜宴上,皇后雍容华贵举世无双,她与太后分坐皇帝下手,妃嫔们再往下依序散开。娴贵妃、纯贵妃、愉妃、嘉妃,之下就是红颜,数到她这里,似乎说皇帝风流多情,但实则嫔御有限,并不繁华。

    康熙爷那会子摆宴,妃嫔们乌泱泱地坐满殿阁,四妃之位从不曾有空缺。但康熙爷那会儿,四妃以外,皇贵妃、贵妃之位,都是给出身好的,终其一生也没有打破这个规矩,到了乾隆皇帝这儿,尊贵的几位则都是昔日潜邸伴驾,反是红颜这个后来之人,悄无声息地就爬上来了。

    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又有皇亲国戚在,皇太后只会忽视魏红颜,而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当众人尽兴而归,紫禁城重新回复平静时,红颜正与愉妃、舒嫔二人漫步回东六宫,说着今日宴会上的事。

    至延禧宫门前,愉妃、舒嫔与红颜作别,可才走出不远,就见有人从养心殿的方向过来,立在门前与红颜说什么,舒嫔和愉妃回身瞧见,舒嫔酸酸地说:“娘娘您看,皇上果然还是翻了令嫔的牌子。”

    愉妃劝道:“别想了,咱们回吧。”

    延禧宫里精心准备,不久便迎来圣驾,惯例节日之上皇帝都会去中宫陪伴皇后,红颜根本没想他回来,为他脱下礼服时才听说,是因为皇后身子不方便,是皇后让他来延禧宫。

    红颜玩笑:“娘娘若是说,皇上去别处吧,而不是说去延禧宫,皇上会去哪里?”

    弘历眼神暧昧地一笑:“你说呢?”

    红颜见皇帝的手不老实,轻轻打开他,递过的眼神却又勾得千万魂魄,两人很快就拥在一起,**缠绵自不必说。而弘历最最喜欢是事后搂着红颜安宁地相守,这会儿两人互相依偎,余温尚存,弘历轻轻抚摸着红颜柔嫩的肌肤,心神已飞去前往五台山的路上,道:“朕九月巡幸五台山,皇后与太后都不去,朕想单独带你去。”

    白日里愉妃才提起,这会儿就应验了,红颜笑:“臣妾不去,皇上自己去吧。”

    弘历不悦:“怎么不去?”

    红颜坐起身道:“有小佛儿放不下。”

    弘历皱眉道:“借口,佛儿有乳母照顾,你不过是不愿陪朕去。”

    红颜吃吃笑着,拉起皇帝的手道:“去的路上满心欢喜,回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倒不如眼下安安生生的,若能长久才是最好的。臣妾并不贪恋那一时半刻的自由和海阔天空,毕竟这辈子,是要在紫禁城里过。”

    皇帝不高兴,也不愿责怪红颜,只是闷闷地不言语,甚至想着要如何才能带红颜同往,再一想把她撂在宫里,天知道太后又要做什么。本想以此为借口说服她,又真真怕吓着红颜。

    红颜再道:“道理臣妾懂,皇上更懂,可臣妾是打定主意绝不单独随驾,求皇上成全。”

    面对红颜的拒绝,皇帝早有准备,可真的说出来,心里实在不悦,有些赌气似的躺了下去,翻身背对着她。

    红颜却不以为意,小心为他盖好被子,自己取过寝衣穿上身,也要盖上被子躺下,皇帝又倏地转过身问:“朕的心愿,你就不愿成全?”

    红颜淡定地说:“皇上恼一阵,也就过去了,可臣妾却要继续面对层出不穷的麻烦,红颜何尝不想与皇上出去海阔天空地走一回。”她伸手与皇帝交叠,温柔地说,“不如闭上眼睛遐想一番,还省去许多麻烦。”

    “胡说。”弘历不乐意,卸下帝王的威严,明知强迫红颜也是一句话的事,可他不能那么做。

    “你是顾虑皇后,皇后也支持朕,就差让她来劝你。”弘历道,“你不必顾虑重重,皇后心胸宽阔,纵然太后她……”皇帝把话咽下了,绕开道,“皇后不会因此为难你。”

    红颜侧过身,深情款款道:“所以娘娘她心胸宽阔,皇上就能随心所欲了吗?”

    这话很不客气,弘历皱眉不语。

    红颜再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胸宽阔是她的责任,臣妾身为嫔御,肩上亦有担当。皇上,红颜真心真意想长长久久陪伴您一生,我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也许有一天太后能接受臣妾,那时候海阔天空,何处不能去?如今的情形,是难得太平,皇上何必又挑起太后的不悦。”

    “又是太后……”弘历的气息越来越沉重,说到底比起对皇后的愧疚,母亲才是他越不过去的山吗?

    “皇上。”红颜心里扑扑直跳,坐起身来对弘历道,“不如把这一次机会留在将来,眼下皇上成全臣妾一份心愿如何?”

    弘历懒懒地瞥过目光,问她有什么心愿,红颜竟是道:“皇上带娘娘去吧,只带皇后娘娘一人出门,至于臣妾,您出门前把臣妾的安危交给太后,该说的话您对太后都说明白,就不怕您不在家里太后会多臣妾做什么。大不了那些日子,臣妾躲去寿康宫。”

    “你要朕带皇后去?”弘历不解,更是问,“你这是,在向皇后表达忠心。”

    红颜笑道:“这叫什么话?臣妾是想,皇上和娘娘得了小阿哥,是上天赐福,皇上和娘娘一同去还愿,再为小阿哥祈福,这样的事,只有您和娘娘能做。”

    “可是朕已经对她说,要带你去,现在转而要带皇后出门。”弘历叹一声,摸了摸红颜的脸颊,“傻子,你就不怕别人觉得,是你在施舍?”

    红颜嫣然一笑,躺在弘历臂弯里说:“那就看皇上如何解释,就看皇上怎么做了。皇上是男人,再如何懂女人心,也终究不及女人自己明白。皇上您若请娘娘单独随驾,连太后都会高兴的。”
正文 262 婆媳缓和(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怎么说来说去,绕到皇后身上去了?朕可是想带你出行,你不去也罢,朕不是不愿带皇后走,而是朕与皇后都离开,你……”弘历很不情愿,可话还没说完,红颜便凑上前用香吻安抚他,柔软的手贴在胸膛上,轻声道,“臣妾不会有事,皇上出行前,安排后宫之事时,当面把臣妾交付给太后,您不在家,臣妾会恪守一言一行,绝不惹恼太后娘娘。”

    弘历静了须臾,想到红颜曾亲口说,她不会对太后不敬,但也绝不会敬重,此刻这些话听来,对待太后的态度,红颜似乎比从前主动多了。便问:“红颜,你若希望能与太后和睦,朕愿意从中调谐。”

    红颜笑得那样甜,却是贴在弘历胸前说:“怎么才有一点点心思,就被看透了?”

    弘历欣喜,再问:“朕猜对了?”

    红颜点头,又摇头,正经道:“臣妾不敢奢求与太后和睦,或是得太后娘娘喜爱,只是静思己过,又听太妃娘娘教诲,臣妾身为帝王嫔御身为儿媳,本身也没有做到该做的事。夏天时舒嫔中暑,太后亲赴九州清晏探望,阖宫上下都陪驾在侧,就只有臣妾不去。细想想,臣妾做事也不漂亮,常常是小人肚肠,没有心胸涵养。。”

    弘历爱不释手地将红颜拥在怀中,感慨道:“你若当真小人肚肠,又怎会说出这番话,朕便是怜你懂事体贴,经历过那些事,你还能反过来想想自己该做什么,岂是常人能有的心肠?红颜,太后是朕的额娘,朕比谁都了解她,往后你们若能和睦,是朕的福气,但若依旧没得转圜,朕也绝不会让她再欺负你。”

    还有一半话,皇帝咽下了,他从天津回来时,就想为了红颜被服七八天避孕之药的事与太后说个明白,可一层层理智压下心火,眼见得六宫太平无事,眼见得红颜恬静温柔的笑,弘历最终选择息事宁人,更对皇后倾诉真情,安抚她彷徨的心,挽回夫妻情意。但皇后能体谅他的用心,太后却不会,正好这一次,弘历能把想说的话,好好对母亲说。

    “朕便依了你。”弘历答应了,却又恨得咬牙,恼道,“怎么就依了你呢?”

    红颜只管黏在他身边,看似没心没肺地笑着,心里却无比踏实温暖,软软地道一声:“自己宠的,没法子了。”

    隔天一早,皇帝从延禧宫上朝,朝服层层叠叠地穿戴好,弘历此刻清醒冷静,不免对红颜道:“朕若去对皇后说,皇后必然知道朕是听了你的话,你就不怕皇后不仅不会高兴,更反过来疑你足以动摇军心?”

    红颜尚未上妆,青丝松散、惺忪睡意,不过一身常衣裹身,却是最最本真的面目。她含笑嗔道:“皇上这样想娘娘的心思,娘娘才真该伤心呢,皇后娘娘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还要问臣妾吗?除非娘娘实在放不下小阿哥不愿出远门,不然娘娘不会有别的理由不随您出行的,不如皇上和臣妾打个赌,愿赌服输。”

    弘历不屑地瞥她一眼:“你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输得起?”

    红颜道:“延禧宫里的东西扫扫,也是值几个钱的,实在输不起,大不了以身相许。”

    弘历哭笑不得,嗔她胡闹,怀着欢欢喜喜的心情上朝去,就是遇见棘手的政务也能冷静应对。且在这日得知顺利清剿云、贵、川、楚各地白莲教余孽,龙心大悦,散了朝往长春宫去,唯见蓬勃朝气步履生风。

    皇后见皇帝心情如此好,抱着什么也听不懂的儿子说半天朝政,永琮若是咿呀几声,他便得意洋洋地说儿子听懂了,活脱脱一个宠溺儿子的慈父。皇后眼看得这番光景,也明白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动摇他们之间的情意,哪怕是魏红颜的存在。可她却自责不能时常保持这颗冷静的心,怕自己将来还会禁不起挑唆又做错什么事。

    “安颐,朕想你陪去五台山。”皇后本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丈夫突然喊她,回过神来听见这句,不禁愣了。弘历继续道,“你若想带着永琮,便带着他,若是留在宫里,自然有人会照顾周全。但朕知道你不放心,可朕问过太医,永琮还太小,不宜带出门。”

    皇后这才明白皇帝到底在说什么,怎么和之前商议的结果完全不同了?她试探着问:“不是说要带红颜出行?她不愿意?”

    弘历摇头:“朕改主意了,想与你同行。你若实在放不开手,朕就独自去,早去早回也好。”

    皇后知道,若是追着问是否是红颜的意思,大家都会尴尬,以她的骄傲本不该那样想,但红颜如今对于皇帝的影响不容小觑,皇后一时举棋不定,也坦率地说:“容我想一想,永琮那么小,留下他出远门,实在是不放心的。”

    弘历并不催她做决定,亲了亲怀里的孩子,是对儿子说:“永琮你快告诉额娘,你在家好好的,不要人担心。”

    皇后嗔道:“这孩子若这会儿真开口,可要把我们吓死了。”

    且说长春宫中一切事务,皆由富察家参与其中,自从宝珍叛主之后,更是将皇后身边的人安排的滴水不漏。负责皇后与小阿哥的太医,亦是忠心于富察家的人,每日仔仔细细地照顾着皇后与七阿哥,皇后即便自己什么都不管,也可高枕无忧。

    今日太医循例来为皇后与七阿哥请平安脉,告知皇后小阿哥身强体壮十分健康,皇后很安心,便也问起能否带孩子出门。

    太医说出远门长途奔波,且不说孩子是否吃得消,而是照顾孩子的人本身,也承受着旅途的疲惫,那必然无法像留在宫里时那样精心仔细,太医最终建议皇后不宜带七阿哥出门。

    皇后又问了一句:“皇上是不是也问过这件事?”得到太医的肯定,明白丈夫的确是有所准备,暂且不论是谁动摇了他的心,让他转而只想带自己出门,好歹他没有不情不愿的,而是真心要带她出行。

    然而放眼六宫,妃嫔之中,除了红颜与愉妃还算说得上话,皇后没一个人可称作姐妹,自然也无人说贴心话,家中嫂嫂们也是隔着墙隔着心,不能托付心事。至于太后,更不是商量事的人,静下来一个人时,皇后也会感到孤独寂寞。

    好在她还有贴心的女儿在身边,皇额娘一点点的神情异样都会被公主看在眼里,这日晚膳时做女儿的便忍不住问母亲怎么了,皇后说起要去五台山的事,和敬欢喜道:“皇额娘只管随皇阿玛去,永琮有我照顾呢,您若是不放心,把舅母她们请来,或者……还有红颜呢。不过我知道,皇祖母肯定不答应。”

    “你真的能照顾好弟弟?”皇后愿意相信女儿,可女儿在她眼里也永远是个孩子。

    “这么听着,额娘心里是很想去呢。”和敬贼兮兮地笑着,“额娘若是不想去,也不会纠结了不是?您去吧,这一年到头,额娘能有几天与皇阿玛独处的。”

    皇后有女儿的支持,到底定下心,她可是从心底盼着,能与弘历像从前那样单独出门走走,可现在她开不了那个口了。一有这样的念头,心里眼前就都会浮起红颜,这一次也索性就把机会推给红颜,没想到皇帝却改主意了。

    得知皇后愿意随驾,皇帝便正式公布了巡幸五台山的事,太后得知儿子媳妇单独出门,也是十分惊奇,皇后更是愿意放下幼小的孩子随驾,这份决心可不容易。

    出行之前,帝后与众妃嫔聚在宁寿宫,红颜自然也位列其中,皇帝向母亲交代一些事,烦请她照管后宫一阵子,皇后更是当面授予愉妃各种权力,叫人好不羡慕。

    繁琐的事都交代罢了,妃嫔们已准备跪安,皇帝忽然笑悠悠对太后道:“皇额娘,令嫔的身子一直在调理,太医说入了秋更加要小心,她年轻不懂事不知爱惜,还请皇额娘多多照顾。”

    一语听得众人朝红颜望去,又齐刷刷地来看太后的神情,但见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端得是德高望重的尊贵,哪怕心里翻江倒海,也不能在此刻翻脸。

    皇后则对红颜道:“令嫔,还不快上前谢恩?”

    红颜心中惴惴,起身列众而出,恭恭敬敬地向太后拜倒,言辞得当谦卑温和,倒是挑不出半点错。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太后实在拉不下脸,唯有勉强温和:“起来吧,自己要知道保重,你瞧你身上单薄,起风了该记得添衣裳才是,到底你身边的宫女年纪也小,一样不懂事。”

    华嬷嬷在旁笑道:“太后娘娘昨儿翻出年轻时一件坎肩,正说送给哪位娘娘好,不如这会儿赐给令嫔娘娘,等下出去,令嫔娘娘也不会吹着风。”

    太后无奈,懒懒应了声:“你去取来便是了,也不知她穿着是否合适,这样瘦弱的身子。”
正文 263 愿望里可有我(明天8:00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的目光在太后与红颜身上来回,而皇后却只看着他,丈夫对红颜的爱惜从前还会遮掩避嫌,如今时不时就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来,这么多年他身边那么多女人,魏红颜真的与众不同。

    华嬷嬷派宫女取来坎肩送给令嫔,红颜再次叩拜后才接下来,倒也不必此刻就穿上身,那样会显得轻浮,便只恭恭敬敬地收下后就退回原处。皇帝与太后又说了几句话,这才让众人散了。

    一直以来,太后与令嫔的关系势同水火,即便凝春堂一事知道的人极少,但谣言纷纷加上从前的纠葛,这两个人是绝走不到一块儿的,妃嫔们还时常企图挑唆太后厌恶令嫔,好将令嫔驱逐。但上回皇帝从天津归来后,负气一般抛下所有人独宠平湖秋月,太后就一声不吭,加上今日在众人面前表现亲和,不禁有人想,魏红颜是不是连带着太后也要迷惑上了。

    帝后留下再多陪了太后一会儿,太后本想就令嫔的事说几句,但见儿子媳妇眼眉传情恩爱和谐,实在不想大煞风景的提起什么魏红颜,母子三人说会儿话,皇帝与皇后便双双离了宁寿宫。

    他们这一走,太后才拉下脸,问华嬷嬷:“弘历这是唱的哪一出,没头没脑的,把魏红颜丢给我照顾?他就不怕我把人还给他时,缺胳膊缺腿?”

    嬷嬷笑道:“主子,奴婢瞧着,皇上就是怕令嫔娘娘缺胳膊缺腿儿的,才把人交给您呢。您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令嫔,可不得全须全尾地还给人家?”

    太后怒道:“他竟这样看待自己的亲娘,若非事出有因,若非为了他和安颐,我是那么恶毒的人吗?”

    嬷嬷却劝说:“皇上这样做,已是大大地周全了您的面子,无论如何您都是高高在上的,不求着您,难道还冷下脸来威逼胁迫不成?皇上是用心思了,顾全您的体面,在乎皇后娘娘的感受,至于令嫔,那是他心尖上的人,你非要去拉拉扯扯的,皇上能不心疼吗?您看今天这样多好,令嫔娘娘谦卑温顺、大方得体,到底这么多年长了心智,也知道和您过不去不会有好。”

    华嬷嬷苦口婆心说那么多,太后才算咽下一口气,冷冷地说:“说句公允的话,长得这般倾城姿色,却处处低调毫不张扬,若不是心机深重做戏给人看,那么这样的品格也实在珍贵。你看嘉妃,仗着几分姿色,就轻佻浮躁毫无大气,我是皇帝看久了也厌了,若非皇后让妃嫔自行抚养阿哥们,我真想让孩子们都去阿哥所,跟着那样的亲娘,能有什么好。”

    嬷嬷见太后不再针对令嫔,暗暗松口气,自觉皇帝今日这样做极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令嫔交给宁寿宫,皇上出行的日子里,她若有什么事,那都是宁寿宫的不是了,太后那么在乎颜面的人,哪怕再要对令嫔动手,也不会在这几天里。

    “不过弘历竟然要带安颐单独出门。”太后欣慰地说,“看见他们夫妻恩爱,我实在安心,怕就怕弘历被美色所惑,一时糊涂做出动摇皇室根本的傻事。”

    华嬷嬷不语,太后则继续念叨:“我曾与安颐说过我当年的心思,然而先帝不喜好美色,就是用美色去诱惑他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是命好遇见那样的机会,才有弘历的今天。倘若当初皇后再有嫡子,我和弘历可就……”

    嬷嬷惊道:“主子,这话不提也罢。”

    太后摇头道:“可弘历是会为美色动摇的人啊,我怎么能不为他们操心。”

    此时延禧宫里,红颜带着太后赏赐的坎肩归来,让樱桃好生收进柜子里,樱桃翻了翻面料,笑道:“倒也不是什么精贵的衣裳,既是太后娘娘年轻时的,可见那会子太后在王府里的地位……”

    “多嘴。”红颜责备道,樱桃嘻嘻一笑,去收好坎肩便来为红颜拆下沉重的头面,说起帝后出行的事,忧心忡忡,“即便如此,奴婢还是不放心,谁知道太后今儿赏您坎肩时,心里是怎么个想法。主子,您求皇后娘娘答应,让富察福晋进宫来陪您可好。”

    “如茵身为外命妇,岂能无事留宿内宫?即便皇上不在家,也很不合适,园子里规矩相对松散些,紫禁城里可不成。”红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今妆也浓了,首饰也越发华贵,她还记得自己刚进宫穿戴好宫女衣装时清秀稚嫩的模样,如今镜子里的人已完全不同。

    “少说十来天,真是叫人悬心。”樱桃干净利落地为主子挽起长发,只一支簪子便能支撑青丝如云,少去红颜许多辛苦。

    红颜心满意足地左右看了看,瞧见镜子里的樱桃绷着脸,转身轻轻揉一把道:“傻丫头,不会有事的,我跟着愉妃娘娘,摸得太后许多心思,愉妃能这么多年在宁寿宫吃得开,又岂单单是因为太后喜欢她,皇上这一次当众把我交给太后,错不了。”

    樱桃不敢安心,必然要等皇帝归来,她才能松懈精神,此刻更念叨一句:“重阳节就在眼前了,不知皇上今年会如何为您庆贺生辰,怕是忙着准备出门,顾不过来了。”

    红颜却道:“如今我已不在乎什么生辰,和皇上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每天都是好日子。”

    且说红颜的生辰是重阳节,本就年年都被节日的习俗抢去风头,与其说红颜在乎,不如说皇帝对此十分看重,今年更是匀出所有的时间来延禧宫陪伴她,而给红颜最大的惊喜,却是佛儿在那天会爬了,结果皇帝只有在一边看着红颜逗孩子的份儿,红颜还抱着孩子说:“佛儿看,皇阿玛吃你的醋了。”

    那一阵子,宫内的气氛如秋高气爽的气候般适宜自在,连带皇帝对其他妃嫔也能雨露均沾,可见太后的态度左右着许多事,见这样的光景,太后也暗暗反思自己所做的事是否正确。

    转眼便是帝后出行的日子,皇后临出发前又几乎要改主意,实在舍不下幼小的七阿哥,可已经到这个节骨眼儿不能打退堂鼓,翌日到底硬着头皮上车离宫。可皇后仪仗走出紫禁城时,皇后竟忍不住哭了,直到半程休息,弘历来见她,才发现妻子红着眼睛。猜想是想念七阿哥,皇帝好脾气地说:“要是实在放不下,这会儿回去也成,朕不怪你。”

    丈夫如此贴心,皇后更不能动摇,还是决意随君同行,而真真走出一两天后,看着山山水水,渐渐心境平和,终于不再牵挂。

    五台山层盘秀峙,曲径萦纡,灵岳神溪,非薄俗可栖,历来是皇家礼佛圣地,康熙爷、雍正爷曾多次造访,民间甚至还有传说,言顺治爷并非英年早逝,而是在此出家修行。

    一路上,帝后本分辇而行,皇帝唯恐妻子思念娇儿暗自垂泪,离开京城后便与她同辇,皇后虽有却辇之德,可她毕竟正位中宫,本就是这天底下唯一一个有资格站在皇帝身边的人,于是一路行来,听弘历说许许多多传言,提到顺治爷的传说,皇后不禁嗔他:“你都这样说,难怪百姓们要那样传言,实在不正经,往后永琮可不许学得这样的毛病。”

    弘历笑道:“永琮自然要比朕更强,这江山才能代代相传。”

    皇后笑:“永琮一定要比皇阿玛强,不过女色之上,就不必了。”

    弘历睨她一眼:“佛家清净之地,提起什么女色,永琮还是朕来教得好。”

    有说有笑,帝后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出远门,没有旅途辛苦,更似一日千里,不知不觉就到了五台山下。

    历经辛苦爬上山,于大雄宝殿礼佛,帝后拈香行礼虔诚祝祷,皇后一身朝服庄重肃穆,立于佛像之前,往佛祖慈容,内心似被涤荡干净,几分杂念从眼中顺着泪水浮起,她盈盈含泪双手合十,默默为自己年幼的孩子祝祷,为帝王江山祈福。

    礼毕,皇帝携手文武大臣一览众山小,待皇后稍事休息后,又来接皇后到四处走一走,这里曾有先祖的足迹,康熙爷、雍正爷都曾亲临,弘历说:“朕儿时听皇祖母讲往事,她年轻时就陪康熙爷来过五台山,还有一次南巡途中登泰山,其他妃嫔皇阿哥都半途放弃,只有皇祖母她一人陪着康熙爷登上山顶。你也见过皇祖母,那样柔弱之躯登上五岳之巅,想想也不可思议。”

    皇后憧憬着说:“可后来,皇祖母就与康熙爷相伴了一辈子。”

    弘历转身看她,听出妻子的心意,道:“待永琮长大一些,朕便带你南巡,我们也去登泰山。”他的大手掌将皇后的手护在掌心,“安颐,朕也会和你伴一辈子。”

    皇后莞尔,笑问:“皇上在大雄宝殿,祈了什么愿?”

    弘历笑道:“说出来可不灵了,朕藏在心里便好。”

    皇后柔声问:“那愿望里,可有我?”
正文 264 你是唯一(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脚踏巍巍山河,身处佛家圣地,皇帝言语谨慎虔诚无欺,他不能把心愿说出来,就怕不灵了,可他江山社稷的宏愿之下,唯许了富察安颐。

    他许的是希望再有一日能与妻子同登五台山,若说当初是红颜劝他带皇后而非带她,弘历尚有几分不情愿,但真正出了门,与皇后朝夕相对,往年情分历历在眼前,如何能再想起别的人。

    而此刻见皇后含情脉脉,千分情绪万分委屈在眼中,他一时动容,揽过妻子道:“安颐,朕许的心愿里,只有你。”

    皇后不敢信,道:“佛家圣地,皇上可要想清楚了说。”

    弘历苦笑:“偏要在这佛家圣地,你才信朕没有骗你?若是换去别的地方,你就不信了?”

    皇后连连摇头,但气势那样弱,昔日富察安颐睥睨天下的霸气没有了,不知是从哪一刻消失的,倘若说是因为永琏的逝去,那如今永琮来了,她依旧没能拾回那份心气。

    “你生永琮之前,我们说了许许多多的话,谈到将来谈到生死,你是看破了生死,也要为朕生下麟儿。生永琮那一晚,朕连夜把傅恒叫来,亦是怕你有什么闪失,最后的时刻绝不能让你抱憾而终……”皇帝念了几声佛,盼佛祖消除这不吉利的话语,可弘历是肺腑之言,与妻子道,“安颐,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没有资格做解释,那样的话说出来也矫情,说得多了更是叫人无法信服。可是安颐,朕从没想过有谁能取代你,你是朕的唯一。”

    “弘历,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皇后热泪盈眶,到这一刻了,竟还有几分不自信。她是在嫉妒红颜吧,嫉妒终于有一个女人能走进皇帝心里,分走属于她的骄傲。

    皇帝目光温和,神情安宁,道:“朕当然知道,然而朕往后唯一能做来弥补这一切的,就是对你好。安颐,朕对你的心永远不会变,可你不要先变了而离朕越来越远。你心里的痛苦,不是容不得别人有什么,而是对朕的不自信,你不信朕才会动摇,无论何时你都要明白,朕值得你依靠。”

    皇后顺势靠在了丈夫的胸前,那有力而平缓的心跳,正是他此刻虔诚的心,皇后吸了吸鼻子镇定下来,道:“这样的话一点也不矫情,弘历,往后你要时常对我说说,哪会说得多了叫人不信服,你说了我才知道不是吗?”

    皇帝轻轻一叹:“得了永琮,越发回到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不只是你朕亦如此,安颐啊,咱们重头来过,好好培养永琮,好好互相扶持。朕的瑰丽山河,要有你共享才有意义。”

    皇后直起身子来,朝后退开几步行下大礼:“臣妾遵旨,此生永伴君侧,吾皇万万岁。”

    弘历朗声大笑,扶起妻子,与她继续携手漫步山间,共览山河。

    算起日子,圣驾已离京数日,京城的秋一层层寒,晨起一件单衣站在窗下,已叫人冻得瑟瑟发抖,宫里多有人染了风寒,皇天后亦有些头疼脑热。妃嫔们陆续前往宁寿宫请安慰问,红颜如今变得主动了,自然也没落下,倒是太后一概不见妃嫔,传下口谕要众人安分守己等帝后归来,就没再说什么。宫里的事自有愉妃料理,红颜便专心照顾佛儿,怕她在这季节交替的时节里有什么不舒服。

    好在小公主虽然先天有残缺,但似乎缺了这一块,老天爷其他的就样样都给足够了,那日一阵凄凉秋雨把人心都灌得寒凉,启祥宫里才出月子不久的小阿哥便因此染风寒高烧不退,佛儿却安然无恙。

    这天何太医来请平安脉,小灵子随何太医走了趟太医院取药,在那里遇见嘉妃带人指着几位太医的鼻子破口大骂,他生怕嘉妃扯上自家主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回来的路上打听,才知道是为了八阿哥的病,太医院里派个太医都推三阻四,而不是他们不殷勤,实在是长春宫与宁寿宫两处时时刻刻都会喊人,容不得他们有半点闪失,相比之下其他地方就不得不怠慢,照顾八阿哥的人换了又换,没个定数。

    “八阿哥如何了?”红颜听得小灵子传话,轻轻一叹,“都是太后的意思,嘉妃幸好是去找太医院闹,她不敢去长春宫撒泼,万一拉扯愉妃娘娘论理,愉妃娘娘平白被欺负。”

    小灵子说:“奴才觉得嘉妃娘娘能有这气势去吵架,八阿哥必然不要紧了,不然还不时时刻刻守在孩子身边?”

    樱桃在一旁哼笑:“你以为天底下做额娘的,都跟咱们主子似的。”

    小灵子嘿嘿笑:“那谁比得上。”

    红颜嗔道:“你们两个越发轻狂,这种事也值得拿来比较,外头的闲事不要管,愉妃娘娘若有什么事,早些告诉我。”

    启祥宫中,嘉妃气势汹汹地回来时,正遇上书房里的人把四阿哥也送回来,小家伙吸着鼻子双眼通红,竟也染了风寒。嘉妃绝不会说是自己对孩子们照顾不周,又把书房里的人训了一遍,再回头见大儿子搂着乳娘哼哼唧唧,小儿子动不动就哭,她束手无策脑袋发胀,除了骂宫人,再没有别的法子。

    她这样凶悍,其他妃嫔不敢靠近,愉妃顾念自己的儿子也不敢在这会儿来启祥宫,倒是纯贵妃傍晚时分过来坐了坐,将自家送来小儿用的散热药给了嘉妃,嘉妃看着那几包药将信将疑,纯贵妃啧啧摇头:“我听讲你如今用的胭脂水粉,都是托人从江南买来的,你倒是有这个心思用在孩子们的身上,也不至于这会儿着急。内宫太医大多刻板,不敢胡乱用药,可外头好用的方子多得是,比他们还强些。三阿哥和六阿哥都吃过,你若不敢用我也不强求,不过是我怜惜孩子的心意。”

    嘉妃嗤笑道:“竟是劳动贵妃娘娘来教导臣妾育儿之道,可惜万岁爷没看见,不然一定愧疚地赶紧把小公主给您抱回来。”

    纯贵妃不为所动,决定走进启祥宫的门,她就没打算听什么好话,至于好听的难听的,还有谁能比皇帝那些话更伤人心,她现在不指望几句夸赞恭维活着,指望的是三阿哥和六阿哥的将来。

    嘉妃见不惯纯贵妃的嘴脸,冷冷道:“娘娘突然亲近起我们这样的人,倒叫人不自在了。娘娘的心意臣妾代替八阿哥谢过,眼下实在是没精力陪娘娘说话,等我们四阿哥八阿哥身子好了,还请娘娘再来坐坐。”

    纯贵妃起身道:“你且忙,自己也要保重。”

    丽云去送客,回来就被主子抓着问:“她这是怎么了,来管我的闲事,是不是要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我没她念书多没她懂得多,真怕她算计了我,我还不知道。”

    丽云劝道:“咱们算不过纯贵妃,就离得远远的,要紧是把两位阿哥照顾好。”

    嘉妃长眉皱起,连连倒是,指着茶几上那几包药材道:“赶紧给我扔进炉子里烧干净,谁要她的东西。”

    且说启祥宫、咸福宫、翊坤宫几处宫殿,都聚在一处,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偏偏高墙朱门将一处处宫殿隔开,隔着屋子更隔着人心,此刻娴贵妃从园中散步归来,与纯贵妃相遇,纯贵妃就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娴贵妃提防,还满心以为自己捉着娴贵妃的把柄,上前悠悠一笑:“起风了,妹妹穿得单薄。”

    娴贵妃淡然:“方才日头正好,园子里并不冷,此刻是有些凉意,我这就要回去,不能多陪。”

    想来娴贵妃是潜邸伴君之中最年轻的一个,但她出身好地位也尊贵,除了皇后没人敢对她喊一声妹妹,如今纯贵妃自视也在贵妃之位,就把妹妹挂在嘴边,可娴贵妃眼里,不敢称皇后姐姐,其他人也没资格让她喊一声姐姐。

    她素来不与人交往,昔日照拂孕中的苏氏,也不过是身为侧福晋的责任,她的责任她从来都好好担负在肩上,除此之外,对于夫家任何人都没有感情。到如今,更怀疑纯贵妃有心利用自己,就更不会与她亲近了。

    两边擦肩而过,背对着走开,纯贵妃走不过几步就停下来回眸,瞧见娴贵妃清清冷冷的背影,冷冷对身边抱琴道:“你说她这样的人若是遇上无赖,会怎么样?”

    抱琴不懂,纯贵妃哼笑:“等着瞧吧,也非我害她,是她的心思先错付了人。”

    又过了两天,宫外传来消息,说圣驾已启程回京,众人都盼着帝后平安归来,而另一个好消息,则是和敬的公主府建成,除去家具摆设还要人费心思去打点,其他工程皆已竣工。

    和敬从宁寿宫归来,便顺道来延禧宫告诉红颜,红颜看着神采飞扬的小姑娘,真是一眨眼的功夫,小女孩成了待嫁新娘,可真说一眨眼,竟已是七八年过去了。

    和敬问红颜:“想不想去看看我的宅邸?”
正文 265 是看不起女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猜透小姑娘的心思,莞尔笑:“是咱们公主殿下自己想去看看吧。”

    和敬忽地将头一扭,轻哼道:“我将来日日夜夜要住的地方,哪个稀罕这会子去瞧瞧,我是想着你出宫一趟不容易,指不定几时才能去看一眼,才有这份好心的,不去就不去呗。”

    “生气啦?”红颜温柔地哄着,但说,“我满心都想去瞧瞧,可是和敬啊,你打算怎么带我去?妃嫔不能擅自离开皇城,若是有恩旨大大方方地去就好了。”

    和敬小声道:“皇阿玛可是允许我出去走走的,我一贯有出宫的门路,你跟着我走,我好好再把你送回来不就是了。皇阿玛和额娘都不在家里,怕什么。”

    红颜笑:“太后呢?你明知道的。”

    和敬当然知道皇祖母不喜欢红颜,可她听说自己未来的家建成了,每天都惦记着去看一眼,但一个人去没意思,阿玛额娘出门在外,眼下只有红颜能作陪。

    “罢了,我也不能害了你,万一被皇祖母捉到,我没什么事,可你就惨了。”和敬不免扫兴,而小姑娘更暗暗藏了许多心思,平日里无人可说,“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还有几个月今年就过去了,除夕一过春天就来了。”

    春天到,公主就该出嫁,女孩儿留在身边的日子越来越短,即便和敬将来能常常进宫相伴,到底是嫁出去的人了。

    红颜与她依偎着,好声道:“不是还有如茵吗,让小舅母陪你去,还有舅舅呢。”

    “去不去的,宅子就在那里,早些晚些都是我的家。”和敬软软地呢喃着,“我是想……他走了那么久,又回到草原上去,那里自由自在海阔天空,可与我成亲后就要被束缚在京城,且虽是夫妻,实有君臣之分,往后我和他真的能相亲相爱吗?我并不想过客客气气的日子,不想他把我当高高在上公主看待。”

    红颜满脸笑意,看得和敬不耐烦,嫌弃道:“人家拿你当贴心人说说心里的话,你就这么笑啊笑的,一点也不体谅我。”

    “我心里高兴当然笑,难道还哭么?”红颜往和敬腰上挠了挠,和敬怕痒吃不住,又不愿嬉闹,急得眼睛都红了,恼道,“不和你好了,我回去看着永琮。”

    红颜拉着她说:“不是我不体谅你,可我能开解你什么呢?皇后娘娘说得多好,你可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女人,你想要额驸不把你当高高在上的公主,那真不容易。但夫妻之间的日子到底是你们自己过,关起门来什么不能说,可眼下我也好娘娘也好,说得再多也没用,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到底要靠你自己的。”

    和敬道:“他们草原上的男人,都有三妻四妾,还有做弟弟的替亡故的兄长收了嫂嫂,连我们太宗的懿靖大贵妃都是林丹汗的遗孀,可传到我们这儿,已经被汉家礼教束缚。但色布腾巴勒珠尔他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兄弟叔伯都是那样的人,轮到他却要一辈子被我束缚,他心里会好受吗?”

    红颜见和敬心里把事情想得如此明白透彻,更知她对额驸一往情深,叹道:“自古以来,驸马都不好做,唐代还有《醉打金枝》的故事流传至今,一个女人若是嫁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所有人都会祝福羡慕,可一个男人娶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世人的眼光就不同了。说到底,不是看不起尚了公主的驸马,还是看不起我们女人。”

    和敬微微皱眉,觉得红颜说的话好深奥,都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跟在自己身边去书房念书的小宫女。

    “既是如此,你更要把日子过得好好的。”红颜认真地说,“将来额驸一定会承受很多压力,他在京城举目无亲,只有你一人。若不想他把你当高高在上的公主,你自己要先把这一切都放下。”

    和敬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对他颐指气使,也不会仗着自己是公主就欺负他。”

    红颜想了想,还是说出口:“这话对皇后娘娘有些无情,但我想娘娘一定也希望你过得好,便是和敬你出嫁后,不要三天两头回宫里来,我知道你和娘娘彼此都舍不得,但你总是进宫把额驸一个人撂在外头,他无亲无故连朋友也没有,你要他怎么办呢?等过个几年,额驸在京城有立足之地,有了同僚有了朋友,那时候你便是常常回宫,他也不会寂寞了,你说是不是?”

    和敬十分受用,但她也的确舍不下额娘,一面应着红颜的话,一面还是说:“皇额娘也很寂寞,不知怎么的,有了永琮后我反而觉得长春宫更冷清了。所有人都护着弟弟,都不敢靠近我们,连你也是。”她真诚地看向红颜,“我可以把额娘托付给你吗,红颜,我还是只有你能托付,等我嫁出去了,你多多去陪伴我额娘可好。皇阿玛日理万机、后宫如云,实在是指望不上的。可你现在连长春宫也不来了,将来我再一走,长春宫里真是要冷清了。”

    “你知道,不是我不愿意去,是太后不让我靠近小阿哥和皇后娘娘。”红颜无奈地说,“所以我也努力地希望有一天太后不再敌视我,那样对谁都好不是?和敬,我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说太后的不是,但眼下我无能为力,我一靠近长春宫,太后就竖起戒心提防我。那样子弄得我惶恐不安,也会让皇后娘娘紧张,这一切芥蒂都要慢慢解开才行,急不来的。”

    和敬小小年纪也会叹气:“皇祖母实在固执。”

    红颜笑道:“但我答应你,即便我不能常常去长春宫与娘娘作伴,我也会替你照顾娘娘,你安安心心做新娘。你在外头幸福美满,娘娘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和敬脸上飞起红晕,赧然转过身去:“早着呢,这还没入冬呢。”

    那之后,和敬到底还是去看了自己的新家,在舅父舅母的陪同下,把自己的宅子里里外外逛了一遍。傅恒最疼爱和敬,自己看着长大的外甥女这就要嫁人了,心中万般不舍,如茵看出他眼中的情绪,笑问:“倘若我们将来有闺女,你更要不舍了是不是?”

    傅恒笑道:“必定是掌上明珠,女儿若是像你,将来那些蜂拥而来上门提亲的,都要被我厌弃。”

    而傅恒数日后,突然接到皇帝密旨,要他带人在城郭外等候圣驾,但皇帝不是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归来,而是另坐马车微服回京,傅恒自然奇怪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等他在京城外接到皇帝更看见自己的姐姐,才晓得皇帝是故意如此安排,带皇后微服私访,并要去新落成的公主府看一看。

    皇帝时常微服私访,已不是什么宫闱秘闻,但极少会带后妃同行,这次路上走得好好的,靠近京城最后一站停在行宫时,皇帝却突然来邀妻子微服私访,两人脱下华丽富贵的龙袍凤裙,穿上平头百姓家的寻常布衫,一路轻松自在地走回来,比皇帝的队伍走得还快些,山山水水之外,更盼着到京城去看看女儿的宅子。

    弘历说:“我们要去容易,可大臣内侍前呼后拥,到哪里都端着,不能仔细看一眼。那可是我们闺女将来的家,不仔仔细细看怎么成,若是有不足的地方,要好生替她周全才是。”

    丈夫如此心意,皇后怎能不高兴,夫妻俩双双而来,见到傅恒时,弟弟脸上惊异的神情,竟让她生出几分骄傲,傅恒也没什么可不高兴的,一路护送帝后回到京城,送到公主府前。

    站在门匾之下,皇后恍然回忆起当年丈夫离宫开衙建府,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宅,夫妻俩头一回到宝亲王府时,也是这样并肩站在门前,此刻皇后下意识地抓起了丈夫的手,弘历看她一眼,心领意会,道:“和敬一定会幸福,我们好好守护她。”

    傅恒站在二人身后,看着帝后携手的恩爱,欣慰于皇帝终究没有辜负他的姐姐,可是转念一想,他对红颜究竟又是什么感情?可是他有什么资格质问皇帝呢,他不是一样心里装着红颜,又拥有着如茵?

    情为何物,傅恒不懂,皇帝也未必通透。

    随驾进入公主府,傅恒说起前几日公主已经来瞧过,皇帝不大乐意地说:“这丫头一点不矜持,这就急着要嫁人,亏得朕与皇后依依不舍。”

    傅恒又向皇后道:“圣驾离京后,京城落了几场秋雨,宫中多人染风寒,八阿哥四阿哥都病了,但长春宫中一切安然无事,小阿哥身强体健。”

    帝后对视一眼,此刻顾不得八阿哥四阿哥,永琮安好他们心满意足,皇帝更对傅恒道:“昔日永琏的骑射是跟你学的,待永琮长大,舅舅也要同样教导他,傅恒,朕可把永琮交给你了。”

    傅恒谦卑地说:“臣不才,还望皇上另寻高明。”
正文 266 送子观音(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瞧瞧你这弟弟,谦恭是好,可若在同僚之中再多几分圆滑,仕途会比你们的哥哥们更坦荡。”皇帝负手而立,含笑道,“朕才打算升你为户部左侍郎,明年再晋尚书,你却与朕说你不才。”

    户部掌管国家财政,是朝廷大小官员里最最肥美的差事,皇帝竟一句话就要交付给傅恒。外戚本是每一代皇帝都忌惮的势力,到弘历这儿,却毫无顾忌地扶持妻子的娘家,而富察府也似乎注定富贵,一代代传承至今,出了一位正宫皇后不说,年轻子弟也是个个儿骁勇精干,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傅恒更是出类拔萃。

    然而皇后心中惴惴,皇帝越宠信傅恒,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也会伤得越深。虽说红颜与傅恒是清清白白,可一个是皇帝心尖上的女人,一个是皇帝股肱之臣,他们若有什么事,于君便是撕心裂肺之痛,如今爱有多真信任有多重,来日必然也恨有多深。

    “傅恒,皇上给你别的差事,你都接得爽快,何以照顾永琮要这般推辞?”皇后温和地笑着,眼含深意地望着弟弟,“还不快谢恩?”

    自然傅恒谦恭,并非真的要推辞将来教导七阿哥的职责,不过是身为臣子该有的进退,哪能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显得浮躁急进,皇帝说他在同僚之中不圆滑,傅恒承认,但说他对皇帝太刻板,那就未必了。傅恒比任何人都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君臣关系,想要保护红颜,想要一辈子保护她,他就要稳稳地站在皇帝身边。

    “承蒙皇上器重。”傅恒叩拜谢恩,口呼万岁,皇帝立时便叫他起身,又道,“色布腾巴勒珠尔再来京城,顶多带几个草原侍从,朕并没有允许他带过多的家眷入京,婚礼过后他们就要退回科尔沁,那孩子在京城就孤独了,朕在宫里有许多看不见的事,你在外头多多照拂提点他,朕会给他差事去做,让他早日适应京城和朝廷,三五年后若也能成一栋梁之才,于朕于和敬于朝廷草原,皆是益事。”

    傅恒一一听着,话题终于绕回到公主身上,傅恒便顺势延续下去,为帝后引路,带他们参观公主府每一处亭台楼阁。

    几处逛下来,皇帝直嫌不够富丽堂皇,好几处又要添置东西,唯有皇后笑悠悠说:“这皇阿玛几时这般品味,不说自家女儿金枝玉叶当住仙境般的地方,却金银玉器添得俗气,把女儿好好得新家弄得像个暴发户似的。”

    弘历嗔道:“当着你弟弟,也不给朕一些颜面,傅恒不是太刻板,是把你那份子谦恭也担当去了,只留你日日夜夜念叨朕的不是。”

    皇后含笑不语,只管去看屋子里的摆设,傅恒更是躬身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弘历笑过后跟着妻子继续去四处查看,待得圣驾抵京,两人才回归队伍盛装打扮,浩浩荡荡回宫去。

    帝后平安归来,先到宁寿宫请安,太后见夫妻俩和睦恩爱,不胜欣喜,说皇后数日不见永琮,且命她早些回去,皇后也不客气,便匆匆辞了太后而去。留下弘历再与母亲说几句话,将从五台山请来的佛像为母亲供入小佛堂。

    太后拈香叩拜,皇帝随侍左右,礼毕后母子携手出得佛堂,太后感叹:“你们平安归来,额娘就放心了,这一路悬着心,都怕你们别在路上拌嘴。”

    弘历笑道:“额娘实在操心,朕与安颐如何会吵架拌嘴,这一趟实在走得值当,而有额娘主持,内宫亦是一切安宁。”

    太后呵呵一笑:“你在乎的岂是整个后宫,不过一人而已。”她一副无奈的神情,望着自己的儿子说,“延禧宫里好好的,我可没动她一根毫毛,但愿她也不要在你面前搬弄是非,挑唆我们母子不和。”

    弘历忙道:“额娘多虑了,她岂是这样的人,还日夜提醒儿臣要孝敬母后,她是真正敬重您的。”

    太后苦笑道:“罢了,她不惦记我,我已是念阿弥陀佛。”又道,“莫怪额娘要插手你的事,只是你与皇后一路恩爱,这会儿回来若是就奔去你那小美人身边,皇后必然伤心,你这一路的心思,也是白费了。”

    弘历认真地应着:“额娘说得极是。”

    太后颔首:“好歹过几日,不是额娘要唠叨你,额娘是为了你们好。”

    且不说太后这般叮嘱,弘历自己心中也有主意,他懂女人心,更懂皇后的心,怎能一路恩爱甜蜜地归来,一进门就撂下皇后去搂着红颜,不过是在阖宫朝见时远远看了她一眼,又让吴总管私下送了些东西过去,再翻了牌子去延禧宫,已是十月光景。

    十月,佛儿出生亦满十个月,这个先天有残缺,出生就被生母摔在地上的孩子,安安稳稳地长大了,舒展开的眼眉,已显露她将来足以惊世的美丽容颜,欢喜时眼眉弯弯的一笑,时常让红颜恨不得将一切都给这孩子,如今的延禧宫,哪怕皇帝顾不上她,红颜有公主相伴,也不会觉得孤单。

    这日皇帝翻了延禧宫的牌子,本是有人早早来传旨命令嫔娘娘做接驾的准备,可当皇帝神采奕奕地来,除了门外有宫人相迎,并没见红颜的身影。再往里走一些,见樱桃奔出来,小声说:“万岁爷,娘娘请您小点儿声过去。”

    皇帝笑问:“小公主睡着了?”

    樱桃摇着头,神秘兮兮地说:“万岁爷过去瞧一眼便知道了。”

    弘历再往内殿走,却见红颜趴在屏风后探着脑袋悄悄往里看,皇帝悄然靠近,在她身后问:“怎么了?”

    红颜没有被惊吓到,本就知道皇帝来了,顺手一把拉过皇帝说:“皇上看,别出声,佛儿正要自己站起来。”

    两人像偷看什么惊天秘密似的,躲在屏风后探出脑袋,见佛儿睡觉醒来,便翻身爬动似乎要找额娘,碰到叠得小山似的棉被,笨拙缓慢地扶着,正一点一点站起来。胖乎乎的小短腿儿吃力地弯曲着,好容易站直了,才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棉布,慢慢转了个向,终于稳稳地站直了。

    红颜看得心花怒放,但不等她高兴,下一刻小公主就因为想迈开步子而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在厚实柔软的被褥上,害怕得放声大哭。红颜立刻冲进去把小宝贝搂在怀里,小公主一见额娘,免不得撒娇呜咽几声,但很快就乖了。

    弘历无声地站在一边,红颜一心一意哄着女儿,好半天才猛地想起皇帝也来了,这才匆匆把目光落在弘历身上,阖宫朝见之外她没再好好看过皇帝一眼,这会子人到跟前,她竟一眼也不看。

    皇帝走上前,将女儿抱去,小公主略有些不适应,等想起来这是父亲,就毫不客气地玩弄着父亲龙袍上的盘扣,而弘历则说:“现在朕与佛儿在一起,你是不是还只看得见佛儿,看不见朕?”

    “皇阿玛这样小气,还和我们公主吃醋。”红颜走上前,几乎贴近皇帝的身体,佛儿则以为额娘要抱她,就伸出手来,但红颜只是亲了亲,笑悠悠说:“佛儿快哄哄皇阿玛,皇阿玛又吃你的醋了。”

    皇帝却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搂过红颜,在她脸颊边轻啄一口,道:“朕想你了,回了紫禁城也不能立时来看看你,可见你这样好,便知道你没有怪朕。”

    红颜温柔如水、情浓似蜜,只恬然一笑:“皇上这不是来了?皇上和娘娘平安归来,臣妾就心满意足。”

    此时吴总管在门外说,东西已经请来了,弘历便携手红颜出来,见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进一尊玉佛,弘历道:“这是朕为你请的送子观音,其他东西可叫旁人送来,这尊观音必然要朕亲自为你请来。之前的日子供奉在慈宁宫大佛堂,朕的皇祖母年轻时伺候孝庄文皇后终老,孝庄文皇后庇佑祖母子孙满堂,孝庄文皇后与皇祖母,必然也会为你向菩萨请愿。”

    佛儿咿呀了几声,看见佛像便咿呀着要伸手去摸摸,红颜拉着女儿摇摇头,小佛儿立时就乖了,红颜与皇帝一起将观音像请入小佛堂,弘历抱着女儿立在身后,看着红颜虔诚叩拜。

    她起身时,皇帝道:“这是朕与皇后一同为你请的。”

    红颜一愣,心中虽感激,可不知该说什么好。

    弘历道:“朕答应你的事,怎么会不用心去做,朕一路上不曾提起你的名字,是皇后时不时会想起你,佛像的事朕便是有心,也不急于那时候。是皇后提出来,要为你请一尊送子观音。”

    红颜微微垂着眼帘,坦率地说:“臣妾万分欣喜,可不知该如何自处。”

    皇帝道:“你大大方方地谢她便是了,你们俩好好的,也许唯一的不好,都是太在乎彼此的感受,反而束手束尾。”

    红颜含笑:“皇上说的是,臣妾往后会改,但急不来的,您知道……”

    弘历道:“朕知道,你走得太近,皇额娘就该疑你了。”
正文 267 胭脂水粉(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话虽如此,皇上与娘娘这次出远门,太后并不曾为难臣妾半分,也请皇上不要误会太后。”红颜认真地说,“如今能平静地相处,好过从前太多,臣妾会时刻反省自己的不足,太后是长辈是您的额娘。”

    弘历道:“朕亦不会为难你,经历那么多事,你愿意放下是你心胸大度,你不愿意放下,也是人之常情。你并没有不敬太后,朕心里明白。”他与红颜退出小佛堂,便了亲近起来,一手搂过肩头道,“我们好好说说话去,朕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两人双双往内殿去,没多久乳母便奉命去将小公主抱出来,孩子走到廊下时,忽然指着天咿咿呀呀,众人抬头一看,这天也不是彻骨的冷,竟忽然飘起了雪珠子,也不知算不算是下了初雪,令人惊喜。

    长春宫内,太医刚来为皇后与七阿哥请平安脉,皇后安康小阿哥健壮,很叫人安心。太医走后不久,和敬便说下雪了,拉着母亲到门外看,皇后想到儿子是四月生的,这辈子还没见过雪是什么模样,便将儿子抱在门前指着天上零星的雪花告诉他,这是人世间的雪。

    但小婴儿不宜被风雪所欺,母女三人早早回房,见母亲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弟弟,和敬在边上问:“我小时候,额娘也这样照顾我吗?”

    皇后愧疚地说:“你出生后不久,先皇后就去世了,皇祖母她悲伤过度又病倒了,宫里的事忙也忙不过来,额娘根本无法照顾你。你一直是乳母带着,再后来你自己也记得了,是在阿哥所长大的。”

    和敬略有些遗憾,但在她之前,二哥永琏也不是额娘照顾的,是二哥没了后,兄弟姐妹们才散回各自母亲的住处,而额娘也绝不会再把永琮送去阿哥所,弟弟承载了所有人的希望降临人世,也享受着所有人给予的福气。

    “额娘对不起和敬,男孩子也罢,女孩子也一并丢在阿哥所。”皇后见小儿子安睡后,便搂过女儿道,“你是女孩家,本该在额娘身边长大,虽然这几年额娘天天陪着你,可小时候那一段光阴,再也没法儿重来了。”

    和敬娇滴滴地伏在母亲怀里,笑道:“等儿臣生了娃娃,额娘有了小外孙女,就把她当儿臣,从小养在身边,不久把儿臣那一段补回来了。”

    皇后笑:“没羞没臊,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生小娃娃。”

    公主双颊绯红,娇娇柔柔惹人怜爱,皇后捧着闺女的脸颊,多年前那个一心一意护着自己的小丫头,竟长那么大了,皇后此生最骄傲的事,就是没有在失去儿子后把女儿推开,在所有人都遗憾她是个女儿还不是皇子的时候,好好守住了她的骄傲与尊贵,她做错过很多事,唯独这一件事从没有错过。她是女儿的荣光,要一辈子支撑在她背后。

    “额娘,红颜对我说,希望我婚后不要时常回宫,把额驸一个人撂在外头,他会很寂寞。”和敬道,“可是额娘,我会想你,会舍不得你。”

    皇后好奇:“红颜对你说这些了?”

    和敬便说她那日邀请红颜去公主府看看,但是红颜不敢擅自出宫,反而与她说了一些夫妻之道,皇后暗暗思忖红颜如此细心,必定她与弘历相处时,也处处谨慎小心,毕竟那是他们之间的事,皇后从来也看不见,她唯一能看到的是,皇帝如今抑制不住从眼底露出的对于红颜的在乎。不过这些她都放下了。

    “红颜说得很对,婚后要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家里,嫁给额驸已经是你为大清做的最大贡献,是对阿玛额娘最大的回报,其他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了。”皇后轻轻抚摸女儿的秀发,想到青丝就要挽起成髻,女孩儿要蜕变为真正的女人,又是欢喜又是不舍,再笑道,“其实呀,你这小心思早就在额驸身上,真正出嫁后,才不愿三天里头回来紫禁城,在外头自由自在的多好。”

    儿子在身边安睡,女儿在怀里撒娇,皇后心满意足。抬头看窗外零星飞舞的雪花,又是十月,多年前的十月她失去了儿子,从此颠覆了人生,如今再得圆满,欣喜亦不安,惟愿上苍见怜,能让她的儿女一世平安。

    不久后,千雅进来,说新贡冬日所需的胭脂水粉已送入大内,请娘娘挑选后,再另行分配至各宫。然而千雅这般说,也不过是循例而已,皇后很少用外头贡来的东西,怕外头的东西铅太重,大多是长春宫中自制,或是富察家特质后送来,方可美丽容颜更不怕有损肌肤。自然进贡之物没有不好的,分到各宫也是人人都想要的好东西,皇后让千雅照规矩分到各处便是。

    从娴贵妃往下,按着地位不同分到的数量也不同,但除了皇后之外,也有妃嫔不用宫中之物,纯贵妃就是其一。胭脂水粉送来,她便顺手丢给抱琴,而今年分到的数量比往年都多,纯贵妃把玩着胭脂盒说:“倒是个大丰年,今年什么都多,越发显得七阿哥金贵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抱琴:“听说如今嘉妃也不用宫里的东西了,是从外头买的?”

    抱琴点头道:“上回丽云还来问奴婢,娘娘的胭脂是从哪儿买的。”

    “你告诉她了?”纯贵妃脑中已有心思翻腾起来。

    “奴婢才不说呢,奴婢敷衍了事,说您都是用宫里的东西。”抱琴很不屑地说,“她们家主子不是仗着自己妖艳无双么?还要抹什么胭脂呢。”

    纯贵妃嗤笑一声:“红颜弹指老,再好的皮相也经不起岁月催促。”然而随便一句话,却提起魏红颜的名字,她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红颜二字,不见得多好,红颜易老、红颜祸水,甚至红颜薄命,不知道魏家人哪里不对头,给女孩儿起这样的名字。可偏偏还有二字,是深宫女人们毕生的追求,便是这红颜知己。

    “难道她这命,都从这名字上来了?”纯贵妃自言自语,瞥眼见抱琴收好了东西,便吩咐,“丽云若再来问你胭脂的事,你就告诉她,倘若她不来问了,你就想法儿让她从别人嘴里知道。嘉妃一个大俗人,只当我这儿读书写字的人,所用之物必然与众不同,却不懂东施效颦之耻,你就让她学去吧,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对我很有益处。”

    抱琴领命,唤来小宫女将东西拿下,见门外落雪,一面奉来热茶,一面小心地说:“娘娘,腊月初就是小公主周岁的生辰了,咱们要不要有所表示?”

    纯贵妃冷冷地望着她:“表示什么?”她虽然十月怀胎,可一天也没养过,刚开始或许还会遗憾悔恨,如今已经越来越淡了,不仅是魏红颜把自己当了小公主生母,纯贵妃也仿佛不记得她还有个闺女。

    抱琴倒是时常惦记公主,怯然道:“奴婢听延禧宫的人说,令嫔娘娘没有让他们不能提起您,还说将来也是要告诉小公主,生母其实是您的。”

    “惺惺作态。”纯贵妃冷哼,“她不过是在皇帝面前装好人,你还当真?”

    抱琴轻声道:“奴婢是觉得,令嫔娘娘若是那样的姿态,皇上就会反过来看您,若是您真的从此不管不问,皇上他……”

    忠心的几句话,却换来纯贵妃最深的恨意,她眼神直直地问抱琴:“你是觉得皇上对我还有情,我怎么觉得自己的心,早就被掏得干干净净,连渣子都不剩下了?”

    “是。”抱琴不敢正视纯贵妃,暗暗决定再也不提什么小公主了。

    然而延禧宫这边,小公主一天天长大,从抬头翻身会坐会滚,到第一次独自站立,在她满周岁的前一天,更是自己扶着床沿走了两步。虽然很快就扑倒在地上大哭,可每一次的成长红颜都守在她身边,每一次都给予红颜最大的惊喜和安慰。

    虽然送子观音请来也有一段日子,延禧宫的膳牌被皇帝摸得都褪了色,但万众瞩目的令嫔始终没有动静。可是这一年,因为有小公主,是红颜进宫以来过得最快活的一年。

    她依旧不知道自己曾被太后下了避孕之药,至少这一年里,太后没怎么为难她。她不敢再奢求更多更好的事,能这样平平安安的,也就足够了。

    腊月初二,是小公主的周岁,比起宫里其他几位庶出的阿哥,小公主得到了父亲更多的关爱,皇帝为她在延禧宫摆了周岁宴,一大早红颜带着佛儿去宁寿宫、寿康宫请安,太妃自然是对小公主和红颜百般疼爱,而太后见魏红颜将孙女照顾得如此好,不论她是什么用心目的,孩子的好实实在在,她也就无话可说了。

    繁文缛节过后,便是延禧宫里小聚,愉妃、舒嫔和如茵都来了,没想到半程里,皇后也抱着七阿哥来了延禧宫,这让红颜喜不自禁,又万分紧张。
正文 268 抓周(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三个奶娃娃放在一起,佛儿一周岁,翻滚爬行已十分灵活,福隆安虽然小一个月,男孩子长得壮实看起来差不多。而七阿哥如今八个月,已能稳稳地坐着挥舞小手,表达他的喜怒哀乐,七阿哥更是第一回看见和自己个头差不多的人,眼里满是好奇。

    小姐姐漂亮得像瓷娃娃,小哥哥虎头虎脑胳膊比他粗好些,小家伙刚开始有些发闷,直直地盯着他们看,等熟悉起来,就咿咿呀呀地想要他们和自己玩。而皇后到了不久,和敬从书房将五阿哥和福灵安领来,他们再往弟弟妹妹身边一坐,五个如珠如宝的孩子,一派子嗣兴旺的繁冗。

    皇后欢喜、愉妃欢喜,红颜和如茵也是时刻挂着笑容,唯有舒嫔黯然,就算佛儿不是令嫔亲生的,好歹膝下也有个孩子能聊以慰藉,而她曾有机会生养,却连孩子的面儿都没见上。

    红颜看到舒嫔的失落,轻轻推了如茵一把,如茵便趁皇后逗孩子玩儿的时候,悄然来堂姐身边,温柔地说:“姐姐别难过,您还那么年轻,先把身子养好。”她很轻声地说,“皇后娘娘和愉妃娘娘,可都是三十好几才生的。”

    舒嫔也想起来,皇后和愉妃,乃至纯贵妃和嘉妃,都是这几年才有所出,她着急什么呢,还有大把美好的年华,亏得如茵能体贴她的心情,冲她一笑道:“你时常抱福隆安来看看我嘛。”

    如茵道:“福灵安在宫里念书,姐姐也可时常去敦促敦促,替我教导她。”

    舒嫔苦笑:“我何德何能,皇上要嫌我多管闲事的。”

    此时皇后抱着佛儿,小公主娇滴滴的让人爱不释手,夸赞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好带,千雅奉上礼盒,皇后亲手将一对小金镯戴在佛儿手腕上,小娃娃看着金灿灿的镯子,笑得花儿一样。这便是皇后赏赐的周岁贺礼,红颜忙上前替女儿谢恩,皇后问:“纯贵妃那里,可有什么表示?”

    红颜摇了摇头:“臣妾今早将银丝挂面和寿桃包送去了,抱琴出来致谢,说纯贵妃有些头疼脑热,不宜相见,今日也不能来延禧宫为公主庆祝周岁。”

    皇后冷冷笑:“该说她是体谅你,不以生母自居,还是故意赌气给你们母女难堪?前者自然有各种法子做得漂亮,而她做得难看,皇上自然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红颜满不在乎地说:“臣妾只要照顾好小公主,其他的都无所谓,皇娘娘今日能带着七阿哥来,臣妾欢喜极了,延禧宫里蓬荜生辉。”

    和敬在一旁啧啧:“你也学会说这种恭维人的话,一点都没意思。”

    红颜被说得脸红,她也就是拿和敬没法子,和敬便得意洋洋,上前缠着她说:“给佛儿抓周的东西呢,快拿来,等下她犯困就不好哄了。”

    红颜却道:“并没有准备抓周的东西,还以为只有小阿哥才有这个需要。”

    和敬跑去问皇后她小时候抓了没有,皇后说那会儿先皇后故世不久,好些事都没顾得上,若是有闲暇若可以欢欢喜喜地笑,她当年必然要为女儿准备的。和敬便缠着红颜:“你快去弄来,我妹妹可不能再受这个委屈。”她跑去抱了佛儿,问妹妹是否要抓周,小公主如何听得懂,只是姐姐一逗她,就咯咯直笑。

    红颜无奈,与愉妃捣鼓了一些纸笔砚台、珍珠元宝,和各色玩具摆在一起,皇后更摘下自己的凤簪放在里头,准备齐当便要抱着佛儿来抓周。可如茵却让福灵安把福隆安抱过来,说:“省得在家抓一次,差不了一个月的,皇后娘娘,让我们福隆安和小公主一道抓呗。”

    皇后嗔道:“你这额娘做得便宜,连这种事都省心了,怎么那么不讲究。”

    如茵拍拍小儿子的屁股,示意他爬去佛儿身边,毫不客气地说:“傅恒说这次儿子周岁,不愿劳烦大宅里给摆酒,自家小热闹一回就好。那时候娘娘们又不能出宫来我们家一同热闹,福隆安也没有这么多小娃娃陪着玩耍,怪冷清的呢。反正稀里糊涂的才有福气,就不讲究了,今天我们福隆安也过一周岁。”

    皇后和红颜都懒得理她了,如茵硬是把小儿子放在公主身边,红颜坐在东西的这一头开始招呼女儿,小佛儿不急不缓地爬过来,红颜便说:“佛儿拿一件东西给额娘,佛儿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如茵便也跑来,招呼她的儿子,福隆安却坐在原地动也不动,一副很不耐烦地神情对着母亲,如茵急了骂他笨,小家伙把头扭过去不理睬额娘,逗得众人大笑,而这会儿佛儿已经爬到一堆东西前头,摸摸这个碰碰那个,一串东珠捏在手里,以为她要选定这件了,却突然撂下手,从底下抽出金灿灿的凤簪,拿在手上挥舞着,咿咿呀呀地像要说什么。

    佛儿一出声,福隆安就来了兴致,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却对满目的金银珠宝和玩具都不感兴趣,却是扑在佛儿身上要搂着她。小公主挣扎不开,便呜呜咽咽要哭了,笑得合不拢嘴的大人们这才赶紧来把孩子抱开,如茵笑着训儿子:“你才多大就要抱姑娘了,阿玛要揍你了。”转过头又嬉皮笑脸地对皇后和红颜说,“我们福隆安抓周抓了小公主,小公主抓周抓了皇后娘娘的簪子,那也就是抓了富察家的东西,小公主将来必定是咱们家的儿媳妇了吧。”

    皇后嗔道:“你从前好好的,如今脸皮越发厚了,佛儿给哪个也不给了你,不叫你遂愿。”

    众人正笑着,小公主手里抓着簪子还没撒手,可她并没有递给母亲,而是朝皇后比划着,皇后上前接过,她便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愉妃在一旁道:“公主真是聪明极了,娘娘刚才抱着她,她记得您戴着这簪子,这会儿是找回来要还给您呢。”

    皇后将发簪戴好,把佛儿抱入怀,欢喜地说:“这样好的小闺女,怎么能便宜了富察家。”

    如茵惨兮兮地搂着儿子说:“福隆安,额娘可是尽力了,可是姑姑嫌你。”

    舒嫔也想和大家一道说笑话,便插进来道:“你倒是生个小丫头出来,将来给皇后做儿媳妇,哪能光便宜了你。”

    皇后赞道:“正是,光想着要我们的姑娘怎么成。快把她轰出去,回家早些给我生个儿媳妇来。”

    如茵急得粉面含羞双颊绯红,指了五阿哥和福灵安说:“娘娘,还有小孩子在呢,他们可是什么都学的时候。”

    屋子的笑声一阵阵传出来,吴总管刚刚送东西来,听见这动静,让樱桃别去打扰主子们,他把东西留下就要走,樱桃送他到门外,笑道:“想必万岁爷不来了吧,可是您回去禀告皇上,这儿热闹着呢,娘娘们都好开心,我们延禧宫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吴总管笑道:“皇上就怕委屈了令嫔娘娘和公主,如此甚好。”

    待他回养心殿,吴总管遇见刚刚升任工部尚书兼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刘统勋刘大人,今年慧贤皇贵妃之父高斌治理河工不利,被这位刘大人参了一本,吃了不小的亏。

    虽说很多人觉得高家没有了贵妃支持,才落得如此地步,但吴总管听皇帝说,若非刘统勋的上书直言,今年哪里来的丰足年,更是要遇大灾。如此能人皇帝必然委以重任,如今已将他升为工部尚书。更因刘家书香门第,命其兼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在汉臣之中威望极高。

    而读书人都有几分傲骨,遇见吴总管这样的内侍,都有几分瞧不起,刘统勋总算不会过分清高,见了吴总管也是和和气气。

    吴总管几乎知晓朝廷上下所有大臣的家务事,内侍不能干政,但保不齐皇帝随时随地问起来,答不上来也是他们的罪过,吴总管跟着和公公那会儿光背大臣的名录,背朝廷各级官员职位,就吃了不少苦头。

    他记得刘统勋膝下有两个儿子,可一个都不在朝廷做官,都说是刘家门风,子孙若要做官,必要经过科举,觉不能走捷径靠祖宗吃饭,于是刘大人的大儿子年近三十了,因还没中举,至今是个读书人。

    而刘大人如今官居一品,儿子却“庸庸碌碌”,放眼朝廷官员里,刘家独树一帜。

    两人寒暄几句便要分别,吴总管不经意地说:“今日是小公主周岁生辰,奴才刚刚送皇上的贺礼去延禧宫。”

    刘大人问道:“小公主可系纯贵妃所出?”

    吴总管笑:“正是如此。”

    刘统勋露出几分轻蔑,淡淡一言:“苏召南如今……”但话终究没说完,就与吴总管辞别了。

    吴总管再至皇帝跟前,说起延禧宫里的笑声,弘历大喜:“若是日日如此,朕还有什么忧愁,日久见人心,她们早晚都会知道红颜的好。”

    吴总管问皇帝今日还去不去延禧宫,弘历道:“等她们散了再说。”
正文 269 凤簪的意义(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且说这日延禧宫小聚散了,愉妃与红颜送皇后和七阿哥回长春宫,舒嫔送如茵离宫,她抱着福隆安,如茵牵着福灵安,小家伙不安分,时不时就跑到前头去,舒嫔让春梅跟着便好,说孩子们在书房里做规矩很辛苦,让他们高兴半天也好。

    如茵见堂姐如今心气平和多了,也愿意与她亲近,子嗣的事她是帮不上忙的,但相比从前,她乐意多去钟粹宫坐坐。

    两人慢慢走在宫道上,看福灵安在前头蹦蹦跳跳,舒嫔低头看了看已经熟睡的福灵安,如茵忙问:“姐姐该抱得手酸了,让我来抱吧。”

    舒嫔却笑:“热乎乎的小人儿在怀里,心里可真踏实,哪里会抱不动。你看令嫔,小公主就跟她亲生的似的。”

    如茵笑:“是啊,谁能想到会有这段缘分。”

    舒嫔问她:“若单单是纯贵妃的女儿,送给你做儿媳妇你也不要吧。”

    如茵笑而不语,舒嫔却念叨起今天的事,她竟是默默在一旁多了个心眼,此刻轻声说:“令嫔让小公主拣一件东西给她,小公主翻了又翻,却拿了皇后的簪子,那会儿我心都提起来了,可看见你们都没什么反应,我也不敢露在脸上。”

    “公主拿了皇后的凤簪给令嫔。”舒嫔又重复了一遍,对如茵道,“再细想想,合适吗?”

    如茵何等聪慧,但那会儿光顾着乐呵,压根儿没多想这种事,但听堂姐继续说:“好在小公主没真的给令嫔,而是还给皇后娘娘,就当是我多心,要是娘娘真的看着小公主把凤簪递给令嫔,她心里一定会有想法。”

    “娘娘摘下凤簪,也是凑个热闹,若会有想法,也不会摘下来了。”如茵想把这件事敷衍过去,更唬了堂姐说,“这种捕风捉影的话语,姐姐对我说过便罢了,千万别再对第二个人说,今天的热闹也就咱们几人看见,传出去被人添油加醋,万一上头追究,就成了您的错。大好的日子,就乐乐呵呵地过呗,最难得是天下太平了。”

    舒嫔苦笑:“是啊,我如今想通了,也觉得日子不算太煎熬,就是寂寞得很。明年开春,我打算让陆贵人搬来钟粹宫和我一道住,她也乐意。”

    如茵知道堂姐不易,这宫里没有圣宠没有孩子,日子就只剩下清冷寂寞,深秋寒冬万物萧条时,心情就更加低落,可是这些事如茵爱莫能助,宽慰的话谁都会说,舒嫔也不会在她身上找安慰。

    姐妹俩分别,舒嫔瞧见福灵安临跨出宫门还对自己招手,她和孩子挥挥手后,对身旁的春梅说:“家里的人从前都亏待她,却是把她这辈子的厄运都消磨光,剩下的就是好福气。”

    春梅劝主子别多想,可两人回宫时,远远看到圣驾往延禧宫去,舒嫔驻足望了会儿,不愿上前去被皇帝看见,更是自言自语:“说实在的,我对皇上并没有那书里写的什么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的爱,不过是觉得有个人作伴罢了,如今没了那份争强好胜的心,什么爱不爱的,倒也不在乎了。”

    春梅劝道:“令嫔娘娘和愉妃娘娘都是好相处的人,还有陆贵人,主子时常走动走动,日子就好打发了。”

    当初在园子里,舒嫔的心被如茵勾引得无限膨胀后,终于在陷入麻烦时被皇后一吓唬就破碎了,她本性不恶,只是性情不大好,如今归于平淡,自己也感受到心平气和的日子胜过从前百倍。

    没了那争宠的心,没有纯贵妃挑唆诱惑,越发活得洒脱自在,此刻眼见皇帝去延禧宫,也没在心底掀起什么波澜,相反是对魏红颜的人生充满了好奇,就算是她多心,今日那支凤簪的意义,她会好好藏在心里。

    日落黄昏,红颜随愉妃从长春宫退下,半程就听说圣驾已经到了延禧宫,愉妃叹道:“辛苦你白天招待我们,这会儿又要伺候皇上。”

    红颜笑而不语,默默地听着。

    愉妃又道:“可我还是要麻烦你,现在佛儿周岁了,往后越发容易照顾,我想着你若是愿意,过了腊月好歹出来帮帮我。若是平常的六宫之事,我还算能应付,但春里七阿哥满周岁,皇上已经授意内务府开始准备大宴,而最最重要是公主出嫁。皇上第一次嫁女儿,且是嫡出的公主,届时的隆重,恐怕只比太子娶妻差一点了。”

    红颜没有满口答应,说要看帝后如何安排,和敬的婚事她愿意出一份力,但就怕重新掌管六宫的事后,又脱不开手。最初在宫里闲着她很无聊,但现在有了佛儿,谁没有一分偷懒的心呢。

    两人在延禧宫附近作别,红颜归来,宫人们早就等着急了,她不疾不徐地往门里走,老远就听见女儿的笑声,亏她玩了一整天都还没犯困,待进内殿,正见弘历躬身弯腰扶着女儿,小公主迈开步子颤颤巍巍地走,父亲的大手满满当当地护着她,让她安心地跨出每一步。

    红颜倚门而望,痴痴地看着这天伦之乐,一点也不想打搅他们父女俩,反是佛儿先发现额娘回来了,挥着手要额娘抱抱。

    红颜便道:“佛儿玩了一整天,该哄她睡了。”

    皇帝笨拙地把女儿交给她,跟在红颜身后寸步不离,被红颜嗔道:“皇上这是看什么。”

    弘历笑:“看着你们母女就安心,也不是非要看什么。”红颜自觉方才看待父女俩时的心情,也是这样,感慨这最是无情帝王家,骨肉亲情终究还是有的。

    只等小公主被乳娘抱走,两人才对坐歇下,弘历知道她辛苦一整日,什么也不要她做,只是说说话而已。说道科尔沁已经递折子来问婚礼的事,皇帝轻叹:“和敬像佛儿那么大时,朕只管在外头忙着先帝爷吩咐的事,终日围着朝廷转悠,根本没有时间好好陪过她,如今还没多疼她几年,她就要出嫁了。”

    红颜温言:“皇上往后多来陪陪佛儿,将来就不会有遗憾。”

    弘历道:“朕的皇阿玛,做皇子时就矜矜业业,朕是跟着康熙爷和皇祖母还有寿祺太妃长大的,倒也不觉得被父亲疏忽多少,但弘昼、弘瞻显然就缺乏父亲的教导,而先帝登基后朕去阿哥所后,也极少受到先帝的亲自教诲。如今想来,自身就是遗憾,所以对几位阿哥的教导多了些关心,偏偏又惹得他们看到朕就害怕。”

    红颜笑道:“永琪不怕皇阿玛么,五阿哥常常说,最最敬佩的就是皇阿玛。”

    提起五阿哥,皇帝有几分笑容:“那么多个儿子,总算出了一个让朕满意的,虽然做父亲的不该说这种话,可他们各有长短,朕到底是偏心的。有了永琪,将来永琮长大,也有个好哥哥做榜样。”

    说起孩子们的事,皇帝便说今日见了几位大臣,听他们举荐了一些能人学士,打算将来让他们教授皇子学业。

    红颜听得出来,皇帝依旧是对她有着期待,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红颜觉得自己应该是不能了,但她不能浇灭皇帝的热情,只是温和从容地听着。

    小公主的周岁生辰后,腊八是个热闹的日子,永安寺会连夜熬煮腊八粥,一清早送入大内,再由皇帝与太后分赏六宫。这是小佛儿第一次吃腊八粥,红颜大大方方地来宁寿宫领了恩赏,太后也没有为难她,似乎彼此之间的相处,越发融洽了。

    夜里宁寿宫有家宴,太后下旨让六宫妃嫔不必着繁重的吉服,各自穿得鲜亮喜庆些就好,自然这里头另有一层用意,便是太后给所有人机会,谁能让皇帝看上一眼,就是谁的本事了。

    红颜也参透这里头的道理,她这边选了淡雅不至于朴素的衣裳,甚至让小灵子给吴总管传话,示意吴总管能提点皇帝,今晚怎么也别让皇帝找上她。

    自然弘历也懂母亲的用意,不会公然悖逆她,不会偏偏在这种日子里翻延禧宫的牌子,但听到吴总管传话来,还是叹了声:“可惜皇额娘并不知道,她是最有分寸的人。”

    皇帝会在家宴上看中谁,就凭各自的本事了,上有皇后对此毫不在意,娴贵妃是个看淡一切的人,纯贵妃有自知之明她就是变成天仙也入不了皇帝的眼,便是如今风风光光的愉妃,也明白男女之事上,皇帝对她没多少意思。

    可是从前六宫中最娇艳的嘉妃,哪怕如今无法与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妃嫔们相比,也依旧有那不服输的骄傲之心,这天一早领了恩赏后,回到启祥宫就开始捣鼓夜里的装扮,嫌新衣裳俗气,嫌首饰不精致,折腾得宫女太监好不辛苦。

    丽云半程中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等她回来时,嘉妃正发脾气,可丽云却神秘兮兮地送上几盒胭脂道:“主子,奴婢想法儿打听来了纯贵妃娘娘用的脂粉是从哪里买的,一模一样的给您弄来了。”

    嘉妃微微皱眉,丽云却道:“纯贵妃虽然不如意了,可是她的皮肤真真是最好的不是吗?”
正文 270 羞辱(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摸着这几盒装帧精美的胭脂水粉,嘉妃思量,苏氏的样貌虽不出挑,但肤若凝脂白皙细腻,三十好几且生了三个孩子,依旧保持那样的肌肤,想必就是常年用这些好东西的缘故。

    她打开一盒胭脂,用指甲挑了一些抹在手背上,但见色泽莹润质地轻盈,凑在鼻尖闻,香气也清新可人,正喜滋滋地要用来上妆,忽然一个激灵道:“既然是纯贵妃喜欢用的,那这气味与她身上的岂不是一样?皇上闻见了就该想起她,要么嫌弃我,要么就去找她,那我算什么?”便一手推开,连声道:“不能用。”

    丽云何等精明,忙上前道:“正是知道香气恐与纯贵妃的冲撞,奴婢特地避开了,买的是不同样的东西。生意人嘛,赚谁的钱都是赚,知道您是大主顾,奴婢要他们怎么做就怎么做。自然娘娘放心,不会说是宫里的娘娘要用,这话说不得,奴婢懂的。”

    嘉妃这下安心了,赞道:“多亏有你在我身边,事事周到,太后赏的腊八粥你拿去吃,还有那荷包里,是一把金叶子你也拿去。”

    丽云哎哟道:“奴婢跟着主子,还愁吃喝不成,正是盼着主子更发达,奴婢才更好呀。娘娘您坐着,奴婢好好给您上妆,今夜必然艳压群芳,要说咱们万岁爷,什么吟诗作对琴棋书画,还不是先看姿色容颜,美色当前,岂能不动心?而这宫里美艳之人,谁还比得过娘娘您?”

    嘉妃喜滋滋地望着镜中越来越美丽的自己,她真真是有一副好皮囊,镜中人乌发如云,杏脸桃腮,朱唇媚眼,万种风情。

    后宫规矩森严,女人们的打扮大多端庄稳重,即便有心以色侍人,也不敢当众出挑。而一个色字,也非人人担当得起,嘉妃当初就是凭过人的相貌引得四阿哥瞩目,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把持不住。这么多年来嘉妃别的本事没长,保持窈窕身材和美丽容颜,是她花费最多心思的事。

    千挑万选,嘉妃一袭玫红宫装亮眼妖娆,这个颜色最挑人,穿得不好俗里俗气,穿得过了又显轻佻,倒是嘉妃一张美艳的脸压住了,而她本就要把自己往妖艳里打扮,纵有几分轻佻也无所谓。

    腊八的家宴摆在宁寿宫,且说回宫以来,皇帝尽量避开在宁寿宫摆宴,今日因是太后做东,皇帝也不好另择别处,所幸这段日子太后与红颜能和平相处,即便不能亲近,不出事儿弘历已经满足。今日自然也是高高兴兴来赴宴,又见满目莺莺燕燕富贵繁荣,圣心大悦。

    嘉妃似是故意来得迟些,怀抱着八阿哥娉娉袅袅走上前,借口小阿哥出门时哭闹了一会儿,才让她耽误了赴宴的时辰。太后说小孩子不好带,并不怪他,让他回席面上去坐,嘉妃却眼含秋波风流婉转地望着皇帝,娇柔的一声“皇上”酥麻入骨,道:“您要不要抱抱小阿哥?”

    弘历本是恨着嘉妃分娩那一日,隔着门当众嚷嚷不能让令嫔抢走她的孩子,以至于对八阿哥一直是淡淡的,反正他好吃好喝供着那母子,也不算亏待了。今晚并没打算要给嘉妃什么好脸色,可如此亮眼的美色当前,皇帝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而这一看目光就对上了,嘉妃抱着小阿哥不管不顾地朝他走来,皇帝不得已,只能应允。

    嘉妃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送入皇帝怀中,两人凑得很近,她身上诱人的香气钻进皇帝的鼻子里,连弘历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嘉妃,她媚然一笑似春风化雪,娇滴滴道:“皇上您看,小阿哥正吃手指头呢。”

    见这光景,太后往皇后那里看去,皇后与她对视一眼,婆媳俩心照不宣,皇后从不会嫉妒嘉妃这类靠美色侍君的女人,对弘历来说,这种女人就是随时可弃的玩物,她富察安颐这辈子没输给过任何一个女人,唯一让她感觉到自己被威胁的,只有魏红颜。

    可今日晚宴,红颜低调地隐在人群中,即便她如今贵为三嫔之首,座次排在前头,但真正的美人便是能随时绽放美丽,也能恰如其分地收敛光芒,难得她如今与舒嫔和睦,两人与愉妃坐在一侧,各管各地说着话,根本不往上头看一眼。而目光所及之处,其他妃嫔那眼睛里恨不得能飞出利刃,扎向正魅惑君王的嘉妃。

    一场腊八家宴,嘉妃仗着姿色与儿子,占尽风头,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姿色比不过,孩子也没得比,不论嘉妃究竟何等境遇,她的确有骄傲的资本。可当所有人都愤愤然以为今夜叫嘉妃占了便宜,结果家宴将散时,吴总管却拿着香包,走过两位贵妃、掠过嘉妃,朝愉妃和红颜她们走来,红颜顿时感觉到方才还冲着嘉妃去的眼刀,正齐刷刷地射向自己。

    然而吴总管却没有在红颜面前停留,而是绕开她们走到舒嫔身后,将皇帝的香包呈给了陆贵人,惊得陆贵人不知所措,还是舒嫔提醒她:“傻子,发什么呆,还不快谢恩?”

    陆贵人战战兢兢地起来,她虽非绝色,但年轻娇柔,此刻受宠若惊的模样,亦十分怜人。她朝上盈盈拜倒,慌张得语无伦次,倒是太后大度,道:“你就早些退下吧。”

    “是,臣、臣妾告退……”陆贵人结结巴巴,不安地朝舒嫔看了眼,她们同年进宫互相扶持,舒嫔最不得意的日子里陆贵人也在她身边,还尽己之力处处为她周全,舒嫔虽不见得有多宽广的胸怀,但见陆贵人能好,她也衷心祝福。笑道,“快回去吧,明儿我们再说话。”

    然而比起被陆贵人占了风头的醋意,舒嫔此刻更高兴的是,终究没让嘉妃这种人得逞,甚至所有的妃嫔多因此舒了口气,都觉得哪怕今晚皇帝依旧留恋延禧宫,也好过被嘉妃夺去恩宠,陆贵人一走,宴中气氛登时活跃起来,嘉妃干坐在一侧,承受着欢声笑语里的明嘲暗讽,美丽的容颜下,是几乎要咬碎牙齿的恨。

    待夜色渐深,家宴散去,帝后恭送太后回寝殿休息,妃嫔们等三位离席,才陆续离开宁寿宫,看着嘉妃的暖轿缓缓而去,后头轰的一下就发出嗤笑声,愉妃尚未走开,不得不正色提醒:“你们也别太过了,赶紧散了吧。”

    舒嫔和红颜送愉妃回去,她们三人都在东六宫住着,无须坐轿子,家宴上人多且吃了酒正浑身闷热,夜里空气清冷干净,便相伴散步,一路说着玩笑话往景阳宫去。

    因时辰不早,愉妃到景阳宫后也没有邀请舒嫔与红颜进去坐坐,红颜便顺路陪舒嫔到钟粹宫后,她再折回延禧宫。

    与愉妃分别时,正说陆贵人今晚侍寝的事,进宫多年,陆贵人也就刚进宫那会儿得宠些,很快就仿佛被皇帝遗忘了,这些年不过是陪在舒嫔身边才被人记起。舒嫔感慨道:“我之前那样不济,她也陪在我身边,是极老实温柔的人,但愿皇上能好好待她,我真怕她许久不侍君,今晚都不懂怎么伺候,别叫皇上厌弃了。”

    红颜道:“陆贵人温柔体贴,怎会让皇上厌弃。”

    舒嫔傲然哼笑:“说到厌弃,就该是厌弃嘉妃那样的人,方才愉妃娘娘在我不好意思说,她们好歹三十多岁了,虽然年华尚好,可怎么与我们比?你瞧瞧嘉妃今天那张脸,那粉一层又一层地涂,就跟刷墙似的。皇上犯得着与她亲近啃一嘴的脂粉么,还不如陆贵人这样年轻的,娇嫩本真。”

    红颜当然也不喜欢嘉妃,可没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她本不爱在人后说是非,但见舒嫔出了口恶气般的畅快,她也不好泼冷水,只是含笑听着,并没有说什么。

    舒嫔却越发起劲,讥讽道:“她今天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你瞧见她后来的脸色没有,实在叫人解气,我能高兴到正月里了。”

    可话音才落,忽听得冷幽幽一声:“妹妹这是要高兴什么事,值得高兴到正月里?”竟见嘉妃带着宫女从钟粹宫旁的宫路上转过来,天知道她明明坐着暖轿走的,如何又会出现在这里,许是轿子从东六宫后面过去后,她半程停下来步行至此。而这条路上,等下陆贵人就会被暖轿送去养心殿。

    无论如何,彼此地位有别,舒嫔虽吃了一惊,还算镇定,与红颜上前行礼,但不过是微微屈膝福了一福,正要起身时,嘉妃忽然呵斥:“跪下!”

    两人俱是一惊,便见嘉妃身后的丽云带着宫女上前,毫不客气地把舒嫔和红颜往地上一摁,她们身后的春梅和樱桃便急着要上来拉扯,嘉妃厉声道:“贱婢,你们要和本宫动手是不是,你们再上前一步,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红颜知道嘉妃要发疯,可她无论如何,对自己和舒嫔都不能做得太过,但春梅和樱桃就不同,她们只是宫女而已。

    “春梅、樱桃,你们退下。”红颜亦呵斥了一声,不容她们上前来。
正文 271 嘉妃动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是除了呵斥樱桃和春梅退下,红颜也厉色瞪向了丽云,怒道:“收起你的手,几时轮到你对我们动手动脚?”

    这一声,丽云被镇住,嘉妃和舒嫔也完全没想到,舒嫔刚才还脑袋发懵,这下清醒过来,有红颜在身边壮胆,便挣扎着要站起来。可红颜却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别动,舒嫔长眉紧蹙,满眼的不服气,只听红颜低声道:“你要闹得陆贵人侍寝不成吗,会吓着她的。”

    舒嫔浑身的躁动减了一半,此刻远处的宫道上,传来脚步声,数盏宫灯悠悠而过,一乘暖轿稳稳地走在其间。那边的人似乎朝这里看了眼,离得远光线昏暗,也就没当一回事,而他们正要护送陆贵人去养心殿侍寝。

    嘉妃转身看那灯火从眼前消失,贝齿咬着朱唇,疼得她眼含热泪,她本就是一冲动想来拦截陆贵人,可是真的走到这里又胆怯,本要悻悻然归去,却听见舒嫔牙尖嘴利地嘲讽她,方才在宴席上她就受够了,再听得舒嫔说她脸上的脂粉跟刷墙似的,简直恨得有杀人的心。

    当眼前一片漆黑,再看不见那去往养心殿的灯火,嘉妃觉得自己人生都没指望了,一时心火熊熊燃烧,猛地转身一巴掌就冲舒嫔抽过来,可红颜看得真切,也转身一下抱住了舒嫔,结果嘉妃没来得及收手,一巴掌打在了红颜的发髻上,反而被她头上的珠钗扎破了手,疼得她尖叫朝后退开。

    红颜这一下并不吃痛,但也震得她脑袋发晕,只听见边上乱糟糟得,更有人说流血了,而舒嫔见嘉妃动手,就再不肯忍耐,一面扶起红颜一面要去和嘉妃拼命,红颜死死地拉住她:“两边都动手,就说不清楚了。”

    可丽云叫嚣道:“令嫔娘娘,您怎么敢拿簪子扎破我们主子的手?”

    红颜示意身后的宫人上前,把这里照得透亮,便看到嘉妃手上有血痕,她怒视了丽云要她闭嘴,而后道:“娘娘失手蹭到了臣妾的发饰,并非臣妾有心伤您。”

    舒嫔冲上来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大半夜的你要闹,我奉陪到底,你又想和我打架了是不是?”

    红颜将她拦在身后,对痛得呲牙咧嘴的嘉妃道:“娘娘,让臣妾送您回启祥宫疗伤,您流血了。”

    嘉妃这一下的确是自找的,她哪里知道红颜会护着舒嫔,猛地一下打上去,想打舒嫔的心有多恨,自己吃得痛就有多重,那冰凉锐利得发饰划过柔嫩的掌心,此刻疼得她只觉得手掌要裂开似的,连骂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景阳宫那边有更多的灯笼涌过来,愉妃回宫后正给五阿哥换衣裳,白梨就说钟粹宫那边出事了,她赶紧过来瞧瞧动静。此刻只见嘉妃手上鲜血淋漓,舒嫔完好无损,但红颜的发髻歪了,更有一些发饰散在了地上。愉妃来时担心舒嫔又要和嘉妃打架,没想到竟是红颜,此刻也来不及听谁解释,大好的日子大半夜的,千万不能惊动了上面。

    “我送你回去,你要在这里把血流干吗?”愉妃上前拉过嘉妃,见她疼得发抖,又骂丽云道,“愣着做什么,主子有什么闪失你担当得起?”

    愉妃用丝帕将嘉妃的手捂住,便要拉着她走,可才走两步,嘉妃一副要转回身和舒嫔红颜拼命的架势,愉妃怒道:“你自己这样了,还要害四阿哥八阿哥跟你这受苦吗?”

    嘉妃浑身一震,顿时没了力气,任由愉妃拉她走开,而愉妃亦吩咐红颜和舒嫔:“你们赶紧散了,大半夜在外头做什么?”

    嘉妃的轿子还停在东六宫的后路,愉妃带着她离开钟粹宫门前,就绕到后头一同坐轿子去启祥宫,钟粹宫门前一时清净下来,宫女太监都吓得不敢说话,舒嫔大口喘息着,看到地上晶莹的珠玉,便着急拉着红颜道:“到我屋子里去看看,有没有伤着哪里。”

    红颜随舒嫔进了钟粹宫,今晚这事儿嘉妃虽然冲动,可舒嫔的确恶言在前,是她的不是。嘉妃有爱美争宠的心,那是她自己的事儿,也许换做别人舒嫔不会这样嘲讽,偏偏两人有过节,而嘉妃今天还失了算,被陆贵人占了上风,舒嫔便咬着不放,结果就这么撞上了。

    舒嫔拆下了红颜的发髻,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的头皮有没有挫伤,反而让红颜很不好意思,尴尬地说:“让樱桃来吧,我没事,一点儿都不疼,发髻厚厚的隔开了她的手,倒是她一巴掌擦上来,吃了不小的苦头。”

    “她活该,要是那一巴掌真抽在我脸上,我要把她的脑袋都拧下来。”舒嫔含恨骂道,但目光忽然柔软下来,双眸凝视红颜,“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扑上来护着我。”

    红颜这会让也觉得不可思议,笑道:“我看到她望着陆贵人一行离去的样子,那身子微微颤抖,像是随时要发作,想着这一巴掌抽上来,必然弄花你的脸,又或许这巴掌是冲我来呢?当时一面自己想躲,一面想挡着你,没想到反伤了嘉妃。我是不会和她动手的,可也不会让她伤了我。”

    舒嫔哽咽:“如茵从前总说你好,我便恨她胳膊肘往外拐,见了她就生气。如今我才知道,你是真的好。”

    红颜笑:“能和你做姐妹,也是我的福气,我一直以为你是温柔贤淑的千金大小姐,是那种说话细声细气,风一吹要倒的美人儿。可一次次的,让人刮目相看,这般热血心肠,是我喜欢的。”

    舒嫔却像要一吐心中委屈,梳子在手中转了又转,她呜咽道:“从小到大,如茵就比我好看,虽然我是亲女儿比她处处受优待,可除此之外就没有比她强的了。但不比如茵,我也是女人里头数一数二的呀,谁晓得一进宫,就遇上了你……怎么就轮不到我出头呢。”

    “寿祺太妃曾对我说,以色侍人不能长久,年纪和容貌早晚会逝去。今日你笑嘉妃三十好几还打扮得花枝招展想博皇上喜欢,可你我早晚也有三十几岁的那天,而我们那时候,未必有嘉妃这要强的心,说实话我还挺佩服她的。”红颜语重心长地说,“我没资格向你说什么大道理,嘉妃性子不好,若事非要和我们起冲突,我们也不能相让。但这之外,无论她如何想讨皇上喜欢,都是她自己的事儿,就是咱们看不起她那样,也不好在外头说,下回咱们改了吧。”

    舒嫔点了点头,怯然看了眼红颜道:“你真愿意和我好,不忌惮我吗?这宫里的日子,实在闷呀,我也想和你们好,可是……”

    红颜笑道:“我都替你挨了一巴掌了,还不信吗?”

    这边舒嫔对红颜说了心里话,而愉妃和嘉妃也已回到启祥宫,大半夜的不宜宣太医,愉妃让丽云取来药箱,亲自为她包扎了伤口。因是被珠钗发饰所伤,掌心上好几道口子,但大多只是擦伤,只有一道口子略深,因流血多才把人吓着了,清洗伤口后瞧着,倒也没什么大碍。

    愉妃忙停当,见嘉妃神情恹恹,与她精心所绘的妆容毫不相称,叹道:“早些洗漱休息吧,你今夜也吃了不少酒呢,很晚了,我回去了。”

    愉妃撂下手里的东西,见嘉妃也不搭理她,便起身要走了,可才背过去,就听见嘉妃说:“你心里一定在笑我吧,笑我落到这个地步?”

    愉妃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她,没有应话。

    嘉妃的目光落在地毯上,死沉沉地毫无生气,朱唇也不再丰润晶莹,不知几时被咬出了伤口,有血珠子停在上头。

    “你走后,这启祥宫就更冷清了,说出来你一定会笑吧,我那会儿都有些舍不得你走。”嘉妃道,“现在你来对我好,想想我曾经在这里折腾你,老天爷惩罚人的花样,可真多呀。”

    愉妃淡然道:“我为什么要笑你,谁又有资格笑你?你有四阿哥八阿哥,难道不值得骄傲?你贵为皇帝的嘉妃,千万人之上,她们有什么资格笑你?”

    “这些有什么用,一旦皇帝不要你了,就是弃妇。”嘉妃竟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就更没资格笑你了,这宫里,谁又比谁好些?”愉妃叹息,“其实你什么都懂,可你非要这样过,我也不会拦着,只是劝你一句,你招惹谁也别去招惹令嫔。今天若是她流血,别说四阿哥八阿哥,就是天王老子也护不了你。”

    嘉妃放下手来,泪水肆横的脸上瞪出不服气的目光,愉妃一叹,苦笑:“当我没说过,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件事好歹没有闹大,陆贵人也顺利侍寝,但第二天还是被传了出去,且嘉妃担心自己会留下疤痕,到底是宣了太医。

    红颜这边没受伤也不害怕,回延禧宫后就踏踏实实睡了一晚,倒是皇帝散了朝就匆匆闯来,一见面也不说话,拉着她上上下下看,还摸摸她的头问:“有没有打坏了脑袋?”
正文 272 本来人就傻(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皇帝如此紧张,红颜一时起了玩心,扶着额头靠在皇帝臂弯里说:“今早起来是有些晕沉沉的,也说不出哪儿不得劲。”

    弘历脸色骤变,大声呵斥外头:“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宣太医。”他冲到门口说,“把他们都给朕叫来。”

    红颜本是贪玩,见皇帝这样紧张,要是真把太医院折腾来,她才是足以让六宫笑到正月里的笑话,赶紧上前拦住弘历道:“皇上,是骗您的,臣妾和您闹着玩儿的,没有晕,哪儿都好好的。”

    可是弘历将信将疑,眉头紧蹙地望着她,红颜拽着他的衣袖,怯怯然道:“真的没事儿,臣、臣妾是和您闹着玩儿的。”

    眼瞧着皇帝方才一脸的紧张,变成冷冰冰的怒意,那皱起的眉头里还留着担忧,红颜抿着唇往后缩了缩,可弘历却一步逼近她,居高临下语调严肃地问:“真的没事,闹着玩儿的?”

    红颜点了点头,垂首小声道:“真的没事,就、就是想……”

    弘历却突然大声:“这是闹着玩儿的事吗?”

    红颜禁不住一哆嗦,直感觉皇帝的盛怒让她无法承受,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委屈,撅着嘴颤巍巍地望向他,眼中秋波婉转好不怜人。若是平日,早就叫皇帝爱得什么似的,今日却依旧铁青着一张脸,叫红颜半句话也不敢再说,心想着难道伴君如伴虎,她真的把皇帝惹恼了?

    “真是长胆子了。”弘历又是沉沉的一句,转身见吴总管几人在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便是吩咐,“宣何太医。”

    红颜轻声咕哝:“不必宣太医的。”

    皇帝听得真切,而红颜再看向他时,那瞪着自己的怒意,让她一下就收回目光,低着头不敢再看皇帝,弘历则上前来牵过她的手,力道虽重可也只是拉着她缓缓往内殿走,一面气哼哼地说着:“先瞧瞧你到底好不好,你最好现在有点儿什么,真没事,就该朕来收拾你了。什么不好玩儿,拿身体来胡闹,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朕怎么办?打坏脑袋是大事,往后痴痴傻傻了,朕找哪个去说贴心话,还怎么把佛儿交给你?你怎么那么傻,非要和嘉妃起冲突,惹不起她你不能跑吗,腿长别人身上了……”

    皇帝絮絮叨叨,说了好多的话,乾清宫里高高在上惜字如金,天威不可侵犯的君王,竟像个妇人似的唠叨好半天,红颜从一开始的害怕,到这会儿又是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弘历转身瞧见,训道:“笑得出来?”

    见皇帝又动气,红颜却不怕了,主动上前伏进他怀里,听见皇帝说着:“实在可气。”却紧紧抱着她压根儿没打算松手,她软乎乎地腻歪在弘历的怀里,娇然问:“要是臣妾真的傻了,皇上是不是就要把臣妾丢进冷宫去了?”

    “真的傻了,朕更要养你一辈子了,恐怕往后处处听话,也不要朕操心。”弘历说着话,却是有几分紧张,他是真的怕红颜有什么,都不敢想象当魏红颜不是“魏红颜”时,他会怎么样。所幸此刻一切平安,摸了摸红颜的脑袋说,“好好答应朕,别再碰上这种事了,下回见到嘉妃你就远远地躲着。”

    待何太医赶来,当着皇帝的面再次为红颜诊治,确认令嫔娘娘无事,皇帝才真正松了口气,可又故意地问:“不用开什么药,让她吃来安神?”

    何太医一愣,皇帝继续道:“良药苦口,近来天寒令嫔手脚冰冷,你开些方子让她吃。”

    红颜知道皇帝故意的,忙对何太医道:“大人且退下,皇上是关心我,但并不需要。”

    何太医忙躬身退了出去,红颜这才转到弘历身边,老老实实地说:“是臣妾不好,皇上别再生气了,原是想博您一乐的,哪晓得惹您生气。臣妾真的没事,您看手明明是热乎乎的,怎么就凉了?”

    她把柔软的手掌往皇帝的手里一塞,虽不如帝王的手火热,也的确称不得冰凉,比起旁人来,红颜的手一直是暖暖的,要说昨晚侍寝的陆贵人,那才是真正的手脚冰凉。

    “再有下一次,朕……”

    “没有下一次,没有了。”红颜嬉笑着撒娇,皇帝到底散了眉头,挽过她道,“朕今日都无心早朝,你说你?”但见红颜一脸紧张,显然对妃嫔而言,谁愿让皇帝为其耽误朝政成为红颜祸水,弘历自知失言,忙道,“你好好的,自然一切都好了。”

    红颜舒口气,自知往后更要处处小心,比起惹祸,她更心疼眼前人对自己的担忧和紧张,可心里又是满满的,暖和地依偎在皇帝胸前道:“昨夜一闹,臣妾和舒嫔的关系更近了,往后皇上少了一个烦恼不是?越发觉得,与宫里人好好相处,对自己有好处,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大家和和气气地才是呀,像愉妃娘娘那样人缘好,自然福气也好。”

    “朕自然支持你,但是遇见嘉妃……”

    “皇上,臣妾说句公道话,昨夜当真不是嘉妃娘娘的不是,虽然她先动手有失体统,可舒嫔与臣妾冒犯在前,上位的娘娘教训下位的妃嫔,也是宫里有的规矩。”红颜正经说道,“臣妾不喜欢嘉妃,可有理说理,这件事还请皇上不要怒气冲冲地去责备嘉妃,若能小事化了就再好不过了。”

    “你也冒犯嘉妃?”皇帝奇道。

    “臣妾当时也在,即便没说冒犯的话语,不阻拦舒嫔也是错,但舒嫔也不是心存恶意,不过是以为四下无人和臣妾说说闲话而已。”红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给舒嫔带去麻烦,极力地解释维护着,好歹听得皇帝一句,“朕知道了,看在你的面上,一切都算了。不会为难嘉妃,也不会去追究舒嫔,只是你往后要更小心,太后万一问起来,她如今才对你好些。”

    “是,臣妾知道了。”

    见红颜乖巧不已,又叫弘历舍不得责备,摸摸她的脑袋说:“真打坏了如何是好,本来人就傻。”

    二人之间自有说不完的甜言蜜语,皇帝将午膳也传去了延禧宫,而皇后和愉妃则为了昨夜的事要来给太后一个交代,因牵扯到魏红颜,太后果然念叨:“果然哪里都有她的事。”

    太后曾经还盼着舒嫔入宫后能分散皇帝对魏红颜的心,盼着出身高贵的舒嫔能为皇帝生儿育女,结果白白培养了一场,她竟是看走了眼,满心以为端庄贤淑的千金大小姐,竟动不动会和嘉妃动手,实在闻所未闻不可思议。

    “臣妾听吴总管的话说,皇上的意思是希望小事化了,嘉妃的伤也没什么要紧的,她这个人就是咋咋呼呼的,太后娘娘您知道。”愉妃温柔地解释着,劝解皇太后,“您看在八阿哥的面上,就算了吧,腊月里图个喜庆呢。”

    太后颔首应诺,不久后愉妃离去,她对皇后赞道:“愉妃是个可靠的人,可惜早几年不入弘历的眼,不然这样妥帖能干,早就能为你分忧了。”

    皇后心中暗暗想,愉妃若早些年就被皇帝重视,出身加上恩宠再加上五阿哥,如今必然是在贵妃之位,而她一旦仅次于自己且一切周全,就该成为太后的眼中钉了,太后此刻说这些话,不过是因为愉妃的前路走不远,她才说得轻松。

    自然皇后不会点穿婆婆的心思,反是太后问她:“金氏性格乖戾脾气暴躁,除了一张脸长得好,一无是处,这样的人到底做什么留在弘历身边,还为他生下两个皇子。你看这一回回地惹是生非,你们也不嫌麻烦。”

    嘉妃这样嚣张跋扈的人,能顺风顺水到如今,的确是宫里人好奇的事,况且她可是当初在四福晋怀着公主时勾引四阿哥的人,皇后竟有如此胸怀容忍,每每出了什么事,便成了女人们闲话的谈资。

    然而皇后从没把嘉妃放在眼里,就是纯贵妃那会儿和皇帝卿卿我我带着定情信物到处招摇,皇后都一笑了之,又何况一个以色侍人的嘉妃。

    至于皇帝,喜好美色之余,亦处处在乎皇后,早就与她商量过关于金氏的存在。对皇后来说,有这样一个女人丢在后宫,谁出头她就和谁过不去,她们只管闹着,撕破脸皮皇后给她们请太医,伤好了,且继续撕。

    自然皇后不会对皇帝和太后说得如此直白,只是皇后有她驾驭六宫的道理,她至今没打算做先辈那样贤惠圣明的皇后,那些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女人,只要在她脚底下,做什么都成。

    嘉妃的事,皇后又应付了几句,便说起女儿的婚事,过了正月一切都要忙碌起来,皇后已是满心期待,太后带了几分伤感道:“如珠如宝的孩子,这就要嫁出去了。但愿我能长寿些,看着永琮将来娶妻,也不知哪家的娃娃,等着来做你的儿媳妇。”

    皇后笑而不语,太后笑道:“是不是希望从你们富察家出个女娃来相配?”
正文 273 富察家的势力(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含笑:“且随缘,莫说眼下没有年纪相仿的孩子,便是真的有合适的,也要您和皇上还有永琮自己瞧得上才是。”

    太后却是道:“若是有合适的孩子,自然皆大欢喜,但额娘也想提醒你,如今有传言近亲联姻不利于子嗣,康熙爷的孝懿皇后就是例子,你将来要好好为永琮考虑。”

    “多谢皇额娘提醒,儿臣记下了,可永琮还不满周岁,现在还早呢。”皇后温和地应答着,心里则揣摩,看起来太后似乎不希望孙媳妇将来从富察家出。

    婆媳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嘉妃和令嫔、舒嫔的过节,太后也不打算管,腊月正月且图个喜庆吉利,说些闲话,皇后便跪安了。

    华嬷嬷送客归来,见太后凝神想着什么,便问道:“主子还在为嘉妃和舒嫔的事烦恼?”

    太后摇头道:“她们不值得我费心思,是方才与安颐说起永琮的将来,想着富察家怕是要出第二个皇后,届时这家世门楣之高,大清再无第二家。昔日康熙爷的赫舍里氏、钮祜禄氏和佟佳氏三大家族,也及不上。”

    嬷嬷不语,太后则继续道:“富察一族若是忠心,是弘历之福,可若……”

    “娘娘,这话再说,可就过了。”华嬷嬷知道,太后是想说,万一富察家野心膨胀,不安于眼前,将来做出大逆不道的事,皇上就会有麻烦,可这种事光说出来就足够叫人心惊胆战,真有什么,可就要变天了。她唯有劝道,“皇上英明神武,自然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这恐怕也是皇上重汉臣的缘故,富察家虽鼎盛,但您看如今朝中势力均衡,并非富察氏一家独大,皇上也是有思量的。”

    太后颔首道:“是我多心了,这话若说出来,弘历与安颐之间的关系也会有所变故。罢了,我何必操这份心。”

    华嬷嬷暗暗舒口气,可太后旋即又道:“但你也说,皇帝重汉臣,可到如今那些汉人还成天想着把我们赶回关外,他们若得势,将来会不会扶持汉家妃嫔所生的皇子?纯贵妃和嘉妃,可都是汉人。”

    华嬷嬷道:“嘉妃娘娘祖上是朝鲜国人,汉大臣们恐怕也看不上的,倒是纯贵妃……”

    太后摆手不语,显然是不满意苏氏和她的孩子,而华嬷嬷不得不说:“您怎么就想到这些了呢,七阿哥好好的,皇上自然要立嫡皇子的,那些汉大臣的老祖宗们也是立嫡立长,他们有什么可说的。”

    “阿弥陀佛。”太后后悔不已,“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便忙要华嬷嬷搀扶她去佛堂诵经,消除这一番口业。

    且说皇后离开宁寿宫,便派人传话,命令嫔和舒嫔午后去启祥宫向嘉妃请罪,昨晚的事总要论个对错,既然昨晚是舒嫔恶言在前,位份又低于嘉妃,就算吃亏也要她们来承担。

    那会儿皇帝已用过午膳回养心殿去,红颜便换了衣裳,来钟粹宫外等候舒嫔。舒嫔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出来,虽说不得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也足够美丽动人,像是故意要去启祥宫显摆,告诉嘉妃什么才是真正的青春美丽。红颜劝了她几句,但昨晚才对舒嫔说打扮得漂亮是自己得事儿,这下自相矛盾,她也就没立场多嘴了。

    两人来启祥宫,既然是皇后之命,嘉妃纵然有撕了这对小美人的心,也不能真的拉下脸,不过是彼此说几句体面的话,很快就散了。于是红颜与舒嫔再转至长春宫向皇后请罪,皇后抱着七阿哥,满不在乎地说:“这件事就过去了,往后学聪明些才是。舒嫔你先回去,我这儿还有事要交代令嫔。”

    而舒嫔一退下,皇后就让红颜上前,将七阿哥交给她说:“替我抱一会儿。”

    红颜小心翼翼将七阿哥接过去,她知道这是抱着大清未来的皇帝,不敢有半分闪失,而皇后见七阿哥在红颜怀里也睡得踏实,无奈地笑道:“他一直很乖巧,这几日却开始闹脾气,非要人抱着才能睡踏实,你说床上舒舒坦坦的,怎么这些孩子都爱在人怀里睡。”

    红颜看着小阿哥可爱的模样,梦里嘟哝着嘴像是要吃奶,叫人心都化了,她听见皇后这样说,便不假思索地应道:“佛儿的乳娘说,床虽然舒服,可小孩子对于身边的一切都是最本能的反应,有人抱着,他们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就能睡得踏实。”

    皇后看着红颜娴熟的手势,温柔的眼神,可随时能说出口的道理,她不曾生养,却花了那么多心思照顾小公主,而她看起来是那么喜欢孩子,可偏偏没这个福气。皇后现在甚至怀疑,凝春堂那一碗药,华嬷嬷究竟有没有换,会不会又被太后换过去,不到红颜有一天有自己的亲骨肉,真是谁也说不清楚了。

    皇后道:“永琏也好,和敬也好,我那会儿除了是四阿哥的福晋,还是皇家的儿媳妇,不能像现在这样悉心照顾永琮一样照顾她们,说起来我并没有什么带孩子的经验,如今带着永琮就有些力不从心,倒是你,佛儿被照顾得样样周到。”

    红颜笑道:“臣妾的延禧宫不过方寸大,娘娘却是母仪天下,臣妾岂能与您同日而语?”

    皇后便道:“既是如此,我又要烦你了。和敬小时候我没能用心抚养,一直是个遗憾,如今她出嫁在即,我却有永琮要照顾,无法全心全意为她准备婚事,闺女虽然体贴我,可我心里到底愧疚。”

    “公主不会怪您的,公主也最最宠爱七阿哥。”红颜道。

    “我之外,那孩子最最喜欢的人是你,虽然你是她的庶母,在她心里却是朋友和姐妹,是贴心的人。”皇后目光柔和,满是对女儿的心疼和惭愧,与红颜道,“和敬的婚事,我想让你来筹备,太后那里自然有我和皇上去交代,比起让你来帮我照顾七阿哥,太后一定更愿意让你去筹备婚事。这两者总要选其一,和敬最喜欢你,我也只信任你。”

    红颜稳稳地抱着七阿哥,面对皇后的信任,红颜心怀感恩,她亦真心愿为和敬的婚事出力,但红颜也有自己的考虑,此刻毫不隐瞒地对皇后道:“公主婚事过后,还请娘娘允许臣妾重新卸下所有的事。”

    皇后问:“你曾经可是希望能为我分担一些的,寿祺太妃她们教给你的本事,也不正是有此心愿?”

    红颜抱着七阿哥,不敢大声说话,冷静平和地说:“臣妾有权,太后就会有所忌惮,昔日的事恐又要重演,也许有一天太后接受了臣妾,像接受愉妃娘娘那般,一切就合适了。再者臣妾也放不下小公主,佛儿如今也特别粘人,臣妾离开多一会儿时间,她就要哭闹了。况且眼下愉妃娘娘将六宫管理得妥妥帖帖如鱼得水,臣妾也不想让她突然失落。”

    皇后心叹,嘉妃纯贵妃那些,仗着皇帝喜欢,耍小心思拈酸吃醋,十几年没什么长进,一门心思只谋私利,而红颜却每一天都在成长,她从前还有些小心思,想事情简单,如今却懂得顾全大局的道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叫人听着舒服。

    这样的女人,皇帝如何会不喜欢,好的样貌好的心肠,还有聪明的头脑,皇后若是男子,也会喜欢她的。

    “你站着累,坐下吧,再替我抱一会儿。”皇后让红颜坐到身旁,上前看了看熟睡的儿子,念叨着,“我上午在宁寿宫,太后与我说了许多话,你猜猜老太太如今又想什么了?”

    红颜摇头,她可从来不敢去猜太后的心思。

    皇后苦笑道:“要说太后,虽然从前只是妃子,如今因为儿子多了皇帝才成为太后,可她倒是担当得起国母二字,她无时无刻不在为江山考虑,无时无刻不在为皇室担忧,连我们永琮将来娶谁家的媳妇,连富察家将来会何等荣耀,都想到了。”

    红颜不语,她可没有资格在背后议论太后,倒是听皇后这样念叨,也是很多年前就习惯的事,不过是近年来少些罢了。

    皇后对红颜一贯推心置腹,这样的话说给她听,从不担心会传到别人耳朵里,说太后竟然开始提防富察家,实在不可思议,但太后又的确称职,皇后都不能说她的不是。唯有与红颜絮叨几句,说:“你虽不容易,我也不见得有多好,做人儿媳妇都一样。”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红颜也抱得胳膊发酸,皇后这才自己接回去,正好千雅来禀告说富察大人求见,红颜这才退下。

    而她走出门外时,正见傅恒从外头进来,他一见自己就立在一旁等候,要让她先走,红颜一想到如茵,对傅恒不免也有些顾忌,可更是不愿辜负这夫妻俩对自己的好,还是大大方方走上前道:“富察大人,好些日子不见了。”

    傅恒躬身道:“令嫔娘娘安好。”
正文 274 多此一举(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见傅恒从容,自己也将心安下,笑道:“皇后娘娘正在等候,大人有请。”

    傅恒躬身不语,依旧是请红颜先行,红颜淡淡一笑,便带宫人离去,而后傅恒才直起身,不曾向红颜离去的方向看一眼,便径直往殿内来。

    这一切,皇后抱着七阿哥站在窗下看得清清楚楚,弟弟如今越发有气度,她不担心这两个人之间会有什么,就怕有一天有人翻旧账,生出些子虚乌有的事来,说到底当初错都在她,这两人可能早就放下了,偏偏她放不下。

    傅恒进殿来,行礼问安,规规矩矩说着公主婚礼的事。和敬前头虽曾有两个姐姐,但都年幼夭折,她作为嫡皇女且是长女,皇帝已经拨下无数黄金白银,要为女儿操办隆重的婚礼。皇后年轻时虽见过先帝爷嫁公主,但先帝的女儿大多是从亲王府中过继,如何比得上她的和敬,这婚事的规模到底怎么才算隆重,皇后也不懂。

    傅恒参照康熙爷太子允礽婚礼的规格,以及先帝胞妹温宪公主出嫁的规模,比太子的规格低三分,又远在温宪公主之上,已经拟定了折子,要递交给皇帝,今日来,是想问皇后是否还要添减。

    皇后将儿子抱给乳母,自己拿来折子细细看,那字字都是真金白银如水流,世间流传皇后生活简朴,不饰珠玉,那不过是永琏去世后,皇后为悼念儿子才衣着低调,想她出身大富大贵之家,自幼金银珠玉为玩具,岂能不懂富贵之道。纵然如此,也不得不叹女儿一场婚礼消耗太大,合起折子问弟弟:“你先来问我,再去问皇帝,是不是僭越了君臣之道?不如等皇帝示下,我在添减一二。”

    傅恒却道:“本是要直呈皇上,但皇上却吩咐臣先来问过娘娘。”

    皇后道:“我没什么要添的,不过是太铺张,若能减去一些方好。”她想起上午太后的态度,笑道,“老太太那儿,已经盯上我们富察家了,上午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愿永琮将来从外祖家娶妻。我倒是盼着如茵能生个小闺女给我做儿媳妇,不知将来能不能有这缘分。”

    “自顾帝王忌外戚,太后这样想也并不为过,太后虽姓钮祜禄,不过是同姓的小族。”傅恒也是不屑,但未露声色,只是阐述,“倘若太后出自是钮祜禄大族,必然是另一种心态,但一定更不希望七阿哥将来的福晋出自富察家,这并不稀奇。”

    “倒是你看得开。”皇后道,“不过还是要回去提醒族人,莫要狂妄自大,荣华富贵我富察家已登峰造极,可荫蔽五世,不可再有野心膨胀,忠君爱国方是长久之道。”

    傅恒躬身领命,道:“臣遵旨,定不负娘娘所托。”

    皇后将折子还给他,顺口道:“内宫之中,公主婚礼之事,我已委任令嫔相助,兴许之后你们会有所接触,若是有不便的地方,你可差遣如茵来传达,她心思机敏细腻,不会有差错。”

    傅恒心如止水,即便姐姐提起红颜也不会起波澜,当将心上的人藏入最深处,他只需默默保护,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让他动摇。

    皇后又道:“和敬婚礼与永琮周岁的日子相近,一前一后皇家消耗极大,实在不宜为了我的儿女如此铺张浪费,我会向皇上请旨不为七阿哥大摆筵席,到时候你也当向皇上谏言。”

    傅恒一一领命,交代罢了这些事,姐弟俩便没别的话可说,即便是亲姐弟,那日互诉衷肠时的拥抱哭泣也不能时常发生,如今这样不冷不热的平淡相处,也不是坏事。皇后若提几句家事,傅恒也能作答,姐弟之间没有隔阂,她就满足了。

    离开长春宫,傅恒贴着宫墙根走,他就算不住在紫禁城里,也深感紫禁城不如圆明园,这里处处压抑拘谨,想紫禁城本是雄伟壮阔的宫殿建筑,可人在其中,却只是被束缚在宫墙之间渺小的存在。

    前面领路的太监突然停下来,傅恒想着心事,差点撞上去,那太监连声告罪,与傅恒道:“大人稍等,娴贵妃娘娘的轿子过来了。”

    傅恒微微蹙眉,与他等在路边,但见一乘暖轿慢悠悠靠近,至眼前果然停下来,娴贵妃从窗内掀开帘子,客气地说:“国舅爷来了。”

    “娴贵妃娘娘吉祥。”傅恒屈膝行礼,不愿与娴贵妃正视,可饶是如此,人家还是问他,“已是腊月,不知二爷一家是否回京过年,这些年几位爷东奔西走的,好久没一家子团聚了吧。我小时候来富察家过节时,那真真热闹繁华,人多的认都认不过来。”

    “二哥一家暂不回京,二哥新纳的小妾有了身孕,要照顾她分娩。”这话,是傅恒随口编的,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娴贵妃明白,富察傅清有自己的日子过,他可以喜欢很多女人,但对娴贵妃什么都没有。

    而这话,果然叫娴贵妃脸色一遍,她尴尬地问:“二爷又娶新夫人了?”

    傅恒道:“不过是暖床的小妾,不是什么夫人。”

    花荣在一旁,见两边都那么尴尬,而她家娘娘作为妃嫔,停下轿子与外臣说那么多话并不合适,便笑呵呵说了几句恭喜,就说娴贵妃还有事要先走,不等主子反应过来,就让轿子重新往前走。

    傅恒再起身时,往离去的一行人看了眼,不知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对是错,可他并不觉得娴贵妃有什么大错,痴情人都是如此,她是被迫嫁给皇帝的,若是有的选,大概就是做暖床的小妾,她也愿意跟在自己二哥身边。

    而娴贵妃的轿子本是从寿康宫请安回来刚巧遇上傅恒而已,结果却听傅恒说了这么一番话,娴贵妃不疑傅恒别有用心,只当他说的都是真的,可不是吗,傅清哥的心从不在她身上,十几年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轿子在翊坤宫门外停下,太监掀起轿帘请娘娘下轿,可半晌不见里头有动静,花荣让他们都退开,自己掀起轿帘探头进来看,却见主子满脸清泪神情凄楚,一见花荣便悲伤:“我到底算什么呢?”

    花荣苦劝:“娘娘,咱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傅恒离宫后,至礼部与众官员再次商议公主婚礼的规格,最后定下了折子,要在翌日朝会上递给皇帝,待皇帝点头,所有的事便要正式开始准备,而在这之前,傅恒满心以为一场婚礼不过是满足帝后的爱女之心,真正将事情做上手,才发现对于富察府而言,亦是网罗人脉的绝好机会。为了自己的仕途前程,为了和敬的幸福,傅恒比之前更用心地应对这件事,而家中有如茵这个贤内助,亦是如虎添翼。

    不过这日归来,傅恒将她遇见娴贵妃的事告诉了妻子,如茵思忖半晌,不好意思地说:“我若说实话,你可别生气。”

    “生什么气?”傅恒反问。

    “依我看,你就不该对娴贵妃说那些事,何必挑起她的哀愁呢?爱也好,恨也罢,都是纠缠,也许两地相隔时间一长,娴贵妃已经淡漠了,偏偏你提这件事,让她哀伤一腔热情空付,本来寡淡的心又重新燃起来怎么办。”如茵正经地说着,“下回可千万别多此一举了。”

    傅恒本就在时候矛盾对错,此刻听妻子说多此一举,不免沉重失落起来,没想到他还好心做错了事,不怪妻子直言,而是恼自己的不成熟。

    可如茵见她沉着脸色,以为自己说得太过了,忙上前哄道:“我只是这么一说,兴许娴贵妃根本没淡忘,也不在乎你说几句的,你可别自责,也……别怪我呀。”

    傅恒忙收敛情绪,温和地说:“我怎么会怪你,是怪自己没用,竟然没沉住气。”

    如茵松口气,笑道:“下回什么也别说就是了,娴贵妃这人并不坏呀,我们没必要把她逼入绝境,她只是念念不忘,若真有其他心思,早就出事了。”

    傅恒忧心忡忡,但有娇妻在侧温言软语地安抚,渐渐放松下来,提起公主的婚事,说皇后委任令嫔做副手打点内宫之事,之后傅恒少不得要与令嫔有接触,但外臣不宜与妃嫔往来,他希望有什么事,如茵能为她从中传递。

    说这些话,傅恒倒是坦荡荡,没有半分尴尬,如茵能感受到丈夫的真诚,且是为了和敬的婚事,她必然极力相助,只是忧心地提了一句:“太后与红颜姐姐的关系才有所缓和,千万别为了这些事又出什么岔子,这千两万两的真金白银进出,姐姐要算得清楚才好。”

    傅恒心中有数,觉不会让红颜背负什么,但此番婚礼耗费巨资,每一个环节都有油水可捞,常说厨子不偷五谷不丰,傅恒这些年也把一些小贪的事看得淡了,可眼下涉及金银无数,傅恒自己本就千万小心着,但愿内宫之中,也不要有纰漏。

    如茵则说:“我也没经历过这样的大事,你有什么只管叫我去传递,必要处处周全才好。”
正文 275 嫁妆(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翌日早朝,傅恒将折子递交给皇帝,皇帝当即予以肯许,选出夫妇偕老的官员为襄事大臣,并行文理藩院前往科尔沁宣读圣旨,准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将于二月进京,大婚之期则定在来年三月十八。

    至乾隆十二年元旦,皇帝册封女儿为固伦和敬公主,“固伦”系满语,为“天下、国家”之意,是皇女的最高品级,历来只有皇后嫡出之女得以尊位,或是格外得帝王恩宠的妃嫔之女,或是胞弟为帝后晋封或追封同母姐妹。公主有了品级,额驸的品级也得以确定,色布腾巴勒珠尔被封为固伦贝勒,品级与固伦贝子相同,着内务府筹备冠顶朝服等一切用具。

    那之后,礼部很快递知晓内务府,要为公主出嫁准备所需冠顶朝服、首饰仪仗以及公主府内一切陈设,按照固伦公主品级御赐的嫁妆,光金器就折银上万两,冠顶朝服之外,棉夹纱裘四季服装,及绸缎纱绫各种衣料,再有朝珠首饰文房四宝器皿古玩,几十口大箱子都装不完。

    平日里只道紫禁城集天下富贵,但散在各处看不见,如今为了嫁一个公主,仿佛在短短数月内集齐天下所有的金银珠玉,每日都有人到长春宫附近张望,看着那一口口箱子抬进去抬出来,回想大哥娶福晋的寻常光景,这有娘的孩子和没娘的孩子,待遇如此不同,而有娘的孩子,子凭母贵,谁又能比得过正宫嫡出。

    而循例御赐之外,太后、皇后另有体己,皇帝亦再加恩赏,公主陪嫁之富贵隆重,已非常人可以想象。相形之下,这一年的元旦春节,反而简单了许多,元旦册封礼之后,本该忙碌元宵大宴,但公主初定礼在二月,太后下旨示意愉妃不必在元宵上花费太多心思,把精力都放在和敬的初定礼上。

    这日初七,宫里虽然还洋溢着新春的气息,各处琐事倒是清闲下来,愉妃难得歇一天,早晨将五阿哥送去书房,偷懒睡了个回笼觉。可起身时不觉轻松,反而无所事事心中不安,便带了白梨往延禧宫来。

    正遇见内务府来请旨核对公主车轿之事,红颜领着佛儿站在廊下吩咐,小公主已经能走几步路,瞧见愉妃来了,咿咿呀呀地张开怀抱,可笨拙地往前迈步,脚下一晃差点从阶梯上滚下来,幸好红颜眼明手快,小丫头吓得哇哇大哭,愉妃赶紧上前抱过孩子,与红颜道:“你先打发了他们,我哄着佛儿。”

    好半天红颜才回来,佛儿已经不哭了,在愉妃怀里被逗得乐呵呵的,但是一见红颜便要黏着她,小丫头已经会喊额娘,她一撒娇红颜就忍不住要抱,乳母常说不是公主离不开母亲,是令嫔娘娘离不开小公主。

    “我以为除夕春节,我必要大病一场才能扛下来,结果倒是事事顺利,为了公主的事,太后和皇后都无心过节,我倒是偷懒了。可你看你,忙得脚不沾地的。”愉妃笑着,亲亲小公主道,“佛儿这几日,也没得与额娘玩耍了吧。”

    红颜在旁坐下,取了茶水喝,她累倒是不累,只是说得口干,谦虚地笑着:“一切都有规矩可依,倒也不累,只不过是外头把事情做妥帖了,来让我和皇后娘娘过目,我也不用操心,不过是琐碎了些。”

    愉妃知道她谦虚低调,轻声笑道:“那日我在宁寿宫听太后对华嬷嬷说,没想到宫里竟出了你这号人物,放眼六宫无人能为皇后分担,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学的本事。太后说先帝嫁过几个过继的公主,也没见这样排场的,你倒是做得有条不紊,像是很有经验。”

    红颜笑道:“不过是赶鸭子上架,摸索着做呗,公主出嫁的事,怕是我上辈子也不曾经历过。能事事周全,全靠外头大臣们张罗,咱们不过是给添添补补而已。”

    她没有提起富察傅恒的名字,但心里明白,她能顺利地应对一切,全是傅恒在外头先把事情都做周全,如茵从中传递消息,里外配合默契,皇后可高枕无忧,她也不必劳心劳力。若是换一个大臣,处处想着从中谋利或推诿责任,红颜这摊子,可就接不下来了。

    而愉妃常年在宁寿宫行走,知道太后许多事,避开旁人与红颜道:“太后从前最高只在贵妃位,恩宠如何你也明白,加上家中不过是四品典仪,没有金山银山在背后支持,辛苦几十年攒下的金银并不多。这一次皇后有富察家做靠山,拿出千金万银为公主添置嫁妆,太后那儿有些不好办呢,拿得少了太寒酸被儿媳妇比下去,拿得多了,往后还有那么多阿哥公主等着娶妻下嫁,可怎么好。”

    红颜听这话,不免上心,细问愉妃,才知道是华嬷嬷漏给她的话。自然太后成为太后这十几年里,宁寿宫中金银无数,可十几年里送往迎来也不少,逢年过节皇子皇孙各种赏赐,也都要太后自己周全。而在皇帝面前,又要端着太后的尊贵,时常劝皇帝不能奢侈浪费,谢绝他送来金银珠宝,如此即便积攒丰厚,也及不上皇后为亲生女儿一掷千金。

    愉妃则道:“我们几位妃嫔随礼,就没这么多压力了,再怎么也不能越过两宫,不过是意思意思,我那里正等着看娴贵妃与纯贵妃如何应对,我也不能越过她们。说起来纯贵妃和嘉妃膝下养着两个儿子,也不容易。”

    红颜已经让如茵从自己寄存在富察家的,寿祺太妃留给她的金银里选出合适的东西,或是拿了银子另去采买,作为她送给和敬的嫁妆。她本是一腔热情,忽然听愉妃这样说,才明白不能僭越后妃之间的尊卑,心中暗暗想着回头要让如茵别往宫里送,来日和敬婚后再送给她也不迟。

    这会儿倒是对愉妃说太后难做的事记在心里,与愉妃闲话半日,又应对了内务府找来的几件事,便与她散了。

    晚上皇帝翻了延禧宫的牌子,红颜也无心准备接驾,皇帝来时还见到内务府的人排在外头等着红颜见他们,见皇帝来都恨不得躲进地缝里,倒是弘历好脾气,吩咐他们:“麻利地把事情交代清楚,省得又堆在明日来打扰令嫔。”

    他进门抱着女儿去玩耍,晚膳都摆齐了才见红颜进来,皇帝轻描淡写地问:“这么多事?”

    红颜苦笑:“光是朝冠上的东珠大小色泽有丁点儿差别,他们都要来问是不是重制,皇上以为呢,不然娘娘要臣妾搭把手做什么?”

    弘历愧疚道:“朕什么也没帮忙。”

    红颜笑道:“您不挑错儿,已经是皇后娘娘和臣妾的福气了,娘娘昨儿还念叨,亏得皇上是甩手掌柜什么都不过问,不然光应付您这儿,就够麻烦的了。”

    弘历皱着眉头问:“朕怎么听着,这话不像是夸人的。”

    红颜毫不客气地说:“谁也没夸您呐。”

    两人一笑散去疲倦,热腾腾的锅子送上来,皇帝随口便问:“太后这几日饮宴有些上火,朕命御膳房送清淡的饮食,你们可做到了?”

    吴总管忙来复命,说早就吩咐御膳房送药膳为太后调理,皇帝这才放心,而红颜在一旁喝了几口热汤,心里却想,太后向来不贪饮食,上火又岂是吃多了食积,该是愉妃所说的,为了公主添置嫁妆的事。

    “你们退下吧,我伺候着皇上就是了。”红颜吩咐宫女太监离去,可皇帝正喂女儿吃饭,便没把佛儿抱走,反劝红颜,“朕不要你伺候,你安生吃口饭才是。”

    红颜却起身凑近一些,道:“臣妾是有事要对皇上说,外人听不得。”

    “什么事这么严肃?”弘历见她一脸认真,也正经起来。

    红颜便将愉妃说的那些话告诉了皇帝,说起皇后为公主一掷千金,那是皇后爱女之心,而富察家也负担得起这样的富贵,可是皇后一定是疏忽了太后这边,满心以为太后也该攒下不少金银,毕竟是帝王之母。

    红颜道:“愉妃娘娘说得有道理,太后娘娘不是给不起这么多,而是还有那么多阿哥公主等着成婚,皇族里皇子皇孙也不断在增加,太后非要和皇后娘娘比肩的话,将来怎么办。”

    弘历听着,叹道:“朕也只以为皇后是爱女之心,没想到太后那里,还有这样的顾忌。”

    红颜将女儿抱在怀里,与皇帝道:“可惜太后这话谁也不能说,毕竟拉不下脸的,但这事儿若要周全,只有皇上能办到。臣妾觉得您劝娘娘少准备些,娘娘必然不高兴,不如皇上为太后添补一些,只要把话说得好听,太后必然高兴。”

    弘历苦笑:“你以为朕金山银山无数?朕花每一分钱都要有去路的,平日里打赏你们的小钱,自然无所谓,你也知道皇后这次出手多大方。”

    红颜想了想道:“那皇上不如先估摸着,要给太后添多少,臣妾那儿有些富余。寿祺太妃把她一生钱财,大多都给了臣妾。”
正文 276 腰缠万贯(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寿祺太妃将遗产赠与红颜,皇帝本是知道的,可他以为太妃不过是留了一些给红颜,此刻听说是一生的财产,不免惊讶:“皇祖母把所有钱财都给了你?”

    红颜忙道:“自然温惠太妃和玉芝嬷嬷也有分去,但太妃娘娘财产丰厚,即便分去也没分去许多。”

    寿祺太妃出身佟佳氏,昔日康熙爷的外祖父家,世人称佟半朝的大家族,入关前就是富庶的辽东大户,是带着家将金银投奔的八旗。太妃的亲姐姐便是抚养先帝爷长大的孝懿皇后,而先帝做皇子时于朝堂各处周旋,亦得益于养母孝懿皇后早早为他准备下的金银与佟佳氏一族的扶持。没想到兜兜转转,如今寿祺太妃竟把这恩惠都给了红颜。

    可弘历将殿内看了又看,实在瞧不出这延禧宫里有红颜腰缠万贯的迹象,不免道:“你把钱藏哪儿了?”

    红颜解释道:“臣妾自知不便带进深宫,一则防贼麻烦,二则惹人嫉妒,当时就转交给如茵,让如茵替臣妾保管。又因彼时不舍太妃逝去,满心悲伤,并未清点过到底拿了多少东西,就是玉芝嬷嬷交付给臣妾后,臣妾就一股脑儿让如茵带走了。”

    皇帝笑道:“你们真正是要好极了。”

    红颜颔首笑:“像是前世就做了姐妹,这一世相见恨晚。”

    弘历竟洋洋得意:“你瞧瞧,若是不嫁给朕,便是能遇上如茵,你们也做不得姐妹,可见你嫁给朕,也是前世注定的。”

    红颜娇嗔:“皇上没正行,人家和您商量要紧事呢,皇上难道愿意太后与皇后娘娘为此生了嫌隙,本是高高兴兴的事儿,皇上倒是拿个主意。您那儿给个数目,臣妾让如茵把钱送进来。”

    弘历指了指女儿笑:“你瞧小佛儿听得出神,她一定是想,额娘要把我的嫁妆送去哪儿?”

    红颜低头看女儿,小丫头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出神,像是听懂了大人们的话似的,红颜逗她,她才咿呀一笑,抓起碗里的菜要往嘴里塞,红颜由着她自己吃,看向皇帝道:“臣妾是正经的,皇上可别开玩笑。”

    弘历却道:“朕也是正经的,你傻不傻,钱要花在有用的地方,你若自己赠与和敬,朕不拦着,但要拿来贴补太后就不必了。和敬并不缺嫁妆,真要平衡太后与皇后之间,也该是朕与皇后商议,不该你费心。”

    红颜心想该是她没资格管这些事,便垂下头给佛儿擦嘴喂饭,不想皇帝却说:“那些银子自己好生藏着,朕知道你不缺金银,还少了几分担心。莫说朕不愿你出这个钱,便是要你来周全,朕也不愿你做无名英雄。可眼下太后对你依旧戒心重重,她会往坏处来向你,辜负你的好心,若有一日太后善待你看重你,一切都不一样了。”

    皇帝毫不忌讳地在自己面前说太后的不是,虽然不是什么难听的话,可他如此体谅自己的心意,红颜岂能不感动,脸上有了笑意,可见弘历不大乐意地说:“朕富有天下,还要你来帮朕解决这些事?”

    红颜憨然一笑:“臣妾这个人都是皇上的,臣妾的钱财自然也是皇上的钱财,还分什么彼此。”

    皇帝听了喜欢,伸手揉揉女儿的脸颊道:“佛儿,你额娘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是不是。”

    但红颜不忘提醒:“这是愉妃娘娘传的话,皇上可别忘了愉妃娘娘的功劳。”

    弘历颔首:“朕心里明白,朕待永琪好,便是待她好,她心里也明白。”

    这件事后来,皇帝到底是与皇后打了商量,他们具体怎么解决的红颜不知道,但听愉妃传达的话,皇帝的确往宁寿宫送去了许多东西,可那些东西打哪儿来的,宫里并没有一笔账。恐怕是皇后将自己为女儿准备的嫁妆匀出一些分给太后,用愉妃的话来说:“反正都是给公主的,皇后也不委屈,还得到皇上的敬重。”

    元宵一过,年节的热闹渐渐散去,忙忙碌碌地度过正月,二月时,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一族入京。到京之日,色布腾巴勒珠尔着蟒服与乾清门下接旨行三跪九叩之礼,并将于初定之日前,进宫骏马八匹,骆驼一匹,称为一九礼。而初定之日,宫中分别要在保和殿与宁寿宫摆宴,额驸一族要照规矩进贡宴会所需之物,于是在那之前,红颜与愉妃有机会与额驸一家见上一面,确定进宴之事。

    于是大婚之前,连皇后都避嫌不见女婿,红颜却有机会看一看和敬的心上人,阔别一年之久,待嫁的新娘越发美丽稳重,可一颗火热的心从未冷下来,如今与未来的丈夫仅一墙之隔,比起千山万水的距离,更按捺不住相见的心情。

    这日红颜臣妾大妆,着朝服欲等愉妃一同与博尔济吉特氏的族人相见,皇帝特地另派了梳头的嬷嬷来为红颜装扮,收拾齐当时,樱桃从外头进来,与红颜附耳低语,红颜不禁笑道:“还在外头么?”

    樱桃笑眯眯地说:“在呢,奴婢不敢上前去问候,怕公主不好意思。”

    红颜起身在镜子前看了看,便往门外走,果然一出门就看到和敬的身影在墙角处徘徊,一见到自己就要躲似的,红颜赶紧跟过去喊住她,拉着手问道:“怎么不进我的门呢,这是来多久了?瞧瞧,手都凉了,二月的天,还很冷呢。”

    后头机灵的樱桃忙捧上手炉,红颜将公主的手暖暖地捂起来,温柔地说:“等下我一定好好给你看看,是高了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比去年更黑呀,我都好好给你看。”

    和敬的脸涨得通红,别过脸故作硬气:“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去看什么人,和我什么相干。”

    红颜便笑:“那我可就什么都不管了。”

    和敬一着急,眼中秋波盈盈甚是怜人,叫红颜看得直心软,亲热地挽过臂弯说:“好公主,还有你不遂愿的事,你去陪佛儿玩一阵子,我和愉妃娘娘很快就回来了。”

    她说着,推了和敬往门里去,和敬娇羞满面地拉着她的手说:“你可早些回来。”

    且说初定之日,额驸进宴九十席,羊八十一只,酒四十五瓶,具交与光禄寺,代办宫中筵席。保和殿筵席参加人员,除皇帝,皇子外,还有亲王,满汉大臣,大学士,住京科尔沁王公及额驸族中有顶带之人。其入宴坐次要由礼部尊旨书写红头牌,奏请皇帝钦定。另外礼部与乐部还要将筵席礼仪用黄裱纸绘成图恭请御览。在初定礼得前一天,所有参加筵席的人员及工部,内务府,光禄寺,鸿舻寺,礼部等官员一同齐集内廷预先演礼。

    这一切事,宫内宫外都有规矩可依,宫里有善于经办管理此事的人,朝中亦有经历几代皇族嫁娶的大臣,便是富察傅恒族中也有长辈,知道这里头的规矩。

    可是红颜和愉妃都是初次经历,两人处处谨慎事事小心,与科尔沁王公面前不失礼,与六宫之中不偏不倚事事公允透明账目清晰,小半年来二人配合默契,将一切事都处理得极其妥帖,帝后看在眼里,六宫看在眼里,皇太后更是看在眼里。

    这日与科尔沁王公拟定初定之日的各项事宜,红颜和愉妃亦仔仔细细看了未来额驸的变化,果然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去年来时就已高大威武的色布腾巴勒珠尔,如今更是一派英雄气概,虽然肤色黝黑但样貌俊朗、目光和善,是个可靠的模样。

    红颜归来,自然有许多话要与和敬说,而愉妃则往宁寿宫向太后与皇后复命,说罢事情后,皇后另有事务在身,便先离了宁寿宫,愉妃本也要相随离去,却被华嬷嬷示意留了下来。愉妃没想到的是,皇太后却是问她关于令嫔的话。

    不过太后似乎也不好意思直接问魏红颜如何,话题绕来绕去不得要领,但愉妃已经明白太后想知道什么,把自己能说的不等太后直接发问,就先告诉了她。无非是红颜如何任劳任怨,如何聪明细心,更重要的是她为人低调,就算明摆着在帝后跟前比愉妃吃得开,也处处表现出对愉妃的尊敬,没有半分僭越之心。

    皇太后听着,微微蹙眉,问愉妃:“她在你们眼里,是不是没有一处不是?”

    愉妃心想自己若承认,岂不是说太后多年来总无事生非故意挑令嫔的不是,便委婉地应:“令嫔与臣妾相处,不过是做事和说家常话,您也知道,皇上对臣妾淡淡的,这妃嫔之间没有恩宠的利益冲突,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坏也不会太糟糕。臣妾和令嫔这样相处下,的确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好,自然人有多面,臣妾也看不全的。”

    可愉妃没想到的是,太后却问她:“我听人说,令嫔腰缠万贯,与富察家私下有金银往来,你平日见她,手脚可还干净?”

    愉妃心中一惊,忙道:“太后娘娘不要误会,并没有金银从令嫔手里过,那些事皇后娘娘自己管着呢,臣妾与令嫔不过是打下手。”
正文 277 太后疑心(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后却道:“有人告诉我,纳兰如茵在宫外为她打理钱财,想她出身低微进宫得宠也不过这几年光景,哪里来那么多的钱财,她之前协理六宫时,未必清白,而这一次这么大数目的金银从她眼门前过,又怎会不动心呢?”

    愉妃惶然跪下,正色道:“太后娘娘明鉴,臣妾与令嫔共事至今,只见到她清白本分,从未有一分贪念。此番公主成亲耗费巨大,就是唯恐有人从中谋利,每一个环节她都亲力亲为,就是一个铜板也错不了。账目明细内务府俱有,太后可命人取来查阅。”

    愉妃心里很明白,太后疑心红颜手脚不干净,她也脱不了干系,此刻不单单是在为红颜辩解,也是为自己。她也不知这协理六宫的权力要担到几时,做了才知道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若是真有贪心从中谋利也罢了,可她与红颜都是清白人,已经万分辛苦无人体谅,还要蒙冤受屈不成?

    “你且起来,我们说她的事,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太后知道愉妃与红颜走得近,本是觉得妃嫔之间互相依靠,愉妃想靠上宠妃好位自己和儿子谋利这也没什么,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见她这样袒护魏红颜,才明白她们之间也有真情在。

    然而这还是太后高看愉妃一眼,才想是因为姐妹情深,若是她也同样看待愉妃,就该想她们狼狈为奸贪污公银,那愉妃才是百口莫辩,红颜更是冤枉。

    “臣妾一时着急,请您原谅。”愉妃缓缓起身,心中惴惴不安,不明白太后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她有心去告诉帝后告诉红颜,又怕因此起什么冲突,太后怨她多事。可若什么也不说,太后不知要怎么去查红颜,万一事情还没查清楚,先传得风风雨雨,公主婚礼还未举行就出这样的事,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太后自言自语:“并非我疑心她,既然有人传出来,总要查个清白才好,愉妃你心地善良,不知人心隔肚皮,往后与她共事也要多多小心。”

    愉妃轻轻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说半句话,只等离开宁寿宫时华嬷嬷出来相送,才敢问几句为什么。华嬷嬷便说,原是太后攒下的金银,是托娘家人在外生利,这次为了公主的嫁妆,要取用一些,钮祜禄家的人来送钱时,提到说富察傅恒家的福晋与他们在同一家钱庄进出,打听下来竟是大主顾。想来富察家大富大贵有那么多金银并无稀奇,可似乎听说并非富察福晋自己的钱财,而是替宫里某位娘娘打理。于是太后思来想去,非令嫔莫属。

    愉妃问:“太后娘娘要查吗?”

    嬷嬷无奈地说:“若是搁我这儿,必然含糊过去,不能让令嫔娘娘难堪。可如今是宫外钮祜禄家的人在替太后查,要防的不是宫里人,是那钱庄里的。娘娘您若是方便,给富察福晋带句话,让她撤了吧。”

    愉妃好心带话给红颜,希望红颜能在皇帝面前说几句,为太后省去烦恼。结果她们如此热心肠的周全,却换来太后的疑心,愉妃此刻委实觉得自己对不起红颜,早知道半句话也不说,让太后自己去烦恼。

    离开宁寿宫时,愉妃愤愤不平,盘算着不能让自己陷入麻烦,也要尽快让相关的人知道,可他们一旦知道,太后必然疑她,这几日她要一面将消息传给皇帝,一面天天去宁寿宫露脸才行。

    那么巧,夜里永琪下学归来,饭也不吃就要背书,说明日皇阿玛要去书房考他们,今日下了严旨说考不好要打板子,他不想丢脸更不愿挨打,愉妃不得已把饭送到他手边,忽然灵机一动,对儿子道:“永琪,你替额娘做件事可好?”

    隔天书房里,皇帝如约定的来考几位皇子的学问,三阿哥四阿哥勉勉强强过关,但也没少被皇帝训斥,果然还是永琪最最聪明,叫父亲十分喜欢。弘历带着永琪与福灵安去试试科尔沁送来的骏马,儿子却在半路上神秘地对他说:“皇阿玛,额娘让儿臣给您带封信。”

    便见永琪从里三层外三层绑在肚子上的荷包里掏出被捂得热乎乎的信笺,皇帝还以为愉妃是动了男女心思用信笺向自己表白,谁知打开看到的,却是告诉皇帝说,太后疑心红颜贪污。

    而几乎同样内容的信笺,被五阿哥绑在了福灵安的肚皮上,小家伙回家后便摸出来给她的额娘,如茵看得心肝俱颤,钱庄里的人,竟然出卖了她。

    这日傅恒忙完朝务和公主婚礼的事归来,本是满身疲倦,回家最大的安慰便是如茵温柔的笑语,与她对坐喝完茶吃口饭,能解去许多烦恼。可今日没见妻子在院门等她,屋子里冷冷清清,福灵安得知父亲归来赶来请安,傅恒问他:“惹你额娘生气了?”

    福灵安忙道:“阿玛,我只是给额娘送了封信,我没有惹额娘生气。”

    傅恒问了几句今日皇帝到书房考学的事,叮嘱儿子要安心读书,再到卧房时,侍女来问是不是摆晚膳,傅恒惊讶地问:“福晋还没用膳?”

    屋子里,如茵铺了满桌的账本,正皱眉发呆,她与傅恒为红颜打理那些钱财,入股当铺、医馆等之外,还有大部分是存入钱庄,总觉得白放着十几年,不如利滚利钱生钱,将来红颜若是生儿育女,阿哥公主长大了都需要花钱,这些年一贯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被传进宫里去了。而钱是分别投在不同的地方,如茵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家漏出去的消息。

    “怎么算起账了?”傅恒脱了衣裳来问妻子,却见如茵抬起猩红的双眼,拉着他的衣摆说,“傅恒,我闯祸了,红颜姐姐怕是有麻烦。”

    傅恒心里一咯噔,细问缘故,见如茵急得心慌意乱,他却镇定地搂过妻子道:“这件事交给我,必然给你一个交代。”

    两天后,公主初定之日就在眼前,宫内宫外一切平静,太后还在等家人的消息,才决定是否要向魏红颜发难,可皇帝已经有打算,这日下了朝就往宁寿宫来。太后本以为是如平日惯例的问安,谁晓得儿子一进门,浑身就带着戾气。

    “朝堂上遇见不愉快的事了?”太后让华嬷嬷给皇帝上安神的莲心茶,安抚他道,“和敬婚事就在眼前,和和气气才好。”

    皇帝苦笑,屏退宫女太监,对母亲道:“儿子自然愿天下太平,可保不齐有小人在额娘面前挑唆,所以有些事,儿子要来对您说清楚。”

    太后蹙眉,若说近日有什么事,便是她疑心魏红颜公饱私囊,难道是愉妃说出去让皇帝知道?可愉妃这两天见天在自己身边,皇帝也不曾见过她,她心里正算计是谁透露出去,儿子已经开口了。

    弘历道:“皇额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儿子为您送来的银子,是皇后从她给和敬的嫁妆里挪出来的,那是皇后的心意,可却生出其他事来。富察家的人为皇后在宫外打理钱财,宫里大多数妃嫔都如此,额娘您也是。富察家的人无意中发现外祖家几位舅舅,在钱庄间查令嫔的私产,皇后担心您受蒙蔽,又不敢让您尴尬,便告诉朕,让朕来定夺。”

    太后绷紧脸色听着,一时不言语。

    弘历便道:“额娘,儿子想知道,是不是您派人去查红颜的事?”

    太后干笑:“自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碰巧遇上了,少不得来告诉我,我也想问个明白,免得宫里出个蛀虫。”

    蛀虫这样的字眼,让弘历很痛心,正色与母亲道:“红颜的钱财,皆是寿祺太妃所赠,额娘是不知道,但朕知道的一清二楚。额娘最好别再让舅父他们去查什么别人的私产,要知道多多少少官员、妃嫔、皇家子弟在钱庄间往来,您这样坏规矩地去查,惹出别的麻烦,别人恨的不是钱庄不信用,而是钮祜禄一家,恨的是您多管闲事。”

    皇帝用词也毫不客气,震得太后哑口无言,她更稀奇地问:“寿祺太妃将钱财给了令嫔?没有送回佟家?”

    皇帝不屑地一笑:“这天底下额娘不知道的事,太多了,额娘往后有不明白的,只管派人来问朕,你贸然让舅父外甥他们去查,只怕给钮祜禄家带去麻烦,那也不是额娘想见到的是不是?”

    太后别过脸,心内气不过,她没想到魏红颜伺候太妃一场,竟落得这样的好处,佟家从前富可敌国,孝懿皇后留给先帝的钱财,当年给王府帮了多少忙,寿祺太妃到底是佟家的女儿,几十年一辈子的积攒,可想而知,这小小的魏红颜,不显山不露水,真是看不出来。

    皇帝再次重申:“皇额娘,朕知道这事儿若在别人身上,您也会秉公去查,但儿子不愿额娘操心辛苦,从今往后您有什么事,只管派人来问朕,朕一定会给您交代。”
正文 278 快意恩仇(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母子间的气氛很是尴尬,但在此之前,弘历已忍下一桩又一桩的事,毕竟那些事只是太后与红颜之间的纠葛,红颜忍了,他也就算了。

    但这次,钮祜禄家的人去查这种事,一旦被人捅出去,就不是令嫔有没有贪赃,而是与那钱庄有往来的皇室子弟文武大臣,都会担心自家的私产是否被查,太后压根儿没想到这么严重的后果,舅父家的人,简直愚蠢至极。

    皇帝把该说的都告诉了太后,更是耐着性子对母亲说:“额娘就算疑心红颜,也是为了朕为了六宫周全,朕怎会怨您多事,可外头的人不会这么想,一旦把他们也牵扯进去,您的立场就尴尬了。皇额娘往后有什么事,千万与儿子商议,朝堂与后宫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得不谨慎。”

    太后的确理亏,她真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关系,虽然皇帝袒护魏红颜让她觉得不舒服,但此刻无语反驳,唯有冷冷地应了声:“我知道了。”而后才想起嫁妆的事,问皇帝:“安颐让你把那些送来,是瞧着我这里不如她?”

    红颜的事,皇帝是一时情急,才把皇后牵扯进来,本打算与母亲这里说好了,再去向皇后解释,此刻问起嫁妆的事,他与皇后倒是早就说好了,应道:“安颐就和敬一个女儿,您却是所有儿孙的祖母,都是皇后的心意,左右都是给了和敬的,谁给都一样,还望额娘不要误会皇后一片诚心。”

    太后冷着脸说:“我不过是一问,你也别让安颐误会我才好。”

    弘历暗暗舒口气,之后耐心陪母亲说些别的话,小坐了半个时辰才离去,但走时吩咐送他出门的华嬷嬷道:“往后家里来人,说什么做什么,嬷嬷都留心告诉朕,太后心思简单易受挑唆,那些个蠢材只会哄她高兴,不顾轻重。”

    嬷嬷答应下,见皇帝出门后,外头说摆驾延禧宫,但回过身太后问她皇帝去了何处,嬷嬷只说不知道,而之后太后一直念叨的,是魏红颜竟然得到寿祺太妃那么大的好处。

    皇帝到延禧宫时,红颜在正殿与内务府的人核对名录。公主婚礼筵席举行后,便要离宫前往公主府,彼时送亲的王福晋,贝勒、贝子夫人及内务府大臣命妇、内管领妻子等,皆将盛装于宫外恭候。而銮仪卫中,内务府大臣,官署员、内管领、护军参领、护军校、及护军几十人,也要经过精心挑选,红颜这边问清楚每一个人的家世背景和样貌品性,定下后再呈送皇后查阅。

    弘历没有让人打扰红颜,站在门外听了半天,那边的人行礼告辞,红颜又敦促:“已经定下的随公主入府的宫女嬷嬷,明日皆到长春宫等候,皇后娘娘要亲自看一眼。明日我与愉妃娘娘要去查看初定礼上所用器皿碗碟,你们都预备好了。”

    里头的人应着,捧着一大摞折子出来,乍见皇帝在门外,直吓得腿软,弘历让他们赶紧退下,而红颜听得动静迎出来,熬得眼中血丝密布,却温柔地笑着:“怎么这会儿来了,用午膳吗,臣妾等下可要去长春宫向娘娘复命,午膳也在那里用,皇上不如去舒嫔姐姐那儿歇着。”

    眼前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被人下药不知道,被人泼脏水也不知道,她只专注于眼前的事,矜矜业业不计回报地付出,可到头来除了自己几分心疼,谁也不会说她好。

    “那你忙去,朕领佛儿去钟粹宫坐坐。”弘历说着这话,却忍不住拉起了红颜的手。

    “娘娘让臣妾把佛儿抱去长春宫和七阿哥一道玩耍呢。”红颜不好意思地说,“皇上可别不高兴,忙过这一阵,臣妾天天在家等您来。”

    弘历爱怜地将她的手捂在掌心,有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只道一声:“保重身体,别太辛苦了。”

    而他们尚未分开,吴总管就得到前头传话,说富察大人在乾清宫门外求见,皇帝道:“正好,朕也要见他。”便爽快地离了延禧宫,没有纠缠红颜。另派人给愉妃传话,说她的好皇帝记下了,希望她暂时不要告知红颜,免得她寒心。

    且说如茵在宫外,为皇后和红颜在公主府敦促各项事宜,可今天来查看公主正房院内行合卺礼所需蓝布凉棚时,却心不在焉。早晨傅恒离家时,让她在公主府等丈夫去接她,如茵不知是什么事,又后悔自己没能守护好红颜的私产和秘密,对一切都提不起精神。

    傅恒见过皇帝来接妻子时,远远就看到如茵坐在一旁发呆,其他人忙着搭建凉棚,设反坫,矮桌,盘碟已供合卺礼之用,她在旁边却一眼也不看。

    众人见富察大人来,纷纷上前行礼,如茵一见丈夫,心里满了一半,到身边时却听他温和地嗔怪:“你在这里发呆做什么,要仔细看着每件事,回头出了纰漏,如何向皇后交代?”

    如茵委屈道:“我实在没心思,也不知投了那么多处钱,是哪一处出了问题,回头……”

    可傅恒不等她说完,便道:“跟我走,我带去你砸了他们的招牌。”

    如茵惊道:“你知道是哪一家钱庄?可、可怎么好去砸人家招牌,你可是朝廷大员,不成不成,咱们好生去问问他们怎么回事就是了。”

    傅恒却霸气地笑道:“这可是皇上默许的事,我不过是奉旨办事。皇上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是钮祜禄家在查,让咱们去把事情闹大,把话题引在咱们身上,不过是几日的是非而已,只问你在乎不在乎?”

    如茵连连摇头,她才不在乎闲言碎语呢,立时便要跟傅恒一道去。傅恒直接牵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多少人看在眼里,感慨年轻夫妻恩爱如此,到门外更是共乘一匹马,策马扬鞭地去找钱庄的麻烦。

    如茵最爱傅恒一身豪气,想她从春天苦等到秋天才得以嫁给傅恒,素未谋面的人,却在那天豪气地带着她走出花轿骑马而去,那样特殊而不寻常的婚礼,至今被人津津乐道,却是如茵在人前最大的骄傲。今日傅恒带着她上门找茬,她躲在丈夫身后看那些低眉顺眼的人,越发感觉到傅恒威武如山,而事后傅恒告诉她自己是如何向皇帝解释这件事,如茵更感慨丈夫对于他心底那份心思的坦荡,他甚至不畏惧直面帝王。

    当然皇帝听傅恒说的,也是借如茵之口,弘历也根本想不到傅恒与红颜之间会有什么,如茵和红颜如亲生姐妹一般,皇帝很自然就会把一切是都想在如茵身上,甚至让傅恒回去好好感谢如茵,待公主婚礼之后,他会和皇后给予如茵嘉赏。

    那天富察傅恒带着妻子去钱庄砸招牌的事,很快就传遍京城,惹得许多人找上门去问个清楚,钮祜禄一家倒是缩在后头,也被皇帝派人勒令他们再不许染指令嫔之事。

    隔天,愉妃与红颜来查看初定宴所用器皿,当闲话说起来,红颜对钱财不曾上心,也就没想到自己牵涉其中,反而笑着说:“如茵现在真是越来越霸气了,我那日听大夫人说,要不是她和富察大人在外单过,都想把大宅里的事交给她了。你猜如茵怎么说,她说她在小家里是一人独大,谁都听她的,可是去大宅当家,就要看人脸色,三夫人几位都不是好对付的,白送她一座宅子她都不干。”

    愉妃静观红颜的神情,她好像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该安心还是为她担心,便说道:“好在如茵心细如发,察觉这样的事,不然家里的底子都叫人知道的清清楚楚,简直丢死人了。可见我们在宫里也不能只关门过自己的日子,要处处防小人才是。”

    红颜道:“昔日皇后娘娘身边的宝珍就对我说,不只是要伺候主子,还要提防小人。可这世上有善就有恶,咱们不能为了别人的恶而过得不自在,若不能像如茵这样跑去踢罐子砸招牌快意恩仇,那就只能无视。当真处处提防事事小心,反变成辛辛苦苦为那些人活着了,实在不值得。”

    愉妃苦笑:“却不知你有菩萨心肠,旁人却视你如妖魔鬼怪,妹妹,可要多长心眼才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以为我在宫里这些年,当真就凭一个人缘好?”

    红颜含笑答应,不愿拂了愉妃好心,可她自己明白这“偷懒”是为什么,她总觉得事事有皇帝为她庇护,有弘历为她遮风挡雨,根本不需要自己去闯荡什么,而愉妃的话也警醒着她,若有一日背后的大树无法再让她依靠,风风雨雨,她就要靠自己了。

    此时一批器皿撤下,另一批送上来,愉妃和红颜一对眼就察觉东西不对,愉妃上前指了一只漆盘问:“这是从哪儿来的东西,几时宫里也这么不讲究了?”

    红颜将四周的人看了看,见到有人缩起了身子。
正文 279 待嫁(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又见愉妃走上前,将那宴席上呈酒的漆盘从双手捧着的小太监手里拿下,扬手就摔在地上,闷闷的声响后便见漆盘边上裂开一道口子,且不说是不是上等好木头,简直跟纸糊的一般,惊得那捧着漆盘的小太监膝下一软。

    愉妃极少露出冷面孔,这一板起脸倒是很有威严,问道:“合着是觉得我与令嫔没见过好东西,便拿这样的来糊弄人,不如这样子,咱们大大小小都拿好了,这会子就跟我去长春宫,请皇后娘娘来辨一辨,你们都弄了些什么东西。”

    一时内务府的太监都跪了一地,愉妃往红颜看一眼,冷声问:“妹妹你看,这事儿怎么处置?如今初定宴还没办,谁晓得这一个月里,还要弄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进来,你我没见过好的,不定什么时候就看走了眼,回头大宴之上闹出笑话,咱们赔上脑袋也不够挽回皇上和公主的体面。”

    红颜又将那往后缩的人看了眼,她目光一定,众人也跟着转过去,吓得那人无处躲无处藏,咬牙上前伏地道:“愉妃娘娘圣明,令嫔娘娘圣明,奴才们只是接了东西往各处归置,自然是外头拿什么来,奴才们就接什么。不敢欺二位娘娘,奴才们才真真是没见过好东西,没有眼力价儿的。”

    红颜的阿玛曾经在内务府当差,不论是他们这些外臣还是在大内伺候的太监,都各自有各自吃饭的本事。如这些负责收纳整理宫廷用具的,打小跟着师傅学本领,一件家具到手一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木头甚至是哪家师傅做的,哪里像他这样说的没见过好东西。真真没见过的,该是红颜和愉妃。

    愉妃在旁冷声道:“那就是我和令嫔娘娘,冤枉你们了?”

    那人也是吃定了愉妃和令嫔是好说话的心善之人,伏地哭着喊着说冤枉,而糊弄人的又岂是这一两只漆器,旁的人也跟着紧张起来,最好是把愉妃和令嫔镇住了,让他们都躲过一劫。

    愉妃正要开口呵斥,不想红颜先道:“我和愉妃并不懂瓷器漆器的门道,真被你们糊弄了也不知道,可我的阿玛曾在内务府当差,你们这些人吃的什么饭,我心里一清二楚。能糊弄过你们的,不是以次充好的赝品,是蒙住眼睛的银子。”

    地上的人俱是一惊,愉妃也有些惊讶,但听红颜吩咐:“小灵子,传我的话给富察大人,请大人严查这件事,宫里宫外所有相关之人一律先拿下,待公主婚礼之后,论罪发落。已经送去公主府的东西,再叫人查验真伪,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愉妃见红颜如此霸气,自己也更挺直了腰杆,与众人道:“不是我与令嫔要为难你们,是你们在为难我们。皇上头一回嫁女儿,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你们却上赶着给人添堵,你们不要命,我和令嫔还想多活几年。”

    这件事一时弄得人心惶惶,可之后跟上的东西,却没再出差错,成千上百件瓷器木器,愉妃和红颜看得脖子酸眼睛花,也不敢有一丝怠慢。她们处事俩严谨底下就不敢放松,彼此都安慰说熬过这一个月,初定和婚礼还有回门的三次大宴过去,就是功德圆满了。

    而两人发威动怒的事,很快口口相传散入后宫,两位都是面善心慈的人,其他妃嫔都没料到,联起手来竟能对付那些老奸巨猾的东西,有夸赞的也有不屑的,可谁想到这件事不算完,傅恒在外头查出了弄虚作假之人,却将后宫里的妃嫔牵扯了进去。

    初定宴前日,宫中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保和殿与宁寿宫两处大宴,却有消息传进来,说有大臣上奏弹劾纯贵妃之父苏召南,苏家此次参与经办公主婚礼所需之物,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纯贵妃的堂弟已经被抓了起来,既是苏家的子弟,纯贵妃之父难辞其咎。

    虽说眼下一切以公主婚事为重,皇帝并非因此就不早朝,有案子自然要办,有贪官自然要抓,当朝宣布先收押相关之人,夺去苏召南手中职权,待公主婚后细查,再定罪论处。而内宫涉及贪赃之人,同样收监候审,不放过任何一个。

    消息传入后宫,昔日慧贤皇贵妃的父亲高斌涉嫌内宫泄密之案,高贵妃当众被皇太后斥责,因此加重了抑郁之疾。而今纯贵妃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后岂能不动怒,她一贯看不顺眼魏红颜,可魏红颜却规矩本分挑不出半分错,倒是其他嫔妃,隔三差五地膈应她。太后不顾明天便是和敬初定,这日召集六宫,严词厉色地训斥了纯贵妃,更警告各宫妃嫔看好自己的家人,再有这样的事,连带她们一同获罪绝不姑息。

    纯贵妃跪得膝盖都要碎了,太后才松口放她们走,她和娴贵妃向来是走在其他人之前,往日是被尊敬着目送,可今日却是在一片嘲讽的目光和讥笑声里离去,好容易走回咸福宫,纯贵妃膝盖一软就跌坐在门槛上了。

    抱琴无奈地说:“这事儿怎么就叫咱们老爷摊上了?”

    抱琴说的是“摊”,可纯贵妃听的却是“贪”,竟怒而一巴掌打在抱琴脸上,骂道:“谁要贪他们这些要送去火葬场的东西?”

    而这一巴掌,震得抱琴目瞪口呆、又羞又恨,她们姐妹似的相处二十多年,抱琴一辈子青春都给了纯贵妃,到头来却换得这一巴掌,她知道自己的话被纯贵妃听岔了,可她也不至于……

    纯贵妃自己也呆了,半晌才冷静下来道:“我不该对你动手,抱琴,我实在是气坏了。从前看着慧贤皇贵妃被太后斥责羞辱,我根本不知道会这样痛苦,恨不得死了,恨不得扑上去抓花那老太婆的脸。”

    抱琴心里还突突直跳,但劝道:“主子咱们进门吧,您在这儿说这种话,万一被人传出去……”

    纯贵妃跌跌撞撞爬起来,看了看清冷的宫道,隔壁储秀宫自从慧贤皇贵妃故世后,大门就锁上了,她的咸福宫和储秀宫,在西六宫的最北面,从前皇帝能为了突然想到的一句诗,不辞辛苦从养心殿走到这里,就只为了哄她一笑,可现在呢,这儿凄冷得与冷宫有什么区别,谁又会跑来听她说这些话。

    好在这件事没有影响初定大宴的体面,红颜与愉妃没见到保和殿上的盛况,但宁寿宫里设席三十桌,太后与皇后主持,妃嫔、外命妇、女官,及额驸族中女眷参加筵席,酒水菜肴器皿歌舞,无一处不体面,尽显天家威严。

    见此盛景,且虽是令嫔与愉妃联手操持,但愉妃大部分时间还管着内宫琐事,婚礼一事几乎都是令嫔经手,能办得如此周全体面,太后才明白儿子为什么能挺直腰杆一次次地在她面前袒护心爱的女人,这魏红颜真真扶得上台面,是弘历的骄傲。

    宴席过半时,阿哥们从保和殿退下,替皇帝来问候太后与皇后,并向祖母与嫡母请安。永琪在太后与皇后跟前磕了头,便兴冲冲跑来和敬身边,兄弟里他是最得嫡皇姐宠爱的弟弟,如亲姐弟般亲昵,小家伙解下腰里的匕首,但见那刀鞘五彩斑斓,以各色珠宝做装饰,拼出弯月的图案,他骄傲地对和敬说:“姐姐,这是我姐夫送我的,姐姐你看厉不厉害?”

    和敬听说是色布腾巴勒珠尔送给永琪的匕首,不禁往其他兄弟身上看,三阿哥四阿哥并没有,更不要说还幼小的六阿哥了,至于七阿哥和八阿哥,还是奶娘怀里的小娃娃,都不曾到保和殿去。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有?”太后在旁问道,更提醒道,“傻孩子,进内宫不得带刀剑,下回要仔细了。”

    愉妃也忙上前,让永琪把匕首交给她,训斥道:“今儿是姐姐的好日子,你怎么舞刀弄枪的。”

    永琪不情愿,抓着匕首不肯给愉妃,和敬搂过他说:“愉妃娘娘放心,永琪乖着呢。”

    “姐姐,额驸那么高。”永琪见有姐姐袒护,便又高兴起来,夸张地向和敬形容他所见到的额驸,佩服地说,“额驸都跟皇阿玛一样高了。”

    和敬双颊绯红,不好在人前表露什么,那么多妃嫔命妇在这里,她只管笑悠悠看着永琪手舞足蹈的,眼中神情皆是待嫁之人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可皇后在一旁,却是忽然心中一酸眼眶发热,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到这一刻才觉得,女儿真的要嫁出去了,即便只是与紫禁城隔了一道宫墙,可她从此是别人的妻子,承欢膝下的光阴,即将一去不复返。

    红颜在一旁默默看着,为皇后和公主高兴,可想到公主一次又一次地拜托她将来要多去陪陪皇后,红颜也明白,和敬嫁出去,长春宫就该冷清许多,而七阿哥一旦长大,就会和兄弟们一起上书房,再没有人能时时刻刻陪在皇后身边。
正文 280 母女话别(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时光转瞬即逝,去年此时,女孩儿情窦初开,带着情郎去闯天下,惹得皇帝大怒,红颜在韶景轩为父女俩调解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额驸已带着金银牛马,要来娶她。

    那时候皇后大腹便便,如今七阿哥活泼可爱,而这一年红颜也把小公主养得白白胖胖。可是整整一年,红颜盛宠不衰,皇帝依旧将她捧在掌心上,她依旧无所出,旁人不知,红颜早已默默死心。

    此刻见公主待嫁的憧憬,见皇后难舍的伤心,红颜让乳母从舒嫔那里将小佛儿抱了回来,无论如何她还有这个孩子,十几年后她的佛儿也会对未来充满期待,而她这个做额娘的,则会与皇后一样因为不舍而偷偷落泪。

    红颜忽地想起纯贵妃,抬头看她,想着将来如何调谐亲生母女之间的关系,如何不让佛儿伤心,可纯贵妃恰恰也看着红颜,但那从眼中射出的锐利的恨意,直叫人看着心颤,红颜感觉到,纯贵妃从前还略有收敛,如今却是把她恨进骨子里了。

    红颜垂首避开纯贵妃的目光,想起昨日她跪在这里被太后训斥,堂堂贵妃颜面扫地,全因为那日自己一句传话给傅恒法办那些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奴才,红颜怎么会知道,那件事能查到苏家的头上去。

    不久后几位阿哥再回保和殿,永琪被留了下来。如今七阿哥虽是太后与帝后的瑰宝,但五阿哥一直也是越过兄长和六阿哥八阿哥们,在长辈之中备受宠爱的孩子。他聪明机灵、勤奋好学,淘气时要愉妃恨得满屋子追打他,又是最最贴心懂事的孩子,愉妃要他将送信的事保密,这孩子除了福灵安外,没再对任何一个人说过。

    这会儿永琪抓着一块做成南瓜模样的糯米糕,兴冲冲跑来要塞给佛儿吃,小丫头见好吃的就嘴馋,红颜劝道:“这东西太黏了,怕她咽不下去堵在嗓子里,永琪你自己吃,等妹妹长大些,你再留给她。”

    永琪是听话了,可佛儿不干,瘪着嘴就大哭,到底才一岁多的孩子能懂什么事,红颜见哄不住,唯有抱着公主退下去。

    因永琪跟在她身后,愉妃很快来喊儿子别给红颜添麻烦,两人在偏殿说话,有白梨和樱桃带着五阿哥在门前,愉妃便道:“今天纯贵妃不是瞪着你,就是瞪着我,敢情昨儿害她丢脸的事,她记恨在心里了。我说她也真是有意思,怎么不去恨家里那些猪油蒙了心算计到皇帝头上来的蠢货。”

    红颜笑道:“难得听娘娘骂人。”

    愉妃噗嗤一笑,又道:“而且咱们怎么知道是谁干的,抓的是送到眼门前以次充好的东西,我打听了,弹劾她父亲的是刘统勋大人,刘大人也是汉臣,他爹也是汉臣,汉人都与汉人过不去,赖上我们来?”她说得来劲,忽然想起红颜也是汉人,忙道,“你可别多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红颜却把呜呜咽咽的佛儿推给她:“娘娘替我将佛儿哄好,才是正经,这小丫头今天真来劲。”

    愉妃抱过孩子,摘下发髻上的花朵逗她高兴,半晌佛儿玩着花朵忘记了吃的,终于安静下来。愉妃小心翼翼替她擦去泪花,心疼地说道:“皇后娘娘今日精神不大好呢,这嫁女儿的心啊……长春宫往后该冷清多了,太后身边也少个孙女儿知冷知热,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要嫁人了。”

    红颜听着听着,竟心酸起来,想到皇后那依依不舍的目光,还剩下一个月的光景,但愿这一个月能太太平平,让她们母女最后好好的相依相守,虽非千山万水天涯海角的相隔,嫁与不嫁,终究是不一样。

    不久后愉妃与红颜再回席上,皇后将佛儿抱了过去,太后因红颜而对这个小孙女不大关心,可是看到小丫头在皇后怀里笑得那么甜,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很快就把小公主抱在怀里。佛儿从小就不怕生,哪怕对皇祖母不熟悉,也能笑得花儿似的,愉妃在她身旁轻声道:“但愿太后能看在孩子的面上。”

    初定宴圆满顺利,待保和殿席毕,皇帝还宫后,额驸率族人再到内宫门外,向皇太后所居之宫行三跪九叩之礼。娴贵妃带着红颜与愉妃,送额驸族中女眷离宫,并送来太后赏赐,额驸与族人再叩谢。

    且说大小事宜虽然都是红颜主持愉妃相助,但宫中毕竟另有地位尊贵的妃嫔,这样的场合代替皇后与太后行赏,愉妃与红颜就不足够了。纯贵妃身上麻烦重重,自然是娴贵妃代替皇后前来,包括今年亲蚕,也将由她代替皇后出行。

    三人退回内宫,再往宁寿宫复命,路上说起亲蚕的事,娴贵妃与二人道:“我知道你们忙得脚不沾地,亲蚕的事左右都有规矩照着做,我也曾协理六宫之事,你们不必为我费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二人谢过娴贵妃,继续往宁寿宫去,娴贵妃忽然驻足,转身问道:“那日送到各宫用黄裱纸绘成图的筵席礼仪,我看过了,你们做得实在精致,皇上也夸了吧。”

    愉妃道:“都是令嫔一人做的,臣妾是管着内宫琐事。”

    红颜不敢居功,道:“宫中本有人做这些事,不是臣妾的功劳。”

    可娴贵妃却问道:“初定之后,便是婚礼,保和殿宴席上的座次,可准备好了?”

    愉妃不管这些事,不插嘴,而红颜心里却突突直跳,她是知道娴贵妃那些心思的,此刻她看自己的眼神也与方才完全不同。而初定和婚礼两次大宴,保和殿上的座次,都要由礼部奉旨根据内宫派下的名录写红头牌,每一位王公大臣坐在哪里,都是有定数的。只是初定宴上,没有富察傅清的名字,这从今日宁寿宫三十桌筵席里没有富察家二夫人的身影也可以看出。

    但是红颜知道,一个月后公主正式出嫁的日子,傅二爷这个亲舅舅是要赶回来的。

    “名册尚未定下,届时会有礼部负责此事。娘娘若有垂问,请随时派人到延禧宫来召唤臣妾。”红颜沉下心来,冷静地回答娴贵妃。

    “如此……”娴贵妃淡淡一笑,继续往前走,未至宁寿宫门前,见皇后凤驾离去,一身吉服的公主随侍左右,母女俩静静地走开,谁也没跟出来,等她们回到宁寿宫,舒嫔告诉愉妃与红颜道:“太后突然让皇后和公主回去了,没别的事,大概是瞧着皇后娘娘舍不得女儿。刚才公主在上头与太后和皇后说话,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怪心酸的。”

    红颜朝上首看去,太后也是眼圈儿微红,待娴贵妃禀告了方才的事后,众人都散了,而才出宁寿宫的门,养心殿就传来旨意,皇帝翻了延禧宫的牌子。

    红颜少不得在一片嫉妒的眼神里默默离去,可她明白皇帝今日必是刻意不去长春宫,那里母女俩该有说不完的话,毕竟下一次大宴后的夜里,长春宫中再没有公主的卧榻。

    夜渐深,长春宫中母女俩沐浴洗漱罢,和敬坐在妆台前,青丝散于肩后,皇后取一把象牙梳子轻轻为她理顺头发,一丝一缕都是皇后的不舍,忽然间便手中打颤,不敢再触碰,把扯了女儿的秀发弄疼她。

    和敬抬眼看到镜中站在身后的母亲,咬着唇红着眼,她登时热泪盈眶,转身抱住了母亲,哭道:“皇额娘,我不嫁了。”

    皇后轻轻抚摸女儿柔软的秀发,含泪笑道:“傻丫头,就在皇城根下住着,额娘想见你半个时辰就能见到,好比你从前住在宁寿宫陪着皇祖母似的,有什么可……”

    但这话到底说不下去,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皇后不愿被女儿看到眼泪,偷偷擦去泪水,强装着镇定。

    这一年,她嫁女儿生儿子,作为女人作为母亲,真正齐全了,老天待她不薄。皇后心怀感恩,纵然万般不舍,也要好好把女儿嫁出去。

    “皇额娘,我会常常进宫陪您,咱们还会时常见面。”公主哭得梨花带雨,皇后心疼地为她擦去泪水,笑道,“红颜不是教过你,要为了额驸着想,新婚后可不能时常回宫,把额驸丢在外头,他多可怜。他分明是娶妻,可孤身一人远赴京城,他的族人也必然舍不得他,他只有你了。”

    和敬抽噎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抹去,要更清楚地看着母亲,憋了许久却是道:“儿臣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额娘您要看开些,皇阿玛那样的性子,是改不了的,往后他有辜负您的地方,看在我和永琮的份上,您千万不要太伤心,我会来陪您安慰您,皇阿玛可是指望不上的。”

    皇后苦笑,拍拍女儿的额头:“你阿玛听见,可要气坏了,亲闺女这样数落他,皇阿玛不可靠,额娘还靠哪一个?你好好做你的新娘,不要为额娘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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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和敬揉了揉眼睛,擦去眼泪,露出她一贯坚强勇敢的个性,答应母亲道:“我会好好的,额娘也要好好的。”

    皇后让女儿转过身,继续为她将青丝理顺,可想到女儿方才那番话,她是真的长大了。连男女之情夫妻之道也能看得明白,女儿口口声声皇阿玛不可靠,并不是她的父亲真的那么不堪,她只是希望自己能放下一些,不要太执着。

    “额娘曾许诺你一件事,还记得吗?”皇后问道。

    “什么事?”和敬一面问,一面努力回想母女间说过的话,可她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愧疚地摇头,“额娘,我不记得了。”

    “红颜的事。”皇后道,她放下了梳子,用绸带为女儿将长发系上。

    和敬不明白,这些年她与红颜相处的那么好,早就把过去的不愉快都忘记了,不禁问:“红颜有什么事,额娘答应过我什么?”

    皇后望着镜中娇俏美丽的女儿,很像她年轻待嫁时的模样,只是和敬更有几分像她的父亲,特别是皱眉时的样子,与弘历一模一样。她道:“额娘当初劝你与红颜和好时,对你说曾经的事是额娘对不起红颜,而不是红颜对不起额娘,你忘了?”

    和敬不免紧张起来,如今好好的,她还真不愿提起那些事。

    皇后拉着女儿往床榻走,母女俩今晚要同枕而眠,并肩坐下后,皇后捂着女儿的手说:“当初红颜一夜承恩,隔天到长春宫来拿东西时,你把她推到在地上拳打脚踢,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额娘当时虽然没亲眼见到,可至今没能忘记。和敬你知道吗,那件事之后额娘最后悔的,是对你的伤害。太后也好,皇阿玛也好,额娘自己也好,都是大人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可是你,小小的年纪,在心里埋下仇恨,额娘悔不当初。”

    “可是……”公主紧张地看着母亲,她终于想起来额娘曾说,待她出嫁时,会告诉她当年的真相,但这几年过去,若非此刻提起来,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记起。

    “那年重阳节的夜里,不是你皇阿玛强要红颜,也不是红颜勾引了皇阿玛。”皇后目色凄凉,揭开多年前的伤疤,底下依旧没长出完好的肌肤,当年是悔伤害了女儿幼小的心灵,后来年复一年,是不甘心亲手给弘历送了这样一个心上人。

    但她承诺女儿的事,必须要面对,她清清楚楚地对女儿说:“那晚是额娘分别给皇阿玛和红颜下了药,他们情不自禁翻云覆雨,额娘当时是冲昏了头,只想用这样的事来恶心你皇祖母,婆媳之间的事,和敬你永远也不会懂,额娘不求你谅解,只是当年谁也没有错,错的是额娘一人。”

    和敬浑身紧绷,背脊上似有冷汗冒出来,她也记起了隔天自己对红颜拳打脚踢的情景,当时红颜的可怜在她看来是多可恶的存在,现在才明白,那是红颜真正的绝望,而她背负勾引帝王的恶名这么多年,没对谁露出半分怨言,就好像真的是她做错了。

    “额娘,红颜她……”

    “是,全为了额娘。当年你皇阿玛很快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红颜自己也明白过来了。”皇后苦笑,“于是对外是说皇祖母早就把红颜选给你皇阿玛,但这样的说辞没有人会信,嘉妃曾经做那样的勾当,被人念叨了一辈子,红颜自然也逃不掉。你皇祖母同样不知道真相,满心以为是红颜之过,这么多年针对她,红颜受了不少委屈。”

    和敬垂下眼帘,皇后心里有些慌张,她真怕女儿知道真相,会看不起自己,但她答应过和敬的事,不能出尔反尔,她这辈子已经有太多的遗憾。

    “可我还是心疼额娘。”没想到和敬却呜咽着说,“不管怎么样,现在红颜有皇阿玛喜欢,她到底是把皇阿玛对额娘的好分走了呀。”

    皇后怔怔地望着女儿,和敬扑上来抱住母亲道:“额娘,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谁对谁错,我永远站在额娘这一边。额娘不怕,和敬长大了,和敬往后真的能保护您了。”

    抱在怀里的女儿的身子,再也不是从前小小的一个人儿,好像皇后当日拥抱弟弟时,感觉到傅恒宽厚坚实的胸膛,她除了弟弟,还有女儿这个依靠,她有天底下最好的弟弟最好的女儿,十几年后永琮长大,她还能依靠儿子,她占尽了世间所有的好,怪不得弘历的爱不能完全给她。如今想来,若真是一种取舍,她宁愿缺损弘历那份情意,也要弟弟和女儿在身边。

    但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皇后知道那是她争不过了,才自欺欺人的想法。皇后无奈地笑了,抚摸着女儿的背脊,心满意足地说:“你是额娘此生,最大的骄傲。皇阿玛他呀,指望不上。”

    皇后如释重负,和敬则更心疼母亲,到底母女连心彼此安慰,渐渐舒展眉头,依偎在一起说心里话,说到皇阿玛不可靠,和敬娇滴滴地问母亲:“您那女婿瞧着可靠吗?”

    皇后笑悠悠,目光中有不可撼动的威严:“他若不可靠,敢让我的女儿伤心,额娘绝不放过他。”

    这一晚,母女间有说不完的话,但隔天,众人以为公主初定后可以暂时松口气,婚礼的一切却立刻提上日程,和敬被册封为固伦公主,婚礼时保和殿与宁寿宫中依旧要摆宴,若是妃嫔所生册封为和硕公主,那婚礼时就免去了筵席这一项,只要在公主府中摆宴即可,如此红颜依旧没能卸下肩上的担子,且待婚礼后公主九日回门,才真正圆满。

    皇帝清早上朝去,看到内务府的人已经等在内宫门外,弘历不得不吩咐吴总管给红颜带话,让她千万保重身体。而红颜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忙碌,如今初定顺利度过,比之前还少紧张一件事,所有人都面露疲惫,唯有她神采奕奕地应对着所有事。

    皇后一早带着公主到宁寿宫谢恩,将该做的规矩作罢,和敬终于得以自由,与祖母和母亲分开后,就直奔延禧宫来。就算没有昨晚母亲对她说的那些事,她也要感谢红颜辛苦的付出,给予她一场完美的婚礼,而她到延禧宫时,刚刚见一拨人抬着十几个食盒退下去。

    樱桃见公主来了,上前相迎,和敬问还未到传膳的时间,抬这么多食盒来做什么,得知是在查看婚礼筵席上的菜式,和敬啧啧道:“昨夜吃的东西还在我肚子里呢,这就惦记起婚宴了。”

    她跑进门里,闯到正殿,红颜正在核对宁寿宫赴宴外命妇和额驸族中女眷的名录,即便与昨晚没什么差别,可多一人少一人,座次就有所改变,若有一个人找不到自己的座位,就是皇家失了体面。

    和敬实在想不通,自己成个亲,能有这么多麻烦的事,佩服红颜:“你就一点也不烦?”

    红颜将册子合上道:“一件一件来做,做一件少一件,事情就顺起来了。有时间抱怨事情做不完,还不如踏踏实实地去做,你以为我有三头六臂,昨天看着顺利,底下不知忙乱成什么样子,我的心都要跳出来,好歹是撑过来了。太后和皇后娘娘不挑我的错,已经是我的运气。”

    和敬摇头:“这还要挑你的错,也太不近人情。”而想起昨夜母亲说的话,心疼红颜受了那么多委屈,忽地凑上来抱住红颜。

    红颜双臂被箍着,手里还拿着名册,哭笑不得地说,“这又是撒什么娇呢,可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好公主,我浑身酸疼,你饶过我吧。”

    和敬心疼地说:“那我给你揉揉,你肯定是累了吧。”

    红颜笑悠悠:“咱们好好说话就是了,眼下可不能歇,等你婚礼成了,回门时给我带些好吃的,之后我天天歇在家里,吃你送来的东西,哪儿也不去。”

    樱桃奉茶来,和敬帮着一同核对了名册,听说之后可能还要改,她就突然没耐心,说何必此刻多此一举,更加佩服红颜的耐心,赞叹道:“那会儿你跟在我后头,我可真没看出来,你是能有这样大本事的人。”

    红颜道:“真不是什么本事,换个人费点心思也能做好,难的是这家国天下,你想想,咱们花出去的银子从哪儿来?若是要咱们去谋这些银子,我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现成的东西和人都在眼前,我不过是把他们放在该有的位置而已。”

    和敬将来的公主府里,皇帝会派长史官为她打理家务事,公主若是不想过问,照旧过逍遥日子,可她却生出要强的心,想学着红颜这样,好好打理自己的家。就像如茵舅母说的,宅子里一草一木都是她亲自找人买回来种下去的,看着就有人情味。

    而红颜仔细看和敬,见她眼眶微微浮肿,心疼地问:“昨夜是不是和娘娘说了好些话,你等下就回去吧,这些日子多陪陪娘娘才是。”

    和敬却没头没脑地说:“有你在额娘身边,我就放心了。”
正文 282 承受委屈的意义(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想说的道理有很多,红颜想告诉和敬,自己不可能像她说的那样时刻陪伴在皇后身边,她能做的有限,她更不可能替代一个女儿对于母亲的意义。可公主待嫁,对未来充满期待与不安,正如红颜从什么都不懂,到如今能在后宫立足,不需要红颜现在多说什么,嫁人后慢慢会明白这一切,公主会有一天能体谅她的无奈。

    和敬尚不自觉,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可说着说着突然愣住,目光直直地盯着红颜看。

    “怎么了?”红颜朝自己身上瞧瞧,“我今天很奇怪吗,怎么总是这样看我?”

    “你受了那么多委屈,真的不恨吗?”和敬道,“将来你还会被人指指点点,佛儿也好,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会听着那些话长大的。”

    红颜实在不明白:“你今天是怎么了,没头没脑的说这些话,我要被人指指点点什么?”

    和敬竟道:“昨晚皇额娘都告诉我了,当年皇阿玛虽然对你动了心,可皇阿玛没想过要你,你更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你什么都没有错,错的是皇额娘。”

    红颜大惊,起身到门前看了看,见无人才安心,转回身对和敬道:“我的好公主,这事儿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提起,多少年过去了,谁还在乎呢?我不知道娘娘为什么要告诉你真相,可是和敬你忘了它吧,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

    和敬却凄楚地望着红颜:“正因为你好好的,皇额娘才痛苦,她亲手把你送到了皇阿玛身边,亲手把丈夫对自己的爱分给别人。”

    红颜无奈极了,她实在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女儿,什么都看透了,这孩子就只能为真相而痛苦,甚至渐渐会因为心疼母亲而憎恨她。

    可出乎红颜的意料,和敬却含泪对她说:“红颜,将来你还要好好的成吗?额娘虽然后悔,可你若能好好的,她才不会痛苦和内疚,事情是她自己做下的,谁也抹不去她心里的悔,可你若好,咱们都好,额娘就不会愧疚了。”

    “别哭,你若顶着红眼睛出去,别人该以为我欺负你,太后又要找我麻烦了。”红颜上前搂住公主,温柔地安抚她,“我答应,我不会让娘娘愧疚自责,我们会一起看着你幸福美满,看着你生儿育女,你也答应我,再不要提起这件事,过去的就过去了。”

    红颜花了好多心思,才安抚和敬不去想那些事,可公主再如何懂事,红颜也想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要把这些事说出来,那么她背负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又有什么意义,是不是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真相,那她这么多年承受委屈,是图什么?不知为何,红颜一点也不感激皇后告诉公主真相,一点也不愿公主为了曾经所做的事对自己愧疚,她不需要这些毫无意义的道歉,皇后又一次擅自地否定了她存在的价值。

    和敬离开后,红颜一个人想了很久,到头来也只能说服自己,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她该怎样还是怎样,她现在更不是一个人,还有佛儿要靠她来养育,皇后要做和敬的荣光,红颜也要为小公主带去美好的将来。

    然而这件事,皇后没有告诉皇帝,和敬也不会跑去问皇阿玛,红颜之后几日见到皇帝,见他没有对此提起半句话,曾猜想弘历是否顾及她的心情而不提,即便觉得安心,仍旧会有不安。但渐渐就说服自己,不论皇帝是不知道,或是知道但在乎她的心情才不提,最该把心态摆正的是自己,她再也不是当年重阳节一夜承恩后,茫然无措生无可恋的小宫女,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生活,更明白心里期待着什么样的未来。

    之后的一个月,皇宫里的日子依旧在井然有序的忙碌中度过,公主出嫁前最后一个月,大多在长春宫中陪伴母亲,皇帝白天时常去陪母女俩说话,或是一家四口抱着七阿哥在园子里共赏初春的景色,但夜里极少在皇后身边留宿,大部分时间都会翻了延禧宫的牌子。

    可弘历知道红颜忙碌,来时若遇上她脱不开手,就抱着佛儿等在一旁,或是搬了折子来批阅,等红颜忙停顿了送上一碗热茶,两人就能依偎着说上好久的话,延禧宫里一切照旧安逸宁静,并没有被繁忙的婚礼琐事打乱。

    三月阳春,转眼一个月匆匆而过,初定之后正式婚礼的日子转眼就到面前,婚礼前一晚,红颜到长春宫最后为公主试了吉服,看到皇后含泪的双眼,红颜又心软了,对于那件事不再耿耿于怀,至少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不过是皇后在周全自己和女儿之间的关系,或许皇后是真的愧疚,但当年唯一受害的自己,如今风光无限,可能在皇后看来,的确不值得再有什么可愧疚的。她魏红颜,早已得到世上最好的一切。

    翌日公主成婚,额驸到午门贡献九九大礼,有马十八匹、玲珑鞍辔十八、盔甲十八套、闲马二十一匹,骆驼六只,另进宴九十席,酒肉牛羊皆有定数。待吉时,保和殿、宁寿宫摆宴,而宴席之后,公主就要离宫。送亲的王福晋、贝勒、贝子及内务府大臣命妇等,都是帝后精挑细选之人,傅恒如今在内务府行走,如茵也以内务府大臣命妇的身份为公主送亲。

    酒宴过半时,被选中的送亲妇人们就要提前去外头准备,红颜亲自送几位福晋、夫人,离去时,恰见娴贵妃的目光游走在酒席之间。红颜与如茵对视一眼,猜想娴贵妃是在找富察家二夫人的身影,然而傅二爷的确来参加了公主的婚礼,但二夫人以病告假,并没有进宫。如茵轻声道:“二夫人精神不大好,一回京城整个人就不大正常,所以没让她来参加婚宴,万一有什么事,富察家也担当不起。”

    红颜轻叹:“还好没来,娴贵妃这架势,怕是见到二夫人就要上前说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们匆匆说了几句,如茵就该出宫门外等候公主离宫,而宁寿宫这边也开始准备,有宫女嬷嬷去伺候公主穿戴吉服。皇后坐在太后身旁,难得地能当众露出不安的神情,红颜站在下面仔细看顾着每件事,时不时看皇后一眼,她认识皇后这么多年,从未见她这般模样,这嫁女儿的心情,实在叫人心疼。

    吉时到,公主要拜别太后,之后再往乾清宫拜别皇帝,看着盛装下的孙女盈盈拜倒,想到十几年来承欢膝下的光景,太后热泪盈眶、哽咽难语,直看得红颜也忍耐不住泪水。

    但所有的事环环紧扣,容不得祖孙难分难舍,很快皇后便领着公主往乾清宫去,公主最后拜别双亲,就真的要离宫了。

    吹吹打打的鼓乐声,响彻整座紫禁城,当公主銮仪正式走出皇城,这鼓乐声才渐渐止息。保和殿、宁寿宫两处的寿宴都散了,忙碌了小半年的事终于圆满顺利,待九日后公主回门,红颜便可功成身退。

    这日红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延禧宫,静谧的宫阁里再也见不到内务府的人排队恭候召见,忽然一切都冷清下来,红颜竟不知如何再回到往日的平常日子,只等听见佛儿含糊不清的一声额娘,才缓过神。

    更衣洗手,急忙去将宝贝女儿抱在怀里,红颜终于感到安心,与乳母笑道:“总算能踏踏实实搂着她睡一夜,这些日子我时常半夜醒来,惊恐这样那样的事有没有办妥贴,都不敢把佛儿带在身边。”

    乳娘细细端详主子,不禁道:“娘娘这是吃了许多喜酒吗,脸上红得厉害。”

    红颜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果然滚烫得很,笑道:“方才酒宴散时,还被愉妃灌了两盅,说是我辛苦了。”

    此时门前的宫人来,说皇帝今夜去长春宫,请主子不必准备,红颜舒口气:“正好,我能踏实睡一晚。”

    佛儿乖巧地捧着红颜的脖子,用自己柔嫩的脸蛋贴着额娘的脸颊,香香软软的宝贝抱在怀里,红颜再没有别的心思,便早早带着佛儿去睡。

    可是佛儿还没睡着,红颜就先睡过去了,等乳娘来将小公主抱走时,被主子滚烫的身体吓得不轻,连夜把何太医宣来,红颜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才知道自己发烧了,迷迷糊糊地人当时只说:“佛儿没事吧,我刚刚抱了她……”

    等红颜再次清醒,已是隔天午后,醒来时皇帝正坐在榻边,一手挽着她的手,眉头紧蹙万分心疼地盯着她,见她醒来,便道:“辛苦你了,之后的事已经交付给娴贵妃和愉妃,你安心歇着,和敬回门的事不必你操心。”

    红颜愧疚道:“臣妾无能,关键时刻撂挑子了。”

    弘历凑上来摸摸她的额头,轻柔地捧着她的脸颊:“你若真无能,朕倒是省心了。”
正文 283 没有七阿哥该多好(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脑袋发沉浑身无力,听说婚礼后续的事有人接着去做,心头一松便是再也打不起精神,只是见不得皇帝忧心忡忡,温柔含笑:“皇上不要担心,臣妾歇几日就好,就是想招您疼爱可怜,才病了的。闺女刚刚出嫁,皇上该高高兴兴才是。”

    “和敬顺利嫁出去,朕也放下一件大事,为了不让太后和皇后担心,朝廷上一些事,朕都压着呢。眼下大小金川骚动,江苏积欠钱粮,福建山西多地民众与地方对抗,朕心头还有许许多多大事要做。”皇帝眉头不展,为红颜盖好被子,叮嘱道,“朕不指望你去管六宫的事,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好让朕有一处安心之地,累了有你在门前相迎,热茶热饭陪在身边,朕还有什么扛不起的?”

    红颜见帝王忧愁天下,自己无力分担,唯有心疼:“皇上保重身体,臣妾过些日子必然就好。”

    此时樱桃送药来,皇帝问这药是否可靠,听说是何太医抓了亲自送来,樱桃寸步不离熬制的,才放心让红颜喝,将她抱起靠在自己的身上,看着她一口一口饮下,苦涩的气息让人皱眉头,弘历一想到太后对红颜下的那些药,可能害她终身不孕,就心痛得生恨。

    “朕本就兄弟不多,弘昼弘瞻还不可靠,膝下皇子尚年幼,大阿哥也是浑身毛躁,朕做了十二年皇帝,竟选不出几个能文能武的兄弟和子嗣,而今几位皇子,唯有永琪聪明懂事。”弘历叹道,“将来永琮也是难,朕多盼着他能有几个可靠的兄弟扶持。”

    红颜听这话,就知道皇帝感慨他们没有孩子,红颜知道皇帝不是责怪她,他比谁都心疼自己,可这话说出来,终究让人心酸。她伏在皇帝胸前默默不语,弘历又陪她坐了半个时辰才离去。之后吃药嗜睡,日夜颠倒,等红颜觉得身体轻松些脑袋清醒,已是三四天后。

    那日愉妃来探望红颜,她头上绑着抹额防风,拥着厚绒毯坐在明窗下晒太阳,乍一瞧见,像是坐月子的产妇一般,可这样的玩笑话对别人说得,对红颜说不得,愉妃便只问:“听说你胃口不好,我送来的腌萝卜,你可吃得下?”

    红颜感激不已:“宫里那些精致的酱菜,只能看看罢了,哪里有娘娘腌的好吃,今早还多吃了一碗粥。只是怕吃完了没有,还请娘娘多给一些。”

    愉妃笑道:“那值什么钱,我也不爱吃御膳房做的那些糊弄人的,自己做的才好吃,我这两天闲着也是闲着。”话这样说,愉妃道,“这几日娴贵妃接手你的事,我本想帮她一帮,可贵妃娘娘到底出身贵重,打小家里就是培养好的,两天里就把婚宴上的东西都收好了,回门礼要的也都预备妥当,我反而闲了。今早六宫在宁寿宫请安,太后还夸她呢。”

    红颜手里本把玩鲁班锁打发时间,听这话,将目光转回锁上,果然这宫里不会缺了谁就不成的,那之后她更可以安心把六宫的事推掉,全心全意地抚养佛儿。

    “不过太后今日夸过,不知过几日又会怎么样,散了后就对我说,娴贵妃只是负责公主回门摆宴的事,宫里的事依旧要我管。”愉妃轻叹,“我知道,她是怕娴贵妃位高权重,将来收不住。而我呢,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皇太后治理六宫的法门,红颜自己摸清了,愉妃也告诉她许多。太后其实特别的简单,她把六宫的一切,寄托在中宫宝座上,只要皇后不受任何威胁,那就必定天下太平,底下妃嫔就算斗得你死我活,只要没有人去威胁皇后,什么都好说。而红颜在太后眼里,就是对皇后的威胁,这让红颜很无奈,帝后亦如此。

    红颜将鲁班锁搁下,见久不上茶,不免要责备宫人,愉妃说是她不喝茶,屏退宫女后轻声道:“这几日朝廷吃紧,公主的婚事热闹了几个月,都以为天下太平,但我听说像是要打仗了。”

    红颜知道,是大小金川让皇帝头疼,想想这次和敬婚礼花出去的银子,不知皇帝此番打仗的军费会不会让他头疼,那日她也对和敬说,最难的是家国天下,和朝廷大事比一比,后宫里这些麻烦算什么呢。女人们养尊处优,没人指望她们忧天下,却还要为了一点点恩宠抢破头。红颜暗暗告诫自己,将来绝不能成为那样愚蠢的人,朝政之上她帮不了皇帝,一碗热茶几句宽慰总是有的。

    “江苏那边也不太平,又是积欠钱粮又要防灾。”愉妃在宫里人缘好,外头任何事她都很快能知道,但她只是求个明白,并不会四处挑唆搬弄是非,是看红颜总是什么都不知道,才好心来告诉她一些,此刻说道,“皇上派了慧贤皇贵妃的阿玛高斌去疏濬江苏六塘等地的河道,外头都说,高家没了皇贵妃,也没有皇阿哥支持,如今落得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高老爷子之前还被人弹劾,实在可怜。”

    红颜忽然想起纯贵妃的族人涉嫌内务府造假贪污,他的父亲苏召南被刘统勋弹劾的事,问愉妃知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愉妃竟也把这事儿忘了,可她有的是人去打探消息,隔天再来看望红颜时,就告诉她这次苏召南被派了随高大人一起去江苏,没有论处什么罪过,可这样苦的差事,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皇帝便有话可说了。

    当初是红颜一句话,把事情送出去交给傅恒查出,才牵扯出纯贵妃的族人,虽然这是正义,可红颜也曾反思自己是否太冲动,前朝后宫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不问清楚就推出去查,如今是牵扯纯贵妃,她魏红颜还担当得起,万一查到太后头上,或是查到和亲王等宗室子弟头上,该如何是好?

    不是她有私心怕惹不起这些人,而是怕皇帝夹在中间尴尬,真闹出什么大事不可收拾,还会给傅恒添麻烦,她不能失去正义,可也该想清楚再出手。

    正想心事时,忽听愉妃道:“皇上问大臣们举荐谁去解决大小金川的事,我听说皇后娘娘的弟弟富察大人呼声很高。”

    红颜听说傅恒可能要去打仗,不免为如茵担心。如茵常说傅恒志在天下,说真正的男儿就该浴血沙场,可如茵一介女流,只愿丈夫儿子平安一家团聚,哪里能舍得傅恒去打仗。

    不知这件事会如何发展,倘若傅恒执意前往,如茵也不会拖他的后腿,但之后的日子,如茵必然忐忑难安,红颜要好好安抚她才是。

    出兵平定大小金川的事尚未有定论,去江苏防灾的官员即将动身,到底是亲生父亲,纯贵妃顶着风头宣召家人进宫觐见,她直接求到长春宫,皇后自然答应她,才让苏家父女得以相见。

    昔日纯妃得宠时,苏家风光无限,苏召南更是被皇帝提携了官职,一家子入了仕途。如今女儿贵为贵妃,膝下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可咸福宫却门可罗雀冷冷清清,苏家子弟遇见那些麻烦事,纯贵妃在皇帝面前说不上半句话,还被太后当众责备羞辱。

    父女相见,感慨万千,四岁的六阿哥玲珑可爱,但对外祖父不相熟不肯亲近,苏召南感慨道:“听闻三阿哥常被皇上责备学问无长进,娘娘该多费心思才是。”

    纯贵妃叹道:“天生资质不如人,我教也无用,倒是永瑢比他哥哥强些,还望阿玛为他寻得好师傅,将来能培养成才。”

    苏召南连连摆手道:“娘娘且在内宫费心,臣在外头可是被人盯上了,富察家一心要保七阿哥的前程,只把其他阿哥都视作眼中钉,刘统勋那老匹夫咬着我们苏家不放,就是受了富察家的指使,生怕三阿哥、六阿哥将来有所出息。”

    纯贵妃一贯清冷的面目,露出丑陋的贪欲,恨道:“他们先有本事把七阿哥养大吧,怎么着,我的阿哥就不是皇子了?皇后若是没再生七阿哥,还不是要从庶出的皇子里挑选?”她犀利的目光一转,再问父亲,“嘉妃那边,也有两个皇子,还有五阿哥呢。他们怎么不去盯着,非咬着我们不放?”

    苏召南苦笑:“必然是有人盯着的,不过是愉妃的族人远在草原,哪个来帮她,嘉妃娘娘祖上是朝鲜族人,满汉大臣都不愿相助,相比之下,我们三阿哥和六阿哥的机会更大些。”

    纯贵妃冷冷道:“真是荒谬,我这咸福宫荒凉得都要长草了,哪里来的机会?皇帝一见永璋就责备他,把永瑢也忘得干干净净……”她恶狠狠地说,“从前他多喜欢永璋啊,都是因为有了嫡皇子,若没有七阿哥该多好。”

    苏召南慌张地往四处看,提醒道:“娘娘千万不能动这些心思,但凡有什么事,他们头一个想到的绝对是咱们,就算咱们什么都没做,也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正文 284 潮灾(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纯贵妃冷然道:“我当然知道轻重,富察家为她们母子筑起铜墙铁壁,又有皇帝对皇后一心一意,谁去招惹中宫都是以卵击石。”

    苏召南见纯贵妃明白,才略松口气,忧愁道:“臣此番去江苏前途未卜,倘若臣有何闪失,娘娘在宫中一定要保重,三阿哥、六阿哥终究是皇子,长大后到底是个依靠。”

    一语勾得纯贵妃伤心,与父亲道:“阿玛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必然要为三阿哥六阿哥谋前程。还是那句话,他们先把孩子养大吧,将来的事谁知道,纵然有铜墙铁壁,也挡不住老天爷不赐福。二阿哥那么大的孩子说没就没了,七阿哥的命,也不见得就能有多好。”

    因外臣觐见妃嫔的时辰有限,苏家父女再说几句便要分别,苏召南离开咸福宫,抱琴相送到门外,她是苏家陪嫁的丫鬟,苏召南自然客气些,与她道:“留步吧,你平日里照顾娘娘与阿哥们,也怪辛苦的。”

    抱琴请老爷去江苏要保重,苏召南答应,但走了几步又回过来,与抱琴道:“娘娘如今有些心浮气躁,若有什么事,还望你劝着拦着,千万别惹出不可挽回的大错。”

    “奴婢人微言轻,老爷常常提点娘娘才是。”抱琴心想老爷子倒是看得明白,她家主子早已不是从前王府里那个苏格格,以后会怎么样抱琴根本不敢想,她知道自己陪着主子走上这条路,也是没得回头了。

    转眼公主成亲九日,回门当天,保和殿与宁寿宫依旧摆宴,然而让皇帝意外的是,公主回门时带来了帝后赐予她的大部分嫁妆,于保和殿行礼时交付给皇帝。说如今大小金川骚动,朝廷要派兵镇压,她要以私产充盈军费,让战士们平定战乱早日凯旋。

    皇帝深受感动,感慨皇后对公主教导有方,派人将皇后从宁寿宫迎至保和殿,与她在保和殿同受公主额驸的大礼。

    只因公主回门规矩重重,红颜虽然病愈可出来参加宴席,并没有机会私下与和敬说说话,但远远瞧着新娘子发髻高盘、衣衫华丽,浑身都是喜气。九天不见,已然从女孩儿蜕变成年轻小妇人,叫人好不欣慰。

    而如茵住在宫外,与公主府往来十分容易,这九日里也曾登门做客,见红颜与公主说不上话,便悄悄告诉红颜:“公主与额驸好着呢,婚礼当晚就行了周公之礼,我看她下回再回宫,就该拉着你说了。”

    红颜微微脸红,嗔道:“你也就这么说出来了,人家新娘子要害臊的。”又见如茵轻松愉快,眼神里没有半点焦虑,想到何人出兵大小金川的事还没有定数,不禁问如茵担不担心傅恒会去打仗,而如茵果然是知道什么才这样轻松,告诉红颜:“已经定下了,傅恒没轮上。”

    这一句话,若被人捉了短处,便是富察福晋不大气,所谓贤妻,该以丈夫为骄傲,不惜一切代价支持他胸怀天下的志向,然而如茵根本不在乎这些美名,她求的是一家平安,傅恒就算再带她回那逼仄的小院落去住,只要丈夫在身边,她也甘之如饴。

    到这一天,公主的婚礼终于圆满结束,太后、皇后都随之松口气,往后的日子该是和敬与额驸自己经营,隔着紫禁城的宫墙,她们能管的实在有限。

    而红颜因公主回门前就病倒,回门礼后,娴贵妃代替皇后携其他妃嫔出城亲蚕,她也没有随行同往,躲在延禧宫中安养身体,不知不觉再次将六宫的事推得干干净净。

    日子进了四月,七阿哥将满周岁,皇后问红颜是否愿意重新协理六宫,红颜依旧是当初的态度,明明白白地表示,她希望能多点时间陪伴小公主。如此得力之人不能相帮,皇后难免失望,但想到红颜也不易,这件事暂时就搁下了。

    因和敬公主的婚礼耗费巨资,皇后早就向皇帝请示,七阿哥的周岁宴千万不能再铺张奢侈,她宁愿长春宫里摆两桌酒,邀请亲人相遇小乐一番,比大宴上拘谨着维护那些不必要的体面,来得自在得多。皇帝应允,到四月初八这天,皇后早晨抱着七阿哥到宁寿宫、寿康宫拜见太后、太妃诸人后,就只在长春宫里请了愉妃、红颜几人,做了寿面寿桃,喝茶吃点心,一切从简。

    但毕竟是嫡皇子的周岁,各宫及皇室宗亲都送来贺礼,红颜见千雅忙不过来,就来帮她一道归置记录,千雅笑道:“我看娘娘是闲不下来的,之后宫里好一阵子没大事,娘娘就真的天天陪小公主?”

    红颜笑道:“我不过是顺手帮你,哪是闲不下来,天底下还有不愿偷懒的人?”

    说话时,外头禀告皇帝驾到,皇后从正殿出来,愉妃、舒嫔和如茵跟随其后,红颜则与千雅从偏殿过来,见皇帝大步流星地走进宫门,满身喜气洋洋,而他近来为了朝务所累,红颜在延禧宫好久都没见过皇帝这模样。

    弘历似乎乍一眼没见红颜在边上,对愉妃、舒嫔几位没那么多顾忌,竟直接上手挽着皇后道:“永琮真正是福星,今日张广泗八百里加急快报,小金川土司泽旺投降了,我大清铁骑所向无敌。”

    皇后大喜,愉妃、舒嫔也行礼恭贺皇帝,帝后并肩往正殿去,愉妃和舒嫔跟了进去,而如茵身为外命妇,此刻不宜相随,恰见红颜从边上过来,笑道:“姐姐怎么才来,皇上都进去了。”

    红颜手里还卷着账目,递给身旁的千雅,隐隐听见里头笑声传出来,小阿哥娇滴滴的声音也十分可爱,她拉了如茵道:“不如跟我回延禧宫吧,方才出门时佛儿睡着,这会儿该醒了,怕她醒了见不着我就要哭。”

    如茵往门里看了眼,轻声问:“姐姐不进去行礼?”

    红颜摇头道:“不必了,等下愉妃和舒嫔也要退出来的,我进去也说不了几句话。”她转身与千雅道,“娘娘若是问起来,就说小公主哭闹找我,我先回去了。”

    姐妹俩往东六宫去,绕过乾清宫坤宁宫,走过长长的宫道,路上唯恐有人留心她们的足迹,一路谁也没说话,只等回到延禧宫,如茵才忍不住问:“姐姐是故意不进去的吧,咱们离开长春宫,皇上的肩舆还停在外头,一看就是随时要走的,不过是来给皇后娘娘道喜的。姐姐这样走了,不怕……”

    红颜笑道:“其实你明白我的心思,何必再问呢,说出来显得我小气,让我保存几分体面多好?”

    如茵自责道:“我并不是说姐姐小气,方才皇上闯进来就拉着皇后娘娘的手,愉妃和舒嫔心里,也一定羡慕极了,何况你呢。”

    红颜道:“所以我才要走啊,那是皇后娘娘的荣耀,如茵,我真没有那么大度。可我没资格小气,也不能小气,我明白自己要什么,你不用为我担心。”

    红颜都这样说了,如茵还有什么可讲,皇后没有再宣召她们俩去长春宫,只等如茵离宫时才知道,皇帝的确小坐片刻就走了,愉妃和舒嫔则一直陪着皇后。再后来太后赐宴,六宫都在宁寿宫相聚,但红颜没有被太后邀请,自然旁人也不敢多事来让她去赴宴。

    本来挺高兴的一天,又有前线捷报,结果弘历得知太后邀请六宫到宁寿宫赐宴,唯独没有邀请红颜,心中便不愉快,可那晚与皇后说好去长春宫陪伴她,到底没能与红颜说上话,再过两天皇帝有心与红颜说说,这事儿已经过去了,而红颜自己根本不在乎,对她来说宫里大小宴会,本来就很没意思。

    那之后的日子里,朝廷忙于清理乾隆元年以来江苏积欠钱粮。又命刑部清理庶狱,再因福建、山东、江南、广东、山西迭出民众抗拒地方官的案子,谕各地督抚谆切化导,使民有所敬畏,加上大小金川之事,皇帝终日忙碌,连进后宫的日子也少。

    唯有皇后有资格随时前往养心殿侍君,其他妃嫔几乎见不到皇帝,于是难得几次翻牌子落在延禧宫,红颜占尽风头,之前一点点小委屈,根本不值得她惦记。

    本以为夏天过去,忙碌了几个月的皇帝可以停下来歇一歇,宫里议论着是否要驻跸圆明园休养,正是秋风渐起的清爽日子,江苏崇明却罹患潮灾,淹死一万二千余口人,消息传来帝王大怒,分明春里就派高斌、苏召南等人前往通河防灾,竟是这样的结果。

    那日皇后带着七阿哥到养心殿,本是皇帝一早派人让皇后带七阿哥来,请了高僧为七阿哥祈福掐算,好为七阿哥避灾,可到养心殿门外,却听得雷霆震怒,听得一句:“把苏召南就地正法,这样的人留着何用?”

    皇后听得心慌,恰见吴总管带着傅恒进来,弟弟上前向她行礼,皇后劝道:“国家遭难之时,你且劝皇上少动杀戮,救济灾民要紧。”
正文 285 席藁待罪(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傅恒却道:“朝廷之事,皇上自有主张,娘娘宅心仁厚,却不知其中生死的轻重。皇上一贯以仁孝治国,多年来修改刑法减少杀孽,纵然如此,也无法面对上万人死于灾难而不心痛动怒。”

    皇后无话可说,抱紧了怀中稚儿,道:“我明白了,再不贸然多嘴,快些进去,皇上等着你。”

    然而中宫前脚离开养心殿,消息紧跟着就传入六宫。此番纯贵妃之父苏召南是南下江苏防灾的大臣之一,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必然要向官员问责,但皇帝还需要有人在江苏救济灾民,重新派不熟悉的官员去,不如继续用原先那批人,可受灾一事总要有个人承担罪名给百姓一个交代,那边推出来的人,正是纯贵妃的父亲苏召南。

    纯贵妃得知父亲获罪,更听闻皇帝雷霆震怒扬言要就地正法,想到父亲离京前对她说的话,那一声声担忧,竟是真的要有去无回,着实将她的心肝揉碎,顾不得什么体面尊贵,顾不得规矩礼法,将华丽衣衫褪尽,将珠钗玉环卸下,白衣白袍长发披肩,带着抱琴在养心殿门外席藁待罪。

    这日红颜到寿康宫请安,回来途径养心殿,远远瞧见这凄惨的光景,便领着樱桃小灵子绕到而去。她没有对纯贵妃落井下石的心,也不愿她误会了自己,可纯贵妃的惨状触目惊心,红颜只在书中见过的场景,竟真的出现在眼前。

    而就连樱桃都知道说:“纯贵妃娘娘这样子,回头太后又该为难她,贵妃娘娘的阿玛犯了事已经值得太后动怒,她还这样来威逼皇上。”

    席藁待罪本是请罪自罚之意,到如今却成了威胁君王的手段,自然各样人背后各样心酸,且不论对错,亲生父亲大难临头,做女儿的如何能坐视不管,纯贵妃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但皇帝会如何应对,红颜就猜不到了。

    她嘱咐樱桃:“不要在背后议论这件事,你也要管好延禧宫里的人。”

    她们这边远远地绕开,养心殿门外吴总管端着拂尘跑出来,苦口婆心地劝着:“娘娘且回吧,苏大人的事,万岁爷必定会秉公处理,等下消息传去宁寿宫,太后娘娘再动怒……”

    纯贵妃含泪道:“阿玛生死之间,我如何还顾得上自己,吴总管,我只想见皇上一面。”

    可这样的话,吴总管根本不会传进里头去,但眼瞧着下一批大臣要来觐见,纯贵妃拦在门外不是个法子,遇上富察大人从殿内出来,吴总管上前道:“国舅爷您看这事儿……”

    傅恒方才与皇帝在一起,自然皇帝还不晓得纯贵妃跪在这里,他倒是无所谓,对吴公公说:“总不见得外人看尽了笑话,皇上还什么都不知道?左右不是你的错,进去禀告便是。”

    他大步流星地走去,竟还礼数周全地向跪在门外的纯贵妃躬身施礼,纯贵妃衣衫不整不便与外臣说什么话,更何况是富察家的人。

    小太监跑来催吴总管,说外头大臣就要进来了,吴总管急得直要打人,唯有硬着头皮去告诉皇帝,没想到皇帝竟没什么触动,平平淡淡地就到门外来了。

    纯贵妃见皇帝出现,伏地哭道:“求皇上饶过臣妾的阿玛。”
正文 286 天赋慧根(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潮灾受难一万两千余口人,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朕饶过你的父亲,如何向天下人交代?”皇帝俯视着地上的女人,他们曾经花前月下吟诗作对,怎会想到会有一天要面对如此残忍的事。

    普通百姓家,岳父岳母亦是长辈,儿女结亲从此亲如一家,可对皇帝来说,就连亲叔伯和祖辈都是臣子,觐见君王要三跪九叩,何况妃嫔的家人。他不会不忍心杀,只是若不杀苏召南能换回一万多灾民的生命,他可以不杀。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纯贵妃痛不欲生,伏地哭道:“皇上,那是臣妾的亲阿玛,是永璋永瑢的外祖父,皇上,求求您饶过她一条性命,臣妾可以不要这贵妃位,您把臣妾贬为庶民吧。”

    “朕将你贬为庶民,让天下百姓以为朕迁怒一个女人?”皇帝冷肃着神情,不会有半分退让,他也知道苏召南是高斌一伙推出来背黑锅的,可当务之急是灾后救济能够跟上,若细查责任将他们都抓起来,又派谁去赈灾,数万灾民还等着活命。

    “皇上,臣妾求求您,那是臣妾的阿玛,您要臣妾如何眼睁睁看着他受死?”纯贵妃平日里装腔作势故作清高,在人前做戏无数,今日却是发自肺腑的切肤之痛,她虽然贵为贵妃,可宫外无家世背景,宫内无大树依靠,如今父亲即将身首异处,她除了这几声哭求,竟什么也做不了。

    “朕知道你心痛,可江山为重,朕不能为你徇私,早些退下,今日之事朕可不追究。”皇帝尚冷静,还念一分人之常情。

    可纯贵妃哭道:“天降大灾,岂是臣妾父亲一人之过,父亲就是用身子去挡海堤,也挡不住飓风海潮,皇上您饶他一条性命,父亲必然为朝廷肝脑涂地死而后己。”

    本来皇帝还有几分怜悯之心,听得这话,不禁要怪纯贵妃失态,冷然道,“你若还念永璋永瑢,就该回去守着他们,告诉他们这世上没有比家国天下更重的事。偏偏你这番言论,如何教导出胸怀天下的皇阿哥,难道朕的皇子,也要这样哭哭啼啼不成?”

    纯贵妃用尽最后的力气求道:“臣妾愿舍弃一切,换父亲的性命,皇上……”

    弘历不为所动,示意吴总管派人将纯贵妃架走,并道:“朕念旧日之情,念永璋永瑢,且赐你父亲一具全尸,你若再来纠缠,罪连族人便是你的过错,朕绝不姑息。”

    “皇上,皇上……”纯贵妃一介女流,又哭得浑身无力,如何抵得过太监们的拉扯,她很快就从养心殿门外被拉走,可这哭喊声回荡在宫墙之间,直听得人心打颤,所有人都知道,纯贵妃的父亲犯了死罪。皇太后震怒于纯贵妃的言行,下旨将她软禁在咸福宫中,不得擅自离开半步。

    那之后几天,因天降大灾,且逢战事,宫内人人自律,不敢随意欢笑嬉闹,太后下旨将中秋节、重阳节和她的千秋都免去庆典,节省下金银抚恤受灾百姓,虽是义举,但杯水车薪,眼下天灾战祸,皇帝肩上的担子很重。

    皇帝在养心殿忙得寸步不离,连为七阿哥请高僧祈福掐算的事也耽搁下,直到这一天,江苏传来消息,赈灾银款顺利到达灾区,灾后救济上了正轨,弘历才刚刚舒口气,而吴总管告诉他,高僧在永安寺等候皇帝宣召已有数日。

    弘历连忙请高僧入宫,亲自到乾清门迎接,问起国运,高僧直言皇帝有爱民之心,大灾大难之后必然否极泰来,只要皇帝一心为民,可换得江山永固。弘历再舒一口气,将高僧请入长春宫,请他为皇后与小阿哥祈福。

    高僧乃五台山修佛得道之人,眼中清明世界,超脱生死,而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可授人生之道,不可断人死之命。

    高僧至长春宫,一见皇后与七阿哥,便觉乌云密布,他默默念佛,看那刚蹒跚学步玲珑可爱的小皇子,清澈双眸如明星闪烁,竟生出虔诚膜拜之心,直觉皇子非凡胎**,不过是到人世轮回,即刻要返回西天。

    再看皇后,直觉娘娘虽人中龙凤,可纠葛太多尘世恩怨,是继续沉沦还是解脱,且在她自己的心愿,不可断言。

    帝后问高僧小阿哥如何,高僧直言天赋慧根灵气逼人,非凡胎**之身,皇帝与皇后都以为这是算准永琮帝王命格,感慨皇室后继有人,一扫大灾以来阴霾的心情,且要稳固江山培养皇子,将这爱新觉罗世世代代传下去。

    高僧几句话,扫去内宫沉闷的气氛,太后得知七阿哥有此帝王命格,更是欢喜,想到要为七阿哥积德,再见皇帝时,便与他道:“纯贵妃怨气深重,隔着东西六宫我都能感受到,不如遂她的心愿,免去苏召南死罪,暂时留在江苏救灾,若能助益于受灾百姓,也是一件功德。不为别的人,且看我们永琮吧。”

    如今灾后救济有起色,皇帝的心也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浮躁,且听高僧一言,更是安下不少心,便依了皇太后的话,以太后的仁德下旨,免去苏召南死罪,但活罪不可免,送去受灾最重的地方救济灾民。

    圣旨传入咸福宫,纯贵妃在抱琴的搀扶下接旨谢恩,得知父亲免于死罪,她失声痛哭,吓得六阿哥不知所措,上前来安抚母亲,母子俩哭成一团,抱琴在边上劝:“娘娘不要再哭了,太后娘娘知道,又该说咱们不吉利。咱们还是为老爷祈福,求老爷平安归来才好。”

    纯贵妃这才打起几分精神,让抱琴设香案,她要日日诵经,保佑父亲平安。

    转眼又过去数日,大金川战事告捷,受灾银款一批一批送往灾地,皇帝紧绷了十几天的弦终于松下,这日在养心殿处理罢了政务,说要活动筋骨散散步,走着走着却往内宫来,在延禧宫门前停下。

    吴总管去叩开延禧宫的门,问大白天的怎么关着宫门,才知道是小公主如今会跑了,爱与娘娘和宫女们玩捉迷藏,总是一眨眼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娘娘生怕公主跑出宫门到外头不好找,所以白天也关着宫门。

    弘历进门时,消息已经传进去,穿着红衣裳满身喜气的小公主从门里跑出来,一声声皇阿玛已经能喊得十分清晰,弘历停下蹲着朝女儿张开怀抱,可佛儿没能跑到阿玛跟前,扑通一声就摔了下去。

    看得皇帝心里一紧,赶紧要上前抱她,可小公主却自己一骨碌爬起来,低头笨拙地拍拍膝盖,站在原地举着双手,只等后头乳娘跟上来给她擦擦手,她才重新露出笑容,一转身又朝皇帝奔来。

    这么小的孩子,摔倒了不哭不闹,还会自己拍去尘土,看得弘历惊喜万分,只等闺女扑进怀里,软乎乎地抱在手中才醒过神。抬眼见红颜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布老虎,笑道:“皇上来,也不派人提前说一声,您进门瞧瞧,闺女的玩具洒了一地,都没处落脚呢。”

    弘历抱着佛儿进门,果然见地毯上铺满了各色玩具,几只蒲团散在地上,像是红颜和乳母方才坐在这里陪孩子玩耍,皇帝席地而坐,小公主便指着玩具说:“阿玛、玩……”

    弘历好几日没见女儿,听得她口齿更加清晰,问红颜:“你是怎么教的,这孩子开口比她的哥哥们都早。”

    红颜笑道:“不过是臣妾每日啰嗦,天天对着她说话,她就是听也听会了,还常常嫌臣妾烦。”

    弘历笑:“你哪里是啰嗦,是疼爱她,佛儿从小就乖。”

    小公主爬去将自己最喜爱的玩具塞给皇阿玛,弘历低头看到她的手,孩子渐渐长大,手也跟着长大,那连在一起的地方没有任何改变,这佛手是要跟着孩子一辈子了,即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将来也一定会被人指指点点。

    “佛儿缺什么,你只管跟朕要,朕忙时顾不上你们母女,你就去找皇后。”弘历将女儿搂在怀中,万分心疼地说,“千万不可委屈了孩子。”

    红颜见慈父如此,这是佛儿的福气,这几日纯贵妃父女的事闹得风风雨雨,前几日红颜带着佛儿去宁寿宫请安,还吃了闭门羹,也许当时太后真的在休息,但也许就是太后念着佛儿是纯贵妃的女儿还不愿相见,红颜不想去把人想得太坏,可是弘历这样毫不计较孩子的出身,让她很安慰。

    “皇上放心,臣妾没有大本事,但如今养孩子,越发摸清门道了。”红颜一面说着,来为女儿擦去嘴角留下的口水,逗着孩子说,“小馋猫,这又是想吃什么了?”

    弘历见孩子玲珑可爱,红颜温柔如水,心中一片安宁,想到七阿哥,便道:“你多带着佛儿去长春宫,永琮如今也越发活泼了,一个人怪寂寞的。”

    然而话音才落,吴总管匆匆从门前进来,皱眉道:“皇上,江苏八百里加急。”
正文 287 瘟疫(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送到哪里了?”皇帝本温和含笑的脸,顿时严肃起来,听说已送至延禧宫,他便让红颜抱走女儿,起身往门前去。

    八百里加急一路直送到延禧宫,才见几分晴好的六宫又被这匆匆脚步声催得沉重,虽然接连几日好消息,可皇帝没敢得意忘形,匆匆展开折子一看,果然是出事了。

    潮灾之后发生疫情,瘟疫一夜之间席卷各地,眼下灾民人心动荡,开始往别处迁徙,这折子在路上好歹要走上一两天,眼下灾地是何种情形,皇帝不敢想象。他收起折子便吩咐吴总管召见大臣到养心殿议事,回身见红颜母女站在一旁,缓和几分神情,上前拉着女儿的手道:“佛儿好生与额娘在家里,阿玛过几天再来看你,佛儿啊,你若是天生有灵性,保佑咱们的子民早日度过这场灾难。”

    小公主憨憨一笑,像是答应了似的,如此可爱直叫皇帝暖心,他与红颜道:“别太辛苦了,身体要紧。”

    红颜欠身:“皇上才要保重身体,这都瘦了好些。”

    弘历苦笑道:“若是朕瘦了,能换得百姓福祉,再瘦一些又何妨?”

    两日后,灾地疫情越发严重,各种各样的谣言传入京城,直叫人心惶惶百姓不安,听说在灾民正大批地往各地迁徙,若是往京城来,皇城根下,皇帝是收还是不收。

    自然这只是谣传,灾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何千里迢迢走来京城,不过是周遭几个省县面临压力,皇帝本欲命各地方开仓收纳灾民,然而疫情不断扩散,灾民四处游走对控制瘟疫百弊无一利,可是将他们圈在一无所有的受灾之地等死,也实在残忍。

    朝廷上为了这件事,争执了好几天,当皇帝决定派医药前往灾地,竟有消息传来,纯贵妃之父苏召南罹患瘟疫,已于前日死在了江苏。

    噩耗传入咸福宫,抱琴双腿发软,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到小佛堂,彼时纯贵妃还在虔心诵经,尚不知老父已故,当听得抱琴哆哆嗦嗦哭着说出这个消息,她石雕似的定在那里,目光如死神情凝滞,好半天才爬起来。

    抱琴以为她要走出去,却惊见主子扑向佛龛,将面相温和慈悲为怀的玉观音重重推下。抱琴敬畏神佛,见这情形,本能地扑上前,恰好接住了佛像,将玉观音抱在怀里。

    佛像未受损,可纯贵妃却疯了似的将佛龛上的香炉蜡烛和供奉的瓜果都推在地上。抱琴怀抱着佛像躲在一边,吓得瑟瑟发抖,外头的宫女太监也不敢进来相劝,等纯贵妃砸得差不多了,才突然嚎啕大哭,一口气没跟上来,直接厥了过去。

    丧父之痛,剜心剔骨,所有人都理解纯贵妃的悲痛,可是她疯狂的拆了佛龛对菩萨不敬,还是叫人心寒。纯贵妃昏睡的时间里,抱琴小心翼翼将佛像请入慈宁宫佛堂,离开时正遇上延禧宫的轿子,她跪在路边等候令嫔先过去,但樱桃却上前来搀扶她,道:“抱琴姐姐请起身,我们主子说天冷了跪在地上伤身体。”

    抱琴被樱桃搀扶起,见轿子缓缓而过,一阵风吹过将窗帘掀起,她看到里头小公主正捧着令嫔的脸蛋,亲热地亲了一口又一口,如此美好的天伦之乐,竟让抱琴惶恐不安的心定了几分。可公主明明是她们家主子生的,咸福宫里却从来见不到这样美好的光景。

    樱桃对抱琴道:“我们刚在寿康宫听说了纯贵妃娘娘家的事,还请娘娘节哀,抱琴姐姐这几日必然辛苦,秋风凉,您可要多添件衣裳,这一身可单薄了。”

    咸福宫里乱成一团,抱琴哪里顾得上添减衣衫,客气地应付了几句,便请樱桃先随令嫔而去,她站在路边遥望了片刻,只见延禧宫的太监宫女,个个儿面相和善,在宫里做奴才,这就是最好的命了。

    苏召南因是戴罪之身,虽死于瘟疫,可朝廷连半点抚恤都没有,三日过去,纯贵妃才刚刚缓过神。她急火攻心伤了身体,这一病不容小觑,若要保命且要静心安养,却偏偏这日苏醒来,听见屏风后抱琴说:“三阿哥,娘娘只是想您为老爷写一篇悼文,自然不会要您去府里举哀治丧,这点心愿,您就为娘娘圆了吧。”

    可三阿哥却冷冷地说:“我可写不来什么悼文,外头自然有文书相公做这些事,何必找上我呢。我有这样的外祖父,已经十分丢脸,可别再给我找麻烦了。”

    纯贵妃听得痛心疾首,可她能怪谁,儿子是她生是她养,养出这样的不孝子,她能怪谁?痛苦的女人将被褥紧紧抓在手中,遥想当年生三阿哥时的痛,如今儿子的心不向着自己,皇帝更是厌恶她,她拼着性命生儿育女,到底图什么,到底为了谁?

    三阿哥不听劝,也不再进来看一眼母亲,固执地跑了出去,抱琴无奈,转过屏风想看看主子,乍见纯贵妃泪流满面,想来是听见刚才的话。她呆在原地不敢动,纯贵妃则半晌才带着泪水冷笑,字字透着恨:“我可不能死,我要好好活下去,这世道欠我的,皇上欠我的,那些女人们欠我的,我全部都要他们偿还。”

    疫情向来是熬日子的事,只要不大面积的扩散,在医药无用的情况下,熬过一阵子就会有所缓解,自然赔上的是无数性命,与飓风暴雪一样,被视作是老天对人间的责罚。

    所幸天气渐冷,对控制疫情有很大的帮助,而皇帝也拨下无数人力物力救济灾民,十月下旬京城飘起第一场雪时,江苏的灾情和疫情终于得以控制。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金川在捷报频传后,突然遭逢变故,入秋后的几次对抗,清兵屡战屡败,当意识到大金川土司有一谋士卧底清军督帅张广泗之侧,左右清军的战略部署,才使得清军屡屡遭挫,清廷已损失惨重。

    乾清宫的早朝,自夏末以来,不曾有一日轻松,紫禁城上空的乌云盘踞数月迟迟不肯散去,回想年初时公主奢靡繁华的婚礼场景,如今真正是天地之别。就连和敬公主都深深自责,是不是她的婚礼太过隆重,才引得上天震怒。

    这样的话,和敬不敢对皇后说,更不会对太后或皇帝提起,只是在回宫探望长辈时,顺路到延禧宫小坐,才会对视为知己的红颜吐露心事,公主心系百姓忧心国家,说她不该任由父亲在年初为她举行如此盛大的婚礼,她当时就该谏言,一切从简才是。

    红颜听得心疼,劝她道:“你已经将大部分嫁妆献给三军将士,百姓们知道公主的心,至于婚礼,你是皇上和皇后唯一的嫡女,在佛儿出生之前更是唯一的公主,皇上早早就为你准备下一切,并没有到了一场婚礼后,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的地步。这一次江苏大灾,朝廷也是挺过来来的,你可千万别对皇后娘娘说这些话,娘娘会伤心也会愧疚。”

    和敬连连点头:“这话是最不能对额娘说的,她只怕还嫌我的婚礼不够隆重,嫌我的公主府不够豪华。”

    红颜笑道:“高兴一点,我们都苦着脸耷拉着脸,皇上才真正没了意趣,好歹作为他的家人儿女,我们尚安逸,也是一分安慰。”

    和敬赞同,又叹道:“宫外的日子,就是比宫里自在,你们曾经说我嫁人后必然不愿再回宫里,如今我是懂了。不过会想念你们,还是会想回来看看,但若要我选,哪怕在宫外粗茶淡饭的过日子,我也不愿再回皇宫。”

    红颜笑问:“说到底,还是咱们额驸把公主照顾好了,不然哪有不想家的女儿?”

    和敬双颊绯红,推开红颜道:“人家与你说正经话。”但小妇人又忍不住含羞道,“本来进宫,该是与额娘与你们说说笑笑,可是现在大家都板着一张脸,我有好些高兴的事,却无人能说。虽然外头乱糟糟,可公主府里和和美美,红颜,我过得可好了。”

    “娘娘若是听见这句话,一定高兴。”红颜拉着和敬的手道,“一切都会过去的,战争和灾难,是历朝历代都在发生的事,咱们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相信皇上,相信文武大臣,相信百姓。”

    此时樱桃在门前道:“富察福晋在内宫门外求见。”

    红颜奇怪:“她几时这样客气了,快请来,不过,她怎么不去长春宫?”

    倒是和敬道:“怕是来向你说心里话的,我听额驸说,张将军犯了事,攻打大金川的主将缺了出来,皇阿玛要另选人前往,之前舅舅的呼声就很高,这一次皇阿玛怕是就要选他去了。”

    红颜心里一紧,没想到傅恒终究要去上战场,不知如茵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赶紧让樱桃把如茵请进来,她与和敬直接等在了延禧宫外的宫道上。

    果然如茵是心里慌乱,来找红颜说心里话,昨晚傅恒对她说,怕是这一次,不得不去出征了。
正文 288 出征(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如茵向红颜吐露心事,和敬与舅母虽亲密,也知道她们之间必然有些话不方便对自己说,便以进宫久了为由要先离去,红颜虽挽留,和敬还是坚持走了。

    而和敬一走,如茵显然更放得开,自责内疚地对红颜道:“我才晓得他之前没有出征,全是因为我和两个孩子,若不是我们牵绊着他,他当时就会带兵出征。兴许没有张广泗这般无用之人,大清军队不会伤亡惨重。”

    红颜知道,在如茵眼里,傅恒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她不懂打仗,不明白张将军到底犯了什么错,可她也深信傅恒这般人物前往,必然旗开得胜所向无敌。可即便是红颜这般对傅恒仅仅存在感激敬重之心的人,也会不舍他去沙场杀敌,那便是炼狱场鬼门关,自己尚且如此,何况如茵,何况皇后。

    “他恐怕过几天就要出征。”如茵坚定了目光,她没有哭也没有悲戚,只是不舍和担忧,但此刻神情坚毅,对红颜道,“这一次绝不能让她觉得我和孩子是牵绊,就算他去天涯海角,我也会在家等他回来。”

    红颜莞尔笑:“这样的话,你对我表白何用,该让富察大人知道你的决心,让他安安心心带兵出征,扫清敌寇。”

    如茵却哎呀了一声,对红颜道:“姐姐我忘了,其实我进宫来是找你有事,这些话是刚才被你与和敬问起,才不吐不快。”她抓了红颜的胳膊轻声道,“傅恒要我提醒姐姐,小心纯贵妃,那种能闯去太后跟前吞金自尽的人,能把亲生女儿摔在地上的人,现在死了父亲,虽然很可怜,但怕是因此仇视所有人,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您千万小心。”

    红颜怔怔地应着,但问:“要不要也去提醒皇后娘娘?”

    如茵点头:“傅恒会去说,富察家的人可是小心着的,姐姐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公主便是。”

    “多谢你和大人,眼下这光景还能惦记着我。”红颜感激道,“你们放心,我与纯贵妃几乎没有过什么正面冲突,如今她是丧父之痛,未必针对我,但凡防着她就是了。”

    之后姐妹俩又说些贴心的话,而傅恒是否出征,且要过几日才有结果,但如茵已经下定决心,一定会笑着送丈夫上战场,她纵然有千万不舍,也不能做傅恒的绊脚石。

    然而朝廷之上,傅恒呼声虽高,但他年轻未经历战事,皇帝难免有所顾虑,亲自与傅恒商议对策时,傅恒向皇帝谏言,如今尚未下旨罢免张将军,军心尚未乱,若贸然将其革职,三军无首,只会让大金川趁虚而入。不如先派一人去为张将军下属,由他摸清军队眼下的状况,并拿到张将军失职的证据,到时候即便下旨罢免张将军,有人可以直接顶上他的位置号令三军,之后不论是再派人前往,或是直接有先派去的坐正张将军的位置,都可免去军心散乱的忧患。

    这话有理,弘历也曾这样计算,但放眼朝堂,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选,而傅恒这样的人如是此刻过去,便是统帅之资,那张广泗怕是没心思御敌,先对付起傅恒了。

    傅恒遂向皇帝举荐了已在花甲之年的岳钟琪。岳将军乃岳飞之后,从康熙至乾隆年间,参加大小战役无数,不论是与准噶尔对战,还是平定青海和硕特部之乱,一生功勋卓著,岳字旗威震四方。却因功高而遭嫉妒,雍正年间被卷入反清复明之案,遭先帝罢免,如今赋闲已有十来年,可是这样的人,一生光明磊落为战场而生,即便如今年事已高,但若重新启用,必定肝脑涂地,以一腔热血表白他赤诚忠心。

    皇帝龙心大悦,宣召岳钟琪觐见,岳将军果然老当益壮威武非凡,皇帝遂派他上前线,授予他总兵之衔,并有向皇帝密报,并随时将军中叛党就地正法的权力。

    眼瞧着岳将军领旗离京,傅恒这边没有什么动静,皇后不宜在皇帝朝务繁忙时去问他朝政的事,便让王桂在傅恒有空闲时,请他进宫相谈。如此才从弟弟口中知道,他并不是不上战场,只是等岳将军先将前线的状况摸清,该杀的杀该罢免的罢免,那时候他才上前线坐镇三军。

    皇后望着满身正气的弟弟,欣慰又担忧,千言万语只道一声:“千万保重,杀敌虽是头等大事,你要让自己时刻保持冷静,你年轻不曾经历战事,头一回就遇上这么大的场面,必然有冲动的时候。可一头热血时,想一想如茵和孩子们。”

    傅恒躬身道:“娘娘教诲,臣铭记在心。”

    此时乳母领着七阿哥前来,小阿哥走路已十分稳当,天生性格就好,即便与舅舅相见并不多,也记得他是重要的人,乳母引着小阿哥喊舅舅,他懵懂地咿呀了几声,而后咯咯笑着,被傅恒抱了起来。

    “你出征后,就让如茵时常进宫来,她一个人怕是要胡思乱想的,由我们在多少好些。”皇后笑道,“我是更盼着福隆安能来陪永琮玩耍,他现在自己能走了,更喜欢和同龄的孩子在一起。”

    傅恒答应着,逗了逗小外甥,实在觉得永琮像极了他的哥哥永琏,怀抱着这孩子仿佛回到从前的光景,可时过境迁,一切早已不同,再过几个月,他富察傅恒更要上战场了。

    且说岳钟琪抵达金川,很快就查出张广泗身边的奸细是何人,虽非张将军之过,但让敌寇潜入军营的确是他之过,岳将军密信皇帝,弘历大怒,着岳钟琪就地诛杀奸细,接管金川军事,罢去张广泗军权官职,逮京侯审。

    岳钟琪重掌川军大印后,速斩两个奸细,接着迅速组织征剿。秘密调集人马三万五千,留三千兵力守护粮草辎重,三千兵力分布于党坝、泸河一线,以一万兵马暗出党坝,偷渡泸河,水陆并进,再以一万人马自甲索进马牙冈、乃当两地,与出党坝的一万人马形成东西两翼并进之势,包围了马牙冈、乃当两敌寨。经过一番激战,攻克敌大小碉卡四十七处,缴获粮谷十二仓,收复田亩一千四百余段,焚毁敌寨数十座,斩获土兵无算。清军旗开得胜,士气大振。

    但岳钟琪经过十数年沉沦,深知自己如今已无帅将之命,他不过是上战场挥洒满腔热血,此一时彼一时,他若再居功自傲,岳家又会遭朝廷打击。遂飞马递回奏折,请皇帝派新的统帅前来坐镇三军。

    此时已在腊月,京城上下银装素裹,傅恒在乾清门领旨,走出紫禁城,一步步踏出坚实的脚印,他要去更广阔的天地,他要去建立功勋,待回京,这朝堂的局势大不相同,他富察傅恒能独自顶起一片天,守护他心里的人,守护他的妻儿,守护姐姐和七阿哥。

    出征之日大雪纷纷,如茵默默为丈夫穿戴铠甲,那沉甸甸有几十斤重的铠甲,以她柔弱之躯委实撑不起来,可穿在丈夫的身上,刀枪不入便是性命的保障,如茵只求傅恒平安归来。

    傅恒英雄气概威武如神,福灵安今日未去上书房,小小的人儿站在门外,眼中充满了崇拜和憧憬,傅恒稳步出门,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如今你在家守着你额娘,将来长大了,阿玛送你去跟最好的将军学本事,将来与阿玛一同上战场。”

    福灵安大声应答着,如茵则怕他耽误傅恒的时辰,将儿子拉在身边,他们夫妻之间,该说的话早就在前几日说尽,此刻再无什么话可说,彼此的心意都在心中珍藏,傅恒知道如茵的坚强,如茵也知道,他绝舍不下这个家。

    府邸外,已有将士等候,今日大军出征,京城街面肃清人流各处戒严,此刻白雪纷纷,马蹄声声,颇有肃杀之气。傅恒拒绝了皇帝为他举行隆重的出兵仪式,他是去打仗的,纵有荣耀,且等凯旋归来,再贺不迟。

    比起张广泗出兵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傅恒一人一马带着几位亲兵,大军在城外等候,待大军离去,远远传来轰隆声,百姓们才知道部队走了,这样的低调,反让人安心,眼瞧着年关将至,大半年来天灾**,都盼着能过个好年。

    在傅恒率军离京,前往金川,而岳钟琪屡屡捷报传入京城后,冰天雪地里,终于有了腊月气息,渐渐热闹的紫禁城里,所有人都忘了,有一个人才失去父亲不久。
正文 289 谁也别想过好年(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道:“每每相见,阿玛都提这句话,旁人误解也罢,阿玛也不信女儿的为人?”

    魏夫人方才被丈夫责备,正不服气,便附和女儿:“他就是爱瞎操心,你在宫里好好的,我偶尔为你高兴高兴,他还责备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道理我懂,可人天天哭丧着脸,还能有什么好?”

    魏清泰无奈地说:“你不过是仗着有女儿撑腰。”

    魏夫人傲然道:“如今算是有闺女给我撑腰,若不然,你现在闲着没事做,还要去找小的?”

    魏清泰急道:“大内之中,你胡说什么,平日里好好的,到了娘娘面前却胡言乱语。”

    红颜见爹娘拌嘴,实在有趣,知道他们是闹着玩儿,只是看着他们傻乐。而魏清泰岂会真与妻子动气,但见红颜高兴,更知她向往家人亲情的天伦之乐,可怜深宫内院,人情凉薄,就连这相见的时辰也有限。

    但如今红颜得宠,身份尊贵,想见家人不难,故而她大大方方将爹娘送出宫门,除了叮嘱保重身体,并无依依不舍,倒是小佛儿和外祖母玩得高兴,一时舍不得外祖母离去,伏在红颜肩头嘤嘤哭泣。

    小灵子亲自送二老出宫,说起小公主玲珑可爱,魏夫人乐呵呵说下回进宫要给小公主做衣裳,说娘娘幼时穿的衣裳都是她亲手所做,这样闲话便也不觉宫道绵长,不知不觉已至内宫门外。

    正见苏家女眷刚刚入宫,正在检查食盒和所带之物,以免混入不该有的东西。这并非针对苏家人,魏清泰夫妇方才进宫时也被细细检查,只是昔日在圆明园,苏召南为了奉承娴贵妃家的人,对魏清泰大加羞辱,如今他客死他乡,留下妻子晚景凄凉,实在可怜。

    魏清泰有心上前道一声节哀,却被夫人拉住道:“你是好心,可旁人眼里,兴许就是我们落井下石,何必招惹是非,我们家如今一官半职也不是,何必高攀。”

    小灵子也劝老爷不必多礼,现在宫里都没人和咸福宫往来,就怕惹事,于是等苏家的人往西六宫去,便顺利送二老出宫。

    这一边,神情憔悴的苏夫人缓缓到了咸福宫,这西六宫越往后走就越凄凉,再加上边上的储秀宫空置许久,那里像前头长春宫、翊坤宫那般繁华光景。苏夫人早年进宫,可是昂首挺胸的,时移世易,哪怕女儿不济,好歹进宫的路还有夫君相陪,如今她已是守寡之人,直落得形单影只。

    抱琴早早在门前守候,远远见到夫人,便上前来相迎,苏夫人对抱琴还算客气,问道:“娘娘可大好了?”

    “外头只当病着,自己倒是好些了的,娘娘说要为三阿哥和六阿哥好好活着。”抱琴苦笑,“夫人气色这样不好,还请夫人多多保重。”

    丈夫病故后,苏家母女并未相见,苏夫人身负大孝,且等过了七七四十九日才可以进宫,但这几个月朝廷战事吃紧,纯贵妃因父亲的事受太后压制,即便过了日子也无力请母亲进宫,还是这一回皇后下恩旨容许六宫与家人相见,她们才有了机会。可一大早家眷们都在宫外等候,苏夫人堂堂贵妃之母,竟被排在那么后面,这会子令嫔的爹娘都出宫了,她才刚刚轮到进门。

    见了女儿,苏夫人含泪道尽委屈,提起进宫时遇见魏家的人,恨幽幽道:“如今他们得意了,也不想想那小公主到底是谁家的骨血。”

    且说苏召南没有功名,祖上亦不曾入官场,是因女儿成为帝王妃嫔,才得了一官半职,纯妃得宠那几年,一家子跟着春风得意,不想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些年,苏召南屡遭同僚排挤,如今更因富察家为皇后和七阿哥筑起铁壁铜墙,为了防止纯贵妃仗着两位皇子生出野心,他在京受刘统勋压制,离京被高斌坑害,想来在江苏罹患瘟疫,必定是加上心情抑郁,才使得病情加重不治而亡。

    于是在纯贵妃看来,父亲虽死于瘟疫,可若非富察家打压,若非遭慧贤皇贵妃之父坑害,断不会如此惨死。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归咎于皇帝的无情,他的无情无义,才让自己落到如今地步,那日她在养心殿外席藁待罪,皇帝是如何待她的?旧日情分荡然无存,她生儿育女竟不知是为了谁拼命。

    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恨,纯贵妃对母亲道:“父亲的仇,难道就不报了,额娘可知道,只有我们三阿哥和六阿哥有将来,才能有一天把他们都踩在脚底下。”

    苏夫人颤巍巍地望着女儿,她没了丈夫,还有什么可怕,慌张的眼神渐渐冰冷,反问女儿:“娘娘要做什么?”

    纯贵妃眼中有血,咬牙切齿道:“年关将至,我在这里流血流泪无人知晓,那就谁也别安生过个年。前日那些女人们来探病,金氏对我冷嘲热讽,这落井下石的贱妇,忍了谁也不能忍她,阿玛是怎么死的,她们也要怎么死。”

    抱琴端着茶水,在门外直打颤,她还记得老爷离京前,劝她千万拦着娘娘,别让娘娘做出无可挽回的事,可这母女俩却是意气相投,完全不懂老爷身前苦心。然而抱琴人微言轻能做什么,可她早就跟着主子走上这条不归路,将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也是罪有应得了。她不敢再端茶进去,不等纯贵妃与夫人发现,便悄然离去。

    且说随着岳钟琪将军和傅恒奔赴前线,清军重整雄风势如破竹,好消息传来人心大振,冰天雪地里的年味也越来越浓。这天众妃嫔在内宫见过家人后,不出几日便是小年,等不及除夕元旦,加之今年皇帝不封印,太后便下旨小年在宁寿宫中摆宴,好一家子团聚热闹热闹。

    因皇帝为朝务所累,久不如后宫,这晚更是女人们争奇斗艳的好日子,无外臣不必着礼服,各自将新作的冬衣穿在身,紫禁城里白雪皑皑,宁寿宫内却姹紫嫣红,皇帝见这般繁华景象,也是心中安慰,他并不希望看到后宫萧条,那就越发显得他这个帝王无用。

    席间,皇子公主上前请安,这还是和敬嫁人后,头一回带驸马进宫赴宴。想小两口的婚礼何等风光,谁知道后来就灾祸连连,和敬有自知之明,婚礼之后恪守本分,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是沉稳之人,他在朝廷领了差事,便一心一意地做好手里的事。

    这大半年皇帝也看到女婿的长进,他更从未将一切祸事算在女儿的婚礼上,今日见小两口欢欢喜喜地来,心里高兴,便对太后夸赞额驸忠勇能干,太后笑道:“将来永琮长大了,可要让姐夫教他骑射,科尔沁的英雄可是天下无双。”

    说起七阿哥,太后便问:“永琮在哪儿?”

    皇后在一旁道:“方才和佛儿嬉闹,把酒壶打翻了,正抱去后头换衣裳。”

    说着便见七阿哥和小公主手牵手地来,乳母小心翼翼跟在后头,可姐弟俩亲亲热热,走得很稳。佛儿已经两岁,到底比七阿哥大几个月,走路比弟弟稳一些快一些,可她却知道要等一等弟弟,两人牵着小手,晃晃悠悠到眼前,直叫人看得心都化了。

    坐下嘉妃见七阿哥和公主得宠,自己的八阿哥却一直被人忽视,这次周岁因为朝廷大事儿没人提起,只有太后和皇后送来一些赏赐,皇帝怕是忘得一干二净,她这性子忍耐这么久,还不是看在朝廷有大事的份上,明白不能在那段时间里惹麻烦,可今天这大好的日子,实在不甘寂寞。

    便见嘉妃抱着八阿哥离席,上前来小心把孩子放在地上,八阿哥刚刚会走路,还不大会说话,在启祥宫里不怎么见人,今天见到那么多人不免怕生。才被额娘放在地上,就嚎啕大哭,让他走几步路,就一屁股坐下去了。

    可是小孩子总是讨人喜欢的,佛儿更是看到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就指着喊:“弟弟,阿玛,弟弟。”

    弘历将佛儿放下,小姑娘便跑来八阿哥身边,嘉妃虽然不喜欢公主也讨厌纯贵妃和令嫔,但这会子公主是皇帝的心肝宝贝,她唯有笑脸相对,热情地说:“公主快来领弟弟去皇阿玛身边,让弟弟给皇阿玛请安,这是八阿哥,是永璇。”

    佛儿跟着念了遍弟弟的名字,就拉着八阿哥的手带他去皇阿玛身边,七阿哥在皇祖母怀里,见姐姐和其他人玩了,便挣扎着要过来,太后放下他,七阿哥便跑来拉着姐姐的手,三哥孩子跑到弘历膝下,皇帝龙心大悦,连胜夸赞佛儿:“我们小姐姐真真好样的。”

    皇后在旁笑道:“都是令嫔教养有方,佛儿很懂事。”

    弘历将八阿哥抱起,细细看了看这个孩子,对嘉妃道:“你也要好生教养永璇,这些日子永珹的功课有长进了,你要多多敦促,别叫他又荒废了。”
正文 290 天花(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嘉妃见皇帝与她说话,顿时心花怒放,忙把四阿哥也叫到跟前,叮嘱他要好生念书。四阿哥虽不聪明,也是讨人喜欢的孩子,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弘历岂能不喜欢。

    太后坐在一旁看,会想昔日二阿哥故世时,她担心皇帝子嗣稀薄不利于宗室传承,如今大大小小有了七个皇子,且七阿哥是中宫嫡出,可谓子嗣兴旺。默默念佛,果然上天庇佑着爱新觉罗庇佑着她的弘历,期盼金川战役早日结束,只愿国泰民安。

    座下纯贵妃见八阿哥和七阿哥还有她的女儿在一起,长眉微蹙,可不敢流露出异样的神情,只好狠心将目光转向别处。但偏偏太后此刻提起她,道:“六阿哥是不是该上书房了?纯贵妃,你饱读诗书,可有给六阿哥启蒙?”

    纯贵妃不得不起身,而目光落在那三个玩在一起的孩子身上,心里咚咚擂鼓,不过她这份不自在,在太后看来仅仅是畏惧,别人也都觉得纯贵妃是因为丧父之痛而心情抑郁,哪里知道纯贵妃心中另有心思。

    皇帝见她如此,念她丧父之痛,不予以为难,只道:“朕已为永瑢选好启蒙之师,明年开春后,就送永瑢去书房,你留心教他一些规矩,不要去了书房哭闹不休,不要影响其他兄弟念书。”

    纯贵妃领命称是,福身谢恩后,听得小孩子的笑声,抬眼见七阿哥和女儿正在给八阿哥喂东西吃,连太后和皇帝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所有人都笑盈盈地看着这三个孩子,只有纯贵妃紧绷着脸,还是抱琴忍不住提醒她问:“娘娘,您怎么了?”

    纯贵妃缓过神,见永璋永瑢远远地坐在自己的坐席上,便吩咐抱琴:“你去看好永瑢,别让他去接近其他阿哥还有公主。”说这话时,纤长的护甲几乎掐进肉里去,佛儿到底是她的骨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虽然纯贵妃忐忑不安,但小年夜家宴总算圆满,宴席散去时,皇帝翻了钟粹宫的牌子,算是给太后一个交代,免得太后又认为皇帝偏心延禧宫。帝后离去后,妃嫔依序离开,嘉妃抱着八阿哥出来,见令嫔牵着小公主的手要步行回去,故作客气地说:“天寒地冻的,让公主坐我的轿子吧。”

    红颜见八阿哥已经伏在嘉妃肩头熟睡,必然不方便再多带一个孩子,何况就算八阿哥醒着她也不会让佛儿跟嘉妃走,便只是客气地说:“娘娘请先行,宁寿宫去延禧宫不远,佛儿嘴馋贪吃,正好散散步。”

    嘉妃因今晚儿子与公主玩得好,连带她也被上头好脸相待,尝了这样的甜头,即便不喜欢红颜,也有心利用小公主,便道:“往后多让佛儿与永璇玩耍才是,公主很喜欢我们小弟弟呢。”

    红颜客气含笑,不答应也不推辞,嘉妃见她这态度,也不愿拉下脸巴结,转身就抱着熟睡的八阿哥离去。

    “佛儿,我们走回去可好?”红颜拉着女儿的手,弯腰问她,“佛儿困不困?”

    小姑娘揉揉眼睛,显然有些犯困,红颜一张开手,她就顺势伏上来,乳母见状要上来抱,红颜笑着说:“等下我抱不动了,你们再来搭手。”

    众人看着令嫔怀抱小公主离去,想到皇帝对公主的宠爱,以及她以为公主教养好而得到的夸赞,原本这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该承受无数的嘲讽耻笑,可偏偏像是上天安排好似的,生下这样一个有残缺的孩子,好让她来做功德。

    而这个时候,纯贵妃早已回到咸福宫,一进门就让抱琴拿烧酒兑水为永瑢洗手擦身,又让她在暖炉里添艾叶熏屋子,且不让别人插手,只让抱琴一人做。抱琴安排好一切,已是心惊胆战,这次主子什么都没告诉她,是苏夫人在外头安排一切,贵妃眼下这架势必然是已经出手了。

    纯贵妃再三叮嘱她:“这些日子,别和启祥宫的人有往来。”

    抱琴道:“可是三阿哥在书房里,总要遇上四阿哥的。”

    纯贵妃摇头道:“永璋出过水痘,不怕。永璋回来你就为他洗漱换衣服,别让他接近永瑢。”

    抱琴双眼圆睁,惊愕地看着主子,纯贵妃嘴边露出阴冷的笑容:“谁想到皇后会让七阿哥和八阿哥一起玩耍,我也是赌一赌,这些孩子若命不好,就怪不得我了。”

    “娘、娘娘,可是公主今晚……”抱琴捂着嘴,不敢再说下去。她不知道主子到底做了什么,她是想害八阿哥,来报嘉妃羞辱的仇?可七阿哥怎么办,公主怎么办?

    “她早就不是我的女儿了。”纯贵妃双眼通红,嗜血一般疯狂地说,“是天助我,是阿玛的亡灵不肯放过他们。”

    启祥宫里,嘉妃今晚虽然没能如愿把皇帝请来启祥宫,可比起从前的冷脸,皇帝对她总算客气了许多,她沐浴更衣后坐在妆台前,将丽云从宫外买来的玫瑰膏抹在脸上,爱不释手地说:“前几日脸上皴得起疹子,多亏了你这东西我今日才能清清爽爽地见皇帝,不然又要抹好多胭脂粉,被纳兰氏那小贱人说去。”

    丽云却精神恹恹的,没什么力气应答主子的话,嘉妃抬头见她这样,笑道:“你也没吃酒,怎么就醉了,早些歇着去吧。过年前再出宫去一趟,给我弄一些来,我要拿来送家人。”

    “是,奴婢交代了八阿哥的事儿,就去歇着。”想丽云平日里风风火火,在启祥宫里像半个主子似的,可今天宴席到一半时,她就觉得浑身乏力头疼得要裂开,心想是受了风寒,盼着喝碗姜汤早些睡下,这会儿辞过嘉妃要去交代八阿哥的事,谁知刚刚走出嘉妃的寝殿门,就轰的一声倒下了。

    这一下把嘉妃吓得不轻,连忙让人把丽云抬回去,可她还未定下心,宫女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八阿哥发烧了,娘娘,八阿哥身上起疹子了。”

    钟粹宫里,皇帝刚刚躺下,正与舒嫔说些闲话,门外宫人传话来,说八阿哥发烧,因启祥宫的人没有提到起疹子的事,皇帝便让派太医去瞧,倒是舒嫔劝:“皇上不过去看一眼吗,不然嘉妃娘娘要以为是臣妾使坏,不让您去关心小阿哥。”

    弘历只道:“她那样的性子,未必不是故意的,且让太医去瞧,若是有事朕再去不迟。”

    难得皇帝到了身边,舒嫔怎舍得轻易放开,客气过了也就不会再提,柔声细语直勾得皇帝往温柔乡去。

    可是大半夜里,又有人在殿外敲门,此时皇帝刚刚**之后酣然入眠,舒嫔翻身起来到门前训斥:“又有什么事?又是嘉妃?”

    门外却是一把焦急的声音道:“舒嫔娘娘,是长春宫传来消息,七阿哥发烧了。”

    舒嫔心里一紧,八阿哥可以不在乎,七阿哥怎能不当一回事,忙喊宫女进来点亮蜡烛,她跑回床榻便摇醒皇帝道:“皇上,七阿哥病了,您快去长春宫看看。”

    弘历梦里听得糊涂,只当还是说八阿哥,等听清楚是七阿哥病了,立刻翻身起来,舒嫔急匆匆地为他穿戴好,皇帝一阵风似的就走了。春梅送了圣驾回来,奇怪地说:“怎么那么巧,八阿哥七阿哥都病了。”

    然而病的何止是七阿哥八阿哥,启祥宫的丽云倒下了,八阿哥的乳母也倒下了,就连宁寿宫里也有一个宫女突然高烧。

    翌日天明,皇帝竟破天荒地罢了早朝,朝房里亦不见富察家的人,有其他官员想法子往内宫打探消息,才得知七阿哥出了痘,八阿哥也出了痘,但眼下还不知是天花还是水痘,皇帝和皇后已在长春宫守了一整夜。

    延禧宫里,红颜昨夜搂着佛儿同眠,她因吃了酒睡得沉,还是被樱桃推醒,睡眼惺忪得知七阿哥病了,立时就清醒过来,而樱桃看看小公主安然无事,阿弥陀佛说:“还好公主没事,刚刚太后下旨,要六宫都不得擅自离开宫门,奴婢打听到,好像是七阿哥和八阿哥都出痘疹了。”

    “水痘?”红颜心里突突直跳,然而水痘和天花,瞧着差不多的症状,可前者精心治疗尚能留一条性命,后者却是听天由命无药可医。她不敢把这么恐怖的字眼说出口,心中更是一个激灵,忙摸了摸仍旧熟睡的佛儿,见她的身体只是寻常的温暖没有发烫,才稍稍安心。

    可是佛儿正在精力旺盛的时候,每日天不亮就醒了,今天这样贪睡也实在奇怪,红颜一下子又不安起来,问樱桃还能不能宣何太医进来,自己将佛儿的衣衫褪下,仔仔细细地检查她的身体,当臂弯里一颗红疹子出现在眼前,红颜直觉得天都压塌了。

    “樱桃,快禀告……快宣何太医,佛儿也出疹子了。”红颜浑身紧绷,背上一阵阵冒冷汗,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孩子们一夜之间都出事了?
正文 291 我想陪着他(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长春宫中,一片肃静,好不容易因过年才有的热闹,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昨晚皇帝披星戴月地赶来,本以为孩子只是单纯的风寒发烧,谁知太医拦着不让进门,说是已经起了疹子,水痘还是天花,尚无定论,皇帝不曾染过这两种病,绝不能轻易靠近。

    皇后自然也被隔离,因皇后曾亲密接触小皇子,她与皇帝也不得相见,这弘历就办不到了,不顾太医阻拦见到了妻子,可皇后十分淡定,没有悲伤没有慌张,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儿子所在的屋子。可越是这般光景,越是让弘历痛心。

    天花是恶疾,康熙爷幼年染天花,被顺治帝送出宫治疗,可几乎被抛弃的孩子竟然坚强地活了过来更成为一代明君,这一夜忐忑不安中,弘历一遍遍想着五台山高僧的预言,必定是上天对永琮的考验,他若能躲过这一劫,便能传承宗室,享千秋万代。然若不是天花,仅仅是出水痘,那更是永琮的福气,水痘如今已不是那么恐怖的毛病,不论如何也比天花强。

    帝后二人几乎没说什么话,看到皇后坚强淡定,弘历自觉说什么都多余,只是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今早连早朝都罢了。

    若是平日,皇后一定会规劝皇帝以国事为重,可今天不是她想弘历陪在身边,而是除了一门之隔的儿子之外,她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在意,旁人眼中的淡定坚强,不过是她痛苦过了头,早已脱身尘世。

    此刻吴总管在门外张望,弘历以为有大臣非要见他,恼怒地上前来,要求吴总管拦住所有人,眼下没有什么事比七阿哥更重要,可吴总管却是道:“延禧宫也传了太医,小公主也出了疹子。”

    弘历心中一紧,可回身看到皇后如佛像一般定在那里,便不动声色,吩咐吴总管:“着太医小心治疗,紫禁城所有宫门戒严,不许宫人肆意走动,宫内不能乱。”

    吴总管领命而去,皇帝转身往皇后身边走,她平日里最细心,稍有什么动静都会看在眼里,可刚才的事她完全没察觉到,弘历昨夜来时还觉得皇后是坚强镇定,到此刻越发觉得,她好像和自己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里。

    “安颐。”

    弘历喊了皇后的名字,可皇后根本没什么反应,却是这时候,里头有太医出来,隔开老远就伏地,而皇后一下子就有了反应,恨不得冲上去。

    “启、启禀皇上,七阿哥染的是天花,还请皇上和娘娘迅速离开此地,暂且隔离。”那太医的声音颤抖着,直把人的心都震碎了。

    弘历浑身血脉贲张,眼中有火,怒视着太医可咽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张不开嘴,还是皇后的身子晃了一晃,压抑剧痛,颤巍巍道:“全力救治他,救活七阿哥,我赐你世代富贵荣华……”

    那太医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显然是不自信和恐慌,天花之疾无药可医,全看老天爷给不给命,他们做太医的遇上这种事,但求平安无事,谁还敢想世代荣华富贵,七阿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算到头了。

    弘历见皇后身子颤得厉害,忙上前搀扶,皇后腿一软要跌下去,被丈夫紧紧托着身体,她痛苦地抓着弘历的衣襟,贝齿在唇上咬出了血珠子,咽喉里发出压抑的声音,她不敢哭她不能哭,儿子还没死呢,她怎么可以哭。

    延禧宫中,红颜紧张地守在床边,何太医正仔细地为小公主检查,距离红颜发现佛儿臂弯里有一颗红疹子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而这一个多时辰里,疹子迅速扩散,何太医赶来时,红颜已经慌得不知所措。

    “令嫔娘娘,公主是出水痘。”何太医像是舒了口气。

    “是水痘?”红颜竟有些高兴,可立刻也意识到水痘同样不能大意,更不安地问,“真的是水痘,不是、不是那个?”

    她连“天花”二字都不敢说出口,而何太医立刻向她解释道:“水痘起得急,红疹会迅速变成圆形水疱,中间凹陷周围呈红晕,娘娘您看。”

    红颜不太懂,但是她信何太医。

    何太医又道:“两三天后水疱干涸结痂,只要不挠破了,就不会留下瘢痕。公主的身体没有大碍,但是要人悉心照顾,且防止再次传染,毕竟宫里还有很多人没有得过水痘。”

    听说孩子没事,红颜舒口气,猛地想到七阿哥、八阿哥,她紧张地再次看向何太医,何太医与红颜相处久了,也了解令嫔娘娘的为人和性格,便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应道:“臣来时,听说八阿哥同样是水痘。”

    “那……七阿哥呢?”红颜心里突突直跳。

    “恕臣直言,水痘发病后,会迅速起水疱。”何太医面色沉重,“据说七阿哥观察了一夜尚未有定论,那十有**是天花了,宁寿宫里那位宫女已经确定是天花。”

    红颜连连摇头:“可是昨晚三个孩子在一起玩耍,八阿哥和佛儿都是水痘,那七阿哥也一定是水痘,七阿哥不会有事的。”

    何太医虽有悲天悯人之心,才成为悬壶济世的大夫,可医者也是最冷静最无情的,他认真地说:“但宁寿宫里那个宫女是天花,眼下娘娘您还是全心照顾小公主,无论外头发生什么事,您现在也出不了延禧宫的门。”

    这日时近正午,明晃晃的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令人炫目迷眼的光芒,可纵然阳光热烈也化不开积雪,冰雪封住了紫禁城,更封住了人心。

    此时宫内病情已经明朗,但又特别的奇怪,宁寿宫的宫女和七阿哥是天花,八阿哥和小公主是水痘,而嘉妃身边的丽云却是疟疾,各种传染性极强的疾病在宫内突然扩散,竟不知哪里才是头。

    而昨夜嘉妃得知儿子是水痘后刚刚舒口气,就听说丽云是疟疾,那也是要人命的毛病,她毫不留情地就让人把丽云送走,因自己寝殿里的东西她几乎都碰过,嘉妃竟把屋子里的被褥门帘、瓶瓶罐罐全烧个干净,她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是丽云特地为她从宫外买来的那些胭脂水粉,被纯贵妃的生母苏夫人派人放在患恶疾而亡的人的衣物中捂了好几天的,就连她们也不知道这东西传进来的会是什么病。

    而天花水痘皆耐寒,冬日发病最盛,七阿哥八阿哥和小公主年幼体弱,而丽云是最先接触那些胭脂水粉的人,一场疟疾而非天花,已是幸运,还不知能不能留下她的小命。

    最不可思议的是嘉妃,她是唯一涂抹那些脂粉的人,竟然安然无事,纯贵妃在咸福宫里静观外头的状况,得知嘉妃还活蹦乱跳的,也连连摇头:“真是坏人活千年,她竟然没事。”

    此刻抱琴已经知道主子和夫人做了什么,颤颤巍巍地问:“您不是说水痘,为什么七阿哥他?”

    纯贵妃也怕,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且听说嘉妃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烧了,她真是做梦也要笑醒了,冷血地轻哼:“那我也不明白了,或许七阿哥就是自己染了天花,说不定就是宁寿宫那个宫女传给七阿哥的,一定是的。富察家不是为皇后和七阿哥筑起铜墙铁壁,要将我们这些庶出皇子赶尽杀绝吗,铜墙铁壁又如何,还是要看老天爷给不给活路。”

    抱琴不敢直视主子的阴冷,可她才低下头,纯贵妃就道:“本来不想告诉你,不过告诉你也好,替我多多留心外头的事,我并不怕你往外说,你不怕死的只管背叛我。”

    抱琴慌地跪下,连声道:“奴婢怎么会背叛主子,奴婢的命都是您的,奴婢……奴婢这就去照顾六阿哥。”

    纯贵妃轻哼一声,但提起儿子,她也不敢大意,且要十几二十天后儿子没事,才算躲过这场风波,当初她和母亲说定,就只有这样的事是能不留一些痕迹的,但赌注很大,幸好有父亲的亡灵庇佑,没让三阿哥六阿哥受牵连。一面吩咐抱琴好生照顾六阿哥,抬头见窗上贴的预备过年的窗花,红彤彤的此刻看着像是笑话,冷然指了指:“都撕了吧,很快就用不上了。”

    长春宫里,各处大小门窗上,也早就贴上了吉祥如意、福寿安康等等字样的窗花,这转眼就是除夕,谁不图个喜庆呢,可这会儿却特别的刺目碍眼,与长春宫里的沉重肃穆格格不入。但宫人们不敢轻易揭去,七阿哥还活着,她们不能做这么不吉利的事。

    内殿里,皇后尚未动身隔离,弘历也陪着她,太医已经请求了数次不果,若非宁寿宫中被隔离,太后一定会派人来规劝,但眼下谁也没法子左右帝后的决定。

    只是皇帝还守着一条底线,没有让皇后进门去和七阿哥待在一起,一夜未合眼的人,已经十分虚弱,弘历去洗漱归来,皇后本在美人榻上休息,这会儿却站在桌案边,桌上有她还未画完的画,之所以搁在那里,因为七阿哥淘气在画上晕了一滩墨汁,皇后一直在构思,如何把这摊墨汁融入画里。

    “安颐,你怎么不歇着。”弘历走上前。

    皇后手里捧着画笔,没有蘸墨也没润笔,她双目直直地看着那摊墨汁,道:“弘历,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因为你把一切都给了我。可现在我想求你,让我去陪着永琮,我想陪着他。”
正文 292 就当没生过他(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花极易传染,皇帝和皇后此刻还留在长春宫已经很危险,可皇后还要进一步去陪伴在孩子身边,想必那些太医宫女会以死相逼不让他们入内,可面对妻子的恳求,弘历竟动摇了。

    动摇归动摇,弘历也清醒地明白,若是永琮不保,安颐再有什么事,这样的剧痛他无法承受。永琏去世时他用尽了全部心思来守护妻子,这一次……皇帝用力地摇了摇头,永琮是帝王命格,绝不会有事,那孩子会像康熙爷一样挺过去,江山天下的担子早就在他的肩头。

    皇后见皇帝不开口,放下画笔绕过桌案,直直地朝他跪下去:“我不会跟你哭闹,我也不会去和宫女太监拉拉扯扯,你让我进去我就进去,不答应我绝不硬闯。可是弘历,求你答应我,求你答应我。”

    弘历心都要碎了,双手打着颤将皇后搀扶起,她那压抑了千般痛苦万般泪水的声音,叫弘历背脊发寒。

    “弘历,让我进去,我答应你我一定不会有事,那是我的孩子……”皇后紧紧抓着皇帝的衣袖,没有一滴眼泪从眼中落出,儿子没有死,她不能哭。

    “朕陪你一起进去。”皇帝终于开口。

    “你不能,你还有朝廷……”皇后尚知轻重,可是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被弘历伸手拦住,“你和朕都不会有事,永琮也不会有事,朕和你一起去陪着儿子。”

    当帝后表示要进入七阿哥的屋子时,果然惊得一众太医宫女跪在门前阻拦,可二人一意孤行,弘历挡在前头,根本没有人敢来拉扯阻拦,皇后终于进了门,看到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永琮还那么小,昨天还鲜活的生命,昨天还奶声奶气喊额娘,今天就被如此可怕的病痛折磨着。

    他的小脸儿烧得通红,身上的红疹已开始化脓,呼吸那样急促短暂,仿佛根本透不过气,用太医的话来说,这天花出得太险,红疹转为丘疹再变为疱疹最后化脓,至少要四五天的时间,可是七阿哥……

    皇后最后见儿子时,他还是浑身红疹,隔了一晚上就变成这样,才到床边皇后就腿软跪了下去,弘历心如刀绞,上前搀扶妻子,她无力地靠在自己的胸腔,宛若当年永琏的金棺被抬出长春宫时的光景。

    “安颐,你要挺住,永琮只有我们。”弘历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但他忍住了。

    皇后深深吸气,努力地吞咽了一下,仿佛是咽下血泪,她的双唇早已被咬得红肿破碎,让自己稍稍镇定后,便要伸手去触碰儿子,弘历抬手想要阻拦,可此情此景,他已经顾不得什么了。

    皇后掀开七阿哥的被子,孩子手背上的疱疹已经溃烂,她没有半点嫌弃,将孩子的手捧在了掌心。可是七阿哥已经全无意识,也无法感知母亲到了身边,幼小的身体正与病魔抗争,可他似乎没有赢的胜算。

    延禧宫里,佛儿已经醒了,她此刻才微微有些发烧,而浑身的水疱把她自己吓着了,红颜又狠心捆绑她的手不让她乱挠,小丫头从未吃过这样的苦,以为额娘不要她了,一直哭闹黏人折腾,也是不好照顾。

    可即便佛儿再闹腾,红颜也觉得安心,孩子能哭能闹,才说明她坚强地活着,何太医告诉她,七阿哥若是天花,此刻应该已经昏迷不醒。

    “额娘,疼……”佛儿用尽自己会说的所有话来表达痛苦,被捆着手脚让她躁动不安,窝在红颜怀里不停地哭也不肯吃东西,终于闹了半天后,累得睡了过去。

    此刻才能有片刻安宁,红颜松开了孩子的手脚,轻轻拍哄着她让她安心。

    眼下六宫大门紧闭,谁也不能出门走动,各宫小厨房内的粮米足够维持一段日子的生计,可是没有任何消息,红颜的心高高悬着。她多希望七阿哥也只是出水痘,多希望七阿哥也能在皇后怀里哭闹,可是她什么消息也得不到,何太医却毫不留情地告诉她,照昨晚的情形来看,七阿哥凶多吉少。

    红颜低头看佛儿,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滑到掌心紧紧捏在五指间,心中祈求太妃在天有灵,保佑孩子们度过这一劫。皇上不是说,大师看中七阿哥是帝王命格,那他一定会挺过去。

    时光一寸寸消磨,转日就是除夕,大臣们听说皇帝久久在七阿哥的房内,已经一批又一批谏言请皇帝保重龙体,可一律被皇帝挡在内宫门外,他心无旁骛地陪伴在皇后身边,随着七阿哥的气息越来越弱,皇后的精神也渐渐消失。皇帝几日不理政,天下乱不了,可妻子现在只有他一人能依靠。

    紫禁城里的除夕,即便皇帝和后宫驻跸圆明园,宫里也会有像样的节庆气氛,而之前每一次的沉重,是孝庄文皇后故世,是康熙爷驾崩,每一次都是天塌下一般的悲痛,才能让紫禁城的除夕变得萧索凄凉,而这一次,皇后的天塌了。

    幼小的身体无法承受天花带来的各种并发的折磨,随着疱疹迅速的恶化,除夕夜幕降临,本该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时间里,七阿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太医伏地痛哭,告知帝后小阿哥仙去,长春宫上下一片悲怆,皇帝熬了两日精神憔悴,三天的时间漫长如一生,又快得转瞬即逝,家宴上还活蹦乱跳的孩子,说没就没了。永琮走得比他哥哥还要决绝,永琏尚且缠绵病榻许久,还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可是这孩子头也不回,连一声呜咽一声哭泣都没留下,没有最后看一眼他的爹娘,就这么走了。

    哭声充斥在耳中,皇帝觉得自己像被哭声困进了另一个世界,皇后跪坐在脚踏上,几日没洗漱梳妆更不合眼的人,也已经到了极限,弘历上前去拉她的胳膊,却听见皇后说:“我就当没生过他,就当没生过。”

    “安颐,朕带你……”弘历已经痛得麻木,儿子躺在那里,他什么也做不了,还剩下一丝理智,是要把皇后带走。可他才开口,惊见妻子喷出一口黑血,直将他最后一缕魂魄吓散。

    “来人,宣太医!”弘历大喊,将皇后绵软的身体拥进怀里,听见她的哭泣,“是我造的孽,是我造的孽……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是我造的孽……”

    皇后不断地吐血,弘历将她抱起迅速离开,出门的那一刻回头望了眼已经咽气的孩子,命令宫人:“为七阿哥准备身后事,明日早朝依旧,召集王公大臣举哀。”

    皇后在呕血后陷入昏迷,七阿哥去世的消息也散出长春宫,太后本就因心急而病倒,闻知七阿哥去了,一口气没接上来,吓得宁寿宫里也是手忙脚乱。整个紫禁城变得躁动不安,所幸因大部分人还忌惮恶疾传染,没有人敢到处乱跑,总算能稳住不乱。

    红颜照顾公主疲倦至极,只是稍稍打了个瞌睡,却被樱桃推醒,哭着告诉她七阿哥没了。红颜以为自己是在噩梦里,不敢相信地看着哭泣的樱桃,直到佛儿被惊醒嚎啕大哭,她才明白这是真的。

    “前头打云板声,四下……”樱桃哭道,“七阿哥真的没了。”

    红颜木愣愣地望着她,泪水不断地从脸颊滑落,那样可爱的孩子,被寄予所有期望的孩子,就这么走了。几天的时间,说走就走,他可是佛诞日出生的孩子,他可是被高僧看出帝王命格的孩子。

    “樱桃,怎么办?皇后娘娘她怎么办?”红颜伤心欲绝,听见佛儿在怀中啼哭,才冷静几分,佛儿尚未痊愈,也是一时一刻都不能松懈,太妃没能保佑七阿哥,会不会连佛儿也不庇护。

    “请何太医来,再为佛儿看看。”红颜抹去眼泪,耐心地哄着不安的孩子,小小的娃娃吃不起苦,一声声额娘喊得她心碎。而红颜一想到七阿哥再也不能喊皇后额娘,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下,反是小公主见到母亲如此伤心,她渐渐不哭了。

    长春宫里,皇后从昏迷中醒来,屋子里有浓烈的艾草气息,她仿佛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噩梦,可是清醒的一瞬间,心中碎裂般的剧痛就让她明白,那不是噩梦,她的永琮没有了。

    多少年了,永琏去世的痛一直缠绕在她心头,可当时当刻的撕心裂肺到底是淡了,可老天爷果然是不肯放过她,让她再一次地,更强烈地,感受那样的痛苦。

    她记得自己昏迷前说的话,她说她要当没生过这个孩子,是啊,如果没生下他,没有喜悦没有期望,也就不会有此刻的痛苦。

    她一点也不喜欢弘历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如果不是永琮,她今晚该很冷静地看待小生命的去世。

    可现在,死去的是她的儿子,老天在惩罚她的无情,惩罚她这个根本不愿母仪天下的皇后。

    “安颐。”丈夫的声音想起,他憔悴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比起永琏去世的时候,快四十岁的人,弘历更沧桑了。
正文 293 一晃二十几年(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伸出手,想要摸摸丈夫的脸颊,他几日没有剃胡子,胡渣蹭在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人觉得很真实。弘历的眼泪顺着她的手指落下,那热乎乎的感觉,让皇后恍然想起多年前,红颜那双温暖的手。

    她竟然笑了,笑得那么苦涩,丧子之痛下,她竟然还能想起那个魏红颜。

    “药熬好了,朕喂你喝下去,安颐,朕会每天都陪着你。”弘历哽咽着,轻轻将皇后抱起来,孩子没了,他不能再失去妻子,可当年他不足三十岁,如今年近四十,这一得一失的落差,让他感觉到难以承受。他甚至能明白皇后昏迷前念叨的那一句“就当没生过他”,最后看一眼永琮时,痛到麻木的人竟有一丝恨意,是老天太狠,还是儿子太狠,要这样生生折磨他们一场。

    可他怎么会恨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恨他和皇后的孩子,他巴不得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回永琮,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皇后的身体软绵绵像缎子似的,难以想象这柔弱之躯竟能支撑几天不眠不休,然而皇帝也好不到哪儿去,皇后眼下已被宫女伺候着收拾整齐,他则依旧憔悴狼狈。

    苦涩的药缓缓灌入皇后的身体,弘历渴望能给予妻子生的意念,可才喝了半碗药,皇后就全吐了出来。黑漆漆的药汁弄脏了被褥,皇帝手里的碗也摔在了地上,外头听得这样的动静,还以为里头出了什么大事,眼下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风吹草动都能吓出一身冷汗。

    可是弘历没有半分不耐烦,等宫女再送来汤药,硬是又为皇后灌下去,而他疲惫至极身体都站不稳了,此刻天蒙蒙亮,皇帝曾吩咐要上早朝,吴总管硬着头皮来问。皇后伸手拉着他道:“去吧,我没事,我答应过你不会有事。永琮那么无情,我不会为他难过。”

    弘历知道妻子说的都是反话,真怕自己一走,皇后回头就寻死,听得吴总管说和敬公主在宫外求见,便要他去把公主请来,可皇后却腾起身子道:“不许她进来,她来做什么,宫里的病还没过去。弘历,她来做什么,也要折磨我吗?”

    皇帝也知轻重,只是刚才一瞬在心中衡量,更多的是担心皇后有什么三长两短,但此刻见她如此坚决地不许和敬进宫,也不愿让她激动,让人把公主送回公主府,答应皇后绝不让她进来,也要皇后答应他好好安养,脚步发虚的皇帝这才往乾清宫去,今日是元月初一,本该是万象更新吉祥如意的一天,无论如何,这国家的担子还在他的肩上。

    这一日,原有傅恒从金川送来的捷报为皇帝恭贺新禧,可作为舅舅的他还不知道小外甥已经返回西天,朝会上群臣向皇帝道节哀,之后便要商定七阿哥的丧事。原本皇室里未成年皇子的丧事大多从简,但二阿哥故世后以太子之尊下葬,如今七阿哥也是中宫嫡子,出生后即被视为皇室继承人,都以为皇帝万分哀痛,还会为七阿哥以皇子之尊下葬。

    但当初太后希望皇帝不要给七阿哥太盛的福气,并没有如二阿哥那般,在正大光明的匾额后藏匿传位密旨,最后经礼部等商议上奏,皇帝下旨以亲王规格为七阿哥举办丧事。

    因八阿哥、小公主尚未痊愈,宁寿宫的宫女病死,启祥宫的丽云也因疟疾奄奄一息被送出宫,宫中恶疾尚未消除,而皇帝在长春宫陪伴小阿哥几日,自身也存在危险,此刻不宜在内宫走动,散朝后他依旧返回长春宫,寸步不离地陪在皇后身边。

    但几日不眠不休,弘历到了极限,这日归来后没多久就在皇后身边昏睡过去,倒是皇后清醒着,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看到累到极致而睡得那么沉的人,她想起了夫妻俩第一次同榻而眠的光景。青梅竹马的人儿,终于有一日成为夫妻,她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丈夫,**之后,弘历也是这样沉地睡过去,一晃,二十几年了。

    一直没有哭的皇后,终于抽噎起来,二十多年,丈夫一直在她身边,可她到底为什么鬼迷心窍,去做下那些一件又一件伤人伤己的心,最大的惩罚不是永琮逝去是吗?最大的惩罚,难道不是此情此景下,她竟然还会想起魏红颜。

    皇后忽然重重地一拳打在弘历肩头,皇帝从梦中被惊醒,不安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女人,然而那一下力气之后,皇后的拳头失去了伤人的力量,无力绵软地一下下捶在丈夫的胸膛,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人浑身战栗,弘历下意识地抱紧了她,和当初永琏去世时一样,哭了就好,他以为皇后哭了就好。

    “弘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皇后直接哭晕在了丈夫的怀里,弘历捧着她的身体,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继承巍峨江山,拥有如云后宫,可最终守不住一个小小的孩子,弘历满心希望皇后能振作,可比不得多年前的雄心壮志,这一次,他竟然也没有信心去面对将来的岁月。

    正月初二,七阿哥的遗体被盛入金棺,本该王公大臣内外命妇聚集致哀,可七阿哥患恶疾而亡,内宫中尚未解除警戒,虽是隆重的亲王规格的丧礼,到底和以往有所不同,可帝后已无力计较这些事,对皇帝来说,现在能守住皇后不出事,已是上天垂怜。到初四日,金棺被移至城外曹八里屯暂安,初六赐皇七子谥号为“悼敏皇子”,未成年的皇子有此殊荣,在清朝历代皇子中极为少见。

    转眼七阿哥已过了头七,再沉痛的悲伤也不会让时间停止,那之后宫中再无其他病例出现,而八阿哥和小公主都相继恢复,他们只是出水痘,精心养护就不会有事,但眼下谁也不会为了他们的康复而高兴,七阿哥去世的悲伤,恐怕要在这紫禁城里存在好一阵子。毕竟当年帝后尚年轻,即便没了二阿哥,还有希望可盼,而如今两人都年近不惑,皇帝还能与年轻的妃嫔生儿育女,可皇后再想有身孕,几乎不可能了。

    然而数起皇帝膝下的子女,舒嫔一次流产之外,夭折的四个孩子里,有三个都是皇后所出,皇帝统共先后有八个儿子,夭折的竟都是嫡子,这好像被人下了咒一般的事,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皇后有中宫命,但无子嗣运,和敬公主长大成人,已经是个奇迹。

    启祥宫里,八阿哥度过一劫,太医也说越小的孩子出水痘越容易痊愈,当时就请嘉妃不要惊慌,谁知道后来接二连三地出事,竟把七阿哥的命夺走了。这会儿嘉妃想为自己的儿子高兴,也不敢露出笑容,小心谨慎地想要丽云去替她打探消息,才想起来丽云因为疟疾被送走。

    而这一日有消息传来,说丽云病死了。

    自从康熙爷那会儿,法国传教士传来金鸡纳霜后,疟疾已不是索人性命的恶疾,只是为了避免传染,才把丽云隔开,谁晓得这一送就是送了命。想必是宫里乱作一团,没人在乎一个宫女的性命,而嘉妃当时一心一意都在八阿哥身上,哪里顾得上派人照顾丽云。

    此刻听说消息,到底是陪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人,嘉妃为她掉了几滴眼泪,嘱咐宫人之后善待她的家人,可是对于七阿哥的死,嘉妃没有一丝悲伤。

    嫡子没有了,对于她而言,就是四阿哥和八阿哥的前程,她怀孕被冷落,分娩不被重视,坐月子也好八阿哥满周岁也好,宫里人都不正眼看,如今可好了,那些巴结着中宫嫡子的贱人们,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同样有这样心思的,自然是咸福宫的纯贵妃,她这一次当真只是想报复嘉妃的落井下石,厌恶这个跳梁小丑似的女人在面前张扬,谁晓得误打误撞竟害死了七阿哥的性命,她一面有担心被皇帝查出来的惶恐,更有的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皇后再也不是她的对手,再也没有人阻挡他一双儿子的前程,剩下的愉妃和嘉妃根本不值一提。

    而因七阿哥病故,六阿哥上书房的事被耽搁下来,纯贵妃也不心急催,为七阿哥举哀之外,她尽量不在别人眼前出现,这时候就怕别人会认为她幸灾乐祸,哪怕纯贵妃做梦都要笑出来,也要熬过这最最敏感的一段日子。

    直到正月十五,宫中才解除了各宫的警戒,在家里已经伤心的病了一场的和敬公主迅速入宫,母女俩自然道不尽的悲伤痛苦,和敬向父亲请旨,要在宫里住一段日子陪伴母亲,弘历自然答应。

    但女儿陪在身边,弘历就无处插手,皇后此刻虽然依旧哀痛,但已恢复理智,她希望弘历能好生歇一歇,说有女儿在身边她不会有事。

    那日弘历走出长春宫,这些日子以来除了乾清宫和养心殿,就是长春宫,他都快不记得这世上,还有别人的存在。

    此刻吴总管在身边道:“皇上,八阿哥和小公主,都康复了。”
正文 294 陪伴(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句话,让弘历感觉自己回到了人间,安颐无可替代,但安颐之外,他还将别的人放在心上,孩子是无辜的,而红颜……

    弘历朝东六宫的方向迈开步子,但抬眼见送圣驾出门的千雅正站在屋檐底下,弘历的脚步收了回来,吩咐吴总管道:“摆驾宁寿宫,待朕探望过太后,再去启祥宫、延禧宫看望八阿哥和小公主。”

    这话像是说给千雅听,可是千雅心里明白,皇后若不问她不会主动提起皇帝去了哪里,她垂着脑袋想,万岁爷也是多虑了,皇后娘娘如今还会在乎这些事吗?反过来说,皇上别给红颜添麻烦,还来得实在一些。

    圣驾离去,千雅返回皇后的寝殿,见和敬公主坐在床榻上,皇后伏在她的怀里,她也算看着公主长大,昔日娇滴滴躲在皇后怀里的小姑娘,如今也有了可以支撑母亲的胸怀,只是她满脸的悲伤,想来能给予身体上的依靠,怕是无法填补皇后心里的空缺。

    千雅没有进去打扰母女俩,站在门外将目光扫过长春宫里她所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这世上的事真是瞬息万变,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当初在长春宫里伺候花草是什么样的心境了,可她有一个念头始终没改变。千雅忠于皇后,但她依旧不喜欢这紫禁城里高高的宫墙,不喜欢这望出去四四方方的天空,她想要离开,哪怕年纪再大,也想要离开。

    屋子里传来轻微的啜泣声,不知是皇后哭泣还是公主落泪,千雅捂住了酸痛的心口,主仆一场,她还是愿意一辈子陪伴皇后,那样的心愿,只能舍弃了。

    这一边,圣驾缓缓到了宁寿宫门外,这些日子里太后也是体贴,不要皇帝惦记她任何事,竟是从孩子们生病到如今大半个月,母子俩不曾见一面。正月里像样的节日一个都没过,紫禁城里如此凄凉,大概要追溯到孝庄文皇后去世那会儿。

    太后病得瘦了,皇帝也万分憔悴,母子相见,太后眼含热泪,道一声:“你千万要保重。”

    转眼七阿哥走了半个多月,因为太过突然,可能到现在还没缓过劲,但真要说如何如何悲伤,弘历觉得自己更多的是担心皇后挺不住。虽然短短不足两年光阴,可他们对永琮寄托了无限希望,皇后更是把对永琏的情怀转移到了小儿子的身上,比起多年前失去永琏,这一次是更重的打击,弘历几乎没有自信,能让皇后恢复到从前。

    太后开口想说话,目光与一边的华嬷嬷对上,嬷嬷轻轻摇了摇头,似在示意太后不要提起什么,太后又闭上了嘴,半晌才又道:“我这儿不用你操心,有来看我的时间,多去陪着皇后,和敬也不能天天都在宫里待着,她离宫时,皇后身边不能没有人。六宫的事有愉妃和我在,她们也都有分寸眼下不是生事端的时候,你就放心吧。”

    弘历谢过母亲,彼此也说不出别的话,眼下连空气都是悲伤的,还有什么心思去考虑其他的事,而太后冷静下来后倒是考虑了很多很多,但儿子这样儿媳妇那样,就算华嬷嬷不提醒,她也说不出口。

    但皇帝一走,太后就对华嬷嬷叹息:“弘历对安颐,从来都是无条件包容一切,皇后若不振作,他也会耐心地一直等下去,可他是皇帝啊。”

    华嬷嬷无话可说,太后看似无情,但对于皇室和朝廷而言,眼下这样的状况的确不容乐观,妻子和孩子之外,皇帝更有家国天下这千斤重的担子挑在肩头,这是他的命,也是皇后的命。

    当圣驾离开宁寿宫,弘历先到启祥宫探望了嘉妃母子,他的确是想去看望红颜,又怕别人多想怕惹来是非,才先到宁寿宫和启祥宫走一圈,但他能做到的只有眼前的现实,实际的心思,怕是根本掩盖不住。

    因八阿哥只是脱离危险,尚没有完全康复,太医希望皇帝不要与八阿哥相见,于是连日夜照顾儿子的嘉妃也不得与皇帝亲近。她隔着门向皇帝表达对二阿哥的悼念,可那一声声哭泣在弘历听来,没有一点诚意。而他的确不稀罕别人的眼泪,那些眼泪能换回什么?

    终于离开启祥宫,可延禧宫的大门却不为他而开。吴总管恩威并施才逼得门前小太监打开门,可他们跪了一地求皇上不要进去,说是令嫔娘娘的旨意,小公主尚未完全康复,不能再让宫里的人传染,而皇上不曾出过水痘,更不可以相见。

    方才在启祥宫,好歹还是隔着寝殿的门,弘历虽不见得多情愿,也做得够漂亮了,结果他最想见到的人,却把他拦在门外。满腹的幽怨痛苦正无处发泄,皇帝一时恼火待要发作,却听见娇滴滴一声“皇阿玛”,举目看过去,红颜带着佛儿走了出来,可是隔得老远,脚步止在那里再没有向前。

    随着身体好起来,佛儿的精力也渐渐旺盛,绑着她只会让她不停地挣扎哭泣,现在红颜是给她套上了厚厚的手套并时时刻刻地看着,就怕她把漂亮的脸蛋儿挠花了。此刻见到父亲,小娃娃就想上前要阿玛抱抱,可是红颜拉着不许她往前,小丫头这阵子受尽委屈,这下便再也憋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喊着要皇阿玛抱抱。

    弘历被孩子的哭声一阵阵催着心肝,他多希望再听听永琮的哭泣,他后悔没有花更多的时间陪伴那个孩子,没有在他哭泣的时候呵护他哄着他……他走得那么决绝,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是一个转身,就天人永隔。这样的痛苦皇后如何承受,上天为什么要这样一而再地折磨她?

    “皇阿玛。”又听见女儿的声音,弘历眨了眨模糊的双眼,看到小闺女不哭了,正在朝他挥手道别,红颜把佛儿抱在了怀里,彼此的目光渐渐交融。

    红颜看着身形憔悴的皇帝,他的脸上有仿佛经历了几世的沧桑,瘦得凹下去的脸颊让人心疼,而这一切的悲伤来自故去的七阿哥,红颜不敢想象皇后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眼眶发热就要忍不住眼泪,这些日子她坚强地照顾着佛儿,可是一想到故去的七阿哥,就会忍不住哭泣。但此刻她不想让弘历看见自己的眼泪,在忍不住之前,抱着佛儿朝皇帝欠身行礼,而后只留给他背影,把眼泪藏到了转身后。

    “额娘不哭。”佛儿这些日子,又学会了新的话,她见不得母亲落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手来擦拭红颜的面颊。

    这样的动作,弘历都看在眼里,直到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直到小灵子硬着头皮来求皇帝离开说他们要关门了,弘历才挪开了脚步,他没有看到红颜哭泣,可他却在乎红颜的眼泪。

    长春宫中,公主连着陪伴了皇后三日后,被母亲要求离宫,她毕竟是嫁出去的人,不能长时间在宫内逗留。和敬怎能舍得,还是千雅劝她,说公主不在皇上才能来陪在皇后身边,想到母亲眼下最需要的人是父亲,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紫禁城。

    女儿一走,弘历立刻就来皇后身边,他把政务都搬到长春宫来处理,每到皇后服药的时间,弘历必然出现。皇后劝过,但丈夫执意要这么做,她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的待遇。

    可是纵然睁眼就能看到弘历,纵然睡梦里有他的怀抱依靠,但醒着再也看不到儿子,梦里也不愿来相见,皇后的心依旧日夜煎熬。

    曾经的富察安颐,还会承受着丧子之痛,硬撑起体面顾全大局,虽然最后伤痕累累甚至一夕崩溃做出傻事,但如今的她,已经完全不愿想起自己还是个皇后。

    七阿哥的丧事,按照礼仪一项一项地圆满着,皇帝给予了这个孩子崇高的哀荣,可这一切不是皇帝想要的,更不是皇后想看到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长春宫里的光景毫无起色,但就连宫女太监都渐渐疲倦失去耐心,皇帝却没露出半分不情愿,他依旧温和地陪伴在妻子身边,接纳她所有的痛苦和悲伤。

    转眼已是正月末,七阿哥离世满一个月了,这日弘历下了朝,照旧径直来长春宫,一路上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他眼晕,可是进门看到皇后站在屋檐下修剪花枝,竟是镇住了。

    明媚的阳光,华丽的衣衫,仿佛是从前平和安乐的光景,昨夜还在怀里哭泣抽搐的人,此刻全然变了个模样,她的发髻上戴了鲜艳的宫花,口含翠玉的凤凰金簪耀眼夺目,弘历微微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肉里的疼痛让他明白这不是梦境,皇后真真实实地站在眼前。

    他走近妻子,皇后将剪子放下,缓缓朝他走来,但那步伐显然虚晃着,可她一步一步走得很努力,到面前时,淡淡舒展笑容,道:“你走得这么急,额头上都冒汗了。”

    她说着,拿起手帕为弘历擦去汗水。
正文 295 带我去泰山(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的反常,让弘历有些心慌,远看的雍容华贵,经不起近处匆匆一眼,她还是那么憔悴虚弱,眼睑下的青黛色,亦是用了厚厚的脂粉遮盖。他伸手搀扶住了妻子,不安地问:“你怎么下床了,太医说你还要静养。”

    皇后淡淡地笑着:“好好的身体也经不起见天躺着,我想下来散散筋骨,你看天气多好,还没入二月,有几分阳春的味道了。”

    “晒太阳的确好,可你穿着这花盆底子久站,就该辛苦了。”皇帝搀扶他进门去,屋子里浓烈的药味混合着依旧每日用来熏屋子的艾草香,让人忍不住想往外躲,而这艾草气息更是时刻提醒着所有人,七阿哥是怎么走的。

    “今日早膳进得可好?朕听说愉妃做的小菜很开胃,特地要她给你准备。”皇帝絮絮叨叨地说起日常,关心着皇后的一口饭一口茶,等他发现皇后不仅一言不发地听着,还面含笑容地看着她,心里又是一咯噔,索性直白地问,“安颐你没事吧,你不要吓着朕。”

    皇后露出几分不悦,眼神却那样亲昵,嗔道:“傻子,你以为我疯了?”

    弘历脸上涨得通红,他堂堂帝王,君临天下十数年,却还会对着妻子脸红。他们青梅竹马地长大,皇帝打小就处处让着她,但婚后却时不时做出些对不起妻子的事。十几二十岁时,血气方刚年轻冲动,见到美色就把持不住,哪一回“闯祸”后,不是熹贵妃帮他暗暗周全,而他则死乞白赖地缠着妻子赔罪道歉,那时候他就会脸红,那时候他还不是帝王,皇后也只是骄傲的小福晋。

    可如今,什么都变了,弘历就是把全天下都给她,也无法弥补子嗣接二连三夭折带给她的伤害。为什么偏偏是他与皇后的孩子,偏偏是他们的孩子这样脆弱,富察家为皇后筑起铁壁铜墙,谁也无法把手伸到他的身边,可老天爷注定了的事,躲也躲不过。

    “你好好的,朕就安心了,哭也好笑也好,只要你好好的。”弘历小心翼翼地回答着,转眼过去一个月,儿子去世的悲痛在他心里已经淡了,或者说因为太在乎眼前的人,而只能把那份悲伤放下,他怕皇后生无可恋,怕自己不足以挽留妻子继续在人世间陪伴她,从得知儿子得的是天花,几乎没希望的那一刻起,弘历就如此恐惧着。他越是对不起安颐,就越是不愿放开手。

    “我想出去走走。”皇后道,“紫禁城里太沉闷,去年春末到如今,不曾有欢喜的时候。”

    “朕正打算迁去圆明园,已经着人准备。”弘历忙道,“你要住哪里你自己选,圆明园那么大,处处都风景如画,那里天高海阔,比闷在紫禁城里强百倍。”

    皇后嗔笑:“自然是长春仙馆,我还能住哪儿?不过我不是想去圆明园,弘……皇上。”皇后忽然正经了神情,称呼丈夫为君王,她道,“永琮走得急,我身心俱碎,一时就忘了你是帝王我是皇后,忘记了咱们肩上的担子。外头只当我这个皇后不能好了,而你日日夜夜围着我转,外头也只当你这皇帝眼里再没有别人了。这可要不得,咱们是这世上最尊贵体面的两个人,就是就是神君仙子见了也要叩拜不是?怎么能为了这件事,就让天下人猜忌,让王公大臣轻视,不成。”

    弘历蹙眉道:“他们不敢,他们更不会这么想,他们难道没有儿女,他们的亲人子女故去,他们不会伤心?安颐你不要多想那些事,眼下好好养着身体,把心里的苦和痛都发泄出来,朕会一直陪着你,朕也不会让天下乱了,朕要用这江山做你的依靠。”

    皇后含泪:“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可江山如何只能让我一人依靠呢。我嫁给你时,皇额娘就对我说,做皇帝很孤独,要我永远站在你的背后,可你看这些年,我都做了些什么?”

    此刻所称的皇额娘,当是先帝孝敬宪皇后乌拉那拉氏,安颐是她一手培养的未来儿媳妇,因先帝子嗣稀薄且多厄,早就秘密立储定下了弘历继承宗室的命运,富察安颐是被当做未来皇后培养的,她美丽温柔、善解人意,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根本不想做什么皇后。

    “英明的君主,需要女人来担当什么?”弘历神情凝重,方才泛红的面色也已冷静,“朕从不需要你做什么,安颐,难道朕的心意你不知?你明明比谁都清楚。”

    “是,你是英明的君主。”皇后微微笑着,眼底的温柔让人心碎。

    她那么轻盈地拉着弘历的手,而一个月前,她靠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襟,一口口咽下血泪才支撑起自己陪伴儿子最后的几天,可是永琮什么都没留下,连一声哭泣都没有。皇帝不会忘记那时候的皇后,而那时候的他,也是绝望了。

    皇后道:“带我出去走走,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爬五台山时你说要带我去登泰山,康熙爷和皇祖母就是一起爬上了泰山,才能白头偕老,我要一辈子陪着你,你带我去爬泰山。”

    弘历却道:“泰山就在那里,几时都能去,可你现在这身子,如何能去。”

    皇后什么也没有说,两人只是四目相对,到最后还是弘历软下来,答应她:“你再养几日,朕这就着人去安排,可你凭自己的力气不可能爬上去,要让人抬你上去。等将来你身体越发好了,我们再去一次,到时候自己走上去,真不能胡乱由着你。”

    “我听你的。”皇后终于露出欢喜的神情,又道,“出巡总要有个由头的,我不想让人以为你是带我去散心,哪怕管不了别人心里怎么想,面儿上也要做得好看些。就说是带皇额娘去散心,带皇额娘一道去吧。”

    弘历点头,没想到皇后立刻又道:“妃嫔带得多了,路上麻烦,我也烦她们。就带红颜一人去,你一路上必然要照顾太后,就让红颜照顾我吧。”

    皇帝几乎脱口而出,问为什么是红颜,但到嘴边,却成了:“只带令嫔去太后怕是不乐意,你知道她们不和睦。”

    过去皇帝并不避讳在自己面前直称红颜的名字,这一声令嫔欲盖弥彰,积极地想,皇帝是在乎自己,怕自己多想,才多此一举;消极地想,皇帝是在乎魏红颜,不愿这种时候给她惹麻烦。可眼下这一切,皇后都不在乎了,她唯一想做的事,是登上泰山,去看看康熙爷与弘历的祖母所见过的光景,康熙爷与孝恭仁皇后的传说,依旧是这紫禁城里最美最温暖的憧憬。

    “太后会可怜我,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她好些,而红颜你是知道的,那样懂事温柔的人,哪怕太后给她天大的委屈,为了你我,她也会忍受。”皇后说这句话时,又一次眼含热泪,不知触动了哪一根心弦,但又在泪容中挤出笑来,“马车颠簸得厉害,我们坐船去吧。”

    弘历道:“朕都依你,但这几日你且要好好进食服药,朕看到你气色好了才带你出去,若还是这样憔悴消瘦,就不成了。”

    皇后伏进他怀里道:“这叫哪门子的都依我,哪能几天就胖起来,你也不怕我吃撑了?”

    然而皇帝毫无玩笑的心思,皇后突然这么反常,虽然她言语神情都那么平静,一切亦有条有理,可弘历还是万分的不安,待禀告太后,太后也是觉得不可思议,但儿子执意要圆皇后的心愿,太后只能答应。

    唯有听说带魏红颜前往,几个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和纠葛,让她心里膈应着,经华嬷嬷几番劝说,才打算不把红颜当回事,但愿泰山行,天地灵气能让皇后振作起来。

    太后点头,皇帝便着手安排出巡之事,亦有圣旨送入延禧宫,命令嫔随驾,一路伺候皇后同行。六宫之中,唯有红颜一人随驾,少不得引人议论,红颜倒是格外平静,接到圣旨那一日,就穿戴齐整往长春宫来。

    上一次见皇后,还是宁寿宫小年的家宴上,阔别一个月,红颜乍见皇后,恍惚回到当年她被宝珍喊着去搀扶皇后时的光景。

    那年她的手触摸到的是冰凉的五指,而此刻皇后拉着她的手坐下,依旧冰凉入心,红颜心里颤了颤,可皇后却似乎贪恋她手中的温暖,一直没有放开。

    “可算见到你了,这一个月谁也不见,你们是不是都快把我忘记了。”皇后苦涩地笑着,“不过也不能大意啊,孩子们都病了,幸亏这一次控制住了,幸亏八阿哥和佛儿躲过一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红颜一张嘴,就泪如泉涌,想她一路走来十分平静,可她不是因为真的冷静而平静,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皇后。

    “别哭了,别招惹我,我再哭眼睛要瞎了。”皇后苦笑着,伸手去擦她的眼泪,那冰凉的手指,让红颜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
正文 296 这都是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面对泣不成声的红颜,皇后反而很平静,她温暖的手一如多年前,从未让她失望,而红颜本身同样如此,从没有半分对不起她。原本她会是自己最忠诚的宫女,原本她会取代如茵成为最贴心的弟妹,可这一切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变成了眼前这样。

    她们共侍一夫,可不同于其他任何存在于弘历身边的女人,魏红颜分走了自己在皇帝心里的位置。更可笑的是,在万分悲痛的时候,皇后竟然会想到魏红颜,是后悔自己帮着太后不让她生育,还是后悔自己亲手给丈夫送了这样一个女人?

    皇后不明白,红颜为什么能忍辱负重地活着,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在她那小小的世界里活得有声有色,自己却永远无法退后一步,就因为她是中宫,她是正室?

    见红颜松开了她的手,皇后再次为她擦去眼泪,反过来安抚她:“永琏去世我挺过来了,这一次我也会挺过去的,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那些年的苦兴许要再来一遍,与其痛苦,不如趁有精神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永琮抛下了我,可我没有半分对不起他,大师说那孩子不是**凡胎,想他又是在佛诞日出生,兴许真是有些来历的,去就去吧,他到世间轮回做我的儿子,也算我功德一场。”

    可皇后越是这样说,红颜越是无法压抑痛苦,说什么都没意义了,没有比人活着更好的事。

    “你再哭,我可就要烦了。”皇后无力地说,“此去泰山,皇上必然走得极慢,来回路上一两个月的光景,你要我天天看你哭吗?红颜,这日子咱们不还得过下去吗?”

    红颜渐渐平静,皇后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别有一番姿色,自己跟弘历一样,奔着四十岁去了,可红颜却刚刚二十出头,正是最美好的年华,往后十年里她是盛开的花朵,而弘历正当年,那他们会有孩子吗?

    这个宁愿死也不愿喝下绝育药的女人,是多么喜欢孩子,可老天爷也真是狠心极了。想到这里,皇后心头一颤,说不定她帮着太后给红颜喝避孕药的那些日子,本该是上天赐给她麟儿的时候,却因为一碗一碗避孕之药而失之交臂,所以她间接杀害了红颜的孩子,所以永琮才会抵命吗?

    皇后凄凉地笑了起来,幽幽念了一声:“这都是命。”

    红颜望着她的笑容,每一丝神情里都透着绝望,她不由自主地又抓着皇后的手,像是觉得自己放开了,皇后就会去很远的地方。

    她没有生养过孩子,可抚养佛儿一场,这次的水痘虽然有惊无险,但发现女儿臂弯里有一颗红疹子的时候,红颜当时想的是愿用自己的性命换佛儿平安,皇后必然同样如此。佛儿若有什么三长两短,红颜会觉得活着也没意思了,她害怕皇后也会因为七阿哥的去世,而生无可恋。

    皇后冰凉的手,因为被红颜紧紧握着而渐渐温暖,那从指尖传入心里的温暖,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她凄凉的笑容变得柔和,道一声:“红颜,你会陪着我吧,去了泰山,我还想去江南,想去很多很多的地方。这紫禁城太压抑,圆明园也不过是个更大的牢笼,我想去看看更旷阔的地方,看看这江山天下,不辜负自己母仪天下一场。”

    “臣妾会一直陪着您。”在生与死的面前,任何小心思都无所谓了。红颜曾经的醋意、无奈和委屈都化在眼泪里流尽,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也没有比失去亲生骨肉更痛苦的事,她经历的那一切根本不算什么。

    “我自然信你。”皇后含笑,“和敬常说,皇阿玛指望不上,我如今算是明白了,可不是皇上指望不上,是他身上还有太多的担子,我不过是其中之一。你自然也有你的人生,可总比皇上好些吧,这几年怕是要缠着你了,我总要有个人能说说心里话,想来也惭愧,这么多年,竟只有你一人。”

    红颜道:“娘娘可别把如茵忘了,她天天派人来问臣妾,能不能进宫来看您。”

    皇后笑道:“还真是把她给忘了,不如让她也随我们去泰山,你们两个一起照顾我,也不会太辛苦。其实我知道自己,真没什么力气走动,可就是想出去,想去没有宫墙的地方,这一路,要靠你们照顾了。”

    “咱们走得慢些,能去很多地方,臣妾从未见过泰山,也没去过江南。”红颜道,“虽然臣妾是汉人,可汉人眼中人杰地灵的儒家圣地和风情万种的江南山水,却是从没见过。”

    皇后眼中有憧憬之色,但道:“这些地方,传说康熙爷都曾带着孝恭仁皇后走过,他们携手走过那么多地方,所以才能走一辈子。”

    红颜见皇后目光泰然,如神佛般庄重,除了向往宫外的世界,必然还有帝后的夫妻情。她当年还是宫女时,就比任何人都明白,对皇后来说皇帝最重要,但那时候她可以心心念念为着皇后所想,可如今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关系,即便她有心让出一切,别人也不会觉得她虔诚。她什么都做不了,那就端茶送水地照顾她,陪着她,像多年前一样。

    帝后出巡的事,虽然来得仓促,但官员们知道眼下是什么时候,岂敢让皇帝有一丝不满意,一层层下去各个关卡都准备妥当,更调来去年新造的大船供帝后出游。圣驾将于两日后启程,养心殿、长春宫、宁寿宫和延禧宫各处,都忙着打点行装,这一去归期未定,可能皇帝一高兴,直接乘舟南下也未可知,六宫妃嫔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这会子就算心中不平,也不敢表露。

    这日愉妃来延禧宫,乳母已经收拾好了小公主所需要的东西,红颜亲手把佛儿交给她,感激地说:“这些日子要劳烦娘娘照顾佛儿了,她若实在吵闹,就送去钟粹宫吧,不然吵着五阿哥念书就不好了。”

    小公主还不知自己要很久见不到额娘,只当与平日似的去愉妃宫里玩耍,愉妃见佛儿脸上手上一点疤痕都没留下,可见这一个月红颜费了多少心思照顾这孩子,她唯有道:“你自己也要保重,只管陪着娘娘就是了,活儿让宫女们去做,她们还有的轮班休息,你却要日日夜夜顶着。”

    “有如茵呢,她也去。”红颜给女儿理一理衣衫,再谢愉妃,“亏得是娘娘,臣妾才能安心。”

    愉妃心想,这孩子的亲娘好好在宫里呢,却没人当她是一回事,红颜也真够坚定的,就是她这样简简单单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才活得坦荡。转身见乳母带着东西,她吩咐道:“你且等等再去景阳宫,现在她只当是跟我去玩儿的,等缓过神开始哭闹了你再来。”

    红颜亦吩咐乳母:“这些日子都听愉妃娘娘的安排,你们不要给娘娘添麻烦。”

    愉妃便哄了佛儿带她去玩,小丫头伸手指着额娘要一起,红颜哄她说等下就过去,就让愉妃把佛儿抱走了。可这一抱走,红颜才觉得不舍,原本交给愉妃照顾她是再放心不过的,这会子才明白自己根本离不开孩子。

    想想她只是和孩子短暂的分别,而皇后却是与亲骨肉天人永隔,红颜禁不住又热泪盈眶,还是樱桃劝她道:“主子,咱们赶紧把东西收拾好,吴总管来说多带一些东西,春夏的都预备着,指不定这一去要很久,皇后娘娘若是精神好,可能就直接南下了。”

    两日后,圣驾浩浩荡荡出巡,这也是如茵分别许久后第一次见到皇后,她在之前先见了红颜,再三保证她见了皇后一定不会哭,结果刚上车就忍不住了。还是皇后拿笑话逗她说:“我吃了药不怕晕车,你们吃了没有?如茵你知不知道,红颜头一次陪我去圆明园,这么一点点路她就晕了,结果在长春仙馆门前等皇上,她竟然当着皇上的面就要呕吐,这古往今来敢当着皇帝呕吐的人,大概只有她。”

    红颜悲伤过后,现在已经冷静很多,结果变成她和皇后一道劝如茵不要伤心,直到后来提起傅恒,说平定大金川指日可待,如茵才停止了哭泣,皇后感慨她背后有坚实的家族依靠,任何风浪都不足畏惧,皇帝和富察家,都会为她遮风挡雨。

    皇后更是笑:“咱们走得再远,也是要回去的,如茵啊,你回头把福隆安送来长春宫成不成,一下子太冷清了我怕适应不来,你若是舍得,把福隆安放在宫里养可好?”

    如茵自然什么都答应,都不去想这些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反正眼下能哄得皇后高兴,要她做什么都成。傅恒往来的书信里也冷静地告诉她,眼下伤心在所难免,可日子还要过下去,无论如何都要陪皇后熬过这最痛苦的一段日子。

    马车走了两天后,便要登船走水路,因皇后身边有红颜和如茵,这几日帝后没怎么相见,此刻在码头相遇,看到皇后精神比在宫里时好,弘历才觉得此番出行有了意义。
正文 297 一览众山小(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数小船外,岸边靠了三艘富丽堂皇的大船,最前面的是皇帝御舫,其后另有两艘大船供太后与皇后乘坐,皇后之舟名作青雀舫,太后的船名唤镜水庐。弘历携手皇后,带着红颜与如茵先伺候太后登船,太后怜惜皇后体弱,要她早些登船休息。

    帝后退了出来,弘历这才有机会好好与妻子说话,他亲自搀扶皇后登上青雀舫,本欲和妻子同舟,但在船上还要处理政务,大小官员会坐船前来议政,再者皇后身边有红颜和如茵,到底不便。皇后则说本是出来散心,就要无拘无束才好,他们这样彼此惦记反而没意思,说她身边有红颜如茵就足够,请皇帝安心。

    因帝后有私密的话要说,红颜和如茵在岸上等了许久,待皇帝下船去往他自己的御舫时,二人才上船,赶着吉时开船,皇帝与红颜也说不上什么话,而红颜亦不在乎这时候的一个眼神或一句话,他们是陪皇后来散心,一切都要以皇后为重。

    等待上船的时间里,如茵见难得有单独和红颜在一起的时间,便问起了宫里的事,说傅恒写信告诫她要小心,这一场恶疾来得那么古怪,虽说天灾不可违逆,但宫里一向干干净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红颜则小心提醒她道:“宫里人都说是从宁寿宫传出来的,宁寿宫病死的那个宫女正巧是小年前刚刚出宫探亲,虽然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但大张旗鼓地查,必然要查宁寿宫,太后会很尴尬。”

    如茵唏嘘:“若是人为传进宫里,那些人就不怕自己也被传染,可奇怪的是,怎么会天花、水痘、疟疾这几个病一道来。”

    此时正好皇帝下船,两边匆匆对望一眼,便要赶着吉时开船,红颜和如茵再登船与皇后相会,但见青雀舫富丽堂皇宛若水上行宫,卧榻临窗而置,躺在床上便可阅尽山水。皇后卧房之外,红颜和如茵共用一间屋子,其他宫女太监则每日轮班从后面的小船上来伺候皇后。

    因走水路,不比旱路要防备四处有叛乱者埋伏,不过是几艘小船载着侍卫在前后相随,不到甲板上看不见他们,满目是天高海阔巍巍山河,比坐马车时掀开帘子就见冷冰冰的铠甲自在舒心得多。

    此番东巡,帝后欲登泰山,但一路走得很慢,皇帝并不急于带皇后抵达目的地,时而停船上岸,游历沿途风光。这种时候红颜和如茵都会留守在青雀舫,太后也会道乏不下船,往往是帝后二人坐马车离去,两三个时辰后再回来。谁都看得出来,并不是什么侍奉太后东巡,分明是皇帝带着皇后出来散心。

    然而即便美景当前、夫君在侧,皇后依旧会悲伤,皇帝每每耐心安抚,感受到丈夫款款深情,皇后自问不能有丈夫这样的耐心,这天下男子皆可三妻四妾的世界里,也出不了几个对结发妻子如此情深意重的男人,便不愿辜负山水如画,不愿辜负沿途百姓的热情,渐渐舒展愁容,再得红颜和如茵精心照顾,身体也越发得好了。

    如此一行人慢悠悠地走,再后来水路换旱路,直到二月二十四才刚刚抵达曲阜,帝后一同游览了孔庙,并在孔庙举行了盛大的释奠典礼,而后谒孔林,于五日后到达泰山脚下,预备登山。

    皇帝准备了许多人手,要抬着皇后上山,同行另有太后、红颜和如茵,红颜如茵皆是弱女子,而太后虽然身体硬朗,到底过了天命之年,自然也都要坐轿子上山。可太后对登山毫无兴趣,坐轿子也觉得心慌,又知登泰山是皇后心愿,自己这个婆婆跟在一旁没意思,便对儿子说她且在山脚下等,更派人知会红颜和如茵,命她们不要上山。

    太后的心意好懂,可红颜和如茵岂是那没有眼色的人,红颜尚可,如茵忍不住私下抱怨了一声:“老太太实在不客气,敢情走了一个月了,还当我们是跟出来玩儿的么?亏得姐姐这样好性情,日日应付着这样的婆婆,我是没有耐心的,怪不得当初舒嫔被逼得几乎要疯。”

    红颜则笑:“富察大人这样宠着你,连姑嫂的气都舍不得让你受,莫说你没有婆婆,就算有婆婆在,怕也是要出来单过的。不是你没有耐心,是被大人宠坏了,天底下不伺候婆婆的儿媳妇,能有几个?你将来啊,也是要做婆婆的。我的佛儿,你可千万别亏待她。”

    这样的玩笑话,是皇后不在时解闷的,陪在皇后身边时,两人虽也会说玩笑话,可半句都不会涉及子嗣。她们知道,纵然皇后的精神越来越好了,那剜心剔骨肝肠寸断的痛依旧存在,再没有比红颜和如茵更细致贴心的人。

    这日登山,皇后坐轿子竹辇,浩浩荡荡跟了几十个人在身后专门伺候她,红颜和如茵为她准备好所需之物,便留守在山下伺候太后。待吉时帝后登山,逶迤百人往山上走,如茵在红颜身边道:“听说当年康熙爷带着群妃和诸位阿哥登山,最后只有孝恭仁皇后一人登上山顶,且是自己走上去的,多少年后依旧是一段佳话,那山顶上的风光是什么样的,真想去看看。”

    红颜含笑望着她,如茵粉面含羞,轻声道:“自然是想和福灵安他阿玛一道去看,我爬不动的时候,他会拉着我的手。”

    “真不害臊。”亲昵极了的人,经得起这样的话语,而红颜也真真是羡慕如茵能说出这样的话,但眼下她想的是,皇后若能振作起来,即便她一辈子也不能无拘无束地表达对弘历的爱意,她也愿意。大不了往后继续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把其他人都关在外头,她甚至没有要与皇帝同登泰山的愿望,她是妾,这是她的本分。

    杜甫有诗云: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泰山巍峨雄壮风景如画,一路行来但觉内心涤荡豁然开朗,当帝后携手登临山顶,夫妻同拜碧霞祠,皇后在碧霞元君像前默默祝祷,弘历看她时,皇后已泪流满面。

    皇帝上前将妻子揽入怀,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但这也是她生的象征,弘历想着哪怕她还要哭很久,哪怕她要哭上一辈子,弘历也愿意守在她身边,他多害怕皇后自此生无可恋,多怕她哪一天说走就走。

    “朕向碧霞元君许愿,待你身体康复,将来我们再带上和敬一同来,也许那时候和敬已经有了孩子。”弘历温和地安抚着皇后的悲伤,“安颐,我们还有和敬,我们还有女儿。”

    碧霞祠内庄严肃穆,又有丈夫细心呵护,皇后渐渐平静下来,他们便携手往山顶走。

    透过白云一览山河,江山土地都在脚下,山顶的风凌冽刺骨,他们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两个人,可即便高处不胜寒,还能互相依靠取暖。弘历始终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将一寸寸温暖从她的掌心传入,皇帝看着山河,皇后却看着皇帝,待弘历转身发现妻子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笑道:“快看看朕的江山,你看了朕三十年了,还不够吗?”

    从初次相遇和后来的青梅竹马算起,他们的确在一起三十来年,到今年成亲将满二十二年,他们的女儿出嫁了,可是他们的儿子却都没能长大成人。

    “看不够,总是看不够。”皇后含泪道,“你做皇帝时,我看不到你,你做我的丈夫时,则看不够。而你做别人的男人时,我的心都要碎了。”

    弘历一怔,不知如何应对。

    “从前你认错我发脾气,吵架也好哭闹也好,如今想来都那么甜蜜。”皇后凄楚地望着丈夫,“可现在却不能了,即便你有愧疚的心,而我却不再是昔日的富察安颐。我每天都要对自己说,我是皇后是中宫,我要有母仪天下的心怀,我要善待后宫每一个人,皇室要子孙满堂香火永继,可是……”

    皇后已然哽咽难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痛得碎开似的,她又没有儿子了,她又要去做那个戴着面具强颜欢笑的皇后。

    “弘历,我若只是你的女人该多好,我若只是你的妻子该多好。你不要怪我……”皇后被丈夫抱在了怀里,寒风吹得她含泪的脸上生疼,可也不及心中的痛。她失去的何止是儿子,更是她所有的骄傲。

    弘历不知道当年祖父带着祖母登上泰山说了些什么,可他预想到了妻子的悲伤。孩子不会再回来,而他依旧是帝王,他近来越发感受到妻子对于“皇后”这个头衔的厌恶,但能怎么办呢,这不正是他们的命吗?

    该说的话弘历说尽了,该做的事弘历做到了,已经铸成的错无法挽回,就连皇后也懂这所有的道理,但是她放不开,她不能放开,这一切就要纠缠在她身上一辈子,生生地疼上一辈子。

    “安颐,朕该怎么做,朕怎么做你才能好?”弘历痛心疾首,将自己的大氅紧紧裹住了皇后,虽可遮风挡雨,根本不足以安慰她伤心欲绝的妻子。
正文 298 永琮你等等额娘(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帝后从泰山下来时,已时近黄昏,虽然被轿子竹辇一路抬着上山,也足够皇后疲惫,回行宫的马车上她就靠在红颜肩头睡了过去。

    至行宫,众人分别忙于安顿太后和皇后,皇帝则在前头与地方官员相见,红颜和如茵依旧同住一间屋子,皇后身边离不开人,这会儿红颜刚刚沐浴更衣穿戴齐整,发梢上还挂着水珠,就急着去喊如茵来洗漱。可一出门就撞见皇帝来这里,以为他是来看皇后,忙道:“皇上稍候片刻,臣妾先去请富察福晋出来。”

    弘历却问:“皇后在做什么?”

    红颜应道:“娘娘大概还睡着呢,爬山累了,睡得特别香。”

    弘历点了点头,嗯了声道:“你过来,朕是来找你说话的。”

    红颜心里一紧,不知皇帝是何意,她真的不愿皇帝眼下这时候还惦记她,惴惴不安地往门前跟了几步,皇帝倒也大方并不刻意避人耳目,但说的话旁人听不见,只听弘历对她说:“朕始终觉得皇后不大好,她时好时坏叫人不安,然而不是人人都有耐心寸步不离地陪着她,红颜,朕只有辛苦你了。朕打算直接带皇后南巡,现在送她回去,怕是心就要死了。路上的事总有人去周全,可皇后身边只有你,你吃不消了不要硬撑,朕还盼着你休息好能再陪在她身边。”

    红颜垂首应道:“臣妾遵命,臣妾身子很好,有舟车代步并不疲累,皇后身边的粗活重活自然有宫女太监应付,又有如茵相陪。比起宫里那些事,实在好多了。就是……”

    两人似心有灵犀,皇帝扶了红颜的肩膀道:“就是费精神,要时时刻刻看着她。红颜,朕不要你做什么,你看着她就是了。”

    红颜不安地望着皇帝,而弘历更意识到他的自私和过分,愧疚地说:“朕就这样随意差遣你,一点也不怜惜你,可是红颜,眼下皇后身边的事,朕只信得过你了。”

    红颜心里是想,即便皇帝过分了些,可她身为妾,也是半个奴才,丈夫和主母都是她的主子,伺候他们并不委屈,倒是皇帝这么一说,让她不知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了。

    “还请皇上安心,您若惶惶不安,要娘娘如何自处,臣妾必定好好照顾娘娘,待下江南,正是春色烂漫,听说江南的空气都是香甜的,娘娘的身体一定会好。”红颜真诚地望着他,她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只做该做的事,其他的暂且不要想,什么儿女情长海枯石烂,都先要好好活着不是?

    皇帝与红颜就站在院门口,此刻有太后身边的宫人提着食盒前来,是太后将愉妃做的小菜带出了宫,怕皇后胃口不好而特地送过来,便遇上皇帝与令嫔娘娘在门前说话,而皇上一只手还搭在娘娘的胳膊上。

    若是华嬷嬷来,必然不会多嘴,可没有那顾全大局心肠的宫女,就老老实实把自己看到的回去禀告了太后。听得华嬷嬷在一旁拼命使眼色,可已经来不及,但听太后怒沉沉地说:“我就说不该带着魏氏出来,弘历实在糊涂,就是他心里有一万个魏红颜,也不能在这会儿冒出来,皇后多可怜,他就不能多为皇后想一想?”

    华嬷嬷劝:“兴许皇上有什么事交代令嫔娘娘,您千万别多想了,咱们出门一个月了,令嫔娘娘如何有分寸,人人都看在眼里呢。”

    太后却反问:“那好好地交代事情,怎么就拉拉扯扯地亲热呢?”

    这一边,红颜尚不知太后又在为她生气,与皇帝别过后,带着愉妃做的小菜回来。待皇后醒来,倒是说饿了,想尝尝当地的美食,反是红颜胃口不怎么好,亏得愉妃做的小菜才送下一碗饭。

    正如皇帝所说,皇后时好时坏,但红颜和如茵经过一个月的陪伴,几乎习惯了她的忽然悲伤忽然欢喜,女人家到底比男人细心,皇帝用尽全力方能耐心地陪伴皇后,但对红颜和如茵来说,并不是辛苦至极的事。她们依旧如之前的日子那样,守在皇后身边,姐妹间时而说笑,一切都平静宁和。

    之后几日,帝后一行转至济南,游览趵突泉、历下亭各处风光,待三月初八日,皇帝正式宣布要直接南下,从旱路换水路,一路坐船去江南,并派人宣召和敬公主沿途跟上,随驾同往。

    皇后万分期待女儿的相伴,原本是觉得这一行必然悲戚,不愿女儿陪在身边落泪,但是出来走走心情果然好多了,和敬幼年时就常念叨要去江南,便是皇后主动提起,把女儿接来同往。她的心愿,弘历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初九,船行一日已出德州,靠在沿岸休息,待天明再行。靠岸时未近黄昏,天色犹亮,听说岸边有尼姑庵,帝后便前往欲添香火,原本红颜和如茵都不会跟出去,今天皇后却偏偏带着她们俩同行,皇后是听说这座尼姑庵因临水而求子嗣最灵,这是她待红颜和如茵的心意和感激。

    如茵身为外命妇,自然处处小心,红颜便时刻与她在一起不让她尴尬,于是虽然同行,并不与皇帝皇后在一处,不过是远远等候着。

    尼姑庵里,见帝后前来添香火,吓得一众老尼姑惶惶不安又感恩戴德,恰昨日才在庵门前拾得一个被遗弃的婴儿,这里常有这样的事,老尼姑们会想法儿为弃婴找到好人家收养,若是实在无人领养,才会养在她们的尼姑庵里。那边皇后与皇帝抱着弃婴看了会儿,老尼姑便求帝后赐名,为这孩子添福添寿,而帝后赐名,必然很快就能找到好人家收养。

    且说樱桃就是被先帝爷与和公公在路上捡回来的孩子,听说这是个弃婴,不免有些悲伤,红颜轻轻挽过她的手示意她别难过,能被好人遇见的孩子,虽然没有父母缘,但上天和这个人世间不曾辜负他们。

    婴儿是个漂亮的女娃娃,瞧着已有一岁左右大,是在家养过一阵子才被抛弃的,皇后便将自己的船名赐给她,唤做青雀。

    而弘历怕皇后看见孩子,会勾起对永琮的思念,拜过菩萨添了香火后,就起驾回船上去。皇后与红颜如茵说起青雀那孩子,笑道:“不知她会被什么样的人家收养,很漂亮的一个女娃娃,盼有人将她如珠如宝地抚养长大。”

    如茵道:“不如待臣妾随娘娘回京时,把这孩子收养了。”

    皇后颔首:“且看缘分,若是咱们回来时她还没被领走,你就带回去养吧,正好把福隆安送进宫,我替你养着。”

    如茵玩笑道:“到底是娘娘,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船上传出笑声,让外头的人都松口气。走了一个多月,人人都紧绷着弦,时不时听说皇后娘娘又哭了,前几日爬泰山跟去的人回来也说,皇后哭倒在皇上怀里。虽说失去儿子的确可怜,但对于不相干的人来说,正如皇帝所言,哪里来那么多的耐心,不过是身为奴才,不得不尽忠职守。

    这日夜幕降临,皇帝的御舫灯火通明,有大臣在那里议事,青雀舫这边早早熄了灯,只愿皇后安然入睡。

    红颜和如茵等得皇后睡下,因如茵昨夜陪了一晚上,今天本想着帝后出去时能歇一歇,谁知被带上同行,这会儿她已经累得直犯困,可正要回去歇息时,镜水庐上的宫女前来,客气地问着:“太后娘娘想问问,皇后娘娘这会儿精神可好?”

    红颜应道:“娘娘已经睡下,你去回禀太后,若有什么事,待娘娘醒来,我一定派人去告知太后。”

    那宫女便道:“娘娘睡下了才好,令嫔娘娘,太后原是想等皇后娘娘歇下后,请您过去问几句话,娘娘醒着时怕娘娘多想,可太后很关心皇后娘娘呢。”

    红颜和如茵对视一眼,如茵担心红颜会被太后为难,可想想这出门在外,吵吵闹闹太后也怕丢脸,何况皇帝就在前头呢,红颜不去才会让太后觉得不悦。红颜也是这个意思,便留下如茵,自己往镜水庐来。

    果然太后是为了那日皇帝在行宫找红颜说话的事,提醒她要明白自己的分寸,客气的不客气的话说了一通,也不算为难红颜什么,反是红颜出来时,被华嬷嬷留下说了会儿话,嬷嬷怕她心里不自在好心宽解,红颜也是感激。

    这一来一去、上船下船,竟也有大半个时辰,青雀舫这边为了不吵皇后安眠,黑漆漆静谧如无人之境,红颜再上船时,也是静悄悄的。

    她往皇后的屋子走来,月色下依稀看见有人影在甲板上晃过,可看得不真切,她本不打算在乎,可不知怎么心里突突直跳,心想不急于此刻去换如茵歇着,便跟着那人影过来,转过甲板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说:“永琮,你等等额娘……”

    红颜的心几乎跳出来,只见那人影往船下坠去,轰得一声,有人落水了。
正文 299 把傅恒交给你了(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随着落水声和红颜的惊叫,无数灯火朝青雀舫涌来,得知是皇后落水,十几个侍卫跳下水救人,所幸靠在岸边水流不急,所幸皇后一落水就被发现,虽然打捞了一阵子,到底把人捞上来了。

    弘历闻讯赶来时,只见侍卫们合力将皇后托举上岸,她身上还穿着入寝的衣衫,被水浸透在灯火下几乎变成透明的,弘历慌张地脱下自己的袍子盖上去,亲自抱着皇后奔回青雀舫。

    如茵被惊醒时,侍卫已经跳下水救人,这一连串的变故和惊慌,把如茵吓得呆若木鸡,看着皇帝抱着昏迷不醒的皇后回来,她才想起来去找红颜,还以为红颜在镜水庐没过来,结果太后那边来问出了什么事的人,却说令嫔娘娘早就回来了。

    如茵再往船上来找,才发现红颜瘫坐在甲板上,没有人留意到角落里的她,如茵上前搀扶,告诉她皇后已经被捞上来,红颜才从震惊和恐惧中苏醒。

    如茵哭道:“到底怎么了?都怪我睡着了,怪我睡着了……”

    红颜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往船舱来,正见几位太医涌进去,皇帝守在皇后身边寸步不离,她也插不上去。不久后,宫女们拥簇着太后赶来,太后一见红颜在这里,就怒声问:“怎么回事,皇后为什么会落水?”

    弘历听见母亲的声音,迎到门前来,又怒又急的他也不得不问红颜:“皇后为什么会落水?”

    红颜含泪道:“臣妾从镜水庐回来,看到有人影晃过,心里不安跟过去看,就看到娘娘落水,臣妾也不知道……”

    太后满面狐疑地看着红颜,又朝四处看了看,问:“纳兰如茵呢,她当时在哪里,其他宫女在哪儿?”

    因千雅在正月里伺候皇后精疲力竭,此番没有随行去泰山,皇后身边除了红颜和如茵外,其他宫女都不过做些粗使的活儿,固然都是富察家安排的人,走了那么久了,难免有些疲惫偷懒的心,而侍卫们都是守在船下的,今晚红颜去镜水庐那会儿,船上只有如茵在皇后身边。

    可早就犯困的如茵,在红颜走后不久就打起了瞌睡,皇后身边一直燃着安神宁心的香,一天一夜没好好合眼的如茵,自然就睡沉了。

    谁也不知道皇后为什么会去甲板上,红颜此刻也不敢说那句“永琮,你等等额娘”,她怕自己一句话,就让人以为皇后是自寻短见,也许皇后只是去哀悼七阿哥,是失足掉下去的呢?但太后那狐疑的眼神让她心里胆颤,难不成太后觉得是她把皇后推下去的?

    可是这事儿在弘历看来,他绝不信红颜会做这种事外,这一个月多月出门在外,他无时无刻不担心皇后会寻短见,那日特地找红颜吩咐,要她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后身边,就怕发生眼下这一切,可没想到红颜只是离开一会儿,皇后就……

    “额娘,您先回去,船上到底地方小,容不下这么多人。”弘历面色凝重,沉着声对母亲说,“事情不宜传出去,国母自戕是何等耻辱的事,朕可以无所谓,但不能让皇后背负屈辱的名声。还请额娘把这件事交给儿子来查,眼下追究原因,都没有先救皇后重要。”

    太后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忙问:“安颐怎么样了?”

    此刻里头就有人说:“娘娘醒了。”

    弘历忙转身跑去,皇后只是略苏醒,尚未清醒,太后在门外将太医叫到跟前问情况,太医如实禀告:“娘娘落水受寒是其一,听侍卫们说打捞也有一阵子,不知娘娘喝了多少喝水,若是水进入肺里……”他们颤颤巍巍地说,“今晚明日,三四天里娘娘若没事也就没事,可若脏水侵入肺里,一旦高烧不退,恐怕……就是眨眼的事。”

    太后慌得站不稳,呵斥太医一定要尽全力救治皇后,离开青雀舫时,又恨恨剜了一眼红颜,华嬷嬷猜透主子的心思,一下船就劝她:“主子您想想,令嫔娘娘若真有害皇后娘娘的心,这些日子贴身伺候在身边,什么掩人耳目的法子不能用,偏要这样大动干戈,令嫔娘娘不是自寻死路吗?”

    太后含泪道:“这一出又一出的事……我宁愿相信是魏氏作恶,也不愿看到安颐寻短见,那孩子傻不傻,为什么要寻短见,活下去总还有希望,她为什么要寻死?”

    华嬷嬷松口气,看来所有人都是明白的,太后只是不愿承认罢了,皇后怕是熬不住,终于走上绝路了。

    青雀舫里,皇后苏醒后渐渐神志清醒,能回应太医的问话,情况比太医预想得要好。但皇后有没有被脏水侵入肺里,谁也不敢断定,而病发只是一瞬的事,此刻没有人敢松口气。

    皇帝怒极了气疯了,是心碎了,太医刚刚退下,红颜就听见他在问:“为什么要寻死,安颐你告诉朕,为什么要寻死?朕答应你会陪着你,哪怕把全天下都给你,你为什么这么狠心要丢下朕。”

    红颜急忙进来,想劝皇帝不要这样吓着皇后,却见皇后微微含笑,伸手抚摸皇帝的脸颊,震怒的皇帝颤抖着,抓过她的手说:“安颐,你别丢下朕。”

    皇后什么也没说,含笑点了点头,目光悠悠转到红颜身上,亦是安宁的笑容,不久后虚弱的人就昏睡过去,而皇帝寸步不离地陪了她一整夜。虽然皇后的情况比想象的好,可隔天一早皇帝还是改变了南巡的计划,当天就调转船头急速回京,要尽快为皇后治疗。

    这日,船在德州靠岸,因隔天就要走,没有挪动皇后下船。而皇帝为了不让人谣传皇后跳水自尽,不愿让她背负耻辱,对外宣称是皇后旧疾复发,并故作镇定地继续召见各地大臣商议国事,但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事,大部分时间仍旧陪在皇后身边。

    此刻皇帝回御舫见大臣,红颜和如茵便来照顾皇后,听皇后说想吃红颜做的桂花糕,红颜说桂花蜜带出来了,可做糕点要一些时辰,她要留下如茵去准备糕点,可如茵死活不让她走,结果还是皇后道:“我很想吃一口甜的呢,如茵你留下,姐姐有话想对你说。”

    如茵生怕自己再有疏忽害了皇后,红颜走后她便浑身紧绷,谁知皇后却握着她的手问:“如茵啊,姐姐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傅恒的事,知道他与红颜的事?”

    “姐姐……”如茵唇齿像被黏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皇后道:“你大概自己不觉得,你好久没有喊我姐姐,从你突然有一天开始喊我娘娘,我就想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如茵咬着唇说不出话,可她这反映就显然是答案,皇后明白她是知道的,她问:“你知道这样的事,还能与红颜这样要好,你心里不膈应吗?”

    “因为……因为红颜她人好。”如茵晃了晃脑袋,“我不膈应也不恨,她和傅恒是清白的,他们什么事都没有。我若纠缠不休,只会折磨自己,只会毁了所有人的幸福,可我现在很好,傅恒疼我,红颜待我好。”

    “傅恒娶了你,真是三生有幸。”皇后将双手捧着如茵的手说,“如茵啊,姐姐把傅恒交给你了,我对不起他……”

    如茵已经泣不成声,她慌张地摇着头:“姐姐您别说这种话,我承受不起。”

    良久,红颜带着热腾腾的桂花糕回来,但皇后只是尝了两口就没力气再吃,如茵则因为那些话,总忍不住要哭,最后实在撑不住,就跑了出去。

    红颜跟到门口看了眼,见如茵是跑回她们的屋子,便安心回来继续陪伴皇后,绞了热帕子想要为皇后擦脸。

    皇后平静地望着她,缓缓道:“红颜,我没有自尽,我并不是想寻短见,你信吗?”

    红颜心里一阵紧,僵硬地点了点头。

    皇后的目光转向窗外,天色渐暗,外面很快就会是一片漆黑,再好的山水也看不见,即便有灯火,也照不到远方,可皇后的目光却像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继续说道:“我梦见了永琮,好久不见,那孩子路走得更稳了,小家伙跑啊跑,我就想去追他呢。后来也分不清是梦是醒,我只是想去追永琮,只是想多看他一会儿,就走上甲板了。红颜,皇上问我为什么要寻死,他真是委屈我了,我不想死,我还有和敬,我死了,和敬怎么办?可我只是、只是想多看一眼永琮,他走得那么急,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屋子里有桂花香气,可再也不是甜心暖人的味道,初春的时节勾起深秋的萧索,红颜觉得浑身发冷,她把悲伤咽下,上手来为皇后擦拭泪水,忽地摸到她滚烫的脸颊,顺着脸颊再摸了摸脖子,皇后烧得像火炉一般。

    红颜哆嗦着收回手,冲到门外喊:“太医呢,太医在呢儿?”

    夜幕降临,青雀舫陷入慌乱,太医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这晚皇后高烧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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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病重的消息传出前,弘历已经带着喜讯往青雀舫走,可看到青雀舫一片慌乱灯火通明,他的心沉到了江底,顿时把本要兴高采烈告诉皇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从未有如此漫长的一夜,孝敬宪皇后也好,先帝爷也好,永琏永琮也好,他们病入沉疴弥留之际的最后时光,从未让弘历觉得像今晚这样漫长,可他不愿失去皇后,哪怕黎明从此不再到来,只要妻子还活着,他愿意永远陪她在黑夜里。

    可是天终究亮了,可是并没有等来皇后的好转,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如太医所说溺水后脏水侵入肺里,引起各种疾病的并发,最最困难的便是呼吸,而一旦病发,不过是眨眼之间了。

    太后于天明时赶来青雀舫,但皇后已口不能言,她挽着儿媳妇的手泪流满面。红颜从来都觉得,太后的气色一向比皇后来得好,可是这一夜之间,太后身上最显年轻的满头青丝竟白了一半,雍容华贵的妇人,一下子变成了老太太,她难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被劝着离开青雀舫时,几乎是靠宫女架着才能走下船。

    红颜几日未眠,此刻缩在船舱一隅,太后方才没看见她,来往的太医也没留意她,反是皇后清醒时,抬手指向她所在的地方,皇帝才猛地想起红颜在身边。如茵早已禁不住打击倒下了,红颜也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两天两夜没睡,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睛肿得都变了形,面色憔悴皮肤暗沉,平日里一丝不乱的发髻,也松松地挽在脑袋上。

    皇帝从未见过这样的红颜,她那足以媲美满洲第一美人的容颜,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如画一般,可眼下虽也不至于变得丑陋,但每一眼都让弘历心碎,他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他们是这样尽力地挽留皇后,这样尽力了都没用吗?

    皇后说不出话,精神尚清醒,她一直向红颜伸着手,红颜跪坐在床塌边,一面问皇后要什么,一面把手伸进衣服里捂在身体上,弘历看到她这么做,还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没多久红颜就把手拿了出来,紧紧地握住了皇后。

    红颜虚弱极了,再不可能有温暖的双手,而皇后烧得浑身发烫畏寒发抖,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冷,可红颜知道她最喜欢自己每次握住她时的那份温暖,她还是努力把手捂热了才递给她。

    皇后终于安静下来,带着安详的笑容,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柔和的目光落在了丈夫的身上,她一直张着嘴维持困难地呼吸,再挪不出半分余力说什么,可弘历知道她要说话,红颜也知道,但他们猜了好些,却始终说不到皇后心里。她仿佛用最后那口气,维持着生命,恐怕当弘历真正猜到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只怕妻子就要离他远去。

    漫长的一夜后,三月十一日的白天,却过得那么快,皇帝分明记得看着太阳升起,等他醒过神往窗外看,岸边已是用灯火撑起一片光明,那江河远处是黑洞洞的世界,看不到任何东西,遥远得没有边际,弘历的心像被掏空了似的,他的安颐就要去那里了吗?

    “皇上,娘娘这样耗着十分辛苦,再往后就会毁了容颜和玉体,皇上,不如给娘娘一个痛……”太医不忍皇后如此煎熬,说出实情,却被皇帝怒吼了一声“滚”,他的手紧紧抓着皇后的手不放,都顾不得来踹太医一脚,指着红颜说,“把他轰出去,轰出去。”

    太医哭着退下,弘历已经焦躁得无法控制情绪,皇后最后的一丝清醒,见不得他如此模样,抬起被抓着的手,想要触摸他的脸颊。’弘历把她的手放在了颊边,两天没剃胡子,粗砺的胡渣就扎得人生疼,皇后欣慰地一笑,可一阵抽搐让她缓不过气,皇帝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听皇后艰难地发出“呵呵呵”的声音。

    “安颐,你要说什么?你告诉朕,你要说什么。”他无助地看着红颜,“她要说什么,她到底想说什么?”

    红颜已是伤心欲绝,泪水流干了几乎要流出血来,她俯身凑在皇后的嘴边,听到的也不过是“呵呵”的气息声,几乎要绝望时,猛地想起来,哭道:“是公主吗,娘娘您是在等和敬吗,是要和敬吗?”

    皇后终于点头,满目渴望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弘历这才恍然想起他本要告诉妻子的喜讯,含泪对她说:“和敬不能来了,安颐,和敬有身孕了,和敬有孩子了。安颐,你就要做外祖母了。”

    皇后焦灼渴望的神情顿时变得安宁,带着幸福温暖的笑容,眼角滑下最后一滴泪水,皴裂的双唇最后蠕动出的是“弘历”二字,可她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在丈夫的守护下安然阖上双眼。

    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世界,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永别了。

    “安颐……安颐……”皇帝猛地抱起妻子,这一天一夜,为了让妻子续命,他不敢挪动她的身体,此刻终于把还有一丝温暖的妻子抱在怀里,可人再也回不来了,“你怎么能丢下我,安颐,你不要走……”

    皇帝悲痛欲绝的哭声传出青雀舫,外头的人呆若木鸡地看着灯火通明的船只,只等有人上船确认皇后已经仙逝,所有人才敢伏地放声大哭,哭声一片片蔓延开,整个德州都陷入国母仙逝哀痛。

    皇后于三月十一亥时离世,与除夕七阿哥离世的时辰相同,她最后的生命整整拖了一天一夜,等的是她可怜的女儿。她最后对红颜说的话,是她不想死,她死了女儿怎么办,她答应要做和敬的荣光,可她食言了。

    红颜苏醒时,已经在德州行宫,不知道是几时挪到这里的,她起身走到窗边时,外头的世界一片缟素,已是三月天,却像白雪皑皑的冬日,不仅因为冷,更因为这看不到希望的萧索。

    樱桃推门进来,见床上无人被唬得不轻,等发现红颜在窗边站着,赶紧拿了衣裳来给她披上,泪眼婆娑地说:“主子,皇上要留在这里为皇后办身后事,太后娘娘的镜水庐在侍卫和富察福晋的护送下先回京城去了,皇上把咱们留下了。”

    “我睡了多久?”红颜问。

    “没多久,才过了一晚上,这会儿天刚刚亮。”樱桃哽咽道,“您在青雀舫昏过去了,被人抬下来直接往这边送,没多久皇上把娘娘也送过来了,正停在前头。”

    红颜见樱桃尚未戴孝,只是青灰色的一件衣裳,知道是事情发生得太快谁都没来得及准备,而红颜也没有纯白色的衣服,即便有白色的,也是花团锦簇吉祥如意,根本不适合此刻穿戴。

    她挑出了自己最素净的衣裳,只用一支银簪挽起发髻,本是想到皇后停灵处致哀,可走到停放皇后的殿阁,外头空无一人,更没有想象中的哭声,静谧得让人能沉下心,她缓缓走到殿门前,见皇后玉体还未入棺,想来是暂时还没有合适。

    皇帝身穿玄青色常服,坐在床榻边,从一旁捧着胭脂水粉的宫女手中拿过眉笔,他仔细地俯身在皇后面前,小心翼翼地为她画眉,口中念念:“年轻时你常赖着我为你画眉,可这些年你总是嫌我手拙,你看看,如今还不是要我来为你画眉?”

    红颜紧紧捂着嘴,转身就跑了出来,樱桃见她哭得瑟瑟发抖,含泪劝道:“主子您要振作,还有好多好多事等着做呢,皇后娘娘的身后事,可一定要周全才好。”

    红颜捂着心口,那里疼得几乎要裂开,她咽下血泪艰难地应着:“是,我要振作些,还有好多事,还有和敬……”

    皇后仙逝的消息传入京城,已是三月十二的深夜,紫禁城本在一片静谧中,突然灯火通明,内务府带着人连夜布置皇城举哀,而妃嫔们在睡梦中被自己的宫女推醒,被告知皇后仙逝。

    纯贵妃醒来时只见抱琴哭得梨花带雨,她心慌地以为是儿子出了什么事,可听得抱琴一声声哭说皇后驾崩,她先是呆呆的,后来在唇边露出笑容,再后来放声大笑,可立刻意识到此刻的笑声不啻杀头的死罪,便用枕头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抱琴看着这寒森森的一幕,还以为纯贵妃疯了,没想到她最后哭了起来,不知道她是为了皇后悲伤,还是为了自己的命运哭泣,哭得那么伤心欲绝,抱琴善意地想,也许二十来年的情分,还是值这些眼泪的。

    纯贵妃、愉妃几位,都是早年就陪在四阿哥身边的人,比皇后晚不了多久,帝后相伴多少年,她们也相处多少年,愉妃从睡梦中醒来得知皇后驾崩,几乎一口气接不上来,等她冷静下来时,就喊白梨:“快派人去公主府,你和千雅一起去公主府,无论如何要看好和敬,一定要看好她。”
正文 301 救救和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和敬不被允许随驾登泰山,曾郁郁寡欢,谁知不久后就查出有了身孕,彼时却有圣旨到,请公主随驾南巡,和敬本欲亲自将喜讯告知双亲,奈何她尚未出门便已因身体不好而胎儿难保,几位亲王福晋轮流来照顾,都拦着不让去,哪里能想到,这边拼命保着和敬的孩子,皇后却在德州撒手人寰。

    消息是瞒不住的,德州的哭声仿佛蔓延到了京城,千雅和白梨赶来,额驸更是寸步不离地陪在和敬身边,唯见公主痛不欲生,一次次挣扎着要往德州去。

    公主府里的哭声催人心肝,而紫禁城里的妃嫔们,也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虽有愉妃掌管六宫之事,但她并不是最高权力者,最后是求了娴贵妃出面指挥所有事,一面迅速为各宫妃嫔、太监宫女准备孝服,在紫禁城里挂上一盏盏白灯笼,一面打扫宁寿宫准备恭迎皇太后回銮。

    内务府宗人府紧急调集工匠打造皇后金棺,七阿哥的故世就来得突然,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两个多月,皇后竟突然西去,皇宫上下,朝廷百官,乃至百姓都是懵的。从去年夏天的战火和入秋的天灾,到七阿哥暴毙再到皇后仙逝,大清朝这是遭了什么难,皇帝登基十三载,头一年如此萧索沉闷,天灾**不断,骨肉血亲分离,黑沉沉的乌云在京城上空,不曾离去。

    德州这一边,皇帝在悲痛欲绝后,突然冷静了下来,与诸大臣商议如何为皇后办丧事,不见大臣时,就守在皇后玉身旁,他亲自为皇后画遗容,让宫女为皇后穿上朝服,停放玉身的殿阁里贮藏了许许多多的寒冰,他便穿着厚厚的棉衣守在一旁,而红颜就守在殿门外,不去打扰他们的“独处”,一面打起精神妥善皇后的丧事。

    三月十四日,皇后的金棺被火速送到德州,新作的凤袍也同时送来,皇帝最后亲自为皇后整理遗容,待宫女们为皇后换上凤袍,他再亲手为妻子入殓,之后便要准备回銮,将皇后梓宫送回京城。

    红颜回自己的屋子准备换衣裳登车,见吴总管与几位礼部大臣聚在行宫门口不知在说什么,之前为了公主的婚礼,红颜时常与礼部官员相见,几位皆知令嫔娘娘是正经办事的人,此刻相见忙上前行礼,道一声节哀。

    “皇上就要起驾,大人们怎么还聚在这里?”红颜道,“你们当各自准备,随时准备送皇后娘娘梓宫回京。”

    礼部尚书海望,愁得眼圈乌黑,躬身道:“令嫔娘娘有所不知,臣等眼下有两件事难办。一是康熙爷孝诚仁皇后故世时,正逢三藩作乱,惟恐外省各官举哀服丧有惑观听,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惊恐混乱,当时降旨各省一切丧仪皆免。自此,圣祖孝昭仁皇后、孝懿仁皇后、孝恭仁皇后,先帝孝敬宪皇后的大丧,一律循例而行,从未讣告京外文武官员、军民百姓照京师治丧。眼下皇上要全国官民举哀服丧,臣等无先例可依,进退两难。再一则,皇上要将皇后所乘青雀舫送回京城,今日工部随宗人府送金棺来,丈量了青雀舫的宽高,实在是进不了京城城门。船不能拆,可城墙也万万不能拆,京畿都城的城墙拆了,会成为千古笑话,臣担当不起。”

    皇帝要将青雀舫送回京城的事,红颜也听说了,但她没想到青雀舫那么大,竟进不了京城的门,可皇帝现在的状况,谁去禀告这件事都没好结果,红颜不知道自己能有几斤几两,但这两天,她一句话都没对皇帝说过。这会子海望大人似乎就是在游说吴总管去向皇帝禀告,可吴总管如何担当得起这样的事,他也已经累得身形憔悴。

    吴总管也担心令嫔娘娘好心去禀告却遭皇帝责备,主动道:“这件事且要靠工匠们想法子,娘娘千万不要去回了皇上,皇后娘娘的青雀舫回不了京城,在皇上看来就是皇后娘娘回不了家,这样的事,皇上断容不得的。”

    红颜心情沉重,长眉紧蹙,不能拆船,也不能拆城墙,那只能让青雀舫从城墙上过去,她忽然想起之前随皇后去尼姑庵时,沿途看到码头纤夫们用木轨运数船只的场景,她指了吴总管道:“去尼姑庵的路上见到的事,你可还记得?立刻带几位大人去查看,看看那样的法子能不能用到京城去。无论如何,要把青雀舫送回京城。”

    吴总管也想起那光景,眼瞧着就要起驾,二话不说带着几位大臣去实地查看,而这边红颜匆匆回去换了衣裳,果然一个时辰后,弘历便起驾回銮,一路护送皇后梓宫回京。

    至三月十六日,皇后梓宫到达通州,暂安在芦殿内。皇子及在京亲王以下、三品官以上官员齐集通州,皇子们在皇后梓宫前祭酒,举哀行礼。当天戌刻,皇后梓宫入京城。文武官员及公主、王妃以下,大臣官员、命妇,内府佐领内管领下妇女分班齐集,缟服跪迎。金棺由东华门入苍震门,奉安梓宫于皇后生前居住的长春宫,六宫妃嫔缟素举哀。

    然而此时,和敬公主的身体不容乐观,随时可能有滑胎的危险,皇后梓宫已奉入京城,她却依旧不能起床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病榻上的公主悲痛欲绝,但她一旦离榻起身,若是胎儿不保,公主深知母亲不会原谅她这样的过错。

    额娘生前最爱的就是自己的骨肉,和敬若保不住这个孩子,就对不起额娘对她一生的呵护。永琏去世后,当所有人都惋惜甚至嘲讽和敬是女儿而不是儿子,连皇太后都明着暗着为此叹息时,皇后却从悲痛中走出来,坚强地张开羽翼守护她的女儿。和敬在额娘身上学到最多的,就是一个母亲,对于孩子全部的爱,她又怎么能,轻易舍弃腹中的孩子。

    可丧母之痛,几乎要去和敬的性命,她纵然卧床不起也不见得能保住这孩子,额驸已经没有办法了,派人将消息送入内宫,如今皇后不在了,他只能派人来延禧宫求令嫔。

    红颜刚刚回宫,正换上内务府送来的孝服,听闻额驸派人来求她,说公主恐怕胎儿不保,红颜深知若和敬再出什么事,皇帝就该疯了。她已经好几天没和弘历说半句话,但为了和敬,她不能再逃避。

    红颜出门时,遇上愉妃前来,两人相见免不了垂泪,愉妃也知道和敬不好,听说红颜要去面见皇帝,愉妃方才在苍震门匆匆看了一眼皇帝,到底是相伴二十来年的人,她提醒红颜:“宫里的事有我有娴贵妃在,这些日子你就陪着皇上,可千万要陪着他,我从没见过皇上的眼神是这样子的。皇后娘娘……怎么说走就走了,她怎么能狠心丢下皇上和公主……”

    红颜心系和敬,牢牢记着皇后临终前最后的话,皇后并没有把和敬托付给她,因为到最后一刻,皇后仍希望自己能守护女儿。她与愉妃匆匆别过,往长春宫来,六宫妃嫔已被劝退,皇帝似乎是知道皇后生前就不把六宫放在眼里,身后又怎会在乎她们的眼泪。

    长春宫和德州行宫一样,静谧如无人之处,红颜走近熟悉的殿阁,见金棺停在中央,灵台上仙气缭绕,皇帝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一手扶着金棺不言不语。

    红颜至灵台上香,然后走到了皇帝面前。

    弘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而看了皇后一眼,嘶哑的声音说:“先帝爷还在时,朕惹她生气,道歉也没用哄也没用,急了问她如何是好,她说民间悍妇都是罚自家相公跪砖头的,把朕气得够呛。朕当然不会去为了她跪砖头,可她如今,却给了朕最大的惩罚,她把朕丢下了。”

    “皇上……”

    “我们在泰山上说得好好的,将来要带和敬去,带我们的外孙去。”弘历眼含热泪,“她怎么就忍心跳下江河,把朕与和敬都抛下,和敬腹中的孩子,再也见不到外祖母了。”

    “皇上,娘娘没有跳江。”红颜屈膝仰望着弘历的悲容,把皇后最后那番话告诉了弘历,泪水迷糊了她的双眼,“娘娘放不下您,放不下公主,她说她若走了,和敬怎么办。皇上千万千万不要误会娘娘,娘娘是失足掉下去的,她没有想寻死,她怎么舍得丢下您和孩子呢,娘娘说您冤枉她了。”

    弘历的手颤抖着,抓住了红颜的臂膀:“她没有寻死?”

    红颜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她这些日子仿佛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哭着求道:“皇上去救救公主吧,公主胎儿不稳,随时可能失去孩子,若是没了孩子,只怕和敬生无可恋,要跟着娘娘去了,去救救和敬……”

    “朕的女儿。”弘历浑身紧绷,起身看了眼金棺中妻子安详的遗容,仿佛终于从悲痛中苏醒,丢下红颜大步朝门外走,口中念着和敬的名字,很快外头就传来起驾的动静,皇帝要亲临公主府。

    静谧庄重的灵殿内,红颜瘫软在地上,冰凉的地砖让她的精神为之清醒,这长春宫,改变了她生的命运,可这长春宫的主人,再也醒不来了。
正文 302 无可取代(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长春宫回延禧宫,只是离开了一个多月,仿佛离开了一世,紫禁城里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这来回走了无数次的宫道,她好像从不曾来过。当年去瀛台那么久,回来时也不曾觉得陌生,可现在红颜走在那望不到头的宫道上,内心彷徨不安。

    好在这一天,皇帝亲临公主府安慰悲痛欲绝的女儿,答应她若是能将身体养好,在皇后梓宫离开紫禁城前,让女儿最后送母亲一程。世上再无人比他们父女更痛,也只有父女之间能互相体谅那生无可恋的绝望,和敬没想到皇阿玛会亲自来看她,突然失去母亲觉得从此无依无靠时,一直被她数落指望不上的父亲,及时地来到了她身边。

    于和敬多少是安慰,可若是有的选,和敬宁愿皇阿玛一辈子指望不上,就让她一辈子靠在额娘的怀里。

    圣驾回宫时,又遇上六宫妃嫔照着时辰来长春宫哭灵,本是众人对皇后的哀悼也是对皇帝的表示,没想到却惹来皇帝的不厌其烦,斥责她们道:“皇后生前最喜清静,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各自在宫里哭便是了,若是挤不出眼泪的,就不要假惺惺的。”

    皇帝极度悲痛情绪恶劣,从来对女人温和的他,竟当众对妃嫔冷脸,其中或有虚情假意来应个景的,但那些真心悲伤的人,心里就不好受了。不过眼下谁也不敢和皇帝计较,也实在不能计较,这些多年伴君侧的女人,远比大臣百姓更清楚帝后之间的情意,皇后这样突然走了,是把皇帝的心挖走了。

    皇帝宣布将服缟十二日,之后的每一天都到长春宫灵前祭酒,而皇后生前最后所乘坐的青雀舫,终于被运进了京城,听闻是在城墙垛口处搭建木架、设木轨,木轨上满铺鲜菜叶使之润滑,千余名人工推扶拉拽,费尽力气,终于将大船运入京城。

    而礼部因本朝《会典》无据可循,索性援引先朝《大明会典》所载皇后丧仪,联衔奏请外省一律照京师治丧,道是:大行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忽值崩逝,正四海同哀之日。

    皇帝即刻照准,礼部算是保住了无过的名声。于是各省文武官员从奉到谕旨之日为始,摘除冠上的红缨,齐集公所哭灵三日,百日内不准剃头,持服穿孝的二十七天内,停止音乐嫁娶。一般军民,则摘冠缨七日,在此期间亦不嫁娶不作乐,天下臣民一律为国母故世而服丧,大清开国以来,尚属空前。

    为了皇后的丧仪风光隆重,皇帝无所不用其极,谕令恭办丧礼处向户部支领白银三十万,以筹备丧事。如此巨大的数额仅用于一场丧礼,回想旧年和敬公主盛况空前的婚礼,隆重如此花销尚不足十万两,其中大部分还包括给公主的赏赐以及给科尔沁的赏赐,但眼下为了皇后一场丧事,皇帝竟直接问户部要了三十万两白银。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浸透紫禁城的泪水渐渐被风干了,虽然失去母仪天下的皇后的意义,远重于一个不足两岁的小阿哥,但皇帝几乎每天都会增加出的对于丧事的要求,让皇帝过激的悲痛开始遭人非议。亲贵大臣们到宁寿宫请安致哀时,族中几位老亲王少不得提醒太后,该劝皇帝节哀,适可而止,这样下去会激起民怨,于皇后的名声威望皆不利。

    太后起先听过则已,可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而眼见得宫里如今再无大事,一切都围着皇后的丧事,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淌出去,想到边境尚有战事吃紧,想到旧年罹患灾难的百姓还食不果腹,太后也是忧心忡忡。

    这一日六宫在宁寿宫请安,太后便提醒妃嫔,该劝皇帝节哀,该劝皇帝为皇后举行体面风光的丧仪,而非一味地用金银去打造奢侈,皇后生前节俭谦恭,与眼下这风光全然不同。

    妃嫔们表面上是听着,可出得宁寿宫的门,却少不得抱怨太后过于精明,这话她自己不去对儿子们说,偏偏推给她们。合着她们若是惹怒了皇帝,大不了被废被弃于冷宫,宫里不过是少一张吃饭的嘴,而她这做娘的若是在这节骨眼儿上和儿子过不去,那就是一辈子结下梁子了。

    眼下妃嫔们皆身着缟素,无从前争奇斗艳的光景,白惨惨的人聚在一起,想找个什么人,一眼望过去还分不出来,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同,旁的人悲伤过几天意思意思就可以了,也有几位到此刻依旧没缓过神。

    此刻娴贵妃、纯贵妃正登轿,愉妃挽着红颜的手说:“佛儿天天要额娘,你如今回来了,就去看看她吧。”

    红颜摇头道:“见了她就更想要了,可臣妾现在实在没法儿在她身上花心思,还劳烦娘娘再照顾她几日,您若也实在腾不出手……”

    边上舒嫔听见了,主动说:“我和陆贵人每日去景阳宫帮娘娘照看公主,红颜你只管和愉妃娘娘忙去,我们正经事帮不上忙,能做这点小事,也算为皇后娘娘身后事尽一份心意了。”

    几人说得眼圈儿泛红,嘉妃却在一旁哼笑:“这连着两年红事白事都落在你们身上,白花花的银子跟淌水似的,你们随手捞一把就足够一辈子了,真叫人羡慕。”

    愉妃本有话要抢白嘉妃,不想一旁红颜竟横眉竖目地瞪着她,冷冷道:“娘娘即便有疑臣妾的心,也实在不该在此刻表白,臣妾劝嘉妃娘娘若是为四阿哥八阿哥着想,这些话隔上三四年再来说也不迟。臣妾自然也是坦荡荡,不惧流言蜚语,生死之前,小人之心又算什么?”

    愉妃见红颜好威风,震得嘉妃哑口无言,感叹红颜果然越发长成越发有气魄。可她也知道嘉妃的性子,急了就不管死活,忙上前将红颜、舒嫔拦在身后,对嘉妃道:“令嫔悲伤过度言行无状,若有冲撞你的地方,就看在我的面上吧,若是我的颜面不足够,那就只能把皇上搬出来了。我只问你,眼下是你和我们计较的时候吗?你再不分轻重,总该怕死吧?”

    嘉嫔被唬得脸色苍白,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愉妃让红颜和舒嫔先走,她生怕嘉妃脑筋转不过弯来又生事端,硬是看着她上轿才作罢,而愉妃更是提醒道:“我们都是潜邸来的人,越往后年份就越长,不说什么给年轻的做榜样,就说这往后二十三十年的情分。四阿哥八阿哥是皇上的骨肉,孩子都是无辜的,我只劝你为他们着想,这会子不该做什么不该说什么,哪怕一年半载,你就不能管管自己?”

    “你倒是……”嘉妃将好心二字吞了下去,可她就是一直知道愉妃心底好,才咽不下那口气,想她曾经如何对待愉妃,现在人家以德报怨,一句句话不啻是一个个巴掌扇在脸上,比真正动手打她还羞耻痛苦。

    嘉妃坐了轿子扬长而去,愉妃终是舒口气,再等赶上红颜和舒嫔,与她们道:“太后那些话固然有道理,可妹妹们千万千万不要对皇上提起,太后娘娘若非知道不能提,也不会想把责任推在咱们身上了。嘉妃的话虽然难听,只怕所有人都明白,只是她藏不住。”

    红颜神情沉重地说:“再过几天,皇后娘娘的梓宫就要离开紫禁城了……”

    如红颜所言,大行皇后梓宫将于三月二十五日移殡景山观德殿,皇帝将携诸皇子与文武百官亲临祭酒。而他此前答应和敬,倘若女儿的身体有所好转,就允许她在这之前进宫,三月二十四日,和敬果然来了。

    任凭红颜和愉妃如何相劝,和敬还是哭得昏了过去不省人事,可怜她腹中的胎儿岌岌可危,幸有皇后在天之灵守护,有惊无险地保下了这个孩子,皇帝命令公主回府静养,他当着红颜的面对和敬说:“再风光的葬礼,也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阿玛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记着,你额娘是这大清无可取代的皇后。可你要悼念额娘,不在乎一支香一杯酒,你保重身体保住孩子,才是你额娘在天之灵最大的安慰。”

    红颜听得这番话,方知太后的忧虑亲贵大臣的不满,都是看错了皇帝,他其实比谁都清醒,他不仅仅是悼念皇后,更是为妻子守护她的女儿,和她的族人。这一场盛大的葬礼,足以让富察家继续屹立朝堂,也无人敢欺失去生母的公主。

    他是在告诉全天下,他的皇后,无人可替代。

    三月二十五日,皇后梓宫移出紫禁城,阖宫上下哭声一片,待整个世界清净下来,已是皇帝奉送皇后梓宫离开后好半天的事,红颜疲惫至极地歇在延禧宫中,突然静谧下来的皇宫让她心中不安,此刻才终于有心思想起她的孩子,匆匆起身就要往门外去,吩咐樱桃道:“我要去见佛儿。”
正文 303 未来的皇后(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景阳宫里,小公主许久不见母亲日夜思念,终于见到红颜,反怯怯地躲在愉妃身后,愉妃哄她道:“乖乖,你不是每天要额娘,现在额娘来了,怎么躲起来了?”

    佛儿却像是生气了,扯着愉妃的衣摆不肯挪动,直到听见额娘声声喊她,直到看见额娘流眼泪,才哭着跑来扑进红颜的怀里。

    两个月不见,孩子又长高了,红颜想把她抱起来,可一踉跄,亏得樱桃在边上搀扶,愉妃着急地说:“你都憔悴成这样了,且养几日吧,孩子长得可快了,你看她身上的衣裳,都有些小了是不是。”

    红颜搂着佛儿亲了又亲,小丫头呜呜咽咽地哭着,抱着红颜的脖子不肯放开,生怕额娘转身又不见了似的,红颜哄她:“现在宫里人人都忙,针线房的人也忙不过来,等过了给皇额娘持服的日子,额娘给佛儿做新衣裳穿。”

    白梨送茶点来,红颜抱着闺女坐下,把点心掰碎了喂给她吃,佛儿也拿了往红颜嘴里塞,却叫她想起去年小年家宴上,三个孩子玩在一起,七阿哥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姐姐和弟弟吃。谁能想到那么温馨的一幕之后,老天爷就无情地夺走了孩子的生命,两个月后,皇后也撒手人寰。

    回想起来,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可这噩梦却永远也不能醒,毫无希望。

    “你再哭,眼睛可要哭坏了,我这两天哭得太凶,脑袋要裂开似的,而你流的眼泪远比我多。”愉妃好生劝导,“逝者已矣,咱们还要好好活下去,娘娘最放不下的一定是和敬,咱们这些庶母,能为她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红颜怀抱着佛儿点了点头,她已经精疲力竭,现在皇帝送皇后梓宫去景山,要数日后才归来,红颜才觉得略松口气。

    听愉妃说些宫里的事,她似乎犹豫了很久,到底忍不住问:“宫里人说,娘娘是跳江自尽,是因为……”

    可不等她说完,红颜就摇头了,目光严肃:“娘娘,皇后娘娘是旧疾复发。”

    愉妃愧疚地收敛起好奇的心情,叹一声:“是啊,我怎么能信那些谣传。”

    红颜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好,皇帝对外宣称的就是皇后旧疾复发,红颜觉得解释再多也没用,对于不相干的人而言,知不知道真相都一样,只要皇帝别误会皇后,只要和敬别误解母亲就足够了。而当晚看到,以及后来听皇后解释的人,就只有红颜,她一人之力如何对付天下悠悠之口,那不如谣传归谣传,就连她自己也坚定皇帝的话便是了。

    愉妃本也不是对什么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她一直知道自己和红颜之间还有距离,虽然已足以彼此信任,但这份距离才能让她们更好的相处下去,大家都是为了对方好,更是为了自己好。

    皇后的死因她不想再探究了,只轻声道:“这次永琪逃过一劫,我感激上苍,但往后的日子,如今没有了嫡子连中宫都仙逝了,那些紧紧盯着储君之位的人,又要兴风作浪,我实在不愿永琪卷入任何纷争。”

    红颜却道:“曾答应过娘娘,要与您一起守护永琪,娘娘且放心,咱们大事做不了,就在家守着孩子。”

    愉妃眼圈儿一红,道:“我可把你这句话,记在心上了。”

    此时五阿哥正跟着皇帝往景山去,皇后身前也算疼爱永琪,小家伙出门前在宁寿宫跟华嬷嬷学了规矩,眼下举哀哭灵敬香磕头,即便无人在身旁指点,也做得规规矩矩。皇后梓宫先至景山观德殿,在此设灵台香案,皇帝最先敬香祭酒后,其后才是诸皇子、王公大臣。

    大行皇后谥号孝贤,系皇帝亲定。纵观历史,由君王为亡妻亲定谥号的先例屈指可数,皇帝自称:“从来知臣者莫如君,知子者莫如父,则知妻者莫如夫。朕昨赋皇后挽诗,有‘圣慈深忆孝,宫壸尽称贤’之句。思惟孝贤二字之嘉名。实该皇后一生之淑德。”然而皇帝此番为皇后丧事所行破格破例之时何止一二,这亲定谥号的事,也就无人敢计较。

    皇帝在景山驻跸三日,视察观德殿、静安庄多处,认为规模太小,遂下令逐一扩建,诸位皇子每日轮流为皇后守灵,甚是辛苦。

    这一日,皇帝前往后山查看,命诸皇子共同守在观德殿,时近正午,阿哥们都已腹中饥饿,大阿哥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时,在景山终日茹素,一顿早膳哪里顶得住,而皇帝迟迟不归来,他们不知能不能离开,只饿得头昏眼花。听得奴才来报说圣驾还在后山,永璜便起身道:“我要去吃点东西,你们去不去?”

    三阿哥忙爬起来道:“大哥,我跟你去。”

    剩下四阿哥和五阿哥,永琪别过头说:“我要守在这里陪皇额娘。”

    三阿哥不屑地切了一声,唤过老四问:“永珹你去不去?“

    四阿哥舔了舔唇,皱着眉头很纠结,大阿哥不耐烦,只身就往门外走,永璋便也跟上了。

    五阿哥倒是稀奇四哥那么贪吃的人,竟然不跟着去,朝他看了一眼,四阿哥果然委屈地揉眼睛,像是要哭了,到底还是十来岁的孩子,他呜咽着:“额娘出门前关照我,叫我只管哭就是了,别的什么事儿都不许做,什么话都不许说。皇阿玛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是饿死了冻死了也不能吭声,可我真要饿死了……”

    四阿哥哭得伤心,永琪不知如何宽慰,他也饿,可是男人怎么能为了饿肚子就掉眼泪呢,却不知此刻父亲从门外进来,分明方才大阿哥的奴才说圣驾还在后山,父亲竟如从天降般出现在了眼前。

    且说弘历是跟着景山当地的官员从山路绕到这里,侍卫太监的确留在后山没动,想必他们还不知道皇帝已经回到观德殿,他未进门就听见哭声,进来却只见四阿哥和五阿哥跪着,长子与永璋不知去了何处。

    两个孩子看到自己也是唬了一跳,弘历问四阿哥:“你哭什么?”

    永珹再傻也不敢说是因为饿肚子,只怯怯地说:“儿臣、儿臣心里悲伤。”

    弘历无所谓信不信,因见大阿哥和三阿哥都不在,便问去了何处,永琪知道哥哥们擅自离开是犯了错的,他不愿在父亲面前挑唆,正想着如何回答才妥帖,却是四阿哥说:“皇阿玛,大哥和三哥吃饭去了。”

    皇帝轻哼一声,上前为皇后敬香后,吩咐宫人将四阿哥五阿哥带去用膳,又让人领路往大阿哥和三阿哥这边来。

    且说他们兄弟俩派了奴才去前门看着,圣驾一有动静就来通报,谁晓得他们的奴才在那里空等,这边就是有人看到了皇帝也没敢来通风报信,而弘历到他们门外时,竟听得两个儿子在议论皇后。

    大阿哥说:“古来中宫虚悬,对朝廷国家影响甚大,如今皇额娘仙逝,皇阿玛迟早要立继后,六宫妃嫔排资论辈,还是纯贵妃娘娘最有资格。一旦娘娘做了皇后,永璋你可就是嫡皇子,就是将来的储君。”

    永璋道:“我可是听大臣们在议论,古来无嫡立长,储君该是大哥您才对,至于我额娘……”少年竟啧啧几声,“我额娘早就被皇阿玛遗忘了,她整天像个怨妇似的,皇阿玛怎么会要她那样的人做皇后。”

    房门被轻轻推开,皇帝冷幽幽地走了进来,彼时大阿哥正往嘴里塞馒头,差点把自己噎死,兄弟俩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弘历冰冷地目光将他们扫过,痛心疾首地说:“养不教父之过,都是朕的错。”

    之后一天,圣驾尚在回京途中,却有圣旨快马加鞭送入紫禁城,但要求太后将六宫齐聚在宁寿宫内,当着诸位妃嫔的面诵读。

    皇帝将两位阿哥的话原原本本地写在了圣旨中,纯贵妃听得肝胆俱裂当时就腿软跪了下去,大阿哥生母早亡,其他妃嫔对他没有责任,纵然如此也是心惊胆战。

    皇帝自责教子无方,愧对先祖愧对太后,更愧对皇后昔日对诸皇子的爱护,又言大阿哥、三阿哥缺乏教养难当大任,剥夺他们继承大统的资格,永不复议。

    宁寿宫大殿内,鸦雀无声,纯贵妃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嘉妃在一旁捧着心门口吓得脸色惨白,幸好那天令嫔呵斥她,愉妃警告她,她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出门前就关照儿子老老实实跟着皇阿玛。

    嘉妃本是怕儿子有什么做得不好或是偷懒而被皇帝厌弃,没想到竟真有这样的事,倘或这会儿圣旨里提起四阿哥几个字,她恐怕就要吓得昏死过去了。

    太后亦是震怒不已,万万没想到那两个孩子如此糊涂,弘历最在乎体面的人,竟怒到不惜公然宣旨剥夺儿子的继承资格,她冷幽幽看着纯贵妃道:“这就是你生养的好儿子?”
正文 304 跟我走(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纯贵妃已失了神,谁能想到,她满心以为嫡子夭折中宫仙逝,该是她和一双儿子前路一片光明的时候,永璋竟会闯下这么大的祸,而最最让他寒心的,是儿子竟然亲口说自己是被皇帝抛弃的怨妇。

    皇帝字字句句写在旨意中,就假不了,这要她往后如何在六宫抬得起头,哪怕还有永瑢得以依靠,永瑢有这样的哥哥,她有这样的儿子,就是一辈子的耻辱。

    “皇后尸骨未寒,你们就算计起中宫之位了?”太后幽冷一声,惊得众人屈膝告罪,眼下已过了持服的日子,妃嫔们虽不再身着缟素,也是一片素净庄重。太后威仪万千,训诫众人道:“我这副身子骨,虽然摇摇晃晃,可瞧着着实还有一阵子能活。皇后不在了,这宫里还轮不到你们说了算,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好生教养你们的儿女,不要给皇上丢脸,再有这样的事,这紫禁城里的冷宫,好久没人住了。”

    众人叩首称是,太后又将众人扫过,目光落在魏红颜的身上,到底是皱了皱眉头,她心里也明白,自己针对魏氏多年,可除了别人硬把她卷进去的风波,她自身竟是从未有什么错,恪守本分低调谦逊,对帝后忠心不二,皇太后心里也犯嘀咕,她到底不喜欢魏红颜什么?

    太后起身离座,只等走出大殿,妃嫔们才敢起身,纯贵妃是靠着抱琴搀扶才颤巍巍站起来,她到底还是贵妃之尊,本该是如今与娴贵妃并肩,地位仅次于太后的人,但眼下一束束看笑话的目光投向她,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尊贵。不知从何时起,纯贵妃就一直是这宫里的笑话,仿佛比起嘉妃还要不堪,皇帝给了她们尊贵的同时,也把她们推向了无情的深渊。

    娴贵妃无声无息地离去,纯贵妃紧随其后,可脚还没跨出高高的门槛,身后突然有人惊叫。她循声看来,竟是嘉妃昏倒在地,众人将她团团围住,愉妃正喊宫人:“快传太医。”

    回到内殿休息的太后,听闻嘉妃晕厥,以为只是吓着了或是这些日子疲倦,并不关心。谁晓得没多久竟传来消息,说嘉妃是有了身孕。

    太后与华嬷嬷目瞪口呆,正月里皇帝不曾入后宫,之后就紧跟着出远门,嘉妃这是哪里来的身孕?赶紧将内务府的记档调来看,竟是腊月里曾有一次侍寝,时间与太医所说的月份相吻合,竟是这一次,就让嘉妃再次有了身孕。

    太后不解道:“我记得那会子弘历就不怎么进后宫,嘉妃几时侍寝的,我怎么不知道。”

    几个月前的事了,所有人都记忆模糊,但当时富察傅恒出征后,皇帝心情好了很多,要说这**之事,又不是非要过夜睡在一起才能做,谁知道皇帝是不是禁yu太久一时热血冲头,被嘉妃遇上了。嘉妃当年一个茶水房的小宫女,能把四阿哥迷得把持不住,她自然知道皇帝喜欢什么。

    华嬷嬷劝道:“且等皇上回来问过才行,不过这内务府既然记下了,只怕错不了。”

    延禧宫里,愉妃从启祥宫归来,见红颜正给佛儿喂饭,美人恬静安宁的模样,只叫她觉得不可思议,轻声问:“嘉妃这档子事儿,你心里没有不自在?”

    红颜摇头:“去年朝廷吃紧的时候,皇上终日在养心殿乾清宫忙碌,偶尔到后宫来,不是在皇后身边,就是来延禧宫歇着,依我看,皇上就是一时冲动了,可事后又后悔,才不让人声张。嘉妃娘娘怕得罪皇上,将来再没有机会,她那么张扬的人,倒也忍耐住了。”

    愉妃叹红颜心胸宽阔,红颜却自嘲:“还能怎么着呢,臣妾哪儿来那么大的心胸,既然无力改变这些事,犯不着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论资排辈,嘉妃娘娘可早臣妾多年就在皇上身边了。”

    愉妃道:“方才一路走过来,谣言纷纷,说嘉妃这一胎来路不正,且看皇上回来如何定夺。可我知道她那个人,虽不上道更不是什么好人,可她没有那个胆子,何况她已经有四阿哥八阿哥,犯得着么?”

    红颜怀里抱着佛儿,孩子因与母亲久别重逢,十分得黏人且爱撒娇,近来有些挑食的毛病,仗着额娘疼她就不肯好好吃饭,红颜一面训斥她:“这会儿不吃,等下小厨房的点心也没得吃,今天什么都没得吃了。”小公主瘪着嘴想哭,但见母亲神情坚定,还是乖乖张嘴吃饭。

    红颜这才有心思应对愉妃的话,说道:“这几个月乱哄哄的,人心浮躁,咱们就别管这些事,好歹先把心静下来。大阿哥和三阿哥的事,也叫人心惊胆战,娘娘且等永琪回来,好好开解他一番。莫要让五阿哥将来看到皇上害怕,失了父子情分。”

    愉妃感激道:“你真真是为永琪着想。”之后又议论了这几件事,说起嘉妃生了两胎了竟然还会疏忽了身孕,她道,“从前丽云跟在她身边,虽是个挑唆主子惹是生非的刁奴,到底知冷知热地伺候着,结果好好的人突然也死了。眼下她身边没有得力的人伺候,从前那些宫女都被丽云压着出不了头,她又总害怕身边的宫女漂亮机灵勾引了皇上,留下的都是笨手笨脚的人,也难怪她几个月没来月信,自己没在意,那些宫女们也不上心。”

    红颜道:“咱们身边的人,如白梨樱桃,都是咱们的眼睛耳朵和臂膀,若是没了她们……”说着这话,红颜心头一紧,本安宁的脸上露出惊恐,她起身把佛儿塞给愉妃道,“娘娘您替臣妾看一会儿孩子。”

    愉妃还没回过神,红颜就把孩子放进她怀里,佛儿见额娘离开,闹着要跟额娘走,愉妃放不开手,也就无法追着红颜去看究竟,而红颜一道门外就喊上樱桃和小灵子:“随我去长春宫。”

    她几乎是跑着往长春宫来,眼下宫里本就没什么人在外头晃动,她也顾不得礼仪了,气喘吁吁地赶到长春宫时,正见千雅站在门前吩咐宫人收拾东西,红颜捂着心口长长舒口气,千雅见她来了,上前行礼,却听红颜呢喃着:“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千雅不解,问道:“娘娘您说什么?”

    红颜缓过气,带着千雅避到屋檐下,问她:“长春宫里的人,要何去何从?”

    千雅应道:“皇上离宫前,曾吩咐奴婢把长春宫里的一切照原样归置,一件东西也不要动,说等他回来另有旨意。”

    红颜道:“我是问你?你之后要去哪里。”

    千雅迷茫地看着她,说:“奴婢也不知道,若是长春宫里保持原样,奴婢大概就在这里守着。”

    虽然千雅全须全尾的在眼前,可她心里还是不安,当初她答应慧贤皇贵妃身边的瑞珠送她出宫,结果第二天瑞珠就吊死了,和公公说过瑞珠脖子上的勒痕有两条,显然是被人勒死后才吊上去,根本不是自缢。

    方才愉妃说起嘉妃身边的丽云病死了,说起她们的左膀右臂,红颜猛地想起千雅来,想到瑞珠莫名其妙的死去,是因为她知道太多的事不能活着离宫,红颜真怕有一天千雅会被逼着“殉葬”。

    而她真的是疏忽了,竟然此刻才想起千雅,一旦想起来,就无法再安心。

    “千雅,这边的事交给内务府和敬事房来妥善,你去收拾几件东西,跟我回延禧宫。”红颜道。

    “娘娘……这怕是不妥当吧。”千雅虽然这么说着,可眼睛里却泛着光芒,她虽然为了皇后的故世悲痛欲绝,可她到底还有自己的人生,而且千雅一直都盼着出宫,这样的念头一直深藏在心里。眼下未必能走,可跟着红颜,总好过在长春宫里看不到前路来得好。

    “现在就跟我走,皇上那儿我自有交代,即便是太后要干涉,我也不会轻易屈服。”红颜坚毅地说着,“皇后娘娘宅心仁厚,绝不会要你……”

    那些话她说不出口,可千雅跟在皇后那么多年,还有什么事不懂,这几日忙忙碌碌没闲工夫想,但是一听红颜这语气口吻,心里就发寒,她明白红颜为什么突然闯来要带她走,她是怕自己步瑞珠的后尘。

    “多谢娘娘。”千雅屈膝跪地,朝红颜深深叩首。

    “你谢我什么呢。”红颜扶起她,悲伤地说,“等我真正保全了你,你再谢我不迟,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愿是我多心是我多此一举,千雅,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娘娘她一直想活下去,娘娘临终前还说,她想活下去的。”

    一语勾起伤心,红颜泪水涟涟,举目望这长春宫,也许将来她再没有什么机会来了,皇帝要保持长春宫原样,那是她的心愿,可她应该不会再到这里来。

    红颜擦去眼泪,将心绪抚平,对千雅道:“快去收拾东西,这就跟我走。”
正文 305 受罚(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长春宫的人见令嫔带走千雅,且是带着包袱细软,就知道千雅往后要在延禧宫了,她们在这里也不知将来是什么光景,盼着能跟一个好主子,便纷纷来求红颜带她们走。

    可红颜自知没有能力眷顾到所有人,而且这些底下做活儿的宫女和千雅的意义完全不同,她们不会有生命的威胁,最多是离了长春宫去别处,自然是没有一处能像在长春宫这般体面了。

    王桂去景山为皇后守灵了,也算是一种安排,回延禧宫的路上,千雅说她也做好了去守灵的打算,但皇上似乎想让她守着长春宫,红颜有些话不便在路上说,只安抚千雅:“现在你什么都别想,安心待在延禧宫,等我为你安排好一切,再也不能发生那样的事了,再也不能。”

    红颜忘不了瑞珠的死带给她的震撼,早在被皇后一怒之下送上龙榻,一夜之间寒了她忠诚的心之后,那是又一次让红颜感到这皇城里做奴才的无奈,宫女永远是宫女,在主子眼里,在上头的眼里,做奴才的不过是一件使着顺手的工具,不要时随手可弃。

    愉妃再见红颜归来,竟是带着皇后身边的千雅,她深谙禁宫之道,一眼就明白了红颜方才为何那么慌张,暗暗感慨红颜如此重情义,她显然也不在乎别人提起她曾经是宫女的过去,心胸坦荡的人才能笑看风云,但红颜不见得有笑看风云的心,她一贯是简单地做着她能做的事。

    可红颜虽是好心,到底做得冲动了一些,有欠妥当。当时她一头热血生怕千雅有什么闪失,没有顾虑到别的事,特别是长春宫里那些同样盼着能离开的人,这一日红颜回延禧宫后,竟有长春宫的太监宫女再求上门来,这一下闹得六宫皆知,说令嫔接走了长春宫的掌事宫女。

    原本旁人也和愉妃一样,当是红颜念旧情,可就是有那么几个嘴碎爱挑拨是非的人会传出难听的话,想着今天太后才刚刚训诫六宫别打中宫的主意,要夹紧尾巴做人,这令嫔娘娘头上却是长角的,竟转身就去收了皇后的人,上赶着让自己和皇后比肩。

    流言蜚语在六宫游走,咸福宫里好容易缓过一阵精神的纯贵妃听说,伏在枕头上冷冷笑着:“她可真是花样百出,倒是让我省心了。”

    抱琴在边上心想,您怎么还有心思嘲笑别人,这咸福宫算是完了,皇上已经半分情面也不顾,您还打算怎么着。

    纯贵妃没工夫来猜抱琴的心思,只管吩咐她:“我们这里一切照旧,是永璋丢了脸,和永瑢不相干,皇上并没有剥夺六阿哥的继承资格,本来我就对永璋不抱有希望,但没想到这孩子如此不孝。太后那句话,何尝不是我自己想问的,难道这就是我生养的孩子?”

    “娘娘先安心养神,您气色可不好呢。”抱琴也只有这句话了。

    不想纯贵妃却冷幽幽道:“想要永璋不做我和永瑢的耻辱,就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让皇上自己后悔,让他追悔莫及……”

    抱琴直觉得背上一阵发寒,再不敢说什么了。

    而宁寿宫里,华嬷嬷一个转身没留神,就被嘴碎的宫女把事情送到太后耳边,说什么令嫔堂而皇之地带走了长春宫的千雅,没与任何一个人打招呼,这会子才敦促敬事房的人为千雅调档案。华嬷嬷知道太后所有的事,也当然知道皇后当初与太后联手给红颜下药的事,也许这不足以让太后疑心千雅会背叛主子对红颜说些不该说的话,可事情这么突然,又有其他宫女太监放着长春宫里的事不做,一个个跑去延禧宫要求跟着令嫔,眼下是什么时候,皇后走了不足半个月,魏红颜竟然就敢动长春宫的人?

    太后果然动怒,她派人传话至延禧宫,命人将千雅带去宁寿宫问话,红颜知道这事儿是她做得不妥当,可皇帝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她是想好了要向弘历请罪,请求他的原谅和允许,没想到太后这么快就找上她,红颜经历了瑞珠的暴毙,委实不敢把千雅交给太后。

    红颜决定亲自来向太后解释,吩咐小灵子和樱桃千万保护好千雅,哪怕把她藏起来,只要能坚持到皇上归来就好。但红颜也是多虑了,太后并不急着要千雅的命,甚至从未想过要她的命,也许富察家另有安排,也许皇帝另有安排,可在她这儿,若非红颜先把事情挑起来,她根本不会想到什么宫女的事。结果两边没有任何沟通,误解叠着误解,事情就这么出了。

    红颜跪在宁寿宫大殿里,几个时辰前她还与众妃一起向太后保证会恪守本分谨遵教诲,这不出半天,两边就有人了矛盾,而太后本没有疑心,现在也不得不多想,是不是自己给魏红颜下药的事,早就被千雅说出去了。一个高高坐在上首,一个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彼此不过几步远的距离,却仿佛一辈子都走不到一起,太后做婆婆也有好些年了,哪怕是皇后最倔强的那段日子,她也没感觉到有面对魏红颜时才有的压力,这个女人偷走了她儿子的心。

    “你该不会现在来对我说,是皇后遗愿,让你收留千雅?”太后冷幽幽一笑,“皇后不在了,你又是最后陪着她的人,是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可你也要明白自己的斤两,你以为你说的话,旁人就一定要信?”

    红颜不敢编造谎言,莫说千雅,皇后连公主都没托付给她,那是一个一心想要活下去的人,她连话都没说完就被病魔夺走了一切,她忘不了皇后苦苦等待女儿到来的一天一夜,她艰难而坚强地呼出每一口气,直到听说和敬有了身孕不能来,才真正放下了。

    想到这些,红颜心内一阵酸楚,但眼下不是伤感皇后的时候,红颜深深叩首道:“太后娘娘恕罪,千雅的事是臣妾失了分寸,臣妾念着曾与千雅一同伺候皇后娘娘的情意,就擅自做主把她调在了身边。”

    “你也知道她曾经伺候皇后,那她现在就应该守在长春宫,你算什么东西,你怎么不把长春宫一并接收了,把皇后留下的东西也统统搬走?”太后呵斥后,便吩咐华嬷嬷,“去把千雅带来,我要问问她自己怎么想的,若是不愿跟着令嫔,那就是令嫔僭越尊卑擅作主张,宫里自然有规矩治她。若是千雅甘愿跟着令嫔,她就对不起皇后,不忠不孝背叛主子的奴才留来何用。”

    红颜心慌意乱,膝行了几步求太后道:“臣妾愿意受罚,但求您将千雅留在长春宫,千雅忠心耿耿,她……”

    “闭嘴!”太后却呵斥,恼怒地瞪着地上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和其他的女人又有什么不同,今天你敢要皇后宫里的人,明天你就敢要皇后的宝座。好啊,既然你甘愿受罚,就别怪我不客气。”

    华嬷嬷在边上急道:“太后娘娘,皇上就要回銮了,您就算要惩罚令嫔娘娘,也不急于今日。”

    可太后却怒斥:“你怎么还不去把那个千雅带来?”

    华嬷嬷看看太后,再看看令嫔,深知她若强行去带走千雅,令嫔会不顾一切地护着人,她是看着樱桃挨打,也绝不肯喝下绝育药的人,她心里若有不能妥协的事,恐怕就是太后那性命要挟,她也会抗争到底。因为对令嫔而言,尊贵荣耀不值什么钱,她的人生里还有更珍贵的存在。

    嬷嬷唯有一遍又一遍地劝说太后,而她掌管着宁寿宫里的一切,没有她点头其他宫女太监还真不敢惹祸,到最后令嫔被拖出去跪在庭院里受罚,这事儿一时还没个结果,但随着时辰推移,圣驾回銮,皇帝已经进乾清门了。

    弘历一进宫就得知宁寿宫里的事,他本为了永璜永璋的无知愚蠢而痛心烦躁,谁知红颜竟然会惹上这样的事,他能理解红颜要护着千雅的心,可她几时这么冲动,怎么会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

    可皇帝到底还是来了,衣裳都没有换,进乾清门换了肩舆就赶到宁寿宫,看到红颜孤弱无助地跪在院中央,他想起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场景,怎么这么多年了,太后和红颜依旧针尖对麦芒,皇后走了不足半个月,这两个人到底想把他怎么样?

    弘历一身怒气闯了进来,红颜感觉到一阵风从身后来,一抬眼皇帝就在眼前了,那充满怒意的双眼,让她浑身一颤,她知道自己惹怒了帝王,不论有多少理由,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惹麻烦。

    他用全部心思来悼念皇后上尚嫌不足够,还要来为她操心吗?红颜惭愧地低下了头,她知道是她的错。

    可弘历没想到自己,一见红颜心就软了,进门时还是满腔怒意,四目相对竟瞬间就消失了,他开口问:“你在做什么?”
正文 306 君无戏言(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见弘历的发问,红颜再次抬起头,可迎面而来是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她的额头上,震得红颜朝后跌坐下去,却被皇帝拉住了手,直接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弘历低头看到她裙袍上沾染的灰尘,竟俯下身子为她掸开,红颜慌张地要退开,可是跪久了腿软险些站不稳,皇帝便揉了揉她的膝盖问:“疼不疼,能不能走?”

    红颜抿着唇噙着泪,她以为弘历一定会很生气,她以为自己一定惹怒了眼前人,结果恰恰相反。

    “不许哭,朕再也不想看到你哭。”弘历又想伸手揉揉红颜挨了打的额头,可看到红颜吓得往后缩,他道,“是不是该打?别人给朕添堵也罢了,你也给朕添堵。”

    红颜望着他,皇帝疲倦沧桑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出半点怒意,她的心再一次被俘获,如同当年重阳节后生无可恋的她,在皇帝整整一年的呵护下彻底沦陷,她道:“臣妾想要千雅,皇上把千雅留给臣妾可好,宫里的规矩臣妾都懂,臣妾不会从千雅身上探究什么,千雅也绝不会背叛主子,求皇上成全。”

    弘历微微颔首:“朕若不成全你,朕来做什么?”

    他握着红颜的手,转身朝母亲的殿阁走去,一路在无数宫女太监的注视下,挽着红颜的手不曾放开。走进内殿,红颜想要挣扎脱手,却被弘历更用力地握紧,就这样一直到了太后的面前。

    太后知道儿子来了,可她怎么会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手牵手地走进来,就算是皇后在世时,他们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亲昵,弘历这是怎么了,难道魏红颜就这么好,难道他对魏红颜已经远远胜过了皇后?

    “启禀皇额娘,皇后梓宫已在景山静安庄供奉,儿臣平安归来了。”站定在母亲面前,弘历终于松开了手,轻轻掀起龙袍屈膝跪下道,“皇后丧事已毕,儿臣恳请皇额娘节哀。”

    太后见两人跪在自己面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干巴巴地应了声:“皇上起来,我但求皇上节哀,逝者已矣,皇后也必然不愿见你为她伤心过度伤了龙体。”

    弘历应了母亲的话,起身见红颜还跪在一旁,便要她也起来。红颜并不傻,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有她要坚持的事,可她不能让皇帝为了自己和母亲决裂,她朝太后深深叩首道:“臣妾做事鲁莽僭越了宫规,多谢太后教诲,请太后娘娘息怒,再听臣妾解释。”

    太后幽幽一笑:“你有人撑腰了,就又要我来解释了,那你有没有对皇帝说,是你心甘情愿跪在外头的,我可没有虐待你。”

    弘历却在一旁道:“红颜年轻不懂事,皇额娘教训她,是她的福气。但这件事是朕事先没有安排妥当,才惹出这些风波。千雅是皇后身前最信任的人,朕原本就打算把千雅送去延禧宫,没来得及交代就去了景山,红颜性子急了些,仗着朕不会责怪她,就先去把人要了。皇额娘罚的是,将来这六宫还要教给红颜,她不懂的地方,还求额娘多多提点。”

    太后已经顾不得什么了,眼神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皇上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行皇后故去不足半月,你就要把六宫交给魏红颜?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弘历平静地望着母亲:“皇额娘是以为,朕要把后位给红颜?”

    “弘历!”太后几乎是惊叫起来,完全没了平日的稳重,华嬷嬷上前扶着她的身体,连声道,“太后娘娘,您身子不好,可别太激动了。”

    红颜怔在地上,迷茫地看着皇帝,可弘历却朝她投来坚定的目光,问她:“红颜,朕若立你为继后,你愿意吗?”

    “皇上……”红颜连连摇头,摇得眼前都发晕了,“皇上,您不要让太后娘娘误会,您不是这个意思,是不是?”

    弘历伸手把红颜拉起来,转身对太后道:“皇额娘放心,当着红颜的面,朕把话说全了,魏红颜绝不会成为大清的皇后,君无戏言。”

    太后懵了,当年她一次次为儿子周全荒唐,金氏也好苏氏也好,哪一个不是他嘴馋冲动留在身边的,怕先帝责备他沉湎女色,怕先皇后怪自己教子无方,怕安颐与他争吵哭闹让人看笑话,那时候的熹贵妃真是为儿子操碎了心,可再漂亮温柔的女人,都不曾让她觉得儿子是把心掏出来对待一段感情,偏偏这魏红颜,一年又一年,弘历竟然越爱越深。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绝,难道不应该给自己深爱的女人天底下最尊贵的地位?

    “朕说要把六宫交给红颜,是要她像从前一样协理六宫之事,不论来日凤印在谁手,这都是她的责任。”弘历平静地说,“皇后生前最信任红颜,可她撒手人寰,再无力为朕掌管后宫,无力为朕抚养儿女,她为了却的心愿,只有靠红颜为她实现。”

    皇帝看向红颜问:“你可愿意?”

    红颜亦冷静了,她庄重地应着:“臣妾必尽己所能。”

    弘历露出欣慰的一抹笑容,转身看向太后:“皇额娘,可还有吩咐?”

    太后口中贝齿紧咬,先皇后故世时,先帝痛不欲生,眼中再无别的女人,她陪伴皇帝一生,临终却连一句话都没得到,她那贵妃的尊位,还是先皇后在世时,为了弘历能母以子贵而向先帝求来的。若不然,怕是到先帝去世,她依旧是初年所封的熹妃,连贵妃都及不上。

    现在她纵然贵为太后,百年之后也会被追封为先帝的皇后,可这一切都是子孙给的,她陪伴了一辈子的男人,什么都没给她。

    “儿臣告退。”见太后久不言语,皇帝躬身施一礼,便要带着红颜离开。

    太后显然还想说什么,被华嬷嬷按着苦苦求她不要再追究,她眼含泪光看着弘历拉着魏红颜的手离去,这是她曾经渴望了一生的事,她甚至不奢求先帝拉她的手,哪怕看一眼,哪怕一句话……

    宫女太监看着皇帝牵着令嫔娘娘的手进门,又看着他们这样走出来,人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双双出门,弘历仰望紫禁城上空的天,那惨淡淡的乌云似乎散去了一些,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晴天,可他对晴天,已经有所期待。

    皇帝的肩舆被送了过来,他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去做,此刻就要与红颜分别。他转身把红颜拉到面前,摸了摸刚才他拍了一巴掌的地方,问道:“还疼不疼?”

    红颜晃了晃脑袋,有愧疚之心,更有震撼之心,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不要再有这样的事了,不要给朕添堵,听见没有?”弘历的口吻略严厉,恨不得再拍红颜一巴掌似的,可是转而就道,“但哪怕你闯了天大的祸,都有朕在,不要怕。”

    红颜心里一热,抿着唇怕自己要哭,但皇帝说了不想再看见她哭。

    可弘历的眼睛先红了,他道:“皇祖母最后的时光里,是怀念着康熙爷慢慢逝去的,她守了康熙爷一辈子,康熙爷却把她丢下了。朕一直想,不能走在你们前头,怕你们留在世上过不下去,可是皇后走得太急了……红颜,朕不会丢下你,可你多陪朕几年,不要像皇后那样走得那么急。”

    红颜被泪水模糊了双眼,看不清皇帝的面容,却有弘历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道:“不要再哭了。”

    “不哭。”红颜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说好了。”弘历舒口气,又揉了揉她的额头,便道要去养心殿,让红颜自己回去,没多久便坐了肩舆离开,红颜也赶紧离了这里。

    延禧宫里,千雅见红颜一直不回来,都急着要去宁寿宫找了,她可不能让红颜为了自己把太后得罪尽了。终于见红颜平安归来,她迎出门道:“娘娘不要为了奴婢为难,奴婢愿意回长春宫。”

    红颜握着她的手道:“皇上说了,把你交给我,你先在延禧宫住一阵子,过些日子我就安排你出宫。千雅我知道你一直有出宫的心愿,我相信皇后娘娘也愿意成全你,谁不爱海阔天空呢,曾经的魏红颜也有这样的心愿,将来你走时,把她的那份心愿也带走。但我必须要留在这里,我有想要陪伴一生的人。”

    千雅得知自己的将来有了定数,得知皇帝金口玉言定下了这件事,欢喜得热泪盈眶,又拜倒要叩谢红颜,红颜倒是让她谢了这一回,而后搀扶起来说:“皇上要保留长春宫原貌,我还要去那里打点,为了不生是非,之后的日子你都跟在我身边,直到我送你出宫,在那之前不要单独在宫里行走。知道了吗?”

    千雅连声答应,红颜知道她有分寸,便问樱桃有没有为千雅准备好住的地方,一场风波就此过去,而眼下谁都不知道,皇帝当着太后的面,说了那句话。
正文 307 不是你的错(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魏红颜绝不会成为大清的皇后。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令太后过了许久依旧觉得震撼。天色渐黑,她孤坐卧榻尚未安寝,华嬷嬷来点一支檀香,见太后坐着不动,上前劝道:“很晚了,主子睡吧。”

    太后叹一声:“我这心还颤着呢,如何睡得着,你说弘历今天那句话,到底是一时意气还是真那么想?他既然那么喜欢魏红颜,现在皇后不在了,他再也不必愧疚,再也不必瞻前顾后,空出了世上最尊贵的位置,他为什么不给魏红颜。说出这样的话,魏红颜就不会伤心吗?”

    华嬷嬷道:“奴婢不懂皇上的心思,可皇上今日的言行,实在不像一时冲动,即便不是深思熟虑也必定是肺腑之言,而皇上说令嫔娘娘永远不会是皇后时,奴婢看到令嫔娘娘眼中没有一丝失望,反而像是被皇上说中了心思一般。奴婢斗胆,奴婢虽不如您阅人无数,可奴婢看令嫔娘娘,她是个对荣华富贵没有贪念的人。主子为了皇上主持六宫,自有您的一番道理,可千万不能因此与皇上反目呐。”

    太后眼含热泪,哽咽道:“我并不怕他恨我,只要江山安定六宫太平,我又算什么。可你看啊,安颐没了,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呢,往后该怎么办?我原想着只要扶持安颐,只要我做安颐的靠山,就没有人敢有异心,没有人敢觊觎中宫之位,可是现在安颐没了。”

    华嬷嬷亦悲伤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先皇后去世时,也是天塌了一般,那时候能挺过来了,现在也能挺过去。咱们把一切往好了想,这大清的江山,还要世世代代传下去呢。皇上既然说了令嫔娘娘不会成为皇后,那您就更能放手为了继后人选做准备,还有阿哥们,将来谁有资格成为储君都没有定数。”

    太后长长舒口气,坚定下心神,颔首道:“说得不错,既然他无心扶持魏红颜,我倒也省心了,虽然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可将来他若要有变数,我就要问他君无戏言四个字。”

    华嬷嬷见太后重新打起精神,便起身去放下床帏,可又听见太后冷幽幽说一声:“那魏红颜会不会知道我给她下避孕药的事?”

    “奴婢……猜不出来。”华嬷嬷心里打颤,她觉得太后似乎还是不想放过千雅,事实上那件事过去那么久了,而比起下避孕之药,当日逼着令嫔掰开她的嘴灌绝育之药,给人家带去的伤害岂不是更重。说到底,太后并不在乎别人如何,她还是在乎自己的名声,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她。

    隔天一早,愉妃送五阿哥上书房去,顺道就往延禧宫来,红颜以为她是来串门说闲话的,不想愉妃竟是带了华嬷嬷的话来,提醒她:“嬷嬷的意思,希望你尽快给千雅一个安排,嬷嬷为什么这样紧张我不知道,但嬷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她也不偏心想着谁,只是心里存着公道正义。”

    红颜也深知嬷嬷为人,受到嬷嬷许多帮助,她至今不知道自己曾被太后和皇后联手下避孕之药的事,自然和愉妃一样猜不透真正的原因,只能以为和瑞珠当年一样,既然嬷嬷这样说,她必须要尽快为千雅安排去处。

    而皇宫之外,能为红颜办妥这件事的,只有如茵。但如茵眼下因为自己睡着了,没能阻止皇后落水而深深自责,甚至在富察家都抬不起头,虽然富察家的人并不知道当时青雀舫上发生了什么,可如茵觉得自己对不起夫家。

    大金川告捷,傅恒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如茵不知该如何面对丈夫,强打精神随富察家妥善皇后的丧事后,就病倒了。

    如茵怕红颜为她担心,不允许家人把自己生病的事说出去,还是福灵安无意中告诉了五阿哥,五阿哥再告诉了愉妃和红颜,但红颜人在深宫不得来探视她,偏偏眼下连和敬都卧床安胎,最亲密的人们被高墙相隔,无法相见。

    四月初,傅恒率军回京,大军凯旋,本该隆重庆贺,但傅恒在京城外就卸下铠甲换上缟素,一人一马入了城,到紫禁城门下领了牌子求见,弘历站在养心殿门外等候他,这是皇后生前最疼爱的弟弟,他为大清保下江山,可皇帝却没能为他守住长姐和外甥,傅恒离京时一切都好好的,再回来,姐姐没了,外甥也没了。

    君臣对望,傅恒行了大礼,神情沉重地说:“臣想去长春宫为大行皇后敬香祭酒。”

    弘历遂与他同往长春宫,这条路弘历走过无数次,可如今去长春宫,再也不会有安颐含笑等着他,再也不会有人数落他,空荡荡的长春宫,一切都是曾经的模样,可物是人非,昔日的笑声都成了今日的眼泪。

    傅恒没有流泪,更不会痛苦,他凝望着皇后的灵位久久不语,在收到皇后驾崩的消息时,他正要带兵与大金川土司最后一战,他只记得自己在沙场上杀红了眼,浑身的血到现在都能让他闻到血腥的气息。回京的途中,他努力想起自己和姐姐共同的回忆,可一切竟然停在了红颜出现之前,红颜出现之后所有的记忆都是重叠的,那以后他每一次见到姐姐,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令嫔有话要朕吩咐你。”静谧的殿阁内,弘历突然开口,他向傅恒解释了皇后的死因,更道,“你的妻子一天一夜没睡,当时本该是令嫔陪伴皇后,但太后突然把她叫去,只能留下你的妻子陪在皇后身边。她是累坏了才会睡着,那样的事谁也不愿发生,但她一直自责一直无法释怀。令嫔要朕告诉你,眼下只有你能开解她。”

    傅恒躬身道:“多谢皇上和令嫔娘娘体恤,还请皇上与娘娘节哀。”

    弘历怔怔地望着他,片刻后才问:“傅恒,你恨不恨朕?”

    傅恒微微皱眉,摇头道:“世上,无人比皇上更痛,臣为何要恨皇上,君为臣纲,这也是皇后娘娘要臣铭记一生的事。臣还会继续为皇上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弘历大叹:“不要说生死这样严重,朕对皇后最好的悼念,就是让你们富察家继续眼前的富贵荣华,你要凭本事让朕来扶持你,朕愿看到富察家一门朱紫出将入相,不辜负皇后生前所愿。”

    离开长春宫,富察家的人知道他已经先进城,就来接他回大宅议事,可傅恒却说要先回自己的家里,他已经知道如茵病倒了,眼下他心中依旧闷着一口气无处纾解,皇帝的那些话,他听过则已,根本没放在心上,现在再来追究皇帝到底对不对得起他的姐姐,已经毫无意义。

    他依旧一人一马往家里来,从前每每回家,不论是外差归来还是寻常下朝,如茵都会满身朝气地等待她,温暖的笑容,贴心的话语,是傅恒最大的安慰。于是但凡有一天如茵不等她,那一定是出了事,而今天,不只是妻子不等她,傅恒感觉到整个家里毫无生气。

    福灵安照旧在宫里上学,福隆安跟着乳母来见过父亲,他把儿子抱起来,可几个月不见,福隆安似乎不认得了,大概是经历了战火的父亲更多了几分沧桑,或是身心陷在悲痛里的人散发出让人不安的气息,福隆安很快就哭着要乳母抱,不愿在父亲的怀里。

    傅恒苦笑,把孩子还给了乳母,乳母怯生生地说:“大人可算回来了,您快去看看福晋吧,福晋每天以泪洗面,实在可怜极了。”

    傅恒却把下人叫来,吩咐:“我要沐浴更衣,你们去准备饭菜,做些福晋克化得动的吃食,送到房里来。”

    如此傅恒没有立刻去见妻子,他脱下了苍白的缟素,换下里头扑满的衣衫,洗了澡梳了头,将胡渣剃净,再出现到下人眼前时,已清清爽爽神采奕奕。

    如茵早就知道丈夫归来,可听说他沐浴更衣,而不是急着来见自己,心中忐忑不安,从前可是满身尘土地就来找她,今天这样反常,是不是他已经知道那天的事,是不是丈夫在责怪自己害了皇后。

    可当他看到丈夫,看到傅恒二话不说便走上前将她抱在怀里,焦虑了半个月的人,终于发生大哭:“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

    傅恒安抚着妻子,看到她憔悴瘦削的身子,心疼地说:“皇上转达令嫔娘娘的话,要你一定振作起来,娘娘需要你,可她不能出宫,只能盼着你进宫。”

    如茵怔怔地看着丈夫,没想到傅恒说的第一句话里,竟然有红颜。

    傅恒擦去她的眼泪,小心翼翼呵护着妻子:“连皇上都说,那样的事谁都不愿发生,并不是你的错,如茵你千万不要自责,不要像姐姐那样自己不放过自己,到头来……”

    丈夫没有眼泪,更看不出悲伤,这反而让如茵很困惑,她忽然想起皇后临终前对她说的话,如茵道:“娘娘说,把你交给我了。”
正文 308 我也是你的依靠(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傅恒一愣,可这的确是姐姐会说的话,他点了点头,竟就算是答应,对妻子道:“所以你更要好好的,不要再自责,那不是你的错。”

    如茵凝视着丈夫,这个给了她全部人生的男人,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不安,说不上哪里奇怪,可眼前的人绝不是昔日的富察傅恒,不是她日夜相对的丈夫,傅恒到底哪儿不对劲,他到底怎么了。

    此时有下人送饭菜来,傅恒便道:“我饿了,陪我吃些东西可好?”

    如茵应着,随他到餐桌旁,健壮的男人吞下两大碗粥,胃口那么好,吃得那么香,可如茵还是觉得奇怪,她禁不住喊了丈夫的名字,可四目相对看到他空洞洞的眼神,如茵还是不敢问了,只温柔地一笑,“慢些吃,别噎着。”

    吃过饭,傅恒便说他要去一趟大宅,家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他有个交代,如茵本想随他同往,可被丈夫要求在家静养,傅恒说:“将来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眼下不着急,眼下……也没有什么大事了。”

    如茵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出门去,本以为丈夫归来,她悲伤得几乎游离的魂魄终于可以回来,没想到傅恒却让她生出更多的不安,还有他一回来,劝自己好好保重,是为了能继续帮红颜,他说这样的话,如茵该站在什么角度去想?她知道傅恒绝不会有非分之念,绝不会对不起自己,她就怕自己有一天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她不能忘记最后对皇后说的那些话,切莫毁了自己,更毁了所有人的幸福。

    这日夜里,傅恒归来时依旧看似一切平常,福灵安从宫里回来,带着福隆安一起与阿玛额娘共进晚膳,傅恒听福灵安说些书房里的事,考了他几句诗词,儿子背得好好的时,傅恒的目光忽然变得黯淡,虽然很快就恢复精神,但没有逃过如茵的眼睛。

    而福灵安是懂事的孩子了,不像福隆安还不懂生死的痛,他忍不住就哭:“姑姑要孩儿好好念书,将来做个像阿玛一样顶天立地文武双全的男人,阿玛,我一定会用心念书努力学骑射,一定不辜负姑姑。”

    傅恒揉揉他的脑袋说:“头一件要学的,就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姑姑不愿看见你哭,你的眼泪难道还没流尽吗?”

    福灵安倔强地抹去眼泪,连连点头,还是如茵道:“都快吃饭吧,饭菜要凉了,改日福灵安不去书房,让阿玛带你出去逛逛。”

    傅恒则愧疚地对妻子道:“留你独自照顾整个家照顾两个孩子,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如茵心里不安,面上则温柔地笑着:“多少年了,突然想起这些话?怎么的,这是怕我太辛苦,要找人来为我分担?”

    傅恒嗔道:“当着孩子的面儿,胡说什么?”

    一餐饭总算吃得顺心,夜里如茵本劝傅恒去书房睡,她还有病在身,傅恒哪里肯。夜里并肩而卧,如茵伏在丈夫怀里,她已经许久不得好眠,虽然此刻仍忧心忡忡,但丈夫在侧到底不同,两人说着话便渐渐睡去。

    沉沉的一觉,如茵醒来时,觉得身体空荡荡,睁眼就发现自己睡着前抱着的人不见了,床榻的一边空着,早已经冷了,傅恒不知几时走的,不知走去了哪里。她心里好一阵不安,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不见人,出门想喊下人来问,却见门外台阶上,空荡荡的院子里,傅恒独自孤坐。

    如茵稍稍走近,就听见哭泣的声音,她忐忑不安地再往前走,借着微亮的天色,看到丈夫手里握着一卷书。不知是那书太旧,还是傅恒太用力,卷着的书已经皱巴巴不成样子,更仿佛随时会被他捏碎。如茵想起晚膳时,福灵安背诗背得好好的,做阿玛的却突然目光暗沉,仿佛是那几句诗触动了傅恒的心思,可那首诗并没什么特别,不过是教人贤德之道,不关乎男女情爱,更不……如茵一个激灵,她记得傅恒说过,他的启蒙先生是皇后,他自小一笔一划都是姐姐握着他的手写的。

    再想想,能让把男儿有泪不轻弹严格约束在人生里的傅恒躲在这里哭的,还能有谁?如茵后悔自己多想了,后悔她甚至怀疑丈夫的心,他是太悲伤太痛苦,不知道该如何宣泄纾解,他一回来就说那些话,是皇帝交代他说的,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刻板地做着分内事,做一个好臣子,做一个好丈夫,可他再也做不了一个好弟弟。

    然而过去这些年的姐弟情分,傅恒的一再冷漠,此刻想来,不啻是利刃剜心的痛,谁都会后悔,后悔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对待自己珍惜的人。

    如茵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傅恒的身子,傅恒浑身一颤,轻微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听如茵说:“傻子,你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不能让我看到你流泪,我是你的妻子呀,再多的苦再多的难,我们都要风雨同舟,你是我这辈子的依靠,可我也是你的依靠呀。傅恒,你心里难过,你就哭出来,你忍着做什么……”

    傅恒心如刀绞,这些年重叠的记忆里,他对姐姐说的不外乎那些无情的话,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曾冷静地给了姐姐一个拥抱,可那时候他真的是在为姐姐着想吗?至少有一半的心思是为了红颜,他为什么就不能多对姐姐好一些,现在天人永隔,他再醒悟又有什么用?

    如茵感觉到傅恒的颤抖,比刚才更悲伤的颤抖,她紧紧环住了双臂,紧紧靠在他的悲伤,含泪哽咽着:“姐姐不会怪你,你是姐姐最疼爱的弟弟啊。”

    这一句话,如茵是指因为红颜,而让傅恒对皇后说出无情的话做出无情的事,但皇后绝不会怪他,冷静下来,如茵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有什么资格代替皇后原谅傅恒呢,在傅恒的面前,她应该依旧对所有的事一无所知。

    好在丈夫沉浸在悲痛中,并没有深想这句话,一场不再压抑的哭泣,比他在沙场上杀红了眼更好地纾解的心中的压抑和痛苦。两日后,如茵身体好转,而丈夫也变得和从前一样,那种令如茵看在眼里就浑身不安的气息从他身上消息了,她更明白眼下不是自己矫情有没有害皇后落水的时候,比起自己的内疚自责要人排解,丈夫失去骨肉至亲的痛和后悔,才更需要她来安慰。

    如茵再进宫时,是皇后三七的日子,皇帝依旧隆重地完善着大行皇后的身后事,如茵随富察家族人举哀祭奠,与红颜不过是遥遥相望,只等礼毕众人退出皇城,她才再一次进宫,被红颜请去延禧宫。

    而彼时红颜听说温惠太妃身上不大好,便在宫道上等候如茵,要与她一道转去寿康宫请安。眼下两人都是面对伤心痛苦的丈夫,她们同时站在了守护自己男人的位置上,本有无数的话要说,但宫里人多眼杂,不宜在外头说私密的话,便只是规规矩矩地往寿康宫去。半路上,却遇见大阿哥福晋,带着两个宫女挎着食盒,也是往寿康宫走。

    大阿哥福晋伊拉里氏,已在双十年华,大阿哥早早开衙建府,她料理主持家务事,早已不是当年瞧着的孩子模样,此刻向红颜行礼,也是温婉有礼进退得宜,而所有人都知道,大阿哥永璜与三阿哥永璋,遭皇帝斥责并下旨终身剥夺继承资格,大阿哥府的荣光一落千丈,他那生母哲悯皇贵妃纵然有万千哀荣,也惠及不到他身上了。可怜大阿哥福晋瘦弱憔悴,这些日子必定也寝食难安。

    大阿哥膝下已育有两个儿子,小儿子绵恩更是很得皇帝喜爱,可想想他都是给皇帝生孙子的人了,竟在那种时候说那种话,也正因为有了孙子,弘历会隐隐生出危机感,试问历代哪一个皇帝不怕自己被取代,谁不想一生一世稳稳地坐在帝位上?

    当时当刻弘历的痛心,红颜能理解,但眼门前可怜的年轻人,也实在叫人心疼。

    她们一同去探望了温惠太妃,太妃感慨皇帝如今也是做祖父的人,她明白大阿哥福晋好好的突然来关心她,是另有用意,可是对于大阿哥的遭遇,她爱莫能助。

    不久皇帝来了,如茵不便在一旁,便与大阿哥福晋一道退了出来,但她与红颜越好回延禧宫等候,皇帝之后并不去那里,与大阿哥福晋走了一段路,竟看到她忍不住哭了。

    如茵忙劝:“眼下皇后大丧,福晋掉眼泪没什么,可往后的日子……”

    大阿哥福晋凄惨地说:“往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日子进宫了,大阿哥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还算哪门子的福晋呢。”

    如茵心里惴惴,不知大阿哥眼下什么光景,但她是做母亲的人,也实在想不明白做父亲的皇帝,怎么能对儿子那么绝,可怜生在帝王家,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什么命运。

    寿康宫里,红颜去茶水房为皇帝和太妃泡茶,弘历与太妃独处,他便说了些心里话,说到那日在宁寿宫里向太后道君无戏言,说红颜此生不会为皇后。弘历无奈地说:“其实那是红颜的心愿。”
正文 309 原本就不一样(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的心愿?”太妃微微摇头,“依我看,红颜绝不会提起什么做不做皇后的话,不论是皇后在世时,还是现在,那孩子都不会提起这样的话才是。”

    “皇祖母说的是。”弘历道,“但朕知道,在她心里皇后无可取代,不仅仅是红颜,朕亦如此。”

    温惠太妃问:“皇上的意思,即便红颜再好,也没有资格成为皇后?”

    弘历颔首:“并不是没有资格这样无情严苛的话,对朕而言,结发妻子永远只有安颐一人,继室终究是继室,那只是妻子的名分,绝不再是朕与安颐的情意,到如今皇后只是个头衔罢了,对于妃嫔们来说或许是最崇高的地位,是堂堂正正的妻位,可是在朕心里已经无所谓了。这样一个无所谓的头衔,又何必强加在红颜身上,她对此无欲无求。而红颜是汉家女子,大清还没有出过一个汉女皇后,她会承受很多的非议,面对许多压力,她没有鼎盛的家族支持,这个沉重的凤冠会把她压垮。”

    太妃朝门外看了看,不知红颜有没有回来,太妃却是希望红颜能听见皇帝这番肺腑,她又道:“本以为皇后去世,皇上会因为太过悲伤,而把红颜撂下了。自然也是我多虑,想着当年种种,或许皇上满心觉得愧对皇后,而因此迁怒红颜。今日听皇上说这些话,我就放心了。”

    “让皇祖母操心了,也请皇祖母节哀。”弘历道,“华嬷嬷与朕说,太后也以为朕会因此迁怒红颜,看来不是皇额娘多想,皇祖母尚且如此担心,外头大概有更多的人都这样看待。”

    太妃道:“毕竟过去那些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所有人都知道,红颜是皇后身边的人。妻妾有别,皇后没了,谁不想争一争正室的位置,而红颜必定是她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弘历满不在乎地一笑:“可是朕看待安颐与红颜,并没有妻妾之别,安颐于朕是人生的意义,红颜在朕眼里也从不是妾,朕从没有对她们有妻妾之分,只是她们各自在不同的位置。朕对红颜的感情,原本就和皇后没有半点关系,说出来是冠冕堂皇的为了坐享齐人之福的借口,可朕自己心里明白就够了。若是安颐走了,朕因此迁怒冷待红颜,那过去的一切不都成了一场笑话,不仅仅是红颜的笑话,更是安颐的悲哀。朕也并不是因此才要继续待她好,这原本就是不同的,即便是安颐也不能影响朕对红颜情意,不过是过去如何现在也如何。”

    太妃欣慰地说:“皇上能振作起来,是大清子民的福气,也不辜负皇后一生陪伴。红颜这孩子磕磕绊绊,倒也是有福之相,盼她不辜负皇上的情意,能长长久久陪伴在你身边。”

    弘历欠身道:“孙儿也盼皇祖母健康长寿。”

    红颜此去泡茶,却许久没回来,弘历等不及她一碗茶喝,要赶着回养心殿见大臣,出门时才见红颜捧着茶盘姗姗来迟。他负手站定在门前,红颜本小心翼翼托着茶盘,一抬头看到皇帝,不自觉地就露出笑容,这一抹笑直暖到弘历心里,待红颜到面前,便嗔怪:“一杯茶弄那么久,还有没有诚意让朕来喝?”

    红颜竟道:“皇上也不是没喝过臣妾的茶,您是想和太妃娘娘说会儿话,才打发臣妾去泡茶吧。”

    弘历无奈地一笑,大半个月的光景,他都不记得该怎么笑了,但今日皇后三七,他内心虽然依旧悲痛,可是如那天走出宁寿宫时期望紫禁城上空有晴天一样,今天他对于往后的日子要好好过下去的愿望也变得更强烈。不是悲伤得一蹶不振,才是对亡妻最好的悼念,眼泪和哭泣,不过是个人情绪的宣泄,皇帝对亡妻的悼念,并不需要世人来肯定,自然他做得,早已经超出世人的想象。

    而对于红颜,方才对太妃一番话,让弘历也重新审视了自己,出门便见红颜这一抹在旁人眼里不合时宜的笑容,可是弘历知道,她会笑全是因为看到了自己而高兴,也仅仅是为了自己。

    “皇上怎么不说话?”红颜见弘历凝望着自己,要把她看穿了似的,便道,“皇上若不喝茶,就赶紧摆驾,改天臣妾为您烹茶,今年的新茶还……”

    红颜当然还会想起悲伤的事,一晃都四月了,回想起来似乎一直在掉眼泪,谁还有心思喝新茶。

    “朕要回养心殿了,回头朕去延禧宫喝茶。”弘历温和地说,“你陪皇祖母再说说话,可也别太久,别忘了傅恒家的福晋在延禧宫等你。”

    红颜应着,目送皇帝离去,收回目光时,看到对面屋檐下的裕太妃,她心里一紧只当没看见,转身就回温惠太妃身边。

    而当太妃问红颜怎么泡茶泡了这么久,红颜的回答就不一样了,无奈地说:“裕太妃在茶水房找臣妾说话,说是为了皇后的丧事,和亲王有几件事办得不妥当,被皇上责备罚俸,裕太妃问我能不能为和亲王说几句话,这才纠缠了一会儿。”

    太妃叹:“她如今倒是不怕你和弘昼有瓜葛了?这个人实在颠三倒四,这把年纪了还这样子。”便吩咐红颜不必常常来寿康宫,她有事会派人找红颜,免得来这边抬头不见低头见,惹出是非。又知如茵在延禧宫等候,太妃便催她早些回去。

    红颜回到延禧宫时,正隐隐听见佛儿的笑声,进门见如茵陪着佛儿玩耍,而乳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福晋可别逗公主了,这时候谁也不敢笑啊,咱们延禧宫里若是嘻嘻哈哈的,娘娘就难做了。”

    如茵抬头见红颜回来,夸赞道:“姐姐身边的人,实在贴心,可佛儿欢喜了要笑,小孩子懂什么呢。”

    红颜夸赞乳母谨慎,让她把孩子抱走,自然不会怪如茵什么,更是说到自己:“虽然依旧悲伤,可到底过去那么多天了,哪能哭一辈子呢,娘娘走的时候一心想活着,我们这些活着的,更该好好活下去。”

    姐妹俩说起贴心的话,如茵把傅恒的事全都告诉了红颜,听说傅恒半夜里坐在庭院里哭泣,勾得红颜鼻尖发酸,对如茵说:“好在大人身边还有你。”

    之后说起红颜要托付如茵的事,把千雅叫到了跟前,希望如茵为千雅安排好的去处。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就能离宫,千雅比红颜年长几岁,如今刚刚好,只是多年在宫里,眼下家中如何都不知道,送出去容易,可红颜更希望千雅能过得好。

    这事于如茵而言不难,但千雅谢恩后退下,如茵道:“我还以为千雅会请旨去照顾和敬,毕竟也是看着和敬长大的人,不过和敬那儿也没提起,就算了。”

    红颜知道千雅的心思,她不是对皇后不忠,也不是对公主无情,只不过是人各有志,她从踏进宫门第一天起就盼着离宫重获自由,眼下和敬并不缺人照顾,但如此能圆千雅的心愿,亦是曾经的魏红颜所希望的将来。

    提起和敬,如茵说昨日去公主府探望过,虽然依旧是沉浸在悲伤里的人而,但身子比从前好些,这一胎有希望能保住,想必是皇后在天之灵,庇佑着女儿。

    红颜无奈于自己不能出宫照顾和敬,原本太后是要把孙女接进宫,但和敬怕额驸一个人在外寂寞,坚持要回公主府安胎,好在还有富察家的人殷勤照顾,还有亲王贝勒的福晋常常去探望她,不至于门庭清冷。

    如茵又道:“昨日在公主府遇见二爷一家,二嫂和我还说上话了,她精神好多了,不过明天一家子又要离京,看得出来,他们还是很在意那些事。”

    红颜想到娴贵妃与傅二爷的纠葛,回想这些日子六宫举哀,娴贵妃偶尔出面主持一些事,稳重妥当无一处不是,撇开傅二爷的事,娴贵妃真真是个不错的人。又或许因为皇帝对娴贵妃的感情不冷不热客客气气,而娴贵妃本身心在别处,所以本该对立面的红颜对她,反而没有什么敌意。

    她笑道:“人到底是私心重的,我也这样。”

    而如茵道:“听见二爷与傅恒说,富察家失去了皇后这么大的支柱,为了家族的将来,势必要重新安排一切。”

    红颜道:“这是应该的,换做谁都会这么做。”

    可如茵却说:“他们还提到,说七阿哥的病来的蹊跷,虽然现在再查晚了些,可就算查得早,七阿哥也回不来,也不见得能留住皇后娘娘的性命,但一定要查清楚,不能扶持错了人。”

    “扶持?”红颜微微蹙眉,她明白了,富察家是要为皇帝“挑选”储君了。

    如茵道:“我只听说,嘉妃身边的宫女丽云虽然死于疟疾,但在小年之前,她曾和宫外的人有往来,还有一件事,太后宫里死去的那个宫女家中,也有人得天花死了。”
正文 310 暴政之祸(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富察家为皇后筑起的铜墙铁壁轰然倒塌,并没有让富察家因此一蹶不振,当所有人都等着看富察一氏自此走向落寞,他们早已从悲伤中清醒,开始为家族的未来谋划。

    他们查到宁寿宫病死的宫女在去年小年前曾出宫探亲,她在宫里染了天花病死,而她家中也有人同时死于天花,若是这宫女传进来的病,宫里的天花只传染了七阿哥一个人,的确也是七阿哥命运不济。但当时同时有八阿哥和小公主出水痘,又有启祥宫的丽云死于疟疾,各种疾病同时出现一定不是巧合那么简单,如今查到丽云死前曾与宫外人有往来,正待进一步的结果。

    如茵对红颜说,她听大夫人等几位嫂嫂的意思,富察家必然要另外扶持一位皇子的,早在皇后产下七阿哥之前,他们一方面为皇后稳固后位,另一方面就已经冷艳在诸皇子中挑选了。所以当时皇后若真的在无所出,选哪一位阿哥来拥护扶持,并不是皇后一人能说了算,换言之当时皇后一心想等红颜又了孩子抱在身边,其实也要看家族点不点头。

    如今对富察家来说,查出真凶的意义,仅在于不想支持错了人,自然也会极尽可能让可能存在的凶手付出代价,但更重要的是,要选出最合适最优秀的皇子,来保障富察家千秋万代的富贵荣华。

    眼下大阿哥和三阿哥遭皇帝重责,纯贵妃跟着受牵连,即便六阿哥将来有出息,富察家的人也不会看得上眼,再看启祥宫里那几位,四阿哥太憨实,八阿哥还小,最让人无奈的是,亲娘实在是扶不起墙的人,对她肚子里那一个也不会有所期待。这样数来,就只有五阿哥最合适,生母愉妃的为人和出身皆可圈可点,富察李荣保曾在理藩院当差,与蒙古草原交往甚密,愉妃母子的确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但即便如此,富察家的人也不敢急功近利,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愉妃为了儿子的前程暗中做了什么,他们岂不是扶持了仇人的孩子,如何对得起皇后的亡灵。

    如茵这些话,听得红颜眉头紧锁,她深知愉妃不是那样的人,可真正做大事的,就不能有半分疏忽,如茵甚至说连红颜都是怀疑的对象,还有太后都在富察家调查的范围内,红颜并不在乎富察家的人怀疑他,这也算人之常情,但她震惊于富察家的人能把手伸到那么多地方,她问如茵:“富察家的人做这些事,皇上会知道吗?”

    如茵也困惑:“这就是他们的事了,不过其他人我不知道,傅恒我了解,他一直恪守君为臣纲的本分。姐姐不必担心,富察家的人都很有分寸。”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为少数,红颜也不会对皇帝提起,如今宫里总算度过最慌乱的时候,所有人都想缓口气歇一歇,并不敢惹是生非。而嘉妃待产,金家的人为她送来了心的掌事宫女,这事儿娴贵妃不管,纯贵妃轮不到管,嘉妃一口咬定就要这个人顶替丽云,愉妃也拗不过她,懒得为了一个宫女的事去惊扰太后,就依着她了。

    不过愉妃告诉红颜,嘉妃这一胎不乐观,保住就不容易了,将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在愉妃看来嘉妃有了两个儿子,如此危险的母子都承受着生命威胁的状态下,何必非要硬生,后来她才明白,嘉妃是看中皇帝疼爱小公主,一心一意也想生个女儿出来,好博得皇帝的喜爱。

    愉妃说:“命是她的,孩子也是她的,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然而这些日子里,平静仅仅是后宫,且说裕太妃曾找红颜商议能否为和亲王弘昼说几句好话的事,这事儿才刚刚起个头,四月里,皇帝阅看翰林院所制的皇后册文,发现满文译文中将“皇妣”一词不小心译成了“先太后”,弘历因此勃然大怒,刑部尚书阿克敦被交刑部治罪。其他刑部官员见皇帝盛怒,加重处分,拟绞监候。

    可皇帝仍旧不满意,责备刑部党同徇庇,故意宽纵,竟将刑部全堂问罪,阿克敦则照“大不敬”议罪,斩监侯,秋后处决。这样严厉的处分,震得人心惶惶,传到后宫来,连妃嫔们都知道,皇帝变了。

    雍正爷在位时,政治严苛,对手足兄弟都不留情,在皇帝手下做官是时时刻刻提着脑袋的事,就连此番平定大金川的岳钟琪将军都会被先帝质疑忠心,直到弘历登基,施以仁政,皇帝行事从容性情温和,君臣关系皇族关系因此有了很大的改善。

    可皇后故世,像把皇帝那温和从容的个性从身体里抽走了似的,不足一个月,全国举哀、大兴土木、惩罚官吏,甚至连亲生儿子都不轻饶,皇帝无所不尽其极地悼念着先皇后,让习惯了皇帝“好说话”的大臣们看到了帝王的另一面,惶惶终日。

    亲贵们担心皇帝长此下去,会失了民心斩断君臣羁绊,纷纷到宁寿宫向太后谏言。皇太后几时经历过这样的事,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亲贵老臣,而那些老王爷们也似乎从骨子里看不起她,皇太后不过是昔日先帝身边料理日常琐事的妃嫔,哪能比得上孝敬宪皇后当年母仪天下的气度和智慧。

    见太后这边行不通,少不得有微词,太后又不能因此发作来显示自己的无能,便索性由着皇帝去,他不过是悼念亡妻,而那些官员也是咎由自取,便不打算劝诫皇帝收敛。

    这一日裕太妃到宁寿宫请安,全因和亲王又被罚了一年俸禄,虽说王府里也不指望那点钱营生,可谁知道下一回是不是把人给搭上去了。

    明明是翰林院的纰漏,却是刑部尚书背黑锅,这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儿,皇帝竟然因为当时只找到刑部尚书而对他予以重罚,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裕太妃如何能不为儿子担心,眼下也只有太后能说得上一两句话,她不得不拉下脸来相求。

    太后正为了这些事不高兴,碰见裕太妃主动送上门来,少不得一顿责备:“我多少次叮嘱你,要好生教导弘昼,可你一贯的宠溺放纵,这么多年为他收拾多少烂摊子,你眼下不去管教弘昼,让他好生当差,又来为他找什么后路。他就是仗着自己赖在你身上有口饭吃,才这么不求上进的。”

    裕太妃碰了一鼻子灰,可为了儿子她实在没办法,哭哭啼啼地求道:“太后您一句话,皇上就会顾念兄弟情,臣妾也不求弘昼什么前程,他能保命臣妾就阿弥陀佛了。”

    却被太后责备:“你这话说的,倒是弘历像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了?”

    裕太妃慌地屈膝道:“臣妾怎么敢这样说,这天底下还有比皇上更温和的人吗?那日臣妾在寿康宫看到皇上与令嫔说话,令嫔笑得眼眉弯弯,皇帝对她呵护备至,仿佛先帝爷与孝敬宪皇后昔日的光景,一言一行都是情真意切在里头。”

    太后听见令嫔就皱眉,幽幽问:“他们在寿康宫说话?”

    裕太妃忙道:“温惠太妃身子不好那两天,皇上曾与令嫔前后脚来了寿康宫,皇上走时他们在屋檐底下说话,臣妾瞧得真真的。还以为……”她偷偷瞟了眼太后,说道,“还以为皇后故世,皇上再无笑容,那天看到皇上虽不算是笑了,可心情极好,仿佛和令嫔在一起,就什么烦恼都没了。”

    “够了。”太后重重叹了口气,她当然记得那天弘历拉着红颜的手离去的背影,对于裕太妃夸大其词的描述竟深信不疑,恨悠悠道,“她怎么会笑不出来,皇后没了,皇帝是她一个人的了,她做梦都要笑了。”

    而太后更气恼的事,皇帝对着文武大臣皇亲宗室如此严厉苛刻,弄得百官惶恐,对着女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可见他并不是失去皇后悲伤得改了性子,而是魏红颜有本事,能让皇帝依旧温柔待她。

    “既然你也知道皇上对着令嫔有好脸色,你怎么不去求她为你说几句话。”太后冷冷地说着,“令嫔既然常去寿康宫,你与她相见很容易。”

    裕太妃心想,若是告诉太后自己求过令嫔但不果,此刻这番话就有挑唆的嫌疑,不如顺着太后的心思哄她高兴,她讨厌的人自己也讨厌,太后就会觉得自己是站在她那一边的,想要办什么事也就容易多了。

    “过去那几件事后,令嫔眼中就再没有臣妾了。”裕太妃伏地道,“臣妾不过是先帝爷留下的妃子,如何敢去求当今的宠妃。”

    太后怒道:“这宫里三纲五常,是要为了‘宠妃’二字,全颠倒了不成?”她喊过宫人道,“去请令嫔来,我有事要她帮忙,她若不肯来,那我就亲自去延禧宫。”

    转身又对裕太妃说:“皇上那么喜欢她,现如今只有她能帮你。”
正文 311 前世的仇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后的懿旨传到延禧宫时,恰好樱桃去探望她爷爷,佛儿和乳母被舒嫔接去钟粹宫玩耍,红颜身边只留下几个稚嫩的小宫女,虽然太后的传召让她头皮发紧,可她不敢怠慢,匆匆换了衣裳便要出门。

    千雅见红颜身边没有合适的人,欲随她同去,怕有什么事小宫女们不懂应变,红颜却担心太后见到千雅会为难她,千雅道:“奴婢就在宫门外候着,太后娘娘看不到奴婢也就不会想起来,宁寿宫的太监宫女与奴婢很熟,里头万一有什么事,奴婢在外头好为您想法子搬救兵。”

    红颜苦笑:“说得这么严重,宁寿宫并不是虎穴狼窝。”

    千雅忧心道:“若真是虎穴狼窝,带上木棍长枪还能有所防备,可您哪一次去不是遍体鳞伤的回来?”

    红颜默默不语,将发髻上的宫花扶正,又摸了一遍衣襟上的盘扣,便挺直身板带着千雅往宁寿宫去。

    且说裕太妃本是想投太后所好,数落些令嫔的不是,以让太后明白自己和她是站在一边儿的,谁晓得真把太后的火气勾起来,一下子要把令嫔叫到眼门前,这要真出点什么事,她一定会被皇帝和太后记恨,这会儿等在宁寿宫,真心盼着魏红颜不要来。

    那么巧的是,红颜才被太后宣召走,皇帝这儿见了一波大臣,因他近日行事严苛雷厉风行,朝廷上几件拖延了许久的事得以顺利解决,让弘历心情略好些,想着那日与红颜约定喝新茶,便派人来延禧宫,看看红颜是否有客在。谁知传回来的话,却说太后把令嫔娘娘召去了宁寿宫问话,这让皇帝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头又纠结起来。

    弘历在养心殿门外来回踱步,不是他不信任母亲,是母亲对红颜实在太狠,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羞辱她,而他为了母子情分,一次又一次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他总觉得最初为了红颜屡屡与母亲起冲突,才惹得母亲憎恶红颜,可后来他改了,但每一次在母亲面前的委曲求全,都只会让红颜下一次被伤得更深。

    皇帝心里毛躁极了,到底喊过吴总管道:“摆驾宁寿宫。”

    此刻红颜早已到太后跟前,她不卑不亢预备好了应对一切,待进门见裕太妃也在这里,不由得猜想是不是为了和亲王的事。

    太后高坐上首,唤裕太妃:“人我给你找来了,有什么话你自己说吧,我们令嫔娘娘是皇上的心头肉,她若能为你说上几句,事情就好办了。”

    红颜缓缓起身站立,垂首恭听,余光见裕太妃朝自己走来,她才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裕太妃并不是在寿康宫茶水房里的神情,看得出来她也为难极了,可红颜不明白既然闹到宁寿宫了,她怎么又为难起来了。

    裕太妃怯怯开口,可她声音一哆嗦,就听见太后冷声道:“这是弘历的嫔妃,是你我的晚辈,你一个长辈对着她低声下气地做什么,从前皇后见了你,还要道一声吉祥呢。”

    红颜心里突突直跳,太后这是没好气,她一定要小心应对,不能再像上回那样,又给皇帝添堵。

    裕太妃索性豁出去,对红颜道:“就是为了弘昼的事,红颜啊,我对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吗?我不为难你,不要你做什么难事,就替我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劝诫皇上多多在乎兄弟情义,就这么简单,这也是你身为嫔妃的该做的事呀。”

    那天红颜把该说的都说了,这会儿她也只能给出同样的结果,看得出来裕太妃来宁寿宫,本是求太后的,她不明白太后为什么会把自己叫来,可不论二位做什么打算,红颜的决定不会改变。

    她斩钉截铁的说:“后宫不得干政,太妃娘娘您知道。”

    裕太妃没好气地说:“什么干政,不过是希望皇上兄弟和睦,这是家里的事。”

    红颜明白不论再对裕太妃说什么,都是浪费口舌,要是说得通,她也不会又来纠缠。这不是从前她协理六宫时,哪一处宫里多要些木炭烛火的细琐小事,红颜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女人争风吃醋对她指指点点口出恶语,红颜可以不在乎。这是关乎朝廷的事,她一个女人家什么都不懂,既然不懂就不敢乱插手,又装什么仁孝之心,去指点什么兄弟亲情?

    “太后娘娘。”红颜转向太后,恭敬地问,“臣妾愚昧无知,还求太后指教,臣妾想知道,和亲王的事是家事还是国事。”

    太后见红颜把事情又推向自己,而她也明知道这不妥当,红颜这样做显然是在责问她,太后如何能被红颜制住,冷幽幽朝裕太妃看了眼:“你们来好好商议,我听着便是了。”

    红颜躬身道:“臣妾不愿为裕太妃说话,早在寿康宫就已向太妃娘娘禀明,今日在您面前臣妾也是同样的话,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臣妾的本分。”

    “本分?”裕太妃显然是急红了眼,恨道,“既然你说本分,那我们就来说说家事,大行皇后走了才多久,是谁私底下就和皇上卿卿我我打情骂俏?令嫔,你就这么等不及了?这就是你的本分?”

    红颜心里发紧,不知裕太妃这是什么意思,是旁人传给她听的闲话,还是……红颜猛地想起来,那天在寿康宫里,她端着茶与弘历说话时,裕太妃的确在远处看着,自己当时的确笑了,可那是摆脱了裕太妃后正闷闷不乐,抬头见弘历目光温润地站在门前等她,她心里一暖一高兴,就忍不住笑了。之后两人说几句贴心的话,那就是卿卿我我?是打情骂俏?

    多年前在这宁寿宫,裕太妃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疯了似的咬着自己不放,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在自己的头上,那么多年过去了,裕太妃的白发添了一重又一重,她怎么还是这样子?

    “三阿哥一个小孩子说错几句话,就被看做对大行皇后不敬,遭皇上斥责;弘昼也不过是几件差事做得不够好,竟也被皇上责备对大行皇后不敬。”裕太妃疯了似的,冲太后道,“可臣妾觉得真正不敬的,是令嫔这样魅惑主上的人,皇后尸骨未寒,她们就一门心思勾引皇上了,这样的人,才应该治她不敬之罪。”

    太后冷冷地望着两个人,她见不得红颜那一声傲骨,而此刻若让红颜占了上风,她岂不是在裕太妃面前丢脸,裕太妃的咋呼吵得她头疼,抬手示意裕太妃闭嘴,便问红颜:“你是和皇帝说说笑笑了?太妃娘娘,有没有冤枉你?”

    红颜眉头紧蹙,太后这是图什么,她抠着词眼来问自己,她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裕太妃说的是卿卿我我、打情骂俏,和太后口中的“说说笑笑”完全是不同意义的事,红颜现在该怎么回答?

    “皇后仙逝,全国举哀,令嫔你知道吧?”太后再问,更诱导着红颜回答,“太妃说你和皇上在寿康宫里有说有笑的,是不是有这回事?”

    红颜两耳嗡嗡的,她算是看透了,想她还曾经希望自己能主动一些能多尽心一些,能在将来得到太后的肯定,哪怕只是不再讨厌和针对自己,她也满足了。可这条路真是走不通的,她和太后,大概从上辈子起就是仇人,这一辈子,太后不折磨死她,决不罢休。

    红颜冷静地看着太后,反问:“臣妾想知道,是不是从今往后,这紫禁城里的人都不能笑了?”

    裕太妃夸张地呀了一声:“这年头,做儿媳妇的,都管教起婆婆了?”

    红颜却倏地看向裕太妃,目色冷峻,镇得裕太妃一时闭了嘴,红颜道:“太妃娘娘有时间来宁寿宫搬弄是非,不如多劝劝和亲王好好当差,您指望皇上对和亲王诸多宽容,是盼着皇上在乎兄弟情分。那和亲王呢,王爷若是同样在乎兄弟亲情,就不该让皇上为难,就该好好当差,做皇上最可靠的臂膀。”

    “反了反了……”裕太妃被唬得一颤一颤,冲着太后叫嚣,“太后娘娘您看啊,臣妾说的不错吧,先帝爷的旧人,是比不起当今皇上的宠妃了。”

    “红颜,你怎么能对裕太妃无礼?”忽然间,皇帝的声音从门前传来,三人循声望去,弘历不疾不徐地从门前进来,没有怒意没有浮躁,反是这样的冷静,让人心生畏惧。

    弘历淡淡地说着:“快向太妃娘娘赔不是。”

    红颜本不愿低头,可与皇帝目光对视,立时便安了心,顺从地朝裕太妃福身:“臣妾莽撞无礼,求太妃娘娘宽恕。”

    弘历慢慢走上前,将红颜挡在了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父亲留下的故人,他平静地问道:“裕太妃,您想要朕为弘昼做什么?”

    裕太妃吓得说不出话,怯生生地看向太后,太后已是绷紧了神情严阵以待,哪里还顾得上她。

    弘历一笑,道:“朕打算让弘昼接您去王府颐养天年,您看如何?”
正文 312 额娘您错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子嗣的妃嫔出宫随子居住养老,比在深宫度过晚年要来的自在有意思,但身为帝王的女人,又岂能随意离开皇城,先代几位离宫的太妃,也多是得新一代皇帝的体恤,或由亲子极力向新君求来的恩典,能出去是福气,自然在宫里也不会受到亏待。

    和亲王是裕太妃的独子,裕太妃早年也希望自己能跟着儿子离宫,省得在宫里对着太后低声下气。可后来就发现她走不得,儿子在外头不争气,有什么事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有她在宫里,好歹还能求求太后,太后是要体面的人,不会愿意被人说亏待先帝其他子嗣,这么多年遇到些无关痛痒的事,都能帮她周全。

    可这一次,裕太妃怎么也没想到,把自己给算进去了。

    “朕原想留几位太妃在宫里,能与额娘作伴,如今觉得裕太妃在宫中,弘昼和孩子们并不能时常进宫,他们骨肉分离不得相见,有悖人伦。”弘历看到了裕太妃的慌张,不以为意地转身对母亲道,“皇额娘若是舍得裕太妃出宫去与儿孙作伴,这事儿就定下了。”

    “太后娘娘……”裕太妃张口就喊,可皇帝在这里,她实在说不出那些矫情的话,怯怯看了眼皇帝,轻声问,“皇上已经与弘昼说过了?”

    弘历却道:“现在下旨不迟,您回寿康宫整理东西也要一些时辰,朕会派人送您去王府。”

    皇帝分明问了太后的意见,可太后一句话都还没说,他就让太妃收拾东西立刻走,皇太后知道这事儿她是管不了了,反正也不喜欢裕太妃,不过是偶尔有个伴能说说话,但更多的时候,这个女人只会给自己添麻烦。儿子这气势,显然是要人走定了,自己若求情无果,才是失了颜面。

    “红颜,送裕太妃回寿康宫。”皇帝喊了红颜,红颜因见到他来就安了心,随时等待弘历吩咐她什么,即刻便上前应声,“臣妾遵旨。”

    裕太妃双眼通红,无助地看着太后,可太后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根本不应接她的目光,裕太妃几乎要哭了似的,朝太后福了福身子:“还请娘娘保重。”

    红颜亦向太后行礼,随裕太妃走出宫门,离开大殿的一瞬,她就捂嘴哭泣,红颜侍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她是个心软的人,可面对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坑害自己的人,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分给她。现在皇帝不过是把她送回儿子身边,又没把她怎么样。和亲王若真是自己作死,凭什么要皇帝一次又一次宽容?

    他们走出宁寿宫,裕太妃的悲伤少了些,渐渐有恨意,对红颜道:“不知他们母子眼下会说什么,皇上若为了你和太后母子反目,你以为你将来的日子,真的会好过吗?他若连亲娘都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女人?”

    可红颜不担心,也许太后不是一个好母亲,可弘历绝对是一个好儿子,这和裕太妃母子完全不同,他们是儿子混账,亲娘也糊涂。

    这边裕太妃含恨而去,华嬷嬷到殿内来张望,见皇帝隔着茶几坐在了太后一旁,太后神情严肃,语气冰冷,问道:“你是怕我又伤了她,特地来解围的?”

    弘历平静地说:“本要去延禧宫喝茶,得知红颜来了宁寿宫,就顺道来凑个热闹,没想到遇上皇额娘在教训她。”

    “教训?”太后冷笑,“怎么敢提教训二字,我就是说话稍稍大点声,你也要心疼得和我翻脸不是?这么多年了,哪一回不是这样,也不怪魏红颜在我面前能把腰杆越挺直。”

    “这么多年了,哪一回不是皇额娘挑起的事?”弘历依旧冷静地看着母亲。

    “你只看到我为难她?她说出那些不恭不敬的话呢?”太后是心虚才会急,今天这事儿,不过是裕太妃几句话挑起了她的幽怨,就兴师动众地把魏红颜找来,其实看到人,太后就有些后悔,但骑虎难下,事情已经到眼门前了。

    “额娘您从前爱给朕做靴子,您还记得吗?”皇帝没有半点要和母亲吵架的意思,淡淡地笑着,“儿臣怕您伤了眼睛,求您别再做,其实不是怕您伤眼睛,做儿子的怎么会不想穿亲娘做的靴子,小时候跟在几位祖母身边虽然受尽宠爱,可儿臣也时时刻刻想能回到您身边。”

    太后怔怔地望着弘历,像是被触动了心里的痛处,眼圈儿也红了。

    “不要您再做靴子,是因为您做的靴子一双都不合脚。”弘历苦笑了一下,“儿子不说也是儿子的错,但额娘您真的仔细在乎过儿子穿多大的鞋子吗?”

    太后不言语,她自己花了多少心思她最明白,她没有底气来证明自己的用心。

    “就是那双靴子,朕不敢说不好穿怕您伤心,吴总管他们也不敢说,只有红颜敢说。”弘历想起多年前的事,至今仍感慨一双鞋子将他和皇后渐渐分开的心拉拢的暖意,永琏故世后,他和妻子之间看不见的裂痕在不断地扩大,那一双靴子也好,红颜的出现也好,无形中又把他和安颐结合在了一起。可是这一切在太后看来,不过是一个漂亮宫女对帝王的勾引。

    “额娘总觉得红颜居心叵测,儿臣能理解您的心情,毕竟在您看来,一个勾引了帝王把她拉上床的女人,能有什么好心眼?”弘历淡淡地对母亲笑着,他越淡定,就越衬出母亲的浮躁。

    在来的路上,皇帝就把一切都想好了,也许他该为安颐再多守护一份尊严和体面,可是他相信安颐不愿悲剧继续延续,既然人都不在了,那体面和尊严要来做什么,非要红颜一辈子背负恶名吗?

    弘历道:“额娘,当年重阳节那晚,既不是红颜勾引朕,也不是朕要了红颜,是皇后给朕和红颜分别下了药,一夜醒来米已成炊,为了维护皇后的体面,朕向您撒了谎,而红颜也为了皇后的体面,甘愿被人指责背叛主子魅惑君王,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未向朕说过半句委屈。可是皇额娘因为不知当年的真相,一次又一次地折磨她,儿臣很好奇,您为什么不干脆要了她的性命,岂不是一了百了。”

    太后听得心慌,虽然皇后走了,皇帝想怎么说都成,可她却信弘历的话,即便她那么讨厌魏红颜,竟也愿意信这些,儿子说的那么平静,将往事娓娓道来,可见这些话在他心里藏了多少年。太后当年何尝没怀疑过,而这么多年皇后对魏红颜的器重和信任,也一直让她觉得奇怪。

    太后撑着几分硬气,驳斥儿子:“既然你也说是我不知真相,那我站在我所知道的立场上为你看住这后宫,错了吗?”

    弘历依旧很平静,完全没有被母亲怒气的影响,应道:“额娘的心意,儿子感激不尽,可您有好好看过自己做了什么吗?皇额娘,在您眼里,朕到底是一国之君,还是儿子?”

    太后傲然道:“自然是一国之君,我受先帝先皇后遗命,要为你扶持后宫,我早就把自己放在一边了,弘历,额娘全心全意都是为了你啊。”

    弘历摇头,淡淡地说:“额娘若将朕视为一国之君,为何又要朕以儿子的立场来接受您的全心全意?一国之君决定做什么,还要靠旁人来左右,还要瞻前顾后吗?而额娘若是把朕看做儿子,可您从来没有一件事,是真正为儿子着想。”

    “弘历,你……”

    “额娘,其实您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已。”弘历眼中有几分凄凉。

    幼年离家被抚养,旁人看来是隆宠,可对于孩子而言,他更希望能生活在母亲身边,可真的回到母亲身边,才发现原来母子情意早就变了味道,弘历想要的,并没有实现。

    于是他想着,他不能在母亲身上实现曾经的愿望,那就让母亲在自己身上实现她的理想,谁能想到,他做得再好,母子间终究是越走越远呢。

    “当年的事,是安颐的错,可是把安颐逼得崩溃的,也是额娘您啊。”弘历凝视着生母,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看起来还很年轻,为了皇后故去而一夜添出的白发,也好好的用钿子遮挡了,但他却看不到母亲眼中对自己有几分真心的慈爱。

    “如果没有您把安颐逼得崩溃,也就不会有红颜的事,更不会有现在的麻烦,您所纠结不放的,苦苦相逼的一切,最初的源头都是您。”弘历道,“朕当年对红颜动了情,但若非皇后那么做,朕绝不会要红颜,现在说这些都没意思了,连皇后都不在了。”

    太后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地瞪着自己的儿子。

    弘历看着她,眼中微微含泪,继续道:“额娘,您错了。傅恒的妻子为了自己没能阻拦皇后走出船舱而病倒,但额娘您自责过吗?那一晚若不是您莫名其妙把红颜叫走,她守在皇后身边,绝不会出这样的事。安颐她,到底怎么死的?”
正文 313 皇后人选(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后勃然大怒:“难道是我害死安颐?她要自尽,就算那晚不跳江,也一定会有别的法子,我找令嫔并没有为难她什么,不过是叮嘱几句话,这也错了吗?你怎么不去怀疑是不是魏红颜把她推下去的,难道是魏红颜一而再地提起那晚的事,让你觉得错就错在她被我叫走了?”

    弘历的失望都在脸上,他觉得现在把安颐最后对红颜说的话告诉母亲,也只会让母亲认为是红颜编的谎话,辜负了安颐也委屈了红颜,何必呢。

    他起身道:“额娘息怒,是儿臣言语有失。”

    面对冷静清醒的儿子,皇太后越发没有底气,其实她是自责过的,可她很快就把一切推在安颐自己的身上,对于一个不想活了的人,她能有无数种办法让自己死去,她凭什么要背负这股子怨气?可她没想到,儿子会有一天来质问她。

    “额娘,儿臣只是希望您知道过去的事,即便不对红颜有所改观,也不要再针对她。”弘历直起身子,郑重其事地对母亲说,“更不要打着为儿臣好的旗号去伤害红颜。皇额娘,这是儿子最后一次恳求您。”

    太后蹙眉,掂量着“最后一次”这四个字的分量。

    弘历神情严肃,显露帝王气息,堂堂皇帝若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护不住,还守什么江山天下,他向母亲躬身道:“额娘,安颐没了,朕的心死了一半,红颜若有什么事,朕做不了这个皇帝,您也就做不了太后。你的娘家虽然姓钮祜禄,可终究是扶不起的小门小户,将来大臣们选了阿哥做皇帝,您以为您能像孝庄太后那样母仪天下执掌大权吗?他们一定会软禁您的,到时候您就一无所有了。皇额娘,既然您一心一意为了儿子好,那就好好守着儿子,让儿子来成全您一生的荣华富贵。”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太后已经无路可退,可她怎么能让自己低头,母子俩对视须臾,她硬是憋出一句:“那皇后呢?我不是说安颐,我是说中宫之位,你自己也明白,中宫虚悬就会人心浮动,难道你要看她们明争暗斗闹得后宫不宁?”

    弘历道:“安颐走了才一个月,皇额娘就要朕立继室,难道不怕天下人寒心?”

    太后冷颜:“天下人寒心做什么,这是皇帝的家事,并不急于此刻立继室,咱们先把人说定了,我会好好为你培养新皇后。你也别忘了,你那天在这里亲口说,魏红颜绝不会是大清的皇后。”

    弘历蹙眉,沉声问道:“额娘已经选好了?”

    太后不屑道:“你这些妃嫔里,也实在挑不出好的了,看来看去,只有娴贵妃最合适。论出身论地位非她莫属,而她也是先帝爷亲封的侧福晋,岂是纯贵妃、嘉妃能比,更不要说……”

    母子四目相对,太后到底把半句话咽下去了,而弘历根本没有立继室的意思,虽然他对温惠太妃说,如今皇后不过是个头衔,对他而言已经无所谓,但这个头衔到底维系着前朝后宫,弘历也不能贸然选一个人就立为皇后。他看着母亲,难道是因为当初嫡母过世后,先帝不再立后,宁愿自己以庶出皇子的身份继承皇位,也不把中宫之位给母亲,才让她耿耿于怀?

    “难道皇帝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太后昂首问道。

    “是,儿臣就遵照额娘的旨意,立娴贵妃为皇后,但眼下不能太着急,皇后尸骨未寒,不能让天下人寒心。”弘历正色道,“朕答应额娘的事,一定会办到,也希望额娘今天能给朕一个承诺。”

    太后冷笑:“不要再碰你的魏红颜?”

    弘历颔首,又言:“另有一件事,从今日起停了宁寿宫的晨昏定省,妃嫔们不必再每日来向您请安,皇额娘几时想见她们,随时召见即可。六宫之事,也会重新作安排,额娘只管享清福,再不必插手。儿臣会扩建宁寿宫花园,给您最富丽堂皇的殿阁。”

    太后懵了,她记得弘历方才还说,若有一日儿子走在自己的前头,她这个太皇太后一定会被软禁,可现在儿子这番话,难道他不是在软禁自己?

    弘历不等母亲醒过神,又道:“额娘不如旁观这六宫的事,若是真因为红颜而天翻地覆,您再出面总还有挽回的余地,儿子也无话可说。若是一切太平六宫祥和安宁,那自然更好,过去的事咱们就都忘了吧。”

    太后凄凉地笑着:“那天我还责骂纯贵妃养出什么样的儿子,现在想来真是笑话。”

    弘历不为所动,躬身道:“儿臣告退,额娘早些歇息。”

    皇帝转身朝门前走,太后觉得儿子这一走,仿佛就要断了母子情分似的,她失声喊了儿子的名字,见弘历转身,便哽咽道:“额娘的心意,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弘历望着她,缓缓道:“永琪出生后,您要把他抱在宁寿宫养,那是永琪的福气,可是愉妃求朕,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永琪一定要自己来抚养。她不是为永琪谋前程,也不是不信任额娘的养育,只是她自己的儿子她全心全意地爱着,怎舍得由别人来养。朕知道,也因为朕对她的寡淡,让她把永琪视为唯一的亲人。自然帝王家有很多无奈的事,可朕能答应她,当初额娘您若坚持,先皇后不会强迫您,皇祖母那样好性的人,更不会逼您,可您还是把儿子送走了。”

    太后胸前热血奔涌,她一心一意为儿子谋求的前程,以她那卑微的永远屈居人下的地位为儿子求来的一切,原来在儿子眼里,仅仅是母亲的无情?难道儿子要像弘昼那样郁郁不得志,难道要自己反过来向做了太后的裕太妃下跪磕头,弘历才满意吗?

    “皇额娘。”弘历疲倦地说,“儿臣真的累了,儿臣也会累的。”

    母子间再无话可说,太后心碎弘历失望,他们到底没能说到一起,当弘历阐述过去的事,没有在母亲脸上看到半分愧疚后,他就已经放弃了。剥夺母亲的权力,是刚才那一瞬间才做下的决定,不为别的事,就为了他不想一次又一次来救红颜,就足够了。

    弘历走出宁寿宫,再一次仰望紫禁城上的天空,那“乌云”似乎终于有散开的迹象了。他转身时见到华嬷嬷跟出来,便吩咐:“从今往后宁寿宫里任何事都要送到养心殿让朕知道,太后若要见谁,宣召的同时也把话送到养心殿,嬷嬷,朕就交付给你了。”

    华嬷嬷福身领命,终有有些不忍:“皇上,太后娘娘她再有不是,也至少有一分心意是为了您,更何况不止一分。”

    弘历浅笑:“朕便是知道,今天才会说那么多话,她依旧是朕的额娘,朕会成全额娘所有的心愿。”

    皇帝的肩舆往养心殿走,他们母子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气急败坏,关起门来说了半天的话,唯一的“热闹”是裕太妃突然要搬出紫禁城去跟着儿子住,人们很自然地以为,太妃今天去宁寿宫,就是求皇帝允许她离宫。一切都看起来顺其自然,谁也不知道太后和皇帝,母子之间说了什么话。

    红颜把太妃送到寿康宫,她的东西自然不需要红颜来整理,她向温惠太妃请安做了些解释后,知道和亲王府的人一会儿会来,自己在那里难免有些尴尬,便退了出来。她从西往东走,迎面就遇上了从宁寿宫归来的弘历。

    曾经红颜还是宫女时,时不时会这样在路上与皇帝相遇,至少在皇帝对她动情之前,每一次都是巧合而已。那时候皇帝会端坐肩舆上吩咐她一些话,但如今弘历看见她,就停下肩舆站定了等她。

    红颜迎上来,到眼门前时听得弘历低头看她的鞋子说:“踩着这鞋子,要小心摔着。”

    “皇上,裕太妃那儿已经开始准备了。”红颜无心为一句叮嘱感动,很正经地说着,“今天的事虽然没道理,但太后也不算为难臣妾,不过是叫去说了几句话,也许臣妾这会儿解释已经来不及了,可是……”

    弘历微微笑着:“你不信朕?”

    红颜猛地点头道:“当然信皇上,所以您让走,臣妾立刻就走了。”

    弘历道:“还算聪明,方才朕还想,你若着急站出来解释,太后只会更嫌弃你,觉得你在朕的面前惺惺作态充好人。朕心里有分寸,而你有默契。”

    红颜垂首道:“但臣妾也的确冒犯了太后,说了不该说的话。”

    “朕想看见你笑。”弘历拉起她的手说,“朕会把皇后放在心里,一生一世都会铭记和她在一起的岁月,可这一切不需要用眼泪去悼念,朕已经厌弃了这死气沉沉的皇宫,哪怕为了皇后想要活下去的心愿,也要重新恢天家皇室该有的气度。红颜,你问太后的话,朕来回答你,朕喜欢看你笑,你一笑,就什么事都好了。”
正文 314 不理她就是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句话,让红颜很自然地就露出笑容,人不正是因为高兴才会笑,因为笑了心里才会高兴吗?她明白太后的意思,眼下的确不是值得高兴的时候,可太后今天显然故意找她麻烦。

    她永远不知道宁寿宫里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她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她的悲伤欢喜不是做给别人看,即便对着弘历的欢喜悲伤,也都是由心而发,从没想过要迎合他,更何况太后何况别人?

    “从前臣妾不爱听皇上说臣妾委屈,如今皇上该烦臣妾总是给您添麻烦了是不是?”四月的阳光没能融化皇帝冰封的心,可红颜的笑容,终于让他感到温暖,看到皇帝的目光越来越温和安宁,红颜再笑道,“臣妾会改,一定改。”

    弘历道:“改什么,朕从不觉得你做错过。”他说着话,目光朝红颜身后望去,见到千雅侍立在那儿,昔日这样的光景,就该是皇后在与他说话,千雅还在,安颐却永远不会回来。

    “尽量不要带千雅出门,朕知道你没有别的用意,但是旁人看来就要诬你对大行皇后不敬,没得惹这些是非。”弘历神情平淡地说着,“朕已经停了宁寿宫一切干预六宫事的权力,过几日还会有册封的旨意下来,朕与太后已经选定了新皇后的人选,之后的事会陆续有安排。”

    红颜对新皇后是谁不感兴趣,听说皇帝剥夺了太后干预六宫的权力,不免担心:“皇上和太后闹僵了吗?”

    弘历苦笑:“她一定满心以为是为了你,可朕与皇额娘之间的矛盾嫌隙,何止是你呢?别自以为是地把责任扛在肩上,不必为了朕操心,朕做了她三十多年的儿子,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她,后面的事朕会妥善,不会让天下人看笑话,更不会给你招惹麻烦。”

    红颜心里暖暖的,弘历这番话,不还是为了她吗?皇帝如此真心实意地相待,她必然也要用一生来回报。

    皇帝见红颜一副沉浸在小小的幸福里的安逸神情,心里就觉得踏实,笑问:“你怎么不问问朕,选了谁为新皇后?”

    红颜笑道:“恕臣妾直言,放眼六宫,非娴贵妃娘娘莫属,其他几位臣妾也心里有数,更不要说皇上和太后了。太后娘娘虽然不喜欢臣妾,可比谁都关心着后宫呢。”

    “是啊。”弘历却道,“谁都能想到的合适人选,太后却觉得全世界只有她是清醒的。”

    红颜不禁将手低在皇帝胸前,皱眉道:“皇上不要把这种话挂在嘴边,臣妾都看开了,皇上怎能看不开。”

    弘历低头见她白皙柔嫩的手,笑道:“你这一下,又足够皇额娘好几天的念叨了。”

    红颜赶紧要把手收回去,却被皇帝一把握住,他道:“朕听你的,看开些。”又一叹,“原想去延禧宫喝杯茶,这下时辰又浪费了。”

    “那……”红颜想了想,大胆地说,“臣妾现在随皇上去养心殿,为您沏茶可好?”

    弘历颔首笑:“朕一直以为,你不愿意去养心殿。”言罢就顺势拉着她的手,步行往养心殿而去。

    这一日,和亲王府的人匆匆进宫将裕太妃接出去,裕太妃在温惠太妃面前是晚辈,少不得前来行礼,五十多岁的人哭得梨花带雨满心委屈,太妃劝她:“你年纪也不小了,往后弄孙为乐颐养天年,不要给弘昼夫妻添麻烦才是。你该想想,皇上若真是寡情薄意之人,弘昼犯下的那些错能一次次被宽恕吗?可你们也该明白,皇上是有底线的,千万千万别自掘坟墓。”

    太妃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在她看来这一别不知几时才能相见,即便从此不见她也不在乎,这寿康宫终于可以变得清静安宁,裕太妃若是因此记恨她从此再也不来,太妃反而高兴呢。

    但温惠太妃给予了裕太妃许多赏赐,让她傍身养老,裕太妃拿了好处自然不敢有怨言,反是临走时对温惠太妃道:“您宠爱令嫔,可太后她,当真把令嫔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臣妾与太后做了几十年的姐妹,知道她的脾气性子,她不喜欢令嫔不是因为令嫔不好,是因为先帝爷从没有像当今皇上对待令嫔那样对过她,她纯粹就是嫉妒,那可是压抑了几十年的委屈呀。”

    这些话,温惠太妃没有转达给红颜,她不能做挑唆人家婆媳关系的恶人,虽然这两个人早就没什么婆媳关系可言,但太后毕竟是太后,她若真要做什么伤害红颜,皇帝只会失去红颜,可是对母亲却做不了什么,现下停了她干预六宫的权力,已经是发了狠,还不知弘历之后要如何转圜他们的母子关系。

    但第二天,就有旨意传遍六宫,说太后为大行皇后悲伤成疾,要在宁寿宫中静养,六宫无宣召不得前往打扰,即日起由娴贵妃代主六宫之事,愉妃、令嫔协理。

    一个“代”字意义重大,消息一经传开,各色各样的揣测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三人之中红颜排在最末次,且之事协理的权力,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娴贵妃,一下子就被推在了最前头,虽然如皇帝和红颜说得,当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但真的被选作未来的皇后,还是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不服和反对,而娴贵妃身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不足,便是她膝下无子。

    太后说要为皇帝好好培养新皇后,她隔天在皇帝下旨后,就把娴贵妃叫到了宁寿宫。昔日她曾提携娴贵妃协理六宫之事,看得出娴贵妃的能干聪慧,后来怕她动摇中宫才予以打压,而不同于其他妃嫔受到打压就要挣扎,她平平淡淡地看待起落,这份涵养心胸,如今在太后看来,也不失为是中宫气度。

    可是连华嬷嬷都觉得不可思议,她还以为太后经过昨天的事,会受到打击一蹶不振,可她立刻就重整旗鼓,兴致勃勃地来为皇帝“培养”新皇后,华嬷嬷很早就在心里想过,太后从前对大行皇后的好,是建立在她希望扶持中宫,用中宫来稳定六宫的意义上的,果然现在验证了她的想法,似乎谁做皇后并不要紧,只要是“皇后”就行了。

    她暗暗想,若是令嫔娘娘真的做了皇后,太后是不是也会放弃挣扎,从此一心一意扶持新皇后,以求她一生的“好名声”?

    不过眼下的情形不容乐观,富察皇后从小就在皇城出入,太后看着她长大,她也看着太后变老,彼此知根知底,富察皇后便是心里有不满,也懂得如何在太后面前周全,可眼门前这位,真真不好对付。

    太后说了半天的话了,娴贵妃脸上没动过一丝神情,她看起来很认真地听着,又仿佛根本什么都没听,太后的一腔热情渐渐变冷,有些不满地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改变?你从前就不愿理会六宫的事,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可是做了六宫之主,所有的事都是你的事,你是要母仪天下的人。”

    娴贵妃福了福身道:“太后安在,自然有您来母仪天下,大行皇后贤惠仁德,臣妾不及一分。来日若是圣恩浩荡,臣妾忝为中宫,必当效仿大行皇后,为皇上为六宫为天下子民鞠躬尽瘁。”

    这话听着字字懂事,句句是分寸,可怎么就不对味儿呢,太后皱眉望着这个清水般淡泊的女人,纯贵妃那种假清高,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烦,但娴贵妃是不是太冷清,太后暗暗觉得这个儿媳妇,不见得比安颐好对付。

    退出宁寿宫,娴贵妃将领口扯了扯,似在透气,她实在是不喜欢宁寿宫里的压抑,一想到将来少不得时常出入,更是叹了口气。

    花荣轻声道:“太后竟是把话都说明白了,娘娘,您要做皇后了。咱们辉发那拉氏一族,终于要出一位皇后了,老爷他们一定高兴坏了。”

    娴贵妃淡漠地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何况我根本不想做什么皇后,最麻烦的就是将来,要疲于应付这一位。”

    花荣亦道:“太后的架势瞧着,仿佛觉得您将来是从妃位提上来,就不如大行皇后那样正统尊贵,可以处处压着您,让您对她卑躬屈膝言听计从。”

    娴贵妃回望了一眼宁寿宫,摇头道:“我不搭理她就是了,老太太翻脸比翻书还快,管你是谁呢。”

    然而不论太后是否将话对娴贵妃说明白,皇帝一道圣旨言明娴贵妃代为主理六宫之事,这风向就已经是指明了,如今她在紫禁城里行走,太监宫女也好,低位份的妃嫔也好,无不用更尊敬的态度对待她,可这一切对娴贵妃而言都毫无意义。

    此刻她慢慢走回翊坤宫,看到自家宫女喜滋滋地迎接她,巴不得开口就喊皇后娘娘似的,她忽然一个激灵,拉着花荣进门去,问她:“真有那一天,我的册封典礼,是不是文武百官都要来朝贺觐见?”

    花荣心里一沉,僵硬地点了点头。
正文 315 最后的王牌(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娴贵妃痴痴地想着:“那从今往后大事小事,我都要跟在皇上身边,和傅清哥相见的机会就更多了是不是?”

    花荣慌张地朝四周望了望,小心劝道:“主子,咱们不是说好不再想了吗?上一回您伤心得都要病倒了,不是下决心不再想了吗?”

    娴贵妃却道:“可那一阵伤心过去了,我又想他了呀。要说他正正经经过着自己的日子,莫说这么多年几乎没有纳妾,就算妻妾成群又如何呢?他是他,我是我,我心里有他,不是我自己的事么。我不能为了他而对皇上守身如玉,那傅清哥也该潇洒自在地过他想过的日子。我只要能时不时远远看见他,知道他平安健康就好。”

    “娘娘,您若是做了皇后,再有这样的心思,就更危险了呀?”花荣知道自己又要过上随时把脑袋提在手里的日子了。

    “可若非有这样的好处,谁愿意做皇后?”娴贵妃不耐烦地说,“我本还想向皇上请辞,现在省去这个麻烦了,反正我不管在什么位置都无所谓,做皇后就做皇后呗。”

    花荣看着主子乐悠悠地往里头走,似乎还念叨着在封皇后之前是不是要先封皇贵妃,她本来毫无兴致的事,突然来了劲头,可这股子劲头和紫禁城毫无关系,甚至随时会要她的命。

    花荣心里一咯噔,想着,倘若主子往后有一男半女,和皇上有了羁绊,膝下有了依靠,会不会就能把傅二爷淡忘了?而主子一旦真的成为皇后,族人必然殷切盼望她能有子嗣,若是能如愿得嫡子,辉发那拉氏就要重新崛起,彼时花荣背负的压力也会少好些。

    她暗暗有了主意,往年主子每每侍寝前后的那些避孕之药,再不能让她碰了。

    这日午后,几乎不与妃嫔往来的娴贵妃,召见愉妃和令嫔到翊坤宫相见,就六宫之事与她们做个商量,通常主理之人,也如同昔日的皇后,只负责大权在握,并不计算细小琐事,繁琐的一切都有协理之人来做,在皇后那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娴贵妃如今毕竟还不是皇后,自然要对愉妃和令嫔客气些。

    三人都是这宫里经历过六宫大小事的人,说起话来也比旁人容易些,愉妃可亲、令嫔温柔,都是极好相处之人,不过娴贵妃止于六宫正事,并没打算与她们做什么朋友称什么姐妹。

    红颜知道娴贵妃心里另存了一个人,虽然这对弘历不公平,可娴贵妃除了管不住自己的心,并没有做过任何不守妇道的事,她当着皇帝的面说新皇后非娴贵妃莫属,就是从未在心里鄙视娴贵妃的痴心,总要有一个人满足太后的心愿坐上中宫之位,她不愿意,愉妃有出身的尴尬,其他人不配,那就只有娴贵妃。

    而离开翊坤宫时,愉妃与红颜并行,让白梨樱桃远远跟在后头,她轻声对红颜说:“这么多年,你也知道娴贵妃娘娘的为人了吧,等着瞧吧,能把太后气得一愣一愣的人,终于出现了。这位主儿,可不能像咱们似的叫太后随意搓圆揉扁,往后可有意思了。”

    红颜一愣,愉妃啧啧:“也不知是皇上的心意,还是太后的主意,我看八成和太后有关系,结果太后千挑万选,给自己找了个克星么?”

    “只盼日子太太平平,不然还是皇上烦恼。”红颜一心想着弘历,叫愉妃笑话,“你这样还真做不得皇后,真怕你为了‘周全’二字,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二人一同往东六宫去,半程遇见咸福宫的抱琴,带着宫女从宫道前走过,她见愉妃和令嫔,忙退在一旁行礼,愉妃见她身后的宫女手上提了几包药材,便问:“纯贵妃娘娘的身体不大好?怎么没见宣太医?”

    抱琴躬身道:“娘娘不是什么病,不愿兴师动众宣太医,只让奴婢去太医院抓几副药吃了就好,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

    三阿哥的事,把纯贵妃气成那样,同是做娘的人,愉妃能感受她的悲哀,可纯贵妃自己什么样的为人,教出这样的儿子不值得奇怪,愉妃虽然没资格站在高处指点别人什么,但她一定会尽己所能给予永琪最好的影响。

    “要好生照顾娘娘,该宣太医时不要拖着,出了什么事你担当不起。”愉妃这般吩咐,便与红颜继续往东六宫去。

    抱琴等她们走远了,才重新回咸福宫,身后的小宫女跟上来不屑地说:“愉妃娘娘可真会装腔作势,合着她在哪儿都是好人,不过是仗着五阿哥得宠罢了。”

    抱琴想呵斥小宫女,可怕她再去主子面前嚼舌头,自己若有正义之心,岂不是背叛了纯贵妃么,她默默咽下了。到如今,只要能活着命,抱琴对将来已经别无所求。

    回到咸福宫,纯贵妃拥着一床薄毯坐在屋檐下剪花枝,满地的花枝支零破碎,没有半分欣欣向荣的春意,纯贵妃不过是拿了把剪子胡乱蹂躏着花枝,抬眼见抱琴归来,病怏怏地望着她,皱眉问:“你去哪里了?”

    听说是去取药,而身后的小宫女果然多嘴,说遇见愉妃和令嫔,抱琴搀扶主子进门,才合上房门就听见主子冷笑,纯贵妃掸落残留在衣衫上的花瓣,将一片片娇艳鲜嫩踩在花盆底子下,恶狠狠地说:“皇上千挑万选,竟找了顶大绿帽子给自己戴,真是天大的笑话。”

    抱琴本不想接话,却听主子喊她,阴森森地吩咐:“还是像从前那样,给我好好盯着翊坤宫的一举一动,这颗棋子可是我最后的王牌,如今更成了皇上的绿帽子。咱们不着急告诉皇上,等他把绿帽子严严实实戴上了,再劝他摘下不迟。”

    那一日起,六宫的事以娴贵妃、愉妃和令嫔为中心,重新步入正轨,一面继续善后着大行皇后的丧仪,一面不疾不徐地如同十几年来一样,重新步入正轨。

    愉妃和令嫔默契且能干,很快就让死气沉沉的皇宫里终于有了万物复苏的春意,但舒适温暖的气候眨眼就过去,等延禧宫里在庭院中支起凉棚时,红颜抱着佛儿站在门前吹风乘凉,不知不觉的,皇后已经离开好几个月,再大的悲伤再大的喜悦,在时间面前都是平等的。

    熬过炎炎酷暑,甫入七月,针线房便来为令嫔娘娘和公主做秋衫。

    量尺寸时,红颜才发现她的小佛儿越发长大,而宫外传来消息说和敬公主胎像稳固,能在深秋时平安分娩,红颜一直没能有机会亲自去看看她,就盼着她母子平安,将来能抱着孩子常常进宫。

    “公主,您把手伸直了,好让奴婢量一量胳膊有多长。”听见针线房宫女温柔的声音,红颜把目光转向孩子,见佛儿把手背在身后,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人家,小嘴儿抿得紧紧的,这模样一看,红颜便知道她是有些不高兴了。

    “佛儿。”红颜上前,哄着女儿道,“乖乖的把胳膊伸出来,额娘给你量好不好。”

    小公主委屈地往红颜肩头一靠,没道理地就呜咽起来,结果越哭越伤心,叫所有人都莫名其妙。针线房的宫女更是伏在地上慌张地说:“娘娘,奴婢什么都没做,没有弄疼小公主。”

    红颜抱起女儿,温和地说:“小孩子总是还耍性子的,不怪你,她这会子又撒娇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们估摸着尺寸作罢,孩子天天都在长,量准了也未必合身。”又吩咐樱桃拿些金叶子打赏,就抱着女儿出去了。

    此时舒嫔正过来串门,听说红颜这边在量尺寸,带着陆贵人一道过来,说省得她们在去钟粹宫跑一趟,没想到才来人家就要收拾收拾走了,而佛儿哭得伤心欲绝,红颜怎么哄都不好。

    陆贵人进去量尺寸,舒嫔来抱着佛儿哄,可是拿了她喜欢的玩具和点心,答应带她出去玩,都不管用,不得不把太医宣来,看看小公主是不是病了,折腾了半天,针线房的宫女走了,佛儿也哭累了,才算消停。

    舒嫔念着阿弥陀佛道:“平日里乖巧的时候,如珠如宝爱也爱不够,哭闹起来,实在是够呛的,你真辛苦。”

    红颜累的一身虚汗,奇怪道:“她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不是这样,总不会是看到针线房刚的宫女害怕吧。”

    舒嫔问是怎么哭的,红颜大致说了一下,她刚才因在出神,也没看到具体的情况,这会儿模棱两可地说了个大概,正犯愁,听得陆贵人柔柔的一声道:“娘娘,公主她,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手和别人不一样了?”

    红颜一愣,只因她从没把孩子的手当做残疾来看,还没来得及想有一天如何开解佛儿,难道孩子自己已经先发现她和别人的不同了?

    舒嫔亦道:“可不是嘛,她是不想在人前把手露出来吧,可是又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哭呗。”
正文 316 嘉妃临盆(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贵人温柔地说:“可公主还那么小,说道理一定听不懂。”

    红颜颔首:“我也明白,所以还没想过要怎么对她解释,没想到孩子已经开始在意,我一直觉得她还很小很小。”

    原本舒嫔想过来与红颜说说闲话打发时间,遇到这样的事,知道红颜烦恼,便早早带着陆贵人走了。她们离去,红颜独自守在佛儿身边,小娃娃之前哭得太伤心,梦里仿佛也抽抽搭搭,粉嘟嘟的脸蛋儿上还能看到泪水的痕迹,红颜忍不住亲了一口,实在心疼极了。“佛儿啊,这真不要紧,可是额娘该怎么对你说呢,说了你也听不懂呀。”

    她捧起女儿的小手,在她看来这并连的手指也是这样可爱,可她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善意地看待她的残缺,公主的高贵容不得旁人轻贱,可这会成为他们攻击佛儿最好的武器。人言可畏,再大的心胸再好的涵养,也会有承受不住的一天。

    “额娘会陪着你守着你,谁也不会欺负你。”红颜索性将女儿抱起来搂在怀里睡,小家伙似乎感觉到母亲怀抱的温暖,小嘴撅了撅,睡得更踏实了。

    这件事,红颜没有对皇帝提起,弘历知道佛儿为了自己的手自卑哭泣,还是从舒嫔嘴里听到的,等他转天再来延禧宫看母女俩时,小佛儿已经忘记了那一阵悲伤,见到他就蹦蹦跳跳地跑来,摸着皇阿玛的下巴奶声奶气地咯咯笑着:“扎手,胡子扎手。”

    弘历本想为红颜解忧,想与她共同商量该怎么办,可看到红颜安心温暖的笑容,看到依旧活泼可爱的女儿,就明白自己不该多嘴,孩子是红颜在养,他只要信任就足够了。

    反是红颜对她说,今日与愉妃一同去启祥宫看望待产的嘉妃,嘉妃气色不大好胎像不稳,太医的表情让她们很担心,她善意地提醒皇帝:“愉妃娘娘说嘉妃屡次怀孕分娩,都遇上宫里有事,一回回地被冷落忽视,也怪可怜的。女人家生孩子都是九死一生,皇上看在旧年情分上,看在四阿哥八阿哥聪明可爱的份上,这一次去陪陪嘉妃娘娘可好?”

    弘历淡淡地问:“怎么想起说这些,是谁让你来对朕说的?愉妃?嘉妃?”

    红颜摇头:“原是皇上最不懂臣妾,若是旁人相求,臣妾断不会说,罢了,我不过是瞎好心。”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皇帝,听见弘历在身后气哼哼:“真是胆子见长。”

    红颜回眸一笑,倾城之容:“不然呢?”

    弘历道:“朕自己宠的,还能怎么着?”便又说,“过几日朕要下旨册封娴贵妃为皇贵妃,册封典礼待皇后过世满周年后再举行,自然最后册封皇后也要再等一年。见到你与娴贵妃关系和睦,朕也安心了,娴贵妃看着清冷,倒也不难相处。”

    “是,贵妃娘娘是有气度涵养之人,臣妾跟着娘娘做事,学了不少本事开了不少眼界。”红颜说了好听的话,比起让皇帝知道自己被女人“背叛”,她更希望皇帝觉得娴贵妃是个好女人,说到底娴贵妃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皇帝的事,她的心早在成为宝亲王侧福晋前就给了旁人。红颜希望这悲剧永远不要发生,如茵也说,若无大事,傅二爷决心一辈子不回京城。

    弘历笑:“既是长进了,那朕更安心,娴贵妃为皇贵妃后,贵妃之位就有空缺,朕打算晋封嘉妃为贵妃,而你和舒嫔分别也晋妃位。”

    红颜很平淡地看待这样的恩遇,起身行礼谢恩,皇帝果然道:“你这不喜不悲,倒叫朕摸不透,嘉妃屡屡欺你,朕还给她贵妃之位,你心里就没半点不高兴?”

    红颜笑道:“四阿哥憨实可爱,八阿哥还是小娃娃,皇上要为后嗣考虑,提拔皇子的生母给予荣恩,让皇子们面上有光,是权衡之道。诸皇子中,你独爱五阿哥,但愉妃的位置却不高不低,虽有蒙古草原牵绊,但难道不是皇上怕太过捧景阳宫,反将愉妃和永琪卷入麻烦?”

    弘历欣慰地望着红颜,她总是能给自己无数的惊喜,她柔弱的身躯里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和她在一起,总会让弘历仿佛感觉到自己到十几年前的热血朝气,这是红颜身上弘历无法向旁人描述的好。

    “朕就知道,心里想什么你都会明白,不用费心多解释半句话。”弘历安逸极了,搂过小女儿道,“你要把我们的女儿也教得如你一般。”

    红颜看见皇帝眼中的渴望,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没有孩子。这么多年了,就算这几个月紫禁城里依旧有皇后离世的悲伤,她也与皇帝在一起过,可依旧和往年一样,不会带来任何惊喜。

    她把这样的心思按下去,藏得深深的,没有儿子也许也挺好的,储君之事红颜就能置身事外,多一分福气也就多一分责任,此生能有佛儿,她已经知足。

    弘历又与红颜说,册封了妃子后,要为她将延禧宫再修缮一番,修缮时就带他们挪去圆明园居住,且要红颜去打理长春仙馆,那里如紫禁城里长春宫一样,要保持皇后昔日在位时的模样。

    正经事说着,不知时辰过去,皇帝要赶回养心殿处理政务,启祥宫的人突然闯来,说是嘉妃娘娘早产了。

    嘉妃胎像不稳是太医从一开始就说的事,果然熬不到足月,这就突然要生了。但今次却是意外,是八阿哥在嘉妃床上玩耍,小家伙一个不小心往床下滚,嘉妃虽然及时拉住了儿子没让他一脑袋撞地上,可自己闪着腰,肚子很快就疼起来。

    红颜才说请皇帝多多关心一下嘉妃,这就赶上早产,皇帝亲自赶到启祥宫,嘉妃尚未分娩,见到皇帝竟然来了,一下子有了劲头,哭哭啼啼地不能言语,而弘历见她这样辛苦,不知之后的生死,经历了永琮和皇后的去世,哪怕是如今不再那么喜欢的女人,昔日旧情犹在,又有儿女牵绊,皇帝到底真情地说:“千万保重,朕在外头等你,你若有什么事,朕将来不好对永璇解释,要让他背负害死自己亲娘的罪过吗?”

    嘉妃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皇帝在对她说话,呜呜咽咽地答应着,又听皇帝说:“朕已经让礼部草拟诏书,要晋封你为贵妃,可别让他们白忙一场。”

    嘉妃怔怔地望着皇帝,若非阵痛再次袭来,她都要呆了,此刻即便疼得死去活来,也有了生的希望,皇帝转身离去,她就用最后的力气呵斥稳婆和太医们:“你们听见了没有,皇上册封我为贵妃,若我和孩子有什么闪失,你们也别想活了。”

    弘历在门外,听见这句话,而红颜就在眼前,愉妃也赶来了,三人互相看了看,竟都笑了。嘉妃那样的性子,怕是去了阎王殿也要和阎王老爷吵一架的,她这么多年没改,倒也不容易。

    “你们守着她吧,朕先回养心殿,有什么事即刻传来。”弘历吩咐,摇了摇头依旧是苦笑,方才自己动了情说的两句话,真真是浪费了。

    而红颜和愉妃也感慨,人与人就是不同,她们已经是第二次等待嘉妃分娩了,嘉妃的命到底好不好,她们也闹不明白。

    皇帝走出启祥宫,因已在西六宫,便要步行回养心殿,转过启祥宫的宫门,却见纯贵妃带着宫女出现在眼前,那样素雅清秀的装扮,合着柔弱的身躯,皇帝纵然很久没在乎过苏氏,也知道她瘦了不少。

    过去种种,而今种种,弘历也会反思,他怎么会对这个女人说放下就放下,也许他真的从没爱过苏氏,只不过是喜欢那吟诗作对的风情。而当扯开高贵优雅的面具后,看到她贪婪丑恶的一面,能不恨之入骨,已是大度了。

    “臣妾听说嘉妃妹妹分娩,特来看一眼,想着能不能帮什么忙。”纯贵妃柔声细语,端的是昔日侍君的模样。

    “启祥宫里人手足够,你去那里旁人还要照顾你,不必了。”弘历无情地说着,“听闻你身体也不好,先照顾好自己吧。”

    “皇上……”纯贵妃欲言又止。

    可弘历却转身吩咐宫人:“送纯贵妃回去。”他那样淡漠,甚至无情,当初在圆明园,还会因为看到六哥可爱而安抚纯贵妃几句,但也是因为那一次,纯贵妃再这样出现,在皇帝眼中只是为了讨好自己的伎俩。而当初若非纯贵妃下药,又怎么会有佛儿的残缺,她害人害己,更害了自己的孩子。

    皇帝大步流星地走去,再没有回头,这宫道上有风穿过,将纯贵妃发髻上的流苏高高扬起,流苏缠在宫花上,凌乱得纠结在一起,正如她此刻的心此刻的恨。

    “贵妃娘娘,您请。”养心殿的太监照着皇帝的吩咐做,可却被纯贵妃恨恨地剜了一眼,她道,“我就想去看一眼嘉妃,你在这里等着。”
正文 317 晋封令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养心殿的人,见惯世面,几人见纯贵妃这架势,都笑而不语。可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反叫纯贵妃心里毛躁,好在有抱琴上前劝:“启祥宫里一定乱作一团,主子您这会儿去,愉妃娘娘、令嫔娘娘她们还要挪出空来照顾您,咸福宫离这儿那么近,咱们回去等,一有消息一定最先知道。”

    抱琴客气地与几位公公说了几句,转过身朝纯贵妃使眼色,主子这是气昏了头,要公然抗旨不成?纯贵妃心里虽憋屈,道理还是懂的,半推半就地被抱琴劝回了咸福宫,但一进门立刻就打发她:“派人去看着,嘉妃要是一尸两命,立刻来告诉我。”

    纯贵妃原是想,嘉妃分娩能引得皇帝亲临,必定是念旧情,她便想这份旧情能不能也出现在自己的身上,她到底和皇帝朝朝暮暮了好几年的,难道真的一丝一毫都留不下了?

    这会儿抱琴退出门外,不知主子是不是在思量这些,可她心里有答案,皇上对咸福宫,是真真死了心的。就连抱琴都明白,比起嘉妃那种嚣张跋扈但什么都露在脸上的,自家主子这一份森冷阴暗的心肠,才叫人厌恶,连她都厌恶,何况旁人。

    启祥宫这边,抱琴没有派别人来,亲自来等一等消息,但如今咸福宫落寞,出了三阿哥这样的笑话,纯贵妃颜面扫地,在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紫禁城里,抱琴这个咸福宫的大宫女,自然会跟着被人欺负,而启祥宫里都是嘉妃,早就跟着主子一道看咸福宫不顺眼了。

    这边愉妃和红颜坐在产房外等,本以为经历过上一次这回都不会慌乱,偏偏遇上早产且母子都不大好的状况,谁也不敢放轻松,那里有心事去看门外的事,反是樱桃从门里见到抱琴来了,但启祥宫的人都不怎么搭理她,她孤零零地等在门前。

    樱桃与白梨说了几句话,白梨点了点头,便让樱桃出去了。樱桃朝门前走来,从怀里掏出刚刚收到的金叶子,原是嘉妃打赏自家宫女太监,好让他们尽心为自己接生,她和白梨跟着主子过来,就也得了好处,这会儿笑着走向抱琴,说道:“抱琴姐姐怎么在这里站着,与我到那边去吧,这是嘉妃娘娘打赏的金叶子,方才各处来的姐妹都领了,我替姐姐收着呢。”

    樱桃对抱琴一向很客气,她们各自为自家主子办差,时不时会在宫里一些地方相遇,抱琴和纯贵妃一般年纪,而樱桃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但每次相见,樱桃都是大大方方。特别是这几年咸福宫不如意,抱琴在哪里都少不得看人脸色时,还能遇见樱桃这样和善热情,抱琴很自然地就会觉得,樱桃是个好姑娘,而静下来再想一想,这好姑娘不正是令嫔娘娘调教的。

    这边红颜想起什么,要吩咐樱桃,却见樱桃不在身边,白梨朝门外指了指:“看到咸福宫的抱琴来了,樱桃去和她说说话,她说抱琴一个人在门前站着,怪可怜的。”

    愉妃和红颜一同朝门外看,果然见樱桃正和抱琴说着话,两人都微微含笑,不生疏也不过分亲近,看得出来这样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愉妃轻声道:“你这个小丫头,真是越来越体面能干,到底是和公公养的孩子。”

    红颜想到前些日子安排千雅离宫时,她问樱桃有没有将来的打算,樱桃还是和多年前一样,要一生一世陪着红颜,红颜不勉强她,但心里有主意,但凡将来樱桃有想要离去的心思,她一定会成全她。在深宫,有没有得力的帮手对红颜来说很重要,可是她所在乎的人能不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对她来说更重要。

    此刻听愉妃夸她,红颜笑道:“皇上也常夸她,从前还有些骄傲,不把宫里其他人放在眼里,如今学得聪明了。”

    愉妃颔首:“她也明白,比起纯贵妃本人,抱琴还算不错,纯贵妃娘娘若是配从前的丽云,大概才会更了不得。”

    话音才落,嘉妃新的掌事宫女秋雨从门里出来,慌张地说:“愉妃娘娘,太医说大的小的只能保一个了。”

    愉妃和红颜的心悬起来,愉妃问:“你家主子还醒着吗?”

    秋雨道:“醒着,说要保大人,可是、可是……”

    众人都明白,大的是妃嫔,小的可是皇嗣,听说当年康熙爷的赫舍里皇后,就是拼死为康熙爷生下太子后驾鹤西去,在这宫里自己的命重要,还是孩子的命重要,显然由不得自己来决定。嘉妃倒是干脆的,但底下的人就为难了,嘉妃活着也就活着了,可若皇嗣没保住,他们指不定要承担罪责。

    红颜与愉妃对视一眼,彼此心领意会,愉妃便吩咐秋雨:“保大人要紧,皇上是有旨意的,你们安心去做,若是大小都保得住自然重重有赏。”

    殿内忽然一阵慌乱,惊动了门前的樱桃和抱琴,樱桃见抱琴张望着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便拉了她说:“姐姐我们进去吧,指不定我家娘娘找我呢。”她一面说着,就带着抱琴进来,红颜和愉妃见抱琴行礼,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又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听见好消息,嘉妃实在命大,不仅保住了自己,连孩子也生了下来,只是没能如她所愿生个闺女好讨皇帝喜欢,生下了孱弱的小阿哥,且早产的孩子不好养活,一落地就被乳母太医带走,生怕有什么闪失。

    嘉妃昏昏沉沉醒来时,听见愉妃在吩咐宫人照顾她的事,她不耐烦地睁开眼,竟还看到魏红颜站在屋子里,她一开口就有人围上来,嘉妃却厌烦地说:“我没事,我就是不想见到某些人在眼前,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的事。”

    红颜知道这话是冲她来,但她奉命当差,嘉妃乐意不乐意都与她不相干,之后与愉妃一道离开启祥宫,愉妃劝她别放在心上,红颜笑:“若真放在心上,反是臣妾的不是,您说呢?”

    如此,有惊无险,宫内又添一位阿哥,可嘉妃连生三个小阿哥,没有一次遇上好时候,四阿哥那会儿二阿哥没了,八阿哥那会儿七阿哥才刚出生,到如今生九阿哥,竟遇上七阿哥和皇后都没了,她这运数,也真真叫人不可思议。但不论如何,眼下宫里膝下有三子,且都是皇阿哥,只有嘉妃一人,于是两日后皇帝下旨晋封嘉妃为嘉贵妃,也是她应得的尊荣。

    自然此番下旨晋封的妃嫔里,是以娴贵妃晋皇贵妃为主,传说要做皇后的人,果然一步步距离中宫之位越来越近,而随她一道晋封的除了嘉妃外,还有舒嫔、令嫔和陈贵人。陈贵人是昔日王府的旧人,王府里跟进宫的,就属她最不得脸,如今皇帝封了她为婉嫔,也是看着年资给个体面,封是封了,却没有让她搬进东西六宫真正成为一宫主位,这个嫔位有多少斤两,谁都掂量得出来。

    相比之下,年轻的两位令嫔和舒嫔同时晋妃位,才风风光光,她们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美丽,甚至一样的都没有子嗣,嘉妃是靠着一个又一个阿哥爬上来的地位,连纯贵妃和愉妃都如此,可这二位却硬是凭着恩宠,一路风光。

    而舒妃尚是选秀出身,家世显赫,昔日在宫内好不耀眼,能有今日也是早就注定的前程,反是被尊为令妃的魏红颜,人们仿佛忽地醒过神回过味,这个曾经在长春宫里当差的小宫女,转眼就成了了不起的人物。

    六宫晋封,要向太后谢恩恭听教诲,但皇太后还在与皇帝赌气,除了皇贵妃外一律不见,偏偏皇贵妃油盐不进,任凭太后说什么她都一副淡漠的姿态,自然也惹得皇太后不悦。

    可现在旨都下了,事情都定了,而且是她亲口对弘历说要宣那拉氏为皇后,总不见得再由她去反悔。只能且看且行,将来再做打算。

    红颜得以妃位,也许是尚未行册封典礼,还未经历那番神圣庄重,不论是皇帝最早告诉她,还是如今领了恩旨,她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自以为只是改了个称呼而已,再或是名下的分例比从前更优厚,不然其他又有什么改变呢?

    如茵进宫来贺喜,舒妃是她的堂姐,红颜是她的挚友,若非皇后故世的哀伤还缠绕在心间,姐妹三人在一起该有许许多多的开心事和玩笑话,如今只是说些吉祥如意的话,不敢太放肆。

    此刻舒妃被佛儿缠着出去玩,只有红颜和如茵坐在窗下,如茵笑道:“待皇贵妃封后,不知两位贵妃是否会有人在补上皇贵妃之位,到时候姐姐必然是贵妃,只可惜在往上都满了,可她们分明都不如你。”

    红颜笑道:“怎么你也说这种话,你明知道我不在乎。”

    如茵道:“富察府里,日日都在讨论这些事,要知道皇贵妃终究是皇贵妃,离中宫还差一步,他们还没拿定主意呢。”更是语气沉重地说,“一直没敢告诉姐姐,为了皇上封娴贵妃的事,和敬不高兴。外头都传说娴贵妃要做皇后了,她自然也会听见,我去公主府时听嬷嬷们说,和敬为了这事哭了好几次。”
正文 318 圣母皇太后(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长眉深蹙,为和敬忧虑不已,道:“她从小最爱皇后娘娘,小时候恨自己不是男孩儿,终日骑马射箭学得像个男孩子,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皇后,可以让皇后高兴。出了我的事后,她对我的恨也是包含了各种各样的情绪,说到底,还是心疼她的母亲。”

    如茵叹道:“对公主而言,她的母亲无可取代,皇后之位自然也无可取代,但皇上这就急着选好了人做好了安排,她心里必然过不去。”

    红颜无奈地说:“皇上也有难处,他要给太后交代,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皇上正当盛年,朝臣们岂能让皇上中宫虚悬,早些年惦记晚些年惦记都是一样,只不过晚几年才让人觉得情感上过得去罢了。”

    如茵道:“却不知和敬是不满意皇贵妃,还是不满意任何人,若是姐姐你来做,她会不会就答应了?”

    红颜摇头:“哪怕和敬能认同我,哪怕连太后都点头,我也不要做皇后。昔日慧贤皇贵妃活着的时候,最希望的是能回到王府她还只是侍妾的时候,哪怕在宫里做个小常在小答应,她也心满意足。这份不安和惶恐,如今我也懂,而我更看尽皇后的眼泪和悲伤。如茵你别笑我没出息,从前我因为妻妾有别而难过,面对皇后娘娘明着暗着的显摆张扬而无奈,可现在却觉得做妾未必不好,至少我就能心平气和地去忍耐,既是妾,心气生来就矮一截,好些事也就不会去计较了。”

    如茵是不能体会这种想法了,她是傅恒的唯一,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们纳兰家的大词人说的话,也是如茵此生守护的幸福,可是对红颜来说却是一辈子最遥不可及的事。

    如茵道:“富察家与那拉氏一族,是世家故交,这些日子更是往来热络,他们也满心期盼我们富察家能共同扶持皇贵妃,只是家里还没把小阿哥的事查清楚,不愿贸然投入太多精力和感情,暂时不冷不热地应付着,且看之后如何。我和傅恒自然是全心全意支持姐姐的,不管姐姐做不做皇后,在我们家必是姐姐为先,不管将来遇见什么麻烦事姐姐都别怕,外头有我们在呢。”

    红颜深知自己一路走来虽然诸多坎坷,可遇见一个又一个贵人,太妃们也好和公公也好,还有眼前的如茵,她万千感激的话语不知如何说起,只拉过如茵的手默默不语,反被如茵笑道:“咱们这样动不动就执手相望,像情窦初开的小情人似的,真叫人害臊。”

    红颜故意道:“人家对你真心真意,娘子这话真叫人伤心。”

    如茵竟真的脸红,嗔道:“姐姐没个正经。”

    两人有笑声传出,舒妃在外头听见,让春梅樱桃看好佛儿,自己闪进门里来,责怪道:“从前总说我不懂事,如今看看你们俩,就算是七月了,也不该这样放肆地笑,外头人听见可不好。”

    红颜笑而不语,如茵道:“皇后娘娘未必在乎那些人的哀悼,她一定更希望我们能过得好。但的确该收敛些,几时宫里又大摆筵席张灯结彩,那时候才真正不必在乎了。”

    舒妃在边上坐下,问红颜:“皇上给不给嘉贵妃的小阿哥摆满月或是百日?”

    红颜摇头:“皇贵妃吩咐是从简,小阿哥的身体也……”不好的那种话,红颜说不出口,转而道,“反正太后和皇上的意思都是不办了,到时候我会和愉妃娘娘把东西准备好送去启祥宫,庆贺的规矩总还是有的。”

    舒妃看一眼红颜,又看一眼如茵,说道:“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可自知没那个资格,回头你还烦我。”

    红颜不解,但听舒妃说:“我们俩如今都在妃位,和愉妃姐姐是齐肩的,她是不在乎谁高谁低的人,可是红颜啊,你和愉妃姐姐一起共事那么久,还曾把佛儿托给她照顾,可你到如今还是‘娘娘、娘娘’地称呼着她,合适吗?喊一声姐姐吧,她一定欢喜极了。”

    不同的称呼,的确有着别样的感情,皇后生前就爱听如茵喊她姐姐,就盼着傅恒能喊她姐姐,红颜一直敬重愉妃,也因为不愿给彼此惹麻烦而保持距离,但她心里对愉妃没有任何的不放心,只不过一直那样子,很自然地习惯了。愉妃本身也没表示过任何不妥,红颜听她喊自己妹妹,也没觉得不合适。

    “哪天你就不声不响地改了口,你再仔细瞧瞧愉妃姐姐的神情,一定大不一样。”舒妃笑悠悠道,“我当初能住在景阳宫边上,得到她的照顾和开导,是自己的福气了。”

    谁都知道愉妃好,更知五阿哥好,如茵说富察家的人也都看重五阿哥,但皇帝眼下的态度明显是不想把五阿哥捧得太高,仿佛给予他们母子荣誉,不如为五阿哥挑选好的师傅谙达,先把孩子培养成才再捧不迟。

    舒妃亦道:“皇贵妃娘娘也是多年无所出,虽比不上你我,也不算被皇上亏待,看样子咱们是一路的命数,没指望的。我看皇上未必不是看中这个,他就能安心栽培五阿哥。”

    无心插柳柳成荫,愉妃用自己的善良友好,为她的儿子换来更多的保护,而那两位一心为自己的孩子谋前程的,却是得不偿失的下场,嘉贵妃尚好些,在旁人眼里咸福宫的纯贵妃,早就没指望了。

    嘉贵妃还在坐月子,这一次分娩把她折腾的够呛,九阿哥亦是孱弱不堪不好养活,她虽然霸道蛮横,对自己的孩子还有真心,这些日子为九阿哥忧愁,月子里也不得好生安养。这日纯贵妃来探望她,见到产妇憔悴苍白,她自己是过来人,不免劝:“妹妹这样可不成,月子里最养身体也最伤身体,可要当心些。”

    嘉贵妃在人前自然撑足了体面,更何况她如今与苏氏齐肩,且皇帝对她显然更好些,嘉贵妃比上不足,欺欺纯贵妃绰绰有余,笑道:“刚想我躺着不能起身给贵妃姐姐行礼,冷不丁才记起来,妹妹如今也是贵妃之位了,皇上圣恩浩荡,姐姐就别怪妹妹失礼了。”

    纯贵妃在边上坐下,笑悠悠:“我们十几年的姐妹,还在乎这些?我是来贺你再添小阿哥,这紫禁城里膝下能有三位皇子,莫说皇上这一辈儿独你一人,往前数一数,也是少有的,妹妹好福气。”

    嘉贵妃得意地白过一眼:“福气摆在眼前,我心里清楚得很,不需要姐姐再提点。”

    纯贵妃道:“你分娩那日,我就在宫门外,可惜遇见皇上,皇上说这儿人多手杂,我不宜再过来,所以没能来帮忙,你可别见怪。”

    嘉贵妃揉了揉额头道:“那日愉妃和令妃在呢,自然没姐姐什么事。”说着又不好意思地抱歉道,“姐姐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纯贵妃苦笑,“不过是我失宠了,哪怕身在贵妃之位,在皇上眼里大概还不如一个答应常在。”

    嘉贵妃眉毛高高耸起,冷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眼前的人却道:“这还要说吗,明摆着的事。”

    嘉贵妃细细打量纯贵妃,她这会儿说的话,显然不是昔日那高贵冷清的纯妃了,看得出来她是来向自己示好的,三阿哥出了那样的事,她是真的没指望了。令妃舒妃那边,她怕是吃不开,就想来拉拢自己吗?她这算退而求其次,还是打算找更好的依靠。

    嘉贵妃心里暗暗想,她可不见得就比令妃舒妃差些,她好歹有三个儿子傍身。

    “裕太妃离宫有一阵子了,前些日子听说婆媳不和睦,府里鸡犬不宁。”纯贵妃苦笑道,“裕太妃的个性咱们都知道,难为和亲王福晋了,原本是家里说了算的女主人,如今要伺候婆婆,还要看婆婆的脸色。”

    嘉贵妃道:“裕太妃在宫里要看太后的脸色,还有温惠太妃压着她,我是她我可宁愿去儿子府里作威作福,谁还敢不尊敬自己。”

    “可妹妹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些帝王的女人,一生富贵,黄金珍珠摆在眼前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纯贵妃的神情看起来凄楚又虔诚,像是在向嘉贵妃说掏心窝子的话,“外头的人说我摔了小公主,是个狠心的母亲,可话说回来,公主她跟着令妃那样的宠妃,不是比跟了我强百倍,你看我如今什么境遇,还不如慧贤皇贵妃那会儿病着好呢。”

    嘉贵妃月子里未上妆,可她有一副好皮囊,细长的眉毛不画而黑,此刻高高耸起,不解地看着苏氏:“姐姐来,到底要与我说什么?”

    纯贵妃望着她道:“我是没指望了,可四阿哥八阿哥还有九阿哥,前程似锦,皇贵妃多年无所出,可见没有子嗣运,那大清的江山,将来该落在谁的身上?妹妹,将来我必然要尊称你一句圣母皇太后的。”
正文 319 观音像(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妃嫔之子成为帝王,生母会被尊为圣母皇太后,大清开国以来,最德高望重的孝庄文皇后,便是母凭子贵,之后有孝恭仁皇后,再到当今皇太后皆如是。如今皇帝膝下无嫡子,也就意味着妃嫔中也将出一位未来的圣母皇太后,皇帝儿子虽不少,可生养皇子的妃嫔统共就这么几个,嘉贵妃更是一人独享三子,非常人能比。若非她眼下不怎么得宠了,不然一切的好处都该是她的才对。

    嘉贵妃出身不好,对于权位富贵就看得更重,苏氏虽也不见得好,可眼皮子没嘉贵妃那么浅,至少不会被旁人几句话就诱惑过去,而嘉贵妃就很容易被诱惑和动摇,这会儿她就怔怔地看着纯贵妃,似乎在盘算着自己的将来。

    纯贵妃又道:“我若是裕太妃,宁愿留在宫里,哪怕看皇太后脸色呢?可儿子若有什么事,身在宫中,求太后求皇上,都比如今容易得多。她现在去儿子家里作威作福,一时痛快了,来日真有什么事,就只能守着儿媳妇哭,什么忙都帮不上。”

    嘉贵妃收回目光,冷幽幽问:“姐姐说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呢?”

    “永璋的前程是毁了,受他的影响,永瑢也没指望。”纯贵妃面露悲戚,言语诚恳,“我是想着妹妹将来飞黄腾达,能看在我们多年姐妹的情分上,能让永璋永瑢有条出路。”

    “出路?”

    “来日妹妹成为圣母皇太后,一切都要指望你了。”纯贵妃道。

    嘉贵妃虽然容易被诱惑,可也不傻,纯贵妃多心高气傲的人,能这样心甘情愿地来求她?她虽然心中得意,可也害怕被纯贵妃算计什么,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想到从前的孤高清冷和对她的鄙视,心里又痛快又讨厌,就算将来真的施舍她些好处,那也是将来的事,现在说是不是太早了,她还没做够皇帝的妃嫔呢,做哪门子的太后?

    “姐姐这话若是被别人听见,可是大不敬的死罪,太后怕是要气得把你的脑袋拧下来了吧。”嘉贵妃嗤笑着,装模作样地责备道,“皇上正当年,想什么将来,我可不敢做什么皇太后,姐姐可别口口声声地诅咒皇上,别等不到将来,现在就把命丢了。你赶紧回去吧,我头疼得厉害。”

    “那你好好安养。”纯贵妃该说的都说了,不再强求,很快就告辞。

    可她那张凄楚可怜的脸,走出启祥宫的门,转过宫道,不等走近咸福宫大门,就立刻变了一张嘴脸,不屑地朝启祥宫的方向啐了一口,她有的是耐心慢慢来,就怕回头嘉贵妃自己绷不住先急躁起来,她什么都没有了,连爹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启祥宫里,嘉贵妃正坐在床上发呆,不可否认苏氏那番话对她影响很大,从她有四阿哥起,就认为先帝和当今都是兄弟里行四的阿哥,所以他的四阿哥也是帝王命,但永珹长大后实在太憨实,连自己都看得出没有帝王的智慧和霸气,但她还有没长大的永璇和九阿哥,都说老大傻老二精,永璇和九阿哥一定会比哥哥强。

    秋雨送客归来,问主子是不是这会儿用药,却见嘉贵妃呆呆的,她不得不走近了再提醒,嘉贵妃这才不耐烦地答应了。吃罢了药,她问起宫里的事,秋雨说皇上正在安排去圆明园的事,大概入秋后就要去园子里,会在那里过年。

    嘉贵妃恨道:“我生永璇不到一个月,就急着搬回来,如今我生了九阿哥,不到一月又要搬过去,合着我坐月子谁也不在乎?”

    秋雨不像丽云那般爱挑唆,丽云只要哄得主子高兴什么刻薄话都能说,金家的人就是觉得自家女儿在宫里太招摇了,才为她物色了秋雨这样本分的人,她会忠于主子但没有坏心肠,这会儿也只是听着没说话。

    嘉贵妃习惯了从前丽云的性子,一直觉得秋雨是个呆木头,可秋雨来后自己饮食起居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她也就忍耐下了,将药碗塞还给她,问道:“那外头有没有说,皇上为什么要急着搬去圆明园?”

    秋雨也老实地回答:“奴婢听说,是皇上要为令妃娘娘修缮延禧宫,天再冷有些工程就不好做了。”

    嘉贵妃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就只修缮延禧宫?”

    秋雨点头:“是,没听说别处也要动工。”

    嘉贵妃恨得重重一拳打在被褥上:“她晋封就要修宫殿,我呢,我还是贵妃呢,你再瞧瞧苏氏那落魄样儿,敢情这做了贵妃就是被打入冷宫了?”

    是不是做了贵妃就等同打入冷宫,自然没有这样的说法,但皇帝的态度,的确很不一样。虽然皇后去世才几个月,但皇帝已经从最初的痛不欲生里走出来,他慢慢地重新开始了从前的生活,令嫔、舒嫔分别晋封妃位,二人的恩宠也平分秋色。眼下宫里最风光的不是新封的皇贵妃,也不是又添皇子的嘉贵妃,这么多年了,帝王的恩宠还是留在令妃一人身上,而舒妃自从与令妃交好和睦,也跟着沾了光。

    一晃眼,魏红颜从宫女成为官女子,再到如今的令妃,竟将近十来年,算得上是皇帝身边除了皇后以外,留情最深恩宠最长的女人,世人只道令妃娘娘有倾城容颜,却不知皇帝喜欢她的,何止是一张脸,而在世人眼里,她被皇帝所珍爱的心肠和性子,却成了世上最最不可思议的魅君之术。这些日子宫里没前几个月那么紧绷,随着几位妃嫔的晋封,闲言碎语也出来了。

    这日红颜奉旨到寿康宫,请温惠太妃此番随皇上一同到圆明园安养,温惠太妃被红颜说得动了心思,欣然答应。便与红颜一道来慈宁宫大佛堂拈香礼佛,毕竟这一走,怕是明年开春也不见得会回来。

    慈宁宫佛堂庄重肃穆,孝庄文皇后之后,再无人居住,先帝登基后,曾请生母德妃娘娘移居慈宁宫,德妃曾是伺候孝庄太后度过晚年的人,亦是受其恩惠最重的人,对孝庄太后无比敬重,如何敢住进她生前所居的地方,加之对康熙爷的念念难忘,婉拒了先帝的好意坚持在永和宫度过最后的人生。到当今皇太后,自然也效仿先辈,不敢住进慈宁宫,这里便只有佛堂香火鼎盛,但已空置了多年。

    红颜伺候温惠太妃敬香叩拜,又亲自将各处打扫一番,她从前在宫里伺候二位太妃时,就时常来这里打扫,慈宁宫佛堂的一切都十分熟悉,今日总觉得有些奇怪,目光虔诚地看过一尊尊佛像,红颜问太妃道:“娘娘您看,这儿是不是多了一尊观音像?”

    温惠太妃年纪大了,哪里来那么好的记性,但顺着红颜说得看过去,果然有一尊观音像被供奉在角落里,佛像前没有佛龛也没有香炉,似乎是谁请来了,但没时间来供奉打理。

    红颜唤来宫人,设佛龛香炉供奉菩萨,自己再行叩拜并亲自打扫,待问了宫人这是何处来的,好几个都摇头说不知道,只有一人道:“奴才依稀记得咸福宫的抱琴姑姑曾来过,来时怀里抱着什么,走的时候两手空空的,奴才当时进来瞧过,却没瞧见是有了这尊观音像。”

    温惠太妃道:“那这本是纯贵妃供奉的佛像?”

    红颜应道:“咸福宫里亦有小佛堂,纯贵妃也是礼佛之人。”

    温惠太妃向菩萨合十祝祷,念念有词,而后便与红颜道:“那是她的事,咱们就不必追究了,既然菩萨请来了,我们好生供奉便是,也是缘分。”

    待红颜送温惠太妃回寿康宫寝殿,延禧宫的人就找来,说皇帝驾到请娘娘早些回去,红颜嗔怪:“皇上既然空着,怎么不亲自来寿康宫,一点儿也没诚意。”

    太妃笑悠悠:“去了园子里,日日可相见,我也不在乎这一会儿,必定是时间仓促不然记着催你回去做什么,而他若在我面前来去匆匆,必然觉得失礼。”

    红颜笑道:“皇上的福气就在于有祖母宠着护着,臣妾连句话都说不得了。”

    因太妃答应随驾去圆明园安养,红颜做成了一件事,心情甚好地归来,要向弘历讨赏,可还未进门就听见揪心的哭声,红颜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来,果然见佛儿在弘历怀里嚎啕大哭,可是做阿玛的显然举手无措,抱着她哄着她,急得脸都红了。

    弘历一见红颜,如遇大赦,要她快来抱女儿,但佛儿躲进额娘怀里依旧哭个不停,皇帝紧张地说:“朕也不知道她怎么了,没摔着也没碰着,突然就哭起来了。”

    “皇上对孩子说什么了吗?”红颜问。

    弘历脑袋里一片乱,冷静想了想,才道:“她要找永琪,朕说哥哥们在念书,要带她去写字,朕就捏了她的手笔画了一下拿笔的姿势,她突然就哭了……”

    红颜低头看,佛儿的小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把她并联的手指藏起来了。
正文 320 皇阿玛他急什么?(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一下就明白,佛儿是在意她的手,可没想到竟然对着父亲也会感到自卑,红颜没有办法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讲人生大道理,她只要让佛儿明白自己有额娘爱着护着就好。

    “是皇阿玛不好是不是,皇阿玛惹我们佛儿哭了?”红颜哄着她,拿起她的小手亲了又亲,小公主点点头,终于从大哭变成抽泣,软软地贴在她胸前。

    弘历急着要解释,却见红颜朝她摇摇头,她温柔地哄着女儿说:“那我们再也不要和阿玛玩儿,好不好?”

    闺女果然急着摇摇头,娇滴滴地呜咽着:“和阿玛玩儿。”

    红颜给弘历使眼色,让他来抱抱女儿,弘历不敢,生怕又把她惹哭,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来,总算佛儿没有抗拒他,且阿玛的胳膊有力胸怀宽阔,自然比在额娘怀里更舒服,小孩子很明白什么更好。

    皇帝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学着红颜的样子哄她,向女儿赔礼道歉,学着女儿呜呜咽咽的,父女俩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一味地哄着。红颜进门时听见哭声还满心焦急,这会儿见这笨拙的慈父,心里只有暖暖的踏实。

    红颜从寿康宫带了点心回来,与皇帝一道带着女儿回屋子里吃,三人在明窗下坐了,渐渐开心起来的闺女在阿玛额娘怀里爬来爬去,皇帝见女儿重新露出笑容,就是天上的星星也愿意摘给她。

    可他不明白佛儿为什么哭,红颜猜透他的心思,举起手张开五指,小指和无名指并连着,正是女儿的手的模样,弘历才恍然大悟是自己抓着女儿比着握笔的姿势,曾试图矫正她手指的位置,就让小闺女误会了,不免满腹愧疚。

    待要回养心殿,红颜送他到门前,弘历便说:“舒妃曾提过,那时候朕就想问你,可是看到你那样呵护着孩子,朕就决定等你自己去解决。不过你看,朕的确什么也做不了。”

    红颜笑道:“上一回正好让舒妃姐姐遇见,她也惦记着呢,那会儿臣妾很焦虑,现在不担心了。孩子还小,说再多的道理她也记不住,只要让她明白阿玛额娘爱着她便好,等她长大了再说道理不迟。”

    弘历连连点头:“她是朕的女儿,便是宠坏了也不怕,你只管宠着她,不必在乎任何人的言语。”

    红颜笑:“真是宠坏了,皇上就该骂臣妾了。”她心里想起一个人,笑容顿时收敛几分,“皇上,和敬入秋就要生了,您去看过女儿吗?”

    弘历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他垂首道:“朕不知如何去看她。”

    “皇上?”红颜很不安。

    “朕想把她带在身边,可她的额驸怎么办?”皇帝眼中满是柔情,“朕去看她,总要离开,朕不忍分开时背对着她走开,不如等她好了进宫来看朕,让朕看着她走开。”

    红颜劝道:“可皇上一直不去看女儿,就不怕和敬误会吗,臣妾本不该说了给您添乱,但为了皇贵妃的事,公主府里的嬷嬷告诉如茵,和敬哭过好几回了。”

    弘历蹙眉道:“朕也听说了。”他抬起头望着红颜说,“去圆明园的路上,你替朕去一趟公主府可好,旁人只当你陪着皇祖母,等到了圆明园你再回来。”

    红颜早就有心去探望和敬,只是这几个月来前朝后宫让皇帝分身无暇,她不愿再给弘历添麻烦,此刻是他开口相邀,立时就兴奋地答应下。

    弘历这才发现,自己说得太晚了,还责备红颜:“你想去你就说,往后再不许这样藏着心思,朕只怕为你做的不够,哪里会嫌你烦,想做什么就告诉朕。”

    两人心情甚好地分开,这下红颜更有精神去打点搬往圆明园的行李,待至八月初,皇帝与皇贵妃一同侍奉温惠太妃和皇太后,携诸皇子与妃嫔再赴圆明园。

    然而上一回从圆明园离开时,皇后还在,七阿哥出生不久,中宫有嫡子,皇室的未来有了美好的前景,而今物是人非,一切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却早已天人永隔。

    出门时皇帝的情绪不高,自然所有人也不敢欢喜,令妃随温惠太妃同辇,出门时她就把佛儿教给愉妃了,行至半程时,谁也不知道令妃娘娘已经轻车简行地带着樱桃和小灵子出现在了公主府门前。

    傅恒奉旨护送令妃,路上走得急,也没能说话,这会儿到了门前才好好相见,红颜礼貌地向他致谢,竟还是皇后故世以来,傅恒班师回朝以来,他们头一次这样近距离的说话。但两人到底保持着各自本分内的距离,三五句话彼此说明情况,就再没什么格外的寒暄了。

    公主府的人并不知道令妃娘娘要来,皇帝是想给女儿一个惊喜,门前的人甚至都不认识令妃,但他们都认得富察大人,见大人带着美丽的女人来,还以为是什么任务,得知就是当今的令妃娘娘,才明白传说中能与富察福晋媲美的人,是什么模样,而他们经常见富察福晋出入,总算见到一个比福晋更美丽的女人。

    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比红颜上次见到时,又高大健壮了许多,不足二十岁的人这就要做父亲了,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贵族子弟大多这个年纪就有家室,傅恒这样成亲晚的,反而是少数。

    “公主在卧房内。”额驸迎出来向令妃行礼,“请娘娘移步。”

    红颜客气地说:“公主即将分娩,这些日子辛苦额驸,过些日子宫里会派有经验的嬷嬷宫女来,你可安心。”

    简单的几句寒暄,红颜终于进门了,大腹便便的小妇人正坐在窗下晒太阳,温润的秋日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却照出一张苍白的脸,那微红湿润的双目,正是她刚刚哭过的痕迹,红颜想起如茵的话,心痛万分。

    和敬正发呆时,听见熟悉的声音喊她,倏地转回头,见是红颜来,可乍一眼的那一瞬,不知为何会看成是额娘,明明两人完全不同,可和敬竟能看错。不过仅仅是一瞬,她很快就明白来的是红颜,毕竟无论如何,额娘也不会再出现了。

    但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好几个月了,宫里悲伤的气氛越来越淡,可和敬的伤心却没减少半分。

    “怎么又哭了?是看见我哭吗,怪我没早些来看你?”红颜坐到和敬身边,她的肚子虽然高高隆起,可身形几乎没什么变化,脸蛋儿仿佛更瘦了些,下巴尖尖的叫人心疼。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皇阿玛今天带你们搬去圆明园吗?”和敬平静下来,还有几分从前的倔强,抬手抹掉了眼泪。

    “皇上让我顺路来看你,这样不必劳师动众的,和敬你别怪我不来看你,就算是微服私访,也势必要安排侍卫沿途保护,更何况光明正大地来看你呢?”红颜道,“你皇阿玛太忙了。”

    和敬却冷冷地说:“他忙着立继后是吗,听说明年还要选新的秀女充盈内廷,内务府已经在造册了是吗?”

    这事儿红颜也只听说了几句,像是太后的意思,没想到竟传到了和敬这边,红颜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儿,不知如何解释,唯有将继后一事把自己知道的解释给和敬听,希望她能理解父亲。

    但和敬却痛心地说:“皇爷爷可没立继后呢,康熙爷那会儿朝廷还不安稳,就算康熙爷亲政了,四大辅臣还牵制着朝政,康熙爷若是有的选,他也不会立继后吧。皇阿玛他急什么呢,哪怕再等几年,皇额娘走了还没一年呢,他急什么?”

    “和敬,不要激动。”红颜慌了,来时愉妃告诉她,孕妇临产前十分焦躁,一点点儿小事都能让她们情绪混乱,更何况和敬心里压着的是丧母之痛,对待她其实和对待佛儿是一样的,现在讲道理没用。

    和敬哭了起来,伤心欲绝:“皇阿玛是真的指望不上的,他这么快就把额娘忘记了,他有那么多女人,他没了额娘还有你们,额娘好可怜……”

    红颜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和敬,她靠在红颜的肩头,抽抽搭搭地说着:“你也是呀……皇阿玛有你,没有我额娘也无所谓了是吧。”

    红颜怎么会在这时候计较,而和敬果然发作了一阵子,就平静了,软软地靠在垫子上,一手拉着红颜,气息微弱地说:“你别恨我,别怪我。”

    “怪你做什么,要怪就怪皇上,是不是?”红颜小心翼翼擦去她的眼泪,温和地说,“你想不想跟我去圆明园?”

    和敬摇头:“我走不了了,肚子这么大,走几步就喘了,太医让我别动。”

    红颜问:“那你自己想去吗,坐轿子去,走得慢一些。”

    和敬吃力的摇头:“我去了,额驸一个人怪可怜的,这些日子他日日夜夜陪着我,就像刚才那样,我一发脾气就收不住,他从没皱过眉,就一直守着我。”

    红颜松口气,皇后在天之灵可得以安慰,她有个好女婿能照顾她的女儿。
正文 321 武则天(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原想探望和敬陪她说说话,开解她对皇帝的误会,但和敬的情绪不稳定,说得多了怕她连自己都讨厌上,眼下重要的是她能平安分娩,结果什么要紧的话都没说,等樱桃来提醒说时辰差不多,红颜就该走了。

    之前弘历说他不想把背影留给女儿,这会儿红颜看着对自己依依不舍的小妇人,才明白皇帝那份做父亲的无奈,她同样舍不下和敬,可她必须要回到皇帝身边去,而和敬为了她的丈夫,也不会离开这里。

    孩子长大了,出嫁了,娶妻了,好些事真的就变得那么无奈。

    傅恒与额驸等在外头,估摸着皇帝一行就快到圆明园,红颜要在这时候赶回去。有侍卫牵着马,在马车下放了凳子,樱桃搀扶主子登车,可不知那马是不是被虫子蛰了,突然狂躁起来,扬起前蹄嘶鸣,侍卫死死拽着也无法阻止马车晃动。

    红颜刚刚一脚踩上车,车轮突然滚动,将她摔得仰天倒下,以为这一下要摔得猛了,可却落进了坚实有力的怀抱,红颜睁开眼时,见到傅恒的脸,傅恒紧张地问着:“娘娘,摔伤了没有?”

    明明是傅恒把红颜抱住了,他却还问有没有摔伤,显然彼此都有些尴尬,而樱桃很快就来搀扶红颜,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这一下不过是富察大人救驾,可红颜心里却明白,傅恒能这么及时地冲上来,是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自己。

    红颜很快就让自己冷静下来,傅恒只是本能地出手救助,不能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和自作多情,糟蹋了人家的好心。

    公主府迅速为令妃娘娘重新准备了马车,一路顺利地赶到圆明园,圣驾一行也刚刚抵达,太后住进重新修缮后的凝春堂,而皇帝和皇贵妃并红颜一起,将温惠太妃送到了平湖秋月。

    这里本是皇帝赐给红颜的住处,红颜说既然要请太妃一同来园中安养,就要给太妃最清静的地方,平湖秋月景色宜人,各宫住的也远,再适合不过,这是红颜的心意,弘历自然就依了她。

    而妃嫔原本都聚居在九州清晏,如今皇贵妃身份特殊,弘历也有心将她们区别开,便将皇贵妃迁入天地一家春,令妃和舒妃反越过两位贵妃,一同住了进去。

    天地一家春前后有三个院落,皇贵妃居最正中,舒妃居东侧,而红颜则居后院。说是后院,但殿阁庭院不比皇贵妃和舒妃差,好就好在彼此离得远一些,这自然也是皇帝的心意,他原本想继续另择一处由红颜独居,但如今皇后不在了,红颜再受特殊的恩遇,意义就很不一样,为了不给彼此添麻烦,弘历还是忍了。

    这会儿为温惠太妃安顿好,弘历又与众妃嫔赶到凝春堂,母子间的关系依旧没有转圜,不过说些客气话,很快就散了。红颜与舒妃随皇贵妃到天地一家春,彼此看了各自的住处,舒妃毫不掩饰地笑她:“你和我们隔着两道墙呢,皇上也是尽心了。”

    但红颜没时间与她说闲话,长春仙馆那里要有人去照应,吴总管派了人两次来请红颜,她不得不换了衣裳,都没仔细看自己住的屋子就赶来了。

    长春仙馆一切如故,红颜记得在这里发生的每件事,音容笑貌犹在,可人却再也回不来。红颜还没进门就满腹心酸,待进来看到皇帝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看着昔日被皇后修剪过的花枝发呆,想到今日和敬的哭诉,指责父亲忘记了她的母亲,红颜无力解释,但和敬真真冤枉了他的阿玛。

    所以红颜才想带和敬来圆明园看看,她想让和敬亲眼看到他父亲的悲伤,皇帝不是忘记了皇后,更不是有了其他女人就可以无所谓,他只是把这些心情都藏了起来,他对皇后的不舍和在乎,小气到了连悲伤都不愿与人分享。

    这一次,红颜撒谎了,她没有告诉皇帝和敬对他的不满,反正将来父女见面一切都能解释得清楚,和敬就是在乎父亲心疼他,才会变得这样尖锐,他们要么不见,见了面只会彼此心疼,哪里还能有什么矛盾呢。

    弘历听说女儿平安健康,眉头微微舒展。和敬很快就要分娩,他就要做外祖父了,可惜皇后不能同享这份喜悦,想到这些,皇帝面上又变得黯淡无神。

    红颜说完这些话后,去吩咐宫人如何安排长春仙馆里的日常打理,转身见到皇帝一个人默默走过每一扇门,或驻足凝望或举目哀思,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在外头整整等了一个多时辰,弘历才出来。

    乍见红颜在这里,恍惚想起方才的事,皇帝苦笑道:“朕不能常常来了,一来就想起与皇后的种种,就恨不得能永远留在这里。长此下去,好些事都要荒废了。”

    红颜只道:“臣妾已经安排好一切,长春仙馆每日都会有人打扫供奉香案,您放心。”

    皇帝知道她的心意,颔首笑道:“有你安排,朕什么都放心。”

    只因还有大臣等着觐见,皇帝想去天地一家春的愿望没能实现,直到两日后一切安顿好,他才抽空来红颜的殿阁喝杯茶,小佛儿对于换了新的地方万分欢喜,一直抱着皇阿玛说:“阿玛,这里好,佛儿喜欢。”

    后院这边总有笑声,舒妃和皇贵妃不会过来打搅,但有心之人就会想一探究竟,这日皇帝和女儿在庭院嬉闹时,纯贵妃刚刚带着六阿哥来向皇贵妃请安,走时隐隐听见笑声,六阿哥拉着母亲的手问:“额娘,他们都说佛儿是我的妹妹,是您生的孩子是吗?”

    纯贵妃摸摸他的脑袋:“是啊,可惜额娘不能把她养在身边。”

    六阿哥又问:“皇阿玛是不是在那里,我好像听见皇阿玛的声音了,额娘,我也想去和皇阿玛玩,我想和妹妹玩。”

    纯贵妃却严肃地说:“你该上书房了,额娘只是带你来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哪里是带你来玩儿的?永瑢你要好好念书,要比你五哥念得更好才行,你已经不能再玩耍了,听见了吗?”

    六阿哥抿了抿唇不敢顶嘴,但对后院传来的笑声十分向往,无奈地跟着母亲离开天地一家春,不情不愿地被送去书房。

    纯贵妃回九州清晏时,见到几位太医匆匆赶去嘉贵妃的殿阁,她跟着过来看了一眼,才知道小阿哥突然惊风抽搐,把嘉贵妃的魂都吓散了。

    之后九阿哥小病不断,时常半夜里都折腾得整个九州清晏不得安宁,纯贵妃几经打听,太医们的意思,似乎就是这个孩子先天不足难养活,剩下的日子不过是熬着而已。

    这一晚,半夜里嘉贵妃的殿阁又是灯火通明,太医们围着九阿哥转悠,幼小的八阿哥因为不安而嚎啕大哭,纯贵妃这些年来本就睡不好,这一闹大半宿地坐在床上,只等外头终于安静下来,她才觉得发胀的脑袋得以松弛。

    抱琴进来看动静,见主子果然是坐着的,便问要不要奉茶,纯贵妃苦笑:“本就睡不着了,还喝什么茶?”她又问,“太医们都走了?”

    “刚走了,嘉贵妃娘娘那儿熄灯了。”抱琴应道,“可是天就快亮了。”

    “圆明园那么大,皇上非要我们扎堆住在这里,天地一家春那儿就清净得多了。”纯贵妃揉着脑袋,自言自语道,“好在那小子活不久,再熬一阵子吧。”

    她心里突然一个激灵,嘴角扬起了阴森森的笑容,她问抱琴:“你知道武则天吗?”

    抱琴当然知道,可在紫禁城里,武则天并不受推崇,明清以来后宫都是不能干政的,那样只手遮天改朝换代的女皇帝,绝不容许再出现。抱琴心想,难不成她家主子想做武则天,她念书少,却也知道痴心妄想四个字怎么写。

    但纯贵妃却说:“武则天有个女儿太平公主,那也是叱咤风云的一代人物,但在她之前,武则天还生过一个女儿,你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死的吗?”

    抱琴摇头,她觉得主子的目光太冰冷,借故去剪烛芯,刻意地避开了。

    纯贵妃在那儿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抱琴就依稀听见几句:“武则天为了扳倒王皇后,不惜舍弃骨肉呢,就不知道嘉贵妃能不能狠下这心来,反正九阿哥活不长的,她就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没有魏红颜,她这个美人儿才会重新得到皇上的喜欢,她失宠,不正是因为皇上有了没漂亮的女人,她也一把年纪了。”

    屋子里光线昏暗,抱琴没有看到主子的神情,可光是这几句话,就足够她担心的,主子这是打算去说服嘉贵妃什么,嘉贵妃再不好,对自己的骨肉还有个做娘的样子,她家主子是觉得,其他做母亲的女人都和她一样无情?

    纯贵妃忽然道:“抱琴,明日你再去太医院问问,小阿哥的病有没有法子治,过不过得了这个冬天。”
正文 322 回乡(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抱琴和纯贵妃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而抱琴对于主子提出的要求向来言听计从,但是在一起时间长了,听着声儿就能猜透心思,抱琴此刻胆怯彷徨地应一声,就惹来纯贵妃的嗤笑:“你慌什么,到如今你还想怎么样,跟着我待有一日飞黄腾达,此前做过的种种都可一笔勾销。我若被碾为尘土,你也会给跟着一起挫骨扬灰。”

    几个字说得人心惊胆战,抱琴应着:“主子,奴婢只愿跟着您有一日飞黄腾达,奴婢自然对您忠心耿耿,奴婢还有别的出路吗?”

    “你知道就好。”纯贵妃冷冷地笑,“他爱谁做皇后我都不稀罕,有本事那些孩子能活着长大,阿玛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他已经带走了七阿哥和皇后,接下来一个一个都会跟着走。”

    外头惊过一阵鸟雀,扑棱棱的动静吓得抱琴差点丢了手里的剪子,她将烛台放回原位,上前道:“天就要亮了,主子睡会儿吧。”

    纯贵妃亦道:“明日额娘要进园子来见我,你看着时辰喊我起来,如今免了晨昏定省,倒是轻松自在了。”

    抱琴默默不语地为她放下帐子掖好被子,好容易退出寝殿,屋子里已经鸦雀无声,天际有微微的亮光透出,黑夜匆匆而过,却不知对抱琴来说,宁愿永远守在暗无天日的黑夜里,也不愿黎明到来,每一次天亮,她都不知道主子会要她去做什么恶。

    这日晴好,红颜与舒妃、愉妃抱着佛儿往平湖秋月来,温惠太妃到圆明园后,果然山山水水最养人,太妃精神好了就爱与儿孙们热闹,时常让红颜抱着小公主去陪她解闷。

    三位娘娘逶迤而来,愉妃虽无上乘姿色,但深宫多年也养出贵气雍容,红颜舒妃年轻美貌,又有小公主玲珑可爱蹦蹦跳跳,一行人叫人看在眼里,就是喜庆兴旺。她们往平湖秋月走,半路上遇见宫人领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立在一旁,走近些就都认得,那是纯贵妃的母亲。

    愉妃几人走上前,客气地说:“夫人今日进宫?”

    苏夫人恭恭敬敬地向三位行礼,彼此客气几句便无话可说。苏夫人分明是小公主的亲外祖母,可佛儿不认得,只记着要见太祖母,嚷嚷着就往前跑,引得众人都去追她,小娃娃笑声不断叫人听得心暖,苏夫人痴痴地望着她们远去,自己的外孙女,却摸也不能摸一下。

    一行人远去,樱桃无意中回眸看了眼,正瞧见苏夫人盯着她们,她迅速收回目光在红颜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红颜见前头愉妃和舒妃与佛儿玩得高兴,不愿多出是非,只吩咐樱桃:“你悄悄留心就是了。”

    樱桃道:“抱琴和奴婢关系还不错呢,不过是碍着她家主子,抱琴不敢随意和旁人往来。”

    红颜提醒:“你要小心些,她毕竟是纯贵妃的人,谁又知道在外头是不是装柔弱单纯,与她往来千万仔细了。”

    樱桃忙应道:“奴婢知道,您都嘱咐八百回了。”

    那边往平湖秋月去,这边苏夫人跟着宫人到了九州清晏,女儿贵为贵妃,可依旧没有贵妃该有的尊位,九州清晏聚居各宫妃嫔,一路走来见到许许多多人,苏夫人不得不逐一行礼,终于见到自家女儿时,只觉得腿肚子都打哆嗦。

    而今日是苏夫人主动要来见女儿,纯贵妃还不知母亲有何事,见到她一脸疲倦,听宫人说路上遇见好些娘娘,她恨道:“额娘可是贵妃之母,哪里就要对她们毕恭毕敬了。”

    苏夫人笑笑不语,等宫人们奉来茶点后退下,她才悄声对女儿道:“娘娘,我打算带着你阿玛留下的几房小妾回江南老家去,我问过她们了,愿意跟我走的有,不愿走的将来死活我也管不着了,这一去江南,来往路途遥远,将来就不能常常与娘娘相见。”

    纯贵妃急道:“额娘为什么要回去,京城的日子不好过吗,家里没钱了吗,我有啊,额娘您问我要啊。”

    苏夫人摆手道:“家里日子没有过不下去的,可是……”她眼中含泪,颤巍巍地凑近女儿说,“有人在查那件事了,胭脂铺里的伙计被盘问了好几回,我心里实在害怕。”

    “没听说皇上在查,难道皇上暗地里在查?”纯贵妃也是惊得脸色苍白,抓着母亲的胳膊问,“额娘,您这儿可有把柄。”

    苏夫人摇头道:“能查得到什么呢,我不过是找人偷了得恶疾死去的人的衣裳,和胭脂铺没关系,可我实在害怕极了,就说是送你阿玛的灵位回家乡,没什么奇怪的吧。”

    纯贵妃问额娘:“帮您偷衣裳的人呢?”

    苏夫人愣愣地说:“我在路上随便找了个叫花子呀,给了他银子,现在连我都找不到,他们上哪儿找去?”

    纯贵妃急道:“额娘怎么不……”

    苏夫人不明白:“难道他们能查到?”

    “朝廷上多多少少悬案,只要有人去查,抽丝剥茧就是从坟地里都能挖出证据来。”纯贵妃捂着心门口,方才还不愿母亲回乡,此刻却一心盼着她赶紧离开,不耐烦地说,“额娘还是早些回去吧,等我禀明皇上和太后,说你要为阿玛送灵位回家乡,你堂堂正正地走,别落人口实。”

    苏夫人心里寒了一阵,静默片刻后说:“方才来的路上,遇见愉妃、令妃和舒妃,她们领着小公主一路玩耍,小公主实在漂亮可爱,和娘娘您小时候一模一样,若不说手上有残缺,谁看得出来了。”

    纯贵妃一脸冷漠:“额娘这是在责怪我?”

    苏夫人忙道:“怎么是娘娘的错,是皇上狠心,是令妃贪心。”

    纯贵妃意洋洋地笑:“令妃全心全意为了那孩子,我看得出来,更要感激她这份好心。”

    苏夫人苦笑:“何来的好心,抢别人的孩子还有理了?”

    纯贵妃却是道:“令妃全心全意待那孩子,有了这个孩子,再大的事她也会有所顾忌,难道她要让小公主的母亲背上恶名吗,她不会的。”

    平湖秋月这边,小佛儿受尽宠爱,娇滴滴的一声声太祖母,直叫温惠太妃心都酥软,有那么多人围着佛儿,红颜倒是得一刻闲,此刻喊来内务府的人站在院子里吩咐为和敬公主分娩做的准备,樱桃悄悄儿地来到身边。

    “主子,苏夫人离园子了,奴婢跟出去瞧瞧。”樱桃说。

    “小心些。”红颜应了,不动声色地继续与内务府的人吩咐事,瞧见樱桃熟门熟路地出去,她心里也算计着纯贵妃母女。

    之前如茵传话来,说傅恒觉得宫里最可疑的还是纯贵妃,虽然只是他的直觉尚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请红颜无论如何要小心。再者查到丽云生前与宫外的人往来,是为嘉贵妃在宫外采买胭脂,而那胭脂铺里还有一家主顾,就是苏家,大抵纯贵妃所用的胭脂水粉也是从那家来。既然这么巧,里头就一定有文章。

    红颜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头早就有了主意,正好樱桃和抱琴之前关系就不错,而那天看到慈宁宫里的观音像,几经打听,得知苏召南死讯传来那天,纯贵妃把自己的小佛堂砸个稀烂,这尊观音像是唯一保存下来的,估摸着抱琴还有一份敬畏神佛之心,就悄悄把她请入了慈宁宫。

    虽然红颜也不知道走抱琴这条路,能探究出什么来,也不知道抱琴是否还存一分良心,但总好过处处被动什么也不知道的好。富察家为皇后筑起铁壁铜墙,尚抵不过一场天花,她既然答应了要为愉妃守护五阿哥,还有自己的小佛儿要躲在母亲的羽翼之下,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止人心必须有。

    这边厢,樱桃匆匆赶回天地一家春,拿了小公主的袄子,在半路等抱琴来,遇见了就上前打招呼,抱琴自然要奇怪她怎么在这里,樱桃指了公主的袄子说:“太妃娘娘宠着,愉妃娘娘舒妃娘娘宠着,小公主玩疯了,把太妃娘娘的茶都洒在身上,这会子被我家主子训了正哭呢,天冷了,我赶紧回去给公主拿干净衣裳。”

    抱琴笑道:“公主真是可爱极了,从前还那么小,这会儿能说好多话了。”

    樱桃道:“公主认得抱琴姐姐呢。”

    “是吗?”

    “不过刚才遇见苏夫人,没来得及告诉公主,那就是外祖母。”樱桃笑悠悠道,“抱琴姐姐回去告诉贵妃娘娘吧,下回夫人再进宫,派人告诉我家娘娘一声,到时候娘娘带着小公主来,让她认一认外祖母。”

    抱琴觉得不可思议,盯着樱桃看,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如此真诚,根本不像是敷衍客气,不论如何,她也知道延禧宫里没有坏人,抱琴做梦都想跟着令妃娘娘那样的主子。

    她一时没忍住,道:“可惜了了,夫人要回江南老家去了,再也不进宫了。”

    樱桃眉头微微一挑,笑道:“那真是怪可惜的。”
正文 323 和敬分娩(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抱琴呵呵一笑,忍不住朝四处看了眼,显然她害怕自己和延禧宫的人往来,会让纯贵妃责备甚至怀疑她的忠心,却听樱桃又重复:“抱琴姐姐记得与贵妃娘娘说啊,常来天地一家春坐坐,该是让小公主认亲娘的时候了,我家主子一直念叨着呢。”

    “真的可以说吗?”抱琴年纪也不小了,可是在十几岁的樱桃面前,气场却那样的弱。

    “说不得吗?”不想樱桃却反问,水灵灵的大眼睛,纯澈得能映出抱琴心底的罪恶,她慌张地避开了,敷衍着,“我知道了,回头一定告诉娘娘。”

    此刻到了岔路口,樱桃大大方方地与她作别,改道往平湖秋月去,抱琴有心驻足看了会儿,见樱桃头也不回走得坦荡荡,越发相信她方才那些话是真的,可即便是真的,她能告诉自家主子吗?结果这一路回去,抱琴光想着要不要传达这些话,但一进门就见纯贵妃穿戴齐整,正等她回来,急匆匆地说:“随我去天地一家春。”

    抱琴心里慌张,可纯贵妃却是道:“我要去向皇贵妃禀明,好让她再向太后和皇上禀明,现如今我也没那个体面能直接去告诉皇帝。”

    如此辗转几处,纯贵妃的母亲要送丈夫的灵位回江南老家的事,宫里略传了一阵子,这在旁人眼里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更何况苏家如今落魄,那天过后就几乎没人再提起。可对红颜来说,是值得让如茵传递给傅恒的消息,若是当真单单回乡守寡养老,红颜还愿苏夫人平安健康,可若是心里有鬼躲起来,就是躲得再远也要揪出来。

    樱桃虽没有打听出什么了不得的惊天秘密,但她的目的在于能和抱琴维持一份友好的关系,红颜也嘱咐她:“慢慢来日子且长,纯贵妃毕竟是佛儿的生母,有罪绝不宽恕,可她不能让公主背负屈辱。有一日水落石出,是证她清白还是揪出她的罪恶,最后什么结果,我另有打算。”

    而这件事,到了如茵口中,她却好奇地问红颜:“我没有问过傅恒,但看得出来傅恒这么查,不单单是自己要查,我问过他皇上是什么意思,傅恒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这到时候是到几时谁也不晓得,姐姐您说皇上他,到底有没有动静?”

    红颜也不确定,七阿哥的死因仿佛尘封在旧年的小年夜里,之后遭遇皇后仙逝的剧痛,谁也没精神再提起那些,对于不相干的人而言真相已经不重要,至少这紫禁城里,人人都把这场病当天灾来看,压根儿没人在乎背后是不是另有缘故。

    皇帝到底有没有查,如同红颜从不过问的前朝之事一样,她相信皇帝会有打算,可那是他要对皇后和七阿哥做的交代,即便对自己只字不提,红颜也不会计较,皇帝该对她的好,早就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期待。

    中秋那日,因大行皇后过世不久,宫中没有节庆余兴之事,六宫在凝春堂向太后请安,各自奉上精致的月饼与贺礼,这节就算过了,到夜里太后赏赐各处御膳,愉妃和舒妃和陆贵人到天地一家春来与红颜共享,皇贵妃一贯清冷受到她们邀请也不愿从前头挪到后头来,她们几人也不强求,月下对饮共赏月色,可一杯酒才下肚,外头就有人急匆匆闯来,说公主府传来消息,公主要生了。

    皇帝本在韶景轩与几位大臣赏月议政,听得这消息,立刻派人让红颜与愉妃去公主府照应,又让圆明园里所有太医跟去待命,务必保证公主母子平安,红颜和愉妃都来不及换衣裳,各自裹了一身大氅就要出门,却有嘉贵妃身边的秋雨找到这里来,哭求道:“小阿哥又抽搐了,贵妃娘娘要宣太医,可是太医都离园子了。”

    皇帝因着急担心,直接让马车进到天地一家春来接愉妃和红颜,愉妃已经被搀扶上车,隔着车窗听见这话,她也是爱莫能助,红颜正预备登车,见秋雨伏在那里哭求,可怜九阿哥多灾多难,便道:“园子里的太医都被皇上派去公主府了,你先回去,我这就另调太医去为小阿哥诊治。”

    红颜喊过小灵子,让他派人去找何太医进园,如今她也只能找到何太医,能不能帮到嘉贵妃,就看小阿哥的命数了。待她匆匆上车,上百名侍卫护送下,马车往公主府疾驰而去,车轮滚滚,愉妃才定下心来问红颜:“你就这么把自己的太医派去照顾九阿哥,万一九阿哥有什么事,你不怕惹祸上身?不是我狠心,是有些人实在不可理喻。”

    红颜道:“总不能见死不救,不论如何,比起另一位,嘉贵妃对自己的骨肉,还是有个做娘的样子。姐姐没听说吗,三阿哥自从那件事后,再不被纯贵妃当儿子看待了,她寒心三阿哥说那样的话,可不正是她这个娘先做得不好,才养出这样的儿子?”

    愉妃却道:“纯贵妃做额娘的不是,那皇上呢?和敬是骨肉,九阿哥就不是骨肉,可皇上就不无情了?”

    红颜苦笑道:“男人家一夜过去就做爹了,懂得什么叫含辛茹苦,能和做娘一样吗?若非要那样看待和计算,这天底下就没好人了。皇上已经是慈父了,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他顾不过来,就该我们帮着照顾。”

    愉妃嗔笑:“说了半天,我在编排皇上的不是,只有你是好人。”

    玩笑归玩笑,一到公主府,就都绷紧了神经。和敬是初产且本身年纪还小,身体承受剧痛的时候,心里还放不下母亲过世的悲痛,红颜进门时,就听得一声声“额娘”,催得人肝肠寸断。

    她守在床边握着和敬的手,小妇人泪如雨下,哭着问她:“红颜,我额娘呢,我额娘为什么不来陪我,我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死了就能陪去额娘了是不是?”

    倘若皇后还在,此刻必定会陪在女儿身边,待和敬顺利分娩,帝后做了外祖父外祖母,是天大的喜事,以皇帝对女儿的宠爱,指不定就会以公主和外孙的名义大赦天下恩惠于民,可是现在……

    公主府内毫无即将添丁的喜悦,四处弥散着悲壮的气息,和敬难忍分娩的剧痛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没有母亲在身边,她对一切都失去了希望。红颜为她擦去眼泪,松开了和敬的手,冷静地说:“我在门外等你。”

    和敬失望地看着红颜,可是红颜头也不回地走了,但她到了门外,却是将守候在屋檐下的额驸请到跟前,嘱咐他:“你们夫妻当一心同体,皇后无可取代,额驸同样无人能替代,比起我和愉妃,此刻额驸的陪伴才更能让公主坚强。额驸若是没那么些忌讳,去陪着公主吧,上头若追究规矩礼法,我会向皇上解释。”

    额驸本就一心想陪伴和敬渡过难关,但嬷嬷宫女都不让他进去,又见两位娘娘驾到,额驸更不敢造次,此刻听红颜这般吩咐,年轻人激动得忘记言谢,转身就冲进去了。

    愉妃上前问红颜:“和敬怎么样了?”

    红颜摇头:“但愿娘娘在天之灵能保佑她。”

    圆明园中,嘉贵妃伏在床边看着抽搐的小阿哥,亦是泪如雨下,园子里一个太医都没了,连为太后看病的太医都被送去公主府了,不就是生个孩子吗,犯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吗?她的小阿哥怎么办,这么小的孩子不停地抽搐着,嘉贵妃悲恨交缠,若非守着儿子不愿离去,她都要有赴死的心去韶景轩向皇帝问个明白。

    此时秋雨终于赶回来,着急地说着:“娘娘,太医来了。”

    嘉贵妃的魂魄归了位,就见以为年轻的太医赶来,他心里先是不安,只等秋雨说这是平日里照顾令妃娘娘的太医,今日不在园子里当差,是令妃派人特地去找来的,她才相信这太医能有些本事。

    她捂着嘴守在床边,看到何太医将细长的银针扎在小阿哥的身上,她担心地要问做什么,被秋雨拦住了,而小阿哥的气色随着何太医的施针渐渐缓过来,抽搐的小身子也平静下来,嘉贵妃才轻声问:“小阿哥怎么样了?”

    何太医沉着冷静,应道:“暂时没有大碍,但小阿哥离不开人,微臣若再晚来一刻,后果不堪设想。”

    嘉贵妃伏到床边,摸到儿子还热乎乎的小手,不禁哭道:“小阿哥的病能治好吗?”

    何太医心里有数,口中只道:“臣临时受命,并不清楚小阿哥一直以来的状况,请贵妃娘娘恕罪。”

    嘉贵妃也明白,那些见天来给孩子看病的,都说不出明白话,何况这个临时来的呢,她回身看着何太医,问道:“你是令妃的人?”

    何太医躬身道:“臣在太医院当差,受皇命专职照顾令妃娘娘和小公主,并不是谁的人。”

    嘉贵妃冷笑:“倒是个会说话的。”
正文 324 算计的那点事(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何太医是性情温润之人,嘉贵妃的几句刻薄话,不会影响他的情绪,该答什么不该答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今晚只是临时受命,但也承担着风险,可令妃娘娘要他做的事,就是富察大人要他做的事,何太医绝不会推辞。好在小阿哥捡回一条命,只是这可怜的早产的孩子,实在不易养活。

    嘉贵妃又问了许多病情相关的话,何太医的应答与其他太医没太大的差别,她以为皇帝为令妃挑选的太医一定是个中能手,没想到也不过如此。何太医走后她守在小阿哥身边,秋雨来为她添一件衣衫披着,被主子问道:“令妃亲口吩咐那人来的?”

    秋雨应道:“当时二位娘娘已经要登车去公主府了,令妃娘娘上车前被奴婢拦下,娘娘二话不说就派人去请太医,而后才坐车离开。”

    嘉贵妃咬着唇,满眼的不服气,世事难料,昔日被她在宁寿宫门外掌嘴的宫女,如今却成了她儿子的救命恩人,而她堂堂一个贵妃,连为自己儿子请太医的权利都没有,外人看来她和苏氏尊贵无比,可这两个膝下最多皇嗣的人,实则早就被皇帝架空了,在他眼里位份的高低,从来就不代表什么。

    秋雨见小阿哥睡熟了,劝道:“娘娘您也歇着吧,好些日子没睡好了。”

    嘉贵妃也是疲惫至极,可才搀扶着秋雨的手站起来,门前竟是有客人到。一袭银色宫袍的纯贵妃悄然而至,嘉贵妃手下的小宫女为难地说着:“主子,奴婢拦过了,可是娘娘她……”

    嘉贵妃松开了秋雨的手,挺直腰杆站着道:“姐姐这是做什么,宫里也是有规矩的,大半夜的您跑来我这儿做什么?”她几步走向门前,拦着道,“有话到外头去说,我们小阿哥才睡安稳。”

    纯贵妃幽幽笑道:“就是来探望小阿哥的,皇上不把儿子当回事,我怎么能不把妹妹的孩子当回事呢?”

    嘉贵妃眉头紧蹙,恨道:“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不就是算计那点事?”

    “我既然指望小阿哥将来能善待他的兄长,我怎么能不算计?小阿哥病到如今,皇上来瞧过一眼吗,今晚又是谁有本事为你请来太医?难道我们将来都要指望那一位赏口饭吃?”纯贵妃露骨地说着,“小阿哥,还能活多久?”

    这一问,直叫嘉贵妃肝肠寸断,回眸看了眼卧榻上娇小的孩子,他才那么一丁点儿大,还没见过这人世的美好,还没享受他身为皇子的福气,就承受着病痛且随时会离去,可孩子的父亲在哪儿呢,皇帝怎么就那么无情冷漠呢?

    “去别处说。”嘉贵妃跨出门槛,冷冷道,“有什么话,今晚就说个明白。”

    纯贵妃身后,抱琴打着灯笼,她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秋雨,那一脸的无奈和自己往日里一模一样,她们对视了一眼就匆匆互相避开,谁又愿意让别人看出自己对于主子的不满呢。

    这一晚,皇帝在韶景轩坐立不安,凝春堂与平湖秋月也通宵亮着灯,天地一家春里舒妃哄着佛儿入睡,她时不时到门前徘徊,却见前头皇贵妃的院落早早就熄了灯,舒妃好奇让春梅过去瞧了一眼,果然皇贵妃早就睡了,敢情公主生不生好不好和她没半点关系。

    舒妃啧啧:“听闻公主很不满意皇上急于表白立继室的心思,皇上把和敬视若珍宝,她这个继母可不好当了。”

    公主府里,富察家几位夫人也连夜赶来,大夫人进去看过后出来也是满面愁容,如茵问红颜为何不进去陪着,红颜忧心道:“往后的人生,和敬终究要自己去面对,我们能护着她可不能随时陪着她,额驸才是她一辈子要依靠的人。我不想和敬变成像皇后娘娘那样,到后来是梦是醒都分不清,她这样忧愁下去,早晚要步皇后的后尘。”

    曾经活泼开朗,有男儿英气的公主,如今终日以泪洗面,生死关头还是念着母亲,实在可怜。可同情怜悯不能改变什么,红颜更希望和敬能振作起来,她对如茵说:“她若是能振作起来,就算恨我也值得了。”

    院子里里外外站满了人,却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动静,唯一有的声音都是从产房里传来的,公主那痛苦的呻吟,让人听得直打颤,红颜见大夫人双手合十握着手里一串佛珠念念有词,她下意识地摸到自己手脖子上那串青金石,可还没来得及许什么愿望,里头就听见和敬一声痛呼,随即门内鸦雀无声。

    众人定定地看着屋子里的灯火,忽然有婴儿啼哭穿破夜空,也震醒了众人凝固的魂魄,只听得“生了生了”,红颜和如茵闯进门里来,里头忙忙碌碌,透过往来的人之间看到床榻上虚弱的小妇人,额驸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去汗水,另一只手与和敬十指交缠紧紧地握在一起。如茵先绷不住了,哽咽道:“可怜皇后娘娘看不到了……”

    婴儿被清理好裹了襁褓,小心翼翼地送到公主床边,有嬷嬷上前来向令妃行礼,恭喜道:“公主生了小阿哥,母子平安。”

    红颜不知不觉也落下泪来,此刻床榻上正小心翼翼呵护着自己的孩子的和敬,真的是当年长春宫里那可爱活泼的小公主吗,那个骄傲又懂事的孩子,让她为额娘画最美的妆容,不要她的额娘被旁人轻视;在溪水里和自己玩得浑身湿透,被皇帝训斥了还撒娇,被抱着去换衣裳……她们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美好回忆,从今往后和敬也是母亲了,她会有更美好的人生,可是她最在乎的那个人,不在了。

    “如茵,这里就交给你和大夫人了。”红颜忍耐住了悲伤,露出笑容道,“皇上有外孙了,天大的喜事,我要和愉妃回圆明园报喜。”

    如茵道:“不与和敬说几句话吗?”

    红颜指给她看,笑道:“一家三口,还插得进别人吗?我们额驸,实在可靠极了。”

    愉妃也没有进来看一眼公主和孩子,她们身为帝妃,本就不宜在禁宫外逗留,两人匆匆回到圆明园,分别去凝春堂和韶景轩报喜。

    韶景轩中,弘历站在门前早就望眼欲穿,一见红颜的身影,看到她脸上的喜悦,看到她从眼睛里溢出的欢喜,不等说什么,一颗心就落到肚子里去。更是迎上前走向红颜,红颜要行礼时,他一把将人搂入怀中,抱了个满怀。

    “皇上?”红颜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怀抱怔住了,可与其说是皇帝抱着自己,不如说是自己支撑着皇帝,她没有感觉到如平日那般被弘历拥抱的安心,而是皇帝浑身的不安向她袭来,只是这样的气势正越来越弱,耳边的呼吸声也平稳了。

    “和敬给您生了小外孙,是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红颜说道,“太医说母子平安,皇上可要好好准备,给外孙起个响当当的名儿。”

    “朕知道,朕会准备。”弘历像是经历了几世的沧桑,长长舒口气,“红颜,谢谢你。”

    皇帝松开了怀抱,红颜自行站稳了,仔细看弘历的双眼,她轻声问:“皇上哭了?”

    弘历微微皱眉,拉过她的手往里走,轻声说:“没有的事。”

    红颜道:“皇上几时去看看闺女和外孙吧。”

    皇帝停下脚步,满脸的不安:“朕总觉得无颜面对和敬,红颜你明白吗,朕对不起她。”

    “见了面就好了,见了面阿玛怜惜女儿,女儿心疼阿玛。”红颜温和地说,“和敬坐月子时,皇上就主动去看一吧,可别再打发臣妾去了。”

    “你不愿意了?”弘历不安。

    帝王能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红颜就知道他是有多信任自己,她自然也要对皇帝说最真诚的话:“继后的事,只有皇上能解释清楚,别人说什么在和敬看来,都是您在逃避,毕竟是要有一个人取代大行皇后的地位了,旁人也罢了,和敬如何能忍受,皇上,过几天就去瞧瞧吧,外孙可爱极了,不想看看吗?”

    红颜再三地劝说下,弘历终于答应小阿哥洗三时,他亲自去公主府为外孙添喜,红颜回到天地一家春时,已经过了子夜,舒妃早就抱着小公主去她的院落睡下。

    红颜洗漱后在榻上安置,本是满心喜悦的人,不知怎么突然特别想哭,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心生悲悯,樱桃进门见她捂着脸哭泣,吓得不知所措。

    但红颜发泄了一阵后,就平静了下来,望着惊慌不已的樱桃笑道:“别怕,我是高兴的,没事了。”

    樱桃哦了一声,不敢多问,再将嘉贵妃那边的事禀告了一番,说道:“何太医说明日要来见您,像是有话要说,您明儿别出门了,见过何太医再说吧。”

    红颜这才想起来,问:“小阿哥没事了?”

    樱桃点头:“听说又救过来了,具体的要等何太医来了才知道。”
正文 325 琴声(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红颜睡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昨晚愉妃和红颜去公主府守着公主,公主母子平安,太后一早送来赏赐以示嘉奖,也算是客气。凝春堂的人说不必令妃过去谢恩,红颜还是派了樱桃将自制的糕点送去凝春堂孝敬太后。

    樱桃回来说,比起嘉贵妃生九阿哥那会儿的冷清,这会子圆明园里有了几分喜气,她一路过来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她到凝春堂时皇上也在那儿,与太后和和气气地说着话。

    红颜知道母子俩冷了好些日子了,和敬这次添喜若能缓和母子间的关系,自然是好事,但红颜是不会插手也不会多嘴,她已经放弃了曾经的念头,如今只要能和太后相安无事,哪怕太后一辈子不喜欢她,她也无所谓。

    待红颜穿戴齐整,还没来得及用早膳,何太医就在天地一家春外头候着了,想他来得这么急,一定有要紧的事,便立刻将何太医请了进来。

    且说昨夜何太医临时受命去照看小阿哥,小阿哥虽捡回一条命,但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小阿哥剩下的日子不多了。那么弱小的生命,药送不下去,靠乳母喝了药化成乳汁喂养,能有多少效用谁也不知道,昨夜扎针本就是很冒险的事,那么小的孩子几乎连穴位都找不到,之前几位太医必然是没敢动手,才会让嘉贵妃看到何太医施针后觉得不可思议。

    “恕臣直言。”何太医向红颜道,“小阿哥命不久矣,先天不足的孩子,又是早产,能活着被生下来已经是奇迹,但这么小的孩子实则根本无法医治,小阿哥随时都可能离开人世。臣想提醒娘娘,嘉贵妃性情浮躁,丧子之痛下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还请娘娘小心些。”

    红颜听得揪心,问道:“何大人急于来见我,就是要说这些话?”

    何太医颔首道:“昨晚见嘉贵妃的架势,大有一副若是小阿哥有什么事,要拉上无数人陪葬的怨恨,臣才想来提醒娘娘,千万小心。”

    红颜愧疚道:“也怪我不慎重,昨晚情急之下,就把你派去了。只因你是我信任的人,才没有多想,可若小阿哥昨晚就有什么事,岂不是害了你?下一回再有这样的事,你大可以拒绝我,我冷静下来一定会想明白的,不会责怪你。”

    何太医躬身道:“奉命办事是臣的本分,救死扶伤更是臣的天职,娘娘无需担心。”

    红颜感慨:“便是真心不可辜负,多谢何大人。”

    这日皇帝陆陆续续往公主府送了无数赏赐,三日后更是亲临公主府为小外孙洗三,柔弱无骨的婴儿抱在怀里,弘历多希望安颐能看一眼,可是身边空荡荡,再无皇后的身影。

    待孩子洗三的仪式结束,弘历抱着外孙进了女儿的卧房,和敬绑着抹额靠在床榻上,乍一眼瞧过去,宛若从前病中的安颐,弘历心头一阵酸楚,咽喉也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父女俩好久不见,和敬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道一声:“皇阿玛,您瘦了。”

    正如红颜所说,父女俩一见面,什么误会都没了,有的只是对彼此的担心,失去了母亲的和敬,满心盼着父亲能健康长寿,而弘历更是舍不得女儿受一点委屈。

    提起继后的事,弘历好好地向和敬解释了朝廷对于中宫的看重,这不仅仅是他们的家事,更是国事。和敬自幼受皇后教导,身为公主都有负担家国天下的豪迈,如何能不理解父亲的无奈,父女俩说了好久好久的话,皇帝离开公主府时,连步伐都变得轻松了。

    皇帝脸上有了喜色,整个朝廷和后宫都随之松口气,公主的孩子重新给皇室带来了希望,虽然只是外姓的外孙,可皇后与七阿哥故去的阴霾真的开始散了,日子要好好过下去,才会有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而为了告知皇后他们有了外孙,皇帝亲赴景山致祭,除了几位随驾的亲王,没有带任何妃嫔与皇子,出门一趟要四五日才回来,圣驾离开不到半天,舒妃就下旨将如茵接进园子里来了。

    如茵到天地一家春,先去向皇贵妃行礼,皇贵妃还是从前那个样子,问了她富察家的人好不好,如茵客客气气地作答,甚至很寻常地提到了二爷和二夫人,等她到了红颜跟前,两人彼此看一眼就心领神会。

    只等避开舒妃,如茵才悄悄地说:“我提到二爷,皇贵妃娘娘的眼神就柔和了,本来不过是客客气气的场面话,一下子就变得饶有兴趣,可我不往下说了,她想问又不敢问,竟是依旧痴情呢。”

    红颜不语,如茵又道:“这样的人做将来的皇后,真的不要紧吗?”

    “那也不是我能左右的,难道直白地去告诉皇上因为这个所以不合适?”红颜无奈,“而且也是太后选的人,若是没有服众的理由,太后不定怎么想呢。罢了,反正二爷远在京城外,能有什么事。”

    舒妃本是回自己的寝殿换件衣裳,这会儿一进门就嚷嚷:“了不得了,嘉贵妃去太医院闹,说他们敷衍了事,不把小阿哥的性命当回事,把那里砸了个稀烂,这会儿被太后带去了凝春堂,太后把皇贵妃娘娘叫去了,皇贵妃娘娘肯定不耐烦。”

    如茵苦笑:“堂堂贵妃,怎么像个市井无赖似的,她一句话就能让太医院伏地叩首,何必闹得这么难看,旁人本还可怜几分,这下就只看笑话了。”

    这样的事似曾相识,这么多年了嘉贵妃竟一点儿没变,红颜真真哭笑不得,但又可怜小阿哥命薄,朝樱桃使了个眼色,这边姐妹几个说着闲话,樱桃悄悄地就出去“逛”了。

    如茵是日落前离了园子,五阿哥下了书房来把佛儿接走了,舒妃和陆贵人一道过去凑热闹,院落里就清净了。

    红颜见樱桃还没回来,不自觉地就等在门前盼着,忽听得前头皇贵妃的殿阁里传出琴声,红颜一晃神,这宫里多久没有丝竹管乐之声,皇后殡葬那几日的哀乐至今缭绕耳畔,忽而听得这般天籁,红颜不自觉地就往前走来。

    秋色正浓,暮霭如火,皇贵妃坐在庭院中,金灿灿的暮光落在她身上,十指轻轻拂过琴弦,就有悠扬天籁,红颜站在门前听了半天,那边花荣才发现令妃过来了,提醒了自家主子一声,便迎上来道:“令妃娘娘几时来的?”

    红颜笑道:“听见琴声就来了,娘娘弹得真好,我还不知道娘娘会……”话没说完,红颜就心想,皇贵妃是贵族人家的女儿,自然从小就学得琴棋诗画,她不过是没见过人家表露才艺。

    花荣尴尬地笑着:“主子一时兴起,可眼下似乎还不合适做这些事,令妃娘娘能不能帮奴婢一道劝劝?”

    红颜笑道:“皇上为了公主的事高兴,民间都有人燃放烟火爆竹为公主庆贺,娘娘弹琴一曲,如何使不得呢。”

    她朝皇贵妃走去,盈盈拜倒,皇贵妃端坐在琴前,淡淡地说:“是不是吵着你了?我以为两处离得远些,你听不见的。”

    红颜笑:“大概是夜风把琴声送过去,臣妾听着喜欢,不自觉地走来了。”

    皇贵妃看了看琴弦说:“方才与花荣整理旧物,翻出来这把琴,都不记得上一回弹琴是几时了,大概带进宫来后,就没再碰过。”

    红颜不语,皇贵妃却说得兴起,眼中带着温和的目光道:“我的琴艺,是在富察府学的,那会儿皇后娘娘已经出嫁了。”

    红颜心里一咯噔,边上花荣如临大敌,上前岔开话题说:“夜风凉了,娘娘们可别在风头里说话,奴婢去沏茶,热热的喝一碗才是。”

    见花荣这模样,无心的人只当她是个殷勤的宫女,而红颜却猜得出花荣必定也明白些什么,才会对皇贵妃突然提起富察家如此紧张,她便识趣地说:“正等着樱桃回来,准备香汤沐浴,就不讨皇贵妃娘娘一杯茶喝了,前后住的那么近,娘娘若不嫌臣妾叨扰,日后有的是时间喝茶闲话。”

    花荣舒口气,不等自家主子发话,就来送客:“令妃娘娘慢走,奴婢就不送了。”

    红颜笑一笑,像皇贵妃福了福身,就照原路回去,可她才走出几步路,又听见琴声响起,皇贵妃的个性还真是与众不同,又有那么一丁点儿和大行皇后相似,她们都不在乎自己和自己所在乎的人之外的任何事、任何人。

    回去的路上,终于见到樱桃回来,她担心地说怕樱桃在哪里吃了亏,樱桃骄傲地说:“只要太后娘娘别为难奴婢,奴婢在这宫里,可是横过来走的。”不等红颜责备她得意忘形,樱桃就先说,“奴婢去针线房了,抱琴在那儿给六哥看料子呢,好些宫里的宫女都在,这么好的机会,奴婢怎么能不去呢。您猜,抱琴告诉奴婢什么话?”
正文 326 生面孔(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嗔道:“赶紧说了才是,还要我猜?”

    樱桃憨憨一笑,可说起正经话神情立刻变得严肃,提起公主分娩那晚纯贵妃大半夜跑去找嘉贵妃,提起那之前纯贵妃好端端地给抱琴说起了武则天亲手杀了女儿陷害王皇后的故事,她吸了口冷气道:“主子您知道吗,抱琴说这些时眼神都是死的,她真是巴不得能离开贵妃娘娘呢。”

    主仆俩走回殿阁里,红颜似乎不想把这股子戾气带进门,站定在屋檐下问:“抱琴的话可信吗,她又凭什么都告诉你?”

    樱桃花了多少工夫和抱琴热络,她自己心里最明白,最初爷爷教她这么做时,她还觉得古怪,自家主子和纯贵妃娘娘虽说有过节,但从未有过正面交锋,真有必要这样做吗?可是一回回下来,樱桃知道了爷爷的英明,不说纯贵妃娘娘不是省油的灯,爷爷更是看准了抱琴是个心底还存有善念的人,她花的那些心思,如今可派上用场了。

    “抱琴说她的,咱们自己掂量着。”樱桃道,“其实您看,皇贵妃娘娘手握实权,但本身是个对权力不在乎的人。然后皇上就越过两位贵妃,把一切交在了您和愉妃娘娘手里,两位贵妃是为皇上生育子嗣最多的妃嫔,皇上给了他们体面,却再没有给什么实际的好处了。”

    红颜颔首道:“这些我和愉妃都知道,所以对二位贵妃都尊敬有加,嘉贵妃晋封贵妃后,好容易又比愉妃姐姐高了一肩,前些日子好不耀武扬威的,还让愉妃姐姐替她捡掉在地上的帕子,小人得志不可一世。”

    樱桃道:“抱琴说这些时,也不是特地要告诉奴婢什么,就像说闲话似的,说着说着就提起来了,也许是想提醒奴婢什么,不,是想提醒您什么。”

    红颜细思量,拿捏着抱琴的话是否可信,说道:“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些话的真假,而是纯贵妃若知道我在针对她防备她,会不会做出更疯狂的事,她当初能害得我与和亲王在内务府惹出那样的尴尬,就是有些手腕的。”

    樱桃笑:“可奴婢从没向抱琴打听纯贵妃娘娘的事儿啊,不过是闲话几句,是她自己上赶着把什么都告诉奴婢呢。”

    红颜看着樱桃,樱桃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爷爷手把手教我的,该说什么该是什么神态语气,都仔细学了的。”

    “让和公公费心了,原本他老人家该清清静静安度晚年,却多了我这么个麻烦。”红颜心中感激,更有几分愧疚。

    樱桃道:“主子不要这样说,我爷爷乐呵着呢。他说他伺候先帝爷一辈子,活着就是继续为先帝爷看好这个家,您的事就是万岁爷的事,万岁爷的事就是我爷爷的事,他还嫌我笨,巴不得亲自来帮您。”

    红颜想到樱桃为了自己吃过不少苦,越发心疼:“我也要有所长进,变得强大一些,要想皇后娘娘身前保护和敬那样,来保护佛儿,更要保护你们,不能辜负了和公公一片好心。”

    说着话,忽然一声琴音狰狞刺耳,像是断了弦一般,樱桃问哪个在弹琴,红颜朝前头皇贵妃的殿阁望去,喃喃道:“太后千挑万选,却选了比大行皇后更冷漠的人。”

    数日后,皇帝带着秋意归来,这一去仿佛将悲伤留在了景山,回来的皇帝精神焕发神采奕奕,朝政之外对于后宫也重新有了热情,皇贵妃如今为后宫之首,从前也不算失宠,就是如从前一样光景,也好过那些早就被帝王忘记或抛弃的女人,而令妃、舒妃年轻貌美正当宠,天地一家春占尽风光。

    让人想不到的是,除此之外,皇帝对嘉贵妃有了比从前多许多的眷顾,时不时到九州清晏看望九阿哥,偶尔会在嘉贵妃房里过夜,不知是嘉贵妃在太医院闹一场,又在凝春堂哭得伤心欲绝而让太后干预了什么,还是皇帝走了一趟景山更懂得要珍惜故人,把嘉贵妃哄得一高兴,那嚣张跋扈的气焰重新燃起,巴不得在圆明园里横着走。

    转眼间,九月过了大半,重阳节皇帝给太后请了安便算是把节过了,红颜这边小厨房里煮了寿面,弘历私底下提前就给她庆贺了生日,外人看着令妃娘娘的生辰便是微不足道。

    草木摇落露为霜,和敬出了月子,抱着她的小阿哥进园子时,已要裹着厚厚的氅衣来御寒,而走进圆明园,眼中皆是物是人非,她抱着儿子到长春仙馆祭奠母亲,又是哭得伤心欲绝。太后亲自来长春仙馆将孙女和重孙女接去凝春堂,公主从前虽恨太后让母亲有诸多幽怨,可失去过了亲人才更知道珍惜,太后毕竟是和敬嫡亲的祖母,是将她捧在手心宠爱的人。

    弘历散了朝就往凝春堂来,进门就见太后怀抱着重孙女,昔日和敬出生时,熹贵妃也是这样爱不释手地抱着孙女,一晃和敬都有了孩子,而这本该无限美好的岁月,却把皇后带走了。

    凝春堂里四世同堂,虽说皇室里早有五世同堂甚至六世同堂,可嫡亲的一脉能有这光景,已是不易。太后的话,千句万句都是要和敬和皇帝保重身体,许久之后,和敬才抱着孩子要去平湖秋月看望温惠太妃。

    红颜和愉妃、舒妃几人早早等在去平湖秋月的路上,愉妃更是热情地上前将小阿哥抱过去,皇帝因去韶景轩并未与女儿同路,这会儿和敬看到红颜几人身边,皇贵妃也在,立时就没了好脸色。

    皇贵妃并不与红颜几人同往平湖秋月,只是公主来了她少不得来应个景,将送给小阿哥的贺礼由花荣送上来,客气地说:“太后和皇上惦记着公主,公主时常带小阿哥进园子才好。”

    和敬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能体谅父亲不得不立继室的无奈,却无法正视皇贵妃的存在,傲然别过脸道:“这里是我的家,我自然要常常回来,不然有的人就要不自量力,自以为能当家做主了。”

    这话不好听,甚至有些刻薄,莫说皇贵妃尴尬,红颜几人也很不自在,好在皇贵妃的性情不会与和敬计较,她淡淡一笑,又客气了几句便走了。

    愉妃抱着小阿哥,向红颜使了眼色,她与舒妃、陆贵人走在前头,红颜与和敬慢慢跟着,可不等红颜开口,和敬就道:“我晓得你要说什么,皇阿玛该说的也都对我说了,还有我不懂的道理吗?我也不是现在才不喜欢她,从前我就不喜欢任何人,连你也是。”

    红颜问:“你几时不喜欢我了?”

    和敬眼中有泪,继续道:“总该有个人让她明白,她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皇后,她永远也没资格代替我额娘,不要自以为将来旁人一声声皇后娘娘喊着,就忘记自己是谁了。我也要这宫里的人,永远都不能忘记我额娘。”

    红颜挽着她的胳膊说:“皇贵妃只是被选中的人,你针对她,不如针对太后。”

    和敬竟噗嗤一笑:“我说你也是,你和皇祖母这样不和睦,你就一点儿不担心,甚至不怕皇阿玛因为难做而责怪你?”

    红颜道:“若是有所期待,必然会伤心,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既然我一点儿也不盼着和皇太后和睦,又有什么可难过的?皇上若是怨我责怪我,那也是我应该的。”

    和敬不可思议地摇着头,啧啧道:“这么多年,在我眼里的你,就是逆来顺受。可你强硬起来,竟然敢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

    红颜根本不想议论太后,见周遭的人离得远,到平湖秋月前,对和敬道:“不如想想,七阿哥为什么会染上天花?”

    和敬神情顿时紧绷起来,红颜道:“我别光顾着针对皇贵妃,咱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她们很快就到了平湖秋月,在温惠太妃面前不宜说这些事,红颜自然有时间能与和敬私下商议,和敬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得很好,将来有大把的时间可随时出入圆明园。

    九州清晏这边,其他妃嫔都自知从来都不被公主看得起,也不敢上赶着来巴结,分别准备了礼物,打算随两位贵妃的一起送了就好。此刻抱琴将事先就预备好的贺礼送到门外,有太监宫女一并送去平湖秋月,她回来时见小宫女奉茶,就顺手接过来,往屋子里送。

    却见不知是几时来的脸生的宫女在与纯贵妃说话,她一闪出屏风被纯贵妃见到,主子就皱了眉头让她退下,甚至很不放心地走了出来看抱琴是不是真的走开了,幸好抱琴已经出了门,不然怕是要被纯贵妃怀疑她听壁脚。

    可是抱琴出了门心里就疑惑,喊了门前的宫女问来的是谁,那小宫女也不认得,只道:“姑姑方才去拿东西时,这个人就来了,不知从哪儿来的,来时送的是太医院的药,难道是太医院新来的人?”
正文 327 公主府的人不干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抱琴有阵子常常去太医院为纯贵妃取药,而那边能伺候到娘娘跟前的人都有限,统共就那几张脸,几时来了生面孔她怎么不知道。打发了小宫女,抱琴躲去一旁,不多久才见那人离开,抱琴在暗处细细地看,果然是没见过的人,指不定兴许就是头一回来圆明园。

    那之后纯贵妃也没找抱琴,等她再去主子面前,只看到纯贵妃乐呵呵地在整理着梳妆台,她要上手帮忙,纯贵妃却道:“还是那家的胭脂水粉我用得惯,往后照旧去那里买,别让人觉得我们心里有鬼躲起来了。”

    “是。”抱琴应着。

    纯贵妃有心抬起头看她,见她还是寻常脸色,问道:“听说令妃身边那个樱桃,这些日子常和你在一处说话?”

    抱琴早就有准备,应道:“主子知道的,就是为了小公主的事,总说令妃娘娘有心让小公主认一认亲娘,就为了这点事儿。”

    纯贵妃冷笑:“等着吧,等她倒了霉,孩子自然要还给我的。”一面说着,拿起圆镜照自己的脸颊,摸着尚细嫩的肌肤说,“还是嘉贵妃有脑子,她晓得要守住那张脸,不能变老不能有褶子,终有一日皇帝要厌倦了魏氏,才知道身边旧人的好。”

    抱琴始终不明白主子今天有什么值得高兴,而那个面生的宫女又到底从哪儿来,但隔天一早,园子里风传的闲话,就给了抱琴答案。

    这日弘历宿在韶景轩,是陆贵人昨夜过来伺候,一早正忙着为皇帝穿戴,凝春堂突然来了人,说太后问皇帝,她能不能把令妃叫去问话。

    皇太后做得这么刻意,显然是要给儿子难堪,弘历奇怪太后要问什么,来的人却一问三不知,大臣们还在正大光明殿等着,弘历便吩咐陆贵人:“你去凝春堂看看。”

    陆贵人那样柔弱的人,怎么敢独自闯去凝春堂,跑来天地一家春求舒妃同往,可舒妃这儿已经听见了闲话,紧张地对她说:“好端端的,一夜之间传那种话,竟说红颜和如茵家的傅恒有染,说什么她奉旨去公主府的几次,和傅恒私下相见还搂搂抱抱,怎样下贱的人才能传出这种污言秽语,真真要命。”

    凝春堂里,太后高坐上首,地上跪了四五个宫女太监,红颜站在其中,这是她要求太后找传话的人来对质,结果就来了这么几个,可每一个人都是“听人说”,仅仅三个字就要送人性命毁人前程,红颜不能服。

    太后知道兹事体大,并非要故意为难红颜,皇帝虽然不让她再管六宫的事,可她终究是这宫里最高的权力者,如今中宫无后,哪一处缺银少炭她能不管,妃嫔霍乱私通,可就不能坐视不理了。太后心里更明白,莫说魏红颜不可能和富察傅恒私通,她若贸然问责这件事,万一惹到了富察氏一族,让大行皇后亡灵不安,儿子同样要找她麻烦。

    红颜同样感觉到,太后今日并非居高临下地为难她,大家就事论事,都想把事情说清楚就好,可找来这些宫女太监,没一个是可靠的,太后对红颜道:“我也有心帮你澄清,可这事儿只怕越描越黑。你且说,你与富察傅恒,有没有过私下相见的时候?”

    红颜见太后一脸正色,不似从前那样张牙舞爪地要置自己于死地,毕竟这种事闹出去,一顶绿帽子扣在皇帝头上,谁也不好过。可面对傅恒,红颜自认无时无刻不守着本分,大概最最不该有的,就是那年被太后灌药后,她拉着如茵的手说羡慕她,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

    “进园子那天,你一个人去公主府了?好像谁也不知道?”太后问。

    “是,原是皇上的意思,既担心公主又不愿兴师动众,才让臣妾跟着太妃同辇,中途轻车简行去一趟公主府。”红颜镇定地应着,但心里一个激灵,忽然想起了什么。

    皇太后见她神情有变化,问道:“怎么了?”

    红颜坦荡荡地说:“谣言里说搂搂抱抱,那是真正冤枉臣妾,更要让皇上的股肱之臣寒心的事。但臣妾仅那一次,与富察大人有所接触,离开公主府上马车时马匹受惊,臣妾被甩下了马车,是富察大人接着的,但臣妾与大人很快就分开了。这……这也算吗?”

    太后摇头:“自然不能算了。”说着话,正见皇帝从门前进来,他风风火火好像害怕自己的心上人又被欺侮,这架势就让太后很不高兴。

    但弘历进门见殿内没有剑拔弩张的气势,跪在地上的都是宫女太监,红颜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她和太后的神情都很平静,便立刻意识到自己急躁了,而进门时正好听红颜在解释,听到说傅恒曾接住了红颜,但那天回来,红颜什么都没说。

    太后冷冷地说:“皇上这是散朝了,怎么这么急,别叫大臣们笑话了。你的令妃娘娘好着呢,我又不是豺狼虎豹,非要吃了你的人。”

    弘历一脸尴尬,朝母亲行礼后便问红颜:“怎么回事?方才你说傅恒接住你,是怎么回事。”

    红颜又将那天的事重复了一遍,当时很多人看见,公主府更是另套了马车送红颜归来,额驸和公主府的人都能作证,那天之外,红颜每一次与傅恒相见,说的话都能一只手数过来。

    皇帝再问那些宫女太监,得知他们不过是道听途说就给令妃泼脏水,恨得要将他们都拖出去乱棍打死,还是红颜劝皇帝不要轻易动杀戮,太后则冷面道:“是该先罚我这里的人,让外头的看看传谣言的下场,若是还有堵不住嘴的,捉到一个就乱棍打死,看他们还敢不敢嚼舌头。”

    弘历见母亲这回如此讲道理,虽然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无话可说,惩处了那些传谣言的宫女太监,便带着红颜离开了凝春堂。弘历说他是撂下朝政不放心红颜而赶来的,所以还要回韶景轩,两人在半路上分开,看着皇帝阔步而去的身影,红颜心里明白,他不高兴了。

    樱桃这会儿心还高高悬着,问红颜:“主子,这事儿算完了吗?”

    红颜颔首:“事情是过去了,可皇上他不高兴,跟了他这么多年,我也了解他。”

    樱桃不解地问:“难道皇上不信您的话?”

    红颜摇头:“一则我总是有麻烦要他来救,他也会累的。二则……是个男人,都不愿遇见这样的事,我不怪他。”

    她领着樱桃回天地一家春,早膳都没用就被太后叫去,可这会让满腹心事哪里还会有胃口,让红颜奇怪的事,传的谣言是指责令妃如今与傅恒有染,而不是说他们有旧情,也就是说制造谣言的人,对过去一无所知,是现在突然捕风捉影地来陷害她。红颜今天说了公主府的事,那也是最近仅有的几次与傅恒避开皇帝的相见,难保不是那天马匹受惊时,被有新人看在眼里。公主府里的人原先都在宫里当差,昨天公主进园子,今天就传出闲话,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

    “舒妃姐姐替我传话请如茵进园子,我有话对她说。”红颜回到天地一家春,见舒妃和陆贵人来问她好不好,她却急着要见如茵。

    如今皇后没了,如茵虽然还是富察家的福晋,可终究不如从前那样容易能随时出入禁宫,尚可利用的身份便是舒妃的妹妹,好在舒妃也足够体面,不至于和妹妹相见还要看人脸色。但舒妃此刻也有所顾忌,道:“如茵对傅恒那样死心塌地,现下传出这种话,你们急着相见合适吗?”

    红颜道:“我心里坦荡荡,不用对任何人有交代,但必须对如茵说清楚。”

    自然这是应付舒妃的话,红颜要见如茵,是要她去告诉和敬,公主府里有人不干净,她们之间连解释都是多余的。

    如茵来去匆匆,势必要去公主府揪出作恶之人,可她回家时,遇见三夫人从大宅给他们送东西来,没想到这一阵风都吹到她耳边了。

    三夫人一向咋咋呼呼,与她道:“你看看,我早就提醒你不要和令妃多往来,这叫什么事儿呀,我们家傅恒真是倒了霉了,遇上这种事,你还跟她姐姐妹妹的。”

    如茵恼道:“三嫂这话没道理,没有的事儿,连太后和皇上都表明态度了,还有什么可说的,难不成非要傅恒缠上祸事才好?”

    三夫人轻哼:“你也是做人老婆的,这点都不懂吗?这事情有还是没有重要吗,不论真真假假,你让皇上往后如何看待傅恒。照我看,皇上对令妃的宠爱,也算是到头了。男人呐,最忌讳头上戴绿。”

    妯娌二人不欢而散,三夫人的话虽然没道理,还是让如茵心事重重,这日等到傅恒回来,她忍不住问傅恒皇帝有没有怎么样,傅恒犹豫许久才对妻子道:“对皇帝而言,没有了我,还有许许多多大臣能为他当差办事,对我也不过是失去了一份差事,日子照旧。可是令妃娘娘……往后就难说了,人言可畏。”
正文 328 纳兰家的狐狸精(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一晚,如茵不记得自己是几时睡着的,但记得睡着前傅恒那异于平日的呼吸声,隔天一早傅恒如往常般起身上朝,如茵分明醒了,但感觉到傅恒小心地为她盖上被子,她便闭着双眼没有睁开。

    直到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听见侍女低声与傅恒说话的动静,如茵才悄悄睁开双眼。尚未明朗的晨曦中,傅恒轻手轻脚地穿戴衣衫,甚至怕水声会惊扰如茵,将洗漱挪到了外头去。但如茵没有就此便起身,果然不多久,穿戴齐整的傅恒又折返卧房,到床边再看了看如茵,来去几乎没有脚步声,等如茵听见他说话,傅恒已经在门前了。

    她听见丈夫在吩咐下人:“天冷了,记得将衣衫捂暖了再给福晋穿上,别叫她自己拿身子去捂冰冷的衣衫。”

    如茵拥着被子翻了个身,把手伸进还有几分余温的傅恒的被窝里,不知他这一夜在想什么,可他睁眼醒来能第一个想到自己,如茵满足了。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聪慧能干的女主人,眼底浮起不容外人侵犯的勇敢,她要守着丈夫,守护这个家。

    圆明园中,太后手下的宫人因谣传令妃与富察傅恒暧昧的流言而受到重责,一夜过去,宫里这股风潮的确被压了下去,可堵得了嘴,却管不住心,园子里的气氛很是古怪。昨夜皇帝在韶景轩独自度过,既没有去令妃殿阁中,也无其他妃嫔侍寝,即便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搁在当天发生的一切之下来看,就不寻常了。

    一清早,红颜就在皇贵妃殿阁外候命,愉妃从九州清晏过来,她们俩要向皇贵妃禀告今日要办理的事,得到皇贵妃的指点和吩咐,再逐一去妥善。因时间紧促,愉妃尚未与红颜议论昨日之事,反是一向看似对什么都意兴阑珊的皇贵妃,竟主动问起红颜关于流言的事,但她显然不是关心红颜,而是在乎富察家。

    红颜自然极力否认流言所指,她一面解释,一面看着皇贵妃的神情变化,猜想皇贵妃可能在思考她与傅二爷的事,若是传出她和傅二爷的暧昧,不知皇贵妃又会是什么态度。

    听完红颜的话,皇贵妃轻轻一叹,吩咐道:“既然皇上和太后有严旨,你们也不要太仁善,再有人传这样的话,抓到一个便重罚一个。你们心慈手软,就该叫那些坏心肠的奴才欺负到头上来了。”

    红颜和愉妃领命,之后再将其他几件事做了安排,待他们离去,花荣便紧张地对皇贵妃道:“主子您看见了,令妃娘娘会怎么样还不知道呢,只怕太后不会就此罢手,您是皇上和太后选中的未来皇后,若是也牵扯上这样的事,怕是要搭上一族人的性命了。”

    皇贵妃却苦涩地一笑:“富察傅恒时常出入宫闱,皇上还几次三番派他保护令妃出入,他们时不时就能相见,传出暧昧不稀奇。我去和哪个传,那个人在不在眼门前,花荣你还记得我上回见他是几时吗?”

    花荣知道,皇后大丧那阵子,不论真心假意,所有人都表现出悲痛欲绝,生怕少一滴眼泪会惹皇帝震怒,可只有她家主子的心完全不在皇后的丧事上,也许皇后的去世会让她觉得惋惜遗憾,但她最在乎的,竟是能在丧礼上遇见傅二爷。只可惜傅二爷回京奔丧了,但不知是有心还是巧合,没能让皇贵妃见上一面。

    皇贵妃眼神迷离,像是在憧憬什么,喃喃自语:“这种事若真,必然要两情相悦才好,我若真能和傅清哥传出什么,倒是我的造化了。”

    这一边,愉妃随红颜往她的殿阁来,舒妃也一早过来了,两人都关心昨天的事,红颜心里很感激,可她实在不知从哪儿与她们说起才好。

    愉妃道:“有人想要诬陷你,总不能凭空编出个人来,偏偏你和富察大人的确有所往来,虽然都是皇上的安排,却正叫人有话可说。皇上未必疑心你,可他心里只怕过不去,这不是单单一句没有就能抹去的事,就算他十万分地信任你,也多少会梗在心里。”

    舒妃则说:“当年和亲王的事,皇上都没梗在心里,这回反而要放不下?”

    愉妃道:“你还年轻,看不透男人的心思。当年和亲王那件事,虽然有很多人看见,正因为看见了,才知道明摆着是被人陷害,皇上根本不会多想。可如今红颜与富察大人几番往来,虽然都是皇上的安排,但皇上看不见别人也不见,看不见才会多想呐。”

    舒妃冷冷地说:“这话我在这里说,说出去就是死罪。皇上自己左拥右抱妃嫔如云,今天哄着你高兴的话不知明天又要对哪个去说,且不说会心疼我们委屈难过,还要来疑我们的忠贞不二吗?”

    红颜听舒妃这番话,知道她如今是掏心窝子地看待这份姐妹情,十分欣慰,按住了舒妃的手道:“姐姐这话,断不可再说第二遍,他是帝王是天,只有我们的不是,没有他的不是。”

    舒妃又想说什么,见红颜和愉妃都对她摇头,不服气地忍住了。

    “可这件事,我也没有不是。”红颜目光渐冷,但不是对弘历寒心,而是恨造谣者的用心,她对愉妃和舒妃道,“既然提起和亲王的事,姐姐们可知道当年是谁陷害我?”

    愉妃眉头紧蹙:“纯贵妃曾在太后面前吞金自尽以示清白,当时莫名其妙地就传起是她陷害你,你这么说,那就是真的喽?”

    舒妃与纯贵妃有过节,恨道:“当初怎么没噎死她?”

    愉妃道:“难不成又是她?”

    红颜阖目缓缓呼吸,将浮躁的心定下来,说:“这一次我不能再吃哑巴亏,我自然是要为自己证清白,但就算为了皇后娘娘,也要给富察家一个清白。”

    愉妃道:“真要找出谁是幕后凶手,假以时日总有法子做到。红颜……”愉妃慎重地说,“还是那句话,如何才能让皇上不梗在心里?”

    红颜沉默了,舒妃在旁轻轻一叹:“这位爷若是对咱们有愧疚之心,倒是好办了。”

    之后的日子,皇帝忙于政务,夜里多在韶景轩休息,偶尔才会宣召陆贵人等去韶景轩伴驾,有妃嫔侍寝的日子屈指可数。但他并没有因此冷落红颜,白日里时不时会来天地一家春小坐,但都只是喝一杯茶的功夫,与佛儿逗趣片刻,没多久就走了。

    旁人瞧着令妃没有失宠,可红颜能感觉彼此在一起时与从前不同的心情,莫说皇帝是否还梗在心里,红颜自己也过不去。但那是提也不能提的事,在凝春堂说了好不再提起,弘历算是给足了她颜面,红颜再贸然要说个明白,如太后所言,只会越描越黑。

    樱桃很担心主子会因此对皇帝寒了心,红颜却道:“这如他往日夜里身边陪的是别的女人时一样,我看不见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曾对我说的甜言蜜语,玩笑时问是不是也对别的人说过,但正经起来,就只有无可奈何。他未必疑我不忠,只是过不去这个坎儿,我自己都放不下,何况他呢。”

    樱桃自责不能帮主子的忙,红颜心里却已经算计好,吩咐她:“你想法儿去约抱琴,我有话要对她说。”

    转眼已是十月,因皇帝忽然就冷着后宫妃嫔,且太后不闻不问,园子的气氛如同这入冬前的气候阴沉压抑,终于在一夜北风后,天空放晴,晨起看见明媚的阳光,不自觉地会露出笑容。

    这些日子佛儿已经懂得什么是生辰,知道腊月里就是她三岁的生日,每天围着额娘问这问那,生怕别人把她的生辰给忘了,红颜心里纵然有不愉快,看到孩子天真烂漫,多少能释怀几分。

    这天如茵进园子,把福隆安放在红颜这儿与小公主一道玩耍,自己陪着舒妃去园子里逛逛,红颜看着孩子们,大半天很快就过去,正想让宫人去把舒妃和如茵找回来一道用午膳,前头说舒妃娘娘已经回来了,好像是弄脏了衣裳回来替换。

    红颜以为如茵也跟着一起回来,就带了福隆安和佛儿过来,她一手牵一个孩子,说说笑笑地往东殿来,还没进舒妃的门,忽见一行人风风火火地从天地一家春的正门口进来,而舒妃刚好也换了衣裳从门里出来。

    从外头来的,正是嘉贵妃,除了来向皇贵妃请安,这位从不到天地一家春登门,红颜以为又是少了她什么东西来理论,没想到嘉贵妃径直冲到了舒妃面前,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两个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红颜让乳母赶紧把孩子带走,但听嘉贵妃骂道:“没脸没皮的东西,你们纳兰家的女人都是狐狸精变的?你妹妹在哪儿呢,她在哪儿呢?”

    舒嫔又羞又急,怒道:“你又发什么神经,如茵怎么你了?”
正文 329 一眼惊艳(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怎么我了?你不自己去瞧瞧?又或是你早就算计好的,却在人前装糊涂。”若是道听途说,嘉贵妃即便发作,也不至于闯来天地一家春给舒妃一巴掌,偏偏是她亲眼看见,皇帝和纳兰如茵在亭子里坐着,一个弹琴一个听曲,纳兰如茵含情脉脉笑若春风,直把皇帝的魂儿都要勾走了。

    “娘娘有话好好说,您大呼小叫的只怕惊扰了皇贵妃娘娘。”红颜将舒妃护在身后,与其怕嘉贵妃再动手,她更怕舒妃找嘉贵妃拼命。

    可她的劝架也惹来嘉贵妃的愤怒,指着红颜的鼻子骂:“少在这里装好人,你们成天姐姐妹妹肚子里就没藏好心思,一个外命妇动不动就在宫里走动,像什么话?果然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的下流种子。”

    “也不知是谁,一个端茶送水的下贱宫女,把自己送到主子床上去了,自己是个下贱东西,看谁都高贵不起来。”舒妃恨得咬牙切齿,她都没心思去想什么皇帝和如茵在弹琴听曲,嘉贵妃那一巴掌,足够她把金氏给撕碎了,若非红颜死死拉着,三两句话就要动手了,“你眼里头,能有什么好儿来?”

    嘉贵妃却大声笑:“笑话,你这是骂你身边这个好妹妹呢?不是我眼睛里不干净,是你们这天地一家春里尽养着狐狸精,有些人自己身上还没洗干净,弄得这里乌烟瘴气,一进门就臭气熏天。”

    从正殿那边,有宫女缓缓而来,皇贵妃一身家常衣衫,发髻上不饰翠玉,这番朴素竟有几分昔日皇后的风骨,只是皇后从前素净是为了悼念二阿哥,皇贵妃却好像是没有博君一笑、为己者容的兴致才这样简简单单。可天生有贵气,如今更高人一等,她踩着花盆底子一步步走来,仿佛将嘉贵妃带来的团团戾气驱散了。

    舒妃见皇贵妃来,要捉嘉贵妃话里的短处,被红颜摁住使了眼色,两人便都不做声。众人向皇贵妃行礼,虽说她不过比金氏高了半肩,却是代掌凤印主理六宫之权的人,不过是差一个皇后的头衔,就能母仪天下,嘉贵妃在她面前不得不低头。

    嘉贵妃也知道自己方才说话过激,把皇贵妃也算了进去,此刻生怕舒妃和红颜伶牙俐齿占了上风,不等皇贵妃开口,就一股脑儿地把那些事又说了一遍,甚至说皇帝现在就和纳兰如茵一同在亭子里弹琴听曲,皇贵妃一面听着,一面将目光扫向边上的宫人,几十号的宫女太监团团围着,她苦笑:“你这又是何苦呢,早些回去吧,有你受的呢。”

    嘉贵妃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叫嚣着:“皇贵妃娘娘,是帮着自己宫里的人说话?”

    皇贵妃都已经转身了,她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听嘉贵妃说话,真真笑都笑不出来,给面子才又侧过身道:“你亲眼撞见心里震惊,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呀,皇上还和谁聊天听曲,那都是皇上乐意。他们光明正大,能让你撞见就不怕被别人撞见,你这样大惊小怪地乱嚷嚷,等下几十张嘴传出去,不知要变成什么不堪的言语,太后能饶你吗?赶紧回去吧,别为难自己了。”

    嘉贵妃呆若木鸡,皇贵妃不急不缓地离去,红颜不愿等嘉贵妃醒过神来再费口舌,拉着舒妃就往门里走,避开外头的人她才问:“如茵没跟你回来?”

    舒妃刚才昏了头,这会儿才冷静些,急道:“我们路上走得好好的,她说我身上扑了虫子,结果一下拍死了把脏东西都留在我衣服上,她说来回走好多路不乐意,就叫我先回来,正打算去叫上你,带了孩子一道去平湖秋月用午膳呢。什么亭子呀,什么弹琴呀,她这是去哪儿了?”

    红颜眉头紧锁,往门外看了眼,回身问舒妃:“春梅在哪儿?”

    舒妃道:“跟着如茵呐。”

    此刻外头有人群离去的动静,是嘉贵妃带着宫人走了,而随着她从天地一家春往九州清晏,方才被她夸大其词嚷嚷出来的话,如皇贵妃所说在圆明园中迅速散开。之前为了令妃和富察傅恒几句捕风捉影的话,挨罚挨打人心惶惶,都憋着一口气不敢说,这会儿事情新鲜热乎地出来,又有嘉贵妃号称亲眼所见,并另有许多宫女太监都看到了,仿佛坐实了富察福晋勾引皇帝的荒唐,巴不得闹出一场大笑话。

    纯贵妃听见这话,最先冲来找嘉贵妃质问,显然这一闹破坏了她所经营的谣言,而嘉贵妃正在气头上,又惊又慌难免说话太冲,说到她为什么会闯去那里撞见,嘉贵妃恨道:“是皇上派人找我去的呀,你看我这盛装打扮,我做给谁看?”

    纯贵妃本就觉得蹊跷,这下更明白了,皇帝就算有雅兴,找谁也不会找嘉贵妃啊,连连摇头:“你怎么这么傻,人家怕是上赶着等你去撞见。”

    “这叫什么话?”嘉贵妃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怒道,“我把那个传话的小太监找出来不就成了,把话说清楚,皇上还能冤枉我不成?”

    “你现在才提冤枉二字,你嚷嚷那些话时,想过冤枉皇上没有?你怎么不上前去问皇上在和纳兰如茵做什么,你跑去找舒妃闹什么?”纯贵妃要被嘉贵妃的愚蠢气死了,“你现在去证明自己的无辜和清白,是要逼着皇上承认是他的错?你还想不想活,想活的就闭上嘴。”

    吵吵嚷嚷,直叫人脑袋都炸开了,园子里闹得沸沸扬扬时,皇帝还在湖畔凉亭内听纳兰如茵弹琴,他们的确是大大方方并不怕被人说去,当凝春堂的人尴尬地来请皇帝时,皇帝还不知道外头已经传得那么不堪,很自然地与如茵别过往凝春堂去,这边春梅陪在如茵身边,忍不住轻声问:“福晋,能行吗?”

    如茵感激她道:“刚才远远就看到嘉贵妃怒气冲冲地走了,我看能成,不然太后急着找皇上做什么?总之回头姐姐们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你就一口咬定我们在这里发现有一张琴,皇上听着琴声就找来了,这件事不会再追究下去,皇上难堪,我也难堪。”

    春梅连连答应着,如茵则此刻就要离园子去,福隆安她也不能去抱了,大不了等福灵安下了学,把弟弟一道接回去。如此,春梅是一个人回的天地一家春,照着如茵教的回应了红颜和舒妃的疑问,听起来,就像是皇帝的不是。

    且说弘历经过那里,听见琴声被吸引,远远看到春梅站在弹琴的人一旁,还以为是舒妃在此抚琴,多年来竟不知舒妃有如此好的琴技,便走上了凉亭。谁知弹琴的人,抬起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秋波盈盈的双眸含羞含怯,弘历乍见美色,心里竟是一颤,这么多年纳兰如茵在宫闱进进出出,弘历一心系在皇后和红颜身上,从没正眼看过她,此刻才知满洲第一美人的称号的分量。

    可如茵是臣子之妻,更是大行皇后的弟妹,弘历如何能生出邪心歪念,当时彼此都尴尬,但弘历对待女人向来风度翩翩,便索性与如茵攀谈了几句,又坐下听她弹了一曲,且如茵落落大方,又有春梅在侧,渐渐两人就都不尴尬了。

    谁晓得这事儿,会被嘉贵妃大肆宣扬出去,皇帝到太后跟前一听这话,自己都懵了,可他愧疚就愧疚那一眼的惊艳,他不能否认自己对纳兰如茵的美色的心动,而太后一见他脸上又尴尬,急道:“弘历啊,你怎么想的,你是安颐的弟媳妇。”

    皇帝这才急于辩解,但仿佛怎么说都解释不到点上,太后总是用那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要知道他这些年虽然守着后宫没什么多余的事,可年轻那会儿,太后为他周全了多少事,如今留下的是看得见的,好些实在拿不到台面上的,就都让熹贵妃在当年就秘密处置了。别人不知道皇帝年轻时的荒唐,太后还不知道吗?

    “我就说,一个外命妇总是出入宫闱不像样,皇后在时我不便插手,如今她都不在了,舒妃也没这么大的脸,见天把妹妹招进宫里,从今往后,这纳兰如茵就不许进宫了。”太后气道,“富察家的人,你打算怎么交代?”

    弘历气道:“子虚乌有的事,有什么可交代的,要是交代,把咋咋呼呼的嘉贵妃处置了吧。”

    可见太后瞪着自己,嘉贵妃口快虽然是错,可人家至少没做荒唐事,而弘历虽然自问清白,却因那一眼惊艳的心动而弱了几分气势,于是太后说什么他便应什么,走出凝春堂时,还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吴总管见皇帝问他,只能怯怯道:“奴才劝万岁爷立时就走的,可您……坐下了呀。”

    弘历怒而不言,又听吴总管道:“皇上这般盛怒,可想而知前些日子,令妃娘娘多委屈,还无处可说。”
正文 330 你真的信?(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瞪着吴总管,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对红颜的不冷不热,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他信红颜绝不是那样的人,但不能否认那些传言对他有影响。他亲耳听红颜说跌落马车被傅恒抱起的经历,那咽不下吐不出的不痛快,一直梗在心里。

    吴总管又道:“富察福晋是令妃娘娘最好的姐妹,皇后娘娘对这个弟妹更是另眼相看,如今为了几句谣传,若再也不允许福晋进宫,令妃娘娘自然不会向您哭闹,可外头的人必定会因此嘲笑富察家,丢的是皇后娘娘的脸。更仿佛坐实了确有其事,您才这样避嫌。”

    弘历也会好奇,怎么几件事就那么巧地碰在一起,可没有人逼着他走进亭子里,也没有人逼着他和纳兰如茵说话,如茵当时就明说她是在等舒妃,说到底还是吴总管那句话,他不坐下不留下,就什么事都没了,可他竟然还让如茵给自己弹了一曲。

    皇帝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当时脑袋里想什么,竟然会不避嫌君臣之别,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光明正大的,根本不需要有所顾忌,偏偏传出去的话会这么难听。

    “朕要去给红颜一个解释,你去天地一家春安排,别叫人再去打扰她。”皇帝声音沉沉的,这些日子红颜安安静静地应对他的“冷淡”,从前被欺负了,弘历还会对她说一声“委屈了”,这次却在凝春堂外分开后再没有提起这件事,皇帝好像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那个人,可明明受害的是红颜,他不去查谁在背后捣鼓是非,反而怪红颜惹来尴尬。

    吴总管领命,要派人去传话,皇帝又喊上他:“宣傅恒觐见。再派人去九州清晏,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许去嘉贵妃的屋子里,更不许她随意出门,她一出门就是是非,朕不想再听见她的声音。”

    凝春堂里,华嬷嬷见皇帝走远了,回来安抚盛怒的太后,太后一向不喜欢纳兰如茵,可这回却没为了儿子说旁人的不是,声声念叨着:“弘历这毛病,我还以为他改了,当初姐姐最看不惯他这份色心,奇怪他到底是随了谁,在我面前不知提过多少次,临终前还放不下心。你看看……他都要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华嬷嬷见太后不迁怒旁人,暗暗为令妃舒妃她们松口气,其实她自己心里好奇为什么会怎么巧,但话说回来,皇上自己都承认他主动上去找富察福晋的,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牵扯到了富察家,对朝廷影响重大,她劝太后道:“您责备皇上,是自家的事儿,皇上也知道错了。但如何给外头一个交代,如何应对富察家的人,太后您还是别管了。富察家树大根深,朝廷里处处是他们的势力,纵然大行皇后仙逝,也没动摇了根基。咱们皇上兄弟单薄,皇子年幼,哪里像康熙爷那会儿,有手足有儿子为他冲锋陷阵保家卫国,全要倚靠文武大臣,这件事就交给皇上自己去处置才好。”

    太后苦笑:“前阵子谣传魏红颜与富察傅恒有染,我还真不信,可说弘历看中纳兰如茵的美色,我竟不敢不信。纳兰如茵那张脸,在哪儿都耀眼夺目,这么些年皇帝没正眼瞧,我还奇怪呢。必然是如今安颐不在了,这阵子他对魏氏不冷不热,眼门前没有人拦着,就又捡回从前的毛病了。”

    华嬷嬷不敢为皇帝辩解,但听太后道:“把皇贵妃叫来,让她敦促内务府赶紧将选秀名册呈上来,他喜欢新鲜漂亮的,就堂堂正正放在宫里。垂涎臣子的老婆这样荒唐,若是先帝爷还在,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天地一家春里,年幼的福隆安因为要找额娘,哭得伤心欲绝,舒妃只能领着外甥去书房找福灵安,让哥哥带他回家里去,红颜因接到圣旨说皇帝傍晚要过来,樱桃正带着宫女做准备,这会儿天地一家春里安宁静谧,没有嘉贵妃的吵闹,也没有福隆安的哭声,红颜给佛儿为了饭,领着她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小闺女念叨着要找福隆安,拉着红颜往外走,不知不觉到了舒妃的东殿,恰见春梅站在屋檐下张望。

    本也没什么,可春梅一见红颜,四目相接,她就慌张地躲开了,这勾得红颜皱起了眉头,而佛儿正拉着她的裙子问:“额娘,福隆安在哪儿呢,福隆安呢?”

    “你自己去找找,看看舒妃娘娘把福隆安藏哪儿了。”红颜松开了手,让佛儿自己去找,小家伙兴冲冲去舒妃的寝殿,乳母们就都跟着公主走了。

    春梅不得不上来行礼,见身旁无别人,红颜很直接地问:“你瞧见我,怎么要躲?”

    “娘娘……说什么呢?”春梅紧张不已,几乎将脸埋进胸里去。

    “春梅,中午在园子里的事,到底怎么来的,嘉贵妃娘娘怎么也会跑去那儿?”红颜心里有疑惑,而春梅是眼下唯一陪着如茵的人,之前舒妃问得急,春梅回答得却一点也不紧张,对比此刻的心虚之态,那会儿的答案仿佛是背好的一般。

    红颜并不是衙门里的老爷能火眼金睛辨别真伪来断案,只不过事情出了,每一个都是她了解的人。如茵向来恪守本分,就算皇后在世时,再多人的场合只要皇帝来了,她就会立刻退下,怎么这会儿青天白日的,她竟然敢为皇帝抚琴?就算是皇帝起了色心,如茵若是不肯,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不会做出让傅恒难堪的事。

    然而不等春梅应答,外头就有击掌声传来,是圣驾到了天地一家春,内侍们已经进了门,红颜往门前走来,果然见皇帝阔步而来,两人一见面,弘历的气势就弱了。

    可不等两人说上话,佛儿的哭声传来,她慌慌张张地跑来拉着红颜的手哭道:“福隆安没有,佛儿没找着,额娘带去找,去找福隆安。”扭头见父亲来,立刻跑来撒娇,被弘历抱起来,她娇滴滴地哭着:“皇阿玛,去找福隆安。”

    皇帝拍拍女儿的屁股说:“你猜多大,追着人家男娃娃做什么,福隆安回家去了。”

    小公主不依不饶,缠着父亲呜呜咽咽,红颜走上前冷着脸说:“阿玛说福隆安回家去了,你怎么不听呢,再哭额娘可要生气了。”

    佛儿仗着父亲在身边,瘪着嘴不服气地看着母亲,一头埋进父亲胸前,弘历无奈地笑着:“你凶她做什么,她才多大。”便抱着女儿往红颜的殿阁走。

    吴总管则跟上前问红颜:“令妃娘娘,万岁爷还没用晚膳,是您这儿准备,还是将御膳传过来。”

    红颜道:“我这儿预备好了,皇贵妃娘娘在呢,往后不要大张旗鼓的。”

    归来时,樱桃已经领着宫人摆膳桌,弘历站在桌边抱着女儿夹菜给她吃,红颜忙道:“佛儿吃过了,皇上别喂她,回头撑着。”

    樱桃知道今天皇帝和主子必然有很多话要说,机灵地上前逗着小公主:“奴婢带公主去找二公子可好。”

    佛儿知道福隆安就是二公子,立刻乐开花要樱桃抱,樱桃不等主子发话,立刻就领着小主子走了。弘历见干咳了一声道:“朕饿了,用膳吧。”

    红颜去洗了手,如往常一般为皇帝布菜盛汤,她站在铜锅旁将薄如蝉翼的肉片烫熟要送到皇帝面前,弘历看着她周身娴静安宁的气息,忍不住道:“朕和如茵什么事都没有,你别听嘉贵妃胡言乱语,朕……已经向太后解释,也找傅恒说清楚了。”

    红颜看着他说:“臣妾自然不会信嘉贵妃的话,只是事情尴尬,别叫大臣们笑话了您,实在不值得。”

    皇帝没有胃口,望着送到面前的食物说:“傅恒是明白人,至于旁人,和他们不相干的事,若敢如嘉贵妃那样口无遮拦,朕决不轻饶。”

    红颜将筷子送到他手里,劝道:“皇上要妥善处置,臣妾以为您越是高姿态,大臣们才不敢贸然多嘴,您若是露出浮躁之心,才叫他们捉了短处。”

    弘历颔首应着,见红颜真诚的眼神,不禁问:“你信朕?”

    “信啊。”红颜道,她自然不会对弘历说,她哪怕不信皇帝也会信如茵。

    可弘历却为了他当时一瞬间被美色吸引的心动而内疚心虚,再问道:“你真的信?你知不知道皇额娘她用怎样的眼神看待朕,她可是朕的亲娘啊,她怎么可以把朕想的那么不堪?”

    红颜忍不住笑了:“臣妾真想看看太后当时的神情,能叫您这么委屈?”

    弘历见她笑了,心中一定,紧紧抓了红颜的手道:“朕绝不是那样的人,真的只是碰巧遇上。”

    然而是不是碰巧,皇帝说了不算,全在如茵心里。其实她并没有任何把我能做成什么事,从她开始谋划这一切,到如今已经过去很久了,正因为没有那么“巧”,每一次都失败,春梅那边都快放弃了,今天终于让她赶上了。

    如茵自知美貌足以倾倒天下人,可皇帝果然色心重,她稍稍递送些许婉转秋波,皇帝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但这会儿,富察家的三夫人正闯来傅恒家里兴师问罪,说大夫人气得都不行了,三夫人一向被弟妹遮盖光芒,在家族没有地位,这回算是捏着把柄。

    如茵不卑不亢地应对,可三夫人说话实在难听,她正厉声指责如茵为富察家丢脸,傅恒刚好从圆明园回来,他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前,怒然道:“还请三嫂把这些话收回去,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如茵?”
正文 331 额娘哭得好伤心(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我……”三夫人被傅恒的突然出现惊吓到,可仗着自己是兄嫂,高声道,“长嫂如母,大嫂被你们气得病倒了,我替她来问如茵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就没资格了?”

    傅恒根本不愿与三夫人起争执,侧身让到一边,抬手道:“天色不早,请三嫂早些回府。”

    “这件事总要有个交代,我好向大哥大嫂回话。”三夫人不肯示弱,可她知道傅恒的性子,脚步已经往门前挪了。

    “我会亲自登门向大哥交代,无须大嫂费心。”傅恒还算客气,坚持礼貌地请三夫人离去。

    三夫人知道惹不起这位爷,权衡再三,还是在保存体面的前提下先走了。她一走,整个宅子都清净了,如茵不知道三夫人哪里来那么十足的中气,可以有响彻整座家宅的声音,这一刻她的耳朵还嗡嗡作响,三夫人说了些什么难听刻薄的话她是不记得了,丈夫带回来的满身怒气,早已把她的魂勾走了。

    而三嫂一走,傅恒也没停留,什么话也没对如茵说,转身就往书房的方向去,如茵现实愣了愣,而后追了上来喊住了丈夫,急道:“傅恒,你、你没有话要对我说?”

    傅恒转过身,那愤怒的双眼叫如茵的心揪起来,成亲那么多年,孩子都有两个了,即便难免会有拌嘴和争执,傅恒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从不会用这么凶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恨透了似的,吓得如茵登时热泪盈眶。

    “难道你真的以为我和皇帝……傅恒!”如茵急了。

    “老老实实呆着,让我冷静一下,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什么。”傅恒开口了,愤怒的目光没减去半分,平日责备训斥福灵安时也不见这般模样,他痛心地说,“皇帝糊涂,我不糊涂,我要一个能说服自己,让你出此下策让你牺牲自己的理由,若不然我不能原谅自己,更不能原谅你。”

    “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说。”如茵上前抓着丈夫的衣袖。

    “回房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半步。”傅恒再次下命令,即便眼前的妻子已哭得梨花带雨,也没有半分同情怜悯。他不能放纵如茵这样不顾自己地去作牺牲,他必须要让如茵明白,这辈子她只要躲在自己的羽翼下就好,这个家再不能发生这样的事,不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红颜。

    如茵从没有被丈夫如此训斥过,甚至不惜当着下人的面,也许在他们看来,大人是把圆明园里的事当真了,可如茵知道,他是在气自己擅作主张。他根本不需要问自己“为什么”,也绝不会怀疑自己的忠贞,他就是心疼了。

    如茵觉得自己没做错,她等这个机会等了那么久,没有什么办法,比让皇帝心存愧疚更能消除他对红颜和傅恒的怀疑的法子了,他只有自己体会了被冤枉的滋味,才会知道别人的苦。终于被她等到了,一切都那么完美。可如茵也会害怕,多希望回来能得到丈夫的安抚,等来的却是傅恒从未有过的责备和震怒。

    “回房去。”傅恒冷冷地看着如茵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再次冷声吩咐,“有什么话,等我冷静下来再说,把手放开。”

    如茵委屈极了,生怕丈夫甩开她的手,彼此都寒了心,不得不松开了手,在傅恒的怒视下一步一回头地往屋子里去,隔着一道门的哭泣声并没有打动傅恒,他的脚步声传来,像是头也不回地往书房去了。

    圆明园中,御膳已撤下,小佛儿跟着樱桃去晃一圈还是没见着福隆安,又回来哭闹,红颜今日心情本就不好,难免责备得凶了些,结果佛儿仗着皇阿玛在,不似平日那般听话,越发哭闹得厉害,皇帝不得不抱着女儿出去走走,哄得她安静下来。

    红颜站在窗前看着父女俩,弘历是真心宠爱女儿,倘若佛儿是红颜自己生的,不知皇帝还要宠成什么样子,他这点慈父之心到底是真诚的。但红颜明白,皇帝今天能在湖边坐下来与如茵攀谈甚至听她抚琴,如茵知道为什么之外,皇帝必然也明白究竟是别人勾走他的魂,还是他自己没把持住。

    如茵那样的容颜,天下的男子都会为他倾倒,宫中大宴小宴,男眷们不敢盯着身为帝王妃嫔的自己看,就都会把目光落在如茵身上。从她第一次出息皇宫宴席,就一直是最亮眼的一道风景,多少福晋夫人为此回家大闹一场,依旧拦不住男人们要把目光留在她身上。可如茵却是一心一意在傅恒的身上,她倾国倾城的美丽之下,只有一颗简单而深情的心。

    此时见皇帝忽然走回来,红颜便迎出门,弘历邀功似的给她看,佛儿伏在自己肩头睡着了。皇帝的爱女之心溢于言表,减少了红颜心中的不悦,她抱过孩子便道:“皇上若是留下,就预备洗漱吧。”

    弘历见红颜要去照顾孩子而不是他,不免有些失落,但他今日心虚得很,红颜能笑脸相对已是不易,便没有强求。但等他泡在热水中,红颜却折回来了,温暖柔软的手轻轻为他揉捏着紧绷的肩颈,弘历浑身都放松下来,谁知冷不丁的,红颜却问:“皇上今日为什么要听如茵弹琴?”

    “她……弹得好。”弘历敷衍。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红颜问。

    皇帝才松弛的身子又紧绷起来,坐起身转向红颜,微微含怒道:“怎么这么想?”

    莫说看到春梅那古怪的胆怯,就是这事刚出的那会儿,她就立刻明白如茵在做什么,一整天思量下来,她觉得自己该为如茵也为自己做的,是让皇帝笃信自己的色心犯了错,绝不能让他认为是如茵有心安排这一切,嘉贵妃那边的事只要没人承认,也大可以认为是她胡说八道。今天的事,即便旁人用千万分心,皇帝若不动那一分色心,就不能成事。红颜亦是今日才明白,为何这阵子如茵每每进园子,都比往日打扮更明媚娇艳。

    红颜毫不示弱,应道:“倘若今日亭子里的人不是纳兰如茵,不是您臣工的妻子,这会儿伺候皇上沐浴的,就该换一个人了吧?”

    弘历虎着脸,他毕竟是帝王,岂能在女人面前低头,可这是他的骄傲亦是他不能让外人看见的地方,过去的一年又一年里,他向皇后赔礼道歉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算是夫妻间的意趣,也是弘历对妻子和心爱的女人的尊重,对红颜何尝不是如此。而这也是皇后,曾经明着暗着向红颜炫耀的资本。

    “臣妾还要与如茵往来,她是大行皇后最疼爱的弟妹,是臣妾最知心的朋友。”红颜道,“可皇上要答应臣妾,再不能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天底下美人何其多,太后和皇贵妃已经在为您准备新一轮的选秀,很快就有新人来侍君。”

    弘历皱眉道:“朕怎么会对臣工之妻动心,红颜,你……”

    四目相对,红颜不再开口,帝王的目光何等威严庄重,并非她时时刻刻都能承受,但这会儿她豁出去了,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弘历将来还会想起来,如茵为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红颜怎能让她再随时面临危险。

    “你非要把朕,最后一点尊严扯去?”弘历沉着声。

    “那就是真的喽?”红颜眸中含泪,不知不觉地竟也动了情,“真真假假,皇上心里最明白,臣妾只知道,这些日子以来,皇上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怀疑臣妾和富察大人的暧昧,您来天地一家春喝的茶是什么滋味的,真的记得吗?不过是给自己颜面,才来应付应付的。皇上现在不满臣妾咄咄逼人,可想过这些日子臣妾承受皇上的质疑,又是什么滋味?”

    弘历眉头紧蹙,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知是被热水泡出来的,还是心里紧张,不等他开口,红颜又道:“是皇上要臣妾以诚相待,臣妾今日就是冒死,也要把心里的话说清楚。臣妾和富察大人清清白白,皇上非要梗在心里,臣妾只有以死明志,可臣妾有佛儿,佛儿不能没有娘。皇上还能有更多更美的妃嫔相伴,不担心没人伺候您,但求皇上给臣妾一处落脚的地方,臣妾会好好抚养小公主,再不到您面前添堵。”

    话说得那么狠,红颜把一切都抛下了,起身屈膝等待皇帝的发落,硕大的浴桶将皇帝的视线挡住,也是这一刻看不见红颜,让他心里蓦然发慌,失去皇后那撕心裂肺的痛,惊得他从热水中腾起身子,目光找寻到屈膝在地的红颜,一颗心才安下来,他朝红颜伸出手:“难道要把朕的心掏出来给你看。”

    红颜昂首,眼神里显然是责备皇帝这句话毫无诚意,弘历的身子裸露在外,自己也觉得尴尬,半身又泡入水中,依旧朝红颜伸手:“你都有本事让朕这样尴尬,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吗,朕还需要说什么吗?还不快过来……”

    红颜不安的心定下来,总算把手递了过去。

    圆明园里一场风波,似乎就此过去了,可富察府里的压抑还没有散开,所有人都以为夫妻反目,从没有人见大人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夜色深深,他一个人在书房里,预备写完这本折子就去见如茵,忽听见门前有动静,抬头见是穿着寝衣的福灵安,小小的人儿靠在门边,哽咽着:“阿玛,您不要和额娘吵架,额娘哭得好伤心。”
正文 332 下不为例(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气寒冷,见福灵安衣衫单薄还光着脚,傅恒赶紧上前脱下自己的衣裳将儿子裹住,福灵安身后没跟着丫鬟老妈子,他必然是自己跑出来的。

    “阿玛,您不要生气额娘的气。”小小的孩子哪里懂大人的事,还当是今日姨母让她把福隆安领回来,以为阿玛是为了额娘忘记把儿子带回家而生气,天真地说着,“我长大了,我可以带着弟弟的。”

    “不准哭,阿玛说过男孩子不能随便掉眼泪。”父亲依旧威严如山。

    “我不哭了,阿玛也不要生额娘的气。”福灵安难过地说,“阿玛和额娘别吵架,我害怕,弟弟更害怕。”

    “你额娘做错了事,阿玛罚她闭门思过,我们没有吵架,等她知道错了,阿玛就不生气。你做错事阿玛会罚你,大人做错了事,同样也要受罚。”傅恒擦去儿子面上的泪水,将他送回自己的卧房。

    下人这才发现大少爷不见了,一个个吓得不轻,但傅恒把儿子塞回被窝里,温和地安抚他睡下,没有责备儿子也没有为难底下的人,那之后便径直朝他和如茵的卧房走去。儿子这一下,算是给了他台阶下。

    正院卧房外,有侍女值夜守候,瞧见大人回来了就要去禀告给福晋,被傅恒拦下将她们屏退,进门时屋子里黑洞洞悄无声息,并没有听见如茵的哭泣,也不知她是梦是醒。傅恒点亮一盏油灯,慢慢靠近床榻,才发现如茵蜷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不哭不闹,明知道是他来了,却把脸进臂弯里。

    “儿子光着脚跑去书房找我,冻得直哆嗦,我们这爹娘做得真不错。”傅恒开口,一句话就把如茵勾起来,她顾不得自己也顾不得丈夫,急着要下床去看儿子,傅恒拦腰将她搂住道,“已经睡下了,我看着他睡着了才回来的,你这会儿过去该把他吵醒了。”

    如茵不再挣扎,身体被丈夫束缚着,她躲也躲不开,心里觉得委屈眼泪扑簌簌就落下,傅恒问她:“还伤心呢,刚才抱着福灵安,才发现他长大了好多,我告诉她额娘做错事在受罚,他就不纠缠了。”

    “你怎么能……”如茵急道,“傅恒,在儿子面前,也不给我脸面吗,你当着下人的面骂我,就已经不给我面子,还要对我儿子说这种话。”

    傅恒将她搂在怀里,如茵哪里挣扎得过,被摸着脸颊擦去泪水,傅恒在耳畔说;“你连脑袋都不要,还要面子做什么,你连儿子都不管了,还要面子?”

    柔弱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如茵无言以对,她也知道这是冒险,可她苦苦等了那么久才得到今天这样的机会,若能因此消除皇帝对傅恒和红颜的疑心,那就是安逸一辈子的事儿,怎么能轻易放弃呢。而她花了那么多心思,鼓起那么大的勇气,甚至真的把儿子们都抛下了,结果却换来一顿训斥,哪怕关起门来呢,丈夫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吼她。

    如茵还是委屈,伏在了傅恒胸前,手中握拳轻轻捶打了他两下,但这个怀抱依旧毫无保留地属于自己,依旧是她最最安心的归宿,她疲倦的身体每一寸都得到了放松,丈夫宽厚的手掌正抚摸着她,忽然在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勾得她身体一紧,傅恒贴在她耳边说:“你可以做任何事,但必须先告诉我,不许冒险不许去挑衅皇权,不论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令妃娘娘。记着,下不为例。”

    “唔。”如茵呜咽了一下。

    “刚回来时,若非三嫂大吵大闹抵消了我的怒气,那会子真是想揍你才能解恨。”傅恒转身将如茵放在榻上,要为她盖上被子,可如茵却拉着丈夫的手抵在胸口,傅恒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深情地说,“你有什么事,我怎么办?如茵你好好答应我,再也不许有这样的事,听见了吗?”

    如茵不敢想象这样在乎着自己的丈夫,心里可能还装着另一个女人,傅恒对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甚至是今天的震怒,都是他的情深意重,她不明白红颜到底是以怎样的形式存在于他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无关男欢女爱,是不是已经不是昔日要海誓山盟的情意?

    如茵解开了丈夫的扣子,把手滑入他的胸膛,她知道红颜会永远存在于傅恒的心里,可并不会存在于她和傅恒之间,作为夫妻,傅恒将真心毫无保留地给了自己,已经是如茵要用一生来享有的幸福。

    “我错了。”如茵终于软下这三个字,娇滴滴勾起丈夫的脖子,“你别生气我的气,我再也不敢了。”

    傅恒被妻子勾进**去,娇软的身子几乎黏在他的身上,这叫他无奈又把持不住,嗔笑着:“你这哪里是要认错……”

    纳兰如茵的容颜,足以倾倒天下人,昔日也是因为妻子的美貌和温柔善良的个性,才让傅恒放开怀抱一点点将如茵装进心里。他并不是看破红尘清心寡欲之人,最早对红颜一见钟情,就是少年郎看见美色的青春热血,对红颜也好,对妻子也好,他都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

    而皇帝,就更逃不开那仿佛生在骨子里的毛病,因为对纳兰如茵的一眼惊艳,让他在红颜面前实打实地矮了半截。这晚在天地一家春,自然也有艳色无边,弘历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红颜,红颜也放开怀抱接纳丈夫的深情。她更感觉到,这仿佛是皇后逝世以来,皇帝最放得开的一次。

    只是再多的春色和温情,除了当时当刻的享受,除了之后的余韵犹存,就再也留不下什么了。红颜已经断定自己的身体不会有身孕,不论是天生就这样,还是皇太后造成的后天影响,她认命了。当她放开怀抱,反而能更体会到**的曼妙,想着这辈子总要过下去,没有自己的骨肉,她还有小佛儿,也足够了。

    晨起送皇帝上朝,朝服一件件送进来,红颜想到昨日舒妃受的委屈,本想提醒皇帝去瞧一瞧,可这会子过去说几句话,就怕舒妃多心是她在“施舍”,不如过几天让皇帝正儿八经地去哄一哄人家,反正嘉贵妃已经被禁足,至少很长一段时间,谁也不必再应付她。不过红颜心里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本想时机成熟就告诉皇帝,但突然横出如茵的事来,为了避嫌,她且要等一等。

    圣驾离去后,樱桃就来告诉她:“抱琴昨晚给奴婢传信儿,她答应见一见主子,可是眼下挪不开身,还请您再耐心等一等。”

    红颜则吩咐她:“派人传话给如茵,让她去公主府就昨晚的事做个解释,该怎么说她自己有分寸,别叫和敬胡思乱想。”

    然而父亲色心重,和敬打小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会牵扯上小舅母,实在匪夷所思。可如茵的为人和敬是明白的,就觉得一定是父亲被美色所诱惑,哪里能想到是小舅母有心等着皇帝上钩。

    如茵到公主府解释,和敬反过来安抚她,希望她别放在心上。之后说起上次回宫所带的下人,和敬已经派人留心其中每一个人的动静,但好些日子过去了,并没有任何异常。

    两人都觉得,那件事后传闲话的人必然怕惹祸上身,怎么也要忍耐过这一阵风浪才是,要想从公主府直接把人捉出来太难,算计着是不是再进一趟园子,不知会不会有人露出马脚。

    和敬更是大方地邀请如茵:“舅妈下回和我一道进园子去,我看那些嘴碎的还能说什么,一个个都没安好心。至于我皇阿玛,我都懒得数落他了。”

    如茵得到和敬的理解,心中更没有了负担,而昨夜夫妻间的温存她不会对外人说,却值得一辈子珍藏。如此旁人眼里该是夫妻反目家宅不宁的时候,富察福晋却春风得意神采飞扬地出现在人前,她一路从公主府回家宅,路过富察府的大宅,停也不停就从门前过去,既是富察府的人先把她想的不堪,她也不必客气了。

    回到家里,遇上傅恒派出去的亲信匆匆回来,知道大人和福晋之间没有不可说的话,便先告诉福晋,他们找到了去年腊月里曾为纯贵妃母亲偷东西的叫花子,确认他们曾为苏夫人透过患恶疾而亡的人留下的衣物,换了一袋子碎银子,那钱袋子他还留着,指不定能找出蛛丝马迹。

    如茵知道,恶疾而亡的人留下的东西,会传染出各种各样的疾病,谁家若是有人因此暴毙,他身前所用的一切东西都会被烧掉,纯贵妃的母亲竟然还找人去偷,这样看来,宫里那一场天花、水痘,一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如茵直听得浑身发抖,再等不及红颜或是堂姐派人来找她,就换了衣裳往圆明园去,而昨天才出了那样的事,富察福晋转天又来,连圆明园的宫人都傻眼了。红颜得知如茵这么着急找她,也担心是不是她家中出了大事。
正文 333 只想有条生路(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舒妃得知堂妹进园子,等在天地一家春门前想问她个究竟,她昨天莫名其妙被嘉贵妃折腾一场,除了红颜外再没有人给她一个交代,皇帝是指望不上的,妹妹总该对她说清楚才是。

    可红颜猜想如茵这么着急来,一定有重要的事,便把佛儿哄了去纠缠舒妃,等舒妃不得不让开,红颜便趁机离开天地一家春,在半道上等了如茵,与她一同躲到温惠太妃这边来说话。

    平湖秋月真正是清净之地,两人在东边码头临水的亭子里坐了,就再无人能来打扰,如茵根本不在乎解释昨天发生了什么,先急着把纯贵妃母亲苏夫人做过的事告诉了红颜。

    听得那些话,红颜眉头紧锁,一手捂在心门口,这要是回头查清楚,不论七阿哥的天花是不是被苏夫人传进宫,苏家都是满门抄斩的罪过。更可恶的是,纯贵妃甚至不在乎佛儿,那是她亲生的女儿。

    如茵见红颜这般,不免问:“姐姐难道可怜纯贵妃?”

    红颜道:“我是可怜佛儿,佛儿指不定也是你将来的儿媳妇,倘若她的生母背负这样大的罪过,佛儿将来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皇上现在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谁能保证她看待佛儿能和现在一样?”

    如茵却问:“姐姐认定皇上不知道?”

    “正因为皇上那边没动静,我才想自己探个究竟,可皇上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不敢保证了。”红颜苦笑,“太后和皇帝真是亲生的母子,皇后一早就说过,他们母子诸多不和,但有一处完全相似,他们都在乎面子,哪怕面子底下已是千疮百孔,也要维护人前的体面。他们凡事求太平,只要天下太平,有些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皇后和七阿哥,这么大的事,也能过去吗?”如茵不可思议地摇头,“皇上的心也太宽了。”

    “这是他自己的事,到底能不能过去,要不要放下,我都不知道。”红颜道,“那是他和皇后之间的事,我没有资格过问,我只知道,不能再让悲剧重演。皇后有富察家守护依然不能躲过厄运,那我更加要千万小心,纯贵妃屡屡欺我,这一次,我绝不后退。”

    姐妹俩互相看着,红颜道:“把你都搭进去了,若真是苏氏作恶,我怎么能放过她。”

    如茵倏地垂下眼帘:“姐姐不误会我,我已经感激不尽,心里头本是愧疚得不知如何面对你,出此下策也实在是没法子,好在……你们都是理解我的。”

    听如茵说“你们”,红颜明白该是指她和傅恒,不知他们夫妻昨日如何化解矛盾和尴尬,但如茵今天一切都好好的,应该就没什么事,而这世上还有比傅恒更体贴心疼自家娘子的男人吗?想来傅恒也不会为难或责备如茵。

    “富察大人没误会你,就好了。”红颜叹了声,伸手轻拍如茵的脑门,“可再也不能了,你若有什么事,我就真的无依无靠,咱们不是说好要做一辈子姐妹吗。”

    如茵知道,她家傅恒是靠得住的,可红颜的皇帝,是丈夫更是帝王,他随时能为天下舍弃女人,所有的君王都无情。比起皇帝,自己这个义结金兰的妹妹,的确更可靠。

    “昨天他当着下人的面吼我,凶得我心都要跳出来了。”如茵眼圈儿微红,“我从来没这么怕过他,他从来没对我说过重话,昨天训得我直发抖。”

    红颜笑道:“你知道怕就好了,这件事还没完呢,谁知道皇上会不会某天醒过味儿来,好歹要过几个月才能松口气。你放心,我会在皇上这边下功夫,咱们俩是最默契的,是不是?”

    如茵点头,他们的事不难解决,她和红颜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要做什么,但纯贵妃和苏夫人的事,就看红颜如何抉择了。她若把收集好的证据交付给皇帝,纯贵妃便万劫不复,可红颜膝下养着她的亲生女儿,总要有所顾忌。而且眼下根本不知道,皇帝对待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态度,纯贵妃千般不是,膝下还有两位皇子,三阿哥即便不会再有锦绣前程,六阿哥总是无辜的。

    “纯贵妃的事,姐姐预备怎么做?”如茵问。

    “寿祺太妃曾告诉我,康熙爷那会儿,咸福宫里关了一位疯了的娘娘,而如今,纯贵妃那么巧就住在那里。”红颜目光冰冷,眼底竟有几分杀气。

    “孝昭仁皇后的妹妹吗?”康熙爷当年后宫的传说,一直被后人津津乐道,连如茵都知道温僖贵妃的故事,只是在当年温僖贵妃的疯病秘而不宣,到如今真真假假无从考究,既然寿祺太妃也这么说,想必是真的了。

    “倘若能将她终身软禁,我也知足了,我并不想她死得太惨,也不想苏家的人遭灭门,她们毕竟是佛儿的血亲。”红颜心中有主意,“为了昨天你的事,为了他之前疑心我和富察大人暧昧,皇上心里对我有很多愧疚,他的性子我知道,若不让他做些什么来成全我,他总觉得还亏欠着。他可是皇帝,只能天下人负他,不可他负天下人。”

    红颜说着话,见温惠太妃身边的宫人匆匆而来,守候在亭子外的樱桃迎上去,不多久便传来话,说是太后召见富察福晋去凝春堂。如茵闻言露出紧张的神色,红颜起身道:“我随你一道去。”更命樱桃,“去天地一家春请皇贵妃,她一定愿意来。”

    果然事关富察家,皇贵妃比任何事都来得殷勤,几乎与红颜、如茵同时到达凝春堂,太后没料到她们都会来,但还是对如茵说了狠话。红颜陪在一旁纯粹是来挨骂的,反是皇贵妃时不时打圆场,她不急不缓的言语无形中化去太后的戾气,满脸和和气气地模样,久了连太后都说不出严厉的话,皇贵妃更是道:“如茵还是要像往年那样,时常进园子才好,免得旁人以为皇上和如茵是真有什么而避嫌,太后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事儿咱们解释得再多也没用,让那些好事之人自己用眼睛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太后知道皇贵妃娘家与富察府是世交,这不是太后娘家那样的小门户能高攀的情意,想她为富察家尽心尽力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她马上就要代替大行皇后做主中宫,对大行皇后的娘家示好,对她将来的前程也有帮助,太后暗暗想着自己竟选了个不好驾驭的人,皇贵妃这么多年,竟藏了那么多本事不为人知,可她如今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红颜利用了皇贵妃对富察家的在乎,帮如茵躲过了太后的苛责,也使得如茵往后能继续在内宫出入。她多少觉得这样利用皇贵妃对傅二爷的情意不大好,可皇贵妃却为了自己能帮到富察家而十分欣喜,离开凝春堂时喜悦之情露在脸上,似乎若是能让傅二爷知道她帮了富察家一把就更好了。

    这些事如茵和红颜心照不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利用皇贵妃,何尝不是冒险。

    凝春堂里,太后不知她们之间的纠葛,还在为皇贵妃将来难以驾驭而烦恼,虽然见她是个有能耐的孩子,将来能指望六宫安宁,但作为婆婆,作为太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如今六宫之中,愉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安安分分在身边抄写佛经的小贵人了,为了永琪的前程,皇帝更对她言明不要把景阳宫母子捧得太高,其他的妃嫔或是有心巴结太后,太后看不上,要不就是所有人都当她豺狼虎豹似的躲得远远的。

    这会儿华嬷嬷送客归来,主子便问她:“皇贵妃走远了?我忘记问他内务府选秀造册是否妥当了,转眼就年末了,几时才能送上来?”

    华嬷嬷说她会去叮嘱,但听太后悠悠道:“皇贵妃这身子骨,恐怕也是没得生养了,新人才好调教,我该好好为皇上选几个能开枝散叶的新人,将来若能有更好的孩子继承香火,才是皇家的福气。”

    嬷嬷欲言又止,太后显然忘记了,皇帝叫她别再管六宫之事,也不知明年进宫的新人,又有几个愿意全心全意依附太后,任凭她摆布。现在的年轻人可比不得她们当年了,就是新进宫的小宫女都难调教,何况那些众星捧月的千金小姐。

    红颜这边,在樱桃的多次努力下,终于寻得与抱琴单独相见的机会,那日太后携众妃礼佛诵经,红颜月信在身不宜入清净之地,她便与其他几位身上不自在的妃嫔等在佛堂之外,自然也有各处随着主子来的宫人。

    红颜半程中离开去休息,在樱桃的安排下,抱琴悄无声息地来见到了红颜,红颜望着她徐徐拜倒,说道:“离宫前我去慈宁宫佛堂洒扫,见到一尊观音像,听小太监说,是你请入慈宁宫的?”

    抱琴抿着唇,她心里依旧惶恐,半天才开了口,可没回答红颜的问话,却是道:“令妃娘娘,奴婢只想有一条生路走,奴婢不想死。”
正文 334 抱琴的背叛(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着抱琴眼中满目求生的渴望,红颜并没有生出她能救世济人的自豪感,她自己何尝不是在求生。当年她还只是个卑微的小答应,纯贵妃就要把她往死路上逼,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又或是有证据但皇帝不想再提,放过了纯贵妃当年的罪过,却让她一次又一次把毒手伸向自己。

    “抱琴,我问你,当年我与和亲王在内务府被人撞见私会的事,到底是不是纯贵妃所谓?”红颜神情凝重,毕竟抱琴是跟了纯贵妃十几年的人,红颜不能那么自信,可即便放回去就被抱琴背叛,红颜也想在此刻弄明白一些事,她再问,“纯贵妃当日在太后面前吞金自尽以证清白,若是她做的,她何来这样的魄力?”

    抱琴慌张地应道:“就是贵妃所为,一切都是奴婢派人去安排的,便是从那次起,娘娘她就回不了头了。这些年大事小事不断,她越来越心狠手辣,奴婢越来越害怕,娘娘她感觉到奴婢畏首畏尾,近来一些事就不让奴婢沾手。至于吞金自尽,令妃娘娘您也看到了,她没死呀,而知道那些事的,只有贵妃和奴婢,那阵风本就是她自己传出来的,旁人好端端地怎么会往咸福宫想,她一向那么孤高清冷。”

    红颜看着抱琴眸中每一寸眼神,她就此把抱琴放回纯贵妃身边,便是押上了最大的赌注,抱琴一旦背叛她,红颜就会处在被动之地,纯贵妃一定会丧心病狂地出手报复。

    “抱琴,七阿哥的病,八阿哥和小公主的病……”红颜离了座,起身蹲在了抱琴的面前,沉重地问,“是怎么回事?”

    抱琴眼中含泪,摇头道:“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红颜狠心道:“你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明不明白,哪怕你什么都没做,一旦我把那些证据交付给皇上,纯贵妃祸连九族,咸福宫人人都要送命。”

    抱琴急道:“是夫人做的,奴婢什么都没做,娘娘您信奴婢,那件事贵妃她什么都……”

    红颜不为所动:“但你知道,你知道是夫人做的?”

    抱琴已是涕泪滂沱,哭道:“奴婢是偷听到的,是夫人她把嘉贵妃买的胭脂用死人的衣裳捂了几天,本是想害嘉贵妃和四阿哥八阿哥他们,谁知嘉贵妃什么事都没有,却把七阿哥害死了。”

    “七阿哥是天花,八阿哥和小公主是水痘。”红颜道,“都是从那几盒胭脂来的?”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只知道那些日子,贵妃天天让三阿哥六阿哥洗手换衣裳,她还说三阿哥得过水痘不怕,要把六阿哥看好不让出门。”抱琴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拼命地擦去眼泪,仿佛是怕自己这样回去,一脸泪容会让纯贵妃疑心。

    “她知道是水痘?”红颜皱眉,回想如茵说傅恒查到的,宁寿宫那个死于天花的宫女,家中也有人死于天花,水痘必然是纯贵妃送进宫里,可天花就未必了。但最先接触那些胭脂水粉的丽云因疟疾而亡,可见传染各种疾病的可能都有,七阿哥的天花说不定也是从那里传来,而那时候那个宫女正好也犯了天花。

    然而这一切并不是红颜想要的结果,这该是皇帝给皇后和七阿哥的交代,红颜不明白他为什么至今没有任何行动,但红颜不能再让纯贵妃一次次欺到她的头上。但她也牢牢记着寿祺太妃的话,皇帝不会喜欢太精明的女人,她不能把自己的心思和算计摆在皇帝的面前,纵然手握所有的人证物证,也要由别人送到皇帝眼前。

    “你不要擦眼泪了,你们十几年主仆情,纯贵妃一眼就能看出你怎么了。”红颜道,“抱琴,我并不打算要纯贵妃背负恶名甚至要她的性命,她是小公主的生母,不能成为公主的荣光,也绝不能影响公主的人生。但我有我想要的结果,事成之后,纯贵妃如何与你再不相干,我能从长春宫带走千雅,也能把你送出紫禁城。慧贤皇贵妃身边的瑞珠到底是不是自缢而亡,你们心里都明白。”

    抱琴连连叩首:“令妃娘娘,求您给奴婢一条生路,奴婢愿意出宫,哪怕出家做尼姑,也好过继续在她身边为她作恶,她连菩萨都不放在眼里……”

    见抱琴急着又要哭,红颜知道即便樱桃避开耳目将她带来,她这红肿的眼睛也躲不过纯贵妃的质疑。既然决心要做,就要把事情做得漂亮,也许没有了纯贵妃从中作梗,她和皇太后的关系都能有转圜,这个女人,真真配不上皇帝给她的封号。而她教养出三阿哥那样,能在别人面前嘲讽亲生母亲是弃妇的儿子,纯贵妃自己怎样的品行做派,都印证在孩子的身上了。

    这一日,太后与众妃嫔诵经罢,皇贵妃与纯贵妃一左一右搀扶太后出佛堂,嘉贵妃因谣传皇帝与纳兰如茵暧昧的罪过被罚了禁足,不知几时才能再出来活动,其他人一切如旧,太后身边自然也有她的位置。

    红颜与其他几位身上不方便的妃嫔上前行礼,道一声辛苦,太后果然看不惯红颜,冷冷道:“平日里伺候皇帝那般殷勤,伺候佛祖却诸多借口的不行,既想要佛祖保佑,必然要心诚则灵。”

    一众未能进佛堂的妃嫔都在这句话里,红颜犯不着多心独自揽在身上,她静静地退到一旁请太后起驾,皇贵妃与纯贵妃伺候着缓缓走去,愉妃朝红颜递过让她宽心的目光,红颜心里自然是一暖,而她看似目送太后离去,实则是把目光落在纯贵妃身后的抱琴身上,之后的事能不能成,就看抱琴怎么做了。

    众人散去后,樱桃才敢问主子:“抱琴可靠吗,她会不会转身就背叛您。”

    红颜淡淡一笑:“我就怕她不敢说。”

    果然如红颜和抱琴所预料的,抱琴哭过的双眸没能躲过纯贵妃锐利的目光,回到九州清晏纯贵妃便问起身边其他随行的宫女,得知抱琴有一阵子不在佛堂外,但并不知道去了何处更不知道见了什么人,这会儿抱琴奉茶来,其他宫女都退了下去,纯贵妃站在窗下利落地剪断了本等着隆冬腊月开花的腊梅花枝,将冰冷的剪子撂在桌边,重重的声响震得抱琴一颤,便听主子问她:“我陪太后礼佛那会儿,你去哪里了?”

    抱琴膝下一软,跪下道:“主子圣明,奴婢是被令妃娘娘叫走了。”

    “令妃?”

    “令妃娘娘许了奴婢好处,让奴婢为她做事,让奴婢告诉她您的事,还让奴婢从今往后监视您。”抱琴说道,“可是奴婢没答应,奴婢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怎么能背叛您呢。”

    纯贵妃乍听这样的话,也是惊呆了,她几乎不敢相信魏红颜能做出这种事,她不是最善良最大度的人吗,不是能忍一切不能忍的事?她竟然会主动对自己出手?

    “主子,咱们千万要小心了。”抱琴恳求道,“仿佛是皇上和富察福晋的事刺激到了她,令妃娘娘显得很浮躁。”

    “富察福晋和皇上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她难道以为是我安排的?”纯贵妃不可思议地瞪着抱琴,“怎么回事,富察福晋和皇帝的事,难道不是她自己安排的?我还以为她要利用那小美人讨皇帝喜欢。”

    “奴婢不知道,只是令妃娘娘一再问奴婢,是不是您安排的,好像比起她自己和富察大人的流言,这件事更戳到了她的痛处。”抱琴紧张地说,“娘娘,咱们要有所准备。”

    纯贵妃却是得了什么好处似的冷笑:“既不是我们做的事,有什么可准备的,她是被戳到痛处了吧,被自己最好的姐妹背叛,她怎么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背叛皇后的?人以类聚,她和纳兰如茵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低头见抱琴懦弱胆怯的模样,想到她说令妃许了好处,本就对抱琴不再十分信任的纯贵妃,在这一刻真正生出的抛弃的念头。不论抱琴如何许诺她生死效忠,这样的人也再不能用了,纯贵妃早就不想再留着抱琴,如今更是个好机会,而令妃更是主动送上门来。

    “既然令妃许了你好处,我就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真心了。”纯贵妃冷酷地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二十年的人,毫不念旧地说,“想要我高枕无忧,就只能让令妃消失,一次次设计陷害她,都没让太后把她除掉,可见不下杀手,她永远不会消失。”

    抱琴慌张地看着自家主子,战战兢兢地问:“娘娘您想做什么?”

    纯贵妃道:“不如我也许你一个好处,抱琴,只要你帮我除掉令妃,我就做主送你出宫,我知道你早就不想留在紫禁城里了对不对?不知道令妃许了你什么样的好处,可对你而言,没有比年满出宫更大的诱惑。是信魏红颜,还是信我,你自己选择。”
正文 335 失踪(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主子……要奴婢怎么做?”抱琴在纯贵妃眼中看到杀意。

    一直以来纯贵妃都企图挑唆太后对令妃不满,想要以此来将她从皇帝身边驱逐,可是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结果,抱琴明白,主子该是等不及了。

    “听说魏红颜那边膳食茶饮都十分仔细小心,想要下手很难,她用的东西也都有正经的来历,哪里像嘉贵妃那般,瞧见好的就要往屋子里收。”纯贵妃冷冷一笑,“想必是如此,才让太后也动不得她,不然我是太后,早就拔去这眼中钉了。”

    不知是不是宫女离开时没将房门关好,忽而一阵北风呼啸着闯进来,房门被吹开发出巨响,震得人心颤动,那刀子一般的寒风更直往骨子里钻。纯贵妃冰凉的手忽然拽上了抱琴的胳膊,指间所用的力道捏得她生疼,风声里听见纯贵妃说:“替我杀了她。”

    抱琴是冻得,更是害怕得,唇齿打颤:“奴、奴婢不敢。”

    纯贵妃狞笑:“那你就是要去帮她?”

    抱琴脸色惨白,极力辩解:“奴婢若要帮令妃,怎么还会来告诉您呢,奴婢不是自寻死路。”

    纯贵妃满意地说:“这就乖了。听话,事成之后我立刻送你离宫,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帮着我做昧良心的事。”她在抱琴的心门口重重一推,抱琴整个儿跌倒在地上,纯贵妃冷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早就动摇了,十几年的情分,我不会亏待你,可你的确不适合再留在我身边,这一次的事情后,咱们主仆的缘分也到头了。”

    抱琴也明白,这是她最后一次挣扎了,她忍不住问:“娘娘,奴婢就是看不透,您为什么要和令妃过不去,她并没有对咱们做什么呀?”

    “我和她过不去?”纯贵妃激怒,“是她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当初在这圆明园里,皇上前一日还陪我去赏荷花,转身说冷就冷了,把我撂在这里受众人嗤笑,他可是曾经把我们的定情信物时时刻刻戴在手上的。就是魏红颜出现了,把他的魂都勾走了,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他都没有回头。他对我的海誓山盟呢,他对我的许诺呢,没有了魏红颜,他才会回心转意。”

    抱琴哭道:“可是娘娘您不是一早说,已经不在乎了吗?”

    纯贵妃神情一定,目光如死了般凝固起来,好半天身子才晃了晃:“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她伸手抓起了抱琴的衣襟,恶狠狠地问着,“问这么多做什么,你的心还是向着她吗?要表忠心,那就立刻照我的话去做,若不然,我也不会放过你,你是先对我不忠。”

    “奴婢遵命。”抱琴死心了,等纯贵妃将她松开后,便伏地周正地叩首,“奴婢多谢娘娘多年来的照拂,此去未必能回来,若是回不来,请娘娘多多保重。”

    纯贵妃背过身去,冷冷道:“你若是调转枪头,这就去投奔令妃,你家里的人,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魏氏宫里宫外都有依靠,真发了狠要针对我,我斗不过她,既然横竖都是死,我一定会拉上垫背的,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若是背叛我,你的家人就该替你偿还。”

    抱琴深深伏地,最后道了一声:“是。”

    这一天,抱琴离开九州清晏时,带走了苏夫人离京前为纯贵妃送进宫的鸩毒,可是她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纯贵妃问到最后见着抱琴的人,说她的确是去了天地一家春,可是进去后到底有没有出来谁也不确定,但令妃那里什么事都没有出,更别说死于鸩毒。

    虽然纯贵妃命抱琴动手,就已经做好了会被她背叛的准备,抱琴若是背叛她,她自然有下一步棋能走,可现在却出乎她的意料,抱琴似乎既没有动手,也没有背叛她,就是那么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天尚好,两天纯贵妃已坐不立不安,三天六阿哥也问起抱琴去哪儿了,四五天后,九州清晏的人都发现纯贵妃身边的宫女抱琴不见了。

    可是宫里一切如旧,皇帝安心处理着前朝的事,后宫在愉妃和红颜的协助下,与皇贵妃一同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太后见天下太平,自然也不会找红颜的麻烦,而此刻内务府已经将明年选秀的名册呈上来,供太后阅览。

    北风送寒,圆明园里银装素裹时,又是一年腊月,一晃七阿哥走了快一年,往年每到腊月紫禁城或是圆明园都张灯结彩,今年皇帝不提太后不提,皇贵妃更是无心,于是白皑皑的冰雪仿佛为故去的七阿哥和皇后,使得园中一切尽着缟素。妃嫔们外出多选香色褐色的风衣大氅,只有枝头开出的腊梅花,随风散出香气勾人抬头望一眼,才会在冰天雪地里看到几分鲜艳。

    原本夏秋淡去的悲伤,随着七阿哥忌日的来临,又笼罩在了圆明园内。

    腊八这日,因皇太后赏下腊八粥,众妃嫔到凝春堂谢恩,太后便提起了开春选秀之事,嘱咐皇贵妃好生准备,并在园中选出合适的地方,到时候让新人住进去。太后这般态度,所有人都明白她已经厌弃了宫里现有的妃嫔,要在新人中选出几个可靠的养在身边,以此作为她和皇帝之间沟通的桥梁,毕竟眼下皇帝最喜欢的舒妃令妃二位,都与她合不来。

    这些话谁都藏在心里,宫里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嘉贵妃那般口无遮拦。而在红颜和愉妃的努力下,假借永琪之口,说四阿哥心疼母亲受罚,终于求得弘历在腊八这日允许嘉贵妃重新出门走动。嘉贵妃到凝春堂谢恩请罪,太后当着众人的面责备她不知自重,换做旁人一定受不了,可愉妃却对红颜说:“她脸皮厚着呢,都不必为她操心。”

    果然嘉贵妃比愉妃描述得还要坚强,太后一旦“放过她”,便趾高气扬地站到众人之首,她毕竟有贵妃之尊,就是没有了一切,也还有皇帝给的这份尊荣。走过红颜面前时,红颜报以客气的微笑,嘉贵妃却轻哼一声十分不屑,而她的身体晃过,红颜正见对面的纯贵妃,纯贵妃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恨不得要穿透自己的心似的。

    红颜微微欠身,向纯贵妃投去最客气温和的笑容,可这眼眉弯弯和善可亲的模样,却让纯贵妃惊出一身冷汗。

    那边听得华嬷嬷说午膳已摆好,请太后和各位娘娘入席,纯贵妃见皇贵妃上前去搀扶太后,她也跟着要上前,但因为心里想着别的事,没等回过神,嘉贵妃已经把她挤开了。

    太后也不能当众甩开嘉贵妃的手,好在不过是几步路,众人入席后分坐各自的席位,红颜与舒妃坐在一处,正互相说悄悄话,忽听得嘉贵妃朗声道:“好些日子不见,纯贵妃姐姐身边换人了?我说今天瞧您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看惯了十几年的人突然不见了。”她拉着自己身边的秋雨说,“姐姐认不认得我这一个,丽云没了后,就换了她来,难道您的抱琴也没了?”

    红颜稍稍将脸别过一边,真没想到嘉贵妃这么“给面子”,才放出来就帮了她一把。眼瞧着年关将至,红颜已经想好若再无人在宫内提起抱琴,她就只能自己想法子引人注意。是以会求皇帝宽恕嘉贵妃,也是图她那张好事的嘴。

    舒妃在红颜身旁轻啐:“这女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大好的日子,提什么死不死的,别没出凝春堂的门,太后就把她关起来。”

    红颜笑道:“咱们吃咱们的,只要别欺负到我们头上来。”

    舒妃恨恨道:“那个疯女人,上次那巴掌,我早晚还给她。”

    而嘉贵妃这番话,让太后觉得不吉利外,果然引得其他人交头接耳,九州清晏那边早就有传言,不知纯贵妃的贴身宫女抱琴去了何处,宫里的奴才虽然低贱,可也不是随便能多一个或随便能少一个,敬事房的人曾去问过,纯贵妃以抱琴染病搪塞,之后因上头不闻不问,这件事也就搁下了。

    太后见众人都好奇,便顺口问纯贵妃:“你那抱琴是个很妥帖的人,的确很久没见了,得重病了?”

    纯贵妃紧张地脸色发白,这些日子以来,她明着暗着把整个圆明园都要翻遍了,除了长春仙馆、天地一家春、凝春堂和温惠太妃所住的平湖秋月,她全都找过了,可竟然连一个见过抱琴的人都没有,那日带着鸩毒离去的人,就真的这么消失了。

    “她身子不好,如今只做些臣妾身边的琐事,这些日子出门都不带着她。”纯贵妃敷衍着,说的话连她自己也不信。

    这些话没有底气,太后若再多问几句,纯贵妃就不知如何是好,不知是不是上天助她,这个时候和敬公主却来了。因冰天雪地路不好走,一大早出门,竟是午膳十分才到圆明园,太后便再无心思在一个宫女身上,和敬到了身边后,眼里就只有孙女和小重孙。
正文 336 娘娘,我不敢(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凝春堂的午膳散后,是各宫妃嫔与家人相会的时候,舒妃这边纳兰家便有人来,只是如茵现在再也不能去长春仙馆给皇后道贺,为了名正言顺地进宫,便拉下脸跟在纳兰府身后,而纳兰家的人深知富察傅恒如今在朝中是何等势力,乐得与如茵冰释前嫌。

    如茵趁纳兰夫人与舒妃说话的功夫,独自往红颜的殿阁来,走进院门就听见小公主的笑声,进门见魏夫人和樱桃正逗着公主玩耍,今日魏老爷似乎没有进园子,红颜一人抱着手炉满面笑容地站在屋檐底下看。

    佛儿见到如茵,立刻跑来,奶声奶气地问:“姨娘,福隆安在哪儿呢?”

    如茵笑盈盈道:“福隆安在家呢,今天风雪大不好走,姨娘没带她来,过些日子天晴了,姨娘就领他进宫。”

    小佛儿欢喜地说:“姨娘要常来,佛儿要和福隆安玩。”

    魏夫人和樱桃上前行礼,如茵客气地与夫人寒暄一番,因小公主缠着夫人要去玩耍,她得以脱身来红颜身边,姐妹俩一见面,她便笑道:“在前头听春梅说了,嘉贵妃今天一出来,就让纯贵妃下不来台?”

    红颜将手炉递给她,唤来小灵子守在门前,进门后才道:“不辜负我和愉妃一番功夫,让皇上松口把她给放了出来。”

    “愉妃娘娘也知道?”

    “愉妃娘娘一心护着五阿哥,我虽不足以做她的靠山,也能遮挡一阵风雨,情意也好互相依靠也好,她是真心真意帮我的。”红颜笑道,“反是你的堂姐,性子太急躁,托付不得大事。”

    如茵知道红颜把抱琴藏起来的事,圆明园那么大,要藏一个人真不难,何况如今宫里的一切都是红颜和愉妃在打理,纯贵妃空有尊位手中无权,靠昔日积累下的人脉,早已不足为用,所以才总会想些旁门左道捕风捉影的事来坑害红颜。一直以来,红颜只是不正面应对,真正要对付纯贵妃,不见得就会输。

    而红颜又道:“至于我,没有大本事,可我有耐心。”

    如茵则担心,“姐姐就有把握,能让皇上撞见他们主仆重逢,若是错过了,纯贵妃一定会小心。”

    红颜露出难过的神情,果然有一天,她也走到这一步了,回想当初站在储秀宫里听闻瑞珠自缢,现在再看待这宫里的生生世世和城府算计,她再也不会感到心痛,以恶制恶绝不是正途,可当律法道德都无法束缚和阻止一些恶行时,不把心狠下来,就活不下去。从她和如茵费尽心思把舒妃从纯贵妃身边拉回来,她们俩也走上这条路了。

    红颜道:“吴总管会帮我,你知道的,和公公要他做什么,比圣旨还管用,那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如茵劝说:“姐姐无须自责,你并不是要害人。”

    “抱琴说,就是当年我与和亲王那件事,让她家主子再也回不了头。”红颜苦笑,“倘若当时皇上护不住我,任凭太后把我处置了,纯贵妃现在会怎么样?”

    如茵摇头:“我只知道,当日若不是我在亭中抚琴,换一个同样姿色同样才情的宫女或秀女,纯贵妃的眼中钉又该多一个了。没有姐姐,也会有其他人,皇上对姐姐情深意重,可他眼里还有更多的人。”

    红颜微微扯开衣襟,方才在门外刚刚好的温暖,一进门就觉得透不过气,她看向摆在桌上的一摞内务府送来的名册,笑道:“明年就要有新人了,听说太后不满意,觉得这一届出身都不高,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不是一心一意要扶持皇后吗?”

    如茵道:“太后该是发现,将来的新皇后,没有大行皇后那样好的性子。”

    红颜轻轻一叹:“先把眼门前的事做好吧,到了年关,也就是七阿哥的忌日,若真是纯贵妃害了七阿哥,也该在这时候做个了结。”

    时光匆匆,皇帝于腊月下旬就封了印,时常会独自在长春仙馆呆上大半天,就连红颜也不用陪在身边,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悼念他的妻儿。

    旧年小年家宴上的热闹早已被人们淡忘,而那之后的一场疫病,至今叫人谈之色变,随着除夕来临,宫里竟有多处都焚烧艾草,像是怕去年的悲剧重演,提早预防起来。可这样的举动惹得皇帝大怒,几位妃嫔受到惩处,嘉贵妃那儿为了膝下三个孩子本也有所准备,眼瞧着皇帝生气,都悄悄给扔了。

    小年这一日,众妃到长春仙馆祭奠大行皇后,以皇贵妃为首,于灵位前依序而立默听高僧诵经,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妃嫔们踩着花盆底子,平日里养尊处优,耐不住这样的辛苦。纯贵妃近日来为了抱琴失踪的事夜不能寐,每次看到红颜对她笑,都吓得一身冷汗,方才进门时红颜给她让路,那温柔的一笑又让她梗在心里。

    此刻有年轻的答应支撑不住,后头一阵动静,嘉贵妃捉得机会便厉声呵斥她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边。纯贵妃对此毫不在乎,疲倦地抬起头,竟猛地在皇后灵台后看到熟悉的脸孔,抱琴的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那里,如鬼魂一般阴森恐怖。纯贵妃心中一紧,一口气没缓过来,脚下虚浮身子往后一仰,竟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谁也没料到纯贵妃会摔倒,这边一时就乱了。

    嘉贵妃见她出洋相,幸灾乐祸地高声说着:“姐姐这是怎么了,那些年轻小答应不懂事,姐姐也不懂事吗?”

    纯贵妃脸色极差,根本无力与嘉贵妃争辩,被人七手八脚地搀扶起来,皇贵妃回身见这乱哄哄的光景,微微蹙眉道:“都散了吧,皇上本就不乐意我们来祭告的,你们再吵吵嚷嚷,皇上该动怒了。”她吩咐宫人,“纯贵妃气色不好,请太医去九州清晏瞧瞧,就要过年了,太后盼着今年除夕,宫里能齐全才是。”

    纯贵妃闷着声,跟了自己的宫女回去,可人是离了长春仙馆,心却被抱琴那张脸留下了,那么久不见,纯贵妃甚至以为魏红颜把抱琴秘密处决了,这会儿见到,不知是人是鬼,可她那寒森森盯着自己的目光,真要把她的魂都吓散了。

    往年过小年,太后都会摆宴请内宫妃嫔与皇帝同乐,今年明知道皇帝要悼念皇后与七阿哥,太后纵然不希望宫里依旧阴云笼罩,还是成全了儿子。

    夜幕降临时,京城里百姓已不必再顾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圆明园中却是一片萧索凝重,听说皇帝下午在长春仙馆一直到日暮才离开,这会儿请了高僧在韶景轩讲佛法,瞧着这些日子,都没妃嫔们什么事了。

    红颜在天地一家春,舒嫔带着陆贵人在她这里围炉,两人哄着公主欢喜,红颜却看着热气腾腾的水汽发呆。直到一阵寒风灌进来,樱桃进门朝她使过眼色,红颜的心才定下,果然纯贵妃没忍住,往长春仙馆去了。

    韶景轩中,高僧为皇帝说罢佛法而去,但弘历依旧内心沉重。一年光阴就此逝去,他对皇后和七阿哥的悲伤已不如当时当刻那么强烈,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将来的人生,又会经历何种波澜,此时此刻,生出清冷的孤独,想唤吴总管,却半天不见人来。

    等皇帝再三传唤,吴总管来时,少不得被责问做什么去了,吴总管尴尬地说:“长春仙馆传话来,说刚才那一阵北风着实厉害,今日因白日里娘娘们去祭告,将大殿的窗开了几扇好透气。许是底下宫女没尽心关门,刚才一阵风过,把皇后娘娘的灵位吹倒了。”

    弘历想起方才高僧所说,竟满心以为是皇后还魂,吴总管本就盼着把皇帝引去长春仙馆,没想到皇帝更主动说:“他们必然已经将灵位扶起,就不要兴师动众地过去,朕不愿长春仙馆有半分吵闹。你点了灯笼,带两个小太监与朕过去就好。”

    此刻长春仙馆里,纯贵妃刚刚从侧门溜进来,这里并没有严格的守卫,只因皇帝明言不让人随意打扰,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人乐意到皇后身前所住的地方转悠,她要来并不难,这会儿走进空荡荡的殿阁,只觉得阴气深重。

    抱琴早早按照令妃的嘱咐,等在了皇后的灵位之后,白日里她就是在这里向纯贵妃露面,纯贵妃自然也径直往这里找,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找了那么久的人,竟然会在长春仙馆。

    纯贵妃手里原握着佛珠想要辟邪,这会儿手指一松佛珠就落在地上,冲上前揪住了抱琴的衣襟,压低着声音质问:“你躲去哪儿了,你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不索性死了,怎么还在这里?”

    “娘娘,奴婢不敢……我实在不敢向令妃娘娘下毒。”抱琴大哭,拖着纯贵妃的身子一同往下坠,苦苦哀求着,“娘娘,您放过奴婢吧。”

    “小点声。”纯贵妃捂住了抱琴的嘴,“好,我放过你,现在你跟我走……”
正文 367 因为朕的纵容(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灵殿之外,一阵风扑灭了吴总管的灯笼,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如令妃娘娘安排的那样,让皇帝撞见纯贵妃主仆。等了那么久,今晚若不能遇上,就要改变所有的计划,接下来娘娘会怎么做他不知道,而他要做的是立刻把抱琴送出圆明园妥善安置。这会儿皇帝刚刚要转进门,隐约听得殿内有哭声,他停下了脚步。

    才刚与高僧谈论佛法,对于人世轮回另有了见解,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他还是满心期盼能与皇后再会,此刻听见哭声,弘历想着是不是安颐回来祭奠他们的儿子。可那声音,听着听着就不对了。

    皇后灵台之后,抱琴看似腿下无力地拖着纯贵妃一道跌在地上,实则是将她贵妃背对了门,她怕被纯贵妃发现皇帝来了。但令妃娘娘说她不必在乎外头的动静,只要纯贵妃找到她皇上就一定会来,这里头的“巧合”自然是令妃娘娘费心去安排,令妃要她自然地应对纯贵妃即可,把该说的话说了,即便没被皇帝遇上,这件事之后,她也会即刻送抱琴离宫。

    比起纯贵妃的威逼利诱,比起她无视十几年主仆情分的冷酷,抱琴宁愿相信她旁观了多年的令妃,她不得已才帮主子作恶,若是有的选择,宁愿在延禧宫做个粗使的宫女,也不想在咸福宫得那份体面。如今她终于有机会选择自己的命运,她不会再走错了。

    且说纯贵妃被抱琴拖着跌在地上,但她知道长春仙馆不宜久留,她要立刻把抱琴带走,可她哪里来的力气拖得动抱琴,只能自己先挣扎着站起来,可抱琴突然抱住她的腿哭道:“娘娘,您答应奴婢,不要再逼奴婢去杀令妃娘娘,那鸩毒奴婢已经一把火烧在炉子里,没有了……”

    纯贵妃听得心惊肉跳,这灵殿中白纱缥缈烛火摇曳,每一丝空气里都透着阴森,宫人们都说白天的长春仙馆和往日无异,仿佛皇后娘娘还住在这里似的,可纯贵妃心里有鬼,走进这地方就浑身不自在。她踢了踢抱琴道:“我答应你,我不再逼你,现在快起来跟我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真是有本事,竟然在这里躲了那么久。”

    可抱琴却哭道:“求娘娘再答应奴婢,不要再逼奴婢做什么事陷害令妃娘娘,奴婢真的不想再作恶,娘娘……”

    “什么作恶?”纯贵妃显然不耐烦了,她在挣脱抱琴的束缚时,脚下踩到了方才掉落的佛珠,差点打滑摔倒,这会儿更是浮躁得很,恨道,“什么叫作恶,我只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她魏红颜凭什么?”

    抱琴没有回答,然而门前有沉重的声音替她回答,皇帝的声音仿佛从地府来,震得纯贵妃肝胆俱碎,他道:“凭什么,她需要凭什么?她想要的朕都会给她,她不想要的朕也要给她。你若想不明白,就对了。”

    一句话,纯贵妃却觉得五雷轰顶,目瞪口呆的人僵硬地转过身子,方才还是抱琴拖着她的身体跌下去,这一刻是她自己退下一软,消失在了灵台之后。而皇帝不紧不慢地绕过灵台,看着这对狼狈落魄的主仆,冰冷地吩咐:“把她们带出去,不论什么事,胆敢惊扰皇后亡灵,都是死罪。”

    吴总管立刻到门外喊来内侍,四五个人将纯贵妃与抱琴分别架开,纯贵妃方才听得“死罪”二字已清醒了一半,这会儿被人拉扯更是缓过神,挣扎着扑向玄烨,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皇上您听见什么了,不是这样的,臣妾只是来找抱琴,皇上……”

    “把她拖走。”弘历怒极,呵斥吴总管,“还要让她继续惊扰皇后吗?”

    纯贵妃仿佛濒死的挣扎,急道:“皇上为什么会来,皇上为什么知道臣妾在这里?一定是令妃,皇上,是令妃要陷害臣妾……”

    弘历捏着她的下巴,这张曾经让自己怜香惜玉的脸,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可恶丑陋,她恨道:“你们方才说的话,朕全都听见了。事到如今,难道朕还要信你而不信红颜?那朕还做什么皇帝称什么英明?你以为朕此时此刻才恨你,当初你陷害红颜与弘昼,朕就是念在旧情,念在是朕委屈了你,才没有追究当年的事,你在太后面前吞金自尽后,朕把话都对你说清楚了,结果呢?”

    皇帝根本不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一手将纯贵妃推给了她身后的太监,让他们立刻把纯贵妃带走。在吴总管的示意下,几人把纯贵妃的嘴给堵上了,但抱琴要被拖走时,皇帝却突然吩咐将她留下。

    弘历径自为皇后上了一炷香,负手立在灵位前,问伏在地上不停颤抖的抱琴:“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总管在殿门前微微皱眉,令妃娘娘安排这一切,就是希望自己能置身事外,而所有人都不会走漏消息,可抱琴若说错半句话,娘娘就要为此向皇帝解释,虽然她是受害之人,虽然娘娘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可她到底是算计了皇帝,就连吴总管也知道,皇帝不会喜欢工于心计的女人,但也许对于令妃娘娘,能有所不同。

    而吴总管更担心的事,抱琴因知道一切,心里有明确的答案,她若对答如流反而很奇怪,心里暗暗后悔没多嘱咐抱琴一句。可不知是抱琴聪明,还是上天见怜,皇帝再怒沉着声音发问时,抱琴竟惊恐过度直接晕了过去。吴总管看到皇帝叹了一口气,而后摆摆手,示意他们把人拖下去。

    “审问抱琴是怎么回事,之后照规矩处置,纯贵妃那里看紧了就好。”皇帝冷漠地吩咐着吴总管,震怒之后,他反而更清醒。

    杀人何其容易,但难得如今六宫太平,非要明着把纯贵妃怎么样,过去种种都会被挖出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曾经对红颜的伤害,又凭什么为了惩罚她,而让所有人再一次围观红颜千疮百孔的心?且这一切都曾将太后卷进去,如今曝露纯贵妃的罪恶,等同是告诉天下人皇太后有多愚蠢。

    当皇后的灵殿再次安宁下来,弘历仔细地检查了每一扇窗,命宫人添香烛,最后再上了一炷香才退出。

    走出长春仙馆的门,吴总管问皇帝要摆驾何处,皇帝眼中只能看到附近的光芒,再远处便是黑洞洞无边无底的世界,白日里一切都那么熟悉的圆明园,退去光华,让他从心底生出凄凉孤独的感觉,他等不到皇后还魂,等不到皇后转世,这一生这一世,都与皇后再无缘,他一直都没查七阿哥的死是否有蹊跷,一直都不打算给安颐一个交代,因为那全是他的过失,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彻底失败了。

    可他是帝王啊,他怎么能承认自己的失败,除非皇后还在,除非皇后还能活着指责他所有的不是,可这长春仙馆里,再也没有安颐的声音。

    悄无声息间,晶莹的雪花自天空洒落,灯笼映出的火光将她们染成了温暖的橘色,皇帝感觉到鼻尖点点清凉,心神忽觉清净,迈开步子朝天地一家春去,吴总管听得吩咐说:“明早到令妃处伺候朕上朝。”

    天地一家春的后殿,弘历自走进院门就感觉到这里馨香甜暖的气息,樱桃迎上来说娘娘在小公主房里,弘历走到门前,听见女儿娇滴滴的声音:“额娘今晚陪我睡,额娘,佛儿要听额娘讲故事。”

    皇帝听着那一声声“额娘”,世间的事就是那么不可思议,分明方才那个恶毒的女人才是这孩子的生母,佛儿仿佛是代替母亲来偿还罪恶,用红颜得不到的天伦之乐来治愈她曾经受伤的心。

    这么多年了,无数次的欢好都换不来什么结果,弘历并不是非要红颜能为他生儿育女,他是心疼红颜在这后宫难做人,若是无人相逼若是没有那些流言蜚语,哪怕他们今生注定无嗣,他也不会觉得难过。

    要紧的是相依相守,弘历如今常常这么想,他甚至认同皇后悲痛欲绝时说的话,若没有七阿哥,也许现在仍旧一切安好。

    屋子里女儿问:“额娘,福隆安明儿来不来呢,他怎么老不来呢?”

    红颜温言软语地哄着,连门外听着的弘历都跟着把心安下来,里头小闺女渐渐就没了声,想来是被母亲哄睡着了。

    弘历一直站在门外等,当红颜安顿好了孩子,出得房门,猛地见皇帝站在外头,她没顾得上行礼,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了弘历的衣襟,不禁着急:“这是站了多久,衣裳这样冰冷,皇上太胡闹了。”

    红颜拉起皇帝的手,要带他去屋子里暖一暖,她刚刚专心哄着女儿,几乎忘记了今晚要发生些什么,此刻背过身朝自己寝殿走去,才猛地想起来她安排了什么样的事。

    不知此刻皇帝在想什么,不知弘历会不会多想她是否花费心思,而纯贵妃急了一定会牵扯上自己,弘历听见了会信吗?

    无数的疑问,伴随着不安的心,红颜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还没走回寝殿,皇帝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那冰冷的怀抱贴在背脊上,仿佛靠在红颜的身上取暖。

    “朕对不起你……红颜,朕最后一次对你说这样的话。”皇帝道,“若早在当年就狠心彻查,你不会吃这么多苦,不论有多少恶人,都是因为朕的纵容。”
正文 368 无处安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明白皇帝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可她不能对弘历表白。她没有作恶没有害人,她只是想保护自己,而不得不由她自己出手才能周全一切,正因为皇帝的“纵容”,因为他对“太平”的追求。

    和敬常常说,皇阿玛指望不上,简单的一句话里,包含太多的无奈。孩子兴许还看得浅,红颜却体会得深,皇后身前所挣扎的世界,红颜无法体会,可她希望自己能好好地活着,她把所有的**都归结成好好活下去,**简单了,心里也就清净了。

    “皇上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红颜慢慢转过身,“身子冰凉冰凉的,咱们进屋子去说可好。”

    皇帝长舒一口气,牵过红颜的手,冰凉和温暖的十指交缠在一起,将彼此分得清楚,但很快就会互相融合,再等回到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弘历的身体也暖和起来了。

    樱桃机灵地送来滚烫的热茶,红颜将手炉塞进弘历的怀里,温柔地嘱咐他别烫着,为他轻轻吹凉茶汤,看到他安安稳稳地喝下去,才道:“皇上可千万记得,不论什么事都要保重龙体,您有个头疼脑热,所有人都要乱了。”

    弘历不语,红颜则回头责备樱桃:“下回瞧见万岁爷来,一定告诉我,越发不分轻重。”

    樱桃憨憨一笑,往炭炉里又添了几块银骨炭,便退了下去,随着外头门合上,只留下一室温暖安宁,连呼啸的风声也消失了。

    红颜能听见皇帝的呼吸声,她旁若无事地折叠弘历脱下的外衣,方才被风雪欺得冰冷的衣衫,在温暖的屋子里变得柔软,而她的心亦如此,皇帝是她的依靠,但她也时时刻刻都在包容着皇帝那大臣百姓看不到的一面。如今才明白,大行皇后曾经明着暗着向她炫耀的骄傲,并不因为她是正室中宫的独一无二,而是她曾经就那样包容守护着皇帝的另一面。

    但如今那个人,是红颜。

    “朕在长春仙馆遇见纯贵妃和她的侍女抱琴。”弘历开口,慢慢叙述方才发生的一切,他真的毫不怀疑红颜做过什么,事到如今,因为他的纵容延续了纯贵妃的恶,正如他对纯贵妃所说,若此刻在来怀疑红颜,他这个皇帝就真的太失败。

    红颜静下心听他说,面上波澜不惊,而皇帝说道:“当年她设局诬陷你和弘昼有暧昧,那么简单的事,朕明明知道了原因也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虽是太妃执意要带你走,在朕看来何尝不是你的退让?凡事只要有一方退让,事情就能过去,于是朕选择了让事情过去。反正你是朕的人,你们所担心的朕会不会把你遗忘,不如反过来说,就是知道你永远是朕的人,纵然去了天涯海角也能回来,不是朕没有遗忘你,是朕从未觉得你不会再回来。而从那天起,就注定了你之后吃的所有苦,在太后面前你的不计较,何尝不是一次再一次的退让?”

    皇帝朝她伸出手,红颜顺势坐到了身旁,两人互相依偎,皇帝的怀抱不再那么冰冷,皇帝在她耳畔说:“再这样下去,朕会连你也失去,你嫁给了皇帝,但也嫁给了天底下最无能保护自己妻儿的男人。”

    “皇上。”红颜伸手作势挡住了弘历的嘴,“皇上不要轻易用这样的话语辜负臣妾的情意,莫说臣妾现在什么都有,纵然付出一切得不到回报,那也是心甘情愿地付出,是为了这一生一世的情意。皇上的自责,会否定臣妾的意义,那才是真正的不值。”

    弘历双眼迷蒙地望着怀里的人,生怕看不够看不清,他之前那凄凉清冷的孤独感渐渐消失了。

    执掌江山富有天下的皇帝,卸下重担背过这一切,有太多太多的弱处需要有人来包容,从年少青春,到如今年近不惑,他曾经把一切都交付在皇后身上。男人看似顶天立地的外表下,仿佛有一颗放纵着不愿长进成熟的心,只是有的人藏得好能藏一辈子,而如弘历这般,遇见值得托付可以信赖的人,就毫不顾忌地表露出来。

    但这一年皇后不在了,弘历那颗心,无处安放。

    “苏氏屡次陷害你,此番更是要动杀念,朕不能容她。”弘历恨道,“但朕不想查,查出她的罪证,就是让无关的人再看一次你受的伤,朕会赐她一死,悄无声息地让她离开人世,这样的人再不能留。”

    红颜心中有思量,纯贵妃生生死死真的不再重要,她也不怕将来不好面对长大的佛儿,可纯贵妃若就这么突然死了,一定会引起朝廷和六宫妃嫔的怀疑,特别是太后那样的性子,她若知道皇帝有一日为了自己而那么干脆地杀一个人,甚至避开律法刑罚,那她魏红颜,就真了不得了。

    “死何其容易,三年五载就会被人遗忘。”红颜严肃地说,“皇上若朕有心为臣妾讨个公道,可否听臣妾一言?”

    皇帝浓眉紧蹙,道:“朕不想听什么求情的话。”

    红颜摇头:“臣妾为这样的人求情,是嫌自己没死在她手里吗?臣妾是想留下她的性命,以染病为由永久禁锢。自然最初是病,时日长了旁人就知道是罪,她只要在一天,就能警醒六宫一天什么是作恶的下场。活着才能继续受到惩罚,死了,岂不是让她解脱?”

    弘历见红颜说得这么狠,眼中更透着恨意,反而有几分安心,他并不愿红颜像温弱的绵羊任人宰割,她能硬气起来能果敢地杀伐决断,才能真正在这后宫生存下去。

    而皇帝既是满腹愧疚,如何能不应许红颜的决定,立时便答应:“你要怎么做都行,但不能饶她,绝不能饶。太后若过问,有朕在。”

    红颜将心定下,安抚弘历道:“这些事明日再说,夜深了,皇上早些歇着。今日皇贵妃还说,太后希望除夕夜能一家子齐全。”

    弘历冷声道:“那个人,就别算在一家子里了。”

    且说纯贵妃和抱琴被拖走,抱琴自然另有去处,红颜拿下了处决纯贵妃和她身边宫人的权力,要保住抱琴易如反掌,而纯贵妃此刻是被嘟着嘴送回九州清晏,外人看着没什么事,可屋子里的她被五花大绑,嘴里更堵得结结实实。

    纯贵妃几时受过这样的屈辱,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将她所有的戾气都折磨殆尽,整整一夜的彷徨无助,换来她求饶的心,哪怕皇帝此刻将她践踏在脚底下,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她也愿意卑微到尘埃里。

    可是她再也等不到皇帝来看她一眼,弘历此生都不想再见到这个恶毒的女人。在长春仙馆亲耳听她说毒杀红颜的话,都不敢想象自己若再与红颜天人永隔,往后的人生要怎么过下去,而他还不知道七阿哥的死与纯贵妃有关,若是知道……

    一夜北风,放晴后的天,冻得大地都仿佛要脆裂,这日午前,令妃鲜少地来了九州清晏,这里聚集着不得宠的妃嫔,即便红颜穿戴很低调,众人看到她,依旧是满眼的荣光。

    红颜径直来了纯贵妃的院落,吴总管的安排下,原先纯贵妃的宫女太监都被带走,留下的都是看守她的人,一道道门进来,看到被绑着的纯贵妃坐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眯着的双眼看到红颜的一瞬,就狰狞地睁开了。

    被堵着的最发出呜呜的声响,红颜走上前,为她扯开了布条,果然就换来沙哑的斥骂:“贱人,你害我,你害我……”

    红颜平静地望着她:“臣妾不懂娘娘在说什么,臣妾是来探望您的,皇上说娘娘身染重病,往后的日子都不能出门了。过了元旦,正月里就送您回紫禁城,在咸福宫里好生安养。”

    “魏红颜,你敢不敢把皇上找来,敢不敢让他听我说?”纯贵妃用尽力气叫嚣着,她宁愿皇帝来查,她宁愿皇帝来翻旧账,哪怕是死了,也要让皇帝明白这魏红颜也是工于心计的女人。

    “妃嫔染重病,不宜面君,圣上龙体贵重,这些日子以及往后所有的日子,都不能来探望娘娘。”红颜福了福身子道,“三阿哥和六阿哥,会由太后另行安排照顾,贵妃娘娘放心。往后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臣妾,臣妾必当尽皆所能。”

    “你,你在说什么?”纯贵妃绝望地望着红颜,“毒妇,你好歹毒,你日日夜夜在皇上身边说我的不是,霸占他的人他的心,你连我的骨肉都要抢走,还要害我到这个地步吗,你就不怕太贪心,老天也容不得呢?”

    红颜微微一笑:“臣妾所有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小公主的事,该说的臣妾在当年就对您说清楚了。至于害您,臣妾没有这样的本事,至于说您的坏话?贵妃娘娘可能不知道,臣妾出身微寒,但家教甚严,从小爹娘就教了,不许在人后说人坏话,这一点,臣妾将来也会教给佛儿。”
正文 369 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满口仁义道德,不过是一只魅惑主上的狐狸精,大家都是一样过来的,你又比谁好些?”纯贵妃恨道,“谁不是花心思才能留住皇帝的心,你又清高什么?亏你还敢把出身低微挂在嘴边,既是如此,就该有点自知之明。你知道我念了多少书,才能和他对上一句诗?难道你花费的心思才是正道,别的人就一文不值吗?”

    红颜神情淡漠,纯贵妃任何一句话都挑不起她的情绪,但既然人家发问,她总要有回应,此刻道:“臣妾依旧不懂娘娘在说什么,娘娘这样激动对身体不好,看样子暂时不能为您松绑,娘娘若是能平静下来,回紫禁城后在咸福宫里,至少不用这样被绑着。”

    “你这样恶毒,不怕遭报应?”纯贵妃疯了似的尖叫着,惊动门外看守的宫人进来,怕纯贵妃对令妃不利。

    红颜摆手示意她们下去,一个被捆住了手脚的人,能把她怎么样呢。红颜看着纯贵妃道:“若是老天真有报应,臣妾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娘娘您说是不是?既然娘娘一切安好,臣妾就放心了。之后有什么事,只管派宫人去天地一家春吩咐臣妾,但年后您回了紫禁城,恐怕一时照应不上,但臣妾早晚要随皇上回宫,到时候再去探望娘娘。”

    “魏红颜,你有本事一辈子别放开我,你放开我,我就要喝你的血吃的你肉……”

    “娘娘为抱琴说武则天陷害王皇后的故事,是希望九阿哥有所闪失,臣妾可以步王皇后的后尘?”红颜面对纯贵妃的叫嚣,竟露出淡淡的微笑,“娘娘见闻广博,这般野史轶闻亦可随口道来,想必皇上昔日爱才,也是真心真意。可惜娘娘到底是本末倒置,皇上是真爱才,但您读书写字既然另有目的,皇上早晚会察觉。并不是臣妾的出现,让您成为皇上身边的过客,是您自己把皇上推开。当年在这间屋子里,您若不背对着皇上说矫情骄纵的话,皇上怎会拂袖而去?”

    “闭嘴,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摘我的用心?”纯贵妃被折腾了一夜,已是声音嘶哑,说到这里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知娘娘念了多少诗书,但臣妾知道娘娘一定没学会圣人所留在书里劝人向善的道理。”红颜从床上取来一床毯子,为纯贵妃盖在身上,“臣妾念的书,不比您少,可臣妾读书写字不是为了哄皇上高兴,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站在皇上身边,为了让自己懂得更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为了让自己能把佛儿教养好,让她也成为光明磊落的人。可对您来说,只是取悦皇上的手腕,可皇上对于才情与女色大不相同,是您想错了。”

    “贱人,花无百日红,你以为自己能嚣张几时,总有一天,也会有人把你这样绑起来。”纯贵妃声嘶力竭,恨不得喊得整个九州清晏都听见,但她嗓音嘶哑,根本发不出那么大的动静。

    红颜福了福身,就要告退,听得纯贵妃这句话,她笑道:“臣妾一直把自己当皇上身边的过客,随时准备离开过自己的日子,抱着这份心思,便更珍惜能陪在皇上身边的每一天。每一天对臣妾而言,都是最后一天。不是臣妾故作清高,是自知之明。”

    纯贵妃吃力地喘息着,红颜再不理会她,转身出了门,隐约听见里头挣扎愤怒的动静,红颜吩咐看守的宫人道:“马上就是除夕了,莫要让其他妃嫔来打扰贵妃娘娘,也不要让六阿哥和三阿哥看见,娘娘身子不大好了,你们把她放上床,能不绑这么严实,就别捆着她。”

    宫人们一一答应,红颜慢慢走出纯贵妃的院落,看到嘉贵妃身边的宫女在门前张望,愉妃也从自己的门里迎出来,大大方方地问:“出了什么事?纯贵妃怎么了?”

    “娘娘身体不大好,皇上让我来看一眼,为了除夕夜宫里能齐全,其他人就别去打扰了。”红颜眼含深意地看着愉妃,愉妃那般玲珑的心,就知道一定另有缘故,若是她不能过问的事,她绝不会再多半句话。

    这边厢,嘉贵妃的宫女急急忙忙跑回来,秋雨将她喊下,问起是说令妃的事,她领着小宫女一道进门,没让小宫女添油加醋地胡说,但纵然只是将所见告诉嘉贵妃,她也眉头紧蹙地说:“这架势,纯贵妃是犯事了吧,她做错什么了?”

    秋雨将小宫女支开,与主子道:“奴婢以为,纯贵妃娘娘那点心思,皇上如今才治罪,已经网开一面。”

    嘉贵妃绷紧着脸,怒视秋雨:“你这话什么意思?”

    “娘娘,正好趁此机会和纯贵妃娘娘撇得干干净净,奴婢不知道纯贵妃曾要您做什么,可您看呀,听她的话能有好处吗?”秋雨苦心劝道,“不如先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把小阿哥们养大。”

    嘉贵妃揪着自己的领口,咽不下这口气似的说:“她那么聪明也栽在魏红颜的手里,我还不如她呢……罢了,现在皇上为了大行皇后伤心,做什么都冲动狠毒,我好歹熬过这两年。”

    秋雨暗暗松口气,笑道:“奴婢为您挑收拾,除夕夜宴上,要让人耳目一新才好。如今纯贵妃也栽了,皇贵妃之下就是您了,本来就无比尊贵,何必与其他人计较。”

    嘉贵妃慢慢放松神情,拉着秋雨道:“好好为我打扮,过了年我又要长一岁了。”

    转眼就是除夕,皇太后曾说希望除夕之夜宫里能齐全,眼下皇亲宗室能来的都来了,宫里却独独缺了纯贵妃。六阿哥找不到亲娘情绪低落,太后哄了几句不见他欢喜,也就没耐心了。还是愉妃带着五阿哥来,把弟弟领去玩耍,安抚太后说:“齐全虽好,但圆满则缺水满则溢,有所缺失才能往更好的去,这会儿辞旧迎新,正应景呢。”

    太后这才有几分笑脸,嗔她:“越发会说了。”

    愉妃哄得皇太后高兴,自然也得到皇帝的笑脸,不久她回自己的席面上去,可太后却转身对华嬷嬷说:“到底不是从前那个小贵人了,瞧她满身贵气,为了儿子也好为了她自己也好,这些年很有长进,不是我再能驾驭的人。”

    说话间,被皇帝邀请列席的重臣家眷来向皇太后请安,这些大臣里与皇家多少沾亲带故,或亲或疏皇太后从年轻那会儿到如今,也算是都能认得清了,相熟的几位叫到跟前说几句话,不熟悉的远远磕了头便罢了。

    此时,湖广总督那苏图的夫人领着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女孩儿上前,小姑娘生得眉清目秀身条婀娜,虽还有几分未长开,已经可见将来的美艳之色。那苏图夫人是继室,与皇帝一般年纪,那苏图则比太后还年长些,之前就传说他老来得女,养在深闺视若掌上明珠,太后也是头一回看见这孩子。

    “多大了?”太后示意女孩儿上前,从华嬷嬷手里拿过一只荷包赏给她,小戴佳氏彬彬有礼乖甜可人,应道,“臣女十二岁了。”

    那苏图夫人上前解释:“过了年虚龄十三。”

    太后上下打量这孩子,忽地微微皱眉,问道:“我怎么不记得,你家的孩子在此番选秀名册里,这是什么规矩?”

    那苏图夫人忙道:“造册筛选时,孩子足龄尚不满十二,不在选秀之列,是这孩子没福气。”

    太后笑悠悠:“怎么没福气,再等两年便是了。”她眼含深意地看着那苏图夫人道,“好生教养你的女儿,那苏图老来得一女,这孩子必然有些来历,戴佳氏一族光宗耀祖,未必要寄托男儿呢。”

    那苏图夫人今日领女儿进宫,就是想在宫里几位主子面前露脸,好为她漂亮的女儿谋个前程,她是继室,膝下就这一个女儿,倘若老爷有什么事,将来的日子还不知如何,女儿若是能嫁得好,也算是个依靠。

    却没想到,一下就叫皇太后看重。那苏图夫人领着女儿退下时,心里惴惴,千万别叫那庸庸碌碌的和亲王讨了去,她的女儿该是进紫禁城、圆明园做主的品格。

    这边厢,舒妃在红颜耳边轻声道:“才多大的女孩子,太后眼睛都放光了,一直听说她对开春选秀的人不满意,这下是自己找好了吗?”

    红颜也看了那小戴佳氏,年纪正是自己入宫为婢时那么大,端得谦恭有礼贵气天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三五年后,或许就是这宫里另一道风景,或许就是让她和舒妃黯然无光的存在。

    “太后决定的事,咱们说什么呢?”红颜淡淡一笑,心里想着她对纯贵妃说的那番话,不论将来何种境地,她陪在弘历身边的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

    正发着呆,佛儿匆匆地跑来,缠在身边娇滴滴地说:“额娘,六哥哭,六哥在哭呢。”
正文 370 人无完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佛儿只道是六阿哥在哭,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说不清楚,待公主的乳母跟来,才晓得是六哥要找额娘,见着三阿哥便纠缠不休,谁知三阿哥不仅不哄弟弟,还训斥他不懂事,说不该再提什么额娘,往后他们要靠自己。

    舒妃好奇地问红颜:“你去九州清晏瞧过的,纯贵妃她到底怎么了?小年那日在长春仙馆祭奠大行皇后她忽然摔下去,也是因为这病吗,什么病来这么凶猛?”

    红颜吩咐宫人将六阿哥身边的人找来,一面应付舒妃:“我也不知道,像是皇上那里保密了,只是派我去看看宫人们是否照顾得仔细,我隔着屏风远远看了一眼,气色是不大好。”

    “也是报应了,谁叫她心术不正。”舒妃冷声道,“前日我听春梅说,遇见她身边的人打听大阿哥,你说她连自己的宫女抱琴都找不回来,这会子打听大阿哥做什么,她又要动什么歪脑筋?”

    “大阿哥?”红颜微微皱眉,转身朝宴席上看去,大阿哥今日来了,可许久不见整个儿瘦得变了样,听说是被父亲训斥和剥夺继承皇位的资格后终日郁郁寡欢,一病皇帝便继续撤下他手中的差事,被撤了差事更想不通,就更加要病。

    如此恶性循环,短短不足一年光景,二十郎当本该血气方刚的孩子,成了个病秧子。今日是为了周全皇太后说过年要一家子整整齐齐,他才撑着病体前来赴宴,可太后却没正眼瞧过长孙,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没被公平对待过。

    然而红颜只比大阿哥年长一岁,即便是庶母的身份,也不敢妄自称一声长辈。大阿哥的事不归她管,她也没资格热心肠,但此刻瞧着大阿哥羸弱之态,身旁大福晋唯唯诺诺毫无皇子妃的骄傲尊贵,不免心中叹息。再回首望座上皇帝,他对长子的不闻不问,委实令人寒心。

    宴席散去后,皇帝与皇贵妃送太后回凝春堂,愉妃便来找红颜,与她道:“方才享宴时,你怎么总是盯着大阿哥瞧,只怕皇上也看见了,回头若问你话,你心里要有个数。大阿哥不论是小时候生母不如意,还是长大了自己不争气,皇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亲生儿子又如何呢?你可别勉强皇上什么。”

    红颜笑道:“我能说什么,这么多年了都是这样,何苦现在好好的给自己找不痛快。”

    除夕夜,皇帝惯例会携皇子及皇室子弟守岁,今年亦不例外,而妃嫔们稍作休息后,也将于子时随皇太后前去祭告列祖列宗。

    红颜回来后哄了佛儿睡着,穿着衣裳在美人榻上想靠一靠,但因夜里吃了酒,竟真的睡了过去,被樱桃摇醒时,以为自己耽误了时辰十分紧张,却听樱桃说:“大阿哥在正大光明殿晕过去了,这会儿已经被送出圆明园。”

    “什么时辰了?”红颜匆匆起身,听得尚未至子时,也不敢放松,在妆台前整理仪容,一面问大阿哥的事,果然那孩子不堪病体,今日本就是勉强来赴宴。

    “是吴总管派人传话来,让奴婢一定告诉您。”果然樱桃不会单单为了大阿哥的事,就特地把主子叫醒,此刻才道,“吴总管的意思是,大阿哥的事,皇上那儿不能轻易软下来,可到底是亲生骨肉,若是娘娘能为皇上周全一二,也好让皇上心中有几分安慰。”

    红颜道:“愉妃娘娘才提醒我别多事,吴总管这又要我为皇上周全,我听谁的好?”

    樱桃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就有好主意,笑着说:“娘娘来费心,太妃来出面,岂不是两全其美?”

    红颜还真没想到,能求太妃来周全此事,太祖母关心重孙再合适不过,而太妃心善,求她这件事必然会答应。她心里一松,夸赞樱桃:“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平日里还总觉得旁人夸你是为了说好听的话哄我高兴。今年的压岁钱,是该比小灵子多些。”

    樱桃笑道:“银子奴婢可不稀罕的,平日里在小灵子面前给足奴婢体面就好,他现在长个儿了,总欺负我个头小。”

    主仆俩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吉时,红颜与舒妃随皇贵妃同行,皇贵妃一路无话,她们俩也不能说什么,待随太后拈香行礼,恭送太后回凝春堂,红颜主动去找愉妃,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愉妃不知吴总管传递的消息,只当红颜心善,念佛道:“罢了,你实在要管我也拦不住,只是小心些,做得好也没人夸你,万一惹出什么麻烦,别人只会说你自以为是,僭越了尊卑。”

    红颜便道:“姐姐也替我看着,别叫我做过头了。”

    元旦一清早,红颜在寝殿受女儿叩拜,受宫人贺喜新年,她赏下压岁钱后,便带着佛儿去平湖秋月给太妃娘娘磕头。皇帝从天坛归来时,红颜正带着佛儿在湖边喂鱼,皇帝没让人惊动她们母女,先到暖给给祖母请安。

    温惠太妃自从来了圆明园,气色比从前更好,这让弘历很安慰,祖孙俩说了半天话,太妃提起纯贵妃的事,问纯贵妃是什么病,弘历对太后都瞒着的事,却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祖母,温惠太妃叹息:“竟是到了这个地步。”

    弘历道:“若非孙儿一味地逃避现实,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外头有佛儿的朗朗笑声传来,太妃这才露出笑容:“好在孩子跟了红颜,不然纯贵妃那样心术,虽然孩子年小不懂事,可一定也会在她人生里留下什么。说不定佛儿就是个自卑沉闷的小姑娘,根本听不见这样的笑声。”

    “为了佛儿的手,红颜费心了。”弘历道,“前阵子佛儿开始在意她的手,连朕都不给碰,这些日子好多了。”

    太妃看着皇帝,认真地问:“她的万般好,皇上和我都看得见,可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就怕她稍有不是的地方,反而比那些满肚子坏心思的人看着更明显,就怕皇上因此生了嫌隙。”

    弘历道:“皇祖母的意思,孙儿明白,但若那样就委屈了红颜,孙儿实在太对不起她。纯贵妃这件事,孙儿心里亦有思量,宁愿她能有强硬的手腕保护自己,也不愿一次次去救她,她能变得更成熟坚强,是朕的福气。”

    “那这些话,出了这道门,皇上就忘了吧。”太妃慈眉善目,温和地说,“人无完人,相爱之人在一起,本就该彼此包容。”

    “是,孙儿明白,比起朕包容她,从一开始,她就无条件地包容着朕的一切。”弘历的目光循着佛儿的笑声而去,又不禁叹息,“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太后对她的所作所为,断送了她更多的幸福,也许原本她能生儿育女。”

    “皇上不要耿耿于怀,红颜会感觉到的。”太妃劝道,“有佛儿填补空缺,红颜的心不大,已经满了。皇上不要自以为是地为她好,其实她要的很少,你太过关心反而会让她有压力。从前什么样,往后也什么样,她只是一个妃子,一个受你喜欢的妃子。”

    弘历不解太妃这番话,为什么只要把红颜看做一个妃子就好?

    此刻红颜得知皇帝到了,小佛儿听说阿玛也来了,立时就飞奔回来,谁知闯进门就被门槛绊倒,幸而冬日里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才没把她摔坏。弘历着急地上前抱起女儿,因为小丫头就要哭,佛儿不仅没哭,反而欢喜地说:“皇阿玛去看,那里有好多好多的鱼。”

    弘历道:“大冬天的,哪里来的鱼。”

    可拗不过孩子,跟到湖边看,果然聚集了无数条色彩斑斓的锦鲤,而福海因是活水,且面积辽阔,本并不多见锦鲤,更不要说同时聚集这么多。

    皇帝命人捞起几条锦鲤养在缸里,送给太妃赏玩,太妃见过后还是让他们放生,身旁的嬷嬷说:“都说梦里若见锦鲤,就是观音送子之兆,我们令妃娘娘亲眼瞧见这么多,今年一定会有好消息。”

    红颜心里明白那是不可能的,面上还是欢喜地说:“若是应了嬷嬷的吉言,皇上一定要有重赏。”

    而弘历也觉得这是好兆头,立时就先命吴总管取来金锭子赏给嬷嬷,笑道:“若是应验,便是黄金百两。”

    但这终究是几句玩笑话,红颜自己都不当真,而过了初一,宫人就要把纯贵妃送回紫禁城,园子里的妃嫔都知道纯贵妃是染病了,但从小年之后谁也不知道她屋子里发生了什么,这日送走也是把轿子抬进院子里直接将人接走,连面都没见上一眼,说不好听的,纯贵妃是死是活,也无人知道。

    纯贵妃被送走后不久,吴总管就向皇帝禀告,说抱琴畏罪自尽,弘历当时静默地看着他,想着他与太妃说的话,半晌后道:“不吉利的事,不必宣扬,别叫太后不痛快,死了就死了吧。咸福宫往后所有事,不必向朕禀告,一切交付给令妃便是。”
正文 371 “回来”就好(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总管暗暗舒口气,退出韶景轩后,便往天地一家春来,将皇帝的话悉数传达。

    彼时红颜抱着手炉站在窗前听,回身时看到落地穿衣镜里自己的身影,一袭栀子黄绣万蝠万寿的宫装,规规矩矩,不过分庄重也不轻佻。她这个年纪这幅打扮有些显老,可正因为身份地位的不同,红颜不能轻易穿红戴绿,在其他妃嫔奴才面前显得不尊重,她也不知道几时起,自己就坐上这六宫里举足轻重的地位,而如今最大的不同,她再也不用顾忌皇后的意思了。

    “给抱琴一个好去处,暂时别送回家里,免得惹来是非。”红颜吩咐吴总管,一面将准备好的荷包递给他,里头是满满一袋金叶子,她郑重地说,“这件事把你卷进来了,皇上若查,我们虽非犯了什么大罪,但欺瞒皇帝也是大错,难为吴总管愿意为我冒险,这份情我记下了。”

    吴总管俯首谢恩,道:“奴才为娘娘做事,是应当应分,皇上大安娘娘大安,才有奴才的福气。这两年风风雨雨,眼下才有安泰之势,奴才也盼着天下天平六宫祥和。”

    红颜道:“开春选秀新人入宫,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后宫的事自然由我和愉妃娘娘协助皇贵妃,吴总管只管照顾好皇上的起居饮食。”

    吴总管领命,带着红颜赏赐的金叶子退下,红颜抱着手炉走到桌边,桌上一份名册,是最后要参加殿选的秀女名单,一个个都是十四五岁如花的年纪,转眼,红颜再也不是这宫里最年轻的妃嫔了。

    红颜再年轻,好歹比大阿哥年长一岁,可想到除夕夜宴上,被太后另眼相看的小戴佳氏,那孩子比和敬还小好几岁。红颜望着名单苦笑,再往后十几二十年,新入宫的妃嫔,是不是要比佛儿还小了。

    她轻轻拨弄手炉上的铜环,慢慢将心平静下来,既然一早就知道自己也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个过客,又何必在乎将来的人多大年纪多漂亮,这与她不相干,守住自己的宫阁和孩子,好好过日子便是。

    年初五,如茵带着福隆安进宫请安,愉妃、舒妃、陆贵人几位都聚在一起说话,午后一场大雪将众人困在屋子里,雪霁天晴如茵就被催着回去,生怕再遇风雪,路上不好走。

    红颜独自送如茵出园子,福隆安和佛儿手牵手地在前头跑,路上的积雪尚未来得及清扫,虽然路滑难走,但慢慢的一步一步,倒是给了红颜和如茵单独说话的机会。提起纯贵妃的事,方才人多不好说,此刻如茵才告诉红颜:“苏召南死后,苏家本就一蹶不振,苏夫人带着家人回乡下去,京城里只零星留了几个人,一家子散开了,早已不成样子。苏夫人在南方过得也不如意,傅恒说既然姐姐不愿插手七阿哥的死因,那些证据他暂且收着,将来若是用得着也罢,用不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放苏家人一条生路。”

    “七阿哥是他的亲外甥,富察大人愿意顺从我的意思,我感激不尽。”红颜真诚地说,“但我也尊重富察家意愿,富察家若要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也是应该的。我不想插手,只是因为在我看来,皇上不会希望我管这件事,与富察家的恩怨并不冲突。”

    如茵摇头道:“已经过去一整年了,他们若真要做什么,还等到现在或是将来?若是朝中另有势力压过富察氏,那他们或许要借此机会扳倒政敌,可是富察家权倾朝野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失去皇后和七阿哥固然是剧痛,但对于整个家族来说,要费心的不是给七阿哥和皇后一个交代,而是重新竖起赖以依靠的支柱。”

    红颜道:“大人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只管来对我说。”

    她们一路往圆明园外去,遇见宫女太监无不毕恭毕敬,更有人知道令妃娘娘出行,赶着将前路的积雪扫清,如茵笑道:“宫里人总算清醒过来了,知道姐姐的分量,往后为皇上办事,能更得心应手。”

    红颜苦笑:“的确是不同,如今他们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会让人不由自主地飘飘然,怪不得世人一生都追求地位与权力。”

    如茵道:“姐姐如今神情气质,也与从前有些不同。”

    “因为心境不一样了。”红颜说罢这句,稍稍犹豫后,才继续对如茵道,“皇后娘娘不在了,伤心欲绝的悲痛淡去后,我看待皇上的心情很快就变了。我知道这样的心态要不得,我也从没想过皇后若不在了会怎么样,但她的的确确不在了,很多事都因此有了变化。”

    “变得什么样了?”如茵问。

    “我一度以为自己是在模仿皇后从前对皇上的言行举止,甚至怕皇上会因此厌恶。”红颜认真地说,“可我没有学皇后,就是忍不住地会跑出一些嬉笑嗔骂的话语,那是我从前守着自己的本分,绝不敢动的心思绝不敢说的言语,但如今,哪怕有皇贵妃在上,且她即日就要成为皇后,我也不再顾忌。就是突然觉得,我可以放开怀抱去看待皇上和我之间的感情。”

    如茵道:“姐姐这话叫旁人听去,可了不得。”

    红颜点头:“是,所以我也只能对你一人说。我愧疚过自责过,可是按捺不住这样的心情滋长,现在索性就随她去,我暗暗觉得这并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坏事。”如茵道,可她身为旁观者,有些事看得更清楚更冷静,拉着红颜的手道,“只要姐姐始终明白自己是个妃子,就错不了。”

    “是啊,我只是个妃子,那日我也对纯贵妃说了类似的话。”红颜笑着问如茵,“眼下只管及时行乐,但将来我不再得宠,被皇上遗忘在角落里,再也不会有人来特地为我扫清积雪时,你还和我好吗?”

    如茵灿烂的一笑,仿佛已迫不及待赶来的春色那般美好,温柔的言语暖进红颜心里:“自然和姐姐好,我们下辈子是要做亲姐妹的人,这辈子都要黏在一起。”

    然而她们何止是做姐妹,小公主与福隆安青梅竹马,连皇太后都默认了两个小家伙的将来,红颜和如茵还是要做亲家的人,此生注定有缘。而比起大行皇后身前,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因为不把丈夫的任何妾室放在眼里,若非遇上红颜,皇后竟是一生孤独连个朋友都没有。

    红颜一路走来虽然坎坷,如今宫里有愉妃、舒妃作伴,宫外有如茵鼎力扶持,她的生命里不单单只有皇帝,还有亲人、朋友,所以即便有一天皇帝的爱情不再属于她,她还有亲情和友情可以依靠,但当年的皇后,丧子之后夫妻间的情意在无形中出现裂痕,她的世界就乱了。

    红颜的存在虽然重新粘合了帝后之间看不到的裂缝,可兴许从那时候起,皇后的心智就有了变化,再后来几番起伏,她的人生就承受不起了。

    红颜送走如茵后,一个人走回天地一家春,果然天晴不过半个时辰,这会子又阴沉沉地起了风,原本晴好的心情也变得沉重压抑起来,但回到天地一家春,看到宫女们捧着手炉拿着披风在等红颜回去,一见她就围上来将她和佛儿裹得严严实实,嘘寒问暖地担心红颜和公主会不会被风雪所欺。

    红颜忽然觉得,即便她没资格将紫禁城或圆明园称作自己的家,这小小的院落宫阁,必定是她的归处。前路漫漫不知去往哪里,若有一日迷茫不知该如何走下去,她“回来”就好。

    安宁平静的时光,不会不觉就从指尖溜走,正月之后,红颜与愉妃协助皇贵妃共同料理大行皇后周年祭奠。而三月,亦是每一年皇后带领妃嫔亲蚕的日子,旧年皇贵妃还在贵妃位时,曾代替皇后亲蚕,如今她为六宫之首,议论起这件事,皇帝却道中宫无后,就没有妃子代行一说,皇贵妃不宜前往亲蚕,今年这件事就搁下了。

    皇帝这番话传出来,遭大臣和妃嫔议论,去年风头正劲的辉发那拉氏一族如临大敌,唯恐皇帝突然生了变故,不再有立继后之意,或是说不再有立皇贵妃为后的愿望。那阵子时不时有人进园子来见皇贵妃,红颜听舒妃说:“那拉氏的人,给皇贵妃送去好些坐胎药,在外头求神拜佛的,盼着皇贵妃能有所出。”

    红颜想起元旦那日,在平湖秋月太妃身边嬷嬷说的吉祥话,笑道:“皇上似乎是要添子嗣的,却不知是谁有那福气。”在她看来,那送来吉兆的锦鲤,是为了弘历而跳跃,并不是为她。以至于舒妃问她为何不服坐胎药催孕,红颜也笑:“我怕是注定没这个福气了,倒是姐姐不妨试试看,若是给佛儿添个小弟弟,咱们就更热闹了。”

    恰是那一日姐妹来说闲话时,皇帝下旨颁布天下,册封皇贵妃那拉氏,为中宫皇后。
正文 372 新人入宫(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旧年皇帝就告诉了红颜新立继后的打算与安排,但这一道圣旨来得毫无预兆很是仓促,仿佛为了抚平之前亲蚕礼一事引起的朝廷内宫的不安,才突然下了这一道旨意。前头还是一副皇贵妃不配与大行皇后相提并论的姿态,转过身就立刻许了人家中宫之尊,皇帝这继后立得草率且随便,若非太后如今对新皇后也有了不满,怕是母子俩又要为了这件事起争执。

    好在新皇后是个不计较的人,皇帝给她什么她便拿什么,就是之前皇帝说她没资格去行亲蚕之礼,一家子闯进宫来唬得什么似的,问是不是皇贵妃得罪了皇帝,可皇贵妃气定神闲满不在乎,反问族人:“到底是哪个说我要做皇后,皇上许诺你们了?”

    如今一道圣旨送到天地一家春,新皇后平平淡淡地接过,既不欣喜也无推辞之意,宣旨的人离去后,她起身却问花荣:“册封典礼时……”

    可这一回,花荣不等主子把话问清楚,就抢着应道:“二爷不会回来的,主子您死心吧。”

    而红颜随嘉贵妃、愉妃几人一同来拜贺时,看到宝座上的新皇后对于跪在她脚下的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那一副神游天外的超脱淡泊,在红颜眼里竟都成了对心上人的思念,她几乎不敢想象新皇后到这一刻还在惦记着情人,那之后遇见如茵提起这些话,同样去拜贺过新皇后的她也道:“傅恒说了,不会让二爷回京朝贺新皇后,如今她做了皇后,更加马虎不得,二爷在外头过得也挺好,除非皇上召他回京述职,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但愿日久天长,皇后娘娘能死了这条心。”

    而红颜听如茵很自然地提起“皇后娘娘”四个字,想的是皇帝将来面对新皇后喊一声皇后时心里是何种滋味,但她很快就记起来,弘历从不对着皇后喊皇后,这宫里有两个人会让他直呼闺名,一个是富察安颐,一个便是她魏红颜。对皇帝而言,只怕新皇后是谁都无所了。

    因中宫册封典礼要再等一年,宫中不忙着巴结新皇后,依旧是准备着选秀之事。皇太后虽然对新一届秀女的出身不甚满意,但这件事既然是她挑起的,总不能糊弄过去,这日亲自查看愉妃为新人准备的住处,太后一走动,六宫都不得不相随,只等她摆驾回凝春堂,众人才松口气。

    红颜和舒妃要一同回天地一家春,却见嘉贵妃突然横在两人面前,舒妃没好气亦不客气,问道:“贵妃娘娘有何指教?好端端地怎么拦起别人的路来。”

    嘉贵妃恼道:“莫说拦你的路,我让你站在这里半天不能走,你也不敢动一动,小心你的言辞口气,别忘了这宫里的尊卑规矩。”

    舒妃扬起年轻姣好的面容,那雪白清透的肌肤,不施粉黛如瓷如玉,而嘉贵妃已三十好几,再如何娇媚美艳的容貌,也不得不服岁月,即便舒妃也有一日会容颜逝去,可现在她就是胜过嘉贵妃无数。

    嘉贵妃暗恨,心想她勾得皇帝五迷三道的时候,舒妃还不知在哪儿呢,但这话不能说出口,她并不时时刻刻都那么愚蠢,这会儿说出来,岂不是承认自己再没有了舒妃这份青春貌美。而她也不是来找舒妃麻烦,目光一转落在红颜身上,冷冷道:“纯贵妃回紫禁城好几个月了,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红颜曾对皇帝说,若终身软禁纯贵妃,在旁人眼里,必然起初是病,久了便是罪。这才几个月,就有人开始好奇,而嘉贵妃这性子果然是第一人,什么都藏不住。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我听他们说抱琴找着了,可已经自尽了。”嘉贵妃防贼似的瞪着红颜,似乎怕红颜下一次就会对她动手,“她们到底得罪你什么了,要这么狠?”

    想嘉贵妃因冲动鲁莽,不知被皇太后罚了多少回,可即便在门里关上大半年,好歹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但如今咸福宫上下,除了三阿哥和六阿哥还看得见,主子奴才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几个月过去了,除了知道纯贵妃被送回紫禁城养病,就再没其他的消息。

    红颜本有话说,不想舒妃先道:“这万岁爷不让问的事,臣妾就不会问,娘娘来问纯贵妃娘娘怎么了,臣妾和令妃妹妹都说不上来。可娘娘若是好奇皇上为什么疼咱们,其中一个道理就是,不该问的别问。臣妾年轻不经事,不晓得说这话,娘娘您能不能受用?”

    嘉贵妃长眉扭曲,恨不得揪过舒妃抓花她的脸,半天才憋出一句:“年轻,你算哪门子年轻,十四五岁的花儿朵儿就要来了,你以为你会一辈子年轻?”

    此时愉妃从后头出来,见这里剑拔弩张的气势,忙上来和和气气地说笑几句,嘉贵妃见有台阶下,冲愉妃说:“新人都要来了,有些人还当自己是刚进宫那会儿呢,轻狂得什么似的,你也不教教?”

    她撂下这句话,拂袖而去,舒妃在她身后啐了一口,被愉妃拦着责备道:“她做人虽没道理,这几句话却不错,你这性子真该改一改,从前你们是最小的,或有不是的地方,道一声年纪小就过去了。可往后你还好意思吗,比起更年轻的妹妹们,岂不是也成了嘉贵妃那般嘴脸?”

    舒妃果然另有幽怨,恨恨道:“我这会儿不轻狂,还等着新人来了抢走皇上的心,再像嘉贵妃那样上蹿下跳不成?那会子才真没脸呢,姐姐不必责备我,我心里清楚得很。”

    她觉着不痛快,也独自先走了,红颜这才明白,原来终日乐呵呵大事小事都不管的舒妃,也是有心思的,不论是嘉贵妃的蛮横刻薄,还是舒妃的小性子,又或是愉妃那什么都能忍耐的,作为弘历的女人,她们其实都一样,连皇后都一样。

    可红颜不禁晃了晃脑袋,如今再不能随便提“皇后”二字,自己心里想也罢,旁人怎知她说的是大行皇后,还是新后?

    愉妃得知嘉贵妃是为了纯贵妃的事来纠缠,叹道:“反正时日长了,她们都会明白。就是如今隔着紫禁城和圆明园还没什么,可我们总有一日要回去,那时候就只有咸福宫一堵墙一道门,必然还会有是非。你要小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她是成了精的。”

    红颜感激道:“有姐姐在旁提醒警示,便错不了。”

    愉妃回望一眼为新人准备的住处,叹息道:“咱们都会老,偏是皇上不会老……”

    而那之后,直到选秀前的日子里,皇帝都在天地一家春红颜的殿阁里过,或是借口陪女儿玩耍,或是讨一碗茶喝,来了就坐住不走了。有一日红颜忍不住问:“敢情皇上来,没一次是要见见臣妾?”

    弘历才心疼地说:“是不知怎么开口,你忙忙碌碌为朕分担那么多事,却又要眼睁睁看着新人陪在朕的身边。”

    红颜想起皇后曾经说的话,皇帝的性子真是几十年都不变,她只得笑悠悠道:“新人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是祖宗家法,怎么能到了皇上这里,就为臣妾就坏了规矩?康熙爷那会儿后宫无数,皇上如今还不及爷爷一手指头呢,自然是不敢比康熙爷,但子孙该一代强过一代,才有得传承不是?”

    弘历欣然道:“你这样大度,朕才安心。”

    红颜眯眼一笑:“那皇上又何必假惺惺跑来,一副情深意重的愧疚?好没诚意。”

    这一语,勾出彼此的暧昧,弘历怎肯饶过红颜这句话,但闺阁情趣不足为外人道,只有守在门外的樱桃时不时能听见笑声,但便是樱桃也会叹息,往后这笑声,不知又会从哪一处殿阁传出来,皇帝拥着新人笑,可知旧人泪。

    选秀如期举行,当天红颜未入大殿,只管负责妥善细琐小事,难得一回在圆明园里选秀,不比紫禁城里高高宫墙,每一条路都规规矩矩,要防着秀女进进出出,别走错了走丢了。

    从日出到日落,红颜才回天地一家春喝杯茶歇歇神,舒妃就带着消息回来找她,说皇帝选了都统兼轻车都尉纳亲之女巴林氏为颖贵人,拜唐阿佛保之女林氏为林常在、甘肃巡抚鄂乐舜之女西林觉罗氏为鄂常在,此外慎贵人、白常在、揆常在等等。像是和太后赌气似的,一口气选了好些人。

    红颜听着,皇帝此番选秀,选的人竟比舒妃那会儿还多,但果然如太后所不满意的,因新人出身并无十分贵重之人,大多在贵人常在位,宫中嫔位尚有空缺,但皇帝一个也没给,想舒妃这般一进宫就在嫔位的,果然是少数。

    红颜道:“既然封了这么多新人,不如咱们替陆妹妹求个恩典,她温柔恭顺皇上也算喜欢,趁此机会给她一个嫔位,在新人面前,也好多几分底气。”

    舒妃笑道:“我想呢,可我不敢开口。”
正文 373 一半是伤心一半是无奈(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睨她一眼:“什么不敢,你求皇上的事,皇上哪一件不答应?”

    舒妃笑道:“前阵子为了新人进宫我心里不痛快,求得多了,偏他事事都答应,我再不好意思开口了。”她推一推红颜,“哪里像你,无欲无求,皇上想讨你欢心都难。”

    红颜一不爱财二不贪权,荣华富贵眼前的这些都足够了,皇帝时常问她想要些什么,生怕委屈了她。可红颜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要的,她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怎么能说出口,皇帝既然有子嗣,那就不是皇帝的错,是她自己不行。

    “我怎么无欲无求,你若送来什么,看我要不要?”红颜笑着把话题带过,再提起陆贵人的事,说道,“我就对皇上说原是你的意思,可你不好意思开口,非让我来求。”

    舒妃嗔道:“刚才可是你先提起来的,怎么赖上我了。也罢,只要陆妹妹能体面,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可赶紧些,别等着那些新贵人新常在骄傲起来,到时候再给她一个嫔位就像是硬抬举的,没意思。”

    说这些话时,樱桃手里托着香囊从门外来,皇帝翻牌子后,吴总管或是手下的太监,都会往侍寝妃嫔的殿阁里送香囊,舒妃一见就知道是皇帝的意思,果然听樱桃说:“万岁爷晚膳摆在这里,让小厨房准备,也请娘娘准备。”

    红颜不禁烦道:“见天来,我歇不好,我这儿的宫女太监都歇不好。”

    舒妃啧啧:“你这话千万别叫第二个人听去,我就够酸的了,嘉贵妃她们听见还不指着你的鼻子骂?”她摇曳起身,半含酸道,“你忙吧,我走了。如此可见你无欲无求是应该的,皇上可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了你了。”

    红颜毫不客气地说:“这个,我可不轻易让人的。”

    舒妃如今早已把恩宠看淡,不似刚进宫那几年,非要争口气拔个尖儿,年纪渐长又经历了那么多事,这宫里的日子,眼下这样过刚刚好,红颜这句话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挑衅,在她听来却是姐妹间亲密的一句玩笑。

    送走了舒妃,樱桃便带着其他宫女来收拾东西,将小公主随手丢下的玩具都归置好,换上干净的坐垫靠枕,摆上精致的茶杯茶壶,红颜反而被赶到窗下去站着,见她们手脚麻利又无奈又欣慰。她身边的宫女内侍,经过和公公多年挑选安排,留下的都是贴心又忠诚的人,红颜在外头费尽心思处处周全,一回来什么都不用操心,真真是她的福气。

    也是如此,她才会心疼自己的人这些日子天天伺候圣驾不得歇息,这晚皇帝再来,红颜竟真的抱怨:“樱桃都好几夜没睡好了,皇上心疼心疼他们呐。”

    弘历没想到这些,只拉着红颜的手说:“今日选定了新人,过些日子她们就进宫,不管将来如何,刚进宫时朕总要有所表示,不然她们各自背后的娘家没面子,那时候你可就要好些日子见不到朕。”

    红颜揉揉一笑:“下午听舒妃姐姐数,新人可真不少,眼下园子里宽阔不愁住的地方,紫禁城里可要好好安排安排了。”

    弘历腻歪着她说:“朕不会为了她们丢下你的,你不要多想。”

    “皇上这么说,好似臣妾是个醋坛子。”红颜眼波婉转万种风情,说不愿皇帝来的话,也是口是心非,谁不盼着能与夫君日日相伴。

    皇后故去,纯贵妃落败,如那日冰天雪地清白世界里红颜对如茵说的话,她有一种熬出头的感觉,可她知道这样的得意要不得,更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虽然她也贪恋眼下这种不必顾忌任何人的自由,但若皇后能活着,一定才是更好的事。

    “看了一天美人,累了吧?”红颜伸手为皇帝解下衣裳,让樱桃取轻便的常衣来,跪坐在榻上将皇帝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轻柔地为他按着肩颈。

    弘历舒服地合上双目,听红颜在耳边说些悄悄话,樱桃进门想问几时用膳,瞧见两人这般亲昵安宁,便先退了下去,在外头问过吴总管皇上先头进过点心,吴总管也道:“罢了,主子们要用时,自然会传。”

    樱桃说:“吴公公你瞧着,万岁爷和咱们娘娘是不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吴总管捋着拂尘笑道:“你自己瞧着就好,别说出口,说出来一半是伤心一半是无奈,外头的人谁又能真正见咱们娘娘好?”

    屋子里,皇帝在红颜的温言软语下,等不及用晚膳便睡了过去,红颜守到半夜他才醒来,这下喊饿了又要兴师动众,红颜便说只给白粥小菜垫垫肚子,弘历也答应了。

    但才在桌前坐下,还没喝一口热粥,九州清晏有人急着赶来,说九阿哥不好。这近一年来,九阿哥时常不好,从起初的一惊一乍,到如今谁也不在意,就连弘历因为对这个弱小的生命没有几分感情,此刻听了也只是皱皱眉头说:“让太医去瞧吧,她总是大惊小怪。”

    可红颜心里有莫名的不安,她喜爱孩子,即便是嘉贵妃的孩子也天真可爱,小阿哥来人世就受尽千般辛苦,若是父亲还这般无情,实在太可怜。红颜按下皇帝手里的筷子,正色道:“哪怕就今晚,皇上过去瞧一眼,您虽不耐烦,可真正烦您过去看又有几回?皇上若不去,那臣妾就去了。”

    弘历皱着眉头,他不是真无情,而是觉得没必要留情,既然注定无缘何必勉强留下印象,可他拗不过红颜,匆匆将粥灌下肚子,带着人就去九州清晏了。

    可皇帝这一去,竟是与九阿哥诀别,弱小的生命出生以来受尽病痛,他顽强地撑了一天又一天,太医曾断言过不了去年冬天,可他等到了春暖花开,只是再没缘分见一见盛夏的绚烂。

    嘉贵妃哭得肝肠寸断,比起纯贵妃将子嗣视作棋子毫无真正的母爱,嘉贵妃还算有一副做娘的心。弘历才经历皇后不堪丧子之痛而故去,见嘉贵妃悲伤如此,动了恻隐之心,那之后两天都陪在嘉贵妃身旁,可一向将帝王恩宠视作天的嘉贵妃,却日日抱着小阿哥的遗物发怔。

    皇帝陪她到小阿哥出殡后,离去那天嘉贵妃送到殿门外,仿佛这一刻才醒过神,对皇帝道:“皇上放心,永璇还那么小,臣妾伤心几日,往后会尽心尽力照顾孩子。还有四阿哥他呆呆笨笨,不如兄弟们聪明,可他是个好孩子,还求皇上别嫌弃永珹。”

    弘历难得听嘉贵妃说几句正经话,又可怜她才失子,自然也是温和相待,可是九阿哥的死并不会给朝廷内宫带来多大的影响,一切从简的丧事后才过了两日,被选中的新人就热热闹闹进宫了。

    本该在这之前,红颜和舒妃就为陆贵人求得晋封的恩典,但那晚弘历就说陆氏恩宠不算重,无子嗣且出身不高,如今还十分年轻不宜过早封嫔,红颜本想多求几句他就会答应,没想到遇上九阿哥殁了,陆贵人的事就被耽搁下来,到如今新人都进宫了,红颜再求过一次皇帝更加觉得不妥,这件事便算了。

    好在只是红颜和舒妃私下的心意,没有空许诺陆贵人什么,再者陆贵人性情温和柔顺,她们便想着与其硬是求皇帝给个体面,不如她们好好照顾陆贵人,新人再怎么骄傲,也不敢与两位妃位的娘娘过不去。

    这日新人入宫,在天地一家春叩拜皇后,皇后虽还未行册封大典,但已是中宫之尊,她要教导新人许多的话,照着礼官的安排一项项功夫做足,皇后就再懒得多说半句,冷冷地就吩咐她们退下了。

    众位娘娘走出天地一家春,嘉贵妃在外头升座肩舆,她为了九阿哥殁了而神情憔悴,此刻见这一群莺莺燕燕的美人儿,便气不打一处来,撂下跪了一地的贵人、常在们拂袖而去,倒是愉妃客气,代替嘉贵妃请她们起身。

    颖贵人姓巴林氏,是蒙古镶红旗人,与同是草原来的愉妃不同,她生得一张娇艳玲珑的脸蛋,颇有江南美人的品格。虚龄已在十八岁的她,是这一届新人里年纪最大的姐姐,众姐妹一道经历层层筛选进入内宫,几个月的相处,都将她视为首领一般的人物,颖贵人自然而然的,就生出几分骄傲。

    这会儿本该规规矩矩向愉妃请安谢恩,可颖贵人却对愉妃视若无睹,与身后姐妹道:“去后殿给令妃娘娘和东殿的舒妃娘娘请安吧。”她甚至转身对愉妃道,“娘娘先回九州清晏,臣妾们一会儿就过去给您行礼。”

    边上怡嫔、婉嫔几人只觉得匪夷所思,等如花似玉的新人们往令妃殿阁涌去,怡嫔上前对愉妃道:“姐姐啊,如今就这么厉害,再往后七八年,是不是都要踩在我们头上去了。”

    愉妃按下怒意,冷笑:“她们若不好,这宫里自然不缺人收拾她们,你们就不必操心了。”
正文 374 颖贵人(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愉妃性子再好,也会有生气的时候,当初见纯贵妃处处针对红颜,就暗叹同是汉家妃子不好生和睦,反而不容人,现在好容易又来了一位蒙古妃,却是小小年纪这样目中无人,她实在觉得寒心,撂下这句话便往九州清晏去。

    怡嫔几人跟在后头窃窃私语,想那颖贵人几位的住处,一草一木都是愉妃细心布置安排,她未必图什么,可如今却成了一场笑话。

    且说红颜回到殿内,本以为新人们要先去九州清晏,谁想才坐下樱桃就说颖贵人、慎贵人几位来请安,红颜奇怪她们怎么不先去嘉贵妃的殿阁,待听门前的宫女说了她们对愉妃无礼的事,红颜一贯好说话的人,也冷冷道:“就道我乏了不想见,你顺路去告诉舒妃娘娘,新人们折腾半天都辛苦,何必再留她们。”

    樱桃照着主子的吩咐去做,舒妃听闻愉妃被轻视,她手受尽愉妃照顾的人,自然满肚子怒意,加之本就没那么大度,越发要给新人几分脸色瞧,便干巴巴地让她们等在门外,既不说见也不说不见,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人打发了。

    颖贵人与众人退出天地一家春,其他常在、答应都战战兢兢,深知是得罪了娘娘们,颖贵人却同慎贵人道:“怕什么,我们是来伺候皇上的,娘娘们既然不待见,咱们也不必去见。这两位不见,其他的也轮不上,真有人问我们的不是,我们才进宫不懂规矩,姐姐不肯教,我们有什么法子?”

    颖贵人拉着慎贵人离去,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着走,这样的尴尬渐渐在圆明园里传开,传到凝春堂,太后听闻令妃给新人立下马威,冲华嬷嬷冷笑:“你瞧瞧,都说她好,好在哪里?如今她旧主子没了,再不用低眉顺眼看人脸色,就顺着杆子爬上来,把自己当回事了。这才刚开始呢,我若是挑一两个中意的人来,她是不是更加要给脸色?”

    华嬷嬷苦笑:“也是颖贵人她们对愉妃娘娘失礼在前,令妃娘娘该是想给她们一个教训。”

    太后冷笑:“她算什么东西,轮得到她来教新人,她怎么不算算自己在宫里多少年了,新人年纪小不懂事,她计较什么?”

    嬷嬷口中不语,心里暗暗叹息,话到太后嘴里,怎么说都成,既然如此,那多少年前令妃娘娘年幼无助可怜兮兮,太后怎么不说不和人计较,还拼命把人往死路上逼呢?

    太后吩咐嬷嬷:“去告诉皇帝,颖贵人是蒙古妃,皇上千万别亏待了,今晚就奉我的旨意,翻颖贵人的牌子。”

    华嬷嬷暗想皇太后何必自讨没趣,果然懿旨传去韶景轩,皇帝当晚就去了天地一家春,但他不会在这节骨眼儿上让红颜难堪,是与皇后同寝。而隔天一早,不知皇后对皇帝说了什么,大清早的皇后殿里就收拾东西,午前时分,皇后已搬去了福海南隅的“接秀山房”,将天地一家春前殿空了出来,而帝后的意思,是让红颜搬进去住。

    红颜到接秀山房向皇后请示,新后淡淡一笑:“新人进宫,莺莺燕燕,我不喜欢吵闹,早就看重这里僻静安宁,昨夜与皇上提起,皇上也说我如今贵为皇后,是该有独居之处,既然我喜欢这里,就把这里赐给我了。”

    红颜恭敬地说:“这里长久空置,宫人们必然疏于打扫,娘娘匆匆搬来,只怕住不习惯,娘娘不如再等两日,臣妾派人打扫收拾之后,再请您移驾。”

    皇后却道:“宫里还有不干净的地方吗,你就不必费心了。若是不嫌弃,就住到天地一家春前殿去,那里更宽敞,小公主会喜欢的。自然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并不是为了给你腾出地方我才来的。”

    “是。”

    “我既然来了这里,就不大乐意往外头去了,园子里的事就交给你。”皇后一副淡定超脱的模样,仿佛对于自己身为皇后肩负着怎样的责任毫无觉悟,和气地对红颜道,“任何事你且放手去做,且不说皇上信任你,我这边也会站在你身后。我知道太后喜欢针对你,既然平日里你为我分忧,要紧时刻我必会代替你去应对太后。反正我对她们的是是非非都不在乎,谁对谁错都不重要。”

    红颜并不觉得管理六宫的事辛苦,但富察皇后从前不乐意管六宫的事,新皇后竟如出一辙,她或许就是看到富察皇后曾经的模样,才觉得自己这么做不会被皇帝指责,至于太后,估摸着与红颜自己一样,原本就不在乎的,谁还盼着她老人家说句好。

    皇后对于皇帝,对于朝廷内宫,对于眼前人本身而言,大概就是一个头衔一个身份,他们彼此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后过逍遥自在日子。

    红眼心想,皇后躲在这里,总好过在外头让人瞧见她痴痴呆呆地恋着傅二爷,皇后既然心意已决,红颜也只能听命。不过天地一家春的前殿,在红颜的请求下,要将愉妃母子从九州清晏接过来。

    皇后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但愉妃再三拒绝,最后舒妃急了直接命白梨搬东西,才总算把愉妃请到了皇后之前的住处。对外是皇后出面作此决定,昨日新人们不给愉妃体面,皇后今日就给她立威。

    如此一来,其他答应、常在不敢失礼,纷纷前来天地一家春向愉妃行礼,颖贵人迫于无奈也只能低头,但彼此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但如皇帝所言,他不能选了新人就撂下她们,要给朝廷官员面子,要给她们背后的娘家体面,之后十来天里,隔几日便有新人在韶景轩侍驾。

    吴总管伺候着将一位位新人送上龙榻,后来华嬷嬷来问他如何,吴公公苦笑着说:“舒妃娘娘几位当年初进宫,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真是一代比一代强,几位贵人常在,根本不像十几岁的人,陆贵人都不如她们。”

    年轻的新人们,不仅胆子大,更懂得哄男人高兴的法子,这让本就色心深重的弘历很意外,一时跌入春色里,顾不得之前那些小纠葛,就连本因为太后而被他反感的颖贵人,凭着过人的姿色、热情的性子,叫皇帝好不喜欢,半个月后就在这一波新人里分出高低,堪比昔日舒妃初进宫时的风光。

    这又让太后十分得意,便挑出颖贵人来用心栽培,更对华嬷嬷说:“花无百日红,令妃还能得意几年?她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等着有人也不把她放在眼里。”

    可这一切变故,于红颜根本不在意,皇帝多宠新人是必然的事,不然还选秀做什么?她一向过得充实又自在,如今更胜从前,皇帝近日少来,宫里上下还能得以歇息,红颜还真没生出半分幽怨之心。

    现在和愉妃住得更近,不论是正经事还是说闲话,都更自在容易,至于那些新人们,红颜到如今连脸和名字都没对上,风光无限的颖贵人,她也只匆匆看过几眼,偶尔提起来,眼前连个轮廓都没有。

    转眼就是五月,这年夏日来得急,才刚端午就恨不得脱了锦服换薄纱,舒妃请了如茵进园子,在愉妃这里摆了茶桌瓜果,为了选秀的事如茵很久没见了,姐妹几个要好生聚聚。

    一大早做足了太后跟前的功夫,舒妃就带着佛儿在愉妃屋子里玩耍,红颜和愉妃却是有正经事商量,她们不觉时辰过去,还是舒妃来问:“如茵怎么还不来,不是要她别吃饭,来园子里用膳么?”

    这边厢,如茵带着福隆安刚刚领了牌子进园,富察福晋如今依旧是内宫的座上宾,宫女太监无不客气恭敬,殷勤地将她往天地一家春带,福隆安心心念念着佛儿,一时挣脱了额娘的手就熟门熟路地往前跑,如茵没喊住他,只能急急忙忙追上来。

    那么巧从前头桥上走下一行年轻丽人,个个儿妩媚多姿纤柔轻巧,但都是生面孔,如茵便知是宫里的新人,忙拉住了儿子,侍立在一旁。

    一行人走来,为首便是颖贵人,她只在贵人之位,穿着打扮却十足华丽,且自视年轻貌美,在哪儿都高高昂起头,可她在桥上就看到如茵,进宫好些日子,头一次看到如茵这张脸。

    满洲第一美人的美誉,至今依旧无人可取代,颖贵人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浑身不自在。

    有宫女上前道:“贵人,这是富察傅恒大人家的福晋,是舒妃娘娘的堂妹。”

    颖贵人眉心一挑,与身后见面互相看了几眼,如茵恭敬带着儿子上前行礼,却听得有人嗤笑:“就是之前传闻,在宫里和皇上暧昧不清的那位福晋?富察家的人,面子可真够大,这样子还能进宫来?”

    更有人道:“原来传闻里满洲第一美人,如此轻浮。”

    颖贵人呵笑一声:“你们说什么,大点儿声叫我也听听。”
正文 375 离间(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众人一阵哄笑,颖贵人推她们道:“你们别只管笑,都说什么了,富察福晋怎么了,叫我也听听。”

    “额娘……”福隆安几时在宫里见过这样无礼的人,不免有些害怕。如茵摸摸她的脑袋,温柔含笑,这样的言语若能伤得了她纳兰如茵,她也不配做富察傅恒的妻子了。

    “富察福晋,我们姐妹之间说玩笑话,你可别当真。”颖贵人见如茵不为所动,似乎不大满意,扬着下巴道,“但是非之人,该有自觉反省,是非之地还是少来得好。福晋本身若是大大落落的人不在乎什么名声好不好听,也该为你家大人想一想,为小公子想一想。”

    却是此刻,远远传来清脆的童声,娇滴滴的“福隆安”喊得那样亲昵,便见小粉团儿似的女娃娃欢喜地跑来,福隆安一瞧见,立刻也丢下母亲迎上去,众人的目光随着孩子而去,便见四五个宫女拥簇着令妃缓缓而来。

    初夏时节,因今年热得早,红颜已经换了单衣,她尚年轻,本该穿红戴绿的年纪,可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如今多选稳重的花样色彩,但也衬托出后天养成的贵气。踩着花盆底一步步走来,宝蓝的宫装上,精心绣的兰花,连衣襟滚边上的花纹,都是严丝合缝如为一体,这一件衣衫,竟不知针线房的宫女花了多少心思。

    如茵见红颜来,心中喜欢又不喜欢,怕这些口无遮拦的小贵人答应们给红颜添麻烦,红颜自己受辱未必在乎,她最要不得身边的人受委屈,之前逼得她主动对纯贵妃下手,也是因为如茵把自己卷进去,而那件事,此刻正被这些不懂事的新人耻笑着。

    众人不敢等红颜走来,纷纷上前行礼,瞧着年轻的贵人常在们,红颜也记得自己昔日的模样,也是这样见了谁都要屈膝行礼,便好心地说:“都起来吧。”她顺便看了眼人群里为首的那一个,虽不熟悉也曾见过一面,知道这就是那位最得宠的颖贵人,而她的神形气质果然与旁人不一样,玫红色的宫装,直将这初夏的灿烂都比了下去。

    红颜与如茵道:“舒妃姐姐等急了,要我来看看你怎么还不来,她因身上不自在懒得出门。”

    如茵笑悠悠:“娘娘她就爱偷懒,顶好事事都给她齐全了送到手边。”

    颖贵人等见令妃与如茵这般亲昵,两人说着话把她们都撩开了,这转身就要走的架势,令妃竟是半句多的话也没有,奈何令妃地位尊贵,她们又能怎么样,有人悄悄对颖贵人说:“令妃娘娘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呢。”

    颖贵人一向在新人里是首领般的人物,自以为处处都高人一等,这会儿若是和她们一样被令妃无视,岂不是没有面子,眼珠子一转有,便上前一步喊下红颜道:“令妃娘娘,臣妾有件事想问问您。”

    如茵皱眉,巴不得红颜别理会,红颜倒是客气,转身问:“什么事?”

    颖贵人清了清嗓子,道:“姐妹们方才正说富察福晋和皇上那些事儿,我们年轻不懂事,进宫前在家听的闲话,如今福晋就在眼门前,美得天仙儿似的,实在心里觉得不踏实了。”

    这是红颜最最听不得的话,欺负如茵就像用刀子剜她的心,脸上几分温和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忽然露出凌厉之势,叫颖贵人也愣了一愣,稍稍后退了半步。

    “我说刚才这里笑声一阵阵的,是遇见什么好事了。”红颜看向如茵,问,“在说这事儿?”

    如茵干笑:“几句闲话,娘娘,咱们回吧。”

    可红颜却忽地转向颖贵人问:“是颖贵人提起来的。”

    颖贵人到底胆怯,支支吾吾地应着:“是姐、姐妹们说,大家都在说……”

    红颜立时便道:“之前凝春堂的宫女太监为此嚼舌头,他们皮糙肉厚尚且险些被乱棍打死,妹妹们这样弱不禁风,可承受不起那样的棍子。”

    众人都缩起了脑袋,传闻令妃温婉可亲,谁知头一回正面打交道,就叫她说出这样狠的话,她们都往后退,把颖贵人推在前头,可红颜却道:“皇上常说颖贵人聪明懂事,我想这样的话,你是断不会说的。”

    她故意绕开颖贵人,看着身后那些小答应常在,道:“在宫里,言行举止都有规矩,妃嫔们走在路上嘻嘻哈哈,是很失体统的事。再有皇上和太后,最恨人搬弄是非造出些子虚乌有的闲话,遇见这样的事,见一回整治一回,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

    颖贵人壮着胆子,拦在姐妹们身前,对红颜道:“臣妾们不懂事,多谢娘娘教导,我们这就退……”

    “她们不懂事,颖贵人自然是懂事的。”红颜笑眯眯看着她,可转过身对着其他几位,却是冷色道,“前日皇后娘娘责怪我,说不教新人规矩,今日倒是个好机会。”

    红颜将四处看了看,这里临水架了桥,岸边栽了一排树,已是当午十分,太阳直直地照下来,枝叶下尚有几分阴凉地,但过些时辰,那树荫就该到水里去了。红颜回身挽过颖贵人,与众人道:“你们该学得颖贵人这样懂事,往后千万改了。”

    颖贵人怔怔地问:“娘娘……您要做什么?”

    红颜淡淡一笑,喊过她的宫人,冷然吩咐:“在外头肆意嬉笑是错,搬弄是非更是错,请各位答应、常在到树荫底下站着,几时她们想明白了再回去,不过我看一两个时辰是不够的。”她说着,又转向颖贵人,笑悠悠说,“你懂事,自然不必了,先回去吧。”

    “娘娘……”颖贵人紧绷着神情,令妃这样做,岂不是给她招恨。

    红颜笑道:“皇上那样宠爱你,即便你做错了事,不看僧面看佛面,岂是其他姐妹能相提并论?再者今日不是你之过,她们挑唆的是非,自然她们受罚。这会子太阳晒了,颖贵人早些回去吧,你原比她们娇弱。”

    如茵不愿红颜做得太过,她是真不在乎这些是非,上前说些和气的话,请红颜也快些回天地一家春,可红颜愣是看着这些答应常在站到所谓的“树荫”里,看着阳光一寸寸晒在她们脸上,又吩咐宫人给颖贵人打一把伞,这才肯离开。

    两位美人走远,河边一群答应常在却像插蜡烛似的定在那儿,颖贵人尴尬地站在一旁,陪着也不是离开也不是,姐妹们平日里崇拜的眼神此刻都变了样,一个个含恨看着她,那目光竟比烈日还毒。而颖贵人本就自以为在姐妹里最得皇帝宠爱,平日里趾高气昂,但她们本是一样的,谁又比谁好些,总有看不惯或是看不惯但藏在心里的人,这会子就无所顾忌全露在脸上了。

    颖贵人受不了这样的眼神,气性又高,索性撂下众人扬长而去,这一下子,悄无声息地就将彼此的脸面撕破了。

    这边红颜与如茵回到天地一家春,舒妃一见就嚷嚷:“怎么来得这么迟,不知要不要等你用膳,把我给饿的呀。”

    如茵笑道:“这宫里还有敢饿着你的人?”

    愉妃见跟着红颜出去的人回来的少了,起初没在意,等围坐用膳,热热闹闹说半天话,才忽然有宫人来禀告,说桥那边站着的白常在晕过去了。

    红颜转身见外头阳光浓烈,到底松口:“让她们都回去吧。”

    愉妃问起什么事,才知道红颜竟将一班新人留在太阳底下罚站,唏嘘不已:“真不像是你做的事,不知道传去老太太那边,要怎么念叨你。”

    红颜笑道:“没事儿她也爱念叨,有事儿我才服气呢,不是太后要我们教新人规矩吗?”

    如茵在一旁道:“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提起那件事,只求娘娘下回不必心疼我,她们说得多了,皇上也会恼怒,何必姐姐出手来做恶人?”

    舒妃却还嫌不痛快,恨道:“若是我,就叫她们跪在那里,看她们还敢不敢说。”

    红颜笑:“我可没做什么恶人,恶人难道不是挑事的那一个?”她这样说,众人都明白是红颜单独饶过颖贵人,其他人必然不服气且要恨她,可她们都在一处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也许本是暗着争风吃醋,往后就明着来了。

    但红颜心里却想到大行皇后昔日的作风,她看似不管后宫的死活,但一切又都握在手里,她忍耐嘉贵妃的一切言行无状,就是把她丢在后宫挟制其他妃嫔,别人想要闹想要拔尖儿,先过了嘉贵妃那一关再说。而皇后更不需要栽培一个什么忠心与她的人,只要嘉贵妃忠心她自己的利益便足够了。

    舒妃笑道:“往后她们自己闹腾,咱们在边上看就是了,可方才若是我在,怕就要动手了。”

    红颜笑:“巴不得扇她两巴掌解气呢,可这会儿解气了,后面的事怎么办呢?但再有下一回,就不会饶过任何一个了。”
正文 376 你高兴就好(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舒妃冷笑道:“听说那颖贵人很会狐媚功夫,比当年嘉贵妃还厉害,皇上喜欢得什么似的,都不带藏着掖着了。也不怪她这么厉害,太后和皇上见富察家的人都客客气气,她竟敢公然和如茵过不去。眼下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是从此厌恶了颖贵人呢,还是怪你多管闲事。”

    红颜道:“大不了他撤了我的权,往后我做个闲散人,难道还杀了我不成?”

    愉妃嗔怪:“怎么越说越胡闹了,皇上若是向着你的,岂不是先冤枉了他,你并没有责罚颖贵人,连太后都不能挑你的错。”

    如茵在一旁默默不语,红颜见她这模样,知道她必然是心里愧疚,且不说当初的事,如今日这般,她大可以避开些,何必正面遇上呢。有些话红颜不便在此刻说,当着愉妃和舒妃的面,只能道:“你可千万别愧疚,做错事的人理直气壮,倒是受委屈的还要反省自己吗?你这样子,我可真要和颖贵人对上了。”

    舒妃亦道:“小小一个贵人,我们至于这么在乎吗。”指了如茵道,“下回见了,把腰杆挺起来,你是我的妹妹,不比她们体面吗?也不看看你家傅恒在朝堂什么地位,你是什么品级的诰命。”

    愉妃对如茵道:“我在皇上身边那么多年,先帝爷在世时就陪着了,康熙爷那会儿的光景我没瞧见,可大清这么多后妃娘娘里,你姐姐这样大家族出来的千金小姐,却动不动就爱上手打架的,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要是听说也罢了,还是亲眼看见,看我多大的福气。”

    一语把大家逗乐了,这事儿再不值得惦记,饮了雄黄酒吃了端午粽,之后愉妃舒妃各自去歇着,如茵在红颜屋子里说了半天话,算着时辰也不能久留,日落前就离宫了。

    她回到家里时,傅恒正好从兵部衙门归来,而他原是从圆明园去的兵部,见了妻子便问:“我下午走时,听说园子里有娘娘被太阳晒中暑了,听是提到令妃娘娘,你们没事吧。”

    二人回卧房换衣裳,如茵一面把事情说了,抬手给傅恒系扣子,瞧见他虎着脸,四目相对,傅恒便说:“你看看,还不知将来又有谁要这样欺负你,更不知道被怎么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都是因为你的冲动。”

    如茵垂下脑袋,微微蠕动嘴唇没出声,傅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不服气么?”

    “怎么又提了,说好不再说我的。”如茵撒开了手,转过身去,“事情就这样了,是她们爱嘴碎,又不是我招惹她们的。”

    “若没有那件事,谁来编排你?”傅恒自己系着扣子,可领子下那两颗盘扣实在太紧,低头又看不见,他便绕过来让如茵帮她,说道,“我不给你敲敲警钟,下回不知道你还会做出什么事,看得出来皇帝这些新人不好对付,回头你为了令妃娘娘又把自己豁出去,到时候我再着急,还有什么用。”

    如茵皱着眉头鼓着腮帮子,见傅恒笨拙地对付那两颗,终于忍不住上手来,嘴里念叨着:“笨得连扣子都系不好,还教训人,是不是从今往后我们家里,我都要矮你一截了,谁当初信誓旦旦说,在家都听我的?”

    傅恒却不让:“你知道就好。”

    如茵急了,把他朝后一推,气得就往门外走,傅恒跟在身后道:“去哪儿?你衣裳还没穿好。”

    如茵又跑去扯了外衣胡乱裹上,开了门就要走,傅恒一把拦住她的腰肢,笑道:“近来脾气可大,说也说不得了?”

    “就是不许你说我,可你现在抓着把柄就不放了,还学得流里流气,你都不是从前的富察傅恒了。”如茵挣扎着要走,可她哪儿逃得出傅恒的手掌心,急了道,“家里宅子那么大,到处都空着,你既然不喜欢我了,就去找别的来。像颖贵人那样嘴巴厉害的,我看见她给她请安叫姐姐。”

    傅恒正经脸色道:“你心里委屈了,她们那样说你,你怎么会真的不在乎呢,是不是?”

    如茵一愣,见傅恒眼睛里满满都是自己,立时便心软,贴上傅恒的胸膛呜咽了两声:“我怎么知道过去那么久了,还会有人提起来,是她们不好……”

    傅恒搂着她笑道:“还不知道要提多久,岂是你的笑话,都快成了富察家的短处了,你以为这么容易就叫人忘记了?”

    “对不起。”

    “对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不委屈,委屈的是你。”傅恒温柔地哄着妻子,指了指自己的扣子让她帮忙,如茵几下就给他扣好了,傅恒却像变戏法似的,往她手碗里滑了一串碧玺石配银珠的手串,说道,“用你的生辰八字测算配的石头和银子,你若喜欢就时常带着,保平安的。”

    如茵有些惊喜,摸着那手串说:“你几时有这样的心思了,你不是不信那些?”

    傅恒笑而不语,看到妻子满面欢喜,他就安心了。其实信不信神佛另说,而是他经常听如茵念叨令妃手腕上那串青金石,说是皇帝与红颜的定情之物,而他们俩见面就是夫妻,一切水到渠成,那些风花雪月的事都不曾有过,傅恒心想妻子或许对那样的经历有所向往,但如今时间不能倒回去,他能做的,就是满足她一些小小的心思。

    而如茵果真欢喜得什么似的,手串是珍珠玛瑙还是翠玉黄金都不重要,重要的事丈夫的心意,方才还傲气满满誓不低头的人,这会儿立时化作温柔小娇妻,黏着傅恒说:“我都听你的,反正本来个头就比你矮,矮一截就矮一截吧。”

    傅恒哭笑不得,唯有正经道:“千万不可以再有那样的事,有什么事你和我商量,就像纯贵妃的事,你和我有商量,才能帮上娘娘不是?”

    可如茵这会儿被蜜泡着,飘飘然的,根本没听丈夫说什么,傅恒最终只是一叹:“罢了,你高兴就好。”

    圆明园里,黄昏时弘历从韶景轩往天地一家春来,因遇上五阿哥下学,与他一同在前殿愉妃屋子里坐了坐,之后要传膳了,才往红颜这边来。

    红颜正哄佛儿吃饭,见他来不免道:“既然在愉妃姐姐那里,怎么又过来吃饭,弄得手忙脚乱的。”

    弘历笑道:“永琪今天去骑马累了,朕在那里他有些拘谨,该让他歇歇才好。”

    听说是为了永琪,红颜就不计较了,让皇帝来给小闺女喂饭,自己带了人准备膳食,皇帝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问中午和舒妃她们小聚是否尽兴,红颜站在一旁问:“皇上是真的想问臣妾是否尽兴?”

    弘历笑道:“不然呢?”

    “还以为,皇上来问臣妾,如何把那些常在答应们晒得黑黝黝的。”红颜很直白地说,“臣妾等了您半天了,皇上要问罪,先把佛儿抱走。”

    弘历瞪她一眼,小心翼翼给女儿送进一口饭,一面说:“佛儿,你额娘现在越发厉害了。”

    “厉害!”佛儿学着父亲的话,高高扬起了手,逗得弘历大乐,红颜却道,“好好吃饭,皇上别逗她,回头呛着了。”

    弘历朝女儿比了个嘘声说:“额娘生气了,咱们赶紧把饭都吃了。”

    难得能见帝王这般模样,在女儿面前再不是什么君王,而红颜听皇帝这口气,就知道颖贵人的事不算事,不等彼此说下去,就到外头去了。

    等他们再坐下用膳,弘历才道:“是否要管教她们,你们说了算便是,对朕而言,不过是多了几个解闷的人罢了,朕连捧的心思都没有,你不必放在心上。”

    “臣妾不会故意和她们过不去,是她们做得太过,皇上虽无捧的心思,可她们却先膨胀了。”红颜很正经地与皇帝说着,“屡次三番对愉妃姐姐不敬,今日又羞辱如茵,真得罪了富察家的人,岂不是给皇上添麻烦?”

    弘历连连点头:“朕是懒得管,你乐意管还是朕的福气,怎么都成,不用在乎朕怎么想。”

    红颜猜想,对皇帝来说,就是有了新鲜的小美人,一时尽兴,未必留情,不过她也要有分寸,但凡她们不惹上门来,她也不愿理会。

    而皇帝真是完全不在乎似的,这件事几句话便过去,反是提起红颜的母亲过生辰,说已经让吴总管把贺礼送出去,红颜谢过他的好意,皇帝又道:“你阿玛辞了官职,朕如今就不便再给他什么,等过个三年五载再说,总不能你家的人都无官无爵。”

    “皇上做主便是,臣妾不在乎的。”红颜道。

    “你不能不在乎。”弘历说,“将来还要许你尊位,家里怎好一清二白的。”

    然而这对红颜并不是什么诱惑,唯有顺着皇帝的意思,聊着聊着话题就扯远了,弘历忽然道:“何太医若是将来告诉你什么,你心里有疑惑的话,记得来问朕,别自己瞎琢磨。”

    红颜不明白:“何太医要说什么?”
正文 377 我会做太子吗?(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何太医在太医院行走,将来总会知道一些事,不论他会不会对你说,如今朕可以先告诉你一件事,但将来若再有别的什么,你也不要心里存疑惑,不明白的就来问朕。”弘历放下了筷子,对她道,“颖贵人那边,朕已经安排了太医照料她的身体,她永远不会有身孕,自然是因为朕给她服了药。”

    红颜心头一惊,本看着皇帝的双眼,不知不觉避开了。

    弘历道:“朕知道你心善,但颖贵人是蒙古旗,不仅仅是朕个人的喜好,更关乎着朝廷,朕总要有一些取舍,总要做些狠心的事。旁人也罢了,这样的事,朕唯独希望你能理解。”

    红颜垂首道:“皇上有这份心思,臣妾还何必为旁人来计较呢。只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的事臣妾不会赞同您,也希望皇上能善待子嗣。”

    弘历道:“这话该是你才会说的,朕若知道你能理解和赞同,也不必费心解释。现在这样更好,便当是彼此的默契,往后该怎么样便怎么样。”

    “是。”红颜答应下,想到今日阳光下娇艳明媚的小贵人,她那神采飞扬的目光里,无不是自负盛宠的得意,可她却不知道自己早已经被皇帝算计得清清楚楚,红颜自然不会为她难过,但也不见得有什么值得高兴。

    “朕可不会这样算计你。”红颜想心事时,弘历往她碗里夹了菜,说道,“不要胡思乱想,朕若也同样算计你,又何必来告诉你?之前朕答应过你,不再对舒妃做这样的事,这些年朕待她也是尽心了的。”

    红颜笑道:“皇上能掐会算,知道臣妾心里想什么?”

    弘历指了指饭菜让她快吃,自信地反问:“不然呢?”

    虽是听了叫人寒心的事,可红颜犯不着为了别人难过,皇帝更是几句话开解她心中的忧虑,颖贵人的事她大可以放下了。

    夜渐深,皇帝留在天地一家春,是新人进宫以来,头一回不是新人陪在侧。而今天那些常在答应站在日头下几个时辰,都吃了不小的苦,颖贵人没落得好处更从此怕是要遭人排挤,新人们掀起的一股风潮,似乎就要这么淡去了。

    圆明园里的灯火一处处暗下,愉妃寝殿里还亮着几盏蜡烛,今日五阿哥骑马累了,吃了饭倒头就睡,可睡饱一觉醒来,就说要温功课。跟他的乳母怕累着小主子,便让他来问问娘娘是否答应,永琪便跑来母亲的殿阁,却见额娘伏在矮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有没缝好的褂子。

    永琪上前轻轻拿开针线,愉妃被惊醒,儿子心疼地说:“额娘做什么夜里缝衣裳,儿臣有好些衣裳穿,让针线房的宫女做就是了。”

    愉妃没想到自己竟睡过去了,慵懒地揉着额头,见蜡烛烧得只剩下小小的一节,便知夜深,反而问永琪:“你怎么又起来了,赶紧睡去。”

    五阿哥却再三说:“额娘可要答应我,再不能夜里缝衣裳,要把眼睛弄坏了。”

    “是,知道了。”愉妃温柔地笑着,听跟来的乳母说儿子要温书,便与儿子道,“你温书,乳母嬷嬷们都跟着你不能睡,他们随是奴才,可也是你最亲近的人,你舍得叫她们那样辛苦?平日里你吃了饭温顺,时辰总有限,这会子三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儿臣糊涂了。”永琪忙明白过来,回身去吩咐跟他的人,“你们都歇着去,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愉妃也要预备安寝,笑道:“既然过来了,今晚跟额娘睡可好?”

    五阿哥竟有几分腼腆,八岁的孩子已经不爱和母亲亲热了,愉妃如今连想抱抱儿子都难,于是这会儿说了这个话,自己都觉得可笑,道:“回去吧,额娘逗你呢。”

    可永琪是个孝顺孩子,想到母亲深夜为自己缝衣裳,也想能做些什么让额娘高兴,便勉强地爬上了愉妃的卧榻,白梨几人来伺候娘娘洗漱更衣,愉妃同她们笑道:“才这么点儿大,就知道害羞了,可将来搂着福晋睡,一点不会勉强呢。”

    永琪躺在榻上,只听见母亲在笑,不知她说的什么,不多时额娘回来了,他让出一些位置来,愉妃侧身躺下,笑道:“额娘若是再有个小闺女该多好,莫说七八岁,就是十七八岁也能在我怀里撒娇,你瞧瞧你,离得那么远。”

    永琪竟是涨红了脸,逗得愉妃大乐,轻轻拍他道:“好孩子睡吧,额娘不逗你了,明儿还早起呢是不是?”

    “额娘……”永琪略有些犹豫,但还是主动蹭上来,依偎在母亲怀里,愉妃好生意外,搂过她的心肝宝贝说,“额娘逗你玩儿呢,你不乐意别勉强,额娘知道你长大了,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能躲在额娘怀里撒娇呢。”

    “可是额娘喜欢啊。”永琪轻声说着,实则对于才七八岁的孩子而言,哪有比母亲的怀抱更温暖安心的地方,他还有想要向额娘撒娇的心,只是读书写字学得那些道理,让他明白自己不能再这么做了。

    愉妃柔声道:“额娘早就想好,你总要长大的,只要你好,额娘怎么都喜欢。”

    永琪则说:“您可要答应我,再也不要缝衣裳了。”

    “穿得不舒服吗?”愉妃问。

    “舒服,可舒服了,但我心疼额娘。”永琪认真地说,“四哥就很羡慕我。”

    “那额娘往后白天做,夜里一定不做。”愉妃笑道,“额娘不能教你读书写字,也不懂经世治国的大道理,将来你长大了,实在没什么能为你做的,那点针线功夫做你如今穿的还能应付,等你又高又大时,就不能穿着额娘那粗陋的针脚去丢人了。”

    永琪似乎习惯了母亲的怀抱,不再觉得尴尬,安安心心地躺着,答应愉妃:“只要额娘做我就穿,可夜里再不许啦。”

    愉妃心满意足,比起皇帝在身边,不知道他心里装着是什么人,还是儿子可靠,即便儿子将来长大成人再不能这样亲昵,她还能有孙子,深宫里她求不到帝王情深,可这辈子也不会寂寞。

    “额娘,听说令妃娘娘,今日惩罚了那些新来的贵人常在?”没来由的,永琪突然提起这件事。

    愉妃不免奇怪,问:“怎么了,你们书房里也传这种事?”

    永琪道:“书房里是最闷的地方,那些太监宫女就靠这些事打发时辰的,宫里有风吹草动,我们都知道。”

    愉妃正色道:“大人的事,不该你们搀和,往后听过则已,不要挂在嘴边。”

    永琪虽然答应,可他还是坦率地说:“我知道颖贵人她们对额娘不敬,我都知道,可是额娘好脾气不和她们计较,额娘往后也要学得令妃娘娘那样才是,别叫那种人轻慢了。”

    愉妃问儿子:“是不是额娘叫人欺负的话,会让你在兄弟里在书房里没面子。”

    永琪连连摇头:“不是,就是不愿额娘受委屈,可惜我是晚辈,可惜我才八岁,不然我一定要给额娘讨个公道。”

    愉妃语重心长地说:“额娘陪了你皇阿玛那么多年了,这里头的轻重额娘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有一天额娘要你做什么,你再费心思去想,不然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擅作主张不可以冲动。你是晚辈是皇子,皇阿玛和妃嫔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记着了?”

    五阿哥显然不服气,但母亲的话他从没有不听的,只能勉强答应:“额娘,我记着了,以后就是他们传闲话,我也不搀和。”

    愉妃欣慰道:“这才是好孩子,如今你只管好好念书好好玩儿,你还小呢,别自以为是个大人了,将来真的长大了,会后悔小时候没好好玩,可时间不能倒过来。额娘不想你后悔,更不想自己后悔。”

    “是,我记下了。”永琪答应着,可清澈的眼睛里,仿佛还有没解开的事,母子俩互相看着,愉妃不禁问,“还有话要说?”

    “额娘,我会做太子吗?”永琪这话没头没脑地问出来,叫愉妃心里一惊,但她很快就冷静,笑问儿子,“你想做太子?”

    五阿哥道:“大哥和三哥受了那样的惩罚,如今就只有四哥六弟,还有八弟,六弟到现在还只会吵着要找纯贵妃,不肯用心念书,四哥比我念书早,却差我一大截。八弟将来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有弟弟,我也不知道。四哥那天对我说,皇阿玛那么喜欢我,说不定已经把我秘密立储,他让我将来封他做个大将军。”

    愉妃很认真地听着,见儿子说完了,问他:“那你怎么对四哥说的?”

    永琪道:“我说我听皇阿玛的。”

    愉妃松口气,再问:“那你自己想不想?”

    永琪亦点头:“我想,我知道自己比哥哥弟弟们都强。”他停了停,露出几分委屈,“我知道皇阿玛不怎么喜欢额娘,所以颖贵人她们才敢欺负额娘,我将来若是做了皇帝,额娘就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正文 378 敬人者人恒敬之(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原来你想做太子做皇帝,只是为了不让额娘再受委屈?”愉妃径自坐了起来,含笑望着儿子道,“额娘很欣慰,可额娘也有些失望。”

    永琪一骨碌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母亲:“自然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个,可儿子若有出息,额娘一定不会再被人欺负。”

    愉妃掀开床帏,指着外头几盏烛光里依稀可见的殿阁,笑道:“你瞧瞧着雕梁画栋的宫殿,再想想咱们景阳宫里的光景,额娘委屈吗?额娘被谁欺负了?傻儿子,额娘就是为了你,也绝不会矮人一截,也绝不能轻易让人欺负。至于颖贵人她们,旁人看着她们是轻视额娘,可她们实际是轻贱了自己。额娘倒是希望永琪能记住,敬人者人恒敬之,想要得到别人的尊重,你要先学会尊重别人,你优于旁人的不过是皇子身份,其他的一切这皇阿哥的头衔可给不了你。”

    五阿哥虔诚地望着母亲,额娘从小就教他做人的道理,可以前不过是不要和兄弟打架,不要贪玩调皮,做个尊敬师长的孩子,这样深奥的人生道理,还是头一回听说。母亲常说她念书少,不懂大道理不能教导他,所以他要靠自己在书房用心学本事,但此时此刻在孩子的眼里,额娘是如此令人钦佩。

    “人贵自重,你从还小不懂大人的事,你最喜欢的令妃娘娘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有今日,不论外头的人如何诋毁她羞辱她,她挺直腰杆活得堂堂正正,这些年,额娘也从她身上学到好多道理。”虽是初夏,入夜尚凉,愉妃扯过被子将儿子裹起来,柔柔地在他额头亲了两下。

    永琪害羞地躲开,却惹得额娘追着他的面颊亲了又亲,小家伙扭动着身子不乐意:“额娘再闹,我可走了。”

    愉妃却满满地抱着儿子说:“再过几年,我就抱不得亲不得了,将来你不走额娘都要赶你走,这会儿可别想逃。”

    母子俩嬉闹了一阵,永琪到底还是小孩子,渐渐就有了困意,在额娘怀里安安稳稳睡过去,愉妃就着淡淡的烛火看着他的眼眉,这是她的心肝宝贝,是她的命根子,是老天给她此生最大的福报。

    “永琪啊,额娘不求你做什么皇帝,你能健康平安一生无坎坷,额娘就心满意足了。”愉妃眼角沁出晶莹的泪花,但一想到儿子成长之路可能面临的磨难,她眼中立刻又透出坚强的目光,清楚将来的路该往哪儿走,该如何走。

    那之后几日,皇帝若不是在令妃殿里,就在舒妃屋子里,若是不再韶景轩,只歇在天地一家春,再无新人半点风光。愉妃身边养着儿子,自然不会再与皇帝如何亲昵,但时不时她们会坐在一起陪皇帝喝茶闲话。

    这日永琪下了学,当着父亲和诸位娘娘的面将今日的功课背了,父子俩一问一答,愉妃在旁边轻声问红颜:“他们说的什么,你可知道?”

    红颜笑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是在说《礼记》中庸之篇,教导永琪如何修身养性,管好自己的情绪,永琪这才多大,皇上教得是不是太急了。”

    愉妃晃着脑袋说:“妹妹竟念了这么多书?”

    红颜赧然一笑:“不过打发时辰,不过是记性好些,一点儿没有悟性的。”

    这会儿皇帝忽然说:“应天府有个叫纪昀的才子,雍正八年参加童子试,便得‘神童’绰号,之后科试乡试皆是头名解元,二十郎当锋芒毕露,但为人太过自负,去年春天会试,就落了榜。永琪,若是皇阿玛找这样的人来教你念书,你可愿意?”
正文 379 扶不上墙(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永琪皱着眉头思量,想起那晚母亲对他的教导,便应了父亲道:“读书写字,是为知天下之事、通圣人之训,明心明智明德,若以才学自命不凡而藐视天下,这样的人儿臣虽佩服,但不崇敬。皇阿玛若看重那纪昀的才学,不如再多磨砺他几年,儿臣愿为才学称一声老师,但不愿堂堂皇阿哥叫一个书生看不起。儿臣是皇阿玛的儿子,必然尊师重道,但身为师长也要先懂君臣之道才是。”

    七八岁的孩子说出这番话,着实叫皇帝惊喜,他虽喜永琪,但并没有用太多心思栽培。当年二阿哥永琏,跟着先帝爷念了第一句诗,后来自己也教着写字读书,即便时日不多也优于后来的皇子们,且二阿哥的确天资聪颖有帝王之资,深得先帝喜爱,但如今眼前的永琪,比起他从未见过面的哥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道理,是你教的?”弘历转身问愉妃,是和颜悦色满脸喜气。

    “臣妾也是头一回听他这么说话。”愉妃笑悠悠,努力掩饰了自己的骄傲,“前儿夜里还在臣妾怀里撒娇呢,这会子像个大人似的,臣妾都不认得了。”

    永琪顿时脸红,朝母亲挤眉弄眼叫她别提那些事,但父亲已是大笑,让永琪走近些,拍拍他的脑门说:“是长大了,阿玛在你这个年纪时,叫皇祖母们宠得没边儿,虽跟着康熙爷念书写字,哪里有你这样的悟性。”

    永琪道:“儿臣不敢,皇阿玛学贯古今,儿臣将来若能有皇阿玛一分,额娘也欣慰了。”

    弘历笑道:“这话虽是你懂道理,但小孩子家家不必如此刻板严肃,你额娘是温和之人,最懂为人处世之道,你在学堂学做文章,回来后要跟你额娘学做人。”皇帝转身欣慰地对愉妃道,“当日你坚持的事,果然是对的,这些年辛苦了。”

    红颜与舒妃对视,愉妃曾告诉她们,她一辈子没求过皇帝什么,但当初求皇帝无论如何不能让太后来养永琪,皇帝显然也明白祖母带孩子的弊处,而他自己是跟着祖母长大,最能体会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母亲的渴望。皇帝对愉妃虽然寡淡,喜好和朝廷的顾忌,实在勉强不得,但作为丈夫和孩子的父亲,也算是用心成全了她的人生。

    皇帝命吴总管去韶景轩将江南新贡的水彩送来给永琪,让他诗书之余做些别的事,众人都知道富察皇后身前笔下丹青可媲美名家名师,至今紫禁城、圆明园多处地方,还挂着皇后的画作,皇帝这是将自己最心爱的人最喜欢做的事,也教授给如今最喜爱的儿子了。

    但天伦之乐、闺房之趣外,皇帝依旧每日有理不完的朝政,那日皇帝来时怒气冲冲,红颜安静地陪在一侧不做声,等他阖目假寐,红颜才退出来,便听吴总管告诉,说是张廷玉大人乞骸骨请归。

    张廷玉历经三朝,是先帝遗照中特别写明准其配享太庙的人,也意味着皇帝受先帝所托,要照顾好这位昔日辅佐先帝有功的大臣。张廷玉年事已高,皇帝并不指望他能继续为朝廷国家做出什么,只想他在眼前的位置上颐养天年,皇家愿意养一个闲人,可张大人却非要请辞归乡,以弘历那在乎体面的性格,如何能高兴。

    吴总管轻声道:“不知是不是大行皇后故世后,皇上对朝廷大臣忽然从严,这一年多朝中常有怨声,张大人这么做,在皇上看来,未必不是对抗皇上驭臣之道。”

    “公公这些话,只当闲话给我听吧。”红颜正色道,“妃嫔不得干政,更何况我不懂呢?”

    吴总管却笑:“皇上并不在乎这些死板的规矩,皇上缺的是一个说贴心话的人。”

    红颜静心思量,半晌才应:“我知道了。”

    但她终究不会轻易对弘历提起朝政,皇帝是个爱体面的人,即便是红颜,也不能贸然指出他朝廷上的不是。平日里添衣减衫餐饭茶饮上的啰嗦唠叨,是生活之乐,是让皇帝知道自己被人惦记在乎着的暖意,红颜若开口就说皇帝当得如何如何,她先失了分寸,也就别怪皇帝翻脸了。

    皇帝因心烦,不爱去别处,舒妃温柔,红颜知心,入夏后的日子都在天地一家春,新封的皇后自从搬去接秀山房,帝后几乎就不见面了。似乎是尚未行册封大典,这皇后也不正宗似的,甚至有人配合春里亲蚕之事,谣传皇帝与继后不和睦,皇帝是故意将她撵去接秀山房,等同冷宫一般。

    这样的传闻到了,皇太后少不得要过问,而皇帝即便和母亲仍旧有嫌隙,做给天下人看的孝道不会少半分,每日晨昏定省,总要和太后见上一两回。

    六月末时,他一身热汗走进清凉的凝春堂,瞧见颖贵人迎在门前,娇媚的脸蛋儿笑得那样热切殷勤,娇滴滴一声:“皇上万福。”风情万种,皇帝微微皱了眉,没说什么,便往母亲跟前去。

    到了太后跟前,太后让嬷嬷给皇帝擦汗,正好颖贵人跟进来,便从华嬷嬷手里接过帕子,上前要为皇帝擦拭,弘历却一手挡开她道:“皇额娘面前,怎能如此不稳重,你不过是个贵人,昔日大行皇后都不曾如此。”

    颖贵人惊得花容失色,幸而帕子捏得紧没落下,更是缠在指间越缠越紧,泪珠子含在眼眶里打转。

    皇帝却不在乎,与太后说些家常话,可太后似乎觉得皇帝这样,是反不给她面子,想想颖贵人什么身份,她敢在太后面前对皇帝亲热,显然是得到了肯许,弘历这几句训斥的话,不啻是在让母亲难堪。老太太脸上的气色就不好看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儿子说着话,忽然冷冰冰地插出一句:“皇后久居接秀山房,那里僻静清幽原是好地方,可她如今到底是中宫之尊,皇上不能太冷落,怎能叫旁人生出什么冷宫软禁的闲话,若是传出去,皇后将来如何母仪天下?”

    弘历沉色道:“皇额娘教训的是。”

    太后道:“叫我说,还是圆明园太大规矩太宽松,不如搬回紫禁城吧,东西六宫条条框框,谁也不会没规矩了。”她甚至道,“延禧宫边上的景仁宫挨着我近些,颖贵人活泼懂事,我很喜欢,让她住在那里。”

    弘历却不动声色地应道:“皇后早有准备,颖贵人身份低微,不宜独居东西六宫,越是回了紫禁城,越发要守规矩才是,额娘才说的不是?”

    皇太后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坑,不能对着儿子发脾气,便将一腔不满冲着颖贵人来,皇帝走后她便冷下脸道:“皇帝好好地来一回,你狐媚什么劲儿,你瞧瞧宫里哪一个人像你这样的,站也不好好站,说话拿腔捏调,他如何能喜欢你?”

    颖贵人胸口被堵得严严实实,泪珠子不听使唤地落下来,激怒太后:“你哭什么,没有本事就只会哭,走吧,见了你便心烦。”

    “臣、臣妾告退……”小贵人抹了一把眼泪,慌慌张张地跑了,华嬷嬷瞧着叹气,来劝张嘴别动气,更是道,“颖贵人刚才是做得过了点,丝毫没领会您的好意,不过反过来看咱们万岁爷,真真是越发成熟稳重,主子您就放心吧。”

    太后依旧愁眉不展,半晌吩咐华嬷嬷:“那苏图府上近日怎么不来请安了,你派人去问问,那小女孩儿教得怎么样了,颖贵人扶不上墙,总有人扶得起来。”

    “主子……”华嬷嬷心想,太后早就违背了她的初衷,更违背了孝敬宪皇后的嘱托,现在的她,纯粹是和皇帝较劲,是和令妃几位过不去。

    太后其实有一百种法子除掉令妃,可她用尽手段打压始终不敢伤了令妃的性命,就是因为明白若出了那样的事,她这个太后就做不成了。她心里明知道自己和儿子之间本就有着跨不过去的鸿沟,却把一切都归责于令妃这些妃嫔挑唆母子关系。

    华嬷嬷把话咽了下去,笑道:“那苏图夫人今早还送了点心建立,说是小姐自己做的,您放心,夫人很用心栽培着小姐。”

    太后这才微微释怀,幽幽道:“但愿这个是扶得起来的,别再叫我失望。”

    凝春堂外,颖贵人哭着回自己的住处,骄阳烈日她走得急,宫女们撑着伞在身后追,那花盆底子如何经得起跑,娇弱的人一不小心就绊倒在石子路上,有宫女上前来搀扶,颖贵人竟是反手给了一巴掌:“贱婢,你早些怎么不来搀扶我。”

    宫女吓得直哆嗦,颖贵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朝她肩膀上踹了一脚,见她滚到泥土里了,就呵斥:“给我跪到石子路上去,去!”

    此刻,远处一行人拥簇着一乘肩舆缓缓而来,这边打打骂骂的声音吸引了他们,嘉贵妃高坐肩舆,眯着眼睛问底下的秋雨:“谁在那儿?”

    秋雨应道:“奴婢瞧着,像是颖贵人。”
正文 380 卑微低贱(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嘉贵妃因丧子之痛,数月以来郁郁寡欢,皇帝起初还诸多慰问,时日一长,不是搂着新人笑,就是流连天地一家春,早把他们母子忘得干干净净。她方才去接秀山房向皇后请安,谁知花荣出来挡驾,说皇后歇中觉此刻不得相见,嘉贵妃却满心觉得自己被皇后瞧不起,满肚子的怨怼一路回九州清晏,就遇上这样的热闹了。

    秋雨知道主子要生事端,便劝:“颖贵人在太后跟前很吃得开,她的闲事主子还是别管了。”

    嘉贵妃却冷笑:“可她如今在皇上面前吃不开了,皇上白放着新人不闻不问,还是日日夜夜在天地一家春,她们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在太后跟前吃得开管什么用,要不像愉妃似的,生个儿子才算本事,不然她吃得开十几年能换来什么?”

    一面说着,染了鲜红指甲的手朝前一指,吩咐抬肩舆的内侍们:“过去瞧瞧。”

    这边厢,那好心搀扶颖贵人的宫女,被赶到石子路上跪着,可颖贵人还是不解气似的,要她自己扇自己的脸,见她手里太轻更是恼怒,拔下簪子就朝她胳膊上戳,那小宫女疼得滚到一旁去苦苦求饶,颖贵人却把在太后跟前受的气全发泄出来,指着身边的人说:“给我把摁住了,听见没有。”

    众人都惧怕颖贵人的暴虐,花儿一样美丽的人,怎地有这样蛇蝎心肠,嘉贵妃虽然也是跋扈霸道之人,可她从不作践自己宫里的奴才,但颖贵人却只会欺负身边人,且不说今日是受了太后的气,前些日子因为皇上对她的冷淡,因为其他贵人、常在的排挤,她没事儿就爱折腾自己宫里的人。

    宫女太监们正吓得不知怎么好,有人喊道:“嘉贵妃娘娘过来了。”

    盛怒的颖贵人面色一滞,忙呵斥那宫女:“快站起来,别再哭了。”

    利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高高在上的肩舆,让人不得不仰起脖子来看,颖贵人带着宫人上前行礼,嘉贵妃俯视着这娇艳的小美人,笑道:“愉妃从前和我在一处住着,蒙古来的姐妹身架子天生就比我们高大些,颖贵人倒是小巧玲珑,这娇滴滴的模样,像是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

    颖贵人也算聪明,忙道:“世人皆知贵妃娘娘美色无双,在娘娘面前,臣妾不过是蒲柳之质。”

    嘉贵妃抬手,示意宫人将肩舆放下,她搀了秋雨的手走下来,也没让颖贵人起身,绕开她往那躲在人群后头的宫女走去,那孩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瘦弱可怜,发髻乱了身上滚了一身泥,脸蛋儿哭得没了模样,红彤彤的不知被扇了多少巴掌,胳膊上还有血迹沁出来,嘉贵妃朝边上看,石子路里卡了一支簪子。

    “太作践了。”嘉贵妃啧啧一声,竟亲手将那宫女搀扶起来,拨开她散乱的头发问,“你做错什么了,受这样的责罚?”

    那宫女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此刻若是告状,万一嘉贵妃管一半不管了,回头颖贵人一定会折磨死她,可若不说,万一有得罪了嘉贵妃……

    “妹妹,宫里的规矩,令妃和愉妃她们还没有派嬷嬷来教你们吗?”嘉贵妃一转身,媚眼微眯,冷笑道,“她们是不是忙着伺候皇上,把你们给忘了?”

    这番话,既说颖贵人不懂规矩,又提起她骤然失宠的事,要说她好端端的突然被皇帝撂下了,就是那天对富察福晋无礼,就是那天害得众姐妹罚站中暑,本以为自己可以取代令妃、舒妃的地位,没想到说错几句话,就把前程断送了。

    “臣妾……”颖贵人支支吾吾,已是恨得咬牙切齿,不知如何应对。

    “宫里是不允许虐打宫人的。”嘉贵妃说着这些话,早把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忘记了,“你说你这事儿,要不要往上头去请旨看皇上皇后如何发落呢?”

    颖贵人嘴硬道:“臣妾没有虐打她,惩罚做错事的宫人,也是臣妾应该做的,娘娘您……怎么能说臣妾虐打她?何况不过是个宫女,低贱卑微命如草芥,哪里就值得惊动皇上和皇后。”

    嘉贵妃最懂这种事了,还不是一时暴躁,就不把奴才当人,而她更听不得颖贵人这几句话。颖贵人到底是知道的故意这么说,还是忘记了或不知道,她嘉贵妃从前也是宫女,这宫里头有头脸的几位,好些都是包衣旗的人,蒙古旗如今不像康熙爷那会儿那么吃香,可也好过包衣奴才。

    “呶……”嘉贵妃忽然眼前一亮,朝远处指了指道,“你嘴里命如草芥的人又来了一个,本宫和令妃都是包衣旗出来的人,真是低贱!卑微!”

    颖贵人竟是把这些忘得干干净净,自然她说宫女卑贱也不是刻薄嘉贵妃,但这下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吓得面如菜色,顾不得脚底下是石子路,就跪下求道:“贵妃娘娘,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是无心的,您……”

    “去把令妃请过来,她只是没瞧见我们呢,还是故意绕开,我有话问她呢。”嘉贵妃完全无视颖贵人的哭求,吩咐秋雨,“还不赶紧的,她要走远了。”

    且说红颜这边,是听说婉嫔中暑,特地往九州清晏去探望,她还是真没瞧见这边围了一群人,等到秋雨往这儿赶来,才有身旁的宫女提醒道:“主子,嘉贵妃娘娘身边的秋雨姑姑来了。”

    红颜停下脚步转过身,才看到远处宫女太监围了十几个人,颖贵人正跪在嘉贵妃膝下,她衣衫鲜亮惹人注目,可这会子的遭遇和华丽的衣衫成了很大的反差。

    秋雨上前将事情说明,既然嘉贵妃要她过去,尊卑有别红颜不能不从命,但秋雨好心提醒道:“令妃娘娘,您别搀和这事儿,我家主子心里不痛快,遇上颖贵人就撒撒气,颖贵人大概也是不痛快,便拿小宫女作践。都是没道理的事儿,何必把您卷进来。”

    红颜见秋雨和昔日的丽云是天差地别的不同,心中暗暗为四阿哥八阿哥欣慰,嘉贵妃再不懂事胡闹,也有人能帮她好好看着孩子,她笑道:“多谢你的好意,我心里有分寸。”

    到了眼门前,红颜向嘉贵妃行礼,颖贵人吓得什么似的,都不记得要向令妃行礼。嘉贵妃便冷笑:“瞧瞧,是真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妹妹你知道么,我们颖贵人蒙古旗来的,自视颇高,刚才正在说,你我包衣旗出身的人,卑微低贱命如草芥,我好些日子不出门,园子里如今是颖贵人最大了?”

    红颜可受不起嘉贵妃这声妹妹,而颖贵人则哭道:“令妃娘娘,臣妾没有这么说,贵妃娘娘她……”

    嘉贵妃挑高了声音问:“怎么,我编瞎话诬陷你?”

    颖贵人真是百口莫辩,红颜知道她今日不会有好果子吃,嘉贵妃非要扒了她一层皮不可,可想想那日桥下她对待如茵的嘴脸,红颜再如何心善心软,也是爱憎分明,恶人自有恶人磨,她何必同情可怜。真要说可怜,眼门前那满身狼狈的小宫女,才叫人心疼。

    “贵妃娘娘恕罪,原该是臣妾教导新人宫中规矩,但暑热天里难免懒怠,总想着新人们年轻懂事,不需要臣妾费什么心思,才叫她们冲撞了您。”红颜竟是屈膝,恭恭敬敬地说,“日后臣妾必当用心,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嘉贵妃本就想仗着自己比她们高一肩,责备红颜与愉妃没教管好这些新人,没想到红颜竟如此主动,反让她无话可说,眉头皱了又皱,才道:“妹妹的意思,是饶过颖贵人这一遭,她不止冲撞我,还虐待宫人,这么多的错都饶了?”

    边上颖贵人像是看到一线生机,扑在红颜身边哭道:“令妃娘娘救救臣妾,臣妾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红颜却置若罔闻,只应嘉贵妃的话:“贵妃娘娘为尊,自然是娘娘做主,臣妾也仅有协理六宫之权,是当差的不是做主的,是否责罚颖贵人,臣妾不敢多嘴。”

    嘉贵妃冷笑:“敢情好,颖贵人你看见了听见了?这才是宫里该有的规矩,尊卑有别,莫说你只是个小小的贵人,便是有一天和令妃比肩,你也要跪在我面前老老实实。”

    红颜看惯了这人吃人的悲哀,嘉贵妃说再厉害的话她也不会害怕,也不会在意,昔日那个无助地被嘉嫔摁着掌嘴的小宫女早就不见了,如今的魏红颜,能屈能伸,自尊傲气并不是用在这上头的。她缓缓起身,依旧无视地上的颖贵人,对嘉贵妃道:“那就请娘娘做主,不过臣妾有一个请求,还望娘娘答应。”

    嘉贵妃长眉轻挑:“你求我?”

    红颜指了指地上的宫女道:“可怜见的孩子,贵妃娘娘慈悲,让臣妾把她带走吧。您知道的,等下您与臣妾散了,这孩子怕也活不长了。娘娘若是点头,就是给她一条活路。”

    嘉贵妃呵笑:“也是,该让人家看看,做宫女到底是不是卑微低贱命如草芥。”她侧身让开,“把这宫女领走吧,你顺道让慎刑司的人来,我在这儿等他们。”
正文 381 心早就飞出去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颖贵人听得慎刑司三个字,呆得石像一般,但见红颜带了宫女要走,她才缓过神,膝行来拦着红颜求道:“令妃娘娘,您替臣妾求求情,臣妾再也不敢了。”

    红颜俯视着她,这样娇弱的身子,必要叫那慎刑司的太监折磨掉半条命,可她刚才折磨小宫女时,有没有想过无辜的孩子会死在她手里?她的命是命,小宫女的命就不是命?怜悯同情恶人,亦等同是作恶,哪怕嘉贵妃没道理,若是能吓得她从此改了,多少人将来能少受些苦。

    嘉贵妃在旁冷眼看着,她也等着红颜来求情,好把方才她让自己做主的话再还给她,可没想到魏红颜看着哭得那么惨的颖贵人竟不为所动,朝她又福了福身,一言不发地便走了。嘉贵妃眉毛挑得高高的,轻轻念一声:“竟是个面慈心冷的主儿,我还以为她有多菩萨心肠。”

    但红颜到底心善,离得远一些了,就差了身边的人说:“去慎刑司传句话,颖贵人在太后和皇上跟前到底与旁人不同,他们别由着嘉贵妃下手太狠,吓唬吓唬便是了。”

    这般吩咐后,红颜便往九州清晏去探望婉嫔,而她在婉嫔身边坐下不多久,就有婉嫔的宫女来说:“不知颖贵人怎么得罪嘉贵妃娘娘,叫慎刑司传刑杖打了十板子,颖贵人被打得走不了路,只能让宫女太监给架回去,贵妃娘娘这会儿往园子里逛去了。”

    婉嫔昨日中了署,浑身不耐烦,听得这话叹气道:“她如今身份尊贵,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前愉妃在她屋子里,时不时就被她作践,我算是命好,没和她住一块儿。”

    红颜摇着扇子为她驱热,道:“旁人的事,姐姐何必挂心,安心养好身体。”

    婉嫔弱弱地看了眼红颜,见她温柔平和,对这样的事十分淡漠,叹服她的涵养心胸,又道:“但颖贵人那般模样,是该有个人收拾收拾。前几日臣妾和怡嫔去愉妃娘娘屋子里坐,她坐着肩舆从面前走过,朝我们扫过几眼,不说停下也不说有没有客气的话,下巴一样就这么过去了,那架势,还以为只有嘉贵妃这样不可一世,可她偏偏只是个小贵人。”

    红颜颔首道:“你和怡嫔没有计较,是你们的涵养了。”

    婉嫔道:“臣妾说句多嘴的话,娘娘您别在意,原本您就比臣妾年轻那么多,从前的事儿都是不知道的,就当臣妾多嘴说几句。”

    红颜客气地微笑:“姐姐说便是了。”

    “我也是最早陪在皇上身边的几个人,当年皇上青春年少血气方刚,时不时就惹下风流债。臣妾那时候能被熹贵妃留下,能被四阿哥留下,不像嘉贵妃是凭着皇上放也放不下的姿色,臣妾就是因为生得呆笨,但凡聪明伶俐些的……”婉嫔面有惧色,“熹贵妃娘娘是容不得的。”

    红颜心中苦笑,自己又何尝是聪明伶俐,太后不是照样容不得,不过是看得顺眼看不顺眼罢了,她和太后必然前世就结了仇。

    婉嫔又道:“像纯贵妃,也是到了王府后才显山露水,若是她早年就表现出那些诗词才情,昔日的熹贵妃娘娘,也断容不得。嘉贵妃那脾气是天生的,不论如何还知道尊卑,可颖贵人这样目中无人,臣妾瞧着根本就是太后纵容的。不知道太后图什么,但臣妾劝娘娘一句,就让那颖贵人狂去吧,上头还有皇后娘娘呢,您犯不着和她针尖对麦芒,到头来得罪的却是太后。”

    红颜轻轻摇着扇子,静心听着婉嫔的话。这位昔日一时糊涂求纯贵妃办事,后来弄巧成拙东窗事发,惹出好大麻烦,大行皇后将她责备后软禁于自己的宫阁,转眼过去那么多年,倒是关出些道理来了。即便不是本来就聪明冷静,那么多年跟在皇帝身边,见识过昔日熹贵妃的手腕,的确是知道的要比红颜多得多。她心中叹息,婉嫔若之前就有现在的冷静,又怎会让皇后责罚呢。

    但当初皇后虽然将她软禁,也是给她一条生路,如今皇后不在了,婉嫔即便又恨也随人而去,更何况她心底对皇后,还有几分感情。此刻更道:“嘉贵妃再厉害,也没有目中无人的时候,当年皇后娘娘在时,宫里可出不了颖贵人这样的人物。也不知如今的皇后是怎么想的,更不知太后是怎么想的,令妃娘娘您管理着六宫的事,难免卷入是非,可千万要小心。”

    红颜笑道:“多谢姐姐提点,这会子把身体养好,往后常去天地一家春坐坐。”

    婉嫔则感激道:“臣妾不过是中暑,还劳动娘娘亲自来探望。”

    妃嫔生病,本是红颜该关心的事,但她来不来全凭心意,不值得婉嫔感激,可今日这一趟来得值。愉妃虽也常常提点她如何应对太后,但愉妃那样谨慎,有些话并不会全都对红颜说,而她再不济也是曾在太后跟前得了好处的,实在不该转过身又数落太后的不是,这点红颜能理解。

    此刻婉嫔这番话听下来,果然太后做贵妃那会儿,就是极有手腕之人,不论是与先帝爷的后妃争,还是替儿子管着家,她的立场之外,左右她喜恶的就该是私心了。

    离开九州清晏,樱桃说已经将那个被颖贵人虐打的宫女送去平湖秋月,往后就跟在温惠太妃身边伺候,那小宫女拼命给樱桃磕头,谢谢她们救命之恩,樱桃此刻唏嘘:“我们做宫女的,最大的福气是跟个好主子,若不然就做些闲散的活儿,最最背运就是跟了恶主,就是被打死了都没人管。”

    红颜笑她:“你是小姐似的被养大的人,难道是跟了我吃苦了?哪里来的这样的感慨,他们受的苦,你受过?”

    樱桃嘿嘿笑着,但正经问:“太后那么喜欢颖贵人,会不会找主子的麻烦?嘉贵妃如何奴婢是不管的,可别让太后把事儿全推在咱们身上,又要责备您管理不善,她老人家能,她来呀。”

    “多嘴,你这样胡说,我倒是要打你的。”红颜似嗔非嗔,道,“且看这件事如何发展,估摸着皇上过阵子还得对颖贵人好。八月里皇上要去巴彦沟行围,并接见蒙古诸王,少不得带颖贵人去,颖贵人虽不是什么亲王格格,到底是草原上来的,皇上总要做得漂亮些。这件事除非太后找上门来,不然我就不管了。”

    樱桃听说皇帝要出门行围,眼珠子蹭的就亮了,笑眯眯问红颜:“主子随不随万岁爷去?”

    红颜嗔道:“你呀,时不时还像个小孩子,听见出去玩儿心就飞走了。”

    樱桃眼馋地问:“奴婢从没见过草原是什么样儿的,常听愉妃娘娘提起来,实在心痒得很。”

    红颜这才道:“我就不心痒吗?”

    樱桃大喜:“主子要随驾?”

    红颜忙拦着她道:“小点儿声,皇上只悄悄告诉了我,去不去且要看朝廷怎么安排,别张扬。”

    这日待红颜回天地一家春,愉妃和舒妃都来问颖贵人挨打的事,虽然怕太后事后找人麻烦,但颖贵人那嚣张,果然要嘉贵妃这样的才治得住,愉妃甚至道:“太后若是找嘉贵妃麻烦,我倒要帮她说几句话,那颖贵人再不收拾,是不是打算封自己做皇后了?”

    但颖贵人这顿打,却挨得值了,皇帝当日就亲自去探望她,撂开手好一阵的人,竟然为了这件事反而又亲热起来。嘉贵妃虽然没受到皇帝和太后的问责,但皇帝突然又对颖贵人好,让她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之后一阵,颖贵人受尽怜爱疼惜,但因身上有伤不能侍君,皇帝似乎也无心与旁人**,不过是白日里去看一眼颖贵人,那几日都清心寡欲歇在韶景轩。

    六月一过,暑热渐消,七夕前终于有行围巴彦沟的旨意下来,皇帝才兴冲冲来了天地一家春,嘱咐红颜:“你别光忙着宫里的事,记得准备好行装虽朕出门。”

    红颜见皇帝的神情,与樱桃那日得知要出门时一样的欣喜,那心早就飞出去了。她为皇帝不再因皇后失去悲伤痛苦而高兴,也感慨果然这世上任何事都会过去,喜也好悲也罢,时间会带走一切,对谁都是公平的。

    因弘历动手动脚的,红颜手里本在缝佛儿的小褂子,她扭开身道:“皇上小心扎着手。”

    可皇帝数日不行**,正当年的人,见到红颜这般温柔体贴的美人儿,心里就一团火似的,在一旁很不老实。红颜嫌弃他道:“也不知是不是在谁的身上又揉又摸,人家受了伤,正是该怜香惜玉的时候。可摸了那样的地方,再来摸臣妾新作的衣裳?”

    弘历哭笑不得:“朕怎么会去……”他干咳了几声,“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朕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若真是怜香惜玉,会不追究嘉贵妃的错?”

    红颜撂下针线,要去倒茶,说道:“这一回,嘉贵妃娘娘,还真没什么错。”
正文 382 别怕(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碗茶送到手边,弘历晓得这一刻红颜是不会叫他碰的,又是心痒又是无奈,将茶水灌下去,浇灭几分火热的心,但还是一把搂过红颜过个干瘾,说道:“朕知道她没有错,但若是怜惜颖贵人,自然要帮她出口气,不论对错嘉贵妃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太后那里也是瞧着朕的动静,朕若不闻不问,她就该找你和嘉贵妃的麻烦。”

    “万岁爷,真是辛苦,真是思虑周到。”红颜似是称赞,实则挖苦,叫皇帝往她腰上掐了一把,吓得她赶紧挣扎着躲开了。

    “你往哪里去,过来。”弘历虎着脸,心里一团火又熊熊燃起,目色迷离地说着,“朕想你了。”

    红颜却温柔如水,哄他道:“青天白日,像什么样子,臣妾可不会答应。佛儿在愉妃姐姐屋子里玩,今晚不叫她回来,臣妾时时刻刻都陪着您可好?”

    皇帝咽了咽干涩的咽喉,拉过红颜的手摩挲着,像个负气的孩子似的不说话,好半天总算冷静些。红颜吩咐樱桃热参汤来,一面劝他道:“皇上清心寡欲数日,必然是为着龙体自制,这是极好的事,臣妾心里可高兴了。但偏是如此,忽然又忘情纵欲,如久饿之人暴饮暴食,必然伤了脾胃的道理是一样的,但凡悠着点儿,细水长流。”

    道理皇帝自然懂,只是贴心的人儿在面前,他少不得把持不住,眼巴巴地望着红颜,叫她哭笑不得,依偎在身边道:“吴总管说昨晚又通宵批折子,您哪里来那么好的精神?等下喝了参汤歇一歇,臣妾给佛儿把褂子做了,这天转眼就凉了。”

    “嗯。”弘历慵懒地应了一声,半靠在垫子上,红颜就坐在他身边侍弄针线,两人说些贴心的话,静悄悄的好不安宁,待樱桃送来参汤,皇帝懒懒地只喝了半碗,合眼迷糊时,随口道,“从巴彦沟归来,就该回紫禁城去了,明年开了春再来圆明园。”

    红颜应道:“是,臣妾会派人先去打点。”

    皇帝轻声说:“咸福宫的门,看紧些,朕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红颜心中一冷,自然不是为皇帝的“无情”,而是想到佛儿到底是她亲生的女儿,红颜不知道自己的解释能不能得到孩子的谅解,而纯贵妃若一直这么“难堪”下去,将来就是佛儿被人嘲笑诟病的短处,即便是金枝玉叶又如何,若不然皇后为什么会拼尽全力要成为和敬的荣光。

    弘历眯眼看到红颜发呆,一时睡意全无,打起精神问道:“怎么了,若是怕她再生事端,为何不照朕说得去做?”

    红颜摇头道:“臣妾是在想,如何把一切做得体面些,真没必要让外人说三道四,她自己在那里头呆着,就够折磨的了。”

    弘历又闭上了眼睛,轻轻拍了红颜的手背道:“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你为她把女儿养得这样好,还留她一条性命,想想她对你的所作所为,呵……”

    皇帝的一声冷笑,让红颜的心颤了颤,她觉得皇帝似乎真的不知道纯贵妃与那场疫病的关系,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心里有恨,非要追究,难道还是皇帝薄情的错?

    “睡吧,这么多话。”红颜嗔了一句,才讨得皇帝展眉,故意把身子往她身上靠了靠,这才安心睡过去。待他一觉醒来,红颜刚缝了最后一针,正勒着绳子咬线,不想这银丝线十分坚韧,她不小心太用力,一下就在手指上划出血口子,鲜血登时顺着葱葱玉指淌下来,不等她拿帕子捂住,皇帝坐起来一把捏了她的手,怒道:“你瞧瞧?”

    为了银线划出的伤口,皇帝大动干戈地把何太医找来,叫愉妃和舒妃都以为出了什么事,知道缘故都哭笑不得,舒妃更是酸溜溜地说:“她身上的皮肉都是用皇上的心做的,能不疼吗?”

    自然这只是玩笑话,舒妃再不会像从前那样真的吃醋嫉恨,会赶来问个究竟,也是怕红颜真有什么事。而她们虽没进来,皇帝和红颜知道外头有动静,红颜忍不住说:“皇上非要这样,就没意思了,臣妾在其他人面前,会很难做。”

    弘历冷着脸说:“你若不弄伤自己,哪里来这些事,你还有脸说?”

    见皇帝真的不高兴,红颜也不知该如何自处,是高兴他这样心疼自己,还是畏惧帝王威严?记得如茵说她上回冒险把自己和皇帝惹出暧昧的传言,回去被傅恒训得直发抖,而这会子她看弘历就有几分害怕,一向和和气气百依百顺,突然冷下脸,的确很有威慑力。

    “不就是……一道口子。”红颜嘴硬,见皇帝不耐烦,她心想离了便是了,可脚还没落地,被皇帝猛地拉回去摁在身下,吓得她心里突突直跳,这次软下来道,“皇上别这样,下回一定小心。”

    皇帝忽然就笑了,爱不释手地在她面颊上亲了两口,温和地说着:“朕是心疼你才会急,细皮嫩肉就这么淌出血来……”话没说完,弘历的心就揪了起来,伏在红颜身上将她抱在怀里,只闷声说了句,“再不许了。”

    肌肤相亲,红颜感受到的是皇帝对于失去的恐惧,他的气息那样沉重,不是情.欲的暧昧,也不是玩笑的责备,他是真的心疼自己流的那一丁点的血,心疼生命的任何损伤,他怕失去自己。

    “再没有下回了,皇上……”红颜犹豫再三,道了声,“别怕。”

    这一晚的**,便另有一番情趣,皇帝清心寡欲数日,雄风更胜从前,红颜亦是盛开的年纪,颠鸾倒凤、旖旎缠绵,恨不能黎明不来,只与星月常伴。隔日彼此都清醒过来,红颜竟有几分初ye的腼腆,脸蛋儿红扑扑地伺候着皇帝穿上重重朝服,待弘历离开天地一家春,一步步踏出去的,都是龙马精神,园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而更知道,皇帝昨晚在令妃殿阁里留宿。

    而这日正是众妃到接秀山房向皇后请安的日子,也是为了皇帝行围巴彦沟,做一番商议与安排,皇帝的意思是带众妃同游,没想到皇后却不愿大把的人跟着出门,她不愿担管理这些女人们的责任,明着希望众人辞过皇帝的邀请,别跟着去添麻烦。

    皇后这么直接,底下也无人敢说什么,嘉贵妃性子张扬,且对新皇后的态度与大行皇后总有不同,当场便说:“臣妾是要随驾的,皇后娘娘若是不答应,臣妾就去求皇上。”

    皇后不以为意,笃然道:“不是我不答应你们去,是希望你们体谅皇上,走这一趟,不过来回几日,却要费去人力物力无数,茫茫草原看一天就厌了,有什么意思?”

    嘉贵妃的目光将众人一一扫过,忽地问起了红颜:“令妃,你去不去?”

    红颜早就被皇帝要求随驾,她当然得去,可万没想到皇后是这个意思,现在她也进退两难,若说不去,传给皇帝知道他一定又要生气,可若说去,皇后这边……

    还是愉妃会说话,笑道:“不如让皇上自己来选,皇后娘娘把心意告诉皇上,再让皇上选几个想带的人,到时候见了蒙古亲王,也好去他们的福晋说说话。”

    皇后淡漠地说:“那你就去回皇上吧,我不想去。”

    众人知道皇后在这接秀山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前做娴妃那会儿,还总爱在园子里转悠,甚至是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转悠,现在却像出家人一般,清净得不染尘世,好像根本不明白,她已经是大清的国母了。

    红颜在边上默默地想着,大行皇后不愿做皇后的心思,是深藏在心里的,这一位,巴不得写在脸上。

    皇后很快就让所有人散了,妃嫔们退出接秀山房,还要走很远的路回去,嘉贵妃嘴里嘀嘀咕咕,像是在说什么“她怎么不去山里出家”的话,旁人都没搭理她。那么巧,她的肩舆升起来时,目光随便一晃,就看到了躲在人群后的颖贵人,她勾了勾手指头让颖贵人上前。

    颖贵人就算狠毒了嘉贵妃,也怕再挨打,不敢当众顶撞,毕竟皇帝虽然怜香惜玉,可到底对她怎么样她心里最明白,而皇帝都没问嘉贵妃半句不是,必然还要助长她的嚣张。

    “身上的伤好了?”嘉贵妃毫不顾忌地问起来,打在那种地方,实在是羞耻。

    颖贵人拜倒行礼,回话道:“臣妾的伤好了,多谢娘娘记挂。”

    嘉贵妃一脸不可一世的骄傲,又问:“那能骑马了吗?怕不怕颠得慌?这回你是不是也要跟皇上去?”

    颖贵人哆哆嗦嗦地应着:“臣、臣妾……听皇后娘娘的安排。”

    嘉贵妃长眉拧起,怒道:“你的意思,是本宫不听皇后娘娘的安排?”

    颖贵人吓得要哭了,不知如何说才是,愉妃上前道:“娘娘,臣妾要去韶景轩回话,不如您和臣妾一起走一趟,告诉皇上,您要随驾去行围。”
正文 383 我就是那个可靠的人(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真要让嘉贵妃去找皇帝,她却缩了起来,强撑着体面道:“皇上日理万机,怎么能为了这点事就去叨扰,你这会子急什么?”如此一来,她便不再为难颖贵人,撂下一众人坐了肩舆而去。

    舒妃从旁摇曳而至,挽过红颜与愉妃道:“我们也走吧,回头人家哭哭啼啼的,太后还以为是我们欺负了她。”

    颖贵人屡屡对愉妃不敬,可今日却是愉妃为她解围,但愉妃也没有好性儿再来安抚她,她也只是不希望在接秀山房外把事情闹大,皇后虽是冷漠心硬的人,可她到底是皇后,真动了气,未必好对付。

    三位娘娘并肩而去,怡嫔、婉嫔几人也跟着走,宫里有年资的妃嫔不屑与新人多言语,而新人们又排挤得宠的颖贵人,她凄凉地孤零零地跪坐在地上,就连自己的宫女也怕,怕像上回那样,怕好心去搀扶反而被虐打。

    倒是听说外头有动静,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的花荣见到这光景,上前来将颖贵人搀扶起,屈膝拍去她华丽裙衫上的尘土,温和地说:“入秋了,地上凉,贵人可别仗着年轻就不爱惜身体。”

    颖贵人抹掉眼泪,知道花荣是皇后身边的人,她不敢轻视,哽咽着说了声:“多谢花荣姑姑。”

    花荣笑道:“奴婢可不敢当,贵人早些回去吧。”

    颖贵人这才晃晃悠悠往回走,前头姐妹们都是三五成群,唯独她一个落单,连宫女太监都不敢亲近,这样的境遇,与她刚进宫那会儿的风光有着天差地别。而且不论外人怎么看,皇帝去陪伴她时说的什么做的什么,颖贵人自己最清楚,她能有多大年纪,如今才知道,自己太幼稚。

    花荣见所有人都离了,才回主子身边去,一重重门将外头的纷纷扰扰隔开,接秀山房宛若世外桃源,可以看到宽阔浩淼的福海,但外面再多的纠葛麻烦,也进不了宫门。皇后又一个人坐在水边发呆,手里握着一支木槿,但见花叶零落,星星点点随波而去,像是能把她的相思带去远方。

    “像是嘉贵妃又对颖贵人做规矩,已经散了,没什么事。”花荣禀告道,“还有便是老爷打发人来问,新开的坐胎药娘娘这边吃得可好。”

    皇后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意思都在眼神里,花荣唯有道:“奴婢明白了,照旧还是扔了。”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已经断了皇后的避孕之药,暗中换成了滋补坐胎之物,皇后并不通药理,曾问过为何药的味道不同,花荣以旧方子吃多了怕不管用为理由搪塞,皇后也信了。

    因为是皇后,皇帝每月至少有固定的日子会来,而昔日娴妃的恩宠本就不轻不重,皇帝心血来潮就会稀罕她这清冷的个性,每个月总有些日子要防备,这么多年的药就没停过。对皇后来说,更是吃了药,才她能放心把自己交给皇帝做那些事。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花荣“背叛”,花荣满心希望皇后若能有儿女分散心思,可以把那一辈子注定没结果的单相思给忘了。

    此刻花荣劝道:“主子曾经也向往草原风光,怎么如今却不想去看看,皇上的意思是希望大家都去,您这样子,其他人都不敢去,真怕皇上会不高兴。”

    皇后将手里的木槿连着花枝一同丢入水中,目光定定地看着那花枝缓缓离去,半晌才应了一句:“他生气与否,与我都不相干,他乐意带着谁,我也不在乎。”

    “主子……”

    “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觉得皇帝是很满意的。”皇后并没有失了心神,而是很冷静地向花荣分析,“大行皇后在皇上心里无可替代,现在对他来说,只要有个可靠的人坐这个位置就好,我就是那个可靠的人。不会给他添麻烦也不在乎争什么,他可以体面地把我领给大臣宗亲看,也可以放心地把我丢在一旁,我相信他根本不会在乎我去不去行围,你多心了。”

    主子这一番话,花荣竟无言以对,皇后便又吩咐她:“太后必然要来烦我,你就说我不舒服要静养,她爱怎么样我都懒得管。”

    “太后若是突然为难令妃娘娘呢?”花荣问。

    “那你就来告诉我。”皇后信守承诺,“她答应会把六宫料理好,她做到了。我答应会为她在太后面前周全,也就不能反悔。”

    而如皇后所料,弘历真不在乎她去不去,行围本就是男人的事,带着后妃不过是图体面,至于热闹不热闹,皇帝只要红颜肯跟他走就好。而皇帝还做了一件旁人看着很正常,却把太后气得半死的事,他竟然不问过母亲就下旨,说太后夏日贪凉积寒,不宜去草原上吹风,所以此番不伺候太后前去行围。

    这话传出去后,皇帝又主动跑去凝春堂,说他知道太后肯定不喜欢去草原,所以就先替母亲周全了,太后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数落儿子这样的行径,可皇帝却好像把一切都当真了似的,大大方方地来,又大大方方地走了。

    华嬷嬷送走皇帝,回来见太后捂着心门口仿佛喘不过气似的,慌得她赶紧上前帮着顺顺气,又问要不要找太医,太后悲凉地说:“他改天是不是就要咒我死了?弘历啊,我的弘历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孩子从前什么都听我的,什么都以我为先,就是安颐也没能让他如此忤逆过我。弘历他到底是怎么了,是被魏红颜迷了心窍吗,魏红颜真的是狐狸精变得吗?”

    华嬷嬷心里想,所有的原因,不正是太后说得这番话吗?

    皇帝又担心皇后不去且希望妃嫔不去,红颜也会跟着妥协,索性就大大方方钦点红颜、舒妃几位随驾,口谕传来,舒妃与红颜领旨后,舒妃半含酸:“皇上只是想带你去,我只是沾了光,去了也没意思,不如陪愉妃姐姐在家看园子。”

    红颜见她总是酸言酸语,冷下脸道:“你老这么说,大家都没意思,不如别再亲亲热热喊什么姐姐妹妹,我也不在乎。”

    舒妃见她转身就往门里走,缠上来道:“你这气性大得,要我跪下给你磕头不成,我连说也说不得了吗?”

    红颜噗嗤一笑:“你倒是跪下呀?”

    舒妃上手拧她的脸说:“叫你轻狂。”

    两人嬉闹做一团,红颜正经道:“反正皇后娘娘不去,不如让愉妃姐姐跟咱们一道去,她老闷在家里做什么呢,永琪也会觉得额娘委屈。”

    舒妃眼波一转,便有主意,拍了胸脯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如此,在舒妃的努力下,利用了永琪的孝心,终于劝动了愉妃随她们同往,而因皇后不去,且不希望妃嫔都跟出去,最终皇帝决定只带嫔位以上,陆贵人、颖贵人二位,将于八月离京往巴彦沟行围。

    宫里人数着哪几位随驾时,才想起“消失”已久的纯贵妃,提起来了便有人好奇她到底是什么病,那几天园子里常有人传说,连五阿哥回来都问愉妃,说六阿哥听见宫女太监议论他的母亲,发了很大的脾气,结果又被太后叫去训斥了一顿,吓得他都不敢再去书房,今日还是永琪和四阿哥亲自去领他的。

    永琪心善,道:“六弟总是想他的额娘,能不能向皇阿玛请旨,让他回紫禁城去看望纯贵妃?贵妃娘娘的病还没好吗?”

    愉妃只能劝儿子:“纯贵妃就是不愿把病传染给六阿哥,才躲回紫禁城的。”

    永琪又问:“那九月回了紫禁城,他们能相见吗?”

    彼时红颜正好来送东西,白梨未通报直接请她进门,听见母子俩这几句话,红颜知道愉妃为难,便主动说:“纯贵妃病好了,自然能母子相见,但永琪你现在去许诺六阿哥什么,只会叫他日日空等。所以你不要一时心软,就答应六阿哥为他周全,你也要成全纯贵妃的慈母之心是不是?六阿哥若有什么闪失,纯贵妃才要伤心呢。”

    愉妃与红颜对视一眼,永琪一向喜欢令妃娘娘,既信任母亲又喜欢红颜,自然就信了这些话,而红颜正是给他送来一双新作的马靴,笑道:“如茵姨娘这些日子不进园子了,等出发时她会跟着富察大人一起,福灵安和福隆安也去,这是她给你做的新马靴,到时候和福灵安一起去骑马。”

    永琪立时被分散了心思,欢喜地穿上新靴子来回走动,巴不得立刻就能去草原上策马奔驰,红颜和愉妃在旁欢喜地看着,叮嘱他回头出门要诸多小心等等,正高兴时,白梨从门外来,说接秀山房的花荣到了。

    愉妃让请进来,便见花荣礼貌地进门行礼,起身后道:“皇后娘娘……让奴婢来告诉二位娘娘一声,这次去行围,娘娘她也要去了。”

    红颜和愉妃都不解,总要有什么缘故才会让皇后改主意吧,而红颜看到花荣那满眼的尴尬,突然心里一咯噔,难道傅二爷也去?
正文 384 出巡(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愉妃应道:“你回去禀告皇后娘娘,我们知道了,会立刻为娘娘准备凤驾出行的车轿人手。而接秀山房何人留守何人看顾,就要花荣你来安排,并早些将随行之人报给我。再有便是,圣驾回銮后不日就要回紫禁城,皇后娘娘新封中宫,紫禁城内翊坤宫已修缮妥当,娘娘大可先派宫人回紫禁城打点起来,这些事眼下做好了准备,从巴彦沟回来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花荣一一听得,细细记下,待诸事都交代清楚,便退了出去。

    舒妃见愉妃皱着眉头,红颜又似在想心事,她道:“该不会皇后娘娘也去,你们二位就不想去了?我可是心都飞去草原上了,你们若是不去,我回来可再不同你们好了。”

    红颜笑而不语,愉妃则道:“可皇后突然也去,园子里就没有人了。”

    舒妃上前搂着她道:“姐姐这话就该打,怎么就没有人了,皇太后在呐。而我们皇后娘娘几时是管事的,她在或不在都是一个样儿的,红颜还好,就是姐姐爱操心。您放心,这园子里的人离了你不会饿着,可永琪一心盼着额娘与他一同出门逛一逛,孩子长那么大,还没跟额娘一道出过远门,这又是去他额娘生养长大的地方。”

    她一面说,一面朝红颜使眼色,红颜上前道:“姐姐千万别改主意,不然我一路要被她念叨死,姐姐在,好歹有个人轮换轮换。”

    舒妃闹着红颜说:“你这张嘴,可越来越厉害了。”

    愉妃被她们缠得没法子,本动摇的心又安定下来,只是吩咐:“皇后娘娘既然同行,我们要更加仔细才是,可不是出门去享受的,多少为皇上和皇后看顾着些。”

    舒妃满不在乎:“统共这些人,有什么可看顾的,最轻狂也是那颖贵人,自有皇上怜香惜玉,和我们不相干。”她眼珠子一转,更是笑,“不知是皇上怜香惜玉,还有嘉贵妃辣手摧花。”

    愉妃啧啧不已:“纳兰府世代书香门第,竟出了你这个反骨,什么荒唐词眼都在说,别教坏我的永琪。”

    这一说笑,方才被皇后搅乱的心思都定了,姐妹们散了后,红颜才派小灵子去打听,富察傅恒随驾是定下了的,而傅二爷远在京外,难道也特地赶去巴彦沟不成?果然等小灵子回来后说,皇上下旨宣傅二爷到巴彦沟觐见,似乎有要紧事要在那里交代,但是今早才定下的事,所以都还没听说。

    红颜喃喃自语:“是啊,万岁爷昨晚歇在接秀山房的,也许她是听说了什么……”

    这边厢,花荣回到接秀山房,正殿里已摆了几口箱子,几个小宫女捧着衣衫伺候在皇后身边,她正在镜子前挑选出行的衣物,与宫女们说:“也不知草原上如今什么气候,我穿什么好?”

    花荣脑中浮现出女为悦己者容这一句话,心里满是不安,上前道:“早晚极冷,白日里尚好,奴婢会为您准备妥当的。”

    皇后见她回来,灿烂地一笑:“你都告诉她们了?”

    花荣应道:“是,愉妃娘娘已着手安排,皇上那边也已经禀告。”

    皇后便不再关心她们如何,等其他宫女退下,她才对花荣说:“这次二夫人不去呢,皇上像是喊他去述职。”

    花荣却忽地屈膝求道:“草原上平坦开阔,没有宫墙树木来遮挡,娘娘千万千万别……”

    皇后却一把抓了她的手道:“你傻不傻,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他呀。”

    至八月,秋高气爽,浩浩荡荡的出行队伍已整装待发,皇后携嘉贵妃、令妃、愉妃诸人到凝春堂向太后辞别,皇太后不过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倒是因颖贵人同往,她很刻意地嘱咐皇后:“颖贵人年纪小,你们多多照顾包容她才是。”

    待众人从凝春堂出来,旁人什么都没说,嘉贵妃却特地走去颖贵人跟前道:“好妹妹,本宫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若是嫌自己的车轿太小,颠得屁股疼,记得来找我,我那儿宽敞呢。”

    颖贵人碧波寒潭般的双眸里充满了恐惧,怯生生地答应了。

    出发这一日,皇后凤辇之后,嘉贵妃、愉妃、令妃、舒妃各有车轿伺候出行,出门时还规规矩矩,走得远了,舒妃便不甘寂寞,把陆贵人从后头叫来,硬是挤上了红颜的车。红颜嫌她聒噪,舒妃偏要闹她,可一路说说笑笑,也不觉得路程远时间长,不知不觉已走上草原,前头队伍忽然停了。

    “皇上请各位娘娘下车,前面有敖包,皇上请娘娘们同去祈福。”吴总管赶到后头来,一一禀告各位主子,愉妃诸人便赶紧下车来伺候皇后同往。

    弘历早已等在前头,路旁是硕大的一座敖包,敖包之上彩旗飘扬,威武雄壮。

    敖包是蒙古语,意为木、石、土堆,遍布蒙古各地。原是在辽阔的草原上,人们用石头堆成的道路和境界的标志,后来演变成祭山神、路神和祈祷丰收、家人幸福平安的象征。便是垒石为山,视之为神,皇帝这一路初遇敖包,便要亲自来祈福,之后再遇见,便要派皇子臣工前去祝祷。

    女眷们依序而立,站在皇后身后,弘历与皇后同行祝祷之礼,红颜有意抬头看了眼,望见帝后的身影,继后的身形与大行皇后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她还记得皇帝与大行皇后巡幸泰山的光景,一晃眼,皇帝身边已换了一个人,连和敬都已振作起来,不相干的人,怕是早早将她遗忘了。

    帝后行祝祷礼后,嘉贵妃一众人才上前祈福,红颜与愉妃、舒妃三人并立,听得她们念念有词,愉妃自然一心为永琪,却不知舒妃默念了什么,红颜想了想后,也默默祝祷,礼毕随众人一同退下。

    转身时,红颜看到皇帝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四目相接,她禁不住就是一笑,可立刻想起来这是在外头,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的,她忙收敛了笑容,恭敬地随愉妃舒妃退下。

    可这一幕却没逃过她们的眼睛,再回车架,伺候皇后登车后,愉妃便拉着舒妃轻声道:“你去我车上吧,别缠着红颜了,皇上方才盯着她看呢,你没瞧见。”

    舒妃酸溜溜道:“怎么没瞧见,这天高地阔的,咱们万岁爷眼里,唯有红颜。”

    之后的路程里,舒妃抱了佛儿去和愉妃同辇,红颜本以为有一刻清净,能好好看看沿途风景,可吴总管却又找来,说皇帝请她到前头去。

    而红颜也知却辇之德,当即就让吴总管复命说她不去,谁晓得吴总管再赶来时说:“万岁爷说了,不与您同车坐,是坐车坐久了乏累,要去骑马散散筋骨,娘娘快随奴才走吧。”

    红颜知道自己若再不答应,皇帝指不定就骑马亲自来找她了,他在宫里就时常无所顾忌,更不要说离了皇宫,便只能下车换马,跟吴总管往前头去,走着走着就渐渐脱离了大队伍,但皇帝已经在眼前了。

    他座下是威武高大的千里白驹,红颜被要求下马与他共乘,皇帝身后的侍卫大臣见到令妃前来,都纷纷下马行礼,红颜抬头便看到,傅恒就在一旁。

    侍卫们上前为令妃娘娘牵马,她小心翼翼下马后走到弘历身下,皇帝伸手拽着她,红颜踩着马镫,很轻盈地就越上了马背,弘历抱着她坐稳,问道:“抓紧马鞍,在朕怀里不碍事的。”

    两人离得近了,红颜便道:“皇上这样好吗,臣妾会很难做,皇后娘娘在,嘉贵妃娘娘也在。”

    弘历却道:“皇后不会在乎,嘉贵妃……随她去。”

    可红颜心里却突突直跳,皇帝这算是知道皇后对待圣恩圣宠十分淡泊,可作为皇帝的女人,不把心放在皇帝身上,还能放哪儿去?

    不过弘历显然不知道皇后一颗心系在富察傅清的身上,他只是多年与那拉氏相处,深知她的个性,做皇后也有一阵子了,虽说那拉氏是太后选的,甚至是蜀中无大将才不得已选她,可如今看来,倒是选对了人。有一个可靠的人坐上这个位置,皇帝了却一桩心事,还能继续自由自在地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真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坐稳了,别操心那些不相干的事。”弘历心情极好,不会被红颜扫兴,反正人都到怀里了,还有什么可操心的。他高高扬起马鞭,其他侍卫大臣都纷纷上了马,红颜紧紧地抓着马鞍,背靠在皇帝怀里,一声马鞭呼啸,身子就颠簸起来,脸旁寒风刮过,她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渐渐适应了马上的奔驰,红颜睁开了双眼,周遭利落的马蹄声紧随其后,那疾风吹在身上,筋骨被颠得松散,扫去了坐车的疲倦,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开,听得皇帝在耳边说:“抓紧了,这马还不够快。”

    圣驾身后,傅恒紧紧跟随,他的心思全在红颜身上,眼看着皇帝越跑越快,心里恼怒他别把红颜摔下来了。
正文 385 做皇帝的乐子(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昔日皇帝行围,红颜随公主进林子,舍身救下激怒了马匹的和敬,往事历历在目,到如今红颜早已多年不再骑马,怎敢想再坐上马鞍,背后竟是皇帝的怀抱做依靠。当她越来越适应这奔驰的颠簸和耳边呼啸的风,放松了的身体让皇帝也跟着兴奋,马鞭呼啸蹄声急促,一口气就将大部队远远甩开。

    傅恒带着侍卫紧紧跟随,可他今天的注意全不在四周会不会有刺客或野兽,一颗心全系在红颜身上,皇帝这样带着她颠簸,万一摔了万一颠伤了,如何是好。直到终于看见皇帝的马慢下来,他才暗暗舒口气。

    这一边红颜的心跳得极快,她虽未驭马,也是气喘吁吁,风将她的脸吹得通红,发髻上的流苏簪子早已缠在了一起,早有侍卫跟上前来为皇帝牵马,弘历不着急将她放下地,先为她理一理发髻上的凌乱,而后先翻身下马张开怀抱,让红颜跳下来。

    红颜赧然一笑:“皇上,臣妾会下马的。”

    弘历一愣,他忘了,红颜从前骑术甚佳,还英勇地救过和敬。便见红颜矫健地翻身下来,可皇帝到底不放心,在她腰上托了一托,正好众侍卫都跟上来了,红颜慌地将皇帝推开,微微垂下了头。

    “你是朕的女人,堂堂正正的令妃,低着头做什么?”弘历在她耳畔轻语,“把头抬起来,等下指不定就会遇见什么蒙古亲王,朕的皇妃可是天底下最骄傲的女人。”

    红颜并不是胆怯见到这些男人才低下头,是自认妾的身份,而皇后同行,即便此刻不在眼门前也该懂规矩知收敛,可皇帝这句话听来,显然如今的皇后和故去的富察皇后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她们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若是从前富察皇后在,岂会有皇帝单独带她来策马奔腾的事,似乎在他看来,不必顾忌继后,而继后也不会在意。

    可人心是会变的,今日不知明日事,万一皇后有一天突然开始计较这一切,那今日之欢愉,就是红颜来日之罪过。

    “抬起头来。”弘历又道。

    “是。”红颜心里有了分寸,既不愿自己表现的太张扬,也不愿让弘历扫兴,这会儿开始大大方方地抬头看人。

    傅恒带着侍卫上前行礼,皇帝突然想起什么,道:“朕记得,从前让你教和敬骑马,红颜也跟在身边吧。”他又笑着问红颜,“学了不少本事吧。”

    红颜大方地笑着:“可惜这么多年不骑马,都荒废了。”

    傅恒见红颜如此,他便更从容,躬身道:“臣记得令妃娘娘的骑术极好,此番行围若有比试,娘娘必然不会输给那些蒙古福晋。”

    当初谣传红颜与傅恒暧昧,仿佛就是昨日之事,皇帝当时的反应红颜不会忘记,她不怪皇帝小气,但心疼如茵牺牲自己把一池水搅浑,而傅恒更是无辜受连累,不论是与自己的暧昧,还是帝王给他头上戴绿,两口子真真为自己付出了一切。

    今日三人在一起说话,红颜明白心内再如何纠结,也要表现得大方得体,这是她对傅恒的尊重,也是对皇帝的证明。

    而弘历心内怎么会没有心思,那次的事之后,再没有派傅恒去做什么与红颜相关的事,可傅恒到底是他最得力的臂膀,此番离京行围与蒙古诸王会见,少不得要富察家的人前后周全,他身边带着傅恒,心里就踏实了。眼下见傅恒与红颜对话,彼此不亲不疏言笑有礼,不多心地看来是再体面不过,即便是多心地来看,也看不出什么。

    但如今弘历知道这被冤枉的感受,以己度人,红颜若是疑心他与纳兰如茵有染,分明没有的事却百口莫辩,而红颜对自己的真心日月可表,他若疑心,那必然会比太后的一次次欺侮更伤她的心。

    皇帝便道:“这样看来,必然要让她们比试一场才行。”

    傅恒心里一颤,他是没话找话说,才随便提了这件事,皇帝的心也真够大,红颜万一输了万一摔了,他就不心疼?心里便暗暗算计千万不能让皇帝遂愿,不想红颜也没有与人比试的心,更何况她多年不骑马,有自知之明,已经笑道:“皇上可别为难臣妾,回头输了臣妾丢不起这个人,臣妾是跟着出来游山玩水的,皇上就不让臣妾好好受用一会?”

    弘历笑道:“你乐意便好,朕不勉强。”他朝来路远远看了一眼,队伍连个影儿都还没有,少说大半个时辰才能赶过来。

    皇帝便拉了红颜的手说:“刚才骑马过来,看到那里有一湖泊,咱们过去瞧瞧光景。”

    红颜欣然同往,可皇帝却不让她走,让侍卫牵稳马匹,又把红颜抱上马,而后自己拉了缰绳,慢慢地将马带去湖边,傅恒也带着侍卫牵着马跟在后头。

    红颜起初有些紧张,但见皇帝满脸欢喜神情,仿佛早就想做这么一件事似的,她只能把心安下来,与皇帝说着话,时不时相视而笑,到了湖边弘历将她抱下来,择了一块石头让坐下,看着大好风光叹道:“若非赶路,在此垂钓,一定悠闲极了。”

    红颜朝四周看了眼,傅恒已带着侍卫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围着皇帝排开,严密保护他们的周全,她拉了拉弘历的手说:“这样子真的悠闲吗,皇上大概这辈子,都没有悠闲的时刻。”

    弘历苦笑:“朕自小跟着康熙爷行围,再后来跟着先帝出门,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只有做宝亲王那几年算是自由的。你不习惯,你还看得见他们,朕早就看不见了。”

    红颜笑:“那也是皇上心态好,非要耿耿于怀,做皇帝还有什么乐子。”

    弘历问她:“你觉得做皇帝,能有什么乐子?”

    红颜摇头,也自然地靠上了皇帝的肩膀,静静地说:“若现在算是一个乐子,至少臣妾这辈子,是值得的。”

    弘历高兴,不禁朗声大笑,引得背对着他们的傅恒微微皱眉,他不知道皇帝在与红颜说什么,可看得出来,这个对待臣工越来越冷酷的帝王,是真心对红颜好。昔日姐姐对他这么说,傅恒不以为然,可即便此刻亲眼看见有所体会,傅恒对皇帝始终不会有好感。

    当大部队赶来,皇帝就派人将红颜送回车架中,没事儿人似的带着队伍继续前进,蒙古亲王们已恭候在一里地外,并为皇帝搭起了豪华的营帐,而早在皇帝到达巴彦沟前,富察傅清已经限定抵达这里。

    皇后下辇与皇帝并肩接见蒙古亲王与福晋、世子,就看到傅清站在众臣之间,如此一来皇后眼里便再没有第二个人,更露出了连皇帝都有些惊讶的飞扬神采。但因这样才像一个皇后该有的气质,弘历知道那拉氏是聪明人,只当她是自己有分寸。

    可这般神采,在红颜眼中就是隐患,只等她们各自到营帐安顿,大臣带来的妻妾女眷才来向诸位娘娘请安,如茵去见过皇后就立刻跑来找红颜,她刚才在人群后,也看到了皇后不同往日的模样,忧心忡忡:“她真真是一见到我家二爷,就跟活过来似的了。”

    红颜道:“只能让大人提醒二爷,千万躲着皇后些,我这边也会见机行事,出门在外不比在宫里,真有什么事,没人看见也罢了,要是被谁撞见如何是好。”

    “皇后娘娘真的会去找二爷?”

    “咱们只管防备着,若是没有这些事,才是好事。”

    皇后这边,被花荣与众宫女簇拥着入了大帐,换了身衣裳扫去旅途疲惫,可她等不及休息,就让花荣打开脂粉匣子为她上妆,照着镜子喜滋滋地说:“一路过来妆都花了,也不知道他方才有没有瞧见。”

    花荣惊得不行,打发宫女们下去,但不等她开口,心情极好的皇后就道:“你放心,我有分寸,可是我实在高兴啊,花荣,我好久好久没见到过他了。”

    话音才落,刚被打发出去的宫女又折进来,花荣没好气地问:“什么事,娘娘要歇着了。”

    那宫女却道:“令妃娘娘和舒妃娘娘带着几位蒙古亲王福晋,要来给娘娘请安。”

    皇后意兴阑珊:“罢了,总要见一面。”她起身往大帐中间坐了,一面吩咐花荣,“之后任何人,你都替我挡开,我要陪在皇上身边。”

    同样的话,在众福晋来行礼退下后,皇后亲自对舒妃与红颜道:“皇上宠爱你们,平日里我是不会计较的,但出门在外,总要体面一些,这些日子见外人,我会陪在皇上身边,御帐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红颜静心听着,余光瞥见花荣那焦虑的眼神,也许是她多心,又或者是花荣真的没隐藏,看得出来皇后突然对伴驾感兴趣,只有一个缘故,那就是跟着皇帝,就能看见傅二爷,可以大大方方地对他笑,大大方方地与他说话。
正文 386 心诚则灵(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离开皇后的大帐,舒妃不可思议地问红颜:“皇后娘娘是不是开窍了?之前连我都以为,皇后搬去接秀山房是带发修行呢,这怎么突然又回到红尘里,惦记着要时时刻刻陪伴皇上?”

    红颜唯有道:“这本就是皇后娘娘的责任,身为中宫正室,就该在需要的时候站在皇上的身边,娘娘她心里清楚得很。”

    舒妃却冲红颜笑:“你可小心点了,皇后娘娘既然开了窍,从前不计较的事,现在就会计较,你看来的路上皇上把你带出去骑马,你也不推辞推辞。”

    红颜扬脸道:“若是你,你确定自己推得掉。”

    舒妃幽幽一叹:“何必挖苦我呢,皇上才没这个心思带我去骑马。咱们做他的枕边人,大家心里都清楚皇上对自己几分情几分真,如今我才算明白,当年是我糊涂,其实万岁爷并没有错,错的是我们自己的心。”

    红颜默默不语,舒妃继续道:“皇上他的付出,是拿捏得很清楚的,是与你一夜欢愉还是一往情深,不过是我们自己看不清罢了。我们的命,享受了荣华富贵,就必然要失去些什么,如今我能和你和如茵,还有愉妃、陆妹妹她们好,往后和和气气过一辈子,上辈子必然也是积德了。”

    红颜抬眼往她,见舒妃眼角晶莹,她不知道舒妃对皇帝情深几许,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但相处久了,了解彼此的脾性喜好,她很自然地就问:“来时路上,在敖包前祝祷,姐姐许了什么愿?”

    舒妃笑着摇头:“不说,说出来就不准了。”

    红颜看到舒妃说这些话时,手不经意地就按在了小腹上,他们这些深宫里的女人,并不是贪得无厌,享尽荣华富贵还非要求什么子嗣,看看愉妃就知道了,有一个孩子,那深宫大院里就有了骨肉相连的亲人,也算是今生不白白与君王夫妻一场。

    “一定会如愿的。”红颜挽着舒妃的胳膊说,“姐姐,心诚则灵。”

    舒妃眼中充满期待,嫌弃地推开红颜道:“什么心诚则灵,倒是要把皇后娘娘刚才说的话再说给你听,你别总霸占着皇上,灵不灵的,且要看皇上……”

    红颜冲她摇摇手指,眯眼笑道:“可别说出来。”

    这一日,皇帝只在御帐中与诸位蒙古亲王会见,因旅途疲惫,夜里未摆宴席,待明日行围捕来猎物再燃起篝火,到时候载歌载舞觥筹交错,会是红颜她们从未见过的光景。

    出发前,红颜去平湖秋月向太妃请安道别,温惠太妃说起昔日康熙爷到草原行围,她进宫晚,虽也随驾几次,都不及康熙三十年的多伦会盟那样隆重盛大,她只听寿祺太妃说过,自己却没赶上。

    可即便不如康熙爷那会儿隆重盛大,从温惠太妃口中听说的场景如今就在眼前,红颜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夜里站在帐子外,举头就是浩瀚星空,虽然在圆明园也能看到满天繁星,可是这样近这样密,仿佛融入其中的感觉,真真只有这里才有。即便周遭是深不见底的黑夜,也不会感觉到压抑束缚,那吹在脸上的风,带来的是芳草的清香是自由的气息。

    红颜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对身旁的樱桃说:“要不是怕惹麻烦,真想出去走走,真想在太阳底下在草坪上滚一滚,那都是小时候才做过的事了。”

    樱桃却问:“主子会骑马去吗?”

    红颜摇头道:“为了不骑马,我连骑马装都没带不是?”

    樱桃笑:“那又如何,皇上不是照样带着您骑马去。”

    红颜轻轻一叹:“快活是快活,谁知道之后又会怎么样,白天你没瞧见嘉贵妃看我的眼神。”

    樱桃贼兮兮地笑:“真难为她,没把眼珠子瞪歪了。”

    夜风渐凉,主仆俩还是回了帐子里去,而皇帝那边,虽有后妃随驾,今夜却没有召任何人侍寝,御帐里空空的,皇帝忙完政务后便熄了灯。

    反是皇后帐中,虽然灯火早已熄灭,可皇后却裹着被子坐在榻上并未入眠,此时忽然门前有动静,见是花荣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她兴奋地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就扑向花荣。吓得花荣赶紧把主子摁回床上,无奈地说着:“主子,奴才打听到了,的确是几位大人轮流负责关防,明、明晚就是傅二爷。”

    外头有铠甲碰击的声响传来,有稳扎的脚步声一排排过去,皇后抓着花荣的胳膊竖起耳朵仔细听,充满期待地说:“那明晚这个时辰,他们也会走到这里来?”

    花荣跪在了塌下,苦苦哀求:“主子……您千万不能去找傅二爷啊。”

    皇后痴痴地看着她说:“我找他做什么,我就在门前欣赏夜空,就是顺便看见他了而已。”

    花荣竟是哭了,她是怕自己随时都会掉脑袋,更是心疼主子这份没有结果的单恋,然而那一边,明明就把她当瘟神一样躲着。

    皇后躺下了,盖上被子正经说:“你也歇着去吧,我要睡了,明天一早,还要陪皇上接见蒙古大臣,还要去行围打猎。”

    静谧的夜里,还能听见花荣的啜泣声,看似睡着的皇后,终于又说了一句:“你别哭,是高兴的事,我就这一点奔头和乐子了,看到他,并看到他好,心满意足。”

    翌日天气晴好,太阳明晃晃的一晒,夜里的寒冷就荡然无存,女眷们都怕被太阳晒坏了,纷纷躲在棚里,倒是颖贵人不怕晒,被皇帝带着与皇后一同与亲王、福晋们骑马去了。

    红颜也随众人躲着太阳,且她压根儿没带骑马装,女人多的地方,自然是非也多,毕竟宫里出来的虽然有限,可不少大臣得皇帝恩典,带了家眷前来,这些夫人们的嘴,可就碎了。

    如茵与舒妃、红颜坐在一起,看一位蒙古姑娘为她们冲奶茶,这姑娘脸上黑黝黝红扑扑,像是日日晒在太阳底下的,边上就有人说:“颖贵人细皮嫩肉,雪白雪白的肌肤,怎么一点儿不像草原来的。”

    众人便往愉妃看去,愉妃好脾气地笑道:“我们这些在旗的女孩子,等着皇家遴选,长辈都不让在草原上混跑混晒,你们只当我们,见天在草浪里滚的?”

    嘉贵妃冷幽幽道:“可见家里都是费心教导的,怪不得颖贵人好本事,能把万岁爷勾得神魂颠倒。”更顺带嗤笑愉妃,“姐姐必然是输在没有妹妹她们这样的角色姿容,姐姐若再多三分好容颜,加上永琪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不在贵妃之位,反叫我这样蠢笨的人,高出你一肩?”

    有蒙古亲王的福晋,问起为何不见纯贵妃,她们虽极少入京极少面圣,但作为臣下必然要知道皇家的事,皇帝册封纯贵妃也是昭告天下的,她们即便没见过,也晓得贵妃当另有一位。

    愉妃便顺着这话道:“她不当心,就染了病,也不知几时能再出来逛逛,太医们都说不好不好,提起来就寒心。”

    然而纯贵妃病了那么久,早就有她是被皇帝禁锢的话传出来,聪明一些的人,都明白愉妃这是在警告嘉贵妃,偏偏嘉贵妃自己不明白,还张扬地说着:“即便不是角色倾城的容颜,比纯贵妃好些,如今必然也不同了。”

    座下有人掩嘴偷笑,愉妃也不理会,看到舒妃和红颜对她笑着,便起身让宫女搬了凳子,让她与红颜和舒妃同席,嘉贵妃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既没有皇后的尊贵,也没有亲密的姐妹,见愉妃这样态度,竟有些后悔方才那些话了。

    此时有马匹从远处归来,一个侍卫老远就下了马,一路到了娘娘们的帐篷前,屈膝垂首地禀告皇帝的行迹,说是走得远了,回来且要一个时辰,请诸位娘娘先散了去歇息。

    嘉贵妃早就不耐烦了,懒懒地起身带着宫人要回营帐,但突然想到跟出去的颖贵人,问那侍卫:“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有颖贵人在一起?”

    那侍卫道:“奴才来时,见到皇上带着颖贵人和几位亲王赛马去了,颖贵人英姿飒爽,骑术极佳。倒是将皇后留在了原地,是富察大人守护着,贵妃娘娘大可放心。”

    嘉贵妃却意味深长地朝红颜看了眼,嘴里却问着那侍卫:“是富察傅恒大人?”

    侍卫应道:“是富察傅清大人。”

    应声传来杯子碎裂的声响,红颜心里一颤,以为是如茵,却是坐在如茵身后的怡嫔。她尴尬地说是手滑,如茵和红颜都狐疑地打量着她,待众人真正散去,如茵担心地问红颜:“怡嫔娘娘手里拿茶碗是失手摔碎的,还是听见我们家二爷的名字才碎的?”

    红颜亦担心不已,但她还是道:“若非你告诉我这件事,这么多年我并没有察觉出皇后另有心思,她只是比较古怪而已。”

    如茵眉头紧蹙:“但愿怡嫔娘娘别卷进来,但愿她是失手摔了茶杯。”
正文 387 私会(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怡嫔那碗茶,尚不知是为何摔在地上,可即便是真的失了手,也足够让红颜和如茵提心吊胆,这样的事情果然是知道了就放不下,她们未必在乎新皇后如何,但把傅二爷卷进来,就是整个富察家的事,丢的也是大行皇后的脸,何况京城里还有和敬在。

    这一边,皇帝策马而去,颖贵人紧随其后,一班蒙古亲王、福晋拥簇着,但见草浪阵阵,此刻早已跑远了不见踪影。皇后已经下了马,有随行之人随时准备着凳子,华盖高高撑起,伺候皇后避开日头坐着歇息,外头围了一层层宫女,一层层侍卫,将她与傅二爷隔开了。

    可皇后就是有本事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找到傅清的身影,痴痴地看了半晌他的背影后,忽然起身走出来,宫女侍卫都随行伺候,皇后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傅清的面前。傅清已是一脸尴尬,躬身把不知如何是好的那张脸藏了起来。

    可皇后并没有为难傅清,只是在他身前停了一停,就径直往自己的马匹走去,花荣问主子要做什么,皇后欣然一笑:“我要去追皇上。”她一面说着,就要上马,利落地翻身起来后,朝傅清道,“富察大人,请你在前头带路,我不知道皇上往哪儿跑去了。”

    傅清眉头揪紧道:“娘娘此刻前去,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更唯恐走错了路,越走越远。”

    皇后笑道:“随行之人会在沿途留下标记,颖贵人和诸位福晋相随,他们也不会走太远的路,兴许就停在前头看风景去了。这就走吧,再晚些就该迎着皇上回来了。”

    “可是……”

    皇后根本不管傅清答不答应,双腿一夹,就让马前行,身边的侍卫纷纷上马相随,可皇后猝不及防地一鞭子抽下去,她的坐骑如离弦之箭向外冲去,傅清心里一紧,只能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花荣被扬起的一阵尘土迷了眼,等睁开眼,见傅二爷已经追了上去,她没来得及上马,上了马也追不上主子,只盼着众侍卫不要跑远了,盼着他们能时时刻刻夹在二人之间。

    可皇后却有心带走傅清,怎能让花荣如愿,她一人一马,往哪儿走都不受束缚,分明有侍卫跑在了前头为他们辨别标记,可茫茫草原处处是路,皇后稍稍调转方向,就和侍卫们岔开了路。

    傅清纵然万般不情愿,也要紧紧跟随皇后,他们未必会有什么事,但皇后若出了事,就是他的过错。

    果然路岔开后,跑远的人追不回来,又要命一部分侍卫原地待命,傅清再来追皇后,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而皇后这条路的前方,竟有一坐硕大的敖包,她便停在了那里,等傅清赶来。

    “搀扶我下马。”皇后朝傅清伸出手,傅清下马走上前,将袖口放下托着手,皇后纤纤玉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稍稍一用力就从马背上翻下来,可不知是真的失足还是故意往下摔,眼瞧着要重重摔在地上,傅清本能地伸出双手将皇后稳稳抱住。

    彼此贴得那么近,近得能感受到热热的呼吸,傅清很快就松开了双手远远地退开,见其他侍卫也跟了上来,他才松了口气。

    可皇后却仗着跟了傅清来的,都是他手下的亲兵,便大胆地说:“你们且退下,本宫与富察大人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说。”

    傅清面色紧绷,不知如何是好,那些侍卫则已奉命退开十步远,也许普通人根本不会想会有这种事,更何况这两个人从前是一年难见一次,如今是三五年也未必相见,能有什么事。

    “傅清哥,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皇后。”皇后嫣然一笑,她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可洋溢在脸上的,却是少女怀春般的笑容,“安颐姐姐不在了,我会代替她继续守护富察家,你放心,我的心是向着你们的,有什么事我一定会站在你们这一边。我与安颐姐姐虽没有深交,可是傅清哥……哪怕只是为了你,我也会对富察家尽心尽力。”

    傅清真怕自己的魂儿会留在这草原上找不着回去的路,或是直接就把脑袋留在这里了,他自问性格耿直为人刻板,形容样貌也不是傅恒那般玉树临风丰神俊逸,他不过是有富察家的血脉,才有了不算平凡的人生,不然扔进人堆里,都不带叫人多看两眼的,如此聪慧美丽出身高贵,以至于坐到天下女人最高位的皇后,到底看中他什么?

    更可怕的是,十几年如一日,哪怕隔了千山万水,也扯不断那一丝丝无可奈何的情意,傅清已经把能做的都做绝了,妻子甚至忍无可忍地对她恶语相向,为什么她还不放弃,为什么她还痴痴纠缠。

    “傅清哥。”皇后朝傅清走了两步,傅清本能地往后推开,冷冷道,“娘娘的好意,富察家感恩戴德,只是娘娘若再往前几步,富察家就要毁在您的手里。皇后娘娘,臣是有孙子的人了,还望娘娘给无辜稚儿一条生路。”

    “这话怎么说的。”皇后眼中含泪,“我只是想与傅清哥说说话,只是想问问你好不好,甚至你对我说嫂夫人如何,儿女孙子如何都成。傅清哥,我更想问问你……”

    皇后一时哽咽,未能言语,此时风声带着马蹄声传来,她朝声音来的地方看过去,但见十几个侍卫簇拥着两位美人儿骑马而来,走得近了便见到是舒妃与令妃,舒妃一身银色骑马装英姿飒爽,而令妃身上那一件,就有些不合体的宽松,像是借来的衣裳般。

    见这光景,皇后微微蹙眉,可舒妃令妃已经到眼门前了。

    二人下马来行礼,舒妃笑着嗔怪红颜:“你瞧瞧,我就说不该走这边,没追上皇上,倒追上皇后娘娘了。”

    红颜正经道:“追上娘娘也好啊,皇上那边都是蒙古亲王,那么多男眷在,怪不方便的。”她瞧见皇后身后雄伟的敖包,便道,“娘娘,咱们祈福吧。”

    两人落落大方,丝毫没奇怪傅清的立场,草原风大也不会察觉皇后的眼睛为什么是红的,皇后自然也不能表露出心里的不悦,但好不容易得到与傅清说话的机会,就这么被打搅了,只能半推半就地与二人在敖包前祝祷。

    也不知她们说的什么,皇后也无心祈福,用余光偷偷看了边上的傅清,心中本有几分恼怒,可不知傅清为什么竟也抬头看了眼皇后,她不悦的心情顿时散了,感觉到傅清在乎着她,自以为傅清是在乎她的,脸上顿时有了笑容,而舒妃和红颜见她神采飞扬,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只是被红颜撺掇着来的舒妃欢喜地说:“臣妾若是心愿得偿,可要重谢皇后娘娘,若非您走了这条路,追了皇上去也没什么意思。”

    皇后淡淡道:“何必谢我,不知你许的什么愿,但若心愿得偿,必是上天庇佑,我哪里来这样的神力,若是有……”没说完的话,不免心酸,她将目光投向茫茫无边际的草原,风吹过她的散发,红颜站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几分悲壮。

    不久后,他们骑马缓缓沿途返回,恰好遇上皇帝归来。弘历乍见皇后、舒妃和红颜,是愣了一愣,而颖贵人的马紧紧跟在皇帝身后,本是一脸骄傲得意的人,登时神情黯淡,眼眉中更带了几分恨意。

    皇后要下马行礼,惹得所有人都准备下马,弘历便笑道:“免礼,在外头就不必拘泥什么规矩,可是你们怎么在一起?”

    舒妃笑着把缘故说了,责怪红颜道:“臣妾倒是有心来追皇上的,没想到追上皇后娘娘了,令妃妹妹毛躁得很,等在这里的侍卫还没把话说完呢,她骑着马就去追了。”

    皇帝身后的颖贵人,微微扯动了嘴角,那一股子不屑全落在舒妃的眼里,好心情的人顿时觉得没意思,便故意道:“颖贵人好厉害的骑术,之后给皇后娘娘,还有我们表演一番,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颖贵人垂着脑袋不言语,舒妃这话说的,敢情她是表演马术供人取乐的杂耍吗?

    他们这点小心思,弘历没在乎,反是红颜身上那不合体的骑马装,看着叫人发笑,她也真是心急了,怎么随便套一身就来了,之前还说她不骑马连骑马装都没带,弘历虽然不高兴,也没舍得责备,这会子却着急来追,还穿得这样子。

    “先回去吧,夜里有的是乐子。”皇帝勒紧缰绳要重新上路,笑道,“颖贵人那点骑术,有什么可看的,倒是更有趣的在眼前。”

    皇帝意有所指,旁人听不懂,连红颜也没会意,而此刻皇帝身边再没有颖贵人什么位置,皇后落落大方地跟了上去,众人依序排开,策马扬鞭地赶回大帐。

    只是这件事,到后来变成了闲话,天色未晚篝火未燃,怡嫔婉嫔来愉妃的大帐,已经说:“她们都在嘲笑令妃娘娘呢,说她为了挤兑颖贵人,巴巴儿地就骑马追出去了。”

    红颜那身骑马装,正是愉妃的,她如今体态丰腴,穿在红颜身上的确太宽松,当时借给红颜她就想到,事后必然会有闲话,可红颜那样的性子,到底为什么要追出去?
正文 388 载歌载舞(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婉嫔之前得到红颜关心,这次还能被皇帝带出门,又体面又高兴,自然心也向着红颜些,数落那些嘴碎的人道:“皇上就不该让大臣们把女眷带来,我们倒是好好的留了那么多姐妹在宫里,偏有她们来嚼舌头,加上上头那位就是爱兴风作浪,令妃身上有芝麻点儿大的事,她能翻上天去。”

    愉妃道:“咱们少在背后嘀咕,就更少些麻烦。皇上什么脾气你们都知道,那一位爱闹就让她闹去,可人人都这么说一嘴,不论是说令妃不好还是说那些夫人福晋们不好,都是是非。

    此时白梨来催促,说篝火晚宴的时辰快到了,请各位娘娘赶紧去皇后大帐中,愉妃便最后戴上一支翡翠,领着怡嫔、婉嫔前来。红颜和舒妃早已穿戴齐整等在营帐外头,不远处嘉贵妃姗姗而至,满头金银翠玉好不富贵,橘色的宫装鲜艳夺目,便是此刻日落余晖,也叫人不得不把目光留在她身上。虽然比不得红颜、舒妃她们年轻,果然一张美艳的脸蛋,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皇后不在眼前,便是她最尊贵,摇摇曳曳越过众人,忽地瞥过头看着红颜说:“我听那些福晋们,都在议论你,说你争宠不成,没追到皇上却追到了皇后,啧啧,你就不觉得羞耻?不是都说你稳重,怎么和一个小贵人争风吃醋,至于吗?”

    说话间,颖贵人也来了,她倒是很不客气,虽在贵人之位,却把自己打扮的像颖妃颖贵妃似的,嘉贵妃一眼就皱眉头,颖贵人自然害怕,可也断不肯去换的,躲在旁人身后,不与嘉贵妃对视。

    嘉贵妃待要发作,便见皇后从帐子里出来,果然明黄之色只有人中龙凤才能穿戴,嘉贵妃一身橘黄的鲜艳顿时黯淡无光,皇后对她们的口舌之争毫无兴趣,面无表情地就往前走了。

    妃嫔们到达宴会场所,篝火已熊熊燃烧,将周遭一片照得亮如白昼,皇帝与诸大臣从另一侧来,皇后迎上前,恰见傅清、傅恒都在皇帝身后,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顿时有了笑容,弘历见她落落大方,心情也好,升座后请皇后也入席,而后众大臣、妃嫔、蒙古亲王、福晋世子等,行礼叩拜山呼万岁,静下来时,可听见木柴在篝火中爆裂的声响,甚是喜庆热闹。皇帝龙心大悦,抬手道:“众卿平身,今夜免去繁文缛节,载歌载舞,不醉不归。”

    众人谢恩,起身后纷纷入席落座,皇后之下是嘉贵妃,嘉贵妃之下便是愉妃,原本在三妃之中,皇帝有心将红颜列为首位,但嘉贵妃与红颜素来不和睦,愉妃好心,宁愿自己挨着嘉贵妃坐,让红颜和舒妃远远地坐到对面去了。愉妃这边另坐了怡嫔和婉嫔,陆贵人与颖贵人就在舒妃下手,陆贵人自然是被舒妃当亲姐妹一般对待,颖贵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纵然妖娆美丽,也显得有几分可怜。

    可再细细看两边的座次,不经意地就把妃嫔们按年纪和恩宠分开了,座下那些有心人看在眼里,少不得交头接耳,被嘉贵妃看在眼里,却以为是在议论魏红颜今天出的洋相,便故意问皇后:“听说令妃妹妹带着舒妃去追皇上,却追到了皇后娘娘?”

    傅清与其他大臣一同坐在席中,忽然听得这话,心里头紧紧揪起来,傅恒就在他身旁,看到哥哥这般紧张,伸手搭在他膝头,轻声道:“二哥,没事的。”

    但听皇后道:“也是奇了,竟都走了那条路,路遇敖包,我们三人一道祈福祝祷,也是缘分。”

    愉妃笑道:“皇后娘娘与二位妹妹都是有福之人,自然能遇见这样的好事,可不就是缘分吗?”

    嘉贵妃白了愉妃一眼,轻哼道:“别人都当笑话看,岂不是失了皇上的体面,皇上带我们出门,可不是来闹笑话的。”

    这句话说得轻,再远些的人就听不见了,但帝后听得清楚,皇后不动声色,弘历眉头浮起不悦,正想着如何让嘉贵妃闭嘴,见舒妃轻轻推了红颜一把:“你瞧瞧,都怪你,这下可好了,这个笑话能让人笑到过年了,下回你可别带着我,我再也不跟你出去了。”

    红颜却指了愉妃道:“若不是愉妃姐姐吧骑马装借给我,难道我穿着宫袍就去,姐姐何必动气呢,这下子要生多少人的气,愉妃姐姐不算,难道还要怪皇上没走那条路?”她大大方方地朝上首道,“皇上,下回您可得让侍卫把沿途标记做得密一些清楚一些。”

    弘历被她们这样打趣,登时有了笑容,嗔道:“让你们一同去,就怕晒着吹着犯懒,然后再糊里糊涂跟上来,只会给朕添麻烦,叫蒙古王爷们笑话你们。”

    宴席上的气氛立时好了许多,几位亲王忙将娘娘们夸赞一番,什么巾帼不让须眉的话,把嘉贵妃那股子醋劲给带了过去,连颖贵人也乐呵呵地跟着瞧热闹,红颜瞧见她一个人坐在席尾怪可怜的,旁人看着也不好看,朝舒妃使了眼色。舒妃不大乐意,但陆贵人温柔体贴,便起身与和颖贵人同席,颖贵人虽然觉得尴尬,总好过别人看她孤零零地坐着好。

    蒙古亲王为皇帝准备了歌舞,篝火热烈的光芒下,美人们载歌载舞,直叫皇帝看得意犹未尽,皇后见他那一眼的神往,又见坐下傅清在那里,心里突突直跳,朝皇帝温柔一笑:“皇上,君臣同乐是何等美好的事,这篝火熊熊燃烧,叫人心里溢满热情,实在有些坐不住了。皇上可否带着臣妾去跳舞,听说围着篝火起舞,也有祝祷祈福之意。”

    弘历有些惊讶,不知皇后竟还有这样的热情,她往日是冰化的水做的一般人物,本该惧怕这熊熊燃烧的火才是,反而是这旺盛的火焰沸腾了她的心如止水?

    嘉贵妃不甘示弱,应道:“皇上,臣妾也想去。”

    弘历朝众人看了看,一时不知要不要应下,却见座下一位蒙古福晋起身道:“皇后娘娘若有祈福之意,请允许妾身带您跳,那舞姿可是有讲究的。”

    皇后已盈盈起身,朝弘历道:“皇上,可要您来领臣妾才好。”

    弘历也是技痒,一面朝红颜递过眼色,红颜心里一慌,眼看着皇帝去邀请皇后,她拉了拉舒妃的衣袖:“皇上要我们也去呢。”

    舒妃摇头:“我才不去呢,痴头怪脑的,丢人。”

    可是轻快的鼓乐一响起,让人忍不住跟着晃动身体,皇帝与皇后携手围在篝火旁,嘉贵妃跟了上去,颖贵人见没人在乎,她也跟了上去,几位亲王福晋热情地拉起了她们的手,笑声鼓乐声中,只见人影随着火苗晃动,冲天的火光里,透出繁荣兴盛的美好。红颜因舒妃不肯同往,只能在这里陪着,连陆贵人都被颖贵人拖去了,年轻美丽的人载歌载舞,即便动作笨拙些,即便还有些害羞,也是难得一见的光景。

    众人围着篝火转圈,附近的大臣女眷都起身观看,皇后一转身就到了富察家兄弟面前,她轻盈欢快的舞姿全在傅清的面前,可是所有人都沉浸在欢喜娱乐中,谁留意皇后这会子是对着谁。而傅清不敢刻意低下头做出奇怪的尴尬模样,眼睁睁地望着皇后载歌载舞,许久后才随着人流转了过去,他眼里便只剩下燃烧的火焰,傅清看到哥哥的手,半截露出衣袖,已经紧紧地握了拳头。

    这一幕,红颜也看见了,她不敢盯着看生怕别人生疑,等她再转过头,却恰恰与傅恒对视,虽然彼此都是一瞬而过,可他看到傅恒眼中的无奈,皇后越来越没有收敛了,本以为相隔千山万水,本以为三五年见不到一回,能让她把心上人彻底忘记,可那生死相许般的情痴,如何断得干净。

    红颜心虚,只盼着皇帝今晚能尽兴,能让他别留意皇后在做什么,拉了拉舒妃她不肯去,便自己离座迎上来,没敢插在帝后之间,却硬生生插进了皇帝与嘉贵妃之间,弘历见她也来了,本连皇后的手都没有拉,竟毫不顾忌地拉起了红颜的手。

    红颜本是有心而来,但很快就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一时忘了情,笨拙地跟着弘历学那些舞步,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皇帝也累了才要散去。

    皇帝这会儿才意识到皇后在身边,撒开红颜的手,与皇后携手入席,众人四散开,红颜身后跟了陆贵人和颖贵人,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可嘉贵妃从她们面前过,看待红颜的目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回到座中,舒妃不可思议地对红颜说:“你今儿是怎么了,白日里拖着我去追皇上,这会子又那么明目张胆地插在皇上和嘉贵妃之间,你是嫌她还不够恨你,你真是糊涂了。”

    红颜jiao喘吁吁,喝了酒解渴,满不在乎地说:“偏是嘉贵妃最不可怕,反正她也没少恨我。可惜你没去,可有意思啦。”

    “我才不稀罕呢,耍猴儿似的。”舒妃别过脸,但迎面就看到嘉贵妃憎恨的目光,心里寒了半截,对红颜恼道,“这下麻烦了。”
正文 389 平日做不得的事(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轻轻摇着手里的帕子扇风,朝嘉贵妃看了一眼,果然目光如刃只见满腔醋意迎面而来,她干咳了一声低头取酒杯,舒妃在旁道:“也不是怕她,何必惹麻烦呢,你去跳舞就跳舞,插在她和皇上中间做什么。要不是那么多蒙古亲王、文武大臣在,我真怕她上来撕你的脸,直看得我心悬。”

    又一杯酒下肚,不解渴反更燥热,红颜示意樱桃为她取茶水来,抬眸间望了眼座上的皇后,一面云淡风轻地应着舒妃:“让她有件事恨我,总好过平日里无端端地针对我。”

    “没意思。”舒妃不高兴。

    红颜这才软下来,哄着她道:“是我不好,一出门就得意忘形,只想着贪玩,下次不这样了,这几天我都陪着你可好?”

    舒妃却道:“只怕万岁爷,不答应。”

    果然这一晚,皇帝尽兴而归,原本以为皇后突然那么热情,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去皇后的大帐过夜,可正如皇后交代舒妃和红颜,她说白天她顾着体面,夜里就不管皇帝,让她们好生周全,是以吴总管来皇后大帐传口谕,花荣却尴尬地说:“劳烦吴公公禀告皇上,娘娘今天累坏了,实在不能伺候皇上,这会子已经歇下了。”

    就算之后的日子推不掉,今晚是傅清巡查关防,皇后想好了要在夜色里看一眼,怎么能让皇帝到身边。而皇帝本就把心思放在红颜身上了,是碍于体面才不得不来中宫身边,既然皇后主动推辞,弘历带着满身喜气和酒气,乐滋滋地就往红颜帐子里钻。

    彼时红颜正香汤沐浴,以为皇帝会去皇后身边,自由自在地安排着自己的事,可皇帝就那么闯进来了。大帐篷虽能遮风挡雨,比不得厚厚的宫墙和琉璃门窗,外头的动静里头听得见,里头的动静外头自然也听得见,这茫茫草原,不啻众目睽睽下的**,带着深宫大院绝不会有的刺激和新鲜,不只是弘历热情如火,红颜也是越陷越深,再没有比两情相悦的结合更美好的事。

    但即便红颜努力压抑了所有兴奋不敢发出声,也总会有些许动静传出去,即便听见动静的樱桃、吴公公等人早已见怪不怪,可皇帝在令妃沐浴时闯进去的事,到底风传了出去。隔天红颜再出现在人前时,连舒妃都忍不住说:“你到底是怎么了,就不怕回紫禁城,皇太后责备你,她就愁捉不住你的短处呢?”

    只有如茵理解红颜,两人私下相见时,如茵道:“姐姐是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留在自己和皇上身上,不让人去在意皇后娘娘做什么,可除了皇上高兴,旁人都等着看你被太后和皇后责备呢。”

    事已至此,红颜又何必怨天尤人,更何况都是她自愿的,在如茵耳边咬耳朵,惹得如茵面若桃花,推开她道:“真是了不得了。”

    红颜却笑:“皇上是真高兴,那就什么都值得了。”

    如茵面上的红晕渐渐淡去,说起昨晚傅恒临时去替二哥巡视关防的事,唏嘘道:“傅恒说,皇后看到他的时候,即便是暗夜里,都能感觉到那浑身的失落。而你再看看她每次见到我们二爷的神情,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和平日里完全是两个人,不知怎么的,我竟有些心疼她。人家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她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吗?”

    如茵细细地看了眼红颜,更是道:“傅恒可是被比下去了呢,比起皇后娘娘,他对你的那点痴情实在不算什么。”

    却被红颜狠狠瞪了一眼,她伸手拧了如茵的嘴道:“胡说什么?莫说你委屈不委屈的,我可要先生气了。”

    如茵腻歪上她说:“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红颜道:“可对得起大人那样待你吗,你若是几时想不开要钻牛角尖,我可不会来拉你的。”

    如茵缠着她撒娇似的,碎碎念着:“姐姐现在也不疼我了,你和我堂姐好了,就不理我了。而傅恒也变了,从前对我百依百顺,现在却什么都要管,好像我不会照顾自己,总是怕我冻着饿着,说争辩几句他就板起脸,上回被他骂过,他一冷脸我就有点哆嗦。”

    “该,你也有一怕了。”红颜见如茵这是满心的幸福溢出来,心里很踏实,羡慕地说,“我们爷若是也有这么细心就好了,可他的心,分给太多人了,我不过是比别人多一些罢了。”

    此时樱桃从外头进来,说嘉贵妃和颖贵人起了争执,这会子皇帝和文武大臣蒙古亲王去视察地形,是做正经的事,嘉贵妃有闹腾的时间,却没闹腾的道理,惹出麻烦弄得太难堪,只会让皇帝丢脸。可皇后那边经历了昨晚的失望,今天郁郁寡欢什么事都不管,几乎是由着嘉贵妃作践颖贵人。

    红颜赶来时,几个小太监正摁着一脸惊恐的颖贵人,愉妃在旁苦苦相劝,嘉贵妃愣是不肯罢手,抬眼见到红颜来了,更是恨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令妃是最该教颖贵人规矩的不是,叫她不识大体地满心只会勾引皇上,还不是学了你的样子。”

    红颜见颖贵人哭得梨花带雨,这小贵人之前虽然诸多的不是,但此番出门,一直也挺安分的。红颜早就由和公公安排,派了人盯着她的动静,防备她以阴暗之心作恶,加之她知道皇帝对颖贵人用药使其不得有孕,这漂亮的小美人当真不过是表面光鲜,红颜虽不至于同情怜悯,也没得白白作践人家。

    “贵妃娘娘,再有几天皇上就回銮了,您要做规矩教导新人,回紫禁城不迟。臣妾若是有错,也甘愿受罚,颖贵人年纪小,别在外头把她吓坏了。”红颜上前来,朝嘉贵妃福了福身子,既然嘉贵妃不管不顾非要闹成这样,她也把话直说了,“娘娘就没想过,您这样会有什么结果吗。”

    嘉贵妃恨得眼中冒血,想到昨天夜里,她刚刚要主动去牵皇帝的手,正满心欢喜的时候,魏红颜突然就插了进来,把她从云端一下沉入泥潭里。之后便眼睁睁看着皇帝与她卿卿我我眉来眼去,夜里更是把皇帝勾去营帐,一夜**。

    “本宫还真没想过会有什么结果。”嘉贵妃咬牙切齿,阴森森地逼近红颜,这话说得很轻,却足够伤人,“可本宫知道,这世上没有比你更不要脸的人了,但魏红颜啊,老天是开眼的,你就是日日夜夜霸占着皇帝,也不过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

    旁人不知道嘉贵妃对令妃说了什么,但见令妃徒然变的脸色,必然不是什么好话,可令妃还是走过去从太监手里拉起颖贵人,吩咐她:“回去吧,把头发梳好衣裳穿好,用胭脂遮盖你的勒痕,大好的日子要高高兴兴的,皇上不爱见人哭哭啼啼。”

    她旋过身对嘉贵妃福了福身道:“还请贵妃娘娘成全皇上的体面,这事儿就到此为止,颖贵人有错,臣妾会多加教导,娘娘若是看不惯的,只管指教臣妾便是了。”

    颖贵人一脱离束缚,顾不得这边怎么发展下去,立刻就跑开了,愉妃示意白梨跟过去,别再叫颖贵人生出什么事端,自己站在红颜身边道:“臣妾亦责无旁贷,但求贵妃娘娘回宫后,再行指教。”

    如茵在远处见嘉贵妃扬长而去,而她的红颜姐姐脸上那阴暗的气息叫人心颤,愉妃去找颖贵人,怕她多事,红颜则原路返回,如茵迎上前问:“嘉贵妃刚才对姐姐说了什么。”

    红颜目色沉沉,轻声道:“说我是下不出蛋的……”她心里揪得生疼,努力扯出笑容道,“随她吧,除了这个,她也没别的话可说了。”

    如茵少不得怨怼皇后:“为了她一个人,那么多人跟着折腾,怪不得二嫂会疯呢,我都要疯了。”

    红颜反而笑:“你几时这样不经事了,我也不是为了皇后啊,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只有更尽心周全才好。我是为了皇上,富察大人他们,也是为了家族。至于皇后……她本心是不想害人的吧。”

    如茵恼道:“姐姐也太佛性,没道理。”

    红颜笑:“嘉贵妃才是没道理,可是……”她在如茵耳畔轻咬,“借着这个机会,把我平日里不敢做的事都做了,纵然万般委屈,我和皇上在一起时是高兴的,兴许一辈子都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呢。”

    如茵在家,是可以随时与傅恒撒娇嬉闹,纵情欢好的,自然不知道红颜的不便和克制,这样想也算是有道理,轻轻一叹:“大抵皇后她也是明白,相见不易,再见更难,才如此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然而这一天,皇帝在巡视巴彦沟地形的过程中,不知怎么提起了西藏的事,当即授予富察傅清都统衔,驻藏掌钦差大臣关防。而似乎召见傅清来巴彦沟,就是为了这件事,一旦下了旨意,傅清就要回上一任的地方交接,当天不等随皇帝回营,就走了。

    消息传到皇后大帐,花荣看着皇后无声无息落下的眼泪,心疼地说:“娘娘,您想开些。”

    皇后半晌才痴痴地说:“明年我的册封大典,他会回来吗?”
正文 390 魏红颜的野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花荣劝道:“奴婢不知道二爷会不会来,只是娘娘您这样子,都不知能不能活到册封的那一天。这一回若不是令妃娘娘吸引了皇上和旁人的注意,真不晓得会不会有人议论您的事儿。虽说令妃娘娘古怪,娘娘您更古怪啊。”

    可皇后听过则已,她没放在心上,也就不会感激红颜,更不会深想红颜到底怎么了。而红颜为了让自己前两日的表现看起来别那么奇怪,即便后来傅二爷离了巴彦沟,皇后变回正常人,她还是处处“争”个上风,热情大方地陪在皇帝身边。

    弘历起初亦觉得新鲜好奇,到后来便是乐不思蜀,只顾着与红颜贪享眼前之乐,相爱的人欢喜地在一起,又何必问为什么。

    但行围是短暂的,这样放肆的欢愉更是短暂的,很快就上了回京的路,很快又要回到压抑的皇城里,皇帝更是哄了红颜道:“今年早些回紫禁城,叫朕做几件要紧的事,明年过了元旦咱们就重新搬回园子里,下一个年也在园子里过,过了下一个年,朕带你去南边走走。”

    红颜彼时笑悠悠说:“眼门前的还没过呢,皇上想得也太远了。”可真的随驾回到紫禁城,忽然从自由自在的草原回到这规规矩矩的宫墙里,那落差岂是一点半点,倘若去园子里待一阵,也好过直接回来。

    此刻红颜站在延禧宫的宫门外,再不见蓝天白云,再不见草浪翻滚,她口中默默念:“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到低见牛羊。”苦涩地一笑,深知这些只留在记忆里了。这一次为了周全皇帝的颜面,为了不让皇后惹出是非,她豁出自己的性子,狠狠地风流了一把,虽然现在想来依旧不可思议,但那样的人生真心快活潇洒,也许这辈子就这么一回,这会子就是借她十副胆子,她也再不敢了。

    “额娘……”娇滴滴的呼唤从门里出来,佛儿跑来抱住了红颜的腿,红颜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哎哟了一声说,“小乖乖,你怎么长这么大了,额娘要抱不动你了。”

    樱桃迎上来笑道:“愉妃娘娘说了,您把公主带去草原上,却一天没管过,娘娘敢情是给您带孩子去的,她往后可不管了。”

    红颜逗着女儿:“愉娘娘不要佛儿了,怎么办呀?”

    小公主自小跟在愉妃身边玩耍,如同第二个母亲一般,听见这话,竟登时就哭了,唬得红颜喊樱桃:“快去请娘娘来,我可没法子了。”

    但愉妃再来延禧宫,不是来哄佛儿的,是与舒妃一起等她到宁寿宫行礼,西六宫的人已陆陆续续到了,舒妃站在门前哼哼着:“叫你情况,等下嘉贵妃不知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等着老太太收拾你吧,这次我也不同情你了。”

    愉妃亦道:“好在没真出什么事,她最多唠叨你几句,你但凡受这些吧。”

    众人到了宁寿宫,皇后姗姗来迟,待入大殿向太后行礼道平安,不需要嘉贵妃添油加醋,太后早就知道草原上那些事,目光时不时就停留在魏红颜的身上。嘉贵妃在一旁看见,张口就想要告状,被紧跟在身边的秋雨拉了拉袖子,她又忍耐下了。秋雨是劝她,若主子这会儿告状,令妃因此受到责罚,皇帝回过头一定怨嘉贵妃多事,指不定将来都不带她出门了。

    这口气嘉贵妃是咽不下去的,可她也害怕皇帝因此厌恶她,在巴彦沟皇帝如何宠爱令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今这个皇后,当真不能与昔日的皇后比。富察皇后在世时,皇帝身边岂会有妃嫔的位置,输给皇后输给正室倒也罢了,可如今一切的好,都归了魏红颜。

    皇太后本有心责问红颜在外为何不收敛低调些,但蒙古草原本就是热情奔放的所在,皇帝这样入乡随俗,竟也成了一桩美谈,若此刻有妃嫔告状,太后还能有话说,偏偏皇后木头似的一个人,偏偏连嘉贵妃都不多嘴,直叫太后心里憋得慌。

    而颖贵人经历几番波折,再蠢的人挨了一顿打后也会学得聪明,想着来日方才,她何必争一日长短,像今日她本该帮着太后“挑事”的,就算太后几次三番地给她递过眼色有意询问,她都刻意地避开了目光,众妃随皇后退下,她也一溜烟儿地跟着跑了。颖贵人算是明白,在这宫里跟着皇太后没好果子吃,她用得上你时,刀山火海也要你去闯,用不上了,如上回她遭嘉贵妃杖责,太后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退出宁寿宫后,妃嫔们再到翊坤宫向皇后行礼,到底是紫禁城里庄重严谨些,册封典礼虽未举行,但皇后坐上正宫之位已有些日子,早已是母仪天下之人,自然她与大行皇后的区别,也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繁冗的礼节终于结束,嘉贵妃的启祥宫就在边上,因心中有气,撂下众人就走了,红颜几人往东六宫来,见到颖贵人从前头拐过,舒妃道:“皇上到底没给她正经殿阁住,还好她学乖,不然皇上和太后跟前,两处都得不到好。”

    愉妃却不在乎颖贵人,而是好奇:“今天真奇怪,我还以为太后必然为了你在巴彦沟的那些事责备你,我一颗心悬着,这会儿都没舍得放下,太后这算是真的不计较了,还是蓄势待发?”

    红颜也是一叹:“不知道呢,我小心些便是了,真有麻烦也没法子,冷静下来想一想,我也是真的疯过了头,都没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舒妃笑:“可我瞧着,咱们这位新皇后,和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仅仅一句玩笑话,就让红颜有些紧张,她努力地掩盖了皇后的古怪,但她一直这样早晚会惹人注意,好在傅二爷这一下去了西藏,明年皇后册封大典他也不会回来,不相见也就没事了。但如茵说过,可怜二房里的子子孙孙终年不得团聚,可怜二夫人跟着丈夫东奔西走无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一家子人实在辛苦。

    愉妃这会儿才想起佛儿哭的事,要去延禧宫坐坐,可舒妃却道:“姐姐先过去,我该回去吃药了,等我吃了药再来。”

    她说罢就往钟粹宫的路去,愉妃站定了问:“她哪儿不舒服吗,是不是路上累坏了。”

    红颜轻声道:“是吃补药,问蒙古大夫要来的,说是宫里的方子吃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动静,听一位福晋举荐的蒙古大夫,要了方子恨不得在路上就吃。”

    愉妃立时便明白,是什么补药,反对红颜说:“妹妹为何不试试看,何太医虽好,或也有他不懂的呢?”

    红颜笑道:“不如等舒妃姐姐吃了,若是好的,我再吃还能有个盼头。”

    且说皇帝回宫后,匆匆到宁寿宫向太后道了声平安,就有要紧的事去做,这会儿后妃早散了,他才得闲来与母亲好好说话。虽然母子俩还有隔阂,可皇帝以仁孝治天下,他必然要是个孝子才行。

    华嬷嬷为皇帝沏茶,温柔地说:“皇上这次回来,红光满面,不见旅途疲倦,可见巴彦沟是个好地方。”

    弘历笑道:“的确是好地方,将来嬷嬷伺候皇额娘,与朕一道去见识见识。”

    挺高兴的事儿,太后却冷幽幽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要知道爱惜身体,别瞧着表面光鲜,放纵着把里头都掏空了。”

    弘历心里一沉,面上还是恭敬地应着:“额娘说的是,儿臣会保重身体。”

    太后道:“只怕皇上知道保重,身边的人却不知道珍惜,我听说皇上在巴彦沟与令妃夜夜寻欢,可有此事?”

    弘历饮茶不语,算是沉默,太后道:“你既然觉得自己年富力强,额娘也不该多管什么,但皇后同行,大帐里尚有中宫在,你带着一个妃嫔同进同出,叫那些蒙古亲王如何看待?”

    “额娘说的是,是儿臣疏忽了。”弘历放下茶杯,总算憋出半句话。

    太后轻扬嘴角,冷声道:“总说她好,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如今你既不让我管六宫的事,那我就冷眼看着,结果看到的是什么呢?”

    母子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冷,华嬷嬷用心沏的那杯热茶也怕暖不了皇帝的心,她这会儿若出口阻拦,太后必然翻脸,为了母子俩的关系,华嬷嬷早已经尽力了。

    但听太后道:“安颐一死,魏红颜可就浮上来了,我看她根本没把新皇后放在眼里,当初在安颐跟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也不过是为了遮掩她背叛主子,魅惑君王的丑陋心思。”

    眼见皇帝的脸越来越冷,太后不为所动,儿子从前去哪儿都带着亲娘,这次说撂下就撂下,她的颜面自尊被践踏的体无完肤,哪怕外人不知道皇帝是故意的,可太后自己明白呀。如今不过是几句话,他就承受不住了吗?

    “额娘,儿臣已经向您解释过,当年的事是安颐一人之过。”弘历按捺住了怒意。

    “过去那么久了,安颐也不在了,自然你怎么说我就怎么信。”太后轻哼一声,毫无诚意地说,“那方才的话,我就收回。可是弘历你看着吧,麻烦在后头呢,日子长了,这魏红颜什么野心你也就能看得清了。”

    弘历眼中的恼怒忽然变淡了,那寒潭里捞出的寒心,让他冷静了下来,可他也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会对母亲说出这样的话,弘历微微一笑道:“额娘自以为清楚红颜心里想什么,想来是以己度人,当年皇额娘故世后,如今您眼里的红颜,就是当年的您自己吧。”

    太后心底最深处的自卑被挖了出来,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她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微微张开双唇却不知如何反驳,只见弘历起身行礼,道:“额娘早些歇着,儿臣退下了。”
正文 391 大阿哥故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皇太后脸色铁青,眉宇间凝聚戾气,那不是一个母亲看待儿子的神情,她放在茶几上的手颤抖着,长长的护甲划过桌面,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还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你还知不知道我是谁?”

    母亲那样的痛心疾首,却勾不起弘历半点自责,他高高兴兴到巴彦沟走一趟,正经事一件没荒废,不过是和红颜亲热了一些,不过是他好不容易开心了一些,可母亲却见不得他好,容不得他一星半点发自内心的笑容。

    “皇额娘,再过两年,儿子就四十了。”弘历道,“您说儿子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知不知道您是谁?”

    太后冷冷地笑道:“是啊,你四十岁了,可你却不如四岁那会儿,那时候你被养在畅春园里,那时候你要认福晋为嫡母,却时时刻刻都记得,还有个亲额娘在。如今你眼里只有那些莺莺燕燕的女子,哪里还有什么三纲五常,眼里放不下亲娘,连骨肉都不要了。”

    皇太后动怒,不论是非对错,皇帝都不能太过忤逆,弘历已屈膝跪地,太后却指着华嬷嬷道:“将他搀扶起来,我受不起。”

    华嬷嬷见母子僵成这样,赶忙上前道:“皇上,大阿哥身上不大好,太后这几日为了孙子十分焦虑,说话冲了些,您做儿子的可千万包涵,您心疼太后,太后也心疼您,可怎么就心疼到这份上了?”

    弘历蹙眉问华嬷嬷:“永璜不好?”

    太后冷冷地说:“你在巴彦沟搂着美人卿卿我我,哪里知道自己的儿子正受病痛折磨?他大概是天底下最可怜的皇长子,病成那样了,都没人敢去报给你听,没人敢打扰万岁爷的雅兴。”

    弘历微微蠕动嘴唇,那愤怒的话到底没说出口,即便底下的人轻贱了皇长子,太后呢,她既然知道了,她为什么不派人通知自己。好在华嬷嬷在旁解释:“太后娘娘与奴婢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皇上千万别误会太后,这会子您二位也不为什么事儿争执,实在没意思的。皇上不如先离了宁寿宫,派人去宫外瞧瞧大阿哥吧。”

    太后哼笑:“那孩子的胆都被你吓破了,还能有什么好。”

    嬷嬷见太后句句不饶人,赶紧请皇帝先离开,她亲自送到宁寿宫门外,提醒皇帝道:“奴婢听说令妃娘娘请太妃出面照应过大阿哥府里,大阿哥不大好,太妃那里不该不知道,您留神去太妃那里问一问,这样的事到底为什么没传出来。回头又有人把罪责推在令妃娘娘身上,娘娘她就委屈了。”

    见华嬷嬷如此心底,弘历满腔怒火冷静了,幽怨地说:“嬷嬷你今日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朕好容易高高兴兴出一趟门,一到家就各种不是。刚才朕的确说得过分了,可额娘她不想想,朕的心、红颜的心,还有安颐的心,都是为了谁千疮百孔。皇额娘她到底要什么,朕实在想不明白了。”

    嬷嬷道:“若是从前,奴婢还能为太后申辩几句,如今奴婢也无话可说。奴婢只求皇上心里明白,太后娘娘她变了,皇上您可千万不能变。”

    弘历冷笑:“朕知道,没有魏红颜,也会有张红颜李红颜。今日是朕冲动了,不该被几句话就挑起怒意,朕管不好自己的情绪,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皇额娘。朕的每一次顶撞每一次忤逆,都会激起太后更深重的恨意和怨念,朕该心平气和才是。你看红颜她,朕算是明白了,她不是耍性子也不是不重孝道,没有任何期待,也就不会失望和受伤。”

    嬷嬷无奈地叹着,皇帝离去时,又提醒了一遍大阿哥的事,弘历便径直到寿康宫向皇祖母请安,温惠太妃竟然也是刚刚知道大阿哥身上不好,她愧疚自责地说:“我这儿隔几天就有人去大阿哥府里问问好不好,皇上不在京城那些天我也问了,只说和之前一样。我还送了天王补心丹给他。”

    弘历反愧疚:“让年迈的皇祖母为大阿哥操心,本就是朕的不孝,皇祖母若是再自责,孙儿更加无地自容,看来是永璜自己欺瞒了病情,是朕不好,是朕吓着他了。”

    温惠太妃道:“你是一国之君,掌管江山天下,皇阿哥们对你而言,既是儿子又是臣工,这里头的情意深几分浅几分实在不好把握。你皇爷爷那会儿,众阿哥各有所长,比皇上这会儿还要兴旺,康熙爷时常与你的祖母探讨教养孩子的道理,父亲与母亲彼此默契刚柔并济,你的皇阿玛,十三叔十四叔,都是康熙爷最得意最优秀的儿子。君与臣之间,自然无人能比皇上更懂,但父与子之间,皇上不要着急,大阿哥这里好些事来不及挽回了,可还有其他的阿哥,皇上多费一分心思,就会比现在好很多。”

    弘历听得有理,可心里却痛,他如今最最信任的人,膝下并没有儿子能为他教养,他相信红颜的个性和学识,能教养出优秀的皇子,可红颜却可能因为太后之过,一辈子再无子嗣,当初的事,实在是说不清楚了。

    “嘉贵妃虽有些颠三倒四。”温惠太妃笑道,“可四阿哥憨厚可爱,有礼貌有孝心,她倒也教得不错。后宫的女人若不争风吃醋,那就不叫后宫了,皇上且看大阿哥和三阿哥那样,嘉贵妃膝下两位阿哥,再不要轻易辜负了。”

    “同样的话,皇祖母说来,就是教导孙儿如何才能做好,句句都是为了孙儿。”弘历苦笑,“搁在太后那里,只会对朕冷嘲热讽,不知她是担心孙子们,还是为了让朕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皇上。”温惠太妃道,“你进门就满身戾气,这会子说出来戾气更重。我不想说什么大道理,她是你的亲额娘,你记着就是了。”

    弘历想起刚才对华嬷嬷说的话,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冷静,他不知几时才能修得红颜那样的洒脱,可他一定要好好管束自己的情绪,便起身道:“孙儿这就去探望永璜,往后对其他阿哥也会多多用心,治国平天下是重担,香火继承亦是责任。”

    他停了停,又道:“可是嘉贵妃……她处处针对红颜,还时常欺负她。”

    太妃笑道:“皇上一碗水若是能稍稍偏一些,咱们也不说端稳了,依我看就能少很多的麻烦。”

    皇帝与母亲一场争执所带来的戾气,在温惠太妃面前化解,他亲自前往大阿哥的宅邸探望,可惜当日他的责罚太狠,真真把这个孩子的胆儿吓破了,父亲亲临探视,不仅没有减轻大阿哥的病情,更让他惶恐不安每况愈下,以至于弘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之后的日子,不论请多少太医救治,也没能让大阿哥康复,年末年初紫禁城里热热闹闹,宴席上不见皇长子也无人问津,直到乾隆十五年三月大阿哥病故,世人才想起这个可怜的皇长子。

    对于大阿哥的死,皇帝下谕曰:“皇长子诞自青宫,齿序居长。年逾弱冠,诞毓皇孙。今遘疾薨逝,朕心悲悼,宜备成人之礼。”追封定亲王,谥“安”。

    但虽说大阿哥身后事依照成人之礼,可一个生前不被皇帝喜爱,也没有生母扶持的皇子,死后又如何会有人对他的事尽心,这会子都预备着新皇后的册封大典,而皇帝也没有任何旨意,说要改期或是延期,新后册封在即,皇长子故世的悲伤很快就淡了。

    大阿哥头七这一日,弘历亲自到府中祭酒,皇帝这么做,可以保全大阿哥妻儿日后的生活,他回到宫中轿子径直来了延禧宫,红颜正拍哄佛儿入睡,皇帝换了衣裳就来抱女儿,看着她慢慢在自己怀中睡熟,才安下心。

    “皇上节哀。”红颜为弘历送上参茶,“大阿哥的妻儿,臣妾会继续派人照应,不会让人欺侮了皇孙。”

    弘历颔首:“朕知道,你会妥善,不必在乎旁人的言语。”

    红颜道:“皇上放心。”

    弘历抬眸看她,一晃眼从巴彦沟归来已过去半年,他和皇太后的关系也一直不见好转,只不过是宴会这样的大场面上彼此客气给一份体面,但朝廷上已隐隐有传言,说皇帝与太后不和睦。

    为此,就连不问世事的皇后都劝过皇帝,可红颜半个字都没提过,她这样的态度,在别人眼里真真是失格,可是在弘历眼里,却是有一处能让他安心的地方,他心里想的,红颜都知道。

    “大行皇后故世后,朕对待朝臣,从宽转严,那时候在他们眼里,是为了皇后故世悲痛欲绝而失去理智。”弘历提起这两年的事来,眼中有帝王之气,“朕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才决定这么做。对待永璜和永璋的狠,更是做给他们看的。朕登基后,为了缓和先帝的严苛之政而施以仁政,但那样是不长久的,朕一直在找机会转折。”
正文 392 太后打算怎么做?(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上如今做成了是吗?”红颜轻声问,其实她心里明白,朝廷上对于皇帝不再如刚登基那会儿的“好说话”,都已经渐渐习惯,她还听如茵提起过,傅恒也私下觉得皇帝早该变个样儿。

    初登基时他二十郎当,不算稚嫩也绝不老道,元老们各有势力,皇帝的确该选择与大臣拉近距离,慢慢将他们为己所用这样的路走,可转眼过去十几年,皇帝将在不惑,若还是早年那般态度,大臣们就不会再觉得皇帝“仁”,而是皇帝“忍”,是个好欺负的主儿。

    “朕是做成了,可朕把自己的儿子逼死了。”皇帝眼中猩红,眼神中有散不开的愧疚,“朕的三皇兄,就是畏惧先帝惶惶不得终日,才英年早逝。虽然三哥他是咎由自取,先帝并没有逼迫他,可是朕的永璜呢,他没有大出息也没有大过错,不过是那天说错了几句话,不是撞上朕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时候。朕哪怕是打得他们皮开肉绽,也不该将他们丢给天下人嗤笑,是朕……”

    红颜握住了皇帝的双手,温和地说:“大阿哥的事,皇上自责也好愧疚也好,臣妾只能陪着您,对或是错的话,臣妾不想说。您还有三阿哥四阿哥,还有永琪,对这些孩子们,皇上多一些耐心吧。”

    弘历微微颔首:“旧年温惠太妃教导朕一番话,这半年来,朕总是想比从前多费些心思,可那么多的事,总要挪出几件事偷个懒放纵一下,往往就落在他们兄弟头上,到头来还是没做好。”

    正说这些话时,外头有小灵子和樱桃说话的动静,红颜蹙眉道:“越发没规矩了,臣妾去打发他们。”弘历并没有在意,可等红颜折回来,却是为难地说,“皇上,是书房来人说六阿哥在书房大哭大闹,一定要去咸福宫找纯贵妃。”

    “他已经七八岁了,怎么还……”皇帝果然瞬间就动气,但看着红颜温柔的神情,想到方才彼此说的话,他努力冷静下来,作势要起身,“朕去找他说话。”

    红颜福了福身道:“皇上心里气不顺,六阿哥若是哭得凶,只怕您没有耐心,反而吓着孩子。不如过两日您心里缓过这一阵,六哥也不再哭闹时,父子俩再好生谈一谈,这会子皇上若不担心臣妾没用,让臣妾去找六阿哥说说可好?”

    弘历颔首:“罢,可你也不过是哄他这一阵,将来他们早晚会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久病不愈,他们恨也罢怨也罢,是纯贵妃太恶不是朕太狠,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红颜此刻不议论是非对错,更至今没有对皇帝指责过纯贵妃的不是,事实摆在眼前又何须多言,她把该做的做好才是。便留下皇帝歇着,去书房将六阿哥领了出来,安抚了哭泣的孩子。

    之后几天,红颜时常关心六阿哥,永琪甚至放弃每日温书的时间,带着六阿哥到延禧宫与佛儿玩耍,孩子渐渐明白母亲“病愈”前是注定见不到的,更有一日皇帝来时,教他们几个孩子写字,亲自把着六阿哥的手纠正他写字的姿势,得到父亲的疼爱,几位娘娘又都可依靠,不安的孩子终于把心定下来,书房里再没听见哭声。

    弘历见用心去做果然有回报,心中感激红颜,又心疼红颜,倘若他们能有一个儿子,那该有多好,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连皇帝都明白,若不放弃只会让红颜更痛苦。

    而红颜为皇帝花费那么多心思,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固宠的手段,如嘉贵妃依旧是个醋坛子,只因现在的秋雨不似从前的丽云,会给她出馊主意甚至下毒手,现在的她空有一副酸涩浮躁的心肠,实际要做些什么,连秋雨这边都指望不上,还能靠谁。这日六宫在宁寿宫请安,嘉贵妃实在憋不住,在太后问起八阿哥如何时,他战战兢兢地说:“宫里都在传言,令妃要抱养六阿哥去养,臣妾担心,令妃妹妹往后是不是也要抱走八阿哥。”

    太后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只问:“令妃,你要抱养六阿哥吗?”

    红颜见扯到自己,恭恭敬敬起了身,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并没有这样的事,只是遇上六阿哥的事时,臣妾都在皇上身边,皇上随手吩咐给臣妾去做,有皇上指点臣妾尚做不周全,如何敢觍颜抚养六阿哥。”

    红颜毕竟身在妃位,不算皇后与嘉贵妃,更不算纯贵妃的话,是如今宫里最体面的妃嫔,底下贵人答应们就算心里不服,也不敢当面胡说什么话,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敢附和一句,只能嘉贵妃自己道:“小公主和六阿哥是同胞兄妹,养在一起不是更好,令妃妹妹就是这样打算的吧?”

    “臣妾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只是照皇上的吩咐做事。”红颜平和地应对着,不多一分急躁也不少一分沉稳,仿佛一切都在她心里。

    太后看不惯红颜这样的大度从容,冷冷道:“这宫里能将皇子公主都视若己出,母仪天下的人,唯有皇后一人,令妃这样做,不怕自己有僭越之嫌,你不过是协理六宫,该管的是这紫禁城里的柴米油盐。”

    这话没错,红颜身为妃子,没资格管皇阿哥的事,此刻说错半句话,都会被人视为倨傲无礼,都会被看做是野心勃勃,她心里思量着该如何应对太后的刁难,却见皇后在一旁笑道:“太后娘娘这样说,倒是臣妾的不是了,只因令妃妹妹聪慧能干,臣妾才多委任她一些事,甚至将皇阿哥的一些小事也都交付给她。令妃妹妹低调稳重,她没有打着臣妾的旗号在宫里耀武扬威,这一点就难能可贵,其他姐妹们误会令妃的用心,臣妾以为太后娘娘心里一定是明白的。”

    皇太后微微眯眼,这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皇后,怎么好好的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了,她若不开口不说话,太后都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这个皇后做得实在清闲逍遥,在圆明园里守着接秀山房,回了紫禁城,那翊坤宫的门也不常开,她哪里是皇后,分明是个世外之人。

    然而皇后与红颜有约定,只要红颜能将六宫之事料理妥当,太后跟前便有她在,她会帮着红颜应对太后的为难,这会儿红颜都没想起这一茬,可皇后真的站出来了,她和气地笑着说:“令妃妹妹必然是周全臣妾的体面,不愿叫人觉得臣妾懒惰,什么事都假手他人。”

    愉妃在一旁道:“娘娘是劳心者,臣妾们是劳力者,自然事情该是臣妾们去做,娘娘坐于高处掌控大局便是。”

    华嬷嬷适时地上来笑道:“如今这偷懒,都能有这么好听的说法了?到底是愉妃娘娘,说出什么话来,都能叫人脾胃舒服。”

    殿内尴尬的气氛散了些,嘉贵妃既然没道理,又有皇后出面维护,她只能老实闭嘴。待华嬷嬷与几位娘娘说笑后,便对太后低声说了句什么话,太后的眉毛轻轻一动,眼底浮出几分高兴的意味,便扬手道:“散了吧。”

    后妃散去,皇后早早第一个便走了,嘉贵妃没好气地催促宫人把肩舆抬过来,一路绷着脸往西六宫去,却在路上遇见一位贵妇人领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那妇人和女孩子都低着脑袋没看见脸,嘉贵妃匆匆而过,心里头觉得似曾相识又觉得不对劲,催了秋雨道:“去打听打听,是什么人。”

    等秋雨再折回来,那妇人与小姑娘,遇上了结伴同行的令妃、愉妃和舒妃几人,正领着女孩儿恭恭敬敬的行礼,秋雨喊过边上的宫人问,才知道是那苏图的继室夫人和女儿,但秋雨也知道,那苏图大人前几日刚刚故世,这对母女热孝在身,怎么就进宫来了。

    果然有人忌讳,两处分开后,瞧着那苏图夫人领着女儿往宁寿宫去,舒妃不悦地说:“母女俩都是重孝在身,太后几时这么不讲究,就急着把人召进宫了?”

    愉妃唯有道:“皇太后何等贵重,若不是上几代的事,哪个敢在太后面前戴孝,不讲究也就不讲究了吧。”

    舒妃冷笑:“我看不是太后不讲究,而是太后急着要栽培新人,她挑错了皇后,又选错了颖贵人,这心里多膈应啊。方才仔细瞧那小戴佳氏,真真比早年进宫时更水灵了,我们万岁爷见了,一定喜欢。”

    她走到红颜面前,啧啧道:“你啊,不知将来会不会被那小戴佳氏比下去,不过她是个满人,大概是把我们家如茵比下去。”

    红颜嗔道:“胡说什么,母女正是悲伤的时候,我们何苦在背后编排人家。”

    舒妃却道:“老夫少妻,何来的悲伤,你看见那苏图夫人的架势了吗?敢情她的宝贝闺女,将来必定是个人物,都没打算把咱们放在眼里呢。”

    愉妃朝远去的背影看了看,苦笑:“太后又打算怎么做?”
正文 393 没有自己的人生(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宁寿宫里,那苏图夫人带着女儿磕头行礼后,太后就让华嬷嬷领小戴佳氏去吃点心,但她早已不是小孩子,哪里会嘴馋几口好吃的,知道太后是有话要私下与她母亲说。

    四月天,春光明媚,小姑娘站在屋檐底下,比廊下盛开的鲜花还要娇媚。热孝在身的人儿,却穿着绯红的褂子,只有那白嫩嫩的脸蛋上几分尚未散去的悲伤和充血的眼眸,才让人想起这孩子刚刚没了阿玛。

    她的额娘是继室,与阿玛老夫少妻,最大的哥哥与额娘差不多年纪,哥哥们虽然对继室母女爱答不理,但阿玛老来得女,一直将她当掌上明珠。阿玛虽老了些,也是她最大的依靠,如今阿玛不在了,额娘在家族的处境很是尴尬,论理无人可动摇夫人的地位,可论人情,谁又把她们母女放在眼里。

    额娘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自己十来岁时,就为娘儿俩的将来做好了打算,此刻热孝在身,府里一片缟素,她们母女却身着华丽的衣衫穿过白惨惨的府邸,一路往紫禁城来,起初她不愿穿上红衣裳,可额娘却对她说:“皇太后是什么人,便是你太奶奶死了都没资格在太后跟前称孝,紫禁城又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能戴着孝进宫?”

    小戴佳氏叹了口气,胸口因哭得伤心而微微发痛,她不自觉地捂了胸口,华嬷嬷端着一碟蜜饯来,温和地说:“这是陈皮,酸甜可口舒胸解抑,小姐含一片会舒服好些。”

    “多谢嬷嬷。”她择了一片含在嘴里,酸酸甜甜果然开胃,胸前的隐痛也消失了不少。

    华嬷嬷刚才过来,见到小姑娘盈盈而立,那模样直叫人移不开眼睛,这般美色若是被皇帝相中,必然前程似锦。但皇上如今一颗心都在令妃娘娘身上,美艳如颖贵人、白常在她们,都不过是摆着看的花瓶,太后费尽心思也没能扶起来,而太后一直不肯放弃,非要等到儿子低头的那一天,华嬷嬷已经无话可说了。

    内殿中,太后早已给那苏图夫人赐座,她近近地挨着太后坐在圆凳上,已经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太后此刻道:“将来你闺女进宫,你可别着急盼着她得宠,一两天一两个月是急不来的,要慢慢来。皇帝的喜好我好歹知道些,你要告诉你女儿,进宫后千万要听我的安排,不照着我的意思去做,做错了我可没法子为她挽回,但若照着我的意思做,就一定错不了。”

    那苏图夫人心里很明白,其实她并不盼着女儿能取代谁成为什么样的人物,女儿的模样摆在那里,皇帝就算不喜欢也绝不会讨厌,那苏图夫人求的是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是自己能不被那些继子欺负,能有一口安稳饭吃,所以只要女儿能哄得太后高兴,让太后成为她们的靠山就足够了。可女儿若能得到皇帝的宠爱,若能飞黄腾达,那更是锦上添花的事,那苏图夫人一辈子都不用愁,甚至能惠及她的娘家。

    “妾身明白,如今日夜教导女儿,都是要她听太后娘娘的话。”那苏图夫人道,“那孩子很聪明悟性高,将来您和她相处久了,就能看出来。”

    “模样儿真真没得挑,比前两年更加漂亮了。”太后道,“可光是模样儿好没用,宫里新来的几位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但性子不好脑袋瓜又不好使,都是扶不上墙的。”

    “太后娘娘,您放心,妾身一定好好调教这孩子。”那苏图夫人知道宫里那点事儿,太后与令妃不和,如今几乎与皇帝不和,她的女儿就是太后想要扳回一城的筹码,她的女儿不需要有自己的人生,她只要好好伺候皇帝哄得皇帝高兴,让太后满意,让做亲娘的她在宫外能挺直腰板,就足够了。

    许久后,小戴佳氏又被叫进去向太后磕头,太后和颜悦色看着十分可亲,但小戴佳氏已经明白将来彼此的关系,她没法儿从内心亲近这位老太太。她只是记着额娘日日夜夜的教导,要听话,太后让她往东,她绝不能往西,从今往后她再没有自己的人生,她是太后手里的棋子,是额娘的依靠。她若是不好,额娘在外头就会被哥哥叔伯们欺负,额娘会被赶出家门,会变得很惨很可怜……

    看似清纯柔静的小姑娘,这个年纪已经懂得人事,额娘甚至在阿玛去世两天后,还问过她什么时候该怎么做。额娘很明白地告诉她,想要留住男人的心,就要留住男人的魂,而女人风情万种的身体,可以把他们的魂牢牢锁住。从最初的胆怯抵触,到如今的习以为常,除了她的身子还是干干净净没有被人碰过,该怎么做,如何才能做得好,小姑娘已经全懂了。

    她甚至比这宫里那些经历人事,侍君多年的妃嫔都明白,该如何在床上讨一个男人的欢喜。

    小戴佳氏恭恭敬敬地给太后磕头,抬起一张精致绝美的脸,太后再次细看,眯着眼笑道:“真真美人儿,这般眼中带着几分凄楚,看着就让人心疼。”

    那苏图夫人慌道:“太后息怒,那苏图生前极宠爱这孩子,阿玛没了她伤心欲绝,夜里偷偷地哭,这才在您面前失礼。”

    太后却笑道:“不失礼,瞧着本本真真的,又是个孝顺孩子。这模样叫人心疼,我们皇……”她轻咳了几声,冲那苏图夫人意味深长的一笑,“带回去好生养着,有我在自然不会有人欺负你们娘儿俩,将来的事,我自有安排。”

    且说太后有心栽培小戴佳氏,早已不是什么秘闻,宫里的妃嫔们都等着有一天这小美人会进宫,几位还是新人的贵人常在就很不服气,这日那苏图夫人带着女儿进宫,她们都在背后议论。

    因颖贵人也曾得太后扶持,可结果不上不下也就那样儿,不免有人觉得,如今传闻皇帝和太后母子不合,颖贵人就因为算是半个太后的人,才突然就被皇帝撂开手,所以都觉得太后明着栽培这小戴佳氏,就不怕皇帝连看都不看一眼?

    同是这日,皇帝并没有在内宫遇见这对母女,他甚至觉得热孝在身的人,怎么能在这时候进宫,想好了不论母亲将来用什么手腕,对戴佳氏也总有限,更何况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说不定他将来大手一挥把戴佳氏送给弘昼,谁又能说他什么。是以皇帝根本不在乎,而他不在乎的事红颜心里都明白,两人相见时,红颜连一句吃干醋的玩笑话都不会说。

    不过得知为了六阿哥的事,早晨在宁寿宫有些麻烦,弘历心疼地问她:“额娘又为难你了。”

    红颜却笑:“臣妾全须全尾的在您眼门前呢,算得上什么为难。臣妾如今在妃位,有协理六宫之权,但凡没有天大的错,太后也不能把臣妾怎么样,那些太监们也绝不敢再押着臣妾动粗,过去的事不会再有了,皇上千万放心。”

    偏偏是过去的事,让他们都梗在心里,弘历轻叹:“朕的额娘,朕比谁都了解,她如今不是不够狠而是顾忌着朕,先帝爷在时,她……”话到嘴边,皇帝咽下了,也许那些事不值得再提起,又是最最值得提起。不可否认他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前程,也曾经披荆斩棘,可这是好听的说法,也许那些从她手里消失的人,从不是什么荆棘更不是什么阻碍,但她容不得人的心,至今没变过。

    自从彻底寒心后,红颜再也不会劝皇帝要与太后如何如何,她自己办不到的事,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去做好,皇帝对此的宽容是红颜最大的安慰,这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纵容妻妾对婆婆不管不问,更何况是皇帝,就为了这一份成全,红颜也绝不能为了新人美人就以为皇帝对自己变了心,皇帝这么做鲜有,而享有这份待遇的红颜,恐怕也是独一无二了。

    弘历不愿提起不高兴的事,对红颜道:“皇后能站在你这边,朕很欣慰,之后她的册封大典,你也多多费心。册封仪式后,咱们就搬去园子里,入秋后朕就下旨南巡之事,过了年就走。”

    红颜笑问:“真的要南巡?”

    弘历见她眼中有憧憬,却道:“自然要去,可惜朕不能带你去,要把这宫里的事交给你才放心。”

    “臣妾也不想去。”红颜笑悠悠,转身走开,丢下一句,“谁稀罕?”

    弘历忙道:“朕逗你的,不过是个玩笑。”

    红颜眼波婉转:“可不就是玩笑,臣妾若不接着,就没意思了,这样一来一去,皇上才不白白开个玩笑。”

    弘历气道:“这张嘴,越来越招人恨了。”

    红颜将纤纤玉指点在如樱红唇上,柔柔一笑:“真是招人恨?”

    皇帝眼中有热情溢出,往她腰里伸手,就凑上脸来,轻声道:“真真是又爱又恨。”
正文 394 试药(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见皇帝眼中浮起几分暧昧,却在这时候将他推开,正儿八经说:“眼下什么时辰,皇上就胡闹?一会儿内务府的人还要来回话,臣妾还要守着时辰吃药。”

    弘历来不及恼,先问:“吃什么药,怎么吃起药来了?”

    红颜含笑:“舒妃姐姐送来的坐胎药,她说她吃了好几个月,虽然没怀上孩子,但精神气色都比往年好,让臣妾也跟她一起吃。之前臣妾嫌麻烦不大乐意,但是瞧着她气色那么好,就动心了。”

    弘历道:“胡闹,药岂是胡乱吃的,你问过何太医没有?”但他想了想舒妃近来的模样,也道,“难怪朕瞧着她比前些年强些,你们俩倒是大大方方,这么张扬地吃药等着怀孩子,不怕人笑话?”

    “这有什么可笑话的,不偷不抢,有本事她们也折腾去。”红颜满不在乎。

    “可是朕怕你伤心,也许原本根本不需要吃什么药。”弘历方才被挑起**却求而不得的几分毛躁淡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温柔,握着红颜的手说,“你不要勉强,你最讨厌吃药,吃得心都苦了还有什么意思。”

    红颜笑道:“方子原是姐姐随皇上去巴彦沟,从蒙古亲王福晋那儿要来的,何太医知道臣妾吃药难,就改了方子做成红豆大小的水蜜丸,半碗水送下去就好,苦不了心。至于心里难过不难过,天天苦着脸孩子可不会来,若还抱有希望,那就勇敢地试一试。有便是老天赐福,没有也不过是如今这样子,这买卖不亏。”

    弘历喜欢坏了,将她搂过道:“你这样想,朕就安心了,朕还想给你请名医给你去找偏方,可是朕怕你难过怕你承受不起。”

    红颜娇滴滴道:“皇上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人家的心。不过皇上也别忙,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不敢碰,舒妃姐姐说我最狡猾,非要看她吃了半年没事才肯动,敢情拿她当试药的。”

    弘历笑道:“那朕给你试药。”

    红颜生气道:“胡说,皇上一高兴就没分寸。”

    弘历搂着她轻摇:“朕是说,吃了那些药光看气色好有什么用,灵不灵还得朕来试,你说呢?”

    红颜这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傻笑着别过脸去:“臣妾这才吃了几天,能管什么用,皇上该好好找舒妃姐姐去试一试。”

    皇帝却是认真的,虽然对舒妃或许不大公平,可他真想看看这坐胎药能不能吃,舒妃那身子是自己给她下避孕之药都能怀上的,换言之这几年调理好了,更应该容易有孕,不像红颜从来就没过动静,谁也不知道好不好,倘或舒妃真能再得子嗣,那现在她们吃的药,就必然是有用的。

    “那朕真的去喽。”弘历一脸的正经,松开了怀抱。

    “也、也不着急今天呐。”红颜这才扯了他的衣袖,“都要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老是毛毛躁躁听风就是雨。”

    皇帝凑在她耳畔笑道:“你赶紧去把药吃了,内务府的人打发了明儿再来,指不定吃两三天就有效用了,咱们试试呗。”红颜抿着唇忍耐笑意,两人扭扭捏捏了片刻,她才撂开手把皇帝留在屋子里,之后皇帝当然不会再转去钟粹宫,只可惜吃了几天的药,并没有在红颜身上起作用。

    宫里人早就知道舒妃在服用坐胎药,比起早年皇太后逼迫她,吃得她心也苦人也苦,皇帝一碰她就浑身僵硬,如今是自己满心期盼能有一个骨肉,境况自然大不相同。而弘历也急于知道这种药到底有没有用,之前半年舒妃的恩宠不如红颜,不过是比旁人好些,如今皇帝将分给别人的雨露都留在了钟粹宫,加之舒妃本就讨喜,那之后几个月,舒妃风头无二。

    而皇后的册封大典本该在五月举行,但皇后却在这时候病倒了,原本大阿哥殁了也没有改期的大事儿,不得不等皇后自身痊愈再另择日子,红颜随愉妃几人到翊坤宫探望过,皇后看起来的确很憔悴,愉妃离开时甚至担心:“希望皇后娘娘好好的,纵然与皇上的感情不过尔尔,可再有什么事,真真是经历不起了,如今好不容易天下太平。”

    如此阖宫迁去圆明园也遥遥无期,炎炎酷暑在紫禁城里度过,比不得圆明园宽松,如茵进宫的次数也少,好容易在七夕节上,才进宫与红颜与舒妃相聚。

    姐妹聚在一起说闲话,等舒妃领着孩子们去玩耍,如茵才避开旁人问红颜:“皇后娘娘可大安了?”

    红颜道:“好多了,已经定了八月初二行册封大典,再不改了,皇上要去园子里过中秋。”

    如茵问道:“娘娘她真的是因为病了?”

    红颜摇头表示不知道:“翊坤宫极少有人去,皇后不爱被人打扰,又是酷暑天,我几乎没见过娘娘。宫里的事她对我和愉妃是一万个放心,问也不问的。”

    “原本五月里,也就是之前定下的典礼的日子,该是我们家二爷回京述职的时候。”如茵道,“但西藏那边出了点事儿,二爷没回来了。”

    红颜皱眉:“难道皇后是在等……”

    如茵说:“就怕八月里也不回来,我听傅恒的意思,那边挺麻烦的。三年前西藏郡王颇罗鼐死了,他最宠爱次子珠尔默特那木札勒,生前就向皇上请命让次子继承王位,可是这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好不安分,和准噶尔颇有往来,蠢蠢欲动。我们家二爷被皇上派过去,也就是盯着这事儿呢。”

    红颜听得心高高悬起,忧心道:“千万不要打起来,那些人怎么就不能守着太平日子过呢。”

    如茵道:“老百姓怎么会愿意打仗,那里不富裕,朝廷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就是有权的那几个狼子野心。可话说回来,历朝历代皇朝交替,都是踏着战火踩着人骨来的,这种事永远都不会消停。”

    红颜沉默了片刻,道:“不提了,越说越远,咱们女人家帮不了正经的忙,就别胡乱说什么,弄得人心惶惶。”

    七月末,初秋的凉意终于驱散酷热,内务府已经将新制的秋衣送到各宫,又遇上八月初二是皇后册封大典,一并新制了朝服,这日愉妃几人都在一起试衣裳,若有肥瘦还来得及修改。

    舒妃进门时就很不耐烦,朝服上身后也不知针线房的人哪里不对劲,竟完全错了尺寸,她将衣裳脱下就要摔在地上,幸好红颜拦住了,接过她的衣裳让樱桃送出去,亲自为舒妃把衣裳穿好,说道:“是不是贪吃了橘子上火,你今天很毛躁呢,我让樱桃沏一碗莲心茶消消火?”

    舒妃扯了扯衣领,巴不得扣子都敞着才舒服,不耐烦地说:“这几天都这样,秋燥了吧,我也不是故意的,偏偏他们一身衣裳也做不好。我知道,那些人都在嘲笑我吃了快一年的药都没用。你看这衣裳,怀孕十个月穿都有富余,故意恶心我吗?”

    愉妃从门外进来,和气地笑着:“针线房的人胆儿都要吓破了,后日就是皇后娘娘的好日子,咱们没得喊打喊杀,我让她们赶紧把新的做好,你就别生气了。”

    舒妃拿手扇着风,见红颜和愉妃都加了衣裳,好不耐烦地说:“你们不热吗?”

    红颜和愉妃互相看了眼,愉妃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了?怎么这样急躁,像变了个人似的。”

    舒妃愣了愣,忙笑:“怎么可能,月初还来了月信呐。”

    愉妃算着日子说:“那也是月初,现在可是月末,下个月就是明天了,这个月难道你没有和皇上同房过?”

    这样提起来,舒妃也有些紧张,红颜便让樱桃去传何太医,一屋子针线布匹都收了起来,等何太医来为舒妃把脉,为求谨慎,将平日里照顾舒妃的太医,并再另请了一位来共同把脉,三位太医一致认定,舒妃娘娘是有了喜脉,只是才没多少日子,还不大明显,娘娘如此浮躁焦虑,对身体不好,且曾有流产的经历,让她必须回去卧床静养。

    谁也没想到,舒妃自作主张从草原弄来的方子,竟然真的有了效用。

    消息传开,皇帝在养心殿听得,竟不知该欢喜还是难过,红颜跟着也吃了几个月了,可是没有任何动静,他喃喃自语着:“难道要吃上一年?”

    但皇帝很快来了钟粹宫,舒妃到底还是讨他喜欢的人,可欢欢喜喜的气氛里,却不见红颜在边上,问了宫里的人才知道,后天皇后册封大典的事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令妃娘娘走不开。

    弘历到宁寿宫报喜,太后本是很看中舒妃的出身,但这些年她和令妃走得近,太后也就淡淡的了,她如今心里另有期盼,舒妃有没有太后根本不在乎。

    而皇帝走时,太后还不冷不热地问了句:“听说那些药,令妃也在吃?可见这有没有,是命中注定了的。”

    弘历望着母亲,他觉得太后已经把自己做过什么,都忘记了。
正文 395 心里的坎总要过去(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既然忘记了,那就不必再提起,弘历没有动怒也不会再发脾气,他要继续做个孝子,继续让母亲做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太后,自己来弥补从母亲身上缺失的这一块。

    “这药据说舒妃吃了近一年,可见两三个月是不成的。”弘历平静地应道,“也许明年此刻令妃也会有喜讯,儿臣会派人好好照顾她,亦会在后宫雨露均沾,不让额娘为皇室香火发愁,也是儿臣的责任。”

    太后一愣,再要说什么,皇帝已往后退开几步,躬身施礼后就转出了门去,华嬷嬷原就伺候在外头,不消片刻便来道:“主子,皇上回去了。”

    “我刚才一时说错了话,还以为皇帝又要和我呛起来。”太后苦笑,“他突然这样子,我竟不习惯了。”

    华嬷嬷不语,太后却提起:“去问问舒妃到底弄了什么药方,留一份备着将来有用,我瞧那小戴佳氏身子略有些单薄,已经嘱咐她额娘好生调养了。”并吩咐华嬷嬷再送一些滋补品出去,要那苏图夫人务必把女儿的身体调养好。

    这一日,红颜直到夜里才忙停顿,带了几件礼物到钟粹宫来,从大门口一直往里头,已经摆满了各处送来的贺礼,春梅忙着一件件收拾,还对红颜说:“奴婢记得家里额娘说过,怀孩子头三个月经不起这样的祝贺,最好是闷声不响的,娘娘您看这……”

    红颜示意她别再说,提醒道:“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没得当真,在你家主子跟前可别提,往后的她怎么高兴怎么来,记着了?”

    可红颜还是在意的,她让樱桃把带来的礼物又送了回去,只空着手进门去,见舒妃躺在床上百无聊赖,见到她便说:“太医让我静养,往后三个月的日子都不能下床,忙过皇后娘娘的大事,你可要时时刻刻来陪我,就这么半天,我快闷死了。”

    红颜笑道:“不是还有陆妹妹吗?”

    说话时陆贵人端着食盘从外头进来,已经是准备了晚膳,她脸上喜滋滋的像是自己遇上了好事,想她和舒妃是同年进宫,到如今依旧亲如姐妹,陆贵人没有因为舒妃比她运气好而心生恶念,在紫禁城里遇上这样的姐妹,也是天大的福气。

    “她今天把太医的嘱咐,对我说八百回了。”舒妃嫌弃地说,“从前可不是啰嗦的人,她谨慎得连我喘口气,都要我悠着点。”

    陆贵人把食物放下,脸上只是笑着,叫人看着就高兴,红颜道:“妹妹只管啰嗦她,你少说一句,她就要轻飘飘把太医的话当耳旁风了。你说明明自己天天吃药盼着有孩子的人,孩子来了却还傻乎乎的不知道。”

    舒妃不服气:“有本事你将来也自己立马就知道,我可等着那一天。”

    但这话虽是好心,到底还是戳了红颜的痛处,连陆贵人都收敛了笑容。屋子里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红颜见她们都尴尬,不得不按下自己的心思,笑着说:“怎么啦,非要我掉几滴眼泪,道几声可怜你们才满意?若真是注定的事儿,我挣扎也没用呢,若是有那一天,你们天天来唠叨我笑我,我都不生气。”

    陆贵人温柔地说:“娘娘一定会有福气。”

    红颜反道:“妹妹自己也要保重,皇上很疼爱你呢。”

    最后红颜没坐多久,为的是不想舒妃和陆贵人为她难过,出来时春梅还没把东西收拾停当,红颜不要她相送,带着自己的人就离了钟粹宫。

    在半个月就是中秋,虽未寒冷,夜风也有几分凉意,红颜本想去散散步,可凉风灌进脖子里,想到自己的身体,想到每日守着时辰吃下去的药,她还是转向延禧宫,即便要出去散步,也该添件衣裳才好。

    到延禧宫时,恰遇上吴总管来送香囊,吴总管见令妃娘娘回来,便要亲自送到她手里,可红颜却犹豫地须臾,摇头道:“公公替我回禀皇上,我身上不大爽利,皇后娘娘册封大典就在眼前,我心里惦记着无数的事,只能辜负皇上了。”

    吴总管颇有几分为难,显然皇帝一心要来延禧宫,可红颜坚持:“冷风吹得我嗓子有些不舒服,只想喝一碗姜汤就睡下,话也不想说了,公公千万留住皇上,别叫皇上来。”

    “是,还请娘娘保重玉体。”吴总管只能应下。

    红颜便径直往门里去,延禧宫的人来向吴总管致意后,就当着面儿把宫门给合上了。吴总管轻轻叹一声,将香囊揣着原路返回,一会儿少不得要被皇帝埋怨,但来之前皇上就挺犹豫的,那神情和令妃娘娘方才一模一样。

    这一晚,佛儿因做了噩梦,醒来后再也不肯睡,必须依偎着额娘才行,红颜本以为自己会胡思乱想甚至夜不能寐,搂着热乎乎的小人儿,母女俩倒是很快就睡着了。翌日天未亮就有人等在延禧宫门外领旨办差,她打起精神一一应对,也没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只是到了用药的时辰,才会想起这些事,就连佛儿都知道额娘要吃药,跑来要给红颜数药丸儿,但今天樱桃送来的却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佛儿不懂,红颜也不懂,樱桃支支吾吾地说:“春梅姐姐早晨过来,说是舒妃娘娘的意思,说您这儿把汤药改成蜜丸服用,指不定药效就不如原本的好,良药苦口,娘娘还是忍耐些,若是和舒妃娘娘一样坚持服用汤药,兴许很快、很快就……”

    红颜苦笑,见佛儿伏在膝头问:“额娘,今天不数药丸儿了吗?”

    “不数了,额娘的病好了,往后咱们不吃了。”红颜这样应着女儿,再对樱桃说,“这药你还是每天准备,舒妃既然让你换成汤药,那就换成汤药,不过我不再吃了,撂下吧。”

    樱桃急道:“主子,舒妃娘娘可是吃了一年呢。”

    红颜道:“是我没耐心了。樱桃,这上头的事儿既然是我受委屈我吃苦,你们就由着我些,我几时想吃了再吃,这阵子我不想再碰。我心里为舒妃姐姐高兴,可也为我自己难过啊,你们好歹让我消化消化。”

    樱桃含了泪,抿着唇不说话,眼底甚至有几分恨意露出来,她必然是恨太后了。佛儿不懂大人的事,瞧见樱桃这样,拉了拉额娘的衣袖说:“樱桃哭了,额娘,樱桃做错事了吗?额娘别骂她,别叫她哭了。”

    红颜将孩子抱在怀里,她多希望佛儿就是自己生的,可又觉得自己有这样的念头对不起这孩子,佛儿就是她生的吧,就是她生的。这样想着强迫自己,红颜心里翻江倒海,好了的伤口又隐隐作痛,当年太后到底给她灌下了什么药呢,华嬷嬷真的把绝育的药换了吗?

    好在已经过去很多年,好在红颜在一次次的失望里练就了坚强的心,抱着佛儿亲热一会儿,她浮躁不安的心就冷静了,又能专心打理明日册封大典的事,还到翊坤宫与皇后一同见了几位礼部的官员,待一切妥当,天也黑了。

    红颜用晚膳时樱桃来说,皇上今晚翻了白常在的牌子,佛儿已经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就问额娘:“皇阿玛今晚不来了吗?”

    “皇阿玛忙着呢,佛儿要乖。”红颜敷衍着女儿,将她喂得饱饱的,就让小灵子领着去玩耍。

    樱桃送来重新热过的汤请主子用,轻声道:“白日里您在翊坤宫时,吴总管来过一趟咱们这儿,私下里问奴婢,娘娘是不是不吃药了。奴婢问他怎么想起这些来,吴总管说是皇上想知道,奴婢就奇怪皇上怎么不自己来问呢,没说真话。”

    红颜喝了半碗汤,听着樱桃说这些事,汤匙在碗里轻轻搅拌,忽然叮的一下停了下来,抬眸对樱桃说:“去问问白常在去养心殿了没有,若是没有去,你对吴总管说,他知道该怎么办。”

    樱桃愣了愣,主子已起身离了膳桌往内殿去,撂下一句:“来人为我换衣裳,我要去一趟养心殿。”

    因时辰尚早,白常在还没有被送到养心殿,吴总管自然有法子拦下这件事,在养心殿外恭候红颜驾到,红颜这样做对白常在很不公平,她日后自然会好好补偿人家,但今晚若不能与皇帝说清楚,彼此就该生嫌隙了。

    最最要不得的,就是这样明明互相关心彼此心疼,却因为做过了头反而把彼此推开,当初皇上和富察皇后就是这样,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何必都端着藏着,到头来还要怪对方不体谅。

    皇帝看到红颜捧着汤壶从门前进来时,还以为自己批折子累得眼花出现了幻觉,等香喷喷的汤摆在面前,红颜笑着说“秋燥得很,皇上喝口汤润一润”,他才醒过神,问红颜:“你怎么来了,今夜……”

    “皇上是怕白常在委屈?”红颜反问。

    “白常在?”皇帝有些糊涂,他之前是随手翻了块绿头牌,其实连谁都没仔细看。

    “臣妾想着,心里的坎儿总要过去才好,今晚急着有些话,要对皇上说。”红颜笑着,把汤送到了面前。
正文 396 傅清殉职(内容有补充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哪有什么心思喝汤,立时起身绕过桌案,挽着红颜的手往内殿走,更不忘吩咐吴总管:“朕此刻谁也不见,白常在那里你去应付,朕明日去见她。”

    待殿门合上,里里外外只有他们两个人,弘历道:“今夜你不来,朕也要去延禧宫找你,昨晚朕就要来,可是你……”

    红颜垂着眼帘,愧疚地说:“昨夜臣妾还没想好,但本以为自己会胡思乱想睡不着,结果抱着小佛儿一夜睡得踏实。”

    弘历道:“别胡思乱想,你有话就对朕说,哪里来那么多的自尊心和体面,憋在心里头没意思,只怕还憋出病来。”

    红颜心里明白,皇帝这说的都是大行皇后的事,他经历过那样的痛苦,不愿再在自己身上重演,而红颜知道自己和皇后不一样,她没有皇后出身名门的天生贵气,也没有良好教养的后天气度,她不用把母仪天下背负在身,也不用把家族荣辱扛在肩上,她能抛开一切皇后所抛不开的东西,只是心里会有些痛,但那些痛说出来,让心上的人揉一揉,就什么都好了。

    红颜一笑,就被皇帝搂入怀中,两人相依相偎,她道:“舒妃姐姐能有好事,臣妾为她高兴,可要说不在乎,那是绝不可能的。这本就是臣妾最最在乎的事,这么多年了,哪里会真的失望得麻木,只会越来越期盼。皇上,这是臣妾的真心话。”

    “朕知道……”弘历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臂。

    “皇上,吃药也好不吃药也好,臣妾绝不妨碍别人,也不给您添麻烦,但为了能有个孩子,不论臣妾如何折腾,您也别心疼别多心可好?”红颜抬起脸来,认真地对弘历道,“这种心情时起时落,有时候**强烈有的时候又无所谓,自己都琢磨不定,何况旁人呢。皇上不必猜臣妾的心思,也不必担心,几时看见臣妾又折腾什么新鲜事了,或是突然什么念头都没了,都请一笑了之,反正过几天又不知道会怎么样,不然您跟着臣妾担心这个那个的,何时是个头?”

    “你若真折腾什么,朕才安心,就怕你把什么都放在心里。”弘历轻叹,“朕也对你说真心话,皇后会在朕的心里一生,那这一生朕都忘不掉她遭遇的悲剧,所以才会同样担心你。”

    “再苦再痛,也比不过皇后娘娘。”红颜道,“而皇后娘娘并没想过要离开这个人世,臣妾更要连带着娘娘的心愿好好活下去,皇上您只要想着,魏红颜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天大的事只要她还活着,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何况再过个十年八载,臣妾年纪不小了,自然而然就看开了也放弃了。”

    皇帝微微眯着眼睛,说:“那时候,朕都是个老头子了。”

    两人目光对视,无尽的柔情蜜意,红颜狡黠地一笑:“皇上的意思是,将来不能再为臣妾试药了?”

    弘历嗔道:“说正经的事,你却跑出这些话,平日里还总数落朕的不正经。”

    红颜指了指窗外说:“天都黑了,什么不正经的话都正经了,皇上却在这里假正经。”

    弘历问:“那你要说的话,就这些?”

    红颜的手指隔着衣裳轻轻滑过皇帝的胸膛,点头道:“就这些,还能有什么?非要说还有什么……皇上若是能多喜欢臣妾几年就好了,那这几年里就算臣妾折腾什么,也还有皇上能帮着试药,若不然将来就算吃得神丹妙药,又有什么用呢。”

    弘历轻轻托着她的下巴,手指点过柔嫩的双唇,哼笑一声:“几年?”

    魏红颜为自己的一句几年付出了什么代价,外人不得而知,但隔天就是皇后册封大典,令妃虽然截了白常在的恩宠,但她并没有在养心殿过夜,在皇帝身边待了一个多时辰后就回了延禧宫。待翌日清晨,赶在册封大典的吉时前,令妃又将白常在请到延禧宫说话。

    白常在性情柔弱,昨夜的事被同住的姐妹们揶揄不大好受,可令妃娘娘几句好话,就把她哄住了。皇帝更一清早就赐了首饰送去,也算是给足面子。这件事虽然在旁人嘴里不大好听,好歹没让白常在心中积怨。

    时日,新皇后的册封大典顺利举行,虽然一切规格礼仪与富察皇后受封时并无差别,可总让人觉得继后在各方面的待遇上,都远不如富察皇后。册封皇后的正使是富察傅恒,皇帝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被富察家承认的新皇后,也就意味着会得到富察家的扶持拥戴,大行皇后没有留下皇子,而新皇后尚有希望,之前呼声最高的五阿哥到底会有怎样的前程,就不好说了。

    册封仪式繁复冗长,皇后没有在朝贺的群臣中看见傅清,也没有在叩拜的外命妇中看到二夫人,她知道那一家子还在西藏没回来,白白空等一个夏天。此刻已经谈不上什么失望,不过是如行尸走肉般完成所有礼节,而她这样淡漠的表现,与去年在巴彦沟时完全不同,在众人眼里,皇后的性子阴晴不定,越发难以猜透。

    但皇后多年来的性格都是如此,而她本分内的事,事无大小都妥妥帖帖,旁人说不上她特别的好,也挑不出半点错,再放眼内宫,无人比她更合适中宫之位,既然富察家都有了肯定的态度,皇后立了便就立了。

    这一天大大小小的礼节过去,皇宫上下都疲惫不堪,可皇帝急着要去圆明园过中秋,红颜立刻又为舒妃准备最稳当的车马,赶在圣驾离宫前,先派人慢悠悠地将她送去,两日后待帝后侍奉太后、太妃迁往圆明园,舒妃已经安安稳稳地住进了天地一家春。

    再等到圆明园里一切安顿,中秋就在眼前。节前和敬抱着儿子进园,她没有参加继后的册封大典,说是身上不好,这会子又似乎不愿参加几日后的中秋宴,仿佛见不得新皇后名正言顺地坐在皇帝身边,才提前来请安。

    红颜耐心地陪着和敬说话,从她的神态语气里都能看得出,公主对于继母充满了敌意,不论继后较之于大行皇后有多多少少的不同,在公主看来,根本就不该再有一个皇后头衔。红颜心里明白,哪怕是自己也不行。

    但这些事连皇帝都不勉强女儿,红颜何必多嘴,到中秋这日,忙忙碌碌一天过去,夜深人静躺下酸痛的身体,疲惫的人就盼着过两天如茵再进园子,能与她说说贴心话。

    好不容易盼到那天,樱桃早早去园门外等候,却大半天不见带着人回来,红颜担心会不会又发生上回颖贵人的事,领着佛儿沿路走出来,远远就看到樱桃急匆匆地往回赶,她见主子来了更是一路小跑着赶来,气喘吁吁地说:“主子,福晋今天不能来了,富察家出事了,刚刚传到京城的消息,傅二爷在西藏殉职了。”

    红颜直觉得双耳嗡嗡作响,心里满满的不安溢出来。半天后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是西藏郡王珠尔默特那木札勒杀了他的亲哥哥,驱逐他的妻儿,与准噶尔勾结,坐实叛逆之罪。

    傅二爷最后留给皇帝的折子说:“珠尔默特那木札勒且叛,徒为所屠。乱既成,吾军不得即进,是弃两藏也。不如先发,虽亦死,乱乃易定。”因言路遭叛军堵截,傅清与皇帝联系不上,为了避免叛军成势,他先发制人斩杀了珠尔默特那木札勒,遭其同党佣兵围攻,傅清身中三枪,不愿被俘受辱,最后刎颈自尽死于沙场。

    新皇后才立,富察家就失去一栋顶梁柱,朝廷如何红颜不得而知,也无力去探知,她眼下最最担心的,就是接秀山房里的皇后,这样的消息,那拉氏必然很快就会传到皇后跟前,可是不知道那拉氏里有多少人知道自家女儿的心事,红颜一直也只是猜想花荣是知情的,真正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坐立不安了两日后,红颜找了件事来接秀山房求见皇后,原是想与皇后说说话,看看她精神如何,若是因此悲伤欲绝,一定会惹人怀疑,可是皇后很平常地接见了她,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红颜很仔细地看了皇后的气色,没有厚脂粉掩盖的痕迹,也没有泪痕,她仿佛根本不知道傅二爷已经天人永隔的事。

    离开接秀山房时,红颜很自然地问花荣:“我和愉妃娘娘几人,预备给富察家送抚恤,只是不知皇后娘娘这里如何预备,我们不能越过皇后娘娘,花荣你这边若是打点好了,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花荣的眼神立时晃动起来,红颜再问:“皇后娘娘可有安排了?”

    花荣张嘴,又停了停,好不容易才勉强应对:“奴婢记下了,等皇后娘娘有了安排,奴婢立刻派人告诉您。”

    红颜颔首道:“那就麻烦你了,我想皇后娘娘一定很难过,娘娘的母家与富察家是世交。”

    花荣垂首道:“是……是啊。”
正文 397 永远都别再想见到他(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花荣这般神情,仿佛给了半个答案,可就因为是半个答案,红颜不敢轻易下定论,生怕自己再多问半句,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富察家的事,与皇后本该不痛不痒,富察家虽然少了傅二爷这一顶梁柱,还有傅恒还有其他人,富察家连皇后都失得起,何况……

    红颜不敢再想,将心沉下来,默默地离开了接秀山房。

    令妃娘娘离去,花荣得以脱身,立刻就转回来去找自家主子,这几日还是她头一回离开主子,结果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皇后就不见了。一向温和的花荣暴躁地问着小宫女们:“娘娘哪儿去了?皇后娘娘哪儿去了?”

    在小宫女们零零碎碎的话语下,花荣终于在福海边找到了自家主子,她孤身站在风里,柔弱的身体随着风摇摆,仿佛下一刻就会坠入水里去,花荣疯了似的冲上去抱住了皇后,哭道:“主子您不能死,主子……”

    皇后木讷地低头看着紧紧扣住自己腰肢的双手,苦笑道:“我怎么就要死了,花荣,你以为我要跳下去吗?”

    “主子,您哭吧闹吧,哪怕别人问起来,咱们总有应对的法子。”花荣却是泣不成声,“您千万别寻死,咱们就不说什么连累族人的话了,主子您看在奴婢这么多年伺候您为您周全的份上,您赐奴婢一条生路吧。”

    “花荣,你把我勒疼了。”皇后稍稍挣扎了一下,冰凉的手抓起了花荣的手,“放开我吧,我不会寻死,傅清哥还没回来,哪怕我要死我也要等他回来。可即便他回来了,我也不会死,他一定放心不下二夫人和孩子们,放心不下他的那些小妾,我要替他照顾妻儿,照顾一家老小……”

    花荣怔怔地松开了皇后的身体,她神情平静,依旧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仿佛傅二爷殉职只是一件平常的事,难道因为傅二爷活着或是死了她都得不到甚至看不到,所以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但显然不是这样,皇后很快就吩咐花荣:“你留心韶景轩那边的动静,傅清哥为国牺牲,死得那么悲壮,且出身富察一族,他的身后事皇上必然隆而重之。皇上应该会亲自去祭奠,到时候我要跟皇上一起去,你只要帮我留心皇上几时动身,我自然有法子让皇上带我去。”

    花荣现在只求皇后不寻死,她要做什么花荣都答应,这个人太古怪了,消息传来那天花荣没在跟前,那拉氏族人送来的话,毫无防备地就到了皇后跟前,等花荣得知赶回来,她家主子就那么呆坐着,整整坐了一整天,天黑时才说她饿了要吃东西,再后来到如今,就一直是这个模样。

    方才令妃娘娘来,花荣便提心吊胆,其实她心里一直觉得令妃有些古怪,去年在巴彦沟就表现的异于平常,而这次令妃果然又比旁人表现得更为关心。花荣希望是自己多心,令妃娘娘是个好人,可她若有一日威胁到自家主子的性命,即便是好人,也容不得了。

    让皇后和花荣都意外的是,九月里,当富察傅清灵柩被送回京城,皇帝主动邀请皇后同往致祭,更同行带了令妃愉妃同行,是知道和敬公主也会去祭奠舅父,怕公主太过伤心,要让红颜和愉妃帮着照顾公主。

    帝后妃嫔一行人到达富察府,所有人都在门前跪迎,弘历下车后就道:“死者为大,你们只管各忙各的,不必都围着朕与皇后。”

    和敬在一旁,身为公主不能为舅父披麻戴孝,只选了庄重的银灰色,她上前来向父亲行礼,便为皇帝引路,往灵堂而去。

    红颜跟在身后,不久就遇见了如茵,彼此眼神交流就明白各自在想什么,红颜示意她放心,她一定会看住皇后,皇后若是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大不了自己跟着她一起,两个人都古怪,总好过一个人莫名其妙。

    可是皇后什么乱子也没出,傅清因死状惨烈且已过了一个多月,无法瞻仰遗容,皇帝在灵前上香祭奠,追封一等伯爵,谥襄烈,立祠通司冈,其子孙以一等子爵世袭,赐白银万两。

    皇帝礼毕,皇后上前敬香,可一身缟素憔悴不堪的二夫人突然冲了上来,红颜的心都要跳出来,立时跟上了皇后,而她一上前,愉妃以为她们应该是跟着的,就也跟了上来。便见富察家二夫人朝皇后与两位娘娘深深叩拜,沙哑的声音说着:“娘娘千金贵体,不敢劳动,还请娘娘们由宫女代祭。”

    皇帝在门前瞧见这动静,便道:“不必这些虚礼,皇后母家与你富察氏是世交。”

    红颜心里咚咚直跳,就怕二夫人一颗殉情的心到此刻会不管不顾,可他们还有儿女还有孙子,她现在若是崩溃了,孩子们将来怎么办?

    但见一袭缟素的如茵与二爷的女儿一同上前将二夫人拉开,她稍稍挣扎了一下,目光有一瞬与皇后对视,但皇后那么平静,没有受到半分影响,恭恭敬敬地为亡者上香,礼毕后带着红颜和愉妃退了下来。

    因皇帝另有公务与富察家的人和其他大臣商议,便被请去了书房,这边公主帮着富察家的人一同安排皇后与令妃、愉妃休息,和敬对继后一贯冷漠,如今失去舅父心中正悲痛,没心情计较那些事,一门心思帮着舅父家善后,这些日子家里大事小事都能看到她的身影,连愉妃都夸赞:“公主真是长大了,可惜皇后娘娘没能看到。”

    也许在红颜心里,皇后娘娘四个字,也只代表曾经的富察安颐,但眼下这四个字,能让她把心提到嗓子眼。从皇帝命她与愉妃随皇后一同来富察府祭奠,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总算就等回宫的时辰了,她才稍稍松口气,二夫人竟突然来奉茶。红颜本与愉妃在外间休息,她不由自主地就跟了进来,生怕皇后和二夫人会发生些什么。

    皇后平静地坐在窗下,这屋子里没有缟素,像是预备皇帝会来似的,皇后也记不得之前是哪一位在这里休息,她出入富察府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好些记忆都开始模糊,或者说,她把所有的记忆都留在了富察傅清一人身上。

    “皇后娘娘用茶。”二夫人从侍女手中端来茶水,花荣想要上前接,夫人却刻意避开了她,稳稳地将茶碗送到皇后跟前,皇后也是许久以来头一次仔仔细细地看这个女人,她满身苍白头上戴孝,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没有施粉没有抹胭脂,一道道皱纹毫无顾忌地展露在人前,甚至她的双鬓已经有了白发,她老了,而富察傅清也早就是做祖父的人了。

    “娘娘,我们等下回去还有很长时间的路要走,您不能多喝茶,路上不方便。”花荣见主子去端那碗茶,生怕里头不知搀了什么东西进去,生怕二夫人心中愤恨要毒杀自家主子,可皇后没有搭理她,端起茶碗徐徐饮下,不过是一碗寻常的参茶,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就在她将茶碗放下,二夫人看似上前来收的时候,声不传六耳,很轻声地对皇后说了句:“盼着您长命百岁,您可千万不能死,傅清活着的时候被你折磨,死了若还不得消停,您是要逼他去做厉鬼吗?皇后娘娘,您毁了我的丈夫,毁了我的家,毁了我这一辈子。”

    红颜就在门前,她看到二夫人对皇后说话,可谁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皇后的脸色却瞬间惨白如纸,甚至更是轻轻地晃动着,这边二夫人还说:“娘娘的一腔痴情,除了毁掉我们夫妻俩的幸福,还有什么意义?傅清耿直老实,为人和善,可他这辈子有一个人最讨厌,厌恶到听见名字都会皱眉头叹气,就是您了,皇后娘娘。做人他有太多无奈,不得不承受您的逼迫,可做了鬼他就自由了,您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远都别再想见到他。”

    “红颜,在看什么?”愉妃突然出现在红颜身边,她愣了愣回过神,道,“在看二夫人,实在可怜,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那么年轻美丽,您看现在……”

    不久后二夫人又来给红颜和愉妃上茶,自然不会说那些话,可是在美丽的红颜和富贵的愉妃跟前,二夫人简直憔悴得不堪入目,她的皮肤那么干燥,双眼眍?,哪里有半点一品诰命的模样。

    二夫人离去后,愉妃叹息:“不是我说不吉利的话,怕是二夫人忙完了傅二爷的身后事,也就……”

    红颜眉头紧蹙,她不希望二夫人殉情,毕竟那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但富察家的事她们管不了,二夫人的事她们更无从插手,但皇后怎么办,红颜知道皇后爱得很深,她也是最有可能殉情的人。若是突然死了,皇帝一定很奇怪,不论对于朝廷还是后宫,都将再次掀起风波。

    红颜突然站了起来,愉妃奇怪道:“你怎么了?”
正文 398 殉情(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咱们是不是该回圆明园了。”红颜努力掩饰着敷衍着,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奇怪,何况愉妃。但也好在是愉妃,即便瞧着她古怪,也绝不会随便对人提起。

    愉妃则道:“万岁爷那边忙停顿了,咱们自然就走,不如派人去问问吴总管。”她便唤自己的人去瞧瞧动静,这么巧,皇帝也派人来请,红颜便与愉妃簇拥了皇后,一行人在富察府门前相会。

    傅恒的所有同胞兄长,一并富察马齐、马武那几系的族人都齐聚在此,马齐膝下有九子,李荣保膝下也有九子,再加上马武、马斯喀几家,子生孙孙生子,富察家香火鼎盛人丁兴旺,连如茵至今都没能把富察家所有亲戚都认齐全。且因大行皇后之故,如今朝廷上是李荣保的几个儿子比起堂兄弟们更为风光,傅清这样的身后哀荣,也真只有他受得起。

    朝廷痛失人才,且是发妻胞兄,弘历是发自内心的难过,一些虚礼都不在乎,叮嘱傅恒要好生为兄长善后。

    君臣之间正道别,忽听得灵堂那便传来凄厉的叫喊,红颜心里一抽,才发现二夫人不在跟前,侍卫们迅速来护驾,富察家的人也慌,终于有话传来时,一个老婆子战战兢兢地哭着:“二夫人一头碰死了,二夫人碰死在二爷的棺材上了……”

    红颜就站在皇后身边,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晃动,但红颜克制了自己的大惊小怪,她若出声别人就会来留意皇后,无论如何也要熬过这一刻,先把人送回接秀山房,在那里她无论做什么,都没人看得见了。

    有富察家的人去料理这些事,傅恒与几位兄长上前请皇帝回銮,弘历说了些惋惜和抚恤的话,到底是带着皇后走了,红颜看着皇后安安稳稳上了凤辇才安心,这一路回圆明园,与皇帝皇后分开,愉妃就问红颜:“你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怎么总是盯着皇后娘娘看?”

    红颜故作奇怪,反问愉妃:“有吗?”

    “有啊,不然我问你做什么?”愉妃道,“你是在看皇后吗,或是在看二夫人?”

    红颜忙道:“是看二夫人,瞧着太可怜,曾将那样珠圆玉润的贵妇人,突然就像枯朽的草木,还死得那么壮烈。”

    愉妃念了声佛道:“我今日见她眼神,就觉得活不久了,我这张嘴也是毒,该去佛堂好好诵经消除罪业。”

    “姐姐不过是说了实话,怎么会是您的罪业,二夫人那模样,就是等着将二爷送回故里便要追亡夫而去,早已生无可恋。”红颜心中想,连愉妃为了一句话都这般自责,皇后会怎么样?二夫人到底对皇后说了什么,而皇后又说了什么?红颜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几时轮到她知道,这事儿就了不得了。

    接秀山房里,一如既往的静谧,皇后向来不喜欢身边仆从如云,一道道门进去,往往就只剩下花荣,今日等不及花荣关上门,皇后就膝下一软坐在了地上。唬得花荣赶紧关上门,上前搀扶沉甸甸的人,求道:“娘娘,您别坐在地上,宫女们就要奉水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皇后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牙关紧咬双目圆睁,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可她就是没有眼泪就是哭不出来,艰难地问着花荣:“我怎么哭不出来呢,花荣,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悲伤呢?”

    可话音才落,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花荣不敢大惊小怪,怕外头的人慌乱,奋力将皇后送到榻上,先扯过一块地毯覆盖血迹,然后让宫女奉水来,自己独自一人为皇后洗漱,那之后皇后虽没再吐血,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目光如死对一切都没了反应,花荣为她做什么她都不会反抗,竟比平日里更容易对付。可她这样下去,早晚会被人发现,若是不能振作起来,她们主仆俩还是死路一条。

    花荣伏在床边哭道:“娘娘您要做什么,奴婢都陪着您,奴婢别无所求,就只想有一条生路。”

    但伤心欲绝以至于吐血的皇后,很快就昏睡了过去,不知她梦里能不能遇见心上的人,再醒来时,终于有满面清泪,仿佛在梦里也不能如愿,仿佛在梦里,二夫人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话,也在鞭笞她的心。

    花荣见到主子哭,略略松了口气,取来帕子要为她擦去眼泪,生怕被闯进来的宫女看见,真真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而皇后抬手摸到了自己的泪水,看着晶莹的泪滴顺着指尖滑落,像是从她心里淌出的血。

    “花荣……傅清哥不在了,我最爱的人丢下我了。”皇后压抑着每一个字,最后的一刻再也绷不住,抓起被子捂着嘴嚎啕大哭,整个人颤抖得让花荣不知从何处下手安抚,她在床边来来回回地走着,又去门前看会不会有宫女在偷听偷看,等皇后安静下来,也是因为哭得再没有力气,而花荣,也疲惫到了极限。

    天色渐暗,不论富察家发生如何惨烈的事,那也是臣工的家事,倘若富察皇后还在,皇帝必然会照顾皇后的心情,但如今皇帝只需尽到君臣之心,再做多余的事过犹不及,只怕会给富察家带去麻烦,这件事对于皇帝而言,这就算结束了。

    夜里皇帝照旧翻了令妃的牌子,来时在舒妃屋里坐了坐,他离去后愉妃来探望舒妃,说起富察家二夫人一头碰死殉情的事,舒妃唏嘘道:“留下儿女孙子们,如何是好,可让她活着何尝不是折磨。”

    姐妹间叹息几声,愉妃让她安心养胎别管他人的事,带她往自己的寝殿走,白梨从外头归来,扶着主子的胳膊轻声道:“奴婢去打听了,接秀山房依旧和从前一样,皇后娘娘在紫禁城里就不爱宫女太监跟在身边,一向是花荣照顾皇后所有的事,今日那边还是这情形,并没有什么不同。”

    “连皇后做什么都不知道?”愉妃问。

    “不知道呢,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都和她仿佛一个脾性的,有安稳日子过着,不操心的事没人在乎,虽说是皇后娘娘的奴才,可对皇后娘娘的事竟是一问三不知。”白梨苦笑,“这倒也是好事呢。”

    愉妃喃喃自语:“在巴彦沟就觉得奇怪了,过去一整年,怎么越来越古怪,红颜和皇后之间到底有什么?”

    然而这一切,偏偏就皇帝什么都没留心,对他来说皇后是一个很好的摆设,她只要好好地存在着就天下太平,根本不会在乎皇后的喜怒哀乐,也从没关心过她在想什么,今天这么多的事,弘历有许多感慨,与红颜说了大半夜的话,却半句都没提到皇后。

    皇帝说着说着累了,在红颜身边安心地睡过去,可红颜被吓得提在嗓子眼的心,久久不能放下。她刚才每一个字都是迅速在脑中反复思量后才说出口的,不知道弘历会不会感觉到她的不自然,可红颜真真拼尽了全力。

    对于傅二爷的死,红颜十分惋惜,对于二夫人的殉情更是痛心,可她这个局外人,竟会如释重负般松口气,从今往后二爷一家子再也不用四处漂泊,而皇后的心也该彻底死了,她还能怎么样,生时不能恋着的人,难道死后还要恋着人家的魂魄吗?

    可哪有比活着更好的事呢,二爷若还活着,二夫人一定心甘情愿跟着他四处漂泊,他们在山穷水恶的地方相依为命,在动乱不安的地方互相依靠,彼此努力地守护家和孩子,又有多少夫妻能携手走过这样坎坷的路?

    到如今,傅二爷为国战死,倘若皇后自以为是地认为是为了躲避她而死,那才是对她所爱的人最大的侮辱。

    想到二夫人的枯木一般的形容,想到她那生无可恋的目光,红颜虽没有亲眼见到碰棺而死的惨烈,可光想一想就浑身发颤,禁不住地竟哭了。

    弘历在睡梦中听见抽噎声,醒来时发现红颜抱着他的臂膀微微啜泣,知道是为了白天的事,搂过她道:“别难过了,朕会好好追封他们夫妻,傅清是为国捐躯,朕会恩泽他的子孙。”

    “臣妾觉得……二夫人太可怜。”红颜停了下来,生怕自己一激动,说出不该说的话,到如今她也该放下了才是,皇后若再要折腾,红颜不愿再陪着了。

    弘历道:“他们夫妻同甘共苦,朕会让人记下来,流芳百世。”

    红颜摇头:“富察大人和夫人,不会在乎这些,富察家的人坚强果敢,皇后娘娘亦是如此,在他们看来,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

    弘历叹道:“朕原就知道那里会乱,派傅清去,是因他行事沉稳,这次的事实在有些意外,他该等一等朕的旨意,那么急着先行镇压,虽然现在让我大清出师有名更在战局上占了上风,但朕到底失去了良将功臣。”

    红颜见皇帝的心思,已经放到家国天下上,更加收敛自己那点心情,但愿这件事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正文 399 皇后的药(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数日后,天气骤寒,仿佛九月里就要飘雪一般,好在红颜和愉妃早有准备,提早给各宫添了炭,但还是有许多人因此染上风寒,皇太后病了,皇后也病了。

    太后的病愉妃去瞧过,吹了风头疼脑热,加上心情不大好,静养些时日便是。红颜虽然每日都到凝春堂外等候请安,但每日都被华嬷嬷打发,有时候颖贵人几位就从她眼前进门去,太后就是不见她,说什么令妃协理六宫十分辛苦,不必再惦记太后。

    旁人都以为太后这么不给令妃面子,会让她内心受挫,可红颜心里完全无所谓,反倒是见了听几句刻薄话才没意思。她不过是尽本分,而非尽心。相比之下,红颜更担心皇后,皇后必然是趁园中染风寒的多了,假装跟这一阵风,她并非要强迫皇后放下这些事,连话都没说半句,如何来的强迫,可她希望皇后能振作起来,如今二爷二夫人都不在了,她还能折腾什么呢。

    这一日和敬进宫探望太后,从凝春堂出来后,就到天地一家春找红颜说话,因园子里病的人多了,她没把儿子抱进来,反偷得半日闲工夫,懒懒地靠在明窗下晒太阳,抱着手炉说:“倒是躲在你这里,才有几分清闲,带个孩子实在太辛苦,我都不想再生了。”

    红颜笑道:“随遇而安呗,在我面前说什么不想生,你也不怕我难过?”

    和敬打量着红颜:“听说舒妃是吃了蒙古大夫开的方子,你怎么不吃呢?”

    红颜道:“吃过了,没什么用又撂下了,你也不必费心劝我,道理我都懂,可我不想把自己逼急了。”

    和敬叹:“你真好,当初额娘就是把自己逼急了,我知道她心里苦。”

    到如今,提起皇后就是接秀山房那一位,除了和皇帝闲话时偶尔会提起大行皇后,除了和愉妃办事时会拿两位皇后作比较,纵然长春仙馆还是从前的模样,可能这样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富察皇后的,就只有她的女儿了。

    和敬眼眶微红,但到底忍耐下了,拿起佛儿玩丢下的玩具,笑道:“我不如额娘好,额娘对我们兄弟姐妹用尽全部心思,可我时常没耐心,孩子一淘气我就想哭想躲起来,还好他阿玛是可靠的,他要带着那个小的,还要带着我这个大的。”

    “过几年就好了。”红颜温和地说。她心里明白,皇后当年上有长辈扶持,哪怕婆媳关系不如外人看得那么好,太后对孙子孙女是真心喜爱的,而和敬现在没有可依靠的长辈,什么都要靠自己,她把佛儿养大,即便幸福欢乐远远多过辛苦,可和敬若说苦,她绝不怀疑。

    红颜唯一担心的,是和敬慢慢地也会变成皇后那样,她希望和敬能放下一切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此刻便道:“福隆安也大了,你舅妈不能经常带他来玩耍,佛儿是个天生怕寂寞的孩子,现在懂事了就知道不能缠着我闹,有时候瞧见她一个人闷闷的有忍耐着,实在叫人心疼。你若是嫌烦了,就把小阿哥送进来我替你养着,你和额驸还那么年轻,去外头走走去做想做的事,你要做什么,皇阿玛还有不答应的吗?”

    和敬笑问:“你真的愿意替我养着?我就是觉得现在放不开手,今天丢下他进园子来,我都犹豫好半天。”

    此时樱桃来禀告,说陆贵人在外头求见,和敬让请进来,樱桃却说陆贵人不愿打扰公主和娘娘说话,和敬便才到该是有什么她不能听的话,撂下手炉道:“时辰不早了,我到底惦记那小东西的。方才的话你可记住了,改日我把他送来,可就再不管了。”

    红颜送她到门前,笑道:“不怕你不管,就怕你嫌我饿瘦了你的宝贝。”

    待和敬离去,陆贵人才进门来,红颜听她说是从接秀山房回来,陆贵人道:“皇后娘娘染了风寒,舒妃娘娘让臣妾代她去问候。”

    红颜让她坐下,主动问:“有什么事吗,皇后没见你?”

    陆贵人左右看了看,便对红颜道:“见了,不过隔着一道屏风,因是皇后娘娘那会儿正喝药。”

    红颜点头,可陆贵人却说:“臣妾伺候舒妃娘娘一整年,她吃那坐胎药的味道,都刻进臣妾骨子里了。今天在接秀山房看皇后娘娘吃药,闻着那气息,不像是风寒的药,倒是和舒妃娘娘的坐胎药有几分相似。”

    红颜微微蹙眉:“你是来对我说这些话的?”

    陆贵人道:“臣妾觉得奇怪,舒妃娘娘近来脾气浮躁些,原不过是几句闲话,但怕她心里不自在,就想找娘娘说说。”

    这事儿的确新鲜,陆贵人照顾舒妃那么久,之前每日按时提醒她服药,那药的味道连红颜都熟悉了,陆贵人一定不会闻错。可对陆贵人来说,兴许只是好奇皇后为什么要装病喝坐胎药,但对红颜来说,这事儿意义就重大了。

    皇后是真的把傅二爷放下了吗,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和皇帝有一男半女?想她侍君多年一直无所出,算算年份远比自己长,若非她一心在别人身上,身在高位的人这样的日子委实不好过。可正因为她恨不得把身心都交给傅二爷,就算一辈子没有孩子也无所谓,现在突然开始服坐胎药,红颜心中不禁叹息,她若早几年就开窍该多好。

    这件事,红颜唯有对如茵说,可如茵足足等了一个月才再次进园子,彼时园子里早已经落下第一场雪,她来的那一天也是大雪纷纷,一进屋子便说:“姐姐这里阳春天一般,我都要化了。”

    红颜笑:“在我这里暖一暖,再去你姐姐那儿,别带着寒气去。”

    佛儿见姨娘来了,就满世界找福隆安,可她已经懂事了,知道福隆安明年就要进书房,如今在家里由私塾先生启蒙开悟,她嘀咕了几声就拉着奶娘去,没有来纠缠红颜和如茵,反叫如茵心疼地说:“到底是闺女好,我家的两个小子可没这么贴心。”

    红颜也心疼孩子,对如茵说:“腊月里带来吧,让她高兴高兴,哪里就这么多规矩呢。”

    之后如茵告诉红颜富察家里的事,红颜则告诉她皇后在服用坐胎药的事,果然连如茵都说:“她早几年就这么做该多好,如今什么都晚了。”这样的事越说越沉重,如茵想起另一件事,对红颜道:“傅恒已经开始忙了,皇上正月过了元宵要南巡的事,姐姐可知道?”

    红颜颔首:“我知道,皇上去年就告诉我了。”

    如茵愣了愣,啧啧不已:“到底是姐姐,什么新鲜事儿在你这里都不稀奇,皇上什么都会对你说。”

    红颜自然骄傲,可也只会对着如茵露出来:“不过是一句话,有什么稀奇的。”

    而提起南巡的事,傅恒必然随扈,如茵大概也会跟着去,傅恒说此番南巡路线,将渡黄河后乘船沿运河南下,经扬州、镇江、常州、苏州、嘉兴至杭州,来回约莫两个月的功夫,再回来时,京城就该是春天了。

    那年皇帝带皇后登泰山,原本要一路南下去领略江南风光,奈何皇后在德州撒手人寰,南下的事一搁就是好几年,皇帝南下游山玩水是必然的,但也有他朝廷上要办的事,且不说如今不再悲伤愿意再走那条路,国家的事他也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如茵问:“姐姐一定去的吧?”

    红颜颔首:“自然要去的。”

    可腊月里如茵再带着福隆安进园子,红颜却私下对她说不打算南巡,只因宫里的事要有人留下照应,她和愉妃总要留一个。那天她无意中听见永琪对愉妃说,希望额娘能和他一同去江南,愉妃却说她要留下照顾宫里的事,永琪懂事没再纠缠,可孩子到底是失望的。

    如茵知道红颜是真心疼爱五阿哥,可她也说:“只怕皇上不答应。”

    果然,等宫里要最后确认出行之人的名单,令妃娘娘不在名单之上,事先没对皇帝打招呼,也没对愉妃提起,莫说他们意外,连太后都觉得不可思议。对华嬷嬷说:“她是不是觉得这次皇帝带着我去,她就不去了?她是不是希望皇帝这一次,也不要带着我同行?”

    自然不是这样的缘故,可无论红颜如何解释,弘历都不答应,说宫里的事自然有人料理,为什么非要留下她,两人有好几天没说话。那日舒妃见红,闹得太医守了两天,皇帝来探望后,红颜送他出门,在天地一家春门前分别,红颜拉着皇帝的衣袖说:“舒妃姐姐身子不大好的,若是我们都走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家多可怜。臣妾和皇上的日子长久着呢,皇上这次先去,看看哪里好玩,下一回再带着臣妾去。”

    舒妃的模样弘历看到了,的确不能留她一个人在宫里,可非要留下愉妃带走红颜,也同样没道理,又见红颜那么诚心诚意更有几分愧疚,才软下心来说:“罢了,朕早去早回。”

    红颜温柔一笑:“江南春光好,皇上舍得回来?”
正文 400 无情的母子(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这句本是玩笑话,可皇帝当真出了门就乐不思蜀,原定两月到达杭州,停留数日后就返程,结果一直到三月还在江浙一带徘徊。毕竟与红颜也是多年情分,感情都深深藏在心里,哪里就如热恋的小情人一般难舍难分。反是舒妃分娩在即,皇帝太后都不在宫里,旁人瞧着不免有些寒心。

    好在舒妃自己并不在乎,她想要个孩子是为了自己,并不是为了皇帝,而皇帝有几分真情,太后又有几分真心,她自己比谁都明白,既然如此,本就不在乎的事,何必耿耿于怀。

    反倒是太后和皇帝几乎带走了所有人,圆明园里清静得仿佛能听见花开花落的声音,没有妃嫔之间的争风吃醋,没有太后的刁难刻薄,也不必日日惦记着皇帝的起居饮食,细数红颜从做宫女那会儿起到如今,从没有过长达几个月的清闲,皇帝离京一个月,红颜的气色就比正月里强,瘦得让人心疼的身体,也长出几两肉了。

    她和舒妃每日散步晒太阳,天气渐渐热了,舒妃也越来越笨重,就养了几缸鱼养了几只鹦鹉,在院子里取乐。时不时会有五阿哥请安的信函从江南送来,这日又有永琪的书信,说他们在江宁校场赛马,永琪得了头名,字里行间都是孩子的蓬勃朝气,果然出了门海阔天空,孩子的天性也放开了。红颜将信念了两遍,小心翼翼收起来,舒妃笑道:“永琪也是乖巧,不知是他自己有心呢,还是愉妃教得好。我就不信这出去几个月了,皇上在外头不偷一口腥的吃。”

    红颜笑道:“什么叫偷,他想吃还不便宜?如茵出门前就告诉我,沿途的官员早早就准备好了,还不能大张旗鼓,要偷偷摸摸的才好。”

    舒妃轻哼一声:“你猜万岁爷,会不会带几个回来?”

    红颜摇头,朝九州清晏那边指了指说:“嘉贵妃娘娘在呢,咱们把心放在肚子里呗。”

    舒妃被逗乐了,一时腹中胎儿也跟着翻滚,看着肚皮隔着衣裳就起起伏伏,她对红颜道:“这么皮的小东西,一定是个小阿哥了,我可真想要个闺女,和佛儿一样乖巧贴心才好。”

    小公主跟着愉妃一道南巡去了,红颜这阵子也十分想念,但提起儿子和女儿,她反劝舒妃:“闺女自然贴心,可皇家的闺女能有几个留在京城,你是想有个孩子将来能做依靠的,还是儿子好,将来还能有儿媳妇给你欺负不是?”

    舒妃撇嘴道:“我的儿媳妇我必然疼的,受尽了祖母的气,我怎么好再折腾我的儿媳妇。”

    此时白梨来传话,说三阿哥来请安,红颜出门见了三阿哥,三阿哥说他要回紫禁城办事,特地来向二位娘娘请示,红颜便答应了,只叮嘱他路上小心。

    且说皇帝此番南巡,把三阿哥留下协助几位大臣管理京中事务,比起带他南下,能把这么要紧的事交付给他,也算抵消了之前的责罚,大阿哥的死让皇帝心中有愧疚,对待三阿哥比从前宽容许多。三阿哥也算争气,好歹手头的事做得有模有样,对留下的令妃和舒妃也十分尊敬,但他心里是否会因为生母的遭遇而生怨念,旁人就不知道了。

    红颜回来,说了三阿哥的事,舒妃有心:“他独自回紫禁城,会不会悄悄去咸福宫看他的母亲?”

    “看也是人之常情,到底是亲生母子。”红颜并不在乎,说道,“我们皇上看似好说话耳根子软,心里头什么都明白,定了的事是绝不会改变的,他如今只是对三阿哥客气了一些,其他还是一如既往,三阿哥若是聪明的,至少能保得自己一生富贵平安,他非要强求什么,他阿玛的心肠硬起来,他们也就没得做父子了。”

    舒妃不禁扶着自己的肚子说:“你可听见了,额娘不求你聪明伶俐,只求你老实些,你阿玛的心思,其实你们这些小子玩儿得过的?”

    红颜嗔怪她:“说什么呢?”

    舒妃却道:“我一直挺奇怪,你这样心肠的人,看待皇上对别人做出的冷酷之事,总是淡淡的。不会劝也不会难过,和我们随口聊两句,就算完了。就算是别人的事和我们不相干,难道你不会有唇亡齿寒的悲哀?”

    红颜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她随时都准备着失去眼前的一切,重新回到平淡的日子,既然没有强烈的得失心,即便会为旁人惋惜可怜,也不会有唇亡齿寒的悲凉。说到底,别人的事与她什么相干呢,如果人人都先管好自己,这天下还能有什么麻烦?偏偏不是所有人都会先管好自己,大部分的人只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就是红颜也不能免俗,她只是比别人好一些罢了。

    此刻舒妃这般问她,她也不过玩笑似地说:“什么唇亡齿寒这样严重,没了恩宠还有荣华富贵,将来我们俩都失了宠,每天都是这样清闲的日子,多好呀。实在闲的慌,没事做了就把儿媳妇叫进来说说话,她还敢不孝敬你么?”

    舒妃嗔道:“你这是什么七老八十的心态,我们才多大。”但她摸摸自己的肚皮说,“自然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我这脾气教不来孩子,将来你要多帮帮我。”

    红颜故意道:“你这是认定我这辈子生不……”

    “闭嘴!”舒妃拦住了红颜,心疼地说,“别说那种话,孩子会被你吓走的。”

    且说三阿哥从圆明园到紫禁城,将要紧的事办妥后,就该返回圆明园去,等候车马的时间里,有内侍上来巴结,竟是问三阿哥有没有心思去咸福宫看望纯贵妃,三阿哥冷着脸问:“额娘有什么事吗?我隔几日就派人来请安问候的,一向都很好,皇阿玛和额娘都不允许我们相见,为的是额娘的身体,这会儿你们撺掇我去见,岂不是抗旨?”

    三阿哥的确隔天就派人到紫禁城请安,可那些人不过是辛苦来回走一趟,点个卯喝杯茶就算交差了,纯贵妃在咸福宫里到底是什么光景,并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反正皇帝要他们说一切平安,他们照着说就是了。

    那些闲在紫禁城里没得好处捞的太监们,难得见一回主子,就想巴结着讨些赏银,今日知道三阿哥回来,早早就想法儿到咸福宫探了口风,果然贵妃娘娘是想见儿子的,他们便在这里等着三阿哥了。

    咸福宫的看守虽然严谨,但时间一长人难免有惰性,太监侍卫混得熟了,有些事也就好办了,三阿哥若真想去看望母亲,并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皇帝现在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哪里还会在乎一个失宠的妃嫔和一个失宠的皇子。

    可没想到,纯贵妃有思子之情,三阿哥却铁石心肠,这个能对旁人说自己母亲是怨妇,连给亲姥爷写悼词都不愿意的孩子,明知道母亲已经靠不住了,又怎么会要与她亲近,去惹得旁人的不悦?再万一把父亲惹恼了,他好不容易重新为自己挣得几分体面,又要被母亲葬送了。

    那几个小太监不仅没捞得好处,反而被三阿哥一顿责备,很快就坐了马车扬长而去,对生母没有半分在意。但要知道在过去的日子里,纯贵妃也不在乎这个儿子,她曾经对待亲生子的冷酷无情,如今儿子全还给她了。

    三阿哥办完差事后,返回圆明园再向令妃和舒妃复命,舒妃都禁不住说:“这样来去匆匆的,那么好的机会不去见一见生母,反而这么殷勤地来见你我,真真是纯贵妃的儿子,才会有这么细的心思。”

    红颜道:“你该说,到底是纯贵妃养大的孩子,我们佛儿可不是这样的。”

    舒妃叹气:“佛儿哪怕是捡来的,都比那个女人生的强。”她知道说着话,红颜会不高兴,很快就转了话题说,“三阿哥也有十六七岁了,太后和皇上怎么不操心他的婚事。”

    果然这种事,皇帝只会对红颜说,在她这里什么都不稀奇新鲜,舒妃提起来,红颜便说:“皇上已经在选了,等南巡归来就要为三阿哥选福晋,时间可真快,永琪也有十岁了,再过四五年,愉妃姐姐就该做婆婆了。”

    舒妃笑道:“不知道愉妃姐姐会遇见什么样的儿媳妇,我盼着是个可爱伶俐的孩子,能缠着愉妃姐姐撒娇,懂事孝顺,自然还要模样儿好。”

    说话时,樱桃和白梨将皇帝从江南送来的赏赐搬进屋子,因几乎隔天就有东西来,红颜和舒妃早已不稀奇,随意挑选着,继续刚才的话说:“给别人挑媳妇你都这么麻烦琐碎,将来哪个做你的儿媳妇,怪可怜的。”

    舒妃白了她一眼,看了看首饰匣子,忽然眉头一皱,拿起一支簪子说:“这簪子上还颤着头发丝儿呢,怎么回事,谁动过了?还是我们万岁爷把人家用过的……”

    红颜看过来,也觉得奇怪,这簪子分明是有人用过的旧物。
正文 401 发簪(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舒妃将簪子凑近闻了闻,果然还有槐花头油的味道,她嫌恶地就要扔在地上,但转念一想,递给红颜:“你仔细瞧瞧,可见哪一位戴过没有?”

    可红颜碰都不想碰,她没告诉舒妃,如茵送回来的信里提到皇帝在外寻花问柳的事。这一路上,皇后只管自己欣赏山山水水,嘉贵妃闹腾过一次,可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管。圣驾每到一处,就有当地官员向皇帝进献美女,甚至还要把傅恒卷进去,好些地方的人都在背地里说富察福晋是母夜叉,凶蛮得很。如茵在信里说,让红颜心里有个准备,指不定皇帝会带一两朵野花回来。

    舒妃大腹便便,红颜不愿她动气,真有什么野花来,到时候也就那样了。可没想到竟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混进皇帝赏赐的物件里,倘若是宫中妃嫔之物也罢了,若是那些被送到皇帝榻上的不知从哪儿来的女人,实在是恶心极了。

    “皇上给我们的东西,用心或是不用心,都不该有差错。”舒妃将那簪子放在手里颠了颠,当真不是什么值钱货,宫里最低等的官女子也未必用,她多长了一个心眼道,“就该是有人放进去,故意恶心咱们的。”

    “故意的?”红颜不悦。

    “要么就是戴这簪子的野女人,要么就是哪一位心里不好受,见不得我们在这里清清静静,不等回来就先要我们膈应起来。”舒妃哼了一声,拿出手帕将那簪子裹起来,对红颜道,“难得皇上落了这么个把柄在我手里,我可不让给你了,你就权当不知道可好?我自然有话对皇上说,我要拿这簪子,给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换前程呢。”

    红颜忙道:“你也不嫌恶心,你要什么孩子要什么,皇上能不依吗?何必弄这东西来换,你给我,这就去丢了才干净。”

    舒妃却把手背到身后去,狡黠地笑着:“你忘了他和如茵那点捕风捉影的事?我们这位爷,凡事求体面,出了这种事,往后他会加倍地对咱们好了,又不是我们逼着他去寻花问柳,这簪子也不是我们放进去的。若是有人想看我们难过或出洋相,那就别做梦了,可我们也不能便宜了皇上。”

    “你要怎么做,万一他恼了呢。”红颜道,“可别瞎算计,到头来得不偿失。”

    舒妃将肚子挺一挺,骄傲地说:“我怀着他的孩子呢,再者说,我们爷哪一回出门回来,不是馋御膳房的吃食?外头再多好吃的,也不如家里一口安稳的饭吃得香,平日里嫌御膳琐碎又没新花样,出去走一趟就知道家里多好了。外头的女人逢场作戏,回来还是咱们好。真有什么事,他舍得连你也不要?”

    “胡闹。”红颜虽这般嗔怪,但没有阻止,舒妃挺着肚子她也不好上去抢,只能依着她。

    转眼便是暮春,圣驾一行已在返京途中,去一趟无限春光,回来更有百花荼蘼,走走停停一路逍遥,不等皇帝到京城,舒妃这边就要生了。

    园子里只有温惠太妃一位长辈,太妃不辞辛苦地来天地一家春探望,红颜自己虽不曾经历产育,但之前嘉贵妃分娩她帮着料理两回,对这些事已驾轻就熟,除了舒妃痛苦不堪外,一切都井井有条,她更不忍太妃年迈在此等候,到底将老人家送回了平湖秋月。

    这日傍晚,舒妃顺利产下小阿哥,精疲力竭地女人醒来时,红颜正抱着襁褓坐在她身边,舒妃想到自己曾有一个未见天日就逝去的孩子,一时泪如雨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胳膊道:“红颜,咱们往后有依靠了。”

    红颜知道舒妃是好心,可她真不想依靠别人的孩子,不论如何她还有佛儿,如今佛儿和福隆安的娃娃亲虽还是玩笑,但将来她一定极力促成佛儿留在京城,一则不放心孩子远嫁,二则将来也算是依靠。

    好消息传到返京途中,皇帝得知自己又多了一个儿子,自然十分高兴,也是这一个消息,让他意识到这是回家的路,该收心了。之后的路程快马加鞭,再不似之前那般逍遥,而此番出巡到过身边的女人,一个也没有带回来,都不过是逢场作戏,她们之后何去何从,皇帝一点也不关心。

    端阳节后,圣驾顺利回到京城,从太后、皇后到各宫妃嫔,红颜早早就派人将他们各自的住处打扫收拾,应季所需的东西一件不少,每个人回来都能安心踏实地睡一觉,而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该有的礼节规矩之后,园子里在热闹了一阵后就安静了。

    红颜到凝春堂向太后请安,禀告舒妃产子一事,这几个月园子里没出一件事,回来也不需要任何人操心,且舒妃母子平安,都是令妃的功劳,太后再如何不喜欢她,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不仅见了她还将从江南带回的东西做赏赐送给了红颜。但红颜退下时,太后冷幽幽说:“皇帝一路辛苦,回来且要保养,你心里要有分寸,别闹什么小别胜新婚的笑话。”

    红颜知道太后的意思,虽然太后早就该在外头劝阻皇帝克制些,可她有什么资格指摘太后的不是,既然太后要她克制,她照着做就是了。而这会子红颜可没心思和皇帝颠鸾倒凤,他在外头不知睡了什么样的女人,别人不在乎,红颜心里还嫌呢。

    皇帝一回来就有政务,与红颜匆匆一面后,暂时还没仔细说话,红颜再到接秀山房见过皇后,再到九州清晏见过嘉贵妃,该做的事遇见没落下,而嘉贵妃也毫不客气地对她说:“这一趟你没跟出门,真是太聪明了,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聪明呢,我们这些跟出去的,简直就跟傻子似的。什么山山水水,我只看到汉家女人莺莺燕燕,你们汉人女子,怎么都那么不要脸?”

    红颜见嘉贵妃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本想与她辩驳几句,可自己犯不着为那些真不要脸的人说话,至于好人家的女子,不论满汉民族,也不会在乎嘉贵妃几句刻薄话,几句话又能影响什么。

    红颜从九州清晏退出来,见几位贵人常在探头探脑地看她,也不大大方方地上来行礼,樱桃跟着主子说:“怎么都那么奇怪,她们在看什么。”

    “大概是看我有没有在圆明园里相思成疾。”红颜玩笑一句,示意樱桃凑近些,道,“去找吴总管替我查一查,皇上一路南巡往宫里送东西,是哪些人在预备的,又有哪一位或是哪几位妃嫔接触过这些事。”

    樱桃眼睛一眨就会意了,离开九州清晏后,主仆俩就在半路上分开了。

    这一边,红颜正好慢了一步,她回到天地一家春时,皇帝刚刚来探望舒妃,红颜便绕过东殿径直回自己的殿阁去,愉妃领着佛儿正在等她。

    东殿这边,舒妃还在坐月子,皇帝抱着十阿哥满心欢喜,夸赞舒妃勇敢坚强,只道她受了苦,舒妃见皇帝如此喜欢,心里也高兴,但高兴归高兴,她还有事等着皇帝。

    婴儿娇小,弘历生怕把孩子伤着了,小心翼翼放回摇篮里,他弯腰俯身时,舒妃向春梅示意让她带人退下,待皇帝再回到她床边,舒妃道:“皇上一路南巡,每到一处都给臣妾送好东西来,柜子里都放不下了,皇上若是应允,臣妾可否挑一些送人情,收在身边白放着也浪费了。”

    弘历道:“你喜欢便好,不过是些小物件,朕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不喜欢,一应送来便是了。”

    舒妃前身:“都是皇上有心了,但有一件东西,臣妾想问问皇上,是不是给错了人。”

    弘历不解,但见舒妃从枕头底下掏出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丝帕滑落露出一段簪子,等整支簪子出现在皇帝眼前,弘历立刻蹙眉,带了几分恼怒:“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伸手要来拿,舒妃换了手藏到里头去,笑着问皇帝:“原来万岁爷,真的认得这东西。”

    弘历面上很是尴尬,佯装生气道:“不该是你拿的东西,赶紧给了朕,不要胡闹。”

    舒妃问:“可是皇上放在赏赐给臣妾和令妃妹妹的东西里头的,怎么又说不是给咱们的了?不过这簪子拿来的时候,上头还有女人的头发丝儿,还有头油的香气,真真是新鲜从脑袋上摘下来,热乎着就给送来了。”

    弘历闷声不响,知道舒妃是故意的,这不啻是挑战一个帝王的威严,可是他若真为这种事对舒妃翻脸,就真不是一个男人一个帝王该做的事了。又听得舒妃提起红颜,皇帝紧张地问:“红颜也看见了?”

    舒妃妆模作样道:“臣妾眼明手快,一见不对劲儿就给收起来了,没对妹妹提起过。不过这几日不知道她是为了臣妾分娩紧张,还是为了预备太后娘娘和万岁爷回銮辛苦,总是愁眉不展,又或是兴许瞧见了假装不知道,但心里过不去呢?”

    弘历眉头深皱,心里好生不安。
正文 402 和敬之怒(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簪子,是臣妾替皇上收着,还是皇上拿回去?”舒妃将手里的东西晃了晃,眼波婉转万千风情,叫弘历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应道,“你要怎么样,朕依你便是了。”

    舒妃道:“本以为皇上会带美人回来,猜想便是这簪子的主人,臣妾还能做个人情亲手送回去。可皇上什么人都没带回来,不免又觉得这簪子的主人可怜。”她一面将簪子递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大家睡一觉缓过劲儿,就该说路上的见闻了,回头宫里可就热闹了。”

    弘历一把将簪子拿下,责备道:“你都是做额娘的人了,可不许有这么多心眼儿,将来要好生教养十阿哥,别叫他学坏了。”

    舒妃笑道:“十阿哥自然是跟着皇上学喽。”

    弘历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话,又不好说穿了责备,伸手在她脸上揉了一把道:“你要什么,朕哪有不依你的,何苦这样闹?”

    “臣妾是怕皇上和令妃妹妹生了嫌隙,她万一真瞧见了这簪子,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一件小事将来就变成天大的委屈,皇上喜欢江南风光,又岂会只走这一遭?”舒妃道,“来日臣妾和妹妹都要随扈南下去开眼界的,别到时候妹妹心里梗着事儿,又不乐意跟您走了。皇上不必来哄臣妾,臣妾如今以后十阿哥,心满意足,还是令妃妹妹可怜。”

    弘历愈发得不安,这一遭他往南走,阅尽春色,屡屡要克制屡屡又被美色所诱惑,甚至回京途中还沉湎春色不能自拔。虽非头一趟离京出巡,可走那么远的路去那么久的日子还是头一回。

    那可是连一草一木都娇俏可人的江南,且身边再没有安颐那样的人能管束他,他在乎的人又没跟着去,太后和皇后都不管,底下妃嫔没资格多嘴,那些官员们变戏法似的找来天仙般的女人们,或妖娆或妩媚,比起宫里规规矩矩的妃嫔,直把男人那点心思全勾引了出来。弘历头脑一热,等醒过味儿来,已经收不住了。

    “臣妾要歇着了,不能多陪皇上说话,皇上去别处吧。”舒妃温柔的一笑,将春梅喊进来,“去告诉令妃娘娘,万岁爷过去了。”

    弘历眉头一挑,起身拦住:“朕自己过去便是,你留下照顾娘娘。”

    皇帝手里捏着那簪子,背着手朝门外走去,舒妃亲眼看到那簪子断在皇帝的手里,可见不是什么要紧人物的东西,但如何混进皇帝的赏赐之物,皇帝心里也一定好奇,指不定就是有人想故意挑唆皇帝和令妃的关系。她和红颜商量好了,就照着舒妃方才说的做,红颜就是看到了但没声张,且看皇帝如何给她一个交代。

    红颜的殿阁里,愉妃因皇帝驾到,悄无声息地就退了出去,佛儿还在一路游玩的兴奋中,她已经能清楚地向额娘描述路上所遇见的事,娇滴滴地说:“额娘,下回我们一起出去玩儿可好,佛儿一面想额娘,一面又觉得外头好玩不想回来呢。”

    红颜逗她:“那你是想额娘多一些,还是想在外头玩儿多一些?”

    “当然是想额娘啦。”佛儿抱着红颜的腿,“额娘,我今晚要和额娘睡,佛儿要和额娘睡。”

    红颜便抬头看皇帝:“皇上,女儿的心愿,可要成全才是。”

    弘历干咳了一声:“朕知道,就是来看看你,这几个月实在辛苦你了。”

    红颜笑道:“园子里清闲得叫人发闷呢,哪里就辛苦了,每日陪太妃和舒妃姐姐说玩笑话,说起来还是头一回有时间,把圆明园里各处风光都逛了一遍,可自在了。”她细细地看皇帝,弘历走这一趟,整个人像是青春焕发,可见江南水土多养人,她知道皇帝纵欲不节制,本是担心他归来一副虚弱的模样,这样好倒也罢了,反正她没见着,反正那些女人也没跟回来。

    “回来事事都准备齐当,连朕书房里的墨都是润的,可见你多细心了。”弘历道,“辛苦便是辛苦了,不必谦虚。”

    红颜搂着闺女,朝皇帝上下看了眼,问佛儿:“皇阿玛带你去玩儿了吗?”

    佛儿连连点头:“皇阿玛带佛儿去爬山,去划船,还去庙里拜菩萨,儿臣许愿了呢。皇阿玛说不能讲出来,额娘您千万别问我。”

    红颜把耳朵贴在闺女的胸前,笑着:“额娘听听,说不定能听见呢。”

    小闺女怕痒,咯咯笑着要躲开,想要跑去皇阿玛身边,但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对母亲说:“可是姐姐不高兴,我看到姐姐偷偷地哭了。”

    此番和敬也随扈南下,是太后要带在身边的,当初和敬若是跟着皇后一同登泰山,不至于不能见母亲最后一面。但当时的事就是那么巧,和敬若随驾,腹中的孩子一定保不住。如今想来依旧令人伤心,红颜把心思按了下去,哄着佛儿说:“姐姐一定是想你的小外甥了,将来小外甥长大了,咱们一道出门,有小外甥在身边,姐姐就不会哭了。”

    佛儿信以为真,又跑去对父亲说:“皇阿玛,下回还带我出门可好,佛儿可喜欢外面了。”

    母女俩一同送皇帝离去,春梅半当中来接小公主,说舒妃娘娘想她了,红颜提醒女儿不可以吵闹,便让春梅把人带去,转身则对皇帝道:“明日一早就有早朝,也不说休息一两天,今晚可再不要批折子了,让太医院送一碗安神凝气的汤,喝了早些睡才是。”

    弘历微微皱着眉头,忍不住道:“朕原想,在你这里歇息,既然女儿……”

    红颜温柔地笑着:“皇上也不心疼臣妾,才说我辛苦不是?臣妾先头去太后跟前请安,太后才提醒臣妾要有些分寸,别让您累着了。”

    弘历不悦:“皇额娘对你说这些话?”

    红颜道:“臣妾觉得,倒是应该的。”

    皇帝想把一些事挑明了说,可红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好,最终在红颜的劝说下离了天地一家春。这一晚独自在韶景轩,久违的身边没有女人陪着,竟空落落的一夜不能安眠,第二天傍晚时翻了令妃的牌子,吴总管却揣着香囊回来说:“皇上,令妃娘娘身上不自在,刚刚命内务府把暂时绿头牌撤了,要五六天后才能……”

    弘历离京好久了,都不记得红颜的月信是什么日子,既然她说不自在,自己当然不能面前,如此之后五六天里,身边也没有人陪着,仿佛真的清心寡欲了一般。

    这一日,樱桃终于从吴总管那儿得到了可靠的消息,为皇帝准备东西往宫里送的那些人里并没有什么古怪,细细查了后,得知和敬公主有一回拦下他们问给令妃舒妃送什么东西,只因皇帝几乎隔天就往宫里送东西,具体的日子说不清了,但算下来和那支簪子来的日子很相近,樱桃很肯定地说:“除了公主之外,并没有哪位娘娘插手过这件事。”

    红颜让樱桃不要再对别人说,对舒妃也不能再提起,如果真的是和敬,红颜似乎明白佛儿为什么会说,她看到姐姐偷偷掉眼泪了。

    转眼皇帝回京已有半个月,天气越来越热,妃嫔们都懒得出门走动。而十阿哥满月了,舒妃嫌天热不愿摆宴庆祝,说不如等百日时再庆贺,彼时入秋天气也凉爽,她身子也养得更好些。

    但如茵还是要进宫来贺喜堂姐,带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来,舒妃揶揄她:“真真是来摆富察家的阔气了,敢情我们纳兰家的人缺这些东西,还要你来补全。”

    如茵笑道:“姐姐又说这种话,我就知道您身体养好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姐姐还是听我一句,养儿子可不容易的,我有好的给你你就赶紧收着才是,将来问我要,我都不给了。富察家就是阔气,还真不必我来显摆。”

    红颜在一旁嗔怪:“你们现在说话都没规矩了,孩子们听去了可不好。”

    如茵便将一路见闻告诉她们,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事儿,红颜这些日子早就听旁人说过了,但如茵提起一件事道:“虽然这次路程避开了济南府,可是我想起一件事来,姐姐你还记不记得皇后娘娘赐名的那个孤儿?”

    红颜愣了愣,才想起皇后去世前在尼姑庵里遇见的那个孩子,道:“我记得皇后娘娘将自己坐的船的名字赐给了那孩子,叫青雀。”

    如茵道:“正是呢,我和傅恒说了这件事,他就特地派人去尼姑庵问了,可是那孩子当年就被人抱走了,因是有约定的,尼姑庵的人不肯说是被谁收养的,只是叫我们放心,说孩子一定是被好人家抱走了。”

    红颜道:“我也是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若是早些想起来,我们把那孩子领来才好。”

    话音才落,樱桃急急忙忙从门前来,紧张地说:“华嬷嬷派人传话来,说皇上和公主在凝春堂吵起来了。娘娘快过去看看。”
正文 403 别再让他碰你(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记得佛儿说看见姐姐哭,不知佛儿以外还有谁能看见,她们的父亲怕是看不见,若是能看见,又何至于今日与女儿发生争吵。昔日调皮的小公主偷跑出去玩儿,回来遇见盛怒的父亲,软软地撒个娇,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红颜眼中看见的是父慈女孝,皇帝把女儿捧在手心里疼。

    可是今日,红颜闯进凝春堂时,正见弘历高高扬起了手,她冲上前喊了声“皇上……”,让弘历把手收了回去,然而和敬却吃了枪药一般,还顶撞着:“皇阿玛要打我吗?您打呀,把儿臣打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敢多嘴了。”

    红颜上前拦着,和敬却一把将她也推开,怒道:“还有你也是,你为什么不跟着南巡,就是怕自己看见不该看的,怕自己想管又不能管,索性躲起来的是不是?”

    红颜被盛怒的和敬推开,差点踩着自己的裙摆摔下去,幸好樱桃紧紧跟在身后,将她搀扶住了。弘历见这情形,更加怒不可遏,真是气得要对女儿动手,在旁如佛爷般的太后终于开口:“你们要闹到什么时候去,要闹得所有人都来看吗?不如去正大光明殿上吵,吵给全天下人看。真是反了,做女儿的敢对父亲大吼大叫,和敬,你额娘教你的礼仪规矩,你都忘了吗?”

    公主冷冷地望着祖母,贝齿咬着血红的朱唇,忍不住就要反唇相讥指责太后的不是,被又跑到她身边的红颜拦住,红颜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左不过就是为了大行皇后的事,她眉头紧锁,冲和敬摇头,希望孩子能冷静下来。

    和敬眸中含泪,别过头说:“儿臣既与科尔沁联姻,怎能长久住在京城,皇阿玛既然看女儿不顺眼嫌女儿多事,那就下旨让儿臣随驸马回科尔沁,从此千里相隔,还能落个念想。”

    门前忽然传来幼儿啼哭的声音,便见乳母抱着和敬的儿子探头探脑,怯生生地说着:“公主,小阿哥要找额娘。”

    和敬的儿子快三岁了,富察皇后故世那年出生的孩子,他有多大,皇后便故世多少年,这个孩子如同母亲留给她的念想,此生此世都忘不掉的。和敬忽然悲从中来,上前抱着她小小的儿子伤心地哭泣,小孩子不懂事,便跟着额娘一道哭,直叫人看得肝肠寸断。

    “令妃。”太后喊了红颜,但没有如往常那般为难她,只道,“把公主带出去,我这里有话要与皇上说,你好生安抚她们母子,早些派人送她们回公主府。”

    红颜福身领命,小心翼翼搀扶和敬,再三劝说后,终于将母子俩带了出来,凝春堂里沉重的气氛一直蔓延到了外头,而亦有不少人听得动静替自家主子来张望,红颜一时恼怒,下命不许任何人乱传谣言,若有胆大的决不轻饶。

    凝春堂里,弘历正向太后致歉,他也没想到特地来看看女儿和外孙,竟会变成这样的光景。太后叹一声道:“这一路南下北上,你做了多少荒唐事,我都看在眼里。一路上我半句话都没说,就是觉得在外头吵得难看,只会丢尽所有人的脸。皇上不知检点对美色来者不拒,已经是丢脸,再把最后一层里子撕下来,皇上还剩下什么?”

    弘历闷声听着,一言不发。

    太后又道:“我知道你急于南下,必然是有朝务上的事要去周全,但皇后忌日那天你在做什么?弘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忘记了?你不要怪和敬那么激动甚至顶撞你指责你,到如今大概只有她,还时时刻刻想念着她的母亲,而她眼里看到的,是她阿玛早就把结发之妻忘得一干二净。”

    “儿子没有……”弘历激动地想要为自己申辩,可又觉得如今说什么都没意思了。

    “有还是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逝者已矣,额娘也明白不应该用安颐再来束缚你。”太后叹息,“可和敬可怜,哪怕她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作为父亲你也该体谅她。这是你们父女之间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看和敬的精神不大好,也非是这一次才这样,你是该关心关心,别到将来又出了皇后那样的事。”

    皇后是失足落水,还是自己跳水,至今还是被人念叨的事,太后是怕和敬也变得像她母亲那样,有一天也会落到汹涌的江水里去?

    “既然她要去科尔沁,让她去散散心也好,将来想她了就把她接回来,非要都困在这里,不见得是好事。”太后揉了揉额头,示意儿子退下。

    和敬跟着红颜回到天地一家春,小佛儿领着外甥去玩耍,屋子里只留下红颜与和敬,她命宫女送来热水,亲自为和敬洗漱,又让她在妆台前坐下,重新为她扑上胭脂水粉,笑着说:“妹妹如今也不大哭鼻子了,姐姐这是怎么了?小佛儿自从知道自己做了小姨,比小时候更乖了。”

    和敬懒懒的,根本不愿搭理红颜,直等上好了妆,她便起身要走。

    红颜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了,连我也讨厌了吗?”

    和敬回眸瞪着她,像是有诸多的不满意,冷冷道:“你不过像她们一样,只会哄着皇阿玛高兴,我讨厌你做什么,是你们都讨厌我。”

    红颜只管让她说,一面却把她拉到明窗下坐了,拿团扇轻摇为和敬驱热,好脾气地说:“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只管说出来,骂我也好恨我也好,好歹让我知道为什么,我有错我就改,我改了你还讨厌我吗?”

    一语却勾得和敬又落泪,才做好的妆容又花了,红颜也不劝她,只温柔地给她递帕子,才从和敬口中知道缘故,她是恨父亲放着生母三年祭不顾南下,是恨生母忌日那天皇帝和一班官员乘船出去花天酒地,方才在太后跟前几句话不和,将心中苦楚全倒了出来,和敬言辞激烈让皇帝很下不来台,这就吵起来了。

    和敬哭得没了力气,气息微弱地说着:“我想去科尔沁,这里的事眼不见为净,彼此分得远些,还能多一分惦记,再见面依旧是父女,像现在这样,就没个好了。”

    方才看到和敬抱着儿子哭,那模样让红颜心惊胆战,她一直担心公主会重走富察皇后的路,何太医曾对红颜说,皇后伤身又伤心,她故世前那段日子看似平静可心里必然饱受煎熬,这样的病例在一些医书上有记载,病者或许真的不想死,但那般身心的痛苦下,早已身不由己。

    可红颜始终不能认同死是解脱的观点,即便是何太医的话,她也只能信一分,面对如今的和敬,更是要尽全力让她好起来,听她心心念念要去科尔沁,便道:“驸马一定会很高兴,想去就去吧,小阿哥如今也大了,能走远路了。”

    和敬惨惨地一笑:“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红颜道:“当然会想你,你就是住在京城里,我也想你,不过是将来想你了,再见面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我多克制克制就是了。”

    和敬叹息:“大概也只有你会想我了。”她一面说着,朝屋子的四周看了看,仿佛在找寻什么东西,眼底有些许失望,但到底没开口说。

    反是红颜主动问她:“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找一支簪子?”

    红颜突然就把这件事提起来,和敬的反应果然与她料想的一样,她便再问:“那簪子是你混进皇上赐给我和舒妃的东西里的?”

    和敬眼神忽闪,犹豫片刻后道:“是,可惜没什么用,你和皇祖母一样,只会护着皇阿玛只会为她周全,我等了好些天了,都没见你和皇阿玛翻脸。”

    红颜道:“你是希望我为了那簪子的事,和皇上争吵,和敬啊,虽然我也有这股气性和怒意,可我能吗?你是他的女儿,身上流着他的血,可我呢,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女人。”

    和敬冷笑:“那你们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他去做一个荒淫无……”

    红颜慌地堵住了和敬的嘴,严肃地说:“他色心虽重,不失是个明君,你这样诋毁自己的父亲,难道不伤心?至于我,怎么会不难过呢,他回京以来我没让他碰过一下,这日子还久着呢,他若在乎就一定得知道自己的错,他若不在乎,大不了把我也撩开了。”

    和敬眼中含泪道:“皇阿玛简直堕落,什么女人都往床上拉,连有夫之妇都没放过,那些官员简直畜生不如,我已经跟舅舅说了,将来必要让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不得好死。”

    红颜连声劝:“他们一定会付出代价,可你别让自己戾气深重,会吓着孩子也会让驸马难过,你若觉得皇阿玛真不在乎你了,那你又何必在乎他?丈夫和儿子,终究是心向着你的,还有我呢。”

    和敬依旧激怒,狠狠地对红颜说;“你别让他碰了,我都替你恶心。”

    红颜心颤,却除了叹息,不知说什么才好。
正文 404 中暑(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和敬发泄了满腔怒意,渐渐平静下来,但父女之间暂时不能好,红颜也不勉强,只劝和敬别吓着孩子别让驸马难做,之后便托如茵护送母子俩回公主府,有如茵在路上陪着,她也算放心了。

    之后舒妃和愉妃来问缘故,提起皇帝南巡路上寻花问柳的事,愉妃叹道:“我人微言轻,在皇上面前断说不得那些话的,太后都不管,嘉贵妃闹了一次被皇上责备了,皇后娘娘更是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谁能劝?就每夜看着那些官员把美人送到御舫上或行宫里,他们总是把船开到很远的地方,我们除了看见灯红酒绿,连声音都听不见。只有驻跸行宫时,才会听见那浪荡的女人笑声。”

    难得见愉妃用这样露骨的字眼,舒妃已是恨道:“得亏我没有去,若是去了看在眼里,我以后又要不敢让他碰我,我……”

    但愉妃和红颜都阻拦了她把话往下说,皇帝身下的女人又何止这路上的几个呢,说白了是嫌人家没名没分来路不正,宫里的女人和宫外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这是她们的命,要么认命,要么就抱着必死的心闹一场,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嘉贵妃算是又脾气的了,可被皇上责备后,就半句话都不敢说了。”愉妃苦笑,但也替皇帝解释,“十阿哥出生的消息传来后,皇上就收敛很多了,路上左不过是嘉贵妃、颖贵人她们相伴,那些不知从哪儿来的女人就没再见着。大概也是距离京城近了,那些做官的也不敢再乱来。”

    舒妃笑道:“当年江宁织造苏州织造,与我们纳兰家都沾亲带故亦或是世交,康熙爷六次南下,也是留下多少风流债,回回都往宫里带女人,宫里汉家妃子就是从康熙爷那会儿多起来的不是?他的孙子,自然要学爷爷喽,不过我们这位爷也有意思,在外头开销,就是不往回带。”

    愉妃苦笑道:“带回来,还不叫你们揉圆搓扁,皇上怕是也嫌烦。”

    舒妃轻哼一声,指了红颜道:“这一回可要有些骨气的,别叫皇上哄你几句,你就又心软。你在家里替他大小事料理着,我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给他生儿子,他在外头那么逍,回来我们还要上赶着伺候,哪有这样的事。”

    愉妃拉了拉红颜说:“瞧瞧,有了儿子就是轻狂了。”

    她们离去时,红颜借故留下了愉妃,轻声问她:“和敬与我说了许多路上的事,我想问姐姐一声,和敬说皇上连有夫之妇都没放过,可是真的?”

    愉妃果然尴尬,但也照实说:“应该说是那些官员,以携带夫人的名义参加皇上的宴席,至于那些妖精似的女人到底什么来路,我们就不知道了。看起来就好像皇上把那些女人也拉上床,但皇上到底怎么做的,我们都不知道,吴总管那边你走得通,若实在想知道,不如问问他。”

    “没羞没臊的事,如何能去问吴总管。”红颜也知道开不了口,只恨道,“他年纪也不小了,这样放纵,倒没把身体弄垮,我看他回来龙马精神气色好得很。”

    愉妃道:“说不定只是花天酒地,床上那些事儿,就他自己明白了。也就你和舒妃妹妹还在乎,我这儿早就不在乎,反比你们少些烦恼事。”

    那之后,为了和敬公主的事,红颜又去了一趟凝春堂,太后总算没有故意为难红颜,说了一些如何安排和敬的话,红颜无事从凝春堂退了出来。她心里想,必定是太后都知道这次的事没道理,连她都不愿替皇帝遮羞了。

    而弘历似乎还在气头上,又或是下不来台拉不下脸,那之后的日子,再没有往天地一家春来,一并将舒妃母子也撂下了,若不是独自在韶景轩,就是去九州清晏那边,嘉贵妃从中捡了个便宜,乐呵呵地找着机会就陪在皇帝身边。

    六月中旬时,顾不得天气酷热,和敬公主与驸马带着孩子,以驸马的祖母染病他们要前去探望为由,顶着毒日头就往科尔沁去。直到走的那一天,皇帝才忽然觉得心里缺了什么,才忽然觉醒了什么,竟策马带着侍卫,一路追了女儿而去。

    皇帝突然跑出圆明园去追和敬,少不得让她担心,生怕父女俩在外头又吵了起来,她忍不住亲自来韶景轩问到底怎么回事,将要离开时,皇帝竟回来了。他们已有十来天没打过照面,再见皇帝,不是回銮后那红光满面的精神,好好的人憔悴了起来,眉间凝聚着忧愁,让红颜不禁心软。

    弘历走到她身边,问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红颜福身道:“臣妾听说皇上去追公主,心里担忧,就来了。”

    弘历道:“她这一走,不知几时归来,连进园子向朕道别都不愿意。朕去送送她,只是想告诉她,她能丢下朕,可朕不会丢下女儿。她可以恨朕,可朕不会和女儿计较。”

    红颜没有言语,见皇帝往门里走,她便转身要回去,可才走没几步,皇帝在背后问她:“你去哪里,你要走了?”

    “吴总管说还有好些大臣领了牌子等待觐见,臣妾如何能叨扰皇上处理政务。”红颜平静地说着,“皇上若有什么吩咐,只管派人到天地一家……”

    红颜话未完,竟眼睁睁看着皇帝仰面倒下去,轰的一声把她的心都震碎了,周遭一片慌乱,喊太医的喊护驾的,红颜一个激灵醒过神,冲到了皇帝的身边。

    太医来了一批又一批,皇太后都顶着烈日赶来,皇帝是去追女儿,在太阳下骑马中了署,他到底是四十岁的人,这阵子又心气郁结不得发散,这下就病倒了。

    太后心情不好,见红颜自然就不顺眼,说她既然管着六宫的事,皇帝这里必定不能专心照料,硬是把红颜支开,调来了颖贵人伺候。红颜不愿和太后起争执,一切以皇帝的身体为重,就甘心地退开了。

    可颖贵人年轻,虽然很努力地做着每件事,始终合不了皇帝的脾胃,眼瞧着皇帝的身体毫无起色,生怕皇帝有什么闪失她难辞其咎,这日硬着头皮不惜违抗太后,亲自来了天地一家春。

    红颜在屋檐下见她,小贵人战战兢兢地站在台阶下,请令妃娘娘去韶景轩,说着:“皇上对什么都不满意,药也不肯吃,饭菜也送不下去,臣妾越来越害怕很多事就越来越做不好。韶景轩的奴才都说,只有您能让皇上舒心,令妃娘娘,请您去照顾皇上吧。”

    舒妃和愉妃从屋子里出来,舒妃冷笑:“妹妹怎么糊涂,你该去求太后才是,这会儿令妃娘娘若是过去,太后动了怒,不止娘娘要受罚你也会受罚,大家都不落好。并不是我们非要为难你,这是太后的懿旨,没有人敢违抗。”

    颖贵人可怜兮兮地望着一众人,眼珠子一转有,竟冲愉妃跪下道:“愉妃娘娘,不论如何,不能放着皇上的身体不管呀。”

    没想到有一天,颖贵人竟然会对自己屈膝,这个小贵人当初可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但愉妃不会因此轻飘飘,反好心道:“舒妃娘娘说得不错,不是我们不帮你,太后的懿旨无人能违抗,但是你还有一个人可以去求,皇后娘娘在接秀山房安养,她的一句话,比我们管用多了。”

    颖贵人竟是把皇后给忘记了,这下便有了主意,谢过三人就往接秀山房去,舒妃啧啧道:“姐姐不说我都给忘了,咱们如今是有皇后的,皇后娘娘也真够可以的,皇上病成那样了,她竟不闻不问。”转回身见红颜愁眉不展,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指,“收拾收拾,随时准备过去吧,你这心早就不在这里了,还死撑什么,真难为你。”

    颖贵人四处奔走,最终因皇后介入,将令妃调去韶景轩,颖贵人卸下责任松口气,再没有靠近皇帝半步。

    这日下午皇帝一觉醒来,见床边坐着红颜,她正在翻一本不知写了什么的册子,手里一支笔圈圈点点,边上案几上还摆着算盘,颇有几分生意人的模样,弘历不禁笑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只见红颜去拨动了几下算盘,似乎担心算珠的动静吵着皇帝,再回过头,才发现皇帝醒了。

    红颜收起账册,一句话都没对皇帝说,起身到门前吩咐了几句话,不久后伴着浓烈的药味回来,坐到床边递给皇帝,神情淡淡地说:“皇上醒了,就把药吃了吧。”

    弘历眉头紧蹙,不耐烦地摇头:“不必吃药,过几日便好了。”

    可红颜却冷冷地看着他,说:“颖贵人做不好,才求了皇后娘娘把臣妾调来,皇上若是还不能康复,就是臣妾的罪过了。”

    弘历不乐意,紧绷着脸,仿佛希望红颜能像从前那样柔情似水地哄一哄他,可红颜却强硬地把碗送到面前,再差一步,就要掰开他的嘴往下灌了。
正文 405 心里的悼念(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朕说了不想吃药。”弘历脾气上来,若不是红颜,这药碗早就被掀翻在地。正想着红颜会如何应对,竟见她收回手,端着一碗药就往自己嘴里送,惊得皇帝坐起身一把夺下来,仰头就饮尽,这才得到她微微一笑,把药碗收走了。

    皇帝怒道:“药也是胡乱吃的,你想做什么。”

    红颜道:“这药若没人吃,又原原本本端出去,臣妾的面子往哪儿搁?”说着便起身去放药碗,再没搭理皇帝。

    等红颜放下药碗再回身,想取帕子递给他,皇帝却已翻身躺下背对着外头,那起起伏伏的上半身,显然就是在生气。红颜没说话,坐回方才的地方继续勾兑内务府送来的账目,弘历本以为她会上来说几句好听的话,结果只听见拨动算珠的轻微声响,听着听着,在药物的作用下,虚弱的人又睡过去了。

    梦里似乎见到红颜来为他擦汗,似乎听到她温柔的言语,贴得很近的人,一下又离开很远,他在梦里叫了红颜的名字,却不知红颜能不能听到,不甚踏实的一觉醒来,寝殿里空荡荡,能闻见淡淡的安神香,还有冰块溶化后滴下的水声。

    弘历急于想见到梦里的人,倏地坐了起来,恰好红颜端着切好的瓜果进来,夏日炎炎,她穿着纱做的燕居服,清幽幽一抹淡绿,不浓不薄的脂粉恰到好处,皇帝才惊觉一路所见浓妆艳抹,是那样得俗不可耐。那些女人不过是比他身边的人更热情奔放,他图得是一时新鲜畅快,可这过日子能知冷知热陪在身边的,还是眼前人。而眼前人,早已是天仙也比不过的美色。

    “饿了吗,才切好的西瓜,臣妾把籽儿都挑干净了。”红颜坐到床边,用银签子挑了一块递给他,“就只能吃这些,正在吃药不宜进寒凉之物,也是臣妾求得太医肯许,拿来给您解馋的。”

    弘历凑过来吃下一块瓜,顺手就握住了红颜的手,西瓜充沛甜蜜的汁水顺着银签子滴落,红颜赶紧拿手帕来擦,责怪道:“就是不愿您弄脏手,瞧瞧,一会儿可别在被褥上乱摸,这就去打水来。”

    红颜要起身,弘历却拉住了她道:“你别走,朕就想你陪在身边,朕知道你是生气了,回来那么久都不肯多说半句话,可难道你真的要朕低声下气来给你赔不是。”

    “这就奇了,皇上做错什么了?”红颜慢慢坐下,又挑了一块瓜要递给他,弘历按下他的手道,“不是你对朕说,有什么话都要说出来,连生孩子的事咱们都能坦诚相待,这点小事,你一定要堵在心里吗?”

    红颜皱眉:“皇上到底在说什么事,与和敬吵架的事?”

    弘历道:“就是那簪子。”

    红颜心中发笑,面上依旧问:“什么簪子,皇上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臣妾可听不懂。”

    弘历愣了愣,心想难道红颜真的没看见,舒妃是真的手快给拿下没让红颜发现?若红颜当真不知道,自己岂不是多事,心里便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这些话,却听见红颜笑:“舒妃姐姐一下就抓走了那支簪子,可臣妾还是看见了呢,那种东西也会混进来,可见皇上隔天就往宫里送东西,不过是打发奴才们走个形式,根本没上心。往后再有这样的日子,皇上也不必浪费人力物力了,臣妾和姐姐不缺什么,也不稀罕。”

    弘历反而被红颜弄糊涂了,冷静想一想,才知道她刚才是故意装作听不懂,到底是一国之君,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敢违逆他,心里不高兴却又拿红颜没法子,闷了半晌不说话,红颜放下瓜果,取来湿帕子给他擦干净手,皇帝任凭她摆布,最后离了床起身,身上披一件薄衣裳,红颜搀扶着他说:“一直躺着也不好,在门口走几步舒展筋骨,中暑不可小觑,皇上又积累了旅途疲惫,且要歇息两天才是。”

    弘历咳嗽了几声,故意摸到红颜的手将十指相扣,红颜嗔笑:“臣妾跑不了的,只要皇上不丢下臣妾,臣妾哪儿也不去。”

    “和敬就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弘历道,“朕如今做什么,她都不会原谅,可是朕并没有忘记皇后,更不可能不在乎她,她到底要朕……”

    皇帝说得激动,不禁又咳嗽起来,红颜温柔地替他顺着气,劝道:“南巡路上的事,臣妾什么都没见着,听谁说都不过是个热闹,或笑或嗔,都是过去的事了。但臣妾还是有句话要说,皇上,再有下回出远门,咱们只纵情山水千万远离女色,实在瞧见喜欢的,带回来好好疼着,在外头一夜欢好,后面的事都不管,臣妾倒觉得那些美人们,也实在可怜。康熙爷六次南下,回回都有美人进宫,皇上也该有所担当,臣妾还以为那簪子的主人会跟着一道回来,结果谁也没来。”

    弘历闷声道:“朕若把她们带回来,圆明园就该吵翻天了。”

    红颜忍不住笑了,问:“皇上原来也会担心?可那些女子们若是留下龙种遗落民间,皇上就不怕麻烦?”

    弘历轻咳了一声,正经道:“哪里有那么多**之事,朕也知道收敛,不过是喝酒说笑,与她们贴得近了些。朕怎么能让来路不明的女人随便就睡在身旁,不过是纵情声色,想忘记那些烦恼的事。”

    “说的真好听。”红颜道,“可是女儿只见到一波又一波的美人往御舫去,夜夜笙歌花天酒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呢,皇上就不怕惹非议?”

    弘历冷着脸说:“除了你们闹了些脾气,大臣们才不会多嘴,朕又不是天天这样,做了十几年皇帝,也算对得起家国天下。”

    红颜搀扶他坐回去,道:“臣妾可没有闹脾气,是皇上非要来跟臣妾赔不是的。”

    皇帝抓着她的手道:“若非和敬那样闹,朕心里没有那么多愧疚,她这样一闹,把朕的心也伤了,想想身边儿女也罢,你们也好,竟没有一个人能体谅朕。”

    “忽过三年一瞬耳,那堪厚夜永思之。无奈从兹将日远,肩舆命去意迟迟。”红颜忽然念起这首诗,看到皇帝眼神诧异,她笑道,“这是皇上为皇后娘娘写的诗,就在三月十一那天写的是不是?”

    “你怎么会知道?”弘历觉得不可思议。

    “是永琪背给愉妃娘娘听的,那孩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红颜道,“皇上怎么做,孩子们都看着呢,可惜和敬没听见这首诗,她不知道皇阿玛还惦记着她的母亲。要说皇上放着三年祭奠不顾,您在正月里已经提前为皇后致祭,回京途中更轻车简行,微服去了静安庄祭奠皇后。臣妾知道,您对皇后的悼念,是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见,是心里对皇后的思念,而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弘历好生宽慰,眼中竟微微泛红,苦涩地说:“难道朕对皇后的悼念,就必须悲伤难过,再也不要过自己的日子了吗?”

    “可是您看,惹出误会来,皇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好。”红颜温柔地笑着,“往后啊,该做给人看的事,咱们还是要做的,不该做的呢,才是该好好藏起来的。臣妾不过是没看见皇上如何与美人们搂搂抱抱,就自欺欺人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可真若是随驾去了,什么都看在眼里,就再也没法儿对皇上说这些话了。皇上,往后可改了吧。”

    弘历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他还在病中,少了几分帝王之气,且平素私下里对着红颜就是温润好脾气的模样,这会子彼此解开心结,他气势便更弱,又叫红颜搀扶着躺下,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放开,好半天又说:“谁叫你不跟着朕去,倘若有你在身边,绝不会有这些事。从前有皇后在,如今有你在,可你却不肯陪在朕身边,之前说得多好听,永远都会陪着朕。”

    红颜哭笑不得:“到头来,反而是臣妾的不是?”她望着皇帝的模样,大男人露出几分委屈,叫人又想发笑又觉得心疼,她越来越明白,皇帝已经把他曾对皇后才会有的那一面,完完全全地摆在了自己面前。她不会取代皇后的地位,可似乎已经取代了皇后的存在。

    “皇上好好歇着,和敬不过是去探望额驸的祖母,入秋咱们就把她接回来。”红颜轻轻摇着团扇,言语神态都温柔如水,让皇帝浮躁的心渐渐平静,她道,“父女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韶景轩里不安紧张的气氛,随着令妃娘娘的到来渐渐散去,颖贵人手忙脚乱了几天都没见有什么作用,令妃娘娘来了半天,一切都好了。宫里有这样的话传出去,太后脸上自然没面子,可什么也比不得皇帝的身体要紧,她唯一能做的,是让华嬷嬷派人给那苏图夫人传话,要叫她如何调教小戴佳氏照顾皇帝的饮食起居。

    红颜的尽心换来的,只是太后的一句:“就不信无人能取代她。”
正文 406 中宫有孕(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且不知太后会调教出怎样的新人,皇帝在令妃的悉心照顾下,身体已完全康复,那之后依旧过着以往的后宫生活,每月有定时会到接秀山房与皇后相见。但皇后还是那深居简出的个性,六宫之事有愉妃和令妃操持,一切井井有条,也无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七月里,如茵送消息进宫,她再次有了身孕,因已生育一双儿子,傅恒格外心疼,希望她能在家中静养,至少往后一年姐妹都不得相见。舒妃则让红颜送消息回去,要如茵生个小闺女将来做十阿哥的福晋,在她们眼里是天大的喜事,可却是那一天,九州清晏又传出消息,已为皇帝诞育三位皇子的嘉贵妃,竟在三十八岁的年纪又一次怀上了龙种,在宫里人看来,能生的人几时都能生,而令妃娘娘那样生不出的,怎么折腾都不会有用。

    九州清晏嘉贵妃的殿阁里,她正木愣愣地听着太医说孕中需要注意的事,到如今嘉贵妃自己也不明白,这个年纪再有身孕是好是坏。

    太医说高龄产子的人不少,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紧张的事,只是年轻那会儿母体强壮,十月怀胎里对母子都好,随着年纪上去本身体质不如年轻时,才会可能面临许多危险,而嘉贵妃的身体本就好,这个年纪产育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若是身体不好,也不会有身孕了。

    嘉贵妃却忧心忡忡,九阿哥先天孱弱,没能活过周岁,当时就有人说因为她年纪大了怀孕对孩子不好,才会让九阿哥夭折。于是她想着有四阿哥和八阿哥做依靠,往后不生养好好保持身材,继续靠美色缠住皇帝的心,她有地位有儿子再有那么一丁点恩宠,往后的日子就这么过呗。谁知道这孩子说来就来了,那魏红颜费尽心思都要不到一个影儿,自己已经完全不想了,竟然又有了。

    这让皇帝也觉得很奇怪,内宫妃嫔中,除了颖贵人这种一早就被皇帝注定了不会有身孕的外,平日里一些侍寝的,也会因为不想留下龙种而在事前事后给她们服用药物,这也是宫里固有的规矩,侍寝的妃嫔没有愿意不愿意之说。但这样的人毕竟是极少数,皇帝若是不喜欢也索性就不碰了,可宫里的女人能生育的的确极少数,纯贵妃、嘉贵妃几位仿佛把所有的福气都抢走了,她们总是会有机会生,旁人却只有羡慕的份儿。

    其他的妃嫔,尚且是恩宠少,落在红颜身上,就的的确确是她无能。再有便是那安居接秀山房的皇后娘娘,从她做王府侧福晋道如今将近二十个年头,恩宠不及令妃、舒妃她们,也比寻常人强很多,每每遇见妃嫔有孕,红颜和继后都会被拿来说事儿,红颜已经习惯了,继后那性子未必在乎,可是这一次,旁人却说不到皇后头上去。

    八月中秋时,皇后在接秀山房里默默地要为他的心上人准备祭奠之事,可这天太医来请平安脉,却告诉皇后娘娘她有了喜脉,再算一算月信的日子,该是七月里的事。

    消息传开,舒妃在红颜身边说:“嘉贵妃娘娘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事,她每次怀每次生,宫里总有大大小小的事让人分去对她的注意,这个年纪了还有身孕,本该所有人都担心她的身体吧,二十年不见动静的皇后娘娘,竟然也有了。”

    愉妃是比继后年资更老的人,她早就觉得继后没有身孕,若不是皇帝有意不让她生,就该是继后自己的事儿,现在她有了,更说明过去二十年里其中一定有蹊跷,但反过来看红颜,真是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她示意舒妃别多说话,毕竟每一次遇见这样的事,都是戳红颜的痛处,她像是背负着什么罪孽一般,始终得不到老天的原谅。

    接秀山房里,本该欢天喜地的大好事,可皇后却紧绷着一张脸,花荣跪在她的面前,含泪道:“大人和夫人都逼得紧,奴婢实在是没法子,娘娘……奴婢也有家人,奴婢不把您伺候好,他们就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我好好的,我不是好好的吗?”皇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无法面对腹中的胎儿,“为什么要让我有孩子呢,有了孩子,他身上流着皇上和我的血,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花荣,我们不是说好的,我不会寻死觅活我也不会做害人的事,可我不想有孩子,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花荣伏地道:“二爷没了,您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往后的人生没有寄托,您要怎么活下去呢?有个孩子会好很多……”她咽了咽唾沫,壮着胆子说,“指不定二爷会托生呢,指不定你日日夜夜想着二爷,孩子将来会长得像他呢。无论如何您把孩子生下来,实在不喜欢不想养,到时候也总会有法子的,令妃娘娘不是生不出来吗,您给她就是了。”

    皇后呆呆地望着她,黑漆漆的眸子里露出常人不会有的渴望,竟是真的问:“傅清哥会重新投胎吗,他会来找我是吗?”

    只有花荣知道,皇后的痴情早已到了旁人无法理解和想象的地步,傅二爷死后,她甚至靠着幻想二爷的灵魂从此能常伴左右而坚强了下来,她经常会一个人自言自语,那是她在和二爷说话。

    可皇后除了思念心上人时是这个样子,南巡跟在皇帝身边也好,平日里应对六宫的事也好,她完全又是个正常的人,花荣本以为皇后是不明白自己有两个截然不同的状态,可皇后又告诉她,她心里是清楚的。

    对于花荣的劝说,皇后竟然真的信了,她低头抚摸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道:“指不定就是傅清哥呢,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和她相见。”

    花荣只听得心惊肉跳,盼着孩子出生后,能勾起皇后的慈母之心,到时候一定会好的。此刻门前有人敲门,花荣起身去应,才知道皇帝和太后多往这边来了,她赶紧回来告诉皇后,为皇后换上得体的衣裳,待太后与皇后驾到,见到的又是大方温婉的皇后。除了花荣之外,再无第二个人见过她那痴痴呆呆的模样,可整整一年,皇后都是这么过的。

    皇后虽是继室,也是堂堂正正的中宫,她有了身孕,意味着皇家将再次拥有嫡子,嫡子的意义非同一般,这是弘历也不得不在乎的事。自然他和所有人一样,连太后也一样,都觉得皇后这么多年没有动静,如今过了而立之年才突然有,很不可思议。但太后也叹息:“皇后的身体必然没什么,她做娴妃那会儿,皇帝的恩宠便是淡淡的,之前有安颐,后来有那个人,放着好好的人好好的身体不疼惜,你要她和哪个去生?趁着皇后还年轻,这一胎后将养些日子,再开枝散叶,皇家有嫡子,才能更加兴旺繁荣。”

    太后更道:“至于那一位,明摆着是无能了,皇上再不把心思分给旁人,要守着她过一辈子吗?”

    弘历早就下定决心,不论母亲再如何挑衅他也不能激动生气,这次也不过是淡淡地回了句:“嘉贵妃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还请额娘放心。”

    这样的场合下,皇后往往一句话也不会说,等太后和皇帝离去,她便又回到自己的世界,既然盼着傅清哥能投生到自己这里来,她就要好好呵护这个孩子,从今往后,空虚的人生里又有了寄托。

    中宫有孕,是国之喜事,那拉氏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就连在家安养的如茵也从侍女们口中知道了这件事,似乎是上赶着为新皇后立威,那拉氏的人真真费劲了心思。

    如茵身体不错,可傅恒不许她到外头去,如茵不敢惹他生气,她知道这些事在丈夫面前是没得商量的。这日傅恒回来,得知如茵在厨房为自己准备膳食,又责备她不爱惜自己,如茵撒娇纠缠半天,才讨得相公不唠叨她。

    等看着傅恒香喷喷地吃着自己的饭菜,如茵心满意足地说:“你吃得好我才能有胃口,看着你吃我也饿了,不然吐得苦水都出来了,我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傅恒关心地说:“要不要请何太医来?”

    如茵摇头:“何太医还是照顾姐姐的好,这阵子……姐姐又该伤心了。”

    傅恒面色也是一沉,但那种事,当真不是他们着急就有用的,而话说回来,他也没想到继后竟然会有身孕,轻哼一声道:“那拉氏的人若早些开始敦促继后这些事,她有了孩子兴许就断了与二哥的念想,哪怕二哥为国捐躯,二嫂也不至于殉情。那么多年,他们一家人,也不用四处游荡。”

    如茵伸手摸摸丈夫的胸膛,温柔地说:“一提起来你就生气,脸色都变了,都过去一年了,好歹富察家没有受牵连,往后再也不会有事了。”
正文 407 只要是你生的(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傅恒眼中有杀气,想到这件事到后来竟然把红颜也卷进去,二哥二嫂不安生那几年,红颜也付出了很多,他便恨道:“早该在当初发现时,就先把她除掉,那时候到底为何心慈手软。”

    如茵知道丈夫性情虽好,但在外是个雷厉风行颇有手腕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但她还是柔声劝道:“我怀着孩子呢,你不要这样戾气深重。二哥都不在了,咱们和新皇后再没有任何关系,富察家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也不必真心扶持她,皇上还是很喜欢五阿哥的,更说不定将来红颜姐姐会有小阿哥呢。新皇后这一回不论生下什么来,都和咱们没关系,往后就别把她挂在嘴边了。”

    想到红颜至今无所出,傅恒又恨太后当初的所作所为,但他不能说得太多以免如茵误会,夫妻俩至今没有捅破那层纸,傅恒甚至一直没想过,妻子是知道一切的。他骨子里也有逃避现实的那一面,从他当初逃避和如茵的婚礼起就有了。

    可这一切如茵并不在乎,她只看到眼门前的幸福,一晃他们已成亲十年,福灵安都是大孩子了,到如今再去计较那些事,真真没意思。如茵倒是想着趁自己年轻再多给傅恒生几个孩子,富察家哪一房不是枝叶繁茂,就他们这边连一个侍妾都没有,靠如茵一个人,实在也生不过来。傅恒则是觉得有一双儿子足够了,为了如茵的身体这些年很小心,可最终拗不过如茵想要个女儿的心愿,才让她又怀上了。

    话说回来,他们夫妻想要便能有,不想要就小心一些,一切都是自己来掌控,可这么自然的事落在皇帝和红颜头上,努力了那么多年,依旧毫无结果。

    红颜说不在乎,不过是嘴上一句话,她若真不在乎,连“不在乎”这样的话都不会说了。

    但比起如茵比起傅恒,必然还是皇帝最心疼,一次又一次遇见这样的事,这次又是嘉贵妃和皇后同时有身孕,若说是南巡途中两人没有在一起,可皇后受幸的日子却是在回来以后,而皇帝与红颜的小别胜新婚,却什么都没带来。

    这一夜秋风急促,转眼又是一年冬天要悄悄来临,过了三十岁后,弘历觉得时间过得更快了,一眨眼连安颐都走了三年有余,回忆这三年,竟没什么特别值得留念的事,能想起来的,就是红颜在身边的点点滴滴。说到底如今能在自己生命里留下什么的,就只有她了,可反过来,皇帝却不知道自己,能在红颜的人生里留下些什么。

    寒凉的秋风里,更让红颜的肌肤光滑如丝缎一般,皇帝沉湎在柔情蜜意中,肌肤相亲耳鬓厮磨,娇声一阵阵勾人心魄,可当他要将自己全部热情都给了红颜时,身下的人儿却突然变得僵硬了起来。这让皇帝生出一分理智,吻在她耳边问:“是不是朕弄疼你了?”

    唇间感觉到湿乎乎的温暖,弘历睁开眼仔细看,一行清泪正从红颜眼中滑落,他心疼地捧着她的脸颊说:“很疼?”

    红颜却倏地勾起了他的脖子,依旧要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付给他,可是因为这几滴眼泪,终究谁也不能尽兴。

    夜深人静,红颜以为皇帝睡熟了,悄悄起身离了床榻,多少个夜里**之后,她会把腿高高抬起。虽然那样不舒服地度过一整夜,但什么都不会换来,这样的日子她真的过够了,再坚强的心也会有承受不住的那天,若只有她和弘历也罢了,偏偏还有那么多女人,偏偏她们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每一次都在大声地告诉她,魏红颜你生不出来。

    嘉贵妃曾用那么难听的话语骂她,她可以不计较,但事情到了眼前,那些字眼就很自然地会浮起来,嘉贵妃也许不是恶人可她也绝不是什么好人,再有皇后那样的人,说不上好坏,可她为傅二爷守了近二十年,怎么说有就有了呢。一切都那么不公平,她魏红颜究竟做错了什么。

    窗前开了一道缝,有细细一缕寒风灌进来,红颜敞着衣领,雪白的胸脯吹在寒风里,让她浑身一个激灵,这样的寒冷会让人变得理智,让她浮躁的心也安宁了下来,红颜伸手要去推开窗户时,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温暖的大手慢慢将她的衣领扣上,不让白嫩嫩肌肤受寒风的侵袭,皇帝在她耳畔说:“着凉怎么办,你若想出去走走,咱们穿好衣裳,朕陪你去任何地方。”

    红颜身子一软,就跌入了身后人的怀抱,皇帝不用费很多力气就能支撑起她的身体,红颜恍然想起当年,失去二阿哥的皇后也这样跌在皇帝的怀里,虽然如今这个怀抱依旧与很多人分享,但她明白能这样在一起的,该是只有她了。老天是不公平,别人能有的一切对红颜来说那么艰难,可她所拥有的在旁人眼里,何尝不艰难。

    “红颜,朕帮你好不好?”皇帝忽然道,“朕知道你压力很大,每一个人都在看你的笑话,也许你自己不在乎此生到底会不会有孩子,可是她们都会盯着你,你有再大的心也会有容不下的那天,朕不愿看到你伤心痛苦。”

    红颜以为皇帝是说**之事,笑道:“臣妾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如果每一次皇上都要这样费心,对您来说,也会有无法承受的那天。咱们不是说好了,臣妾管臣妾折腾,您只在一边看着,一笑了之。”

    弘历却道:“朕的意思是……抱养一个孩子来,就当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只要做得缜密小心一些,外头绝不会有人知道。到时候只要说你静养,不许任何人探视,分娩之时又有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此以后,再也无人敢嘲笑你,连太后也无话可说了。”

    红颜内心震动,这样的事历朝历代不少,可都是后妃不堪压力和屈辱,或是为了谋权夺位才出此下策,之所以会被流传下来,也正是因为最后事情败露,若真能不让人知道,又怎么会一代代流传至今?而弘历他,身为帝王,竟然愿意为自己的女人做这样的事,仅仅为了成全她不被人欺侮嘲笑的心。

    “皇上……”红颜不禁热泪盈眶,双唇颤抖着不知说什么好。

    “你若担心皇室血脉混淆,咱们抱个女孩子便是了,只要是你生的便好了。”弘历道,“朕并不是单单为了成全你,也是为了成全朕自己,看到你难过伤心被人欺负,朕同样会心痛,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承受不住。”

    “那孩子的父母与骨肉分离,岂不是可怜?”红颜这样说,她显然是动摇了。

    “朕自然会找人妥善安排。”皇帝沉沉一叹,“朕无能,这天底下还有很多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生下的孩子能活着长大的就很少。你若是愿意,就相信朕,朕绝不会让外头多一家苦主,咱们只是让那个孩子有了第二次生命。”

    “臣、臣妾……”红颜竟然真的动摇了,“皇上让臣妾再想想好不好?”

    “朕知道你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虽然你还年轻,可岁月总会过去。朕也曾经自负过,可时间是公平的,谁也逃不过。”弘历搂着红颜坐回榻上去,用棉被将她和自己裹在一起,暖暖地互相依偎着,他道,“咱们再给自己五年的时间,这五年里朕还不老你还年轻,倘若五年里依旧没有希望,我们就走这一步,无论如何,朕要给你圆满的人生,让那些人永远闭上嘴。”

    红颜听见皇帝的心跳,每一下都那么坚强有力,这样的“下策”她心里竟没有半分抵触,可见早就被折磨得与崩溃仅一纸之隔,五年,也许这五年里会有希望,若实在是她做了什么事得不到老天的宽恕,那五年后就让她去拯救一个原本活不下去的孩子好了。哪怕是先天残疾有病的,只要是她“生”的,那些无形却可怕的压力,就会消失了。

    “这五年里,皇上可不能喜欢上别人。”红颜娇软的一声,带了几分哽咽,她到底不一样了,现在的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表达她对皇帝的占有,而曾经她只是仰望着皇后,看她一颦一笑间都是她所拥有的一切。

    弘历吻过她的脖子,气息暧昧地问:“那今晚,是不是该有所表示,你方才什么样的表现,要不要朕演示一遍给你看?”

    红颜心里被勾得热乎乎的,推开皇帝道:“皇上只是想欺负人,还有各种各样的道理。”

    弘历笑道:“除了朕,再不能有人欺负你了。”

    两人卿卿我我,正要携手共赴**,外头竟有急促的敲门声,搅得皇帝好不扫兴,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是吴总管的徒弟应着说:“皇、皇上……接秀山房走、走水了,皇后娘娘那儿走水了。”
正文 408 微臣该做的事(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匆匆赶到接秀山房,得知是皇后的内殿起火,因今晚秋风急躁火势生猛,一下子就把整座殿阁烧得干干净净,索性火势得以控制没有往别处蔓延,而皇后也及时被救出来,正休息在偏殿之中。

    空气中弥散着焦灼的气息,弘历走近门来,见太医正在为皇后把脉,皇后要起身行礼,弘历让她坐着被动,便听太医说皇后身体没有大碍,但受了惊吓,总要静养些日子才好。

    “怎么会烧起来的?”弘历随口问道。

    “奴婢发现起火时,只顾着把皇后娘娘救出来,没有仔细看是哪儿开始着火。”花荣屈膝应道,“奴婢没有照顾好皇后娘娘,奴婢罪该万死。”

    “你是长久跟着皇后的人,哪里有什么罪过。”弘历让她起身,叮嘱她继续好好照顾皇后,不多久就有人来禀告,他们深入被焚烧的殿阁内查看,没有发现异样,实在是火势太猛殿内陈设几乎烧为灰烬,也查不出什么来,只道是今夜风急,蜡烛点燃了帷幔才引起大火。

    皇后静静地在一旁,温婉地说着:“臣妾让皇上担心了,皇上请放心,臣妾彼时半梦半醒,这会儿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谈不上受到惊吓,反是出了这样的事,太后娘娘和其他妃嫔会惊慌。”

    弘历皱眉道:“你没事便好,但这里不能再住人了,你先在此委屈半夜,明日朕会让令妃为你收拾出新的住处。”

    不想皇后却说:“接秀山房房屋殿阁众多,正殿虽毁,还有许多地方可供臣妾居住。这烧毁的灰烬总要移出去的,三五日后便是一片空地,臣妾在这里住惯了,或许一把火将戾气都散尽,更适合臣妾在此养胎,皇上若是允许,能否让臣妾继续住在这里。”

    皇帝正考虑着是否合宜,皇后又道:“太后六十寿诞在即,令妃她们还有许多事要忙,臣妾安胎本就帮不上什么,若还要人为此费心,实在说不过去。皇上只管放心,臣妾没事的,这一场大火兴许就烧尽了晦气,臣妾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

    六十寿诞?弘历心里一惊,他竟然把母亲的年纪忘记了,虽然每一年都庆祝生辰,可却没有仔细计算母亲的年纪,五十大寿仿佛还在眼前,这一晃母亲竟已有六十岁,可想想也是,他都四十岁了,母亲能不老吗?

    皇帝隔天下了朝,就匆匆把红颜请来韶景轩,问起太后的寿辰,红颜说她和愉妃早就安排着了,皇帝南巡的那些日子里,红颜已经闲着没事儿把寿宴所需的器皿用具都整理妥当,皇帝中暑时瞧见红颜在算账目,也是为了太后的六十寿诞做准备。红颜反奇怪皇帝:“臣妾是照着规矩做的,本以为皇上是知道的,原来皇上忘记了?”

    弘历松口气,欣慰幸好有红颜在身边,提起昨夜皇后说这件事,他更自责:“连皇后都记得的事,朕竟然全忘了。”

    红颜笑道:“不是臣妾邀功,皇后娘娘那儿知道,是因为臣妾为了这些事去请示过娘娘,臣妾若不言语,皇后娘娘未必知道。”

    若是从前,红颜怎么会当着皇帝的面说皇后的“不是”,可如今连她自己都明显得感觉到,此皇后非彼皇后,接秀山房里的那位主儿,真真只是空有一个头衔。退一步说,倘若皇帝真的把这头衔给了红颜,只怕也和如今差不多,红颜越发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挺好的,她永远是魏红颜,妾有妾的无奈,妻何尝没有身不由己呢。

    “这件事臣妾和愉妃娘娘会周全,只是皇上一直淡淡的,咱们还以为皇上无心为太后办寿,如今还来得及,皇上该大张旗鼓地操办起来,好让太后面上有光。”红颜玩笑着,便再问起接秀山房的事,说今日她已安排人去清理废墟,她觉得皇后继续住在那里不合适,只怕外人说话不好听。

    弘历倒是不在乎,说是皇后自己不愿意搬走,至于外人如何看待,他道:“朕不亏待她,你们也尊敬她,只要那拉氏的人不瞎搅和,其他人不会在乎。从前……”皇帝停了一停,似乎觉得有些话不合适,但还是道,“从前朕虽是全心全意待皇后,但她背后有富察氏,朕少不得有所顾忌,如今那拉氏根本不成气候,朕不用太在乎他们。”

    弘历又勾起几分伤感:“倘若安颐不是富察家的人,她是不是会更快活些。”

    红颜道:“娘娘倘若不是富察家的人,又怎会与皇上相遇。”

    弘历颔首:“不错,不然朕也不会遇见她。”

    接秀山房里,新皇后正站在烧为灰烬的废墟旁看着宫人将这里夷为平地,昨晚秋风急躁,今天早晨倒是下了一场小雨,此刻湿漉漉一片压制了尘土,但也带来泥泞和污浊,时不时有宫人来请皇后回避,她只是淡淡地说:“你们忙你们的,我看会儿就走。”

    花荣不在皇后身边,昨夜的事让她几乎吓出病来,根本不是什么风吹帷幔被蜡烛点燃,是皇后她在寝殿里祭奠傅二爷,焚香烧纸无所不做。当时有个宫女忽然闯进来,门一开风一吹,燃烧着的纸钱被掀到了帷幔上,倏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所幸火越来越大,把那些祭祀之物烧得干干净净,若不然被人发现皇后私下祭奠,甚至是祭奠一个外臣,这事情可就糟了。

    但结果皇后却对花荣说,祭祀焚火时若火苗兴旺,则说明心意心愿已经传到了彼岸,而昨夜最后竟变成一场大火,所有人都心慌意乱的时候,皇后却高兴地对花荣说:“傅清哥一定是知道我的心意了,他一定会来投胎,他也想和我相见。二夫人说什么此生此世再也别想见到他,你看,傅清哥是想见我的,他知道我的心意。”

    花荣如今最担心的,倘若皇后这一胎生下个女儿,她会不会觉得是二夫人投胎,会不会对那孩子……花荣胡思乱想着,就病倒了。

    接秀山房的一场大火,让园中各处增强了关防,而皇帝也总算记起母亲的寿辰,接连几日在朝廷上提到太后寿诞,要为太后庆贺并上徽号,凝春堂里华嬷嬷将这些事告诉主子,太后却是冷冷地说或:“他必然是故意膈应着我,五十大寿那会儿,提早一年就开始操办,如今就剩下两个月了,他才想起来。叫我说,必定是令妃拦着他,故意恶心我呢。”

    华嬷嬷劝道:“您非要这样想,只有自己不痛快,奴婢听说令妃娘娘从咱们南巡那会儿起,就为您的寿诞做准备了,一切都井井有条,令妃娘娘是真的用了心的。”

    太后轻哼:“她少为**心,我还能多活几年。”

    这婆媳之间的关系,如千年寒冰化不开,华嬷嬷觉得稀奇的是,令妃娘娘竟也是个有骨性的人,其他妃嫔巴不得卑躬屈膝得到太后的好脸色,可这位却根本不在乎,她甚至不怕对太后“不敬”会给她带去麻烦。但她漂漂亮亮地做好本分的事,不论是太后还是皇帝又或是其他人,任何赞赏和诋毁都动摇不得她,有时候华嬷嬷觉得令妃娘娘是世外之人,但她分明又在红尘之中。

    太后寿宴之前,已有皇族女眷、大臣夫人等陆续进宫向太后进献寿礼,凝春堂里终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太后往年都会称乏不愿多见人,今年却一反常态见了不少人。

    用舒妃的话来说,太后是为了故意炫耀她的尊贵地位,甚至显摆皇帝的孝心,毕竟这一次提起办寿宴的时间有些仓促,太后一定等着急了。

    红颜并不会时常在背后说太后的不是,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乐子,若是可以的话,压根儿别提起这个人才好。

    这日富察家的人进宫送贺礼,大爷三爷和傅恒领着家眷同来,如茵安胎总不宜走动没见着,而傅恒途中另有事要去办,离开凝春堂后就与兄嫂分开了。

    红颜正在西峰秀色查看宴席的座次是否安妥当,领着佛儿从那里走回来,迎面就遇见傅恒,佛儿很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问道:“我姨娘怎么不来了?”

    傅恒对着小女孩儿都十分恭敬,解释了如茵不能来的缘故,红颜笑道:“她早就知道为什么,就是每天都要问呢,大人不必费心解释,大人这是往西峰秀色去?”

    傅恒称是,说前日接秀山房一场火,园内各处要更加小心,红颜客气:“大人如今不在内宫行走,皇上却依旧习惯把一些事教给您来做,实在辛苦了。”

    傅恒却道他身上还有内务府大臣的职责在,本就是自己的分内事,两人客气地说了几句便要分开,而红颜见佛儿跑开了,其他宫人都追着公主去,她才对傅恒道:“皇上南巡归来去静安庄祭奠皇后的事,多谢大人派人告诉我,不然父女之间的误会,实在是解不开的。”

    傅恒躬身垂首,不敢多看红颜一眼,却是道:“那是微臣该做的事。”
正文 409 花枝(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颔首致意,彼此擦肩而过,各自的心意,干净又纯澈,红颜坦然接受傅恒所有的好,但除此之外绝不多想一分,也不会主动去麻烦他。她不希望自己有一天要“利用”傅恒,他们夫妻为自己付出的,实在够多了。

    红颜不过是给了如茵真心,给了傅恒尊重,就得到他们生命之重的回报,想想此生若是在别处有缺损,她也不该遗憾,这一生有人如此相待,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只可惜,人的心灵总是贪婪而自私的,红颜亦如是,皇帝与她的五年之约,是她眼下最憧憬的事,她若真正是个超脱的人,岂会被皇帝几句话动摇。对于生育依旧有执念的她来说,五年后抱养一个孩子当做是自己生的,会让她向往,至少五年后,再也不会有人那么恶毒地说她了。

    皇太后六十寿诞,看似平淡的准备中,红颜和愉妃也是费劲了心血,丝毫不亚于当年五十寿诞的隆重奢华,皇帝亦以太后的名义对天下免税大赦,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当今皇帝孝顺生母。

    寿诞过后,宫内热闹尚未散去,太后在凝春堂摆宴还席,加之有皇后和嘉贵妃添喜,宫里持续热闹了好一阵子,对于生活枯燥的妃嫔而言,有戏看有热闹,总好过终日独守空房,太后既然相邀,自然日日都到凝春堂来凑趣。反是红颜代替皇后接应那些王府老太妃、福晋们,连裕太妃进园子时,都是她去接,忙得根本无暇歇息。

    这日裕太妃又来逛园子,红颜和愉妃前来相迎,裕太妃似乎已经有些疲倦了,可太后好兴致相邀,她也不能推脱。红颜和愉妃为她准备了肩舆,一路说着话进门来,说到嘉贵妃和皇后有身孕,裕太妃显然是故意戳红颜的痛处,提到:“民间有许多偏方很管用,我家小孙儿的乳娘就是吃了偏方才有的孩子,令妃娘娘若是有这个意思,改日我让人把偏方给你送来。”

    愉妃不客气地说:“妹妹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这不知什么人弄的方子岂能让她来用,倒是臣妾回头要提醒和亲王福晋,怎么能让小阿哥用那样的乳娘,不知吃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奶水怕是不养人的。”

    裕太妃讪讪一笑,见红颜不动声色,她也懒得再说,肩舆晃悠悠往前头去,老远见到那边一行人,老太妃眯着眼睛看了又看,说道:“那不是皇上在那里,皇上在和什么人说话?”

    红颜和愉妃望过去,见皇帝的肩舆停在路边,路旁站着妙龄少女,正仰着脖子与皇帝说话,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活脱脱诗里走出的美人。这日早晨因下了雪,树木花草被白雪覆盖,她一袭梅红氅衣站在雪地里,格外分明。

    “那是谁家的孩子?”裕太妃问。

    红颜与愉妃对视了一眼,愉妃道:“是那苏图大人家的小姐,太妃娘娘大概没见过。”

    裕太妃却道:“见是没见过,可我知道,那不是太后选了好生栽培,将来要留给皇上的人吗?”

    红颜朝那边又看了一眼,皇帝面上有淡淡微笑,那小姑娘站在底下神采飞扬,恍惚如从前红颜还是宫女时,每每与皇帝在路上相遇的场景,她垂下眼帘不愿再看,边上愉妃则道:“臣妾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指不定留给和亲王呢,太妃娘娘若是喜欢,只管问太后讨了去才是。”

    裕太妃却看了眼红颜,冷笑道:“太后要定的人,哪个能要去?我倒是想要来着。”

    皇帝那边朝另一处走,红颜这边送太妃去凝春堂,待裕太妃入了席,她们就退了出来。还有其他王府太妃要来,少不得去接应,而姐妹俩并肩出来时,见前头一个年轻女孩子带着三四个宫女,手里提着花篮,花篮里有连花苞都没吐的腊梅花枝,莲步轻移姗姗而来,见到两位娘娘,便是毕恭毕敬地行礼。

    愉妃客气道:“地上凉,小姐不必多礼,太后正惦记你呢,赶紧回去才是。”

    小戴佳氏眼眉弯弯地笑着:“太妃娘娘说要折几枝腊梅花枝养在屋子里,看看能不能瞧着她们开出花儿来,臣女也很好奇呢。”

    愉妃见她自来熟,自己也不能露怯,随意说了几句,再与红颜要离开时,小戴佳氏忽然道:“令妃娘娘,您发髻后头的宫花松了。”

    红颜站住了没动,身旁的樱桃赶紧上前为她将宫花扶周正,红颜才算仔细看了眼戴佳氏,那小姑娘当真漂亮得像是画出来的人。红颜本是这宫里最上乘的姿色,此刻也不能说是被比下去了,只是她再也回不去这豆蔻年华,不知道皇帝方才在肩舆上看见这姑娘,到底是被她所吸引,还是想起了从前,就连裕太妃都知道戴佳氏是皇太后选定的人,弘历他也知道吧。那对于名正言顺送到身边的美人,又有什么道理不要?

    红颜的心情不大好,即便没露在脸上,愉妃也猜得出来,离得远了些后,她才道:“早晚有这么一天的,你也曾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她也早晚有荼蘼的那天。今日你这样看她,她也会有一天这样看别人,更何况你还那么年轻,哪里像我们,真正已经老了。”

    愉妃与皇帝同龄,已在不惑之年,但宫中女子保养得极好,她又有宽阔的心胸,当真也看不出是四十岁的人,她亦苦笑:“不过我这会儿说这种话,是真的已经不在乎了,可你还在乎是不是,我又何必来强求你。”

    凝春堂里,小戴佳氏向太后献上折来的花枝,太后夸张了几句,便让她去插瓶后供人观赏,裕太妃就坐在太后下手,笑道:“臣妾活了一把年纪,今日才算见着真美人,当年纳兰氏号称满洲第一美人,必定是那些人没见过世面,到底还是太后娘娘慧眼识人。”

    太后望着小戴佳氏在一旁娇俏的身影,冷冷一笑:“你这么说,岂不是说弘历也没见过世面?”

    裕太妃有几分尴尬,便把话题往旁人身上引,说道:“方才与令妃、愉妃一路过来,瞧见这孩子在路边与皇帝说话,令妃娘娘对臣妾说,这样好的美人儿,不配我家弘昼怪可惜的,让臣妾来问你讨了去呢。”

    太后眉头紧蹙,怒道:“令妃当真对你这么说?”

    裕太妃心虚,话虽不是令妃说的,但愉妃的的确确提过,她把心一定,继续道:“不过是句玩笑话,令妃娘娘也是和臣妾说笑呢。”

    太后道:“她身为妃嫔,岂能说这么轻浮的话,你就该罚她在雪地里站着反省。”

    裕太妃讪讪:“臣妾是什么身份……”

    太后气道:“那我就帮你让她明白,你是什么身份。”

    上座气氛突然不好,底下的人都有些慌了,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连华嬷嬷都莫名其妙。却见小戴佳氏捧着花瓶上来,不知是心中有算计,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全然不理会此刻太后与太妃之间微妙的气氛,笑盈盈献上花瓶说:“太后娘娘您看,这样成不成,方才在园子里问了花匠,在瓶中蓄了水,只要勤于料理,一样能开出花儿来的。开花的时候,您可一定记得请臣女来看呀。”

    华嬷嬷赶紧也上来打圆场,笑着说:“小姐为了主子赏花,在雪地里来回走,又在凉水里剪花枝,怪辛苦的。方才皇上刚刚送来一批首饰,是给您打赏用的,主子不如拿来,请小姐最先挑一件喜欢的。”

    太后摆弄了几下花枝,满心期待这上头盛开最美的花朵,透过花枝看到捧着花瓶的小美人,更希望着她将来能改变这宫里的局势,改变自己与皇帝的母子关系,便应了华嬷嬷的话,命人将首饰送来,让小戴佳氏先挑。

    妃嫔们散坐在各处,将这些事都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太后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可小戴佳氏几句话就令太后解颐,果然是喜欢的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顺眼,不喜欢的人,费尽心思也讨不得一个好字。

    颖贵人很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低头取茶水喝,摸见杯子是凉的,冷脸命宫女来换茶,边上却有人道:“颖姐姐还是别折腾了,这里哪儿轮得到我们喝热茶,不知这位几时名正言顺地进园子来,到时候我们见了她,大概要屈膝行礼,给她奉茶了吧。”

    “我倒是很想看她进园子。”颖贵人端起宫女送来的热茶,揭开茶碗盖,便有热气袅袅升起,将她娇媚的面容挡在雾气之后,只听得冷幽幽的话说,“难道你们不想看看,令妃娘娘在皇上的心里究竟有多重?不是说那令字,是心上之人的意思?”

    众人窃窃私语,上头小戴佳氏已经选好了首饰,太后当众亲自为她戴在发髻上,那慈爱的模样,仿佛是在心疼自己的孙女,之后那些首饰再分送下来,已经无人在乎,但人人都有,连红颜也有,凝春堂的人将首饰送到天地一家春时,她正站在窗前发呆。
正文 410 私访(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凝春堂的人,似乎是得了太后的指示,特地把小戴佳氏先选首饰的话告诉了红颜,那孤零零一支银簪子卧在绸缎上,不过是值一顿酒的钱,莫说是被戴佳氏挑剩下的,就是皇帝亲自送来,她也不会稀罕。

    反是红颜还赏了那送簪子的人一把铜钱,樱桃拿着簪子只笑不说话,红颜却吩咐:“好生收起来,太后送的东西,怠慢不得。”

    樱桃道:“那位小姐真的会进宫吗?”

    红颜颔首:“太后执意要做的事,皇上不能公然违抗,如今宫里宫外都知道太后要让她进宫,是注定的事了。”

    樱桃嘀咕:“那年纪,许给三阿哥不是更好,皇上的新人都快和儿媳妇一个年纪了。”

    “你啊,好在出了门没有这啰嗦的毛病,可往后在屋子里也要改一改,你可再不是小姑娘了。”红颜说着,不禁惦记起留在紫禁城的和公公,便立时派人去问候公公好不好,倒是吴总管的徒弟来说,他们那儿隔天就有人去问候和公公,老人家好着呢,请令妃娘娘放心。

    红颜反说樱桃:“你怎么从不惦记去看看爷爷?”

    樱桃笑道:“爷爷说了,只能把心放在您这儿,他每天都有小太监去伺候端茶送水聊天解闷,根本不需要我去做什么,我能把您伺候好了,他才高兴。”

    可红颜却是有自己的心思,对樱桃道:“皇后和嘉贵妃待产,又要一整年不回紫禁城,你还是回去看看和公公的好,过几天我要出门一趟,到时候你就回紫禁城去,之后我们再汇合一道回来。”

    樱桃伺候红颜这么多年,从没见她主动说要出门,更何况妃嫔是不能随意出门的,她新奇地问:“主子要去哪儿?”

    红颜将窗户推开,任凭冷风灌进来,好一点一点冷却她浮躁的心,说道:“我心里闷得慌,想去看看如茵,她挺着肚子不能来,只能我去了。”

    樱桃担心地说:“皇上必然答应,可是您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去?”

    自然是不能大大方方地去,太后若知道令妃为了去看望小姐妹,而兴师动众地出宫,怕是要一直碎碎念到明年,可红颜心里实在闷得慌,舒妃和愉妃虽然都是交心之人,可有些话真正能说的,只有如茵,等上一年半载,那小戴佳氏也进宫了,她早就憋坏了。

    这日凝春堂的热闹散了,皇帝因白日里女眷众多并没有过来,夜里才来应个景,将太后喜欢吃的几样东西亲自送来,看起来母子之间和和气气,可关了门什么光景,也只有华嬷嬷看得见。

    而今天小戴佳氏占尽风光,太后更有心放她独自出宫去“偶遇”皇帝,那孩子被那苏图夫人调教的极好,做事有分寸有眼色,脑袋瓜也好使,更重要的是,听话。

    儿子将走时,太后说道:“戴佳氏进宫的事,我与皇后商量后,便挑个好日子定下,早先就和你说过的,不会现在才改主意吧。”

    弘历面无表情地应道:“既然是答应了额娘的,儿子岂能反悔,额娘与皇后定下日子便是了。”

    太后笑道:“该不会因为是我选进来的人,你就故意冷落她吧,颖贵人那边你是什么态度,只当我不知道吗?”

    母子间闹到这步田地,弘历已经无所求了,平静地说:“额娘放心,儿臣会做得好看些,那苏图生前是朕的股肱之臣,功勋累累,他就留下这一个女儿,朕必然厚待。到时候以皇额娘的意思下旨,直接将她册封为嫔,她的出身与舒妃不相上下,也该是一样的待遇。”

    太后点头,见儿子还算诚恳便不想故意挑不是,只是想到白天裕太妃说的话,她原样对皇帝说了一遍,冷笑道:“令妃娘娘还真是七窍玲珑心,她若是自己来对我说,把那孩子指给弘昼,我说不定还能考虑考虑。不是说她心胸宽阔吗,怎么才见你和人家说几句话,就容不得了?”

    弘历没有恼怒皇太后的挑刺,反是因此知道原来今天与戴佳氏说话的光景被红颜看到了,他敷衍着母亲的话语,终于退出凝春堂后,就摆驾往天地一家春来,直接略过愉妃和舒妃的殿阁,闯进了红颜的屋子,见她正带着佛儿在院子里堆雪人,一见自己就欢喜地说:“皇上来得正好,正等皇上翻了牌子,若是去了别处,臣妾还要明日去韶景轩求见。”

    弘历问:“什么要紧的事。”一面说着,就被红颜拉进了屋子里去。

    这才知道红颜想私下出宫一趟,要先得到皇帝的肯许,万一有什么事,也不至于叫人捉了短处,她就是想去探望如茵,不去别的地方。

    弘历知道如茵对于红颜,是无话不可说的贴心人,甚至很多话连他都不知道,红颜只会对如茵一人讲。现在好端端地突然想去看望如茵,一定是心里存了什么事要与她说,可那些事,偏偏是红颜不能对自己说的。

    皇帝根本没在乎裕太妃挑唆了什么话,也绝不会来问红颜是不是那样说过,信裕太妃而不信红颜,真真可笑至极,更何况连皇帝自己,都希望把戴佳氏送给弘昼或是永璋。今日在路上相遇,那小姑娘热情地迎上来,皇帝也不能避开,不过是寻常地说了几句话,弘历都没正眼看她的模样,但显然这样的事让红颜不高兴了。

    皇帝大方地应下:“去吧,朕替你安排着,既是想让樱桃去看望她爷爷,不如随时让她大大方方地回去,不然宫里有人瞧见她,这边却没见她出去,两处就对不上了。朕也不是怕替你解释麻烦,而是何必让他们说闲话,你既然谁也不愿打扰,咱们就尽量别叫人知道。”

    “那臣妾就什么都不管,皇上几时安排好了,就让人带臣妾出宫去。”红颜心里一高兴,似乎忘记了白天的不愉快,皇帝见她有笑容,也不愿提起那些事,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安排。

    数日后,温惠太妃一清早将令妃召至平湖秋月,之后就没见令妃娘娘再离开那里,但红颜早已经换下妃嫔的宫装,坐了马车从圆明园离开,身边只跟了樱桃和小灵子,一路往傅恒与如茵的家来。

    实则傅恒与如茵成亲十年,红颜从没去过他们的家,不论是早先的小院子,还是如今的大宅,从圆明园走什么路去她也完全不知道,但马车走着走着,红颜就觉得不对劲。这马车的确是进了城,没有去什么荒郊野外,但一路往市井街巷里钻,路边都是热闹的店铺摊子,卖各色各样的东西,哪里像是达官贵人所住的地方,红颜常听如茵说她家宅子如何安静,怎会是这种地方。

    樱桃见主子紧张,贼兮兮一笑道:“娘娘别怕,等下我们就到了。”

    红颜见她似乎知道什么,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灵子在边上责怪樱桃:“你看看,皇上不是叫你别说吗?”

    樱桃不服气地说:“我说什么了,还不是你先提起来了?”

    两人吵架拌嘴,红颜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等马车在一家酒楼停下,豪华的一栋房子,却客人稀少只见掌柜和店小二在门前候着,见到红颜像是见到什么贵人,麻利地搬来凳子请红颜下马车,殷勤地说着:“夫人小心脚下,慢些走。”

    红颜一落地,就被樱桃搀扶着往门里推,楼上有人闪出身影,红颜仰头一看,便见一身常衫的皇帝站在那儿,一手扶着栏杆一手背在后头,面上笑意暖暖,道:“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来得这么迟?”

    周遭的人都退下了,红颜竟见到傅恒的身影,但他几乎没有与红颜打照面,带着侍卫退了出去。皇帝一路下了楼梯,挽过红颜微凉的手捂在掌心里,便带着她上楼去,说:“都这个时辰了,咱们先吃点东西,然后去街面上逛一逛,这会子还热闹,天再冷一些等入了腊月,街面上就见不着人影了。”

    红颜这才回过神,问道:“皇上不是答应让臣妾去如茵家里,怎么变成陪您微服私访了。”

    “你不乐意?”弘历问。

    “不是不乐意,可是……”红颜心里本是有很多话对如茵讲的,她当然希望陪着皇帝出来逛逛,可她知道皇帝微服私访一向不爱带着女人,他出去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从前和皇后也是极难得才会出一趟门,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安排这一切。

    弘历道:“白天我们逛逛,朕陪你散散心,夜里傅恒和如茵已经在家里摆了酒菜,我们一同去做客,到时候朕和傅恒说话,你和如茵说话,你有什么心事不想对朕说的,就对如茵说吧。”

    弘历挽着红颜的手到窗前,只见外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红颜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紧张,不知说什么好时,见到楼下有人扛着冰糖葫芦过去,她指了指道:“皇上,臣妾好多年没吃过糖葫芦了。”

    弘历忙道:“你等着,朕给你去买。”

    红颜愣了愣,皇帝已经转身下楼去了,很快就看到他出现在街面上,红颜第一次看到皇帝买东西,他竟买下了所有的糖葫芦扛在肩上,站在楼底下向她招手。

    红颜哭笑不得,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距离皇帝十步之远的傅恒身上,傅恒那神情,也真真难以描述。
正文 411 假话听多了,会成真吗(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傅恒纠结的神情在红颜眼里,只是一瞬的功夫,那扛着一整捆冰糖葫芦,乐颠颠跑回来的皇帝,才是她要用一生去看的男人。而眼前这个人,哪里像正大光明殿上叱咤风云的帝王,哪里像一个四十岁都有了孙儿的男人,一袭白底蓝边儿的常衣,将他衬得格外年轻,更要紧的是,从没听说皇帝会去街面儿上买东西。

    “皇上怎么就闯出去了,多危……”红颜不想说不吉利的话,嘴上是担心,脸上则是抑制不住的笑容,而她刚才分明看到了傅恒,那么皇帝周围一定还有无数的侍卫,皇帝喜欢微服私访的事后宫妃嫔都知道,他几乎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是不在宫里的,对于京城的一切,大概比红颜曾经还熟悉。

    果然弘历骄傲地数起他如何了解京城,乃至京城周遭的城镇村落,南巡这样的远路虽然去不得,可皇帝把他能用双脚和骑马走到的地方,基本都走了一遍,他信任身边的侍卫,更明白该如何在市井街巷里保障自己的安全。

    “你喜欢哪一支?”弘历笑着,指着那一串串冰糖包裹的山楂,红果晶莹剔透,如宝石一般诱人,虽然冰糖散发着香甜的气息,想到山楂的酸,还是瞧着就让人牙齿发软,他笑道,“朕可吃不了了。”

    “臣妾也吃不了这么多,既然夜里要去如茵家中,就带一些给福隆安兄弟俩。”红颜从他手上拿下一整捆,竟沉重得她一个人扛不起来,忍不住道,“皇上忒胡闹了,一下子买这么多,带回去也叫人奇怪。”

    “你要的东西,朕自然要给你最好的。”皇帝却深情地说,“你从来很少开口问朕要什么。”

    红颜嗔笑:“那臣妾也不能要糖葫芦呀。”

    一面说着话,目光与皇帝对视,望见弘历星眸中浓浓情意,不知这糖葫芦能勾起他什么样的心事,便见他将东西都放下,忽地拥住了自己,耳畔是他温和的言语:“倘若你所有的事,都能像此刻这样随口就能对朕说该多好?朕知道,你有话对如茵说但不对朕说,就一定是遇见不愉快的事,而那些不愉快,又一定是因为朕。”

    红颜心里热乎乎的,可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这样子,直到听见弘历说:“那戴佳氏就是美若天仙,朕也不会在乎,更何况她是太后安排的人。那天与她在路边说话,是正巧遇上了,但朕知道她是故意等在那里,哪能和我们当年比?”

    原来是为了小戴佳氏,皇帝知道自己遇见他们了吗?而提起当年,红颜明白,皇帝该是记起了曾经一次次在圆明园里的相遇。那时候的魏红颜,简单得让自己如今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她却不知不觉一头闯进了最复杂的世界,再也出不去了。

    “当年好几回是朕故意在路上等你,你知道吗,这完全不一样。”弘历道,“朕这辈子,就没等过几个人。”

    红颜觉得皇帝很用力地抱着自己,窗外有车水马龙的动静,甚至有吵架骂人的喧闹,可仿佛只有他们彼此的存在,任何人任何事都无从打扰。皇帝道:“朕对皇后说了一生的情话,没有一句是瞎编哄她的,可还是没能留住她。红颜,朕也不会说哄你的话,每一句都是真心真意。可是朕就是有那么多的妃嫔,戴佳氏也好,再多的女人也罢,难道有她们的存在,对你说的任何话,就不值得信服了是吗?”

    红颜眼眶微红,轻声道:“臣妾不是怪皇上多情,也不是不信皇上说过的话,只是近来这些事,臣妾体会到皇后当年的无奈,皇上……倘若没有魏红颜,您的安颐现在还在身边,一定还在的。”

    弘历眉头紧蹙:“和你不相干,不是你的错……”

    红颜含泪道:“不是臣妾的错,但的确是臣妾之故。臣妾怕是也要走上皇后娘娘的路,那种感觉,并非能对如茵说而不对您说,那是对如茵也不知从何说起的压抑。臣妾不能让第二个魏红颜,再让臣妾走上那样的路,戴佳氏也好,更多的女人也好,皇上,有一天臣妾若是放手了,您也一笑了之吧。您身边永远不缺陪伴的人,但臣妾还要好好活下去。”

    弘历眉头不展,他仿佛懂了红颜的话,又仿佛没明白,紧紧盯着她的双眸看,半晌才说:“说到底都是朕的不是,有再多的魏红颜,倘若朕不动心,又怎么会有现在的一切,可事实已经如此,还能回头重来吗?红颜,朕知道你心里压抑着什么,你是不是觉得皇后不在了,你再也不用对谁愧疚,甚至不用看人脸色行事,可越肆无忌惮地享受和朕在一起的时间,就反而越觉得自责内疚?皇后不在了,但她反而比活着的时候,更紧地束缚着我们,是不是?”

    红颜避开了皇帝的目光,三年多了,她每一次的放纵感情,都会想起皇后,每一次的欢乐过后,都会想起皇后,而如今看到小戴佳氏带给自己的压力,想到她真的可能快失去眼前的一切,才明白皇后当年的彷徨。皇后昔日炫耀的所有的骄傲,不过是在掩饰内心的痛苦,她不是为了向红颜示威,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糟……

    “臣妾本以为,早就度过了最初动情的那一阵,臣妾以为自己比谁都理智地活着,可原来不是的。”红颜苦笑,“是舍不得荣华富贵,还是万丈光芒呢?荣华富贵臣妾有也不怕失去,而万丈光芒,太后从没容许臣妾在任何地方显耀过,说到底,原来臣妾还是在乎皇上的心的。看到有别的女人可能会取代自己,就受不了了。”

    “她怎么会取代你,她不会取代你,任何人都不会取代你。”弘历严肃地对红颜说,“你也从没有取代皇后,没有人能取代安颐,也没有人能取代你,朕到底要怎么说,原本你们就是不相干的,在朕的心里从没有矛盾过。”

    红颜却道:“那是皇上的心里,不是臣妾也不是皇后的心里,您心里可以装无数的人,可臣妾和皇后娘娘心里,只能装下皇上。我们能不能互相取代,会不会彼此矛盾,根本不重要,对我们来说,只愿您心里存一个人,谁都一样。所以这样的心情,会不断地反复,难道皇上每一次都要来说一番情话吗?相反,臣妾会自己好好消化和解决,不过是时日长一些,就算是痛,也会痛的麻木的。”

    弘历的眉头依旧紧锁,从小就被康熙爷视为最聪明的皇孙,后来做皇子做皇帝,他从没有经历过任何坎坷,自负聪明自负能干,不论是对待朝廷大事,还是后宫琐事,弘历觉得自己算是面面俱到,四十不惑,他怎么却越来越糊涂?

    红颜坦率地说:“皇上方才讲,希望臣妾对您无话不说,那臣妾也坦白对您说。皇上不用为了新人或是将来对谁动了心,来向臣妾做任何解释,那没有意义的。再多的理由,再多的无可奈何,您就是有了别的女人呀,不论是陪在身边还是放在心里都一样,对臣妾来说,什么都容不得。可臣妾必须容得,因为臣妾还想陪在您身边一辈子,那么所有的容不得都要放进心里,臣妾没有皇后天生的贵气,没有娘娘她融在骨子里的骄傲,这样的心痛,过段日子就消化了。皇上若真想为此做什么,那就在还喜欢臣妾的时候里,好好守护臣妾,不要让太后再刁难臣妾,更不要让那些新到您身边的女人欺负臣妾。这样,远远比几句心里话,来得有意义得多了。”

    皇帝怔怔的,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而红颜则退开去,福了福身子:“皇上您看,非要臣妾说所有的话,说出来的,就是这样让人心酸的无奈。”

    “可这样也好过粉饰太平。”弘历却道,“朕这一生太顾全体面,朕这一生就没听过几句真话。假话听多了,就会成真吗?假话永远都是假话……”

    “皇上?”

    皇帝动情地上前再次抱住了红颜,“朕知道了,朕会好好待你,可是朕忍不住对你说心里话时,你也不要嫌弃,哪有男人不哄女人的,哪有男人不哄自己心爱的女人的。朕早就说过,不再轻易许诺什么,如今竟是忘了。”

    热闹的街面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当今皇帝正在这路边的酒楼里与心爱的女人互诉衷肠,傅恒带着身穿常衣的侍卫将酒楼围得任何人都不能靠近,路人走过时,也能感觉到他们身上透出的肃杀气息。

    可这样的气息,却丝毫不影响屋子里的温存,寒风吹过,扬起尘土,路上的人眯着眼睛缩着脖子,可傅恒却威风堂堂地站在那里,他守护的并不是一国之君,此时此刻守护的,只是他心上的人。

    他最讨厌的便是陪着皇帝四处闲逛,唯有今天,他愿意。
正文 412 居安思危(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么多年,皇帝对于红颜的好,傅恒统统都看在眼里,可是皇帝带给她的伤害,又何尝少过?傅恒没有资格纠结,也没有资格为她高兴或是不高兴,他明白自己能做的,就是稳稳地屹立在朝堂之上,成为皇帝不可失去的臂膀。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护着红颜。

    皇帝和红颜从酒楼出来后,就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妻般手牵手四处晃悠,因皇帝提前就安排了今日的微服私访,看似平平无奇的街面上,实则到处布满了侍卫保护帝王的安全,而傅恒一直保持着十步远的距离,时刻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红颜凭着记忆,带皇帝去了她曾经到过的地方,十几年过去了,早已不是儿时的模样,红颜知道这紫禁城外的世界她已经不再属于她,留个美好的念想便是,在高高的宫墙里,她也能过得精彩。而她今天也对皇帝说明白,能说那些大实话,是因为现在皇帝还喜欢她,倘若换一个人就算被打入冷宫也不稀奇,虽然弘历对女人一向宽容,可他毕竟是君王。

    这些话,夜里红颜随皇帝到富察家做客,晚膳后避开了皇帝和傅恒,她又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如茵,大腹便便的如茵听了唏嘘不已:“总觉得姐姐面前的皇上,可咱们见到的皇上是两个人,总觉得姐姐见到的,才是最真实的一面。”

    红颜道:“也许你们见到的帝王,我见到的只是个男人。”

    如茵轻叹:“说不定皇后娘娘当初和你有一样的想法,可她有没有对皇上说明白,咱们就不知道了。总觉得娘娘实在太可惜,但在我们看来,她放宽心胸就能好好活下去,可是在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痛苦怎样的折磨,谁又能体会?这宫里宫外的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谁也别觉得谁过得容易,谁也别觉得旁人就不如自己。”

    红颜笑:“你这话我听着受用,一个小戴佳氏就让我心神不宁,往后可要冷静些才是。”

    如茵的侍女送来果盘,如茵说她这阵子只想吃橘子,红颜便剥了喂给她,说着白日里的事,说着那些话,红颜道:“最初的时候,寿祺太妃也好,皇后娘娘也好,都告诫过我要有自知之明,我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一个过客,可是你看转眼这么多年,他还没把我放下,我就渐渐把这句话给忘了,就自以为是他生命里的人,得意忘形了。如今那小戴佳氏还没来,可是看到他们说话的模样,纵然皇上诸多解释,我还是醒悟过来,必定只有抱着那样的心态,才能安生。皇上和我的五年约定,也就先搁着吧,五年后他的心若已经不在我的身上,也就犯不着再为我周全,就连那些嘴碎的人,也会围着新的人去,把我一并给忘了。”

    如茵叹道:“有时候觉得姐姐太悲观,可想想悲观也好,把事情想到最糟的地步了,也就没什么不能面对的了。但照我看,皇上多情,但也长情,想要他放开你,还真不容易。那小戴佳氏来路就有问题,皇上和太后闹成那个样子,如何能喜欢她安排的女人?”

    红颜摇头:“将来的事,谁又知道呢。”而想起白天他们到处走的事,红颜道,“辛苦大人跟在我和皇上身后,一整天也不知吃没吃过东西,皇上这样子出门实在折腾人,富察大人已经官居一品,怎么反而做起了侍卫呢。”

    如茵笑:“虽然辛苦,不说是为了保护姐姐,就是皇上带着其他女人或是一个人,傅恒也该做的。这是辛苦的差事,也是最体面的差事,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随驾,轮不到呀。姐姐就不必心疼他了,我也从不管他在朝廷上做什么,相信自己的男人便是了。”

    “得意。”红颜笑嗔,“我却没底气,在人前称呼皇上是自己的男人,不论如何,他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如茵觉得皇帝能说出五年后为红颜抱养一个孩子堵住悠悠之口,这个色眯眯的皇帝就让她刮目相看,有什么话五年后再说也不迟。此刻反而好奇宫里那一位,笑问:“新皇后怎么样了,按说她也算有福气,立后不久就怀上子嗣,不早也不晚,该来的时候来。”

    “那次走水的事,我估摸着是她在屋子里祭奠二爷。”红颜道,“她每次见我们,都是好好的,皇上从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见她好我自然放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二爷和二嫂都不在了,倒也出不了什么事。”如茵长长一叹,想起大宅那边的动静,对红颜道,“那拉氏的人对我们家很殷勤呢,这一次皇后若是得了皇子,作为难得的嫡子,那前程不可估量,那拉氏的人很希望我们能全力扶持新皇后。”

    红颜嗯了一声,可如茵冷不丁地说:“姐姐就要小心了,他们一面扶持皇后,就一面要为皇后铲除异己,说不定他们都等不到你有一天能生下皇子,在那之前就要对付你。姐姐和皇上的五年之约,考验的未必是皇上的心,还有他们的野心。那时候皇后腹中的孩子五岁,聪明与否都看得出来了,姐姐从现在开始,就要小心。”

    红颜微微蹙眉,反问如茵:“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么严肃的话来?”

    如茵目色一沉道:“姐姐不如去问问愉妃娘娘,当年富察格格是怎么回事。同是姓富察,可同姓不同宗,她还生下皇上的长子,我们家的人怎么会容得下她。很多事现在都说不清楚了,但姐姐再想想先帝爷,年贵妃为先帝生下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可孩子一个都没留下,连自己的命都送掉了。那紫禁城里,一直都是人吃人的地方,姐姐千万不要以为眼下一切太平就能有一世安逸,可要居安思危才行。我们家几位嫂嫂,不是隔着宫墙就能把紫禁城看透,而是过去那些年里,她们没少为皇后娘娘做事。”

    这话题反而更沉重,但红颜今日来找如茵,就是倾诉心中抑郁,说说倒也无妨。

    当年宝珍联手嘉嫔害她,红颜大难不死,如今嘉贵妃身边没了丽云那样恶毒的人,除了吵吵嚷嚷再生不出大事,又有纯贵妃被终身禁锢,红颜的确一度以为可以放松警惕,但实则眼前的一切又不同了。她们有了新皇后,新皇后有了子嗣,即便她是个痴情人,可她的家族不痴,她的族人还盼着能成为富察氏这样的参天大树。

    “那拉氏一族如今要倚靠我们家的势力,什么好听的话都说,连祖宗都能不要了。”如茵摇头,“可就是这样的人,他今天能跪在你脚下,明儿就能踩在你头上,一旦得势必定过河拆桥,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能扶起来,傅恒他们心里都有数呢。哪怕将来不得不拥立皇后的儿子,在那之前,也一定先把那拉氏一族不安分的人,都收拾干净了。”

    红颜想起寿祺太妃给她讲过康熙爷那会儿的事,几大家族博弈,德妃娘娘这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却从其中脱颖而出。寿祺太妃感慨过,与其说是德妃娘娘的福气,不如说是康熙爷一手的安排,那些大臣们再厉害也翻不出天去,皇帝想要保护的女人,谁也别想染指,红颜也曾想过,弘历他会不会有祖父的魄力,但她没想过这样的事,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再者说,她也没儿子,难道还有人觉得她可以生养?

    姐妹间说贴心话,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即便是皇帝相陪,也不能起在外过夜,到底在夜深前离了富察家赶回圆明园,而宫里的人都只以为,令妃娘娘在平湖秋月陪了太妃一整天,皇帝经常微服私访,大部分时间从不会惊动任何一个人,这一回他更是用心安排,自然能保全红颜的行踪不被任何人知道。

    只有愉妃觉得,那天之后红颜的心情看起来好多了,之后姐妹几个商量,一同向皇帝请旨,想在小戴佳氏进宫前,把陆贵人的位份提一提,于是腊月里皇帝下了恩旨,晋封陆贵人为庆嫔,顺带把一向“得宠”的颖贵人也扶持到了嫔位。

    二月里,竟是在同一天,嘉贵妃生下十一阿哥,而如茵在宫外生下玲珑可爱的小闺女,红颜不能去探望如茵,只能来九州清晏探望嘉贵妃,到底是有些年纪了,嘉贵妃不如以往几次一边生一边还有力气骂人,这一次生得虽然顺利,但元气大损,红颜来探望时,嘉贵妃早已昏睡过去。

    愉妃抱着小阿哥出来给红颜看,叹道:“偏巧皇上去南苑了,等下她醒来,一定又不高兴。可是你看着孩子,真是漂亮极了,到底是她生的儿子。”她看了眼红颜,心里想着,红颜若是能生养,那孩子是不是会更漂亮。

    红颜则笑着说:“竟然和如茵同一天生,实在是缘分。”
正文 413 一点都不像(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愉妃嗔怪:“你可别提缘分,舒妃妹妹正高兴他家儿媳妇有着落了,怎么能和十一阿哥有缘分呢?”

    红颜这才想起舒妃心心念念的事,笑道:“那也得如茵愿意,她这样难伺候的人,哪个舍得把闺女送给她做儿媳妇。”

    这自然是玩笑话,她们很快就把孩子交给乳母抱了进去。算起来,嘉贵妃从生八阿哥起,每一次分娩,红颜和愉妃都陪在身边,往日的恩恩怨怨也不知道还值不值得提起来,只是两人都极喜爱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即便是嘉贵妃生的孩子也该受到疼爱。

    此时四阿哥永珹领着弟弟永璇从书房来,四阿哥已有十三岁,而昔日小小的八阿哥今年也有六岁上了书房,八阿哥和他的哥哥一样,胆小憨实,不知是不是因嘉贵妃一手教出来的缘故,本想着四阿哥憨厚,弟弟总该精明些,结果八阿哥几乎就和他同胞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两个孩子前来请安,愉妃道:“贵妃娘娘睡着了,你们俩去看看小弟弟,就先回书房,娘娘几时醒了再去找你们不迟。”

    十三阿哥答应着,拉了弟弟往里头走,可八阿哥又跑回来,认真地问着:“愉妃娘娘,皇阿玛怎么不来,额娘之前说过,若是皇阿玛能来陪她生弟弟就好了,皇阿玛哪儿去了?”

    “太医曾说贵妃娘娘要下旬才生,皇阿玛今天就去南苑看九门提督操练兵马,原是要在那里住两天的。”愉妃温和地说,“皇阿玛这会儿来,也不能与你额娘相见,等从南苑回来就能进屋子去了。”

    永珹跑上来拉过弟弟,对愉妃道:“永璇他不懂事,娘娘别见怪,皇阿玛日理万机,额娘是不愿给阿玛添麻烦的。”

    到底是十三岁的孩子了,哪怕不精明也学得懂事,而嘉贵妃没念过什么书,更不懂经世治国的道理,她向来教导儿子们就是要他们好好念书、孝敬长辈,与兄弟姐妹和睦相处,不能闯祸不能惹皇阿玛生气。可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往往有些人自己做不到,也没法儿教授给孩子,反是嘉贵妃自己有些颠三倒四,孩子们却是规规矩矩。

    八阿哥跟着四阿哥去里头看小弟弟,他还是不理解地嘀咕着:“皇阿玛怎么不来呢。”

    愉妃轻叹:“照理说我也不该同情她,她前些日子还折腾我给她送这样那样的东西,叫人恨得牙痒痒。可瞧着昏睡的人那样憔悴虚弱,想着大家都到这个年纪了,连皇后娘娘都走了快四年,我们这些潜邸出来的人还能在就不容易,再往后真是老婆子了,还有什么可折腾的?”

    两人退出九州清晏时,见到内侍领着那苏图夫人往凝春堂去,愉妃道:“皇后娘娘临盆后,小戴佳氏就该进宫了,你问过皇上没有,回不回紫禁城?”

    红颜道:“皇上说等入秋再回宫,戴佳氏进宫的日子还没定,太后那儿和皇后商量着,可皇后娘娘心不在焉。”

    愉妃笑道:“要做额娘了,心里当然只有孩子了。”

    之后愉妃去凝春堂报喜,红颜到接秀山房向皇后复命,彼时皇后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散步,红颜分明看到自己进门时皇后神情不展,但见到她又是往日的和气模样,红颜将嘉贵妃和十一阿哥的事禀告后,与皇后再无半句闲话,早早便离了去。花荣送到门前,红颜走远后不经意地回头,就见花荣匆匆转身跑了回去。

    红颜想了想,问樱桃:“你觉得皇后娘娘奇怪吗?”

    樱桃摇头:“不奇怪呀,怎么了?”

    红颜又问:“那花荣呢?”

    樱桃还是道:“大家都是一样的,娘娘不是还总夸花荣周到稳重吗?”

    是啊,也许在寻常人眼中,皇后只是性格清冷些,十几年如一日,但她是因为知道傅二爷的存在,才会怎么看皇后都觉得古怪,也许如今早已不是皇后古怪,是红颜依旧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她。

    这一边,花荣赶回来,见小宫女给主子递手炉,她接过后就让人退下,劝皇后:“娘娘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咱们歇歇去吧。”

    皇后却眉头紧蹙,不安地问她:“富察家的福晋,真的也是今天生?生了个女孩儿?”

    花荣咽了咽唾沫,估摸着寻常人听不懂皇后在说什么,可花荣什么都知道,怪只怪她当初随便扯了一句话,结果让皇后信以为真甚至魔怔了。这会子皇后一定是在担心,十一阿哥是傅二爷托生的,而富察家的小女娃,是二夫人托生的,她前几日就说她做梦梦见傅二爷和二夫人在一起,醒来时那一阵哭泣,生怕二爷不会来她这里。

    “主子,每天都有孩子出生呀,富察福晋和嘉贵妃娘娘,也就是碰巧而已。这园子里随便问问,都有十七八个人同一天生的呢。”花荣觉得自己,已经越扯越远了,“娘娘别担心,二爷一定会来的。”

    皇后却含泪道:“照你这么说,傅清哥也未必来找我啊,二夫人一定会拉着他,不让他来找我。”

    花荣实在编不下去了,这时候竟冒出一句:“娘娘若是担心,那将来多生养几个,若是有和二爷长得像的,那就一定是了。”

    这样的话叫人听去,且不说是死罪,大概都会觉得这主仆俩神智不正常,都未必要和俩疯子计较,但花荣却知道,皇后如今就只听得进这些话,她早就不正常了。

    皇后一下就有了精神,捧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道:“是啊,若傅清哥真的来找我,一个孩子多寂寞,若能多几个孩子让他们作伴也好。”

    花荣见皇后安宁下来,又鼓起勇气问:“娘娘,万一咱们这回生个女儿呢?”

    皇后的目光倏地就亮了,没有出现花荣担心的事,反而道:“许配给傅清哥的小孙子呀,当然是让她嫁进富察家了,我不能实现的心愿,就让这孩子替我实现。”她更加有了劲头,“可见我一定要再生个女儿,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的女儿若是嫁入富察家,不等同是我实现了心愿?”

    疯话也好,痴话也好,再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皇后还有两个月临盆,那拉氏族人绝容不得出半点差错,而红颜这些年看着一个又一个孩子出生,对应这些事驾轻就熟,现在宫里几乎没什么事,会让她觉得棘手。

    此刻红颜从接秀山房归来,因几处地方离得远,来回的时间里,那苏图夫人也从凝春堂退了出来,不知今天特地来做什么的,来去匆匆并不像平日的光景。而这几年孀居的贵妇人比不得刚带着女儿进宫那会儿面带悲戚和憔悴,年纪本也不大,眼下奔着女儿的锦绣前程,越发光彩照人,远远从前方走来时,本是直直地挺着腰杆,见到红颜后,才端起几分尊重。

    “妾身参见令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那苏图夫人也是大家出身,规矩礼仪不比任何人差,不然也不会得到太后青睐,即便太后的心愿以及她自己的心愿是女儿将来能压过令妃,也不至于现在就表露在脸上,对红颜行了大礼恭恭敬敬十分得体。

    红颜自然也客气,说道:“今日化雪,天冷且路上不好走,出园子还有很长的路,夫人若是觉得辛苦,不如我让人为你准备一乘暖轿代步。”

    那苏图夫人忙谦辞婉谢,说她一个外命妇怎么能在内宫坐轿子,彼此客气了几句后,便分开了。那苏图夫人站在路边目送令妃远去,仔仔细细看她行走的姿态,暗暗记在心里,这日一回家,就将女儿喊道面前,让她背对着自己往远处走。

    小戴佳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照着额娘的吩咐走后,回过身见母亲摇头,她低头不做声,额娘便走来说:“不像,一点都不像,不是让你好好学着令妃娘娘的举止仪态吗,我今日见过她,平日里觉得你做得很好了,可见过她再看你,就是天差地别,你这模样就是个孩子。”

    小戴佳氏轻声道:“女儿不正是孩子吗,女儿可比她小十来岁,这么会像。”

    那苏图夫人道:“太后不是说了,要是能学着她几分,皇上一定会喜欢,不然这么些日子我费心找人教你做什么?”

    “像了皇上就会喜欢?”女儿却不认同,摇头道,“我自然有本事让皇上喜欢我,可若学得令妃那样,我看皇上根本就不会喜欢。他放着令妃不喜欢,去喜欢一个和她像的女人做什么?额娘,若是我进宫后,得不到皇上喜欢,再学也不迟,好歹我年轻不是?”

    那苏图夫人愁道:“太后今日说,皇后若是生了皇嗣,她对你就要有所收敛,不然的那拉氏的人就该盯上你了。孩子你记着,将来一定尊重令妃,哪怕心里看不起她鄙视她,在任何人面前,都要尊重她。你对她好,皇上才会对你好。”
正文 414 最得力的臂膀(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尊重她?对她好?”母亲突然来这么一句话,与之前说好的事截然相反,小戴佳氏是太后想要用来压制令妃的人,太后心心念念就是希望她能夺走皇帝的心,让令妃从此失宠,怎么突然又要自己尊重她?

    那苏图夫人见女儿迷茫,忙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你对她好尊重她,是做给皇上看做给别人看。除了令妃,还有皇后还有愉妃,但凡是宫里的人,哪怕是颖嫔、白贵人她们,你都要尊重。而千万不能像颖嫔那样扶不起来,她一进宫就不把令妃和愉妃放在眼里,结果怎么样呢?要知道你是太后选进去的人,在皇上眼中本就……”

    女儿望着母亲:“太后选的不好吗?”

    那苏图夫人长长一叹:“皇上这个年纪,膝下子嗣也不少,本不该太后为这种事操心的时候,可太后偏偏要为皇帝亲自选一个人送到身边,就只有一个缘故,可见传闻里太后与皇上不和是真的。虽然太后许了你锦绣前程,可最重要的还是帝王恩宠,女儿啊,进了那道门,额娘能帮你的就有限了。”

    “额娘……既是只有这一条路,女儿会好好走。”小姑娘被母亲搂进了怀抱,可不知从几时起,母亲的怀抱就不再温暖。那时候阿玛还在世,可额娘就已经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温柔美丽的额娘,可她却永远是女儿,别无选择。

    且说皇帝去了南苑,在十一阿哥洗三的日子才赶回来,嘉贵妃本来怨怼深重,可洗三之日皇帝不仅亲自参加,还到榻边陪伴嘉贵妃说话,两人足足待了大半天的时间,弄得嘉贵妃到后来都没话对皇帝说,只能把一双儿子叫回来,看着父慈子孝,嘉贵妃忽然道:“皇上,永珹也有十三四岁了,是不是要选福晋了?”

    弘历道:“还早呢,这才多大,你就不想多留一会儿,是不是孩子多了照顾不过来?”

    嘉贵妃忙摆手:“臣妾照顾得过来,皇上千万别把臣妾的孩子送给别人。”

    八阿哥到底还小,一听母亲这话,竟是哭了,抱着皇帝的腿说:“皇阿玛,不要把儿臣送人,儿臣哪里也不想去。”

    “你哭什么,额娘不过是随口一说。”四阿哥把弟弟拉了起来,便对皇帝说,“皇阿玛,我们书房里还有课业,皇阿玛几时有空,来书房考考儿臣们的功课吧。”

    弘历见四阿哥有所长成,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笨笨呆呆的模样,欣慰地点头道:“去吧,朕与你们额娘再说说话。”

    两个孩子离去,嘉贵妃好不尴尬,见皇帝起身,心想他这是就要走了,好歹也陪伴大半天,她知足了。可没想到皇帝却是走到榻前对她道:“你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一晃眼陪在朕身边二十多年,你们都是最早到朕身边的人,如今皇后不在了,好几位都走了,朕盼着和你们能再长久些。”

    嘉贵妃微微张着嘴,她怎么听不懂皇帝说什么了?

    弘历道:“你为朕生育四位皇子,朕心里感激你,可你这性子到底是要改一改。永珹永璇没有随了你的性子,你该感谢老天爷,若也像你一样着三不着两,好好的皇子就毁了。“

    嘉贵妃神情渐渐暗淡,心想皇帝原不是来说贴心话,仍旧是要指责她的不是。

    “朕说你几句,你便不高兴,可朕若真有一天不再说你,你才真正该不高兴。”弘历道,“朕能给你的都给你了,朕给不了你的,你强求也没用。所有人都说当年是你趁福晋怀着孩子勾引了朕,可朕心里明白,若是朕不动心冲动,你又有什么法子?朕当年是喜欢你,才会把你带在身边,纵然那份情早就消失了,可朕绝不会亏待你。朕若真的厌恶了你,又怎么会与你生下皇子?”

    嘉贵妃蠕动嘴唇:“皇上说这些,道理臣妾懂,可心里听着不痛快,敢情如今臣妾只配听这种话,甜言蜜语哄人的都说给令妃听。”

    弘历道:“你看,遇见什么你就针对她,她可从没在朕面前说过你半句不是,可你呢,朕都能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处处欺负人家。”

    嘉贵妃别过脸不说话,皇帝又道:“朕也不是最后对你说这番话,心里但凡还想着你,你好了朕高兴,你不好了朕还会说你,可若有一天朕都懒得说你了,那也是你自找的。”

    “皇上……”嘉贵妃急了,但见皇帝神情温和,并不是怒气冲冲的模样,心里又安定几分,她并不蠢,这个时候再强硬,就真真没意思了,忙道,“臣妾知道了,多谢皇上没当着儿子们的面说这些话。”

    弘历苦笑:“朕不顾全你的颜面,也要顾全自己的颜面。”

    嘉贵妃伸出手,皇帝也没有回绝,她到底是天生的美人儿,年近不惑依旧有白嫩细腻的肌肤,这次产育虽然元气大伤,三日来她努力吃喝努力睡觉,已经养回不少精神,此刻含情脉脉地看着皇帝道:“知道皇上心里有臣妾,臣妾就心安了。”

    “你们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弘历道,“早些歇着,朕还有政务在身,不陪你了。”

    嘉贵妃没有纠缠,眼见得皇帝转身,心中忽然一个激灵,问道:“皇上,臣妾……有一件事想问您。”

    弘历还算有耐心,应了她:“你说便是。”

    嘉贵妃抿了抿唇,问道:“纯贵妃姐姐到底是什么病,之前回紫禁城,她的咸福宫大门紧闭里头安安静静,好像已经不在了似的,皇上,她死了吗?”

    弘历摇头,淡漠地说:“她得了重病,缠绵病榻,你若真想看看,改天朕送你去就是了。但若因此染上她的病,你也要留在咸福宫里,不能见人了。”

    嘉贵妃被唬得捂了嘴,皇帝没再多说什么,就此离去,秋雨在外送圣驾离开,回来时见嘉贵妃还在发呆,她伏在床前轻轻喊了几声,嘉贵妃缓过神,拉着秋雨的胳膊问:“纯贵妃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秋雨却道:“奴婢觉得,咱们就当她死了也好。皇上今儿对娘娘说了这么多心里话,哪怕有些不中听,也是在乎娘娘才会说的。娘娘,咱们不见得非要和令妃娘娘好,可您别在为难她,好歹眼前这些是丢不掉的。您看,万岁爷一回来就来看您和十一阿哥,万岁爷说得对呀,若是真不喜欢您,怎么会和您生儿育女。”

    且说皇帝离开九州清晏,去接秀山房看望了待产的皇后。如今已是乾隆十七年,新皇后从潜邸做侧福晋起,已有二十来年,可分明是在身边二十年的人,皇帝却每一次见她都会觉得陌生,那是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被皇帝误以为是一份新鲜感。但无论如何,对于那拉氏他十分的放心,选了那拉氏做继后,大概是太后几十年来做过最正确的事。

    而红颜不知皇帝来了接秀山房,从平湖秋月绕道来,正遇上圣驾要离开,皇帝出门三天彼此没见过面,这会儿见了,弘历对嘉贵妃对皇后端着的那些顿时都放下了,亲昵地笑着:“这么着急要见朕,都追到这里来了?”

    红颜嗔怪:“皇上胡说什么,怪没规矩的,臣妾才不是那样轻浮的人。”

    皇帝道:“朕夜里过来,你把佛儿送去愉妃那里。”

    红颜深深看他一眼,不过三日不见,这人把思念都写在脸上,可她却笑:“皇上还是休养几日,在南苑不知怎么过的,是不是?”

    皇帝白了她一眼,撂开手便走了,可背影里没半分不高兴,红颜也是含笑目送。身后花荣送出来见令妃来了,迎上前道:“您是不是有事要禀告皇后娘娘?”

    “娘娘歇下了吗?”红颜问。

    “还没呢,让奴婢给您带路。”花荣殷勤地在前头领路,红颜走过一道道门,看到昔日的正殿已经被夷为平地,空荡荡的缺了一块,皇后也真是十足的奇怪,竟然愿意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如茵说皇后一定是觉得二爷的魂魄会去找她,若是频繁换了住处,二爷就会找不见她,想起这些话,红颜不禁觉得背后一丝丝阴凉。

    见到中宫,红颜将几件事细细禀告,虽然皇后每次都意兴阑珊,但红颜有职责在身,亦守得尊卑有别,从不糊弄人。

    待红颜把话说完,皇后便道:“多亏有你,我才能安心在这里静养,孩子出生后事情更多,我愈发腾不出手。”

    红颜道:“为娘娘做事,是臣妾的本分。”

    皇后却道:“可你做得好,也会招人恨。”红颜一愣,皇后则继续说,“太后再三来催我,定下小戴佳氏进宫的日子,真是急了呢。我想好了,等回宫后才许她进来,紫禁城里条条框框,做什么都在眼皮子底下,那时候才好给她做规矩。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欺负你,你是我最得力的臂膀,她一个小姑娘能懂什么,不过是被太后利用罢了。”
正文 415 皇后的反抗(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着这些话,红颜感激继后为自己着想之外,意识到她的言行似乎有不妥当的地方。先是皇帝发现她愁绪不展,特地带她出门散心,此刻皇后又这般说,究竟是红颜把不悦表现在了脸上,还是太后做得太刻意,让所有人都明白小戴佳氏入宫就是为了针对她魏红颜?

    然而皇后从不会多说什么话,这之后就请红颜退下,她走出接秀山房,与花荣闲话了几句,得知这里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不需要她和愉妃再做什么,除了叮嘱花荣更谨慎些,她也不好多对皇后的事指手画脚。

    回到天地一家春,将皇后的话告知愉妃和舒妃,愉妃叹道:“太后选了她做皇后,本以为是一只软柿子,谁知道人家面柔心硬,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舒妃则冷笑:“如今太后选了这小戴佳氏,那姑娘也怪可怜的,还没进宫呢,已经处处不受待见。皇后这样的态度,嘉贵妃那儿也容不得小美人,再有颖嫔白贵人她们,这才风光了几年,哪个甘心被比下去。我可要喝茶看好戏,都不必咱们出面做什么。”

    因皇帝夜里要过来,姐妹们早早散了,红颜知道皇帝在南苑与将士同吃同喝,三日大鱼大肉必然腻歪,让人从园中昔日雍正爷做皇子时留下的几亩地里,将被大雪掩盖的萝卜挖出来,用骨汤炖得酥烂,皇帝夜里来用膳,果然食指大动。红颜一面见他吃得高兴,一面吩咐底下:“这两日不要给皇上进参汤。”

    皇帝美美地饱餐一顿,目光就变得暧昧起来,可红颜却不让他亲近,道:“咱们出去散散步,皇上今夜多吃了半碗饭,回头停在胃里就不好。”

    弘历不大高兴地道:“方才你叮嘱他们不要进参汤,此刻又怕朕停食,是不是觉得这一年一年,朕的年纪大了?”

    红颜笑:“不是觉得年纪大了,是觉得皇上还年轻,正因为年轻才要多仔细些,如今放纵了,将来真的上了年纪可要吃苦头的。”她的手在皇帝胸前轻柔的抚过,含情脉脉道,“急什么?时辰还早。”

    皇帝如孩子般被哄得高兴,与红颜一人拥了一件大氅,往天地一家春外头逛去,走着走着到了平湖秋月,见太妃尚未入寝,便与祖母说了说他去南苑的见闻,之后被太妃催着早些休息,更叮嘱红颜:“不要只管哄着皇上高兴,你最是有分寸的人了。”

    两人退出来,红颜要挣脱皇帝牵着她的手,矫情地说着:“万岁爷可听见了,皇祖母说,要有分寸。”

    弘历轻轻一哼:“分寸?”

    不过是三日不见,皇帝便把人想到骨子里去,这一夜春色无边,翌日早晨红颜都没什么力气起来伺候他去上早朝,懒懒地窝在床上看樱桃几人伺候着,多少年前,她是个捧着水盆站在寝殿门口,看着富察皇后为皇帝扣扣子的小宫女……她摇了摇头,打住了这样的心思,哪怕一次,别去想皇后该多好。

    红颜发呆的时间,皇帝已穿戴齐整,凑到她面前,竟是顾不得樱桃几人还在身后,搂过脸颊就是亲了一口,被红颜推开嗔怪:“大清早的,又闹人家。”

    可是皇帝那眼底溢出的喜欢,又叫红颜贪恋,两人说了几句悄悄话,皇帝才转身走开。众人拥簇圣驾离去,红颜翻身滚了一身被子要补眠,樱桃回来见是这光景,就没敢打扰。

    待得日上三竿,前头有热闹的事,舒妃大氅都没穿,一袭常服就从暖暖的屋子里跑出来,再钻进红颜的寝殿,却见她还懒懒地躺着,扯开她的被子拍着屁股说:“懒得你,快起来,有好笑的事。”

    红颜身子一冷,清醒过来,扯过被子问:“什么事,姐姐就这样闯进来,怪丢人的。”

    “什么时辰了你还睡着,这就不怕丢人?”舒妃喜滋滋地笑着,拉着红颜道,“你猜怎么着,今日太后特地去接秀山房探望皇后,也不知是怎么弄得,婆媳俩闹得很僵,似乎太后是希望皇后能早些让戴佳氏入宫,把皇后惹恼了,竟是刚才亲自去韶景轩等皇上下朝,求了圣旨,已经定了戴佳氏的终身。”

    “怎么说?”红颜听得糊涂,皇后那样的人,怎么会动气?

    “皇上已经下旨,奉皇太后懿旨将戴佳氏选入内宫。但说她并非选秀入宫,唯恐不懂宫中规矩,失了皇家体面,皇后特地指派了两位嬷嬷去那苏图府上,要从今日起教导戴佳氏各种宫规,学够了一整年,明年此刻再选定入宫的日子。”舒妃笑道,“皇后娘娘,可真够厉害的,这要是搁在从前那一位,未必做得出来。”

    “一整年?”红颜觉得不可思议,那苏图府上已经准备齐全,那苏图夫人近来进宫频繁,也是在为最后的事奔波,突然就说要一整年……说句不好听的话,万一这一年里在外头遇见个病灾,岂不是还要往后拖?而这一年里,皇帝指不定心里又有了更重要的存在,那戴佳氏将来再进宫,什么也捞不着。

    红颜忙起身穿戴,没多久愉妃从凝春堂来,比着嘘声悄悄与她们道:“老太太气坏了,气得脸都青了,比遇上你的事还生气。”

    “富察皇后幼年就在宫闱出入,与太后到底是几十年的情分,可如今的皇后才不会顾念什么情分,她也没有那些情分。”红颜差一点,就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皇后对皇帝都没有情分,怎么会像富察皇后那样尊敬太后,太后惹恼了她,她就绝不会客气。

    舒妃道:“有这一位挡在前头,你就没那么尴尬了,本来宫里都看着你与太后不和睦,现在多了皇后这么有分量的一位,你是算什么。”

    红颜不语,愉妃道:“不晓得太后到底怎么得罪了皇后,我就没见皇后在正经日子出过接秀山房的门,竟然气到要特地闯去韶景轩等皇上。”

    舒妃问:“姐姐没向华嬷嬷打听?”

    愉妃就是奇怪:“怎么没打听呢,可连华嬷嬷都不晓得太后哪里得罪了皇后。”

    红颜想了想,问道:“那嬷嬷有没有提起太后说了什么?”

    愉妃道:“说是提过富察家的事,提了提富察皇后,具体的嬷嬷也想不起来,大概都是寻常的话,也不知道哪一句不对。之后说起戴佳氏的事,皇后就冷冷的,当时还没瞧着不对劲,可太后的暖轿还没回凝春堂,皇后就去韶景轩候着了。”

    红颜不可能去问皇后,也无法从愉妃这里知道更多的事,但既然提及了富察家,太后兴许就是戳到了皇后的痛处,红颜心里默默念佛,盼着再也不要为了傅二爷的事,搅得不太平。

    接秀山房这边,皇后却已经对发生的这些事淡漠了。对于富察家和富察皇后,太后只是提了提当年的事,说了昔日皇后产育时注意的事情,并没有戳到皇后的痛处,更不可能说傅清的坏话。

    但华嬷嬷没听见的,是她随花荣去检查产房布置时,太后看着儿媳妇的肚子说,觉着她的身形是要生公主,说皇帝女儿太少,多几个公主将来能与蒙古联姻,这是爱新觉罗从祖上就有的传统。仅仅是这一句话,把皇后惹急了。

    她虽然心心念念盼着傅清哥来投胎,但也想好了若生个闺女,将来要把她嫁入富察家去完成自己未完成的心愿,如今孩子都没生下来,太后却定了公主将来联姻的命运,皇后若是要计较什么事,可就谁的脸面都不管了。

    此刻花荣守着她,说外头对此传得沸沸扬扬,皇后清冷地道:“但愿这件事后,太后能明白,我不是从前那一位会向她妥协。往后的日子我要怎么过只有我自己能说了算,大家互不相干还能和睦,若不然,反正我也不在乎什么皇后之位,她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花荣默默不语,她比谁都了解自家主子,皇后若不是极具个性,又怎么会为傅二爷痴情二十几年,她并不是真正的清冷,她只是对自己不在乎的事漠不关心,而她在乎的事,豁出性命又如何。太后娘娘,算是撞上枪口了。

    而皇帝并没有为了这件事去向太后做什么解释,反是两日后来平湖秋月陪祖母说话,红颜去侍弄茶水,太妃才道:“新皇后很有个性,她突然和太后对上了,倒是分去不少红颜的是非,但太后的个性你也知道,这几日我听说皇上没去过凝春堂,这样可不大好。”

    弘历笑道:“只怕皇额娘她也不愿见孙儿,见了面就是酸言冷语,大家心里都没意思。”

    太妃劝道:“可你是做儿子的,皇上,多少人看着呢。”

    “是。”弘历应道,“孙儿会去妥善这件事,可孙儿也是有心想耽搁几天,额娘她总是欺负红颜,红颜不反抗她就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如今有一个会反抗她的,她才知道这世上不是她一人说了算的。”

    红颜捧着茶从门外进来,正听见这句话,心里很暖。
正文 416 侍疾(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故意弄出些动静,才端着茶进门,温惠太妃见她回来,便道:“你也该劝劝皇帝,不能对太后太失礼,虽说你们都有你们的道理,可红颜对太后的态度,我是不赞同的。我知道你心里有苦,可你到底是皇帝的妃嫔,总要做出些场面上的事,何必让自己叫人捉了短处。”

    “是。”红颜勉强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将茶水摆下,与弘历对视一眼,彼此暖暖地一笑,惹得太妃嗔怪,“还要在我这里眉来眼去,我还不知道吗,都是皇上自己惯的。”

    弘历忙道:“皇祖母既是知道,就不要为难她,她就这一件事不足,可非要说不足,也不是她的错。额娘她什么都不缺,所有人都对她恭敬有加,红颜也是,您多心疼心疼她才好。”

    “看看,皇上这些话可别到外头去说,叫人笑话。”太妃喝了茶,忽然想起一事,吩咐身边的嬷嬷,很快就有宫女取来一大纸包,嬷嬷小心翼翼地在红颜跟前展开,是一包各色各样的种子似的东西,红颜只认得那鲜红的枸杞。

    温惠太妃道:“这叫送子茶,用沸水煮女贞子、覆盆子,枸杞放入碗中将煮好的药汁冲入,日日代茶饮,补肾强筋润肺舒肝,对身体极有好处。”

    一听这茶的名字,就知道是求子的偏方,红颜的身体这些年都是何太医照顾,何太医也研究了很多方子,包括助舒妃产育的蒙古大夫的方子她也吃了,可没有一样是有效用的。既是太妃的心意,红颜还是会心怀感激地收下,但她心里明白,必然又是一场无用之功。

    太妃却道:“这茶甜津津的,比吃药强,左右你每日都要饮茶,这茶男女皆可饮用,往后你屋子里就别折腾什么老君眉大红袍的,拿这当水喝,比那苦了心的汤药强多了。你也不必留心吃着,几时口渴了喝一碗便是,不吃也就不吃了,哪能喝几碗茶就有孩子的?名字好听,本质还是调理身子。”

    皇帝便让嬷嬷去冲了两碗来,热乎乎的饮下,果然入口容易,没有汤药的难闻的气息和苦涩,还有枸杞子的清甜,弘历道:“往后你屋子里就喝这些,朕来了你也拿给朕吃。”

    红颜觉着也不坏,满口答应:“臣妾记下了,这大概比折腾皇上爱的那些茶便宜多了,这会儿雪还没融化,臣妾就担心今年能不能得明前茶,皇上去年没得喝,后来还恼了不是?”

    弘历冲红颜皱眉头,叫她别在太妃跟前提这些琐碎小事,显得他特别难伺候似的,温惠太妃笑呵呵道:“皇上得了红颜这样的贤内助,知冷知热地贴心,事事都为你想周到,实在是福气。搁在康熙爷那会儿,若是你那亲祖母,你才叫头疼。德妃姐姐她一个铜板都要和康熙爷计较的,要是折腾出这样的茶让她吃,她能问你皇爷爷讨一二百银子,说是自己开销不起。”

    红颜饶有兴趣地听着,她特别喜欢听几位太妃说康熙朝的故事,总觉得皇帝的亲祖母是个特别神奇的人物,她能教育出最优秀的皇子,可也会在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像个平常妇人那样可爱又琐碎。

    弘历笑道:“祖母她积攒下的,都是留给先帝和孙儿的。”他看了红颜,道,“祖母那样能问康熙爷讨什么,康熙爷一定心里很高兴,我们眼前这位,从来不知道要什么,朕想哄她高兴都不容易。”

    红颜将送子茶的茶碗收起,睨了皇帝一眼便走,太妃见她离开,才对皇帝道:“我心疼她,总是有限的,一切还是要靠皇上。”

    弘历神情略严肃,点头认真地说:“孙儿记着了。”

    那之后,皇帝带着红颜一同离开平湖秋月,往近处的四宜书屋去说话,两人一待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在里头做什么,只是羡煞旁人。

    且说太后这边,为了戴佳氏推迟进宫的事不高兴,一直等着皇帝来给她个说法,这会子她刚刚从小佛堂出来,门前的宫人来禀告,说皇帝和令妃娘娘从平湖秋月去了四宜书屋,一时半会儿不会来凝春堂,太后若实在想见皇帝,不如大大方方地去请。

    华嬷嬷搀扶着太后,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老太太果然气道:“请什么,做娘的反要低声下气去求儿子?他眼里只有那养过他的祖母,哪里来我这个生了他的亲娘?”

    好在宫人早已被华嬷嬷屏退,这些气话没叫闲杂的人听去,可太后愁眉不展,凝春堂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晓得母子不和。华嬷嬷从前总是努力周全,心想着太后不管不顾,总要为皇帝想想。但是现在连皇帝都无所谓了,华嬷嬷若是做什么,反而多此一举,母子之间到了这一步,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过这天,皇帝到底是来了,他传了御膳到凝春堂,要陪皇太后用膳,更把颖嫔、白贵人几位年轻漂亮的妃嫔宣召来伺候,有旁人在他们不会拉下脸,皇帝也是故意这么做的,一餐饭吃罢太太平平,没有私下说话的功夫,皇帝便走了。

    太后晚膳勉强吃了些东西,可因心情不好全堵在胃里,折腾到半夜也不能安生,连夜请了太医,皇帝不得不赶来,一并连愉妃令妃都被惊动,屋子里太医为太后放血助消化,她悠悠缓过一口气,华嬷嬷说:“万岁爷和令妃娘娘、愉妃娘娘在门外头候着,您见不见?”

    “什么时辰了?”太后气息微弱。

    “已经过了子时了。”

    “皇帝明日还要早朝,你让他早些歇着去,愉妃年纪也不小了折腾不起。让令妃等在外头陪我,万一有什么事,好有个照应。”太后闭着双眼也挡不住心底的恨意流露出来,到头来,她还是要和魏红颜过不去,仿佛也只能和她过不去。

    但华嬷嬷无奈地将话传出来,愉妃在旁不敢多嘴,红颜也不觉得有什么为难,就是皇帝都很自然地对她说:“你小心照看着,有什么事立刻派人来告诉朕。”一面吩咐宫人为令妃准备躺椅毯子和炭火,竟真的放心把红颜留下了。

    而太后虽然故意留下令妃想要为难她,但她的确上了年纪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皇帝走后不久就吐了,红颜进来帮着华嬷嬷一同伺候,太后初时推开她的手,后来也身不由己,反复折腾了几回,过了丑时才终于歇下去。红颜这一晚,是注定没得睡了。

    隔天太后醒来时,屋子里已有充沛的阳光,外头安宁清净,她刚想喊人时,听见红颜的声音在说:“太后一夜没有睡,一定累坏了,姐姐不如让太后饱饱睡一觉,太医说了吃得不消化,就别再往肚子里塞东西,几时自己饿了渴了再喂不迟。药也伤身,不如等精神好些再送下去。”

    便是愉妃的声音说:“你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呢。”

    红颜则道:“皇上早朝前来过,太后娘娘没醒,若是醒了,姐姐替皇上问候一声,皇上说下了朝就会来。”

    接着外面便有人离去的动静,愉妃在那儿说了几句话,再到床边时才发现太后醒了,忙问老太太怎么样,太后却道:“令妃昨晚,守了一整夜?”

    愉妃颔首道:“妹妹她一夜没合眼,臣妾瞧见……她身上衣裳也换了,嬷嬷说您吐得厉害,都弄在她身上了。”

    太后冷冷地别过脸去,又问皇帝是不是来过,愉妃虽没遇见,还是转达了红颜的话,没想到太后却冷笑:“谁知道他是来看我,还是看别人。”

    愉妃无话可说,便笃定了多做事少说话,老太太也实在虚弱,不久后又昏昏沉沉睡过去,皇帝再来时,母子俩还是没遇见。

    但皇帝把政务都搬来凝春堂做,还说要在这里住几日侍疾,再之后舒妃、婉嫔、怡嫔、庆嫔诸人轮流前来,太后也不好刻意再将红颜找来。

    而那一夜红颜换衣裳时着了凉,当天回去就染了风寒,但她怕太后说自己太娇气故意装病,只让何太医开了方子喝几碗药,没有声张。

    那之后十来天,整个圆明园都围着太后转悠,除了待产的皇后和坐月子的嘉贵妃,所有妃嫔都前去请安侍疾,而红颜的风寒也好了,舒妃和愉妃抱着十阿哥来看她,说起太后的事,红颜那晚亲身经历,不由得感慨:“太后年纪是大了,那日温惠太妃劝我,我现在觉得,自己何必和一个老太太计较得那么深。”

    愉妃想起那日红颜走后太后说的话,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只道:“你做得本就挺好的。”

    正说着,白梨从外头来,她本是被打发去凝春堂看看的,这会儿与愉妃和几位娘娘道:“奴婢回来时,见到那苏图夫人领着他们家小姐来了,听颖嫔娘娘说,是来伺候太后养病的,要住在宫里了。”

    舒妃冷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太后这是和皇后娘娘对上了?”
正文 417 永璂(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愉妃吩咐白梨再去打听清楚,这边对舒妃道:“若真是如此,我们也客气些,不是说将来要怕她,你和她过不去就是和皇太后过不去,不如先看看上头几位是怎么个意思。”

    舒妃笑道:“姐姐说的是,我之前才说要看戏的,咱们看戏就是了。”

    不久后白梨又归来,说华嬷嬷的意思戴佳氏并不过夜,母女俩当日就要离去,愉妃道:“她虽已经是皇上的人,如今有的也不过是一道旨意,现在就住在内宫没道理,太后这样做只会让人笑话,若真让皇后出面如何,就实在不体面了。”

    “没意思。”舒妃拍了拍手,扫兴地说,“我还以为能看一场好戏,散了吧。”

    因十阿哥玩累了犯困,舒妃便抱了儿子归去,愉妃等她走后才对红颜道:“并非要挑唆你与太后不和睦,只是有些话该告诉你。那日你辛辛苦苦熬夜伺候一整晚,太后的确有些可怜,毕竟上了年纪,可你转身才走,她便抱怨皇上,说皇上早朝前去凝春堂,究竟是看你还是看她。要说这些日子大家都在伺候,还是那晚你的功劳最大,太后半个字都没提,不挑剔你染风寒的事,也算她发善心了。我也知道,她年纪大了,可咱们哪儿不尊敬她了,但是把心贴得太近,除了寒心还能有什么?”

    红颜知道,要愉妃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太后也是寒了她的心,而她是诚心待自己,忙应道:“姐姐放心,我对太后早就没心了,不会太热也不会寒心,只因她是皇上的亲额娘,我凡事看着皇上,过去的就过去了。”

    那之后,因皇后宣召,两人结伴去了接秀山房,没遇见这边离开凝春堂的那苏图母女,倒是颖嫔、白贵人、揆常在几位前来伺候太后,与她们母女打了照面。

    那苏图夫人带着女儿向几位妃嫔行礼,彼此客气了一番就擦肩而过,她们到凝春堂门前驻足看那对母女远去,颖贵人扬脸对白贵人几位道:“现在还是她给你们行礼,来日可就说不定了,说是出身高贵,进来的位份就不一样。明年这时候,指不定就该你们向她屈膝。”

    揆常在轻哼一声:“皇上和太后不和睦,会喜欢太后选的女人?若是喜欢,还等什么明年进宫,位份高低又如何,咸福宫里的纯贵妃娘娘难道不高贵,如今又怎么样?”

    因凝春堂的人出来了,她们几位便没再多嘴,而这些闲话也传不到那苏图母女的耳中,她们跟着领路的太监一路往外走,小戴佳氏见母亲东张西望,不禁问:“额娘在找什么。”

    那苏图夫人道:“瞧瞧能不能遇见皇上啊。”更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说,“这园子实在大,来回一趟走得腿酸,女儿啊,往后你要给额娘预备轿子,让她们抬着额娘进来。”

    小戴佳氏避开母亲的目光,讪讪一笑:“那是自然的。”

    太后这场病,前后闹了一个月,皇帝该做的都做了,可即便他尽了所有的心,太后依旧不觉得满意。皇帝为了哄她高兴,便趁春暖花开,在园子里摆宴,让弘昼把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请到宫里来,足足热闹了三五天,但这几天从没有见过皇后的踪影,皇后分娩在即,虽然没有人会和她计较,可她甚至没有派身边的宫女来向太后请安问候。

    时间长了,便有流言蜚语传出来,从前都是说令妃与太后不和睦,如今红颜没人提了,竟都冲着皇后去。但皇后那样的个性,根本不会在乎几句闲话,她安安静静地在接秀山房等待分娩,四月下旬的半夜忽然临盆,红颜和愉妃几人在接秀山房守了一整夜,皇后于黎明时分,生下了皇帝的第十二个儿子。

    乾隆十七年四月二十五日,皇室再得嫡子。

    继后辉发那拉氏,是昔日雍正爷册封的宝亲王侧福晋,伴君二十余载,如今才初初得子,再看她被立为皇后不过几年,可见有福气的人,就会在恰当的时候得到老天眷顾。过去的二十年她身为妃嫔,即便有了子嗣也未必会有前程,甚至会威胁到丧子的中宫,这位娘娘平平淡淡到了今日,什么都齐全了。

    皇帝显然也很高兴,其实没有了富察皇后和她的孩子,弘历对于立谁做太子,对于传承之事已经淡漠了许多,可朝廷大臣却不会放过这件事,这些年来明着暗着希望皇帝能有个决断,如今中宫有了皇子,顺理成章的将来就该是立嫡子,不论最后的结果究竟怎么样,如今终于可以打发那些烦人的大臣。皇帝更刻意地给十二阿哥起了个有意义的名字,是为永璂。

    这一代皇子名字都从玉,昔日二阿哥之名永琏,是雍正爷对孙儿能继承宗室的期望,而七阿哥永琮亦是如此。眼下十二阿哥名永璂,意涵万世基业,可见皇帝是有传位之心,真真假假且由得大臣们去揣摩,皇帝再不必被他们叨扰。

    可是这一日小阿哥洗三,太后和皇帝亲临主持,礼毕后皇帝和愉妃送太后回凝春堂,红颜帮着皇后对付送来迎往之事,正将和亲王福晋送来的贺礼捧进内殿要供皇后查看,见她抱着襁褓喜滋滋地喃喃自语,红颜走近些,刚要说明手中的东西从何而来,听见皇后说:“清儿,梦见什么好事儿了,怎么笑眯眯的?”

    红颜心里咚咚直跳,僵硬地转过身,小阿哥睡着了,脸上像是带着笑容似的,皇后那慈爱的目光里,透着让她不寒而栗的气息。清儿?怎么是清儿,十二阿哥不是叫永璂吗?虽然皇子公主都会有小名,红颜的佛儿便是,可皇后也不该……

    花荣进来,见令妃娘娘呆着,她刚要上前问怎么了,也听见皇后在对婴儿说:“清儿,额娘给你请了最好的乳母,你吃得饱饱的就能快些长大,额娘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她早就知道皇后给小阿哥起名清儿,可没想到皇后竟然敢当着外人的面就这么叫,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打死也不会想到小皇子的名字是从富察家二爷来的,可是对于知道的人,那就是心惊肉跳的事。花荣早就觉得令妃娘娘有些古怪,这一刻见她发呆,昔日的不安又冒了出来,硬着头皮上来问:“令妃娘娘,您没事吧?”

    红颜晃过神,看到花荣纠结的眼神,她担心花荣怀疑自己,心思转了又转,尴尬地笑起来说:“看着娘娘和小阿哥的模样,我心里羡慕了,嘉贵妃娘娘,还有舒妃,我看着那么多孩子出生,可永远也轮不到自己,每次看到小孩子,心里就……”

    这话花荣也信,谁不知道令妃娘娘生不出来,她登时松口气,想想令妃也不该知道那些事,连接秀山房和翊坤宫的奴才都从没有察觉,令妃又如何能知道呢,便又和气地说:“娘娘宽宽心,您还那么年轻呢,皇后娘娘她……似乎宫里几位娘娘生儿育女的年纪都不小呢。”

    红颜笑道:“是啊,若是叫你说中了,我让樱桃给你送厚礼。”

    她们说了这么多,皇后才听见几句,听到“厚礼”二字,不屑地对红颜道:“这些东西,你若有喜欢的,挑几件带回去给公主玩吧,我这里什么也不缺,其他的让花荣收起来就好,不必给我过目。至于还礼,反正逢年过节都有赏赐,我也不欠她们的。”

    红颜应下,便与花荣去忙碌,走时又听见皇后嘴里喊着“清儿”,花荣就在身边,她也不能当做没听见,便努力做出自然的神情,问花荣:“清儿是小阿哥的小名吗?”

    花荣干笑:“是啊。”她信口胡诌,“皇后娘娘希望小阿哥,能在这混沌世界里有一颗清明之心。”

    红颜顺着话笑道:“实在是好寓意。”

    数日后,如茵随富察家的女眷进宫贺喜,才得以到天地一家春来与姐妹相见。她如今也出了月子,但因闺女太小不宜抱进宫来,还叫舒妃埋怨了一阵,后来十阿哥哭闹才把舒妃支开,红颜便对她说:“皇后娘娘给十二阿哥起小名,叫清儿。”

    彼时如茵正喝茶,呛得直咳嗽,缓过气来,急得问:“她不要命了?”

    红颜亦是愁眉不展:“二爷不在了,的确是出不了什么事,可她那样痴情,一旦被人发现翻旧账,哪怕二爷没了,也是天大的麻烦。清儿清儿的喊着,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事。”

    如茵叹气:“为了她,傅恒上次都发了脾气,说早该在当年就结果了她才是,当时也不知道一个个都在想什么,没有比让她消失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红颜愣住了,如茵再道:“你可别觉得我家相公心狠手辣,如今想来,我们二嫂的命就不是命了?哪怕二爷真的避不开为国捐躯的命运,若没有皇后这档子事,二嫂不会殉情的。”
正文 418 十阿哥殁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也许当初便让娴妃从这个世界消失,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麻烦,可不论是傅二爷还是傅恒,还是如茵或红颜,谁都没想到能走这一步,如今二爷为国捐躯,二夫人惨烈殉情,才让悲痛的人挖出心底的狠。

    红颜忽然怔怔地说:“倘若有一日皇上知道,且知道我瞒着他,你猜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如茵的神情越发凝重,严肃地说:“姐姐,这正是我与傅恒担心的。我们想着,从今往后你在也不要管皇后的事。二爷不在了,即便有人翻旧账,皇上若是有心作弄富察氏,任何事都能拿来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依旧看重富察一族,这种事根本不值得追究,更何况丢的也是皇上的脸。退一万步,这也是富察家的事,不该把姐姐卷进去。”

    红颜笑道:“可你们为了我,不也付出这么多?即便皇后不在了,还有和敬呢,我不是怕卷入是非,也不是怕皇上有一日责难我,就是感慨这事儿,真的没完没了吗?”

    如茵道:“无心之人,喊一声清儿不稀奇,若是一年半载都没事,那应该就没事了。”

    红颜叹道:“只能等一等,我这辈子经历的稀奇古怪的事,也真是不少了。”

    随着皇后诞育嫡子,宫内陆陆续续大小庆典,一直到入夏才歇了歇。如今皇帝膝下序齿有十二子,已故大阿哥、二阿哥和七阿哥、九阿哥外,余下八子,虽不及康熙爷子嗣众多,比起先帝已是十分兴旺。且中宫有嫡子,子嗣之上,皇太后再挑不出什么不好来,她也不能把戴佳氏以生育为目的送到皇帝身边,好在如今戴佳氏已受了恩旨是内宫之人,不然太后还真担心要有变故。

    接秀山房这边,那拉氏想法设法又为皇后添了得利可靠的人前来伺候,小阿哥的乳母也是他们精挑细选。可皇后身边依旧不变的是,即便是小阿哥的乳母,也不知道皇后日常是如何生活,她只是到时候了来给小阿哥喂奶,大部分时间皇后自己带着孩子,身边只有花荣伺候,宫女们也是被需要了才会进门去。

    皇后亲自抚养孩子,六宫的事便一概推给愉妃和令妃,这一日后妃齐聚凝春堂请安,太后将十二阿哥抱在怀里,又看了看年幼的十阿哥和十一阿哥,见儿孙绕膝,到底是欣慰的,想她统共就生了皇帝一个儿子,能有今日实在是老天赐福。说了些叮嘱嘉贵妃和舒妃好生照顾孩子的话,对于皇后,却是等众人都散了后将她留了下来。

    皇后不喜欢太后抱着她的儿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太后的手不放,渐渐看得太后也不自在,就让乳母抱走了。可乳母抱走后,皇后又心神不宁,那模样和往日的温婉大方很不同,太后念她初得子嗣难免紧张,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就没怎么计较。但有些话不得不说,且问皇后:“这些日子,宫里的事已经是愉妃和令妃她们自行作主,连问都不必问过你,大权在她们手里,皇后觉得这样好吗?”

    “臣妾无暇顾及六宫之事,有愉妃和令妃相助,臣妾很感激也很放心。”皇后答得爽快。

    “你身为中宫,怎么能无暇顾及六宫之事,你还要母仪天下,这话可千万别再对别人说了。”太后很不满,但皇后到底是皇后,不能像对待妃嫔那般对待她,依旧耐着性子劝,“不论如何,你做出些样子也好,且不说旁人怎么看待中宫,就是愉妃和令妃,也该让她们敬你,而不要自以为手握大权,就此轻狂了。”

    皇后淡定地说:“若是旁人,臣妾难安,但再没有比愉妃和令妃更可靠的人,臣妾请太后娘娘也安心,您看从臣妾怀十二阿哥到如今,园子里一切太平,正是她们的功劳。臣妾还想着,要向皇上为她们讨赏,奖励她们的辛苦。”

    太后眉头紧蹙,一时竟不知再说什么好,从前这样的话若是对安颐说,安颐哪怕心里不乐意,也会说些好听的话先对付过去,眼前这个昔日最温婉娴静的人,竟是毫不客气地顶回来,她不答应的事,是寸步不让的。

    “既然你觉得好,那边是了。”太后摆摆手,懒懒地道了声,“跪安吧。”

    皇后巴不得能走,匆匆福一福,转身就往外头去,华嬷嬷刚刚端了瓜果来,一进门差点和皇后撞上,皇后什么也没在乎,跑到门外找见乳母,就欢欢喜喜从她怀里接过了孩子,接秀山房的人打着伞为皇后和小阿哥遮蔽烈日,一行人很快就离了凝春堂。

    华嬷嬷端着瓜果看屋外明晃晃的日头,耳听得太后在里头喊她,不知怎么,如此明媚阳光下,如此兴旺的后宫里,她竟生出几分凄凉。这是替太后感到难过,因为这宫里,竟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她。看似万众敬仰的皇太后,好好的怎么就把自己孤立于人世之外了?

    夏去秋来,秋尽冬至,岁月从不曾停下脚步。十月中旬,京城第一场大雪,天地万物裹上银装,人们预见今年将是寒冬,早早将御寒之物准备齐当,圆明园中亦不例外。

    太后因不耐寂寞,住在园子里王府福晋等来一趟不容易,便说要回紫禁城去过冬。皇帝此番来圆明园住得够久了,本也打算回去,可才问红颜若预备宫中之事会不会很辛苦,接秀山房就传来消息,说皇后宣了太医。

    皇帝带着红颜一同前来,原以为皇后照顾小阿哥太辛苦染病,或是小阿哥不好,谁知跪了一地的太医却向皇帝道喜,说皇后再次有了身孕,将于明年夏末时节分娩。

    算起来,皇帝只是在皇后出月子后的日子里,照例在每月固有的那些日子里到接秀山房陪伴中宫,但皇帝自己有感觉,床笫之间,皇后比从前热情许多。也许是她到了这个年纪,也许是有了永璂后彼此的关系更近,皇后还一直说,怕清儿寂寞。没想到二十年没有孩子的她,在生下十二阿哥后不久,就紧跟着再次有身孕,弘历都不晓得是自己厉害,还是皇后厉害。

    如此一来,为了皇后安胎,头三个月不宜车马奔波赶回紫禁城,那意味着要在圆明园过年,既然年都过了,索性让她在圆明园待产,一时回紫禁城的事,便搁下了。而小戴佳氏进宫的日子,又变得遥遥无期。

    默默无闻二十年的女人,在成为中宫后接连开枝散叶巩固她皇后的地位,世人终于承认继后的命运和福气,果然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富察皇后是压着她福气的人,皇后不在,她便光芒万丈。

    腊月正月的热闹后,皇帝因政务繁忙,加之六宫在愉妃和令妃的操持下太平无事,乾隆十八年春暖花开时,圆明园里虽是百花争艳繁荣景象,可圆明园再大也有逛腻的一天,宫里没有新鲜有趣的事,枯燥的生活让人倦怠,加上春困犯懒,园子里到处弥散着沉闷慵懒的气息,就盼着六月末皇后分娩,赌一赌皇后这一回生男生女,是唯一的乐子了。

    然而慵懒的春天刚刚过去,初夏几分热烈才让人提起兴致,十阿哥的一场病搅乱了人心。

    舒妃衣不解带地陪在儿子身边,宫中太医用尽一切办法,皇帝让傅恒从宫外为舒妃寻来名医,整整一个月,十阿哥丝毫不见起色,六月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雨中,幼小的生命悄然而去。

    舒妃的哭声被暴雨掩盖,荣光无限的天地一家春陷入悲痛,皇帝赶到天地一家春时,舒妃已经哭晕在儿子的身边,但当宫人们要为十阿哥入殓时,她猛地惊醒,哭泣纠缠,比当年红颜见皇后舍不得二阿哥时更激烈,到后来皇帝不得不让人将舒妃弄晕过去,才算妥善了十阿哥的身后事。

    虽不是突然而来的灾祸,整整一个月里所有人心中都有了准备,可孩子真的离去,的确让人心痛的缓不过神来,弘历已经失去了四个儿子,且连最在乎的嫡子都曾接连失去,不是他硬起了心肠对舒妃的痛苦麻木,而是到了这个年纪,越发能冷静地看待这些事。

    之后的日子里,皇帝并没有时刻陪在舒妃身边,办妥了十阿哥的身后事,皇帝就重新投身到繁忙的政务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红颜让愉妃,让舒妃的家人,尽可能地陪伴。

    舒妃直到十来天后,才能顺利地喂下半碗饭,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哭泣,到后来眼泪也流干了,她便捂着心口躲在被子里颤抖,暑热的天闷出一身痱子,所有人尽心照顾,依旧无法让她打起精神。

    然而十阿哥殁了半个月后,接秀山房里皇后顺利分娩,如她所愿生下了玲珑可爱的小公主,皇后膝下女儿少,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红颜这边,实在无心去祝贺。

    这一日她早晨才起来,庆嫔慌慌张张地闯来说:“娘娘,舒妃娘娘不见了。”
正文 419 舒妃失踪(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十阿哥殁了后,庆嫔终日守在舒妃身边,可她也不过是个孱弱的女子,昨夜不堪疲惫在美人榻上睡熟了,今早醒来身上多了一床纱被,可榻上的舒妃却不见踪影。

    红颜穿了衣裳就往东殿来,问庆嫔:“春梅呢,怎么没守着她家主子?”

    庆嫔哆嗦着说:“春梅现在出去找了,昨晚她不当值,当值的小宫女也是睡着了。”她忍不住哭道,“姐姐她会不会出事?”

    圆明园里有福海,深不见底,当年出巡途中如茵守着皇后,就是一个瞌睡让皇后走出去跌入江河里,皇后并不想寻死,可舒妃……

    “不要哭,先找到人要紧,她出不了园子,只要还在园子里就一定能找到,她虚弱成那样,能走多远?”红颜抓着庆嫔的手说,“姐姐不会有事,你守在东殿,她若是自己回来了,你就好好守着她。”

    红颜在舒妃的寝殿晃了一圈,她妆台上的东西纹丝未动,也没有翻出漂亮的衣裳穿,像是穿着寝衣就跑出去的,大热的天不怕她冻着,可那样子一定很狼狈,堂堂妃子,穿着寝衣在外头乱晃,就算这次能安然无事地被找回来,但凡见过她的人,将来一定会被人说三道四,她如何承受得起。

    红颜离开时,带了一套舒妃平日穿的衣裳,圆明园里处处都是好风光,平日里并没有舒妃特别喜欢的去处,漫无目的地闯出去找,只会浪费时间,红颜将手下人分别派去不同方向,而她自己带着那身衣裳,往荷花塘去。

    去年夏天,十阿哥刚刚蹒跚学步,他们带着十阿哥坐船穿梭在荷花塘中,小家伙竟是记住了那里的好,今年春天见百花齐放,就奶声奶气地说着“船”,舒妃抱着十阿哥,佛儿教他说“坐船”“荷花”的情景还在眼前,可孩子却没来得及看一眼。红颜怕舒妃会投河寻死,也只想起了这一段记忆,反正没有方向可找,就闯到了这里来。

    荷花塘里接天莲叶绿茫茫一片,若真是一头扎进去,浮都浮不起来,红颜心里咚咚直跳,分散随行的宫女太监沿着荷花塘去找,她手里拽着舒妃的衣裳,手心的汗几乎把衣裳都浸湿了。

    “娘娘……”忽然听见小灵子的喊声,红颜立刻朝他奔去,便见一叶小舟离开了岸边,卡在密密匝匝的荷叶之间不动弹,里头依稀是有个人在,船桨早不知飘去了什么地方,红颜怒道,“把船弄过来,去找人来,看守这里的人都哪儿去了?”

    小灵子带着几个小太监直接跳下水游过去,折腾半天才把船拉近岸边,负责荷塘看守的太监们这才赶来,一个个唬得不知如何是好,红颜懒得与他们算账,等船一停稳就跳了上去。果然是穿着寝衣的舒妃歪在里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太虚弱昏了过去,红颜见她气息平稳,便先替她把衣裳穿好,为她将青丝捋顺时,昏睡的人苏醒过来。

    “红颜?我在哪儿?”舒妃怔怔地看着狭窄的船舱,似乎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立时就热泪盈眶,红颜将她抱在怀里,她痛苦地哭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有了……”

    红颜也想哭,可她现在是舒妃的依靠,她一定要坚强才好。见舒妃这样子一时难以平静,就吩咐宫人先回天地一家春送消息,又把撑船的太监找来,免去他们擅离职守的罪过,让他们把船摇入湖心去。

    小船渐渐远离岸边,没有了喧嚣吵闹,只听得见船桨划水的声音,阳光渐渐热烈,湖面上有薄薄的水雾,宛若世外桃源的静谧中,舒妃渐渐平静,她虚弱的靠在红颜怀里,湖面上的波光粼粼让她睁不开眼睛,微眯着双眼,憔悴的脸上,看不见她从前的美丽。

    红颜道:“你是想来这里,完成孩子的心愿是不是?姐姐,你不是想死是不是?”

    舒妃喉间干涩,轻咳了几声才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死了也挺好的,我现在不晓得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红颜用手指轻轻将她凌乱的长发理顺,温和地说着:“你舍得玉儿吗,你做不成她的婆婆了,不想将来给她找个好婆家,有你这位贵为舒妃的姨母在,哪个敢欺负她?”

    玉儿是傅恒和如茵的女儿,这孩子还在如茵肚子里时,舒妃就要定了做儿媳妇,如愿得了小外甥女后,更是当亲闺女一般疼爱,满心期盼着将来他的十阿哥能娶玉儿做福晋。如今玉儿也会走路了,能跟着十阿哥摇摇晃晃地跑了,可小哥哥却突然没了,玉儿将来甚至根本不记得生命里曾有这样一个人。

    舒妃又哭了,单薄的身子颤抖着,红颜道:“如茵明天就把玉儿抱来给你带,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玉儿没了姨娘做靠山,将来被婆家欺负怎么办?活着比什么都强,你才几岁,嘉贵妃娘娘三十八岁都能生下十一阿哥,你就不想再生一个吗?”

    舒妃摇头,虚弱地说:“不想再生了,两个孩子都和我没缘分……第三个也一定不会有好结果,我一定是前世作了孽。”

    “姐姐,你可以抱怨可以哭,可一定要好好活着,答应我千万别做傻事。”红颜眼含热泪,“你知道吗,皇后娘娘那么痛,她都想要活下去,活着才会有希望呀。”

    “我知道……”舒妃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抬起头看着红颜,颤巍巍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千言万语都化在那从眼角滑落的泪水里。

    小船半个时辰后才靠岸,她们很远就看到皇帝在岸上站着,边上已经在另外准备船只,大概不等她们回来,皇帝就要坐船来追了,船只靠岸,弘历亲自上船,从红颜手中抱过气若游丝的舒妃,他们彼此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弘历抱着舒妃上岸,对她道:“下回要赏荷花,朕带你来,可你要先把身子养好。”

    舒妃在皇帝的臂弯里,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她不敢强求皇帝和自己一样悲伤,可皇帝无论怎么做都不能让她释怀,此刻的怀抱虽然可靠稳当,可她竟没有半分留恋的心。只是顺其自然地把头歪进了皇帝的胸膛,不愿让那些宫女太监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便这样被皇帝一路抱上了轿子,一同回了天地一家春。

    舒妃被平安找回,虚惊一场,对外是说令妃和舒妃去赏荷花,也免不了遭人非议,好在红颜带了衣裳去,没有让人看到她更狼狈的一面。皇帝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既没有追究舒妃身边的人,也没问责荷花塘的人,他和红颜都希望这件事,能平平静静地度过。

    舒妃吃了药昏睡后,由愉妃几人看守,皇帝才到红颜屋子里来歇一歇,八岁的佛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乖巧地给皇阿玛送来温茶,说道:“皇阿玛,夏日不可贪凉,您喝口温茶歇一歇,很快就凉爽了。”

    她爬到皇帝身边,举着团扇给父亲驱热,弘历却一把将女儿搂过来亲了又亲,“皇阿玛不热,佛儿自己去玩会儿,阿玛和额娘说说话。”

    红颜将女儿叫到跟前,让她去东殿陪着愉妃,若是舒妃娘娘醒了,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佛儿一一记下母亲的话,规矩地行了礼才退下,看着女儿离开,红颜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和敬时就是这个年纪,转眼和敬已是做额娘的人了,可是那孩子去了科尔沁,至今不肯回来,南巡途中皇帝把女儿的心伤透了,又岂是红颜几封信能说的明白的。

    红颜不禁道:“皇上近来不去草原吗?”

    弘历明白她的意思,道:“今年不得闲了,明年春天走一趟,朕去把和敬接回来了。”

    红颜道:“皇后娘娘统共留下这一个女儿,皇上就多疼一些,别和她计较。”

    她说这话,忍不住含泪,弘历起身坐到她身边,温和地安抚着:“为了舒妃,你也要振作些。”

    红颜别过脸道:“若是皇上多用心些就好了,臣妾知道您忙,特别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可是舒妃姐姐太可怜,皇上再多陪陪她可好?”

    皇帝对于身边的女人,放在心里的如红颜这般,单单男女之情喜欢的便是舒妃那般,其中的亲疏皇帝明白、红颜明白,其实连舒妃都明白,皇帝今天算是做得到位,可是舒妃给出的反应就很自然地说明了彼此之间的关系,有着微妙的不同。

    “不是朕不费心,你也看到了,舒妃她不愿看到朕。”弘历解释着。

    此时吴总管在外头询问能否进来,皇帝正恼怒,语气重了些,吴总管也是无奈,尴尬地说着:“万岁爷,凝春堂有人来问,舒妃娘娘出了什么事。太后娘娘说,您若有时间,过去一趟,若没时间,太后那边就先下旨意,把戴佳氏进宫的日子定下了。”

    弘历恼怒道:“什么时候,非要提这件事?”

    吴总管道:“皇上,三月里时,您答应过太后,皇后娘娘一分娩,就定日子的。”
正文 420 忻嫔入宫(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见这情形,起身拦在了皇帝身前,吩咐吴总管道:“舒妃娘娘只是和我去了趟荷花塘,宫女们大惊小怪的,已经责罚她们了。这样回太后便好,至于戴佳氏进宫的事,也劳烦太后娘娘定夺,皇上这边忙于政务,实在分身无暇。”

    吴总管愣了愣,绕过令妃朝皇帝看了眼,红颜却又挡住了,道:“去吧,就这几句话,他们若是回不清楚,你亲自走一趟。”

    “奴才遵命。”吴总管见皇帝不吭声,心想也等不到什么旨意了,便要退下,但才走几步路皇帝又喊住他,可是等不及皇帝说什么,红颜已道,“退下吧,没什么事了。”

    弘历眉头紧蹙,看着吴总管离开,他毫不掩饰心内的不悦,责备红颜:“你做的什么主,现在是什么时候,朕才失去了一个儿子,就要迎新人入宫?”

    红颜屈膝道:“皇上息怒,既然是您答应太后的事,也是太后的主意,是是非非就让她老人家去担着吧。舒妃姐姐早晚会振作起来,臣妾会更尽心守护着她,但眼门前想要一切如旧实在太难,既然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不如去周全可以周全的事。太后家人想让戴佳氏进宫,那就随了她老人家的心愿,好歹太后那边不会有是非,皇上您说呢?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要紧的是……”

    弘历凝视着红颜,红颜那半句话在心里再三掂量,到底说出口:“皇上若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那才是最伤人心的。”

    “朕几时会忘了你们,你们又为什么要哭?”弘历浮躁不已,不似平日里舍不得红颜屈膝,此刻也没记得喊她起来,自己倒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骨子里的弱点又被挖了出来,他就是见不得后宫有半点不太平。朝政的事,身为帝王已经有太多无可奈何,他便是不明白,女人们富贵荣华的日子过着,到底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十阿哥没了,朕不心痛吗,那不是朕的儿子吗?”弘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皇额娘他,不说为朕分担一些,不说多为朕着想,还非要弄什么新人来膈应你们。皇后和舒妃失去儿子痛不欲生,就连嘉贵妃那样的人,也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孩子,可是太后呢?大概朕死了,她都不会掉眼泪,她倒是像极了咸福宫那一位,可惜先帝没把她关起来。”

    皇帝这些话,完全是盛怒之下的气话,朝廷的事让他忙不过来,又遇上失去儿子这么伤心的事,结果前朝后宫都不得太平,他花心思来对舒妃好,舒妃却将他拒于千里,才说歇口气,亲娘又逼上来要他做决定,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简直就是个笑话。

    红颜自己站了起来,她累了,弘历见她这样,才倏地醒过神,红颜走上前问:“皇上说完了吗,若心里还是冒火,那就再说一些。”

    弘历负气地背过身去,红颜再道:“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去做,都堆在眼门前,看着都晕了。皇上这些日子就在韶景轩歇着吧,夜里要人伺候了,宣颖嫔白贵人她们过去,别到这边来了。您专心把朝廷的事做好,宫里再乱也有限,臣妾一定为您周全。”

    皇帝眼睛微红,沉沉地说:“朕这些日子没有一件舒心的事,刚才那些话不是冲着你来的。”

    “臣妾听得甜言蜜语,自然也听得这些气话。”红颜道,“皇上若是这会儿一个劲地哄臣妾,臣妾大概也要发发脾气,宣泄这阵子的不顺心。可一看到您这样,反而冷静了,最近谁也不如意,不互相体谅些,日子不过了吗?”

    “太后她……”

    红颜抬手捂住了皇帝的嘴,温柔地说:“越说越生气,不说了可好?皇上去接秀山房坐坐吧,小公主才出生,皇阿玛要多疼爱些才是。佛儿一直想去看看,皇上等会儿过去,把佛儿一道领去。之后安心在韶景轩处理政务,宫里头的事都教给臣妾,戴佳氏入宫臣妾也会安排妥当,皇上就想着,谁也不体谅你的时候,还有红颜呢。”

    两人不自觉地就贴在了一起,皇帝的心有了安放的地方,浮躁的气息渐渐散了,却道:“你刚才还埋怨朕不多多关心舒妃,什么话都叫你说去了,只有你体贴,朕一点也不体贴你们是不是?”

    红颜轻轻抚摸他的背脊,这个男人是她一生的依靠,可有的时候也不可靠,她道:“慢慢来,皇上,咱们还有什么风风雨雨没经历过?”

    那之后的日子,皇后守着一双儿女坐月子,嘉贵妃因曾失去九阿哥,此番见十阿哥没保住,更一心一意地守着十一阿哥不敢有半点闪失,宫里的事本就乱不到哪儿去,愉妃发狠处置了一些嚼舌头的宫女太监,再不敢有人多嘴多舌,园子里令人心烦意乱的气氛渐渐散了。

    至于戴佳氏,这一整年她不能出门也不能随意见人,连自家兄弟叔侄都不得轻易相见,难得几回进宫仿佛是见了天日,宫里派来的人把规矩教了一遍又一遍,她也已经压抑到了极限,终于在太后的一再坚持下,有了进宫的希望。

    七月下旬,蒙蒙秋雨中,一乘软轿将新人送入圆明园,戴佳氏被正式册封为皇帝的忻嫔,一个忻字是太后选的,意取欣喜欣荣之外,斤字为斧,有破除抑郁心情之意,太后说是为了皇帝,但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盼着戴佳氏入宫后,能消除她多年来的心结。

    可连太后自己都预料到,这个她非要坚持弄进宫,又是在这尴尬节骨眼儿上进宫的人,一定不会得到皇帝喜欢,忻嫔入宫三日,见过皇后、嘉贵妃,到天地一家春也做足了礼仪,安歇位份低于她的妃嫔也都纷纷来拜见,可足足三天,她始终没见到皇帝一面。

    直到七月末,皇后出了月子,太后以为小公主庆祝满月为由,在凝春堂摆宴。皇后不能拂逆太后的好意,唯有前来赴宴,自然六宫皆要列席。

    太后原是希望通过这一次,让皇帝与忻嫔正式相见,晚宴开席前,忻嫔前来伺候太后穿戴,她娴静温和,模样儿又好,太后握着她的手道:“皇上最是怜香惜玉,咱们早就料到会有眼下的情形,但正因如此,皇上如今欠你的恩宠,来日一定会还给你。你可知道,令妃就是逆来顺受,什么都能忍。”
正文 421 冷遇(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忻嫔虔诚地望着太后,仿佛太后的每一句话,都能赐予她锦绣前程,柔柔一声“是”应得那样恭敬顺从,哄得皇太后满心安慰,抚摸着她嫩滑白皙的手背说:“放心吧,我在紫禁城里度过了大半辈子,三十多年来什么样的人才能笑到最后,心里比谁都清楚,孩子,你的好儿还在后头。”

    一面说着,太后让华嬷嬷送来她年轻时的首饰,挑了一支与忻嫔今日粉紫色的宫袍十分相衬的簪子,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说:“知子莫若母,皇上若不朝你看,我也白做他的亲娘。”

    果然,不仅仅是皇帝朝忻嫔看,她随着太后款款而来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粉紫色最挑人,穿得不好就是艳俗,虽也足够亮眼,却会是个大笑话。

    但这样的色彩在忻嫔身上,不会过分张扬更不会嫌低调,恰到好处的明媚与柔和,将她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和那巴掌点儿大的一张小脸,衬得更加光彩夺目,但见莲步轻移,衣衫上手绣的花瓣似随行而动,飘逸悠扬真假难辨。

    皇太后将儿子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他显然是被美色所吸引,但碍于面子才收走了目光,眼瞧着皇帝来迎接自己,她将身旁的忻嫔往前推了推,说:“皇上这几日太忙碌,都没仔细多看一眼新人吧。”

    弘历欠身道:“只因朝务繁忙,儿臣都不能在您跟前尽孝,如何敢多看一眼新人。好在忻嫔早就在内宫行走,过去也时常相见,她又温柔懂事,不会计较这些的。”

    皇帝搀扶太后入席,皇后亦在身边,待得众人入座,皇后率众妃嫔向太后请安,太后又要众人恭喜皇后和小公主,待得礼毕,便见忻嫔盈盈而出,于帝王面前稳稳当当地拜下道:“臣妾戴佳氏,再拜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弘历眉头微微一动,朝身旁皇后看了眼,继后虽不是富察皇后那样能与皇帝一心同体,却是个“尽忠职守”的存在,忙就会意弘历的意思,温柔一笑:“忻嫔快起身吧,今日家宴,不必太拘礼。”

    皇帝不出声,皇后代为开口,这里头的亲疏显而易见,忻嫔能站得起来却抬不起头,好在太后身边有她的位置,不至于要与底下那些正在嗤笑她的女人们同席。

    今日因舒妃不列席,红颜随愉妃坐在一处,愉妃上手是嘉贵妃带着十一阿哥,但听她嗤笑一声,似乎在说:“敢情咱们万岁爷,没见过女人……”

    因听得不清楚,也不晓得她在说什么,愉妃和红颜是管不着的,她们俩正商量等下谁先回天地一家春照顾舒妃。这会子是庆嫔在那里,庆嫔也是实心眼儿,一心一意对舒妃,反是这种能在皇帝跟前露脸的好事儿,从不在乎。红颜越见她们姐妹情深,就越不忍任何一个受伤害,不是她非要逞英雄把一些事扛在肩上,而是团结在一起的人之中,总要有一个主心骨,她们这些姐妹里,当仁不让就是她了。

    鼓乐声响,台上唱的是太后喜欢的戏码,尴尬的气氛渐渐变暖,枯燥的宫廷生活,戏文是一大乐子,而皇帝明摆着不给忻嫔面子,今日注定少一场戏看,女人们渐渐都把心思放在真正的舞台上了。

    那一边的喧嚣,衬托出这一边的寂寥,忻嫔恭敬地为太后布菜斟酒,言行举止无不透着大家风范,可再美丽的容颜再娴静的性情,都不值得在座的人多看一眼。该看她的人眼皮子也不抬一下,不该看她的人,却赏画赏器皿似的审视着她,还不如从前她以那苏图家女儿的身份进宫时来得自在,那时候她是娇小姐是客,如今……进了这道门,果真就身不由己了。

    宴席过半,樱桃到皇后席前替主子禀告要回去照顾舒妃的事,皇后自然答应,还提醒说让庆嫔也来喝一杯小公主的满月酒,红颜便起身朝上首行礼后,便要离去。

    令妃起身,其他妃嫔少不得起身相送,席间一时有些动静,太后回首,便见忻嫔的目光随着令妃而去,她冷冷一笑:“看见了吗,好好的宴席,人家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关键的时候却走了。不为别的,为了那可怜的舒妃,为了她的好姐妹,人家不和你比容颜比出身,比一颗姐妹情深的心,多感人?”

    忻嫔忙收回目光,太后又道:“别着急,还有很多很多事等着你学,饭总要一口一口地吃。”

    “臣妾记下了,多谢太后娘娘提点。”忻嫔展颜,露出甜美的笑容,眼底是对太后无限的崇拜,这让太后十分满足,安抚她道,“日子还长着呢,便是今日,皇帝也记下你的好了。”

    这边厢,红颜回到天地一家春,劝庆嫔去凝春堂应个景,舒妃也劝她别不把自己当回事,这才让白梨樱桃给打扮整齐,体体面面地送去凝春堂,红颜陪舒妃盘膝坐在明窗下,将从宴席上带回的菜肴点心摆开,都是皇帝嘱咐人留给舒妃的,可舒妃懒懒地歪在一旁,丝毫没有兴趣,苦笑道:“皇上是觉得咱们缺一口吃的吗?”

    红颜一面将甜糯的桂花藕递给她,嗔道:“不过是心意,有时令上的新鲜蔬果,给你尝个鲜儿。”

    舒妃摆手推开,冷冷道:“倒是皇上,该在这好日子尝个鲜才对,那么水灵灵的人摆在眼门前,眼珠子都转不动了吧。”

    红颜笑:“皇上还真没正眼瞧。”

    舒妃哼道:“你这是高兴?他眼睛里没瞧,心里一定偷着乐呢,等有一天那小美人轻狂起来,你就懂了。”

    红颜不与她争辩,只道:“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好日子,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忻嫔,她就挨着太后坐,连嘉贵妃也越过了,可皇上索性只对皇后说话,一并连太后都不看一眼。要紧的时候,他可不会做出让咱们寒心的事,不是我非要挤兑忻嫔,她这样把目的写在脸上,一副不得势不罢休的姿态进宫,谁又能善待她?”

    舒妃嗤嗤一笑:“你看你假正经的,吃醋就吃醋,不待见就不待见,还给自己戴这么多高帽子,你是怕太后惦记你,还是怕我低看了你?”

    红颜见舒妃嘴角上扬,虽然不是什么欢心的笑容,可也好过之前终日以泪洗面,她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自己也不晓得,她都能对皇帝说,有了别的女人不论是什么样的存在,她都容不得,又何必在舒妃跟前装模作样,自己拣了糖藕吃,从嘴里甜到心里,说着:“我不会故意针对戴佳氏,我惹谁也不能惹太后啊。”

    凝春堂那边,庆嫔因迟来赴宴,到上首向皇帝皇后与太后解释,太后淡淡的,弘历倒是热情问了她几句舒妃的事,皇后更说她席面上的菜肴都凉了,邀请她与自己同席。

    庆嫔是守规矩的人,如何敢与皇后并肩同坐,硬是辞了皇后的好意,坐了自己该有的位置。

    可就是她对舒妃的姐妹情深,在帝后跟前的本分老实,这日小公主满月喜宴后,皇后自称一双稚儿嗷嗷待哺,接秀山房里不得半刻清净,求皇帝另选其他妃嫔侍驾,顺手就把庆嫔推给了皇帝。

    论姿色,庆嫔不过中上乘,性格又内敛腼腆,一直都不是出挑的人物,昔日尚比不过舒妃,如今更是比不过年轻靓丽的忻嫔。可照理该是新人得脸的日子里,她却格外得到帝后的恩宠,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自己不在乎,在人家眼里就要紧了。

    那日宴席散后,皇帝去了庆嫔的身边,之后连着几日,也都是庆嫔到韶景轩伺候着,皇帝白日里来天地一家春看望舒妃,舒妃直言不讳,求皇上别欺负了陆妹妹,弘历只是笑悠悠:“朕心里有分寸,到底是你们这边的人,最叫朕安心。”

    而皇帝见舒妃渐渐打起精神,六宫又太平无事,红颜答应他的事果然都做到了,感激之余更不愿辜负她的好,有心多陪伴,反被红颜劝说:“既然这些日子是陆妹妹伺候着皇上,皇上就别辜负人家的心意,陆妹妹最老实本分,伤了老实人的心,可没得补救。”

    彼时弘历缠着她问:“那是说,魏红颜的心不老实?”

    红颜毫不客气地白他一眼:“不过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些闺房私语,都是情趣,外头不会有人知道,可相爱的人站在一起,浑身都会散发出甜蜜幸福的气息。偶尔在六宫皆在的场合里,红颜身上这样的气质,或是她与皇帝对视时流露的神情,一分一毫都被忻嫔捕捉在眼睛里,但这样的美好,从不会出现在她的身上,转眼入宫十来天了,皇帝没对她说过一句话,她根本不像是嫁给了皇帝,更像是来做太后的宫女。

    入了八月,愉妃和红颜就要忙活中秋的事,今年回宫的日子一拖再拖,又说等过了中秋才走,一面紫禁城里也打点起来,这日愉妃便问:“忻嫔的住处,可选好了?皇上这样冷着她,太后还没发急,也是稀奇了。”
正文 422 我是纯贵妃生的(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若能猜得出太后娘娘的心思,也不至于让她如此讨厌。”红颜玩笑着,起身吩咐宫女去把公主找回来,提到忻嫔回紫禁城后的住处,道,“这倒是容易,太后必定要她住在东六宫,承乾宫与永和宫选一处便是了。”

    愉妃道:“那里曾是先帝爷的养母和生母所住的宫阁,先帝爷在位时一直无人居住,虽然年年都有人照料着,只是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毕竟当初也只是给了你延禧宫,而东六宫里头,数承乾宫最富丽堂皇。”

    “那就承乾宫吧,比起你我,忻嫔本就出身高贵不是?”红颜笑道,“这东西六宫,哪一处没有住过有来头的人物呢,不是咱们不敬先辈,日子总要往后过,紫禁城统共那么大,若每一代都顾忌这些事,往后就该没地儿让人住了。我想皇上是不介意的,太后更不会介意,至于我们,把敬意藏在心里就好。”

    愉妃笑悠悠:“你如今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我稍晃神,就叫你忽悠过去,罢了,就听你的。把忻嫔安置在承乾宫,太后一定高兴。”

    中秋之后是重阳,愉妃说重阳节看来要回紫禁城去过,那也是红颜的生辰,掐指一算,红颜也有二十六七岁,昔日她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时,比如今的忻嫔还小些,岁月就这么从眼前晃过了,而红颜心里明白,她和皇帝的五年之约,眨眼间就过去了一大半。

    姐妹俩就中秋摆宴的事调来内务府的人问话,他们还没退下,佛儿就被找了回来,已是入秋凉爽的季节,小姑娘却玩儿得满头大汗,她正在学懂事最活泼的年纪,红颜每天一不留神,就叫她跑出去了。

    这会子红颜正给闺女擦汗,漂亮的小姑娘憨笑着任凭母亲摆布,红颜摸到她里头小衣裳都湿透了,忍不住责怪:“你再这样皮,额娘可要打你了,说过多少回了,天凉了再不许玩得这么疯,你去那儿了,跟你的嬷嬷呢?”

    愉妃招手让佛儿过去身边,温柔慈祥地为她擦汗换衣裳,像照顾自己的亲闺女似的,佛儿时不时探出脑袋看红颜,露出狡黠可爱的笑容。

    愉妃也问:“乖乖,在哪里滚了一身土回来?永琪哥哥傍晚回来教你念书,你可还坐得住。”

    佛儿也是玩累了,懒懒地窝在愉妃怀里,娇滴滴地说:“佛儿也想去书房。”

    红颜给女儿剥桔子吃,嗔道:“你去书房,一刻钟也坐不住,师傅该天天打你了。”

    公主撅着嘴,愉妃哄她:“我们佛儿年纪也不小了,你皇姐在这个年纪已经上书房了,你额娘还伺候过一阵子呢。”

    红颜一点不忌讳提起往事,把桔子递给女儿,对愉妃说:“不是姐姐说,若丫头也上了书房,咱们就冷清了?”

    愉妃笑道:“那也不能耽误了这么聪明的孩子。”

    正是天伦之乐的时候,红颜和愉妃都若亲生母亲般疼爱这个孩子,可该来的还是会来,谁也没想到是这一天,公主冷不丁地就问红颜:“额娘,他们说我是纯贵妃娘娘生的,纯贵妃娘娘是三哥和六哥的额娘是不?”

    红颜手里剥着另一颗橘子,指甲陷入橘皮里,一时僵住了。
正文 423 被欺负的人(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早晚要面对的事,红颜并没有突如其来的浮躁,只有满腹对孩子的心疼,张开双臂让女儿回来,佛儿娇滴滴地钻入额娘怀里,两人互相依偎着,愉妃在旁问道:“乖乖,你听哪个说的,他们怎么说的?”

    佛儿很聪明,清清楚楚的把事情讲了,是她在园子里玩耍,本是跑远了,捉迷藏又躲回来时,几个原本守候在那里的宫女太监互相说闲话,说公主长这么大,模样这么漂亮,不说手有残疾根本看不出来。说令妃很多的福气就是佛儿公主送来的,可纯贵妃当初却把亲生闺女摔在地上,如今落得缠绵病榻的下场,也不知道在那紫禁城里究竟过得怎么样。

    八岁的孩子已经很懂事,她认真地问着红颜:“额娘,我真的不是您生的吗?”

    这么多年,红颜身边的宫人都谨慎小心,不会有人刻意提起公主的身世,佛儿从前还乖些,不会自己跑出去玩耍,就算遇见外面的人,自己身边仆从如云地跟着,那些人也不敢胡说。长辈们更是讳莫如深,咸福宫如今什么境遇都看在眼里,何必去提起那晦气的人。于是竟没有一个人对公主说过类似的话,今天就这么突然地,全说了出来。

    “你和闺女说说话,我去问问跟她的嬷嬷。”愉妃起身便往门外去,这事儿还是要她们母女自己说明白才好。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红颜温柔地拍哄着女儿,小公主仿佛才突然回过神似的,有几分委屈地说:“额娘,您不要把佛儿送走好不好?”

    红颜笑道:“送去哪儿呀?”

    “送回纯贵妃娘娘身边呀。”佛儿伸手捧着母亲的双颊,楚楚可怜地说,“我都不认识她,我都不记得六哥的额娘长什么样儿,额娘,我……”

    红颜点点她的小鼻子,爱不释手地亲了又亲,她们姐妹时常感慨岁月都去哪儿了,可看着昔日丁点儿大的小娃娃,已经长这么大,才知道时光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大人之间的事,等佛儿长大后,你自然就会明白,佛儿既然在额娘身边了,就哪儿也不会去。”红颜很简单地解释着,“因为佛儿和额娘有缘分,咱们才会在一起,但你和纯贵妃娘娘也有缘分,将来她年迈需要人照顾时,佛儿也要有孝心。至于其他的事,别人怎么说都是别人的事,只要佛儿和额娘永远不分开就好了,对不对?”

    “唔。”小闺女伏在母亲胸膛前,那里软和又温暖,这样可爱的小人儿,谁都会从心里喜欢她,她乖巧地说着,“我都听额娘的,佛儿是听话的孩子。”

    门前愉妃探出脑袋看了眼,向红颜递过眼神,似乎是那些跟着公主的嬷嬷们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红颜便再问女儿:“你听说纯贵妃娘娘,把你摔在地上了?”

    “听到了,他们还说了好几遍。”公主应道。

    “贵妃娘娘不是故意的,是生完你没有力气,就像佛儿染了风寒时连吃点心的力气都没了是不是?贵妃娘娘是不小心把你掉在地上的,咱们拉钩,这件事往后谁也不再提。”红颜笑着说,“佛儿乖乖的,额娘就给你养小狗。”

    小姑娘一下来了精神,这是她期盼多年的事,可惜红颜一直没松口,没想到一下来得那么容易,直把孩子高兴坏了,抱着红颜说额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红颜心里明白,对于这么点大的孩子来说,一只小狗可比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更能影响她的情绪,她是被所有人宠爱着长大的孩子,心里没有任何缺失,生母养母,真的就不重要了。

    公主渴望多年的小狗,是皇阿玛亲自给她抱来的,才只有父亲一个巴掌那么大的小奶狗,被公主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像模像样地说着她往后会好好照顾它的话,一个人坐在地毯上,就能玩上大半天。

    疲惫的皇帝在榻上假寐,小女儿坐在地上和她的小狗轻声说话,红颜手里缝着一双皇帝入冬要穿的鞋垫,最最普通的生活,最最安逸的宁静,比起皇帝的甜言蜜语,比起皇家的富贵荣华,都更让人值得珍惜。她不禁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看身边的男人,再看看底下的孩子,怎么也看不够。

    天地一家春外,忻嫔从凝春堂去了趟接秀山房,替太后送了些东西去给十二阿哥和小公主,皇后待她还算客气,但除了客气就再没多说什么话,忻嫔有心想和皇后拉拢关系,被皇后身边的花荣早早地送了出来。中宫这边的人,都是规规矩矩十分刻板,忻嫔觉得没意思,也只能原路返回。

    而她来的路上,就知道皇帝去了天地一家春,那里在她进宫当日去拜见过后,便再也没踏足过,而拜见那日亦不曾仔细看过三位娘娘屋子里的光景,她都想不起来最最得宠的那一位,是过得什么样的生活。

    “娘娘,您去哪儿。”忻嫔身边的宫女忽然提醒,她才发现自己没朝着凝春堂走,举目朝四处看了看,对于圆明园还不熟悉的她不得不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宫人道:“这条路,往天地一家春去。”

    忻嫔怔怔地望着路远去的方向,便道:“那就去天地一家春坐坐,太后不是歇中觉吗,回去了也没意思。”

    这般说着,脚下已经往前走,宫人提醒她皇帝正在那边,忻嫔也充耳不闻,可没想到尚未走近天地一家春,却遇见出来散步的颖嫔几人,昔日入宫相遇的光景还在眼前,这会子大家都是一样的身份了。

    颖嫔果然皮笑肉不笑地指着身后白贵人几位道:“还不快给忻嫔娘娘请安,你们可不敢以姐姐自居,在这宫里年纪不作数的。”

    几位贵人常在上前向忻嫔行礼,她温和地请众人不必多礼,颖贵人朝身后望了一眼,拿腔捏调地问:“妹妹这是往哪儿去?”

    忻嫔略有些尴尬,应道:“随便走走,我还不认得宫里的路,胡乱走的。”

    颖嫔啧啧:“不认得路可不成的,不论是园子里还是紫禁城,都不能乱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可是要闯祸的。”她好奇地问忻嫔,“过去的一整年,宫里的嬷嬷不是再三去府上教规矩了吗,怎么妹妹好像还是有些糊涂。”

    这一年的苦闷压抑,是不堪回首的记忆,忻嫔到如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一年中她甚至担心皇帝随时会驳了那道圣旨,那她这辈子就再没指望,只能孤独终老。现在午夜醒来,都会心慌自己在什么地方,那宽阔冷清的床榻无法让她安下心对自己说这就是她的家,而最初母亲和太后许诺的生活不知几时才能兑现。

    “还望姐姐将来多多提点指教。”忻嫔含笑看着颖嫔,努力做出不卑不亢的姿态,“妹妹若有不足之处……”

    她的目光朝向天地一家春的所在,看到了皇帝的肩舆正缓缓而来,心里竟突突直跳,似乎把什么都忘记了。可又下意识的并不想让颖嫔看见,继续说道:“妹妹有许多不足之处,要向姐姐学才是。”

    颖嫔笑道:“你们听听,我们忻嫔娘娘多谦虚呐,你可是跟在太后身边的人,我那会子跟在太后身边,谁敢对我提指教呢,有太后娘娘在,你会有错吗?”

    揆常在上前拉过颖嫔笑道:“姐姐可不敢欺负忻嫔娘娘,娘娘初来乍到,谦虚谨慎一些也是有的,您这会儿说错话,娘娘回头不小心告诉太后几句,咱们可就遭殃了。”

    颖嫔冲忻嫔道:“说起来,我还真要谢谢你。你来了,我如今才能和姐妹们闲来散散步听听戏,从前时时刻刻守在太后身边,每天脑袋里都紧绷着弦。妹妹啊,往后就辛苦你了,伺候太后不容易,可比伺候万岁爷难得多了。你聪明能干,比我们都强,自然这样的事,要落在你身上。”

    她们互相嬉笑着,撂下忻嫔便朝原本要去的路走,留下忻嫔僵在原地,而远处皇帝的肩舆过去,听见笑声时朝这里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女人们在说什么,嘱咐快些走不愿和她们纠缠上。但之后再不经意地转过来看,只见忻嫔孤零零地站在那儿,颖嫔几人已经结伴走了。

    那么巧,忻嫔抬起头看向皇帝这一边,两人离得远也不知有没有对上目光,但一个女人周身散发着无助的气息,还是会让皇帝觉得她有几分可怜。吴总管瞧见皇帝的神情,忙道:“看样子,颖嫔娘娘没少说刻薄的话,颖嫔娘娘昔日都不把愉妃娘娘放在眼里,何况新来的人呢。皇上您看,要不要奴才去告诉几位娘娘一声,别叫忻嫔娘娘被欺负了。”

    皇帝悠悠收回目光,道:“没这个必要,她身在尊位与颖嫔平起平坐,有什么可被欺负的,你不必操这个心。”

    “是。”吴总管忙应了。

    “她的事,不必告诉朕。”皇帝又这么说,但不知怎么,竟还记着忻嫔那无助孤独的模样。
正文 424 美人如云(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总管留心看了皇帝的神情,他也说不出是什么模样,这么久以来,皇帝当真对忻嫔没有半点意思,便是小公主满月酒上见过一回,也没让他提起什么兴趣,忻嫔美则美矣,可皇帝见过无数美色,不见得就稀罕得非要上心。

    但话说回来,新人进宫不受宠幸,且是贵在嫔位的人,总是说不过去的。如今还有人碍着太后的颜面不敢生出闲言碎语,再往后连太后的脸面都搁不住时,可就要热闹了。

    而这一天,皇帝对忻嫔孤独无助的模样念念不忘,可他惦记的却不是戴佳氏,而是红颜,白日里来过天地一家春,夜里就翻了牌子来她身边,特别的殷勤体贴,颇有几分反常的样子,叫红颜忍不住问:“万岁爷今日怎么这样好性儿?”

    弘历笑眯眯地望着她:“怎么说?”

    红颜摸摸自己的衣襟,她倒是穿了件新作的宫装,绣的岁寒三友清雅脱俗,但并不新鲜。眼中秋波盈盈,细细打量皇帝的笑意,问道:“怎么觉着臣妾有什么地方讨得皇上高兴了,好像突然更喜欢人家了?”

    弘历看着眼前的人,见她面上温暖的笑容,见她眸中安宁的目光,露出欣慰的神情,叫红颜看了更奇怪:“皇上想什么呢?”

    弘历道:“朕若是说了,你可不能不高兴。”

    红颜微微皱眉:“皇上先说来听。”

    弘历便将今日离开天地一家春时,遇见忻嫔、颖嫔诸人的事告诉了红颜,说道忻嫔孤零零站在那里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当年的红颜,不会再有人去追究富察皇后当年做了什么,可当时红颜那生无可恋的彷徨无助,却重新出现在皇帝眼前,让他觉得心疼。

    红颜听这话,心也软了,只嗔笑:“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皇上这会子提起来做什么,臣妾都不记得了。”

    弘历叹息:“有些事是不必再提起,可想想你当初胡乱地走,闯入了皇祖母的寿康宫,被皇祖母收留……”皇帝忍不住要把红颜拉入怀里,感慨万千,“可见红颜与朕,是注定有缘分的。”

    红颜不愿新衣裳被弄皱了,推让了一会儿才勉强入怀,而她想起当年傅恒潜入皇城找她的事,虽然事过境迁永远也不会有人提起来,可她还是希望能再多几分谨慎。那是说不清的事,也是最珍贵的事,纵然她对富察大人没有一丝暧昧,可她这辈子,也算得到过皇帝以外的男人最真挚的爱意,对于任何女人来说,都是值得放在心里的骄傲。不同在于,有的人一辈子藏在心里,而有的人会在不恰当的时候,亵渎了一份真情。

    心里这样想着,红颜决定把话题岔开,轻哼一笑:“臣妾怎么觉得,皇上是来给自己找台阶下的?”

    弘历立时就明白红颜的意思,皱眉道:“说好了的,不能不高兴,朕并没有那样的意思,不过这么一说。”

    红颜倒是正经:“皇上冷遇忻嫔,是真的没意思,还是顾忌臣妾或是其他姐妹?你倒是也顾忌顾忌太后呀,臣妾早就把心里话告诉您了,反正谁也容不下,又何必在乎是为什么来的人?”

    弘历意兴阑珊,翻了个身背过去:“没意思。”

    红颜伏上身道:“臣妾没有那么大度,可日子还得过不是,若是选秀进来的姐妹,那么多新人看得眼花缭乱,一时冷落某几位也是有的,可忻嫔她就一个人,皇上这样做就没道理了。太后再忍耐,也有限。”

    弘历冷笑:“倒是让太后想想,她的限度在哪里,不要像从前似的,动不动就忍无可忍,她哪里来那么多忍无可忍的事,倒是朕……”

    “又来了。”红颜示意皇帝别发牢骚,她笑,“怎么觉着,都是在哄臣妾高兴的,谁知道是不是真心话。”

    弘历恼了,瞪了她一眼再不说话,那之后凭红颜怎么劝怎么哄都不管是,待夜色深浓,她如何才能让皇帝高兴,隔着帐子和宫门,谁也看不见。但那一晚他们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如何对待忻嫔,皇帝心里有了定数,他也明白一直这样撂在边上,真把太后惹急了,她指不定又和红颜过不去。

    待得中秋,圆明园中摆宴,后妃与皇子公主之外,另赏赐皇亲国戚文武重臣一同赴宴,如茵自然是最风光的福晋,那些亲王贝勒家的女眷都不及她得意,领着福灵安福隆安,抱着玲珑可爱的小闺女,走到哪里都是令人羡慕的风景。不止旁人羡慕,红颜和舒妃都羡慕。

    佛儿与福隆安一起长大,如今福隆安也被皇帝选入上书房念书,他们便少见了,公主已是亭亭玉立的模样,男孩儿长个儿晚些,如今反没有公主个头高。佛儿兴冲冲跑去找他玩耍,福隆安却跟着哥哥福灵安寸步不离,佛儿上前拉他的手,说夜里摆宴时要和他在一处坐,福隆安竟躲开说:“公主,七岁不同席,我们可不能拉拉扯扯的了。”

    佛儿头一次听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意思,可福隆安躲着她却是真的,小公主委屈坏了,转身跑来找红颜,漂亮的大眼睛里半含着泪花,撅着嘴呜咽了几声伏在额娘怀里,叫红颜看得心疼极了,搂着她问:“好好的,怎么了?”

    她娇滴滴地把福隆安的话告诉母亲,忧心忡忡地问:“他是不是嫌我不上书房不念书。”

    而几位大人听得七岁不同席的话,都笑得合不拢嘴,如茵吩咐樱桃:“去把那小东西给我找来,哪里学的话,就这么胡言乱语的。”

    樱桃忙去将几位公子找来,如茵责备次子:“你瞧瞧,把佛儿惹哭了,等着回去叫你阿玛收拾你。”

    舒妃见几个孩子如此可爱,而她的十阿哥才没了几个月,知道自己若伤心,所有人都没意思,而她的日子还要过下去,总不能这样一辈子,便起身拍拍小外甥的脑袋说:“你哪里学的这话,你可知道不同席的意思?这书是白念了,该打板子了。”她朝佛儿招手,牵着公主又挽着福隆安,与红颜和如茵道,“我带他们出去转转。”

    红颜起身相送,虽然为舒妃能振作起来而高兴,可还是心疼她的苦楚,让樱桃跟着去,门外愉妃正好领着永琪过来,她们索性一道走了。

    红颜站在门前看他们结伴走远,如茵站在身后道:“纳兰家的人都急坏了,怕堂姐就此一蹶不振,想想也是寒心,他们不是真的在乎姐姐她好不好,怕纳兰家从此失去了依靠。我如今比从前,更想多疼她多对她好,她活得实在了,可老天却不公平待她。”

    红颜狠心地说:“的确不公平,但若想十阿哥当真只有两年的阳寿,是来人世轮回另有功德要去做呢?母子的缘分只有这些,好歹在的时候,谁也没辜负了谁,姐姐她是个好母亲,十阿哥在世时没有遗憾。说这话,自己都觉得无情,她若能好起来,可见有情反不如无情。”

    姐妹俩许久不见,有许多心里话说,红颜更提起了皇帝对忻嫔的态度,如茵说皇帝必然是顾及红颜的感受,红颜则是该劝的都劝了,她也不能逼着皇帝做决定,今日中秋是个好日子,皇帝虽然答应了她给太后面子,到底能怎么样还不知道。

    待得西峰秀色摆宴,天地一家春三位娘娘领着孩子们一起来,如茵自然随她们一同走,今日宫中外命妇众多,皇帝只会等开席时出现,她们自然不必顾忌什么。

    一行人走来,平湖秋月那里的桂花香,随风浸染了整座园子。香甜的气息令人心情愉悦,姐妹几人说说笑笑,樱桃上前提醒红颜:“主子,前头仿佛是忻嫔娘娘。”

    众人一时静了,暮色昏黄看不大真切,樱桃倒是好眼力,走近了果然是遇见忻嫔,还有她的额娘那苏图夫人。

    母女俩上前行礼,礼仪周全对三人恭敬有加,红颜也让佛儿他们向忻嫔问安,忻嫔受宠若惊一般,客气地说着:“不必了不必了,阿哥公主都是金枝玉叶。”

    便见如茵到她身前,福了福身道:“妾身见过忻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香甜的秋风里,美人如云,红颜、舒妃和如茵,都是上上乘的姿色,一时忻嫔的姿色也不那么稀奇了,甚至因为年轻而被比了下去,愉妃在一旁看着,心中忽然明白皇帝为什么能对忻嫔忍得住,实在是对阅尽美色的皇帝来说,不过是多了个没什么新意的美人而已。

    经历过颖嫔目中无人的狂妄,再看忻嫔,柔柔弱弱温和可亲,昔日是太后身边娇滴滴的小姐,如今是端庄大方的宫嫔,乍一眼看,这个人儿身上实在没什么不足之处可挑剔,更会让人莫名地就生出几分心疼来。

    愉妃笑道:“都别拘礼了,咱们赶紧过去才是,不能让皇后娘娘等咱们。”她问忻嫔,“这是不是要去凝春堂?”
正文 425 她像一个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忻嫔的眼神晃了晃,她似乎并不愿让别人觉得她是太后的人,她进宫是来做皇帝的妃嫔,不是做太后的奴才。她忙摇头否认:“这就要去西峰秀色,那么巧遇上娘娘们,臣妾能与娘娘同行吗?”

    愉妃笑说有什么不可以的,更对她母亲道:“夫人是客,还请先行。”

    那苏图夫人忙躬身谦让:“娘娘们先行,妾身如何敢走在各位娘娘身前。”她一面说一面就往后退。

    如茵在一旁道:“如此我也不敢越过忻嫔娘娘,各位娘娘先走,妾身与那苏图夫人一同跟在后面。”

    这样让来让去也没意思,舒妃没有耐心,带着佛儿先往前走了,于是一行人跟上前,到西峰秀色后,忻嫔才匆忙吩咐身边的宫人:“去太后身边说一声,就说我叫几位娘娘喊走了,不能去凝春堂。”

    如此,忻嫔一直跟在红颜几人的身边,不再是平日里孤零零的模样。嘉贵妃带着儿子们到来时,见她们在一起,毫不顾忌地嗤笑:“谁不爱攀高枝儿,我瞧着早晚把忻嫔妹妹搬入天地一家春才是正经。”甚至指着愉妃道,“你又凑什么热闹,和这些年轻妹妹们在一起,能把岁数减一半?我都知道要让了,姐姐这把年纪了,还要争一争不成?”

    五阿哥默默上前向嘉贵妃行礼,少年郎虽还稚嫩,可到底是男儿,往他额娘面前一站,嘉贵妃的气势就弱了一大半,也不好意思当着孩子的面说难听的话,便悻悻然抱着十一阿哥往她自己的坐席去。

    永琪显然是不大高兴,他知道嘉贵妃总是欺负自己的母亲,常常自责从不能为额娘做什么,刚才正要带着福隆安和佛儿去玩耍,听见这话,忍不住就折了回来,挡在了愉妃的身前。

    红颜几人都看在眼里,孩子们离去后,都羡慕愉妃有个好儿子,但愉妃顾念舒妃的心情,倘若她的十阿哥能活着,将来也一定是个好小子,对黯然失神的舒妃道:“永琪也是你和红颜的孩子,我和他能安安生生到如今,也是依靠你们。”

    数年来互相扶持和依靠,姐妹情深彼此心里都明白,她们一个眼神都能了解彼此在想什么,又岂是忻嫔这个初来乍到的人能轻易融入。她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坐席时,看到愉妃几人互相亲热地说着话,不做作不矫情,像是亲姐妹一般和谐,如何能不羡慕。她一点也不喜欢跟在太后身边,可其他妃嫔,没有一个人愿意和她往来。

    不久,和亲王一家到了,裕太妃今日也受邀进园子过中秋,妃嫔们上前向太妃行礼,客气几句便散了,裕太妃的座次摆在了嘉贵妃上首,她见十一阿哥可爱,少不得逗弄一番,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裕太妃忽然看到孤零零坐在一旁的忻嫔,笑道:“那不是那苏图家的女儿吗,如今可是封了忻嫔?”

    嘉贵妃轻哼:“是啊,太妃娘娘也认得她?”

    裕太妃笑:“前两年总是叫太后带在身边,自然是认得的,倒是封了忻嫔后,这是头一回见。”她又仔细看了几眼,说,“模样儿没得挑,可是怎么一个人坐那儿,连个说话的也没有。”

    嘉贵妃让乳母把十一阿哥抱走,也打量独自坐在那头的忻嫔,不屑地说:“她到现在还是女儿身呢,皇上都不喜欢的人,谁会去搭理呢,太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裕太妃眉头轻挑,笑道:“这样瞧着,忻嫔还真像一个人。”

    嘉贵妃斜眼看:“像谁,令妃吗?是不是觉着模样儿漂亮,和令妃是一路的?”

    裕太妃摆手笑道:“你几时见皇上冷落过令妃?”

    嘉贵妃没好气,冷笑:“那是自然,旁人怎么敢和令妃比呢。”

    裕太妃却道:“那是几十年前的话了,眨眼万岁爷都过四十岁了,如今瞧忻嫔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像太后娘娘年轻那会儿。”

    嘉贵妃忽然来了兴致,好奇地问:“模样像吗?我不觉得呢,不过我也奇怪,太后怎么会没来由地就喜欢她。”

    裕太妃朝四周看了看,对嘉贵妃道:“咱们娘儿俩说的话,贵妃娘娘可不兴到外头说,到底是太后娘娘的事儿,回头皇上也不高兴。”

    嘉贵妃再三保证下,裕太妃才解释,原来她觉得忻嫔像太后,是指忻嫔眼下的境遇。太后是在当年还是四福晋的孝敬宪皇后失去大阿哥后,由四福晋亲自选了放在四贝勒身边的,可世人都知道,先帝与发妻伉俪情深,先帝在潜邸的妾室也屈指可数,当时失去嫡长子悲痛欲绝,眼里哪里还能有新人,太后进门后也是很久都保持着女儿身,先帝爷连话都不愿说,更不要说碰她了。

    嘉贵妃也知道太后不得先帝喜爱,皇上是命好,被康熙爷养在身边,能有如今的命数,和自己的母亲没半点关系,可被裕太妃这样详细地说出来,不禁唏嘘:“照您这么说,太后娘娘过去,过的是什么日子呀?”

    “到后来也不过是客客气气。”裕太妃扶一扶发鬓,略有几分骄傲地说,“先帝爷喜欢我,也比她多一些。”

    嘉贵妃道:“怪不得太后娘娘喜欢她。”

    裕太妃嗤笑:“怕是之前是看重模样,如今更加喜欢,就是想到她自己了。贵妃娘娘记得吗,从前愉妃也是这样不得脸的,那会子太后也喜欢愉妃不是?”

    正说着,外头唱报皇帝驾到,便见他与皇后共同搀扶太后入席,一时叩首行礼,繁复的礼节之后,中秋宴才正式开始。节日每年都过,每年宴席无数,从来也没什么新意,但图的就是个热闹,皇帝又是洒脱的个性,最不愿拘泥礼节,再者妃嫔们平日里面圣很难,也就是这样的机会,才能看一眼自己的丈夫。

    此刻人们早就忘了舒妃才失去十阿哥,连同富察皇后和九阿哥也成了尘封进历史的人,人们只看到眼前的欢愉,看到新皇后短短两年间拥有一双儿女,恭贺恭维,满场飞的都是吉祥话,所有人脸上都是笑脸,可这笑脸背过身去,谁又知道谁是怎样的心思。

    一出戏唱罢,太后行赏,宫人又奉请太后挑戏,她懒懒地说:“热闹是热闹,听得多了脑袋瓜头疼,不如来些雅趣。”她毫不客气地就喊了忻嫔,“孩子,你的琴弹得极好,愿不愿弹一曲为我与皇上助兴?”

    忻嫔徐徐起身,到殿中央行礼,她自然没有不愿意的,而今日弹琴助兴的事,也是之前就与太后说好的,不久就有宫人搬来琴桌琴凳,她端坐在琴前,再朝上首施礼后,纤纤十指勾抹挑托,天籁般的琴声便在殿中回响,人人凝神静气地听着看着,比起方才热闹的大戏,似乎更有意思。

    但有意思的,并不是忻嫔手指下的琴声,而是她本身,谁都在算计着,这一曲琴声之后,忻嫔的境遇会不会发生变化,而太后这样做,明摆着就是逼皇帝,不能再撂着新人不管了。

    这一边,佛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抚琴的人,忻嫔的手指美如玉,那样灵活地划过琴弦,她也见过别人弹琴,可她们的手没有忻嫔这样好看,而佛儿自己的手……

    “额娘,真好听。”佛儿很坦率地对红颜撒娇,“额娘,佛儿也想学琴,佛儿的手是不是不能弹琴,我的手指分不开。”

    红颜心疼地亲了亲她,更拿起她的小手亲了亲,笑道:“天底下的乐器,何止古琴古筝呢,额娘回头给你请师父,让你看看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乐器,佛儿若真心想学,学什么都成。咱们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勉强,勉强了也不会开心的。”

    佛儿连连点头答应:“我听额娘的,额娘我们明儿就请师父可好。”

    小孩子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而红颜的确也宠溺她,皇帝常说她的女儿是天底下最金贵的人,不怕宠坏,就怕宠得不够,红颜见佛儿性子好,有时候也就纵着她了。

    女儿一高兴,挣脱了额娘的怀抱,兴冲冲跑去父亲身边要告诉他这件事弘历最宠佛儿,直接就搂在怀里,之后也不专心听忻嫔弹琴了,只顾着和女儿说话,由着她撒娇。

    红颜在底下,清楚地看到太后变了脸色,只能喊过樱桃:“去把公主抱下来,你们带去外头玩耍,天黑了别走远,一会儿还有烟火。”

    樱桃明白主子的意思,上前去哄了公主跟她走,皇帝无所谓去留,女儿要去玩耍他自然就放手了,此时忻嫔一曲终了,太后带头鼓掌,殿内一时掌声四起,弘历也象征性地跟着拍了几巴掌。

    太后却道:“忻嫔弹得这样好,皇上可有赏赐没有?”

    弘历一怔,不知接什么话,皇后在边上道:“前日皇上送到臣妾宫里的一对缅甸翡翠玉镯,臣妾还没收起来,如今带着孩子不方便戴镯子,不如赏给忻嫔,她肤白如雪,戴翡翠最美不过。”
正文 426 青楼女子(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后讪讪一笑,显然翡翠镯子不能让她满意,面上还是端着笑容,就等皇帝开口。皇后见这光景,她该做的做到了,便懒得再多说半句,反正太后和皇帝母子之间的事,她从没在意,不过是尽职地在这种场合里,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忻嫔站在那里不动,太后笑悠悠不言语,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皇帝,弘历从未觉得如此尴尬过,心中气恼不已,可总要顾全面子,太后不在乎,他还在乎自己,便抬手示意吴总管上前。

    吴公公多机灵的人儿,立刻命人将已经准备好的香囊拿来,他捧到皇帝跟前,弘历拿过那香囊,朝忻嫔微微一笑,太后在一旁乐呵,对忻嫔道:“还不上来领赏谢恩?”

    便见美人莲步轻移,走到圣驾跟前,屈膝行礼伸出双手,弘历将香囊交付给她,道:“弹得极好,太后喜爱清净,往后多在凝春堂抚琴,既为太后解闷也不会过于吵闹。”

    忻嫔俯首称是,压抑着双手的颤抖,将香囊紧紧捏在手心,这是侍寝的象征,今夜她终于要做皇帝的女人了。

    座下与外命妇们坐在一处的那苏图夫人,丝帕在手指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身旁几位族里的女眷轻声恭喜她:“嫂嫂,可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若是回头怀上皇嗣,忻嫔娘娘的前程无可限量。”

    那苏图夫人双眼通红,骄傲说:“老爷的女儿,自然是不输人的。”

    不久后,皇后点了一出戏,宴席上又热闹起来,而太后借故让忻嫔送那苏图夫人离宫,实则要她早些回去准备,母女俩退出西峰秀色,清凉的夜风吹在身上,忻嫔这一刻才回过神,抓着母亲的手道:“额娘……今晚我终于要侍寝了。”

    那苏图夫人道:“娘娘不要害怕,在家教您的那些,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喜欢的,娘娘只管放开了去做,没有男人会看着你不动心,在床上圈住皇上的心,从此他再不会想别人。”

    而忻嫔今夜要侍寝,因是头一回,会有嬷嬷来引导她,她送走母亲不久,就被太后派来的人带走,香汤沐浴盘发更衣,当隐约听见烟火的轰隆声,边上的嬷嬷们说:“看样子宴席该散了,忻嫔娘娘,皇上若是今晚歇在韶景轩,等会儿就有人来接您,若是皇上亲自来您的寝殿,就请您在这里等候。”

    忻嫔从抽屉里取出金叶子赏给那些嬷嬷,之后就站在窗前听着烟火的轰隆声,直到什么动静都没了,她的心渐渐越跳越快,等待的时间变得那么漫长难熬。不知过了多久,门前终于有人来,可惜她没等到皇帝亲临,只是韶景轩的奴才抬着软轿来,要把她接走。

    宫里头,嫔位以上的妃嫔,才有资格在自己的寝殿与皇帝共度**,自然在紫禁城里,嫔位以上才是一宫主位,有宽敞的殿阁可以侍奉郡王,而贵人、常在等都是随妃嫔散居东西六宫,所住的地方有限,就不能委屈了皇帝。这算是规矩也不算是规矩,只要皇帝喜欢,怎么都成。

    而忻嫔既是太后选的人,红颜和愉妃都没委屈她,给她安排的住处不比任何人狭小,又因无人与她往来,这里很清静,可皇帝还是不愿亲临,非要把她带去韶景轩,韶景轩的龙榻睡过无数女人,这里头恩宠的轻重,谁都看得出来,计较起来就怎么都说不清楚了。

    一乘软轿将忻嫔抬往韶景轩,而各宫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红颜对此不以为意,反正是迟早的事,忻嫔那样美丽温柔,皇帝真的喜欢上她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她把得失心放一边,最自在的还是自己。

    红颜让宫人准备了热水,带着佛儿一起洗澡,母女俩闹作一团,最后怕佛儿夜里做梦尿床,才不和她玩耍,拍哄着女儿睡去,红颜自己也累了。

    这一觉睡得安稳,感觉到被人推醒时,迷茫地不知今夕何夕,直到樱桃重复了两遍“娘娘,忻嫔娘娘被送回去了,不知为什么,皇上突然不高兴了,连夜把忻嫔娘娘送走了”,她才清醒过来,问樱桃:“送走了?”

    虽然也有规矩,妃嫔与帝王**后,当夜就会被送回自己的住处,但那大多就是些暖床的官女子的待遇,有头脸的妃嫔,哪怕是贵人常在,也不会是这样的待遇,忻嫔这会子被送回去,不知是已行**之后的“规矩”,还是皇帝真的动怒不高兴把她轰走,大半夜的无处去探寻,唯有等天明了。

    而隔天一早,愉妃就来见红颜,悄声告诉她:“内务府那儿问了,昨晚没做什么事,忻嫔还是完璧之身。”

    红颜心里不安,把手里的粥交给樱桃继续喂女儿吃早膳,与愉妃走到门前避开了孩子,再细细地说了几句,果真是忻嫔惹怒皇帝被半夜送回去。

    愉妃唏嘘:“我在万岁爷身边几十年了,只见过皇上来者不拒,哪里有他会把女人轰走的事。”

    红颜也明白,皇帝骨子里色心重,虽然口口声声南巡途中只是近女色未行**,到底怎么样他自己心里明白。就是在宫里,有时候白天都会有官女子出入韶景轩或养心殿,堂堂正正又是身体所需,做些什么也不是她们能多嘴的。既然如此,忻嫔这样美好的人放在眼前,皇帝到底为了什么恼怒,是忻嫔说了不该说的话?

    愉妃一语中的:“别是她在皇上面前,为了太后编排你的不是,我看除了这个,皇上可不会为了什么如此生气,甚至不在乎太后。”

    红颜叹道:“皇上也好她也好,犯得着吗,我算什么呢。若真是如此,回头在太后那儿,又是我的不是。”

    凝春堂里,忻嫔跪在殿中央,太后已经问了她半个时辰的话了,她就是垂泪不语,太后渐渐失去了耐心,果然问道:“难道你对皇帝提起了令妃?”

    忻嫔依旧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看着太后也要动气,门前宫人来禀告:“万岁爷到了。”

    太后朝华嬷嬷示意,华嬷嬷立刻搀扶忻嫔离去,好避开皇帝让他们母子说话。

    嬷嬷走时心里念佛,心想着皇帝又要和太后发生争执,可是意外的,母子俩没吵没闹,皇帝不知在屋子里对母亲说了什么,他离开时步伐轻盈、心情愉悦,等嬷嬷再折回来看太后,只见老太太愣愣地定在那里,好半天才拍了茶几道:“把忻嫔带来。”

    这件事在圆明园里风传开,皇帝也是故意让人知道的,换做旁人或许为了顾全体面,还遮遮掩掩,可这次他却做得很无情,连嘉贵妃在九州清晏听说这样的事,都摇头:“皇上可别回头,把她给逼死了。”

    这样的忧心,红颜也有,可皇帝却兴冲冲地带着乐府乐师来天地一家春,将各色乐器一样一样演奏给女儿看,根本不把忻嫔的事放在心上。

    最后弘历和女儿商量着,一同选了明朝末期才传入中华的扬琴,这扬琴不仅新鲜有趣,琴声灵动悠扬,演奏的姿势更适合佛儿的双手,不必像弹奏弦乐时,让她手指不能分开的残缺暴露在人前。

    小姑娘欢喜极了,红颜却对她立规矩说:“既然你自己要学,就要用心学,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咱们就不学了。”

    偏有皇帝宠溺女儿,潇洒地说:“何必拘束她,喜欢便玩着,不喜欢就撂下,不过是哄她高兴,能哄她高兴朕就心满意足。”

    避开女儿,红颜不得不提醒皇帝:“温惠太妃也疼爱佛儿,可是太妃娘娘说得很明白,女孩子也不是能随便宠的,将来她放不下公主的尊贵,嫁人后的日子就麻烦了,皇上要为孩子的将来考虑。”

    弘历道:“这些规矩,朕不在时你给她做,朕一年能陪她几天?”

    红颜说不过他,只能由着父女俩玩闹,佛儿又要去书房向哥哥们显摆,皇帝竟然也答应了,红颜忍不住说:“书房也是玩闹的吗?皇上这几日做事,越发随性,也不想想……”

    她欲言又止,弘历见吴总管几人簇拥着小公主离去,他回头说:“你今日看朕就是不顺眼啊。”

    红颜一愣,屈膝道:“臣妾不敢。”

    “好没意思。”弘历搀扶她起来,亲热地拉着手进门去,口中道,“朕和你说笑的,何况你真看不顺眼,朕除了哄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红颜见皇帝这般,便也坦率地说:“皇上到底为什么那样待忻嫔,就是暖床的官女子,您也有怜香惜玉的心,忻嫔真的就那么让您生厌。”

    弘历皱眉道:“朕不喜欢,很厌恶。”

    红颜几乎不敢相信,这位爷竟然会有厌恶美人的一天,不想皇帝却说出让她惊讶的话,弘历厌恶地说:“她……哪里像什么大家闺秀,简直就是倚门卖笑的青楼女子,朕看着浑身都不舒服,根本不想碰她。”
正文 427 再也不敢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乍听这样的话,红颜心中甚为惊异,不敢想象忻嫔到底以何种面目侍君,可心头一转,狐疑的目光却落在皇帝身上,两人四目相对,皇帝难得地读不懂她眼中的意思,红颜更是一笑,转过了身去。

    弘历不禁问:“你笑什么,笑得这样暧昧。”

    红颜道:“大白天的,臣妾与皇上暧昧什么?”她将乐师留下的一些乐谱书籍收起来,可面上还挂着那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转身要走,被皇帝拦下,弘历皱着眉头:“好好的打什么哑谜,朕与你说正经的事,难道你觉得朕故意挑剔忻嫔的不是,来哄你高兴?”

    红颜轻柔地推开皇帝的手,亦是正经神情说:“可是皇上,臣妾从未见过青楼女子,实在想象不出那些女子是什么模样,您说忻嫔像她们,如何个像法?”

    “不就是……”弘历兴起要解释,忽然心头一个激灵,终于和红颜的目光对上了,他又气又好笑,可到底不好意思起来,而红颜已经问,“皇上又是如何知道那烟花女子的模样,万岁爷是亲眼瞧见过的?”

    “越说越起劲,就你聪明?”弘历嘴硬,别过脸去,想要发脾气镇住红颜,却又忍不住想发笑,那些事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荒唐。

    “哦。”红颜不冷不热地应了声,捧着一摞乐谱便要走,皇帝见她真的要走了,纵然只是去放几本书,也心里不踏实,便贴在背后跟着她,两人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大圈,红颜终于忍不住笑。

    面前的大男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捉起来,红颜自知不能闹得太过分,主动贴上他的胸膛,娇然道:“皇上可记下了,再不许去那种地方,再不许了。臣妾可不开玩笑的,若是再有下回……再想要臣妾,就绝不能了。”

    弘历忙道:“朕也不过是见识见识,哪里真有什么事,朕也不过是打个比喻,几时真见过?”

    皇帝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他想要掩饰又没有全部否认的底气,红颜不想点穿他,也不敢真叫皇帝难堪,温柔地说:“知道啦,反正往后去哪儿,臣妾都要跟着,看哪个奴才敢勾引皇上去那种地方,诛他九族。”

    “令妃娘娘好魄力。”弘历笑道,“你若愿意跟朕出门,还有别人什么事。”

    “那可不是。”红颜眼波婉转,见皇帝的手不老实了,她抵着弘历的胸膛说,“大白天的,佛儿不知几时就闯进来,咱们正正经经说话。”

    皇帝终于踏实地回明窗下歪着,红颜让樱桃送来暖暖的送子茶,自己在一旁剥栗子给他吃,两人闲闲地说着话,皇帝提到他已经去过凝春堂向太后解释那晚将忻嫔迁回的原因,说道:“这两年里,都是太后授意她母亲如何调教她的,谁知道她都学了些什么,朕之前还见她孤零零彷徨无助的模样,因想起你曾经的模样而有几分怜悯之心,原想着既然到了身边那就怜香惜玉些,谁晓得她露出与平日截然相反的媚俗,叫朕看得心里毛躁得很,哪里还能想那些事。”

    床笫间的事,红颜知道皇帝的喜好,也不晓得是太后授错了意,还是那苏图夫人揣摩错了太后的意思,不过太后若是真的了解皇帝,也不该有母子间貌合神离的事,眼下亲生母子越走越远,红颜为此还曾自责过是不是她的错,到如今是她尽全力也拉不回来了。不仅仅是皇帝不愿回头,太后那儿也压根不想把儿子的心拉回去。一个不愿向母亲低头,一个却偏要儿子服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母子?

    “这些话,朕便只与你说了,你可不许当笑话讲出去,如茵也不可以。”弘历道。

    “自然说不得,臣妾也要面子的。”红颜笑着,将剥好的栗子送入皇帝口中,甘甜软糯唇齿留香,只是他再要多吃几颗,红颜低头剥着栗子说,“皇上入秋是该多吃些栗子,这东西最益气补肾,才好让皇上遇见春色时龙马精神。”

    “魏红颜。”弘历幽幽喊了她的名字,红颜一颤,可等不及她剥出手里的栗子,皇帝已经欺身而上,门外头樱桃捧着瓜果来,却听得自家主子在求饶,“不敢了,臣妾再也不说了,再也不敢了……”她连忙捧着瓜果又退下,散给那些随驾而来的小太监吃。

    至于忻嫔,还没有得宠就失了宠,那日皇帝从凝春堂离开,忻嫔被太后叫到跟前,华嬷嬷原以为太后会动怒责骂,可结果太后气得什么也说不出,半晌才撂下一句:“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你一定知道为什么被他嫌弃了,先冷一阵子,等下一次再有机会,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你一定要想清楚,这宫里从来都不缺美人,可皇上一旦厌恶了你,再想要翻身就难了。”

    忻嫔被遣回住处,太后连凝春堂也不要她来了,直到阖宫回紫禁城的日子,众人才在预备出发的队伍中见到她,几个宫女太监将她的细软送上马车,忻嫔还是之前温柔娴静的模样,对上彬彬有礼对下和气可亲,不知她那晚如何开罪了皇帝,但光瞧着这样的人,实在是挑不出不好来,而她又如此美丽,纵然淡雅的衣衫也会闪烁令人瞩目的光芒,皇帝到底哪儿看不顺眼?

    红颜的车架在前头,忻嫔不过是与颖嫔、庆嫔一众同来等候几位娘娘上车时,她才略略见了眼,之后一路被女儿缠着说话,也无心想她的事。待回到紫禁城,各宫分散开,她才在东六宫这边见到忻嫔,忻嫔正站在承乾宫门外,看着宫人们往里搬东西。而红颜也是可以绕到这里来,为安排她的住处来看一眼。

    承乾宫的人上前行礼,红颜客气地说:“往后有缺什么的,只管到前头或后头去找我与愉妃娘娘,东西六宫主子奴才那么多的人,我们时常有顾不过来的地方,你们不说就只能自己委屈着,到头来还是我们的不是。”

    “臣妾不敢,娘娘们终日辛劳,但求臣妾不给您添麻烦,哪里还敢说是娘娘的不是。”忻嫔慌张地屈膝,早有樱桃上前搀扶,恭敬地说,“风凉了,娘娘何必站在这里看他们搬东西,早早进门升座,叫宫女太监给您行礼才是。”

    她说罢退回红颜身边,笑道:“主子,公主不见您该找了,咱们早些回去吧。”

    红颜颔首,又对忻嫔客气地一笑,便带着樱桃几人离去,她随行不过四五个人,却不知哪里来的贵气,让忻嫔痴痴地看着,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很久,她还在发呆,是身边的人提醒后才缓过神,这才正式进门去,在承乾宫正殿升座,受她手下的宫女太监一拜。

    这承乾宫富丽堂皇,是昔日康熙爷孝懿仁皇后身前的居所,忻嫔不知佟皇后昔日是何种心情住在这里,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只装在笼子里供人赏玩的金丝雀。

    而回到紫禁城,再不见圆明园里的天高海阔,从前红颜会觉得压抑,如今反而觉得有了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好多事办起来容易,她也能少操心。如今,红颜有了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心态,以前她不过是富察皇后身边“当差”的人,但如今,她是把这些事当做自己的事来做,真正为皇帝当着家,虽然宁愿皇后还在,她继续做个当差的,可这份内心的归属,更让她明白了自己的人生,要如何继续下去。

    回来的三五天里,各处都在适应紫禁城里的日子,或添减东西,忙忙碌碌谁也顾不上谁。然而重阳节在即,过节每年都没什么新意,但红颜的生辰就不同,不论是皇帝还是姐妹们,总愿意想出些新花样来庆贺,不过要先看皇帝的意思,倘若皇帝把人霸占去了,其他人就要靠边儿站。

    佛儿是最惦记额娘的人,她也是最有资格闯去养心殿问皇阿玛话的人,这一日在愉妃和舒妃的授意下,小公主毫不顾忌地带着奴才来到养心殿,等着见一见皇阿玛,问她如何给额娘过生辰。

    可养心殿的奴才们都紧绷着脸,一个个神情紧张,吴总管见公主来了,忙迎上来道:“小主子,您怎么这会儿来了?”

    佛儿是聪明的姑娘,猜想养心殿里有要紧的事,便道:“皇阿玛一定在忙了,我去园子里玩会儿,等下子皇阿玛得空了,你来找我。”

    吴总管却道:“皇上也不是在忙政务,是您的几位哥哥在里头,阿哥们正在听皇上的教诲,这回来好些天了,书房里还没个规矩,皇上不大高兴。”

    佛儿点点头,轻声问:“皇阿玛在骂人吗?”

    吴总管眯眼笑道:“公主改天再来,奴才一定告诉皇上,您来了过。”

    佛儿隐隐听见里头的动静,也不知皇阿玛在说什么,想到她永琪哥哥也在里头,便要回去告诉愉妃娘娘,可不忘吩咐吴总管:“我是来问额娘生辰的事,你也要留心呀。”
正文 428 不孝的女儿(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养心殿里,大如三阿哥永璋,小如八阿哥永璇,再往下九阿哥十阿哥都殁了,十一阿哥、十二阿哥还是小娃娃,此刻该在各自母亲的怀里,而这些哥哥们都已上书房念书。但三阿哥已经开始当差,今天却被一并叫到父亲跟前,只因六阿哥永瑢又给他惹麻烦。

    此刻皇帝踱步到六阿哥跟前,十岁的孩子个头儿开始长了,已经不再是小娃娃,他也不必摆出慈父的温和,只见神情严肃,冷然道:“朕与你说过多少遍了,你额娘得了不能见人的病,你要去见她可以啊,从今往后就和她一起在咸福宫里不能出来,你愿意吗?”

    可这话一说,性格懦弱又黏糊的六阿哥就开始哭,而他的父亲最见不得男儿落泪,便更加气恼:“朕说你什么了,好好地问你话你哭什么,你都十岁了,朕比你还小的时候,就跟着康熙爷进林子射虎,都说一代要比一代强些,你们呢?”

    几位阿哥都跪了下去,皇帝又没好气地让他们起来,指了三阿哥永璋道:“你们是一母同胞,你该好好教他。”又指了永珹永琪二人道,“难道你们就不是亲兄弟,都不管他吗?”

    几个孩子只会认错,也不敢反驳父亲,三阿哥不过十**岁,他好容易得了差事,稍稍减少了昔日被父亲剥夺继承皇位的资格的阴影,他已经把亲娘抛在了脑后,且现有的几位娘娘也不必他去巴结,愉妃令妃本就不是刻薄的人,他的阿哥府里样样不缺,三福晋进宫也受优待。三阿哥心里早已经决定把咸福宫里那一位忘了,他从前没得到过母亲无私的爱,如今也不懂更不会拼了命去维护。

    相反,在三阿哥小时候因念书不聪明就被皇帝责备时,母亲就把更多的爱倾注给了弟弟六阿哥,六阿哥在和亲娘分开前,几乎是完全依赖着母亲,所以与他一母同胞的哥哥不同,到如今六阿哥还惦记着亲娘,阿哥所里和从前亲娘身边天差地别的待遇,让他至今无法适应。

    今日皇帝把他们喊来训话,说书房里的规矩,可六哥又开口求皇帝让他去见额娘,弘历便恼了。他觉得永璋长大了,有些话可以说了,可是他又答应了红颜,反正已经把那个人终身禁锢,是是非非没必要让旁人知道,这两个孩子不知道,虽亲娘还能有一份念想,也不算违背人伦。弘历气了半天,挥手道:“跪安吧,书房里再有什么事,你们好自为之。”

    几个孩子战战兢兢地出来,到了门外头都松口气,三阿哥把弟弟拎到跟前说:“你长点心吧,别再给我添麻烦了,你都十岁了,还以为自己是能撒娇哭闹的年纪?我在宫外头顾不得你,你自己在阿哥所里就要争气,那些奴才见你不被皇阿玛喜欢,就更不会尽心待你。你只管哭吧闹吧,我可不管你了。”

    八阿哥永璇才七岁,性格憨厚,上前拉着六阿哥的衣袖说:“六哥别哭,我们到园子里玩儿去。”

    四阿哥恼道:“还玩儿呢,不怕皇阿玛打你们板子,快回书房念书是正经。”

    永琪却是阻拦:“四哥,我们回吧,永瑢这会儿心里难过,让他去散散心,书房里正在搬书桌腾屋子,去了也念不了书,时辰到了再派人把他们找回来。”

    四阿哥皱了皱眉头,便叮嘱八阿哥:“你好好陪着六哥,别到处跑,额娘知道了要打你的。”

    门前三阿哥早走了,永琪几人再出来,永璇便拉着六哥往后头去,兄弟们各自散去,吴总管也喘口气,想起刚才公主来的事,便打算进去看看皇帝此刻什么心情,掂量着几时问关于令妃生辰的事才好。

    而这边,六阿哥八阿哥到园子里来时,正遇见延禧宫的宫女们簇拥着公主出来,佛儿进园子摘了各色菊花要送回去给额娘赏玩,她像模像样地捧在手里,迎面见六哥和八弟,八阿哥乐呵呵地跑上来说:“姐姐,我也要花儿。”

    佛儿欢喜地挑了一朵的红菊给他,小姐姐像模像样地说着:“你得了花儿,就早些回书房去吧,别在外头乱逛,要好好念书。我就是怕吵着你们,才不去书房的,我在额娘身边也天天念书写字,你们这些男孩子可别叫我比下去了。”

    八阿哥乖巧地说:“六哥总是哭,我带六哥来玩会儿,我们等下就回去,姐姐你这要走了?”

    佛儿抬眼瞧六阿哥,上前福了福身子,礼貌地喊了声:“六哥吉祥。”

    永瑢揉了揉脸,想要擦去眼泪,可他们都还是孩子,那里能像大人那样顾忌这样那样的事,且六阿哥本就心智不成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突然问佛儿:“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一个额娘生的,我的额娘也是你的额娘?”

    佛儿当然知道,可她已经早就不想这件事了,此刻也天真地回答着:“我的额娘是令妃娘娘,六哥的额娘是纯贵妃,而我也是纯贵妃生的,我知道。”

    边上的嬷嬷宫女见孩子们说这些,都想上来把她们分开,六哥却因为被妹妹搞糊涂了,着急地说:“你这叫什么话,我额娘就是你额娘,令妃娘娘不过是你的养母罢了,我们的额娘被关在咸福宫里了,你怎么都不想去见她?”

    佛儿虽是聪明的孩子,可素日被宠爱着,娇滴滴的小人儿心思很简单,六阿哥这么凶地对她吼,她便有些吓着了,连八阿哥都上前说:“六哥你别吵,姐姐她是令妃娘娘的女儿呀,你和三哥才是一样的。”

    六阿哥却生气地说:“你懂什么?”他又冲佛儿凶道,“你是个不孝的女儿,我们的额娘被关起来了,你都不着急吗?还在这里摘什么花。”他一把上前,就打掉了佛儿手里的花,拉着她的胳膊道,“皇阿玛最疼你,你跟我走,去求皇阿玛让我去见我额娘。”

    “我不要……”佛儿害怕地哭了起来,几位嬷嬷上前拉开他们,六阿哥一松手,小公主就往延禧宫的方向跑。可是她在圆明园住久了,不大认得紫禁城的路了,跑了一阵找不见回家的方向,急得哭得更大声,乳母跟上来抱着公主怎么哄也没用,只能赶紧把她送回延禧宫去。

    这边孩子还没进门,红颜就听见女儿的哭声,还以为她又顽皮在外头摔着了,谁知送来的孩子哭得那么伤心,进门一见到自己就从乳母怀里挣扎开,扑进她怀里哭道:“额娘,我是额娘的女儿,额娘,六哥骂我是不孝的女儿。”

    小丫头哭得肝肠寸断的,红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哄了半天她才安静些,听乳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她搂着抽抽搭搭的小闺女,冷静想了会儿,把樱桃唤到跟前:“你去养心殿替我传句话给吴总管,就说是我的意思,这事儿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让吴总管禀告,我希望皇上别去追究六阿哥的不是,小孩子在一起难免打打闹闹,六哥在阿哥所里无人照顾原就可怜,那些太监宫女瞧见皇上越发不待见六阿哥,就更不会尽心照顾。”

    樱桃领命离去,乳母又向红颜告罪,红颜反劝慰她:“她早晚要经历这些事的,往后你多留心就是了,遇见了事不怕,她肯说出来哭出来,我才安心。就怕她在外头遇见什么,回来不敢对我说,积在心里成了怨气。”

    这件事闹得动静不小,佛儿一路哭着回来,沿途的宫女太监都看见了,愉妃和舒妃都把她当亲闺女心疼,少不得上门来问怎么回事,小丫头平日里很黏这两位,可今天却缠着红颜寸步不离。

    舒妃叹道:“六阿哥一心想着娘,也不是那孩子的错,可谁去开导那孩子呢。”

    愉妃轻声道:“照规矩……皇后娘娘是中宫嫡母,她不能不管,也只有她能管。”

    三人面面相觑,还是放下这个念头好。皇后一回紫禁城,就待在翊坤宫里不见人了,她如今一儿一女心满意足,且不说她无心管,如今便是有心也无力。宫里人都知道,十二阿哥和小公主的乳母只负责喂,平日里连尿布都是皇后亲自给孩子换的。

    而不久,养心殿来人问怎么回事,佛儿是皇帝的心头肉,阿哥们摔着碰着也没见他这么紧张过,知道皇帝立马就要来,舒妃和愉妃不得不先离去,走时舒妃叹道:“真是稀奇,那一位作了孽,一双儿子都不得安生,闺女却是这样好的福气,当初她一摔,把这孩子摔出别样的人生了。”

    她们走后不过一刻钟,弘历就从养心殿赶来,可是佛儿今日受了惊吓,连皇阿玛也不要,直到在红颜怀里睡着了,弘历才接过去抱了会儿,红颜在旁轻声道:“皇上别追究六阿哥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倒是八阿哥也受到惊吓,您该去启祥宫瞧瞧。”

    弘历不耐烦:“朕知道,但永璇是男孩子,哪里就那么胆小了。”
正文 429 有个孩子真好(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只道:“原本都是大人的纠葛,是臣妾非要您将纯贵妃终身禁锢,佛儿现在受到这样的委屈,臣妾就该负责,这是臣妾该有的担当。臣妾会好好安抚开导佛儿,可其他的人未必想得通,其他的人臣妾也没资格去管。”

    弘历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床上去,看到睡梦里还在抽抽搭搭的女儿,心疼不已。但为佛儿掖好了被子,还是起身应了红颜:“朕明白,虽是你的意思,到底还是朕做的决定,把苏氏关在咸福宫的确有利有弊,如今六宫看着她的境遇都不敢生事端,连嘉贵妃都老实些了,这就是利处。但弊端便是几个小孩子纠缠不清,永瑢都十岁了,十岁的孩子还这么黏糊,朕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皇帝说罢,摆驾去了启祥宫,刚才佛儿哭着跑开,八阿哥也吓着了,好在这孩子性子憨厚,嘉贵妃胡说八道地哄他几句就安生了,皇帝来时正在喂弟弟永瑆吃米糊。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和佛儿的乳母所说没什么出入,嘉贵妃在边上听着,试探着问:“皇上,佛儿的事,如今都说开了吗?”

    弘历道:“说开了,可不必刻意去提起来。”他看了眼嘉贵妃,认真地说,“朕统共这几个女儿,是要捧在手心里养的,见不得任何人给她们受委屈,你将来若是见着谁敢欺负公主,也要以贵妃之尊维护她们。”

    嘉贵妃勉强一笑:“那是自然的,佛儿那么可爱,谁不喜欢呢。”她偷偷瞧皇帝,似乎是心里不服气,故意道:“一转眼,和敬走了那么久了,怪想念的。”

    弘历见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也实在待不下去,再叮嘱了几句,索性把八阿哥也带走,责备他不回书房念书,在这里给弟弟喂饭胡闹。嘉贵妃本来不大高兴,可是看到皇帝领着永璇一同走的,瞧着父子俩的背影,又有几分欢喜,从乳母怀里将十一阿哥抱来,拍哄着他说:“永瑆啊,你也快快长大,将来你们三兄弟成了皇阿玛的臂膀,额娘……”

    她轻轻一叹,没把话说下去。三十八岁生下这孩子,待永瑆十岁时她都奔五十去了,五十岁就真的不能再逞强了,如今眼角的细纹仿佛每天都在增加,她四度产育,身体虽然还好,可精力大不如前,眼瞧着魏红颜越来越能耐,而自己正不断地老去,除了一心一意为儿子争一争前程,自己那点事儿已经不指望了。

    而这次的事,把皇太后也惊动了,皇帝去宁寿宫请安时,她问了几句,感叹六阿哥在阿哥所无人教养不成,而如今给哪一个妃嫔都不合适,就将皇后从翊坤宫叫来,与她道:“也不是要你抚养六阿哥,只是身为中宫,所有的阿哥皇子你都要照管才是。往后对六阿哥多多尽心,别再出今天这样的事,也算是给皇上分忧了。”

    皇后却道:“十二阿哥和公主都还小,臣妾委实照顾不过来,臣妾也怕教不好,不如太后娘娘把十阿哥领在身边,有您悉心教导,六阿哥必定会成才的。”

    弘历听了眼神一亮,他越来越觉得这个皇后选的好,她成为皇后以来,除了接秀山房那场意外的大火,没有给自己添任何麻烦,然而在各种场合都与他配合默契。

    太后可就没这么高兴了,冷冷地说:“我若是有经历照顾他,还与皇后商量什么?如今也不是要你费心做什么,不过是身为中宫,你哪怕让宫里的人多去阿哥所问问呢?这点点小事,都不成?”

    皇后福了福身道:“太后娘娘既然这样说,臣妾就明白该怎么做了,臣妾有许多不足之处,还望您多多赐教。”

    帝后是一同离去的,到门外弘历想对皇后说什么,皇后却冷漠地表示她要回去照顾孩子了,弘历有些愣,但又觉得这样也挺好,那拉氏在身边二十几年从来都是这样,他明明早就习惯了。现在这样,她能好好地做皇后,也许自己多做些什么多说些什么,会适得其反。

    那之后的日子,皇帝隔三差五给女儿送来好玩的东西,本来答应只养一只小狗,如今又添了一只奶猫,父女俩一搭一唱,红颜已经无话可说,可看到女儿重新绽放笑容,她也就不计价了。

    转眼便是九月,重阳节那日是红颜的生辰,皇帝特地把魏清泰夫妇请入宫,如今二老也有了年纪,为了不让他们辛苦,皇帝更是让吴总管准备了两乘软轿接他们入宫。可是夫妇俩怎么敢坐轿子进内宫,更不至于老到走不动了,半路上遇见来接他们的红颜和佛儿,魏夫人还能追着公主跑。

    一老一少在前头嬉闹,红颜和父亲走在后头,父亲已是满头白发,此一时彼一时,魏清泰如今再也不担心女儿在宫里过得不好,这么多年皇帝对女儿是什么心意,他也算看明白了。身为男人,能体会到皇帝把心放在一个女人身上,是怎样深的感情,而他对红颜也不能说的是,富察皇后故去,更真正促成了这一切圆满,他知道这样想不好,可私心为了女儿,他怎么还顾得上别的人。

    “夏日里摘了玉兰花泡酒,浸了两大坛子,阿玛带回去泡脚,冬天就不怕膝盖冷了。”红颜笑悠悠地说着,“那是不能吃的,您可千万别嘴馋。”

    魏清泰眯眼笑着:“您额娘现在管得紧,我连出门偷喝酒的零花钱也被没收了。”

    红颜笑道:“等下问佛儿讨些,她随身的荷包里,好些碎银子呢,阿玛拿去喝一杯,别叫额娘知道。”

    父女俩有说有笑,走近东六宫时,遇见凝春堂过来的那苏图夫人和忻嫔,她们母女必然是刚刚给太后请了安,脸上都不大好看,而这边一家子阳光明媚的,便成了很鲜明地对比。

    那苏图夫人向红颜请安,魏清泰夫妇自然也要向忻嫔请安,忻嫔客气地搀扶起魏夫人,笑道:“夫人不必拘礼,娘娘平日待我极好,自然您也是我的额娘了。”

    红颜没接她的话,对那苏图夫人客气了几句,便双亲和女儿要走,可佛儿单纯,却跑来对忻嫔说:“忻嫔娘娘,我现在扬琴弹得可好了,很快也能像您一样厉害。”

    忻嫔难得有个人愿意和她说话,很是欢喜,笑着说:“公主这么厉害呀,几时能让我听听?”

    红颜回身来,摸摸女儿的脑袋说:“没有定力的小家伙,师傅倒是严厉,可她仗着阿玛宠爱,撒个娇就偷懒,到底是公主,师傅们也不敢把她怎么样。”她向忻嫔笑道,“你该告诉她,从前学琴多苦,她就跟玩儿似的。”

    忻嫔见令妃回过来,本以为她是要把公主带走,不让公主和自己亲近,没想到却说了这么多,和和气气的平易近人,本该说弹琴的事,她却光想着令妃这个人,红颜见她不搭话,便再对边上的那苏图夫人客气了几句,到底领着女儿走了。

    两处都回各自的宫殿,那苏图夫人等忻嫔身边的人离去,就长吁短叹:“令妃一家子,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魏家是什么门楣,如今竟可以大大方方在内宫行走。”

    忻嫔怔怔的,没怎么听母亲说话,那苏图夫人凑上来道:“还有公主,听说前阵子六阿哥欺负了公主,皇上为此责罚了六阿哥?”

    忻嫔皱眉:“怎么这样的事,也会传出去?”

    那苏图夫人笑道:“自然是我花钱让人留心着的,这些人情总是要的,不然将来又如何为你在宫里周全?”

    忻嫔觉得没意思,只道:“额娘别胡乱打听,没有的事,反正阿哥公主和我都没关系,也轮不到**心。”

    那苏图夫人感慨:“有个孩子就是好啊,听说皇上隔三差五给延禧宫送东西,说是给公主的,还不是给令妃的吗?她虽然生不出来,可保养个公主也是体面的,就算是人老珠黄的嘉贵妃,膝下有三个儿子撑腰……”

    屋子里静悄悄的,那苏图夫人对女儿道:“娘娘,您也要早些生儿育女,在后宫的地位就能保住了。”

    “生儿育女?”忻嫔像是被戳到了心里的痛处,安静的人突然激动起来,眼睛里的目光都变得犀利起来,瞪着母亲道,“我跟谁去生,额娘,额娘……你教我的那些都是什么,皇上一见就讨厌,他冲着我皱眉头,满脸的嫌恶,把我推开,把光着身子的我推到窗下去,额娘……”

    忻嫔浑身紧绷,脸色涨得通红,说话也越来越大声,唬得那苏图夫人惊慌失措,赶紧捂着她的嘴,而女儿的身体开始发抖抽搐,母女俩抱在一起好一阵,忻嫔的身体才松弛下来,她虚弱地哭泣着:“额娘,我好苦啊,你不是说进了宫就好了吗,这叫什么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过不下去了。”

    那苏图夫人知道那次的事儿,可没想到是如此严重,她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儿,天仙一样的品貌,竟然光着身子被皇帝赶下床?皇帝他不是最好色吗?
正文 430 供人取乐(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将虚弱的女儿安置在床上,那苏图夫人确定她不会再发作,才怯怯地说,“是太后说,皇帝唯美色不可抗拒,额娘是照着太后说得去做,教你那些**间的功夫,从来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啊?”

    忻嫔瞥了一眼母亲,却道:“额娘就是这样,让六叔对您魂牵梦绕?”

    那苏图夫人脸色大变,身子朝后缩了缩,避开了女儿的目光,忻嫔露出不屑地神情,凄惨地笑着:“额娘,我是阿玛的女儿吗?还是六叔的女儿。”

    “当然是你阿玛的女儿,你胡说八道什么?”那苏图夫人含泪道,“我不过是想娘儿俩有个依靠,那个家的人哪里容得下我,你那些同父异母的哥哥们,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我一个守寡的妇道人家有什么法子……”

    忻嫔不愿再听,背过了身去,一手紧紧抓着褥子,狰狞的手指全是她的恨意,对母亲道:“额娘回去吧,您不能在宫里待得太久,女儿还没有资格让您这么做,额娘您在等一等,女儿一定会有一天,让您坐着轿子进宫。”

    “是,妾身告退,娘娘要多保重身体,来日方长。”那苏图夫人行了礼,便要走。

    “额娘。”可忻嫔又喊住了她,“别再和六叔暧昧不清,六婶若是闹,我在宫里就不能做人了。”

    那苏图夫人竟紧紧咬着唇,一语不发,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夜里乾清宫有家宴,皇后当众说今日是令妃的生辰,赐给她金项圈,可那项圈小小的,只有佛儿可以戴,愉妃在一旁笑着:“娘娘如今有了十二阿哥和小公主,心心念念都是孩子的事儿,这项圈您哪儿是赏给令妃的,是给佛儿的吧。”

    红颜让佛儿上前,亲手为她戴了金项圈,公主跑来皇后跟前问:“皇额娘,我戴着可好看?”

    继后原对宫里的孩子淡淡的,如今因为自己一双儿女,才觉得小孩子可爱。而她当年受尽和敬公主的冷眼,和敬只有佛儿这么大时,就对彼时还是娴妃的自己充满敌意。可眼前这小姑娘,眼眉弯弯地笑着,娇滴滴的声音,甜甜的小嘴,她想着自己的女儿将来若也这样可爱,嫁入富察家一定会是个讨人喜欢的儿媳妇,很自然地就对佛儿十分亲昵,夸赞道:“好看,你可别告诉你额娘,皇额娘就是想送给你呢,与你额娘没什么事儿。”

    佛儿咯咯直笑,认真地大声地应着:“皇额娘放心,我谁也不说。”

    这样天真可爱的孩子,惹得众人都欢喜,弘历更是把女儿叫去身边带着,给她好吃的好玩儿的,从不掩饰对这个孩子的喜欢。可这一切的热闹里头,没有太后什么事儿,而她也没想到过,那么清冷孤傲的皇后,却比从前那一位更会做人做事,这样的场面上,从没让皇帝失望过。

    老太太以往还有和敬陪在身边,如今是她先对小孙女不冷不热,佛儿看到祖母有些害怕,自然不会主动亲近,至于其他的阿哥,也都这样,不知不觉的,她把自己给孤立了起来。四周望一望,只有忻嫔安安静静地在,可自从进了宫自从那件事,她哪里还是从前还是小姐时玲珑可爱的模样。

    因是家宴,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皇帝命人搬来扬琴,让佛儿弹奏一曲助兴,可小公主哪里真正用心学过,懂了些皮毛就以为了不起,若不是扬琴原本就叮叮咚咚的好听,她这样乱弹一气不成调子,必然要吵得人头疼。可皇帝却鼓掌说女儿弹得好,旁人也不敢笑话公主,更因为皇帝对公主的宠溺,看得出他对令妃的在乎。

    太后心里不高兴,很想让忻嫔弹一曲,但上一回她有心把忻嫔推出去,却闹出皇帝半夜把她遣回的笑话,今日再来一次,太后都觉得没这个脸面。心里头正算计时,听见皇后笑悠悠说:“佛儿这样子弹琴,换做旁人该叫师傅打板子了,皇上实在太宠了,这话令妃不敢说,臣妾可要说的。”

    皇帝搂着娇滴滴的女儿,毫不掩饰地说:“不过哄她一乐,不打算要她练出登峰造极的琴艺供人取乐?”

    供人取乐四个字,毫不客气,让皇后原本想接下去的话,显得很尴尬,她朝红颜看了一眼,红颜也觉得尴尬,原本皇后与她商量过,是不是该主动让忻嫔重新有个机会侍寝,皇帝那儿不乐意的事很难勉强,但这样下去,太后就不高兴了。反正什么女人睡在他身边都一样,对皇后和红颜来说,是不是忻嫔根本不重要,而皇后更不在乎了。

    “皇上这样说,臣妾倒是要献艺,供太后和皇上一乐。”皇后盈盈起身,又对坐在太后身边的忻嫔道,“忻嫔是否愿意,与我合奏一曲?”

    忻嫔愣了愣,但听太后轻语:“还不快去,人家给你机会呢。”她慌忙起身,道是愿意,便呆呆地跟着皇后往后头去,因彼此不曾配合过,选了最耳熟能详的《花好月圆》,彼此都熟悉不陌生,可以很自然地合到一起。

    宴席中,身无长物空有美貌的嘉贵妃,对此很不屑,她冷冷地说着:“这么多年,怎么不记得皇后娘娘也会弹琴?你们谁见过?”

    红颜曾在圆明园中见过,那还是皇后住在天地一家春时的光景,见嘉贵妃这么说,果然皇后轻易不会在人前展露,而她今日愿意和忻嫔合奏一曲,也是前些日子到翊坤宫请安,说起宫里的事,顾忌太后的情绪,决定在今日给忻嫔一个机会,皇后对于她许诺的事,从未又食言。想想除了她的痴情给富察家带去麻烦,她这样性格的人即便不能成为亲密的好友,红颜也愿意与她往来。

    自然红颜不会得意忘形,皇后不过是有一事说一事,事情过去,她还是她自己,对谁也不会留情。

    轻松愉悦的一曲花好月圆,对比公主方才的乱敲一气,才叫人明白何为琴音,弘历对弹琴的人淡淡的,红颜就是知道他故意的,在皇后与忻嫔弹奏之前,就把女儿带回身边,此刻佛儿嗲嗲地问着:“额娘,儿臣几时也能这样?”

    “要下苦功夫,不能偷懒,积年累月的苦练。”红颜揉揉她的脑袋,“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羡慕几天就又不记得了,额娘可不指望你。”

    “那我也……”佛儿没敢发誓许愿,对她来说,还是玩儿更有意思。

    一曲终了,皇帝击掌赞叹,他还是要尊重皇后的,太后更是对忻嫔大加赞赏,不过今夜可没有香囊再给她,只等宴席散了,皇帝也没有多看一眼忻嫔,失宠是摆明着的事,不过这一位连得宠都没轮上,也谈不上什么失宠。

    宴席散去时,帝后侍奉太后回宁寿宫,红颜与愉妃侍奉温惠太妃回寿康宫,舒妃早早领着永琪和佛儿回去,这边嘉贵妃正等着自己的轿子,蹲在地上给十一阿哥系氅衣,之后猛地站起来,直觉得头晕目眩,忽然有个人冲上来搀扶她,她定睛一看,竟是忻嫔。

    边上立刻有人扬着嗓子笑道:“哎哟哟,忻嫔妹妹真是眼明手快。”

    嘉贵妃站稳了,将忻嫔上下打量,也是冷笑:“你怎么没跟着太后?”

    颖嫔与白贵人几位摇曳而至,拦在忻嫔身前,对嘉贵妃福了福,起身笑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在呢,哪里还有她的位置,自然就要来伺候贵妃娘娘您了。”

    嘉贵妃冷笑:“我好好儿的,要你们伺候什么?”

    颖嫔眼珠子一转,道:“家宴上规规矩矩实在不尽兴,偏今年有好酒。贵妃娘娘能不能赏臣妾们到您屋子里喝一杯,好酒好菜还要有人助兴,就让忻嫔妹妹弹奏一曲,让大家一乐呗。”

    秋雨在一旁,想要上前阻拦,可嘉贵妃的性子就是容易受人挑唆,劲头一上来,就答应道:“那就去呗,启祥宫里还有更好的酒,你们这辈子连看都没看见过,今日就赏你们尝一尝。”

    颖嫔转身对忻嫔道:“妹妹快来,记得带上你的琴。”

    众人拥簇嘉贵妃登轿,嬉笑着走开,揆常在和白贵人同行,互相看了一眼,硬是越过忻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膀上撞了一下,眼看着她摔下去,只当没这个人似的,嬉笑着离去了。

    深秋的地面,冷得忻嫔直哆嗦,可脑袋清醒,心里也清醒,太后和母亲许诺她进宫如何风光得意都是空话,摆在她眼门前的,分明是谁都能欺负她。

    这一边,庆嫔替愉妃和令妃留下,打理宴席后器皿收回的事,她出门时亲眼看到揆常在把忻嫔撞在地上后扬长而去,堂堂一宫主位的尊贵,竟让一个常在欺负,庆嫔是柔弱的性格,这些年是躲在舒妃令妃身后才无人欺负她,她知道若非如此,自己这种平平无奇且不得宠的人,也会是这样的境遇。

    “你没事吧。”庆嫔上前来,让身边的宫女搀扶忻嫔,和气地问着,“摔着哪里没有?”
正文 431 红颜的好心(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臣妾没事,多谢娘娘。”忻嫔往后退开些,福了福身子,抬眼才见到是庆嫔。

    庆嫔笑悠悠说:“我们是一样的,何必行礼呢?我比你虚长几岁,喊声姐姐就好了。”

    “姐姐?”忻嫔入宫以来,曾尝试着对愉妃令妃几人喊姐姐,可她们始终淡淡的,没想到庆嫔竟会如此亲和。

    “其实论资排辈,你可比她们尊贵多了。”庆嫔看了看远去的那些人,说道,“嘉贵妃娘娘惹不起的,你往后躲开些。颖嫔就是嘴碎些,其实吃软怕硬,至于白贵人、揆常在她们,不过是仗着在皇上面前有几分恩宠,就目中无人。往后她们再敢对你不敬,你只管摆出地位的尊贵来,狠狠责备她们才是。”

    忻嫔微垂着眼帘,她也知道自己地位的尊贵,算起来是这宫里数的出来的人物,可是……

    “我从前也叫人欺负。”庆嫔温柔地说,“可总不能一辈子依靠几位娘娘呀,必要的时候是该硬气一些,不然何止颖嫔、白贵人她们,就是宫女太监也会欺负你的。”

    大概是从没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忻嫔也放下了心里的防备,竟是说道:“我是被皇上半夜赶出去的女人,哪怕在妃位在贵妃位又如何呢,不被皇上喜欢的女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一文不值的,我知道。”

    庆嫔笑道:“你才进宫多久呀,宫里头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呢,伴君如伴虎,我们万岁爷虽然是好性情的人,可他到底是皇帝呀,哪能时时刻刻都揣摩到皇上在想什么?再有下一回,你小心伺候些,皇上一定会高兴,你生得这样好看,皇上最喜欢美人。”

    忻嫔苦笑不言语,旁人又怎么能知道,被皇帝推下床榻的耻辱,若不是为了生存下去,若不是为了母亲,她其实都不愿再与皇帝裸裎相对,她一面期待这下一次,一面又充满了恐惧。

    “我们一起走吧,东六宫清清静静的,遇不上她们。”庆嫔温柔地邀请,还吩咐宫人把忻嫔那边的路照得亮一些,一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到延禧宫附近时,忻嫔道,“我还有事要向令妃娘娘复命,方才宴会后收起来的东西,得告诉娘娘一声。你先回去吧,我们几处离得近,往后多走动走动,娘娘们都是极好相处的人,久了你就明白了。”

    忻嫔很感激,辞过庆嫔便回承乾宫,这边庆嫔到延禧宫等候,小半个时辰后,红颜才远远地从寿康宫回来,见了她便笑:“等久了吧,什么事要急着对我说?”

    庆嫔便道:“方才正好有个机会,我把姐姐交代我的事办成了,您教我的那些话,我都对忻嫔说了。”

    “这么巧?”红颜让庆嫔坐下,问道,“你怎么说的?”

    庆嫔便将遇见白贵人几个欺负忻嫔的事说了,而她对庆嫔说的那些话,原就是红颜教的,红颜自知她或是愉妃去亲近忻嫔,人家心里指不定还有戒备,倒是庆嫔这样的最合适。而她不是要与那小美人交好,或是拉拢她,红颜是怕忻嫔这样下去,会受不了寻死,人言可畏,也许没有恩宠不可怕,可怕的是每一天都有人嘲笑讽刺,足以磨碎人心。

    “该说的说了,倘若她来亲近你,你就当个普通人说话解闷就好,反正也长久不了,她大部分时间都要陪着太后,将来若是得宠了,也就用不上咱们了。”红颜道,“辛苦妹妹,为我做这样的事,你舒妃姐姐若是知道,该抱怨我了。”

    庆嫔笑道:“那就别叫姐姐她知道,她很不喜欢忻嫔呢,到底是忻嫔进宫的日子不好,那会儿她才没了十阿哥。”说到这里,庆嫔道,“纳兰家的人,又给姐姐送坐胎药来,那天她和纳兰夫人大吵一架,我听秋雨说,姐姐她再也不打算生了,说是再生了万一又没了怎么办,她要把心全留给十阿哥。”

    红颜心里不好受,唯有道:“依着她吧,这样的事,谁能比她更心痛。”

    庆嫔离去后,红颜洗漱更衣,今日她生辰,都知道皇帝会来,舒妃带着佛儿去钟粹宫了,但刚才有八百里加急,都知道皇帝赶去了养心殿,所以庆嫔才会在这里等她,而红颜也准备睡了,知道皇帝今夜不会再来。毕竟好些年了,生日不生日的没有那么重要,平日里好着的时候,哪一天都比生日有意思。

    可半夜里,外头还是有了动静,樱桃来说皇帝到了,红颜都懒得起身,弘历一路进门来,她就拥着被子躺着,被皇帝嗔怪:“你越发没规矩,宫里哪一个像你这样?”

    红颜却说:“中秋重阳,不足一个月的光景,皇上是真不知道宫里办一次宴会要花多少精力吗?明明是臣妾的生辰,却没得受用,好容易睡着了,有些人还要闯来搅乱人家的清梦。”

    弘历匆匆洗漱,待宫人们退下,他就黏到红颜身边,心情甚好地说:“你不必激朕离去,朕怎么也不会走的。”

    红颜见他这么高兴,问:“朝廷上有好事?”

    弘历笑道:“你的好日子,怎么会遇上不好的事?”他往红颜脖子里钻,色气地说着,“朕好好给你庆贺生辰,你也好好恭喜朕。”

    “人家浑身都疼……”红颜扭捏着,软软地就被人拖进温柔乡里去。

    宫外头,富察傅恒与如茵带着孩子从大宅过节归来,她亲自去哄了玉儿入睡,再折回来,却见福灵安在自己屋子里,傅恒从书桌后走出来说:“他等着给我们磕了头再去睡。”

    “今儿是我们大公子的生辰。”如茵搂过儿子笑道,“可是热闹一整天,却没人记得了,你是不是以为阿玛额娘也忘了?”

    傅恒已坐下,叫如茵也来坐,底下丫鬟捧来蒲团,福灵安规规矩矩给双亲磕头,叩谢父母养育之恩,傅恒道:“你再野两年,过了十五就该给你娶妻成家,到时候可不能再是如今的性子了。”

    如茵在旁道:“我的儿子哪里不好哪里野了。”她招手让福灵安到身边,慈爱地说,“你阿玛就是那样刻板,别理他,额娘知道福灵安好,我们家大哥哥这样的品格,弟弟妹妹都会跟着懂事,额娘心里可高兴了。你的生日礼物额娘早就备下了,明儿去书房前,额娘带你去看。”

    “慈母多败儿,你别总是宠着他。”傅恒说了这句,却撂下母子俩又往书桌去,他还有折子没写完。

    “那你倒是管呀,你有时间管吗。”如茵搂着儿子到门前,温柔地说,“早些睡去,明日一早额娘来看你。”

    不想却是儿子懂事,一本正经地对母亲说:“额娘别总是闹阿玛,阿玛每天忙于朝廷大事,十分辛苦,额娘怎么一见阿玛就变了个人似的,爱撒娇爱胡闹,这样可不行,将来我的福晋,可不能耽误我做正经事。”

    边上的丫鬟老妈子都笑了,赶紧把大少爷带走,如茵气得不成,转身闯到傅恒书桌前,儿子这番话傅恒也听见了,抬头对她笑:“你教得很好,都亏了你,儿子才能有这样的品格,如茵,你辛苦了。”

    这明着夸赞暗地里嘲笑的话,如茵怎么听得懂,儿子越来越大,就往他爹这边靠,再不和自己一条心,她所幸还有玉儿这个小闺女,将来能母女齐心,果然儿子是靠不住的。

    她伸手抽出了傅恒手里的笔,恼道:“这是卧房,摆张桌子是方便你写写弄弄,不是叫你把卧房当书房的。你既然有写不完的折子,办不完的公务,书房里宽敞得很,要是觉得冷,我让下人们提前给你烧炭炉,你别再卧房里点着灯,还让不让我睡了?”

    十几年的夫妻,如茵越来越霸道,而傅恒也不是早年的小心翼翼,夫妻间一点一滴的磨合,生儿育女走过那么多年,如茵是比他生命更重要的人,对于红颜,那颗守护的心依旧没有动摇,只是早已不再是儿女情长的意义。

    “儿子说了,叫你别总闹我,你怎么转身就忘了?”傅恒笑意浓浓,“我还有几笔就写完了,不妨碍你睡觉。”

    “去书房写。”如茵不乐意了。

    “书房里冷,烧炭多费钱,你不是最见不得奢侈浪费,现在才九月。”傅恒笑着,从她手里把笔拿了回来。

    “我看你是嫌那些下人呆呆笨笨。”如茵道,“是时候,该找几个暖床的小美人了,或是香喷喷的人儿站在一边磨墨,不是书房太冷,是没有人陪在身边吧?”

    “没意思,老拿这些话开玩笑。”傅恒低下头,匆匆把没写完的折子写好,如茵见他不理会自己的无理取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她也不会真的在丈夫做要紧事的时候胡闹,便自己跑开了。

    可傅恒做完那些事后,就立刻追了过来,不由分说把她抱在怀里道:“从书房过来,一路冷风吹,就不能立马抱着你了,你看这样多好?”
正文 432 咸福宫里关的人(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今天是儿子的生辰,自然也是红颜的生辰。这么多年过去了,如茵早就不会担心最初担心的事,可她到底是女人,更是个全心全意爱着傅恒的女人,有些情绪控制不住时,她就希望自己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丈夫对自己的爱。

    这会儿安安稳稳地窝在他怀里,却不高兴地说:“你一定背地里时常和福灵安说我的坏话,让他现在都不和我亲近了,哪有做儿子的这样对娘说话的,我的心都碎了。”

    “说的这么严重,你让我瞧瞧,碎了没有?”傅恒哄着她,说着就要解开如茵的衣扣,被如茵推开说,“哪个和你动手动脚的,你快去书房,我要清静清静。”

    傅恒笑悠悠看着她:“你若真不高兴,我这就把他带来狠狠教训他,再不许他对你说这样的话。”

    如茵却心疼:“你可不许碰他一手指头,我不就是说说,你手上力气这么大,打伤他怎么好。”她当然明白自己是无理取闹,软软地窝回傅恒的怀里说,“儿子说我见到你就变了个人似的,是真的吗?”

    “什么样儿我都喜欢,变来变去都是纳兰如茵。”傅恒眼中只有娇妻,含情脉脉细心呵护,哪里是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富察大人,他小心摘去如茵发髻上的簪子,说道,“孙猴子会七十二变,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如来的手心。你再能闹腾,也跑不出我的掌心。”

    如茵双颊绯红,万千风情,纤纤玉指轻点丈夫的双唇:“你如今也是学坏了,真不晓得这些哄人的本事,哪里来的,你整天在外头忙,我可不知道你在忙什么?”

    傅恒的手已经滑向她腰里,说道:“我的事,哪有你不知道的?”

    如茵腰里一紧,身子便热乎起来,气息变得微微急促,贴上丈夫的胸膛说:“我还想要个闺女,好不好?”

    傅恒愣了愣,温和地说:“咱们不是说好,玉儿之后再不要了,我怕你的身体……”

    “我是说随缘,有了就好好生下来,没有也不强求。”如茵双手已经将丈夫的衣扣全解开了,热情从眼底溢出来,“你说过,我要的你都会给我。”

    傅恒也被勾起了热情,两人交缠厮磨,情到深处,他喘息着道:“孩子再好,也不如你好,他们终究要离开我们,可我想你一生一世都在我身边,如茵,当年……”

    如茵火热的身子忽然愣住,当年什么?可丈夫没有停下来,一步步将她拖入情yu里,她听见耳边说的是:“当年让你等我那么久,是我一辈子最大的愧疚。”

    如茵心头一震,热泪涌了出来,感觉到身体和丈夫的交合,她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紧紧地缠住了傅恒的脖子,哽咽了道:“当年耐心等你来娶我,是我做过最对的事。”

    夫妻恩爱,纵然四季分明,也能夜夜**,纳兰如茵一直都明白,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幸福得要溢出来忍不住向人表白,半个月后再进宫见红颜和舒妃,在才失去儿子的堂姐面前不该表露,等私下与红颜在一起,就兴冲冲地说:“又要忌口好好调理身子,傅恒答应我,让我再生个闺女。”

    红颜嗔道:“倘若又是个小子呢?”

    如茵好不骄傲:“那就再下一回喽。”

    红颜道:“你也是真的不顾忌,在我面前随便说,你以为我真的不会难过?”

    如茵笑道:“不说姐姐才难过吧,你瞧见我高兴了,你才会高兴不是?”

    “德性。”红颜嗔笑,一面将手里的几本账册理好,让樱桃宣何太医来给福晋瞧瞧身子,又因不见了佛儿,让宫女们去找,对如茵道,“这小丫头,是叫皇上宠坏的,将来若是真与福隆安有缘分,你就别指望她什么,你好生给福灵安挑个媳妇,有个可靠的大儿媳妇,就别惦记小儿子媳妇了。”

    如茵却是道:“福隆安若是尚公主,该我们伺候公主,怎么敢让公主想普通人家的儿媳妇似的?自然姐姐的孩子,我不用在乎那么多,但别人会有话说,傅恒在朝廷当差,将来福灵安和福隆安也要当差,伴君如伴虎,我们可不能得意忘形的。”

    红颜笑:“我就知道,若能把孩子交给你,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此时有宫人来说:“公主去了上书房,娘娘还要找吗?”

    红颜想了想,吩咐道:“还是去接回来吧,好好的她去书房做什么。”

    上书房这边,佛儿带着白梨站在屋檐下等,她原先在景阳宫玩耍,愉妃的小厨房里蒸了好吃的南瓜饼,她惦记着哥哥们想要让他们也尝尝,愉妃随口答应,就让白梨领着她来,而愉妃本就有束脩要白梨带给太傅,正好顺路来。

    好容易下了一堂课,八阿哥头一个跑出来,见佛儿在这里,忙热情地跑来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佛儿拉着他到一边,打开食盒说:“愉妃娘娘蒸的南瓜饼,可好吃了,我带给你们尝尝。”

    八阿哥欢喜极了,他们这些皇阿哥不缺一口吃的,但在书房念书时,茶饮餐饭都有规矩,相隔时间又很长,腹中饥饿能让脑袋瓜清醒,都是长身体的时候,见到吃的自然两眼放光。他抓了南瓜饼,就嚷嚷着去喊其他哥哥们来。

    永琪出来时,见白梨带着佛儿来,颇有几分不高兴,百里却笑道:“娘娘吩咐奴婢送束脩来,入秋了,是娘娘的心意,小主子您就别管了,娘娘一年也不烦您几回呢。”

    白梨说着,就带着礼物去见几位太傅,阿哥们出来透透气散散筋骨,佛儿娇滴滴地缠着哥哥们,塞南瓜饼给他们吃,几个小家伙也是饿了,索性就大大方方吃起了点心。

    愉妃给佛儿准备了很多点心,足够几位阿哥吃得饱饱的,四阿哥和八阿哥还有永琪都在,唯独不见六阿哥来,佛儿四处瞧了瞧也没看到他,便捧了一碟南瓜饼要去找,八阿哥见姐姐走了,要跟上去,被永琪拦下道:“你吃自己的,等下跑了回来没有了,可别哭。”

    八阿哥很好哄,便不再跟着佛儿走,她捧着碟子出来,正好见六阿哥从那头走来,远远看到她,六阿哥转身就往别处去。

    “六哥。”佛儿跟了上去,着急地追在他后头说,“六哥,我给你带点心了,还是热的。”

    六阿哥停下了脚步,冷着脸说:“你别和我在一起,回头我又要欺负你了。”

    “六哥没有欺负我。”佛儿跑到他面前,善良的小姑娘甜甜地笑着,“六哥,你还和我好吗?”

    六阿哥也不过是个孩子,如今又缺少人疼爱,见佛儿这样亲近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他早就生出了自卑的情绪,又为了上次的事遭人埋怨,连阿哥所的人都劝他,告诫他不能惹延禧宫的人,心里还是有芥蒂,说:“我不敢和你好,令妃娘娘也不会答应的。”

    佛儿说:“可是我和六哥是一个额娘生的呀,我们是最亲的兄妹呀。”

    六阿哥奇怪地看着她,皱眉道:“你不是说……”

    “六哥,我都知道的,额娘早就告诉我了的。”佛儿上前拉着六阿哥的手,温柔地说,“六哥,你吃点心吧。”

    两个孩子在回廊边坐下,佛儿拿南瓜饼递给六阿哥,六阿哥吃了一半停了下来,佛儿问他:“不好吃吗?”

    六阿哥摇了摇头,眼中含了泪花说:“可我不知道额娘在咸福宫里,会不会有人给她做点心吃,我好久没见到额娘了,我想她。”

    佛儿对于生母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但是她觉得六阿哥很可怜,上回的事六阿哥表现的太激动把她吓着了,但回家后额娘好好地开导了她,她知道哥哥想自己的亲娘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咸福宫不能去,那是皇阿玛的命令。

    “额娘说,我们的额娘在养病,咸福宫里是不能去的。”佛儿很认真地向哥哥解释,“六哥,等额娘病好了就能出来了,我们就能见到她了。”

    “什么额娘不额娘的,我都听糊涂了,你……”六阿哥不高兴,但见妹妹真诚的神情,又怕自己说得太凶吓着他,神情黯然下来,道,“令妃娘娘是哄你的,佛儿我告诉你,额娘她没有病,她就是被关起来了,额娘是做错了事受罚,被关起来了。”

    “那还会出来吗?”

    “不会。”六阿哥揉了揉眼睛,“可我想见额娘。”

    “那还有什么法子能见到额娘?”佛儿问。

    六阿哥抬头看着她,她知道妹妹在父亲跟前受宠爱,她是不会有做错的事的,而他们这些男孩子,绝不能在父亲跟前有半点差错。

    “佛儿,你能帮我吗,我就想见额娘。”六阿哥问妹妹,“你帮帮我可好?”

    佛儿今天就是想来和六哥和好的,她热心肠地问着:“六哥,我怎么才能帮你,是不是去求皇阿玛,把额娘放出来?”
正文 433 付出代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六阿哥道:“你若是去求皇阿玛把额娘放出来,皇阿玛一定知道是我让你去求,到头来我还是会挨骂。”

    佛儿忙摆手道:“我不说,六哥我不说,我不叫你被皇阿玛骂。”

    六阿哥点点头,向四处看了看,轻声道:“延禧宫的人都很厉害,在宫里很吃得开,你让你身边的人帮帮我,到咸福宫通融一下,让他们放我进去见额娘,就这么简单,我只见一眼额娘,没有别的事,我就想看看额娘。”

    佛儿认真地听着,更天真地回答:“好的,六哥你放心,我跟我额娘说一声,额娘一定带你去。”

    六阿哥一愣,抓着妹妹的手道:“你傻不傻,怎么能和令妃娘娘说呢?除了跟你的小太监,谁也不能说,明白不明白呢,你告诉令妃娘娘,我肯定就去不成,皇阿玛还会骂我。”

    佛儿为难极了,听六阿哥再三解释再三说,她总算明白到底该怎么做,想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唯一觉得不大好接受的,就是不可以告诉额娘。

    那边五阿哥几人见佛儿过来许久不回去,生怕兄妹来又起争执,便一道过来瞧瞧,八阿哥跑过来,见六阿哥抓着佛儿的手,忙嚷嚷:“六哥你可别欺负姐姐了,姐姐是来给我们送点心吃。”

    佛儿忙说:“六哥没欺负我,我们好好的呢。”

    永琪和四阿哥过来,见六阿哥手里半块南瓜饼几乎没怎么动,而六阿哥立刻就放开了佛儿的手,虽然很努力地掩饰着,眼底还是有几分慌张浮出来,永琪没吱声,只道:“你赶紧吃了点心,就快上课了。”

    佛儿便乖巧地说:“哥哥我走了,我不吵着你们。”

    说话时白梨也见了太傅出来,佛儿便跑去找她,白梨向几位小主子行礼后,就带着公主回去了,这边皇子们继续枯燥的学业,直至日落西山才各自散了回寝宫。

    永琪回到景阳宫,每日必先向母亲请安,告诉他今日书房里的见闻或是新念了什么书,为了佛儿送去的南瓜饼,又少不得埋怨母亲添乱,愉妃也不会不高兴,母子俩说笑了大半个时辰,永琪便要回去温书,走时忽然想起什么来,转身对愉妃道:“今天永瑢和佛儿说了许久的话,也不知他们兄妹说什么,佛儿天真不懂事,一心只想和兄弟姐妹们好,额娘多留心些,别叫她又被永瑢欺负了。”

    愉妃微微蹙眉,但问:“他们说什么了?”

    永琪摇头:“就是不知道,才让额娘留心呢。”

    愉妃便唤来白梨,问公主回来时有没有和她说什么话,白梨这边并没有古怪新鲜的事,愉妃再问皇帝今夜去何处,得知不在延禧宫里,便披了件氅衣打着灯笼往前头来。去时路过承乾宫,不见这宫殿昔日的富丽堂皇,门前两盏灯笼昏昏暗暗,里头早已熄灯不见动静,白梨道:“像是在宁寿宫陪着太后,还没回来。”

    愉妃曾经是太后身边的人,她不该忘记太后对她的好,也并非背着良心说老太太的不是,只是那陪伴太后的日子实在枯燥难耐,那么鲜活年轻的生命,如何承受得住,又不是自己的亲娘亲祖母,不过是为了利益彼此捆绑,愉妃知道这不是太后的错,可这样的日子有多苦,她比谁都清楚。

    到了延禧宫,红颜刚刚把佛儿哄睡下,樱桃说炖的燕窝刚刚好,请二位主子慢用,愉妃不敢吃,说她上了年纪多吃两口饭腰围都见长,红颜便只能自己吃了。愉妃这才问:“佛儿回来,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红颜摇头:“她好好的。”

    愉妃便将永琪的话说了,让红颜多留心些,别叫六阿哥怂恿佛儿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小姑娘心里实诚得很,小小年纪就是人可负我我不可负人的傲气,怕她为了之前的事,为了她和六阿哥一同是纯贵妃生的缘故,背着红颜做些傻事。

    红颜一时无心再吃燕窝,想了半日道:“左不过是六阿哥,想去见纯贵妃。”

    愉妃颔首:“我也这么想,你说要不就让他们母子见一面,也出不了什么事。”

    “有一就有二。”红颜皱眉,竟是狠心地说,“这件事不成,六阿哥去见了,纯贵妃必然对他说憎恨的话,在孩子心里仇恨的埋下种子,将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纯贵妃是病着,六阿哥必须认清这个现实,她额娘是病着,他要进那道门,就永远别出来了。”

    愉妃怔怔地望着红颜,心想在纯贵妃身上,红颜对她一定还有自己所不知道的恨,苏氏必然做了让红颜绝不能原谅的事,连对忻嫔都能接纳善待的人,竟会如此决绝。

    红颜谢过愉妃,将她送出门后,就转来闺女的卧房,小姑娘已经抱着娃娃睡得很香,也不像是有心事的模样,但红颜还是把她身边的乳母宫女和小太监都叫到跟前,再三叮嘱了一些事,才放他们去歇着。

    可躺下后,红颜还是想了大半夜,这件事若从刚开始就掐断让孩子们办不成,将来六阿哥可能还会纠缠佛儿想办法,若是皇帝出面阻止,六阿哥回头记恨是佛儿告的状,往后不定会对妹妹做出什么,是更大的隐患。如何才能由皇帝出面阻止,并能让两个孩子都知道怕且不留下隐患,红颜想了大半夜,似乎只有让佛儿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才能有最妥善的结果,只能狠下心了。

    之后几日,红颜装作什么事也没有,但暗暗留心观察女儿,小姑娘果然是有心事,她只对愉妃说了要怎么做,愉妃千万个不忍心,但孩子是红颜的,她也没法子。转眼过去十来天,那一日佛儿如往常一般出门去,自从她长大后,红颜就不时时刻刻跟在她身后,今日也不过是和从前一样,佛儿带着几个太监宫女,自己去园子里玩耍。

    但公主身边的人早就出卖了小主子,他们前脚才出门,红颜就派小灵子去养心殿传话,她早就知道佛儿约了六阿哥今天去咸福宫的,这会子皇帝坐肩舆赶过去,时间刚刚好。

    小灵子一走,红颜就翻箱倒柜的找东西,樱桃问主子找什么,红颜很不安地说:“家里有没有活血化瘀的药。”她也是千万分地不忍心,“一会儿要给佛儿擦药的。”

    樱桃知道主子决定的事她无法改变,只心疼地说:“奴婢早就准备好了,娘娘……您舍得?”

    这一边,忻嫔受太后之命,到寿康宫向太妃问安,清冷的天气,她不愿做轿子闷着,难得离开太后的束缚可以自在片刻,宁愿长途跋涉从西边儿再走回东边去,沿途还能看看各宫光景,能不陪着太后,是她如今最渴望的事。

    不想今日这么巧,竟遇见皇帝的肩舆从前头过去,忻嫔没能赶上去请安,可按捺不住想和皇帝说说话的心,或许这样路边的偶遇,能让皇帝想起她进宫前他们在路边说话的光景,那时候的小戴佳氏觉得,皇帝当时看她的模样,好歹是喜欢的。不为别的,就为了她这张漂亮的脸蛋。

    “我们跟过去瞧瞧吧,倘若能和万岁爷说上话,太后也会高兴,就不会总埋怨我了。”忻嫔这般对身边的宫女说着,就跟着皇帝一行人,朝北边儿走去。

    这里,六阿哥和佛儿正站在咸福宫门前,佛儿的小太监在与咸福宫的看守交涉着,但他们实则早有默契,看守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两位小主子进门,这会子纠缠半天,不过是做给他们看,一面等着皇帝来。

    当圣驾出现在拐角处,那侍卫立时便道:“皇上来了,六阿哥、公主,你们快走吧。”

    两个小家伙一愣,转身见到父亲坐着肩舆来,佛儿立刻拽起六阿哥的手说:“六哥,我们快跑,别叫皇阿玛看到了。”天真的孩子有着天真的反应,可皇帝身边的人早就追过来,把他们捉了回去。

    且说忻嫔紧赶慢赶跟着皇帝往北边来,越走就越靠近太后叮嘱她绝不要去打听的咸福宫,本想就此打住不再跟过去,却听见小孩子的哭声传来,她和身边的宫人面面相觑,便沿着宫墙跟过去,躲在拐角处看。

    但见几个太监抓着六哥和佛儿公主,边上几人正在摆长凳,她身后的宫女慌张地说:“不好了,皇上要对阿哥公主动家法。”

    忻嫔愣了愣,回头的功夫,那边俩孩子已经被按在长凳上,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惊得忻嫔心颤。很快就听见轮板子的动静,小公主哭得直叫人心碎,怎么求皇阿玛都得不到饶恕,一下一下打在她小小的身体上,不论太监们是否手下留情,这样的事也足够把她吓坏了。

    出于对孩子的可怜,忻嫔本能地跑了出去,谁也没想到她会跟过来,她一路就到了佛儿身边,护着孩子的身体朝皇帝跪下道:“皇上,公主还这么小,求您饶了她吧。”
正文 434 忻嫔的好(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只打了几下,虽然早就叫掌刑的太监手下留情,目的不过是吓唬这两个孩子,并不会真把他们打成什么样,四五下后他们哭得可怜,皇帝自然会“心软”,但没想到忻嫔会从边上出现,还护着孩子们请求皇帝的饶恕。

    弘历是有台阶下了,但忻嫔为何会好端端出现在这里?弘历将四处看了看,咸福宫周遭一片,早已是皇宫里的禁地,储秀宫里高贵妃去世后,也再不会有人来,虽然与前头启祥宫不过是一墙之隔,但也是地上云端的区别。

    “你怎么在这里?”弘历问着,佯装要人把忻嫔拉开继续打,几个宫女上前将她拉开,掌刑的太监又抡了两下,两个孩子哭得越来越可怜,都一声声喊着额娘。

    忻嫔实在看不下去,她无法冲到孩子身边,在原地就跪下求道:“皇上,求您别打了……”

    皇帝见忻嫔这样真诚,像是真正在为那两个孩子担心,能心疼孩子可见心底并不坏,但还是觉得她的出现很奇怪,打得也不是她的孩子,她这样伤心实在有些过,对忻嫔依旧不能有好感,但愿意顺着台阶下,抬手示意不打了。

    平日里佛儿摔着磕着,皇帝都要把心疼碎了,红颜偶尔教训佛儿声音大一些皇帝都不容许,这样几板子,打在女儿身痛在他的心,红颜是再三求他晓以利害,皇帝才答应,这会子说不上后悔,只盼着事情赶紧过去。不过皇帝没有立刻就去哄女儿,红颜对他说了,暂且把佛儿丢在一边,不然六阿哥眼里皇阿玛永远只有妹妹没有他。皇帝打他,不是恨他厌恶他,只是想拉他回还走的路上。

    便是此刻,咸福宫的宫门打开了,自然谁也看不到里头的光景,不过是空荡荡的庭院,又疼又恐慌的六阿哥都没察觉到,直到皇阿玛走来把他从凳子上拎下来,扶着他指着咸福宫的门道:“阿玛再对你说一次,你额娘病了,病得不轻,你要去见她阿玛不拦着你,现在门也为你打开了,可是你进去了就再也不能出来。你若想好了,现在就进去,里头好吃好喝地供着,不用念书每天只要玩耍就行,逍遥又自在,还能和你额娘在一起。”

    六阿哥迷茫地看着父亲,弘历严肃地说:“但是去了,就再也不能出来,也许有一天你额娘的病能好,可你万一没好呢,更万一你们俩都不能好呢?今日你和阿玛,就是最后一次相见了。去吧……”

    弘历将儿子朝门前轻轻一推,六阿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方才挨板子虽然疼,不至于让他走不了路,是吓得腿软,更是此刻的犹豫让他不敢向前。

    孩子定在那里不动,只是呜呜地哭泣着,弘历忍不住偷偷看了眼佛儿,已经有嬷嬷将她抱下来搂在怀里,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浑身发抖,皇帝的心都要碎了。却是此刻,六阿哥哭着说:“皇阿玛,我不去了,我不见额娘了。”

    弘历俯下身,认真地说:“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以后再闹怎么办?”

    六阿哥哭道:“儿臣不闹了,皇阿玛,我再也不敢了。”

    弘历道:“永瑢是有孝心的儿子,所以你才会惦记你额娘,可是咸福宫不能进去,这是皇命,全天下的人都不能进去,皇子也不例外。你记住自己的话,再有下一次,就去陪着你额娘,永远不能再出来。”

    皇帝一挥手,咸福宫的门被合上了,听得见里头一层层落锁的动静,也看得到外头硕大的铜锁横在门前的森严,六阿哥怔怔地望着这光景,脸上迷茫的神情渐渐清晰了。

    红颜对皇帝说,虽然孩子长大后,还是会质疑皇帝今日的一番话,可回想起来,是六阿哥自己选择不去见母亲,孩子想念亲娘没有错,错就错在他若见了亲娘,这辈子就毁了。他是皇家子弟,注定身不由己。

    这件事闹出不小的动静,连前头嘉贵妃都被惊动,她来时正见到咸福宫的门合上,而忻嫔哭得梨花带雨地跪在一旁,嘉贵妃生怕皇帝见到小美人垂泪就动心,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她,上前请皇帝到她屋子里喝杯茶消消气,弘历也正好顺着台阶下,一面吩咐宫人:“把六阿哥送去太后跟前,把公主送回延禧宫。”

    嘉贵妃把皇帝一路引向启祥宫,回眸见忻嫔颤颤巍巍站起来,她自然是跟着六阿哥一道去宁寿宫,嘉贵妃再偷偷看了眼皇帝,心里盘算了几下,决定这会儿还是别提忻嫔的好,皇帝不过是喝杯茶就走的功夫,没得大家不愉快。而她这里有活泼可爱的十一阿哥,连皇帝都说:“永瑆这孩子,比他两个哥哥强。”

    宁寿宫这边,太后莫名其妙地看着六阿哥被送来,更奇怪的是忻嫔就跟在后头,听她把事情原委说了,太后先哄了六阿哥,这种事她当然要站在皇帝那一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老太太心里有分寸。回过头来对忻嫔则奇怪:“你为什么会去哪里?”

    忻嫔便说是想和皇帝说说话,好奇皇帝去那里做什么,不知不觉就跟了过去,原本不打算露脸,可是看到孩子们挨打,她于心不忍。

    太后细思量,露出满意的神情道:“这是个好事儿,你且静静等着,回头皇帝若是问你为什么去那里,你也照实说,本来妃嫔想见皇帝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孩子的事,你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下,殊不知也是给了你自己一个台阶。回去好生梳妆打扮,别哭哭啼啼的,有你的好儿在后头。”

    忻嫔离开宁寿宫,回到承乾宫时,仿佛还能听见前头延禧宫里公主的哭声,不知是她听得太多产生了幻觉,还是公主的确在啼哭,她怕自己现在过去会有邀功的嫌疑,且如何教育公主是皇帝和令妃的事,她插在中间做什么,这件事还是等令妃将来再问她的好。

    延禧宫里,佛儿早就不哭了,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脸涨得通红的孩子,早就累得没力气,在红颜怀里抽抽噎噎着睡了过去,红颜一下一下拍哄着,胳膊早就麻木了。

    乳母来将小公主抱走,红颜紧紧皱着眉头,她的双臂都没知觉了,亏得能牢牢抱着孩子不撒手,樱桃上来为她揉揉胳膊,含泪心疼地说:“六阿哥糊涂,做什么要我们公主陪着,主子,您看把小公主打得,屁股都红了。”

    小闺女细皮嫩肉,即便那些太监手下留情,也必定要让孩子感觉到疼痛和恐惧才行,红颜看到佛儿屁股上红肿一片,也心疼得不行,可这一次不把戏码做足了,他们还会有下一次,佛儿往后再被六阿哥撺掇着动这样的心思,就会记着今日的打,这法子虽然粗暴简单,一定比苦口婆心说道理有用多了。

    之后愉妃、舒妃都来瞧过,孩子或睡着或醒着,她挨了打疼痛之外更是羞耻,把脸埋在枕头里,谁也不给看,愉妃要看看她的伤,急得佛儿嚎啕大哭。

    舒妃怪皇帝狠心,走时还气哼哼的,而愉妃知道是什么缘故,反而自责:“我多嘴的话,叫孩子吃了苦头。”

    红颜却道:“姐姐看她这会子的脾气,你一碰她就大喊大叫,可见打也没把她打怕,我一直担心太骄纵这孩子了,是该收收骨头收收心,这回的事不能半当中就算了,现在哄她宠着她,她又觉得没事了。”一面就吩咐乳母宫女,“你们别围着她转,让她自己起来,这点伤不打紧。”

    愉妃自己管五阿哥,也容不得旁人插手,自然不会指摘红颜的不是,但走时提醒她忻嫔的存在,说道:“这事儿没完呢,看样子皇上那儿,也会举棋不定,太后一定会对今日的事有所期待,倘若没了下文,不要又觉得是你在从中作梗。”

    红颜苦笑:“且看皇上怎么想了。”

    忻嫔的出现,是巧合又不像巧合,不管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可既没有破坏皇帝要做的事,也让皇帝有台阶可下。只是原本是管教孩子的事,最后多了她出来,孩子的事容易对付,皇帝要怎么对待她,宫里上上下下都会看着。

    弘历是夜里才到延禧宫,他来时佛儿正乖乖地跟着乳母吃饭,她因为见到愉妃和舒妃撒娇耍赖很不懂事,被红颜冷落半天,感觉到额娘的怒意,她明白自己做错了。哭着向红颜认错,母女俩才和好,她答应额娘不再哭了,可是这会儿见到父亲,一撅嘴眼泪又落下来,钻在乳母怀里一动不动。

    皇帝在女儿身边转了又转,红颜端着汤从外头进来,见乳母已经满脸通红不知怎么办才好,直觉得好笑。她示意乳母下去,对弘历笑道:“您可把佛儿的乳娘吓坏了,皇上这是要做什么。”一面对女儿说,“又没规矩了是不是,见了阿玛怎么不行礼?”
正文 435 美人侍寝(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佛儿满腹委屈,害怕地蜷缩起了身体,她答应了额娘不再哭,想哭又不敢哭,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直叫皇帝心疼得后悔,急了便说红颜:“你不是说保证孩子不会怕朕吗,你倒是哄哄她。”

    “佛儿来。”红颜放下汤,把女儿搂进怀里,对皇帝道,“这样不就好了,皇上怕什么?”

    方才是乳母在,弘历不好动手,这会儿换做红颜,他便敢上前将手伸入红颜的怀里,小心翼翼把女儿抱过来,娇弱的身子仿佛多用几分力气就能把胳膊折断,竟然用那么粗的板子打她,弘历是真的后悔了,竟瞪了一眼红颜,仿佛将来都不打算再信她了。

    父亲抱着女儿坐到一边去,弘历本来就会哄女人,更不要说是哄自己的闺女,小丫头从微微颤抖到安定下来,紧紧抓着阿玛的胳膊,两人说了好久的话,双亲的安抚,终于让她从挨打的恐惧里走出来,到夜里时已经能笑了,只是比平日里乖巧很多,红颜让她回房去睡,不再吵着要多玩一会儿,乖乖地就跟着乳母走了。

    弘历站在窗下,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还感慨着:“朕从没打过和敬,她小时候淘气得翻出天,朕也没碰过她一手指头,佛儿那么乖还要挨打,都是你的错。”

    红颜没在意,只为他披上一件薄衫,指了指书案上摆着的几本折子,皇帝回来将这几件事处理掉,才预备入寝。

    两人互相依偎着,皇帝将白天的事又说了一遍,六阿哥那边弘历已经去安抚过,也向太后作了解释。而又少不得提起忻嫔的存在,弘历说了他的忧虑,红颜却道:“皇上若是看不顺眼的,人家做什么都不落好,不如公平一些对待忻嫔,其实皇上心里也明白,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可您要有个台阶下是不是?”

    弘历叹:“何必与你商量呢,没得叫你心里添堵,罢了,咱们不说了。”

    红颜想了想,就没再提忻嫔,之后一夜好眠,隔日送皇帝上朝时,红颜还是道:“就此给忻嫔一个机会,也给太后一个交代,倘若忻嫔还是不改之前的样子,皇上看不下去的话,那往后臣妾也绝不再多说什么。虽然是太后选进宫的人,但皇上别把她当太后选的人,就和旁人是一样的不就好了?”

    弘历彼时没做声,只是稍稍点了点头,他和太后母子不和的事,毕竟还只是母子之间的事,外头有再多的传闻,没有真凭实据也不能说皇帝的不是,可他若一直故意冷待太后选的妃嫔,那些人就有话说了,而他想要避免这些麻烦很简单,对忻嫔有几分笑脸,常到承乾宫坐坐,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一天,吴总管从养心殿来承乾宫,送上皇帝赐予的香囊,忻嫔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前,接过香囊后不知所措,吴总管和气地说:“娘娘好生准备着,万岁爷忙完了政务随时会来,万岁爷今日还没用晚膳,您这儿小厨房预备着些,皇上可能要传宵夜。”

    忻嫔再获恩宠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皇太后派了华嬷嬷来,交代忻嫔千万不能像之前那样,又送来美酒佳酿助兴,让她好好陪皇帝喝两杯。忻嫔送华嬷嬷到门前时,听见前头延禧宫里叮叮咚咚扬琴的动静,又看到不远处有宫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她知道今夜自己会是什么境遇,是所有人都关注的事,倘若皇帝再次厌弃她甚至半夜里离去,她就这辈子就没得翻身了。

    到夜里,皇帝的轿子没有从延禧宫过,而是故意绕远路从后面去了承乾宫,他与忻嫔会说什么做什么,且要明日才有结果,红颜在自己的屋子里把着女儿的手写字,佛儿还是会撒娇说屁股疼要额娘揉揉,她和女儿嬉闹着,很快就夜深了。

    佛儿今夜不肯独自去睡,一定要和母亲同榻而眠,红颜哄她睡着后,自己困意全无,披了件衣裳起身喝水,又将女儿弄乱的东西收拾好。门外头的宫女听见动静,进来问娘娘是否有什么事,红颜打发了她们,可没多久樱桃却来了,似乎是小宫女不放心,还是去把她叫来才行。

    樱桃则猜想是为了忻嫔的事,为红颜点了手炉送来让她取暖,直白地说道:“您既然不甘心,何必让皇上去呢,奴婢觉得您若是不松口,皇上肯定不会踏足承乾宫。不过皇上会去,奴婢觉得不见得是因为忻嫔娘娘长得好,又或是昨日的事,必定是还是为了给太后一个交代。”

    红颜笑道:“管他是什么缘故,结果不都是一样,我怎么也不会甘心的。可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过不了自己的坎儿,别人做得再多也没用,皇上也一样。我自己想想就能想通了,也就是你能看到我这样子,别人可看不到。这宫里人来人往,有几个人是真心相待,大部分的人都乐意见别人不好,存幸灾乐祸之心,既是如此,我更要大方一些,自己已经委屈了,不能再让人看笑话。”

    樱桃啧啧:“娘娘说这么一大通话,不就是不甘心?”

    红颜睨她一眼道:“等我得空儿了,给你找个好夫婿嫁出去,然后隔天送一个小妾去,你就知道厉害了。”

    她们说着话,不小心把佛儿吵醒,小公主娇滴滴地喊着额娘,要额娘揉揉屁股,红颜知道她的伤早就消退,但这点小事还是能惯着,待之后樱桃退下,母女俩腻歪着,倒也睡着了。

    隔天一早,就有人送消息来,昨夜忻嫔顺利侍寝,终于不再是完璧之身,这会子已经去宁寿宫请安了。而太后果然就怕天下人不知道,早已停了晨昏定省多年,没有大事不会召集六宫到宁寿宫的她,一清早把皇后都叫了过去。虽然不会直接提起忻嫔侍寝的事,可这么做就是故意向六宫表白,暗示颖嫔她们这些人,再也别打算看不起忻嫔欺负人,等六宫散去时,忻嫔也难得得不留下陪伴太后,而是大大方方地随众人一同出来。

    天越来越冷,各宫宫女都着急给自家主子披斗篷,忻嫔将太后刚刚赏赐给她的银羽大氅披在身上,阳光下熠熠生辉好不耀眼,嘉贵妃坐上肩舆,冷笑道:“我劝妹妹还是低调些好,你这样招摇着出去,皇上大老远看到一闪一闪,觉得眼睛不舒服,可不就拐个弯走了,那里还能像那天似的,叫你遇上呢?”

    颖嫔亦讽刺道:“真是太闪耀了,要把人眼睛都晃瞎了,一眼看过来全是银灿灿的东西,就看不见人了。忻嫔妹妹,贵妃娘娘说得对,我劝你还是别穿了,回头皇上就看不见你了。”

    忻嫔默不做声,她还没到翘尾巴的时候,太后亦叮嘱她,要学得令妃那样能忍人所不能忍,皇帝就会有怜香惜玉的心,就会心疼她。此刻几位娘娘都散开了,庆嫔也要跟着舒妃走,与她打了个照面,和气温柔的一笑,她说:“可好看了,太后自然是给你最好的东西。”

    忻嫔心里一暖,总算也露出了笑容。

    之后三天,皇帝都在承乾宫度过,再往后才开始去别处,一直到腊月里,忻嫔虽然算不上盛宠,可比很多人都强,颖嫔、白贵人这几位早就被比了下去,连宫里的太监宫女对待承乾宫的态度,都变得不同。

    如今忻嫔走在路上,再也不会有人对她投来嘲讽的目光,遇见颖嫔她们,反而是她们远远地就绕开,而忻嫔照着太后说的做,待人接物低调谦和,在皇帝面前也没有半分骄傲。可人心就是难猜,她这样做“好”自己,却有人搬弄是非说她是学令妃,细细看来,的确举手投足间,都有延禧宫的气质。

    这样的话,舒妃和愉妃闲聊时提起,舒妃不屑地说:“若真是学你,那皇上早晚会厌弃,放着你好好的不疼,去喜欢个假的做什么。”

    红颜嗔笑:“什么真的假的,宫里如今一切太平,老太太高兴,皇上也不为难,忻嫔不惹是生非,我瞧着比颖嫔她们强多了。何必针对老实的她,反而放着爱生事的人不管。”

    舒妃却道:“难道你不觉得,颖嫔她们就是昔日的嘉贵妃,虽然张牙舞爪可没真本事。这忻嫔文文弱弱,却像是纯贵妃,那可是张嘴就是一口毒牙,杀人不见血。”

    红颜微微皱眉,她不敢武断地说自己是对的,可她现在的确少了几分防备的心,大概是有些得意,觉得有弘历做依靠,如今没有人敢对她怎么样。

    愉妃知道大家都不乐意提起戴佳氏,便将话题岔开,提起和敬在科尔沁不回来,念道:“太后向我提过好几次,问孙女怎么不回来,皇上和太后也真奇怪,这样的事也要我们做传声筒吗?”

    红颜知道皇帝的计划,说:“明年开春,皇上会去科尔沁,亲自把和敬接回来。”

    说话时佛儿进门听见,兴冲冲地跑来问:“额娘,我们要去科尔沁吗?”
正文 436 随驾出巡(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舒妃在旁笑道:“去科尔沁要骑马,颠得屁股疼,佛儿怕不怕呀?”

    佛儿知道舒妃是嘲笑她之前挨打的事儿,如今屁股早就不疼了,可还是会觉得丢脸,撅着嘴往红颜怀里一钻就不动弹了。舒妃被逗乐,上来拉过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佛儿这才高兴起来,乐呵呵地跟着舒妃走了。

    红颜叹:“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舒妃姐姐哄她两句,她连跑来问我做什么都忘记了。”

    愉妃则道:“和敬去了那么久,我原以为她在那里会生儿育女,还替她担心能不能得到妥善的照顾,可这些年也没什么消息,又怕她在那里过得不好。原也不该是**心的事,可看着她长大,皇后娘娘从前又厚待我。”

    “就是有姐姐这样的在,和敬才知道不论几时回来,都会有人在乎她,反而是对皇上。”红颜摇头道,“这些年皇上给她写的信,她一封信也没有回过,还是额驸时常来信禀告公主是否安好,我给她的信偶尔会回一两封,再没有别的了。”

    “皇上亲自去接她回来,和敬若还是不领情,父女俩的关系就更糟了。”愉妃对红颜道,“南巡你就没去,倘若去了未必有这些事,这次去科尔沁你一定要跟着,万一父女俩又闹矛盾,好有个人能劝,难道还指望颖嫔她们?”

    这件事,在正月元宵宴上便提起,皇帝决定二月初游幸科尔沁,本邀请皇后同往,可翊坤宫里一双儿女太年幼,皇后舍不得离去。往下嘉贵妃正染了风寒连元宵宴都没参加,愉妃说经不起车马颠簸,舒妃如今对皇帝做什么都意兴阑珊,最后数下来,妃位之上只有红颜相随,而颖嫔、忻嫔、白贵人等几乎都随驾,她们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此刻心早已飞了出去。

    元宵宴散去,皇帝匆匆回养心殿处理政务,太后带着忻嫔回到宁寿宫,说这次是她头一回随驾出行,一定要处处小心,又说既然有令妃在,她要会察言观色,不要和令妃争短长,现在要先慢慢稳住皇帝的心,太急于求成,只会让皇帝生厌。

    忻嫔一一记下,出宁寿宫时一阵风吹过,她裹着氅衣还哆嗦了几下,那时候还只当是衣裳单薄,到二月初转眼就要出门时,忻嫔才明白自己的身体是怎么了,她正月里的月信没有来,可请平安脉的太医觉得奇怪问她正月里是否来过,她却点头说来了。当时太医便道:“是臣糊涂了,娘娘大概是昨夜睡得不安稳,今日的脉象有些奇怪。”

    送走太医,贴身的宫女慧云问主子怎么回事,忻嫔不安地解释着:“皇上好不容易对我好些,若是去了科尔沁,让颖嫔她们说我的坏话,皇上回来后再不理我了怎么办?谁知道是不是有身孕,大动干戈地找太医,不论什么结果,皇上还不是要走?我前日还求他带我一起骑马,他答应了的,其实皇上真没有旁人想的那么喜欢我,我是个随时可以被忘记的人,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因自家主子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且太医都没肯定一定有身孕,兴许真的是天冷了有些不正常,慧云最终只能依着忻嫔的意思,打点了行装,隔天就跟着皇帝离开了京城。
正文 437 流血了(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番出巡,除了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外,皇帝将膝下诸子都带在身边,傅恒家的福隆安和福灵安也随扈,红颜带着佛儿坐马车,阿哥们时不时会骑马来询问令妃娘娘是否安好,永琪更是比其他兄弟都殷勤,而佛儿总是趴在窗上问他:“哥哥,福隆安在哪儿呢?”

    每到一处休息,皇帝必将红颜召至身边,其他妃嫔不过是远远看着的份儿,忻嫔随她们在一起,少不得遭颖嫔几人刻薄。可自从庆嫔对她说了那番话,忻嫔也学会在人前抬起头,颖嫔虽然嘴巴厉害,白贵人几位如今已轻易不敢招惹她。

    但忻嫔眼下也没什么精力应付她们,往往只在人前应个景后,就躲回马车上休息。出门前她还好好的,认定自己不会怀孕,但出门后随着车马颠簸,她不知道自己是晕车还是害喜,身体越来越虚弱,每一日都觉得小腹沉甸甸,说不出的烦闷。

    停停走走,队伍终于到了科尔沁,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率族人前来恭迎圣驾,却不见和敬公主的身影,额驸解释说公主身上不舒服不能骑马,而他身边的小马驹上坐着五六岁大的孩子。孩子虽小,骑马却颇有架势,额驸领着孩子上前,告诉皇帝这就是他的外孙。

    和敬的小阿哥已经长那么大了,也意味着富察皇后离开人世那么多年,弘历亲自下马抱起那个孩子,红颜跟在身后看他脸上的神情,第一次觉得皇帝当真也是上年纪了。

    她搂着身边的佛儿,小丫头的脑袋都到自己胸前,孩子们大了岁月流逝了,红颜也奔着三十岁去,有些事是该放下了。譬如生儿育女,还有那五年之约,已经完全没有兑现的必要,皇帝若是忘记了就好了。

    “红颜。”皇帝当众喊了红颜的名字,倒是叫她一愣,她带着佛儿上前,皇帝道,“让额驸派人带你先去看和敬,朕见过诸位亲王后,得空便来看你们。和敬身上不舒服,你带着太医去瞧瞧,让他们给仔细看看。”

    在红颜看来,和敬是借口不舒服才不来接皇帝的,可皇帝却当真关心起了女儿的身子,红颜自责心胸不够宽阔,到底皇帝是做阿玛的,不会和亲闺女计较。她便带着佛儿先往公主的营帐去,一面吩咐随行宫人好好为其他妃嫔安排住处。

    红颜到达和敬帐前时,恰好看见蒙古大夫出来,人们知道是紫禁城里的令妃娘娘驾到,都纷纷伏地叩拜,而和敬也主动迎了出来,挑起帘子便见美丽的小妇人,她们分开有三年了。

    “姐姐吉祥。”佛儿上前向皇姐行礼,和敬笑道,“佛儿都是大姑娘了,长那么高了,看样子个头儿要比姐姐还高些。”

    她抬头再看红颜,不禁眼中含泪,努力扯起笑容说:“我知道,你和皇阿玛是来接我回京城的,可我走不了了。”

    红颜挽着她进门去,在榻上坐下,细细看和敬的脸色的确不好,她担心不已:“病了吗,我带了太医来,让他们进来给你瞧瞧。”

    和敬赧然一笑:“是有喜了,那么不巧,来了几年都不见动静,你和皇阿玛来了,我却有了,不能和你们回去了。”

    红颜喜不自禁,忙要派人去向皇帝报喜,被和敬拦下道:“还不打算嚷嚷呢,等皇阿玛来了,我自己跟他说。”

    “你愿意见皇阿玛?”红颜感慨不已,松了口气道,“这么多年你一封信也不给他,连皇上自己都觉得是你还没有原谅他,出门前就说,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带回去,把你放在京城里他才安心。”

    和敬道:“写信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问安请安,那些事额驸就能去办,何必我再多此一举。知道皇阿玛龙体康健,我也安心了,不往来还有些念想,我来了这里后心情也好些,不论是不是与皇阿玛有嫌隙,都不大想回京城。本来这回就算随你们回去,住几日我就要走的,紫禁城有什么意思,京城有什么意思,皇额娘向往了一生却得不到的自由自在,我该替她这样活下去。”

    红颜劝道:“那你好好和皇阿玛说,别又吵起来,你皇阿玛为了你,可是什么都能做的,就连我都以为你是故意说不舒服不去接他,他却只担心你的身体,巴不得立刻来看看你。”

    和敬知道自己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可放不下的事终究放不下,无论如何她的母亲也回不来了,而在父亲跟前代替她额娘的女人,却比比皆是。和敬无法释怀,但也不再执念,不愿再提这些话,反而问红颜:“你还好吗,皇祖母有没有为难你,皇阿玛多了个新宠,是皇祖母的人吗?”

    两人在一起,便有说不完的话。说起红颜的近况,她现在已经不是随便能让太后欺负的人了。太后知道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而六宫的事也在她的手下井井有条,太后从前是一门心思撵走红颜,现在则换了一条路走,要培养出取代红颜的人。可这条路不好走,红颜总觉得比起自己受到的委屈和为难,太后似乎更辛苦,她每天都盯着这几件事,究竟有什么乐趣。

    皇帝是日落前才赶来女儿的营帐,多年不见彼此十分想念,当年争吵的不悦早就消失,红颜更是主动退出去,让他们父女说悄悄话。回营帐时却遇见不太平的事,颖嫔闹到她跟前来说,说忻嫔住错了营帐,已经在白贵人的住处歇下了。而眼下白贵人的营帐距离皇帝御帐最近,白贵人要求忻嫔住回自己的地方,可忻嫔却说晕车难受不能动弹,她的宫女慧云堵在门外不让几人去见,颖嫔便来要红颜做主。

    这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红颜跟过来也只是想劝白贵人退一步,而慧云就堵在帐子外不让人进去,见令妃娘娘来了,便叩首禀告道:“主子她晕车厉害,已经睡下了,是底下的奴才领错路,把主子和奴婢们带到这里来,并不知道就是白贵人的帐子。若是要换,可否等明日再换,令妃娘娘,您替奴婢劝劝白贵人吧。”

    白贵人扬着脸很不高兴,难得她的帐子挨着皇帝这么近,怎么就让忻嫔抢了去,红颜也知道这劝人的话不好说,只能拿出地位身份来压她,道:“你先将就一夜,明日必定给你换回来,这会子吵吵闹闹会让皇上丢脸,太后再三叮嘱我们出门要谨慎,忻嫔既然睡着了,就别叫她再挪动了,明日一早她精神好了,我来替你说可好?”

    白贵人撇嘴道:“令妃娘娘可要记下了,该是臣妾的臣妾可不让,忻嫔娘娘怎么能连这点事都要和臣妾抢,到头来却是臣妾的不是。”

    红颜说尽好话,让她们立时散了,又问慧云忻嫔的身体要不要紧,慧云支支吾吾也说不上来,红颜也就不多问了。

    倒是隔天一早,忻嫔大概是休息好了,清早就整理好了东西,要和白贵人换回去,如此也算没有给红颜添麻烦

    皇帝这日与额驸带着众女眷去骑马,茫茫草原策马奔腾,道不尽的畅快淋漓。

    红颜本就骑术了得,只是这几年很少骑马,倒是在园子里住的时候,因圆明园地界宽敞,偶尔会和皇帝在园子里骑马散步。故而今日众妃随驾,也只有她能不远不近地跟在皇帝身后,等皇帝停下来等她,两人遇见时,红颜笑道:“昨天见皇上抱着和敬的小阿哥,还觉得皇上老了呢,今天瞧着,又年轻了十岁似的。”

    皇帝没好气地瞪他:“你没事念叨朕老了做什么。”一时眼底就浮起色气,骑马装下的红颜英姿飒爽,与平日完全不同,皇帝自然就看得迷了。

    可后头还有更年轻漂亮的人要赶来,红颜也有私心,双腿一夹扬起马鞭,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皇帝一怔,立刻就追着她去了。

    颖嫔虽是草原出身,如今多年不骑马,体力也跟不上,白贵人揆常在几位更是没这个精力,不说追上皇帝,早早就歇在半路停下了。

    揆常在左右瞧了瞧,问道:“瞧见忻嫔没有,难不成也追着皇上去了?她也太能耐了,要把令妃娘娘比下去吗?”

    白贵人却道:“我没见到她,她跟上来了吗。”

    颖嫔也觉得好奇,派人追着皇帝去找,又派人往回找,她们纷纷下马在路边休息,等皇帝回来时再一起回去。

    然而这一边,佛儿因不会骑马跑不远,是小灵子和樱桃牵着马带她在营帐附近转悠,因有福隆安陪着她,佛儿不会觉得寂寞,正玩得高兴时,看到前头忻嫔骑着马缓缓回来。

    都是有礼貌的孩子,佛儿立时带着福隆安过来行礼,她站在马下仰望着忻嫔,平日里温柔的忻嫔今天神情很痛苦,吃力地说着:“公主要小心,别从马上摔下来了。”

    佛儿望着她,关心地问:“忻嫔娘娘,您是不是骑马颠簸的屁股疼了?”

    忻嫔摇了摇头,可身边的福隆安突然说:“公主,这匹马流血了……”
正文 438 忻嫔小产(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樱桃和小灵子闻言,上前将佛儿和福隆安护在身后,但见刺目的鲜血顺着忻嫔的马鞍缓缓淌下,跟着忻嫔的人纷纷聚拢。而忻嫔在这一声惊呼后,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虚弱的她已经做不出什么激烈的反应,当底下的太监伸手要抱忻嫔下来,她身子一软就跌下去了。

    马鞍上更多的血迹露出来,樱桃忙捂住了公主的眼睛,领着两个孩子说:“公主,我们回去,娘娘很快就回来了。”

    佛儿善良地问着:“忻嫔娘娘受伤了吗?”

    樱桃和小灵子互相看一眼,他们都明白,忻嫔这像是小产了。

    且说颖嫔派人往回找忻嫔,果然是这边的人先得了消息,虽然小产的事还未声张,可一个个都是人精,消息传来,颖嫔、白贵人都唏嘘不已,不久后见皇帝与令妃策马而来,她们迎上前道:“皇上,忻嫔妹妹出事了,您快去瞧瞧。”

    听到这样的话,皇帝满心以为忻嫔出花样想要让自己注意她,万没想到竟然是小产,也不知她几时有的身孕,这一路颠簸从京城到科尔沁,坐车骑马,哪里是一个孕妇能承受的辛苦?

    皇帝站在忻嫔的营帐外听太医回话,问平日里是谁负责忻嫔的脉案,可那几位并没有随驾,如今忻嫔昏昏沉沉,只有她身边的慧云知道怎么回事,但主仆俩已经有了商量,什么都咬定不知道便是了。

    好好地出趟门,竟失了个孩子,被这种分明可以避免的事扫了兴致,且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弘历撂下这边的人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眼下随扈的妃嫔中,以红颜为尊,底下都是忻嫔、颖嫔这样年轻的人,连年长的怡嫔、婉嫔几位都没来,红颜若是不管,年轻的她们更不会照顾,她必然要负责起忻嫔的事。在这边忙活半日,问了慧云好些话,忻嫔才苏醒,正要与她说话时,皇帝那边的人却来催,说是要与蒙古亲王享宴,令妃娘娘不在,谁去应对几位亲王福晋。

    “我去去就来,小产是大事,一定要尽心照顾。”红颜不得不先去见皇帝,这般吩咐后,就匆匆离去。

    而弘历的确是要与蒙古亲王享宴,并在这日将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册封为贝勒,和敬公主亦列席,一些刻板的礼仪之后,两人便同席而坐,和敬问道:“那忻嫔怎么会带着身孕出门,你们都不知道?”

    红颜摇头:“若是知道,怎么会让她出门,好在平日里都是太后照顾她,承乾宫的事我从来不管,不然这祸又要推在我的身上。你皇阿玛不高兴,却不知此刻若是冷遇了忻嫔,把她丢在一边不管不顾,回去太后就该说是我挑唆你皇阿玛不管人家,都是我的错。”

    “皇祖母还是这么固执。”和敬苦笑,“她到底不喜欢你什么,你这样的好,连我都能接受你,还有谁不能呢?”

    红颜笑道:“正是连你都跟我好,别人能不能和我好,我才不在乎呢。”

    说话时,佛儿带着小外甥乐呵呵地跑回来,两人都要撞入和敬的怀里,红颜将孩子们拦下,搂在怀里对女儿说:“姐姐肚子里有小娃娃了,你们不能缠着她,要轻轻地说话轻轻地走路,就像舒妃娘娘那会儿似的。”

    佛儿连连点头,舒妃有身孕时她就很乖很小心,如今年龄更大一些,当然更懂事,之后带着小外甥围着姐姐,人小鬼大地说了好些话,半天后才又跑出去玩耍。和敬望着这个比自己年幼十几岁的小妹妹,回身问红颜:“那拉氏的女儿,皇阿玛喜欢吗,他最喜欢女儿了。”

    红颜坦率地说:“新皇后性格清冷,不与人往来,也从不主动与你皇阿玛亲热,像是老天赐福,她正位中宫后就把孩子赐给她,如今儿女双全,她一心一意照顾孩子,我们也难得见一回,你皇阿玛更是少见。女儿必然是喜欢的,可是不大相见,如今又小小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和敬有身孕不饮酒,面前是一碗奶茶,她拿起勺子轻轻搅拌,不屑地说:“她那个儿子,如今是嫡皇子,将来就该继承大统,她知道自己前程似锦,当然要低调了。”

    红颜知道和敬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跨过这个坎儿,她现在远在草原不过是随口说几句,自己又何必强迫她面对现实,便只是静静地听着。和敬说了半天自己也没意思,忽地想起红颜的身体,忻嫔就算小产好歹是有了,而她也正怀着第二个孩子,拉了红颜的手说:“要不你让皇阿玛带你去哪一处行宫住上一年半载,千万别带着皇祖母,心情好了一切都好。我刚来草原时心情压抑,纵然与额驸百般恩爱也没什么动静,近来心情好了,有些事放下了,孩子自然就来了。”

    和敬对红颜说:“我看你就是因为太后而心情不好,离了她一定就好了。”

    红颜苦笑:“你皇阿玛可是帝王,哪能随随便便为了我搬去什么行宫住一两年,他肯我也不肯,我成什么人了?”

    和敬脑筋一转,道:“那就让皇祖母去别处,说是静养也好。”

    红颜更加摇头:“你皇祖母才放不下紫禁城呢,她若放得下,也不会为难我了。”

    宴席散后,红颜随弘历回大帐中,她吩咐宫人伺候皇帝洗漱,便要去看望忻嫔,皇帝不满地说:“她自己的身体不当心,现在还要让所有人围着她转?既然有宫女太监有太医在,要你做什么,难道还要朕去照顾她?”

    皇帝这几句话,忻嫔的轻重都在里头了,可红颜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忻嫔到底为什么怀孕了不知道,更弄得小产,现在追究已经没意思,她只问皇帝:“那没见天日的孩子,是谁的?”

    弘历一愣,红颜上前温柔地说:“咱们出来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转眼就回宫了,臣妾和皇上几时不能在一起,此刻忻嫔那么可怜,若是被丢在一旁无人照管,心里必然要积怨,送到太后跟前也不好看,臣妾可不想一回去就被太后责备。何况颖嫔白贵人她们年纪都小,指望不上的。”

    “朕怎么不知道?”弘历不高兴,“往往辛苦的是你,错的也是你,既然你怎么都是错,还费什么心思?”

    红颜笑道:“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知足了,但错也好辛苦也好,臣妾求的是心安理得,求的是在太后跟前能抬起头说话。”

    “去吧,自己也要小心。”弘历怎能不成全红颜,不过是心里气不过。

    “热乎乎的酒吃下去,夜里要睡不着的。”红颜暧昧地一笑,只想哄他高兴些,在皇帝胸前轻轻一抚,但旋即就转身离去。到大帐外头,见白贵人已经盛装打扮,红颜曾经截了白贵人的宠,今日刻意安排她来侍寝,算是还了人情。

    白贵人是个聪明人,跟着颖嫔是一个样子,面对红颜又是另一个样子,干干净净向令妃娘娘行礼,红颜叮嘱她:“不要提起忻嫔的事,皇上这会子不想听,你做好该做的便是了,皇上今晚贪杯,夜里怕是要不舒服,辛苦你了。”

    红颜离开后,就往忻嫔的帐子来,这边冷冷清清的,帐子里弥散着汤药的气息,红颜进门时慧云正在给忻嫔喂药,忻嫔一见她,就要挣扎着起来行礼,红颜上前将她按下,温和地说:“别动了,养好身体要紧,不能把你丢在这里养,几天后就要随驾回京,路上又是颠簸,这几天再不好好歇着,怎么好。”

    忻嫔眼含热泪,哽咽道:“多谢娘娘关心,臣妾也没想到……”

    “事情已经出了,皇上是不会追究你的过错,你好好想想回去如何向太后交代吧,这些日子其他的事就别操心了,我会替你周全。”红颜劝道,“眼下什么都可以等一等,只有身体最要紧,小产很伤身的,你还那么年轻,千万别落下病了。”

    忻嫔满目感激地望着红颜,她在宫里是被孤立排挤的存在,因为太后的关系,谁也不会和她亲近,如今出了事,皇帝也是冷冷的,而之前所谓的“盛宠”到底几斤几两,此刻也见分晓了,她根本还算不上什么宠妃,不过是皇帝和她一起维护了一份体面,是给太后的交代,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

    “别哭了,听说这会子哭眼睛会坏的。”红颜拿帕子为她擦去眼泪,她在宫里时并不会这样亲昵地来照顾忻嫔,可现在出门在外,其他人一副幸灾乐祸的架势,皇帝更是有几分无情,红颜不站出来,忻嫔就太可怜了。想想她自己无助的时候,身边总会有人出现,红颜不求忻嫔如何感激自己,只是把自己曾经受过的恩惠和温柔相待,也同样给眼前的人。

    “你好好养着,过几天回銮时,我会给你安排好的马车,比来时宽敞一些,能让你躺着回去。”红颜还是劝她,“没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下一回,可要小心了。”
正文 439 都是她的好(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红颜的温柔善良,却换来忻嫔止不住的哭泣。下一回,她还能有下一回吗?忻嫔也没想到,自己的决定会带来这样的后果,她觉得自己不会怀孕,又觉得即便怀孕了也不会有什么事,她可以对太后也装作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心里明白,这个没见天日的孩子,是死在了自己的手里。眼下皇帝那么生气,原本就不怎么喜欢她,怎么还会有下一回呢?

    “你别哭了……”红颜实在劝不住,就觉得自己的存在反而给了忻嫔压力,唯有默默离去。

    忻嫔的宫女慧云将她送到门前,红颜说她明日还会来,忻嫔带出来的人不多,她会安排妥帖的人来照顾,慧云感激不尽,转回身到忻嫔身旁时,轻声道:“令妃娘娘那么好心,一点儿不像夫人说的那样,也不是太后说的那样。”

    抽抽搭搭的忻嫔,露出苦涩地无奈,摇头道:“额娘有什么主见,从来太后说什么便是什么,而太后她到底有没有仔细想过呢,她每次向我念叨令妃的不是,说的都是她的优点和长处,倘若不是令妃好,她又何必要我学着令妃的样子,去哄皇上高兴?我也不明白太后到底怎么回事,她明明清楚的知道人家所有的好,难道是她自己不如人吗?”

    慧云见自己的话引发忻嫔更多思虑,便不敢再多说什么,之后几天里,颖嫔白贵人她们趁机陪着皇帝四处游玩乐不思蜀,对忻嫔不闻不问,只有令妃娘娘每日都来照顾,还带着公主来探望,给忻嫔送刚出炉的点心。

    令妃的善意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背过人去,忻嫔却对慧云说:“你信不信,回宫后太后一定会问我,是不是被令妃收买拉拢,从此心不向着她了。”她更道,“颖嫔也是太后曾选来要替代令妃娘娘的人,所以我也随时可以被取代,真有那一天,太后不要我了,皇上也不喜欢我,额娘在家里就会被人欺负,我们就一无所有了。”

    慧云轻声问:“那令妃娘娘呢,兴许咱们……”

    忻嫔摇头:“令妃娘娘对谁都好,可不是谁都能做姐妹的,我又有什么资格依附她呢?”

    很快便是圣驾回銮的日子,科尔沁的人热情招待,红颜一面照顾忻嫔,一面也不辜负弘历的期待,大部分时间仍旧是陪在他身边的,才哄得皇帝真正高兴些,虽然还是会念叨相伴的时间不多,总算乘兴而归。

    回銮这日,额驸率族人恭送皇帝,和敬也前来相送,弘历心疼女儿的身体,要她好生保重,年末顺利分娩后,再过一年皇帝就来接女儿和外孙回京。

    父女俩说话时,见远处令妃正安排人将忻嫔抬上宽阔的马车,吴总管上前去照应,皇帝冷冷地看了眼便要自行登车,和敬却问父亲:“皇阿玛,红颜的身子,真的不能生儿育女了吗?”

    弘历驻足苦笑:“她好歹是你的庶母,你就这样直呼名讳。”

    和敬道:“旁人也罢了,红颜自然不一样的,她可不是什么庶母,她是儿臣最好的朋友。”

    弘历摇头:“罢了,你们这样好,朕该高兴才是。”

    和敬上前一步,轻声道:“儿臣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皇阿玛与儿臣说说又何妨呢?皇阿玛,您想法儿让皇祖母离开你们一阵子呗,我觉得就是皇祖母给了红颜无形中的压力,兴许皇祖母和你们分开一年半载,红颜就能有了。”

    弘历心里想着的,则是他与红颜的五年之约,眼下五年将满,说好了要给红颜一个孩子,突然觉得和敬这个想法很不错,到时候红颜有“身孕”也会显得自然些,但他怎么才能把母亲支开?这回不带着老太太来科尔沁,她就不怎么高兴,若非来去时日短,指不定就非要跟着一同出门,想要把她支开,实在不容易。

    “皇阿玛,倘若红颜有了孩子,皇额娘一定会很高兴。”和敬毫不忌讳地问父亲,“难道皇阿玛,真的要立那拉氏的儿子做太子?”

    弘历嗔道:“越发胡闹,关乎朝廷和皇室的大事,岂容你随口胡说,你皇阿玛还没老呢,立什么太子?”

    和敬傲然扬起脸:“就算是儿臣说错话,皇阿玛要为此责罚儿臣吗?”

    “你啊。”弘历满面的宠爱,哪里舍得责罚她的女儿,这是安颐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就怕女儿不认自己这个阿玛,怎会怪她一点半点。

    做父亲的亲手为女儿将氅衣上的带子系得牢一些,宛若十几年前和敬还是小公主的光景,弘历深情地说:“阿玛不是不愿你操心那些事,倘若身边有个女儿能商量,难道不是阿玛的福气?可你现在应该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你的丈夫你的孩子,才是你该操心的人。”

    见那边忻嫔已经安顿好,吴总管回来复命,和敬知道父亲也该动身了,父女俩依依惜别,弘历说等她安产后孩子满周岁,就一定要回京,和敬也答应了,但分别时和敬还是道了声:“皇阿玛,可要好好待红颜。”

    皇帝听得女儿这句话,回程心里暖了一路,红颜也不明白皇帝怎么突然心情就好了,直到回紫禁城后,才听说了和敬的嘱咐,她自然是感慨万千,巴不得和敬能早些回京,但眼下还有一个坎儿要过去,太后震怒于忻嫔的小产,红颜在乾清门刚刚和皇帝分开,就被太后宣召去了宁寿宫。

    此番出行,红颜是妃嫔中最尊贵的一位,皇帝带着她见了许多亲王大臣,俨然正室一般的待遇,太后本就不满,偏遇上忻嫔小产,不问红颜又问哪一个,反是颖嫔白贵人她们,幸灾乐祸之余,有更多的机会陪伴皇帝,回到家里也是安逸,红颜往前一站,她们只管躲着就是了。

    面对太后的唠叨,红颜听一半忘一半,发怔的时候却想起当年皇后说,别人什么事都能躲在她的背后,明明好多事与她没关系,她却要负担起所有人。然而皇后还是中宫,像新皇后那样,不想干就不干,连太后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可是红颜,就没得躲了。

    好在如今的魏红颜,不是当年的魏红颜,太后不能再轻易对她喊打喊杀,不能再不把她当一回事,她大大方方地从乾清宫走来宁寿宫,若不能全身而退,皇帝就该来找麻烦了,皇太后不过是发泄了心中的不满,就喝退了红颜,而后亲自动身往承乾宫去,去看望那不争气的忻嫔。

    红颜回到延禧宫时,舒妃和愉妃已在等候,一见面舒妃便笑:“在外头乐不思蜀,回来就收骨头,想想你也怪可怜的,我就不挤兑你了。”

    红颜懒得理她,好容易松口气,更衣喝茶,姐妹几人围坐了,将她一路的见闻告诉她们,提起和敬自然人人都欢喜,但是忻嫔的事,少不得唏嘘。

    而愉妃这样好心的人,竟也道:“她进宫前,太后和那苏图夫人做足功夫,不该教的该教的,怕是一件没落下,她怎么会不懂有没有身孕的道理?难不成是明知道有了,怕皇上有了新欢不再惦记她,硬撑着去的。”

    红颜喝着茶,还是熟悉的送子茶的味道让人安心,她虽然也有怀疑,可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与愉妃和舒妃道:“承乾宫是太后的地盘,咱们防着些绕开些就是了,她好是她好,她不好也与我们不相干。我一路照顾她,求的是心安理得,若有一日她高过我去,成了贵妃皇贵妃,天大的事也轮不到我插手了。”

    姐妹们还没散去时,养心殿的人就来问令妃娘娘好不好,生怕太后为难了她似的,被舒妃好一顿排挤。离去时,舒妃和愉妃领了佛儿去玩耍,好让红颜歇息半天,红颜见桌上一包药材似的东西,问她们:“这是做什么的?”

    愉妃和舒妃互相看了眼,舒妃便道:“这是纳兰府送来的坐胎药,我大哥的儿媳妇不生养,就是吃了这个好的,他们盼着我再有个一男半女,就送进来了。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都扔了,这个说是花了重金求来的,既然我侄媳妇吃了管用,你试试。”

    红颜苦笑道:“你明知道……”

    舒妃却拉着愉妃就走,撂下一句:“爱吃不吃,你扔了我也不管。”

    其实这一趟去蒙古,那日红颜看着皇帝抱着外孙的模样,她仿佛豁然开朗,对于孩子真的再没有执念,五年之约也不能再动摇她,她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利做混淆皇室血脉的事,哪怕是弘历答应的,她也不能这么做。

    回身摸着那一包药材,随手解开看了看,红颜心里有了思量,这件事还是要和皇帝说清楚,不要等皇帝擅自做决定,到时候大家都难堪。

    红颜喊来樱桃,吩咐她:“派人请福晋进宫,我带了东西要给她,这几日若是不方便,也尽快来才是。”
正文 440 傅恒出征(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担心如茵这几日进宫不方便,自然是为了忻嫔的事,那天皇帝就不得不被太后叫到承乾宫去,太后更是连着几天亲自嘘寒问暖,且把那苏图夫人也请来,四五天后,承乾宫上下方消停些。

    如是直到二月的最后一天,如茵才带着玉儿进宫,可她还没在延禧宫把凳子捂热,翊坤宫的人却来传话,说皇后得知富察福晋来了,请福晋过去说说话。这是很稀奇的事,红颜想着自己是否合适同往,翊坤宫的人大方地说:“令妃娘娘也请同往,皇后娘娘是有话要问您和福晋。”

    红颜让佛儿好生照看玉儿,便与如茵往西六宫走,半道上遇见嘉贵妃带着十一阿哥在外头散步。只见红颜和如茵仿佛画中走出的人,而她今早还在抱怨内务府新置办的脂粉匀不开,可这两个人的肌肤吹弹可破,对嘉贵妃而言,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十一阿哥拉着她的手,奶声奶气地说:“人来,人来……”

    “她们不是好人,我们走。”嘉贵妃没好气,拉着儿子扭头就走开,也不上去讽刺挖苦,似乎根本不愿去面对那两张年轻漂亮的脸。

    这边红颜和如茵严阵以待,结果嘉贵妃先走了,如茵好奇道:“嘉贵妃娘娘也改性子了?”

    红颜笑:“的确不像从前那样咋咋呼,该性子倒不至于,我想她是为了十一阿哥吧,没事岂不是更好,何必听那几句酸话。”

    两人匆匆赶到翊坤宫,花荣早已在门前等候,她们想了很多皇后可能会问的话,如茵甚至把富察家里的事理了理,预备着皇后随时发问,但没想到皇后喊她们来,竟是问起了育儿经。

    如茵有二子一女,红颜则将佛儿养育长大,在皇后眼里都是了不起的人物,眼下十二阿哥和小公主实在让她很头疼,但她和自家的女眷说不上话也不愿让她们大惊小怪,而宫里的嬷嬷们说的永远是那一套,她心里不踏实。

    在皇后的允许下,如茵抱着小公主哄了哄,虽说小公主不满周岁,可似乎也太瘦了些,她的玉儿在这么大时,抱在手里的分量和公主完全不同,公主的小胳膊从襁褓里探出来,竟是细得叫如茵心惊。她膝下三个孩子,哪一个不是在周岁里吃得胖乎乎像个肉球似的,到后来开始会跑会跳长高个儿了才渐渐瘦下来,虽说不见得小娃娃吃得胖就好,可小公主实在瘦弱。

    十二阿哥已经会走路,对一切新鲜的事务和人都从蛮好奇,但也是瘦瘦小小,伏在红颜的膝头咿呀着,笑眯眯的很讨人喜欢。

    如茵看了眼红颜,两人心领神会,如茵便问皇后:“娘娘,您是不是不带十二阿哥和小公主出门的?”

    皇后道:“外头那么冷,前几日还刮风,怎么好带他们出去,病了怎么办?”

    红颜不言语,如茵便说她是如何带孩子的。和皇后一样,如茵是自己带的,从最初无助的时候抱着福灵安一起哭,到现在什么都能从容应对,那是作为一个母亲用血泪换来的经验,皇后听得直出神,才知道她自己有多无能,更感慨今日把如茵请来是对的。

    花荣难得见主子这样精神,且能和外人说那么久的话,欢喜端茶送水,又准备了几盒子点心让福晋带回去给公子小姐们吃,红颜在一旁冷眼看着,可见这翊坤宫里,只有皇后一人甘于寂寞,其他的人都是要闷出病来了。

    “小孩子最喜欢热闹,见更多的人见更多的事,他们的心智才会打开。”如茵和气地说,“方才来的时候,正遇上嘉贵妃娘娘领着十一阿哥散步,皇后娘娘也该如此,常常带着阿哥公主出去转转,听着看着,半年光景就能把话说溜了。以十二阿哥的天资,将来一定比哥哥们更出类拔萃。”

    皇后欢喜地抱起孩子,温柔地对儿子道:“清儿,额娘明天就带你去园子里逛逛,再过些日子花儿就开了,可好看了。”

    原本一切好好的,皇后忽然一声“清儿”,叫红颜和如茵心里一惊,离开翊坤宫时彼此都默不作声,直到回东六宫的地界,才舒口气。

    但皇后这一耽误,如茵已经在该出宫的时辰,反是姐妹俩没能好好说话,红颜便带着佛儿,亲自送母女俩出宫,在路上才把关于五年之约的事提了。

    如茵得知姐姐放弃抱养孩子,也觉得不是什么坏事,毕竟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哪怕是公主,谁知道皇帝将来认不认账。万一将来另有新欢把红颜忘得干干净净,再牵连那无辜的孩子,到时候麻烦的事更多。

    红颜道:“这些年,我在宫里的分量越重,她们对待我的态度也不一样了,不再是从前那般张口就来的讽刺刻薄,连太后都不对着我大呼小叫了。我该好好珍惜眼前的,那样的事太冒险,但愿皇上能理解。他那性子,想好的事办不成,可要膈应一阵子。”

    如茵暧昧地笑道:“那还不是姐姐说了算,我家傅恒可事事都听我的,不过那些御夫之术,不知姐姐肯不肯学了。”

    红颜骂道:“青天白日你就胡闹,还是在宫里呢。就算不是宫里,你也别在外头招摇了,谁不知道大人把你管得紧紧的?这一回不能去科尔沁,不也是你去年末染了风寒病了半个月,把你关在家里养身体。我还想着你倒是有本事来呀,结果人影都没看见。”

    如茵好不服气,再不愿搭理红颜,抱着玉儿便要出宫去,可是小闺女喜欢和佛儿姐姐玩耍,挣扎着不肯走,惹得孩子哇哇大哭。就连佛儿都依偎着红颜抹眼泪,红颜知道孩子是一个人寂寞,可她已下定决心,五年之约一定要劝皇帝放弃。

    日子转入三月,冬寒散尽百花待放,今年后宫里却有一件新鲜事,便是能看到皇后领着十二阿哥和小公主在外头转悠。路上若是遇见什么人,皇后也能大大方方地让他们抱孩子,并不是那藏着掖着,怕别人会弄伤孩子的小气。

    红颜就时常带着佛儿到园子里与皇后“偶遇”,皇后很放心地让佛儿带着十二阿哥玩耍,她们便坐在一旁晒太阳看着,一切安宁又美好。

    皇帝有一回路过园子转进来看一眼,正遇见皇后领着十二阿哥和佛儿玩,而红颜一个人坐在边上托腮看,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里,红颜暖暖的笑容里,不知怎么竟叫他看出几分心疼,还没等红颜来劝他放弃五年之约,皇帝心里便开始计算日子。可每每提起这样的念头,他就不甘心红颜自己不能生的苦,想起离开科尔沁时女儿说的话,一时把五年之约放下,开始想着能不能让太后离开一阵子。

    可是这一年,入春后准噶尔内乱,皇帝打算对其用兵,询问群臣意见,因雍正朝西师之役败绩累累,满朝文武多多持否定态度,平叛过程中稍遇挫折,他们便认为此为天意。唯有傅恒挺身而出,力排众议,更奏请独自办理此次战役,获准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军务办理的公务中,协助皇帝运筹帷幄、制定战略战术以及调兵拨饷,

    至四月中旬,傅恒便要带兵前往伊犁,却是那时候,如茵被查出有了身孕。算着日子,是二月末进宫探望红颜后的事,顺利的话将在年末分娩,这是如茵第四次怀孕,她自己很是从容淡定,傅恒却忧心她的身体是否能承受,而且他这次去伊犁,归期未定,短则半年长则三五年,没有定数。

    可如茵从不会让自己和孩子的事牵绊丈夫,傅恒也知道她的心意,直到出征的日子,傅恒才忍不住说:“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或是去大宅,或是回纳兰府,你若是愿意,直接把岳父岳母接来也好。玉儿还小,福隆安正淘气,你一个人如何应付得了。”

    “等你回来,见家里井井有条时,可要奖励我。”如茵温柔如水,推着傅恒道,“我是嫁给大将军的女人,怎么好婆婆妈妈拖泥带水,你早去早回才是正经,记得答应福灵安的匕首,给他带回来。”

    傅恒对妻子,没有不放心的事,但宫里那一位……他当然不会主动对如茵提起,可他也不知道如茵是故意为了让他安心才说,她仿佛只是关心自己的姐姐,顺口说:“姐姐在宫里的事,我也会留心,实在有要紧的事,我回去求大爷他们想法子,都是一家人嘛。”

    傅恒什么也没说,叮嘱如茵保重身体,便跨马而去,如茵牵着小女儿的手站在门前,说不担心是假的,可她知道丈夫一定会平安回来,低头问闺女:“玉儿,额娘这回,给你生个小妹妹可好?”

    玉儿才两岁,傻傻地看着母亲,忽然一笑:“弟弟,玉儿要弟弟。”

    如茵皱眉头,摸摸自己的肚子,她想再要个女儿才好,生个儿子实在管不过来了。
正文 441 和公公的忧虑(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五月,傅恒带兵进入伊犁,朝廷预估为平准噶尔内乱,此次战役至少将持续一年时间,而皇帝将此番西征大权授予傅恒一人,但满朝文武都对傅恒都不看好,可眼下说什么皇帝都不会高兴,为了他们不肯出兵,皇帝已经冷了脸,便静待一年后的结果,若是傅恒吃了败仗,虽是朝廷不幸,却是他们的幸事。

    皇帝既然全权托付傅恒,自己便打起精神处理其他事,六月谒盛京祖陵,封准噶尔台吉车凌为亲王,车凌乌巴什为郡王;七月里辉特部台吉阿睦尔撒纳率部来降;八月驻跸吉林,诣温德亨山,祭长白山、松花江。赈齐齐哈尔三城水灾,与皇后巡幸那拉氏祖籍辉发城;九月再谒永陵、昭陵、福陵,回到京城时,已是十月飘雪。

    虽然并不是出远门,一年半载不归来,可皇帝几乎每个月都离开京城,皇后为了能让十二阿哥多长见识,把小公主留在宫里由乳母照顾,带着十二阿哥随皇帝同往,皇帝便顺理成章地带着红颜几人同行,但忻嫔因年初小产要安养,那之后到如今,除了在宁寿宫偶尔见过皇帝,她的承乾宫里几乎没有人去过。

    这一日大雪纷纷,圣驾回京,皇后护着在路上睡着的十二阿哥回翊坤宫,皇帝倒是亲自来了宁寿宫向太后报平安。忻嫔就在太后身边伺候着,一见她便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弘历也不忍心冷漠相待,和气地说了声:“这些日子都是你在伺候太后,你尽心了。”

    太后便道:“皇后与诸妃随扈出行,路上必然辛苦,皇上这几日就歇在承乾宫吧,养心殿里许久没人住,正遇上天寒,让他们烧几日地龙皇上再回去,这些天就让忻嫔伺候你便好。”

    皇帝知道回来一定是这个结果,早在路上就预料到了,只可惜这大半年带着红颜到处走,也没能让红颜怀上孩子,但想想出门在外的日子那样自在美好,也算值得了。出门在外,他是丈夫是个普通的男人,一回到这紫禁城,他就是帝王是儿子,忻嫔不过是一个被母亲利用的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一个人伺候而已。

    “儿臣知道了,皇额娘放心,如今傅恒也有捷报传回来,正是国泰民安时,此番儿臣谒祖陵祭告天地,必然保我大清江山千秋万代。”弘历说这番话,向母亲行了大礼,请她保重身体,好享受江山天下荣华富贵,太后被皇帝这架势唬住了,便也只能道,“你也要保重身体。”

    且说红颜跟着皇帝四处转悠大半年,精神心情都比从前更好,且愉妃舒妃也都随扈,宫里没有她放不下的人和事,唯独如茵会让她惦记,但姐妹俩时常有书信往来,如茵对于产育之事早已不畏惧,家里又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次信中都让红颜安心。

    今日一回来,红颜就派人出宫去探望如茵,此刻正听回话,外头有消息说,内务府搬了些东西去承乾宫,皇上这几日要歇在承乾宫,一些折子也直接送到承乾宫。宫人们退下后,樱桃来为红颜换衣裳,唏嘘道:“必定是太后娘娘的主意,太后娘娘真是太着急,皇上也不容易。”

    红颜笑道:“罢了,你替我去给吴总管带话,让他留心皇上的身体,毕竟旅途疲惫,要悠着些才好。”

    可樱桃才出门,就遇上和公公来了,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走路还算稳健,红颜迎出门笑道:“大雪天的,和公公不等我带着樱桃来看您,怎么自己来了。”

    和公公在雪地里就要行礼,被红颜和樱桃拦下,搀扶着进了门,佛儿还给和公公送来手炉,叫他受宠若惊,连声道:“娘娘和公主千万不能折煞了奴才,使不得。”

    好半天才坐定,和公公却示意樱桃带公主去玩耍,把其他人也都一并屏退,红颜这才觉得老爷子是有要紧的话说,正经神情道:“是不是皇上不在家的日子里,宫里出事了?咸福宫,还是承乾宫?”

    和公公却摇头,清了清嗓子道:“娘娘,奴才是来求您一个示下,万岁爷半年前就托奴才一件事,说是要奴才在宫外物色好人家的孩子,预备着将来……把刚出生的婴儿给您抱进来。”

    红颜心里一颤,她这半年里对弘历提过好几次五年之约,皇帝都找别的话题搪塞,他似乎是感觉到自己想要放弃的心,加上月月出门马不停蹄,一直都没能正经谈一谈。照和公公的话来看,皇帝早半年就开始谋算,倘若有一天他突然安排太医说令妃娘娘有了,红颜就只能硬着头皮把戏演下去,可她现在真的没有了那份心,没有孩子就没有吧,她已经有佛儿了。

    “娘娘,皇上说在等一年,倘若您还是没有动静,这件事就要办起来了。”和公公忧心忡忡,“要奴才办这事儿,实在不难,可这种事如何使得,将来万一有什么事,娘娘难道要把性命也搭上吗?奴才说句不吉利的话,皇上比您年长十几岁,将来若是走在您前头,新君若是对您有不满,把这种事挖出来,到时候万岁爷都不在了,谁来给您说句公道话?”

    和公公这话,想得就更长远了,他是经历了康熙朝雍正朝的人,自然比红颜和如茵所想的更周全,和公公不说红颜还真没想那么远,但这一切又是很现实的事,谁知道几十年后,会是什么光景?

    “这事儿,公公也搁着,等我给您准话。”红颜神情凝重,说道,“皇上便是担心旁人不能向着我,早晚把这件事抖搂出去,只有公公是能为我好的,所以就托付您了。可这事儿办不得,千万办不得,五年前我心神恍惚被皇上一说就动摇了,现在想想,我早该在那时候就坚定才是,皇上的心这么多年没变,已经是魏红颜最大的福气,我还强求什么呢?”

    和公公道:“是,奴才正是觉得不妥当,还请娘娘劝皇上三思。”

    红颜感谢和公公:“好在您提前来告诉我,不然哪天皇上突然告诉所有人我有了,我才傻了呢。反正这件事公公不去办,皇上也没法子,再者哪里就能随便找到刚出生的孩子,我们也不能做抢人家孩子的事啊,就先这样吧。”

    为了这件事,红颜心绪不宁,急于想见皇帝,可皇帝却被太后“锁”在承乾宫里,忻嫔安养了半年多,年轻的身体早已恢复如初,她生得那么美,再多几分温柔,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动心。

    忻嫔已渐渐摸清皇帝的喜好,再不敢像最初那样胡来,皇帝天生对女人就有好感,又想着忻嫔被太后束缚也实在可怜,那几天里在承乾宫对她也算和颜悦色。且送到眼前的美色不大大方方地享用,也不是皇帝的个性,数日后雪霁天晴,承乾宫的门楣再次风光起来。

    然而有了年初那一次教训,太后再不敢把承乾宫的事交付给忻嫔自己打理,特别是太医请平安脉,在忻嫔受幸之后,每日都要到宁寿宫禀告。

    十一月初,红颜计算着如茵分娩的日子,宫里重新步入正轨过以往的生活,与愉妃忙着腊月除夕事时,宁寿宫里竟真的传来消息,忻嫔再次有了身孕。

    太后大张旗鼓地将六宫宣召到宁寿宫宣布这件事,要皇后亲自为忻嫔安排产育上的事,皇后说宫里的事都是令妃和愉妃在管,老太太很不客气地说:“那些琐碎的事交给她们就好,我把忻嫔交给你了,若是有什么闪失,皇后可要负起责任。”

    众妃散去时,舒妃悄悄对红颜道:“也好,免得有什么事,老太太又寻你的麻烦,咱们落得干净。”

    出门见嘉贵妃正等着暖轿来,她们到一旁侍立,嘉贵妃回眸看一眼,嗤笑道:“这能生的人,怎么折腾都行,我们十一阿哥还说想要小弟弟,可惜啊我年纪大了,皇上也舍不得了。妹妹们这样的年纪,怎么就不见动静呢,你们在忻嫔那年纪时,怎么就没这样的能耐?”

    舒妃冷笑:“贵妃娘娘若是愿意生,臣妾们也愿意伺候,不如娘娘您再辛苦辛苦,反正臣妾们是没能耐,也没那个脸了。”

    愉妃示意红颜看着舒妃,上前与嘉贵妃说了几句话,硬是把她劝上了暖轿送走,回来提醒道:“但愿这一年平安无事,倘若承乾宫再有什么闪失,太后又要发难了。”

    舒妃因为忻嫔入宫的日子,是她十阿哥殁了的时候,对戴佳氏从没有好感,没好气地说:“是不是生了儿子,就要和我们平起平坐?”

    红颜在一旁道:“别提她的事了,赶紧求皇上开恩,让我们出宫一趟才是,如茵要生了呢,她那性子,富察家和纳兰府两边都不会求,玉儿还那么小。忻嫔身边仆从如云,太后视若珍宝,我们管她做什么?”
正文 442 只是打了个喷嚏(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舒妃不屑地说:“是哪个在科尔沁对人家百般关心,我还以为你要拉拢她呢。”

    红颜笑道:“在科尔沁是雪中送炭,除了我再没有别人,如今她众星捧月,这锦上添花的事旁人上赶着去做,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有什么要紧?我们如茵才可怜,她那性子,你们家的人和富察家的人,都不能指望。”

    舒妃故意矫情:“我们家的人怎么了?你有本事自己去求皇上,皇上跟前还不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赖上我做什么?”

    红颜急了:“你不是如茵的堂姐吗,我算什么身份?”

    两人拌着嘴,嬉闹着便走了,愉妃叹她们长了年纪还和小孩子一样,早年能针锋相对如今能掏心掏肺,这世上的事儿当真谁也说不清楚。她正要跟着一道离开,华嬷嬷从里头出来请愉妃娘娘留步,和气地说着:“奴婢只是来多嘱咐娘娘一句话,娘娘听过则已,也未必要放在心上。”

    愉妃笑道:“嬷嬷的话,自然都是为我好的。”

    那一边,舒妃和红颜等了半天愉妃才过来,问她被什么事牵绊了,愉妃便将华嬷嬷的嘱咐告诉了二人,舒妃听了唏嘘道:“可见这忻嫔是多不得人心,连华嬷嬷都提醒我们别去沾手她的事,这一胎必然是金贵了,你们等着瞧吧,恐怕就算是得了个公主,太后也会封她为妃,如今四妃尚有一个空缺,等她坐齐了,姐姐和红颜手上的事就该分给忻嫔。慢慢地等忻嫔把你们的权力都夺了去,太后就算是终于把红颜给挤兑下来,老太太可以瞑目了。”

    前面的话有道理,冷不丁冒出最后一句,把愉妃唬得不行,拍了她的胳膊道:“你昏了头,胡说这样的话,传出去一个字,可就……”

    见舒妃嬉皮笑脸的模样,愉妃又不忍心真的说她,眼前人好容易走出丧子的悲伤,她爱胡闹就胡闹吧,指了红颜道:“办正经事要紧,如茵可随时都要生的。”

    如此,舒妃以如茵堂姐的身份,向皇帝和皇后求恩旨,念在富察傅恒西征有功,让她出宫代为照顾如茵待产,帝后自然应允,只有太后那边念叨了几句不合规矩。

    因红颜也相随,皇后感激如茵曾教她如何带孩子,如今十二阿哥越来越聪明活泼,可见如茵的话是有道理的,便亲自去宁寿宫为舒妃和红颜解释,而太后也只是念叨几句,皇帝都答应的事,她当然只能点头。而她眼下只盼着忻嫔这一胎,能安安稳稳生下来。

    三日后,皇家破天荒地派出两位娘娘照顾大臣待产的夫人,侍卫将富察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富察府的男丁家仆也都暂时遣回各家,只留下丫头老妈子,并宫里带去的太监宫女,虽然这架势不好看,可如茵有两位姐姐相陪安心不少,她们住进富察府第二天的夜里,她便要生了。

    而这一次,却不如从前那样顺利,按理说已育有三子的如茵要比初产之人容易得多,不知是不是因傅恒西征她心有牵挂,且这半年多红颜也跟着皇帝东奔西跑,留下如茵在京城寂寞孤独,让她的心情不如以往那样舒畅开朗,这一次竟生得十分艰难,连稳婆都皱了眉头。

    要紧的时刻,如茵泪如雨下,顾不得旁人都在,抓着红颜的手便说:“傅恒那性子,我若是去了,他断不会再娶,可是孩子们太小了,不能没有人照顾。姐姐你将来好歹劝他续弦,给孩子们找个好心的继母,不然我的孩子太可怜……”

    红颜哪里听得这样的话,急了说:“你若有什么事,我还有什么意思?要不你把我也带走,咱们还能做个伴?”

    如茵苦笑:“姐姐,就依了我吧。”

    床那头,接生婆要伸手为产妇调整胎儿的位置,朝红颜使了个眼色,红颜便继续纠缠如茵说话,那头冷不丁地把手伸了进去,如茵痛得肝胆俱裂,但是这一折腾,却比先头容易多了,孩子胎位正了,接生婆们也敢用力了,她只觉得自己死了千百回,腹下一松后,便整个人坠入黑暗里。耳边隐隐约约有哭闹声恭喜声,纷纷扰扰散不去,她口中却只念着:“傅恒……你在哪儿?”

    如茵再醒来时,屋子里不再是人头攒动的慌乱浮躁,清清静静的卧房里,明媚的阳光从窗棂洒下,将燃了檀香的掐丝珐琅铜炉照得亮晶晶,充满了生气。

    房门外有动静,便见佳人翩翩而来,她眯眼看着,直到红颜晃到跟前,她才露出笑容,红颜亦笑:“终于醒了?你安心躺着,丫鬟们已经为你收拾干净,要不要解手?”

    “是个姑娘吗?”如茵问。

    “又是个小子,你孕中一定吃得不少,哪有孩子生下来就白白胖胖,看着都不像是初生的婴儿。”红颜欢喜地说着,“很健康的孩子,饿了哭起来嗓门特别大,怕吵着你休息,舒妃姐姐和乳母带着在隔壁呢。外头起风了,你若不着急,等风停了再给你抱来可好?”

    如茵颔首答应,虽然气息微弱可脸色已红润起来,半天后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她又怜爱又嫌弃,嘟哝着:“这下子他阿玛不愁将来麾下无人,带着自家小子们,都能上战场了。别人家求个儿子求一辈子难得,我怎么生来生去都是小子。”

    舒妃在一旁却看得痴痴的,这白白胖胖的小子,像极了她的十阿哥,本欢喜的神情渐渐暗淡,正好如茵一抬头,都看在了眼里。她当然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可觉得堂姐更可怜,再想眼下自己的精力,根本无力独自照顾好那么多孩子,这一次吃了大苦头,她必然要安养几个月才行,不然傅恒回来若是见她有什么缺损哪怕只是瘦了些,也要心疼得发脾气,往后指不定就再不敢把她留在家里去实现他的理想和抱负。

    “姐姐,这孩子您接到宫里替我养一阵子吧。”如茵突然这么说,叫红颜和舒妃都怔住了,如茵含泪道,“就把他当十阿哥养着,我这里实在没精力,这一次我自己知道,甚至大不如从前,我还不晓得怎么向傅恒交代,回头自己养不好孩子也养不好,不如暂时分开,等他大一些时,傅恒也该回来了。”

    舒妃这才明白,妹妹是在对自己说话,她心里突突直跳,半晌才道:“怕是不合规矩,要等皇上和皇后点头才好,而皇上和皇后未必不答应,太后……”

    如茵道:“那就先试试,若实在走不通,我再想别的法子,或送去富察府让傅恒的侄媳妇们照顾也是可以的。”

    红颜问她:“你舍得?”

    如茵笑:“留在我这里,大家都不安生,不如分开都养得好了再相聚,我又不是不要这个孩子了。姐姐们,今日就要回宫了,家里的事孩子们的事,我怎么办?”

    能让如茵示弱,不论是她自己真的无能为力,还是为了舒妃故意这么做,都是极难得的事,这个能干的小妇人帮着丈夫将家门撑起来,十多年来从未道过一声辛苦。而红颜和舒妃当天就要回宫,回程的路上再三商量后,决定由舒妃自己向皇帝提起,结果如何不强求,她们不能养,总能找到合适的人去照顾如茵。

    这一日,两位娘娘安然回宫,吴总管在樱桃的授意下,暗示皇帝今夜到钟粹宫安寝,弘历虽然想见红颜,但舒妃难得愿意重新向他示好,皇帝也能敞开胸怀接纳,便欣然前往。

    入夜时,皇帝的御辇停在了钟粹宫门前,隔着一道宫墙,便是富丽堂皇的承乾宫,如今忻嫔有了身孕,这里更是堆满了各种好东西。此刻慧云正一件一件记册收起来,忻嫔听说今晚皇帝翻了舒妃的牌子,抱着手炉叹息:“一年后,皇上还会惦记我吗?”

    慧云抱着一件裘皮大氅到榻边,安抚道:“等您生下白白胖胖的小阿哥,皇上喜欢都喜欢不过来,当然时时刻刻都要惦记您了。”

    忻嫔苦笑,见慧云手里的大氅,让她张开给自己看,口中说着:“这件毛出得极好,你拿缎子包起来,明日额娘来时让她带回去穿吧,我这个年纪穿还早了些。”

    慧云答应着,收起氅衣转身就走,可就是这一张开一转身,细小的毛发散出来,忻嫔正吸了口气,毛发扑入鼻腔里,她直觉得奇痒难耐,忽地捂手打了个喷嚏,脑袋震了一下且不说,回过神时就感觉到小腹坠痛,她失声喊:“慧云……”

    慧云跑回床边,只见主子彷徨失措,指着被子示意她掀开,谁想到掀开被子就看到忻嫔身下一片鲜红,两人惊恐地对视,慧云转身就要去找太医,忻嫔拉住了她说:“不能找,不能找……等额娘来,额娘明天就来了。”

    “主子,迟了孩子可就保不住了。”慧云吓得脸色苍白。

    “已经保不住了。”有过一次经验,很明白身体是怎样一种痛楚,忻嫔唇齿哆嗦着,“我知道,保不住了。”
正文 443 一定有办法(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钟粹宫里舒妃与皇帝互诉衷肠,消去没了十阿哥而生出的嫌隙,舒妃本是皇帝眼中温柔美丽的女人,弘历向来怜香惜玉,她主动示好,他自然是百依百顺。却不知同天夜里,一墙之隔的承乾宫中,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且说那苏图夫人翌日进宫,因她如今算是宠妃之母,在宫外就处处受人追捧,虽还不至于能坐着轿子在内宫行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今日入宫,却没有人顾得上她,不知怎么富察家的几位夫人抱着才出生的孩子进宫来,似是怕孩子吹着风,几乘暖轿从内宫抬出来,将富察府的女眷连同那孩子悉数接了进去。

    那苏图夫人看得眼热,富察府果然是不同的存在,而陪着她进宫的小太监更是道:“一清早皇上下旨,说傅恒将军西征有功,将他的幼子接入宫中享受皇阿哥的待遇,由福晋的堂姐舒妃娘娘代为抚养,您看这天才亮,就把孩子抱进来了。”

    “享受皇阿哥的待遇?”那苏图夫人啧啧不已。

    “到底只是待遇,又不是真的皇阿哥,皇上大概也是念舒妃娘娘失去十阿哥,想了这个折中的法子安抚她。”那小太监恭维着那苏图夫人,“待忻嫔娘娘生下真皇子,那才荣耀呢。”

    那苏图夫人听得喜欢,摸了块碎银子赏给她,可她怎么能想到,这笑容停止在承乾宫的门前,眼前的现实让她无法承受,甚至憎恨起了那个刚刚偶遇的,喊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

    从昨晚开始,忻嫔就一直在流血,一次大量出血后虽然暂时止住了,可一整晚淋漓不尽,此刻已是面色苍白气息微弱,那苏图夫人都没了请太医的信心,这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

    她呆呆地坐在床塌边,看着慧云小心翼翼将染血的被褥亵裤等收起来烧掉,怪不得刚才进承乾宫的门觉得气氛诡异,慧云为了避免人多眼杂,以忻嫔害喜头晕为借口,把一大半宫女太监给打发了,近身伺候的仅她一人。

    慧云是忻嫔乳母的女儿,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母女俩都不担心她会背叛主子,可这样的事该怎么解决,那苏图夫人一时也懵了,好容易等忻嫔有些精神,她才道:“娘娘您傻不傻,若是昨夜就请太医,说不定还能保住这孩子。”

    忻嫔已是泪如雨下,抽噎着:“保不住的,额娘,我自己知道。”

    那苏图夫人道:“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您歇着,我这就去向太后请罪。”

    可忻嫔却抓住了母亲的手,连连摇头:“额娘,不能告诉太后,太后会生气的,她会丢下我再去找别的人,额娘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个孩子。”

    “可孩子没有了呀?”那苏图夫人望着忻嫔的双眼,不知是否母女连心,她似乎明白了女儿想要做什么。

    “额娘,您有法子的对不对,您一定有法子。”忻嫔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拽着那苏图夫人的手,“我不要被她们嘲笑,我不要被太后责备,额娘,我要让您坐着轿子进内宫。”

    忻嫔越来越激动,仿佛上一次发作时的模样,那苏图夫人和慧云赶紧将她按住了,好半天忻嫔冷静下来,那苏图夫人忧心忡忡地说:“难道你要额娘去抱一个孩子来,这可是紫禁城啊,飞进一只苍蝇都难,额娘怕是帮不了你。”

    “额娘,我们还有时间,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忻嫔的手指几乎陷入母亲的皮肉里,那苏图夫人吃痛甩开了她的手,眼瞧这凄惨的光景,想到女儿若再次滑胎,太后跟前当真无法交代,以后的日子可能比这还要惨。现在族里那些人见到自己不敢再轻易欺负,可若女儿一旦在宫中失势,她的日子可能比从前还不如。

    “额娘、额娘……”忻嫔一直哭泣着,被褥被她紧紧地揪起,终于等到了母亲一句话,“我帮你,可若实在做不成了,也不能勉强,这是杀头的罪。”

    忻嫔却直直地看着母亲:“留着性命,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豁出性命,就是一辈子荣华富贵,额娘您选哪条路?”

    要知道那苏图夫人为了能在族里站稳脚跟,不被那苏图的兄弟和成年儿子们欺侮,靠着徐娘半老的丰韵美貌,在叔侄之间暧昧不清左右牵制,上一次忻嫔问她自己是不是那苏图的女儿,就是因为曾看到了母亲和叔父们苟且的事,夫人本是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这件事真去办,不见得办不成。反正孩子是没了,大不了最后走不通的时候,再“失去”一次。

    “我尽力去做,我们一定要相处最万全的法子才好。”那苏图夫人含泪抚摸着女儿的身体道,“娘娘好好保养,您还年轻呢,将来还会有机会的。”

    承乾宫里凄凄惨惨,钟粹宫里却格外热闹,皇帝是真心要哄舒妃高兴,等不及与皇后商议,更不屑太后点头,一清早就通知富察府的人把孩子抱来,添置摇篮小床,添照顾孩子的嬷嬷,舒妃身边的人都曾照顾过十阿哥,再次照顾一个小婴儿,连庆嫔都得心应手。

    红颜和愉妃都来了,与舒妃商议是不是该去向太后解释一番,舒妃抱着小外甥,好不耐烦地说:“皇上说老太太那边他去应付,我们又去多什么事,今儿不是那苏图夫人进宫吗?两亲家好好说话呢,没我们的事。”

    “两亲家?”愉妃噗嗤一笑,那苏图夫人是继室,老夫少妻,太后那年纪都能把那苏图夫人生出来了,却成了亲家,她更是道,“我只听说富察氏、佟佳氏,还有博尔济吉特氏敢自称爱新觉罗的亲家,旁人怎么敢?”

    话音才落,皇后派人来了,舒妃促狭地对愉妃说:“姐姐竟然把那拉氏给忘了,虽然这话不该我说,可我觉得我们新皇后不比富察皇后差,只不过她在皇上心里的分量,这辈子也赶不上罢了。”

    愉妃也知道,皇后是个心里什么都明白的人,她不想管的事连多看一眼都不会,比起富察皇后从前,那一位有时候有些事根本不想搭理,可碍着面子又不得不管,到头来自己心里不自在,又无处排解。

    可是如今再说这些话没意思,新皇后好好地做了那么多年,生儿育女,无可挑剔之处。更重要的是,皇后很多事都向着她和红颜,让她们在处理六宫之事上能少许多麻烦,而今日皇后来,又是派人问,要不要她去宁寿宫解释舒妃抚养富察家幼子的事。

    是花荣替自家主子来问的,她稳重又妥帖,说话句句暖人心,舒妃心情极好,谢过皇后又拿了好些东西赏赐给花荣,更让庆嫔替她去翊坤宫谢恩,庆嫔随她往翊坤宫去,走过承乾宫门前,瞧见这里门户紧闭,花荣笑道:“太后娘娘很看重忻嫔娘娘的孩子,如今舒妃娘娘养着小公子,若是婴儿啼哭吵闹,可要仔细些才好。万一被人搬弄是非挑唆了去,就很没意思了。”

    花荣比庆嫔还年长些,虽不敢仗着主子就不把庆嫔放在眼里说这些提醒人的话,可庆嫔本身也不会计较这种事。反而感激花荣提醒她,笑道:“可不是嘛,娘娘替福晋抚养孩子,本是好事,也是皇上对富察大人的恩典,若是被人挑唆成了坏事,连皇上都没意思了。”

    说话间,承乾宫的门开了,只见那苏图夫人从里头出来,花荣也不愿和她打交道,对庆嫔道:“娘娘,咱们先走吧。”

    庆嫔也乐得不往来,可是走时一阵风从宫道灌进来,她一面紧了紧氅衣领子,鼻息间闻道奇怪的味道,勾起了庆嫔的记忆,就连花荣都觉得有些古怪,可是这股子气息很快就散了,两人都只是愣了一愣,谁也没多想。

    数日后,富察家的小公子算是在宫里安定下来,佛儿每天都跑来看这个小娃娃,富察家早就为新生儿起了名字,小公子随他的哥哥们一样,叫福康安。

    佛儿怀抱孩子的姿势有模有样,舒妃便笑她:“将来福康安长大了,可要告诉他小时候是被嫂嫂抱过的,被这么漂亮的嫂嫂抱着,将来眼里还有没有其他没人了?”

    红颜骂她没正经,带坏了佛儿,小姑娘也会害羞,那之后反而不再来抱福康安了,像是懂了什么似的,叫大人们哭笑不得。

    一晃便入了腊月,腊八这日,太后在宁寿宫赏粥,红颜与舒妃也前来谢恩。那日花荣提醒庆嫔的事,果然被太后提了起来,但忻嫔并没有指明是钟粹宫里养的小孩子吵着她休息,而是说她心神不宁,往后承乾宫里不待客,太后命六宫无事不得去乾清宫打扰,顺口指着舒妃说:“富察家那孩子,你可要仔细些,哭闹也罢了,到底是人家的孩子,有什么闪失,岂不是皇上的过错,让皇上如何向臣工交代?”
正文 444 知足了(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舒妃性子再直,也不敢如平日反驳嘉贵妃那样对太后顶嘴,只能应了老太太的话,说她会照顾好福康安,不让福康安吵着忻嫔安胎。

    太后顾不得她委屈,再三叮嘱妃嫔们不得去打扰忻嫔,又因是委托皇后照顾忻嫔这一胎,对她说了许多叮嘱的话。当着面,皇后一一应着,可才走出宁寿宫的门,红颜就听见她吩咐花荣:“忻嫔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必事事来回我,添减人手也随她高兴,要选哪一个太医伺候脉案,也由着她。”

    众人都不敢言语,皇后这些话,仿佛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顶好是再传到太后跟前,反正她就是这么做了,老太太您若是看不惯,另请高明。

    红颜几人都不会多嘴,若非前后围着承乾宫住,不然只求离得更远一些,如今忻嫔是紫禁城里头一号重要的人物,可是谁也不知道,让她成为重要人物的那个孩子,早就离开了人世。

    便是腊八这一天,那苏图夫人领旨进宫探望女儿,在宁寿宫谢过太后的恩典,就在承乾宫里不出来了。那一天她带着两个府里的丫鬟进的紫禁城,离开时也是带着两个人,冰天雪地里一个个冻得脸颊通红,穿着厚重的衣裳差不多的个头,谁也没留心来的人和去的人有什么不同,可那苏图夫人却留了一个能让忻嫔继续“怀孕”的人下来,盼着待到太医计算的分娩之日,能生出个“皇子”来。

    众人再见到忻嫔,已是除夕夜宴上,她小产后有了足够的日子安养,此刻又恢复了红润气色,又打扮得华贵亮眼,看着就喜庆。而今月份尚少,本来也不显身形,她大大方方地来赴宴,太后为她安排了舒适宽敞的座位,不说越过愉妃令妃几人,连嘉贵妃都被比下去了。

    太后的心思人人都懂,就不知忻嫔能不能争气生个皇子,可是话说回来,皇子又如何,还能比中宫嫡子更尊贵不成。相反如舒妃所说,所有人都明白太后的用心,忻嫔若是得了皇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妃位,到时候六宫的光景就难说了,太后的目的,还不是要把令妃挤兑下来?

    这一切,弘历也心知肚明,对于忻嫔他不过是当个漂亮女人而已,可她被太后所用的目的,就让人生厌,但到了这一步,皇帝反而有心思和母亲赌一赌,忻嫔若是生了个女儿,什么都不必说了,若是生了个儿子,那么他也要好好考虑红颜的处境。这样算计并非针对忻嫔,而是母亲一天不放下对红颜的成见,他就要守护红颜一天,从前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岂能到如今再让她受伤害。

    皇帝于元日启印重新开始朝务,腊月封印的日子几乎都在延禧宫,正月里头一回翻牌子,初三那天夜里,还是兴冲冲来了红颜身边。连红颜都担心皇帝最近要得太多,怕他身体吃不住,这日再来便借口甚至不舒服不想陪,可皇帝却说:“朕不闹你,咱们就好好躺着,天那么冷,你一个人睡被窝捂不暖。”

    “这些日子特别的殷勤。”红颜直言道,“皇上是不是又想出什么新花样了,先哄了臣妾高兴,到时候不得不点头答应?”

    “哪里有什么新花样?”弘历道。

    “算算日子,颖嫔几位选秀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红颜说道,“皇上是要再添新人?”

    弘历不悦:“你就不能把朕往好里想,朕就那么贪图女色?”

    红颜笑悠悠看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转身就逃出了皇帝的视线,听见皇帝压着声说她:“你也知道要跑,你能跑去哪里?”

    闺房之乐止于门前,红颜一出寝殿,就恢复正经神情,本是内务府来问元宵节的事,红颜站在屋檐下听回话,却见到和公公送来的他自己做的柿饼,想起那日和公公来说的话,再念皇帝这些日子很刻意地**,心里头一时变得沉甸甸。打发了内务府的人挑了几块柿饼再进来,皇帝正随手翻阅她撂在暖炕上的书,抬头见她时本有喜色,可一看见红颜的眼睛,就知道她有心事,问道:“内务府的人又为难你了?他们现在可越来越会当差了。”

    “哪儿有的事,谁敢为难臣妾,不怕皇上把他们的脑袋摘喽?”红颜笑着,将柿饼放下,问皇帝吃不吃。

    弘历挑了一小块尝,说比御膳房呈上来的香甜,却听红颜笑道:“是和公公亲自晒的,刚才送了些过来。”

    皇帝的神情显然有些不自然了,故意避开了红颜的目光,红颜却追着她,温暖的手握住了皇帝的手指,认真地说:“皇上,那件事算了吧,臣妾说句不中听的话,将来我们都不在了,若是有人把这事儿翻出来说,岂不是可怜了那孩子也可怜了她的子子孙孙,那时候谁能庇护她们。”

    弘历微微皱眉,红颜更道:“若是把臣妾的家人也搭进去呢?皇上,百年之后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可安歇无辜的孩子们,却可能为我们一时的安逸付出代价。”

    皇帝问:“老和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

    红颜颔首,道:“和公公也是为了臣妾好,何必执念于一个自己生的孩子呢,何况根本不是自己生的,得到旁人一时的肯定又如何,自己心里一辈子都不踏实。反不如抚养佛儿这样堂堂正正,反不如舒妃姐姐那样抱了外甥来养还有几分血亲,皇上和臣妾何苦呢?皇上,您总说臣妾没什么求您的事儿,那就这件事成不成?咱们放弃吧,什么五年之约十年之约,要紧的是一生一世相伴对不对,您可别将来嫌臣妾年老色衰,就丢开手了。”

    弘历动了情,将红颜搂入怀中,情不自禁地亲吻她的面颊,渐渐便是唇齿交融,红颜眼角有晶莹的泪水滑落,皇帝将她的身体紧紧地箍在双臂中,又恨又心疼:“为什么就不行呢,是朕做错了什么,还是你做错了什么?太后当年给你灌下的一定是绝育之药,华嬷嬷那些话一定只是为了保全母子情分。红颜,必是太后伤了你,是朕没能保护你。”

    “大正月里的,可不能着急。”红颜自己抹掉了眼泪,伸手解开了弘历脖子里的扣子,温柔如水笑意妩媚,“皇上别生气,臣妾依了你还不成,可你要温柔些才好,前阵子太急了。”

    弘历知道她是故意拿这些暧昧的话语岔开话题,不仅没有把持不住的**,反而更冷静地说:“不论有几个忻嫔,不论她生出什么来,朕绝不会让太后动摇你的地位,朕不愿再和她吵架,朕只要让她看着你风光,看着你幸福,看着你比谁都过得好,那就足够了。”

    红颜故意诱惑皇帝的心思被看穿,面上的妩媚散去,取而代之是释怀与安心,腾起身子在皇帝唇上轻轻一啄,“这么多年了,红颜知足了。”

    五年之约,在红颜的一再恳求下,皇帝终于决定放弃,和公公那里也松了口气,毕竟混淆皇室血脉,哪怕是个女孩儿,没事的时候没事,一旦出了事,多少人要跟着搭上性命。和公公这把年纪早已不怕死,但他觉得,令妃娘娘放弃这个念头,往后的人生反而会更精彩,何必提心吊胆的养着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孩子,为百年后的事压抑一生。

    但这事儿连樱桃都不知道,红颜只等福康安百日时如茵进宫,再告诉她好消息,而如茵这次分娩吃了很大的苦,孩子在宫里她很安心,便老老实实在家养足百日才敢出门。

    对傅恒虽是报喜不报忧,但傅恒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福康安百日这天,也是傅恒送捷报回京的日子,如茵进宫来看望孩子,对红颜说朝廷传捷报她同时收到了傅恒的家信,傅恒信里言语很急躁,满是对妻子的心疼。

    然而一个不是皇子的孩子的百日,竟然在宫里风风光光地摆了宴席,皇帝更是亲自赐御膳到钟粹宫为舒妃庆贺,好像真的是自己儿子百日一般。加之富察福晋曾与皇帝有暧昧传言,到这日不是流传富察将军打胜仗,竟开始议论他官帽上的顶戴是红是绿。

    太后对此十分不满,再三说养个外臣之子在宫里不成体统,可是皇帝总是笑着敷衍过去,皇后又诸事不管,老太太除了给冷脸外,再没有别的法子。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当年要了嘉贵妃后,被人说三到四说他不顾惜嫡福晋怀孕,在外头拈花惹草,彼时的四阿哥就执意要亲娘留下金氏。如今既然有人传说福康安的血统,皇帝就宁愿把他养在宫里,看看谁比谁更有耐性。

    愉妃便对此毫不在意,说如何有今日的嘉贵妃,自然也有福康安这孩子的前程。

    钟粹宫里热热闹闹摆百日宴时,却有客人不请自来,春梅不安地进来禀告各位:“忻嫔娘娘在门前了,说是来贺喜小公子百日。”
正文 445 密室里的女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舒妃撂下筷子,不悦道:“钟粹宫是什么地方,可接待不起她那样尊贵的人物,福康安不过是臣工之子,更经不起帝王之妃来贺喜,让她回吧。”

    春梅尴尬地说:“忻嫔娘娘带了好些礼物,就等在门前了,若是先派宫女传话也罢了。人都来了,哪怕打发回去,各位娘娘都在这里,也不该奴婢去说吧。”

    红颜要起身,被舒妃拉了一把,她好脾气地推开舒妃的手说:“也是我曾说,让她没事多走动走动,你放心,有什么事我可不牵连你。”

    “谁怕你牵连?”舒妃轻哼,“我是连光看你蹚浑水都不乐意。”

    但愉妃也劝说,上门便是客,她们小心些就是了,让佛儿领着玉儿和舒妃在一起坐着,别到处乱晃,又让宫女太监们上茶上菜动作慢一些,一路叮嘱着,红颜和庆嫔便到了门前。

    忻嫔见令妃娘娘亲自出来,便要上前行礼,庆嫔忙将她搀扶住,笑道:“瞧着有些显身子了,可不敢乱动。”

    “多谢姐姐,如今才稍稍有些身量,太医说再过一个月就要明显地大起来。”忻嫔赧然说着,朝令妃看了眼,眼神里是道不清的意味,慢慢随她们进门去,愉妃早就安排下宽阔舒适的座位,亦是客气地说,“没想到你要来,临时添一双筷子,妹妹可别介意。”

    忻嫔忙道:“原是臣妾唐突,但听得钟粹宫这里笑声朗朗,实在心痒得很,想来凑个热闹。”

    舒妃将玉儿拉到跟前,为她重新扎小辫子,口中不冷不热地说:“你还是在承乾宫里呆着好,太后三令五申旁人不得叨扰你,你说听见钟粹宫热闹想来看看,从别人嘴里传出去,就该是我们吵闹妨碍你安养了。”

    忻嫔显得很不安,又不知该说什么话应对,红颜和愉妃都明白,她们不提这事儿也就过去了,非要指出舒妃的不是,她才来劲呢。但见如茵起身,领着玉儿上前行礼,忻嫔客气地说:“该是我贺喜福晋才对。”又望着玉儿道,“小姐真是可爱极了,真真是富察福晋的闺女,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

    玉儿还小,大人的话一知半解,瞧见忻嫔温柔又美丽,小孩子都喜欢这样的人,便将荷包里攒的糖果拿出一颗来递给忻嫔,如茵要阻拦时,忻嫔已经接过去了。

    如茵忙道:“小孩子吃的东西,娘娘哄哄她便是,您丢下吧。”

    忻嫔却将一颗糖含在了嘴里,温和地说:“我刚吃了药过来的,这课糖正好甜在心里。”

    此时皇帝又送来银丝挂面,并不要众人谢恩,舒妃让小厨房煮面条来吃。面条煮好,各人都分得一碗,忻嫔也得了,她端起碗要吃面,见众人都喜滋滋地低头吃着,舒妃也好耐心地喂着玉儿,她目光缓缓转过一圈,低头稍稍喝了一口汤,然后咚的一下放下了面碗,便捂着嘴做呕吐状。

    惊得众人都纷纷放下碗筷,几个宫女围上来伺候,忻嫔好一阵干呕后,才消停下来。虽说孕妇害喜是很正常的事,可落在忻嫔身上,就叫人心惊胆战,太后那里正愁挑不出红颜几人的错,这会儿若是闹大了,又是她们的不是。

    舒妃眉头紧蹙,又要说些不客气的话,被如茵劝住了,红颜和庆嫔却大大方方地说:“我们送你回去吧,一定累了吧?”

    忻嫔怯然颔首,弱弱道:“都怪臣妾自不量力,让娘娘们都不安生了,臣妾这就回了。”

    一行人簇拥着忻嫔缓缓而去,她们前脚才走,舒妃就勒令宫人将忻嫔用过的东西都扔了,如茵好心说堂姐这样做未免让人觉得刻薄,舒妃也不动气,只道:“我如今不刻薄,等她有什么事,就该太后来刻薄我们了。”

    道理是如此,只是做起来实在冷漠无情,就算红颜和庆嫔客气,也是点到即止,都没有进承乾宫的门,将忻嫔送回后就走了。回钟粹宫,庆嫔见没有闲杂人相随,便对红颜道:“姐姐,忻嫔受尽宠爱,被太后捧在手心里,她做什么还总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反觉得颖嫔那样的张扬,来得爽快些,可她却逆来顺受一般,像是所有人都要欺负她。”

    “我也觉得奇怪,但既然人家喜欢这样,咱们何必管呢。”红颜笑道,又感谢庆嫔,“之前麻烦你做的事说的话,就到此为止吧,往后你不乐意亲近她,就离得远些,她有了恩宠有了皇嗣,怎么都比刚来那会儿强,也不必我们瞎好心了。”

    庆嫔笑:“姐姐只管吩咐我就是,只当是替舒妃姐姐周全,她如今越发霸道,下回指不定要和太后吵起来呢。”

    承乾宫里,忻嫔站在距离钟粹宫最近的那堵墙后,仿佛还能听见那边传来的笑声,她很向往这样快活有伴儿的日子,可她却注定孤零零地永远是一个人。今日过去凑热闹,并不是要给舒妃令妃添麻烦,只是去证明一下自己会害喜,证明一下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实则厚厚的衣衫下,绑了薄薄的一层垫子,才看起来像隆起的肚子,生怕垫子半当中落下来,绑了一层又一层,她时不时要狠狠喘一口气,瞧着真像是个孕妇了。

    回到寝殿,慧云将房门反锁,只身往忻嫔的床榻后走,这承乾宫早在明朝就有妃嫔居住,不知道过往历代是怎样的光景,可忻嫔很早就发现床榻之后另有密室,而如今密室里住了能让她生孩子的人。

    这个额娘从宫外找来,与她几乎同时有孕的小妇人,好吃好喝地养在密室里,无人时才让她到寝殿里走动走动,那小妇人明白这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的事,起初彷徨害怕,如今已淡定,出了事横竖都是死,不如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活着回去和家人团聚,还能有将来。

    “你男人的债,都还清了,他以为你被大户人家要去借腹生子。”忻嫔冷冷地对那小妇人说,“你起初也以为是去大户人家,没想到是进皇宫吧?”

    小妇人点头,没敢说话。忻嫔再道:“生完孩子,我就放你出去,往后孩子生死有命,都与你没关系了。倘若生了个儿子,将来若有做帝王的命,你更不能张扬,到时候就不是别人要杀你,是你的孩子要杀你了。换做谁,都宁愿做皇帝,不做孽种吗?”

    “娘娘……”小妇人一愣,似乎孽种二字太严重,这是她和自家相公的孩子,若不是男人被骗欠下一屁股的债,她也不至于舍得亲骨肉,可家里就剩下孩子能卖了,本来养大的孩子她舍不得,没想到会有人要还没出生的,心想没养过没见过,将来抱走干干净净,她就答应了。可怎么能说,是个孽种呢。

    “我说的严重了。”忻嫔道,“总之你记着,有我的好便有你的好,我有什么事,你们一家老小,和你另外两个孩子都要送命,就这么简单。”

    慧云一直在门前守着,此刻进来道:“该是太医请脉的时辰了。”

    忻嫔颔首,躺入卧榻中,让那妇人就躺在自己身边,一层层帷幔放下来,不久后等太医到了,隔着帷幔伸出纤纤玉手,又用一层丝帕遮盖,对于太医而言,还真分不出这是谁的手,只是摸着脉象是有喜脉,每每去向宁寿宫复命,都说母子平安。太后对此深信不疑,哪里想得到那苏图母女会偷梁换柱,胆敢混淆皇室血统,甚至忻嫔还觉得若是生个儿子,连争一争大位也不是不可以的。

    是年已是乾隆二十年,皇帝四十有五,皇权稳坐,四海升平。傅恒西征大获全胜,眼下等着一些收尾之事,便要凯旋,拟定六月到达京城,皇帝已早早安排各部准备庆功大典,这是傅恒为皇帝向朝堂上下挣回的脸面,他必然要给予妻弟最崇高的褒奖。

    内宫之中,弘历更恩准舒妃和红颜随时召见如茵进宫,拨出与诸皇子阿哥一样的分例让舒妃抚养福康安。

    各种各样的隆宠,随着傅恒回京的日子临近,越来越不可思议。傅恒当年平大小金川时,已得忠勇公的封号,皇帝更为他建了宗祠,作为臣子,傅恒早已超越父辈,成为富察家新一代顶梁支柱。

    只是大将军尚未凯旋,宫里又有喜事传出,端阳节那日,已生育一双儿女的皇后,忽然告诉皇帝她有喜了,在端阳小宴上宣布这样的事,自然是喜上加喜,皇后倒也不是讨采头,只是觉得正好大家都在,顺口一说而已。

    太后虽然高兴,可皇后有了身孕就不能为她照顾忻嫔,望着已经大腹便便的忻嫔,太后皱眉道:“承乾宫的事,交给哪一个才好?”

    众妃嫔都纷纷低下了头,一旁嘉贵妃竟朗声道:“太后娘娘若是放心,就交给臣妾吧,臣妾别的本事没有,生养孩子。”她搂过身旁的十一阿哥,得意洋洋地说,“比旁人总要强些。”
正文 446 嘉贵妃选儿媳(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等太后发话,皇后便道:“既然嘉贵妃这样热心肠,那就把忻嫔安胎的事交付给你,有什么事你只管向太后交代,不必来过问我。”她更对皇帝道,“忻嫔由贵妃照顾,六宫之事依旧有令妃和愉妃掌管,臣妾又要偷懒一年,还望皇上不要见怪,能体谅臣妾的不是。”

    弘历道:“你为朕与皇家生儿育女,已是最大的辛劳,朕如何还会怪你。且在翊坤宫里静心安养,宫里的事,交给红颜便是了。”

    昔日皇帝会当众喊的闺名,只有富察安颐,纵然也有魏红颜的存在,可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听一声可不容易,安颐已逝唯有红颜,可至今再没有谁,能再让皇帝喊一声闺名。

    红颜听见皇帝喊自己,也是本能地抬起头,不经意与太后目光相接,好在老太太这会子没工夫气恼自己的存在,她很不满地说:“嘉贵妃膝下三个孩子,她哪里来的精力照顾忻嫔,忻嫔眼下最忌讳吵闹,嘉贵妃的性子这样张扬,实在不合适。”

    嘉贵妃起身,依旧有妖娆丰韵,摇曳到皇帝与太后跟前说:“太后,连十一阿哥夜里都敢独自睡,不缠着臣妾也不缠着乳娘了,您说臣妾忙得过来吗?”转而对皇帝媚眼含笑,娇柔万千:“皇上,臣妾自然也不是白辛苦的,倘若臣妾保得忻嫔顺利安产,这生男生女臣妾可左右不了,只要平安,皇上就给永珹选福晋吧,您说要多留孩子几年,如今几年过去,四阿哥都十六岁了,臣妾盼着有个儿媳妇能辅佐他。”

    席下四阿哥忙起身,向母亲道:“儿臣婚配之事,皇阿玛自有主张,额娘怎么能这样求来?”

    弘历也笑道:“这是好事,你偏要当做赏赐来讨,真真辜负永珹如此忠厚老实,你这额娘,也该到了让儿子们操心的时候。”指了永珹道,“你额娘的性子,将来带孙子也够呛的,你有了儿孙自己养在身边,别往启祥宫送了。”

    嘉贵妃知道皇帝这不是在贬她,是亲热才会说这样的话,越发张扬得意,将仪表堂堂个头早就超过自己的儿子推到皇帝跟前,欢喜地说:“皇上瞧,哪一家的孩子配得上永珹?”

    太后在一旁闷声道:“永珹的事不着急,一时半会儿,上哪里去找人来配四阿哥?皇子的婚事,岂能几句话就决定了?”

    嘉贵妃毫不客气,说道:“忻嫔的事太后娘娘就放心吧,包在臣妾身上,绝不会有闪失。”

    太后别过脸去,知道如今不是从前那般,她几句话就能镇住嘉贵妃了。只见嘉贵妃神采飞扬,像是等着这一刻等了许久,笑道:“年头上宫里摆宴,臣妾看了又看,还找人算了生辰八字,皇上把十三爷家的重孙女配给臣妾做儿媳妇吧。”

    “十三爷家的重孙女?”弘历微微皱眉,皇室子弟那么多,突然提起十三爷家的孩子,孙子一辈他尚有印象,重孙一辈就有些模糊了。

    座下议论纷纷,舒妃嘀咕着:“她这是把爱新觉罗家的人都翻出来看过一遍了?”

    嘉贵妃所说的十三爷,便是已故怡亲王允祥,而今是其第七子弘晓继承王爵,他们家的孩子众人都是知道的,哪里来合适的重孙女配给四阿哥?愉妃仔细算了算,想起一个人来,但听嘉贵妃已经笑道:“皇上不记得了,十三爷的次女被先帝养在宫里,下嫁和硕额驸伊尔根觉罗氏富僧额,可惜公主英年早逝,留下一女,这个女儿也嫁入了伊尔根觉罗氏,生了个小孙女和我们永珹一般大,今年过年的时候,怡亲王福晋就带在身边呢。”

    众人听得头都大了,可嘉贵妃还乐呵呵地数着:“和硕公主的亲额娘,可是十三爷的嫡福晋呢,孩子出身贵重、模样又好,真真是与我们永珹般配的。”

    今日家宴,只有妃嫔和皇子公主在,孩子们都听得乐呵呵的,四阿哥脸上挂不住,借口就退下了,佛儿求了红颜点头,就跟着八阿哥一道去闹四阿哥,兄弟姐妹去外头嬉闹,皇帝瞧着心里高兴,竟是点头道:“就依了你,只是今年办婚事太仓促,待皇后与忻嫔临盆,明年开春时就为永珹完婚,先给永珹在宫外选一处宅子,是时候离宫开衙建府了。”

    “多谢皇上。”嘉贵妃眼中含泪,朝皇帝行了大礼,得意洋洋回到自己的席位上,搂着十一阿哥,自言自语着:“额娘将来也给永瑆选好媳妇,像你四嫂一样的人品。”

    虽然嘉贵妃张扬,但四阿哥一向讨人喜欢,皇子到了婚配年纪谈婚论嫁是好事,倒也没人与她计较,舒妃还推了推愉妃道:“姐姐,咱们永琪也该物色起来了吧。”

    愉妃看到嘉贵妃方才眼中含泪,亦是动了慈母之心,孩子开衙建府离宫去,往后再见一面就难了,岁月不知不觉地流逝,最无情的是时间,最美好的也是时间,终究是到这一天了。她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若这会子也要给永琪物色,岂不是抢嘉贵妃的风光,她生养这几个孩子,每一次都有别的事而让她和孩子被冷落,恐怕盼着阿哥们成亲时扬眉吐气,盼得望眼欲穿。自然要成全她才好,等她风风光光娶了儿媳妇,我们再为永琪挑选。”红颜在一旁道,“我们永琪,自然是选更好的了。”

    愉妃欣慰不已,对二人道:“多亏你们一路扶持,我和永琪才能有今日,凭我昔日的本事,如何为儿子挣脸面呢?除非……”她的声音更轻,“除非依附太后,可那样永琪太可怜,甚至养不出如今的个性,我当时想着,宁愿苦一些,也不能叫太后把孩子宠坏了。”

    且说嘉贵妃退下后,台上歌舞重起,皇后有孕的事,以她的个性本不需要什么热烈的庆贺,既然被四阿哥婚配的话题带开了,皇后就不会再提一句,随之忻嫔的事也被按下了,太后还没来得及多争取一些,照顾忻嫔的事就算定下了,可是嘉贵妃那样的人,她如何能放心,偏偏这样的场合下,老太太实在不好翻脸。

    忻嫔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太后下手,不敢看任何人也不敢看太后,初夏时节,旁人尚不觉热,可她衣裳里五花大绑一只垫子,捂得她肚皮上都生了痱子,可在众人眼里,却是孕妇怕热是很自然的事,谁又知道她有苦说不出。

    而之前一切由皇后照管时,皇后的不闻不问给了她很大的空间匿藏那代孕之人,如今冷不丁换成了嘉贵妃,还不知道她会怎么做,忻嫔越想越忧愁,脸色也跟着变得苍白。太后终于看不下去,道:“忻嫔若是觉得难受,就回去吧,本来也不必你陪宴,往后肚子越来越大,就不要出来应酬了。”

    忻嫔颔首称是,知道无数目光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她扶着慧云慢慢站起来,生怕绑在肚子上的垫子会露出马脚,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却又巴不得立刻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门外几个孩子玩够了回席,遇见忻嫔出来,都老实地让在一边,忻嫔也不说什么,匆匆就走了。孩子们再各自回到母亲身边,红颜见佛儿一头的汗水,刘海都黏在一起,不禁就皱眉头,佛儿怕被额娘责备,就躲去愉妃身边。

    愉妃温柔地为她擦汗,随意道:“这天是热起来了,今年怕是比去年还要热,按说孕妇怕热,忻嫔穿得是不是有些多了,咱们都单着不穿坎肩了,她厚厚地裹在身上,自然不好喘气。”

    舒妃冷笑:“如今是贵妃娘娘该操心的事,姐姐还是顾着和内务府算账要紧。”

    端阳宴散后,皇帝并未翻哪一宫的牌子,红颜这边自然也不准备接驾,可是入寝时分皇帝却来了,但进门见佛儿站在院子里,小闺女一见阿玛就扑上来,软软地撒娇。

    “这么晚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弘历心疼地问着,“额娘罚你了?”

    佛儿赧然点头:“额娘说儿臣在家宴上太顽皮没规矩,要儿臣反省。”

    弘历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让她回去睡,更是道:“往后额娘罚你,你就让她来问阿玛能不能罚。”一抬头,红颜站在屋檐底下,面色严肃地望着这对父女,闺女就躲在他身后,弘历笑道,“夜深了,让她睡去吧。”

    红颜转身回去,弘历忙放了女儿走,跟着她进来,嗔怪:“你见了朕转身就走,自己都没规矩,如何教导女儿。”

    “今夜没少喝酒,臣妾让樱桃做醒酒汤。”红颜却不由分说按着皇帝坐下,“既然来了,就好好歇着,想要风流快活就去别处。”

    皇帝一面笑中含着色气,一面又正经说:“是有要紧的事与你商量,今日嘉贵妃提起十三爷,朕倒是想起十四爷来。”

    红颜知道十四爷,那是皇帝嫡亲的叔父,与先帝爷一母同胞的兄弟,雍正朝被软禁十几年,乾隆朝才重获自由。这么多年皇帝自然是荣华富贵地养着叔父,可也耐不住岁月流逝,她道:“臣妾听说十四爷病重了。”
正文 447 十四爷病重(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见红颜将皇家之事了解得这样透彻,事无巨细都记在心上,真真是贤内助,好不欣慰。收敛起色气的目光,正经道:“十四叔前年府里添了个女儿的事,你可知道?”

    红颜颔首:“说是这几年伺候在十四爷身边的丫鬟,已经给了庶福晋的名分,只是十四爷年近古稀又得了女儿,宗室里好些难听的话,臣妾也听得一两句。”

    弘历不以为意:“那些人就不盼旁人好,十四叔半生戎马,圈禁十几年后朕再见他,他也是红光满面,底子里就比常人强些,何况老来得子又不是稀奇事,天底下多得是了。”

    红颜不言语,皇帝再道:“十四叔的病朕今日又问了太医,都说不行了,可怜那孩子才三岁,朕想着接入宫中抚养,也算为那孩子正名,免得将来闲言碎语耽误了孩子的终身,十四爷也不能瞑目。”

    “皇上是要臣妾代为抚养?”红颜问。

    “五年之约朕答应你不再纠结,可佛儿长大了,过几年出嫁,你就该寂寞了。”弘历道,“三岁的孩子比婴儿强些,你只管哄着她玩就是了,养着她是恩典,也给你解闷。”

    红颜想了想,摇头道:“小郡主的额娘尚年轻,她若是一心在十四爷身上,那孩子便是十四爷与她的念想,皇上把小郡主接入宫里,将她们母女分开,不见得就是好事。皇上若是信得过臣妾,让臣妾看看那庶福晋是什么品格,若是可靠之人,由她自己抚养,母女在一起才是最好的事。”

    弘历道:“还是你周到,朕就把那庶福晋给忘了。”

    “皇上本是为那孩子着想,多好的事。”红颜知道皇帝仁善,不论他是否有政治目的,至少在她眼里,皇帝对于亲情很看重,便道,“正好过节,明日请庶福晋进宫,让臣妾看看吧。”

    弘历摆手:“不必她进宫,朕带你去看,明日朕要去探望十四叔,你随驾同往。皇后有身孕不宜离宫,嘉贵妃也脱不开身,你跟着去无可厚非。”

    红颜应着,而弘历又一笑:“看过了十四叔,咱们去逛逛?”

    “果然是没正经的。”红颜笑着起身逃开,想着明日可以摆脱宫廷束缚,得片刻自在,欢喜都溢在笑容里,故意无视皇帝迫不及待的眼神,说道,“去看看醒酒汤好了没有,今晚可要老实些了。”

    如是,隔天早朝后,皇帝就摆驾恂郡王府,更大大方方地带着令妃同往,说是要令妃应对王府女眷。反正皇帝想带着,总有各种理由,朝臣都知道皇帝盛宠魏氏,以至于和皇太后不和睦,但魏氏膝下无子无法左右朝纲,大臣们也就不计较了。

    而圣驾离宫的时候,那苏图夫人刚领了牌子准备进攻,瘦小的妇人躲在人堆里看着御辇和令妃凤轿前后而去,那架势快赶上皇后伴驾出巡,那苏图夫人看得痴痴的,心想她的女儿几时才能有这样的待遇,可眼下孩子的事还没有个定数,还有两个月才到女儿“分娩”的日子,她还要足足提心吊胆两个月。

    “夫人,这边请。”来领路的内侍客气地请那苏图夫人入宫,她小心谨慎地跟着,听那小太监絮叨宫里的事,说到昨日端阳宴上皇后再次报喜,如今由嘉贵妃照顾忻嫔,那小太监笑着,“贵妃娘娘脾气可不好,忻嫔娘娘那样柔弱,不知道能不能承受贵妃娘娘的脾气。”

    那苏图夫人只当新鲜话来听,实则她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上赶着今天就来看女儿,别过那小太监进了承乾宫的门,慧云见到她便说:“夫人快劝劝,娘娘正发脾气呢。”

    那苏图夫人进门来,正好看见忻嫔将绑在肚子里的垫子摔在地上,胡乱地扯开自己的衣裳,慌得那苏图夫人上前拦着道:“娘娘您做什么,被人瞧见可就糟了。”

    忻嫔哭道:“我热死了闷死了,肚子上的痱子痒死了,若是真的死了才好呢。”

    那苏图夫人将女儿搀扶到床上,让她冷静一些后,查看了她身上捂出的痱子,口中絮叨:“事到如今只有熬过这两个月,难不成现在才说孩子没有了?两个月就过去了,六月酷暑没人会出门,你只管在屋子里穿得单薄些,孕妇都怕热,让内务府给你送多多的冰来。”

    忻嫔也是一阵脾气上来,情绪无法控制,她自己很明白,熬过这两个月什么都好了,但眼下皇帝换了嘉贵妃来照顾她,今早嘉贵妃就派人来问好不好,煞有其事地真的承担起来了,要知道过去半年里,皇后那边连个人影都不会来。

    那苏图夫人安顿了女儿,去密室看了那待产的女人,比起女儿情绪激动,那小妇人却安安分分,只是见到那苏图夫人有几分胆怯,其他一切都好。她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忻嫔“分娩”那日,直接就把这妇人放在床上生,孕妇临盆时面色狰狞披头散发,谁还仔细看她脸上长什么模样。何况稳婆和太医都没怎么见过忻嫔,如今每日来给忻嫔请平安脉的,也是她借口之前的不妥当换了新的,每日隔着纱帐根本见不到忻嫔的模样,到那一天生完了就撵走,谁也不会起疑心。

    至于皇帝太后,绝不会进产房,其他妃嫔也都好阻拦,偏偏如今是嘉贵妃负责照顾忻嫔产育的事,到时候嘉贵妃若非要杵在一边就难办了。可事已至此,没得退路,那苏图夫人劝女儿:“走一步是一步,咱们在生之前就把嘉贵妃撵走,就没她什么事了。”

    紫禁城外,圣驾莅临恂郡王府,皇帝的几位堂兄弟迎在门前,十四爷已在古稀之年又重病在床,再也不能来亲迎圣驾,他们谨慎地代父向皇帝告罪,弘历和气地说:“十四叔病重,朕身为晚辈已是探望来迟,你们这样说,将朕置于何处?”

    因有令妃相随,府中女眷前来伺候,想红颜曾经不过是个宫女,如今却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被人簇拥着围绕着,她没生出得意忘形的心,反是看见恂郡王府门庭清冷,心中觉得凄凉。

    弘历带着红颜到了十四爷病榻前,病危之人已无力气言语,胜在神思还清醒,见到皇帝出现,眼珠子动了又动,喉间发出声响,知道是弘历来了。

    皇帝对病危的叔父道:“十四叔放心,朕会善待堂兄弟和侄儿们,虽然前程要靠他们自己去挣,但朕绝不会让人轻易欺负他们。三岁的妹妹,朕也会格外优待,将来为她选好的额驸。”

    老爷子眼中含泪,可谁也不能猜出他心中的情绪,他是夺嫡的败者,双亲在同胞兄弟之中,选择了哥哥,然而世人都知道,那一对兄弟不相伯仲都是一样的优秀,可是没有被选择的他,不得不面临半生圈禁的落魄。在乾隆朝活了二十年,朝政之上早已没有他说话的地方,昔日的抚远大将军王,没能死在沙场上,只能这样默默无闻地重病而去。

    “你去吧。”弘历对红颜道,“朕再与兄弟几个说说话,你去看看那孩子。”

    红颜领命,被等候在门外的女眷簇拥而去,十四爷的老福晋们都故去了,家里的事都是儿子媳妇说了算,前几年才把一直伺候在身边的丫鬟封了格格,前年更得了一个女儿,自然很多人都说十四爷临了戴了绿帽子,可十四爷十分疼惜小妾和她的女儿,并不管外人怎么说。

    红颜今日头一次见到这母女俩,庶福晋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也不是传闻中十几岁的漂亮女人,看着本分老实是个长年干活的模样,她抱着孩子,身上不戴珠玉,指甲剪得浅浅的,一看就是个体贴且会照顾人的人。

    红颜带了礼物给她们母女,说了些安慰的话,许诺她将来和孩子会得到妥善的安排,庶福晋眼中含泪感激不已,红颜道:“既然是皇上的恩典,我自然会留心照顾你们,原想把小郡主接去宫里,实在不忍你们母女分离。往后你安心在郡王府住着,若是有什么麻烦,只管对我说,不要让郡主被人欺负,辜负了皇上的心意,也叫十四爷难以瞑目。”

    如此说了些话,红颜便等候皇帝起驾离去,可弘历却派人再请她过去,红颜走到十四爷卧房门外,正听见皇帝的堂兄弟们在说:“父亲清醒时留下几句话,让臣务必转告皇上,原本兄弟们都觉得不妥当,但皇上今日亲临探视,实在不忍父亲的心意无法传递。皇上,父亲说康熙爷一生文功武治,晚年却受诸子争嫡之累,皇上也是千古名君,还望皇上不要重蹈覆辙,让兄弟手足断了骨肉亲情。”

    红颜心中一沉,便不再入内,退开数步远,只等不久后皇帝自行出来。

    弘历显然没有了昨夜的兴奋,面色沉沉地走来,见到红颜才略缓和些,道了声:“走吧,十四叔要歇息了。”
正文 448 德妃娘娘的苦心(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原打算探望过十四叔后,带着红颜去京城逛,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像平头百姓家的夫妻,抛开一切规矩礼仪的束缚,欢欢喜喜玩上半天。可是见过恂郡王,皇帝的情绪异常低落,在常去的那家酒肆里坐了就没再动,美酒佳肴一件一件摆上来,皇帝只孤坐在窗前看车水马龙。

    红颜静坐在一旁,屋子里有菜肴酒水的香气,许是初夏时间已开始失了胃口,并没有勾起红颜什么食欲,自然她明白,这是在担心弘历。虽说如今沿袭雍正爷立储的规矩,不明着立太子,只在紫禁城、圆明园两处正大光明匾额后,及心腹大臣处秘藏旨意,来日三方需统一,密旨才能成立。皇帝立哪一个不立哪一个,都要等当今百年后才能公布于世,可雍正爷膝下单薄,这样的法子很是行得通,但搁在康熙爷那会儿,就行不通,放在弘历这里,也不见得好。

    皇阿哥们不能左右父亲怎么想,不能左右皇帝立谁做太子,可他们能左右兄弟的生命,恶毒地想一想,成年后的儿子们若因起争储之心而互动干戈,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那一道密旨是死的,人是活的。

    弘历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忽被街上嘹亮的叫卖声拉回现实,他才想起红颜在身边,回身见她坐在桌旁看着自己,忙道:“饿了吧,怎么不吃呢,菜都凉了。”

    “皇上没胃口,臣妾哪里来的胃口?”红颜坦率地说,“臣妾帮不了您什么忙,只能这样陪着了。”

    “若是饿着你,朕才愧疚呢。”弘历坐上来,挑了几样菜放入她面前的碗里,温和地说,“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看到十四叔这样子,朕心里不好受。你是没见过十四叔从前的风采,威震四海的大将军王,差一点就是替代先帝的人。”

    当年的事对红颜来说,都是传奇,曾经的是是非非,都在这些历经沧桑之人的心里,她是看客弘历亦是看客,正如十四爷清醒时留给皇帝的话,他们该做的,是在将来避免重蹈覆辙,不要把先人的错再重演一遍。

    弘历眼中有悲伤,缓缓道:“先帝圈禁同胞弟弟,到了朕这边,却悖逆先帝的旨意厚待十四叔。世人都说朕是在打先帝的脸,连太后都不支持,可朕并不是要为自己立威而背弃先帝身前的意志。红颜,朕幼年所见,是先帝与叔父们兄弟情深,是起了纷争,皇祖母在人后的眼泪,朕只不过是做了先帝不能做的事,只不过是想让皇祖母在天之灵得以安慰。他们却说,朕是在打先帝的脸。”

    红颜听得眼眶湿润,握了皇帝的手道:“天下人不理解皇上不要紧,先帝爷和您的皇祖母,还有康熙爷,都会理解您。他们没有选错大清的继承人,是不是?皇上,生老病死无可奈何,十四爷在乾隆朝得意富贵安逸,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一番话,直叫皇帝与红颜的心拉得更近,旁人只道令妃陪着皇帝是去花天酒地,却不知他们交心的时候,魏红颜是皇帝最好的倾听者。那日回宫后,连着两日皇帝都宿在延禧宫,好在令妃还算年轻,好在她还有倾国倾城的容颜,若不然旁人真正无法想象,花心风流如当今这般,竟也能盛宠某一个妃嫔那么多年。多少年了?魏红颜一大半的人生都在这紫禁城里了。

    而年迈的和公公,一辈子都没离开过。

    那一日樱桃搀扶着自家爷爷来向红颜请安,红颜知道和公公没事不会主动来延禧宫,耐心听老爷子说些话,没想到和公公竟是说,他要出宫去恂郡王府,最后送一送十四爷,若是可以,要把一些话告诉十四爷。

    红颜没敢问为什么,可和公公却是动了情,苍老的双眼含着泪道:“先帝爷最是情深意重的人,十四爷才这么点儿大的时候,先帝就百般疼爱,可他性格耿直刚正,不大会露在脸上,对弟弟们的好,都是藏在心里的。是德妃娘娘在康熙爷驾崩后,要求先帝必须将十四爷驱逐出朝堂,不给他权力不给他地位,让他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德妃娘娘说,只有这样他们兄弟才不会有打起来的一天,她不愿看到亲兄弟互相残杀,可是把十四爷留在朝堂,一定会有人进谗言蜚语挑唆兄弟感情。那时候,康熙爷不在了,德妃娘娘也不在了,兄弟俩有了矛盾有了委屈,连说的人都没了。”

    红颜听得发愣,更感慨弘历的用心,想了想道:“和公公,这事儿万岁爷知道吗?”

    和公公摇头:“原本奴才该带进棺材里,没想到二位爷,都要走在奴才前头。也罢,伺候了十四爷,奴才也……”

    “爷爷,您要去哪儿?”樱桃也含了泪,可她没打算挽留和公公,只是道,“好歹告诉我一声,将来好去看看您。”

    和公公苦涩地一笑,对红颜道:“宫里的事,老奴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娘娘如今早已能独当一面,宫里的人也都是明眼看的,娘娘往后的路会越走越顺畅,再也用不上奴才了。”

    红颜轻轻擦拭眼角,但听和公公道:“您开恩,让奴才去送一送十四爷,之后为他做个守墓人,再往后的事,娘娘也就别操心了。”

    “和公公只管放心去,之后的事我也会替您安排好,这是我如今能做的事,我能有今天也是受您的恩惠,就当是我报恩吧。”红颜起身,竟朝和公公福了福,惊得老人家慌慌张张站起来,红颜又道,“樱桃如今稳重又能干,在宫里很有威望,吴总管也是个念旧有情义的人,您一辈子在紫禁城里,往后的日子天高海阔,就别为他们,也不要为**心了。”

    和公公要行大礼谢过红颜,但他的去留本就不是红颜做主,和公公是连太后都要客气几分的人,皇帝更是格外优待,老爷子这么多年不走是为了红颜和樱桃,红颜又怎能在如今受他的大礼。

    可红颜还没把和公公送到门外,景阳宫的人急匆匆来请令妃娘娘前往,说嘉贵妃去找愉妃的麻烦,正遇上五阿哥从书房回来,五阿哥一时冲动对嘉贵妃说了不敬的话,嘉贵妃怒了要教训五阿哥,五阿哥哪里能服气,愉妃娘娘劝也劝不住。

    红颜一面让樱桃好生送和公公回去,一面吩咐小灵子去书房把四阿哥带来,再只身往景阳宫来,这边舒妃早已听得动静赶来了。可她那性子只怕火上浇油,愉妃一见红颜才松口气,不便开口说什么,唯有朝她使眼色。

    好在多年的默契,红颜立时就明白愉妃的意思,不等舒妃和嘉贵妃吵起来,就上前道:“已是暑热的天,娘娘在日头底下站着,怕晒坏了好肌肤,您到里头坐,臣妾让白梨给您沏茶。”

    嘉贵妃眼角飞扬,冷声道:“五阿哥以下犯上目无尊长,竟然还要对我动手,真是长本事了。皇后娘娘安胎不出翊坤宫,宫里便是我为尊,我倒是要替皇后娘娘来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子,立刻传了家法来,我就要在这里看他挨板子。”

    红颜看了眼愉妃,愉妃上前拉扯儿子道:“还不快向贵妃请罪,你瞧瞧你都说的什么话?”

    可永琪对嘉贵妃积怨已深,打小这个女人就处处欺负自己的母亲,小的时候他做不了什么,现在大了若还不能护着额娘,还提什么孝顺还做什么儿子,他硬挺挺地站在那里,任凭愉妃怎么说都不肯低头屈膝。

    嘉贵妃尖锐地冷笑着:“瞧瞧,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红颜看不下去,索性冷着脸道:“教训孩子,早一些晚一些都成,却不知娘娘来东六宫什么事,臣妾可有能为您效劳的?”

    嘉贵妃道:“我如今负责忻嫔安胎分娩的事,来东六宫自然是为了她的事,怎么你们东六宫如此金贵,我还来不得了?”

    红颜屈膝垂首道:“臣妾失言,还请娘娘不要见怪,只是忻嫔的事臣妾几人都不能插手,只怕要辜负娘娘所托。”

    “忻嫔的事,我自然烦不到你们。”嘉贵妃傲然在庭院里晃了几圈,见景阳宫的陈设简简单单,哪里有天家皇室的张扬,朝愉妃不屑地看了眼,便道,“我是来问你们,四阿哥婚礼的事。眼下内务府的人只听你们的,我竟还差遣不动,四阿哥的宅子选了吗,四阿哥婚礼的费用算好了吗,这都过去几天了,怎么没人来向我禀告?”

    愉妃应道:“一切还等皇上和太后示下,臣妾也是在等旨意。”

    嘉贵妃便是恼怒:“旨意是一码事,你们就该先预备起来,别叫我说难听的话,我家永珹的婚事有半点不满意的,谁也别想过好日子了。”

    “额娘!”忽听得少年郎的声音,便见四阿哥从门前进来,这里乌泱泱的站着人,他径直就冲到母亲面前,可忍了忍没说话,转过身先向几位娘娘行礼。
正文 449 孕妇的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舒妃原有一肚子的火,可见四阿哥来了,不愿在孩子面前撕破脸皮,便撂下他们往愉妃寝殿走。不想嘉贵妃却在身后叫嚣:“永珹你来了正好,你弟弟对额娘不敬,你要好好教训她,给额娘出口气。”

    舒妃停下脚步,果然见四阿哥一脸为难,他冲愉妃苦笑了一下,也没有看永琪,反是转身对嘉贵妃道:“额娘,我送您回去吧,我和永琪还要回书房,耽误不得。”

    嘉贵妃待要发作,儿子却扶住了她的胳膊,脸上各种情绪纠葛着,她唯一看得出的,就是儿子觉得自己让他丢脸了。嘉贵妃又恨又怒,痛心道:“你嫌额娘了是不是,额娘这是为了谁?”

    知道母子俩必然要纠缠,旁人都不愿留下看他们难堪,舒妃拉上红颜走了,愉妃催促永琪回书房去,四阿哥见带不走母亲,便要同永琪一道离去,不想嘉贵妃却说:“永琪,你就这么走了?”

    愉妃心里明白,儿子今日若不低头,嘉贵妃肯定还会闹,但永琪是她的命,她自己被欺负无所谓,怎能容儿子叫人轻贱,正不知要不要把永琪喊住让他赔罪,四阿哥却拉过永琪说:“我额娘就是颠三倒四的,你不必理会她。”

    “永珹!”嘉贵妃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两个少年却结伴而去,她跟上去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愉妃上前搀扶,被她狠狠推开,“今日看在永珹的面子上算了,可你给我记着了,四阿哥的婚事若有半点欠妥,我就拆了你的景阳宫。我知道你得意呀,永琪得皇上喜欢,大臣们都说他是储君之资,你有本事就得意到做了太后,但凡还没到那一天,你永远要在我面前低头屈膝。”

    舒妃听见这话,便冲出来要与嘉贵妃理论,被愉妃拦住了,而嘉贵妃气焰更盛,指着舒妃道:“怎么着,是想和我吵,还是想动手?”

    “只想请娘娘早些回吧,不是东六宫金贵您来不得,是您太金贵,东六宫接待不起。”舒妃恨得咬牙切齿,可碍着愉妃阻拦,她还是收敛了一些。

    “张狂什么,屋子里养了个不明不白的小崽子就以为自己将来有依靠了?”嘉贵妃冷笑,将目光扫过三人,鲜红刺目的指甲指着舒妃和红颜,“一个生了儿子保不住是个没用的东西,一个十几年也下不出个蛋,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年轻有什么用,你们也奔着三十去了吧,少在我面前自以为是。眼下承乾宫里那一位,要是生了个皇子,你们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这么多年,每每和嘉贵妃相见,几乎没有不拌嘴的,她永远浑身充满戾气永远对什么都不满,愉妃习惯了,红颜也早就无所谓,只是舒妃的性子容不得她这样嚣张,就难免要起争执。这会子嘉贵妃还故意戳着舒妃的痛处,眼瞧着能息事宁人,只怕立刻就能掐起来。红颜便越过舒妃上前,对嘉贵妃道:“臣妾卑下,娘娘说什么都成,可是还请娘娘看在故去的九阿哥的份上,为那孩子积德。”

    嘉贵妃愣住,她竟忘了自己也曾失去一个孩子,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又想到方才四阿哥那无可奈何的神情,生怕儿子再折回来,若是又听见什么撞见什么,就真是她的不是了。便哼了两声,口中碎碎念了几句,撂下姐妹三人扬长而去。

    舒妃恨得咬牙切齿:“她嘴巴这么毒,就不怕下拔舌地狱,她若再敢提十阿哥,我一定撕了他。”

    但嘉贵妃离了景阳宫,因心里不痛快,走过承乾宫时,冷不丁再次闯了进去,想找几个宫女太监的不是发泄怨气,却看到慧云慌慌张张出来关上了忻嫔寝殿的门,更拦在了那里。

    嘉贵妃心里生疑,走上前道:“这是怎么了,是瞧见本宫来了,要藏什么东西吗?”

    慧云努力镇定下来,道:“是、是我家主子怯热衣衫不整,唯恐在娘娘面前失仪,此刻正要穿戴整齐,就让奴婢在门前相迎。”

    嘉贵妃冷笑:“都是女人,什么整齐不整齐的,叫我说,若是换了万岁爷来,你家主子巴不得衣不蔽体才好吧?我先头才刚来过一回,这才多久,就把衣裳都脱了?”

    慧云跪下拦在门前道:“请贵妃娘娘稍等,娘娘就穿戴好了。”

    嘉贵妃恼火:“贱婢,这紫禁城里还没有几个人敢档本宫的去路,给我闪开,你们偷偷摸摸地做什么,藏什么?”

    却是此刻,听得里头忻嫔的声音,柔柔地说:“慧云,快请嘉贵妃娘娘进来。”

    慧云一愣,不置可否,被嘉贵妃在肩头踹了一脚骂道:“没听见吗,还不滚?”她大摇大摆推门进去,忻嫔的寝殿里并没有什么不妥,柔弱的人挺着高高的独自坐在榻上,恭敬地说着:“请娘娘见谅,方才您走后,臣妾就觉得闷热,只穿了寝衣在屋子里,娘娘突然再来,臣妾那模样实在不好相见。慧云呆呆笨笨,若有冒犯娘娘的地方,臣妾一定好好管教她。”

    嘉贵妃瞥了眼忻嫔,并没有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她原本就瘦弱,虽然临盆在即肚子已经很大,但人没怎么发福也不算稀奇,这样的孕妇也是有的。嘉贵妃从前怕产后不好恢复,孕中也曾极力克制饮食,想来忻嫔这样美丽的女人,必定也爱惜身材。

    她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过是来撒撒气抖威风,忻嫔柔柔弱弱,绝不会像舒妃、令妃那样顶撞自己,可真遇上这种人又很没意思,嘉贵妃坐也不坐,在屋子里晃了几圈,很快就走了。

    眼看着厉害的女人走出去,忻嫔松了口气,就要掀开衣裳将闷热的枕头拿开,可慧云却使劲朝她摆手,忻嫔愣了一愣,果然又见嘉贵妃转了回来,她一步步走向自己,忻嫔直觉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但嘉贵妃最终停下了脚步,忻嫔感觉到她是盯着自己的手看,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嘉贵妃一言不发地就走了。

    慧云一直在承乾宫门外,看着嘉贵妃的肩舆走出东六宫,才敢回来忻嫔身边。而忻嫔正翻看着自己的一双手,葱葱玉指纤长白皙,戴的几枚戒指虽是太后所赐,但并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东西,她好奇地问慧云:“嘉贵妃为什么又跑回来盯着我看,她看我的手做什么?”

    慧云也不懂,只能道:“过几日您还是说不舒服,让太后勒令嘉贵妃别再来了吧,嘉贵妃娘娘总是咋咋呼呼的,奴婢的胆都要被吓破了。”

    忻嫔烦躁地扯掉了肚子上的枕头,其实刚才嘉贵妃突然闯来,她就是因为没有“肚子”才不敢见人,我她最怕的就是有人靠近身边,或是要伸手摸一摸肚子,每次出门都提心吊胆。

    好在因为太后的三令五申,其他妃嫔都躲着自己,根本不会说要摸摸肚子的话,皇帝对她和孩子也没有兴趣,她便一门心思防备太后,常常装着不舒服,早早就逃回来。但是刚才,嘉贵妃一步步逼近的时候,忻嫔真的觉得自己走到末路了,好在嘉贵妃没有做什么,可是她那奇怪的模样,还是让她陷入深深地不安。

    这一边,嘉贵妃回到启祥宫,脑袋里还留着方才的疑问,秋雨没有跟着主子出门,听说在景阳宫闹了一场,不由得摇头叹气。再来见嘉贵妃,见她望着自己的手,不知是在看鲜红的指甲,还是那满手的珠光宝气,可嘉贵妃忽然问:“秋雨,你见过孕妇吗?”

    秋雨道:“您不就是吗?”

    嘉贵妃问:“那我之外呢?”

    秋雨摇头:“必然遇见过,可也就匆匆看一眼,哪里能像伺候您一样日日夜夜在一起。”

    “你记不记得我怀孕的时候,手指浮肿,连戒指都脱不下来?”嘉贵妃道,伸出已经留有岁月痕迹的手说,“方才我仔细看了忻嫔的手,那水葱似的手指头,哪里是个孕妇该有的手。”

    秋雨奇道:“娘娘在想什么?”

    嘉贵妃思量道:“就是觉得奇怪。你说她一会儿这里不舒服,一会儿又那里不自在,既然这样柔弱,怎么人又没什么变化呢,脸蛋没变化的确不稀奇,怎么会连手都不肿,有这样的人吗?”

    秋雨还是不理解,嘉贵妃道:“我总觉得承乾宫里古古怪怪,从前我没管那里的事,看不到也罢了,这几日去,就觉得说不上来的奇怪,刚才忻嫔也是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奴婢没怎么见过,实在不好说。”秋雨道,“毕竟您才接管几天,咱们让忻嫔娘娘平安分娩就是了,其他的事……”

    “我怎么觉得,她那肚子也挺奇怪呢。”嘉贵妃却没有听秋雨说什么,托腮回想着自己在承乾宫看到的一切,一会儿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番,她四度怀孕对于产育的事十分了解,似乎觉得忻嫔的肚子也不像那么回事。

    “难道……”嘉贵妃眼睛一亮,“难道她躲在承乾宫里谁也不见,真的有问题?”
正文 450 忻嫔产女(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秋雨知道这是多么严肃的事,她不愿嘉贵妃卷入如此严重的麻烦里,想了想便道:“主子您想,承乾宫里的一切都是太后娘娘说了算,太后娘娘怎么会容许出那种事呢?倘若是普通的妃嫔,有或没有到时候您这儿都有说法,可遇上忻嫔,若是没有您想的那些,太后和她又岂会善罢甘休。那几位没得让太后挑错,太后已经很不高兴,您若欺负了忻嫔,还不盯着咱们上?”

    可嘉贵妃却道:“万一有了呢,那我可就是保护皇室血脉不被混淆的功臣。我可是拼死拼活生下了永珹兄弟几个,凭什么让她们捡现成的便宜,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秋雨便道:“主子,可若真有什么事,太后娘娘和您过不去,咱们阿哥们怎么办,十一阿哥还那么小。”

    嘉贵妃一愣,气势弱了半分,垂下眼帘道:“永珹那小子,今天就很不给我面子,我知道他生气了,嫌我给他丢脸。可我只是想去敲打敲打愉妃她们,别以为手里握着权,就能亏待我的儿子。”

    秋雨笑道:“母子哪有隔夜仇,您是一心一意为四阿哥,四阿哥心底那么善良聪明,怎么会不知道。等四阿哥回来,您好好和他说,四阿哥最疼您了。”

    嘉贵妃眼眉飞扬,好不骄傲地说:“她们有能耐的有能耐,漂亮的漂亮,年轻的年轻,我如今虽处处不如人了,可我有三个儿子啊,她们谁来和我比?”可这样说着,又不免气愤,“忻嫔的事,我总要再查一查,可不能让她乱了皇上的血脉。”

    但这事儿,真不是嘉贵妃说了算,忻嫔道几声不舒服,娇滴滴说嘉贵妃风风火火地吓着她和胎儿,又有那天在景阳宫的闹剧传出去几句,太后更加觉得嘉贵妃不合适照顾忻嫔。便说忻嫔如今已待产,承乾宫里的人手早安排妥当,不需要嘉贵妃再管,于是隔天就下令,不许嘉贵妃再踏足承乾宫。

    可这样一来,原本嘉贵妃有五分怀疑,如今又添两分,忻嫔这分明是防着她去承乾宫看出什么门道,奈何嘉贵妃还没有胆子违抗太后的懿旨,左思右想数日不得果,那时候愉妃又主动来找她商议四阿哥婚事所需筹备的一切,她便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儿子的身上,心想着且等忻嫔生下个什么来再说。

    而那苏图夫人之后进宫,听说嘉贵妃的古怪,当女儿问她自己的手有什么问题时,她们把待产的小妇人叫到跟前对比,小妇人的手指跟吹起来似的,虽然她也没有发福太多,可手脚都已经肿了。

    那苏图夫人统共就生了忻嫔这一个女儿,也没什么太大的经验,连连叹气:“我们竟疏忽了。”

    忻嫔目光阴冷,问母亲怎么办,那苏图夫人说只要能平安分娩应该就没事了,可忻嫔却摇头:“嘉贵妃那样的人,一定会阴魂不散,一定会继续缠着我。”

    好在那一阵子,嘉贵妃热衷于筹备儿子的婚礼,对忻嫔失去了兴趣。还是红颜和愉妃在那次她吵上门后商议出了决定,不论如何四阿哥都是皇帝的儿子,也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婚礼所需尽量满足嘉贵妃便是,也就多千百两银子的事,这些年她们节余下来的绰绰有余。且因大阿哥和三阿哥的事,外头盛传皇帝与皇子们不和睦,借四阿哥的婚礼打破这样的谣言也是好事。如此一来一举两得,免得之后半年里,嘉贵妃天天来找麻烦。

    而朝廷之上,富察傅恒于六月凯旋归来,大暑的天气,皇帝却命四阿哥、五阿哥诸人亲自到卢沟桥外迎接,在乾清宫摆宴接风洗尘、论功行赏,还让舒妃把福康安送来让他们父子团聚。直到这日夜里,傅恒才回到家中与如茵相见,见妻子面色红润身姿轻盈,一如从前的模样,阔别一年之久,傅恒脸上添了沧桑,妻子却依旧娇美,他搂着如茵说:“我越来越老,你越来越美丽,下一回再出远门一定要把你带在身边,不然回到家你叫人抢去了怎么办?”

    如茵气道:“你把我当做什么人,哪怕人家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就是一死也要为你保存名节。难道你……你为了福康安的事,疑心我?”

    “我该死,说这样的话。”傅恒满心愧疚,“可我没有那样的意思,我就是心疼你,我一个男人从未对这个家做过什么,只一味地依赖你,把什么都托付在你身上。”

    如茵眸中有盈盈秋波,甜美笑容直叫人化在其中,口中则是骄傲地问:“不依赖我,你还想依赖哪个,你敢?”

    那之后的日子,皇帝为了傅恒凯旋而归,让他在朝廷百官面前扬眉吐气,隔三差五就颁下恩赏赐予傅恒,更是要叠加其忠勇公的封号,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大臣享受这样的殊荣,傅恒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在朝堂与其他官员的往来,只能一次又一次婉言谢绝皇帝的好意。整个夏天他都在与皇帝周旋,惹得如茵进宫时都忍不住与红颜说:“我家傅恒说,与皇上周旋,比打战还难,谁知道今日谢绝了恩典,会不会惹恼皇上,他愁坏了。”

    红颜却知道,皇帝是真高兴,何况傅恒是富察皇后的亲弟弟,是她身前放不下的人之一,皇帝与富察皇后的情意天地可鉴,莫说傅恒如今意气风发建功立业,便是个庸庸碌碌的人,皇帝也必然厚待。如同他们的儿子福康安,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人生本就注定与众不同。

    提起孩子,七月中元节才过两日,忻嫔终于要生了。因承乾宫的事愉妃和红颜都不能干涉,并不如以往嘉贵妃分娩有她们陪伴照顾,都不过是隔着宫墙听承乾宫那里的动静,反是太后亲自到了。

    因太后前来,愉妃犹豫着要不要到跟前伺候,没想到白梨先送来了消息,说忻嫔顺利分娩,生了小公主。愉妃念佛:“平安就好,皇上喜欢女儿,忻嫔果然是有福气的。”

    此时樱桃也回来了,她比白梨晚走几步,就看见了了不得的事,唏嘘道:“太后娘娘听闻忻嫔生了个公主,连看都不看一眼,一言不发地就走了,那苏图夫人都傻眼了。”

    舒妃在一旁抱着福康安哄睡,哼笑:“咱们万岁爷是喜欢闺女,可公主也就讨十几年欢喜罢了,将来有没有前程,能不能左右这前朝后宫的事,还是要有儿子才行。太后可是盼着忻嫔把你们二位手里的权夺走的,生个女儿管什么用?叫我看,老太太是赶紧回去,看看文武大臣世家贵族里头,有没有更合适的人赶紧送来才是。”

    愉妃和红颜互看一眼,这话的确不假,太后那么在乎忻嫔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盼着添一个皇孙,若此刻生的是个儿子,指不定封妃的懿旨也颁下了,可惜事与愿违,老太太空欢喜一场。

    愉妃叹息:“后面的事,就该我们留心了,老太太撂挑子不管,那母女俩就该可怜了。”

    忻嫔产女的事传遍六宫时,嘉贵妃正在屋子里给未来儿媳妇挑首饰,听说生了个公主,她不禁皱眉头,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又仿佛这事儿和她没关系,秋雨便趁机道:“左右是个公主,不能影响什么大事儿,咱们何必去蹚浑水呢。哪怕真如您说的那样,既然都走了这一步,他们做什么不弄个儿子来?”

    嘉贵妃则嘀咕:“我也奇怪,紫禁城守卫森严,他们怎么弄个婴儿进来?不过你想想这近一年的光景,承乾宫里什么样的,外头还真没有人瞧见过,太后大概是觉得那种杀头的事绝不会发生,才对她那么安心,可我就是觉得蹊跷啊。”

    “主子。”秋雨再要劝说,可嘉贵妃却拿起玉镯看了又看,得意地说,“就先留着这笔账,指不定我将来能派上用场,有什么事,等她出了月子再说。这会儿没人在乎忻嫔母女了,我要去问问皇上,早些把永珹初定的日子定下来。”

    秋风渐起,把承乾宫的荣宠也吹散了,都说皇帝喜欢女儿,可到了忻嫔这儿怎么就不管用了。纯贵妃生了个有残缺的,叫令妃养着就如珠如宝,皇后生了个女儿,皇帝倒是想喜欢,可皇后那样的个性,并不在乎这几分荣光。

    如今忻嫔生了女儿,谁都知道,太后当场拂袖而去,气得都不愿见孙女一眼。

    坐月子的忻嫔,几乎没见什么人来探视她,各宫将贺礼送到门前就散了,只有愉妃令妃几位在面前稍稍坐过,一场没有疼痛的分娩,看尽了深宫冷暖。

    藏在她密室里的小妇人,没来得及坐月子就被母亲带出宫,将近一整年提心吊胆的日子结束了,可换来的,是忻嫔再一次地被抛弃,这一回,连太后都抛弃了她。

    原本冷清的承乾宫,如今多了另一种热闹,可在旁人看来喜庆的婴儿啼哭,到了忻嫔耳朵里就如魔咒一般,她的情绪早就在“待产”时过度压抑,如今看着眼前的凄凉,一听见孩子哭,她就头痛欲裂。
正文 451 如茵的好东西(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算着日子,小公主满月正逢中秋,福康安这个大臣的儿子百日时,都在宫里热闹了一番,可皇帝的女儿满月喜,却无人关心。太后因恼忻嫔不中用,打那日之后再没关心过这母女俩的死活,小公主洗三也是红颜带人来主持,她们没有亏待母女俩任何事,可也阻止不了宫里人心的寒凉。

    而传说中喜欢闺女的皇帝,不知是否因与这孩子没有血缘关系而天生少了分热情,来探望过一眼后,便一直淡淡的,红颜好心劝他几句,弘历总是说:“太后这样的态度,朕若反过来突然对她特别好,太后一定又觉得我故意膈应她,我是为了太后好。”

    红颜明知道皇帝就是不喜欢,面对他这样那样的借口也是无奈,不过看得出来,忻嫔生了女儿他很高兴,皇帝现在连嫡皇子都有,忻嫔若生了个儿子,他反而要头疼。

    七月一过,便要预备中秋,可八月头上皇帝却大手一挥,说要赴木兰围场秋狩,预备了一半的中秋宴就这么搁置下,皇帝又以皇后待产为由,请太后留下主持六宫之事,而后就催促红颜打点行装,要带上她和孩子们,还有舒妃、愉妃、庆嫔等人一道出去散散心。连颖嫔、白贵人几位都能随驾,可那还没出月子的忻嫔,却被忘得干干净净。

    这日散朝时,弘历留下傅恒,命他道:“让如茵带着孩子跟你一同随驾,那么久没回来,朕怎么好再让你们夫妻分开。我们骑马狩猎时,就让她与令妃、舒妃作伴,你这一年多也辛苦了,把朝廷的事放一放,好生与朕去松松筋骨。”

    傅恒领命,虽然他不喜欢皇帝的一些作为,但能让自己的妻子高兴,能让红颜受到优待的事,他还是愿意去做的,离了养心殿要去安排秋狩木兰的事,迎面见吴总管领了个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官员进来。见他身上的官袍,知道是翰林院供职的人。

    吴总管主动对身后人道:“纪大人,这位是富察大人,此番西征的大将军。”

    他只是说了姓氏和功勋,莫说是当朝官员,就是普通百姓也知道是富察傅恒,但见纪大人上前躬身道:“卑职翰林院庶吉士纪昀,参见富察大人。”

    傅恒听他自报家门,便知是旧年他不在京城时,通过科举进入朝堂的新人,便客气地一点头:“今日一见匆忙,来日纪大人得闲,到府上一聚。”

    两处匆匆别过,不久后,四阿哥和五阿哥、六阿哥、八阿哥和福灵安、福隆安就被皇帝叫到养心殿,将纪昀介绍给他们认识,之后两年里,纪昀将在上书房为皇阿哥们讲学,而纪昀得知福灵安、福隆安都是那富察傅恒的儿子,心里便更明白那富察大人在朝廷举足轻重的地位。

    中秋前夕,圣驾离京,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木兰,皇帝原本也要带嘉贵妃出门,可她自己等着一批为儿子媳妇打造的金器要看成色,竟然愿意放弃随驾出巡,这让弘历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既然是她自己不愿出门,皇帝乐得出门在外少些麻烦,于中秋时抵达木兰,在围场燃起篝火,载歌载舞庆祝佳节。

    皇帝带着皇子与大臣们,白日里骑马行围,夜里把酒言欢,实实在在过了几天无忧无虑的生活,而随驾妃嫔虽多,大帐里却只有红颜的位置,这日皇帝带着臣子们去最远的一片草区,红颜偷得半日闲,在帐子里给佛儿梳头,如茵带着玉儿来,让佛儿带妹妹出去玩。

    “愉妃娘娘她们不过来?”如茵在帐子前张望,见红颜捧着毯子就要躺下,她上来道,“怎么这样懒,外头天气那么好,我们出去走走才是。”

    “我实在累了。”红颜拍拍身边说,“皇上他们一来一回,要天黑才能到,你也躺下陪我说说话。”

    如茵笑眯眯地坐在一旁,轻声问:“可是夜夜**帐暖,把我们令妃娘娘累坏了?”

    “胡闹。”红颜转过身不理她。然而红颜正在盛开的年纪,莫说弘历色心重,她自己的身体也常常不听使唤,眼下远离京城没有宫规没有太后,皇帝要,她自己也想要,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情到深处的结合更美好的事。

    “给你个好东西。”如茵像是有备而来,又到帐子前瞧了瞧,吩咐樱桃守着别让孩子们闯进来,再回来时从贴身处摸出一只巴掌大的荷包,塞给红颜道,“姐姐小心收着,夜里和皇上把玩,别叫孩子们看见了。”

    红颜好奇,打开那荷包,里头有叠起来的画片,她才展开一张,就被唬得收了手,连同荷包一起丢还给如茵:“你哪里弄来的东西,就这么拿给我了?”

    如茵赶紧把画片收好,却又塞给红颜,毫不顾忌地说:“我有的好东西,自然也要分给姐姐,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夫妻之间堂堂正正,添些乐趣怎么了?傅恒前两年负责洋务,那些外国人可比我们有意思多了。”

    红颜皱眉看着她,她心里想,傅恒那样刻板的人,会陪着如茵享受这种乐趣?可男女情到深处,真真难以用理智克制,白日里一个模样,夜里床笫间又是一个模样,外人是见不得的,可自己什么没见过呢,夫妻之间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如茵是觉得,红颜最近身子总是热乎乎的,她生了四个孩子了,多少明白一些其中的道理,可是怕说出来让红颜紧张而适得其反,不如勾引她做些有趣的事,倘若能与皇帝多多交好,也许老天爷就发善心把孩子赐给她了。如茵嬉皮笑脸之下,还是为红颜的子嗣操着心,她到如今都盼着,将来能和红颜真正做亲家。

    红颜并不是假正经的人,只是突然看到这种东西,不好接受,被如茵纠缠着,也半推半就收下了,如茵还笑嘻嘻说:“可千万收好了,万一叫孩子们拿出去玩,那就丢脸了。”

    可红颜虽然收下了,并没有胆子拿给弘历赏玩,谁知却被皇帝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她放在那里本也是有心让皇帝看的,这下闹腾起来没完没了,几日后红颜自觉有些累了,直怪如茵坑了她。

    木兰围场,令妃一人独宠,日日夜夜霸占皇帝,愉妃舒妃早就不在乎了,可颖嫔、白贵人她们还盼着能得些好处,结果白白来一趟,几乎连皇帝的面都没见上。颖嫔心里不好受,待八月底回京后,便零零碎碎地将一些闲话散播出去,而木兰围场的光景本就是谁都看在眼里,当闲话传到太后耳朵里,早已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嚼舌头了。

    太后长久没有顺心的事,正好皇帝回京后就因途中被风寒所欺,宣了太医静养了两日才重新早朝,她便捉了这件事,将后宫妃嫔叫到宁寿宫,不顾惜红颜的脸面,当众质问她为何与皇帝夜夜**。说皇帝如今已过不惑之间,要爱惜身体不能太过放纵,责备红颜不知检点不知分寸,虽没有龌龊肮脏的字眼冒出来,可那些话也足够难听了。

    妃嫔们依序罗列,出了月子的忻嫔也跟在后头,从前对于太后苛责令妃她觉得不可思议,但她起起伏伏一次又一次被抛弃后,终于明白了嫉妒两个字怎么写,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她们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如魏红颜,可皇帝偏就喜欢她这个人。

    面对太后的刻薄,红颜面上没什么,心里还是难过的,更何况她如今的地位身份,底下的妃嫔根本没资格看她的笑话,那日从宁寿宫散了时,不等嘉贵妃先走,红颜就先离开了。

    舒妃几人跟着匆匆而去,留下妃嫔们窃窃私语,嘉贵妃的肩舆高高升起,刚想嘲讽令妃几句,忽见底下站着忻嫔,那纤瘦苗条的身材,宫袍不多一寸不少一分地贴在身上,她没有变宽的胯,也没有比从前更丰满的胸部,哪里像是个生过孩子的身体,和她身边的颖嫔几人几乎没什么差别。

    而妃嫔里头但凡有生育的,愉妃也好舒妃也好,经历过产育,身量都有变化,所以魏红颜在她们当中,也特别的与众不同。

    “忻嫔妹妹产后不过一个月,这身量就恢复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了。”嘉贵妃笑幽幽问她,“难不成坐月子时,一口饭也不吃吗?”

    忻嫔心里咚咚直跳,这是怎么回事,生完了还要被怀疑吗,怎么嘉贵妃眼里就能有这么多事?

    “臣妾孕中就没怎么胖,一直胃口不好,所以小公主也很瘦小呢。”忻嫔尴尬地说着,便福身道,“恭送贵妃娘娘,娘娘慢走。”

    其他妃嫔也跟着行礼相送,嘉贵妃手边的太监便以为主子真的要走,抬着肩舆就动身了,嘉贵妃紧紧盯着忻嫔的身子看,那瘦瘦弱弱腰里每一寸多余皮肉的女人,真的不像是生过的,那小公主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正文 452 不入后宫(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嘉贵妃离去,其他妃嫔也陆续散去,有人说着方才太后责备令妃的事,也有人盯着忻嫔上上下下看。忻嫔穿的衣服,还是旧年做了没穿的宫袍,她很自然地拿来穿戴,并没有细想这其中会有什么问题,好在宫里有生育的妃嫔屈指可数,像嘉贵妃那样什么都懂的,毕竟是少数。

    忻嫔一路撑着回到承乾宫,寝殿的门一合上,她就腿软了,慧云搀扶主子才坐下,摇篮里的小公主忽然醒了,这个时候的孩子没有不哭闹的,可孩子一哭,就像是刺激了忻嫔的神经,让她浑身紧绷,眸中满是戾气。

    没有经历过分娩的痛,没有天生对孩子喜爱的心,更因为这个女孩子而让太后抛弃了她,忻嫔对于这个小生命除了厌恶,再没有其他的感情,何况她满心以为可以结束提心吊胆的日子,结果嘉贵妃还纠缠不休。

    慧云生怕主子激怒,立刻唤来乳母将小公主抱走,可忻嫔还是被刺激到了,她回来时被问:“这孩子几时才能不哭?”慧云忙道:“长大了就好,一眨眼的功夫,您看宫里的阿哥公主,都是转眼就长大了。”

    忻嫔紧紧抓着慧云的胳膊,眼睛里蒸腾着杀气:“不如让她死了吧,她活着就是我做了错事的证据,反正是个女孩子,太后都不正眼瞧她,皇上也不喜欢,留着她做什么呢?若是死了,我是不是还能得到几分同情?”

    却是此刻,小公主的哭声又传来,不知乳母是怎么哄得,反而越哭越伤心,仿佛是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胁,而她这样的哭声更大地刺激了忻嫔,到后来她也哭了一场,精疲力竭时才安静下来。

    而前头延禧宫里,红颜回来后就没与任何人说话,这些年她虽然看淡了太后的刻薄,到底没练成金刚不坏之身,有的也是一颗与常人一样柔软的心,太后今天这样不顾她的颜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责她不检点,想她近年来人前人后的尊贵和骄傲,一时承受不住也是有的。

    她央求舒妃抱佛儿带去玩耍,自己想一个人静静,舒妃也不劝她,只道了声:“不自在的人是老太太,你为了她几句话也不自在,犯得着吗?她越是这样,咱们越要活得精彩,气不死她。”

    红颜什么都没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了半天后从最私密的地方翻出如茵送给她的东西,小心地在香炉里烧了,外头樱桃闻见烧糊纸的味道忍不住闯进来,见主子在香炉边焚东西,担心地说:“主子您没事儿吧。”

    红颜摇了摇头:“过阵子就好了,我总得缓一缓才是,劈头盖脸被那样说一顿,若是从前那点事我还能为自己辩驳,偏偏……”她自省道,“皇上年纪是不小了,我的确该收敛些体贴些才好。”

    樱桃笑着哄她高兴:“男人的身子本来就比女人强些,上回我们去看的十四爷,不是年过花甲还生闺女吗?”

    红颜嗔道:“你个女孩子家,胡说什么?”可话说出口,看着漂亮的樱桃,想到她与和敬公主一般年纪,和敬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樱桃也早就不是小姑娘了,她轻轻一叹,“没事了,不必为**心。”

    而令妃在宁寿宫当众受责难,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好在太后没再做什么过分的事,弘历便不至于闯到宁寿宫去为红颜理论。这日早早歇了朝务,带着吴总管往延禧宫来,路上遇见内务府的人往承乾宫送银骨炭,知道是因为承乾宫添了公主,怕公主着凉,比其他宫里更早时间送炭,且都是好的,弘历想了想,便绕过延禧宫往承乾宫来。

    忻嫔完全没想到皇帝还会来承乾宫,她觉得自己早就被遗忘了。皇帝来时乳母正拍哄刚刚吃饱的小公主,不哭不闹的孩子十分可爱,但他伸手要抱一抱,小孩子忽然又哭了,这一下哭得把才吃的奶吐了出来,差点就弄脏皇帝的龙袍。

    弘历膝下孩子不少,经历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他自己不在乎,可忻嫔却吓坏了,而她谨小慎微慌慌张张的模样,反而让弘历觉得尴尬,客气了几句又嘱咐了几句,便离了。

    忻嫔一路送到宫门前,皇帝头也不回地走了,不久后门前的小太监才来告诉他,说皇帝去延禧宫了。她抬头相望,前后隔着一道宫墙,就是天与地的差别,耳边隐隐传来婴儿的啼哭,她扶着门的手,几乎要把指甲陷入木头里。

    这边厢,皇帝匆匆来延禧宫,便说要换一身衣裳,樱桃麻利地取来皇帝平日里放在这里的常衣,等红颜出来时,樱桃正在为皇帝系扣子,见主子来了她便退了下去。可弘历却没打算自己动手,红颜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能上手为他把衣襟上的扣子系好。

    “你屋子里什么味道?”弘历问。

    “什么味道?”红颜没好气,只道,“才抱了小公主来,小娃娃难道不是香香软软的。”

    弘历说:“朕是顺路去看看,你不高兴了?不是你劝朕,要多关心关系那孩子?”

    红颜撂开手,到门前吩咐宫人上茶,皇帝自行往里头走,等红颜接过茶进来,见他正蹲在香炉边,抬头问她:“樱桃说看见你在屋子里烧东西,你烧什么了?”

    “没什么,皇上来喝茶。”红颜将煮开的茶汤冲入碗中,十来颗鲜红的枸杞沉沉浮浮,她屋子里依旧是喝温惠太妃给的送子茶,这些年倒也习惯了。就连弘历几日不喝也会惦记,他闻见香气便过来了,好脾气地说,“朕知道你委屈,太后又刻薄你了。”

    “臣妾把那些东西烧了。”红颜道,“是臣妾不好,该为您的身体着想,收敛些。”

    弘历一时不知是什么,又回到香炉旁看了眼,瞧见还未燃尽的荷包的一角,再想红颜说的话,笑着回来问:“那些?”

    红颜没理他,捧着茶碗转过身去,慢慢将送子茶饮下,秋日未及添衣,热乎乎的茶水饮下果然舒服,又听得弘历温和的话语:“别生气了,太后就那样子,她是急了才会对你说那种话,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才顾不得你呢。”

    “臣妾像是天底下最糟糕的儿媳妇了,还要您说这种话。”红颜也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她并不强求太后如何,或是皇帝又如何,只是心里不痛快不知如何排解,皇帝送上门来哄她,忍不住说,“可皇上也是,回来的路上千叮万嘱别贪凉,起了马一身汗就喝凉茶,回来就倒下了不是?人家端茶送水伺候你不说,还要被太后那样责备,私下里也罢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红颜絮絮叨叨地说,弘历耐心地听,皇帝这样费心思,红颜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两人依偎着暖暖的,弘历说:“朕想好了,在木兰围场也实在把你折腾得辛苦,虽然想想都欢喜得要笑出来,可身子还是要紧的。之后一个月,朕不入后宫,你偶尔来养心殿坐坐,既然太后那么在乎朕,朕就清心寡欲的谁也不碰了。她不是乐意见到这样的光景吗,等她觉得不妥当了,就要把今日对你说的话都收回去了。”

    红颜不知该说什么好,怔怔地看着皇帝,弘历以为她不信自己,保证道:“往后一个月,朕不近女色,天还不冷不要人暖床,一定不会有什么章答应李常在地往养心殿去,你信了朕可好?”

    “皇上信誓旦旦,反叫人不信了。”红颜终于笑了,伏进他怀里说,“魏红颜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那一日后,皇帝便命内务府不必再呈膳牌,清心寡欲地住在乾清宫里,一两天太后还当笑话看,可一天天过去皇帝一直没动静,甚至重阳节令妃的生辰他也没到延禧宫去,转眼就是九月末,天气越来越冷,各宫都开始烧地龙,圣驾依旧不入后宫。

    以往就算有几位得宠霸占皇帝,其他人多少还能见皇帝一面,如此长达一个月之久不见君,所有人都没机会,后宫里渐渐怨声四起,这才想起来太后那天当众责备令妃不知收敛,虽然令妃丢了脸,可皇帝这一下子收敛起来,就把她们都苦了。

    如此,这怨气自然就冲着太后来,皇帝冷遇后宫时间越长,太后的罪过越大,她当初让红颜在众妃面前多丢脸,现在就原原本本地都还给了她。

    红颜私下与如茵说起,觉得自己有罪过,让母子俩变成这样,如茵却道:“老太太若不欺负你,当宝贝似的宠着爱着,你能不当亲娘一样伺候孝顺她吗?难道她这样百般折磨你,你还要以德报怨?皇上都没这样的心胸,姐姐要来做什么?”

    一直到了十月初,太后渐渐动摇时,皇帝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去五台山为太后的寿辰祈福,来回十来天的光景,吩咐愉妃和红颜做好准备,回来就要为太后摆宴庆贺寿诞。

    皇帝是独自出门的,可那天圣驾离开紫禁城才半个时辰,就有消息传到宁寿宫,皇帝出门前临时起意,把令妃娘娘也带走了。
正文 453 逃出来的宫女(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切来得太突然,红颜什么都没准备,就被皇帝带走了。她没有带替换的衣裳,也没有把佛儿带在身边,就连樱桃小灵子都没随驾,皇帝只是带走了她一个人。

    可那十天的旅途,可谓是红颜进宫以来最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皇帝的妃嫔,也忘记了弘历是至高无上的君主,除了真的上五台山为太后祈福外,其余的时间大部队里都没有皇帝与她的身影。他们轻车简行随着大部队一路来,但住的是客栈,吃的是农家,傅恒早已为皇帝打了前站把一切都预备好,皇帝一个月不入后宫,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这上头了。

    弘历从前好面子,总爱把体面的一面摆给世人看,要得到世人的肯定和拥戴,活在一张张粉饰太平的笑脸里,可如今添了年岁,又经历了人生之痛,他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有意义地活着。这般带着红颜抛开一切事务游山玩水,十天光景不至于耽误朝政,而十天里他们经历了怎样的欢愉,也不屑让任何人知道,只要看到红颜发自内心的笑,他就满足了。

    圣驾回京时,弘历将从五台山请来的玉观音送到宁寿宫,更是带着红颜一同来请安,说出发当天忽然觉得身边不能没有一个人伺候,就带着红颜同往了。而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只在五台山逗留了半天,甚至没有过夜,就算猜想皇帝与令妃如何翻云覆雨乐不思蜀,也不至于亵渎了神佛,皇帝连这上头的事都考虑到了,为的就是给红颜一个周全。

    皇帝请来的玉观音就在桌上供着,当着神佛的面太后不能说不妥当的话,淡淡言笑几句就让他们退下了,可儿子和令妃走后,她却气得摸着心门口说喘不过气,华嬷嬷想劝,可这些年她早就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两日后,皇帝在乾清宫为太后摆寿宴,皇帝和太后的寿辰都在十月,今年万寿千秋同贺,既为朝廷省钱也是母慈子孝的佳话,宴请皇亲国戚,热闹了一整天,夜宴时如茵被皇帝破例允许与妃嫔同席,坐在了红颜和舒妃的中间,那边堂姐妹俩窃窃私语,红颜见她们时不时就偷眼看自己发笑,忍不住道:“你们又在编排我什么话?”

    舒妃酸溜溜地说:“有些人自己心里明白,还用我们来说,菩萨面前不敢说假话,这十来天到底怎么过的,我们还想听听呢。”

    红颜不理她们,如茵猴上来问:“姐姐,你给我说说,下回我让傅恒也带我出去逛逛。”

    “再没正经我就赶你走了,玉儿都长大了,你就不怕把闺女教坏了?”红颜双颊绯红,推开了如茵,正好御膳房的人呈锅子来,殿内一时热气腾腾肉香四溢。

    旁人都是被勾得食指大动,散出去玩耍的孩子们也回来缠着额娘要好吃的,红颜却看着樱桃为她烫了送到门前的羊肉浑身不自在,想着大概是下午把佛儿吃了一半要扔的枣泥糕吃下去就顶着了,她当时先吃了自己的,是嘴馋也是怕浪费了可惜才又吃的,但这一晚上都不消停,见福隆安那边来不及烫肉吃,就让樱桃把自己的送过去了。

    之后皇子公主去向太后和皇帝贺寿,嘉贵妃领着十一阿哥亲自上前,遇上忻嫔带着乳母抱着小公主来行礼,永瑆聪明机灵很讨人喜欢,可小公主才几个月大,乳母才抱着叩首请安,她就哇哇大哭。忻嫔手忙脚乱不知怎么才好,嘉贵妃上前从乳母怀里抱过那孩子,到底是养了四个儿子的人,比乳母还娴熟可靠,小娃娃在她怀里呆了片刻,竟真的不哭了。

    弘历夸赞道:“宫里数你最有经验,你时常去承乾宫教教忻嫔才是。”

    嘉贵妃却连连摇头:“皇上这话,可要对太后娘娘说,太后娘娘可是命令臣妾不能踏足承乾宫的。”

    弘历略有些尴尬,太后举杯饮酒默默不语,忽然又听嘉贵妃道:“也是奇怪了,忻嫔妹妹这样绝美的姿色,女儿的模样倒是平平的,不像她额娘……”她抬头仰望皇帝,笑道,“也不像皇阿玛,这孩子还真有个性。”

    忻嫔大窘,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伸手想要抱回孩子,可是小公主突然又嚎啕大哭,太后很不耐烦,摆手道:“皇亲国戚都在呢,别打扰大家享宴,快把小公主抱回去。”

    嘉贵妃索性就抱着公主下去了,忻嫔紧紧跟随在身后,到了外头安静的地方,她忍不住说:“贵妃娘娘,您把公主给臣妾,让臣妾来抱,别累着您了。”

    “这么点儿大的小东西,抱在怀里怎么会累?”嘉贵妃上下打量忻嫔,道,“她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觉得累吗?”

    忻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分明是做好准备,要随时应对嘉贵妃的刁难,可是事到眼前,心虚的人还是慌乱了,只能不断地重复着:“贵妃娘娘,让臣妾把公主送回去吧。”

    嘉贵妃眼珠子一转,把孩子递给她,看似不经意地说:“妹妹气色不大好,可是月子里没养好?生了公主后,慧云有没有好好为你捏脚排出恶露?”

    忻嫔一愣,呆呆地看着嘉贵妃,但很快意识到嘉贵妃把孩子还了过来,她便点头应:“慧云照顾得很好,多谢贵妃娘娘关心,臣妾没事的。”

    “捏脚排恶露?”嘉贵妃又问。

    “娘娘……”忻嫔的笑容越来越尴尬。

    “难道不是摁肚子?”嘉贵妃眉毛轻轻一挑,眯着眼看忻嫔,“妹妹,你到底生没生过?”

    忻嫔腿下一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嘉贵妃却像是捡到宝一样,拍拍她的肩膀说:“不着急,寿宴散了后,我们慢慢聊,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娘娘?”忻嫔慌了神,可嘉贵妃却呵呵一笑转身离去,那一副胜利者般的姿态,不知道她在谋算什么,可是忻嫔明白,她完了。

    而嘉贵妃回到寿宴上时,正见红颜退席,见她的气色看着不大好,嘉贵妃便讥讽:“也小三十的人了,太后不是才嘱咐你要知收敛,你说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呢。”

    红颜不愿理会她,侧过身让她先行,可嘉贵妃却还嫌说得不够似的,那么巧四阿哥五阿哥从别处过来,见到两人这架势,知道又没什么好事,而嘉贵妃怕儿子怪她,便匆匆地跑开了。

    四阿哥和永琪来向红颜行礼,五阿哥见她气色不好很是关心,红颜则笑:“我没事,你们看着佛儿,别叫她顽皮才好。”

    离开乾清宫,红颜坐着轿子往延禧宫来,而忻嫔比她提前离开,她回到延禧宫时,正遇上忻嫔送了孩子折返,红颜因觉得不自在没有多言语,径直就回去了。

    她们本该往乾清宫去,可忻嫔行礼憋闷得很,别过令妃后,竟不愿再往乾清宫走,让随行的宫女退回承乾宫,她带着慧云胡乱地往前走,今日乾清宫摆宴,大部分人都在前头,东西六宫冷冷清清,走着走着时,感觉到脸上星星点点的冰凉,慧云抬起灯笼看,才发现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不早不晚。”忻嫔叹了一声,忽然听见前头吵闹声,她心里一哆嗦,抓了慧云的手往前来看,便见几个太监押着一个宫女,见有人来,呵斥是谁。慧云便大声说:“我家主子是承乾宫忻嫔。”

    那里的人才上前来行礼叩首,有人道:“忻嫔娘娘,奴才们在抓从咸福宫跑出来的宫女,惊扰您了。”

    “咸福宫?”忻嫔忽然想起了那个地方,还记得那个让六哥和佛儿公主挨打的地方,那道门里头,关着只听说过却从没见过的纯贵妃,这紫禁城是多可怕的地方,堂堂的贵妃竟然会在一座宫殿里长年累月的不见人。就算是忻嫔都明白,这位娘娘肯定不是生病,是犯了什么错的。

    忻嫔竟动了恻隐之心,为那宫女求情:“把她送回去,算了吧。”

    可那宫女却尖叫着:“我不要回去,那里不见天日,我活不下去了。”

    忻嫔被吓得连连后退,那太监却道:“娘娘放心,是纯贵妃让我们来抓的,咸福宫里依旧是贵妃娘娘做主,这宫女私下跑出来,娘娘让奴才们抓回去法办。”

    “纯贵妃娘娘……做主?”忻嫔满腹好奇。

    “主子,咱们还是回乾清宫去吧,旁人见我们不回去,要奇怪的。”慧云拉了拉忻嫔的手道,“咸福宫可是禁地,您不记得皇上怎么打六阿哥和公主了?”

    忻嫔点了点头,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这里的光景,她在想,那纯贵妃是不是比她还可怜的女人,这宫里竟然有比她还可怜的女人,对于咸福宫那道门后的世界,她竟然充满了好奇,好想能走进去看一眼。

    可这天真的想法,在回到乾清宫时被嘉贵妃意味深长的一道目光震醒了,忻嫔意识到自己目前正面临危机,嘉贵妃已经在怀疑她是否真的生了小公主了。
正文 454 七成把握(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红颜退席,后半程皇帝早已心不在焉,奈何他此刻若表现出对红颜过多的关心,一定会让太后念叨令妃太过矫情,可弘历知道红颜的为人,她若非真的不舒服,这样的场合是撑也要撑下去的。

    席间吴总管派徒弟跑了几趟延禧宫,带回的消息都说令妃娘娘没事,可他知道皇帝断不能放心,早让人嘱咐樱桃预备宴席散了后接驾。此外又带了个消息给皇帝说:“咸福宫里有个宫女跑出来,已经被抓回去了。”

    皇帝只冷漠地应了声:“知道了。”吴总管以为没事了,可皇帝却道,“派人看好她,朕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待寿宴散去,皇帝亲自侍奉母亲回宫休息,忻嫔见皇帝相陪,她本也想凑上来,好在皇帝跟前混个眼熟,但又害怕皇帝嫌她多事。可嘉贵妃忽然拦住了她的去路,有话要对她说,根本不想对嘉贵妃说半个字的忻嫔,这才骨气勇气闯去太后身边,硬是跟着皇帝一起侍奉着太后走了。

    嘉贵妃冷冷一笑,拍了拍自言自语巴掌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怕我做什么?”

    愉妃几人正要去延禧宫探望红颜,再晚些皇帝就该去了,她们等不及嘉贵妃先走,上来行礼要先行,嘉贵妃眼珠子一转悠,对愉妃道:“好姐姐,回头等我给你说个笑话,你一定喜欢。”

    愉妃不明白什么意思,嘉贵妃却笑有深意,一副就要有好事发生的模样摇曳而去,舒妃哼道:“她能有什么好事,姐姐我们去看红颜吧。”

    延禧宫里,佛儿已经飞奔回来,生怕母亲有什么不舒服,乖巧温柔地陪在红颜身边,红颜本来回宫后没了宴会上的吵闹闷热已经觉得好多了,但见女儿被吓着了,便道:“今晚佛儿很乖,要记着,平日里你淘气些额娘不管你,可大场合下不能顽皮,你是皇阿玛的女儿是大清的公主,要尊贵端庄。今天这样规规矩矩就很好,有的是你玩儿的时间,可这一两个时辰,怎么也要忍耐。”

    愉妃几人进门听见这话,便道:“你难受得都要退席了,也不宣太医瞧瞧?”

    红颜便说她是多吃了枣泥糕顶住了,从乾清宫走回来动了动,还没进门就舒坦了,可惜不能再折回去怪丢脸的,就索性偷懒了。

    舒妃随口道:“你这模样,该不会是有了吧?”

    红颜故作可怜道:“何必挖苦我呢,我就是怕宣太医弄得大惊小怪,旁人要这样编排我讽刺我,结果你还说到我面前来,你以为我就真的不会难过?”

    “当着孩子的面,你们胡说什么?”就连愉妃都觉得舒妃这句玩笑话有些过了,红颜经历了十几年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皇帝都小心翼翼不触碰这样的话题,舒妃这么大大咧咧,也不顾人家的感受。

    舒妃却搂过佛儿说:“姨娘再疼你额娘呢,你看她这样楚楚可怜,回头叫你皇阿玛见了……”

    愉妃笑骂:“你啊,幸好福康安是个小子,若把玉儿给你带着,不知要带成什么样。”

    她们说笑几句,知道皇帝立时就要来,愉妃一并把佛儿也带走了,她们才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皇帝果然就从宁寿宫赶来,一并何太医已经连夜进宫等候在门前,皇帝带着他一道进门,红颜见了便道:“多大的事儿,让何大人连夜进宫。”

    弘历却道:“你若是好的,能不忍一忍,不过是嘴硬。”便在一旁坐下,让樱桃安排让何太医请脉,屋子里静悄悄的,何太医专心请脉后,又问了红颜的起居饮食,果然如红颜自己所说,回禀皇帝道:“皇上,娘娘是体虚导致食积,才会觉得胃中胀满,呼吸不畅,清淡几日饮食便好。”

    皇帝松了口气,但还是责备红颜:“你一向饮食清淡,突然爱吃那些甜腻的东西,如何克化得动?”

    红颜见何太医就在一旁,皇帝还这么说,自己想撒娇顶嘴也不成,只能默默承受了,自然心里也是又甜又暖。皇帝念她说透不过气,今晚便想让她清清静静睡一觉,嘱咐樱桃要小心伺候,自己便回养心殿去。

    若是平日红颜会出言挽留,今夜的确无力照顾皇帝更不愿被他照顾,两人在门前说了几句话,便就离了。

    弘历一路回养心殿,只想歇一歇明日便要早朝,正更衣时,吴总管来说何太医求见,皇帝眉心一颤,只以为是红颜有疾何太医方才不便说,不等换了衣裳就把人叫到跟前,着急地问他:“令妃娘娘当真是病了?”

    待得边上无人,何太医才向皇帝禀告:“回禀皇上,娘娘不是病,怕是有喜,但脉象尚若不好拿捏,倘若请四五位太医会诊,或能出一个结果,臣一人不敢断言。”

    弘历呆呆地望着他,愣了半晌才问:“什么……有喜?”

    何太医道:“根据内务府记档,娘娘最近侍寝至今不过十来天,而本月娘娘月信的日子尚未至,倘若皆是月信不至且时日足够,就一定能摸出明显的喜脉,眼下脉象很弱,臣实在不敢断言,让娘娘空欢喜一场。”

    弘历冲上前问他:“几成把握?”

    何太医想了想:“七成,再有三成,待月底就该有结果。”他一面说着,一面被皇帝的模样惊到了,他猜想到这件事会给皇帝和令妃带去多大的震撼,他自己刚才都激动得差点摸不清脉搏,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确定自己的判断。身为医者,以及看着十几年来令妃娘娘为了能有一个孩子而吃的各种苦,他实在不忍心在尚不能完全确定的情况下,就贸然说出口,万一不是万一错了,该多让人伤心。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告诉皇帝。

    他却没想到,这辈子竟然有机会能看到堂堂帝王,将泪水含在眼睛里,何太医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惊,慌慌张张垂下了脑袋。

    弘历此刻直觉得浑身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冲去延禧宫将这个喜讯告诉红颜,可何太医的话他听见了,倘若到月底证明是错的,那红颜该多失望多伤心,若真是一个错误,就让他自己承受好了,没有也就没有了,有了希望再破灭,不啻是要把红颜曾经千疮百孔的心再硬生生扯开那些愈合的旧伤。

    皇帝在殿内踱来踱去,身上蒸腾着难以遏制的兴奋和狂喜,但一分理智最终让他冷静,也赶紧让何太医起身,他道:“你好生照顾着令妃,若是此番成了真,朕赐你家族三世荣华。你说得对,暂时不要告诉她,让她安心度过这些日子,倘若是个错,朕也不会怪你。”话虽如此,可弘历却一直念叨着“七成,你竟然有七成把握”、“红颜,我们要有孩子了,红颜你可知道”。

    那一日之后,所有人都看得出皇帝心情极好,虽然他努力地克制了,那股子兴奋和期待还是忍不住要溢出来,又生怕去见了红颜会忍不住说出口,索性之后七八天里都没再见她,借口她要安养身体不宜侍驾,把延禧宫里一切都交给了何太医,而皇帝也清心寡欲地在延禧宫待着,一律不见后宫。

    这些日子里,已经很久不情愿去宁寿宫的忻嫔,却见天地往宁寿宫来,哪怕太后不要她做什么,她都躲在宁寿宫里,怕的就是嘉贵妃找她麻烦,而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太后见她总是来,从前喜欢带在身边,现在却有几分不顺眼,反责备她:“你何不去养心殿看看皇帝,送一碗茶也是你的心意,你总躲在我这里做什么?”

    忻嫔生怕太后要撵她走,出了宁寿宫的门,嘉贵妃就会阴魂不散地追着她,便怯怯地说:“臣妾是想,皇上每日晨昏定省来向您请安时,臣妾陪在身边,就能和皇上打个照面。臣妾也想去养心殿,可您看这阵子连令妃娘娘都不敢去养心殿,可见皇上有正经事忙碌,不愿被妃嫔打扰。”

    太后听着也有几分道理,再想这几天弘历来时都和颜悦色,对忻嫔也有客气的话说,便觉得不无道理,也就不再嫌她跟在身边烦了,只是叹:“我让你额娘教你的本事,你不能全丢了,那会子你还是个姑娘,皇帝见着你那样当然反感,现在你们孩子都有了,最最亲近的人有什么可害羞的?你以为那魏红颜到了夜里,就是根木头?”

    这样暧昧露骨的话,忻嫔不敢回应,她就想着这阵子躲过嘉贵妃的纠缠,太后说什么,她都忍了。

    可她这样躲着,就越勾起嘉贵妃的好奇心,也更让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之所以宫里几乎没人提起这些事,一则忻嫔怀孕是太后宣布的事,怀疑忻嫔就是质疑太后;二则忻嫔待产时在承乾宫里几乎没人见过,连她都是去了几天后就不被允许再进门。再有便是这宫里有产育经验的妃嫔实在太少,她们自己都不懂,如何去判断旁人。

    不知不觉,日子就进了十一月,嘉贵妃这些日子忙着为儿子添置将来成家要用的东西,而忻嫔一直躲在宁寿宫,她便一时顾不上去纠缠,这日正等着内务府送清单来,有宫女从外头回来说:“奴婢遇见皇上去延禧宫了。”

    嘉贵妃没好气,那小宫女继续道:“带着三五个太医呢,令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正文 455 我们有孩子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三五个太医?”嘉贵妃皱眉头,想起寿宴那日令妃中途退席,自言自语道,“她得了要紧的病了,怪不得这些日子也不出门。”

    可不知怎么,心里忽然不安起来,她是不在乎令妃生不生病,可她却在乎另一件事,登时心里头突突直跳,朗声喊来秋雨吩咐:“去延禧宫打听打听,令妃得了什么病?”

    延禧宫这边,红颜正站在屋檐下修理花枝好让她们过冬,院子里泥土花盆铺了满地,皇帝没头没脑地闯来,还带着那么多人,让红颜又尴尬又紧张,弘历却只吩咐:“樱桃,搀扶你主子进去坐下,让太医们瞧瞧。”

    红颜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而皇帝也根本不给她机会问,以何太医为首,太医们轮流来为红颜把脉,明明何太医昨天才来过,说她好好的,今日这是闹什么?当何太医最后再来摸一把脉搏时,红颜终于忍不住问:“我生病了吗?很严重的病吗?”

    何太医微微一笑,温和地说:“娘娘,已是十一月了,您十月里月信未至,您是不是忘了?”

    红颜迷茫地看着他,当猛地明白这句话可能包含的意义,只觉得背脊上涌起一股热流,热乎乎的东西从眼睛里涌出来,渐渐连何太医的脸都看不清了。而何太医已退了出来,几位太医都一致认定,令妃娘娘有了清晰的喜脉,纷纷向皇帝报喜,门前的太监宫女听着都傻了,樱桃站在那儿,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下来。

    弘历阔步进门来,红颜正僵硬地坐在明窗下,他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红颜,把她送到床榻上,红颜才倏地回过神,泪眼楚楚地看着弘历,弘历动了情咽喉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哑声道:“朕早几天就知道了,可那会儿何太医只有七成把握,时间太短了他也不敢断言,朕就一直忍着等着,这几天才明白什么是度日如年,看到天黑天明朕就兴奋紧张,总算老天爷开恩了。红颜……”

    “皇上?”红颜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十几年了,她连做梦都不会梦见自己有孩子,老天狠心的连一场善意的谎言都不愿给她。

    “我们有孩子了,红颜,你有了朕的孩子。”年过不惑的皇帝,是连孙子都有了的人,竟然还会为有了孩子而如此激动,十几年了,弘历都不知道是自己还是红颜做了什么感动了上天,竟然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惊喜。

    “这几天,朕又兴奋又高兴,盼着告诉你好消息的这天,又怕到头来一场空。”弘历笑着笑着,竟也是热泪盈眶,将浑身僵硬的红颜搂入怀中,安抚她的身子希望她能松弛下来,哽咽道,“再也不要操心劳力,再也不要忙碌,之后的日子只允许你疼爱腹中的孩子,疼爱我们的孩子。”

    红颜感觉到皇帝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跳得快,她浑身僵硬,反而是皇帝激动得在颤抖,胳膊和背脊被他的大手一下下安抚着,终于渐渐放松下来,耳边是皇帝无止尽的絮叨着他的兴奋和喜悦。

    可红颜却突然悲从中来,从默默地落泪,到啜泣,到无法控制的大哭,先是把皇帝吓了一跳,可立时就体会到她心中的悲伤,搂着她让她尽情地哭泣,红颜一声声地,将十几年来的委屈和无奈都化在眼睛里,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惩罚,可是她到底感动上苍了,她的人生不会有缺憾了。

    “哭吧,朕往后再也不要看到你落泪,朕往后再也不会让你哭泣。”心爱之人的哭声,几乎让弘历心碎,作为帝王他富有天下,可也有着太多无可奈何的事,失去皇后失去孩子,连红颜都无法生育,怨怼太后对红颜做出的伤害之余,弘历一直在想,是不是他这个帝王做得不够格,才触怒了上天。而这所谓的触怒上天,也不过是给自己聊以安慰的一个借口,好让这无奈的人生继续下去。

    可今日,再也不需要借口,他的人生也圆满了。儿子也好女儿也好,都不重要,红颜的人生圆满了,他也就没有遗憾了。

    皇帝既然带着那么多太医来,就没打算隐瞒这件事,红颜憋屈了十几年,如今堂堂正正有了自己的血脉,凭什么要遮遮掩掩。好消息散出去,愉妃和舒妃、庆嫔急匆匆就来了,皇帝便让她们照顾红颜,他要亲自去宁寿宫向太后报喜。

    皇帝在时姐妹们还规规矩矩,弘历一走,都纷纷围上来,舒妃又哭又笑,指了红颜说:“那天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不会是有了吧,你还说我欺负你,你快说怎么办?”

    红颜这会儿软乎乎的,还在云里雾里飘着呢,也是笑中带泪泪中含笑,愉妃嗔道:“你快别得意了,回头你去对皇上说,皇上还能不赏你吗?快派人告诉如茵才是,她一定也要高兴坏了。阿弥陀佛,多少年了,老天爷终于开恩了。”

    启祥宫这边,秋雨带着令妃有身孕的消息回到嘉贵妃身边,嘉贵妃闻言竟自己打了一嘴巴,她刚才就是担心这事儿,竟然真的应验了。

    这下可好了,令妃若是生下个儿子,那还不得翻了天,怕是连皇后娘娘的嫡子都要给她让位了,她的永珹永璇怎么办,她聪明机灵的永瑆怎么办,他们的前程,就这么没了吗?而她一直觉得,魏红颜不能生,就不如她,无论如何她都有一件事是不如她的。

    秋雨完全知道嘉贵妃在想什么,轻声劝道:“娘娘先别着急,后面的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说不定令妃娘娘生个女儿呢。”

    嘉贵妃幽幽道:“她能生了,就算这次生个女儿,下一次呢?”她委屈地说着,“我总想着,哪怕是皇后娘娘的十二阿哥,我们也是可以争一争的,可我一直怕和魏红颜争,你看愉妃只是带着五阿哥依靠她,就了不得了。倘若她自己生了儿子,皇上一定会把这天下都给她的。我的儿子怎么办,永珹永璇怎么办?”

    秋雨一时也糊涂了,嘉贵妃到底是看得透还是看不透,也许四阿哥八阿哥憨实些没有帝王之资,可十一阿哥的确聪明,打小就和俩哥哥不一样,嘉贵妃对小儿子有很大的期待,这本来也无可厚非,秋雨又有什么立场去劝自己的主子放弃为儿子争前程的**呢。

    “秋雨,她有了几个月了,几时生?”嘉贵妃愣愣地问着。

    “还不清楚呢,奴婢得到消息就回来向您禀告了。”秋雨应着,屈膝仰望着嘉贵妃道,“娘娘您冷静些,想想咸福宫里那一位,为什么会被关那么久,咱们千万不能重蹈覆辙。”

    嘉贵妃闭上眼睛,手中紧紧握着拳:“我知道,我知道……”

    宁寿宫里,太后在佛堂礼佛,尚未知道令妃有身孕的事,从佛堂出来时遇见皇帝来,还稀奇他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却见儿子春风满面,那一股子高兴的劲儿直从眸子里溢出来,他到了面前便说:“皇额娘稍等,让儿子进去敬一炷香。”

    太后莫名其妙地看着儿子往佛堂去,随驾的太监们都避开太后的目光不愿被搭理,太后沉住气等儿子出来,才问:“皇上这是遇见什么高兴的事了?”

    弘历道:“给皇额娘道喜,红颜有了身孕,您又要添孙儿了。如今皇后临盆在即,红颜也有了身孕,真真是先祖庇佑,皇室香火繁盛后继有人。”

    一声声红颜,念得太后两耳发嗡,她都快不知道红颜是谁了,可急促而凌乱的心跳又仿佛在一下下提醒她,魏红颜,那个曾被她下绝育之药,那个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吃过一阵子避孕之药,那个让他们母子反目的女人,竟然有身孕了。

    十几年了,再多几年就是二十年,老太太身子健朗耳聪目明,唯一的骄傲就是魏红颜果然不被老天庇佑,既然华嬷嬷当初换掉了绝育之药,那么她不能生就是上天的惩罚,她得到了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总该有所缺憾吧,可为什么?

    “令妃有身孕了?”太后强撑着冷静,压抑着胸口一阵阵的愤懑,“皇上这是在说什么,太医确诊了吗,是她自己说的?”

    皇帝就知道太后会有疑问,但红颜十几年没动静,一下有了的确谁都会奇怪,所以这些日子里,他做足了准备,今日带着那么多太医,其中不乏长年照顾太后的人,就是要向所有人证明,确确实实是他和红颜有了子嗣。

    太后见儿子淡定从容,眼底的骄傲带着几分让她觉得难看的挑衅,把一切的情绪都咽下去,勉强扯出笑容:“恭喜皇上了,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令妃果然是有福之人。”

    弘历道:“但愿皇额娘多疼她几分,就更是她的福气了。但额娘年事已高,宫里的事还是不要操心的好,愉妃舒妃会尽心照顾红颜,延禧宫的事儿,就不必您惦记了。明年七月,儿臣把孙子给您抱来,您欢喜欢喜便是了。”
正文 456 永远都是(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后心中五味杂陈,她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作为母亲,儿子的妻妾为他开枝散叶是再高兴不过的事,可为什么她连一句由衷的祝福都说不出来,她是不是输了,和魏红颜这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里,她彻彻底底地输了。

    可老太太眼神霍然一亮,还早呢,明年七月是什么光景谁又知道,是男是女能不能平安分娩谁都不知道,皇帝这是得意什么,也不怕折损了那孩子的福气。她淡悠悠一笑:“我自然是欢喜的,但愿老天爷赐福,让令妃一举得男。”

    弘历了解母亲,笑道:“皇子公主都是一样的,只要是朕与红颜的孩子。”

    太后幽幽道了一声乏,请皇帝早些回养心殿去,母子俩直接在佛堂前散了,可华嬷嬷搀扶着太后往回走,越走越觉得老太太步伐沉重,忽地停了下来,华嬷嬷感觉到太后的手在颤抖,听见她低沉地说:“当年,只有福晋是高兴的,只有福晋高兴。”

    嬷嬷劝道:“主子,过去的早就过去了,如今皇上孝顺儿孙满堂,咱们乐乐呵呵的不好吗?”

    太后却硬是一口气咽不下去,恨道:“这一年半载的,离延禧宫远一些,传我的旨意,魏红颜不必来我跟前做任何规矩。她怎么样我管不着,可别有什么闪失,皇帝又来与我过不去。”

    那一日后,忽然简整个紫禁城都围着延禧宫转悠,十几年来瞧着令妃毫无动静,连大臣们都觉得魏氏撑死就是个靠美色博得恩宠的女人,没有子嗣她将来左右不了什么事,且娘家毫无势力背景可言,皇帝既然喜欢,那就喜欢呗。可现在令妃有了身孕,一年后很多事都会不同,最最紧张的便是那拉氏一族,他们一直巴结着富察氏,盼着继后能得到富察氏一族的扶持,可这边一直不温不火,现在令妃的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想到的,都是令妃与傅恒之妻纳兰氏情同姐妹的亲近。

    魏家的确什么都没有,可富察家什么都有。

    红颜因多年不孕,忽然有了孩子,皇帝就怕她会有什么闪失,兴师动众地为延禧宫准备所有的事,红颜想拦着,可她被皇帝勒令静卧三个月后才能出房门,外头的事也轮不到她来管。

    好在何太医也说,娘娘多年不孕总是有缘故的,虽然如今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既然有了就千万不能大意,头几个月最好是别出门,待胎儿养成了稳稳地在肚子里了,那时候再走动走动,反有益于日后分娩。红颜自己什么都不懂,自然是太医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皇帝隔天就把魏清泰夫妇请进宫,老两口盼了十几年,如今一面高兴,一面又添出新的忧愁,毕竟女人家怀孕分娩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也只有做爹娘的,在这个时候唯一盼着的是女儿能平平安安。

    这天傅恒亲自送如茵进宫,如茵兴奋地下车就往皇城门里走,都不记得丈夫还在身后把玉儿抱下马车,听见玉儿着急地喊着“额娘额娘”她才想起闺女来,跑回来少不得被傅恒瞪了眼,可两人很快又相视一笑,傅恒温和地说:“看着玉儿,别叫她到处乱跑,若是舒妃娘娘要照顾令妃,就把福康安接回去。”

    “姐姐是舍不得福康安的,我当初既然决定让姐姐带走,就知道要不回来。”如茵愧疚地说,“相公你别怪我,我一定会多多进宫,将来也会好好和儿子说,不是我们不要他亏待他,而是他能安抚姨娘丧子之痛,他在宫里也不缺什么是不是?”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好好去祝贺娘娘。”傅恒又将贺礼从车上拿下来,嗔怪妻子一高兴什么都忘了,提醒道,“不论如何,记得把玉儿带出来。”

    如茵憨然一笑,若非在外头,真想踮起脚亲亲她的丈夫,便带着贺礼抱着玉儿往皇城门下走,里头接引的太监宫女很快就上前伺候,母女俩往延禧宫走,走到一半时玉儿娇滴滴地问:“佛儿姐姐怎么不来,额娘,姐姐呢?”

    如茵当时没在意,只笑道:“姐姐在延禧宫等你呢,如今姨娘有了小宝宝,姐姐要照顾姨娘,一会儿陪你玩。”

    可是到了延禧宫,如茵就把佛儿的事忘了,樱桃小灵子殷勤地来哄了小姐玩耍,更带去钟粹宫看望她的亲弟弟福康安。如茵一头扎进红颜的屋子里,她先头还好好的只顾着高兴,真的看见红颜果然也忍不住落泪,红颜软软地说着:“我才好些,你别招惹我了。”

    如茵难过道:“姐姐太不容易了,你看我都生了四个了,你才头一回生。”

    红颜哭笑不得:“你和舒妃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不是哄我高兴,都是要气我的。不过,哪怕你生十七八个,我才生第一个,我也感激老天爷啊。我知道这几年,你们所有人都为**心为我担心,我也感激你们。”

    如茵抹去眼泪,笑道:“天底下的坐胎药大概都被我们弄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将来咱们开个医馆做生意,指不定比送子娘娘的香火还鼎盛。”

    “胡说八道,还不快去向菩萨赔罪?”红颜嗔怪着,如茵也不敢不敬,立时起身来到屋子里供着的,皇帝为红颜请来的观音像前默默祝祷。

    此时玉儿已从钟粹宫回来,小人儿爬过高高的门槛,跑到红颜窗下,奶声奶气地问:“姨娘,姐姐哪儿去了?”

    昔日佛儿还这么大时,那小嗓音软软糯糯,喊一声额娘能叫红颜把心都掏出来给她,此刻玉儿问姐姐,红颜才忽然想起一整天没见到孩子了。这几日延禧宫里的热闹没停歇过,皇帝一有空就来,哪怕坐一盏茶的功夫,也要说说话再回养心殿去,仔细想一想,竟很久没好好与佛儿说话了。

    如茵上前来笑道:“每回进宫,公主都来接我们,玉儿方才就问,姐姐怎么没来接。”却见红颜露出不安的神情,忙问道,“怎么了?佛儿有什么事?”

    红颜愧疚不已,朝根本看不见人影的门外望去:“我竟然把佛儿忘了,我高兴过了头,把孩子忘了。”

    做娘的人,立刻明白眼前的事对于佛儿会有怎样的影响,如茵忙到门前喊过延禧宫的宫人,问他们公主去了什么地方,问了好几个才终于有人说,公主去书房给阿哥们送点心了,如茵便回来对红颜道:“姐姐,你也不是不能下地的,别那么紧张。我陪你去书房,我们去接佛儿回来,让小灵子他们小心在路上看着,别叫乱七八糟的人突然闯出来就好。”

    书房里,佛儿给哥哥弟弟们送点心来,但今天四阿哥五阿哥去练骑射了,只有六阿哥八阿哥在,八阿哥见那么多好吃的,欢喜得连背书的苦都忘了,六阿哥却冷冷地说:“连我屋子里的太监宫女都说,要不要往延禧宫孝敬孝敬,现在延禧宫里堆满了好东西,老八你喜欢吃,去延禧宫坐坐,令妃娘娘一定赏你的。”

    佛儿不爱听六阿哥说这种话,便要走了,可六阿哥却追上她道:“现在令妃有自己的孩子了,你算什么呢,从前她没有孩子才会对你好,往后可就不见得了。你还是趁现在还没被她忘记,趁现在皇阿玛还疼你,赶紧为自己想想,要是能让额娘出来,咱们就有指望了。不然你就等着和我一样搬去阿哥所,再没有人疼你了。”

    “不会的,额娘不会不要我的。”佛儿眼里含泪,她这两天的确不高兴,所有人都围着额娘转,她连插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不是这个人来就是那个人来,还常常有人嘱咐她,不要影响额娘安胎。她来书房送点心,也是想找些事做做,和永琪哥哥说说话,结果没遇上五哥,却被亲哥哥说得伤了心。

    佛儿离开书房时,记着额娘说的身为公主在人前不能失了尊贵,悄悄把泪水擦掉了,低垂着脑袋带着身边的人沿着宫墙走,她知道今天如茵姨娘来,这会儿家里一定热热闹闹的,又没有她什么事。

    可走着走着,身边的小宫女忽然说:“公主,娘娘来了,娘娘怎么出来了?”

    佛儿一惊,抬头看,果然是额娘慢慢地从前头走来,两处遇见了,如茵姨娘就松开了手领着玉儿站在一旁,剩下额娘微笑着朝她来,佛儿心里一暖,立刻跑了上去,红颜张开怀抱等她,小姑娘跑到跟前慌忙又停下来,愣了一愣才扑进母亲怀里。

    红颜的心落回肚子里,嗔怪道:“说过多少回了,出门要告诉额娘一声,你突然不见了,额娘急坏了。再不许有下回了,佛儿可要正经做姐姐了。”

    小姑娘呜咽了起来,红颜在她耳畔轻轻道:“可不能在外头哭,傻丫头,是额娘不好,这两天把佛儿忘了,你是额娘的心肝宝贝,永远都是啊。”
正文 457 你肯定没生过(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额娘,姐姐哭了。”玉儿奶声奶气地嚷嚷起来,挣脱了如茵的手便要上来拉佛儿的衣衫,被她赶紧又拉开抱起,大姑娘则把脸埋在红颜怀里,娇滴滴地说,“哪个哭了,我才没有哭呢。”

    玉儿刮着粉嫩的脸蛋儿说:“羞羞,姐姐羞羞。”

    如茵拍拍她屁股嗔道:“再欺负姐姐,额娘可不依了,你将来有姐姐半分贴心,额娘才高兴呢。”

    佛儿稍稍探出脑袋,将母女俩看了眼,又抬头望着红颜,红颜脸上是慈爱的笑容,轻轻擦去她眼角沁出的泪水,温柔地说着:“咱们赶紧回家洗脸,香喷喷地抹上玫瑰膏,不然北风一吹小脸儿皴了可就不好看了。”

    “额娘,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往后我去哪儿都告诉您。”红颜搂着她慢慢往回走,渐渐也变成了佛儿搀扶额娘,红颜笑道,“你这毛病难改,下回一高兴又跑出去了,只要记得回家来,你忘了告诉额娘去哪儿也不要紧。可你一定记得,额娘在哪里哪里便是你的家,你可以把额娘丢下,额娘永远不会丢下你,一时半会儿的疏忽也是有的,你原谅额娘可好?”

    几句话又要勾出佛儿的眼泪,红颜心疼地哄着她:“不哭了,玉儿又要笑你了。”

    一路回延禧宫,红颜出门的事早就传到养心殿去,皇帝担心红颜的身体,不久后撂下手里的事便闯来,唬得如茵只能带着玉儿退出来。皇帝风风火火地来,她都没能好好和红颜再说几句话,领着玉儿往钟粹宫去,却见漂亮的忻嫔带着宫女站在后头宫道上的拐角处。

    如茵本想上前去行礼,也不知忻嫔是没看见她,还是看见了故意躲开,带着宫女就往承乾宫去,如茵愣了愣,只能继续带女儿去钟粹宫。而如茵毕竟是外命妇,她在宫里走动时,身边都有宫女或太监跟着,这一幕便也叫延禧宫的宫女看在眼里,等她将富察福晋送到钟粹宫再折回来,就在门前告诉樱桃说:“姑姑,忻嫔娘娘在咱们后头杵着,一见人就跑了,站在那里吓人一跳呢。”

    樱桃往承乾宫的方向望了眼,隔着一道又一道宫墙,哪里能看得清人心,樱桃吩咐:“没什么事的,还不兴忻嫔娘娘到处走走?你们不要大惊小怪,别去外头招惹别人,踏踏实实做分内的事就好。”

    可这样吩咐了自家的宫人们,樱桃转过身就找上小灵子,两人悄悄地说了会儿话,各自心里都明白,从此要更加严谨地守着延禧宫的大门,决不让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人混进来。

    屋子里,弘历确认红颜没事才安心,他过分的小心虽然让红颜紧张,但十几年了,彼此都压抑了十几年的期待,还不许他紧张几分不成。红颜并没有当做压力放在心上,反而告诉皇帝佛儿的心事,要皇阿玛开导开导他们的公主。

    弘历便领了佛儿到一边说话,红颜光看着父女俩亲亲热热的模样,心里就踏实安慰,直觉得自己的人生达到了最幸福的时候。一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不敢想象在哪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孕育长大,孩子来的这一瞬间,过去的一切委屈和痛苦都不算什么了,也是这一刻,她更感激老天把佛儿赐给她。她没有辜负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也把最多的爱都给了自己。

    “额娘。”小姑娘欢喜地跑来,告诉红颜,“皇阿玛说,要是额娘生了妹妹,让我给妹妹起名字。”

    红颜一愣,他知道皇帝不论男女都会珍惜他们的孩子,可他这么毫不顾忌地说出来,原来当真是不在乎儿子还是女儿,皇帝眼中洋溢的,就只是对新生命的期待,他在乎的仿佛只是那孩子是他们的骨肉。

    弘历叮嘱佛儿:“你额娘爱操心,闲不下来,皇阿玛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她,打从今日起阿玛就把额娘教给你了。你要好好管着她的饮食起居,不许她操心宫里的事,哪怕是延禧宫里的都不成,每日只管吃喝玩乐,不准有不高兴的事。记着了?”

    皇帝说了一连串话,佛儿认认真真地听着,还问父亲:“要是额娘不听话呢。”

    弘历将她搂过,傲然望着红颜:“额娘要是不听话,你就来告诉皇阿玛。”

    本好好的说着贴心的话,一下变成父女俩欺负红颜一个,她懒懒地别过脸去不理会他们,不消半刻便是两人一道哄她高兴,嬉闹玩笑天伦之乐,延禧宫里处处洋溢着喜庆。

    而承乾宫里,忻嫔方才并没有看清是富察福晋,她只是见到有人来了立时就想跑,后来才知道是富察如茵带着女儿往舒妃屋子里去,她蜷缩在明窗下,刚要开口说话,小公主的啼哭声传来,又有乳母嬷嬷们慌乱的动静,她们知道忻嫔娘娘不爱听见公主哭,可吃奶的婴儿哪有不哭的。

    “我要烦死了,这孩子为什么天天哭?”不是自己的骨肉,没有慈爱之心,忻嫔完全无法理解婴儿的啼哭。

    “娘娘您耐心一些,就是不喜欢也不能露出厌恶的情绪,天底下哪有嫌弃自己女儿的额娘。”慧云劝说道,“咸福宫那位娘娘,就是把佛儿公主摔了才落得这样下场,您这会子的心思可千万别叫皇上知道了。”

    忻嫔精神一凛,口中念念有词:“纯贵妃”

    慧云还不知自己挑起了主子的心思,只想劝她放下一些怨念,说道:“您让奴婢打听那位娘娘的过去,奴婢便打听道这些事,您看愉妃娘娘,哪怕是嘉贵妃娘娘,她们都爱护自己的孩子,皇上就对他们好。”

    忻嫔的目光直了,慧云尚没觉得自己说错话,继续道:“嘉贵妃娘娘那样的人,奴婢是没见过她年轻时如何倾国倾城,可一个要出身没有要学识才情也没有,连温柔的个性都没有的女人,到底让皇上喜欢什么?”

    “别说了……”忻嫔猛然打断了慧云的话,眼神里飘出寒光,“别再提起她,别在我面前提起她。”

    可延禧宫的喜事,刺激到的何止忻嫔一人,原本嘉贵妃都要懒怠再纠缠忻嫔,忽然间令妃有了身孕,嘉贵妃的怨念和仇视重新被挑起来,她需要有人来帮她,帮她一道对付令妃可能出生的儿子。到如今,忻嫔是想躲也躲不开了。

    时光悠悠而过,漫天飞舞的白雪,把延禧宫的喜气带到紫禁城每一个角落,不知是太后嫌自己被忽视冷落故意闹出些头疼脑热引人注意,还是真的被气得病倒了,十日后太医在宁寿宫进进出出,皇帝自然要来照顾母亲,他与太后虽有矛盾,可骨子里还是愿意孝敬母亲,也正因如此才会纠结,若真的不在乎,太后怎么样他也无所谓才是。

    太后见皇帝衣不解带地侍奉两天,心里也不忍他辛苦,便让华嬷嬷宣召六宫妃嫔前来侍寝,让弘历安心去处理朝务,这日六宫来时皇帝尚未离去,他知道忻嫔一贯是伺候太后的人,不免多叮嘱了几句,难得的多说几句话,让小美人受宠若惊,她那满目对皇帝的期待和崇拜,都叫旁人看在眼里。

    可是皇帝一离开宁寿宫,眼里就只有令妃的存在,第二天忻嫔在宁寿宫忙碌一整天回来,隔着风雪看到圣驾远远而来,她兴奋地想要在路边等一等,可皇帝一行人竟然直接无视她的存在,太监们抬着暖轿径直往延禧宫去,吴总管隔着轿子在路的那一边,仿佛也没见到忻嫔,就是看见她的宫女太监,也没把她当回事,就这么走过去了。

    忻嫔愣在原地,白雪渐渐将她的发鬓染白,慧云冷得不行,只能劝主子赶紧回去,她僵硬地跟着慧云往回走,却见承乾宫门前也停了一乘暖轿,忻嫔心中一抽搐,赶紧闯进来看,一路听小宫女说:“贵妃娘娘来了,正在哄小公主呢。”

    她闯进公主的屋子,果然见嘉贵妃抱着襁褓转悠,她怀抱孩子的姿势是那么娴熟,而忻嫔到现在都抱不好。

    “你回来了?”嘉贵妃笑道,“快去换衣裳吧,冷冰冰地就闯进来,会把孩子冻着的,好歹把外衣脱了。”

    作为三个孩子的母亲,嘉贵妃这些习惯都融入了日常的生活里,不需要刻意去做,言行之间就会表露出来,皇帝对她最有一份情意,便是她对待孩子真诚的爱意,可若知道她此刻对着忻嫔的嘴脸,一点要厌恶极了。

    忻嫔并没有去换衣裳,喊上乳母把公主抱回来,似乎是在自己的地盘,也不似在外头那样怯弱,仿佛是警告着嘉贵妃:“天越来越冷了,娘娘从西六宫过来实在辛苦,往后您有什么事,派人吩咐臣妾便是了。”

    嘉贵妃却示意宫人们都退下,她悠哉悠哉在一旁坐下,笑道:“可有些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啊,比如这个孩子,忻嫔妹妹,你对我说句实话,你根本没有生过孩子,对不对?”
正文 458 她若是生了儿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忻嫔慌张地避开了嘉贵妃的目光,强作镇定道:“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臣妾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那我让宫女进来脱了你的衣裳,看看你的身体。”嘉贵妃撂下茶碗,瓷器碰击的声音让人心惊,她起身逼向忻嫔,“什么才是生过孩子该有的身体,你知道吗?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根本没生过。这才几个月,哪怕你再年轻也不可能恢复如初,扒下你的衣裳看一看,你就不会听不明白了。”

    忻嫔往后退,可她站的地方不好,三两步后就无处可退,嘉贵妃却步步紧逼,抬着双手像是要来扯她的衣领,忻嫔几时遇见过这样的事,原本妖艳的女人,如今有了些年纪后越发爱浓妆艳抹,白惨惨的皮肤下鲜红刺目的唇,让人生出几分恐惧来。

    “不论你当初怎么让太后相信你有身孕,可小公主一定不是你生的。”嘉贵妃阴冷的说,“就算现在你死不承认,那孩子渐渐长大,不知哪里来的不知会长成什么模样,你看宫里的孩子,哪怕不像皇上也像自己的额娘,可小公主谁也不像。”

    忻嫔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辩驳道:“谁说孩子一定要长得像爹娘,不像爹娘的孩子太多了。”

    嘉贵妃哼道:“你手脚不肿,身体不发福,连怎么排恶露都不知道,你敢说你生过?好啊,就算小公主不像爹娘,那你现在把衣裳脱了让我看,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生过孩子的身体。”

    眼瞧着嘉贵妃的双手伸向自己,忻嫔不敢大喊大叫,这事情闹出去,她不会有好下场,对于产育她真的什么都不懂,那十个月里光熬过压抑的日子就很艰难,她根本没用心去研究孕妇该如何产妇该如何,那十个月里是豁出性命抱着一死的心等待着分娩之日,满心以为度过了那一关,就能高枕无忧。可是嘉贵妃却阴魂不散地纠缠上了她,让她继续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嘉贵妃的双手果然抓住了忻嫔的衣领,她膝下一软就跪了下去,抓着嘉贵妃的裙袍哭道:“娘娘您放过我吧啊,娘娘您要我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你承认了?”嘉贵妃挑起忻嫔的下巴,又重重地甩开,得意地笑着,“我没冤枉你是不是,小公主到底是哪里来的孩子?”

    忻嫔的手在衣袖里紧紧握成了拳头,面上却哭得很伤心,说她如何打了个喷嚏就失去了孩子,说她怕被太后抛弃被皇帝抛弃,而她进宫以来所谓的风光不过是旁人眼里的热闹,自己屋子里过得什么日子,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话都是真的,都是发自肺腑的,嘉贵妃也听得勾起自己的不如意和伤心,微微皱起了眉头。

    “娘娘……只是个小公主,不会影响皇室传承,臣妾发誓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这事儿闹出去,那孩子也活不了了。”忻嫔膝行到嘉贵妃脚下,哀求道,“臣妾愿为您做牛做马,求求您开恩,放过臣妾吧。”

    小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嘉贵妃也想不通这样的绝色竟然能让皇帝不动心,看来魏红颜勾着皇帝的魂,不是单单靠那张皮囊,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这么多年都让皇帝把心留在她身上?

    “娘娘,您开开恩吧?”忻嫔再求。

    “我可不要你做牛做马,启祥宫里仆从如云,我会缺一个端茶送水的人?”嘉贵妃将花盆底子踩得铿铿作响,又一屁股坐下来,翘起腿来道,“这个秘密,我能替你保守,可我也不能白白为你担风险,你也要为我做些事才行。”

    “臣妾能做什么事?”忻嫔问。

    “令妃肚子里那孩子。”嘉贵妃面色阴冷,她心里有更恶毒的话,可终究没说出口,转而道,“等她生下来,若是个女孩儿也罢了,倘若是个男孩子,你替我把那孩子除掉,那孩子和你,只能活一个。你若不肯动手,那我就去告诉太后和皇上小公主的秘密,这事儿一定和你母亲家人有牵连,那苏图府上是要遭大难了。可到时候你若能让她的儿子离开人世,我必然保你在这紫禁城里太太平平一生。将来我的儿子做了皇帝,你们母女也会得到厚待。”

    忻嫔怔怔地望着她,这事儿,怎么绕到令妃身上去了?

    “我知道一下子叫你做决定很难,不过难道你不要命了?”嘉贵妃起身,掸了掸她的衣衫,那褂子上张扬的金凤是针线房的宫女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闪耀的光芒下,她仿佛能看到自己的未来,扬脸道,“给你两天考虑,两日后我们再说话,倘若你不要命,那我也无所谓的。”

    忻嫔瘫坐在地上,嘉贵妃趾高气昂地从她身边走过,到门前又忽地停下,冷冷道:“两天太久了,迟则生变,我明儿一早就来问你话,你这里若没有答复,我就直接去宁寿宫,还是顺路的。”

    房门开启,寒冷的风卷进来,外头脚步声匆匆,许久后承乾宫又恢复了寂寥的宁静,慧云悄悄从门前进来,看到主子瘫坐在地上,慌张地上前搀扶,问道:“贵妃娘娘又为难您了吗,主子,贵妃娘娘说什么了?”

    “她都在知道了。”忻嫔目光如死,唇齿颤抖着,“她都知道了……”

    这日傍晚,皇帝因等着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不宜在红颜这里待着,怕吵着她夜里休息,便等何太医来为令妃请脉后,一道离了去。红颜虽然喜欢皇帝陪在身边,可他在这里除了自己其他人都不能安生,而这些日子延禧宫里的人忙忙碌碌,也实在辛苦。往后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要忙碌,红颜一向体恤下人,分别时便劝皇帝歇几日,过些天他们再见。

    皇帝自然是不答应的,临走时还喊来内务府的人,把延禧宫用的黑炭全部换成银骨炭,连宫女太监屋子里烧的,都不许烟熏火燎的有味道,红颜在屋子里听着,天黑前外头就有送炭火的动静,她想到后面的承乾宫,便吩咐樱桃:“忻嫔近日在宁寿宫侍疾,只怕小公主那边照顾不周,内务府的人都很狡猾,倘若无人盯着,他们能混就混过去了。你让人送一筐银骨炭过去,是给小公主屋子里用的。”

    樱桃本想劝主子没必要这么好心,可转念一想眼下延禧宫风光无限,娘娘多些好心若能化解旁人的嫉恨,也算是好事。便亲自带着小太监往承乾宫来,而忻嫔被嘉贵妃一闹后,就没再去宁寿宫,听说樱桃来了,强打起精神来应对。

    樱桃进门就站在门口,说身上都是寒气,怕靠近了让忻嫔娘娘冻着,将自家主子的心意说了,客气地说:“娘娘您照顾太后娘娘辛苦,我家娘娘说,现在延禧宫里都是些闲事,倘若您这儿有顾不上的,只管派人去延禧宫说话。”

    忻嫔弱弱地谢过,让慧云给樱桃打赏,樱桃哪里看得起什么赏赐,自然面上是恭恭敬敬,急着就钻进风雪里走了。慧云也没跟出去,只在门前望了一眼,看到那银骨炭往小公主那边送去,回来感慨道:“没想到如今还能惦记咱们公主的,竟是令妃娘娘。”

    忻嫔却狰狞地一笑:“还有嘉贵妃呢,嘉贵妃也惦记着小公主呢,那孩子真是有福气,那么多人惦记着她。”

    慧云听见主子这语无伦次的话,站在门前身子还没被寒风吹冷,心已经凉了。她关上门,疾步到了主子身边,轻声问:“主子,您心里有主意了吗?”

    忻嫔的手紧紧抓着衣襟:“不论如何,令妃娘娘是好人啊,她是个好人对不对?其实太后就是容不得她这么好,我早就知道,令妃娘娘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才招人恨。这世道是怎么了,做个好人都不成了吗?”

    慧云急道:“不如我们去求令妃娘娘,让令妃娘娘帮我们?”

    忻嫔却摇头:“她是个好人,可她不是个烂好人,她有自己的主见她也有私心,她对我好只是因为她对谁都好,可是想像愉妃舒妃那样走近她,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现在去求她,她那样的人只会让我去向太后和皇上自首,不可以,那样我就完了。”

    “娘娘……”

    “我答应嘉贵妃,我帮她。”忻嫔重重地喘息着,“令妃娘娘生男生女还不一定呢,我还有希望的不是吗?”

    慧云点头,可又摇头,果然忻嫔哭了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要紧的不是她生男生女,要紧的是我这辈子,要被嘉贵妃捏在手里了吗?这日子怎么过,为什么我就不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忻嫔用丝帕紧紧捂住了嘴,才没让她尖锐的叫喊声传出去,而外头一阵阵北风卷着雪粒子,樱桃回到延禧宫,就仿佛换了个世界,她把身子烤暖了才来向红颜复命,说起承乾宫里的事,摇头道:“我们养公主那会儿,多热闹呀,承乾宫里怎么到处冷冰冰的,反而越发凄凉了。忻嫔娘娘的眼睛也是红肿的,像是哭过了呢,奴婢没敢仔细瞧。”
正文 459 不过是再多一个把柄(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看一眼自己的宫阁,角角落落都透着喜气,来不及收起的各色贺礼还堆在那儿,只因每每收起来又有新物件送来,摆好的东西又重新取出来理过,樱桃都觉得麻烦,说索性过了正月再理,不然之后腊八小年出息元旦再有正月十五,不知道还要收多多少少的礼,忙也忙不过来。她轻轻一叹:“你送银骨炭去,那边的人是什么反应?”

    “很高兴呢。”樱桃道,聪明的她立刻便领悟,“可见您吩咐内务府的人为小公主准备银骨炭,那些人隔三差五地就给贪了没送去,承乾宫里的人都是不敢吱声的,忻嫔娘娘柔柔弱弱,怎么敢开口要东西呢。”

    红颜颔首:“她们并不可怜,可忻嫔这个人……”她略思量,对樱桃说,“我只是为皇上关心小公主,并不是要对忻嫔好,你和下面的人,心里有个数。庆嫔妹妹说得对,比起颖嫔那样爽快的让人不喜欢,忻嫔这样子,也真真叫人喜欢不起来。”

    樱桃问:“主子觉得忻嫔娘娘有古怪?”

    红颜摇头道:“就是觉得,那能叫人怜香惜玉的柔弱,不是这个样子的,罢了,不提了。”她笑着岔开话题,指了堆在屋子里的东西,“你虽有偷懒的道理,可再这样堆下去,屋子不像屋子,别等我说你,皇上瞧见了已经不怎么耐烦,要拿你问话叫我拦着了呢。”

    樱桃只得去将大大小小的匣子收起来,嘴里念叨:“奴婢的好心没人懂,奴婢是想呀,叫万岁爷看看您都收了些什么,咱们可不偷偷摸摸的。”她脑中一个激灵,回身来对红颜道,“主子,奴婢记起来了,方才进承乾宫的门时,那门前的人窃窃私语,有几句话飘进奴婢耳朵里。就是说着,他们以为又是嘉贵妃来了,没想到是令妃娘娘的人。”

    “嘉贵妃?”红颜觉得稀奇。

    “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樱桃问。

    红颜想了想,摇头道:“她们的事本与我不相干,我如今也没那些心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脸上便浮起安宁的欣喜,再抬起头时道,“这紫禁城里难免凌弱之事,我也曾被她们欺负,可有些人注定无力还手只能被欺压,但有些人就不见得了。我昔日也没有像忻嫔这样子啊,她既然是皇上的妃嫔,是公主的额娘,就该有一分自己的尊贵,她背后有太后,再怎么也不至于叫嘉贵妃欺压得无力反抗,可她若自己不愿反抗,要柔弱得叫人可怜,谁又有那么多心思去可怜她?而这宫里,又有多少人不可怜?”

    樱桃收拾着手里的东西,笑道:“娘娘这些话叫别人听去,只能落得‘自私’二字。想您如今什么都有了,说起那些事来当然轻巧,那里知道他们的苦。他们才不会记得您受过什么苦,何况咱们最苦的时候,也是笑着把日子过过来的不是?”

    红颜却笑:“我一路都能遇见贵人扶持,也许的确比他们强些,就连你也是我的贵人。”

    樱桃欢喜地说:“奴婢自然是了,可小灵子就不是了。”

    正好小灵子从门外进来,听见这话急道:“怎么又编排我的不是,你说你整天在娘娘面前说我坏话,也没见娘娘对我有偏见,你还瞎折腾什么?”

    樱桃双手叉腰道:“哟,灵公公长本事了?”

    他们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吵嘴,在红颜跟前一直就是个热闹,不过如今可吵不得,佛儿从门外进来听见他们拌嘴,竟是拿出主子的架势责备:“怎么回事,要吵得叫额娘头疼了,再这样我可要罚你们去雪地里站着了。”

    大大小小这样子,逗得红颜哭笑不得,心里头又暖又甜,延禧宫里没事儿都能热热闹闹的,仿佛是寒冬里的另一个世界,也不怪皇帝爱往延禧宫来,谁不愿开开心心过日子。

    隔天一早,嘉贵妃便又来找忻嫔,但她没有刻意再去承乾宫,而是在去宁寿宫的路上顺路堵着忻嫔,显然是要不到答案就要在直接去太后跟前问问小公主的来历,忻嫔见到她就心慌意乱,好在答案昨晚已经有了决定,与嘉贵妃并肩走时,她轻声道:“娘娘,臣妾想好了,延禧宫的事就交给臣妾吧。明天七月时,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嘉贵妃原有更恶毒的想法,不愿魏红颜肚子里这一个能见天日,可总念着万一是个女儿,她就惹了杀身之祸,老天爷隔了十几年才给魏红颜送一个孩子,那孩子必定有些来历,倘若就这样死在自己手里,她也怕有报应。所以昨日话到嘴边又改了,要等生下来后再看,说不定真的是个女儿,那才皆大欢喜。

    “好妹妹。”嘉贵妃停下来,为忻嫔掸去发髻上的雪花,欢喜地笑着,“小公主你就安心养着吧,万岁爷喜欢闺女,我想要还要不着。行了,这事儿就说定了,有什么事,明年七月再说。”

    说罢,嘉贵妃随忻嫔一同到宁寿宫请安,太后懒懒的不愿搭理,她也无心真的孝敬,只是故意在太后跟前说几句话,好给忻嫔施加压力,而忻嫔麻木地看在眼里,眼前不论说什么她都不在乎了,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授人以柄的日子她一天也过不下去。

    这日她又在宁寿宫待了一整天,午膳和傍晚时分皇帝都来了,因她在跟前伺候,弘历自然多几分客气,太后见他们好好说话,重新又有了希望,等皇帝离去后便对忻嫔道:“令妃之后的日子再不能侍寝,皇上那性子是耐不住寂寞的,你且等一等,过阵子他新鲜劲过去,我会把你推倒他面前去。放着漂亮年轻的不喜欢,他还去找嘉贵妃那种人老珠黄的不成?”

    好好的一句话,偏要提起嘉贵妃,忻嫔的心都抽在了一起,待入夜十分退回承乾宫,正遇上内务府送银骨炭来,那一股子殷勤和前些日子判若两人,慧云后来告诉主子,是延禧宫的人在吴总管面前说了几句,内务府立刻就收敛了。

    “那么好的人……”忻嫔苦笑着,正好乳母抱小公主来给她看,她揭开襁褓看了眼熟睡的孩子,依旧没有半分感情,想她看到六阿哥和公主挨板子还能冲出去为孩子们求情,现在也不记得当时到底是怎样一份冲动,可如今她怎么就没法儿爱这个孩子?

    “主子,给夫人的话已经传出去了。”慧云不安地禀告着。

    “我知道了。”忻嫔让乳母退下,她怔怔地望了片刻,手中紧紧握拳,“既然一样是要害一条性命,我为什么要去杀无辜的孩子,为什么不杀了要害我的人,难道我杀了令妃的儿子,她就会放过我?可笑极了,不过是我又多了一个把柄在她手里。”

    慧云眉头紧蹙,怯然问:“主子,您打算对贵妃下手吗,您要怎么做,启祥宫我们去不了,哪怕您大大方方地去,出了事也会有人怀疑我们。这阵子嘉贵妃也常与您相见,但凡有什么事,也一定会怀疑我们。”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忻嫔眼中透出杀气,但又有泪水浮起,“我的人生左右是好不了了,我从踏进圆明园的门起,就无路可退了。”

    初一十五,是礼佛之日,宫内若无大事,妃嫔们都会聚在宁寿宫陪太后诵经礼佛,这一日也不例外,除了待产的皇后和安胎的令妃,六宫都到了。

    皇帝也抽空来敬了一炷香,与太后说了几句话才离去,妃嫔们则照着规矩,如往日一般无甚新鲜事。只是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雪,这一日突然风停雪止,可没有风雪的日子却比前几天更冷,佛堂里一盆一盆炭烧得通红,太后也是客气,礼佛之后,让华嬷嬷预备姜汤,与众人道:“热热的喝下去再回去吧,别出了门冻坏了。”

    那之后的事太后别没再打理,只是她赏赐的姜茶,妃嫔们就是不愿意喝也不能拂了面子,又有华嬷嬷精心准备的点心,她们便喝姜茶吃点心,等着各自的暖轿里炭盆烧得热乎了,再一个一个走。

    华嬷嬷托愉妃将她准备的点心送些给令妃娘娘,愉妃与舒妃便带着庆嫔先走了,嘉贵妃平日里都走得早,可如今她对忻嫔另有企图,有机会杵在她眼前,自然是要多说些话,这些愉妃几人也没放在心上,带着点心来看红颜时,她正好害喜孕吐,折腾得面如菜色气息孱弱,华嬷嬷送来的点心,也一并吃不下了。

    等红颜消停下来,洗漱后躺着见人,不知是屋子里太暖和,还是看着红颜呕吐,舒妃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事,竟也觉得胸前烦闷一阵阵恶心,后来实在忍不住,冲出屋子去就吐了。

    而舒妃这一吐,竟越来越严重,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宣太医,红颜担心地起床要出来看,门前有宫人慌慌张张地闯进来说:“嘉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死了……”
正文 460 宁寿宫里投毒(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句话惊得红颜身子晃动,可等不及她们问怎么回事,边上春梅大声喊着:“主子您怎么了,娘娘您醒醒……”

    宫人循声看过去,方才还呕吐不止的舒妃忽然倒了下去,春梅扶着她一起跌在了地上,舒妃脸色苍白不省人事,这一刻红颜反而镇定了,指挥宫人们将舒妃抬进屋子,宣太医,再派人去问嘉贵妃是怎么回事,等何太医赶来为舒妃诊治,确定是轻微中毒,而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妃嫔们陆续出现舒妃这样的症状,再轻微一些的只是恶心不适,舒妃算是严重的,但更严重的,就是嘉贵妃。

    可嘉贵妃尚有一口气,只是宫人看到她吐血昏厥,才胡乱传出来说嘉贵妃死了,宫里头乱成一团,皇帝虽然心系红颜,可他不能不管母亲,这会子正在宁寿宫里。阿哥们从书房赶回来,五阿哥满世界地找自己的额娘,看到她在延禧宫里好好的,才松了口气,便对母亲说:“额娘,我去启祥宫看看四哥和永璇。”

    愉妃心里一紧,不自觉地看向红颜,红颜知道哪怕嘉贵妃与愉妃不和睦甚至经常欺负她,她们到底有几分潜邸旧人的情意在,潜邸一道进宫的姐妹越来越少,她忙主动开口道:“姐姐去启祥宫看看吧,那里必然乱了,十一阿哥还很小。”

    突如其来的一场灾祸,仿佛当年七阿哥染天花,整个紫禁城陷入恐慌之中,旧时的伤痛又被勾起来,却不知这一次是谁要付出代价。愉妃赶到启祥宫时,四五个太医在门前束手无策,见到愉妃都说:“贵妃娘娘救不活了,五脏六腑俱损。”

    愉妃到床边时,四阿哥八阿哥正跪在床边哭泣,美艳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正在耗尽最后的生命,这一刻,什么仇什么恨都放下了,眼看着早晨还说话的人就要这么离去,愉妃甚至希望能回到从前,同样是在这屋子里,哪怕被她欺负着,至少人还活着。

    “十一阿哥呢?”愉妃问。

    边上的宫女忙应道:“怕吓着十一阿哥,把十一阿哥抱走了。”

    愉妃含泪道:“把孩子抱回来。”

    当啼哭不止的十一阿哥被抱回来时,愉妃已经用被子掩盖了嘉贵妃身上的血迹,把她脸上的血迹也尽量擦干净,孩子来时一切不那么可怕了。愉妃把十一阿哥的手塞进她的掌心里,虚弱的身子有了些许颤动,愉妃道:“我们无冤无仇的,可你折腾了我半辈子,如今就赔个儿子给我吧。我会照顾好永瑆,我不会让人欺负他,永珹和永璇都长大了,他们会好好的。”

    床榻上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可嘉贵妃一张开嘴,就有黑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愉妃慌忙捂住了十一阿哥的双眼,让乳母把孩子带走。可等愉妃再回过身想对嘉贵妃说什么,榻上的人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方才还微微抽搐的身子突然静了,仿佛外头那无风无雪的寒冷,让愉妃背脊一阵阵发寒。

    边上的人喊太医,等太医再来,不过是进一步确认嘉贵妃的逝去,愉妃往后跌了几步,四阿哥八阿哥哭得伤心欲绝,愉妃这才觉得心里头闷得慌,一阵恶心从胃里翻出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肃静的紫禁城,弥散着恐慌的气息,宁寿宫的泉水缸里查出有人投毒,但因一大缸泉水所投的毒量有限,被太后赏赐喝了姜茶的妃嫔们,最严重的的也只是舒妃这样。愉妃是因亲眼看见嘉贵妃暴毙,伤了心神而导致晕厥,只喝了两口姜茶的她,并没有什么大碍。华嬷嬷做的点心没有问题,包括送去延禧宫的何太医也细细查验,果然是宁寿宫那一缸泉水被人投毒。

    皇帝直到日落时分,才来延禧宫,只因直到红颜这边什么事都没有,他才能放心陪在太后身边,皇帝心里有分寸,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丢下母亲跑来关心红颜,那他们的母子情分,真真是到头了。

    然而眼下嘉贵妃暴毙,皇帝应该有更多的事要处理,四阿哥八阿哥都大了,他们一定会要父亲给一个交代,红颜既然没事,就不愿皇帝在她身上费心思,可一看到仿佛一日之间就添了沧桑的皇帝,她有不忍心说无情的话。

    弘历在她身边坐了很久,彼此都沉默不语,直到樱桃来将放冷的茶换下,皇帝才摸着发烫的茶碗盖说:“她虽不好,待孩子们总是一片真心,突然就这么去了,朕竟不知道往后该如何教养那几个孩子。那日朕去她屋子里,她把给儿媳妇准备的首饰一件件拿给朕看,当时朕好不耐烦,如今想来,多陪她说几句话又如何呢。这人,说没就没了。”

    红颜缓缓坐起离了床榻,到门前喊了樱桃,取过皇帝的风衣雪帽,她站在那里说:“皇上,去启祥宫看看吧,嘉贵妃不在了,您现在能做的,是给四阿哥他们一个交代。”

    弘历站了起来,红颜看着他朝自己走来,竟有几分心虚的颤动,她始终没有对皇帝说,纯贵妃当年对嘉贵妃所做的事间接导致七阿哥的死,以及之后皇后的香消玉殒。

    她不知道皇帝查没查,她不知道皇帝究竟怎么想的,对于故去的人不公平,可对于她抚养长大的佛儿,那是一份沉重的尊严,更是她魏红颜的私心。可这一次几乎相同的事又出现在宫里,她依旧猜不到皇帝打算如何面对,自己能做的,只是送皇帝去启祥宫。

    等弘历过来,红颜小心翼翼地为他穿戴好风衣雪帽,知道红颜不能做双手高举上扬的动作,皇帝甚至蹲下了身子让她为自己戴雪帽,等裹严实了,红颜又塞了一只手炉让他抱在怀里,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彼此交换了眼神后,皇帝便转身离去。

    门前厚重的帘子被掀起,不似往日寒风卷着雪粒子往里钻,今日无风无雪,清冷的空气慢悠悠地进来,比不得风雪能让人立刻裹紧衣裳取暖,这悄无声息的寒冷,感觉到的时候,身子一紧打颤了。

    圣驾离开延禧宫时,遇上两个太医往承乾宫走,他们等在路边,吴总管就问了几句,得知是忻嫔娘娘也呕吐不止,小公主又发烧,他叹了一声没说什么,跟着皇帝一路往启祥宫去。

    承乾宫里,小公主的确发烧,太医们围着忙活半天,再来看忻嫔,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床下放着痰盂供她随时呕吐。太医们诊断忻嫔和其他妃嫔一样是轻微中毒,等他们开了药方离去后,慧云才慌慌张张跑来问忻嫔:“娘娘,您怎么自己也吃了?”

    忻嫔浑身难受,胸口压抑得几乎崩溃,她虚弱地摇着头:“我怎么知道?我只是给嘉贵妃下了毒啊,我怎么会给自己下毒?”

    慧云慌张地问:“会不会查到您身上来,在宁寿宫水缸里投毒,那就是冲着太后去的,主子?”

    忻嫔去一把抓着她道:“别慌,是老天爷帮我呢,怎么那么巧呢,你说怎么这么巧。天知道是谁往水缸里投毒,我要谢谢那个帮我的人,现在嘉贵妃就不是我毒死的了,是她喝了太后赐的姜茶死的,和我没关系了。这个女人再也不会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小公主也能健健康康长大了。”

    她说这话,又是一阵呕吐,难受得浑身打颤时,慧云突然道:“奴婢……知道主子的事,那嘉贵妃娘娘身边的秋雨,会不会也知道咱们的事,她会不会也知道嘉贵妃怀疑小公主不是您生的?”

    忻嫔浑身一抽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竟然把秋雨忘了,推着慧云道:“快去启祥宫看看,看看那个秋雨在做什么?她不能活着,她也不能活着……”

    然而秋雨因为替嘉贵妃把剩下的两口姜茶喝了,同样中了毒的她此刻昏迷不醒,因没有嘉贵妃所受的剂量那么大,暂时还维持着性命,可又因为主仆俩把姜茶都喝完了,太医想查验嘉贵妃中什么毒都无从下手,如今盼着秋雨若能醒过来,还能说说是为了什么。

    这样的消息对忻嫔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她知道自己下了什么毒,秋雨就算死不了,也怕是一辈子醒不过来了。

    启祥宫里,八阿哥哭得精疲力竭,四阿哥则开始打起精神,为母亲的身后事做准备,弘历来时四阿哥正在和内务府的人一道布置灵台,昔日那个憨憨笨笨的孩子如今长大成人了,可母亲却不能多看一眼他将来更大的出息,就这么撒手人寰。

    弘历让吴总管,去把嘉贵妃为自己选的儿媳妇接进宫里,让她陪着四阿哥一同料理嘉贵妃的身后事,也算成全她做婆婆的心。

    四阿哥来向皇帝行礼,却一下又哭得伏在地上起不来,弘历将儿子搀扶起,冷声道:“安排好你额娘的事,随朕一同查案,给你额娘一个交代。”
正文 461 没了我还是会有别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句话说出口,皇帝心里揪着疼,多少年前,他经历了人生最痛的事,那时候他却没有对谁说,要给一个交代。对富察家?还是对和敬?也许他觉得,安颐的死唯一要一个交代的人是自己,但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为此给他一个说法,无论如何,安颐都不会回来了。

    而今宁寿宫被投毒,皇帝毫不犹豫地要查,因为这一次,再也不能像天花水痘那样推诿于天灾,投毒必是**,而投毒在宁寿宫要害太后,他必须在太后胡乱怀疑生出奇怪的事端之前,把这件事弄清楚。今天太后看他的眼神就有些奇怪,谁也没回过神的时候,太后一定想了了不得的事了。

    放眼紫禁城里,东西六宫妃嫔,谁最有可能要害她?

    “皇阿玛,我和永璇想在启祥宫陪额娘最后几天,等额娘出殡后,我们再迁去阿哥所。”四阿哥抹去眼泪,哽咽着说,“永璇还是小孩子脾气,永瑆更是不懂事,倘若之后的日子他们时不时哭闹,还请皇阿玛多多宽容他。儿臣不会让他们像六弟那样纠缠不清,可他们一定会想额娘,一定不能……”

    孩子越往后说,已痛苦地无法言语,弘历已经有孙子了,大阿哥留下孩子都已经长大了,可他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孩子长大,四阿哥说这一番话,竟让他眼眶湿润。嘉贵妃千般不是万般不好,她没把自己的孩子教导成与她一样刻薄刁钻的人,她是明知道自己不好,只不过在这紫禁城里想要立足想要露脸,逼得她不得不变成那样子,可她知道那样不好,所以她不许自己的儿子学成她那样。

    “阿玛去给你额娘敬香。”弘历定了定神,往嘉贵妃灵台去,也许经历了皇后的故去,如今再痛他也能承受,嘉贵妃的突然消失,皇帝一时难以接受外,并没有伤心欲绝的难过,更多的事对于之后的事该如何面对的思量,要查案要开导孩子,还有很多很多的事等他做。

    夜渐深,宗室里的亲王皇孙们,奉旨前来为嘉贵妃守灵持服,宫里妃嫔故世一贯都有规矩,这一项乱不了。只是眼下还未公布嘉贵妃的死因,宁寿宫投毒的事虽然在查,对外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已经有大臣连夜来问怎么回事,皇帝离开启祥宫时,吩咐吴总管:“召富察傅恒进宫。”

    夜渐深,今日但凡在宁寿宫喝过姜茶的妃嫔,都陆续出现病症,愉妃在景阳宫醒来时,永琪和佛儿正守在一边,愉妃道:“你怎么不会去陪着你额娘。”

    佛儿心疼地说:“额娘说她那儿没事,您身边可不能没有人,白天见您没事儿,果然是疏忽了。”

    永琪更是一脸紧绷,惹得愉妃苦笑:“傻小子,额娘好好的,你别自己吓自己。”可看着自己的儿子,就想到四阿哥他们,一时热泪盈眶,吩咐儿子,“你四哥可怜,去陪着他吧,额娘这儿真的没事了,你四哥往后可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永琪有些犹豫,兄弟情固然重要,可他也放不下自己的母亲,还是佛儿说她会在这里替哥哥照顾额娘,永琪才决定去启祥宫陪四阿哥守夜。儿子走后愉妃才起身洗漱,待轻松下来再躺回榻上,就让佛儿躺在自己身边,小姑娘经不起熬夜,被她拍着哄着就睡过去了。

    白梨见公主睡着了,上来帮着小心地让公主躺平,佛儿为大人们的事也紧张半天,这会子睡着就睡熟了,热乎乎粉嘟嘟的小脸儿,愉妃心中伤感,这样安宁的光景反惹出她的眼泪,白梨劝道:“主子节哀吧,嘉贵妃娘娘那样的人……”

    愉妃摆手道:“人都没了,是是非非都不必再说了,且看往后的日子怎么办吧,十一阿哥还那么小,我当时只是随口说替她养着,还不知道皇上和太后会如何安排。”她忙又问,“舒妃怎么样了?”

    白梨道:“舒妃娘娘晚膳时分就苏醒了,喂了药和饭下去,太医说静养十天半个月,坚持吃排毒之药就能好。”她另将这一整天宫里的事都告诉了愉妃,嘉贵妃的秋雨因为替主子把姜茶喝了也危在旦夕,包括其他宫里,也有替主子喝了姜茶的宫女呕吐晕厥,妃嫔们各自的体质不同,症状有轻有重,好在都没有生命威胁,只是殃及的人太多。

    “太后娘娘安然无事,说是今日喝茶吃药,用的都是另一缸泉水,被投毒的那一缸泉水,都用来给各位娘娘煮姜茶了。”白梨唏嘘着,“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对太后娘娘下毒手?”

    愉妃示意她小声些,看佛儿还熟睡着,才安心道:“先都把身子养好,这件事且看皇上怎么办。”

    且说傅恒连夜进宫,皇帝向他交代了一些事,君臣商议半天后傅恒便要退下,却是皇帝主动说:“舒妃且要养一阵子,怕是无法照顾福康安,你看看要不要把孩子接回去,等舒妃好了后,再接回来。”

    傅恒平静地说:“舒妃娘娘此刻必然惶恐不安,福康安在身边或许还是个安慰,钟粹宫里有乳母嬷嬷照顾,臣没有不放心的。”

    弘历颔首道:“朕也如此想,就怕你们夫妻心里不自在。这次是有人投毒,宫里往后的日子小心谨慎些就好,比不得当年……”皇帝面色暗沉,停了停把话题带开了,“眼下没必要封宫,不要弄得人心惶惶。”

    傅恒领命,躬身退出时,皇帝又吩咐:“查案的结果先禀告于朕知道,朕暂时不想告知天下嘉贵妃是中毒而亡。”

    “但是臣在家中,先于皇上派人来就知道了这件事。”傅恒坦率地说,“皇上的意思是?”

    弘历负手道:“传言是传言,记载史册的事,大可不必这样写,几百年后回首看乾隆朝,有人在太后宫里投毒,害得后宫妃嫔都被殃及,甚至有贵妃被毒死?朕不想被子子孙孙指摘,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傅恒没再问,也没再说,他知道皇帝一贯是这样的性格,皇帝不喜欢人粉饰太平,可他自己却一直这么做着。

    这一晚,宫中各处戒严,并不是封宫那样不能让人随意走动,而是所有的饮食用水都要细细检查,防止歹人二次作恶,再生风波。这样的事,从乾清门往后,内宫每一间屋子都不能松懈,甚至是被关了多年的咸福宫也没落下。

    大半夜的有人在外头走动,纯贵妃多年不好眠,一下就被惊醒了,她在这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但因为皇帝的授意,宫女太监还是把她当主子一样尊敬着。那天有个宫女跑出去,那些去抓宫女的人对忻嫔说是纯贵妃的意思,其实并不是她的意思,而只是那些人必须维护咸福宫的“体面”。

    因为纯贵妃是病了才不能见人,她是不是有罪被软禁,那都是传说。

    纯贵妃披了件衣裳到门前,问是什么事,原来直到此刻有人来查咸福宫的饮食用水,才把宫里的事传进来,明明与启祥宫只隔了两道宫墙,纯贵妃竟完全不知道外头的事。

    这会儿听门外的宫女说嘉贵妃死了,她根本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嘉贵妃,等宫女们劝她回床上别冻着,她才回过神是那个咋咋呼呼随便一挑唆就能走错路的金氏,那个妖艳的女人,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能与她平起平坐的女人……

    “嘉贵妃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要来查咸福宫?”纯贵妃继续问着。

    “奴婢也不知道,反正宫里现在很紧张。”那宫女不大耐烦,大概是夜深了都累了,而她们再如何“尊敬”纯贵妃,长年在这里过着压抑的生活,心里多少会生恨生怨。

    纯贵妃再尝试着问:“也没听说她生病了,是病了吗?不对,病了为什么要来查咸福宫。”

    另有一个宫女进来添炭,见纯贵妃一直追问,便把知道的都说了,可是看到纯贵妃脸上诡异的笑容,她们又后悔了,敷衍了几句赶紧退出去,都搓着胳膊说:“她笑得那么吓人,真是疯了。”

    屋子里,纯贵妃却是又哭又笑,金氏竟然死了,那个女人竟然死在了自己的前头,她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吃饭努力不让自己生病,就是想和外头的人比一比寿命的长短,她对自己说,要活着在咸福宫里听丧钟,为太后而敲,为皇帝而敲。

    纯贵妃阴冷的双眼里透出狰狞的笑意:“你看呀,没了我还是会有别人,这后宫这紫禁城本就是人吃人的地方,不知道这宫里谁又成了气候,真是好胆量。可惜啊,怎么没把你们一个个都毒死?”

    外头忽然又有开门关门的动静传来,似乎是来查询的人走了,纯贵妃走到窗前,可惜外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她努力贴着耳朵听,才仿佛隐约听见从启祥宫传来的哭声,不论是真的有人哭,还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这凄凉的声音,都换来她高兴的笑容。
正文 462 淑嘉皇贵妃(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翌日早朝,皇帝果然称嘉贵妃金氏是因病故世,当朝追晋为皇贵妃,享皇贵妃身后哀荣,富察傅恒督办嘉贵妃身后事,并抚恤金氏族人。消息传入内宫,彼时红颜正来钟粹宫探望舒妃,愉妃因症状轻微,昨日昏厥也只是因为太过伤心,庆嫔带着这个消息进门来告诉三位姐姐,舒妃冷笑道:“我们万岁爷,果然还是这样子。”

    红颜和愉妃对视,没有说话,她们一个有身孕一个也轻微中毒,就连庆嫔昨夜也呕吐,舒妃不要她们相陪,让大家都回去好生保重,不多久便散了。

    红颜要送愉妃回去,愉妃要送红颜回去,两处僵持不下,佛儿说不如去景阳宫晒晒太阳,愉妃这才松了口。之后她们在太阳心子里坐着,佛儿去给她们准备茶点,自然是用何太医教的法子将吃食再三验了才敢送来,愉妃叹息道:“难不成往后的日子都这么过,几时是个头?”

    佛儿道:“何太医说了,还是要小心些才好,您要是嫌繁琐,往后佛儿来伺候您呗。”

    愉妃欣慰不已,红颜则叮嘱女儿不要再外人面前提这些事,她一个小姑娘家别管大人的事,并让她去启祥宫代替红颜和愉妃为皇贵妃上香。

    “我今日再歇一歇,明天就去为她主持身后事,四阿哥虽然能干稳重,可他几时经历过这样的事。”愉妃眼圈不禁红了,昨天她亲眼看着嘉贵妃在眼前吐血而亡,怕是这几年都忘不掉了。

    “大家都还没缓过神。”红颜亦是沉重,“我在屋子里,听这样那样的消息,忽然间就翻天覆地了,但今日走出来瞧瞧,红墙金顶依旧,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更加凄凉。”

    “倘若我们走在她前头,她会怎么想?”愉妃叹息,“她曾经那样刻薄我,也用难听的话辱骂你,她大概也想不到,她走在了我们前面,还会得到我们的哀悼。可我昨儿看着她咽气,是真的难过,在这宫里,谁又比谁强些呢。”

    红颜静静地看着愉妃落泪,也许因为没有亲眼所见,也许因为心底对嘉贵妃多少有过憎恶,她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悲伤,相反对于这件事的真相有几分期待,她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人,敢在宁寿宫下药。

    而此刻,门前的太监进来禀告,说承乾宫的忻嫔娘娘想再调两名太医去她那里,说是小公主高烧不退,十分严重。

    愉妃收敛泪容,让白梨去周全这件事,念叨着:“承乾宫里的人,怎么都不可靠呢,瞧着像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红颜端着手里的茶,忽然愣住了,愉妃见她这样,不免紧张:“茶水有问题吗?”

    “不,是突然觉得没胃口了。”红颜说着,将茶碗放下了,片刻后才道,“舒妃姐姐算是严重的那一个,大部分人是像姐姐你这样,休息一晚上就好了。投毒的人要不是太笨不知道一缸子水要放多少毒才能致命,要不就是没打算要太后或大家的性命。”

    愉妃点头,忽地也是眼中一亮,而后惊愕地看着红颜道:“对啊,为什么皇贵妃会那么严重,比其她来,舒妃妹妹都是轻的了。”

    红颜想到樱桃说这阵子嘉贵妃一直和忻嫔有往来,不知道她们在捣鼓什么事,可忻嫔那样柔弱,风一吹就能倒的人,能做出这么阴狠毒辣的事吗?红颜没有提起忻嫔,只是道:“难道皇贵妃她,是另外被人下药了?”

    不久后,白梨回来,说小公主高烧得厉害,忻嫔娘娘昨晚呕吐了一整夜,又要为公主操心,整个人憔悴的没法儿看。红颜用心听着,承乾宫里果然也一团糟,可她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盯上忻嫔,明明在所有人眼里,那个病弱的小美人,连大声说话都不会,怎么她心里就这么地不安。

    待正午后,如茵进宫,将红颜从景阳宫接回延禧宫,这些话红颜只对如茵说了,知道傅恒在查案,让她转告傅恒,嘉贵妃进来与忻嫔有所往来,如茵虽然对忻嫔也无甚好感,倒是客观地说:“那也不能证明忻嫔就做过什么,嘉贵妃嘴巴刻薄,在宫里得罪的人不少,指不定有人见他们有往来,就趁机下手好推给忻嫔呢?”

    红颜苦笑:“不论是她还是别人,可见宫里又有一个纯贵妃了,女人多了皇子多了,早晚会有这些事。”她护着自己的肚子道,“纵然富察家也没能保住皇后和七阿哥,我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长。”

    西六宫这边,因翊坤宫里有皇后待产,启祥宫离得近,喇嘛、和尚诵经念佛动静不小,皇贵妃的身后事并没有过分得大张旗鼓。而皇后这次能幸免于难,在旁人看来果然是有福之人,而皇贵妃是已经死了的人,宫人们都明白更应该巴结什么人才对,启祥宫这边的事,终究有几分对付的味道。反是皇后挺着肚子带着十二阿哥来给已故之人上了香。四阿哥懂事,知道不能惊动皇后,很快就让永琪把她送回去了。

    而那拉氏一族的人,也奉旨进宫举哀,在启祥宫做足了礼仪后,就往翊坤宫来探望皇后,女眷们在内宫与皇后说话,皇后的父亲纳尔布却在门外屋檐下与花荣相谈,叮嘱她道:“尽量不要让娘娘碰别处送来的食物,能不出门就别出门,特别是十二阿哥要格外谨慎地照顾,倘若娘娘此番再得皇子,亦要用心照顾,奶娘嬷嬷等我安排人送进来,内务府那边送来的人不必理会。”

    花荣一一听着,老爷张口闭口都是十二阿哥都是皇子,压根儿没提起公主,甚至说:“倘若娘娘此番生了公主,乳母就用内务府的人,就不必等我了。”

    看得出来,那拉氏家的人,盼着皇帝能多生几个皇子,想富察皇后所生的嫡子都幼年早夭,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上去了,到如今族人们会为皇后紧张,也是很正常的事。但这重男轻女也实在太严重,似乎对老爷来说,皇后第二次生下女儿,是一件很没意义的事。

    “最最要紧的是十二阿哥。”待那拉氏一族的人都离开皇宫,花荣还记着老爷叮嘱的这句话,她对皇后苦笑,“老爷太宝贝外孙了,生怕奴婢有个疏忽,让十二阿哥受伤害。”

    皇后如今反而没有从前那么紧张,可她说的话却让花荣无语,她对花荣说:“清儿是傅清哥的托生,自然有他的威猛刚强,岂是随便谁都能伤害的?”

    花荣决心不再对皇后提起那件事,只是皇后都亲自去给嘉贵妃上香了,却不去宁寿宫道一声慰问,似乎有些说不过去,花荣试探着问了几句,皇后很不屑地说:“太后不是没事吗,倘若她也死了,我当然会去给她上香。”

    如此一来,翊坤宫继续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可皇后却不知道,十二阿哥在她眼里是傅清哥的托生,在家族的眼里,却是**膨胀的筹码。他们看着十二阿哥,仿佛能看到家族将来堪比富察一氏的辉煌,小阿哥若有一日能登上皇位,朝堂上的局势,就要改天换日了。

    嘉贵妃金氏故世第三日,皇帝追谥号淑嘉皇贵妃,棺椁暂安于静安庄殡宫。淑嘉皇贵妃身后事,皆照皇贵妃的规格来办,可是宫里大部分妃嫔都轻微中毒身体孱弱,葬礼显得冷清又凄凉,八阿哥尚未懂事,十一阿哥还是小娃娃,只有永琪陪着四阿哥将所有的事周全下来,三阿哥、六阿哥不过是来应个景,什么忙都没帮。

    而皇贵妃的棺椁被送去静安庄殡宫后不久,四阿哥就带着弟弟从启祥宫迁出搬入阿哥所,永琪带着景阳宫的人来为兄弟们打点时,只见六阿哥站在门前说:“没想到你们会来给我作伴,这下子阿哥所可热闹了,不过四哥八弟,阿哥所里的日子可不好过,在这里做主子是要看人脸色的,别把他们真的当奴才,回头他们在你的茶水里吐唾沫你都不知道。”

    四阿哥即将成亲,皇帝也下旨说因皇贵妃身前就盼着四阿哥成亲,所以婚事不做延迟,他宫外的宅子也早就置办得差不多了,过了明年春天,就是八阿哥和十一阿哥留在这里。

    这会儿六阿哥冷言酸语的,八阿哥抱着弟弟蜷缩在一旁,永琪来门前将弟弟赶走,再回过身时,见八阿哥放下了十一阿哥,拉着四阿哥的手哭道:“哥,你别丢下我,你明年成家出宫,把我也带出去吧,我不要和六阿哥在一起。”

    四阿哥双眼猩红,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哪里就承受得起这样重的打击,八阿哥哭得伤心,永瑆也跟着哭,嚷嚷着要找额娘,孩子似乎还不明白死亡的意义。

    永琪带着满腹悲伤回到景阳宫,愉妃见他愁眉不展,刚想问缘故,永琪求母亲道:“等四哥成亲离宫,您让儿臣也搬去阿哥所吧,老八和十一太可怜了。”
正文 463 大雪掩埋的真相(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阿哥所虽不是什么虎穴狼窝,可能去那里的,大多是没了娘的孩子。像已故十四爷和先帝那样成了亲后,帝妃舍不得他们出去而带着妻妾住过去,那完全是两码事。如今六阿哥那样,八阿哥十一阿哥那样的,背后没了母亲撑腰,底下的宫女太监就会看人下菜碟,或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孩子们也无处说。

    “你这会儿要住过去,是给你四哥八弟撑腰吗?”愉妃冷静地说,“可你还有额娘,令妃娘娘和舒妃娘娘都疼你,那些太监宫女就会巴结你,就会对你特别殷勤。难道要你的哥哥弟弟们亲眼看着你被优待,让他们饱尝人情冷暖吗?”

    永琪眉头一震,他并没有想到这些,忙道:“额娘,是我鲁莽了。”

    愉妃感慨道:“我的好儿子,倘若额娘有本事,为你添几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你一定会比现在更快活更好,皇室子弟能有几个真正在乎兄弟情的,你能有这样的胸怀,额娘很高兴。”

    “可是我不能为他们做什么,我听四哥说,皇阿玛虽说要给他们兄弟一个交代,可如今对朝廷对天下说的,却是皇贵妃因病故世。所以说即便揪出凶手,也不能怎么样是不是?就是杀了,也不能公布于天下是不是?”永琪迷茫地望着母亲,对于年轻的他而言,奖惩分明快意恩仇才最重要。

    愉妃知道自家这位爷的个性,他是个好皇帝,文功武治天下安泰,可他绝不会像顺治爷那样为自己留下什么罪己诏,也不会像先帝那样刻板固执,他一心想学他的爷爷,可愉妃即便没见过康熙爷,也知道皇帝现在远不如他的祖父。既然是远远不如,他又如何能让自己在历史上留下这样的笑话,一个后宫女人的生死,根本微不足道。

    “额娘在皇贵妃临终前,曾答应为她抚养十一阿哥,但十一阿哥毕竟不是襁褓里的孩子,他能不能安心留下来额娘也不敢肯定。再有你皇阿玛和太后是否另有安排,额娘也不知道。”愉妃安抚儿子道,“但额娘答应你,一定为你妥善他们兄弟几个的生活,你四哥就要成亲了,额娘会好好为他操办婚事,你放心。”

    永琪替四阿哥几人谢过母亲,愉妃望着自己善良的儿子,心里有淡淡的隐忧,他这样的品性自然是没话说,可这样的性格并不适合在皇室里生存,将来真有一天他们兄弟要争一争,永琪会不会更迷茫?他会不会有一天看不惯父亲的做法而父子反目?

    “额娘。”永琪又喊了声母亲,才把愉妃拉回现实,少年郎已经平静了许多,对母亲道,“等我成亲时,额娘替我把宅子挨着四哥的置办,往后我们兄弟也有个照应。”

    愉妃笑道:“你这就着急成亲了?额娘还想多留你几年,是不是看中哪家的姑娘,你给额娘说说。”

    永琪脸红道:“儿臣的婚事自然是额娘做主,您说什么呢。”少年竟有些腼腆,不愿再与母亲嘀咕,便转身跑了。

    随着北风越来越紧,十一月余下的日子,风雪不停,加之各宫妃嫔都曾轻微中毒,东西六宫内几乎无人走动,宫里倒是太平了一阵子,而最大的原因,似乎便是曾经最嚣张跋扈的嘉贵妃去世了。再也不会有人在宫道上责罚宫女太监,再也不会有人在园子里逮着哪个妃嫔就欺负,少了这样一个爱兴风作浪的人,宫里竟一下子静得没了生气。

    金氏一族在朝廷并无威望,皇帝给了淑嘉皇贵妃的谥号,已是妃嫔可得到的最高哀荣,金家得了抚恤外,往后的日子还可以依靠三位阿哥。但八阿哥十一阿哥还小,四阿哥忠厚老实,皇帝又深知外戚之扰,不大让儿子们与他们相见,如此一来,随着刺骨的北风呼啸而过,淑嘉皇贵妃逝世的事,也仿佛淡了。

    宁寿宫中投毒的事,虽然紫禁城里都知道,甚至京城上下都知道,可朝廷没一个明确的说法,凶手也好投毒的原因也好,仿佛被大雪掩埋,不知春来化雪能不能露出真相,又或者早就融入泥土里,永远也看不见。

    内宫里,皇帝不提,谁也不敢提,就连在红颜面前皇帝都只字不提,而那阵子是红颜害喜最严重的的时候,她自顾不暇,实在无力去在乎这些事。唯一有资格过问,也可以毫不顾忌在皇帝面前提起来的,便是太后,她接连问过皇帝两回,儿子都敷衍她说等一等,太后恼了问皇帝是不是要包庇什么人,弘历反道:“就是怕额娘有这样的心思,儿子才让人细细地查,一定会给您一个结果和交代,倘若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儿子也只能在将来的日子更小心谨慎地伺候您,再不允许发生。不然,您要儿子怎么办?”

    皇帝做事不干脆,说话却很干脆,这么多年了,他似乎也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的行事作风。淑嘉皇贵妃的死,不足以如富察皇后那般在他内心引起撼动,而他更不能对人说的事,有人在宁寿宫投毒,他都没觉得多震撼,太后对后宫这样的态度,多少妃嫔因她抑郁而终,高贵妃几乎就是被她逼死的,有人恨她,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所有人都会奇怪,为什么大家都是轻微中毒,而落在嘉贵妃身上,竟会如此严重。

    转眼入了腊月,年年腊月,都是比正月还热闹喜庆的时候,是一年的结尾,是一年辛苦劳作享受成果的时候。比起正月里对新年充满了期待和忐忑,腊月里的人们更轻松自在,即便很快又要面对新的一年面对各种未知的事,人们还是会在这一段日子里,让自己过得自在散漫,无忧无虑一些。皇帝也会在腊月中下旬封印不理政事,做几日逍遥散人。

    腊八那一日,八阿哥领着十一阿哥,带着细软包袱往东六宫来,他把弟弟送去了钟粹宫,自己则往景阳宫来。愉妃早早就在门前等候,一见到他就把热乎乎的手炉塞进他怀里,慈爱地问着:“怎么不坐轿子来,瞧把脸冻得,你是大孩子了不怕,永瑆怎么办?”

    八阿哥含泪道:“我带着永瑆走一走宫里的路,回头他不认得去阿哥所的路,四哥在那里好可怜的。”

    愉妃心头一软,将孩子抱在怀里说:“永璇是好哥哥好弟弟,往后在这里有五哥带着你念书,永瑆就在隔墙住着,你想他了几时都能过去看。至于你四哥呀,将来有了四嫂,可就记不得你们了。”

    永璇泪中带笑,乖巧地说:“愉妃娘娘,我一定乖,我哥说了,不能给您添麻烦。”

    愉妃道:“不怕你添麻烦,就怕你不麻烦,小孩子就该调皮捣蛋,那才有意思呢。”说罢便领着孩子往他的屋子去。

    其实八阿哥也住不了几年,孩子们长大都在眨眼之间,兄弟几个轮着成家立业,八阿哥很快就要离宫的。倒是十一阿哥,才堪堪四岁,少说还有十来年的光景要在宫里,舒妃那边将来有福康安能和他作伴,而愉妃料理着六宫的事,如今红颜搭不上手,就不适宜再照顾年小的孩子。于是皇帝在四阿哥的恳求下,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孩子们都安顿好后,舒妃和愉妃就带着他们往延禧宫来喝粥,红颜因害喜被折腾得虚弱不堪,就是见了姐妹们,也是懒懒地说不动话,舒妃在她边上喝粥,嘲笑道:“瞧瞧,从前多厉害的人,现在竟成这样了。当初太后怎么折磨你都没能把你打趴下,这会子老实的,说不让动就一动不敢动。”

    愉妃笑道:“你就别欺负她了,实在可怜。”她上来摸摸红颜的脸蛋儿,又看了看肚子,笑道,“八成是个小阿哥,这气性可大了,将来一定有出息。”

    舒妃嚷嚷道:“这话怎么叫姐姐说去了,这下子她真生了儿子,我拿不着红包了。”

    他们正高兴的时候,门前通报说忻嫔娘娘道,舒妃懒得理会,愉妃出来支应,却是说早晨宁寿宫赏赐的腊八粥是各宫都有的,这会子她是替太后送特别给几位娘娘的粥,不要娘娘们谢恩,她回去复命就好。

    愉妃说了客气的话,请忻嫔也进去坐坐,她的确有向往的心,但宁寿宫那边脱不开身,客气了几句便离了。愉妃将太后的粥拿进来,舒妃便道:“供起来吧,反正宁寿宫的东西,我这辈子也不碰了。”

    愉妃也知道这个道理,这会儿她们吃的都是红颜这边小厨房里熬的,莫说她们不敢碰宁寿宫的赏赐,其他宫里也都不敢碰,上一回吃尽了苦头,眼瞧着嘉贵妃连命都搭上了,谁还敢信宁寿宫送出来的东西。

    舒妃轻哼道:“说起来,这事儿怎么没动静了,皇上在查吗,有人要害太后,他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这母子俩,实在是可以的。”

    幸好佛儿带着弟弟么出去了,愉妃嗔怪她:“孩子们都大了,你说话且要小心。”

    舒妃满不在乎,问红颜:“皇上对你说过什么没有?”

    红颜摇了摇头,皇帝是什么都没说,可是如茵却告诉了她了不得的事。
正文 464 那拉氏的心思(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宫里看似一如既往地准备着过年,可富察傅恒手底下查宁寿宫投毒案的事,从未停下,宁寿宫小厨房和茶水房的宫女太监早就换了一拨新人,涉嫌这件事的所有人都被关押审问。只是这一切皇帝没在明面儿上做,他似乎只想求自己心里一个明白,要不要如当时当刻那样激动地对四阿哥说要给他一个交代,且要看结果如何。

    而傅恒有什么线索,一定会告诉如茵,如茵自然会传给红颜听,但因皇帝只字不提,红颜也没有提,不需要装作不知道,不过是弘历不问,她不开口。

    那日如茵来,说傅恒查到那拉氏的人,如今在内务府横行霸道,出手干预内务府指派给翊坤宫的宫女太监,十二阿哥、小公主还有未出生的孩子身边的乳母嬷嬷他们都要管。这是明着仗着自家女儿是皇后嚣张,但暗地里,宁寿宫里他们似乎也插了一手。

    傅恒说,宁寿宫里的投毒,不至于致人死亡,那日因是用来煮姜茶,催化了毒性的发作,才惹得众妃嫔呕吐甚至晕厥,倘若平日里是太后日常饮茶服药,只会慢慢的侵入太后的身体,等那一缸泉水用完,太后就该病入膏肓了。毫无疑问,那投毒的人不是冲着东西六宫,就是冲着太后去的。

    可是什么人能把太后恨成这样?红颜当时和如茵面面相觑,数下来这宫里头,大概没有人能比她更恨了。

    嘉贵妃就算受过几次责备,人家好好的生了皇阿哥,好好的坐享贵妃的尊荣,不至于要把太后恨成那样。而颖嫔是自动脱离太后的束缚,精明的人儿宁愿少得宠少风光也不愿被宁寿宫控制,既然都离了,她更不会反过来再去毒杀太后。那宫里就没剩下几个人,咸福宫的纯贵妃被关着,早已没了通天的本事。

    红颜当时很自然地想着:“忻嫔?”

    可如茵却道:“若是忻嫔,那就是恨,可杀人未必是泄恨,也可能是为了利益呢?”

    红颜经这一点拨,加上傅恒特意让如茵来转告那拉氏的行径,她心中浮起了不敢多想的可能,难道是那拉氏的人为了皇后能真正夺得后宫大权,要先让太后离开人世,以免将来太后左右立储之事?

    如茵说:“太后把忻嫔弄进来,盼着她生皇子晋位份,执掌六宫之权,这事儿早就传出去了。虽说是冲姐姐吧,可还有皇后啊,太后把忻嫔捧上天去,你倒下后,就该轮到皇后了。他们可不希望有任何人动摇中宫之位,这和当年富察家昔日的心思,一模一样。而且就算忻嫔捧不起来,她还能另找别人,何况老太太对那拉氏的族人,又不似对我们富察家这样客气的,他们理所当然也看不惯太后了。”

    回想着那日与如茵的对话,红颜心里一阵阵发紧,那拉氏要真心要除掉太后,也算不难理解,但嘉贵妃到底怎么死的,如茵说傅恒那边一点头绪都没有,那日的姜茶送上去后,茶碗都是一样的东西,那么多妃嫔那么多宫女跟着,回想起来,谁也不记得是怎么分的茶水了。

    此时何太医来请平安脉,得知红颜无事,舒妃便好奇问了嘉贵妃的事,愉妃问她为什么这样关心,舒妃竟是道:“我养着永瑆呢,孩子将来若是问我,我总得给他说个明白吧。”

    唬得愉妃忙道:“永瑆将来一定不记得这样的事,连他的额娘都会记不起来,你何必去灌输他这样的事,让他心里埋下仇恨?”

    舒妃却道:“他一个男孩子,将来傻乎乎的连自己亲娘怎么回事都不知道,这成吗?我不说他兄弟也会说,我是真心想好好抚养他,好好做一场母子。”

    何太医见二位娘娘争论,自己不知如何开口,可惜他并没有机会接触到皇贵妃的遗体,不能验明死因,但是从富察大人那里得到的消息,嘉贵妃果然是被另外下了大剂量的剧毒,他和红颜对视,见令妃娘娘摇头,便趁愉妃和舒妃理论时退下了。

    这边厢,忻嫔代替太后一处一处送了腊八粥,可惜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淡淡的,对太后不敢说不感激,可她们谁都不会再碰宁寿宫送的东西,即便有暖轿坐着,上上下下也实在够呛,她回到宁寿宫时脚趾头都冻住了。她想回承乾宫去,又不知如何开口,向太后复命后,便怯怯地说:“小公主身体还不大好,臣妾想回去看看。”

    太后望了望天,估摸着皇帝再过一会儿要来请安,冷冷道:“自然有乳母嬷嬷照顾她,你着急什么,再等一下,皇上就来了。”

    可这一天,也有大臣为腊八而来恭贺皇帝,他在养心殿抽不开身,是派吴总管来问候,吴公公来时见到忻嫔娘娘迎出来,两处目光一对视她就眼神黯然,等吴公公离开宁寿宫,不多久就有小徒弟跟上来说:“忻嫔娘娘果然是在等万岁爷,瞧见您来了,知道等不着,这会子也回了。”

    吴总管一叹:“我们爷,天底下什么美色没见过,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难道以为长得好会哄人,就一定能打动皇上?”

    且说忻嫔一路回承乾宫,脚趾头已经疼得要断了似的,她在外头被雪沾湿了鞋,回宁寿宫太后又不让走,屋子里地龙烧着雪化了浸透鞋子,不等捂干出来继续冻着,她坐在榻上慧云为她脱下鞋子时,只见脚趾头冻得苍白,皮肤都皱起来了。用炭火一靠,疼得她直掉眼泪,慧云担心地说:“要是生了冻疮,夜里被子捂着,又疼又痒,主子您千万别挠,挠烂了是要留疤的。”

    忻嫔眼里含着泪,苦涩地说:“太后还指望我哄皇上喜欢,皇上看到这样的脚,只会恶心吧。”

    慧云道:“奴婢一定给您想法儿治好。”

    忻嫔摇头:“就这样吧,我这阵子不想和皇上亲近,且不说人家根本不在乎我,我自己也该低调些。嘉贵妃的事儿还没过去呢,我突然冒出头,算怎么回事。反正我一直都这么可怜,在所有人眼里都可怜。”

    腊八一过,除夕之前宫里盼的热闹事,便是皇后分娩。腊月二十一那天清晨,红颜被樱桃从梦中唤醒,说翊坤宫皇后娘娘生了小阿哥,母子平安,但另有一个消息,启祥宫里秋雨到底没能救活。

    红颜道:“你想法儿找到她的家人,送些银子出去,到如今什么也做不了了。”

    待六宫齐齐到翊坤宫贺喜,红颜也裹得严严实实坐了轿子来。如今嘉贵妃没了,皇后之下就是四妃,而令妃一贯是默认的四妃之首,可怜忻嫔到底没能填上那个空缺,但六嫔之首的荣耀,太后也没少了她。

    红颜被拥簇着走过众人,要头一个进皇后的寝殿,不知怎么,再没有嘉贵妃在前头冷嘲热讽,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回眸看身旁的愉妃姐姐,也是一样的神情。且今早说秋雨也没了,她那样好的人,实在太可惜。

    但红颜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跟在舒妃身后的忻嫔身上,她是那样的高兴,仿佛不是皇后添了小阿哥,而是她自己添了小阿哥,红颜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反正其他人也都乐呵呵的,只不过忻嫔看起来比往日更谨慎些。她怎么能想到,忻嫔不是为皇后添子而高兴,是为了秋雨的去世而兴奋。

    因皇后性格寡淡,妃嫔们按规矩来行礼贺喜后,她就不再与任何人往来了,特别是红颜有着身孕,反而是皇后派花荣来叮嘱她诸事小心,年节里的礼仪能免则免,左右太后早就下旨,不要她去跟前做规矩。

    之后的日子便等着过年,皇帝封了印,大部分时间陪着红颜,可皇帝新添子,他不能不在乎,而红颜担心那拉氏的人会把她也算计上,亦时常劝皇帝去探望皇后。弘历自己仿佛也知道了什么,旁人看着他还是从前的样子,但细微之处早有了变化。

    这日庆嫔捧着两盒点心从钟粹宫来,正遇见皇帝离开,她温柔地侍立在门前,多年伴驾早不是初时那般胆小腼腆,还能与皇帝说笑:“娘娘非要打发臣妾这会儿来,不知是不是臣妾来了,让皇上不得不走了。”

    弘历知道庆嫔好性子,和气地笑道:“你来的正巧,又能有人陪你姐姐说话,朕要去翊坤宫看看小阿哥。”

    两人在门前散了,庆嫔给红颜送点心,说舒妃在教十一阿哥写字没空来,红颜笑她:“她为了不输给愉妃姐姐,可要下苦功夫了。”

    说话间,该是红颜吃安胎药的时辰,庆嫔便亲手给红颜端来,闻着汤药的气息,忽然想起什么,她别过脸思索着,红颜吃了药看她这模样,不禁问:“怎么了,想起什么了要皱眉头?可是我这汤药的气息不好闻?”

    庆嫔道:“正是这气息,臣妾好像想起什么事来,但在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又不真切。”
正文 465 熟悉的气息(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笑道:“你慢慢想,我也不着急,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庆嫔口中念念有词:“方才在门前遇见皇上,皇上说他去翊坤宫看望小阿哥……”

    红颜问:“怎么了?”

    但见庆嫔一个激灵,问红颜道:“姐姐还记得吗,我曾在皇后娘娘那里闻见舒妃姐姐生下十阿哥后,喝排恶露所用的药的气息,那会子皇后娘娘还不是皇后,我告诉您,您说叫我别再对旁人提起。”

    红颜颔首道:“我记得,怎么这会儿想起来了?”她心里有些紧张,不明白庆嫔为何突然提起往事,那时候皇后喝的该是与排恶露之药道理相同的避孕之药,她那会儿心和身体都想为傅二爷守着,所以才会十几年都没有孩子。

    庆嫔说道:“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所以放在心里没提起过,但是那天去翊坤宫贺喜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屋子里又有了那些药物的气息,自然皇后娘娘是吃来排恶露的。可是这样的气息,我在承乾宫门前也曾闻见过,就是忻嫔还怀着小公主那会儿。”

    红颜诧异地看着她,问道:“几时的事儿?”

    庆嫔想了想,道:“舒妃姐姐把福康安抱来后,皇后派花荣来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和花荣走时闻见的,就不知道花荣有没有闻见,当时我们谁也没提起。”

    红颜知道庆嫔对气息一向十分敏锐,这些年姐妹们用的香粉都是她调制的,她若觉得有古怪,就一定不会假,可承乾宫里为什么会有那种汤药的气息,彼时忻嫔还怀着小公主,用那种药做什么?

    “我想着这种事,可大可小,对谁也没说过,几乎就要忘了。”庆嫔道,“就是那日去翊坤宫又闻见了,才忽然想起来。”

    红颜忙点头:“这事儿你藏在心里就好,我们之间说悄悄话没什么,散出去就麻烦了,紫禁城里哪怕没有是非,也能捏造出是非。”

    她安抚庆嫔继续遗忘这样的事,可转过身就把何太医找来,问他一些产育方面的事。说到若是早期小产,像忻嫔随驾去科尔沁时那样,之后是否需要服药排除恶露等等,何太医一一作了解释,说小产后同样需要服药,只是比正常分娩容易些,不需要做腹部按压等助益的事,十天半个月内就能排尽。

    何太医反问红颜:“娘娘怎么提起这些事了?”

    红颜笑着敷衍:“我只是好奇。”

    但这份好奇,很快就被何太医转告给了傅恒知道,傅恒又不假思索地与如茵做了商量,如茵便向丈夫提起道:“姐姐近来总是会提起忻嫔,仿佛心里有什么芥蒂,我倒是冷静劝过几次,可姐姐若是真的紧张,咱们替她盯着些如何?”

    宫里头,皇后坐着月子,除夕便来了,她正好可以免去繁文缛节,清清静静地躲在翊坤宫里。反是这阵子皇帝特别殷勤,让皇后有些不习惯,但她必须扮演好自己的存在,只能一回回地应付着。

    逢年过节,最开心的便是孩子们,八阿哥自从去了景阳宫,虽然还会惦记亲娘,但是有愉妃悉心照顾,出了门就是体体面面的皇阿哥,十一阿哥也被舒妃宠爱着,事事妥帖。

    乾隆二十一年正月初一,孩子们随六宫妃嫔一道来寿康宫向温惠太妃请安,旁人眼里都看得到,八阿哥十一阿哥得到了很好的照顾,穿着新作的吉服向太祖母磕头行礼,温惠太妃可怜他们才失去母亲,但她与皇子们并不大往来,便将恩赏都给了愉妃和舒妃,热热闹闹地聚了一回,大家便散了。

    待愉妃领着八阿哥,舒妃领着十一阿哥带着福康安离去,妃嫔们才各自等了轿子走,忻嫔的暖轿迟了些来,等她坐着轿子要回去,见宫道旁停了几个人,六阿哥正在其中,忻嫔下意识地让人停下了轿子,下轿往那孩子走去。

    六阿哥没坐轿子,也没人带着他坐轿子,在寿康宫被烤得暖烘烘的鞋子往雪地里一走,雪水就化了。这会子正站在一旁,让随身的太监帮着擦脚,可那些人也太不讲究,这么冷的天,就让阿哥在外头光着脚,他们见忻嫔娘娘来了,也是唬了一跳。

    “六阿哥,坐我的轿子吧,我送你回去。”忻嫔道。

    六阿哥已经十三四岁,是个大孩子了,当然不敢和妃嫔同坐轿子,若忻嫔是她的养母也罢,他把光着的脚往袍子里藏,别过脸说,:“多谢娘娘,不必了,我自己能走。”
正文 466 怕是不会回来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忻嫔温和地说:“若是冻坏得了风寒,大正月里,该错过多少好玩的事情。且是来给太妃娘娘请安的,回头是从寿康宫回去的路上得了病,太妃娘娘就要不安了。”

    六阿哥竟是苦笑:“太祖母会不安吗,她若不安,皇阿玛就该怪我了。”他胡乱地把脚伸进太监手里拿的鞋子,可那透彻心骨的冰凉让他眉头紧紧皱起,终究是没忍住,又把脚抽回去了。

    忻嫔已经命宫人将她暖轿里座位底下烧的炭盆取来,放在了六阿哥的身边,忻嫔笑道:“六阿哥实在不愿坐我的轿子,那就用火烤一烤,千万别冻着了。”她倒是好有耐心,见六阿哥不再抵抗,才又重新回暖轿上,缓缓往她的承乾宫去。

    后面的光景,忻嫔便看不到了,但六阿哥这一折腾,果然还是染了风寒,正月里的课上不了,长辈跟前也不得请安,益发连十五元宵的热闹也不能参加。元宵宴上,皇子公主齐齐向太后行礼,太后将孙儿们一一看过,数来数去像是少了一个,只等华嬷嬷提醒道:“六阿哥染了风寒,正养身子,过几日便来给您请安。”

    太后叹道:“阿哥所的人都是怎么伺候的,好好儿的怎么就病了?”

    可六阿哥的事问下去,几乎无人能应得上来,就连皇帝也是愣愣的,对于这个儿子,怕他痴缠纯贵妃的事,上一次闹开了后,皇帝见六哥不来缠着自己,也就不会主动去关心,反正有兄弟扶持,他心里也没怎么愧疚。就是此刻太后突然问起来,他若什么也答不上,就显得好生尴尬。

    正好御膳房呈菜,忻嫔上手接过送到太后跟前,便索性站在太后身旁道:“那日臣妾遇见六阿哥在路上湿了鞋子,底下太监们就胡乱在雪地里给伺候,六阿哥光着脚晾了大半天,必然是这样着凉的。”她温柔地看了眼皇帝,继续道,“阿哥所的人的确不尽心,臣妾已经禀告皇上知道了,皇上后来把那些奴才换了,如今事事妥帖,过几日六阿哥必然就能好起来,来给您请安。”

    太后颔首,转向皇帝,弘历虽觉得突然,还是顺着她的话道:“忻嫔心思细腻,她与朕提了提,那些事便是她去妥善。果然是做了额娘的人,眼里看的事情就和旁人不同了,皇额娘近来精神焕发,必定也是忻嫔的功劳。”

    “她是个好人儿,皇上本该多心疼才是。”太后冷幽幽一笑,“我想令妃安胎,这一年半载的,她也盼着有个可靠的人能伺候皇上吧。”

    弘历干笑:“额娘说的是。”

    底下颖嫔见这光景,与身边白贵人道:“这狐媚子如今也长心眼儿了,想着法儿地往上钻,这样的机会都能被她捞着,可叹如今连嘉贵妃娘娘那样能唬住她的人也没了,上头一个比一个温和,舒妃娘娘就算有几分厉害,可人家也不管闲事。”

    白贵人轻声道:“眼下纯贵妃位同虚设,哪怕算上她一个,嘉贵妃死了且追封了皇贵妃,贵妃之位就空出一个,令妃娘娘早已是四妃之首,这位置必然就是她的。那四妃之位就有两个空缺,倘若忻嫔有一日封妃,姐姐可千万别输给她,怎么也要平起平坐才是。将来能不能再高过她一肩,就看姐姐的肚子能不能争气了。”

    可颖嫔早就因为草原的出身,而被皇帝断了生育之路,不明真相的她自己也已苦苦折腾多年,此刻提起来心里便难受,与白贵人道:“可我哪里有命,能像令妃娘娘那样,熬上十几年?十几年后,皇上碰都不会碰我了吧。”

    这一晚,自然是忻嫔得了脸,皇帝迫于太后的压力,让吴总管把香囊送去了承乾宫,宴席散后他在太后跟前应了个景,便往承乾宫来,忻嫔早已香汤沐浴等候许久。可见了皇帝,忻嫔却是屈膝垂首地告罪:“臣妾说了假话,还请皇上责罚臣妾欺君之罪。当时太后问下来,臣妾见情形尴尬,才出言解围,若有冒犯皇上的地方,臣妾甘愿受罚。”

    “你做得很好,朕本该奖赏你,罚你做什么。”弘历轻叹,“朕对六阿哥的确有疏忽,能有你的心意,是那孩子的福气。只是永瑢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你仔细分寸便是,朕只会谢你赏你,怎么会怪你。”

    一面说着,皇帝便往门里走,屋子里地龙烧得火热,忻嫔上前为他解下氅衣,纤纤素手柔弱无骨,又有幽香袭人,更胜在天生丽质,这样温柔如水的美人儿在身边,皇帝也是要挪不开眼睛的。本就是身边堂堂正正的人,本就是光明正大的事,皇帝还真不必忌讳谁,安颐也好,红颜也好,她们会吃醋会泛酸,但那是有情意在,可对于后宫其他女人的存在,她们都是漠视甚至默认的,反正没有忻嫔也会有其他女人,对皇帝而言都一样。

    小厨房送来解酒汤,皇帝吃了精神果然更清醒些,忻嫔亲手伺候盥洗,时不时会触碰皇帝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看得到皇帝眼底的暧昧,她心里正高兴时,却见吴总管的大徒弟在门前探头探脑,皇帝也见着了,皱眉道:“什么事?”

    门前的人忙上来道:“吴、吴公公此刻不在跟前,奴才不知要不要禀告皇上。”

    弘历哼笑:“哪个才是你主子?”

    那人忙跪地道:“是、是佛儿公主把手烫伤了,像是伤得不轻,延禧宫刚宣了太医诊治。”

    皇帝立时紧张起来,恼道:“佛儿怎么会烫伤,令妃有没有事?”他一面说着,扯过边上的外衣就裹在身上,冲动地就要往外头去。

    忻嫔呆若木鸡地看着皇帝消失在眼前,猛地一个激灵追奔出来,本想为皇帝披上雪衣,再说几句话能勾得他再回来,可是跟着皇帝伺候的哪有不尽心的,早早一拥而上,把皇帝裹得严严实实,皇帝一阵风似的,就走出承乾宫的门了。

    忻嫔身上是屋子里穿的单衣,寝殿里烧着地龙,穿单衣都嫌热,本以为皇帝今晚会亲手为她解开衣裳的,可结果她穿着这衣裳在寒风里渐渐冰冷,慧云捧着大氅追出来将她裹上,心疼地说:“主子,咱们回去吧,万岁爷……怕是不会回来了。”

    “万一来了呢,我再等等,再等等。”忻嫔眼中含泪,这算什么事,皇帝若一去就留在延禧宫,她明天又要成为别人的笑话,她的身上就不能有一点点好事吗?

    延禧宫里,佛儿正伏在红颜怀里抽泣,樱桃用积雪攒成雪球给公主敷着。屋子里太暖和,积雪很快就化了,反反复复麻烦又狼狈,还有接不上的时候,公主虽然只是烫伤一根手指,可烫得不轻且十指连心,离了冰雪就疼得她浑身发颤,佛儿已经努力地忍耐了,生怕红颜为她忧心,可实在疼得受不了。

    皇帝来时,小灵子正搓了雪球送进来,樱桃接过去给公主敷在手指上,颤抖的小身子才平静了些,红颜见皇帝连夜过来,怕他着急反而吓着闺女,示意弘历别出声。

    弘历仔细看伤口,伤口虽不大,但烧破了一层皮,连肉都看得见了,娇生惯养的孩子如何经得起这样的疼痛,他一时来不及问缘故,怕红颜抱着孩子太累,便小心翼翼将佛儿接过来亲手抱在怀里。

    父亲的胸怀比母亲的更宽厚踏实,佛儿呜呜咽咽着躲在阿玛怀里,樱桃不间断地给她敷着冰雪降温,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公主的疼痛才减轻些,可怜的小人儿在阿玛怀里弱弱地睡了过去,皇帝直等女儿睡熟了,才让乳母带去。

    红颜盘腿坐在榻上,让弘历到身边来,小心翼翼地替他揉捏着胳膊,抱了那么久的孩子,他的胳膊一定麻木了。而此刻才有机会向弘历解释缘故,说佛儿是要亲自给额娘做宵夜吃,不知轻重的小家伙在小厨房一通折腾,叫烧得猩红的锅把手给烫的,幸好只是烫了一根手指,可烫得皮肉都掉了,没把她疼晕过去,小丫头已是坚强了。

    红颜见皇帝的胳膊渐渐松弛,忽地想起今晚皇帝的去处,忙问:“皇上从哪儿来的?”

    弘历道:“就在后面承乾宫,过来几步路,朕怎么能不来瞧一眼,你们母女俩都没事才好。”

    红颜微微觉得不安,轻声道:“忻嫔一定在等皇上回去,今日元宵是个好日子,皇上快回去吧。路上裹严实些,往往几步路不当心,就着凉了。”

    弘历却道:“朕不想走了,这么久她一定睡下了,吴总管会去应付。”

    红颜想再劝,可皇帝累了,虽喝了醒酒汤,但到底晚宴上没少喝,且是一整天应付下来,早就疲惫不堪。方才被忻嫔勾起几分热情,冰雪的冷,哄着女儿那么久,什么兴致都散了,反是很久没在红颜身边,这会子都不必想什么借口,往她身边一躺,还能赶他走不成。

    果然红颜不得不为皇帝掖被子,心软道:“那就好好睡,踏踏实实地睡,明儿上朝的时辰一定叫您起来。”
正文 467 都是可怜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目光迷离神情慵懒,握着红颜的手,困意、酒意还有安心一同袭来,没多久就睡了过去。红颜屋子里的蜡烛都还没熄灭,樱桃来一盏一盏吹灭,为主子放下帐子,轻声道:“承乾宫的灯还亮着呢,主子,忻嫔娘娘那儿?”

    红颜的手依旧被皇帝牢牢地握在掌心,她又怎么会真正舍得自己的男人去别人榻上睡,无奈地说:“先这样吧,你早些睡去,明日还要伺候皇上早朝。”

    这一夜延禧宫安安静静,反是承乾宫,似乎因为忻嫔久久不熄灯入寝,宫人们也不能歇着,来来回回总有些动静,小公主便睡得不踏实。一贯孱弱的孩子又发烧了,但这一次,因忻嫔熬夜等皇帝归来,也跟着病倒了。

    隔天一早,皇帝圣驾往乾清门去听政,太医院的太医往承乾宫来,延禧宫的人站在门前瞧得真真切切。回来禀告给主子听,红颜神情紧绷,那里一大一小都病了,她怀着孩子就不能去登门,何况就算没病,她也不合适登门作解释,换做旁人半夜里把皇帝从自己身边拉走,她也不能忍。

    只是这忻嫔,不哭不闹,也不去太后跟前道委屈,人家就是病了,那么可怜那么柔弱,横竖都是红颜的不对了。

    而皇太后这边,好不容易为忻嫔争取到机会,竟然又被延禧宫坏了好事,忻嫔偏又病了,即便皇帝有心补偿,十天半个月也不能去承乾宫。她满肚子的火气,问华嬷嬷:“你们都说她是好人,有这样的好人吗?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我就不明白,她怎么能在你们面前,把这争风吃醋的嫉妒心给藏好了。”

    华嬷嬷道:“佛儿公主的手烫伤了,奴婢一早过去看过,皮都烧掉了几层,实在吓人。”

    太后哼笑着:“那她就不能劝皇帝回去,她自己怀着孩子呢,她还有没有……”

    太后话未完,外头通报皇帝驾到,华嬷嬷心中暗暗叫苦,这母子俩必定又要吵起来,可她万万没想到,皇太后刚才对着自己那样浮躁盛怒,转身面对皇帝,竟是软下脸来说:“佛儿的手没事了吧,我这儿正想过去瞧瞧她。”

    皇帝也是一愣,他可不愿太后去延禧宫,别把红颜唬出什么好歹来,忙道:“昨晚疼得直发抖,太医说热毒聚集在皮肉里,十指连心必然是剧痛,但散了就好了。拿冰雪敷了几个时辰,她就睡着了。今早起来说现在那点疼能忍,让我们都不要担心,那么冷的天,皇额娘不必过去探望,或是让她来给您请安才是。”

    太后道:“那就好,令妃那里怀着孩子,屋里的人都忙忙碌碌的,我若是过去该把他们吓着了。”她温和地笑着,让儿子在身边坐下,说道,“昨晚的事你爱女心切,这是做父亲该有的担当,我会帮你劝着忻嫔想开些。但她等了你一夜不敢睡,可见心里是多期待,皇上便是哄哄她高兴,过几日去承乾宫坐坐说几句话,就算不为她不为别的,别让令妃背了这怨气才好。你说是不是?”

    弘历几乎没见过太后这个模样,倘若早十几年母亲就这样与自己说话,现在他一定还能自在地在额娘面前开玩笑打趣,母子间的感情哪里就能闹到那个地步。眼下太后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他心里反而觉得毛躁,转身见华嬷嬷古怪的神情,显然连嬷嬷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将心定一定,对太后道:“还要为这种琐碎的事让额娘操心,朕实在愧疚,额娘不必担心,忻嫔那里朕一定会去周全。”

    太后笑道:“这才好,令妃要七月里才生,大半年的时间皇上身边不能没有一个知冷暖的,忻嫔好性情,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儿,等她身体好了,就让她伺候皇上吧。”

    弘历颔首算是答应,可嘴上没说,而他每日晨昏定省来请安,都是坐一坐连茶都不喝的,今日亦是如此,交代了这件事,皇帝便要回去处理政务。华嬷嬷将皇帝送到门前,两人对视不语,可似乎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弘历苦涩地一笑,不吵不闹也挺好的,只要他心里明白该怎么做便是了。

    因妃嫔有疾不宜面君,忻嫔见到皇帝,也是四五天后的事,她是夜里着凉染了风寒,加上心里沉重郁结不散,四五天不见,那晚妩媚娇媚的小美人就不见了,弘历也不忍多看,只是安抚:“好生保养,你好些,小公主才有人照顾。”

    皇帝说着不痛不痒的话便走了,之后的日子也没见逗留在延禧宫,一直到二月里,都是颖嫔、白贵人、林贵人、揆常在那几位轮流伺候着,她们姐妹倒是热热闹闹很风光,可富丽堂皇的承乾宫,却冷清得无人问津。

    二月初时,又下了一场大雪,冬里下雪能防霜冻杀害虫,可春里万物复苏时一场雪,便是农家眼里的灾害,关乎着一整年的收成,皇帝忙于排查各地是否受冻灾,好在京城之外,各地雪势尚不成灾害,但京城里不知为何,绵绵不断下了三天的雪,才有的一分春意又被白雪覆盖,叫人记不得眼下是什么时节。

    红颜的胎儿越发稳定,肚子也渐渐有了变化,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小生命在身体里孕育成长,她满心期待着七月里和孩子相见,对于别的事越发不上心。原本还为了忻嫔的事担忧过几天,但后来颖嫔、白贵人她们分走了皇帝的恩宠,红颜也就没必要背负那么多的愧疚,来日方长,忻嫔若是善类,她一定会想法儿补偿她。

    这日忻嫔一如既往地来宁寿宫请安,皇帝也刚刚来向太后问安,他们在宫门前打了个照面,可皇帝等着见几位大臣,匆匆忙忙地就走了,似乎只把她当普通的妃嫔甚至是宫女,撂在一旁都没多看一眼,可就算真的看见是忻嫔,在他眼里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妃嫔罢了。忻嫔失落地站在门前,想着一会儿太后又该问她有没有和皇帝说上话,只觉得脑袋发胀,才好的风寒又要卷土重来一般,竟一转身离开了宁寿宫。

    慧云跟着主子问怎么了,忻嫔无力地说:“我不想见太后,明日再说吧。”她举目看着皑皑白雪里的红墙金顶,叹了声道,“我想去逛逛,吹吹冷风。”

    忻嫔将其他宫女太监都遣回承乾宫,只带了慧云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绕过景阳宫绕过钟粹宫,这两座宫殿因清朝以来未出显赫的妃嫔,装潢之上完全不如承乾宫来得富丽堂皇,那依旧无人住着的永和宫里的光景忻嫔看不见,那道门里出来的传说,她一辈子也无法想象。

    走着走着,已是在御花园附近,本想转进园子里去逛逛,可听见前头有太监说话的声音,但见六阿哥被逼在墙角,两三个太监在他身旁,一人道:“小祖宗,奴才求求您,咱们回书房好生念书去吧,您有什么不适,上头又该责罚奴才们。奴才们可是尽心伺候您的,可您有个头疼脑热的,却都是奴才们的不是。上一回为了您染风寒,我们都是挨了板子的,小祖宗,您给条活路吧。”

    忻嫔微微皱眉,但见六阿哥执着地要往前走,那几个太监似乎火了,纷纷拽住六阿哥的胳膊要把他带回去,忻嫔看不下去,上前呵斥道:“你们做什么,还要不要脑袋了,对皇子动手动脚?”

    那几个太监吓得纷纷松开手,六阿哥犟头倔脑地甩开他们,往一人肩膀上踢了一脚:“你们就在雪地里跪着,等我几时回来了再起来,下次再对我动手,我就让皇阿玛砍了你们的脑袋。”

    “可是六阿哥,您不去书房,皇上他……”

    “闭嘴!”六阿哥随手抓了一把雪,就往那太监嘴里塞,扭身就往御花园跑去,忻嫔一愣,怕孩子出事,也跟了过去。

    他们一前一后的跑进来,园子里却另有人在,樱桃手底下的小宫女来为主子折迎春花花枝回去养在瓶子里,她见这情形,便捧着花枝赶紧退出来,又见不远处几个太监在雪地里跪着,也瞧不真切是什么人,小宫女立时回延禧宫去,怕自己惹麻烦。

    这里忻嫔追上了六阿哥,正见那孩子冲一株小树发脾气,把积雪打得漫天飞舞叫人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被风吹散了,便看到六阿哥在哭,忻嫔走上前,他一把推开道:“你怎么又来了,就那么喜欢看我倒霉,我是个晦气的人,没人愿意亲近我的。”

    忻嫔苦涩地一笑:“那真是巧了,也没有人愿意亲近我,我进宫这些年,连个朋友也没有。”

    六阿哥愣了愣,转身往石头上一坐,忻嫔上前拽起他,把自己的袖笼脱下来垫在石头上,温和地说:“这样就不冷了,身子是自己的,可要保重才好。”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好?”六阿哥问。

    “也没有总是,就是碰上了,大家都不如意,也算是缘分。”忻嫔苦笑着,拿出手帕递给他,让他擦去泪水。

    六阿哥上上下下打量她,又往身后看了看,见园子里空旷无人,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什么,终于开口说:“忻嫔娘娘,您能帮我一个忙吗,替我把风,我去见一见我额娘,等我回来了若是旁人问您,就说和我在园子里赏雪念诗,别叫人知道我是去看我额娘。”
正文 468 经书(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忻嫔一愣,扭头四处看了看,慌张地问六阿哥:“你要怎么去呢,你忘记了上回你要去,被皇上打板子的事?”

    六阿哥轻哼:“那时候我仗着自己还小,当然能闹就闹喽,现在再闹,我也拉不下这个脸。我是咸福宫出来的,我当然知道咸福宫是什么样的地方,只不过这些年,日日夜夜有那几个奴才跟在身边,我没机会去罢了。”

    忻嫔忽然想起那次她遇见有宫女逃出来,想来咸福宫戒备森严,宫女想要逃出来是很不容易的事,那她能逃出来,果然六哥也就有法子能进去?

    “我从侧门出去,绕到咸福宫后头,来回大概半个时辰,我就见我额娘一面,也来不及说什么话,我怕她都不认得我了。”六阿哥起身,给自己束紧了腰带,挽起袖子道,“我很快就回来,忻嫔娘娘,您替我看着点可好,要是有人闯进来了,就说我们捉迷藏,我躲到林子里去了。”

    小孩子这些话,张口就来,可见他为了见亲娘一面,费了多少心思,忻嫔觉得孩子要见娘根本没什么错,说不定六阿哥就是想去看看她娘还活着没有。咸福宫封宫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里头的光景,忻嫔是碰巧才一回回遇见六阿哥,可也的确是主动一次次地接近,不可否认的是,太过寂寞无聊的她,对于咸福宫里的故事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她知道那是一个失败的女人,可这个失败的女人,也曾经风光过。

    “你去吧,我就在这儿守着,可别去太久了。”忻嫔把心一横,催着六阿哥说,“快去快回,替、替我向贵妃娘娘问声好。”

    六阿哥便撒腿跑开,十三四岁最是灵活的年纪,眨眼就不见了,忻嫔不安地东张西望,抓着慧云的手说:“不会有事吧?”

    这边厢,小宫女折了花枝回来,与樱桃在屋子里插瓶,她对姑姑说起在园子里遇见的光景,樱桃眉心一蹙,见屋子里没有别的人,再仔细问了几句,就叮嘱:“别到处去说,六阿哥年纪也不小了,若有什么是非,对六阿哥对忻嫔娘娘都不好,再有人为此算账的话,你却成了祸头了。”

    小宫女连连答应,樱桃便让她去给花瓶添水,打发了人之后转进内殿来,见主子正专心致志地给公主缝开春穿的褂子,她笑道:“您不着急给小阿哥缝肚兜儿吗,公主见不得您操劳,等下看见了又该念叨了。”

    红颜笑道:“她一年四季总有一两件衣裳是我做的,爱在兄弟姐妹里显摆,如今我自己有了孩子,倘若就此不给她做了,佛儿是会体贴我的,可外头的人就该有闲言碎语了。没得叫他们挑唆我们母女的情分,我也闲着没事,不过几下针线活。”

    樱桃笑着上前来,让主子歇一歇,道:“有件事儿要告诉您。”

    听闻忻嫔跟着六阿哥在一起,红颜也实在想不出他们能做什么,自然也觉得六阿哥如今年纪不小,早一些的话谈婚论嫁也不是不可以,年轻的妃嫔要开始和皇子们拉开距离,这也是一贯有的规矩,她自然不会为此去指摘忻嫔的不是,只念了一声:“她们在那边晃悠?那里往咸福宫去很近,六阿哥还是心心念念着要去见他额娘吗?”

    樱桃道:“若是六阿哥真的要去见纯贵妃,这会儿派人去咸福宫,指不定能抓个现行。”

    红颜摇头:“那六阿哥的人生也完了。”她垂下眼帘,“我知道,这事儿本就有我的错在里头,我非让人家母子分开不得相见,索性让纯贵妃死了倒也罢了。可是是非非,总有一个头的,不能看着这件事不对,就把前头她铸下的错给忘了。六阿哥可怜,比六阿哥更可怜的人多得是。嘉贵妃那样忽然死了,且不说她死得多可怜,她曾经就没有作恶吗?但过去做的事这么快就随着她一起消失了,反是纯贵妃还活着,她们提起咸福宫就会害怕,才是真正的警醒。”

    樱桃知道,这件事上主子从未动摇过,但她还是要提醒:“万一六哥真的见了纯贵妃呢?”

    红颜道:“今日之后,派人严加看守。这会儿突然闯过去,若真的抓着他们母子相见,皇上必然震怒,他那性子,是见不得这种事的。”

    这件事上,红颜不会心软也不会姑息,可她却低估了六阿哥的能耐,本以为不过是六阿哥和忻嫔在园子里有话说,她怎么能料到,六阿哥真的有本事避开耳目后,从无人知道的角落里钻进咸福宫。

    那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记得咸福宫里的秘密,他自然也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可是纯贵妃却不认得自己的儿子了,乍一眼见到瘦小的男孩子出现在眼前,她还以为是哪里新来的小太监,直到看清他的衣袍,明白那不是太监的服色,直到从孩子的样貌上辨认出小时候的模样,纯贵妃才浑身紧绷,颤巍巍地问了声:“是永瑢吗?永瑢,是你吗,是我的儿子吗?”

    “额娘……”六阿哥哭着扑在母亲膝下,可他怕外头的人被惊动,连哭都不敢大声,纯贵妃也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去窗前张望,确定宫女太监都偷懒去烤火取暖了,才回身来抱着自己的儿子,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哭道,“永瑢你长大了,额娘都认不出你了。我的儿子,真是我的儿子,额娘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

    母子俩哭了一场,待冷静下来,便诉说各自这几年过的日子,果然如弘历和红颜所料,纯贵妃把满腔仇恨都诉说给了儿子听,更一如多年前那样,抓着儿子的手说:“永瑢你别惦记额娘,好好用功读书,去和权贵大臣结交,将来你若做了皇帝,我们母子的冤屈就都能报了。”

    说了许久的话,六阿哥也怕耽误太久会出事,便道:“忻嫔娘娘还在等我,我要回去了。”

    “忻嫔?”纯贵妃关太久了,对于外头的事只零星知道一点点,咸福宫里伺候她的人,本是有规矩不能把外头的事告诉她的,但时间久了人心松散,闷着也是闷着,偶尔就会聊起宫里的事,纯贵妃听说过这个忻嫔,是太后挑来的人。而她更知道,太后与魏红颜一向是敌对的。

    六阿哥说:“她是个可怜人,令妃娘娘总是欺负她,皇阿玛去她屋子里,令妃娘娘都能半夜把皇阿玛叫走。她没有朋友,令妃娘娘她们不和她做姐妹,其他娘娘也不敢和她好。”

    六阿哥说:“现在宫里,令妃娘娘最大,皇阿玛什么都听她的。”

    纯贵妃蹙眉问:“那皇后呢?”

    六阿哥冷笑:“我们经常都会忘了还有皇后这号人,那天我在路上遇见清儿,都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几个弟弟了。”

    “清儿?谁是清儿?”纯贵妃问。六阿哥便告诉母亲,清儿是十二阿哥永璂的小名,皇后一直叫清儿,倒是很少提起大名永璂,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到母亲莫名其妙地笑着,母亲忽然让他等一等,说道,“那位忻嫔娘娘帮了你,我们不能不谢谢人家,你等额娘一会儿,额娘去找一本经书送给她,你一定亲手交给她。”

    纯贵妃转身去折腾了半天,翻出一本经书,用手帕包好了让儿子藏在胸前,又叮嘱儿子最近别再往咸福宫来,今天这样子未必没让人撞见,要避一避风头才好。她更对儿子道:“忻嫔娘娘既然愿意亲近你,对你来说也是个依靠,她在皇阿玛面前越得脸,才能为你说得上话。你去告诉忻嫔,想要讨皇上欢心,漂亮温柔是不稀奇的,皇上最看重做母亲的女人对于孩子的爱护,她不是有个小公主吗,你这样对她说,她若是聪明人,一定能想明白。”

    那天红颜派人去咸福宫查问过,得知并无异状,便想六阿哥应该只是和忻嫔在园子里说话,之后也加派人手看紧咸福宫,尽量不要让他们母子相见。她知道这是狠心无情的事,可母子相见又能有什么好,纯贵妃根本不配做母亲,又何必把她视作六阿哥的母亲。

    可她到底轻敌了,不过是几句话的事,结合宁寿宫投毒一案,到底在这紫禁城里起了变化。同是这一天,富察傅恒将那拉氏涉嫌宁寿宫投毒的证据送到了皇帝跟前,很显然因为太后对皇后存在的威胁,让那拉氏的人起了戒心甚至杀心,但是否与皇后有关,还有待考究。

    就连傅恒都对皇帝说:“皇后娘娘正位中宫以来,并无不足之处,后宫朝廷皆有称颂,臣以为皇上若要办那拉氏一族,当先查明皇后对此是否有牵连。”

    弘历道:“朕与太后虽不和,但太后毕竟是朕的生母,朕岂能容旁人对她痛下杀手?纳布尔实在可恶,朕何尝亏待他们家了?”

    傅恒心里明白,同样是中宫外戚,可那拉氏一族远不如富察家,他们心里不平也不奇怪。
正文 469 眼中钉(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宁寿宫投毒一案,皇上若要追究那拉氏族人,臣必能查明所有线索,但淑嘉皇贵妃之死,显然另有蹊跷。”傅恒道,“请皇上恕臣无能,淑嘉皇贵妃如何中毒,多日来毫无头绪。娘娘树敌太多,那一日她与很多人有所接触,审问宁寿宫的宫女太监容易,但若要查内宫娘娘之事,臣有所不便,之后该怎么做,还请皇上示下。”

    弘历也明白,通常来说,这样的事会交给中宫或是掌权的妃嫔协助办理。但如今内宫可靠的人,红颜待产,皇后养身体,愉妃忙六宫之事忙照顾孩子,早已分身无暇。其他人实在都不可靠,就算勉强交给她们,也不过是消磨时间,而且连傅恒都查不到的事,果然是难了。

    “她身前嚣张跋扈,在宫里横行霸道,不论是妃嫔,还是太监宫女,无不被她欺负过。”弘历苦笑,“她的确树敌太多,非要从这条线索走,谁都可能要杀她。”

    “请皇上再给臣一些时间。”傅恒躬身道,“皇上若要给四阿哥一个交代,臣必当竭尽所能。”

    弘历摆手:“内宫的事,本不该麻烦你,可朕也只有你是信得过,这家里头的事都能放心交给你,给了旁人,背过身去就是看朕的笑话了。”他又叹,“四阿哥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知道朕也有无可奈何,至今没有来纠缠朕要为他们母亲讨一个公道,越是如此,朕反而觉得愧疚。”

    傅恒不语,皇帝思量再三,吩咐道:“三日后给朕明确的证据,是否问罪纳布尔,朕要看皇后有没有参与其中。如今的中宫虽不如你姐姐,但也无甚过错,倘若她是好的,仅是她的族人起了歹心,朕把他们赶出朝堂便是了,好在皇额娘没有出事。”

    傅恒退下之前,惦念着那拉氏的人会不会之后又把矛头转向红颜,便对皇帝道:“臣有几句话,斗胆向皇上进言。”

    弘历笑:“但说无妨。”

    傅恒神情严肃地说:“阿哥们日渐长大,中宫又添嫡子,纵然淑嘉皇贵妃已故纯贵妃失势,大臣们依旧会为了朝廷的将来和皇子们的将来而谋算。臣斗胆请皇上开始留心这样的事,宁寿宫投毒一案便是警示。”

    他不可能当面对皇帝说,请你保护好红颜,这样的提醒皇帝若能领悟什么,那可见他对红颜的真心,但若听过则已,依旧从前那般我行我素,傅恒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为红颜和她将来的孩子围起城墙抵挡风雨。

    皇帝果然若有所思,其实这些日子他已经开始留心,在失去安颐后的数年里,他对待后宫比从前更任性一些,甚至不惜和母亲翻脸,但这次的事让他警醒,倘若再对红颜专房独宠,什么好的都给她,就不是福而是祸了。

    红颜腹中的孩子,若是个皇子,若是个聪明能干的皇子,以自己对红颜的在乎,孩子的前程便不可限量,但中宫有嫡子,即便那拉氏的人被自己赶出朝堂,也会有其他人希望左右储君之位,到时候红颜和孩子,就是他们的眼中钉。

    “朕明白了。”皇帝将心沉下,依旧吩咐傅恒,“纳布尔和他的族人,朕就交给你了。”

    且说忻嫔从六阿哥手上得了纯贵妃送的经书,她随手翻了几页并没什么稀奇的,就依旧原样包好让慧云收了起来,之后静观了两日,虽然知道咸福宫那里又加强了守卫,但似乎并没有人察觉六阿哥悄悄去看过母亲,慧云劝自家主子别卷入这种事,忻嫔也有所顾忌,想着往后还是离六阿哥远一些的好,那会子在冰天雪地的园子里干等那么久,又怕又冷,这样的经历她再也不想有了。

    然而即便忻嫔反省了,因为六阿哥把自己的奴才罚跪在雪地里,还是有人瞧见这样的事并传出去,甚至说见到忻嫔在附近转悠,皇太后特地把她叫过去一顿训斥,说她年轻而阿哥们都大了,一定要知道分寸,十三四岁的孩子已经可以闯祸了,她若有什么说不清的官司惹上身,太后也保不了她。

    忻嫔悻悻然离了宁寿宫,虽然被太后训斥已经家常便饭,心里还是会觉得窝囊,谁不愿风光体面地活着呢。

    慧云说:“主子别放在心里,比起令妃娘娘,咱们好歹强一些。听说太后对令妃娘娘什么都做过了,曾经差点还要用大刑呢,我们也不过是叫太后说几句。”

    忻嫔道:“我若计较,早被她折磨死了。六阿哥真是很可怜的,十三四岁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孩子,可祖母父亲都不管他,一个皇子活得还不如平头百姓家的孩子。”她苦笑,“可我自己又如何,还自以为是地可怜别人。”

    主仆俩走回承乾宫时,遇见佛儿公主去钟粹宫,她身后的宫女带着食盒,一看就知道是去给十一阿哥和福康安送吃的,两处离开的距离,佛儿大可以假装没看见忻嫔,直接去钟粹宫,可她很有礼貌地带着宫女特地来到忻嫔跟前,恭恭敬敬地说了声:“忻嫔娘娘吉祥。”

    忻嫔有些意外,笑道:“公主这是要去钟粹宫?何必特地过来见我呢,天怪冷的,你赶紧去吧。”

    佛儿善意地笑着:“既然瞧见娘娘了,怎么能不来问一声安呢,娘娘是长辈,这是我该做的。”

    直到公主再离开,忻嫔脸上还挂着方才客气的笑意,虽然只是客气,可嘴角上扬的确会让心情变好些,她对慧云说:“同样是纯贵妃的孩子,六阿哥远不如自己的妹妹过得好。”她忽地想起那天分别时,六阿哥不仅送给她一本经书,还带了纯贵妃的话,说什么要做一个爱护孩子的母亲,才会让皇帝喜欢。

    忻嫔进门后对慧云提起这句话,慧云道:“听说万岁爷小时候,是养在宫里跟着康熙爷和娘娘们过的,也许万岁爷心里,不论是自己的额娘,还是做了额娘的娘娘们,他很看中母亲的存在。您看纯贵妃,她不就是把佛儿公主摔在地上,才彻底失宠的?”

    忻嫔呆呆地想着:“那我该怎么做?皇上好像宁愿多和颖嫔她们在一起,也不喜欢我,他是真的不喜欢我吧。”

    这一晚,京城又飘雪,春里的雪绵绵不尽,让人看不到新的希望,再之后化雪寒冷,屋子里始终摆脱不了烧炭的日子,宫里头到处是白惨惨的一片,红颜屋子里小宫女为她折来的迎春花枝,也不见抽芽吐蕊,所有人都在感慨今年春天来得迟。

    转眼已在二月末,红颜从如茵口中得知,皇帝因宁寿宫一案与皇后没有关系,暂且搁置了,嘉贵妃的死因还在查,却连傅恒都没有头绪。那日皇帝难得驾临景阳宫,说是去看八阿哥,半当中将四阿哥叫去说了一番话,不知是许诺了他们兄弟什么,连愉妃也不知道。

    但愉妃说永琪曾问过四阿哥,为何不再找皇帝为嘉贵妃讨个公道。四阿哥说皇阿玛若有交代,自然会说,这么多年六阿哥为了纠缠纯贵妃的事,过得很不如意,他们都看在眼里。论起一母同胞,他是永璇和永瑆的大哥,额娘不在了,他这个大哥要保护好自己的弟弟,倘若为了讨个说法而遭父亲嫌弃,将来弟弟们也会过得不好。如今老八和十一能跟着愉妃、舒妃,他也能放心离宫了。

    愉妃说这些话时,眼中泛着泪光,感慨四阿哥小时候,憨憨笨笨嘴馋贪吃,便是如今也不见得有多精明,可是他心里耿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同样是做哥哥的,三阿哥却抛弃了自己的母亲更抛弃了弟弟,毫无手足之情。纯贵妃满腹诗书教出这样的孩子,嘉贵妃大字都不识一箩筐,生下的儿子却这样好。

    红颜唯有安抚:“姐姐们养着永璇永瑆,孩子们就不会被欺负,四阿哥的婚事是嘉贵妃身前的愿望,咱们替孩子风风光光地办下来,他出去开衙建府,也不会叫大臣们取笑。”

    愉妃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说:“但愿风雪早些过去,三月里能见到太阳就好了,四阿哥办婚事的时候若也是这种天气,怕是笑也笑不出来了。”

    待她别过红颜离开延禧宫,出门就遇见两位太医往承乾宫走,红颜这里安胎待产都不见太医来得那么殷勤,可承乾宫里却为了小公主三天两头宣太医,愉妃随口问了几句,太医们暗示小公主先天积弱,愉妃心里便惴惴不安,怕忻嫔这个孩子会养不活。

    三月初,四阿哥的婚事提上日程,愉妃总有事不得不来与红颜商量,这日吃了饭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顺便散步消食,往延禧宫来找红颜,走过钟粹宫时瞧见有人影往御花园方向去,她驻足看了看,白梨在边上说:“主子还不知道吧,奴婢也是今天下午才听说的,这几天忻嫔娘娘不知道做什么,每天夜里都在后宫里走动,前日还撞见侍卫了呢。”

    隔壁老王
正文 470 雪地祈福(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每天夜里在宫里走动?她这是做什么?”愉妃好奇。

    “谁知道呢,说皇上不翻忻嫔娘娘的牌子吧,好像昨天送了香囊来,却遇上忻嫔娘娘身上不自在。”白梨道,“就算不自在也要留啊,可若不自在,这大晚上的又出去做什么?”

    等愉妃来延禧宫告诉红颜,红颜却说她知道忻嫔在做什么,不晓得是哪个萨满嬷嬷告诉忻嫔,说紫禁城里阴气重,不适宜女孩儿成长,若点着灯笼握着纸符绕东西六宫三步一叩拜,连续七日,孝敬好了这紫禁城里数百年来的亡魂,就能换得小公主平安。这已经是第五天,忻嫔这几天夜里都在宫里为小公主祈福。

    “第五天了?”愉妃浑然不知,因景阳宫几乎不会有侍寝的事,为了永琪能有良好的作息,若无节庆宴席,景阳宫的人一贯都歇得早,不想竟错过这样的事,她唏嘘着,“东西六宫走一遍,就算三步一叩首,也要磕上几百个头吧,连续七天,她额头上还能有好吗?”

    红颜淡淡道:“这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愉妃问:“舒妃妹妹可知道?”

    红颜摇头:“眼下没几个人知道,天那么冷都歇得早,若非前日遇上侍卫,我也不知道。不过姐姐既然也听说了,估摸着过两日宫里都该知道了。”

    这屋子里烧着炭,愉妃还觉得冷,将十指捂在手炉上,轻声道:“难道她是想做给皇上看?”

    红颜懒懒地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一拉:“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们旁观就是了,那是她的女儿,人家为了自己的骨肉心甘情愿吃苦,我们又何必说风凉话。”

    可这一晚,愉妃回到宫里后,等白梨问来消息,说忻嫔已经走完一圈回去了,并没有遇见皇帝,第五天了也没碰上皇帝,再过两天这事儿就算完了,她难道真的是为了小公主祈福?

    愉妃对白梨说:“若要我为永琪,自然上刀山下火海都不会眨眼,可是忻嫔对待小公主的态度,之前的日子也都是看在眼里的,突然这么拼,但愿她是良心发现,能珍惜起自己的骨肉,不要因为没有生儿子,就对孩子不公平。”

    但忻嫔又岂会为了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磕上百个头祈福,足足七天,只怕头也要磕烂了,她不过是装个样子在宫里一圈一圈地走,前六天都尽力避开皇帝的行踪,第七天时,才问准了皇帝夜里要去颖嫔的宫里,等在了必经之路上。

    可圣驾来时,她不是带着慧云等在路边,而是两人找了墙角把身子严严实实地藏着,当圣驾经过时,故意咳嗽了一声,引得随驾的侍卫打着灯笼将她围起来,吴总管上前看一眼,便回去禀告皇帝:“万岁爷,是忻嫔娘娘。”

    皇帝从暖轿上下来,看到慧云已经扶着忻嫔上前,十数盏灯笼将这一片照亮,他清晰地看到忻嫔的狼狈,看到她额头上的伤痕,这么冷的天,主仆俩冻得瑟瑟发抖。

    “你在这里做什么?”皇帝明知故问。他早就知道忻嫔在宫里为小公主祈福,可这样的行为在所有人眼里,一定是为了博得皇帝的同情,后宫女人为了让皇帝多看自己一眼,什么事情都会做,弘历还有什么事没经历过,即便忻嫔这样做是另有目的,他也希望所谓的祈福,能对那个孱弱的孩子多少有些好处。

    至于忻嫔,在知道这件事后,皇帝就等着有一天“偶遇”,今天是第七天了,总算是见上了,不论忻嫔出于什么目的,但弘历终于有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重新让戴佳氏成为“宠妃”。

    他不可能放弃对红颜的在乎,就不得不用更多的女人来分散外人的注意力,忻嫔也好颖嫔也好,皇帝不至于牺牲她们把她们往思路上推,但对于弘历来说,意义真的大不同。所以他不反感忻嫔的“手腕”,反而愿意顺水推舟,彼此成全。

    “臣妾没做什么,惊扰了圣驾,臣妾罪该万死。”忻嫔怯弱地说着,屈膝恳求道,“皇上,请您回暖轿上继续前行,臣妾这就要回去了。”

    “你受伤了,这里离养心殿不远,朕带去你疗伤。”弘历道。

    “皇上。”忻嫔却有些激动,声音也哽咽了,“臣妾是在为小公主祈福,实在不敢受皇上的恩典,皇上此刻若把臣妾带走,臣妾七日来的功德就白做了。皇上,为了小公主能健康平安,请皇上撂下臣妾,继续走吧。”

    弘历微微皱眉,沉吟须臾,喊过吴总管吩咐:“给慧云两盏灯笼,再派两个人跟着伺候,早些送娘娘回去。”

    如此,虽然圣驾离去了,可养心殿的人却跟着忻嫔,忻嫔本来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这一下不得不真的三步一叩首地回到承乾宫,额头尚可用双手抵着,膝盖和手掌不得不实打实地落地。回到承乾宫,忻嫔已经连路都走不了,那么冷的天那么冷的地面,忻嫔当夜就发烧了。

    那晚皇帝照旧是在颖嫔屋子里过的,还特地告诉她夜里遇见忻嫔的事,叫颖嫔心有余悸,害怕让忻嫔截了宠。隔天就把这事儿宣扬出去,本是想让众人嗤笑忻嫔不要脸,拿小公主做幌子变着法儿地勾引皇帝,没想到养心殿却一日三回地派人来问候,而一直病怏怏的小公主也健康起来,好像忻嫔的祈福真的起了作用。

    皇帝的态度,让太后也觉得不可思议,而五日后忻嫔康复,皇帝更亲自临门,带着她与小公主一道在御花园里晒太阳,也是从那日起,京城阴郁的天气开始晴朗,承乾宫的荣光随着春色的到来,重新在紫禁城内绽放。

    不久后,为了四阿哥的婚礼,六宫在宁寿宫聚了一回,忻嫔身体虽然好了,可额头上的伤痕还没退去,那淡淡梅花似的伤痕,都是她对小公主的爱。太后大加赞赏了忻嫔的好,更要六宫效仿,众人散去时,颖嫔站在宫门前就说:“太后要我们学她什么,学她在眉心画一朵花,勾引皇上去采吗?”

    几位贵人常在哄笑着散去,忻嫔还留在太后跟前,一改之前看不顺眼的态度,和气地笑道:“没想到你自己就能打动皇上的心,可见我和你额娘没有白费功夫,往后更加谨慎小心些,皇上虽风流多情,可他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女人,你若能走进他心里,就能一辈子无忧了。皇上一向喜欢妃嫔善待儿女,他又特别喜欢女孩子,罢了,将来有机会,咱们再盼一个皇子,如今你好好守着那孩子,福气还在后头呢。”

    于是,不论颖嫔等人如何讥讽嘲笑,不论太后如何不解,皇帝就是复宠了忻嫔,在她身体完全康复后,连着三日在承乾宫留宿,更因忻嫔为小公主祈福膝盖受寒且要时日休养,皇帝将自己的肩舆赐给了她代步,往后出入都高高端坐在肩舆之上,且是皇帝的肩舆,让所有人都仰望她的身影,那是何等的风光。

    消息往宫外传,为了小公主和嘉贵妃的事,一直避着风头的那苏图夫人也乐呵呵地再次进宫来,虽不至于让她可以坐轿子代步于内宫行走,可如今她也成了太监宫女眼睛里,奉若上宾之人。直到四阿哥婚礼前夕,宫里最热闹的事,便是承乾宫重现荣光,连带着那富丽堂皇的雕梁画栋,都名副其实了。

    而四阿哥的婚礼,因嘉贵妃已故,亏得愉妃和红颜撑了场面,没容许宫里的人怠慢皇子的婚礼,照着嘉贵妃身前期待的规模给置办了下来。

    婚礼前一日,永琪代四阿哥传话,请自己的额娘一起到钟粹宫说话,彼时红颜是出门散步来了钟粹宫说闲话,见四阿哥和永琪有事而来,她本想规避,倒是四阿哥说:“令妃娘娘您也在,便更好了。”

    四阿哥给舒妃和愉妃行了大礼,感激几位娘娘为他周全婚事,说他就要离宫了,八阿哥虽然也不小了,但至少还有三五年的光景要在宫里度过,十一的日子更长。他没了亲娘,往后更没什么机会能出入内宫,对弟弟们就照应不上了,希望二位娘娘能好生教导永璇和永瑆,将来他一定会报答几位的恩德。

    永珹道:“最要紧是额娘的死,前几日永璇还念叨,我责骂他了。额娘怎么死的,宫里人都知道,但皇阿玛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能让他们看天家的笑话,儿臣能理解皇阿玛的无奈。倘若永璇和永瑆为此纠结,还请娘娘多多开导,他们若是不听话,就派人去找我,千万别为了这件事让他们去纠缠皇阿玛。”

    几位长辈都鸦雀无声,四阿哥这个年纪往小了说,还是个孩子,可他却明白那么多的事,有做大哥该有的担当。如此一来,反倒是显得皇帝亏欠他们兄弟,做父亲的担当,又在哪里呢?

    之后又把八阿哥和十一阿哥叫来,说了好些要他们听话的道理,兄弟几个那样可怜,红颜到后来心里发酸看不下去,就提前离开了。

    可出门来,正见忻嫔坐着肩舆出去,他们走在前头没看到令妃一行人在这里。戴佳氏满头珠翠一身华服,高高地坐在皇帝平日出行代步的肩舆上,那个柔弱可怜的小美人,也有今日了。

    隔壁老王
正文 471 我想你了(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樱桃知道主子心里不好受,见到这光景,自然更不好受。她不晓得皇上和主子之间有没有默契,至少忻嫔娘娘风光这阵子,皇上就没怎么来延禧宫了,而主子安胎待产,白天的睡眠也比往日多些,果然是时间也对不上,相见的次数就更少了。

    她搀扶着红颜,轻声道:“娘娘,咱们回吧。”

    红颜回到延禧宫后,就没怎么说话,佛儿来陪了半天,见她情绪不好,自己没法子,就悄悄地去找舒妃,等傍晚舒妃来时,正遇上忻嫔从前头回来,像是从养心殿来的,也是高高坐在肩舆上。不过她既然看到舒妃,自然立刻就下来行礼,倒是舒妃不冷不热地说:“既是皇上御赐,你也不必多礼。”

    她本不是刻薄的人,但总会有泛酸的心,见了红颜才说:“皇上不如给她再配一副华盖,天转眼要热了,难道坐着肩舆在毒日头底下暴晒?”

    不过说完就回到正题,正经问红颜:“你怎么了?佛儿很担心你,让我来看看,难道你是为了那些孩子难过?”

    红颜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颔首道:“盼着是个闺女,将来能无忧无虑地长大,我争气些,能让她留在京城,可如若是个皇子,操心的事就多了。本来操心也没什么,总归自己的孩子,可是你看四阿哥,活得那么小心谨慎,那是他的父亲呀,却如狼似虎一般地畏惧着。我知道这是天家的无奈,可骨肉亲情,真的就没有了吗?”

    “你别光说这些眼前的话,皇上如何疼爱佛儿,还要我说吗?”舒妃劝道,“至于四阿哥小心谨慎,我们万岁爷做皇子那会儿,就不小心谨慎了吗?先帝的三阿哥,可是被削除宗籍的呢,再往上康熙爷那会儿,废太子圈禁长子,什么事没有啊?不是我们皇上对他的孩子太狠,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这样,他们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

    红颜看着舒妃道:“姐姐几时这样通透了?”

    舒妃赧然一笑,点了点红颜的额头道:“你就不能不看穿我?”

    原是舒妃有一日向进宫探望她的如茵抱怨,说后悔收养了十一阿哥,她虽有好好做一场母子的心意,可担心十一阿哥将来不能照她所想的成长。如茵便劝她,说皇子公主们,哪怕是红颜膝下的佛儿,那都是皇帝的孩子,都是别的女人的孩子,本来与她们没有半点关系,用心用情地照顾那是道义,她们并没有义务和责任非要去照顾那些孩子。倘若十一阿哥将来成了另一个样子,舒妃大可以放手别管,她该有的责任和心意尽到了,就足够了。

    舒妃道:“我也想明白了,倘若十一阿哥将来反过来嫌弃我,我也不会不高兴。本来嘛,我没什么本事,也就不能许他什么将来,孩子要往高处去,我还拦着不成?”

    红颜不语,舒妃摸摸她的肚皮说:“但我知道,你的儿子就是亲骨肉,哪里能像我们一样说放手就放手,可你就知道自己能生儿子呀?怎么想的这么美呢?”

    红颜噗嗤一笑,别过脸说:“佛儿哪个不能求,求你来安慰我,不气我就好了。”

    话音才落,樱桃兴冲冲跑进门来,也顾不得舒妃在边上,就欢喜地说:“吴总管派人传话来了,万岁爷夜里过来用晚膳。”

    舒妃啧啧:“你瞧,八成是为了忻嫔的事,来给你赔不是,我和愉妃姐姐打赌了,皇上一定会给你个交代,你准备准备接驾,我找愉妃姐姐收钱去。”

    红颜却拉着她道:“姐姐留下陪我吧,反正他是来用膳的,我这里也留不得他。”

    舒妃甩开手道:“我正饿了,看着皇上,就白瞎了好胃口了。”又在红颜脸上捏了一把道,“别矫情了,你就不想见他?”

    樱桃喜滋滋地送了舒妃娘娘出去,带着宫女来摆桌子,敦促小厨房做皇帝爱吃的菜,待红颜换了衣裳,外头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可当小厨房里飘出菜香,该是皇帝到延禧宫来的时辰,却突然说皇帝有要务不来了,辜负了延禧宫上下的心意,红颜从膳桌上起来,笑道:“撤了吧,正好我也不用忍耐这些气味了,实在没胃口。”

    娘娘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宫女们将准备的膳食分了,小灵子拿了樱桃爱吃的狮子头给她,被樱桃骂道:“你还有胃口吃?不快去外头瞧着点,看看皇上是不是去承乾宫了,又或是忻嫔娘娘坐着肩舆去养心殿了?”

    这话隔着一道窗,被屋子里的红颜听见,她想出声阻拦小灵子,可没来得及,索性也就不管了。不可否认的是,平静地旁观许久的心,终于有些耐不住了,可她又怕自己没忍住,反辜负了弘历对自己的信任,他们该心有灵犀是吗?可天晓得现在皇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再多的信任,也经不起时间的磨砺。

    小灵子这一去,大半天没回来,樱桃反而心疼他,拿了手炉出来,见小灵子搓手跺脚地站在路口,上前叹息道:“回吧,夜里还冷得很,你冻出毛病,主子该骂我了。”

    可正说着话,远处有星星火光亮起,小灵子要上前去看,樱桃拽住他说:“先瞧瞧,万一皇上是去承乾宫,我们拦在这里算什么,便是皇上改主意了去看主子,明日传出去也太丢脸了。明天是四阿哥的好日子,别叫人嘀咕我们主子。”

    两人便在墙根下站着,火光越来越近,果然是皇帝的暖轿过来了,这样两个大活人站在路旁,皇帝身边的人早就看见了,待圣驾到了面前,果然不是转去承乾宫,小灵子和樱桃欢喜不已,忙着要去禀告主子,却被吴总管叫下,责骂道:“你们也是有头脸的人了,这样毛毛躁躁做什么,这么晚了不在娘娘身边,在外头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

    说话间皇帝已经下了暖轿,樱桃顺势把给小灵子的手炉递给皇帝,弘历笑道:“什么天了,还用手炉呢?”

    樱桃忙说:“春捂秋冻,娘娘说了,一定要伺候好皇上的。”

    弘历问:“朕说不来了,你们怎么还等?”

    樱桃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悄声道:“万岁爷,娘娘盼您来呢,奴婢就来这里候着,心想您一定会来。”

    弘历把手炉塞还给她,一路就往门里去,口中念叨着:“朕自然要来的。”

    这边厢,红颜在屋子里渐渐觉得寂寞了,她也没那么重的多愁善感,就想让樱桃进来说说话,喊了两声无人应答,心里有些烦躁时,却见皇帝从屏风后绕进来,笑道:“你要她做什么,朕替你做。”

    红颜心里一热,知道皇帝没来用膳,是真的脱不开身,禁不住嘴角上扬,笑道:“觉得心里闷,想找个人说说话。”

    弘历往她身边坐:“朕陪你说。”

    红颜深深地看着他,道:“臣妾以为……您只想让忻嫔陪了。”

    弘历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你吃味哪个,也不至于挑她,朕待她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既然做了,就要做得真一些,朕以为,你心里能明白。这些日子她是风光了,可朕并不高兴,比起她,还不如颖嫔白贵人她们,来得爽快些。”

    红颜道:“凡夫俗子一个,皇上倒是赐臣妾一副玲珑心,才好回回都猜出您心里想什么。”

    皇帝知道红颜的个性,她偶尔这样矫情做作,就是心里不高兴了,每每眼神是软的声音是软的,浑身的气息也是软的,弘历从前只要看一眼,就心火跃动,但眼下无论如何也要把持住,红颜正辛苦地为他们孕育着孩子。

    “我想你了。”红颜轻悠悠一声,伏进皇帝怀里。

    “朕知道。”弘历轻声应着,“咱们好好的,朕就这么陪着你。”

    翌日,是四阿哥的婚礼,红颜和皇帝说了半夜的心里话,又踏实安稳地睡了半夜,今日气色极佳,她愿意分享四阿哥的喜酒,一直在延禧宫深居安胎的人,列席参加的喜宴。

    可她只是普通地随舒妃坐在席中,回想忻嫔有身孕那会儿,太后刻意为她安排的宽敞的座位,眼下太后对令妃却不闻不问,这里头的亲疏,都摆在眼前了。

    宴席过半时,红颜就被皇帝要求回去休息,后来的热闹她便看不见了,但左不过是戏曲鼓乐,也没什么新意,时不时会有妃嫔离席出去透透气。

    这会儿忻嫔就退出来补妆,她因近日得宠,总有人会来巴结,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脸上一片绯红,带着慧云重新扑了粉,才要回到酒宴上,可迎面就遇见六阿哥等在路边,像是刻意来见她。

    忻嫔心里不自在,等六阿哥上前,她便道:“六阿哥,这里人多,我们不大适合见面呢。”

    六阿哥却道:“正是人多才大大方方的不是?忻嫔娘娘,我是来恭喜您的,又得到皇阿玛的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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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72 和敬回京(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忻嫔讪讪一笑,“喜欢”二字,不过是旁人眼里的风光,承乾宫里到底什么光景,谁又知道呢。

    “忻嫔娘娘,额娘与我说,您若能得宠,便要我依靠了您。”六阿哥道,“我在宫里无依无靠,我同胞的哥哥不管我,我的亲妹妹也不认我,皇阿玛不喜欢我,皇祖母大概连我的名字和脸都对不上了。忻嫔娘娘……”

    忻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孩子不讨人喜欢,她生怕自己再往后退,就会让六阿哥心里不高兴,他一不高兴,下回就指不定对自己做什么了。而他口口声声说着“我额娘”,忻嫔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不再往后退,反而慌张地伸手想要捂住他的嘴。

    那么巧,前头有人说说笑笑地进来,皇后身边的花荣姑姑带着几个宫女来,也不知要去做什么,抬眼就望见这里的光景,虽然只是一瞬间,花荣也看到了忻嫔的手从六阿哥身上挪开。花荣深谙宫闱之道,却也猜不出这两人会做什么,忙把头低下了,而身后的人因在说笑,仿佛没瞧见忻嫔方才的动作。

    花荣几人上前行礼后,便往该去的地方去,忻嫔脸色尴尬,六阿哥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她们走后,忻嫔便道:“六阿哥,便是人多的地方,你千万不可提起什么……额娘。”她很轻声地念着,“有什么事,我们往后再说,今日是四阿哥的好日子,我们回去吃酒吧。”

    说罢这句,忻嫔顾不得六阿哥还要怎么样,带着慧云匆匆忙忙地就跑开了,回到宴席上她才舒口气。之后眼角余光瞥见六阿哥也跟着回来,一个孩子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亲兄弟们不与他说话,宗室子弟也没有人跟她好,忻嫔忽然明白,一个人若是被所有人抛弃,那未必就是旁人的无情狠心,被抛弃的这一个,自身也一定存在问题。

    但她心里又一颤,那自己呢,她在宫里也没有朋友,没有人来亲近她,也是因为她自己有问题吗?

    此时宴席上笑声不断,几位热情的亲王贝勒福晋们,正围着愉妃娘娘说笑,说四阿哥成了亲,挨下来就该是五阿哥,不知愉妃娘娘选了哪家的孩子,好让她们先去看一眼。太后见那边热闹,也出声说了两句,愉妃是极好相处的人,对太后也十分客气,笑着说:“臣妾能见过几个人,若是皇祖母能替永琪周全,就是他的福气了。”

    太后笑道:“就怕我这老婆子选的人,年轻的孩子看不上。”她转身问皇帝,“皇上呢,也打算让我来为永琪的婚事做主吗?”

    皇帝就怕太后再选出一个戴佳氏那样的来,可这话说不出口,只敷衍地笑着:“额娘这几年,便替他物色起来,不过朕还想留永琪几年,他的性子还有些浮躁,远不如永珹稳重。”

    愉妃心里一松,陪笑道:“正是呢,今天为了四阿哥成亲,他一高兴就没了轻重,早晨急着穿戴礼服,把扣子都扯开了,衣裳都没脱,宫女们就围着他缝扣子。”

    有亲王府的老太妃笑道:“娘娘还是多操心操心,将来有了福晋为五阿哥缝扣子,可就没你什么事了。”

    好在永琪带着老八和十一去了四阿哥府里吃酒,这里的光景没见着,可纵然他不在,也有人会把话题往他身上带,偏六阿哥就坐在下头,谁也没在意他,倒是十二阿哥满场跑,一头撞进皇后怀里,众人又围着二位嫡子说了半天。

    宴席散去后,皇后因膝下三个孩子不能没有人照顾,太后便让她先回翊坤宫,不必相送。皇后乐得自在,与花荣带着孩子先回去,十三阿哥和公主由乳母哄着便成,永璂大了不好带了,可皇后却对她的清儿耐心十足,孩子的饮食起居都是她亲力亲为,虽然她有三个孩子,可十二阿哥的意义完全不同。

    夜渐深,十二阿哥在皇后怀里安睡,花荣来劝主子也早些躺下,皇后摇头道:“今日玩疯了,夜里必然做梦,我守着他才好。”

    一年年过去,从最初完全不懂如何照顾孩子的人,到如今成为能把三个孩子都照顾妥帖的母亲,花荣知道皇后付出了很大的心血,除了主子真的把十二阿哥当做傅二爷的投胎外,其他都如花荣所期待的,皇后终于开始“正常”了。

    “主子,奴婢今日退席为十二阿哥取坎肩时,遇见忻嫔娘娘和六阿哥在后头说话。”她手里比划着,重现忻嫔当时的动作,对皇后的道,“忻嫔娘娘对六阿哥这样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不过看起来很亲昵。”

    “嗯。”皇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的心思全在清儿睡梦中甜美的笑容里。

    花荣也只当一件新鲜事说,念叨着:“可忻嫔娘娘的年纪,比六阿哥实在大不了多少,再过几年她还年轻,六阿哥却是大人了,这样不大好吧。”

    皇后总算应了一句:“那也是他们的事,你担心什么,随他们去吧。”她反而提起了阿哥们成亲的事,在清儿脸上亲了又亲,说道,“傅清哥的小孙女,越长越可爱了,真相让富察福晋对家里说一声,往后大事小事,都带着那孩子进宫才好。”

    这一边,皇帝夜里去了钟粹宫,忻嫔站在屋檐下等,听说已经去了舒妃那里,竟是松了口气,让宫人关上宫门熄了灯,小公主那边传来哭声她也不抬头看一眼,说吃多了酒晕得慌,钻进寝殿里,外头的宫女们就再没见着。

    而忻嫔一进门,就拉着慧云说:“六阿哥是什么意思,他是要讹上我了吗,他想要我做什么?现如今他还能算个孩子,四五年后他想怎么样?”

    慧云一早就觉得,不该和六阿哥多往来,虽然那次为六阿哥望风助他去见纯贵妃的事,不是什么要性命的大事,可为了这件事,皇帝就能随时把自家主子撂下,外头的人不知道屋子里什么光景,慧云还不知道吗?

    果然见忻嫔呆呆地说:“他就算不喜欢我,给我体面,还能让我在这宫里活得好,能在太后面前抬得起头。可若惹恼他,连这点施舍也不给了,我不是白白在紫禁城里磕那么多的头,白白把一双膝盖冻出毛病来,我怎么能让个毛头小子毁了我的人生。六阿哥若是再纠缠不清,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慧云忧心忡忡:“难怪宫里人都说六阿哥黏糊,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改了。”

    忻嫔握了拳头道:“那小子的意思,是我不会再有儿子,要我把他当儿子,栽培他帮助他。”她冷冷地呵笑,“他将来真成了气候,还会记得我的好吗,当然是把他的亲额娘接触来,早把我踢开了。我当然会有儿子,我一定会有儿子的。”

    然而皇帝若想生儿子,有心思也不会和忻嫔要,莫说眼下一件麻烦事摆在面前,连红颜都束手无策,谁还有心思来在乎她。

    且说当年和敬公主与父亲大吵一架后,带着额驸和孩子去了科尔沁,因后来再次产育没能随父亲回京,之后又念孩子太小,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牵绊,一直都没能再回来。这一次四阿哥成亲,邀请她回京喝喜酒也不果,谁知道四阿哥婚礼结束第三天,公主竟风尘仆仆闯入京城,大清早皇帝还没上朝,她就等在宫门外要进宫了。

    傅恒听说外甥女回来了,从朝房退出来先来见和敬,公主刚在内宫门外领了牌子要进门,一众宫女太监殷勤地伺候着,可和敬却冷笑:“到如今我进宫,还要这一层层规矩一道道门槛?这紫禁城上上下下,还有我没去过的地方吗?”

    这样的言语,这样的气势,傅恒知道和敬是为了什么,皇帝不久前为了喀尔喀的事,罚了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紧闭思过,更夺去了那年亲到草原册封的爵位。这件事皇帝没有大张旗鼓地办,只是把责罚的意思传去了科尔沁,消息还是眼下随着和敬闯入京城来为丈夫讨个公道,才渐渐传开,想必内宫里,也刚刚才知道这样的事。

    “舅舅。”和敬见到傅恒,眼眶一热,傅恒行了礼,他知道和敬为何怒气冲冲,便想劝和敬冷静些,但骄傲的公主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闯进内宫。

    跟着傅恒来的内侍提醒他皇帝就要临朝,傅恒不得不先离开,打发了可信的宫人道:“跟着公主,别叫她出事。”

    紫禁城里和敬再熟悉不过,闯进内宫,就拦在了皇帝上朝的路上,可皇帝不能为了女儿让大臣们干等,轿子都没下,直接让吴总管拦着和敬,就先去了乾清门。

    “皇阿玛,皇阿玛!”和敬见父亲离去,伤心欲绝。吴总管等人跪了一地将她围住,劝道,“公主暂且等一等,有什么事儿,等皇上下了朝,一定会给您做主。”

    隔壁老王
正文 473 长得好陌生(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圣驾走远,吴总管把公主交付给旁的人,便追着皇帝而去,和敬没有办法再往乾清门闯,她也明白若是让父亲在朝臣面前丢脸,那父女做不成,她也就救不了自己的丈夫了。

    “公、公主……”留下的宫人们,小心翼翼地问着,似乎是不知道要把公主带去什么地方,和敬也从他们犹豫的脸上看出来,如今这紫禁城,没有她能容身的地方了。

    但见前头一抹桃红匆匆而来,樱桃几乎是跑着到了这里,越过那些宫女太监,喘着气说:“公主,您和奴婢回延禧宫吧。”

    和敬打量着樱桃,又是两年多不见,她们本是同龄人,和敬眼下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樱桃也再不是小姑娘了,而她竟是那么地会说话。“回”延禧宫,而不是“去”延禧宫,只有家才是可以回的地方吧。

    “公主,请这边走。”樱桃示意众人让开,侧身为和敬领路,而这紫禁城又有哪一条路是和敬不熟悉的,她昂首而去,樱桃让这里的人都散了,只身一人跟上了和敬。

    走了一半和敬才平静下来,问樱桃:“你家主子可好?几时生?”

    樱桃殷勤地作答,她刚才跑来时,老远就看到公主满身戾气,骄傲和戾气完全是两回事,出门时主子对她说“你把和敬带回来”,樱桃便想着,她该对公主说回延禧宫,嫁出去的人,一定怕回到家时,家里再没有立足之处。

    到延禧宫,红颜早早守在宫门口,宽阔的衣裳下是已经隆起的肚子,只是红颜本就纤瘦,衣裳一遮挡,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和敬上前,不行礼,只笑:“这衣裳松松垮垮,穿着太没有样子,针线房的人都不尽心吗?”

    红颜却道:“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早些派人告诉我,我好给你准备。”

    和敬搀扶她一同往门里走,苦笑道:“准备什么,住的还是吃的?”

    这会子佛儿才刚刚起床洗漱,听说皇姐回来了,不及穿好衣裳就要来看看,和敬与她说了会儿话,红颜就打发女儿给姐姐去准备早膳,她知道和敬眼下正是烦躁的时候,哪有心思陪姐妹叙旧。

    果然等妹妹离开,得以清静,和敬就问:“我家额驸的事,你知道了吗?”

    红颜颔首:“知道了一点点,你阿玛还没来得及对我说。”

    和敬眼圈儿微红,道:“听说近来几位年轻的妃嫔很得宠,你虽还不老,总比不过她们了,他还会来对你说吗,温香软玉的美人儿在侧,还有你什么事呢?”

    红颜拉过她的手,好声道:“咱们有理说理,若是你皇阿玛的不是,我一定帮你为额驸求个公道。宫里的事,那些妃嫔的事,与你和额驸不相干的,你千万别在皇上面前提起这几句话,到头来帮不了额驸,父女俩又要吵翻了吗?”

    和敬紧紧抿着唇,怕自己一张嘴就要哭,但眼泪先忍不住跑不出来了,终是哽咽道:“是额驸的不是,他贻误军机,让喀尔喀有了叛乱的机会,就连他的父兄们都说,是额驸的错。不仅没有人来求我想法子让皇阿玛宽恕额驸,更不支持我来京城求情,我是一个人跑出来的,把孩子都丢下了。”

    红颜心疼极了,和敬倒在她肩头哭道:“可我只有额驸了,我现在只有他能依靠,皇阿玛这样对他,是要逼死我吗?道理我都懂,他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可是……可是我只有他了。”

    外头佛儿想来问姐姐要吃什么,却听见门里的哭声,吓得她不敢进门来,抓了樱桃问怎么回事,樱桃道:“主子交代过,不许奴婢们胡乱说,公主回头自己问娘娘吧,娘娘会向您解释的。”

    佛儿平日里也会听见一句半句的闲话,知道皇姐不回家是因为和皇阿玛有矛盾,她小声地念叨着:“皇阿玛和姐姐,可不能再吵架了。”

    这边红颜终于让委屈的人儿平静下来,太后就派人来要接孙女过去看看,红颜上回去科尔沁还见过和敬,太后却是打从和敬离京后,就再也没见过孙女,老太太想见见孩子也是情分,可和敬却不愿去见她。

    红颜唯有劝:“说不定太后能帮你呢,我或许还不好开口,太后可就没什么顾忌了。过去的事算了吧,不论如何她是你的亲祖母,小时候也疼你啊。”

    和敬半推半就,到底勉强来了宁寿宫,可乍一眼见到祖母,和敬心头也是一惊,宫里的人天天见着或许感觉不到那么强烈的变化,可和敬眼里,祖母真的是老了。

    倔强的心被岁月折服,和敬并不是刻薄尖锐的孩子,而今看到祖母老了,有些事不愿再计较,额驸的事太后主动问起她,也是连连说:“孩子你放心,皇祖母替你去说,让你带回家去紧闭思过不成吗,非要和其他人禁锢在一起,你的面子往哪儿搁,他还是不是大清额驸了。哪有岳丈,这样对待女婿的。”

    和敬听了红颜的话,这件事她本来就不是来讲道理的,既然太后愿意为她求情,当然是好事,倘若太后还对她说什么大道理,要她放弃要她回去,那和敬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皇帝散了朝,就往宁寿宫来,半道上却见红颜等他,弘历下了轿子来见她,嗔怪道:“你没事杵在这里做什么,若叫人撞了可是闹着玩的?”

    “如今谁见了臣妾都离开八丈远,就怕臣妾有什么闪失,连皇上的轿子都那么远就停下来了。”红颜笑着,见奴才们离得远,扯了扯皇帝的衣袖道,“臣妾不敢为额驸求情,连和敬自己都说她是没道理的,但额驸是她一辈子的依靠,皇上可不要把女儿逼得太紧。皇上,哪怕事情不能解决,千万千万别和闺女吵起来,气急了说狠话,额驸总有放出来的时候,可父女间伤了心就治不好了。”

    “喀尔喀的事,可大可小,朕罚得重,也是为了让人知道这件事不容许玩笑。”弘历沉沉地说,“你回去歇着,朕之后再向你解释。朕答应你,绝不和孩子吵架,如今三年五载才见一回面,再吵怕是一辈子也见不着了。”

    两人在路上分开,皇帝不忘派身边的人把令妃娘娘送回去。等他来了宁寿宫,和敬站在殿门口等他,未语泪先流,见女儿凄楚可怜,弘历难免心软,但朝廷的事岂容儿戏,额驸必定要关上一阵子,以儆效尤,他不能成全女儿。

    好在这件事,祖孙三代关起门来商议,虽然公主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她的丈夫还会继续被禁锢一段日子,但得到了父亲的亲口许诺,额驸不会有性命之忧,会再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皇帝此举并不是要惩罚自己的女婿,只是为了能顺利剿灭喀尔喀的叛逆。

    红颜在延禧宫忧心忡忡,樱桃在宁寿宫外转悠了半天,虽然没得到什么好消息,但父女没有争吵,太后也没翻脸,里头一片平和,这样的消息,也足够让她安心了。

    而公主回京,有些规矩不得不做,在太后的劝说下,和敬到底走了一趟翊坤宫向新皇后请安。比起其他妃嫔,继后是和敬正牌的继母,可她心里明白公主从小就看不起她母亲以外任何女人的存在,所以不会在和敬面前摆出长辈的架势,大家客客气气说几句话,十二阿哥带着妹妹来给姐姐行了礼,便就散了。

    因太后盯得紧,和敬无暇再到延禧宫见红颜,为了额驸的事,她不得不哄得祖母高兴,而她知道红颜一定会理解她。只是她一双稚儿还在草原,和敬早就想好明天一早就离京回去,这天剩下的日子,便都在宁寿宫里陪伴祖母。

    太后觉得今天父女俩没吵起来,都是自己的功劳,心里得意又高兴,听和敬提起皇后的三个孩子,忽地想起忻嫔来,便道:“你还有个妹妹,没见过呢,这就让忻嫔抱来给你瞧瞧。”

    和敬知道忻嫔就是那个在科尔沁小产的女人,也是最近得宠的人,但见面时,看到忻嫔的柔弱怯懦,哪里有半分宠妃的样子,她不得不将小妹妹抱在怀里看了看,想到刚才皇后那三岁的女儿模样十分地像皇阿玛,再看忻嫔抱来的这个孩子,既没有皇阿玛的眼眉,也没有继承母亲的角色姿容,她随口说:“这孩子,长得好陌生。”

    太后笑道:“这叫怎么说的,姐姐第一次见她,自然是陌生的。”

    和敬却是道:“孙儿是说,她既不像皇阿玛,也不像忻嫔这样漂亮,所以觉得眼生。方才在皇后娘娘那儿,一看就知道是自家的妹妹。”

    太后没有深想,其实她自己也觉得这小闺女没挑父母的优点长,见忻嫔在边上尴尬极了,她打圆场道:“也是有的,爹娘太过英俊漂亮,孩子却挑着缺点长,才这么点大看不出来,长开了就好了。”

    和敬让忻嫔把孩子抱回去,身体接触,感觉到忻嫔似乎在发抖,但她很快就抱着孩子走开,太后又喊和敬说话,她也就没再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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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74 小七(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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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75 令妃娘娘不见我(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去年落雪到今年秋风,皇帝终于盼来了这个孩子,盼来了他和红颜的孩子。过去的十几年,在这一瞬间仿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有孩子了。在皇帝看来,他这个小闺女,是稀世珍宝,是下凡来圆满他与红颜有所缺憾的人生的仙子。

    佛儿的个头远不如阿玛,只能看着襁褓干着急,在皇阿玛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弘历终于回过神来,将襁褓轻轻放入佛儿的怀中,才出生的孩子就睁大眼睛看这个世界,她漂亮的姐姐眼含热泪,软软地说:“妹妹,额娘等你好久好久了,小七,我是你的姐姐。”

    “佛儿,阿玛把小七交给你了,你额娘还有一阵子要静养,妹妹和额娘都需要人照顾。”弘历这样说着,摸了摸小女儿的手,可婴儿突然嚎啕大哭,乳母赶紧上来说,该给小公主喂奶。

    父女俩呆呆地望着乳母把小七抱走,佛儿忽地回过神,对父亲道:“皇阿玛真是白嘱咐,儿臣怎么会不尽心照顾妹妹和额娘,倒是皇阿玛……”小姑娘狡黠地一笑,娇滴滴道,“皇阿玛该多来看看额娘才是。”

    “怎么越来越像你和敬姐姐。”弘历轻轻拍了闺女的脑袋,“阿玛这辈子,注定被闺女管束着吗?”

    此时何太医从里头出来,说已经为令妃娘娘做了诊断,产妇一切平安,待静养数十日,便能恢复精神。弘历望着窗里晃动的身影,巴不得此刻进去看一眼红颜,但匆匆一眼也会给她带去麻烦,知道她安好,还是决心忍一忍。虽然在他眼中,小七是无价珍宝,可是弘历明白,在别人眼中,生女儿远不如生儿子。

    屋子里,愉妃和舒妃都陪伴在侧,佛儿进来说皇阿玛回去了,红颜让大家也去休息,舒妃笑着搂了佛儿说:“你额娘真是本事,我生你十弟那会儿,真真吓得半死,你额娘那叫一个兴奋呀,破了羊水那么高兴,不等宫女搀扶她,自己就往产房走了。”

    回想起来,红颜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发现自己快要生了,她没有半点慌张,一想到很快就能和孩子相见,就特别地兴奋。何太医都没有让她口含人参,她虽然辛苦,可精神头比正常人似乎还强些,这会儿也是气色极好,都看不出是才生了孩子的女人。

    “我们散了吧,明日再来凑热闹。”愉妃挺一挺腰杆,她在这宫里等待那么多孩子出生,还是头一回如此高兴,她高兴的事有很多,此刻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富含了太多的意义。

    众人离去后,佛儿亲自为红颜洗漱更衣,喂药送水,母女俩安安静静的,红颜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佛儿背过身的时候忽然眼含热泪,像极了女儿平日与她撒娇的模样,道:“你陪额娘睡一夜可好,额娘想和佛儿一起睡。”

    佛儿转身望着母亲,学着红颜平日里看她的眼神,宠爱着母亲道:“那就只睡一晚上,额娘怎么越发缠人了,我可是要照顾妹妹,没空陪您的。”

    这一夜,红颜和佛儿相依为命,梦里隐约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可她却睡得很安心。心心念念盼来的孩子,固然是她的命,可她身边躺着的这个孩子,给予了她比生命更珍贵的一段人生,她要好好珍惜佛儿,绝不能辜负。

    翌日清晨,皇后带着三个孩子来看望红颜,十二阿哥和公主已经能满屋子跑,十三阿哥还在襁褓中,她抱了红颜的女儿,念着她的小名,问红颜:“是七仙女的意思吗?”

    红颜摇头笑道:“实在想不出合心意的名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只想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忽然想到这孩子在姐妹里行七,就叫开了。”

    皇后笑道:“果真是有福气的孩子,她小姐姐若是也这么叫,小六小六的,可就没小七好听了。”她招手对十二阿哥说:“清儿你来,来看看妹妹,这也是你的妹妹。”

    红颜听见十二阿哥的小名,心里一惊,但抬眼看众人,如今就连花荣也不会再露出曾经的那种神情,旁的人就更不明白清儿的意义,对于他们来说,这与小七与佛儿,本就是一样的。

    红颜心想,这么多年,也许一直没放下的,反是他们。

    皇后逗留了很久,和平日里不愿亲近人完全不同,但她显然是有目的地等候着,果然午前宫门外传话来,说富察福晋等候进宫,皇后展颜一笑,先于红颜就道:“请进来吧。”

    如茵带着玉儿兴冲冲进宫,可见了红颜和孩子,皇后也在身边,她不得不守着规矩,言行小心谨慎,而皇后果然缠着她说了许多的话,问起了富察家的孩子们,言谈之间,仿佛是要把儿女婚事都与富察家相配,想要富察家的儿媳妇,更想要富察家的女婿。

    红颜见如茵还能应付,自己就安静地待在一边没插嘴,只听如茵道:“妾身是妯娌里头最小的,好些事知道的不仔细,要紧的话也说不上,娘娘,下回我家大夫人进宫时,妾身随她一道来翊坤宫请安可好?”

    皇后笑悠悠道:“把你二伯家的侄媳妇们也带上吧。”

    如茵的笑几乎要凝固在脸上,僵硬地说着:“是,妾身记下了。”

    皇后心满意足,这才打算要走,喊来在外头玩耍的十二阿哥,一声声清儿听得如茵直皱眉,可是看到皇后蹲在门前,慈爱地为一双儿女擦汗,一左一右领着他们,乳母抱着十三阿哥跟在后头,这样安宁美好的光景,如茵又觉得那些过去的事,大可不必计较。

    等她再回来看红颜,姐妹俩目光相交,便各自明白了心意,半句不提皇后,如茵给了红颜大大的一个拥抱,哽咽道:“守得云开见月明,七公主一定会给姐姐带来更多更多的福气,要是能做我们福康安的儿媳妇就好了。”

    红颜笑道:“我的佛儿已经给了你,还要把小七也给你,我的女儿们是什么命,都要来做你的儿媳妇,被你这个恶婆婆调教?”

    佛儿正好端着汤药进门,听见这句话,小脸儿羞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傻傻地站在门前,还是如茵上前带她来,将药递给红颜,自己挽着公主的手说:“做姨娘的儿媳妇,可一点不委屈,姨娘一定疼你,比疼福隆安多。别听你额娘的话,外头可再没有比姨娘更好的婆婆了。”

    佛儿垂着脑袋说:“姨娘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成婆婆了。”

    红颜见女儿这样聪明,欢喜不已,指了如茵道:“我可放心了,到底是我的女儿。”

    如茵则叹:“你怎么这么精神呢,我生下福灵安时,都快要死了。”

    可惜姐妹俩没能说太多贴心的话,皇后离开后,妃嫔们才陆续来延禧宫贺喜,如茵一个外命妇,不便在其他妃嫔面前也妄自尊大,便悄悄退了下去,在小七公主的屋子里待着。

    外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红颜仗着精神好,尽量每一个人都见了,可多少人相见是笑,转过身就是冷言酸语,这会子颖嫔几人从延禧宫门前散了,便听见冷冷的话:“好在是生了个女儿,不然这会子,我们进去就该喊贵妃娘娘。”

    颖嫔轻哼:“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叫我说,哪怕是生了女儿,皇上也早就把贵妃的位置给这位留着了。”

    此时忻嫔从后头过来,她也算是六嫔之首,除了颖嫔外,其他人都不得不给让开路,她一贯是那柔弱不禁风的模样,走到门前与颖嫔颔首一笑,边上白贵人忽然问:“忻嫔娘娘,您有没有听皇上说,要把令妃娘娘晋为贵妃,怕是到时候把您也一道晋了妃位吧。一样都是生了女儿,令妃娘娘有赏,您必然也有。”

    忻嫔摇头笑道:“没有听皇上提起过,不过令妃娘娘晋封贵妃,那也是必然的事,娘娘多年统摄六宫,早该有贵妃之尊了。”

    颖贵人上下打量她,眯眼笑着:“妹妹忘了,太后的愿望,可并不是你说的这样。”她拍拍忻嫔的肩膀道,“妹妹可要使劲儿了。”

    若是遇见厉害的人,必然反驳颖嫔多年无所出,岂容她单单刻薄了自己,可忻嫔在人前一贯是柔弱怯懦的,她怎能出言反击呢,这样的委屈只能吞下去,淡淡一笑要往门里去。

    可红颜应付了太多的人,实在是觉得疲倦了,而如茵就快到离宫的时辰,她再见别的人,就要耽误姐妹俩说话,便派了樱桃出来应对,忻嫔听说令妃不再见客,虽不针对她,可那么巧她刚刚来,后头散去的人里仿佛有嘲讽的声音传来:“怎么怎么没有眼色,谁愿意在这个时候见她,娘娘大着肚子的时候让她捡了便宜,娘娘这会儿难道还要谢谢她不成?”

    忻嫔在延禧宫门前呆立了片刻,慧云劝主子回去,忻嫔却目光冰冷地说:“去宁寿宫吧,我去告诉太后,令妃娘娘不见我。”

    隔壁老王
正文 476 咱们(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句话,足以挑唆得太后对令妃不满,莫说同样生女儿忻嫔的孩子不受优待,就是比一比过往那些皇阿哥们,皇帝对延禧宫的态度,也实在是有些过了。听忻嫔说魏红颜谁都见,唯独不见她,太后冷笑:“你要仔细了,人家该来算一算她大着肚子时,你趁机霸占皇帝的事。”

    彼时忻嫔没再多嘴,太后却自言自语似地说:“倒真想看她生个儿子,看看那些姐姐妹妹们,还能有几分真心。”

    小公主洗三之日,延禧宫分外热闹,皇后竟又一次亲自来,亲手拿了金元宝为小公主添喜。但礼毕后,少不得又拉着如茵热络一番,而比起前日的尴尬,如茵和红颜说好了,就算真的把富察家的孩子与皇后的儿女婚配,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她们这边要先把那件事放下。

    皇后如今好好的,诸事都向着红颜这一边,内宫之事上,几乎可谓是红颜的靠山,她也好愉妃舒妃也好,都大有获益,儿女姻缘且是十几年后的事,何必为此提心吊胆十几年,如茵落落大方地应对,稍稍说些富察家的事皇后就会很开心,旁人眼里看着,孤傲冷清的皇后,也已经和延禧宫打成了一片。

    可是这事儿在皇帝眼里,就不见得有多好,皇后破天荒地屡屡来延禧宫“做客”,当弘历在洗三之日终于见到红颜时,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辛苦的话,就问红颜:“皇后如今与你们,这样热络了?朕以为你们只是比较说得上话而已。”

    红颜心里一紧,但安抚自己先别乱,镇定地问皇帝:“皇上觉得不好吗?是不是这样显得皇后娘娘不够尊贵,还是要离得远些才好?”

    弘历摇头,轻咳了几声似在犹豫,忽地听见外头传来小七的哭声,想到孩子和红颜的安危,便将那拉氏一族在宁寿宫投毒的事告诉了她,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起那件案子,皇帝末了叹一声:“嘉贵妃的死因,依旧是个谜,傅恒尽其所能也查不出一二线索,倘若再闹得动静大些,那拉氏的事就要被牵扯出来,皇后并无不是,若将她的族人都问罪,皇后和十二阿哥他们将来的处境就尴尬了。到时候朕的中宫形同虚设,又要有新的麻烦,指不定会有朝臣谏言要朕废后,顺治爷以后,朕可不能再闹出这样的荒唐。”

    这些事在红颜而言,并不新鲜,她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富察傅恒知道的事,他的妻子必然会知道,那如茵知道的事,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但若皇帝把这几层关系想的太过简单,也不是什么坏事,对于傅恒来说,他的确不该把朝廷机密随便对自己的妻子说。

    弘历道:“那拉氏的人,开始为皇后和十二阿哥铺路了,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历朝历代有皇子的妃嫔母家,都会走这条路。富察一族当年,也没少为他们的女儿谋事。可一下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甚至是对太后下手,这一家子人的心,实在可恶极了。朕近来雨露均沾,把忻嫔推在风口,就是怕他们对付了太后,又来对付你,若是咱们得了儿子,眼下紫禁城外的光景一定大不相同。”

    之前彼此就有默契,皇帝对忻嫔的宠爱,是做给旁人看的,但红颜没想到,他一层一层地计算了这么细的事,而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为了他们的孩子。红颜内心充满感激,一时说不出一声谢谢,只是看着皇帝,暧昧的目光互相交缠,渐渐变得热乎起来,弘历在她耳畔轻声道:“朕想极了。”

    红颜赧然垂首,含笑不语,弘历又道:“再过两个月,朕可要忍一忍。”他将红颜搂入怀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脊,“你吃了那么多苦,朕怎么舍得伤你。”

    那之后的日子,红颜在延禧宫内坐月子,愉妃渐渐将内宫的一些事重新分摊给她,隔三差五便有事要商议,红颜自知之后不能躲懒,小七自有佛儿照顾,而她当初带着佛儿也一边料理内宫之事,如今为了亲闺女诸事不管,反叫人说闲话。便渐渐将撂开手的事捡起来。

    这一日与愉妃商议十月太后千秋,愉妃提起红颜晋封的事,她见四下无外人,便轻声道:“昨日我瞧了眼内务府的记档,你怀胎十月里,看着最风光的忻嫔,竟是难得一两回侍奉皇上,反是颖嫔、白贵人她们最多。你说皇上见天在承乾宫里歇着,这样的小美人搁在身边,竟不动心?”

    原本协理六宫之人,有资格翻阅内务府的记档,但她们上有皇后,皇后才是最高权力者,愉妃这样做显然有僭越之嫌,不计较就是小事,计较起来就难说了。红颜便只道:“自有皇上的道理,他的脾气,姐姐不是不知道。”

    愉妃叹道:“那看来就是做给太后看的,忻嫔心里该多憋屈,怪不得平日里瞧着唯唯诺诺总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原来也是有缘故的。太后那儿一心盼着忻嫔能生阿哥,皇上碰都不碰她,她哪儿来的孩子。”

    她说完时,却见红颜皱眉露出痛苦的模样,她生小七时都不见这样子,但愉妃是过来人,知道她是胸前发胀,安抚道:“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怜我们的儿女,都不能吃一口亲娘的奶水。”

    红颜吃力地笑着:“姐姐那会儿,多久才好的?”

    愉妃摇头说不记得了,指了指红颜的身体说:“可比从前丰盈多了,这小身板儿瞧着,更妖娆动人,全天下的好都在你身上了。”

    “没正经。”红颜推开愉妃,抬眼见樱桃进门说太后派忻嫔娘娘送燕窝来,红颜忙让请进来,愉妃在边上坐着看她们说话,一刻工夫后忻嫔才离去,愉妃挑着门帘看忻嫔的背影,回来道,“你看是不是她太瘦了,身上只剩骨头撑着皮肉,皇上才不喜欢?”

    红颜道:“和咱们不相干,姐姐怎么这么上心?”

    愉妃这才把心思露出来,轻声道:“那日我在宁寿宫,见了她的女儿,小家伙一点儿不像皇上和她自己,你仔细看,和敬和佛儿,还有皇后娘娘的女儿,都有几分想象,连太后自己都说,小七和皇上刚生出来那会儿很像。闺女大多是像爹的,再挑额娘的好处长,那模样就俊俏了。怎么她的女儿,一点没落着好处,长了张从没见过的模样。”

    红颜看着愉妃,随口道:“我是不是听谁说过这样的话?”

    愉妃道:“有啊,嘉贵妃曾抱着忻嫔的女儿,说过这句话。”

    两人目光相交,都有心思在里头,可不知道彼此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半晌愉妃才道:“我好像说了了不得的事,这可怎么好,我怎么会往那上头去想。”

    红颜心里也突突直跳,有许许多多的念头冒出来,特别是嘉贵妃死前那阵子和忻嫔往来密切,若是相好的,如何能当众揶揄孩子长得不像爹娘呢,而说了那样的话,又怎么能成为相好的人。她们往来到底图什么,可惜什么都还没展开,嘉贵妃突然就没了。

    愉妃很是纠结,捂着心口转身去,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红颜出言道:“姐姐冷静些,我们什么都没说呀。”

    “是,什么都没说。”愉妃忙道,“红颜你是明白人,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这样的事,若成了真,愉妃不过是揭开了皇室的丑闻,谁也不会感激她,甚至会觉得她多事。若是假的,闹一场,皇家依旧会丢脸,而愉妃的罪过就坐实了。那是个马蜂窝,谁去捅都会被蛰的满头包,愉妃刚才一恍惚,竟说出口了。

    “真有什么事,也不该我们行侠仗义,最难堪的是皇上。”愉妃的气息很急促,“到时候,我们要如何自处呢?”

    我们?红颜知道,愉妃把她算一块儿去了,她们是好姐妹,十来年互相扶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红颜并不介意自己被愉妃算成一起的,可是这样的事,以愉妃的资质,她没有把握绝不会提,她是多通透明白的人,这么多年但凡不好的事,没有一件往身上揽的。

    红颜问自己,是她看人的眼光变了,还是愉妃变了,总觉得如今说话,像是隔了几个人,再没有从前那么亲密了。亲密的,也都是无关痛痒的玩笑,一提起正经事,就疏远了。

    “姐姐,出了这道门,你就忘了吧。”红颜莞尔一笑,道,“听说四福晋有了,眨眼明年皇上又要添皇孙,咱们早些筹备起来,永琪的婚礼也在眼前了。”

    愉妃总算露出几分笑容:“我如今也开始紧张了,真的要轮到永琪了,还不知道哪家的孩子会来和永琪相配,不知是那个孩子的福气,还是我们永琪的福气。”

    红颜笑道:“自然是姐姐的福气了,将来一定有个贴心的儿媳妇。永琪曾说要把宅子建在四阿哥附近,姐姐这几日就去挑一挑,咱们悄悄地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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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77 永琪迁居(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愉妃道了声:“不急不急。”这话就过去了。毕竟皇帝曾当众说,要再留永琪几年,只是五阿哥如今也有十五岁,住在内宫里已不方便。中秋节红颜出月子,带着小七参加了中秋宴,宴席上皇帝定了明年二月再次南巡,并在这一日,决定将五阿哥迁入阿哥所居住,与六阿哥一起,将不被允许再随意进入东西六宫。

    这是早晚要有的规矩,但并不是非要有的,四阿哥成亲前,嘉贵妃还在世时,他就一直住在启祥宫里也没有人计较,可到了五阿哥和六阿哥这里,突然就认真起来。六阿哥没有娘撑腰,自然没人替他说话,可五阿哥这边,似乎不是愉妃不争取,而是五阿哥自己觉得该脱离母亲,像个男子汉一样独立生活。

    中秋之夜,皇帝去了翊坤宫,舒妃带着永瑆和福康安来延禧宫再坐会儿,孩子们在一处玩耍,永瑆和福康安看着佛儿姐姐给小婴儿换尿布,被佛儿嗔怪他们是男孩子不能盯着女孩儿看,舒妃对红颜道:“听说永琪的事,是他自己对皇上提出来,就放在今天说了。我听白梨说,愉妃伤心了一阵子,永琪是她的命根子,这一下子不能天天在眼前看见,如今还在宫里她就难过,将来离宫开衙建府,一年半载进来一趟,她可怎么办。八阿哥到底不是亲生的,过两年也要离宫的。”

    “亲生与否,都要离开的。”红颜道,“太妃娘娘们说,宫里的日子到后来,就是姐妹们在一起过,知冷知热互相体贴,比起年轻时在乎皇帝喜欢谁,比起孩子们小的时候担心他们的将来,那才是最长久的。”

    舒妃笑道:“我如今还没老,就这么过了。”

    红颜睨她一眼,道:“我说正经的话。”

    舒妃不大理解,反问:“有什么正经不正经的?”

    红颜本有严肃的话要说,可是见舒妃这性情,直觉得说了只会让她添烦恼,便将话咽下,能让舒妃做个逍遥自在的人,她何不成全。

    然而中秋过去才两日,喀尔喀蒙古郡王青衮杂卜就起兵叛乱,到十月,回部霍集占、辉特台吉巴雅尔竟也相继叛乱。秋冬之际,皇帝疲于镇压各地叛军,原打算入冬前搬去圆明园,在那里过除夕元旦的计划也一再搁置,太后的千秋寿宴,也将大部分银两送与将士添加棉衣御寒,不过是在宁寿宫里摆了几桌小酒,一家子人聚了聚。

    太后此举,皇帝当然高兴,可太后显然又是有条件的,小宴上把忻嫔放在他们身边,斟酒布菜,似妃嫔又似宫女,看着没有僭越皇后之尊,却又分明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待得酒宴散去,便说皇帝吃了多酒要早些休息,承乾宫离得近,让忻嫔直接搀扶皇帝回去了。

    红颜满不在乎,更急于回来看小七,抱着吃饱了奶乐呵呵的小女儿满屋子转悠着,转身见樱桃与佛儿在门前窃窃私语,她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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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78 兰答应(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佛儿见额娘问话,似有些尴尬,上前抱过妹妹就到一旁去,只是又回身与樱桃对视了一眼,才无奈地背过身。

    樱桃清了清嗓子,走到红颜身边说:“主子,奴婢听见闲话,说忻嫔娘娘没在皇上身边,皇上似乎是醉了,拉着个宫女就进了房门,这会子……”樱桃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不出口了。

    红颜愕然,见女儿在边上抱着妹妹哄,仿佛在听仿佛又没在听,忙问樱桃:“佛儿怎么知道了?”

    樱桃忙摆手:“不是奴婢说的,是奴婢和公主一起听见门前的人在嘀咕,奴婢已经责备了他们。”

    红颜蹙眉,摇头道:“这样的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出来了,忻嫔那边的人是怎么管的。”

    樱桃小声道:“怕是忻嫔娘娘先发制人,这会子传出去,别人都知道是皇上醉了要临幸她的宫女,便不是她的错。明日太后问起来,忻嫔娘娘只要委屈便是了。”

    “罢了,也只有明日再说,宫里得皇上宠幸的宫女也不在少数。”红颜眼帘微垂,“我不也是宫女来的吗?”

    樱桃朝公主努了努嘴,轻声道:“和敬公主为了皇上好女色的事不高兴,我们公主现在也懂了,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她们姐妹在宫门前不知说了什么。娘娘,咱们公主也长大了呢。”

    “我知道,正是长大了懂事了,才会在意这些。”红颜叹息,“可我该怎么说?”

    佛儿似乎感觉到主仆俩在议论自己,抱着妹妹过来说:“额娘,小七困了,我带她去自己屋子里睡,额娘早些休息。何太医说了,您还要静养才行。”

    红颜见女儿的眼神里另有情绪,便想好明日定要和女儿谈一谈,怕就怕她从此厌恶起了自己的父亲,其他一切都好商量。

    且说皇帝临幸宫女,本是稀松平常的事,这宫里除了长辈,所有的女人都是皇帝的,再卑微的宫女们年满出宫之前,都是皇帝的人,皇帝可能一辈子没见过她们,但每一个人都要以此约束自己。男尊女卑本就是世间最不公平的事,而深宫里,早已无情冷酷得与尊卑无关了。

    翌日一早,皇帝如旧上朝,也是这一日京城初雪,红颜没想到自己出月子处理的头一桩事,就是皇帝临幸了宫女,还是承乾宫忻嫔身边的人。

    太后已经把忻嫔和那宫女召去宁寿宫,虽然太后不理六宫之事多年,但她毕竟是最威严尊贵的存在,想要过问一两句,谁又能与她计较,红颜这边早已见怪不怪,愉妃早早来等她同行,正站在屋檐底下披风衣,吴总管手下的徒弟来,向二位娘娘禀告道:“皇上说,昨夜的事他自己是清楚的,那宫女姓钮祜禄氏,生得漂亮性情温柔,十分讨喜。皇上说封了兰答应,就放在承乾宫和忻嫔作伴,她们原是主仆,如此也更亲昵热络些。”

    红颜看了眼愉妃,两人往宁寿宫去,愉妃在路上说:“不知道太后是喜是怒,她如今上赶着往皇上身边放人,说不定一眼相中那兰答应,从此弃了忻嫔不顾。”

    二人到了宁寿宫,忻嫔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太后身边,不知发呆想什么,见她们来了,才醒过神上前来行礼,红颜和愉妃皆不见那宫女,太后先发话说:“皇上已经派人来说,将钮祜禄氏封为兰答应,这不必惊动太多人,先摆在那个位置,后头的规矩礼节慢慢做便是了。”

    宫女暖床侍寝,大多在官女子位,红颜曾经亦如此,好些官女子在内宫默默老去,还要靠劳作来得到足以温饱的生活。同是女人,红颜只是比大部分幸运了一些,对于此,可从没觉得皇帝有道理,甚至会厌恶生气。也许弘历比历代帝王强一些的是,做了他的女人,日子多少能好过一些。而这个钮祜禄氏直接成为皇帝身边有名分的女人,在别人眼里,必定是有前途的。

    说话间,被打扮一新的兰答应跟着华嬷嬷来了,瞧着和忻嫔差不多的年纪,虽说也是个漂亮的人儿,往红颜忻嫔这般姿色前一站,就什么也算不上了。不知皇帝看重她什么,要说温柔性情,难道忻嫔不够温柔吗?

    “臣妾钮祜禄氏,拜见令妃娘娘、愉妃娘娘。”那兰答应,没有半点害怕惶恐,盈盈拜倒满面笑容,仿佛这是该她的事,不过早一些晚一些。

    红颜和愉妃都没说什么,太后却是对兰答应很喜欢,不知是不是因为都姓钮祜禄氏,哪怕不同宗,也比常人来的亲昵些,那小答应身份低微,尚不成气候,可在这宁寿宫里,好像已经取代了忻嫔的地位。

    不久后各自散去,舒妃带着孩子来延禧宫待着,她照顾孩子,看红颜重新为了六宫大小事忙碌,好容易把各宫炭例清算好,她回来时见舒妃坐在床上,十一阿哥、福康安还有小七,仨孩子一排睡着,她坐在一旁满眼慈爱,红颜温柔地说:“最有福气的,还是姐姐吧。”

    舒妃心中一软,笑道:“是啊,也许十阿哥和我真的没有缘分,到人间做一场功德便要回去的。眼门前这些孩子,叫人喜欢得爱也爱不过来,又是另一种缘分呢。”

    眼瞧着今早宫里又多了个兰答应,红颜更珍惜这姐妹情,她知道舒妃和自己没有半点利益冲突,所以从前什么样儿如今还是什么样儿,可愉妃就不同了。红颜知道愉妃姐姐好心肠,对她们也是掏心掏肺的相待,可“利益”二字到底横在了她们中间,她不想把愉妃推开,不想辜负了十几年同甘共苦的情分,待时机成熟,她必然要和愉妃姐姐讲清楚。

    “那兰答应漂亮吗?”舒妃离了床榻,和红颜在明窗下坐了喝茶,大大咧咧地盘起了腿,懒懒地歪在靠垫上说,“这宫能比忻嫔更亮眼的,也是少数了。”

    红颜努力回想了一下,摇头道:“不过寻常姿色,没什么稀奇。我们这位爷你是知道的,来了兴致,什么样儿的都喜欢,黑灯瞎火的,他也未必看脸。”

    舒妃噗嗤一笑,往床上看了看,孩子们还睡得安稳,佛儿也不知在何处,才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别叫孩子们听去。”

    红颜叹息:“佛儿已经不高兴了,我还想着要怎么对孩子说。”她喊樱桃来,问公主去了何处,知道是跟着愉妃一起去书房了,红颜才安心。可樱桃却说:“承乾宫可热闹了,颖嫔娘娘和白贵人她们,带着贺礼去恭喜忻嫔娘娘添了姐妹,恭喜新封的兰答应,这会子还没散呢。”

    “恭喜?”舒妃摇头,“她们也忒刻薄了。”

    红颜道:“先头在宁寿宫,太后吩咐忻嫔好生对待兰贵人,比起颖嫔的刻薄,太后这样的话才让她绝望吧。”

    舒妃摇头:“太后实在不讲究,听见姓钮祜禄的,就当自己人不成?只怕皇上也不乐意她这样自贬身份。”

    承乾宫这边,颖嫔几位故意来“热闹”一场,那兰答应还真是好性情,欢欢喜喜地待客,欢欢喜喜地送了娘娘们离去,这会子就要回自己的西配殿,昨天夜里皇帝就说,让她从此住在西配殿。

    正要回去,见慧云朝她走来,兰答应如今再不是什么手下的小宫女,只是一夜之间,就会摆主子的架势,扬着脸问:“慧云姑姑,有事儿?”

    慧云冷着脸,道:“你请兰答应过去说话。”

    兰答应显然不大乐意,嘀咕着:“说了半天话了,还没说完么?”不情不愿地就往忻嫔的屋子来。

    要说这兰答应,从前还不是忻嫔贴身伺候的人,昨晚真是好好的站在门前,就被皇帝一把抓了拖进去,稀里糊涂地就成了皇帝的女人。那么巧碰上一个心气高的,不甘愿做宫女又没法子往上爬的,这样的事落在她身上,竟是再合适没有了。

    这会儿兰答应摇摇摆摆进了内殿,这里本是她平日里轻易不能来的地方,但如今也不屑再来了。

    “娘娘,臣妾……”兰答应走近忻嫔,刚福身要问有什么吩咐,惊见面前的女人扑向了自己,脆亮的一声响,兰答应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直觉得嘴也要歪了,她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才站稳,醒过神来,捂着脸愤恨地瞪着忻嫔。

    “你瞪什么?”忻嫔眼中有杀气,平素温柔怯弱的人儿,忽地露出这样的目光,也叫兰答应怔住了。

    “我警告你,你最好明白自己是什么东西。”忻嫔逼向了钮祜禄氏,她是可以毒杀嘉贵妃的人,她是胆敢混淆皇室血脉的人,她有什么做不出来,一个小小的宫女小小的答应,在她眼里算什么。

    “老老实实地呆在承乾宫,没事别往外头走,太后跟前也少开口。”忻嫔一把揪过兰答应的衣襟,和平日里完全是不同的人,恶狠狠地说,“不然你试试,不要命的话,只管挑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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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79 并非善类(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慧云之外,有几人见过忻嫔这般面目,而忻嫔也不会对慧云口出恶语,甚至出手打人,莫说兰答应唬得目瞪口呆,慧云也半天没缓过神,待见兰答应腿一软跌了下去,她才上前将二人拉开,劝着忻嫔道:“娘娘,您没事儿吧,您别动气。”

    兰答应这会儿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其实昨夜到今日,她自己也发懵,皇帝拉着她就往门里走,她当时又害怕又惊喜,想破脑袋也没法子能靠近皇帝,竟然就这么容易地实现了,今天本以为被忻嫔带出,会遭人嗤笑或是被太后责骂勾引皇帝,谁知太后竟那样和颜悦色,还叮嘱她好好伺候皇帝。再有颖嫔众人来相贺,不论她们什么目的,可收到那些贵重的礼物,这一下是真的轻飘飘自以为上了云端,益发将忻嫔也不放在眼里。

    “你现在一定想,要去给告诉太后,告诉皇上,告诉所有人我刻薄你打你骂你,是不是?”忻嫔推开了慧云,又上前来紧紧逼着兰答应,盛满戾气的双眼让人不敢直视,她一把扯过啼哭的兰答应,“你敢往外说半个字,咱们就都别活了,什么荣华富贵你都别想了,我陪着你一道去死。你若老老实实的,照着我说的去做,恩宠也好赏赐也好,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走哪条路你自己来选。可你仔细记着,不要有侥幸的心,你是我的奴才,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但凡有什么事,你一定会跟着陪葬。”

    兰答应想要往后躲,可忻嫔却紧紧拽着她的衣襟,忻嫔逼问她:“我说了什么?”

    “奴婢……”兰答应一慌张,往日奴婢的自称又跑了出来,结结巴巴地将忻嫔的话重复了一遍。

    忻嫔点了点头,但又用力地捏着她的下巴问:“我说什么了?”

    兰答应迷茫地看着忻嫔,下巴被捏得生疼,忽地看到慧云在忻嫔身后对自己摇头,她颤抖着道:“娘娘什么都没说,娘娘什么……都没说。”

    忻嫔一把将她摔在地上,起身理一理自己的衣襟,吩咐慧云:“送兰答应回去,照着我屋子里的东西,一样给兰答应添置,皇上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点心,你都照样告诉她,盼着兰答应将来能得宠,我们承乾宫越发风光。”

    慧云上前将钮祜禄氏搀扶出去,背过了自家主子,才对还在发抖的兰答应说:“无论如何您曾是承乾宫的人,对于妃嫔而言被自己的人抢了恩宠,是最丢脸的。先把日子过起来,时日长了娘娘知道您是个伴儿,知道您好性儿的,像姐妹一样相处着,眼门前的事也就一笔勾销了。”

    兰答应哭着说:“我害怕。”

    慧云朝延禧宫的方向指了指,劝道:“令妃娘娘曾经就是富察皇后身边的人,她与皇后可是情同姐妹,兰答应,您也一定行的。”

    提起富察皇后,宁寿宫这边,皇帝散了朝来给母亲一个交代,太后本想这件事不责备皇帝,好好地替他安排妥帖给他面子,母子间的关系能有所缓和,可太后偏偏说错话,她一面邀功,一面对儿子说:“忻嫔和兰答应会好好相处,承乾宫里有两个知冷知热的照顾你,额娘也放心了。你看从前安颐和令妃,不也相处得极好,放心吧,她们会好好的。”

    弘历本是为了昨晚太后强迫他去承乾宫,而故意拉扯了一个宫女膈应她与忻嫔,当时那宫女一点儿没反抗,若是害怕的若是死活不肯的,弘历也不会用强。结果那小宫女竟和最初的忻嫔没什么两样,一两下就主动起来,仿佛急不可耐地等待着皇帝的临幸,弘历倒也少些愧疚了。

    可今天太后不仅没觉得不高兴,还乐呵呵的,这母子俩来来回回地打太极,都很没意思,弘历正找不着话顶回去,忽地听见太后提起安颐,甚至将安颐与红颜拿来和忻嫔兰答应比较,他登时冷下脸,对母亲道:“额娘,拿忻嫔与安颐相比,您觉得合适吗?她有什么资格与安颐相提并论?”

    太后一怔,不等她解释,皇帝便行礼说要退下,看着皇帝扬长而去,太后对华嬷嬷道:“我又做错了吗,我替他周全,他还不高兴?我说安颐和魏红颜交好,也错了?”

    华嬷嬷急着要去送皇帝,一时没顾得上主子,外头弘历走得匆忙,偏是轿子没来得及准备好,他等在门前见华嬷嬷跟来,脸上总算软下几分,也自责道:“朕又没忍住。”

    华嬷嬷笑:“傍晚您还要来请安,那会儿再好好说说,太后也是一时说错话,可她并没有恶意呀。”

    弘历摇头道:“她还是不待见红颜,见到朕另有新欢,竟那么高兴。搁在从前,她就该劝朕保重身体,不要处处留情。”

    华嬷嬷劝:“您这样说,反是太后左右不是人,怎么做都不对了吗?太后年纪大了,和敬公主上回回来,夜里奴婢为公主铺被褥,公主对奴婢说,没想到一下子回来,会发现祖母老了那么多,纵然身体康健,也是老人家了。公主说过去的事她不想再计较了,她都不能在祖母跟前孝敬,再计较那些没意思。”

    弘历叹:“和敬是懂事了,她本就像她额娘一样好的品性。女儿尚且如此,朕反倒不如自己的孩子了。”

    华嬷嬷示意皇上再回去,母子间本不该闹成这样,皇帝退一步,对令妃娘娘的处境也有好处,弘历到底冷静了些,看在嬷嬷的面子上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又折了回去。不过还没见到母亲,华嬷嬷先对皇帝道:“奴婢有句话,一直想对皇上说,就怕不合适,眼下出了兰答应这样的事儿,奴婢不得不说了。”

    弘历让她但说无妨,华嬷嬷道:“奴婢斗胆,只想对皇上说,忻嫔娘娘不像善类,令妃娘娘分娩之后,忻嫔娘娘曾上门探望,忻嫔娘娘吃了闭门羹,立时就跑来对太后说令妃娘娘谁都见却不见她。奴婢事后去向樱桃求证,那一日令妃娘娘见了太多人,忻嫔娘娘去的晚,令妃娘娘实在没力气接待,就没见上面。本来有因有果的事,到了忻嫔娘娘嘴里告诉太后,就变了个味道。”

    弘历冷冷一笑:“朕知道了,嬷嬷也放心,朕从没正眼看待她,被太后调教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朕可怜她才待她几分好。她若安分,可享一辈子荣华富贵,她若要生恶,那就自寻死路。”

    如此,皇帝又折回太后跟前,说尽好话自责冲动鲁莽,毕竟是母子,太后也是在乎儿子才会惹出这么多事,见皇帝服软认错,她也不能把人再赶走,总算这件事没惹出什么风波。

    但弘历觉得没意思,想做的事没能扬眉吐气地畅快一回,反而要给太后下跪认错,夜里到红颜身边时闷闷不乐,只有看到佛儿将小七抱来,才露出笑容。逗着一双女儿玩耍,佛儿温柔又体贴,将父亲哄得十分欢喜,待孩子们离去,弘历竟道:“富察家的小子有福气了,将来若敢欺负佛儿,朕打断他的腿。”

    红颜为他脱下外衣,在手中小心折叠,似随口道:“闺女这样体贴,还不是额娘教得好,皇上若是昨夜来的,可就么这福气了,皇上不夸夸臣妾吗?”

    弘历见她丢下意味深长的眼色,转身去放衣裳,便问:“怎么了,昨夜……”他停了停,知道是兰答应的事,皱眉问,“孩子昨晚就知道了,你没事对她提这些做什么?”

    红颜问:“又是臣妾的不是了,宫里大半夜地传开来,皇上自己怎么不管一管?”

    弘历没好气地说:“这事儿没意思,你别招惹我。”

    红颜福了福,道了声是,撂下这边的活儿就出去了。弘历愣住,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喊了一声是樱桃进来,问她家主子哪儿去了,樱桃笑道:“娘娘在小厨房,给皇上做宵夜。”

    弘历觉得好生奇怪,披了外衣到小厨房来,红颜正在炉灶前尝咸淡,见他来了招手让弘历走近,给他也尝了一口汤。

    皇帝一辈子也不会进厨房几次,这烟熏火燎的,让他很新鲜,知道红颜不是闹脾气,刚才一口汤又鲜甜到了心里,心情立时好了,玩兴大起要添柴加火,抓了两块木头就要往炉灶里塞,被红颜劈手打掉了,责备道:“添乱不是,这火一猛,汤就煮干了。”

    皇帝笨手笨脚的,红颜笑着揉揉他的手背:“皇上回去等会儿,马上就来了。”

    弘历舍不得走,说:“朕就想陪着你,柴火的气息好闻极了。”

    红颜嗔笑:“民以食为天,万岁爷喜欢柴火气息,倒是百姓的福气了。”她故意打量了皇帝,摇头说,“可我们爷,还是喜欢脂粉气多些吧。”

    弘历道:“朕昨晚没怎么碰那兰答应,你不信?朕只是想膈应太后,她给三军捐个棉衣,就想管朕房里的事,朕真想把那些银两还给她,谁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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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80 开花结果(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麻利地将汤锅端出来,弘历怕她烫着,可他反而笨拙地不知怎么搭手帮忙,便只能在一边看。等红颜都收拾好了,再与她一同回寝殿,来来回回都没有宫女太监上来相助,烟火气息里说说笑笑,根本不像帝王家。

    可是弘历喜欢,原本晚膳没胃口吃的人,这会儿食指大动,红颜不愿他没心思吃饭,没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只等皇帝酒足饭饱懒懒地不想动,她才道:“皇上得了钱,又得了美人,这样便宜的事,竟还说不稀罕?”

    弘历眯眼道:“朕心里才舒坦些,咱们不提了。”

    红颜上来为他在膝盖上盖一床毯子,笑道:“是啊,万岁爷一句不提了,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弘历顺势拉过她的手道:“朕什么都不在乎,就怕你不自在,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只管说。”

    红颜笑道:“该说的,臣妾早些年就说了,管她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原因,臣妾一个也容不下的。”

    皇帝点头,他当然知道,也只有魏红颜,敢在富察安颐之后,再对自己说出这种话。而这一点上,红颜的态度比安颐更干脆利落,婆媳也好其他女人也好,她一早就把话说清楚了。

    “可惜今天为了开导女儿,为了让她看淡这样的事,不要把皇阿玛的人生和自己捆绑在一起,告诉她有着最幸福美好的未来,世上最好的男人会疼她一辈子。”红颜说着,自己也露出憧憬的神情,一面又笑,“结果把自己给说服了,也就不生气了。”

    见皇帝一副得了便宜的笑容,把他的手推开说:“只会笑,不知旁人哭的时候,臣妾如今连生气都懒了,再往后麻木了没感觉,和皇上的情分也就该淡了。”

    弘历急了,一把搂住她的腰肢道:“胡说,朕不爱听你说这些话。”

    可红颜根本不在乎,目色暧昧地望着他,怀孕分娩至今,睽违一年不曾肌肤相亲,红颜已在而立之年,女人家最妩媚动人的年岁,她自己怎会不渴望呢。但今夜却将皇帝不安分的手挡在身前,严肃地说:“三日后再说,今夜怎么都不行,不如皇上去找兰答应?”

    弘历纠缠不休,可到底没能得逞,两人负气似的,之后三天他撂下承乾宫里任何一个,天天守在延禧宫不走,夜里耳鬓厮磨,红颜自己也忍得辛苦,熬得三天过去,弘历便占了上风。产育后的红颜,有了很大的不同,十几年后**之间又增了新鲜感,弘历只想把心都放进她的身体里,那几天里,之前在乎的事也顾不得了,便是他想走,红颜也舍不得。

    对于三宫六院而言,谁能想到,承乾宫的风光,就这么忽然之间断了。

    承乾宫里,一清早忻嫔就起身梳妆打扮,每日像上朝的大臣似的,要赶着去宁寿宫伺候太后起身,但凡皇帝不在这里的日子,她都要这么做,太后是她唯一的依靠,就算太后不愿支持她,她也要紧紧地靠上去,不然她在这宫里,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而如今她身边又多了一个人,兰答应从前做宫女时,还有轮班休息什么都不用干的时候,现在却连着几天一清早爬起来跟着忻嫔去伺候太后,宁寿宫里闷得让人崩溃,三四天的光景,已是苦不堪言。

    忻嫔走到宫门前,见赶来的兰答应睡眼惺忪满脸疲惫,她冷冷一笑:“就是这样的日子,往后还长着呢,谁叫太后喜欢你呢?”

    兰答应不敢言,忻嫔又道:“不过你这几天也听见了看见了,皇上喜欢你,太后才会喜欢你,皇上把你忘了,你在太后跟前也就一文不值了。”

    “皇上这几天都在延禧宫不是吗?”兰答应低垂着脑袋说,“臣妾怎么敢和令妃娘娘相比。”

    忻嫔凑在她面前问:“所以,你是可以和我相比喽?”

    兰答应慌忙往后退,摆手道:“不是的,不是。”

    忻嫔轻哼一声,见门前轿子已经准备好,便道:“走吧,是或不是,这承乾宫的门楣还是要撑着的,你安心跟着我,老老实实的才有好日子。”

    这日宁寿宫里,几位王府太妃福晋来请安,忻嫔在人前便是温柔可人的模样,与兰答应和睦友爱,直叫人在太后跟前夸赞,而提起明年南巡的事,也说两位必然会随驾,等她们从太后跟前退下,兰答应问忻嫔:“臣妾也可以跟去南巡吗?”

    忻嫔道:“看太后娘娘的意思,不过,去了有意思吗?”

    兰答应说不知道,反问忻嫔:“娘娘也没去过吧,听说江南山美水美,真想去看看。”

    忻嫔掸了掸身上被几位福晋留下的脂粉气,没好气地说:“和敬公主当年为何离京去科尔沁,你不知道?南巡没什么乐子的,若是令妃娘娘也去,咱们就是陪衬,若是不去,那里也有姹紫嫣红的鲜花等着皇上去采,我们还是陪衬。舟车劳顿,江南风光有什么可看的?”

    兰答应大概是很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江南,忻嫔不屑地别过脸,她如今开始喜欢兰答应了,虽然这样的话绝不会对兰答应本身说,而她的喜欢也是扭曲的,她喜欢的是,自己在钮祜禄氏跟前,可以卸下那柔弱怯懦的伪装,做原原本本的自己,对着她冷言酸语有什么不高兴地都冲着她去,毕竟就算是慧云,她也要在乎慧云忠于自己的心,而不能拿慧云做出气筒。

    “去吧,反正我们肯定要去,没听见说要伺候太后南巡吗,我们当然要随驾。”忻嫔拍了拍手,转身道,“回去吧,一会儿老太妃们就要走了。”

    待客人散去,太后果然再提了南巡的事,说是让忻嫔自己小心些,若是这几个月忽然有了,南巡就去不得了,但是比起去南巡,必然是有了才更重要,反正无论如何都是好的结果,老太太还盼着忻嫔,在皇嗣上能有所建树。

    可眼前的现实是,皇帝在延禧宫流连忘返,太后提起来就叹息,一年一年地过去,连刻薄的话都懒得说了,说了又能如何呢。兰答应不知轻重地插了一句:“令妃娘娘日夜陪在皇上身边,会不会到头来,是娘娘她没法儿南巡?”

    忻嫔瞪了她一眼,太后却冷笑:“会吗?她十几年才得了一个女儿,还想开花结果?”

    可没想到,不知是兰答应一语成谶,还是太后金口吉言,腊八那天六宫齐聚在宁寿宫给太后请安贺喜,唯独不见令妃前来,待愉妃想要为红颜解释几句,好不让太后借题发挥责难红颜不尊重,却从延禧宫传来消息,说令妃娘娘有喜了。

    听见这样的话,殿内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但当初皇后生下十二阿哥和五公主,也就是前后两年的事,令妃这样子也不稀奇,但算算日子,令妃这一胎也将在明年七月临盆,比起皇后当年生五公主还早了两个月。

    当初朝野内外都感慨继后的中宫命格,做了皇后就连连生子,为自己巩固后位,谁想到皇后之后,令妃开始走好运,生了女儿这才几个月,莫说太后不信,非要派太医再查验,就连弘历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延禧宫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太医,专门负责宁寿宫的几位也来了,红颜自己很冷静,十月里和皇帝翻云覆雨到了忘我的境界,虽然红颜自己都没想过,会立刻就能有孩子,但如何太医所说,她恢复了正常的身体,保养多年本该比旁人更好些,这样子也是很正常。

    愉妃和舒妃、庆嫔赶来,高兴之余都觉得不可思议,而皇帝很快就从前头来,她们没说上几句就散了。

    这会儿皇帝在红颜跟前踱来踱去,看着何太医再次为红颜诊脉,可还是一样的结果,令妃娘娘有身孕了。

    等何太医退下,红颜问道:“皇上这么不高兴?是因为臣妾不能陪您南巡了?”

    弘历愣住,他压根儿没想到什么南巡,而是道:“你这样连着怀胎,身体吃得消吗?”

    红颜心里一暖,含笑道:“皇上是在乎臣妾的身体?”

    弘历道:“朕当然喜欢我们的孩子,儿子女儿都好,可是哪有你这样的,七月里才生的,这、这才十二月。”

    红颜冲皇帝眨着眼睛,想说的话都在笑容里,皇帝这才不好意思地笑:“是,是朕不好,可是……怎么会这样,过去的十几年,到底怎么回事呢?”

    “大概是老天爷太忙了,那会儿疏忽把臣妾给忘记了。”红颜脸上,只剩下幸福和期待,“既然来了,臣妾要好好珍惜,皇上不要着急,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明年小七周岁时就要做姐姐。”

    弘历信誓旦旦地说:“明年之后,朕一定好好忍着,不能再这样了,你吃得消朕看着也慌。”

    “南巡的事儿,又去不得了。”第二次错过这样的机会,红颜也觉得可惜,可还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呢,她好生道,“皇上既然已经安排下了,可一定要去的,就当散散心去,咱们分开一阵子,心里更惦记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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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81 不想让她生下儿子(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忙道:“朕自然要惦记你,此行早去早回,把你留在宫里,实在不放心。”

    这紫禁城虽非虎穴狼窝,却是个能人吃人的地方,皇帝不放心是有道理的,红颜自己也明白,那一段日子必然要处处小心,延禧宫的门可要关紧了。好在温惠太妃不随驾,大不了去太妃身边避一避,一两月的光景,很快就过去了。

    皇帝再三嘱咐:“和你不相干的事,不要费心神,朕很快就回来。”

    那之后过了两天,皇帝又说此行是去办正经事的,不需要带太多妃嫔,硬是要将愉妃、舒妃留下来陪伴红颜。反是红颜派人将皇帝请来,耐心地劝说:“八阿哥和十一阿哥,必然要跟着皇阿玛去开开眼界,二位姐姐如今是他们的养母,怎能不跟在身边。八阿哥也罢,十一阿哥还小,为了臣妾延禧宫里早就有诸多优待,皇上不可无视臣妾在乎的姐妹情。”

    这件事来来回回商议了数次,最后终于有了决定,愉妃主动要求留下陪伴红颜,而舒妃则帮忙带着孩子出去,皇帝这下才算放心,但又把日程提前,正月里过了元宵就动身。

    腊月、正月,宫内有皇亲国戚出入,延禧宫这边应接不暇,皇帝本可以下令不许任何人随意来打扰,可红颜觉得没必要那么紧张和刻意,她只想与生下小七一样,平平淡淡地如寻常日子般度过。而有过了一次产育,对于自身的变化不会再一惊一乍,且不知是不是怀了个小阿哥,这一遭比起怀小七时,没有了那搜肠刮肚的孕吐,还在头几个月里,胃口已是好得出奇。伺候令妃产育的嬷嬷们都说,怀男怀女不一样,开花结果,这一胎必然是个皇阿哥。

    如此一来,红颜肚子还没打起来,宫里头已经传遍了,说令妃娘娘这次要生下皇子。但让人无法理解的事,皇帝对此一点也不高兴,那日揆常在在皇帝跟前说了句贺喜的话,提起令妃娘娘要生皇子的事,竟被皇帝责备,连夜赶出了养心殿,隔天被白贵人等人当笑话说。

    但消息渐渐传开,宫里的人便不明白,到底皇帝是不喜欢令妃娘娘生皇阿哥,还是不喜欢有人传说这样的话。

    正月里,太后在宁寿宫与几位宗室妯娌相聚,老太妃们早年就与太后往来,那会子都是海贵人在跟前伺候,如今自然也爱见愉妃说说话,倒是忻嫔和兰答应退了下去。愉妃忙里忙外应付着,待将每一位都送走,再来太后跟前复命时,不知几时把忻嫔和兰答应又叫来的,正听见门里头说:“出门后,要有眼色,不该说的话闭嘴,不该看的事闭眼,不要傻乎乎地惹他生气。呆一些笨一些,总不会出错。”

    愉妃苦笑了一下,退开了几步等候,待忻嫔和兰答应出来后,她才又进去说话。兰答应轻声问忻嫔:“娘娘,愉妃娘娘是生了五阿哥后,不再在宁寿宫伺候太后的吗?”

    忻嫔眼眸一亮,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难道真的是生了儿子,就能摆脱这老太太了?

    内殿中,愉妃将几位王府老福晋的事向太后复命,依旧是从前那样干练,太后听罢就叹息:“到底你强一些,忻嫔至今难叫我顺心,兰答应更是扶不起来的,不过是指望她们年轻漂亮,能多伺候皇帝。”

    愉妃垂首不言语,太后道:“可我知道,你再不愿来我身边了。”

    “太后若要臣妾来伺候,臣妾怎会不愿意?”愉妃屈膝道,“太后娘娘,您这是听了谁的闲言闲语?”

    太后一笑,示意她起身:“你跟了我那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性,而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跟在我身边怪累的,好生保养着才是。”

    愉妃感恩道:“多谢您关心,臣妾还很有精神,来照顾您也是应当应分的。”

    “罢了,你有你要忙的事,便是永琪离了身边,还有八阿哥不是?”太后笑悠悠看着愉妃,说道,“今日她们提起的那几个孩子,你要不要看一眼,瞧瞧配不配得上我们永琪。”

    愉妃也是心动,坦率地说:“若是您安排,能让臣妾看一眼心里有个底,就是永琪的福气了。”

    太后笑道:“看得多了挑花眼,我倒是信缘分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愉妃,再道,“可缘分这种事,又说不清楚,当初你生了永琪后,皇帝若再对你好些,指不定永琪也能有个弟弟妹妹,像皇后那样,像……令妃那样。”

    愉妃眼神晃了晃,垂首不语,太后果然道:“虽然皇子公主们都是亲兄弟姐妹,但同胞手足毕竟不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才能心连着心,你看老四老八他们,就是和其他兄弟不同。”

    “太后娘娘,您想对臣妾说什么?”愉妃心里觉得不安,总觉得老太太心里另有话。

    太后直视着愉妃,终于开门见山地说:“皇后的中宫嫡子,那是谁也撼动不了的,将来的事也说不准。但妃嫔所生的孩子里头,如今还有哪一个,能风光过我们永琪?”

    一声声“我们永琪”,太后故意做出的亲昵,让愉妃觉得不自在,可太后却再三重复:“我们永琪是兄弟里头最优秀的孩子,底下兄弟那么多,至今没有谁能比过他,纵然中宫嫡子也不见得能有他好呢。可就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个孩子,才学气质都不如他,但光芒却能盖过他,从那孩子的额娘起,就是这宫里的异类。”

    愉妃猜到了太后要说什么,可真的听太后说出来,她竟然冷静地让自己都觉得奇怪,太后说:“你不怕令妃这一次生下儿子,从此再没有我们永琪什么事?皇帝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看他对佛儿对小公主,他们若是儿子,可就了不得了。况且佛儿,还不是令妃生的。”

    “太后娘娘,您……想对臣妾说什么?”愉妃的唇齿微微颤抖,直把目光钉在地毯上。

    “我不希望魏红颜生下皇子。”皇太后的话传来,愉妃浑身一颤,她继续道,“永琪什么样的资质,你我心里明白,皇上也明白,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足以。皇上对如今的皇后没几分情意,对他的孩子也是淡淡的,两个小家伙将来什么资质说不清楚,可在他心里,永琪是何等的优秀,便是当初富察皇后再次生下嫡子,也没有让他忘记永琪。但你能不能保证,魏红颜有了儿子,光芒会盖过所有人?”

    “臣妾、臣妾不明白。”愉妃有些语无伦次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而太后这些话,仿佛是挖出了她埋藏的私心。

    皇太后冷幽幽道:“你不明白不要紧,我明白就好。”她示意愉妃走上前,之后附耳低语,天地之间,只有愉妃一人知道太后是什么心思。

    正月十五一过,圣驾浩浩荡荡离京,虽然侍奉了太后,带着皇后与妃嫔同行,可皇帝这次走得心不在焉。出发这日一清早还跑来延禧宫看望红颜,被红颜哄着劝着,到后来发急了轰他走,才依依不舍地分开。直说要早去早回,不耽搁路程,把要办的正经事办了,立刻就回京。

    然而紫禁城里清清静静,倒让红颜觉得自在,她没有因为这偌大的皇城变得空空荡荡而害怕,反而更自由地在各处出入赏玩。每日缓缓散步到寿康宫看望温惠太妃,再和愉妃说会子闲话,中午歇一觉,下午两人做些针线活或是把内务府的账拿出来算算,一日辰光不知不觉就打发过去,仿佛比起皇帝在身边时更自在些。

    佛儿没有随驾,一心要留下来照顾额娘和小妹妹,小七有姐姐照顾,红颜很安心。而比起怀女儿时的十几年得偿所愿,每一天都充满期待和不安,这一回则平静许多,若是不知道的人,都看不出她是个有孕之人。

    这日皇帝又从外头送东西回来,这才走了不出五天,佛儿就烦了,拿着皇阿玛的信来给额娘,说道:“皇阿玛真是的,天天送信来,是有多不放心我呀,回来我可要和皇阿玛说说。”

    愉妃在一旁道:“傻孩子,皇阿玛惦记你额娘和你的小弟弟,你烦什么?若是不放心你,岂不是连我也不放心了?”

    佛儿笑道:“怎么您也说是小弟弟,我额娘真的要生皇阿哥了?”

    愉妃眼神一晃悠,见红颜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笑道:“若是个闺女也好,将来佛儿出嫁,小七还能有姐妹相伴。自然啦,六公主五公主也是姐妹,但不在一块儿住的,总不及一起长大的亲昵些。”

    愉妃道:“皇上怕是盼着生个小阿哥呢。”

    “是吗?”红颜摇头,“皇上都喜欢,女儿也是好的,他只管来哄着逗着玩一玩就好,若是生了儿子,就要操心将来培养的事,他才不乐意呢,巴不得什么事都推在我身上。”

    愉妃心里万千心思,笑道:“是啊,何况还是你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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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82 永琪的前程(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虽然没有露在脸上,可眼里的光华不会骗人,红颜与她是互相扶持了十几年的姐妹,当年备受欺压的海贵人向皇后求助的神情她至今还记得,愉妃从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她只是比旁人冷静和聪明些,知道该走哪条路,知道什么路永远不能涉足。

    而这一句话,让红颜提起了防备的心,她将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转了转,寿祺太妃最早就教过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皇帝此番南巡,当真来去匆匆,二月初就听说要准备返程,这才走了十五天,一路不再游山玩水,直达江南办妥正经事,便要回京。佛儿每日将皇阿玛给额娘的书信和礼物送来,这日忍不住说:“这么马不停蹄,皇祖母可吃得消,舒娘娘回来一定要骂人了。”

    红颜想到舒妃回来要叉着腰骂皇帝折腾她,心里就发笑,轻轻敲了佛儿的额头说:“不许胡说,回头她先骂你了。大部分路程是坐船,没有马车那么颠簸。”

    “咦……”佛儿连连摇头,“一定晕吐得肠子都要出来了。”

    果不其然,由于圣驾走得太急,几乎没有缓和休息的时间,大部分妃嫔都累得苦不堪言。皇后和太后各自有宽敞庞大的船只,没有小船摇晃得那么厉害,尚好一些。舒妃因身边孩子多,地位尊贵,船只也好过那些贵人答应,总还算挺得住。但再往下,可就没那么好的福气,颖嫔、白贵人她们每日醒了睡睡了醒,稍清醒片刻坐起来,就天旋地转。娇生惯养的人,经不起这样的颠簸,经这一回,怕是一辈子也不想跟着皇帝出门了。

    而忻嫔本是跟着太后坐大船的,可惜身体太柔弱,还不如太后经得起折腾,她每日昏昏沉沉精神倦怠,连太后都伺候不好,又如何能伺候皇帝,结果这一路,能有精神陪在皇帝身边的,竟是兰答应。许是个人体质的不同,连弘历都要适当服药才能抵抗漫长旅途中的晕车晕船,兰答应竟是完全不会被影响,去时尚还见别人的身影,回来的一路,皇帝身边端茶送水的事,就都靠她了。

    消息传回紫禁城,愉妃与红颜说闲话时,叹道:“都是命吧,该是她享受荣华富贵的,哪怕样貌远不如忻嫔,身上总有一些强处,我们万岁爷对待女人本是好性儿的人,在他跟前但凡温柔体贴些,都能有好处。”

    红颜笑着看皇帝送回来的彩墨画具,本想让愉妃带回去给永琪或八阿哥,可还没开口,愉妃却解释:“我是说兰答应,不是说你啊。”

    红颜心里一颤,几时开始,她们之间说话也要小心了?她笑道:“我没多想,姐姐太小心,我们说话还要绕弯子吗?”

    愉妃努力地掩饰了尴尬,起身道:“我去瞧瞧佛儿的药好了没有,那小丫头可别再烫伤了。”

    看着愉妃离去,红颜将画具收好,这彩墨不宜存放,早些用了才是好的,可她从不作画,佛儿也没那耐心,从前也只有富察皇后作画,不知道皇帝送这个给她,是想让她做什么?但多多少少,皇帝看见这些东西会勾起对富察皇后的想念,对红颜来说,她默默地接受下皇帝这个心思便好,不必问更不能点穿,皇帝自己心里什么都明白。

    樱桃进门,见主子弯腰穿鞋,赶紧上来帮忙,红颜却对她比了个嘘声,附耳低语后,樱桃先跑了。

    小厨房这边,愉妃进门来,见佛儿坐在炉子边盯着瓦罐里的汤药,小脸儿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她忙笑道:“乖孩子,歇着去吧,这粗活怎么是你做的。”

    佛儿摇头道:“皇阿玛叮嘱,额娘的汤药不能假手他人。”

    愉妃笑:“我也不行吗?”她上前摸了摸佛儿发烫的脸颊说,“回头把脸烧红了散步去,可就不好看了,去外头透透气,这药一会儿就好了,我给你额娘送去。看看,眼睛都迷了不是?”

    佛儿揉了揉眼睛,盯着火光看,这会儿的确有些不舒服,便谢过愉妃离了小厨房,有其他宫女要进来搭把手,愉妃道:“地方小,你们都在这儿,怪闷的,这药就好了,好了我叫你们。”

    愉妃在小凳子上坐了,手里拿着蒲扇轻轻地挥动火炉,看着那张牙舞爪的火舌将瓦罐烧得漆黑,眼睛也渐渐迷了看不清东西,蒲扇停下来,遮盖在扇子底下的手里,捏着一包药粉,那是太后给她的东西,太后说,这一包药粉,就是五阿哥的前程。她不能容许魏红颜生下皇子,她绝不容许魏红颜将来和她有一样的人生。

    火舌张扬着,炉子里的柴火偶尔爆出噼啪声响,将愉妃的心惊得一颤一颤,她的儿子随驾南巡去了,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儿子负责着皇阿玛的安危,要有什么事,他一定会舍出性命保护父亲。愉妃的心突突直跳,她该求神拜佛保佑永琪平安归来,她怎么能在这里作孽,扼杀红颜的孩子?

    愉妃的手哆嗦着,将那一包药粉往炉子里扔,纸片引燃火苗,蹿到她的手上,愉妃吃痛惊呼一声,就听见红颜的声音说:“姐姐小心。”可这句话的惊吓,远胜过烧伤的疼痛,愉妃吓得身子一软,从小凳子上摔了下去。

    红颜已经上前来搀扶,又把宫女们喊来。见樱桃带着佛儿回来,本是红颜让她把佛儿带开,现在佛儿却挨了骂,红颜说她的事怎么丢给愉妃自己就跑出去玩,佛儿不知大人的事,只知是自己偷懒,也不敢顶嘴。愉妃见自己害孩子挨骂,忙道:“你说她做什么,是我让她出去歇会儿的。”

    佛儿见愉妃的手被烫了一串血泡,大惊小怪地问疼不疼,她是吃过烫伤的苦头,那一次疼得浑身发抖的事,至今心有余悸,便不顾的额娘训她,拉着愉妃就要去疗伤。

    众人拥簇着愉妃离去,红颜回眸看了眼炉子,早已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在里头燃烧了,可她知道,愉妃若是把这东西放进瓦罐里而不是炉子里,化为灰烬的可能就是她腹中的孩子,甚至是自己。

    “主子?”樱桃警惕地来问。

    “把药倒了,今天不吃了。”红颜道,“把这炉子也扔了吧,换新的。”

    屋子里,佛儿小心翼翼地为愉妃涂了败火清毒的膏药,很关心地问着愉妃疼不疼,见额娘回来,上来卖乖说:“额娘我不偷懒了,您别生气。”

    红颜道:“本不该你做那些事,让樱桃去做吧,你做这些事,我和愉妃娘娘都要提心吊胆怕你伤着,你看现在是愉妃娘娘伤着了吧?回头皇阿玛也要训你。”

    小姑娘憨憨一笑,被红颜打发去陪小七,她蹦蹦跳跳地出去,红颜嗔怪让她慢些走,愉妃笑道:“还是生闺女好,便是这样大了,也能撒娇。”

    红颜颔首道:“是啊,所以想肚子里这个也是闺女就好了,皇上不缺皇阿哥,我只管自己养了闺女高兴才是。”

    愉妃的眼神晃了晃,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红颜冷不丁地问:“姐姐,方才你往炉子里烧什么东西?”

    “没、没有……”愉妃的眼神早就出卖了她,姐妹间对视着,是十几年的默契和了解,她根本骗不过红颜的,而这半个多月内心的斗争煎熬,她也真的受够了,忽地热泪盈眶,摇头说,“我不会害你,红颜,我怎么能害你呢。”

    红颜很冷静地说:“这几日姐姐时不时精神恍惚,要不就盯着我的肚子看,让我心里毛躁得很,我一面不愿怀疑你,一面又不得不防备。今日,咱们把话说开了吧。”

    门外头,佛儿想起什么东西没拿,要再回来,却被挡在门前的樱桃拦下,她古怪地问:“我怎么不能进去了?”

    樱桃笑道:“娘娘们说悄悄话,您要拿什么,奴婢等下给您送来。”

    佛儿嘀咕着:“都怨你把我拉走去看什么猫打架,害我给额娘说了吧,下回我可不听你的了。”

    但絮絮叨叨着,樱桃还是把佛儿劝走了。门里头红颜和愉妃听见没了动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愉妃正说到一半,说太后容不得红颜生下皇子,说红颜若有了儿子,永琪就会失去光芒,再也谈不上什么前程。

    红颜知道,“前程”二字是含蓄的说法,真正的意义就是“皇位”,也许从前的愉妃只盼着五阿哥健康长大,可是当自己的儿子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具备成为一代帝王的资格,她怎么能不心动。

    “红颜,我不想害你的,你生儿子也好生女儿也好,都是你的福气。永琪能优秀,能让皇上为他亲自选谙达选先生,我知道你为永琪说了很多话。”愉妃烫伤的手,看起来有些吓人,她抓着红颜的手道,“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以怨报德,反过来害你。是我糊涂了,太后那样一说,我又害怕又动摇,就糊涂了。”

    红颜对老太太,已是心灰意冷,摇头道:“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隔壁老王
正文 483 一定要降服太后(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愉妃虽然受着烫伤和内心的折磨,比起前些日子举棋不定的煎熬,要好受多了,也许她再也不能和红颜做姐妹,也许会被太后所抛弃,甚至因此影响到永琪的前程。可至少,她能在儿子面前坦坦荡荡,绝不会变成太后那样,遭亲生子厌恶的母亲。

    “太后也是看得开,若姐姐把这事儿去告诉皇上,她打算怎么办?”红颜问,但立刻就自己回答,“她就是吃定了姐姐为了永琪,也不会轻易去告诉皇上,说出去了,你就知道了他们母子间最不堪的事,将来你又如何面对皇上。是不是?”

    愉妃精神恹恹,点了点头:“她当时就对我说,若要背叛她,大家都不会有好结果。”

    红颜手中握了拳头,可想到腹中的孩子,努力冷静下来,说道:“也是我的罪孽,把堂堂皇太后逼到这份上,可我不明白她到底恨我什么,更不知道躲过了这一次,下一次还能不能逃过一劫。太后不是礼佛之人吗,她怎么可以这样扼杀自己的孙儿?”

    愉妃摇了摇头:“她礼佛,未必不是为了消除过去的罪孽,太后本就不是简单的人,哪怕先帝子嗣稀少,可她能一路扶持皇上顺利登基,怎么可能没一些心思手腕?红颜,你看你现在,还是过去那个简简单单的小宫女吗?你不过是没有害人之心,可是对付害人的人,并不手软。太后,又怎么会简单呢?”

    红颜又想起关于先帝年贵妃的,年贵妃生了那么多孩子一个都没活下来,自己也把命搭上了,再看看太后如今的狠心,当年的事,她必然是脱不了干系了。

    “眼下,我该怎么向太后交代。”愉妃道,“她怀疑我背叛她倒也罢了,她肯定就没怎么信任过我,怕就怕她猜忌你已经知道她的恶意,为了防止你在皇上身边吹枕头风,就要果断把你怎么样了。”

    红颜眉头紧蹙,愉妃的话不错,无论愉妃怎么解释,只要不成事,太后就会诸多怀疑,下一次说不定就变本加厉地来了,但她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再考虑将来的事。她不能再和太后完全对立,哪怕卑躬屈膝得到她的认可,也好过她发狠起来威胁自己的孩子,皇帝不缺皇子,爱新觉罗不怕无人继承,所以对太后来说,杀一两个孙子,又算什么呢。

    她捂着心门口,痛苦地说:“姐姐,不如将计就计,成全太后的心意。”

    愉妃愣了愣,问道:“怎么个将计就计?”

    二月中旬,圣驾已经过了德州,此番匆忙的旅途里,唯有这一站得以停歇,皇帝去皇后故世的地方临江悼念,隔天才要动身。这天夜里,兰答应照常来伺候茶水,虽然她每天都在皇帝身边,但因旅途太过匆忙,皇帝无心也无精力与她行**之事,兰答应就像个宫女似的存在着,这些活儿对她来说不难,连吴总管都安抚她,回去必然会有好处。

    可兰答应心里总想着,若能多多与皇帝在一起,说不定回去不仅仅是赏赐,更能得个一男半女,她若能生下个儿子,就能摆脱忻嫔,再也不被她欺负。这日既然好不容易停歇,便自以为是地认为皇帝会有兴致,兰答应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吴总管见了直叹气,这兰答应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今日皇帝来德州是悼念富察皇后,她以为自己是天仙吗,就这样的姿色,还敢在这么严肃的日子里勾引皇帝?

    吴总管本没有给兰答应搭把手的意思,但皇帝若震怒,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便上前拦下,想提醒几句,不想有加急的折子连夜送来,吴总管很自然地就把她拦在了门前。

    折子送到里头来,听说是宫里来的,弘历心头就一紧,待翻开看,说是红颜见红有小产的危险,皇帝额头上的青筋立刻突起,当即就吩咐吴总管:“马上走,连夜走,安排弘昼留下伺候太后皇后,朕立刻就要走。”

    “皇……”吴总管张了嘴,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立刻去安排打点,门外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兰答应,只看到皇帝风风火火地出来,之后外头好一阵动静,不过一个时辰,皇帝就离开了德州行宫。

    太后那里有人来问什么事,见兰答应在这里,就把她带了回去,兰答应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只道:“是宫里来的折子,皇上立刻就出发了,臣妾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太后靠在床头,穿着寝衣的忻嫔给她递上一碗热茶,扭头见兰答应打扮得妖媚鲜艳,眼底露出几分不屑的冷笑。太后心里明白,宫里可能出什么事,想到愉妃可能得手了,心里竟一阵激动,口中念叨着:“是令妃吗?”

    不多久,忻嫔和兰答应退了出来,二月的天气尚十分寒冷,皇帝这回南下,连春色都没看到就回来了,夜里更是如隆冬一般,忻嫔身上裹了厚厚的氅衣,扯了扯冻得缩手缩脚的兰答应道:“你这就把春衫穿上身了,这么娇艳的模样,皇上看了一定眼前一亮吧?”

    兰答应慌张地低下了头,生怕自己的心思被忻嫔看出来,可忻嫔却冷笑:“幸好来了道折子把皇上请走了,倘若你这样进门去,该走的就是你了,皇上为什么在德州停留你不知道?皇上去江边做什么你也不知道?”

    富察皇后虽是落水而亡,但不过是所谓的“传闻”,皇室公布天下的是旧疾不治,忻嫔是在家里就知道这些过去的事,而兰答应进宫晚些,若没人给她说道,不知道也是有的。她愣愣地望着忻嫔,被忻嫔白了一眼道:“老实一些,今晚算你命大,下一回再糊涂,我可不会救你的。我说过了,你跟在我身后绝不会有错,你若非要自己去闯荡什么,可就难说了。”

    兰答应咽了咽唾沫,不敢顶嘴,又听忻嫔嘀咕着:“该不是令妃的胎,有什么问题吧。”

    皇帝日夜兼程回到紫禁城,红颜已经卧床不能动了,自然这是她伙同何太医还有愉妃一道演的一出戏,却把弘历吓得不轻,更是雷霆震怒把延禧宫上下奴才都骂了一遍,连愉妃都受到牵连。

    三日后皇后与太后归来,得知令妃见红险些小产的事,太后迅速把愉妃叫到跟前问缘故,愉妃便将她与红颜商量好的话说了,说她的确给令妃下了药,可是令妃底子强,虎狼之药虽猛,终究让她保住了孩子的性命。

    愉妃跪在太后膝下,仔仔细细地说着:“臣妾听何太医说,令妃接下来的日子都要静卧,不然很有可能随时没了孩子,这一剂猛药下去,伤害很大。太后娘娘……那日皇上回来,龙颜大怒,臣妾真怕皇上要查验汤药的事,臣妾、臣妾就……”

    愉妃哭了起来,太后叹气道:“罢了,她当真是命大,没把她怎么样,回头把你搭进去了。你也别哭,往后替我看着魏红颜,这样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愉妃却道:“皇上那日当着众人的面,责备臣妾不可靠,令妃身边臣妾暂时留不下了,怕是这一年半载里难以接近她。”

    太后冷笑着:“弘历对她,当真是尽心了。”

    当愉妃退下,看到满脸憔悴的忻嫔跟着华嬷嬷等在外头,忻嫔行了礼,她本不想说什么话,可忻嫔却问:“娘娘,令妃娘娘可安好?听说皇上不允许六宫前去探视,臣妾是去不得延禧宫给令妃娘娘请安了。”

    愉妃便将对太后说的话,原样告诉了忻嫔,说令妃要卧床静养,不想忻嫔道:“是啊,这是很要紧的事,有些人打个喷嚏孩子就没了呢。”

    “但愿令妃吉人天相。”愉妃随口应付着,可是却觉得忻嫔的眼神很恍惚,她只当是忻嫔不堪旅途疲惫,并没有深想。

    红颜这边,得到愉妃送来的消息,估摸着太后至少信了七分,往后的日子她要更加小心守护自己的孩子,虽然若告诉弘历,皇帝一定会对太后做些什么,可太后必然不会顺从儿子的安排,到时候弄得风风雨雨,反是她的罪过了。眼下红颜希望能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她一定要想法子“降服”太后。

    而红颜另想到一件事,让樱桃给愉妃传了话去,果然连愉妃自己都疏忽了,这日五阿哥安顿了前头的事后,就请旨往内宫来探望生母。原本江南一趟来回给愉妃带了好些礼物,这会儿却顾不得带上那些东西,只听宫里传言纷纷说愉妃因为照顾令妃不妥,而遭皇帝责备,心急的永琪赶来看望母亲,就怕她伤心难过。

    母子相见,永琪果然开口就问:“额娘,皇阿玛为了令妃娘娘迁怒您了吗,额娘,要不要儿子去向皇阿玛解释?”

    红颜给愉妃带话,说怕永琪误会皇帝,请愉妃斟酌着向永琪解释,这会儿见儿子这样紧张自己,愉妃又欣慰又惶恐,抓着儿子的胳膊道:“不是你皇阿玛的错,永琪,你听额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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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84 匾额后的名字(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永琪心疼地望着母亲,他并没有激动,更不会横冲直撞地就跑去找父亲理论,他是再懂事不过的孩子,只是心疼自己的额娘。从小就知道母亲不是“宠妃”,令妃娘娘才是父亲喜欢的女人,他什么也不能为母亲做,唯一可以的,就是努力做个优秀的儿子,好让母亲因为自己在父亲的面前,在别人面前能感到骄傲。

    “永琪你听额娘说。”愉妃把儿子拉在身边,脸上露出笑容,好声道,“你忘记你四阿哥的额娘,是怎么走的了?淑嘉皇贵妃的事,没有人提起,难道就当没发生过?”

    永琪严肃地说:“儿子当然记得,四阿哥他很痛苦,他想为自己的额娘讨一个公道,可不能违背皇阿玛的意愿。”

    愉妃道:“这也不是你皇阿玛一人的意愿,你阿玛肩负着天下,朝廷后宫千丝万缕的羁绊,他放不开手。这一回皇阿玛责备额娘,也是为了能让令妃娘娘平安顺利地将孩子生下来。你们不在家里的时候,额娘发现有人想害你令娘娘,要让那些人赶到震慑害怕,就必须由你皇阿玛出面,连额娘都受到责备的话,那些人就会明白自己的下场。是阿玛额娘一道做了场戏,你明白吗?阿玛并没有责备额娘,不过是做戏给别人看。”

    永琪当真信了,他何等信任自己的母亲,而这话有理有据的,想到四阿哥的无奈,想到令妃娘娘这么多年对自己的宠爱,他不安而浮躁的心登时冷静下来,再没有了想去找父亲理论的念头,更因为父亲和母亲能有这样的默契而有些高兴。

    知子莫若母,见五阿哥神情变得安宁了,愉妃暗暗舒口气,感激红颜想得那么周到。可见这么多年,她是真心对待永琪,才会顾及到这孩子的性情,而这么多年,红颜当真从没有亏待过自己。幸好她及时收手,不然为了太后所谓的永琪的前程而下手毒害红颜的孩子,从那一刻起,永琪已经没有前程了。

    可永琪又问:“额娘,是什么人要害令妃娘娘?”

    愉妃一愣,忙又道:“若是知道,何必演这样的戏,但这事儿轮不到永琪你插手,你是长大了,可你该学的是朝廷大事,是民生经济,后宫女人之间的事,教给额娘就好,额娘和令妃娘娘对付任何人都绰绰有余,你若插在其中,反而要让额娘担心。”

    如此这般,愉妃费了好些精神才安抚永琪不再管内宫里的麻烦,后怕着她若真的对红颜下手,回头皇帝查出真相来不放过她的话,永琪怎么办,这孩子就什么都毁了。太后还许诺她什么将来什么前程,老太太只顾自己眼门前的痛快,哪里管得到孙子的将来。

    数日后,所有人都安顿下来,这回是随皇帝出巡最没意思的一遭,果然如佛儿和红颜料想的,舒妃背过人去,大发脾气,挤兑红颜害得她们马不停蹄地赶路,指着红颜道:“等你生好了,再让皇上出一趟门,你可要沿路伺候我,好好给我补回来。”

    有了舒妃回来说说笑笑,延禧宫更热闹了些,她不知道那些事,只当红颜身体不好,图的是让红颜乐一乐别太紧张,有这样贴心的人在身边,红颜也犯不着终日愁眉苦脸。她最大的长处,就是能把压抑苦闷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何况如今一切都好。

    宫里唯一一件有意思的事,就是沿途伺候皇帝的兰答应得了晋封,如今已是兰常在,受封那日要来延禧宫请安,只有舒妃到门前受领,没让她见红颜。待见了人回来,对红颜道:“她可风光了,一路上都陪在皇上身边,不过与其说妃嫔,不如说是个宫女,我只听说每日端茶递水,皇上对她也不过那样,你倒不必吃味。”

    红颜笑:“我几时和别人计较过?”

    舒妃睨她一眼,道:“你的心你的人都在皇上身上,当别人不知道吗?倘若真成了我这样心如止水再也不会在乎的人,咱们倒是少些麻烦,都能开始在这紫禁城里养老了。正是你放不下,皇上也放不下,彼此心心念念,才惹得那些人眼红嫉妒,弄出些有的没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红颜淡淡一笑,“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同是这一日,皇后往延禧宫送来一把玉如意,让令妃辟邪凝神,红颜自己不得出门,少不得央求舒妃替她去谢恩,舒妃懒懒地往西六宫来,在翊坤宫见了皇后,离开时遇见那拉氏的人进宫来请安,纳布尔带着夫人,舒妃客气了几句也就分开了。

    翊坤宫里,皇后正把着十二阿哥的手写字,阿玛额娘进宫后,说了几句话,外祖母就带着十二阿哥去和弟弟妹妹们玩耍,皇后和父亲在明窗下坐了,让花荣上了新茶,与父亲道:“正好阿玛来了,把这些新茶带回去吧,也省得我再派人送去。”

    可纳布尔不是来喝茶的,他忧心忡忡地对皇后道:“此番南巡,娘娘可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皇后心里明镜儿一般,却不愿搭理父亲,只摇头:“能看出什么来?”

    “万岁爷对令妃,是不是太过了些。”纳布尔试探着问女儿,这么多年他也是知道的,女儿没有那争强好胜的心,甚至如今膝下有两个嫡皇子,她都没打算为他们谋什么前程,可他们不能无动于衷,眼下是辉发那拉氏最得意的时候,他们想的便是千秋万代的荣华富贵。

    “皇上对于喜欢的女人,做什么都不为过。”皇后淡漠地对父亲道,“难道阿玛还打算管一管皇上龙榻上的事?”

    “不不不。”纳布尔不知该从何说起,想了想后一咬牙,说,“皇后娘娘,臣是为了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做打算,令妃这一次若产下皇子,凭皇上对她的宠爱,那小皇子必然会动摇二位嫡皇子的地位,将来……”

    皇后依旧冷漠,道:“如今沿袭先帝之法,秘密建储不立太子,阿玛你们算计得再多,不到皇上百年,谁又知道那正大光明的匾额后头,写的是谁的名字?皇子之间,嫡庶本无区别,大清开国以来,有几个皇帝是嫡出的?”

    纳布尔着急道:“娘娘,这不是嫡庶的区别,而是我辉发那拉氏一族有没有将来的区别。”

    皇后冷笑:“家族的将来,不该是阿玛与兄弟们,那拉氏的子子孙孙们自己去争取吗?与我们十二阿哥十三阿哥什么相干,他们是姓爱新觉罗的,和那拉氏没半点关系。”

    纳布尔愣住,这么多年,女儿依旧油盐不进,她从来也没出手扶持过家族,不过是他们仗着骨肉亲情,紧紧贴着她不放手。而这一次他会急着来求,就是宁寿宫投毒一案,虽然皇帝没有在明面上查,可已经对他和族人出手打压,不知不觉地削弱了他们的职权,眼下大部分人,都被架空闲养虚有其表。

    “娘娘……”可是纳布尔不敢对皇后说他们做过什么,不然以皇后的脾气,肯定就带着一家老小去向皇帝自首了。

    “阿玛,皇权纷争,到最后凭得是皇阿哥们自己的本事。”皇后气定神闲地说,“正如康熙爷晚年一样,那时候还有后妃什么事呢,不都是阿哥们自己去争取的?你们的心思我懂,可要我来帮着算计不顶事,大不了将来清儿和永璟若有这番心思,我再把他们交付给你们。现如今,我什么也不会做,顶好别再提起这样的话,不然还是少相见为好。”

    说话间,十二阿哥跑回来,一会儿工夫已是满头大汗,皇后爱怜地为他擦汗水,慈爱温和,与方才的冷漠截然不同。纳布尔坐在一旁,听皇后一声声喊着十二阿哥“清儿”,却想起十二阿哥的大名永璂,这分明寓意着万世基业的名字,倘若没有令妃的儿子动摇皇帝的心意,将来正大光明的匾额后头,必然是他外孙的名字。

    纳布尔夫妻俩从翊坤宫离开时,遇见太医往东六宫的方向走,他们以为又是去延禧宫给令妃诊脉的人,警惕着皇帝对于令妃这一胎的重视,可他们不知道延禧宫一向都是何太医负责,此刻来的太医,却是往承乾宫去的。

    忻嫔到底是病倒了,旅途的疲惫和精神的压抑,让她一病不起,兰常在站在门外头,想打听娘娘的病,见慧云出来,皮笑肉不笑地问:“娘娘可是有喜了?”

    慧云忙道:“哪里的事,娘娘一路上什么光景,您还不知道吗?怕是别人见我们宣太医,该以为是兰常在您有了呢。”

    兰常在讪讪一笑,忻嫔一路跟着太后,晕得七荤八素众人都是看到的,而她跟着皇帝到底什么光景,旁人就不知道了。她摸了摸自己的独自,啧啧道:“哪能人人都像令妃娘娘那样好运呢,我可没这个福气的。”

    说话间,里头的宫女出来,说忻嫔娘娘请兰常在进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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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85 是弱不禁风还是心机深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兰常在跟着慧云进了门,见忻嫔正就着宫女的手吃药,她佯装关切地问了声:“娘娘,您没事儿吧?”

    忻嫔示意其他宫女退下,慧云也跟出去守在了门前,见钮祜禄氏满脸地不安,她冷声问:“这一路一个多月的光景,都是你在皇上的身边,皇上就真的没碰过你?”

    “娘娘您说什么呢?”兰常在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臣妾的事,您都知道啊,太后娘娘那天也问过了。”

    忻嫔脸上露出不屑,问:“皇上对你有几分好,你心里很清楚吧?”

    兰常在显然有些不服气,明明忻嫔也没什么好处,不过是比自己地位高一些,又有什么可得意的,拉下脸道:“皇上的心思臣妾明白,娘娘的心思,臣妾就不懂了。”

    忻嫔幽幽一笑:“要不要做些大胆的事?”

    兰常在满目疑惑,只见忻嫔朝她招手,要与她附耳低语,她犹豫了半晌靠了上去,一番话直听得心惊肉跳,可心里却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忻嫔见她这样,笑问:“终究是你的好事,是我成全你啊,你还不乐意?”

    那一日之后,因忻嫔病倒,六公主都是兰常在带在身边,或是去宁寿宫请安,或是在园子里散步,比往常跟着亲娘出现得还多些。许是不与亲娘在一起,又或许是女娃娃渐渐长大变漂亮了,便没有了之前那么强烈地对比,会让人觉得六公主和双亲都不像,如今跟着兰常在到处晃悠,遇见的人也就不会去想像不像的事。

    这一日皇帝到宁寿宫请安,进门就见兰常在与六公主在园子里玩耍,小丫头刚刚学会走路,一步一摇晃,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十分可爱。兰常在守护在一旁,慈爱如亲生母亲般,而弘历会想之前一路由她伺候着,的确是个知冷暖麻利能干的人,这样的光景看在眼里,不禁会露出笑容,而小公主发现父亲,停下来憨憨地盯着他看。

    “公主,这是皇阿玛,是皇阿玛哟。”兰常在上前提醒孩子,将她转向皇帝来的方向。

    “来,到皇阿玛这里来。”弘历屈膝蹲下,朝女儿张开了怀抱。

    小娃娃咯咯笑着,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可还没到父亲跟前就跌倒在地,皇帝立时上前要抱起女儿,而兰常在也跑上来,皇帝的一只手抓的却是兰常在的手,他闻见兰常在身上淡淡的香气,不禁留心多看了一眼。

    兰常在慌忙将啼哭的孩子抱起,温柔地哄着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欠身道:“皇上,太后娘娘正在等您呢。”

    弘历微微一笑,便朝母亲那里走去。

    此刻的钮祜禄氏,再无心于怀里的孩子,目光追着皇帝,心里扑扑直跳,盼着忻嫔说的话能成真,皇帝真的会因为她对小公主的爱心而另眼相看吗?

    屋子里,皇帝向太后请安,太后因唆使愉妃给魏红颜下药,导致她见红险些小产的事而心虚。索性把魏红颜的孩子弄没了,待皇帝找她麻烦,也不算亏。可眼下魏红颜的孩子还在,若被皇帝追究,她就很没意思,故而这几日见弘历都小心翼翼,心想儿子要是不察觉,那就最好了。

    弘历也感觉到母亲有些奇怪,但母子不吵架,总好过见面就争执,他每日晨昏定省来请安,一半是做给天下人看,另一半也是真心想关心母亲。无论如何,做儿子的本分,皇帝还是铭记在心。

    这会儿听见屋外小公主的哭声,太后问下人怎么了,弘历稍稍解释了两句,太后便道:“这兰常在出身最然低了些,也是个贴心的人,伺候我也好照顾小公主也好,都十分的尽心。南巡路上她跟着皇上那阵子,可给你添堵没有?”

    弘历摇头:“知冷知热有分寸,都是皇额娘调教的好。”

    太后颔首道:“那就好,此去来回匆匆,只记得路上辛苦了,我都没能关心你身边的事。”

    对于此,弘历心中也有些愧疚,摆明了就是担心红颜,才一路走得匆忙,太后没因此为难他与红颜,也让弘历有几分心虚,这母子俩不知不觉中彼此都退让了一步,反使得天下太平。皇帝离去时心情甚好,再见兰常在带着小公主在院子里,便和气地笑着说:“园子里的花就要开了,太阳好的时候,带她去玩耍。”

    一句话,勾得兰常在心花怒放,而当晚皇帝就将她接去了养心殿。真正意义上的一夜恩宠,让她对忻嫔的预言佩服得五体投地,本有几分骄傲的心,可想到忻嫔几句话就给自己带来好处,便宁愿先卑躬屈膝地得到她的信任,将来若有机会越过她,到时候再算不迟。

    如此一来,忻嫔抱病,躲在承乾宫里不见人,兰常在却春风得意占尽六宫风光,虽然六宫之中时常是这不知哪一处花就开好了的光景,可其他妃嫔膝下无子,根本不会懂皇帝对于这些有儿女的妃嫔的期待,也就不会明白,皇帝是看中钮祜禄对公主慈爱善良的一面,而非她们所想的,皇帝心血来潮,放着美艳的姿色不闻不问,对兰常在这普通寻常的女人来了兴致。

    没想到有一天,宫里的流言蜚语和几位一向在风口浪尖的人不相干,连朝廷大臣都来打听这钮祜禄氏是何许人。忻嫔因身体不好不出门,将自己从皇帝那里得到的代步肩舆,也借给了她,承乾宫是富丽堂皇的所在,承乾宫里出来的人,也是体面光鲜。

    三月末的日子,春回大地,红颜在舒妃、愉妃的陪同下到御花园赏花散心。这一阵子宫里关于承乾宫各色各样的传言,她们都没有在意,红颜一向能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从前是不得不躲起来,而如今是不屑在乎这些事。但迎面遇见了,看那春风满面的兰常在带着小公主从花丛里走出来,周身果然是宠妃才有的气势。

    听得舒妃在边上低声笑:“咱们万岁爷,如今是不讲究了,还是突然变了喜好。”她看看红颜,又扶一扶自己的发髻,故意惺惺作态,“怎么办,我们这样漂亮的人儿,往后他都看不上眼了。”

    红颜懒得理会她,她与钮祜禄氏也无冤无仇,没得见了面冷下脸,兰常在也礼貌地领着公主上前来行礼了。

    愉妃前去抱起那孩子,小娃娃娇滴滴十分可爱,她与红颜目光相接,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还是在说从前提起过的,这孩子长得与双亲和兄弟姐妹都不像。

    但红颜此刻也看不出什么来,不像皇帝是有的,像不像忻嫔,算起来红颜见忻嫔的次数都能数得过来,仔细想想连她什么模样都未必说得清。她虽然不会怀疑愉妃的疑惑,但眼下纠结这些事,也证明不了什么,反是眼前这个兰常在看在眼里,让她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喜欢。

    弘历虽然怜香惜玉,可他并不喜欢忻嫔那样太过柔弱怯懦的人,而忻嫔最初谁也没见着的如青楼女子一般的做派,和她如今病怏怏风一吹就要倒的柔弱有天差地别,旁人不清楚可皇帝清楚,他喜欢不起来并不稀奇。而这个钮祜禄氏,倒是干净爽利,说话大大方方,即便样貌平常了些,笑起来就甜了。

    因红颜还要赏花,两处很快就散了,愉妃随口道:“小公主和她还真亲昵,比起跟在忻嫔身边,更像亲母女。”

    舒妃则道:“她这样得意,忻嫔容得下,我越来越看不透戴佳氏了,瞧着弱不禁风的人,又好像心机深重。”

    红颜如今一门心思要安全地生下腹中胎儿,对于其他女人的事,反正不论怎么样她们都会存在,她何必去为别人操心,只淡淡地说:“是弱不禁风,还是心机深重,再往后看就知道了。若是有一日这兰常在越过忻嫔去,到时候再可怜她,也不迟。”

    谁也没想到,红颜这一句话,才真正是承乾宫里算计的事,忻嫔又怎么会让钮祜禄氏占尽风光。便是这一日,皇帝再派轿子去承乾宫接钮祜禄氏,来的却是忻嫔自己。

    吴总管在养心殿门外见到忻嫔从轿子上下来,不解地上前问:“娘娘,您怎么来了?”

    忻嫔温柔地一笑:“我知道这不合乎规矩,可是兰常在今天身上不自在,她怕皇上误会怕底下宫女解释不清楚。公公您知道,她也不容易,所以央求我来向皇上解释,就是说几句话的功夫,公公让我见一见,皇上真若恼了,也没有公公什么事。”

    吴总管忙道:“万岁爷自然不会恼,只是……”他疑惑地再问,“娘娘真是说几句话?”

    忻嫔笑道:“自然是几句话,不然呢?”

    吴总管反而尴尬,再三权衡,还是决定先去通报,偏遇上皇帝今日心情好,就让她进去了。吴总管站在门前相送,看着娉娉袅袅的身子摇曳而去,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安,这忻嫔分明是柔弱之人,可为何浑身的气质,又与眼中所见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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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86 美人当前(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忻嫔款款走进殿内,皇帝正在案前批阅奏折,听得脚步声抬头看,见果然是忻嫔,看她盈盈拜倒,方开口问:“兰常在身上不好?”

    “回皇上,臣妾正为这件事来。”忻嫔起身,大方含笑,“妹妹临出门,觉得身上不自在,不敢逞强前来伺候皇上,怕有损龙体。但妹妹一心念着皇上,怕底下宫人传不清楚,央求臣妾来为她解释。”

    这样的话,皇帝自然听一半信一半,不过一笑:“你回去告诉她,朕知道了。”然而说话间,目光留心忻嫔的装束,比起兰常在平平姿色却爱花枝招展有东施效颦之嫌,这忻嫔一副倾国倾城的容颜,倒是淡淡妆容素色衣衫。分明是春暖花开姹紫嫣红的时节,她却收敛光芒,一抹清幽在眼前晃动,看似低调的一切,反而更惹人瞩目。

    弘历见惯了后宫女人各色各样争宠的法子,她们想尽一切办法讨好自己,到底是为了一夜恩宠,还是长久的享受?身在帝王家,他对于自己有三宫六院从不会有愧疚感,只是多了几分心情,会对她们有所同情。然而不论哪一方面,皇帝都不可能让每一个人得到满足,于是他尽全力爱着自己心上那个人,至于其他一切合理地出现在自己龙榻上的女人,他只能许她们荣华富贵。

    而眼前这一位,就只是个合理地出现在自己龙榻上的女人。

    “跪安吧。”弘历淡淡道,就要低头继续批折子,可感觉到人影在朝自己逼近,他皱眉抬起头,那忻嫔果然比方才更走近了一些,福了福身道,“皇上,臣妾难得来养心殿,您让臣妾多留一刻钟可好,说几句话一下子就走,外人瞧着像是被您撵出去的,太后娘娘回头问起来,臣妾也怕解释了娘娘都不信。就一刻钟,臣妾什么话都不说,臣妾就在门口站着。”

    弘历还没回过神,忻嫔就往后退下,退到了门前,像个守门宫女似的立在那里。她这样干脆,与平日柔弱的怯懦不同,皇帝眸中微微有光,反起了怜香惜玉之心,道了声:“门前冷,你过来吧,让他们奉茶,朕渴了。”

    忻嫔称是,大大方方地登宫人奉茶后,小心地送到皇帝面前,弘历忙于批奏折,是抬手就要喝的,忻嫔到底也伺候好些年了,这边为皇帝揭开茶碗盖,稍稍吹两口气让滚烫的茶水冷一冷,便要送到皇帝面前。只是她捏着茶碗盖的手,有一枚嵌红宝石的戒指反转过来,那红宝石却是中空之物,开合的一瞬间,从里头不知落下什么东西化入茶汤里,皇帝入夜只喝普洱,浓厚的汤色掩盖,什么都看不出,曾经她也是这样,将致命的毒药送入嘉贵妃的姜茶里。

    她略吹两口,就递送到皇帝面前。弘历抬手便饮茶,然后随手一摆,另一手还批了折子,似乎要赶着时辰将这些奏折看完,本不会再多看忻嫔一眼,可忽然有淡淡香气扑入鼻息,勾得他稍稍抬眼。

    但见忻嫔那纤柔双手,赛雪肌肤泛着朦胧的光芒,灵动之间,直叫人欲一亲芳泽。再抬眼,她却心无旁骛地收起了茶碗,低着头转身便走,那婀娜多姿的背影,如画中仙子一般,有淡淡幽香传来,比兰常在身上的更清甜更诱人,皇帝喉间鼓动,腹中一团火燃起,干咳一声道:“等一等。”

    眼前人翩然回眸,柔声细语:“皇上还有何吩咐?”

    弘历手中的笔渐渐放下,眼眸掠过一抹色气和霸气,道:“留下吧。”

    忻嫔甜美地一笑,口中道:“是。”

    门外头,吴总管不见忻嫔出来,就到门前张望,恰见忻嫔走到桌案边,为皇帝磨墨,皇帝握笔的手不知不觉就握上了那纤纤素手,吴总管苦笑一声,忙退了出来,春色满园的时节里,皇帝如何把持得住,他也见怪不怪了。

    原本皇帝临幸妃嫔,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夜的事,唯一稀奇的就是忻嫔代替了被翻了牌子的兰常在,旁人只当兰常在身上不自在,承乾宫怕机会给了旁人,便忻嫔自己顶上。谁又知道兰常在东配殿一觉醒来天已是大亮,昨夜的事什么都不记得,身边的宫女却告诉她,忻嫔娘娘代替她去养心殿了。

    她慌慌张张地梳妆打扮,冲出门来要找忻嫔问个明白,一乘肩舆正将光芒万丈的美人送回承乾宫,忻嫔进门见兰常在等候,笑问:“妹妹可大安了,身上可好些了?”

    兰常在咬着唇,上下打量春风得意的忻嫔,含恨道:“臣妾到底怎么了,娘娘您知道的对吧,您送来的坐胎药,到底是怎么回事?娘娘,您对臣妾做了什么?”

    周遭宫女太监众多,忻嫔的另一副嘴脸,并不是人人都能看见,她已经往门里去,而兰常在一路跟随,进入寝殿关上门,忻嫔才冷笑:“既然你自己明白,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去歇着吧,既然身上不自在,就别到处晃悠。”

    “臣妾、臣妾……”兰常在恨极了,愤然道,“臣妾要去告诉皇上告诉太后,您对臣妾下药,您在宫里给妃嫔下药。”

    忻嫔哦了一声,幽幽笑道:“去呀,告诉全天下的人,我对你用药,承乾宫里闹得鸡犬不宁,让全天下人看笑话。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惹出风波,只会让皇上再也不碰承乾宫的人,你真以为皇上会为你做主。去吧,去吧,你去吧。”

    兰常在眼中含泪,却见忻嫔的手覆在肚子上,冲她一笑:“你放心,皇上是你的,我不和你抢,只要这一次能得老天爷赏赐,我再也不和你抢。不过,你也要抢得过旁人才行。而眼下的一切,难道不是我给你的,凭你自己,能让皇上多看一眼吗?”

    忻嫔扬脸将慧云喊来,让她带兰常在去休息,自己则也由宫女伺候着静卧安养,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差错,若是没有也罢,若是能得上天恩赐,她一定要守住这个孩子。

    这件事,兰常在虽没有出去闹,也被当笑话似的传了四五天,可本就是兰常在身子不好忻嫔才会代替她前去,皇帝连补偿的心都没有,只是在红颜面前提起这件事时,怕她吃醋不高兴,想要解释,结果说了半天不得要领,直叫红颜嗔了一句:“皇上何必多此一举,倒显得臣妾小气。”她是不经意地说,“臣妾成了妒悍之妻吗?”

    说完她才意识到一个“妻”字的不恰当,红颜本无僭越之心,却恐皇帝会多想,立时便屈膝作解释,叫弘历小心地将她搀扶起来,恼道:“你要小心自己的身体,这么大的肚子就这么跪下去,朕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道,“什么妻妾,朕心里在乎的人,不过是一个称谓一个名分,要紧的是如何存在于朕的心里,朕……”

    “皇上。”红颜打断了皇帝的表白,她不希望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再往下说可就没分寸了,她恬然一笑,“皇上若是真的心有愧疚,那就清心寡欲几日,权当养身体。”

    弘历笑:“你瞧瞧,还说不是妒悍之妻。”

    红颜笑而不语,也再不纠结那个“妻”字,她对此无心,此时真正的分寸。

    而之后姐妹们在一起说话,提起忻嫔代替兰常在的事,都说应验了红颜的话,戴佳氏是弱不禁风还是心机深重,如今都在眼前了。承乾宫里的事不难打听,兰常在满腹委屈,她身边的宫女们自然都知道一二,那一晚分明是忻嫔故意留下兰常在后去见皇帝,一切都是有备而来。

    皇帝自从有了兰常在,很久不到承乾宫了,她身为一宫主位,若反被宣召去养心殿,白日里相伴也罢,夜里却是有些失颜面的事,皇帝是将计就计索性不再碰她,谁知人家,自己就送上门去了。

    舒妃彼时笑:“美人当前,又是浮躁难捱的春天,皇上能把持得住?这宫里算尽心机,也必要有一副好皮囊,人家年轻貌美,稍稍动一个心思,人人都要靠边站。”

    然而该说的,皇帝已经和红颜讲清楚,妃嫔争宠用尽心机,早已是紫禁城里稀松平常的事,如今姐妹们说起来,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话罢了。

    可是这一切在忻嫔身上,却是图更多的事,她自从那一晚后便闭门不出,转眼初夏来临,端阳节家宴上,当众给了太后一个好消息,年轻美丽的女人,再一次有了皇嗣。

    皇太后高兴极了,大腹便便的红颜就在席中坐着,在她眼里却视若无睹,让人挪出自己身边的位置,搀扶忻嫔来坐下,嘘寒问暖地关心着一切事,更对皇帝道:“皇上要选最好的太医,我瞧着忻嫔这一胎,一定是个皇阿哥。”

    眼下忻嫔小腹平平,连个影儿都没有,而令妃分娩在即,皇太后对延禧宫的无视,也是登峰造极了。

    皇帝只是一笑:“阿哥公主,都是好的。”

    隔壁老王
正文 487 一生一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座下钮祜禄氏早已气得脸色发青,在她看来,那晚若不是忻嫔搅局,这样的好运气就该在她的身上,此刻就是她风风光光地告诉所有人自己有了皇嗣,可她什么都没有,好处全让忻嫔抢去,而她暗无天日的日子还将继续着,一辈子都逃不出她的掌心。

    一场家宴“欢欢喜喜”地散了,平日里都是帝后送太后回宫,今日却是皇太后亲自送忻嫔回承乾宫,兰常在为了讨好太后,刻意把六公主领来,却遭太后说:“小孩子没轻重,你要仔细照顾着,别叫她冲撞了忻嫔,也别让忻嫔为孩子操心,退下吧。”

    兰常在悻悻而去,忻嫔却对太后道:“臣妾还是想自己照顾小公主,兰常在照顾皇上要紧。”

    太后摆手:“如今还有她什么事,你好好保重身体,早日替我生下小孙儿,算着日子正是年末的时候,只要生了小阿哥,明年正月里就封你为忻妃。将来六宫的事,我手把手亲自教你。”

    忻嫔见太后对自己爱怜得,宛若亲生母女一般,她心里却是一片寒凉,倘若真的那一晚让兰常在得了好处,她的身子也恰恰能受孕的话,现在太后这番话,是不是要去对钮祜禄氏说?是不是来年正月,就不会有什么忻妃,而是兰贵人?兰嫔?又或是……她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肚皮,要是她不能生出儿子,太后是不是要再次拂袖而去?

    慧云送走太后回来时见主子发呆,可她刚刚靠近忻嫔,就被她紧紧地抓住了胳膊,只见主子含泪道:“这个孩子能保住吗?慧云,这个孩子会不会也……”

    慧云忙捂住了主子的嘴,紧张地说:“娘娘您说什么呢,六公主就是您的孩子啊,这一次一定是个小阿哥,一定是个小阿哥。”

    忻嫔泪水涟涟,手指几乎掐进慧云的皮肉里,哭泣着说:“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我想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想再被指指点点,说我的孩子长得不像爹娘。”

    “娘娘您小点儿声。”慧云朝门外张望,“如今有了兰常在,她可是要盯着咱们的。”

    “她敢。”忻嫔一瞬间就止住了悲戚的面容,还含着泪水的眼睛里露出凶光,“待我生养了小阿哥,还留她做什么?”

    可不知皇帝怎么想的,似乎是回过神来觉得那晚的事不对劲,又或是不愿忻嫔太得意,故意在六月时,晋封了钮祜禄氏为贵人,一个小宫女在短短时间内坐上贵人之位,比当年令妃晋封得还快些,可偏偏兰贵人不是美人更不是才女,谁也不明白皇帝到底喜欢她什么,或许真的不是为了喜欢,而只是为了让忻嫔觉得不自在。

    贵人到嫔位,只有一阶之差,兰贵人随时可以和自己旧主子平起平坐,这显然会让孕中的忻嫔很不安。但眼下为了能保住这个孩子,忻嫔拼尽了全力,连吃饭喝水都是躺在床上的,只盼着生下皇阿哥后,再除掉身边这个碍眼的人。

    然而太后还没等到忻嫔年末为她添孙子,七月十六日,令妃再一次顺利分娩,太后满心以为那一次见红会影响母体和胎儿,可送来的消息,却是令妃比初产更顺利地生下了小阿哥,母子平安。

    “阿哥?真的是阿哥?”宁寿宫里,太后得到这个消息,激动地从榻上站了起来,可她不是高兴的,眉头紧蹙的脸上,是不可思议是憎恶,更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凄凉。

    “奴婢亲眼看到,是个小阿哥,皇上欢喜极了。”华嬷嬷尴尬地说着,“是十四阿哥,主子您看,咱们万岁爷真是子嗣兴旺。”

    但不等太后说冷言酸语,门外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惊恐地说:“太后娘娘,翊坤宫里十三阿哥出痘了,皇上刚刚下旨封宫。”

    华嬷嬷忙吩咐宫人准备避痘,耳听得太后轻声念叨:“那小子,可别是个灾星。”

    也许这只是气极之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华嬷嬷不会往外传,但外头眼热嫉妒的人不仅也会这么刻薄地想,更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令妃生下的儿子没福气,是个灾星。

    十三阿哥出痘,勾起了皇帝当年的心痛,唯恐再次于皇城内掀起灾祸,皇帝迅速下令封宫,不止翊坤宫的人不得出入,整个紫禁城都要戒严,他更不得不与才分娩的红颜分开,红颜也劝他,此刻千万不能疏忽了中宫。

    延禧宫里,佛儿照顾着小七,樱桃和乳母带着十四阿哥在红颜屋子里住,只等十二天后十三阿哥脱险,他们才能松口气,而因为封宫,任何消息都传不过来,眼下谁也不知道翊坤宫里是什么光景。

    自然连同皇帝都不会去翊坤宫,他不愿去想红颜会遇到什么凶险的事,若红颜一生平安,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人,能让他冒着自己的生命威胁去相伴。当初他义无反顾地陪在安颐身边,哪怕儿子得的是要命的天花他也没犹豫过一分,弘历不愿红颜遇到凶险,若非红颜,皇帝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在旁人看来,皇帝这样的区别,对继后很是不公平,虽然他对富察皇后的情意无人能比,可继后也是中宫,也是大清的国母,她生下的嫡皇子,更是大清的将来。但事实上,似乎在意这样区别的只是别人,皇后不仅没期盼过皇帝能来关心她和孩子,此刻十三阿哥在生死之间挣扎,皇后竟寸步不离地守着十二阿哥,她把十三阿哥交给了太医和宫女,自己就再也没去看一眼,日日夜夜陪伴在十二阿哥身边,生怕他有半分闪失。

    八天之后,孱弱的十三阿哥没能熬过病痛的折磨,翊坤宫沉浸在悲痛之中时,当天夜里被弟弟传染的五公主,也随着弟弟而去,翊坤宫里一天之内丧了皇子公主,悲惨之状不亚于当年长春宫,整个皇室都为之震惊,弘历在养心殿中听闻噩耗,久久不能言语,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继后,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了,他们在一起二十多年了,可皇帝对于自己的继后,怎么还是那样陌生。

    翊坤宫里,花荣哭得伤心欲绝,阿哥公主虽不是她的孩子,可出生后日日夜夜在身边照顾,早就生出了感情,夏日里还带着公主淋雨蹚水,怎么一眨眼什么都没了。小小的生命还没享受这人间的美好,还没享受金枝玉叶的出身将带给她的尊贵,就这么消失了。

    可是所有的悲伤里,没有皇后的身影,旁人以为皇后是太过悲伤而不见人,只有花荣知道,主子是守着十二阿哥,她要等这一场病过去,才敢让十二阿哥和别人接触,虽然都是她的孩子,可十二阿哥是傅二爷的托生,她可以失去十三阿哥,她可以失去女儿,但十二阿哥绝不能有事。

    皇后不容许任何人踏足十二阿哥的房门,也不参与两个孩子的身后事,宫里一切都有规矩乱不了,可她为了守住清儿,竟能狠下心不再来看一眼两个亲生骨肉,甚至不愿送他们一程。没有人看到皇后伤心欲绝的一面,于是都幻想她是悲痛过度才会变得麻木,直到八月上旬六宫解禁,人们又开始互相走动时,才开始传说翊坤宫里的事。

    这日,皇帝第一次来翊坤宫,皇后领着十二阿哥来向他请安,可是母子俩却离得很远,弘历心有不忍,想要去抱一抱十二阿哥,皇后却把儿子藏在了身后,尴尬地对皇帝说:“皇上还是要小心些,保重龙体,翊坤宫里一切都好,是不必挂念。”

    弘历心痛地说:“失去两个孩子,朕痛心疾首,可是……”

    皇后却坚强地说:“臣妾会好好守护清儿,皇上,十二阿哥绝不会有事的。”

    弘历微微皱眉,她觉得皇后有些不正常,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等离了翊坤宫,再赶来延禧宫看望红颜和孩子,这里看到的一切才让皇帝觉得是正常的。

    红颜还没出月子,躺在床上抱着十四阿哥,皇帝来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入他怀里,而后道一声节哀,对于翊坤宫的悲剧,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皇帝却是道:“朕去看了皇后,她很小心地提防着朕,怕是朕会对十二阿哥怎么样似的,她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么悲痛的事,可朕却看不出来她哪里伤心。也不是昔日安颐悲痛欲绝后不正常的冷漠,仿佛她就是这么冷漠的,那两个孩子的逝去,对她没有太大的影响。”

    红颜静静地听着,皇帝又奇怪地说:“朕听宫人讲过,那几天里,她没有找看过永瑆和公主一眼,一直守着十二阿哥。”

    红颜心里比谁都明白,因为十二阿哥在皇后心里的分量和其他孩子,哪怕是亲骨肉都完全不同。

    皇帝叹息着:“朕有那么多孩子,可也不能轻易失去,朕很想安慰她,皇后好像根本不需要,她真的不难过?怎么会这样呢?”忽然想起什么,严肃地对红颜说道,“朕知道外头在传什么闲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朕绝不会这样看待我们的儿子。”

    隔壁老王
正文 488 小阿哥是灾星(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然而红颜这些日子专注于照顾自己和孩子,外头封宫没有任何消息走动,延禧宫的人又一向安分守己,如今除了知道翊坤宫的大概情形外,那些闲言碎语并没有传到耳朵里,听见皇帝说:“我们的儿子怎么会是灾星?再有人胡言乱语,朕绝不姑息,你若听见有人搬弄是非,只管拿出妃子的尊贵来,恨恨责罚他们。”

    “灾星?”红颜不禁心疼地看了眼襁褓里熟睡的小儿子,摇了摇头道,“他们是到了怎样不堪的地步,要把天灾算计成一个孩子的命格?皇上放心,臣妾越是在意,那些人才越得意,臣妾何必成全他们。”

    弘历则问:“原来你不知道?”

    红颜苦笑道:“怕是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会儿皇上说出来,好歹有眼门前的安慰,也难过不起来。”

    弘历忙要一手搂住她,温和地说:“有朕在,谁敢欺你。”

    红颜却笑着推开他的手,指了指他另一条胳膊里的孩子:“皇上,去年说过什么话,您还记得吧?”

    皇帝见红颜笑意暧昧,心头一暖,记起了自己的承诺,小心翼翼抱着孩子和红颜分开些,凝神静气地说:“朕记得,这一回觉不能再出错,朕实在舍不得你这样辛苦。”

    但红颜并不辛苦,何太医说人与人的体质不同,分娩时有的人会面临生死威胁,而有的人却轻而易举,红颜十几年没能有孩子,旁人看着多不容易的人,先后生下小七和十四阿哥,都异常得顺利。这有功于孕中调理得当,也有功于红颜自身的体质,大概也是十几年来老天爷把她忘记的补偿和恩赐,是以红颜对于产育毫无畏惧。

    她只是一笑:“皇上有心避让,是心疼臣妾,但咱们随缘吧,再多的孩子臣妾也喜欢。”

    弘历道:“孩子固然好,可你辛苦。”又道,“你为朕生儿育女,多年来料理六宫之事,劳苦功高,早该在小七出生后就册封你为贵妃,如今小儿子也来了,贵妃之位更该是你的了。”

    红颜对于身份高低,从前不在乎,如今也不强求,只知道地位高一些,太后对她,六宫对她,都要更有所顾忌,地位崇高绝不会是坏事。但眼下这情形,嘉贵妃过世不久,中宫连失儿女,她在这节骨眼儿上成了贵妃,就该成众矢之的了。

    “皇上,能听臣妾说几句吗?”红颜决定将自己的顾虑告诉皇帝,说到四阿哥八阿哥正是要人关心的时候,皇帝哪怕没有那份心意,但只要刻意地去周全一些事,父子间的关系一定会变的更好,四阿哥是懂事的孩子,如今入朝领差事,很是能干忠勇,皇帝不能轻易辜负了孩子的孝心忠心。再者更重要的,便是中宫失子,皇上理该与皇后同悲痛,哪有在这种时候晋封其他妃子,将皇后撂在一旁的道理。

    红颜道:“皇上曾顾虑那拉氏一族的行为,皇上就当是为臣妾周全,别叫他们家的人把悲痛转为对臣妾的憎恨。”

    这番话虽然叫皇帝听得无奈,可心里又很舒服,感慨道:“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坦荡荡,对朕说实话,朕何必那么多的猜忌和提防。”红颜笑而不语,她知道弘历的脾气,他分明是知道粉饰太平的无奈和弊处,却愿意活在“太平世界”里的人。

    如此一来,在红颜的央求下,十四阿哥的满月和百日皆不准备庆贺,延禧宫里没有要皇帝操心的事,他便将朝务之外的时间,都用来周全翊坤宫两个孩子的身后事,给足了中宫体面,给足了那拉氏一族想要的哀荣,八月中秋亦不庆贺。虽非大丧持服那样庄重肃穆,但也直到九月里,两个孩子故世四十九日后,宫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可九月末寒潮忽至,让人猝不及防,京城上下许多人都感染风寒,几乎成时疫之状,内宫中怡嫔、揆常在等宫嫔未能幸免,竟先后在初冬之时故去,从七月中宫失子到如今,宫里仿佛挥不去的晦气,这一次连带着京中老百姓都受牵连。本是与民同乐的大好丰足时节,到底萧条了。

    然而翊坤宫中,皇后只有在十二阿哥问起弟弟妹妹的事时,她才会略有几分悲伤,平日里对于失去那两个孩子,仅有的遗憾是再也不能陪着清儿玩耍,在她眼里,那两个孩子是清儿的玩伴,至于骨肉之情,皇后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怎么做才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老天把清儿给她留下,已是最大的恩赐,这一回京城爆发寒症,她也是小心翼翼守着十二阿哥,宫里谁死谁生都和她不相干。

    直到这一日,红颜与愉妃来请示怡嫔的身后事,皇后才晓得死了一个妃嫔,只淡淡地说:“怡嫔是潜邸旧人,自与旁人不同,酌情隆重身后事,也应当应分。但皇上既无明确旨意,太后也无恩旨,你们要拿捏分寸,自己不要惹了麻烦,也别给故去的人招来非议。”

    这番话,倒是说的冷静客观,但也等于什么都没说,红颜和愉妃退出来时,彼此无奈地一笑,她们看着办便是了。但此刻,恰有内侍引着皇后的家人进宫来请安,纳布尔与夫人、长媳在翊坤宫门前与两位娘娘相遇,纷纷行下大礼,愉妃客气道:“大人快免礼,娘娘怕是久候了。”

    但他们到底等二位娘娘离开后,才要往宫门里去,花荣前来相迎,见老爷盯着远去的人看,她问:“您看什么呢?”

    纳布尔冷冷道:“在看那令妃娘娘,往日都不曾有机会仔细端详,方才留心看了几眼,果真是满身福气的人,那面相气质都与众不同。”

    花荣道:“令妃娘娘是好性儿的人,有她在,皇后娘娘才能安心放下六宫的事,一心一意照顾十二阿哥。”

    纳布尔摇头:“你们就不怕皇后娘娘放下了,再也拿不回来?”他眼神一转,问花荣,“听闻太后对令妃诸多不满,宫里传说十四阿哥是灾星?”

    花荣唬得连连摆手:“皇上很喜欢小阿哥,大人说这话可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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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89 您先回避可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佛儿满心不服,可不愿额娘再为她承受委屈,便朝太后磕头谢恩,口中念念有词。终于在红颜无限放低姿态的卑微下,在华嬷嬷不断地说好话下,母女俩得以全身而退。

    离开宁寿宫时,红颜向华嬷嬷欠身致谢,嬷嬷却笑:“娘娘若是谢奴婢,奴婢在太后跟前反不好交代了,奴婢不过是不想太后太生气罢了。

    红颜知道嬷嬷的好意,心中越发感激,也不愿在宁寿宫多停留,带着佛儿便走了。

    母女俩回去的路上,佛儿紧紧拽着额娘的手,经过她刚才责罚宫女的地方,忍不住道:“额娘,是我不好,又让您被皇祖母责备,下回我一定谨慎些。”

    红颜问她:“还有下回?既然知道错了,那回去是打板子还是跪砖头?”见小姑娘迷茫惶恐地眼神,又心疼又好笑,搂过心肝宝贝说,“傻丫头,你是为了弟弟才动怒,额娘谢你还来不及。再者,就是你把紫禁城拆了,额娘要碰你一手指头,也得先问问你皇阿玛不是?”

    见额娘如此宠爱,佛儿心里的不悦散去,娇滴滴黏着红颜撒娇,太后不过是白白显摆了一场威严,对于母女俩,并无半点影响。而关于谣传十四是灾星的事,红颜驾到孩子,动怒镇压是一种态度,不予理会更是高姿态,那些人倘若真正畏惧十四阿哥的“魔力”就根本不会乱嚼舌头,难道不怕报应?他们不过是闲来无事,不过是想看延禧宫的人发急,既然如此,那就绝不能成全他们。

    红颜对佛儿说:“你长大了,有些话额娘可以说得了。你看所有人都说太后娘娘与额娘关系恶劣,可你皇祖母是动一动手指头就能碾碎额娘的人,额娘为什么还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你皇阿玛的庇护是有,再有就是额娘不在乎,她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额娘都不在乎,那一切都是太后自己的事儿,与额娘没半点关系。”

    红颜道:“人言可畏,那又如何?咱们就非要输?”

    比起太后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喊去教训,母亲这些话,才叫佛儿更受益,连关于上不上书房的事,也懒得向人解释。额娘一早就对她说,琴棋书画是为了让她在人生里有乐事可做,并不是拿来人前显摆的技艺,她是公主,又不是艺人。

    虽然这件事红颜自己就妥善了,可还是在六宫流转,一直传到皇帝跟前,吴总管小心翼翼叙说里头的事,转达华嬷嬷的话道:“令妃娘娘没有与太后起争执,更没有让公主耍性子反抗,太后说什么便是什么,两人好好地就退下了。嬷嬷说既然娘娘这样的姿态,还请皇上斟酌,若非要为此和太后争对错,倒是令妃娘娘没意思了。”

    弘历颔首:“你告诉嬷嬷,让她放心便是。”

    吴总管领命,又道:“太后娘娘派人告诉皇上,忻嫔娘娘眼下将在腊月初分娩,眼下母子平安。”

    弘历想了想,问:“朕是不是很久没去承乾宫了?”

    吴总管道:“七月以来,朝廷后宫许许多多的事牵绊,皇上不止很久没去承乾宫,招幸后宫妃嫔也极少,太后当不会为此生气,奴才以为,娘娘不过是想提醒您一下,还有忻嫔待产中。”

    弘历苦笑:“你不说,朕还真把她忘记了,既然提起来,你送些东西过去,就说是朕赏赐的。”不忘加一句,“给兰贵人也送些,也是朕赏赐的,往后忻嫔有什么,兰贵人也有什么,不必少不必差,一样就好。”

    果然,当承乾宫收到皇帝久违的关照,可送来的东西却一模一样同样给了兰贵人一份,秋冬以来兰贵人也极少见到皇帝,本以为今天的好事也是冲着有身孕的忻嫔来,谁想到自己还能被皇帝惦记,乐得在忻嫔面前好一阵显摆,最后不得不被慧云劝走了。

    然而忻嫔眼下八个月的身子,为了安胎几乎没怎么下床出门的她,比从前丰满了许多,昔日嘉贵妃所谓的手脚浮肿,所谓的双胸变大,这些她完全没经历过的事,都一一出现了。如今高高隆起的肚子,常常让她夜不能寐甚至呼吸困难,因久卧不动时常胃里的东西倒流出来,各种各样苦不堪言的折磨,才让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被多次产育的嘉贵妃一眼看穿。

    今日面对兰贵人的洋洋得意,她连生气动怒的力气也没有,万千委屈往下咽,一心盼着此番生下儿子,便能扬眉吐气。到时候莫说钮祜禄氏,就是魏红颜她也……可心里每每提起这样的念头,忻嫔都会问自己,令妃到底和她什么冤仇呢,人家明明什么都没做过。

    数日后,皇帝再次送来赏赐时,另有消息说,皇上要去五台山。兰贵人捧着属于自己的东西,站在忻嫔榻边道:“眼下什么气候,眼瞧着风雪大作,皇上去五台山?”

    皇帝当真要去五台山,宫里关于十四阿哥的谣言屡禁不止,弘历已无心为孩子为红颜去辩驳什么,想着不如带她和孩子出门走一趟,哪怕散散心也好。但毕竟有中宫在,弘历先来问过皇后是否愿意带着十二阿哥同行,皇后很淡漠地说:“天气越来越冷,经历这么多事,清儿身子有些虚弱,臣妾怕他经不起路途奔波,留下他在宫里也十分不放心,还请皇上见谅,恕臣妾不能随行同往。”

    弘历本就知道皇后不会跟着去,虽然这对皇后不公平,但他当真满意皇后这样的存在。她守着自己的翊坤宫就过得很满足,不多事不惹事,更重要的是,在她面前,自己完全不必顾忌对红颜的好。但不论如何,皇帝还是会在乎失去的十三阿哥和五公主,可皇后太过冷漠的态度,反叫他不知如何表达悲伤和心痛,随着时间的逝去,便好像那两个孩子从未出现过一般。

    皇帝在与皇后商议后,才来向太后禀告,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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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90 还是没忍住(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怎能见她哭,手足无措地上来围着红颜和孩子,她的衣襟半掩着胸脯,露出雪一样的肌肤,可这样丰美的所在,却无法哺育她自己的骨肉,小婴儿闭着眼睛嚎啕大哭,直叫人听得心慌意乱。

    “来了来了,乳母来了。”外头仓促的脚步声传来,红颜忙背过身去,好在皇帝有眼色,接过了襁褓好让红颜腾出手整理衣衫。他抱着孩子迎出来,只见闯进门的樱桃气喘吁吁地说:“启禀皇上,总算找来了一位。”

    便听见红颜那边传来声音:“你们好生相待,也别太过热情,吓着人家就不好了。”

    找来的这位年轻妇人,本是附近的农户,一家子为了迎接皇帝被暂时迁了出去,惦记着家里的农田偷偷回来看,叫侍卫们抓住要问罪,她婆婆哭求官爷将儿媳妇放走,说家里还有待哺的婴儿。一听这话,都知道十四阿哥的乳母病了,队伍才临时停在这里的,忙就把这小妇人带来了。

    皇帝离去后,红颜亲自见了那小妇人,听说人家家里还有待哺的婴儿,忙吩咐宫人去将孩子也接来,那小妇人见尊贵无比的娘娘如此温柔和善,自己的孩子也到了身边,自然就不害怕了。虽是清苦人家,可胜在年轻健康,到红颜身边略进了些滋补之物,愈发充沛的乳汁喂养两个孩子绰绰有余。

    再也听不见婴儿的啼哭,所有人都安宁了。但红颜说人家都是有家有孩子的,不能自私地带着她们往京城走,京城已经派人送乳母来,沿途再找一两个就好,隔天后,便在十四阿哥吃得饱饱后,大部队立刻动身。

    但这样总有衔接不上的时候,孩子难免要啼哭,皇帝若不在意倒也罢了,可他时时刻刻都在乎着红颜,那日又看到她抱着孩子流泪时,终于忍不住问:“担心到了,要哭的地步?”

    彼时已经有乳母来喂养十四阿哥,红颜赧然擦去泪水,可掩不住通红的双眼,弘历心疼地将她拥在怀里,才听见红颜又低声啜泣:“臣妾是小阿哥的亲娘,可亲娘却不能喂养自己的孩子,看到他哭束手无策,最本能的事也做不了,哪里还配做一个母亲?但臣妾又身不由己。”

    帝妃的责任,除了诞育子嗣外,一生更多的时间是陪伴君王,生下孩子会由乳母喂养,红颜这般能带在自己身边已是福气,甚至许多人连带在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为了所谓的皇嗣的健康和教育,以及伺候君王的责任,冷漠地牺牲了人伦亲情。

    两人相互依偎着,红颜的衣襟尚未扣起,雪白的肌肤和丰美幽深的春色尽露在皇帝眼前,等红颜发现皇帝色气地看着自己,才慌张地摸了扣子要遮盖,可皇帝却大手轻轻一握,握着她的手将衣襟再扯开几分,咽喉滚动了几下,颇委屈地说:“两年了,连着两年,朕都……”

    红颜用另一只手遮掩,侧过身去,轻声嗔怪:“皇上在想什么,臣妾可是为了十四阿哥忧愁,心里正难过。”

    弘历哑声道:“朕也难过。”

    红颜瞪他:“你会难过什么?”

    一时着急,什么敬语谦称都忘了,竟和皇帝你呀我的说起话来,红颜极少会这样,这一刻说出了口,不禁双颊绯红,垂首轻声道:“臣妾失礼了。”

    弘历的气息已是热乎起来,这样一来一去,反是情调所在,他轻轻摇晃红颜的手道:“你在朕面前,哪有失礼一说,你要怎么朕都会依着你。”

    红颜看他的眼睛,皇帝早已情迷意乱,暧昧的笑容里,是要把她融化的宠溺,又听弘历在耳畔轻咬:“那你也依了朕可好?”

    原说等来年春天,再行周公之礼**之欢,皇帝觉得度日如年,可才堪堪过去三个月,距离开春还有好长一段日子,他忍不住了。红颜经历产育,越发妩媚多姿,若说十几二十岁时过于纤瘦,如今这样的身子才是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莹润的肌肤泛着天然的香气,日日在身边却不能一亲芳泽,实在煎熬。

    红颜依了皇帝,也是依了自己,柔情蜜意里难分难舍,如此竟又刻意逗留了两天,直到彼此都心满意足,才回京城去。而此刻京城派来的乳母已经赶到,小阿哥再也不会因为饿肚子而嚎啕大哭。

    紫禁城里,皇帝一路在外头做什么,细微私密的事看不见,但大部队的走向还是每日都有人通报回来。这样走走停停,和年初南巡完全不同的光景,但原因却一样,都是为了魏红颜。

    宁寿宫里,皇帝派人来禀告太后,他明日就要回宫,对于其他的事自然一概不提,太后坐在明窗下晒太阳,明媚的光芒将她脸上的皱纹淡化,手边的茶早已没了热气。华嬷嬷重新奉上新茶,但听太后念念有词:“当年我初见先帝和姐姐,就是他带着姐姐来我姨母家散心,除了皇后,他再没有刻意为了谁而出门,也从来不会在乎我开心不开心,他眼里只有姐姐一人。她的喜怒哀乐都是和朝廷大事一样的重要,而我,还有其他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华嬷嬷不知该说什么,太后则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他那么爱安颐,他不是最爱安颐吗?怎么能忘得干干净净了呢,怎么如今眼里就只有魏红颜了呢?先帝哪怕是失去了姐姐,他也没正眼看我,弘历怎么一点也不像他的阿玛。”

    华嬷嬷忍不住道:“娘娘,难道皇上终日沉浸在悲痛里,十几年也不变,真的好吗?转眼皇后娘娘故世快十年了。”

    “十年了?”太后唏嘘,“这么快?”

    “可是这十年里,皇上过得挺好的。”华嬷嬷道,“对于您而言,皇上好便是万事好,那么是谁陪在他身边,是谁能再让皇上解颐,真的重要吗?”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却露出年轻人才有的负气,她摇头道:“我不喜欢魏红颜,你们又为何非要我喜欢她,发生那么多事,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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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91 眼中的绝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太后看管得紧,红颜对承乾宫的事知之甚少,忻嫔安胎以来几乎不见人,只听说一直都不太好。此刻听兰贵人这样说,红颜让乳母将十四阿哥抱去,邀请她到暖阁里喝杯茶。

    兰贵人欢喜极了,吩咐宫人看顾好小公主,便跟着红颜进门来,将延禧宫里的陈设上上下下地打量,笑道:“臣妾说句实话,娘娘不要见怪,您这儿是不是太朴素了些,承乾宫里那叫一个富丽堂皇。”

    红颜笑道:“康熙爷的孝懿皇后曾在承乾宫居住,佟家在关外就富甲一方,我听说承乾宫里留下的好些东西都是孝懿皇后从娘家带来的,其他宫殿自然比不得了。”

    兰贵人想到忻嫔那样,故意道:“可如今住的人,却远不如从前了。”

    红颜端着茶碗,将她看一眼,见兰贵人新奇地把玩着茶宠,瞧着不像是特别有心机的模样,刚才那些话似乎也是随口说的,便收回了目光。

    樱桃送来点心,殷勤地邀请兰贵人品尝,她在承乾宫并不缺一口吃的,可看到红颜这边的东西还是样样都新鲜,还说:“太医都不让忻嫔娘娘吃甜的东西了,好像得了什么消渴之症,臣妾也不懂,反正娘娘她什么都不好,人家说孕妇要多吃多补才行,结果她现在连像样的饭都吃不了了。”

    红颜蹙眉,心想忻嫔竟然这么艰难,这孕中可能的危险,何太医都曾对她说过,红颜一向饮食得当不胡乱进补,直到分娩前的日子身体都很好,生十四是为了避免太后再起歹心,才假装不大好,没想到何太医说的那些事,全发生在忻嫔身上了。然而当初她生下六公主的时候,产后的人根本看不出来,经历过那么多辛苦。

    “忻嫔生六公主时,也吃了这么多苦?”红颜问。

    “娘娘不知道吗?”兰贵人问。

    红颜摇头:“不知道,那时候和现在一样,旁人不得轻易打扰忻嫔不是吗?”

    兰贵人却道:“说来也怪,原来那会儿谁都不能打扰娘娘吗,莫说您是不在承乾宫的,就是承乾宫里的宫女太监,也几乎都不知道忻嫔娘娘如何安胎的,她终日把自己关在寝殿里,除了慧云几乎没人见过。可这一回,娘娘您和其他娘娘虽然不能来承乾宫,承乾宫里的宫女太监倒是都能看到忻嫔娘娘,她偶尔也会在屋檐下晒太阳,寝殿的门也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都紧闭着。”

    这番话有些凌乱,红颜自行梳理了一下,似乎就是说,虽然两回太后都不让人打扰忻嫔安胎,但这一次她是“见人”的,上一回则藏得很深,几乎不见人。

    兰贵人又道:“那会儿唯一热闹的时候,就是嘉贵妃娘娘上门了,每次都风风火火。”她学着淑嘉皇贵妃的模样,比划着,“嘉贵妃娘娘是这样斜着看人的,凶神恶煞的,奴婢们看一眼腿都软了。”

    红颜不愿去说已故之人的是非,也不想为难兰贵人责备她,本以为这句说罢便是了,没想到兰贵人继续道:“嘉贵妃娘娘实在厉害,旁人都不和忻嫔娘娘好,不就是因为怕太后吗?但嘉贵妃娘娘不仅敢来和忻嫔娘娘说话,还敢欺负她,好像都敢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欺负她?”红颜道。

    “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说有一回嘉贵妃娘娘来,不知和忻嫔娘娘说了什么,她走的时候忻嫔娘娘坐在地上哭呢,不过慧云很快就把门关了,奴婢是没亲眼看到。”想到忻嫔面对自己的狠毒刻薄,兰贵人讪讪一笑,“忻嫔娘娘那样的人,竟然也会有惧怕的时候。”

    这时候,愉妃、舒妃和庆嫔带着两个孩子来串门,兰贵人就不适合再说那些话,但等她带着六公主离去,红颜却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对三人说了,庆嫔道:“我听宫人们说,忻嫔和兰贵人不和睦,兰贵人的话,也就不能全信了。”

    红颜颔首:“妹妹说的是,本也是他人的是非,我们何必在意。”但她和愉妃对视,彼此心里都另有疑惑,为什么对比生下六公主,忻嫔会有如此不同的状况,她到底怎么把六公主生下来的?而嘉贵妃又是说了什么事,让忻嫔难过得要坐在地上哭?

    淑嘉皇贵妃已逝,忻嫔若不说,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红颜和愉妃都无从去追究。然而虽说嘉贵妃树敌无数,可当时她那样暴毙,论矛盾冲突,果然和忻嫔的关系最大,傅恒那边不可能不去查,真的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待得只有愉妃和红颜时,愉妃道:“她是太后的人,我们若真找出什么不是来,太后的立场与颜面何在,她该如何看待我们,还不得恨死我们了?”

    红颜当然知道这里头的轻重,连纯贵妃间接害死了七阿哥的事她都没把知道的事说出来,是不是更不值得去挖忻嫔的秘密?便只道:“若真有那一天,不得不揭露些什么,我们让太后自己去发现,自己去解决,咱们躲得远远的就好。”

    天越来越冷,太医断定忻嫔分娩的日子在腊月初。红颜虽然不染指承乾宫的事,但六宫的一切都是她与愉妃做主,少不得时常叮嘱内务府的人不能少了忻嫔屋子里的银骨炭,太后盼着抱孙子,宫里太平无事,时光一晃就要准备过腊八节,而腊八前一晚,忻嫔要生了。

    产妇因长久不下地走动,体力甚弱,又因前期太补,即便后来如兰贵人所说连正常的饭菜都不能好好吃,也不可能再让胎儿变小,加上胎位又不正,这一场分娩,几乎要去了忻嫔的命。

    接生婆们,本以为忻嫔娘娘是有经验的,没想到忻嫔表现出的却是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如何用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况,只是哭只是喊疼,折腾了许久也没能生下来,再拖下去,孩子就要有危险了。

    承乾宫里,太后亲自坐镇,愉妃陪在一旁,自然没有红颜立足的地方,可她去了一趟翊坤宫,皇后因无暇前来关心忻嫔,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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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92 我要掐死她(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刻,谁也顾不得那被太后抛下的母女俩,愉妃小心翼翼将红颜送回延禧宫,何太医如今在太医院已是举足轻重的地位,手下带了一班学生,此刻不仅带了徒弟,更带了几位老太医一同来给令妃娘娘诊脉。

    算着日子,是十月里的事,红颜心里很明白,就是五台山回来的路上,皇帝和她都没忍住。

    舒妃几人闻风而至,围着红颜有说有笑,舒妃的嘴巴一向厉害,红颜经不起她开玩笑,把脸涨得通红说:“就、就想想我从前的苦,你们别来笑话我。”

    而姐妹们哪里就要笑话她,是为她高兴,更为这样神奇的福气感到不可思议。舒妃挽着她的手说:“你只管生,孩子带不过来还有我呢,前日里还同如茵讲,福康安到底是外臣,皇上说要养在宫里,照我看意思意思就行了,哪能真的养大了?养大了他们母子也得生分,想着过了年就让她抱回去,这下好了,我和你一道歇歇,回头你送一个给我养呗。”

    愉妃这才想起承乾宫里的母女,叹道:“太后看到你可能是怀孕了,那眼底的神情,让人看着好可怜。回头我再与你们细说,总不能真的撂下忻嫔母女不管吧,她这一次吃了大苦头,身体不好这下心情也不好,可别有什么三长两短。”一面拉着舒妃一起走,说皇帝就要来了,还有她们什么事儿。

    舒妃跟着愉妃离开,倒是没遇上皇帝的轿子,反是拐过延禧宫,看到承乾宫的光景,两人都叹气。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到底是凄凉的,回想这几年的风光,果然很不真实,忻嫔是她们进宫十几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存在,起起落落,如今竟不明白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进宫了。

    远处有人来,两人赶紧带着宫人闪开,果然是皇帝一乘轿子往延禧宫来,弘历满身喜气闯进门里,红颜正和十四阿哥的乳母说话,回身见到皇帝,四目相对浓情蜜意,乳母悄摸摸地抱着十四阿哥就退下了。

    历朝历代,宫里头连年生子的,如继后这般的不仅有且不少,可其间少说有一两年的间隔,而一两年的间隔在常人眼里已是很受老天爷恩惠的,人们说三年抱俩是最美好的祝福,红颜这样一年生一个,连分娩的日子都几乎没差别,实在罕见。

    弘历把心爱的人上上下下地仔细看,而后又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不知道该表达欢喜之情,还是心疼红颜辛苦,被红颜忽地抓住了胳膊,才消停下来,只见美人儿笑语盈盈,柔柔地问一声:“皇上,不高兴吗?”

    弘历心疼地问:“她们是不是笑你了?”

    红颜撅着嘴点点头:“换做旁人,臣妾也要笑的,虽是天大的好事,可真怪不好意思的。”

    皇帝很认真,坐下扶着红颜的双臂问:“有什么不好意思,咱们名正言顺,又不偷偷摸摸的。”

    红颜笑道:“才出月子就忍不住,算算日子旁人都知道是几时的事,咱们那点闺房之乐,就都在别人眼睛里了。”

    她说着,就往皇帝胸前一靠,弘历搂着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背脊,忍不住又低头追到她的面颊香了几口,爱得喜欢得不知如何用言语表达,两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彼此,红颜道:“皇上,臣妾真的好高兴,老天爷是在考验皇上和臣妾的情意吗,倘若皇上一早就把臣妾忘了放下了,如今另有了别人,臣妾就盼不到这些孩子了是不是?”

    弘历微微皱眉,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一敲:“怎么听你这么说,朕特别不是个东西?”

    红颜愣住,看皇帝不高兴的模样,才忽然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结果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弘历却严肃地说:“笑?再笑朕可要生气了,你不是头几个月要收敛些不能大声笑?”

    红颜忙捂住了嘴,弘历又心疼又不可思议地嘀咕着:“要吃苦了,你又要辛苦了。”

    彼此高兴一阵冷静下来,见皇帝不打算要离开,红颜想起后面承乾宫里才分娩的忻嫔,私心里她是不愿皇帝去任何女人身边的,可他们毕竟是帝王是妃嫔,忻嫔与她也算是一家子的人。便趁皇帝高兴,说:“皇上去看看忻嫔吧,本该您先去看望小公主,再来看臣妾才是。”

    弘历没有推辞,起身便走,虽说不过是拐一道弯过一堵墙,但这承乾宫弘历真不愿踏足,可忻嫔到底是在为自己生孩子,他不能太冷血无情,而此刻过来,兰贵人迎在门前说:“皇上,忻嫔娘娘她昏睡过去了,您这会儿隔着门也说不上话呢。”

    弘历便命人将小公主抱来,不见还好,见了不禁一怔,才出生的小闺女漂亮得不知如何形容,他从没见过甫出生的婴儿有如此挺巧的小鼻子,那么小就有深深的双眼皮,黑漆漆的眼珠子几乎撑满整个眼眶,可想而知将来会长成怎么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毫无疑问,这孩子挑了双亲的优点来长,那眼眉像忻嫔,鼻子嘴巴就像皇帝,这么小,就全看得出来了。

    皇帝心情极好,吩咐众人好生照顾忻嫔和小公主,原本只想来看一眼就走,不知不觉竟抱着小公主做了好一会儿,甚至与她说:“和你的小七姐姐长得一样漂亮,将来必定比你额娘还美丽,快快长大才好。”

    众人见皇帝高兴,原本被太后的无情弄僵的气氛才得以缓和,而弘历得了这么漂亮的女儿,也是真的高兴,终于要离去时,却见六公主躲在兰贵人的身后。见过了那么漂亮的小婴儿,再来看样貌平平的六公主,莫说不知道的人,就连当爹的皇帝也看不出这是亲姐妹。

    快三岁的孩子,已经能明白大人的喜怒哀乐,所有人都在夸赞小婴儿漂亮,但这样的赞美却没有人会对她说,小孩子不会用言语表达感情,一向活泼的孩子胆怯地躲在了兰贵人的身后,看起来不免有些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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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93 六阿哥被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苏图夫人慌张地看着女儿,一时不明白女儿要掐死谁,但听忻嫔念叨着:“那孩子留着终究是个祸害,死了才干净,既然都是女孩儿,要来干什么呢?”

    “娘娘,好好的孩子突然死了,总得有个说法,您别这么想,这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长得不像的亲姐妹多得去了,怎么咱们就不行呢?”那苏图夫人劝道,“两年多了,皇上也没说什么呀,听说昨儿还很喜欢地抱去了延禧宫,延禧宫是什么地方,皇上若不喜欢六公主,怎么会……”

    那苏图夫人的话没能说下去,忻嫔恨毒了的眼神已经让她不敢直视,她咬牙切齿地说:“她又有了,额娘您知道吗,她怎么那么容易呢,怎么就事事顺心?”

    “知道,令妃娘娘又有身孕了。”那苏图夫人点了点头,但又说,“可她从前也不顺啊,您知道令妃娘娘吃了多少苦才有今天吗?听说她曾经被太后撬开嘴往下灌绝育药,太后可没少折腾她,都不藏着掖着,连朝廷大臣都知道太后不喜欢令妃娘娘,如今不是一切都好吗,这人一辈子,总是有起有落的。”

    忻嫔冷笑道:“她是苦尽甘来了,哪怕吃那些苦,到底还有皇上真心疼着,还有那些姐姐妹妹在身边。我呢?额娘,我什么都没有啊,您和太后许诺我的人生在哪儿呢,您不是说进了宫就再也不会被欺负,从今往后我们母女俩再也不怕被人欺负吗?”

    那苏图夫人暗暗想,若是你能生下儿子,太后另眼看待,自己已经尽心尽力地周全,可生不出儿子,怪别人吗?

    “额娘,皇上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他对女人所喜欢的,我身上都有啊。”忻嫔紧紧抓着被褥,恨得浑身颤抖,“可为什么在他眼里,我永远像个娼妓似的,他为什么总是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忻嫔手里又忍不住握拳,将床铺敲打得咚咚作响,虚弱的产妇越来越激动,身体又如从前那般抽搐起来,那苏图夫人用力地按住了她,连声劝道:“娘娘您安静些,安静些。”

    直等慧云也来,才终于让忻嫔冷静下来,她虚脱了一般软绵绵地瘫在床上,眼角有泪水不断地滑落,那苏图夫人拉过慧云问:“怕是这几日都会激动,娘娘这像是个毛病,你可千万小心,不能让她在外人面前发作。”

    慧云也一直觉得,主子激动后就会浑身抽搐,像是有病症,但这几年也没见哪个太医能诊断出来。而忻嫔特别容易发怒和激动,仿佛把人前装作柔弱的压抑,全都通过这种方式发泄出来,每一次都精疲力竭,让人心惊胆战,不知道哪一次就一发不可收拾。若是被皇帝和太后撞见,或是别的人看见,主子说不定会和纯贵妃娘娘一样被关起来。

    那苏图夫人离开前,太后那里送来腊八粥的赏赐,这两年的腊八粥,大多是忻嫔替太后送到各处,太后的目的也是希望她能多与人往来,在宫里建立自己的人脉。但一碗腊八粥能起什么作用,女人们都是明眼人,宁愿巴结延禧宫,也不会来承乾宫陪着戴佳氏起起落落。

    而往年,那苏图夫人都是宁寿宫的座上宾,今年她主动去请安,却吃了闭门羹,太后的态度很明确,忻嫔失宠了。

    宁寿宫中,各处送来的腊八贺礼从里头摆到外头,每年都是一样的光景,毫无新意。皇子公主、妃嫔皇亲,见面说的话都一样,太后如今越发连人都不爱见,她也没有什么得意的事,能在人前显耀,不是连朝廷都传说,皇帝与太后不和睦吗?

    偌大的宁寿宫冷冷清清,雪光反射阳光,让人看得迷了眼,华嬷嬷捧着手炉进来时,瞧见太后在揉眼睛,慌张地上前问:“主子,您、您怎么了?”

    太后哼笑:“怎么,你以为我哭了?有什么可掉眼泪的,我如今儿孙满堂,是大清最尊贵的人,我有什么可掉眼泪的?当年他把我丢在花房里不闻不问,我也没哭啊。”

    华嬷嬷知道,太后又在忆往昔,昔日嫁入四贝勒府的钮祜禄格格,是住在花房里的,若非她是被四福晋看中并带在身边的人,可能一辈子就在花房里,可能就没有后来的小四阿哥,说不定裕太妃才是如今的皇太后。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她到底是有福气的人。

    而皇上刚登基那几年,太后接连失去姐妹失去丈夫,那时候太后日日叹息的,是能回到从前,继续做格格继续做熹妃,宁愿在孝敬皇后身边做个陪衬,也希望大家还能和乐齐全地在一起。但这些年,太后不再感慨往日岁月的美好,留下的记忆都是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叹息的都是曾经的委屈无奈,对于先帝对于孝敬皇后,仿佛只留下了恨。

    此时,门前宫女来通报,说愉妃娘娘带着五阿哥来请安,太后想着要不要见,不禁嘲笑自己当初究竟为什么放弃了海佳氏,若是把海佳氏捧起来和魏红颜对抗,她有那么优秀的永琪,必定会成为储君。而最初的海佳氏,和自己那么像,同样是好好的人儿,不得宠,皇帝连正眼都不看。

    景阳宫母子俩,还是在太后跟前吃得开的,一起进来向太后请安问候节日,永琪早已是大高个儿的男子汉,太后笑道:“四阿哥家都有孩子了,永琪也该成亲才是,明年这时候,成双成对地来才好。”

    愉妃见太后心情不坏,不愿说煞风景的话,只附和:“若是皇祖母给留心看,就是永琪的福气了。”

    五阿哥倒是一本正经,躬身对祖母道:“皇阿玛说,成家立业虽是人生大事,但儿子尚年少,恐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眼下要把时间和心思都花在正经事上,暂且不考虑婚事。”

    太后轻哼:“胡闹,先成家后立业,成亲怎么就不是正经事,你皇阿玛没道理,要耽误你的子嗣不成。你且等着,皇祖母去与他说。”

    愉妃向儿子递眼色,示意他圆滑一些,永琪不懂怎么说圆滑的话,就只能闭上嘴,之后陪着母亲与太后说些毫无意思的事,少年郎已是如坐针毡,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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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94 经书里的秘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眼下是该与六阿哥撇清关系的时候,听说皇帝不闻不问,忻嫔反松一口气,便让慧云去取来那本经书。

    忻嫔本要直接付之一炬,又担心烟尘太大惹人怀疑,便让慧云一张一张纸撕下来慢慢烧。慧云捧着经书坐在炭炉边,撕一页烧一页,她本是识几个字,很自然地就会看几句经文。此刻撕下一页纸刚要探入炭炉中,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拿回来再看了两眼,直觉得心惊肉跳,送到忻嫔眼前说:“主子,您看?”

    忻嫔正被烧纸的气息呛得难受,没好气地说:“看什么?”

    慧云道:“主子您看了就知道,像是纯贵妃娘娘留下的。”

    忻嫔这才睁开眼睛,将慧云手里的纸片看了一遍,亦是眉头紧蹙,再往后翻了几页,纯贵妃果然还留下了字迹,最后的匆匆几笔,墨迹也略新一些,像是当时才写上的。

    她仔细地看了两遍,塞给慧云让她继续烧了,可慧云才转身,她又喊住了重新抢下来,紧紧拽在手里说:“指不定会有用处,纯贵妃娘娘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怪不得,怪不得……”

    慧云刚才只匆匆看了一眼,便问忻嫔:“纯贵妃娘娘说的事,会是真的吗?”

    忻嫔点头道:“富察家的二爷,的确叫傅清。皇后娘娘给自己的儿子起小名叫清儿,就是把对傅二爷的情意全放在这孩子身上了,若不是时间对不上,我都要怀疑十二阿哥是不是龙种。你再看十三阿哥和五公主死了,她一点都不难过,不是很不正常吗?还有她对皇上也是淡淡的,听说富察皇后是把皇上拽在手心里的人,哪有做中宫正室的,甘愿让一个妃嫔抢走皇帝?可是她和令妃娘娘关系还那么好,巴不得令妃娘娘讨皇上喜欢。”

    忻嫔脑筋飞速地转着,嘴里念念有词:“若非心中另有所属,怎么能看淡一切呢,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主子,您打算怎么办?”慧云问道。

    “先收着,我没想好能怎么办。”忻嫔道,“也不明白纯贵妃和皇后什么怨仇,非要把这些事抖落出来,但据说不是令妃娘娘让皇上把纯贵妃关起来的吗,那她知不知道呢?我现在什么都没弄清楚,不能贸然说出去,不然吃亏的就是我了。”

    慧云重新将那经书包裹好,锁进了旁人轻易碰不到的箱子里,回来见忻嫔依旧若有所思地发着呆,知道她是算计着这些秘密能不能为她所用,慧云开始后悔刚才拿给了主子看,她若真的烧了,大概还能少些麻烦。其实眼前的日子有什么不好过的,只不过和太后当年许诺的不一样,可这“宠妃”又岂是人人能做的。

    延禧宫里,红颜依旧派人打听着六阿哥的事,果然皇帝那边还是没动静,吴总管派徒弟来传话,说这事儿已经递进去了,但皇上应了一声后,照旧批奏折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传话的人退下去,如茵对红颜道:“皇上真不在乎这孩子,当然就不管了,那才是一个皇阿哥最大的悲哀,你看四阿哥的做派,再看六阿哥的言行,两个孩子高下立现,哪怕是亲生儿子,也不能把一碗水端平。就说富察家,哪一房里不是人丁兴旺,傅恒他们兄弟几个里头,说起小时候的事,上头二老也是有偏心的。孩子多了早晚顾不过来,也不能单怪皇上无情,特别遇见这样的孩子,他怎么管呢?”

    “所有人都对六阿哥疏于管教。”红颜苦笑,“我们逃避责任,也就一样的别怨孩子自己没出息了。”

    “姐姐与我说几句便罢了,该怎么做皇上若不来问你,你就别管。”如茵说道,“不是我们冷血无情,姐姐,那不是你的孩子。”

    话音才落,玉儿娇滴滴的声音传进来,便见漂亮的女娃娃跑到红颜和如茵面前,撒娇道:“姨娘,玉儿想去找福康安玩,去找十一阿哥玩,小七不好玩。”

    七公主才一岁多,后头十一阿哥与玉儿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福康安也长大了,当然比路也走不稳的小七好玩,红颜让她找佛儿姐姐带她去,玉儿却说:“姐姐出去了,姐姐不在。”

    红颜喊来宫人问公主去了哪里,底下的人却都不知道,大概连公主几时跑出去的都没在意。

    如茵道:“会不会?”

    红颜立时会意,将樱桃喊来吩咐:“去上书房找找,若是见到佛儿,不必叫她回来,你随着她就好。你对她说,她想做什么都成,有什么事回来再和我商量。”

    果然如红颜所猜,佛儿来了上书房,但她要找的永琪哥哥方才在宁寿宫,她一个人在门前等了半天,才见哥哥回来。她跑上前问道:“哥哥,六阿哥他怎么样了?”

    “他被送回了阿哥所,我刚才回去看过,没什么事。”永琪道,“但是他打伤了侍卫,还在内宫动刀,皇阿玛若追究起来,罪过就大了。”

    “皇阿玛会打他吗?”当年那顿板子,是佛儿唯一一次挨打的经历,至今心有余悸,猜想那时候他们还小,打得轻,这一回父亲若是真的动怒,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永琪见佛儿穿着屋子里的衣裳,连一件避寒的雪衣都没有,不禁皱眉,拉着妹妹往书房里去,让她在炭炉边把身子烤暖和,本要派人去延禧宫找人来把公主接回去,却见樱桃捧着雪衣来了,和气地笑着:“都是奴婢疏忽了,没跟上公主的脚步。”

    佛儿见樱桃不催她回去,知道是额娘的意思,便安心地对永琪说:“要是六阿哥有什么事,哥哥你替我照顾他一下吧,缺什么只管来延禧宫拿。他若真的挨打了,我让何太医去给他看看,但再有其他什么事,我就帮不上忙了。”

    永琪叹道:“永瑢若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但这种事,我们又怎么怪他,谁也说不出清楚。皇阿玛眼下好像是不管了,真不管的话,他才可怜。你放心,我们虽不是一个额娘生的,也是亲兄弟姐妹,我怎么会不管他。我如今在阿哥所住着,也方便照应。”

    得到了五阿哥的许诺,佛儿才安心回延禧宫,樱桃给她穿戴好雪衣,她问:“额娘是不是生气了?”

    樱桃笑悠悠道:“娘娘才不舍得和您生气呢,只是啊,您都不多穿一件衣裳就跑出来,娘娘就要骂人了。”

    佛儿甜甜一笑,牵着樱桃的手往回走,说着:“你别告诉额娘我没穿,就当我自己穿出来的,额娘现在养身子要紧,不想她为我担心。方才我是想,来这里和五哥说句话就走,没想到五哥不在,才等了会儿。早知道要这么久,我该去告诉额娘一声。”

    樱桃没说话,听公主一路嘀咕着回去,可快到延禧宫门前,公主又忽然停下了,拽着樱桃的手道:“樱桃,你能告诉我实话吗?”

    “公主想听什么?”樱桃问。

    “我这样去关心六阿哥,先不说额娘怎么想的,你们呢?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样不好,六阿哥根本不把我当亲妹妹,我却还关心他,额娘那么疼我爱我,我还总叫她为**心。”

    樱桃笑道:“您是娘娘的心肝宝贝,娘娘哪怕为您操碎了心都是甜滋滋的,何况这点小事儿呢?再没有比公主更懂事的孩子了,娘娘常说有您这样的女儿,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至于您在乎六阿哥的事,奴婢斗胆说一句,公主您能这么做,娘娘心里难免担心,可她一定是高兴的,因为咱们公主有情有义,因为您知道有娘娘疼爱和庇护着,做这些事根本不用顾忌。”

    “真的?”佛儿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开始像个大人似的叹气,“三阿哥一年也见不上几回,他连六阿哥都不管,当然也不会惦记我了。我也知道自己多此一举,还怕会伤了额娘的心,可是、可他们到底是我的同胞手足,樱桃……”

    却见樱桃掩嘴笑着,佛儿不安地问:“你笑什么嘛?”

    樱桃挽着她往回走,小声道:“奴婢初遇娘娘时,娘娘和您现在一个年纪,那时候奴婢还是个孩子呢。时间可真快啊,转眼您都长大了,过了及笄之年,就该……”

    “你胡说什么呢?没头没脑的。”佛儿知道樱桃的意思,一时羞得脸红。

    “公主啊,您的婆婆在里头呢。”樱桃玩笑着,“您不去婆婆跟前伺候着吗,不怕将来婆婆给您小鞋穿?”

    佛儿急得直往门里闯,樱桃追上来说:“公主这是急着要去和婆婆撒娇?”

    “你再说,我、我就……”佛儿不知如何说狠话镇住樱桃,只能上手来挠痒痒,俩人闹作一团,笑声传进门里去,玉儿便追出来了。

    此时却见翊坤宫的人从宫道上过来,花荣为首带着几个宫女,她温和地笑着:“地上有薄冰,在这里和公主嬉闹,不怕摔了小主子吗?”

    佛儿客气地说:“花荣姑姑来了?”

    花荣向公主请安,笑道:“皇后娘娘派奴婢给令妃娘娘送东西。”
正文 495 肯定是疯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花荣来延禧宫,自然是贺喜令妃再有身孕,皇后那边送往迎来的人情,都是她在打理,哪怕皇后没有心思,花荣也能样样周全。此刻随她来的人,只有一半跟着进了延禧宫的门,另一半的人等在外头,樱桃一看就知道,这是要去后面承乾宫。

    红颜客气地接待了花荣,略说几句话后,花荣果然要先告辞,说她还要到承乾宫去恭喜忻嫔娘娘添了小公主,红颜笑道:“昨天该是我去向娘娘复命,结果没能去成,还辛苦你走一趟。”

    花荣又客气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去,如茵站在门前看着,转身对红颜道:“亏得皇后娘娘身边有这样能干的人在。听说十三阿哥和五公主殁了时,花荣哭得伤心欲绝,可皇后……”

    红颜示意如茵别再说下去,只见佛儿换了衣裳又来额娘跟前,她主动问起六阿哥的事,母女俩都是无可奈何,佛儿看淡了说:“我尽了心意便是,而六阿哥也未必领情,他们都不把我当妹妹。”

    如茵挽着佛儿坐下,给她手炉暖手,樱桃正送茶来,便笑道:“公主不怕,哥哥不疼还有婆婆疼呢。”

    红颜和如茵都笑了,红颜还对如茵说:“你赶紧把福灵安的大事办了,别耽误我们公主的好事。”

    佛儿脸涨得通红,就要被逗哭了似的,叫如茵搂在怀里爱怜道:“佛儿不理她们,姨娘疼你,我还舍不得给福隆安呢,那小子没个定性。”

    这边厢,花荣从喜气洋洋的延禧宫过来,一进承乾宫的门就觉得背脊发冷,且不说两处主子如何,就是底下的宫女太监,也完全不同。

    慧云殷勤地将她引进门,花荣见到了忻嫔,恭敬地说:“今日腊八,宫里往来的人多,皇后娘娘一时走不开,派奴婢来问候您一声。请您好生安养,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派人去翊坤宫说。”

    花荣说的,都是最平常的客套话,可忻嫔却怔怔地望着她,像是在听什么要紧的事。而花荣眼中的忻嫔,刚刚分娩的人的确虚弱不堪,也不知道她是委屈还是紧张,看人的眼神很奇怪,花荣看得久了,心里不免有些毛躁。

    “娘娘,您没事吧?”花荣主动问,边上的慧云赶紧上前道,“主子她精神不大好,这一次生小公主,元气大损,听人说话的反应都要慢一些了。”

    “可要好好安养,太医院那里,皇后娘娘也会派人叮嘱的。”花荣见忻嫔不理会她,便和慧云说了几句,直到要走的时候,忻嫔才开口道了声辛苦。

    花荣带人离去,路上见有薄冰,转身提醒身后的宫女太监要小心,抬头看到慧云站在承乾宫门匾下,正摸着心门像是松了口气,但她抬头看到花荣正看着自己,又露出几分慌张,花荣朝她点了点头,慧云也僵硬地点了点头,两处这才散了。

    慧云跑回屋子里,见主子发呆,她提醒道:“主子您下回再见翊坤宫的人,可不能这样了,听说花荣姑姑是很精明的人,咱们可别让她看出什么来。”而她一面说着,一面为自己刚才在门前松口气的事担心,生怕也被花荣看见了。

    忻嫔却道:“那你也该学着花荣那样。你看她刚才言谈举止的气度,真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才会有的模样,我不信这样的事连纯贵妃都能洞悉,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却不知道,可你看她,脸上没有一点不正常的地方,这是怎么样的功夫。”

    慧云苦笑道:“奴婢可没有那样的涵养,只要主子您万事平安就好。”

    忻嫔伸手摸了摸慧云的脸颊:“是啊,有你我已经很满足了,慧云,幸好还有你在我身边。”

    慧云道:“您好好休息,明日小公主洗三,愉妃娘娘她们都要过来的,就算太后不喜欢我们小公主,咱们也要给公主撑起体面。娘娘,那是您的亲骨肉啊。”

    忻嫔醒过神来,道:“快把公主给我抱来,我想看看她。”

    那一日,直到夜里宁寿宫的家宴散了,也无人提起六阿哥的事,红颜因被要求安胎没有赴宴,佛儿领着小七带着十四阿哥去应了个景,直到离开,五阿哥才派人告诉她六阿哥眼下没事,不过皇阿玛那里,像是真的不管了。

    皇帝当晚宿在翊坤宫,红颜也没见着,但第二天小公主洗三,皇帝却亲自去了承乾宫。

    忻嫔也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参加公主洗三,更因过了三日,皇帝还进来看望了她。只是忻嫔这一回真正经历了产育,发胖的身体和憔悴的面容,让她失去了往日的美艳,一直不敢抬头正眼看皇帝,生怕他会厌恶自己变丑的容颜。

    如此没说上几句话,皇帝见她淡淡的,便要走了。慧云来告诉她圣驾转去了延禧宫,忻嫔让慧云拿了镜子来,摸着自己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知道自己眼下这副样子,连从前唯一值得骄傲的美丽都没有了,她问慧云:“你去见过令妃,她怎么样呢,变丑了吗,皇上没有不喜欢吗?”

    要说红颜这边,大抵是日日相见,哪怕红颜变丑了,弘历也不会觉得陌生,几乎天天见面的人,又是心里喜欢的人,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在皇帝眼中,魏红颜变成什么样他都喜欢。

    这会儿离了承乾宫,便要来看望她,进门见红颜坐在榻上剪花枝,他道:“朕听人说,孕妇不宜拿针线剪刀,你怎么不顾忌?”

    红颜笑道:“都是迷信罢了,臣妾生了小七和永璐,都是照何太医说的按原样过日子,皇上,难道您比臣妾有经验?也是啊,我们公主阿哥序齿都排那么小了,皇上的确有经验。”

    弘历骂道:“好好一句话还要夹枪带棒地吃醋,小心佛儿学了你,将来下嫁,在婆家招人嫌。”

    红颜笑道:“皇上的女儿招人嫌?您还不把额驸家给拆了。”

    弘历接过她的剪刀,也动手修剪了几下,说忻嫔的女儿十分漂亮,说她已经给和敬写信,让她回来看看红颜,但半句没有提到六阿哥。之后佛儿来给皇阿玛上茶,又把小七抱来逗了会儿,算着时辰,皇帝就要走了。

    红颜没有相送,佛儿带着小七把皇阿玛送到门前,弘历让佛儿把妹妹交给乳母,牵着女儿的手道:“阿玛有些话与你说。”

    屋子里,红颜听说皇帝把女儿带出去了,欣慰道:“让他们父女说说吧,比我管用,六阿哥的事我的确不好插手,心里摇摆不定也没个意思,不如就听如茵的不管了。”

    樱桃则说:“奴婢去咸福宫走一趟吧,看看哪里的情形,六阿哥的事不管,但咸福宫的看守可不能不管,闹出这样的事也是他们不小心。”

    红颜颔首不语,她知道樱桃会办妥的。

    皇帝带着女儿走了很远的路,樱桃出门去咸福宫,也没见公主回来,她带着小灵子的徒弟来了咸福宫,这边的人老远看见就迎上来,樱桃有模有样地说:“你们跑来迎我做什么,正好门前空出来了,若是有人进去或出来,又是你们的罪过了。”

    随着她到门前,前来问候的人越来越多,樱桃是不会进门的,其实连她和自家主子都不可以随意出入咸福宫,这咸福宫就是禁地,对任何人都一样。

    樱桃将昨天的情形细细地问了,得知纯贵妃和六阿哥是见上面了的,被突然闯进去的宫女见到,大概是突然看到陌生人就吓得叫了起来,这才惊动了侍卫。

    门前的人对樱桃道:“我们指天发誓,绝没有擅离职守,当真不知道六阿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怎么闹得要动刀?”樱桃问。

    “侍卫要带六阿哥走,纯贵妃不放手,便有宫女去拦着贵妃娘娘,谁知娘娘竟大喊大叫说宫女打她,这下把六阿哥惹急了。”

    “六阿哥抽了侍卫的佩剑,是要杀那宫女,两边闹了起来,就有了冲突。”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樱桃拣要紧地记着,一面绕着咸福宫转了一圈,也实在看不出什么可以让六哥偷偷进来的地方,那几人再三道:“我们当真没有人离开过,这前门侧门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樱桃心里想,若真的不是他们疏忽把六阿哥从门里放进去,那六阿哥就是另有道儿能进来,这一次是被抓住了,那从前呢?指不定也进去过,但没有被抓住。

    “樱桃姐姐。”有个宫女上前来,小声道,“姐姐您能不能想法儿,让奴婢出去呀,奴婢就算去舂米洗衣服,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樱桃也知道她们可怜,但当初来这里,也是许了重金酬劳的,她们在这里“不见天日”能换得家里富庶平安,如今想走也不是不能,可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樱桃道:“你们也实在辛苦了,娘娘会有安排,再等一等。”

    那宫女苦着脸道:“昨天闹成那样子,你猜猜纯贵妃后来怎么样?在六阿哥面前要死要活的,可闹得见了血,眼看着六阿哥被抓走,她竟然笑了,笑得人毛骨悚然,肯定是疯了呀。”
正文 496 大小和卓之乱(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樱桃本是和和气气的,听见这话却冷下脸,严肃地说:“你们在咸福宫,纯贵妃娘娘就是你们的主子,怎么敢在背后说主子的不是,什么舂米洗衣,是没吃过苦,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那几人见樱桃这样说,忙都闭了嘴,樱桃便道:“你们有的委屈,主子们都看在眼里,万岁爷圣恩浩荡,皇上那儿早就为你们安排着将来的去处。可你们是拿了重金来这里当差的,本也不委屈你们,听我一句,千万别再出这种事,这回皇上不追究,可再有下一回,怕要旧账新账一起算,就有你们的好了。”

    樱桃又将带来的一些东西散于他们,吩咐要照顾好纯贵妃娘娘,不能缺衣断食,如此云云,待离去后不久又折回来躲在暗处看,那些人先头虽怨声连连,但这会儿也都好好当着差,咸福宫上下禁卫森严,当真不知六阿哥是从哪里钻进去的。

    回延禧宫时,遇上公主回来,看小姑娘的神情,像是有话要对娘娘说的,樱桃便不急于禀告咸福宫的事,好让母女俩单独说话,屏退了其他宫人,独自守在门前。

    门里头,佛儿见樱桃这样安排,很是放心,软软地往红颜身边一坐,伏在了额娘怀里。

    红颜见她心事重重,温柔地问:“怎么了?”

    “皇阿玛说,二十一叔公病了,要派太医去慎郡王府。”佛儿的手摩挲着额娘裙上岁寒三友的绣花,气息里有几分悲伤,说道,“皇阿玛说,叔公一生无子后继无人,不能让慎郡王府断了香火,所以打算把六阿哥出嗣到叔公膝下,继承慎郡王府。”

    红颜好生意外,这样的事,弘历从没对她提起过,不知是为了此次六阿哥犯浑而临时起意做这样的决定,还是早早就有了打算,但听佛儿说:“皇阿玛讲,这件事他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但我和六阿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妹,皇阿玛知道我心里惦记着六阿哥,所以这事儿先告诉了我。至于额娘,皇阿玛让我说,六阿哥不是您的儿子,是他和纯贵妃娘娘的孩子,没得让您为六阿哥的将来操心,还请额娘不要生气。”

    红颜笑道:“额娘哪里这么小气,就你皇阿玛大度呀。”佛儿勉强笑一笑,又垂下了眼帘,红颜忙问,“是觉得皇阿玛太无情吗?”

    “额娘,六哥去了慎郡王府,就再也不是皇子了是吗?”

    “算是,又算不是。”红颜道,“正常来说,皇阿哥所享受的待遇他都没有了,但他毕竟是你皇阿玛的儿子,所以又会比别的皇室子弟受优待。然而是也好,不是也好,皇帝只有一个,其他人必须是臣子,你这二十一叔公,也是康熙爷的皇子呀,你六哥不过是比其他兄弟早走了这一步。”

    佛儿道:“皇阿玛说,我若实在觉得这样无情,他能为了我而不做这个决定,要不要把六哥出嗣到叔公府上,我说了算。”

    红颜笑道:“那你有主意了吗?”

    佛儿摇头:“我来找额娘商量呢。”

    红颜拍拍她的脑袋说:“你皇阿玛口口声声不叫**心,结果你又来找我商量,这是绕个弯又落在我身上吗?”

    小姑娘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不知是自己傻,还是皇阿玛真有这样的算计,而红颜岂能让她烦恼,引导着问:“在佛儿看来,六阿哥怎样的将来才是最好的?”

    佛儿认真地说:“能平平安安就好了,大哥的事那会儿我还小,但如今听说一些闲话,也实在觉得无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是哥哥弟弟们身为皇子无法改变的命运,便是我们做女儿的,也不能一辈子把自己当小孩子。六哥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让皇阿玛忍无可忍,说不定会比大哥更惨,大哥英年早逝,皇阿玛还伤心落泪,怕是六哥再这样下去,皇阿玛真的要放弃他了。”

    “所以呢?”红颜问。

    “让六哥出嗣吧,去做一个闲散的王爷,总好过不知哪一天,就……”沉重的话,佛儿说不出口,晃了晃脑袋,“我也不知道谁对谁错了,但这样若是对六哥好,那就好。”

    红颜摸摸女儿的脑袋:“那就这样决定吧,去告诉皇阿玛,别叫他惦记。”

    门外樱桃见公主出来时,重新变回平日里阳光活泼的模样,便知没什么大事,和她言笑几句,让小灵子来守着门,就进门向红颜禀告咸福宫的事。

    听说纯贵妃大闹一场后狂笑不止形如疯癫,红颜叹道:“她也许已经不在乎六阿哥了,她不过是有机会,就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樱桃道:“奴婢担心六阿哥曾经也去过,若是真的,纯贵妃娘娘还不定给六阿哥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这一次又闹得这么难看,六阿哥心里积怨,将来说不定还要惹出更大的麻烦。”

    红颜猜想皇帝就是担心这样的事,才想出了过继这样看似无情但又附和帝王家一贯传统的事,宗室子弟出嗣继承香火并不稀奇,只不过轮到皇帝尚在的皇子,等事情公布天下,少不得要掀起一阵波澜。

    她轻轻一叹:“快了,这些男孩子们,都该离宫了。”

    转眼间,红颜如茵都过了三十,昔日捧在怀里的小娃娃们,都已长大成人,富察家的福灵安已经开始跟着父亲出入朝堂,皇帝前几日还说,要给福灵安指婚。如茵叹息自己竟然已经要做婆婆,越发珍惜和傅恒在一起的岁月,近年来有些懒怠了伺候丈夫的事,这几日又殷勤起来,端茶送水的,都不假手给下人。

    这会儿富察府里,如茵带着侍女端了刚炖好的参汤送来书房,才走到门前,忽听里头傅恒斥骂:“畜生!”如茵心里一晃,忙闯进们来,只见福灵安弯腰从地上捡起书信,傅恒坐在桌案后紧绷着脸,儿子奇怪地问她:“额娘,您来做什么?”

    “我……”如茵愣了愣,见父子俩这架势,也不知如何开口,轻声嘀咕了句,“怕你惹阿玛生气,来看看你是不是又犯浑了?”

    傅恒摇头笑道:“你不是怕他惹我生气,是怕我生气了打你儿子。”

    如茵觉得没面子,往福灵安身前拦住道:“怎么啦,我不许你打他。”

    福灵安哭笑不得,嫌弃道:“额娘您又胡闹了,儿子可是大人了,您再这样,儿子会被人笑话的。莫说阿玛不是为了我生气,就是我真的做错了事犯了混,挨打挨骂也是应该的。”

    如茵气道:“额娘护着你,你怕丢脸,被你阿玛打,就不怕丢脸?做爹的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做娘的心疼儿子就大错特错?”

    傅恒已训斥福灵安:“怎么和你额娘说话的?”

    福灵安知道在父亲面前,哪有母亲的不是,忙给母亲作揖:“额娘别生气,儿子是说,将来您儿媳妇进门,您多疼疼她呗。”

    结果这话也说得不对,如茵在长子面前,早调换了母子的身份,从来都是她跟儿子撒娇,福灵安则要处处哄着,傅恒在边上看得只摇头,呵斥福灵安道:“还不快走,你笨嘴笨舌的,将来入朝为官,不会说话可是忌讳。”

    如茵把参汤往丈夫面前放下,又护着儿子说:“你说他嘴笨不圆滑,还不知道是随了哪个。”

    傅恒却道:“我是不圆滑,那就避开那些狡猾的人,坐到最高处,你说呢?”

    “是是是,富察大人英明威武。”如茵娇然而笑,美丽容颜下,根本看不出与从前二八年华有什么不同,但转而就正经问,“那你方才那句畜生,是骂谁?”

    “回部大小和卓,和卓玛罕木特的两个儿子反了,畜生!”傅恒怒道,“当初我平准噶尔,亲手将他们救出,如今不感念朝廷恩德,竟然要反我大清。”

    如茵听着心里发颤,小声问:“又要打仗了吗?”

    傅恒不屑:“杀鸡焉用牛刀,我如今手握重权,不宜轻易离京,真要我去冲锋陷阵,那必然是大阵仗了。你放心。”

    但如茵是聪明人,抿了抿唇,严肃地说:“你是不宜轻易离京,就该轮到我们儿子了是不是?”

    傅恒搂过她的肩膀:“儿子们有出息,才上得战场,不然也轮不到他们。你以为战场可怕,殊不知朝堂更可怕,儿子们若是能建立功勋,他们就能走出自己的路,像我一样,不能全靠着祖宗吃饭。大清猛将何止我一人呢,我已和兆惠将军说好,他会看顾福灵安。”

    如茵看似收敛了玩笑胡闹的神情,可伏在丈夫胸前,却说:“我呀,送你上战场,又送儿子上战场,大清少了我纳兰如茵,可不成了。”

    “胡闹。”傅恒笑骂,之后被妻子要求把参汤喝了,两人说些贴心的话,好让如茵不要太过担心。

    三日后,大小和卓叛乱的事,传遍朝野上下,皇帝为了这件事,岁末封印也免了,每日与大臣商议如何剿灭逆贼,因准噶尔曾让清廷忧患几十年,这一次皇帝决心要斩草除根。

    内宫里,愉妃诸人都在延禧宫,与红颜一道听如茵说,福灵安要随军出征了。愉妃神情有些恍惚,舒妃看在眼里,问道:“姐姐,你是怕永琪也要去打仗吗?”
正文 497 随时可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句话,正中愉妃的心思,她别过头垂下眼帘,不知如何应对才好。送儿子上战场的心情,如茵再明白不过,骄傲于孩子的长大成人,又忧虑即将面临的日夜担心,更何况五阿哥是愉妃唯一的儿子,也是如今诸皇子中,最有望能继承江山之人。

    半晌,愉妃才道:“他若真要去,或是皇上真要派他去,我当然不能阻拦,还要为他高兴才行。”

    舒妃便问如茵:“傅恒怎么说,皇上也要送五阿哥去吗?”

    如茵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福灵安也没说。”

    红颜问:“这一仗,估摸着要多久,比平定准噶尔还难吗?”

    然而战争只有胜败,没有简单和容易之分,任何一场对抗都会发生意外,是大军压阵所向无敌,还是四两拨千斤以少胜多,谁也无法预测。看不到硝烟战火,看不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人们,永远无法想象战争的残酷,因此才会加倍的恐惧。

    屋内的气氛越来越凝固,本是如茵来说说心里话,却成了愉妃担忧五阿哥,姐妹们并不会怪她自作多情,毕竟永琪是她的命根子,固然福灵安也是如茵的病根子,可她好歹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不如去问问皇上吧,给个准话,难道要我们提心吊胆?”舒妃见不得这样沉闷的气氛,起身道,“我去问,怎么样?”

    钟粹宫在皇帝跟前还是很吃得开,舒妃如今无心争宠,每日乐呵呵地过日子,皇帝想起她的日子也不少,她该伺候的伺候,轮不到自己时,只过得逍遥自在。而皇帝最喜欢这样的人,漂亮聪明,最要紧的是,绝不给自己添麻烦。

    因此这些年里,舒妃要养福康安,皇帝点头,舒妃愿意帮忙照顾十一阿哥,皇帝也点头,舒妃只要开口,几乎没有不能成全的事。多少平衡了她和红颜之间的轻重,自然这一切对她而言,早就不在乎了。

    此刻舒妃便要往门外去,被醒过神的愉妃拦下道:“糊涂了,这是关乎国家安危的军事,岂能是我们多嘴多舌的。永琪去便去,不去便不去,我也……”

    舒妃摇头:“女人怎么了,没有姐姐和如茵把五阿哥还有福灵安生下来,没有那些将军战士们的亲娘把他们生下来,这会子谁去打仗?我就不爱见姐姐处处以自己是女人,就要矮人一截。”

    “也不是这么说。”愉妃好脾气道,“问皇上,还不如问永琪,皇上现在忙得脚不沾地,腊月封印都免了,我们正经的忙帮不上,再添乱就不应该了。你坐下,我让白梨去找永琪,问永琪好了。”

    待得白梨传话回来,五阿哥的确主动请缨,但是被皇帝拒绝了,五阿哥再次恳求时,惹得皇帝不高兴,还责罚了他的谙达,永琪唯恐连累旁人,这才不敢再提,可以确定的是,皇上没打算让五阿哥去历练。

    愉妃显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合时宜的喜悦,但众人都会谅解她这样的心情,换做如茵,此刻若说福灵安不去打仗,她做梦都能笑出来。

    但大小和卓磨刀霍霍,战争一触即发,冰雪纷纷的腊月,战争的恐慌替代了岁末年初的热闹,到乾隆二十三年正月,皇帝下旨命兆惠、雅尔哈善等进征回部,平定叛乱。

    元宵前,红颜已足三个月的身孕,可以出门散步,皇帝说她在外头乱逛不放心,不如到养心殿坐坐,便命人一路迎来。红颜带着樱桃,为皇帝炖了清火明目的枸杞茶,到养心殿时,恰遇上傅恒出来。

    这几年,红颜因接连产育,极少参加宴会,能见到傅恒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眼中的富察大人越发成熟稳重,几乎记不起来他从前年少青春的模样,而傅恒眼中的红颜,依旧那么美丽,依旧是他内心最深处的记挂。只是,随着时间的逝去,随着彼此都成为能在各自世界里独当一面的人,傅恒对于红颜的守护,早已不是一头热血的冲动,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注定一生的承诺。

    眼下,傅恒的儿子要出征了,而红颜也早就摆脱了不能生育的噩梦,此刻身上虽未显出身形,但谁都知道,红颜的第三个孩子正在腹中健康长大。他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过得很好,虽然红颜只在一瞬间羡慕过如茵幸福美满的生活,可她从未对傅恒有情,面对傅恒的心意和付出,她觉得自己能活得好过得好,就是最大的回报。她为此努力,也做到了。

    红颜含笑:“大公子此番前去,建功立业,盼望公子早日凯旋,富察家一门忠臣猛将,是大清之福。”

    傅恒抱拳道:“犬子年轻莽撞,望他能不辜负娘娘的祝福。”他抬眸看着红颜,到底说出口,“也请娘娘保重身体。”

    红颜颔首笑道:“这是自然,大人忙碌,我就不叨扰了,大人先请。”

    自然傅恒不会先走,退在了一侧请红颜过去,看着她缓缓步入养心殿,傅恒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然而面无表情,只为了掩饰心中的释然和安慰,虽然他不喜欢皇帝,甚至厌恶皇帝的多情风流,可这十几年,他到底没辜负了红颜,朝政之上也算是个英明的君主,看到红颜过得好,他富察傅恒就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了。

    而弘历见了红颜,心情自然就好,加之此番平定大小和卓胜算极大,皇帝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辛苦后,渐渐放松下来,喝了枸杞茶与红颜说笑几句,很快便要投入到政务中。

    吴总管亲自送令妃娘娘回宫,从延禧宫出来时,遇见承乾宫一行人,忻嫔这也是出了月子,似乎是知道吴总管在这边,故意绕到延禧宫门前来,热情地给了吴总管新年的赏赐,虽然吴总管早不在乎这一点金银的恩惠,面上的客气总要有,恭恭敬敬地说了几句话,便说养心殿离不开他,早早地走了。

    忻嫔也明白自己这点功夫换不来什么,只是能周全的她尽量周全,这会儿别过吴总管,她也不能往延禧宫里去,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宁寿宫。

    可是她生了女儿,生女儿有什么用,小公主出生一个月了,为了大小和卓的事,没有满月喜,也不见得会摆百日酒,皇帝倒是去看过几回,皇太后这儿,怕是连忻嫔这号人物都要忘了。

    忻嫔此刻只身来见太后,没有带两个孩子,却又被太后说:“既然都出月子了,怎么不把小公主抱来我瞧瞧?”

    慧云不得不匆匆赶回承乾宫带小公主,留下忻嫔孤零零地站在太后跟前,不多久有宁寿宫的宫人来禀告,说方才令妃去了趟养心殿,给皇上呈送了枸杞茶,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才退出来。

    太后冷声道:“皇帝日理万机,忙得什么似的,她还有脸去叨扰。”可是转过身,却又责备忻嫔,“你既然出了月子,就该去养心殿谢恩,问候问候皇上才是。听说皇上夸赞八公主漂亮,可见是喜欢的,你怎么不抱去给皇上看看呢?”

    忻嫔呆呆地看着太后,半晌才应了声:“是。”

    太后显然不满意,越发懒得说话,好容易等慧云将小公主抱来,太后见这女娃娃果真漂亮得让人惊讶,毕竟是亲孙女,倒也有了几分喜欢的心,但仔细看着孩子,再抬头看忻嫔,微微蹙眉道:“你好像变了模样。”

    忻嫔一怔,慌张地摸了自己的脸颊,太后道:“好些女人产育后,就没从前漂亮了,你要小心些才是。”

    太后言下之意,戴佳氏除了美色再无可用之处,倘若连美色都没了,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忻嫔几次三番险些被太后抛弃,太后对她已渐渐没了耐心,本以为此番得子能有所改善,结果不仅什么都没改变,太后竟然对她的容颜也开始不满意。

    “抱着孩子去养心殿吧,就说是我的意思,但你自己也要圆滑一些,既然皇帝不喜欢你柔柔弱弱的,又做给谁看呢?”到底不是孙子,皇太后没精力多抱一会儿,让慧云把孩子带走,她打发忻嫔说,“去吧,哪怕不见你,过去露个脸让皇上想起你也好啊。”

    不知是为了反抗太后,还是忻嫔心疼孩子在冰天雪地里被抱来抱去,她离了宁寿宫后,竟没有按照太后吩咐的去养心殿求见皇帝。这话传到太后耳朵里,老太太正翻看她从内务府拿来的八旗适龄女子的名册,冷冷一笑:“她不求上进,我还指望什么?你看她那张脸,到底不如从前漂亮了,有的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等着进宫,就当我白辛苦一场。”

    但太后又把名册合起来,揉了揉眉心说:“我听几位宗亲说,皇帝此番要联合蒙古各部,哪怕不让他们去打大小和卓,也要稳住他们的心,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朝廷添不痛快。”

    华嬷嬷问:“您的意思是?”

    太后摇头道:“不是我的意思,你该问皇帝的意思,看样子又该从草原选几个蒙古妃进宫了。”
正文 498 最优秀的皇子(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顺治爷那会儿,紫禁城里蒙古妃比满洲八旗的妃嫔还要多,被称为大清开国之母的孝庄文皇后,亦是从科尔沁而来。爱新觉罗与蒙古的联姻,是到了当今皇帝这里因朝廷政治有了变化才逐渐减少,那么当朝廷有所需要时,联姻依旧是最好的选择。

    但眼下只是太后的设想,皇帝会怎么做,且要看此番战役是否顺利,太后虽然固执于掌控六宫之事,固执于针对魏红颜,朝廷大事上还能分得清轻重,大小和卓不平,她暂时也不会找皇帝的麻烦。

    华嬷嬷见太后的手还按着那本花名册,索性主动道:“那选秀的事儿,还要安排吗?”

    太后指尖轻敲,心中有算计:“不着急,先看看弘历怎么做。”

    华嬷嬷见太后眼中有异样光芒,她心里苦笑,太后怕不是要看皇上怎么做,她是在等令妃娘娘这一次分娩,看看是生皇子还是公主,看看……能不能母子平安。后面那个念头,就有些恶毒了,可嬷嬷觉得在太后心里,一定被念叨过几次。

    那之后,便是元宵节,皇帝在乾清宫摆宴,为几位将军践行,这样的大场面上,自然会有皇后的位置,但福灵安是红颜和舒妃看着长大的,弘历知道她们会在乎,便为后宫妃嫔们也安排了坐席,共同享宴。

    红颜有身孕来得迟退得早,她虽然万般不愿这样特殊,皇帝压下来的旨意,吴总管只能求红颜配合,这会儿宴席早就开始了,红颜才坐着暖轿缓缓来,皇帝的意思是,宴席开始前乾清宫附近人来人往,怕有人撞着她。这样的心思,在红颜心里是暖意,说出去就是笑话了。

    暖轿在乾清宫门前停下,一众宫女太监上前簇拥,红颜进门时,却见五阿哥从边上走出来,少年郎脸上似乎是生闷气,低着脑袋没看前面的路,若非边上太监提醒,怕是就要这么走到红颜面前了。

    樱桃小声道:“奴婢听白梨姐姐说,五阿哥为了出征的事儿,和愉妃娘娘不大愉快,这会子皇上为将军们践行,五阿哥心里一定不自在了。”

    永琪上前行礼,红颜问他:“这才开席,你要去哪里?”

    说话间,后头白梨已经追出来,瞧见五阿哥还在且看到红颜,显然松口气,上前来也不敢胡说什么,只是朝红颜递眼色。都是在一起十几年的人,红颜能读懂白梨的意思,与永琪笑道:“我下了轿子,觉得头晕气闷得很,不大想进去了。永琪,你送我回延禧宫,再回来替我向皇上禀告可好?”

    五阿哥尴尬地点了点头,上手来搀扶红颜,虽说他已是半个大人了,但自幼就时常在红颜身边,红颜不能生那些年,宫里人还说令妃娘娘一心扶持五阿哥将来能有个依靠,这不啻亲母子一般的关系,也就不必计较那些刻板的规矩了。

    红颜因说暖轿闷热,想散步走一走,永琪便一路相随,把她往延禧宫送去。这会儿红颜已经不在乎是否赴宴,反正宴席上没几个人愿意看到她的,还是和孩子说说话走走,让他疏散疏散心情才好。

    路上有薄冰,永琪很小心地护着红颜,少年的手已十分厚实宽大,红颜记得出门前永璐在乳娘怀里冲她笑来着,不禁笑道:“你在永璐那么大时,我在瀛台,回紫禁城后第一次见到你,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你额娘说永璐和你小时候很像,我想着,咱们永璐将来能不能像他五哥这样优秀呢?”

    永琪笑道:“永璐有您教导,自然会是优秀的孩子,佛儿是个女孩子且没有去书房,可她的学问比六弟八弟他们都强些,都是您教导有方。”

    红颜摇头道:“佛儿是公主,我当然能自己教了,可你十四弟就不成了。永琪啊,往后多教教永璐,替我管好他。”

    “是。”这样的责任,永琪不必红颜提醒,都已背负在肩上,兄弟里头,他算得上是重情重义的那一个。

    “你是皇阿玛最优秀的皇子。”红颜慢慢停下了脚步,站定道,“你更是愉妃姐姐的命。你一定觉得自己因为是额娘的独子,就不得不被束缚手脚,不能去闯荡而心里郁闷,可你欢欢喜喜地出去了,你知道你额娘在家的日子会怎么过?”

    永琪垂首,语气沉重地说:“就是知道,才觉得无奈,不愿额娘难过,可又不想自己做个碌碌无为的皇子。福灵安和我一般年纪,他能随军出征,您知道我心里多羡慕吗?”

    红颜笑道:“他是臣子,这是他的宿命,而你是皇子,你们的人生注定不同。永琪,你是皇阿玛最优秀的孩子,他对你有很高的期望,你不去打仗,一样能在朝堂有所作为,可你若去打仗,万一有个闪失,可就什么都没了。这话不好听,但也是事实,你一定不服气我们说你年轻说你还小,可你总要相信,阿玛额娘是不会害你的。皇上不让你去打仗,愉妃姐姐不让你去纠缠皇阿玛,真的是坏事吗?你若有大胸怀,此刻该好好去贺一贺福灵安,祝他早日凯旋。”

    永琪道:“您说的话,我都懂,可心里过不去。方才心里不好受,就想离席,可现在觉得,若真不辞而别,皇阿玛一定会看不起我。”

    红颜笑道:“这会子风雪一吹,冷静了吗?延禧宫就在前头,把我送到了,你就回去,别人就不会觉得你是不辞而别。”

    “那您怎么办,皇祖母她一定要说您不懂礼节了。”连永琪都明白,老太太横竖看令妃不顺眼。

    “我肚子里有你的弟弟妹妹,谁还能与孕妇计较礼节,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红颜笑着,继续朝前走,见气氛有所缓和,说到福灵安的婚事已经定了,等他凯旋归来就成亲,问永琪可有中意的女孩子,这话永琪不好意思谈下去,急急忙忙把红颜送到家,就要赶回乾清宫。

    而红颜回到延禧宫,才听宫里的人说,后头承乾宫忻嫔娘娘还没去赴宴,红颜问樱桃:“她病了?还是小公主不舒服?”

    樱桃直摇头:“今早奴婢替您去宁寿宫请安,六宫都在,忻嫔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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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99 二十八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话说起来,就太遥远了,眼下红颜才刚刚得了儿女,与愉妃当初的心情一样,唯盼着儿女健康平安地长大。虽然永璐是皇子,她并没想过孩子该有怎样的将来,眼门前能看到的,是永琪无比优秀,不论学识还是人品个性,都足以成为一代君王,将来若真是如此,又有什么不好呢。

    可是弘历对孩子的期望,又何尝错了,反是红颜若为了皇帝一句话,就要费那么多心思去猜,或是勾起皇帝想要诉说的**真正说开了这个话题,将来的日子,就会把自己束缚得越来越紧。她定下心,笑道:“这是自然的,有皇阿玛教有哥哥管,永璐一定会优秀。”

    弘历笑道:“我们的儿子,一定是最好的。”

    红颜不去瞎想皇帝话里的意思,命樱桃给皇帝送来醒酒汤,劝他热乎乎的喝一碗再回养心殿。

    正月末,大军出发,如茵送儿子上战场,看着福灵安策马而去,不禁热泪盈眶。但昔日目送傅恒上战场,是小小的儿子牵手在身边,如今送儿子出征,换做是丈夫扶着她的肩膀。

    门前烟尘散去,下人为傅恒牵马来,傅恒虽不送军出城,但要回紫禁城向皇帝复命,他问如茵:“要不要我留下陪你。”

    如茵懒懒地一笑:“晚上不就回来了?这一次又一次,我早就习惯了,生下他我就知道有一天这孩子是要成为你的,只是来得太快了,我还没觉得自己老呢。”

    “三十年纪,哪里就老了?”傅恒温和地说,“你还像从前一样年轻漂亮,我掀开红盖头看见你时什么模样,如今依旧是什么模样。”

    如茵朝四周看,下人们不远不近地站着,她伸手往丈夫胸前打了一拳:“没正经,等孩子回来娶妻成家,眨眼就是要做爷爷的人,却开始学得油嘴滑舌。”

    傅恒见如茵精神好,欣慰不已,便翻身上马要往宫里去,但马蹄还未前行,如茵忽然道:“姐姐在宫里一定也惦记福灵安,一会儿我收拾下,带着玉儿进宫去可好?”

    傅恒点头答应,夫妻间的目光都那样纯粹,而如茵又说:“今年是姐姐十年祭,皇上要打大小和卓,你就不要太强求了,左右每一年皇上都没怠慢过,何必强求十年太风光。”

    “这话,回来我们再说,帝王家如何是他们的事,富察家不能忘了。”傅恒应下了妻子的话,便策马往皇宫去。

    半个时辰后,如茵也坐马车往宫里来,她是得到皇帝特许可随时进出内宫的外命妇,便是宗室里的福晋郡主都没有这样的优待,而纳兰如茵昔日是名满京城的满洲第一美人,即便如今她的儿子都能领兵打仗去,还是一样的风姿绰约倾国倾城,再如何低调,也遮挡不住周身的光芒。

    红颜知道她入宫,早早就守在宫门前,说是正好一同去散散步,绕着东六宫走一圈就回去。

    两人穿着雪衣,各自兜着袖笼,有说有笑地沿着宫墙漫步,前头后面都有小太监看着以防有人莽撞地冲过来伤了主子,红颜指着这架势给如茵看:“这一年一年的,我都习惯了,哪天他们不跟着我,我大概连路都不会走了。”

    绕过景仁宫,便见永和宫,红颜听过无数关于这座宫殿曾经的主人的传说,便想起了温惠太妃来,拉了如茵说:“不如去寿康宫吧,别往后走了,我们去给太妃请安。”

    于是径直从永和宫转过来,少不得经过承乾宫的大门,走近时就听见哭声,只见小小的六公主站在门前,兰贵人正在哄她,钮祜禄氏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说着:“小祖宗你别哭了,娘娘她要静养所以不见你啊,你总是额娘额娘的,难道我陪着你不好吗?我们去园子里玩可好?”

    有门前的太监去提醒她令妃娘娘过来了,兰贵人赶紧丢下孩子过来,如茵上前福了福身子道:“兰贵人吉祥。”唬得钮祜禄氏赶紧上前搀扶说:“福晋何必多礼,福晋可是尊贵的人。”

    如茵待她松开手,就礼貌地退开几步。兰贵人再定睛一看,两个美人拥着雪氅,一个是宝蓝绘银的稳重,一个是绯红描金的富贵,雪白的风毛在雪帽上围了一圈,更显得脸颊纤小,美丽的容颜多出几分朦朦胧胧。兰贵人心里呵了一声,略自卑地低下了头。

    可在红颜和如茵眼里,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兰贵人何尝不是年轻明媚的人,而红颜一向觉得兰贵人还算大方,与说话利落的人交谈,总比忻嫔那样软绵绵让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的强一些。

    六公主因见兰贵人不理她了,反而上前来拉着她的衣袖,到底是这两年一直照顾着自己的人,比起亲娘来还亲昵些。兰贵人尴尬地将公主藏在身后,笑道:“忻嫔娘娘在静养,不能见公主,公主就哭了,是不是惊扰了您。”

    “没有的事。”红颜笑着,示意六公主上前,拿自己的丝帕卷了一只小耗子送给她,温和地说,“你额娘要休养,等她养好了身子就能陪你玩了,妹妹长大了也能和你玩儿,若是怕闷,让兰贵人带你来延禧宫,或是去后头找十一哥玩耍。”

    小丫头懵懵懂懂,拿了小耗子给兰贵人看,红颜和如茵则要走了,兰贵人也不敢留着,只等一行人转过去不见身影,她才要带着六公主回去。可一转身猛地看见忻嫔站在门后头,几天没吃饭的人,脸色发黄,可那黯淡的双眼里,却透出让人心里发颤的目光,只见六公主欢喜地拿着小耗子上前给额娘看,可是忻嫔却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往里走,花盆底子踩上去,那用丝帕卷起来的蓬松的小东西,就被踩扁了。

    女娃娃的哭声再次响起来,前头红颜和如茵还没走远,听见这哭声,不禁都怔了怔,红颜轻叹:“若是管得过来,皇上的孩子我都愿意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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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0 多贵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圣驾浩浩荡荡回宫,蒙古新贵人的事满世界风传,延禧宫里,十四阿哥正哇哇大哭。

    众人赶来时,见七公主站在床边,手里拿菜叶子往弟弟嘴里塞,奶声奶气又霸道地说着:“弟弟吃,弟弟吃。”

    众人都哭笑不得,忙把姐弟俩拉开,永璐这边由乳母哄着,佛儿抱着妹妹来额娘的寝殿,往还在坐月子的红颜怀里一塞说:“额娘管管吧,我可管不了了,她拿喂兔子的菜叶喂永璐,把永璐吓坏了。”

    小七已钻在红颜怀里,学着姐姐的话说:“兔兔,喂兔兔。”

    “数你最宠她,怎么又叫我来管。”红颜搂着小七,欣然道,“正好你皇阿玛回来了,让你阿玛来管。”

    小七又学着几声“阿玛”,红颜问她是不是想皇阿玛了,小娃娃笑眯眯地点点头,摸摸心门口,表示她心里想。

    此刻樱桃来传话,说圣驾已经进了乾清门,吴总管派人来问候娘娘好不好。一面与佛儿对视一眼,这样的情形似曾见过,红颜便问:“又有什么新鲜事了?”

    佛儿道:“皇阿玛从木兰围场带回来一位新人,博尓济吉特氏,不知是科尔沁部的,还是阿霸垓部的。”

    红颜嗯了一声,皇帝去木兰没几天,如茵就进宫告诉她,比起身在内宫的她,如茵在外头反而更容易听到朝廷的事,这一次木兰行围的确不光是打猎这样简单,虽然没说要带女人回来,可这似乎就是皇帝对蒙古的诚意了。

    “额娘,要紧的是,那人都二十八岁了。”佛儿不可思议地说,“二十八岁,还没有嫁人吗,难道是寡居之人?”

    “二十八岁?”红颜本是波澜不惊,听见这年纪,也不禁怔住了。本以为皇帝是带回十四五岁年轻的美人儿,宫里又将有一阵子的热闹,红颜紧跟着要出月子,宫里的事都要重新上手,新来的人不知什么品性,但若不是颖嫔那般的,同是蒙古来的人,愉妃应当愿意亲近。

    还想着,十几岁的小姑娘,不知如何看待已经奔着五十岁去的愉妃,没想到却来了一个二十八岁的人物,用颖嫔那几位的话来说,虚龄都三十了,几乎和红颜舒妃是一般年纪的人。

    “这会子,新人去宁寿宫请安了,好些人跑去看热闹。”佛儿道,“西六宫那边没跟出去的人,都涌过来了。”

    在这紫禁城里,年轻是一种资本,年轻的人儿,细皮嫩肉身上没有世俗的污浊气,哪怕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对于皇帝而言,能光明正大地与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女人亲近,自然是一桩乐事。就连红颜也好奇,皇帝到底看上这一位什么。

    “你们想去看?”红颜忽然明白佛儿和樱桃彼此递眼色的用意,正经脸色摇头道,“总有机会见面,何必此刻去凑热闹,樱桃你就带着佛儿学坏,等我有日子了,就收拾你。”

    樱桃哪里会惧怕主子,反问红颜:“难道娘娘就不想看看哪位新人长什么模样?若真是美人,像您一样,像富察福晋一样,再不济也得有舒妃娘娘五分姿色吧,那便是到了这个年纪也看不出什么来的。”

    “额娘你听,樱桃变着法儿地夸您呢,这个我一定不学她。”佛儿一句玩笑话,这事儿就算过去了,额娘既然不让去看热闹,她就不会勉强。何况从此都在紫禁城,早晚有见面的日子。

    待得永璐不再哭泣,佛儿带着小七好好地喂兔子,樱桃从门前得了消息,一路往红颜屋子里来,稀奇地说:“这位蒙古新人,被太后册封了贵人,您猜是怎么一个封号?”

    红颜摇头,懒怠开口,樱桃已道:“多,多余的多。”

    “多余?”红颜觉得不妥当,“为何不是多福多寿的多?”

    樱桃嘀咕道:“那还多灾多难呢。”她赶紧扭头啐了一口,打嘴道,“奴婢胡说什么呢。”

    红颜可不开玩笑,樱桃的话虽不好听,可想必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本就是莫名其妙跑进紫禁城里的人,还偏偏得了这么一个封号。

    “住在何处?”红颜问。

    “启祥宫,嘉贵妃娘娘原先住的地方。”樱桃道,“那位多贵人,不知是不晓得宫里的事,还是明知道也不得不接受,这会儿已经搬过去了。”

    红颜叹息,吩咐樱桃:“你知会内务府的人,就说是我的意思,对多贵人屋子里的事尽心一些,但别告诉她是我的吩咐,自然些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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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1 罪恶的女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清最有福气的人?”太后笑有深意,摇头道:“怕是另有人,福气比我盛,命也比我好,额娘要辜负你了。”

    哪里是太后辜负皇帝,分明是说弘历辜负了生母,母子间再说下去,有些话就没意思了,弘历见好就收,他的目的达到了,这会儿就该走,但起身时,太后又道:“那多贵人瞧着,倒是很整齐的模样,这个年纪这般姿色,出身名声虽不好,总也不算让你太丢脸。既然带回来了,也给了名分,不要太欺负她。这一个‘多’字,你是给那些人看的,何必真委屈了本人,她身不由己,是不是?”

    弘历愣了愣,他知道母亲不是恶人,不然也不会被嫡母挑选留在先帝身边,可她为什么偏偏要针对红颜,难道红颜就不是身不由己?但皇帝很快就清醒过来,红颜所拥有的,恰恰在太后“善”的准绳之外。

    “儿子明白了,会妥善安排她往后的生活,不可让您操心。”弘历应答着,似乎不牵扯红颜,母子之间一切都好说。这个矛盾,或许皇帝做儿子的该退让一步,可弘历退,就是失去心爱的女人,从此母子也不能好;而太后退,就是一家和睦其乐融融,可十几年了,太后依旧步步紧逼。

    母子俩总算没有不欢而散,多贵人的事弘历吩咐吴总管照应些,吴总管却告诉他令妃娘娘已经派人传话,让内务府的人尽心些对待启祥宫的事。

    彼时皇帝轻声叹息:“有她周全,还有什么不妥当。”

    而在那日皇帝放下政务去延禧宫探望红颜之前,愉妃几人已带着消息前来,一屋子人坐着,听白梨讲故事似的说:“这位多贵人,先后嫁给一位蒙古台吉一位辅国公,都是做妾室,但她一进门就出事,一位是年轻轻得了病去世,一位是骑马摔下来不治而亡,在那边被称为灾星。皇上把她带回来之前,被第二个丈夫的族人贬为奴隶做苦役。”

    红颜微微蹙眉,这一阵子没人再提起,可永璐刚出生时,翊坤宫接连失去十三阿哥和五公主,她的小十四也被称为灾星。这种滋味,红颜心里明白。

    至于皇帝要一个守寡之人充入后宫,虽在这几代很稀罕,可太宗皇太极当初娶林丹汗的遗孀,甚至抚养继子让他们入朝为官,老祖宗做得的事,当今如何做不得,倒也不至于惹来非议。

    “既是守寡的人,那这个年纪也不稀奇了,不然好好的不嫁人,是怎么回事。”舒妃满不在乎地说,“不过呢,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操心得过来吗?当个热闹听听,别出门做睁眼瞎什么都不知道,让人笑话。”

    白梨继续道:“那些蒙古亲王说,这样的女人,只有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才镇得住,如果皇上把这个罪孽的女人带回紫禁城,草原就会消除厄运,而皇上贵为天子,也一定能解除多贵人身上的罪孽。”

    愉妃道:“这么说来,就是皇上为了大小和卓的事去见他们,他们故意用多贵人刁难皇上,皇上为了大局着想,不得不把这多贵人带回来?”愉妃分析着,与姐妹们说,“我觉得这封号,未必是太后的意思。”

    庆嫔轻声道:“说了半天,却是个可怜人。”

    舒妃见红颜发怔,问她:“你想什么呢,又起了同情心不成?”

    红颜摇头:“我和愉姐姐,责无旁贷不是?”

    白梨说的“故事”,皇帝夜里来延禧宫,一模一样地再告诉了红颜,多贵人就是蒙古刁难他才会有的事,那“多字”封号,也是他故意让太后这么做,皇帝自己也说:“她的确身不由己,可朕也咽不下这口气。”

    红颜道她会公允对待每一个人,至于朝廷上的是非,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周好事吃紧,皇帝显然不得不委曲求全,那就一切以朝廷国家为重,等顺利拿下大小和卓,再来看待多贵人不迟。

    “皇上恕臣妾直言,一个‘多’不见得真能影响什么,到头来背负这个字受委屈的,只有无辜的多贵人一人。皇上真想让那些蒙古亲王意识到自己藐视君王的过错,咱们拿下大小和卓,用他们的人头和尊严来说话。”红颜眼中有豪气,看得皇帝都怔住了。

    “朕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你说得没错,朕不过是拿一个女人出气。”弘历问。

    红颜看着皇帝,他的眼神那样真诚,决心点头道:“是有些,不过这也是皇上的态度不是吗?臣妾说得有些过了,皇上不要误会。”

    弘历捧着她的手道:“朕误会你做什么,你这几句话,朕听得心里都舒坦了,这一次打猎实在太没意思。等拿下大小和卓,朕再慢慢和他们算账。”

    说罢这句话,皇帝突然放开了红颜的手,这叫她愣了愣,担心伴君如伴虎的事,提起这种不愉快的事,红颜也不能保证皇帝下一刻会不会翻脸。

    但弘历起身退开几步,却是道:“你不要怪朕,但这一回朕必须克制自己,克制自己最好的法子就是离你远一些。红颜,朕不能再让你接连受苦,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红颜微微揪紧的心松下来,皇帝的举动吓了她一跳,可说出的话又立刻把她捧上云端,她不禁道:“皇上大惊小怪,吓着臣妾了。”她微微脸红到,“这事儿也不是皇上一个人的事,臣妾自己也多多克制就好,难道皇上真的要离得远远的,再也不理臣妾了?”

    弘历一本正经:“每次说每次错,朕信你也不信自己啊,离你远远的是最好的法子。”

    红颜嗔道:“怕是离得臣妾远远的,好名正言顺和年轻漂亮的新人在一起。”

    弘历却不为所动,依旧摇头:“你说什么都不管用,这一次朕铁了心,哪怕一年呢?等你出了月子,朕把你和孩子送去瀛台,不远不近地分开,你在那里养身体,朕实在想你了就过来看看,一年后你再回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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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2 黑水营之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奴婢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来贺喜小公主满月。”多贵人开口,习惯地自称奴婢,她自己没觉得不合适,依旧道,“奴婢也没有值钱的东西,怕给您丢脸。”

    红颜微笑:“多贵人过去擅长做什么?譬如皇上过冬的龙靴,总要我做两幅鞋垫才舒坦,这上头的针线活我还过得去,偶尔也给孩子们做件衣裳穿。”

    这样说,多贵人很容易就明白令妃娘娘指的是什么事,忙道,“奴婢会扎马鞍,过去台吉的马鞍都是奴婢……”她话到嘴边停下了,还有什么台吉,还有什么辅国公,她如今是皇帝的人了,再也不能提起过去。

    “那就请多贵人为小公主扎一副马鞍,皇上对女儿们和皇子是一样的,打小就要学骑马,将来一定用得上。”红颜客气地说。

    “马上平安。”樱桃附和道,“如此吉祥的好东西,就怕娘娘只动动嘴皮子,可多贵人要日夜赶工,这眼瞧着咱们公主满月的日子就近了。”

    多贵人见主仆都是如此和气的人,进门时的紧张越发放下了,甚至露出笑容说:“这一点也不麻烦,只要东西齐全,奴婢两三日就能做得出来。”

    红颜吩咐樱桃:“多贵人才进宫,一切都不熟悉,咱们就问她要这么好的东西,你去留心为多贵人安排所需之物,别叫她为难了。”

    多贵人也不推辞,做一副上好的马鞍,需要的东西很考究,她眼下什么都没有,连去哪里问人要都不知道,做容易,东西难得,但令妃连这也替她考虑到了。

    之后再说几句话,多贵人要继续去钟粹宫景阳宫各处,她起身行礼告辞,红颜笑道:“去了别处,还有往后再来我这里,把奴婢的自称改了吧,皇上虽是咱们的主子,可他不喜欢我们把自己当奴才,而你往后也是宫人们的主子,再也不是什么奴婢了。”

    多贵人怔怔地望着令妃,她温柔的笑意让她眼眶一热,再次欠身行礼后,顿了一顿才道:“臣妾告辞。”

    樱桃送客而去,归来时见乳母把小公主抱来给主子看,小婴儿正睁大眼睛四处瞧,逗得红颜很高兴,她似乎都忘记了多贵人才刚来过,对樱桃说:“连永璐都能扶着闯晃荡几步了,孩子长得实在太快,小七这么大的时候,我那天天飘在云端一般的得意快活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已经能可劲儿地欺负人了。”

    可樱桃却冷不丁地说:“娘娘,您是要对多贵人好吗?这才刚来的,咱们太热情好吗?”

    红颜道:“虽然不如她那么苦,我也曾受过苦,受过苦的人一旦过上了安逸的生活,大多会走两个极端,一种是好好珍惜眼前拥有的,踏踏实实把日子过下去,再一种,就会把曾经受过的苦难强加在比自己弱的身上。自然前者是好人,后者就可以算是坏人了。”

    红颜亲了亲小女儿,道:“就当是给这孩子积德,我的好意若能让多贵人踏踏实实地在这宫里生活下去,希望老天能把福报给我的孩子。”

    樱桃安心了,笑道:“那是必然的,不过娘娘也有福报,皇上这样放不下您,天底下能有几个人?”

    这边厢,多贵人东西六宫走了一遍,看尽了各色脸孔,颖嫔几位的刻薄更让她感受到令妃娘娘的好,舒妃虽是淡淡的,也没有露出鄙夷轻蔑的神情,而愉妃与她同是蒙古人,更多几分热情。

    此刻,她默默回启祥宫去,身边随侍的宫女本不情愿被调来启祥宫当差,但见多贵人还算吃得开,便更希望将来的日子能好过,主动提醒她道:“您知道吗,虽说令妃娘娘几位在皇上跟前很受宠,在宫里是举足轻重的地位,可是太后娘娘不喜欢令妃娘娘。您想和令妃娘娘套近乎求得往后的安逸,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您一定得把握好分寸,千万别惹恼太后。”

    多贵人点头,她不是十几岁的女孩子,第三次“嫁人”了,虚龄已在三十的人了,有自己分辨是非的能力,看人说话看人眼色,个中的意思也能揣摩清楚,此刻便问宫女:“令妃娘娘如此温和可亲的人,太后为什么不喜欢?”

    那宫女摆摆手,啧啧道:“奴婢只知道,人人都说令妃娘娘,走得正是太后娘娘过去的路,可是……先帝也不喜欢太后啊。”

    多贵人想了想,什么都明白了。

    只因这次皇帝带女人回来,是不得已而为之,太后怪不上忻嫔无能,又见忻嫔恢复往日的美貌,一心一意要重新得到皇帝喜欢,太后知道她是靠着自己这座大山轻易不肯离开的,反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忻嫔暂且用着,她慢慢物色新人便是。

    待得小公主满月,延禧宫里摆酒,多贵人真的送上一副精致漂亮的小马鞍,这是极讲究的手艺,红颜很喜欢,连连夸赞多贵人心灵手巧。但偏有人爱扫兴,颖嫔就冷笑:“怪不得多贵人的手这么粗糙,不知道你是怎么伺候皇上的,扎马鞍的手,可别伤了龙体。”

    这话不好听且失礼,红颜不屑言语,只希望颖嫔就此打住。谁知却听见另一把声音,那柔弱得仿佛能让任何男人都起怜香惜玉之心的声音,果然就是忻嫔开得口,她笑着说:“皇上曾说,若非万千百姓辛苦耕耘,何来大清繁荣昌盛,农夫猎户渔夫纤夫们粗粝的手,就是大清最坚实的基石。”

    红颜默默将马鞍收起,品味着忻嫔的话,这种感慨弘历会对她说,难道对着忻嫔,也会说?一模一样的话是没有,但皇帝的确如此看待那些辛苦劳作的人。

    忻嫔把皇帝搬出来,颖嫔就不敢轻易造次,而忻嫔更是越上前对多贵人道:“六公主和八公主将来用的马鞍,能不能劳烦多贵人帮忙,自然不好辛苦你来做,我也不敢和令妃娘娘比肩,只要送来给你看看略作调整,我也安心了。”

    那边和和气气,忻嫔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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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3 不是一路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佛儿点了点头,福隆安这就要回去了,她默默跟在一旁送他,将要分别时,佛儿忍不住问:“福隆安,将来你也要去打仗吗?”

    福隆安点头:“倘若大哥……”他用力摇头,说道,“大哥一定平安归来,所以我不会去打仗。阿玛说,一家子兄弟都领兵太惹眼,也会带不好兵,阿玛希望我留在工部,他对我另有期待。可是。”

    “我知道了。”佛儿忙打断,她明白了福隆安的意思,很显然倘若福灵安哥哥这一次有去无回,福隆安就要肩负起长子的责任,但若一切有转机,福隆安将来就不会面临这样的危险。可话再说回去,富察家有任何变故,福隆安都会勇敢地扛起一个家。也许将来会不安定,可这样的家这样的父子情兄弟情,天下又有多少?

    “佛儿,我走了,希望下次再来,我把大哥给额娘带来。”福隆安朝公主作揖,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刚懂事那会儿福隆安人小鬼大地假正经什么七岁不同席,但过了那糊里糊涂的年纪,就开始懂得珍惜,他们这些贵族子弟,都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人生,能如此幸运地遇上好的喜欢的人,岂能不珍惜。

    这些年本该越发恪守规矩不能亲近,福隆安却听了额娘的话,要像小时候那样对公主,而这也是他自己的心愿。

    “我会好好照顾姨娘,你走吧,下回把福灵安哥哥带来,可一定带来呀。”佛儿眼睛红红的,挥了挥手。

    福隆安掏出自己干净的帕子递给他,微微一笑说:“别哭,但若哭了,就用这个擦眼泪吧。”

    佛儿口是心非地接过帕子,赧然垂下脸:“我又不缺帕子。”

    可福隆安却笑道:“眼下你也拿不出不是?佛儿,我真要走了。”

    早已亭亭玉立的女孩儿粉面含羞,带着不舍的神情,点头道:“路上小心,我……我和姨娘等你。”

    如此,富察福晋随令妃在瀛台安养,富察福晋在内宫一向受优待,早已不足为奇,而宫里得人也猜得出皇帝为何非要把无病无灾的令妃送去瀛台。想忻嫔生八公主九死一生,皇帝起初的关心之后,就放下不管了。而令妃每一次产育都很顺利,这样送去瀛台,说好听是休养,谁不知道皇帝是怕再次亲近,让令妃娘娘接连第四次怀孕。

    传说令妃要在瀛台安养一整年,而皇帝也无心搬去圆明园住,东西六宫的妃嫔便卯足了劲要在这一年里好好崭露头角。

    可惜事不遂愿,因为多贵人的存在,皇帝在蒙古丢了脸,为了家国天下他忍了,可如何处理多贵人,不要再横生枝节,在太后的建议下,就连红颜都觉得太后这个主意不算坏,十一月,以富德为定边右副将军,阿里衮、爱隆阿、福禄、舒赫德为参赞大臣增援兆惠,与此同时,朝廷颁布旨意,将于明年春夏再次举行选秀。

    有了新人,再把多贵人撂在一边,旁人也就无话可说了。虽说皇帝出门在外不讲究的时候,什么女人都来者不拒,可他讲究起来,也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碰,何况多贵人第三次“嫁人”,又做过一段时间奴隶,加上存在的意义那么膈应人,她住进启祥宫后,就再也没见过皇帝。

    明春选秀,今年令妃不在紫禁城,皇后是个不管事的人,颖嫔霸道地排挤其他人要霸占皇帝,上头舒妃愉妃二位也不与她计较,一直到腊月里,其他人想尽办法也争不过颖嫔。

    这其中,美色和出身都有资本,加上太后的扶持,忻嫔本该是最有资格代替令妃的人,可是这几个月里,忻嫔只与不受人喜欢的多贵人往来,那日在小公主满月酒上说要学扎马鞍,还真有板有眼地做起来了。

    腊八这一日,樱桃回宫来送腊八粥,向愉妃和舒妃请安,正遇上庆嫔从外头回来,说:“多贵人和忻嫔为太后送腊八粥来,要不要让她们进来?”

    因是在钟粹宫,愉妃没出声,而换做平日,舒妃一定会拒绝,但此刻却让庆嫔去将人带进来,彼此打了照面,说了几句话后,因忻嫔和多贵人还要去别处送太后的赏赐,很快就离开了。

    樱桃听说多贵人和忻嫔在一起,本就留心看了,这会儿舒妃突然喊她:“樱桃你瞧见了,回去原样告诉你主子,她好心对待的人,如今和忻嫔走得近。自然也不是咱们非要和忻嫔过不去,可本就不是一路人,往后她还是别再多费心思了。”

    樱桃称是,舒妃又问了几句如茵的事,知道樱桃来回辛苦就没再留她,早早地让她回瀛台去了。

    她一路往宫外走,遇见的宫女太监无不殷勤对待,吴总管还派人给她送了东西来,惹得樱桃笑道:“还当我是小孩子哄呢,这些糖果点心,我怎么会稀罕?”

    但不经意的,就在路上遇见忻嫔和多贵人,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多贵人是后面那一个,她们年龄相差很大,忻嫔美貌,多贵人历经沧桑,乍一眼瞧着,多贵人仿佛是跟在后面的大宫女一般。

    樱桃猜想是在宫道上走,要讲究些尊卑规矩,就不知道私下里这二位,是什么光景。

    而她们见了樱桃,忻嫔立刻就往樱桃这边走来,樱桃不得不更主动地迎上去,不等忻嫔开口就退在路旁行礼,忻嫔客气地说:“快起来才是,那么冷的天。”

    樱桃站定后,看了二人一眼,忻嫔那显然是故意套近乎的神情,和多贵人的眼神完全不同,不知怎么,樱桃并不觉得,这二位是一路人。

    说的不过是寒暄问候的话,方才在钟粹宫忻嫔也不好开口,这会儿客气了几句,樱桃自称还有差事在身,请二位主子先行,好容易才摆脱了她们,樱桃松口气,不愿再在宫里惹眼,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相比宫里腊月里的热闹,瀛台清静地仿佛无人居住。富察福晋每日都在佛堂诵经祈福,令妃娘娘就陪着她一起,两人每天的生活都很简单,除了盼着富察家大公子归来,就再没有其他事了。而因富察福晋住在这里,原本皇帝说隔三差五来看看红颜,眼下为了避嫌,更加能忍耐住,就不怕红颜接连第四年再有身孕。

    且说富察皇后故去十年,红颜和皇帝也整整“亲密”了十年,此番的分别,能让彼此的身体和心都冷静一下,红颜已经做好准备,再次回宫时,她不会因为自己是膝下有四个孩子的人,而骄傲得迷失了本心。

    樱桃归来时,红颜与如茵刚刚从佛堂出来,宫女熬了汤药送来,樱桃立时洗了手上前伺候,一面将宫里的事随口说了几句。因那些事与福晋本不相干,樱桃只等福晋吃了药,公主来陪着说说话时,樱桃才得空单独将多贵人的事告诉了红颜。

    听闻多贵人和忻嫔走得近,连太后跟前的事也跟着做了,红颜道:“这也不是坏事,皇上不愿意碰多贵人,把她撂在启祥宫不好看,多贵人能在太后跟前做些什么,反是为皇上周全了。不论是谁的主意,既然对皇上有好处就好。再者我对多贵人并没有期待,舒妃姐姐太为我担心。”

    樱桃道:“多贵人也许真没什么,可咱们对忻嫔娘娘,还是要有所防备,奴婢回来时遇见二位,忻嫔娘娘的眼睛,奴婢都不敢多看一眼。”

    此刻紫禁城里,忻嫔将宁寿宫的腊八粥分送到各处,位份在她之下的,自然就是多贵人去送,这会儿她歇在承乾宫里,见多贵人来告诉她一切都妥当了,便笑道:“姐姐也吃一碗粥再走吧,怪辛苦的。”

    话音才落,外头有瓷碗碎裂的声响,旋即听见女童的哭声,多贵人听见小孩子哭,添出几分慈爱的心,可却听见忻嫔似咒骂了一句:“又哭,一天到晚只会哭。”

    她听得不真切,也不敢再多看一眼忻嫔,不久后慧云和兰贵人带着六公主来,原来是六公主要给忻嫔端腊八粥来,却不小心在半路失了手。

    多贵人看见小孩子很喜欢,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想开口哄一哄,谁知忻嫔先道:“你是公主,金枝玉叶,端茶送水的粗活谁要你来做,你更是小孩子,哪里能端得起那些东西?我这里有宫女伺候,不需要你,去吃粥吧,别再哭了。腊八是好日子,你却哭,难怪皇祖母和皇阿玛都不喜欢你。”

    多贵人听得心惊肉跳,做母亲的怎么能这么对待孩子?可是忻嫔眼中露出的神情,当真和平日里温柔的模样完全不同,而她早就觉得,忻嫔的言行举止,让人觉得没来由的背上一阵寒凉。今天看到樱桃时,多贵人才真正想要亲近。

    不久后多贵人告退,走出承乾宫的门,被兰贵人叫住,她们是一样的位份,而多贵人还年长,兰贵人很自然地喊了声“姐姐”,却道:“启祥宫虽不好,可到底清静啊,我劝姐姐,还是清清静静的好。”
正文 504 皇后的“出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多贵人看得出来,兰贵人这几句话另有深意,但她若问,便是卷入承乾宫的是非,若不搭理,又似乎不领情,心中略想一想,便笑道:“我进宫时间短,可也听说兰贵人把六公主照顾得极好,不过小孩子总爱哭闹,实在辛苦你了。而启祥宫里太冷清,宫女太监也都不爱说话。”

    兰贵人挑了挑眉头,觉得多贵人没懂她的意思,一来一往的说不到点上,而多贵人很礼貌地表示她要走了。

    此刻又有宫女跑来找兰贵人,说六公主哭闹,她怨气深深地说:“怎么回事,又不是我生的,我这到底算什么?她自己生的,她做什么不管?”

    多贵人没走远,隐约听见这句话,领着自己的人就回启祥宫,而她本想开口问身边的人,承乾宫有什么故事,她的宫女就先主动说:“主子,您不觉得忻嫔娘娘这个人阴森森的?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忻嫔娘娘她在宫里没有人和她好,一定是见您也可怜,就来拉拢您了。奴婢觉得,和这样的人往来没前途的,旁人本是不与忻嫔娘娘好,这下连您也不待见了不是?咱们忍一忍,等令妃娘娘回宫呗。”

    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在宫里多年熬成人精的,平日里的话多贵人都是听一半留一半,但这几句,却都合了她自己的心意。但其实,不论是令妃还是忻嫔,多贵人并不打算依靠谁,能在启祥宫平平安安有一口饭吃她就满足了,但身不由己的是,这紫禁城里哪能有这么容易的事。

    时光悠悠一晃,除夕近在眼前,小年后的一天,皇帝与傅恒同往瀛台。虽然红颜和如茵来了很久,但叶尔羌的消息几乎没有传来过,红颜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面对最初奄奄一息的如茵,她也说:“难道你不打算,活着见福灵安归来?”

    此刻红颜与皇帝在一起,富察傅恒带着妻子在别处,两边都说着贴心的话,弘历几个月不见红颜,已是十分想念,而他很快就要五十岁了,宫里头愉妃已经开始张罗万寿节的事,弘历挽着红颜的手说:“朕不是不放心愉妃,也不是非要你去做什么,是眼下当真不愿过什么万寿节,不愿告诉天下人朕已经快五十了。这时间,怎么就不能慢一些,朕还记得初见你的时候,朕那么年轻。”

    红颜恬然一笑:“那臣妾是不是也老了?”

    弘历摇头,又道:“今年有新人入宫,不知你几时归来,但你别错听旁人的话,以为朕喜新厌旧,就要把你抛下了。”

    红颜摇摇头:“真被抛下了,臣妾还能怎么着?”

    弘历蹙眉,不自觉地凑近了红颜,本想教训她,可清雅的香气扑入鼻息,他浑身一热,忙又推开了,好生冷静一番后道:“朕不与你拌嘴,将来闺女们都长大了,朕会让她们好好看看,阿玛是怎么疼额娘的。”

    红颜噗嗤一笑,但这句话,不禁勾起她想念和敬。那么久了,和敬到底没回来,倘若她在草原真的快活,能真正开始自己的人生,自然是最好的事。娘家可以遮风挡雨,但终究不是归宿。

    红颜送皇帝出门时,傅恒和如茵也过来了,夫妻俩上前向帝妃行礼,弘历道:“叶尔羌的局势暂时稳住了,再等一等就会有消息,眼下并无将士伤亡的消息传来,他们只是被困住了。朕估算着他们可用的粮草,最要紧的一仗就在眼前,你要相信福灵安,相信傅恒派去的援兵。”

    如茵神情凝重,没有在皇帝面前露出悲伤情绪,红颜和傅恒匆匆看了一眼,这样的情形下,当真连眼神交汇都做不到,但是红颜相信傅恒,富察傅恒绝不会辜负自己的女人。

    待瀛台又恢复清静,佛儿和樱桃领着小七和永璐在各处贴窗花对联,姐妹俩则靠着明窗取暖剪纸,红颜心无旁骛地剪着“万蝠”花纹的窗花,放下剪刀时,见如茵正看着自己。

    如茵虽然不再奄奄一息,但思念着生死不明的儿子,她不能有一日的好,依旧是神情憔悴黯淡无光,红颜被她看着,不免担心,轻声温柔地问:“怎么了,我有什么可看的?”

    如茵淡淡一笑,放下红纸道:“我听傅恒说,这一次的事,皇上比以往任何事都费心,不知道是不甘心被大小和卓所欺,还是不甘心被蒙古挑衅,又或者是真的在乎福灵安。”

    红颜道:“必然每一件都有,福灵安也是皇上看着长大的,是富察皇后身前的心肝宝贝啊。”

    “姐姐,我很感激皇上,若不是皇上阻拦,傅恒他……”如茵晃了晃脑袋,不愿让自己哭泣,坚强地说,“好歹我眼下只要担心儿子,若是傅恒也去,我还怎么活,醒着睡着都是噩梦。”

    红颜笑:“都说当今风流色心重,那是真的,可皇上他懂女人,也是真的。”

    “姐姐现在很幸福是不是,因为皇上眼里只有你。”如茵道,“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你现在有儿有女,再也没有缺憾了,姐姐是有福气的人,有福气的人,福气早一些晚一些,总归会来的。”

    红颜伸手握住如茵冰凉的手,颔首道:“你也是有福气的人,福灵安也会回来的。”

    除夕元旦一过,已是乾隆二十四年,正月里紫禁城热热闹闹地过春节,红颜和如茵安居一隅继续等候叶尔羌的消息。元宵那天一场大雪,之后纷纷扬扬数日不休,漫长的冬天仿佛始终不肯过去,不论红颜如何尽心尽力,也无法阻止如茵被精神折磨得越来越弱。

    消息不明是最大的折磨,是生是死,给个准话,哭也能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

    二月里,这天红颜抱着小女儿站在屋檐下,看佛儿领着小七带着宫女太监除去园子里不肯化开的冰冻,她低头看女儿时,发现襁褓里的小婴儿正睁大眼睛专注地望着什么,她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见屋檐下探出的树枝吐露了嫩芽,在这依旧寒风凌冽的二月,到底有新生命冲破寒冷出现了。

    恰是此刻,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佛儿抬头就见福隆安闯进来,他跑得满面通红气喘吁吁,佛儿扔了手里的水壶就跑向他,不等向红颜行礼,仿佛根本没看见红颜似的,佛儿拉着福隆安就往屋子里闯。

    红颜浑身紧绷,示意乳母来把孩子抱走,刚要跟进门去,听见了如茵的哭声,她慌张地闯进来,如茵本是抱着日子哭,看到红颜,立时就说:“姐姐,福灵安还活着,他还活着。”

    如茵把积攒了数月的哀愁全化在了泪水里,虽然大哭一场精疲力竭,可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黯淡的双眼里有了光芒,反是这时候,红颜忍不住落泪了。

    很快朝廷就有了消息,富德、阿里衮等与霍集占大战呼尔璊,大败叛军,解黑水营之围。兆惠将军麾下将领皆无损伤,福灵安也是好好地活着,半个月后更给如茵送来家书,看到儿子熟悉的字迹,如茵彻底活了过来。

    如此,如茵不需要继续在瀛台休养,她重新回到富察府,而随着捷报频传,朝廷上下一派喜气,皇帝再次选秀的事,也正式提上了日程。红颜在如茵回家后的第三天,带着孩子们回到紫禁城,愉妃眼下打理万寿节的事,红颜将亲自为皇帝主持此番选秀。

    春回大地,一切欣欣向荣,延禧宫更是满满的福气从未消减,象形之下,皇后的翊坤宫显得有些冷清,特别是十二阿哥上书房后,皇后每天要等儿子下学才能相见,且孩子长大后,都会变得不愿和母亲亲近,这对皇后来说是打击,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忙碌其他的事时,皇后却为清儿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她而忧愁。

    翊坤宫里这样的情形,皇后这样的“出息”,让那拉氏的族人看不到希望,而随着这次选秀,皇帝必然有大封后宫的举动,令妃的地位,将越来越靠近皇后,这让皇后的父亲纳布尔十分不安。

    乾隆二十四年六月,朝廷再次选秀,一轮轮筛选后,赐封德穆齐塞音察克之女拜尔噶斯氏为伊贵人,台吉乌巴什之女霍硕特氏为郭常在,礼部尚书德保之女索绰罗氏为瑞常在等等,宫内一下子有多了十来个新人,光腾出宫阁安排居住,就废了好一番心思。

    正式酷暑炎炎,延禧宫庭院里用竹子搭建凉棚,这日红颜陪着小七在凉棚里睡中觉,樱桃进来轻声道:“娘娘,启祥宫的瑞常在来了,要见您呢。”

    红颜慵懒地醒来,问:“什么事?”

    樱桃怕吵醒七公主,示意主子出去说话,红颜跟她出来后,听道:“瑞常在不愿意和多贵人住在启祥宫,找您就是想换一个住处,她去景阳宫试探过了,大概是被回绝了。”

    红颜叹息,道:“把她带进来吧,这事儿不是愉妃姐姐管,找她的确没用。”
正文 505 搬迁(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瑞常在是礼部尚书之女,十足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与此番进宫的伊贵人、郭常在等一样都有着高贵的出身。而选秀的事虽是红颜打理主持,做决定的终究还是皇帝和太后,似乎是太后的意思,这一波新人的出身均不低。

    但她们入宫的起点并不高,像舒妃忻嫔这样一入宫就在主位的,几乎不再有,那就不得不随人而居。这瑞常在被分在了启祥宫,遇上皇帝显然更喜欢伊贵人几位将她冷落,不知她是不是因此才不愿和多贵人共住。

    见面后,瑞常在盈盈拜倒,如今红颜再看这些十几岁的人,都会想起自己昔日的光景,依旧恍然梦一场,她羡慕这些年轻的女子还有大把美好的青春,更明白她们在这个年纪对于很多事的不安。

    她很想告诉她们,还有许多多的不安彷徨在以后的路上等待,在这紫禁城了,什么时候身不由己的事变得顺理成章,那也就熬出境界了。

    瑞常在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没有一句说到重点,似乎又怕红颜没耐心,越往后脸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小。

    红颜心里一叹,主动问:“愉妃娘娘怎么对你说的?”

    瑞常在一愣,抿了抿唇道:“愉妃娘娘说,这事儿要来和您商量,是、是您安排臣妾与多贵人住在一处。”

    “你是觉得启祥宫不好,还是多贵人不好?”红颜再问,索性是她诱导着瑞常在说实话。

    瑞常在低下头道:“都、都不好。”

    红颜含笑问:“怎么不好?”

    瑞常在搓弄着手里的丝帕,轻声嗫嚅:“听说淑嘉皇贵妃死得蹊跷,再有再有多贵人……”

    红颜故意道:“多贵人欺负你了?”

    瑞常在连连摆手:“没有,多贵人没有欺负臣妾,可是她的出身实在不好,伊贵人她们现在都不愿和臣妾往来了。”

    红颜示意她坐下用茶,说道:“多贵人是皇上亲自从草原带回来的人,太后亲自封的贵人,过去什么已经不再重要,她现在是皇上的人,就无比尊贵。多贵人出身不好这样的闲话,嘴碎的奴才嘀咕几句,我们尚且要责备惩戒,又如何能自己挂在嘴边?”

    才坐下的瑞常在,慌忙又站起来,她心想,是不是令妃自己的出身也不怎么好,是根本听不得这些话的?

    但红颜却继续道:“既然不喜欢启祥宫,你说一处想去的地方,我为你安排。”

    “真的?”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瑞常在害怕自己其实是惹怒了令妃,再三确认,“娘娘,您说真的,臣妾可以自己挑选住处?”

    红颜颔首道:“你现在想好了,就现在告诉我,若是没想好,回去后想到了派小太监来说一声,我立时为你安排。”

    瑞常在连连道谢,便说要搬去和伊贵人几位同住,说她们一道选秀来的,情同姐妹,红颜笑而不语,待她要离去,直接让樱桃跟着,去安排这些事。

    酷热的天,瑞常在却闹着搬家,启祥宫里多贵人站在自己屋子的窗前,透过碧绿薄纱看外头的东京,启祥宫里好容易多来了人有了些热闹,才不过几天,就又搬走了。

    多贵人的宫女在边上气愤地说:“随她去吧,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但这日傍晚,一乘软轿停在了启祥宫门前,正用晚膳的多贵人听见孩童的声音,她的宫女到门前张望,慌慌张张地回来说:“主子快来瞧瞧,令妃娘娘驾到。”

    不等多贵人迎出门,红颜已经带着小七来了,三岁的女娃娃光看着就叫人喜欢,奶声奶气地行礼道:“多贵人吉祥。”

    多贵人最喜欢小孩子,忙要宫女拿好吃的来,反被自己的奴才笑话:“您真是的,公主在延禧宫里什么好的没有呢,这会儿怕是吃了晚饭来的。”便问红颜,“令妃娘娘,是不是别给公主吃东西得好?”

    红颜笑道:“倒是细心的人,正是用了晚膳,带她出来走动走动好消化。吃的就不必了,你们带她院子里玩会儿。”

    一面说着,红颜看到多贵人刚才在用的膳食,几碟小菜和吃了半碗的绿豆粥,多贵人见状,忙道:“娘娘不要误会,臣妾是苦夏没胃口,这些东西清爽开胃。”

    红颜笑:“延禧宫里也这样,万岁爷瞧见了,还问我是不是缺银子花。”

    宫女们忙将食物撤去,奉上茶水,待她们退下,红颜才道:“其实这会子来打扰你,是为了瑞常在的事,她和你虽没有矛盾冲突,但她非要搬走,显然会让你难堪。可这只是暂时的,过几天瑞常在肯定会要再搬回来,我希望到时候你就当没发生过似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才十几岁,咱们也不必和她计较。”

    多贵人没想到令妃会为了这事儿特地来向她解释,本来对瑞常在的去留只是有那么一点可惜,现在却觉得,倘若人家再回来,自己就该好好对待,同在一处住着,像之前那样不往来也不好,她的位份摆在这里,哪怕高了半肩,也该大度一些。

    至于瑞常在为什么过几天一定想要搬回来,多贵人心里很明白,她还有什么人情冷暖没经历过,瑞常在只当别处好,却不知别处未必容人。

    “总觉得你是聪明人,虽说年纪不小这样的话不客气,但年龄的确会让人有所不同,我对你很放心,说话也不必拐弯抹角。”红颜笑道,“这事儿就这么简单,你若没有不满的地方,回头我就再让瑞常在搬回来住。”

    多贵人欠身道:“娘娘处处周到,反叫臣妾很不安,臣妾年长,位份也比瑞常在高,本该是臣妾自己周全的事。”

    红颜笑道:“那往后,就想法儿好好相处,实在不行大家互不相干也不是坏事。叫我看,瑞常在有什么话敢来直说,至少是个坦荡荡的人。”她看着多贵人说,“这一批新来的姐妹里,我左右挑了,选她和你同住,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但我依旧觉得她人不坏。”

    多贵人怔怔地问:“娘娘特地挑选瑞常在?”

    红颜颔首:“原以为她绝不会欺负你。”

    多贵人时常扪心自问,她是一心想攀高枝,还是令妃娘娘真的具有魅力?忻嫔与她相处了那么久,多贵人开始越来越远离她,靠得越近却想离得越远,早就不能做朋友了。

    可是对于令妃,算上她去瀛台安养的日子,彼此见面统共几回,说的话也就那么几句,多贵人却很自然地想要靠近她。在别人眼里,她必然是冲着令妃的地位和恩宠而去,但只有多贵人自己心里明白,她只是喜欢令妃娘娘这样的人。

    那一日后,宫里为了瑞常在搬迁的事传了几天闲话,三天后瑞常在又来延禧宫,彼时红颜在给几个孩子洗澡,小七和永璐嬉闹着,把她的衣裳都打湿了。

    此刻红颜坐在镜台前,瑞常在就站在身后,透过镜子能看到胆怯尴尬的人儿,年纪小个头小,瞧着实在怪可怜的,红颜笑道:“有什么事吗?”

    瑞常在还没开口,眼圈儿就红了,红颜转过身,她竟跪了下去,红颜示意樱桃去搀扶,一面和气地说:“什么要紧事,要你这样慌张?”

    瑞常在哽咽了几声,道:“娘娘,臣妾知道自己没脸再来求您,可是臣妾实在过不下去,娘娘您能不能允许臣妾,再搬回启祥宫?”

    这是红颜早就料到的事,她嘱咐多贵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在她这里,有些话就不得不说。

    她问缘故,瑞常在哽咽着说来,果然伊贵人她们已经不能友善地对待她,在她们看来,伊贵人非要挤过去和她们一起住,就是想在皇帝跟前露个脸,见她们好了,就要去争去抢。这些日子没少发生争执,伊贵人仗着自己位份高那么一点,还指使宫女太监欺负人。

    瑞常在哭道:“娘娘,臣妾想搬回启祥宫,她们不和臣妾好了。”

    “我协理六宫以来,你这样的事并不是头一遭,将来一定还会发生。”红颜严肃地说,“但将来不论发生在谁的身上,对你而言必须是最后一次。这次回去了,隔几天又觉得多贵人不好,那我就把你迁入永巷,那里是一间间独立的屋子,谁也犯不着谁了。”

    瑞常在吓得又跪下去,哭道:“娘娘,臣妾不要去那里,臣妾要回启祥宫,臣妾再也不说多贵人的不是了,多贵人是好人,从没有欺负过臣妾,还给臣妾送蚊香。可是伊贵人她却让奴才把臣妾屋子里的纱窗捅破,您看……”

    小美人挑起衣袖,露出几个大红包,想来就是被蚊虫叮咬的,红颜苦笑:“这是被毒蚊子咬的,一定要用清火败毒的膏药,不然会留下疤痕。”

    瑞常在愣愣的,红颜亲手搀扶她起身,温和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和多贵人好好相处,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的你就都明白了。现在回去收拾东西,多贵人那儿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回去就行。”
正文 506 令贵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件事,前后十来天光景,瑞常在两次搬迁,终于惊动了太后,意思是红颜的处理欠妥当,将她叫到面前说:“难道往后人人想换住处,你都答应,闹得紫禁城里鸡犬不宁?”

    皇帝好多年前起就不让太后再插手六宫的事,但她毕竟是最尊贵的存在,问几句指点一番谁也不能说她不是,而自己也早就不是当年的魏红颜,如今能在太后面前进退得宜,并斟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绝不让老太太抓短处,一两个回合下来,太后只能放她走了。

    彼时太后说不过红颜,而之后的事实也让她意识到红颜的睿智,瑞常在的事能让那些新人明白很多道理,这紫禁城里,有一处合适自己的地方,远比所谓的好地方强得多。而皇帝为了支持红颜做出的判断,在那之后放下伊贵人几位,多多眷顾到瑞常在,新人之间的风向也随之转变,启祥宫绝不是什么不祥的地方。

    那件事后不久,清军攻克喀什噶尔和叶尔羌,大小和卓逃至巴达克山部被杀,回疆叛乱最终得以平定。捷报传来,龙心大悦,皇帝要大赦天下大封后宫。

    且说延禧宫圣宠多年,如今儿女双全,却依旧在妃位不曾动过,帝妃之间是什么默契外人不知道,可这一回大封六宫,若再不把令妃算上,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眼下贵妃之位尚有一个空缺,很显然她会越过舒妃和愉妃,那妃位就多出两个来,嫔位之上,有忻嫔、婉嫔、颖嫔、庆嫔几人,其中婉嫔年资最长,而论恩宠,年轻的几位不相上下,但忻嫔膝下有两位公主,比起其他人都要强。

    可是去年木兰围场归来后,忻嫔几乎从皇帝眼前消失了,她起初以为自己对多贵人好,能博得皇帝和太后的欢心,毕竟是在万般无奈下,由她来周全了体面。太后倒是夸她懂事,可皇帝毫无表示,仿佛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连她无比漂亮的小女儿也一并被忘了。就连多贵人似乎也不大领情,越来越疏远她。

    而今又有了新人,几位小常在活泼可爱,将皇帝哄得团团转,虽然御赐的肩舆还在承乾宫里摆放着,可忻嫔再也没有勇气坐着肩舆出去。那即将空缺的两个妃位,能不能轮到她都没个定数。

    这日兰贵人带着六公主到别处串门,回来时看到忻嫔站在寝殿门前的屋檐下,六公主没有上前行礼,而是怯生生地躲在了兰贵人的身后,兰贵人拉着她往前,小姑娘竟是要跑。

    忻嫔冷声道:“你教她的?”

    兰贵人连连摆手:“臣妾可什么都没说,是娘娘您吓着孩子了。”

    “我吓着她?”忻嫔眉头紧蹙,嫌恶地看着那个孩子,这孩子越长大样貌越平凡,也越来越不像自己和皇帝,她今天刚刚被太后训斥,说延禧宫里已经开始为七公主物色老师,可忻嫔的六公主却呆呆笨笨,那日几位王府老福晋到宁寿宫给太后请安,兰贵人带着六公主来,结果小孩子表现得很糟糕,让太后十分丢脸。

    这会儿忻嫔站在门前等,就是要等兰贵人把孩子带回来后教训她,果然一见到孩子,心里的怒火就熊熊燃烧。

    “你过来。”忻嫔指着孩子说,“走到额娘这里来,额娘有话对你说。”

    小公主却摇着头,抓着兰贵人的裙子不肯挪动,忻嫔不宜在众多宫女太监面前露出凶戾之色,命兰贵人带着孩子进门。可是小公主死活都不肯去亲娘那里,兰贵人抱她,她就拳打脚踢大哭大闹,兰贵人稍稍一松手,六公主就挣脱开迅速往门外跑。

    众人一路追出去,迎面遇上颖嫔几人,六公主往人堆里钻,让她们把这光景都看在眼里了。

    笑话传出去,谁都知道忻嫔不会教孩子,当时颖嫔还一面给六公主擦眼了,一面揶揄:“能生不能养,生来又有什么用,别是因为生不出儿子,就虐待公主吧。”

    眼下正是晋封的关键时刻,上面统共那几个位置,谁不想去争一争,颖嫔没有子嗣恩宠也算重,自然要踩低别人自己才能有机会,逮着忻嫔的短处,少不得大张旗鼓地宣扬,直闹得太后把忻嫔叫去警告她,并明着暗着告诉忻嫔,自己再也不会支持她。

    那天晚上,忻嫔去了六公主的房间,一直看着熟睡的孩子,如不是慧云及时赶到,她几乎就要掐死六公主,慧云慌慌张张地把主子带回去,激动得又一次抽搐起来的人,在好不容易平静后,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了,这条路走到头了。”

    慧云陪在一边,怕自己说错话而一言不发,本以为主子哭一会儿能安静下来,没想到她突然腾起身子,指着慧云道:“去把经书给我拿来。”

    同是这一晚,皇帝在延禧宫歇着,与红颜说起册封六宫的事,将他心目中的人选都说了一遍,这与红颜同舒妃愉妃猜测的几乎没有差别,但红颜说:“眼下大小和卓平定,朝廷气势大振,蒙古本是看热闹的心,还以为您最终会求他们增援,如今一个巴掌打得响亮,皇上何不从另一边,再赏他们一巴掌?”

    弘历不明白,红颜道:“臣妾就是说多贵人,她是蒙古给您的耻辱,是在蒙古被嫌弃虐待的不祥之人。皇上如今若反其道而行,优待多贵人,反而会让他们难堪不是吗?您的大度,就都体现出来了。”

    “朕听着,怎么觉得这不是重点?”弘历笑道,“你和多贵人,已经这么好了?”

    红颜摇头道:“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可不愿辜负她的好,皇上想想这一年来,人家给您添麻烦了吗?您要教训蒙古,怎么都成,何必委屈一个无辜的女人?但若现下改她的封号,显得您过去做错了似的,不如晋封为嫔,另赠一个封号,这也是常有的事。”

    弘历微微蹙眉,想了半天问红颜:“朕连碰都没碰过她,其他人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到时候又闹得不可开交,你又要被太后训斥。”

    “但若天下太平呢?”红颜笑道,“臣妾心里有把握,这事儿错不了。”

    弘历搂过她说:“朕自然放心你的。”可说着话,弘历又把手松开了,翻了个身过去背对着红颜道,“朕会再忍一忍,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红颜在他腰上顶一顶,嗔笑:“怎么忍?说几句话就想到这上头去,还忍?”

    弘历弓了弓背,推开她继续背着身子说:“朕这一次,绝不让你看不起。”

    红颜软软地伏在他背后说:“可是臣妾,怕忍不住……”

    虽然红颜二月里就回紫禁城,但忙忙碌碌至今,加上皇帝自律,从怀着九公主开始算,两人已有两年没在一起。皇帝身边有无数妃嫔,可红颜只有他一人,比起皇帝艰苦的自律,红颜何尝不想他。

    那一晚,半推半就间,已是二十年在一起的人,竟有初婚般的别扭,皇帝一直念叨着:“是你非要朕的,万一有什么事,都是你的错。”

    红颜被逗得哭笑不得,可是一夜**,勾起她身体里的热情,之前那阵子还看淡皇帝身边有新人,这会儿颇有些容不得,隔天早晨送皇帝走时,小声说:“今年冬天,就在臣妾屋子里过吧。”

    这一日,皇帝下旨大封后宫,晋封令妃为令贵妃,庆嫔为庆妃、颖嫔为颖妃、多贵人为豫嫔。待内务制得金印宝册,便举行晋封典礼。

    魏红颜从一个小宫女,一路走到贵妃之位,虽然历经坎坷,可结果是圆满的,如今皇后之下再无其他人,而她的位置,也距离皇后越来越近。

    照着太后过去对待后宫的态度,谁会威胁到皇后她就要打压谁,但如今的皇后不讨她喜欢,而威胁到皇后的人却又最讨皇帝喜欢,翊坤宫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根本没人在乎皇后会如何面对宫里的变故。

    此外,空缺的两个妃位的确被填满,颖嫔没有落空,欢喜得早早搬出妃位的架势,要打赏其他人,而庆嫔一直跟着红颜和舒妃,在皇帝眼里是很可靠的人,当然不能委屈她。相反,辛辛苦苦生下两个公主的忻嫔,什么都没有。

    且说内宫里妃嫔众多,但为皇帝生儿育女的,却只有那么几个,纯贵妃嘉贵妃已是不会再被人提起,但眼门前的忻嫔,遭到这样的待遇,实在是没道理。

    旨意送到六宫时,延禧宫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这里门庭若市,可一墙之隔的承乾宫,却是门可罗雀,忻嫔怔怔地坐在门槛上,宫女太监都远远地躲着,乳母抱着八公主想来说什么,可一见主子的模样,立刻就退下了。

    兰贵人带着六公主去延禧宫贺喜,这会儿进门看到她,忙拉着孩子说:“咱们去别处,等下子再回来。”

    六公主已经看到母亲坐在门槛上,想到之前的事,连连点头:“我还想去令妃娘娘那儿。”

    兰贵人嗔道:“是令贵妃,娘娘是贵妃了。”
正文 507 册封正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六公主问:“那我额娘是什么?”

    兰贵人叹了一声,蹲下来为小女孩儿将发髻上的花朵簪好,无奈地说:“还是忻嫔娘娘呀,没有变化。可你往后见了令贵妃,要改口喊贵妃娘娘,庆嫔娘娘现在也是庆妃了,就连那个多贵人也是豫嫔了。可要记好了,叫错了人家可不喜欢。”

    六公主连连点头,紧紧拽着兰贵人的手,说:“我和姨娘好。”

    兰贵人依旧叹息,牵着手一起再回延禧宫凑热闹。六公主虽然不受宠爱,长得也不漂亮,更被亲生母亲一次次嫌弃,但深宫寂寥,兰贵人和小娃娃做个伴,也好过孤零零的一个人,渐渐有了感情,如今想放也放不开。

    便是如此,她愈发不能理解,忻嫔到底为什么嫌弃自己的女儿。

    承乾宫里,忻嫔还在门槛上坐着,慧云怕她着凉上前来提醒,却听主子对她说:“我想去见见她,虽然写得明明白白,可我还是想去见见她。我现在脑袋里一团乱,完全想不出好的法子来。皇后娘娘那样的人,我怕是对付不了的,一个看上去没本事的人,却可以成为中宫,可以把这样的秘密隐藏那么久,一定有过人的本事。”

    慧云怔怔地听着,紧张地说:“如今咸福宫的守卫更加森严,咱们是断然进不去的,娘娘您千万别冒险,太后都说,往后……”

    “那老太婆会不得好死。”忻嫔咒骂,“真不知谁会是下一个倒霉的人,被她盯上,她不想做我的依靠,我还不想依靠她呢。这么多年了,她给过我什么?”

    慧云一直觉得,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好,她不明白忻嫔到底要争什么,若是为了夫人在宫外的体面,她本身看起来真不是什么特别孝顺的人。说到底是她自己心里想要,不愿服输不愿退让,飞蛾扑火一般,哪怕化为灰烬也要扑向光明。

    “不见也不要紧,等腊月正月宫里热闹起来,各处家眷进宫请安的时候,你替我留心着,我想见一见皇后娘娘的家人。”忻嫔握紧了拳头,对慧云道,“这世上,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一直都是。”

    原本好好的一句话,可是忻嫔紧紧握着拳头,脸上有咬牙切齿的狰狞,看到主子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慧云知道她又要发病了,赶紧搀扶着进门去按在床上。忻嫔这次的抽搐不那么明显,等她瘫软下来,慧云问她怎么样,她却仿佛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这之后不久,在皇帝的催促下,红颜与其他人的册封典礼在腊月举行,令贵妃的册封正使是富察傅恒,在旁人看来,傅恒是皇帝跟前第一红人,把最重要的事交给他,理所应当,甚至在弘历本身,也是这么想的。但傅恒不同、红颜不同,如茵亦不同。

    可是这么多年,连儿子都上战场了,如茵始终没对丈夫捅破那层纸,自然这一次,她也必须平静地接受这样的事。

    册封典礼之前,红颜将如茵请进宫,想要明白她心里怎么想的,若是如茵不愿意有这样的事,她能想办法避免。

    如茵却摇头:“对他来说,看到姐姐安好,必然是最大的满足。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看不出来他对姐姐到底有什么,平日里的相助扶持是我们夫妻共同做的事,他未必不是帮我呢?或许该放下的,是我们才对。”

    红颜道:“原本不该对你说这些话,仿佛我要显摆什么似的,可正因为是你,我才觉得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既然你这样想,我就彻底安心了。”

    如茵暖暖地笑着,看着红颜道:“姐姐我可感激你了,你努力让自己活得好活得精彩,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要知道你好,他就不会烦恼记挂,若是这十几二十年你都在受苦,他就要无时无刻牵挂了。”

    红颜不知该说什么,如茵傲然一笑,霸道地说:“就该让他做正使,让他好好明白,魏红颜是皇帝的女人,他富察傅恒就和纳兰如茵凑合过吧。”

    “你啊。”红颜哭笑不得,彼此双手交叠,她由衷地说了声,“如茵,谢谢。”

    腊月十八日,举行令贵妃、庆妃、颖妃、豫嫔的册封典礼,遭人非议的多贵人迅速升迁,且改了封号,让平日里看不起她的人都闭了嘴。而今博尔济吉特氏是启祥宫一宫主位,连瑞常在都觉得面上有光,再有之前的变故和人情冷暖,如今已是形影不离的姐妹。

    富察傅恒作为册封正使来到延禧宫,盛装打扮的红颜光芒万丈,他还记得在长春宫门前的第一眼,他还记得在和公公门外找到生无可恋的人,更记得擦肩而过的那一声谢谢,自己对她的好,她全都知道。是不是这样,就足够了?

    红颜与傅恒对视,露出温和笑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束目光里。她对傅恒的感情,始终是清清白白的,各种意义而言,傅恒都要比皇帝强一百倍,可感情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不是更优秀更美好的人才值得爱,爱自己想爱的那个人便是了。

    “朕为化起二南。赞理必资乎淑德。官分九御。褒荣递进夫崇阶。爰沛纶音。式加象服。尔令妃魏氏。素娴女诫。早侍掖庭。勤慎居心。柔嘉著范。钦承圣母。供内职以无违。敬佐中宫。禀徽音而有恪。前晋封乎妃秩。已越十年。今称庆于宫闱。恭逢万寿。奉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贵妃。尚其克承荣锡。永流翟舀之光。益懋芳徽。式协珩璜之度。钦哉。”

    如茵告诉红颜,傅恒说令贵妃的册封旨意,出自纪晓岚大人之手,皇帝把自己要表达的意思给了他,他就拟出了这份奏折。第一次递给皇帝时,被驳回说平平无奇,可是纪晓岚大人第二次还是把相同的交了上去,彼时君臣之间有好一阵的沉默,但皇帝最终接受了。

    “前晋封乎妃秩,已越十年。今称庆于宫闱,恭逢万寿。”简简单单几句话,红颜的晋封是因为国有喜事,是因为水涨船高,不是她特别的殊荣也不是皇帝偏心的宠爱,一切都顺理成章,不会让当世之人嫉妒,也不能让后世之人非议,这才是皇帝最该给予她的。

    傅恒将圣旨交到红颜手上,彼此的手没有一寸的触碰,这就是他们的人生,哪怕近在咫尺,也要保持远在天涯的距离,红颜尊重傅恒的感情,傅恒也同样尊重自己的感情。十几年?二十年?今后所有的日子里,富察傅恒依旧会是红颜最大的依靠。

    红颜受册封后,到宁寿宫、翊坤宫分别拜见太后与皇后,册封的旨意上写的清清楚楚,是奉皇太后懿旨册封,哪怕太后万般不情愿,也不能让自己难堪。红颜顺利地从宁寿宫退出来,随行的庆妃、颖妃诸人也没有被为难。

    再见皇后时,皇后欢喜地对红颜说:“这下好了,往后你更加能好好为我管理六宫,如今清儿课业重,我要好好辅导他,实在无暇管其他的事,你和愉妃做得那么好,我从没有不放心过。”

    身后颖妃朗声道:“臣妾如今忝在妃位,也该为娘娘们分担些什么,臣妾愿意跟随贵妃娘娘,一同管理六宫。”

    红颜没说什么,皇后却当即否定道:“皇上喜欢你,你就只管伺候皇上,其他的事不必操心,人多权力分散,就该互相扯皮推诿,事情也就做不好了。”

    颖妃见皇后如此态度,不敢再多说什么显得自己贪婪,待从翊坤宫散去,庆妃与红颜并肩而行,轻声问:“颖妃她往后,会不会想要和您争权?”

    红颜满不在乎:“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她不怕辛苦,我乐得拱手相让。但这也不是谁都能做的事,咱们是在为万岁爷当家,所以也不能轻易让掉。你说是不是?”

    回东六宫的路走到一半,天上开始飘雪花,宫人们纷纷撑起红纸伞,远处刚刚被引到翊坤宫门外的纳布尔瞧见这仿佛百花齐放的光景,知道走去的是令贵妃,一时眉头紧蹙。花荣出来相迎时,被老爷的神情唬了一跳,那苍老的眸子里透出的杀气,叫人不寒而栗。

    且说红颜向太后和皇后行礼后,就该是六宫前来拜见她,樱桃早就打点好了一切,此刻红颜在正殿升座,愉妃为首领着一众妃嫔行大礼,红颜落落大方地接受,为众人送下赏赐,她不愿自居贵妃对众人颐指气使,不久后送下赏赐,便让大家散了。

    退入内殿,舒妃故意道:“你可别指望我将来见了你就拜,我不乐意,大不了大家别好了。”

    红颜笑道:“你若不跟我好,我就带着孩子们去钟粹宫住下,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膈应你。”

    宫女们奉茶而来,愉妃身边的白梨也跟了进来,在自家主子耳边低语几声,愉妃神情有些尴尬,之后胡乱找了个借口就先离了。

    看着愉妃离开,舒妃立即就说:“你猜什么事?”

    红颜心里有数,不愿说出口,舒妃则不管不顾地说:“但愿永琪那孩子,能做个明白人。”

    但没多久,从宁寿宫传来让众人不可思议的事,与五阿哥和愉妃不相干,是说六阿哥永瑢,在宁寿宫门前跪着哭求,说他的额娘可怜。
正文 508 皇上的奇耻大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今天是好日子,宁寿宫里还有几位王府老福晋在,六阿哥本是进宫请安,谁晓得到了宁寿宫却不进门,哭着跪在门前任谁也劝不走。老妯娌们都看着,叫太后好没面子,一气之下就要把皇帝搬来。

    然而弘历很早就不再管这个儿子,与佛儿说定在合适的时候把六阿哥过继给慎郡王允禧之后,对六阿哥再没有一点期待。纵然太后去请他来处理,皇帝也没有亲自出面,派吴公公来劝,劝不动就把人架走。

    可是六阿哥要死要活,几乎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直把一班奴才都吓坏了,足足闹腾了半个时辰,直到三阿哥赶进宫,命人把六阿哥捆了才带走。

    景阳宫里,白梨带来消息,说六阿哥被送回阿哥所了,五阿哥正坐在一侧,脸色很不好看。愉妃叹气道:“永琪你看见了吗,你弟弟是什么结果?他是真的什么都豁出去了,额娘问你,你能豁出去吗?”

    永琪抿着唇,他不高兴,为了母亲没能得到贵妃之位而不高兴,更让他矛盾的是,他不明白自己是心疼额娘得不到公平的待遇,还是为了子凭母贵,渴望自己能成为贵妃的儿子。老六再怎么混账,他额娘是贵妃,四阿哥八阿哥他们,亦如是。如今连永璐都成了贵妃的儿子,诸位皇子中,只有他不是。

    “令贵妃曾对儿臣说,儿臣是最优秀的皇子。”永琪紧绷着脸问母亲,“额娘,这话将来也能作数吗?”

    愉妃示意白梨到门前看守,关上宫门后,便走到儿子身前屈膝蹲了下去。唬得永琪忙离座跪在了母亲面前,愉妃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说:“永琪,额娘没有大本事,但若能为你争取,就是拼上性命也在所不辞。可你不能把自己的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如果你足够优秀,令贵妃就算有十个儿子,也夺不走你想要的。你若不够优秀,那还奢求什么?”

    “可是额娘,现在兄弟们都是贵妃所出,将来我……”

    “你太祖母到康熙爷去世都是妃位,一生都没有改变,康熙爷膝下有皇后嫡子有贵妃之子,可你的皇爷爷却做了皇帝,永琪,出身真的重要吗?”愉妃的声音越来越轻,“额娘会帮你,额娘会尽可能帮你,可你千万不要迷失了本心。就拿令贵妃来说,她那样的人,能对你说出你是最优秀的皇子这样的话,她就是挑明了态度。你自己想一想,皇阿玛有没有因为永璐而忽视你,纪大人刘大人,哪一个不是扬名天下的才子,皇阿玛都为你找来做老师,是不是?”

    永琪渐渐平静,搀扶母亲站起来,愉妃道:“六阿哥会是什么下场,我也不知道,你要引以为戒,千万别步了他的后尘。”

    永琪终于点头,身上浮躁的气息平和下来,冷静片刻后问愉妃:“额娘不委屈吗?纯贵妃早就位同虚设,皇阿玛为什么不给您一个贵妃位,您那么辛苦地为他操劳六宫之事。”

    愉妃摇头道:“规矩就是规矩,纯贵妃在一天,她就占着那个位置。而若有一天她不在了,皇后之下是令贵妃,贵妃之下就是额娘,永琪,你觉得有没有那个头衔真的重要吗?永琪你要记住了,额娘的事永远不要你操心,我们母子俩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你皇阿玛喜欢天下太平,六阿哥这样当真是作死了。”

    且说永琪离了景阳宫回到阿哥所,不知是皇帝的意思还是三阿哥的安排,在永瑢的屋子外头多了五六个侍卫,永琪皱了皱眉头,径直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他离开景阳宫时,母亲告诉他今年或明年必须要成亲,而永琪也明白,成家娶妻有子嗣对于将来能否继承大统也有很大的影响,他原本想先立业后成家,当自己有一番作为时,就会有权贵想要攀附于他,他的婚姻,必定从一开始就承载了很多期望。

    但眼下六阿哥闹成这样,显然父亲对于弟弟的处置会影响很多事,永琪暂无心思考虑终身大事,这寒冬腊月里,不知六阿哥将何去何从。

    之后几日,各宫晋封的热闹过去后,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对于六阿哥的处置,一天天过去,五阿哥看到永瑢在阿哥所里也是坐立不安,若是从前他还会去关心一下这个弟弟,可是那天永瑢在宁寿宫门前大哭大闹,给父亲和太后丢尽颜面,到如今还在传说纯贵妃被软禁虐待的事,连永琪也没法儿帮他了,正如额娘说的,六阿哥把什么都豁出去了。

    小年前一天,紫禁城里风雪肆虐,呼啸的北风裹着雪粒子,挂在脸上仿佛能撕开一道口子。妃嫔们都不出来走动,躲在屋子里逼风雪。可却是这样“安宁”的日子里,养心殿里传出旨意,将六哥永瑢出嗣于慎郡王允禧膝下,即日搬出紫禁城。

    消息传入各宫,红颜抱着手炉来佛儿的屋子里,她正哄九公主和恪睡觉,九儿的“恪”字是太后定的,显然是要红颜恪守本分的意思,弘历不喜欢,可红颜觉得挺好,这就定下了。

    “小七去愉妃娘娘那儿了。”佛儿见额娘来了,起身相迎,让她坐在和恪的床边,自己站在一旁说,“这小丫头实在不好管,那么大的风雪,说要去景阳宫就一定要去,不让去就大吵大闹,生怕吵醒恪儿,我就答应她了。”

    “下回你就该来找我,不要总是纵容她,像你皇阿玛似的。”红颜摸了摸小女儿的脸颊,对佛儿说,“恪儿就很温柔乖巧,和小七完全不同,我总觉得她们姐妹俩,是把你的个性分开各占一半。”

    佛儿上前依偎着红颜说:“额娘怀着她们时,天天和我在一起,妹妹当然像我啦。”

    红颜笑:“是呀,当然像姐姐。”

    “倘若我和她们一样,都是额娘生的该多好。”佛儿呜咽了一声,红颜转身搂过她,佛儿吸了吸鼻子说,“六哥他到底是要走了,也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在阿哥所里发疯,他那天到底是中了什么邪,要做出这样的事。”

    红颜不言语,佛儿又道:“六哥明明知道这样绝不会有好下场,他图什么?”

    “既然他都要去慎郡王府了,过去的事已经没有了追究的意义。”红颜认真地对女儿说,“但你总要出嫁,等福灵安回来后成了亲,就该是你和福隆安的好日子。既然是要嫁给福隆安,就一定在京城里住着,往后在紫禁城外头,别让六阿哥来纠缠你。”

    原本提起福隆安,佛儿有些害羞,可后面的话又那么严肃正经,她无暇去想什么儿女情长的羞涩,一样认真地看着母亲。

    红颜道:“就当是额娘故意要挑唆你们兄妹不和,佛儿你是额娘养大的,小七永璐才是你的亲兄弟姐妹,将来六哥若是来纠缠你,你就让他来找额娘,要钱也好要办事也好,让额娘对付他。千万别把自己卷进去,额娘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伤心。”

    “是。”佛儿的眼圈都红了。

    “你是额娘宝贝了十几年养大的孩子。”红颜抚摸着女儿的背脊,心疼地说,“额娘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委屈都承受过,额娘自己怎么都行,可我的孩子绝不可以受一点委屈,你记着了?”

    北风呼啸,皇帝连小年都没让六阿哥在宫里过,当天就直接送出紫禁城,虽然出嗣并不稀奇,但到底是乾隆朝头一遭,皇帝雷厉风行不与任何人商议就出了这样的结果,连太后都十分意外,然而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谁也不知道六阿哥是怎么离开紫禁城的,入夜后除了风声呼啸,紫禁城一如往日的宁静,承乾宫里兰贵人的屋子早早熄了灯火,躺在床上的她,便能隐约看到正殿里灯火尚明。

    不知忻嫔为何睡不着,听那边的宫女说,忻嫔好几夜不安眠了。兰贵人看了看身边非要和自己睡在一起的六公主,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金枝玉叶的身,却没有金枝玉叶的命,你投胎时着急什么,看准了延禧宫的门去呀,可怜的孩子。”

    正殿里,慧云给忻嫔的桌案重新换了蜡烛,提醒道:“主子,夜深了,您早些睡吧。”

    忻嫔面前是几乎快被翻烂的经书,她翻过书册,揉了揉额头道:“那就睡吧。”起身站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慧云上前搀扶,摸到忻嫔冰凉的手,心里暗暗叹气,她知道主子一直在研究如何能见纯贵妃一面,但出了六阿哥这样的事,咸福宫的守卫必然更森严。

    “我听额娘从叔父口中得知,皇后娘娘的阿玛早就被皇上架空,身在高位但手无实权,你说这是为什么?”忻嫔坐到床榻上,看见窗外黑洞洞的世界。

    慧云一句话也没说,忻嫔双唇蠕动着,忽而眼睛一亮,抓了慧云的肩膀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皇后娘娘不在乎的事,会有人在乎。”

    “您是说傅二爷的事?”慧云提醒道,“傅二爷去世好多年了。”

    忻嫔摇头:“去世好多年算什么,哪怕是上辈子的事,也是皇上的奇耻大辱。慧云你来,照我说的做。”她招手示意慧云上前,一阵附耳低语,不知算计着什么事。
正文 509 半老徐娘〔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腊月正月,内务府会根据各宫娘娘的安排,将他们的家人送进宫相见。妃嫔在宫中的地位会直接影响家人们在宫人面前所受的待遇,昔日那苏图夫人渴望着女儿飞黄腾达,能让她坐着轿子进宫,可是忻嫔起起伏伏,生下两个女儿都没能轮到这一回晋封妃位,那苏图夫人今年腊月进宫时,再不见往日人人都围上来客气几句的殷勤。

    她带了好些银子在身边,一路赏赐给为自己带路的宫人,可纵然带路的小太监得了银子对她万般好,那苏图夫人心里还是扑扑直跳。她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她还不知道这么做会是什么结果,但若真的成了,也许明年此刻,她就能坐着暖轿进宫,也不至于因为女儿的遭遇,在那苏图家里,被那些妯娌们耻笑。

    此刻翊坤宫里,十二阿哥给外祖父纳布尔背了一篇书,背完还大致地做了解读,条理清晰自信大方,纳布尔看了直摸胡子说:“十二阿哥实在天赋智慧,是我大清的希望,想来……”他顿了顿,看着皇后道,“娘娘为十二阿哥起名清儿,难道就有此意?”

    皇后含笑摇头,也不理会父亲,将十二阿哥叫到面前说:“清儿,光会念书可不成,还要善于骑射,富察家的人都是文武双全,你也要这样。”

    纳布尔冷笑:“娘娘何苦与富察家的人相比,如今他们家还有什么?”

    皇后好笑地看了眼父亲,显然纳布尔是太自负,富察家何止有什么,简直是权倾半朝,父亲这样的话,就是他自己没底气。

    “你要向富察家的伯父们学习,过了正月,额娘让他们安排师傅。”皇后依旧对儿子这般说,还道,“饿了吧,去吃点心。”

    本以为皇后是打发十二阿哥去吃点心,她继续与纳布尔说话,谁知皇后牵着儿子的手站起来,竟是要与十二阿哥一起去,走到门前才想起父亲在这里似的,对纳布尔道:“阿玛自便吧,若是乏了就早些出宫。”

    纳布尔眼睁睁看着女儿带走外孙,都不会对自己多说半句话,可听说皇后偶尔会与富察家的人相见,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纳布尔都不明白,她是有心与富察家的人交好,还是真把自己当富察家的人了。

    悻悻然离宫,纳布尔将花荣安排送他的人都打发了,只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走着,往宫外去的路很长,虽说年节里进出内宫的人不少,但紫禁城到底地界儿大,并非时时刻刻路上都有人在走,这会儿该是各处挽留家人用膳的时辰,可皇后只给了一杯热茶,和几句冷冰冰的话。

    拐过翊坤宫前的长街,纳布尔狠狠叹气,前面小太监停下道了声“大人”,他还摆手道:“没事,我累了。”

    但那小太监却是说:“大人,奴才瞧见前头有人在路边,不知是不是哪一处宫里的娘娘,可能需要您避让。”

    纳布尔皱眉,心想我是皇帝的岳父,难道遇见什么小常在答应的还要让她们。但规矩毕竟是规矩,纳布尔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待那小太监上前去仔细看,却回来告诉他无碍,是忻嫔娘娘的母亲那苏图夫人。

    纳布尔与那苏图夫人早已相识,这会儿很自然地上前来,可是定睛一看,却叫他心里一揪紧,风雪里冻得瑟瑟发抖的那苏图夫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柔媚可怜的眼神望一眼,直叫纳布尔心里突突直跳。忻嫔有倾城容颜,自然她的母亲,也是上上乘的美人,年轻自有年轻的味道,但年龄也会让美丽沉淀得更浓更有滋味,而到了纳布尔这个年纪,漂亮女孩子未必能多看一眼,反是那苏图夫人这般风貌的,才会叫他们东西。

    “冰天雪地,夫人为何独自在此?”纳布尔竟有几分魂不守舍,按捺住悸动的心,上前道,“内宫规矩森严,夫人独自在宫里走动,像是不大妥当。”

    那苏图夫人眼波婉转柔媚万千,怯生生道:“纳布尔大人有礼。”她深深看一眼面前的男人,垂下眼帘道,“宫里头的人情冷暖,大人心里是明白的,方才遇见颖妃娘娘的家人进宫,领路的小太监就撂下妾身,让妾身等一等。自然,人家蒙古来一趟不容易,等一等便等一等吧。”

    纳布尔竟生出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恨道:“宫里的规矩,几时为了几个蒙古人改了,待我去回禀皇后娘娘,好生问问颖妃是怎么回事。”

    那苏图夫人慌忙道:“大人无须动气,不过是小事,何苦给皇后娘娘添麻烦,到头来却是忻嫔娘娘的不是了。”

    早先忻嫔得宠且得到太后扶持的时候,纳布尔将她一并视为眼中钉,但忻嫔起起伏伏没有建树,生下两个女儿对皇位继承毫无影响,到如今连太后都抛弃她了,纳布尔早就不把戴佳氏放在眼里,此刻见那苏图夫人这样谨小慎微,若是常人也罢,偏偏这般美丽的女人,他的咽喉滚动了几下,说道:“夫人只是要进宫,还是出宫?”

    那苏图夫人轻声道:“妾身是要出宫。”

    纳布尔眼中微微有光芒,说道:“那夫人是否愿意同行,您请前面走。”

    “这……”那苏图夫人柔情婉转地看着了纳布尔,点点头道,“多谢大人。”

    他们一前一后往紫禁城外去,离得不近也不远,偶尔会说几句话,毕竟是在禁宫之中,一切都端着礼仪规矩,但除了紫禁城的大门将是什么光景,旁人就难见到了。

    同是这一日,内务府的人到延禧宫关于元宵节大宴请令贵妃示下,红颜正仔仔细细地看着宴会的安排和菜色,此番元宵宴亦是平定大小和卓的庆功宴,皇帝除了犒赏自己的臣工外,为平定大小和卓有功的回部贵族,也是皇帝的座上宾。此番受封辅国公的额色尹和一等台吉的图尔都,都是在平定大小和卓中的功臣,也是皇帝格外叮嘱,要妥善安排他们赴京后的一切生活起居。

    “回部饮食有禁忌,你们且要注意。”红颜吩咐宫人们道,“告诉那些呈膳的宫女太监,将菜肴端到客人面前时,要向他们说明菜品中所有的东西,他们吃或不吃,都不必勉强。”

    众人一一答应着,红颜更吩咐:“不能光糊弄人家,说有或没有,回部客人的膳食都另起炉灶,要从一开始就有诚心。”

    彼时舒妃正在一旁和小七挑花绳,待内务府的人退下了,舒妃懒懒地说:“没见过这么麻烦的客人,还要为了他们另起炉灶?”

    红颜笑道:“皇上都尊重人家,你烦什么,又不要你下厨。”她见小七看着舒妃手里的花绳没辙烦恼,上前给女儿指点一番,等女儿赢了舒妃便打发她走,转身与舒妃道,“你知道吗,一等台吉图尔都有个妹妹,今年二十七了,还没有嫁过人。”

    舒妃手里一块蜜饯没来得及放进嘴里,看着红颜问:“怎么个意思?要送来?”

    红颜颔首:“皇上与我说,怕是要留下。”

    舒妃哼笑:“皇上竟然告诉你,皇上如今连这种事都要和你商量了?”

    红颜见舒妃满面醋劲,笑道:“分明是姐姐把皇上拒之千里,怎么还来吃我的醋?”

    “哪里是吃醋。”舒妃不屑地说,“我是觉着皇上如今把你当傻子,明着是捧你哄你尊重你,实则是用这些光环束缚你,把你高高捧在那里不让下来,他在底下逍遥自在,你若绷不住非要挣扎,那就自己摔得遍体鳞伤。”

    红颜嗔怪:“胡说什么,皇上也为难呢。”

    舒妃吃了蜜饯,拍拍巴掌说:“瞧瞧,是的目的达到了吧,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你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红颜愣了愣,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嘀咕:“现有豫嫔,如今又有这位,虽说没嫁过人,可年纪也不小,你说他们留着这么大的姑娘在家做什么?”

    “等皇上?”舒妃问着,自己却哈哈大笑,被红颜责怪了才收敛些,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对红颜道,“若是个美人,那必然是藏着等良人,若不是美人,皇上怎么办?”

    红颜整理着女儿撂下的花绳,喃喃自语:“听说是个美人呢。”

    此刻樱桃从门外进来,神情严肃地说:“娘娘,咸福宫传话来,纯贵妃娘娘病了。”

    红颜问:“派太医看了吗?”

    樱桃道:“不肯吃药就诊,一直在闹腾,说要见皇上,要见六阿哥。”

    舒妃插嘴道:“让她闹腾吧,死了才好。”

    红颜示意她别那么狠毒,道:“大正月里,何必为了这种人添堵,你就当不知道呗。”一面吩咐樱桃,“派人小心看守,药不吃就灌下去,她若实在不想活,谁又拦得住。告诉咸福宫的宫人,不必太紧张,生或死在她自己手里。”

    樱桃领命而去,舒妃哼笑:“谁能想到,纯贵妃和她的儿子,会是这个下场。”
正文 510 伊帕尔汗(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不言语,舒妃再道:“我也想不到,对待苏氏你会如此狠,一年又一年地折磨着她,而你明明连对宫女太监说话都不会大声。”

    想到纯贵妃是害死七阿哥的人,想到她间接又害死了皇后,又逼得如茵不得不以自身清誉来消除自己与傅恒的流言蜚语,这么多的事都痛在心头,而也是这么多的事,红颜已经不愿再提起来。她对苏氏并不狠,是苏氏对他人的狠,如今都报偿在她自己的身上。

    舒妃问:“她若真的病死了,你想过佛儿没有?”

    红颜摇头:“为了六阿哥的事,我已经对佛儿说明白,她是我养大的,永璐小七才是她的兄弟姐妹,我才是她的亲额娘。”

    舒妃张着嘴愣住,但很快就点头称赞:“就该这样,这样孩子心里也就明白了。”

    咸福宫里,纯贵妃为了折腾出病让自己感染了风寒,可闹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这会儿气息奄奄地被宫女掰开嘴把汤药灌下去,那些宫女也真的不愿再尊敬她,恼怒地说:“娘娘您就消停些吧,六阿哥都被撵出去了,您自己不好了,还要害得阿哥们都倒霉?三阿哥也不如意啊。”

    纯贵妃阴森森地看着她们,口中还弥漫着汤药的苦涩,她的身体能不能好她不知道,可她巴不得外头的人都不好。为什么那个忻嫔得到了经书,完全什么都没改变,难道她没有翻看经书,难道她根本没看到自己的留言?

    宫女们上前为纯贵妃擦拭,便结伴离去,纯贵妃在屋子里听见有人来的动静,可她听不清门前在说什么,挣扎着爬起来扒在窗口看,看到衣着体面的宫女站在屋檐下,几个宫女太监对她都十分尊敬,那人转身往院子里打量了一眼,纯贵妃记得,那就是魏红颜身边的宫女。

    “令贵妃。”纯贵妃喃喃自语了一声,“那个女人,和我平起平坐了?”

    她重重地跌回床榻上,她一直都很努力地活下去,想活着看所有人不幸,可是一年年等来的,却是魏红颜比任何人都幸福的人生,她生儿育女,她成为了贵妃,而自己却在这里,慢慢把生命耗尽。可是哪怕到生命的尽头,她也要看到他们的不幸,六阿哥的闹剧曾让她开心了一阵子,她希望能有更多的事让皇帝丢脸,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提起那“清儿”的古怪。

    在纯贵妃看来,忻嫔是值得利用的,可忻嫔却不傻,她要把这些事为己所用,而不是单纯地被纯贵妃当枪使,纯贵妃的生死她完全不在乎,她只在乎手里头的秘密能不能让她“赢”,就在纯贵妃以为忻嫔可能根本没看经书的时候,戴佳氏早就走出了第一步,她的额娘一贯擅长以色诱人,妯娌们讨厌她并不是欺负她一个年轻寡妇,而是恨她在叔伯之间眉来眼去,恨她不守妇道。忻嫔明白,让母亲去色诱皇后的父亲,至少能有一半的胜算。

    恰恰如她所料,元宵宴上,纳布尔大人很不自然地在人群中搜索着戴佳氏的族人,忻嫔亲眼看到老男人的目光在落到自己额娘的身上的那一瞬,绽放了光芒。

    今次元宵宴,皇帝宴请回部贵族,宫里满蒙族人见多了,极少见到回部的人,一个个高鼻梁大眼睛肤白如雪,与汉人蒙满都长得很不一样。但传说中一等台吉图尔都的妹妹却没能见到,据说如当初的纳兰如茵被誉为满洲第一美人一样,这位二十七岁尚未出嫁的小姐,也是回部第一美人,真是因为太美丽,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男人相配,但普天之下,还有哪个男人比大清的皇帝更尊贵。

    自然这不过是个说辞,但若不是在等待与皇帝相配,把一个姑娘家在家留那么多年,也着实让人好奇其中的缘故。

    舒妃坐在红颜身旁,往回部贵族的席位看了又看,此刻宴席过半,却不见传说中的人,她忍不住问红颜:“那个香姑娘怎么还不来?”

    传说中一等台吉的妹妹名叫伊帕尔汗,维吾尔语的意思就是“香姑娘”,传说伊帕尔汗出生时百花齐放香气四溢,所以就给起了这么个名字,而她天生丽质,仿佛身上当真自带香气,红颜听说已经有人见过,是别样的倾国之美。

    “你见过了吗?”舒妃好奇地问着。

    “没见过呢,就是想和姐姐们一道开个眼界。”红颜平静地放下酒杯,宴席的流程是她和内务府商议定下的,到此刻台上的水袖舞散去,下一刻,就该是香姑娘登场了。当时内务府的人来说,图尔都台吉家的妹妹要在御前献舞,红颜就知道回部的人是有备而来,这个香姑娘是注定要留下了的。可是二十七岁啊,与豫嫔一样有着沉稳的心智,可是豫嫔历经苦难珍惜生活,而这伊帕尔汗,又会怎么样?

    不等舒妃再发文,但听鼓乐响起,带着异族风采的调子在宴席上回响,但见十几个回部美人鱼贯而入,她们又唱又跳,靴子在地毯上都能踏出振奋的响声。

    更让人惊讶,甚至好些人忍不住蒙起眼睛的是,每一个女子都穿得很暴露,香肩长臂都露在外头,腰上更是可见雪白的一片,底下长裙是层层叠叠的纱堆在一起,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女人们或好奇或害羞,男人们早已挪不开眼睛。

    很快有八个男子抬着一个女人款款而来,随着他们进入大殿,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在座的人已是窃窃私语,舒妃啧啧道:“难道真的是自带香气?”

    红颜指了指庆妃说:“你问妹妹不就知道了?”

    庆妃对香气很敏锐,平日里姐妹用的香粉都是她亲自调制,此刻香姑娘登场带来沁人心脾的香气,可她闻着气息就知道是哪几味香料配合在一起,摇头笑道:“不是自带的香气,没有那么神奇,姐姐若喜欢这样的气息,我可以给你调。”

    舒妃用手帕轻轻摇:“我说呢,装神弄鬼的,这回部的人为了讨皇上喜欢,也怪……”

    此刻音乐忽然停止,但见香姑娘从红纱里走出,比不得方才十几个美人穿得裸露开放,她是一身正统的名族裙衫,只有脸颊和手露在外头。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白玉一般的肌肤,乌黑的长发,明媚的大眼睛上还有纤长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就叫人挪不开眼睛了。

    香姑娘上前向皇帝、太后和皇后行礼,她说的是维吾尔语,座下几乎没几个人听得懂,她的哥哥图尔都起身向皇帝解释,众人才知道这香姑娘从来没学过汉语。

    舒妃在一旁促狭地说:“那要是真准备留给咱们万岁爷,那行房时,皇上对她说汉语还是维吾尔语?咱们万岁爷会说维吾尔语吗?”

    庆妃在边上已是满面羞红,红颜轻轻打了舒妃一下:“你别胡闹,被人听去可还了得?”

    此刻音乐再次响起,伊帕尔汗翩翩起舞,那水蛇腰仿佛能任意弯折,柔软得叫人目瞪口呆,而随着她的舞姿,香气益发在宴会上弥散,男人们都痴了,女人们都不可思议。红颜不经意地转过目光,看到对面忻嫔正呆呆地看着起舞的香姑娘,那眸中的眼神,竟让红颜觉得背上还有几分寒凉。

    一曲终了,伊帕尔汗脸上有了红晕,捂着胸口微微喘息着,再次拜下去,而这一拜,却没有再起来。

    美人儿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着,美妙的香气诱惑着,男人们的魂早已被勾走,忽听得座上太后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自己不能站起来不成?”

    伊帕尔汗的哥哥图尔都已经站起来,朝皇帝躬身道:“吾皇万岁,伊帕尔汗生来与众不同,族人们都期盼着有一天,她能遇到真命天子。”

    这话说得再直接不过了,但见皇帝微微一笑,从龙椅上起身,而皇帝一站起来,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可弘历却摆手示意众人继续坐下,但见他缓缓走下阶梯,走向那美妙的人儿,伊帕尔汗当真看不出已有二十七岁年华,弘历朝她伸出手,竟是用维吾尔语说:“起来。”

    舒妃呵了一声,在红颜身边道:“皇上真的会说维吾尔语。”

    红颜颔首道:“皇上当然要会说,不然呢?”

    但见皇帝扶起美人,那白玉一般的手放在她的掌心,弘历近距离地仔细看了伊帕尔汗,这浓眉大眼的美丽,很容易就吸引人的目光,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能同往未知的世界,而此刻眼眸里正映着皇帝的容貌。

    座下的人听见伊帕尔汗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维吾尔语,皇帝龙心大悦,朗声用汉语说着:“很好很好。”他牵着伊帕尔汗的手,往一边早已为她预备下的坐席去,亲手将美人送到座前,才回到龙榻上。

    华嬷嬷从太后身边过来,低声问皇帝:“皇上,太后娘娘问您是什么意思,要不要让太后来出面?”

    弘历饮下杯中酒,能闻到指间缠绕的香气,点了点头道:“那就辛苦额娘了。”
正文 511 和贵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华嬷嬷将话带回,太后冷冷笑道:“你说这香姑娘,将来会是什么角色?这样浓眉大眼的人物,撂在哪里都十分显眼,将来皇帝看见她,还能看见那一位吗?”

    “奴婢不敢猜皇上的心思,只是这香姑娘也二十有七了,又和豫嫔娘娘一样是被送上门的。”华嬷嬷道,“虽说身家清白没嫁过人,可豫嫔那样明着知道发生过什么的,反而比香姑娘这样的好些,香姑娘这二十七年里发生过什么,谁又知道呢。照咱们万岁爷的脾气,怕是……”

    太后摇头:“他有什么脾气,他喜欢的女人,还在乎人家什么过去?”

    嘀咕了这几句后,太后到底还要满足皇帝的要求,笑悠悠说香姑娘是吉祥人物,这样美好的女子该留在紫禁城里陪伴皇帝,问伊帕尔汗的叔叔额色尹道:“你们可曾为香姑娘婚配,倘若没有,这个儿媳妇我可就要定了。”

    额色尹和图尔都,在平定大小和卓中投靠清军帮助朝廷,就是想借清廷之力除去大小和卓,让自己的家族成为回部新的领袖人物,藏了伊帕尔汗这样美丽的女人,就是在等待这样的时机,一年又一年,终于在她二十七岁这一年实现了愿望。

    “可是这香姑娘不会说汉语,也不会满语蒙语,难道她将来只跟皇帝说话?”太后指了几位大臣笑道,“替我物色好的老师来,务必在半年内教会香姑娘说汉语或是满语。”

    红颜正给永璐夹菜吃,太后忽然喊她:“令贵妃,将永和宫收拾一下,封和卓氏为和贵人,今日就搬进去。”

    红颜的目光与皇帝相会,弘历那边是淡淡一笑看不出喜怒,红颜放下筷子起身,朝太后福了福说:“臣妾领命,一个一贯是有人打扫的,收拾出住的地方很容易,宴席散去后,就能将和贵人送去。”

    额色尹和图尔都忙离席上前,向皇帝和太后、皇后叩首谢恩,伊帕尔汗站在他们的身后,双手抱胸拜下去,谁也不知道她的维吾尔语说了什么,没有喜悦也没有慌张,仿佛早已认定了这样的命运。

    香姑娘何去何从有了定数,可红颜看着眼前的事,总觉得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正努力思索着,皇帝忽然又下旨意,册封佛儿为和硕和嘉公主,于三月二十五日下嫁福康安,同日福灵安娶郡主觉罗氏,兄弟俩一同成亲。

    眼下福灵安尚在回京途中,可婚礼的日子就算定下了,红颜和如茵隔着老远遥遥相望,虽是天大的好事,实在有些仓促,皇帝似乎是为了故意在这样的场合显出对富察家的恩重,富察家的忠心他无须考验,仿佛是为了让回部的人明白,他们无足轻重。

    宴会散去,突然被定了终身的佛儿成为众人拥簇的对象,孩子们那边热闹着,红颜则在叮嘱永和宫的事,并让樱桃送去一些所需之物。待樱桃回来,她却问:“你过去看见和贵人,有没有觉得古怪?”

    樱桃跟了红颜那么多年,主仆俩早已是一条心,忙对红颜道:“娘娘,您是不是也觉得,这香姑娘不会说汉语,可她听得懂?”
正文 512 只有十年了(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宴会上太后将伊帕尔汗册封为和贵人时,并没有人向她翻译维吾尔语,可她却很自然地跟着叔父和兄长一起叩拜谢恩,方才樱桃去永和宫送东西,虽然没有直接与和贵人说上话,可她在意到和贵人对自己的言语有所反应,显然是能听懂汉语的。

    果然是樱桃,能猜中自己的心思,红颜提醒道:“她到底会不会说汉语我们管不着,但既然她能听懂,往后在她面前说话要小心。”

    樱桃道:“奴婢明白,咱们延禧宫的人都有规矩,您放心交给奴婢就好。”

    忽听得佛儿那边传来笑声,红颜感慨万千:“皇上也太仓促了,虽说之前与我提过要在今年就为佛儿也把婚事办了,可就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准备。”她吩咐樱桃,“明儿再请如茵进宫来,把郡主家的人也请来,好好合计一下孩子们的婚事,福灵安是长子,虽然郡主不如我们公主,也不能叫长子长媳被弟弟弟妹比下去。”

    这一晚,红颜一会儿想起这个一会儿想起那个,搅得樱桃也团团转,待来凑热闹的人散去,佛儿才跑来额娘身边,红颜知道她要撒娇,主动说:“今晚陪额娘睡吧。”

    佛儿娇滴滴地说:“小七等下又要来捣蛋了。”

    红颜笑道:“把她送去舒妃娘娘那儿。”

    夜深时,母女互相依偎,说了许许多多贴心的话,当红颜彻底要佛儿放弃亲生母亲和那些不成器的兄长后,她觉得自己反而没了那么多顾忌,婚礼的事,红颜也绝不会提起纯贵妃,而佛儿被兄长一次次伤心后,也彻底断了昔日的念想。

    而这一晚,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回去永和宫临幸新人,但他却在翊坤宫过了一夜,大抵是元宵吉日总要给皇后面子,众人便期盼着看第二天,皇帝会不会去永和宫。而皇帝在翊坤宫,什么“正经”事也没做,皇后去照顾十二阿哥入眠,回来时弘历早就睡着了,夫妻俩就这么凑合了一晚上,隔天早晨起来时,弘历什么都不记得,而皇后一清早又去照顾十二阿哥起床上书房,皇帝穿戴齐整要离去时,她才带着儿子前来。

    弘历想要领着十二阿哥一同去书房,皇后却说她来送就好,弘历愣了愣,问:“每日都是你亲自送永璂上书房?”

    十二阿哥逮着这个机会,立刻向父亲道:“皇阿玛,儿臣已经长大了,您能不能让皇额娘别再每日都送我?”

    皇后彷徨无奈地看着儿子,不等皇帝开口,就立刻说:“皇上,臣妾每日闲暇无事,一心想为您培养好清儿,皇上若是觉得清儿尚可,您就把照顾清儿和敦促他学业的事交给臣妾吧。这并不辛苦呀。”

    皇后一直安安分分,连失去儿女都没有纠缠皇帝让他头疼,虽然这样婆婆妈妈地跟着儿子会让永璂少些男儿气概,但她并没有做错什么,难得这件事希望自己能成全,弘历实在不忍反驳,便答应道:“永璂的事,朕就交给你了,近来书房里都夸赞他学业进步,必然都是你的功劳。”

    “皇阿玛……”十二阿哥好生失望,可母亲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谢恩道,“多谢皇上,臣妾一定会教好清儿。”

    弘历上朝去,皇后在宫门前目送,待得圣驾走远,她看到十二阿哥负气地往回走,忙追上来说:“清儿,你怎么了?”

    十二阿哥小小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很不满意地说:“额娘为什么总要缠着我,哥哥们都不是这样,那些太监都在背地里说我将来一定是个娘娘腔。”

    “这是什么话,谁说的?”皇后露出怒容,抚摸儿子的脸颊,希望他别皱着眉头,又温和地说,“清儿乖,你是嫡皇子啊,谁敢欺负你。下回再遇见说这些话的人,你就该拿出皇阿玛的气势惩罚他们,你若没有这个勇气,就来告诉我。你不是怕被他们说娘娘腔,那你就拿出魄力。你知道吗,你从前多勇敢多又气魄,谁看到你都害怕。”

    花荣就跟在一旁,听见这话,吓得忙上前拉开永璂说:“十二阿哥,奴婢听说回部的人送来壮马,今日就让谙达带您去挑选一匹马可好。”

    小家伙这才高兴起来,拉着花荣说:“这就走这就走。”

    花荣吩咐宫人跟上,安排了人前呼后拥地送十二阿哥出去,皇后要追出门,被花荣拦住道:“主子,十二阿哥已经懂事了,是个大孩子了,您说话千万要小心。”

    皇后抿着唇,目光追着儿子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含泪道:“他开始嫌弃我了,他开始不愿和我在一起了,花荣我怎么办?再有十年他就要离宫开衙建府,我只有十年和他在一起了。”

    “哪怕是傅二爷转世投胎。”花荣不敢相信自己在说这么荒谬的话,亦是含泪劝道,“娘娘,十二阿哥是您的儿子啊,是您的儿子啊。”

    皇后却连连摇头:“不是儿子,他是傅清哥,你看他长得越来越像傅清哥。”

    “娘娘……”

    “花荣。”皇后伤心地看着她,“还有十年,还有十年他就要离开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

    然而此时此刻,十二阿哥还是个孩子,谁也不知道十年后会是什么光景,眼门前却有另一件事,真正值得皇后感到痛苦羞耻,他的父亲纳布尔终于禁不起诱惑,在元宵那晚宫里的宴会散去后,借口与同僚继续共饮没有随妻儿回家,再外宅与那苏图夫人幽会,纵然已白发苍苍,还是纵情声色,一夜缠绵**,那苏图夫人最擅长的伎俩就是诱惑男人,纳布尔巴不得把心和身体都交给他。

    可是今日一早,纳布尔要赶赴乾清门上朝时,那苏图夫人一面温柔若水地为他穿戴衣裳,一面却说出让他肝胆俱碎的消息,此刻皇帝已上朝议政,纳布尔却魂不守舍,几番经边上的人提醒,才坚持了下来。倒是弘历在上头看见岳父精神恍惚,以为是年迈禁不起昨夜宿醉,散朝后吩咐吴总管来问候一声,给他请太医瞧瞧。

    纳布尔客气地谢过吴总管,一时不知是去见女儿,还是回去找那苏图夫人再问个清楚,吴总管再三问他有没有事,纳布尔怕惹人生疑,还是决定去找那苏图夫人再说个清楚。而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女儿呼唤十二阿哥时的那一声声“清儿”,大抵是对女儿的了解,大抵是亲眼看着女儿深宫二十多年对一切所持有的态度,他竟然愿意相信那苏图夫人说的话,那样无欲无求的人,一定是把心放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承乾宫里,忻嫔打扮整齐,带着兰贵人和两个孩子往永和宫来,进门时就听见六公主说:“好香啊。”兰贵人示意孩子闭嘴,冲忻嫔尴尬地一笑:“是挺香的。”

    忻嫔满不在乎,待见和贵人迎出门,忙客气地说:“姐姐不必多礼,往后咱们比邻而居,好些事能互相照应。”

    和贵人默默不语,边上有人将忻嫔的话翻译成为维吾尔语转达给她,她听过后也叽里咕噜地应了几句,那人便对忻嫔道:“和贵人位份低下,不敢受娘娘一声姐姐,还请娘娘到内殿升座,让和贵人向您行大礼。”

    忻嫔笑道:“什么大礼,免了才是,我年纪比姐姐小那么多,自然是要喊一声姐姐了。”她说着,不等人翻译给和贵人听,就上前搀扶她的胳膊,可是和贵人却往后退开,完全不愿被触碰。

    那负责传达的人也尴尬得很,不知对和贵人说了什么,和贵人的神情慢慢平静下来,才侧身让开道路,请忻嫔进门。

    之后的交谈,总要转一道手,忻嫔不知道自己的话能不能如实转达给伊帕尔汗,也不知道伊帕尔汗到底对自己说了什么,聊了几句就再没什么意思了,早早散了,离开时听见兰贵人嘀咕:“她这样子,往后谁与她往来呢,就是去太后跟前请安也怪膈应的,谁知道谁在说什么。”

    走几步路就到承乾宫,忻嫔看见为母亲传话的人正朝这边来,就打发兰贵人带着孩子去玩耍,之后等那人来了一起回寝宫,得知额娘已经把皇后与傅二爷的事透露给了纳布尔,她总算露出几分笑容,传话给母亲道:“千万不要惧怕纳布尔的威胁,告诉他,我们母女但凡有什么闪失,这件事就会立刻满城风云,他若不信大可以试一试,到时候什么都没了,还要来给我们陪葬。”

    这日如茵再进宫,却教了红颜几句维吾尔语,傅恒早年曾处理外邦事务,为此学了很多语言,维吾尔语虽不精通,简单的交流没有问题,红颜跟着学得舌头都打架了,舒妃在一旁笑话说:“你这又转一道手,到底灵不灵?回头学错了话,一见人家和贵人张口就是骂人的,那怎么办?”

    愉妃也笑道:“我看你们还是别折腾了,不如让和贵人学汉语来得正经些。”

    可他们都在说笑时,却从永和宫传来稀奇的事,一大早太后为和贵人请来的汉语老师,被她撵出去了,和贵人完全拒绝学习汉语,更不顾什么皇命威严。
正文 513 宝月楼(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说这样的事,愉妃便主动去了趟宁寿宫打听消息,果然和贵人不愿意学汉语,连同满语蒙语都不愿意学。此外不肯住在永和宫中,要求太后和皇帝为她建造适合回人居住的宫殿,并要将自己里里外外的宫女,都换成维吾尔族人,紫禁城里的太监则不可进入她的寝殿。

    舒妃听得啧啧不已:“她只是个小小的贵人,把自己当皇后娘娘吗?竟然要求皇上为她建造新的宫殿?”

    愉妃叹道:“紫禁城里是挪不出地方,但圆明园本就汇集东洋西洋各色风格的建筑,若要添一处新的宫殿并不难,只看我们皇上有没有这个心。”

    舒妃和愉妃彼此看一眼,再看向红颜,红颜见她们盯着自己,不禁问:“瞧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做主。”

    “元宵宴上皇上那眼底的色气,你们瞧见吗?”舒妃冷冷一笑,“我们爷好哪一口,你们都是知道的,她天生带着香气,皇上一旦上了手,可就放不下了。她如今二十七了,不抓紧这几年好生勾着皇上,还等过了三十……”

    舒妃的话尚未说完,小灵子从门前来,说皇上请令贵妃到养心殿说话,红颜默默起身去换衣裳,直到要走时,听见舒妃说:“这几年为了你产育,在紫禁城里没挪动过,实在厌烦了。不如你答应皇上为那和贵人在圆明园好造一座新楼,咱们都挪过去呗。”

    红颜什么也没说,坐了轿子来到养心殿,正遇见几位大臣议罢国事退出殿阁,见令贵妃驾到纷纷侍立两册,红颜大方从容地应对过去,便往养心殿里走。而这边几位大臣出来见到令贵妃的轿子,少不得互相议论着延禧宫里的事,说令贵妃膝下的十四阿哥,是对嫡皇子最大的威胁。

    这些话红颜自然听不见,弘历找她来,就是谈伊帕尔汗的事,说她不愿学语言不愿住在永和宫,皇帝皱着眉头说:“原本学不学汉语满语,朕并不强求,但这一切本是太后的安排,就怕太后觉得是不给她面子,平添出不必要的麻烦。朕这才将她留下,她的叔父兄长还没离开京城,若这就闹僵了,回部的人该怎么想朕”

    “那皇上想怎么做,要臣妾做什么?”红颜直接了当地问,“就不必和臣妾绕弯子,您直说吧。”

    弘历尴尬地一笑,上手牵着红颜在暖炕上坐下,红颜见他笑意深深犹豫再三的模样,知道必然有些为难,轻叹道:“都把臣妾接来了,难道坐坐就走?”

    “朕想着,太后做什么都只愿和你对着来,倘若你对和卓氏严苛些,太后就会偏袒和卓氏,什么学汉语蒙语什么新建宫阁,太后那儿都容易了。”弘历道,“说白了,要你去和卓氏跟前唱歌黑脸,可这样一来,往后你们不好相处。”

    红颜看着皇帝,半晌没说话,弘历垂下眼帘说:“朕宁愿求你,也不愿去向太后解释。”

    “皇上若露出可怜的模样,臣妾就要慌得不知怎么好了。”红颜甩开他的手道,“合着臣妾若不答应,就是万分对不起您了。”

    “红颜。”

    “知道了。”红颜冲他扬着脸道,“可别到头来,搂着香喷喷的美人,就把现在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到时候见臣妾对待和贵人严苛,还要问臣妾的罪过。”

    弘历眼神一转,忙道:“今日的事,朕给你立字据可好?”

    红颜急道:“胡闹,这要是叫太后知道,臣妾还活不活了?”

    皇帝真诚地解释着:“朕能求你,就不会辜负你。论美貌,朕还有什么没见识过的,若是喜欢她这样的,回部年年都要贡献美人,何必等到她,所以你不要疑心朕的用意,一切都是为了朝廷国家的安定。和卓氏会和颖妃一样,只是摆在宫里的花瓶。”

    这些话,红颜听过则已,太当真只会在将来多一分伤心,她早些年就把话对皇帝说清楚了,也就不必在此刻重复。而她现在有了那么多的孩子,她不再单单是弘历的女人,为了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她也必须牺牲一些换取坚强的羽翼。

    “难道皇上在元宵宴上流露出的那些喜欢之情,也是做戏的?”红颜故意酸溜溜地说,“皇上千万记得,若有一日假戏真做了,要提前告诉臣妾,臣妾好识趣地退开。”

    弘历猴上身搂着她道:“朕既然诚心诚意求你,你说什么都成。”此刻两人紧紧相依,红颜身上淡淡的香气是皇帝熟悉的气息,比起那伊帕尔汗神乎其神的香气,这才是能让他安心和眷恋的存在,不由自主就在红颜面上啄了一口:“反正朕欠你的,这辈子早还不清了。”

    这一日,不知皇帝与令贵妃在养心殿说了什么,传闻令贵妃走时怒气冲冲,隔天就带着几位教汉语满语的先生去了永和宫,强迫和贵人必须学习汉语和宫里的规矩。和贵人抵死不从,令贵妃便重责她的下人,一时闹出动静来,将太后惊动了。

    正如皇帝所料,太后只会对红颜做的事不满,眼下见她苛求伊帕尔汗,势必要与红颜相悖,反而不顾是自己要求伊帕尔汗学习语言和规矩,却责备红颜不顾大局,不许她再强迫和贵人做任何事,并将永和宫里的宫女全部换成和贵人从家乡带来的人,下令紫禁城里的太监不得随意进入永和宫。

    但因永和宫是昔日孝恭仁皇后的住所,太后自己也觉得弄成这样不妥当,于是主动和皇帝商议,要将伊帕尔汗挪到圆明园去,把一座现成的回族风情的楼阁赐给她居住。

    皇帝说原本就有心要侍奉太后到圆明园小住,便借此机会一同前往,阖宫上下于正月末就迁往圆明园。

    细细想来,妃嫔们阔别圆明园数年,皆因令贵妃连年产育,但没想到这一回再来,是因为皇帝有了新宠。和贵人伊帕尔汗所住的地方,被赐名宝月楼,与之前她要求的一样,里里外外宫女都换成维吾尔族人,内宫太监不得随意靠近,而皇帝和太后再下旨意,没有他们的命令,六宫妃嫔都不得打扰和贵人的生活。

    随着妃嫔们在圆明园各处入住,闲下来便开始好奇那宝月楼究竟是什么光景。且说皇帝到圆明园后的日子里,几乎夜夜都在那里,那和贵人对旁人充满了抵触和抗拒,甚至不愿多说一句话,但是对皇帝似乎与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夜里时常会从宝月楼里传来琴声,都说是皇帝在那里看和贵人翩翩起舞。

    当年皇帝为博令贵妃欢心,在平湖秋月载满桂花树,但如今宫里有了奇香女子,似乎不会再留恋桂花的香甜,就连红颜也已经不再居住平湖秋月,惯例如从前那样住在天地一家春。

    这日六宫到凝春堂请安,少不得有些闲言碎语,说令贵妃的恩宠大势已去,今日六宫集合,皇后都早早来请安,偏偏不见宝月楼那位主儿,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吴总管竟亲自来了一趟,说和贵人昨夜辛苦,皇上特别赐她不必到凝春堂请安。

    皇帝终于又有了“喜爱”的女人,甚至惹恼了魏红颜不惜上门找人家麻烦,这让太后欣喜异常,她等在这一天不知等了多少年,当真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突然冒出来的伊帕尔汗,成全了她的梦想。

    如此一来,在太后眼里,伊帕尔汗代替了昔日忻嫔的位置,只是比起听话的忻嫔,伊帕尔汗不好对付,太后几乎连见都没见过她。

    可不论园子里的事情是围着红颜转悠,还是围着和贵人不散去,红颜对此都不在乎,三月二十五日就在眼前,她必须要为女儿举办体面风光的婚礼,突然从紫禁城搬来圆明园已是诸多变故,她可没心思去计较这些琐事。

    但上一回没能“强迫”伊帕尔汗学汉语满语,红颜就把几位先生留下来教导小七和永璐,她自己跟着在一边学了一些维吾尔语,从一开始舌头打架,到如今路上遇见宝月楼的宫女能攀谈几句,红颜的进步让几位先生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日红颜到接秀山房为了佛儿的婚礼向皇后请命,虽然皇后再三说让红颜自己做主,可红颜不愿僭越尊卑,不愿为了自己一点点贪图方便而让佛儿的婚礼蒙上阴影,所以事事都要向皇后解释禀明,皇后也早就摸清她的脾气品性,纵然觉得麻烦,也耐心地应对了。

    红颜从接秀山房出来,正遇上伊帕尔汗带着侍女前来,她以维吾尔族的礼仪向红颜行礼,红颜不由自主地用维吾尔语问她:“面对你的行礼,我该如何回应才不算失礼?”

    和贵人完全没想到,令贵妃竟然能说维吾尔语,她呆呆地望着红颜,而红颜笑着继续用维吾尔语问:“其实你听得懂汉语,是不是?是听得懂不会说呢,还是根本会说,就是不想说?”
正文 514 依靠大树(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是伊帕尔汗在京城遇见,第一个会说维吾尔语的人,想到那天令贵妃带着人闯入永和宫强迫她学习规矩礼仪,她不敢相信这样的人,竟然会主动学习自己民族的语言,她没记错的话,这位令贵妃是个汉人吧。

    红颜见她不言语,缓缓走近她,开始用汉语说:“如果你只是不愿与人交流,不开口说话的确是个好法子,可我觉得以你的年纪和阅历,不该用这样的法子,你并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不论你为什么不愿意和别人交流,但你无法阻挡别人来好奇探究你,我只是善意地提醒,也希望宝月楼能为你遮挡一生的风雨。”

    红颜示意樱桃跟上,她这就要走了,和贵人依旧以维吾尔族的礼仪向红颜告别,看着宫女太监拥簇贵妃离去,她对自己身边的人嘀咕了几句,这样的话旁的人或许听不懂,但红颜依稀听见半句,似乎是在疑惑自己刚才那番话的用意。

    就连樱桃都不理解,等走远后问主子:“娘娘一贯是不管闲事的,又何必为了和贵人操心。”

    红颜也觉得自己是多心,她叹道:“她这样美丽,又富有传奇,在那一方水土里必然人人仰慕,养在深闺二十七年才嫁给天子,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二十七年里一定有故事,但愿她的故事能美好一些,别再重复某一位的人生。”

    她口中的某一位,自然就是指皇后,可当红颜和如茵都已经将皇后与傅二爷的纠葛放下,认定皇后能自己好好地活下去时,这样的旧账却被人翻了出来,通过纯贵妃的一本经书,让忻嫔送到了皇后父亲的面前。

    这一日,纳布尔再次与那苏图夫人在私宅幽会,那苏图夫人使劲浑身解数勾得老男人神魂颠倒,但**之后冷静下来,他继续为皇后的事忧心忡忡。衣衫不整的那苏图夫人伏在他的胸脯前,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肌肤,柔媚地说:“妾身把心和身体都给了大人,大人还不信吗?我家忻嫔娘娘在宫里还能有什么前程,她和妾身一样,就盼着能扶持皇后娘娘,能扶持十二阿哥继承大统。而今令贵妃一手遮天,皇上喜欢个回部女人都要她点头才行,她那十四阿哥将来,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纳布尔被那苏图夫人撩拨得浑身难耐,搂过她一阵啃,气喘吁吁地说:“皇帝将我们兄弟族人都架空,空有地位毫无实权,难道就是为了魏氏的儿子将来铺路?”

    那苏图夫人被折腾得好不舒服,但强忍下来说:“是啊,大人,只要皇后娘娘愿意扶持我们忻嫔,忻嫔必然为您和皇后娘娘开山辟路,就算是十四阿哥也……”

    纳布尔浑身一阵,翻过身来,背对着女人道:“倘若我不想再见到十四阿哥,你们有法子?万一出了事呢?”

    那苏图夫人腻上他的背脊,细声道:“自然是忻嫔娘娘担着,但若事成了,您请务必让皇后娘娘将六宫之权分一些给忻嫔,慢慢的,我们一起把令贵妃排挤掉。将来忻嫔为皇后打理琐事,皇后娘娘一心培养十二阿哥,将来还有富察家什么事?”

    纳布尔转身捏住了那苏图夫人的下巴,冷笑道:“且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一个小娃娃,不难对付吧?”

    那苏图夫人柔媚地一笑:“若是事成了,大人如何赏我,可怜我一个寡妇,在那苏图府里度日如年。”

    今年春暖来得早,二月中旬,圆明园里已见嫩嫩春绿,小七自打出生,还是头一回来圆明园住,这里虽不比瀛台清静,可地方要大许多,又有各色各样民族风情的建筑,四五天也逛不完园子里的一切景致。活泼的小公主像是跌进米缸里的小老鼠,天天都带着小灵子和弟弟往外跑。

    这一日姐弟俩逛了园子归来,在路上遇见忻嫔和兰贵人带着六公主和八公主。小七虽被父亲捧上天宠得十分骄傲,可红颜一贯约束她们的行为礼仪,这会儿见到父亲的妃嫔,两个孩子恭恭敬敬地上前来问好,倒是忻嫔的六公主和八公主怯怯弱弱,六公主分明是做姐姐的,却一点也不大方,反躲在兰贵人身后。

    待七公主和十四阿哥离开,忻嫔瞪着六公主又瞪着兰贵人,问道:“你不是经常带着她去延禧宫玩耍,怎么见了面还这样生分,一点没有做姐姐的样子。”

    兰贵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在延禧宫里挺好的,大抵是忻嫔在跟前,六公主就拘束了。

    忻嫔刚想责备女儿,忽然想起要紧的事,脸色一转,上前蹲下来扶着六公主的胳膊说:“傻孩子,你怕什么,你是做姐姐的,往后见了妹妹要大方一些。额娘知道你很喜欢和延禧宫的妹妹弟弟们玩耍,现在他们住在天地一家春了,我们过去没从前那么便宜,额娘带你走几次,你就熟悉了。”

    六公主很少见到母亲对自己温和,怯怯地点了点头,忻嫔温柔地伸出手说:“来,额娘这就带你去认认路,你喜欢就自己来玩耍,额娘不会怪你的。”

    兰贵人稀奇地看着这光景,她可从没见过忻嫔露出半分慈母该有的样子,莫说她一贯不喜欢六公主,就是对漂亮可爱的八公主也不过尔尔,就说现在,刚才还横眉竖目的,一转身就变了个人,让兰贵人觉得背上发寒。

    六公主有些犹豫,孩子必然一直期待着母亲的温柔,可是她受过太多委屈,对母亲不能十分相信,但今日的确不同,若是从前她犹豫着不给予母亲回应,必然会遭到呵斥责备,可今天额娘却一直耐心地伸着手等她,最后六公主不得不把手交给母亲,那温暖柔软的手,让小孩子一下子就把戒心放下了。

    “额娘带你去找妹妹弟弟们玩耍,你记着路,往后自己就能去。”忻嫔温柔地牵着大女儿的手,沿着方才七公主和十四阿哥离去的方向,一步步往天地一家春走去。

    红颜本就主动欢迎兰贵人带六公主来找弟弟妹妹玩耍,她虽然对忻嫔无甚好感,但来者便是客,红颜也不能冷脸。好在忻嫔有自知之明,之后的日子都是委托兰贵人把孩子送来,小七和十四都是好相处的孩子,本就和六姐姐相熟,几个孩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逛园子,有几回遇见皇帝,弘历都为兄弟姐妹能如此和睦而高兴。

    三月初时,福灵安终于回到京城,经历了风霜雨雪,经历了生死挑战,再也不是那娇生惯养面如满月的贵族公子,站在面前就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原本福灵安和五阿哥在一起,一样俊美的少年,是如亲兄弟一般的模样,可现在相比之下,永琪肤白纤瘦,而福灵安结实黝黑,已经有了完全的不同,福灵安的蜕变让永琪十分羡慕,可他兴许一辈子也经历不了那样的事。

    愉妃在红颜和舒妃面前长吁短叹:“那孩子傻不傻,不经历生死是福气,天下无战事更是福气,他几时才能退去这一身的毛躁。”

    舒妃笑道:“等佛儿嫁出去,就赶紧为永琪选福晋吧,皇上也是的,怎么一点不为儿子着急?”

    愉妃阿弥陀佛地念着:“但愿他娶妻后,能更沉稳一些。”

    随着富察家大公子归来,两门婚事近在眼前,皇帝将亲生女和侄女分别嫁给富察家两个儿子,再次巩固他们皇亲国戚的地位,连昔日佟半朝都不见得有如此殊荣,而他们还有一子福康安依旧养在深宫中。

    都知道富察傅恒是富察皇后身前最疼爱的弟弟,但皇后作古已有十几年,皇帝对妻弟的宠爱却与日俱增,而今令贵妃与富察福晋情同姐妹,本来毫无家世背景的魏氏竟依靠上了富察一族这棵大树,从前她没有孩子,不过是个宠妃,但现在膝下有十四阿哥,一切都不同了。

    此番皇帝嫁女,和嘉公主虽是纯贵妃之女,但自幼养在令贵妃膝下,如今更是在无人提起纯贵妃那个人,现在皇帝把和嘉公主嫁入富察家,毫无疑问是将富察家与令贵妃的关系再次拉近,昔日富察家举全族之力扶持富察皇后,若非嫡皇子多厄若非皇后命薄,当年并无人可以撼动中宫和嫡子的地位,倘若今后富察家扶持延禧宫,令贵妃母子的前程不可估量。

    然而如今中宫有主,如今皇帝膝下有嫡皇子,但朝臣们看到的,却是皇帝将那拉氏的族人架空,让他们远离朝廷大权的核心。

    这一日,福灵安福康安进宫请安,永琪陪着他一起到天地一家春,佛儿是待嫁之人不宜见外客,并不在跟前,小七带着弟弟围着几位大哥哥团团转,不就有兰贵人带着六公主和八公主来,这才让他们跑去外头玩耍。

    红颜记得出门前她还叮嘱孩子们要小心玩耍,她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一去,给了她人生最大的痛苦。
正文 515 十四之殇(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孩子们离开天地一家春时,个个儿活蹦乱跳,可那却是红颜最后一次看到永璐冲她笑。她不知道忻嫔唆使六公主把永璐往水边带,她也不知道忻嫔会佯装要救两个孩子,却死命把他们往水里按。当两个孩子和忻嫔都被救起来,六公主当场就没了气息,忻嫔也只“剩下”半条命,被抬走时她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十四阿哥,生怕这孩子命大能有转圜。

    可是弱小的生命没能逃过一劫,十四阿哥被救回后,犯了当初富察皇后落水后一样的病症,在拖延了数日后不治身亡,何太医穷其所有能力都没能将小阿哥救活。红颜瘫在床塌边,看着儿子脸上的生气一点点消散,她终于明白了皇后当年的恍惚,终于明白了皇后当年的痛苦。

    一切来得太突然,前头还欢欢喜喜准备着大孩子们的婚事,转过身小的几个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小七被吓坏了,完全记不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见到红颜就哭泣,哭得肝肠寸断。担心这个孩子再有什么闪失,愉妃让乳母将公主抱去别处照顾,暂时不要让母女相见。

    皇帝一直陪在红颜身边,只看到红颜很冷静地为永璐收拾身后事,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流露出痛苦,只在内侍来为小阿哥入殓时,轻声说了句:“你们轻一点,不要弄疼他。”

    这样的情景,让弘历想起当初安颐失去两个孩子时的悲伤,他害怕红颜会像安颐一样最终丢下他随着孩子而去,那几天里寸步不离地陪在红颜身边,可是红颜正常得让他感到恐慌,红颜甚至要求不改动两个孩子的婚礼日期,依旧在三月二十五日为两对新人举行婚礼。

    失去弟弟而伤心欲绝的佛儿不愿如期出嫁,但无法违逆红颜的意愿,弘历帮着女儿劝说,红颜却惨惨地对他们笑:“眼下就只有这一个心愿,想看着佛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别人一定觉得臣妾不能活了,可臣妾还有小七还有恪儿。”

    面对红颜显然“不正常”的一切,父女俩决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未成年的皇子皇女身后事历来从简,红颜不希望皇帝给永璐太多优待,所以这一切不会影响到佛儿的出嫁,皇帝知晓内务府,婚礼一切照旧。

    然而宫里失去的,不仅仅是十四阿哥,还有忻嫔的六公主,说是当时六公主带着十四阿哥在水边喂鱼,姐弟俩不小心跌入水中,被跟着过来的忻嫔看见,忻嫔为了救两个孩子自己也九死一生,此刻仍在昏迷中尚未完全清醒,不知醒来后得知亲生女儿没有了,会是怎样的悲伤。

    那一晚,红颜带着樱桃和小灵子,来到永璐落水的地方,红颜呆呆地坐在水边很久很久,樱桃不得不让小灵子去韶景轩请皇帝来,但小灵子走后不多久,宝月楼的人却往这边来,她们穿着回部的服侍,到哪儿都十分显眼。

    和贵人照旧以维吾尔族的礼仪向红颜行礼,虚弱的人无力地看着她,红颜忽然道:“你们的神,会给你们指示吗,他能不能告诉你,我的孩子去了什么地方?”
正文 516 樱桃的质疑(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和贵人边上的宫女上前,将红颜的话译成维吾尔语转达给她,但和贵人并没有什么回应,双手抱胸对着浩淼福海默默祝祷,之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红颜,行礼后就带着宫人走了。

    三月的风尚不温暖,冷冷地刮在脸上,流淌过泪水的肌肤皴裂紧绷,虽然很快又会有泪水覆盖,但风一吹只会比之前皴得更厉害,反反复复,是要将红颜脂玉白雪一般的肌肤毁了。

    身后有匆匆脚步声传来,皇帝如一阵风似的闯来,将红颜迅速从水边拉开,劈头盖脸地责备小灵子和樱桃:“混账东西,为什么带娘娘来水边?”

    可对着红颜,却是无限的温和,轻声细语地说:“朕带你回去,外头冷。”

    “臣妾想在这里陪永璐。”红颜轻轻挣扎,离开了皇帝的臂弯,退开几步道,“他落水的时候多无助,他一定怪额娘为什么没有去救他。”

    “你要陪到什么时候?”痛失爱子的皇帝,仿佛几日之间老了许多,可弘历经历太多的生离死别,失去永璐他还能站在红颜身边,可若再失去红颜,他怎么办?他伸手紧紧拽着红颜的胳膊道,“随朕回去,只要你心里还想着孩子,随时随地都能陪伴他。”

    红颜怔怔地望着皇帝,问:“再往后,皇上就会对臣妾失去耐心,臣妾的悲伤痛苦在您眼里,就会是无力取闹?”她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已经很努力地坚强了,我不哭不闹,我不给你添麻烦,还要我怎么样?”

    皇帝和一旁的樱桃对视一眼,显然红颜已经有些不正常了,他根本不会在这样的时候与她计较任何一句话的轻重,当年他如何陪伴安颐,现在也会如何陪伴红颜,他的确花心又好色,可并非人人都能在他心里如此重要的存在着。

    皇帝箭步上前,将红颜打横抱起,怀里的人略挣扎了一下,可皇帝根本不理会。弘历已在天命之年,但多年来勤于锻炼依旧壮硕有力,将红颜送回天地一家春绰绰有余。

    何太医送来安神的药,皇帝一口口仔细地喂进红颜的嘴里,擦去她的眼泪擦去她嘴角留下的汤药,任何事都不假手他人,一直到红颜因为药物之力昏睡在自己怀中,弘历才如释重负,才感觉到力不从心的疲惫。

    “你们要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陪在娘娘身边,她看着好好的,心里头早就崩溃了,随时随地都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弘历没有摆出帝王的霸气,而是将红颜托付给樱桃诸人,说,“你们为朕守护好她,朕会记住你们的恩德,不要怕麻烦,她失去了亲生骨肉,没有人比她更痛。”

    樱桃哭得双眼红肿,抽抽噎噎道:“万岁爷,娘娘对阿哥公主向来教导有方,十四阿哥虽小,也知道危险的地方不能去,如今谁也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忻嫔娘娘一人看到。奴婢斗胆求皇上好好问问忻嫔娘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十四阿哥是最懂事的孩子,绝不会往危险的地方去。”

    弘历星眸黯然,皱眉望着樱桃,沉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樱桃红肿的眼睛下,已看不出往日的漂亮水灵,布满血丝的双眼更是透出一阵阵恨意:“皇上,忻嫔娘娘为什么不大喊大叫地找人来救,如果她早一些就叫人,六公主和十四阿哥都还有救不是吗?”

    弘历的咽喉滚动了一下,如果忻嫔身上有蹊跷,樱桃的话就会掀起大波澜,眼下却没有一个人能证明当时发生了什么。据赶过去营救的太监宫女说,当时忻嫔托着两个孩子往岸上靠,可惜两个孩子已经溺水太久,六公主更是当场就救不活了,而她自己也奄奄一息,眼下不知道能不能醒来。她本是舍命救孩子,但樱桃的话,要将她的立场完全否定。

    “朕会去查。”弘历的气息有了变化,但她叮嘱樱桃,“娘娘现在养身体要紧,这些话她若不提起来,你暂时别提醒她,待朕慢慢与她说。”

    樱桃叩首道:“求皇上给十四阿哥一个公道。”

    九州清晏这边,忻嫔早已经苏醒,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虚弱,才装着昏睡数日。因她本没有病,却不得不被灌下汤药,反而导致昏昏沉沉噩梦连篇,此刻又梦见自己一把将两个孩子推下水,死死拽着他们往下沉,看见六公主扑腾的手再无力挥动,她在梦里笑出来。可是孩子忽然从水里冒出来对着她哭,那眼泪扑在自己的面上冰冰凉,忻嫔心头一紧慌张地醒来,见到是兰贵人正对着自己哭,是她的眼泪落在了自己脸上。

    “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忻嫔恼怒不已,过多的药物让她身体发沉,很吃力地才能翻一个身。

    兰贵人捂着脸哭道:“孩子已经发葬了,已经送走了,她再也不能和我一起睡。”

    忻嫔知道兰贵人带着那孩子带出感情了,可是那孩子始终是她心头之患,她不能把那个孽种留下来,别的公主都如花似玉,偏她的大女儿样貌平平,虽然宫里的人渐渐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但忻嫔始终要为此提心吊胆。而这一次,她为纳布尔铲除十四阿哥,又捏了皇后的把柄在手中,接下来就等皇后将六宫之权分一些给她,她要一切从头开始,哪怕得不到皇帝的恩宠,也要在紫禁城里活出一番天地。

    为了摆脱兰贵人的哭哭啼啼,忻嫔毫不犹豫地让她把八公主带去身边照顾,以慰藉失去六公主的伤心,自然说辞是自己伤了身体无法照顾孩子,反正生的是女儿,在太后眼里一文不值,她自己也根本不在乎。

    兰贵人走后,慧云来告诉主子一些宫里的事,她并不知道是自家主子活生生淹死了两个孩子,但主子却在前几日“苏醒”后就叮嘱她,要观察园子里的一切动静,此刻慧云说令贵妃去了孩子溺水的地方,而宝月楼的人也去了。

    忻嫔慢慢吃着手里的粥,目光冰冷地说:“宝月楼的人,怎么会去那里?”

    慧云摇头道:“奴婢也不晓得,据说和令贵妃讲了几句话就走的,好像是去水边给我们公主和十四阿哥祝祷。”

    忻嫔见慧云眼眶湿润,冷笑道:“那孩子没了不是好事吗,你难过伤心什么,我们再也不用背负那个包袱了,管她是谁的种。”

    慧云低下头不敢顶嘴,忻嫔抓着她的胳膊道:“去告诉额娘,要纳布尔大人向皇后……”

    但忻嫔话音未落,外头突然通传皇帝驾到,忻嫔被生生唬了一跳,将粥碗塞还给慧云,自己弄乱了头发,用被子半盖了脸颊就“昏睡”过去。

    皇帝进门,见殿中死气沉沉,慧云因伤心六公主本就神情憔悴,而忻嫔还在昏睡中不知圣驾到来,弘历沉沉地问了声:“她还没醒?”

    慧云手里有粥碗,当然不能随便扯谎,战战兢兢地说:“娘娘先头醒了一阵子,吃了几口粥又昏睡过去了。”

    忻嫔感觉到皇帝走近了床榻,她稳稳地闭着双眼,之后听见脚步声离开,才稍稍睁开一条缝。看到皇帝正问慧云:“当时你怎么不在主子身边?你们又为什么会去那里?”

    慧云如实道:“听说阿哥公主在福海边玩耍,娘娘就带着奴婢过去看一眼,因起风了怕公主冻着,奴婢折回去取风衣,后来的事奴婢也不知道了。”

    忻嫔心里突突直跳,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来问这些细节,难道他在怀疑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可天底下哪有人会搭上自己女儿的性命去害别人,明明谁都知道,忻嫔戴佳氏,是弱不禁风,是最最温柔怯懦的人。

    她听得皇帝说:“没什么事,你们照顾好娘娘。”等外头一阵动静散去,确定皇帝离开了,忻嫔在真正睁开双眼,慧云再回来时,神情已和之前不一样,她狐疑地看着自家主子,这可是口口声声说要掐死公主的人,她突然意识到,公主的溺亡没那么简单。

    “你看什么?”忻嫔不打算对慧云坦白事实,强硬地说着,“我虽然讨厌那孩子,可我说了那么多年,真真伤害过她吗?近来我们母女也变得更亲密了,你们不是都看在眼里?”

    慧云蠕动皴裂的嘴唇道:“娘娘,奴婢什么都没说。”

    忻嫔面色苍白,意识到自己多此一举,恶狠狠地等着慧云:“你最好明白自己是谁的奴才。”

    天地一家春里,红颜醒来时,舒妃正陪着佛儿在她身边,当年舒妃失去十阿哥,在红颜的陪伴下度过了最痛苦的岁月,孩子没了就是没了,比不得什么谁更惨一些。舒妃一直相信红颜能熬过这一段,平日里总是挤兑欺负她,这些日子只默默地陪伴,落得泪水比红颜还多些。

    “佛儿的嫁衣送来了,刚才我给她穿上了,很合身。”舒妃说道,“可孩子还是想延迟婚礼,求我来跟你说说。”

    佛儿在一旁,紧紧捧着红颜的手,泪水滴滴答答地便落下了。
正文 517 延禧宫不能倒下(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们母女俩好好说说,你也听听孩子的意思,别太固执了。”舒妃温柔地劝着,留下红颜和佛儿,悄然退了出去。

    佛儿起身为红颜取来热帕子擦脸,小心翼翼地为额娘将玫瑰膏抹在肌肤上,十几年来额娘的脸蛋永远是那样细腻滑嫩,这会儿指腹感觉到的粗糙,直叫她心碎。

    红颜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早已经长大的孩子,她现在经历着与当年皇后一样的痛苦,她也明白了皇后为什么会在所有人都对和敬指指点点,说她不是皇子的时候,能张开羽翼保护女儿,她现在为了永璐痛不欲生,可也绝不希望佛儿因为自己受到委屈。

    “早一些嫁出去,晚一些嫁出去,永璐都不在了。”红颜开口道,“也许你觉得现在特别伤心难过,没法儿好好享受一场属于自己的婚礼,可婚礼只是一天的光景,等待你的是和福隆安长长久久的日子。永璐已经不在了,额娘只想看到你们一个个比从前过得更好,佛儿你明白吗?”

    大姑娘软软地伏在红颜胸前,哽咽着:“我什么都不能为您做,若是那天我带着他们,就不会出事了。”

    说起那天的过错,原本随着阿哥公主的宫女太监都会受到严苛的惩罚甚至为此丧命,但红颜求皇帝不要为孩子积怨,那是谁也不愿发生的意外,延禧宫里的人还要继续照顾小七和恪儿,她需要自己的孩子继续被用心对待。所有人都以为她不正常,可红颜在永璐最后的几天生命里,想了很多很多。

    “佛儿你知道吗,和敬姐姐的额娘在临终前告诉我,她想活下去,她一点也不想死,因为她放不下你姐姐,她比任何人都更爱自己的孩子。”红颜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爱怜地说,“额娘没法儿控制现在的悲伤,可额娘不会丢下你们,你放心地出嫁,离开紫禁城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额娘最初的梦想,是年满离宫可以得到自由,虽然跟了你皇阿玛此生也是幸福的,但曾经的梦想停在那里,佛儿替额娘实现可好?”

    “额娘还是要我如期出嫁吗,可是那一天,我笑不出来,额娘也一定笑不出来。”佛儿红着双眼,摇头道,“我一直以为我会笑着嫁出去。”

    红颜嬷嬷她的脑袋说:“多少新娘子欢欢喜喜地出嫁,后来的日子却永远也笑不出来,你相信额娘,哪怕你没法儿笑着出嫁,但将来的日子一定每天都会有笑声。你的婆婆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她教养出的儿子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额娘很放心。佛儿,就当是为额娘撑一份体面,延禧宫荣光万丈那么多年,我不想让人觉得失去了永璐,我们就一蹶不振没有将来了。”

    佛儿的手被母亲拉起来,小心翼翼地盖在了腹部,她一愣,紧张地看着母亲,红颜的笑容那么悲壮:“额娘有身孕了,你弟弟弥留那几天,额娘发现自己有身孕了。”

    “额娘……”佛儿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觉得皇阿玛可能也不知道,可从前值得所有人都欢欣雀跃的事,现在却那么凄凉悲惨,她完全高兴不起来,反而更悲伤地哭了出来。

    红颜搂过她,含泪道:“答应额娘,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让所有人都看到,延禧宫没有倒下。”

    这些话,当真只有母女间才能说,红颜很明白这是不能对皇帝说的话,她一时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弘历,所以连有了身孕的事都没告诉他,她只想在这几天里放纵自己的悲伤,她甚至觉得皇帝若不耐烦了,自己还会少一些愧疚,可是弘历表现出的耐心和深情,让她不得不振作精神,她的丈夫是帝王,她不能让帝王无条件地为自己付出。

    三月二十五日,和嘉公主下嫁福隆安,那些日子里,因红颜坚持要求孩子们的婚事不改期,如茵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索性打起精神为孩子们张罗婚事。一天之内娶两个儿媳妇,一位公主一位郡主,富察府风光无限,只是荣光的背后,多少带了几分悲壮。

    圆明园里为公主的婚礼摆宴,红颜自然没有列席参加,太后虽然没有在这些日子里为难她,但看到皇帝中途退席去天地一家春,不免觉得他在亲贵大臣前失礼,命华嬷嬷去请皇帝回来,可派去的人却回来说,皇帝和令贵妃去了九州清晏看望忻嫔。

    这边厢,皇后退到后殿休息,见花荣将儿子带来了,才松口气,搂着十二阿哥说:“清儿你跑去哪里了,额娘说过,往后不能随便一个人跑出去。圆明园里比不得紫禁城整齐,要处处小心。”

    十二阿哥已经不愿再反驳母亲,闷闷地听着应着,时不时抬头无奈地看看花荣。皇后意识到儿子嫌自己麻烦,也不愿真的让他讨厌自己,喊来可靠的人跟着十二阿哥,到底把孩子放走了。

    花荣屏退其他宫女,亲手为皇后补妆,见四下无人,便道:“老爷又派人来叮嘱奴婢,要提醒您为忻嫔娘娘说话的事。”

    皇后不耐烦地问:“到底要我说什么话,阿玛怎么惦记起忻嫔了?”

    花荣道:“老爷的意思,是您随机应变,但凡有什么事,多帮衬帮衬忻嫔。令贵妃如今虽然没了十四阿哥,可她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依旧不会变,她就能扶持其他的皇子和咱么十二阿哥争大位。所以老爷希望您能将六宫的权力从令贵妃手中分出去一些,不得意的忻嫔正合适。”

    “他一心想着让清儿做皇帝,可是做皇帝有什么意思。”皇后很不耐烦,起身自己理了理衣衫就要回宴席上去,嘴里嘀咕着,“我盼着清儿能过得自由自在。”

    花荣早已被纳布尔摊了牌,说起了富察傅清的事,她在老爷面前已经没得装了,纳布尔也威胁她必须替他办事,花荣别无选择,此刻就只能说:“娘娘您想过没有,将来皇上百年后,您无论如何都是太后。倘若我们十二阿哥做了皇帝,您就能继续和十二阿哥一起住在紫禁城,若不然您是深宫里的太后,可十二阿哥却是住在紫禁城外头的王爷,就不能天天见面。现在万岁爷每天在太后跟前晨昏定省,将来您也就能这样天天看到十二阿哥。”

    皇后精神一振,她曾说自己和儿子相处的日子就剩下十年了,可是听花荣这么说,十年再十年,待皇帝百年后,她就又能和儿子在一起。眼神里竟渐渐露出几分笑意,恍然大悟一般说:“我怎么没想到,是啊,只有清儿做了皇帝,我才能在将来天天都看到他。花荣,你真聪明。”

    这算哪门子的聪明,花荣根本笑不出来,她只觉得自己很悲哀,她只觉得主子很可怜。

    就在佛儿出嫁的这一晚,红颜第一次在皇帝怀里放声大哭,当时是她主动要求弘历带她去找忻嫔,可是问了许许多多的话之后,她找不出任何破绽来证明自己可能的猜想,而忻嫔当场就反问红颜是否怀疑她的所作所为,并在晚宴散去后,拖着羸弱病体闯到宁寿宫,要以死明志。

    这已经是太后第二次看到有人要在她面前自尽,而每一次都和魏红颜脱不了干系,太后强硬地命华嬷嬷带话到天地一家春,让令贵妃好自为之,不要以为死了儿子所有人都要迁就她。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红颜再也无法克制情绪,躲在弘历怀中哭泣,而弘历也在红颜的眼泪中,得知她再次有了身孕。如此,令贵妃有身孕的消息,终于传了出去。

    谁也没想到,才失去儿子的人,竟然立刻就有了身孕,宫外纳布尔和那苏图夫人正为除掉十四阿哥而庆祝,一场翻云覆雨后听到这个消息,暴怒的纳布尔几乎将那苏图夫人的皮肉都掐破,惊恐的女人缩在角落里,听见他气哼哼地说:“怎么回事,那魏红颜到底是什么命格。”

    那苏图夫人总要为自己和女儿考虑,小声道:“令贵妃每次产育都被团团围住,谁也插不进手,大人若是希望忻嫔娘娘现在动手,实在太难了。说不定令贵妃会再生个女儿,若是公主,对十二阿哥就不会有威胁了。”

    纳布尔却摇头:“她没有自己的儿子,也可以扶持其他人,你看皇帝对她的态度。为了皇后,为了忻嫔,必须斩草除根。”

    那苏图夫人惶恐地说:“现在为了十四阿哥的死,天地一家春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纳布尔冷幽幽地说:“总会有办法,等我明日进宫见过皇后娘娘。”

    却是此刻,纳布尔的下人在窗外着急地说:“老爷,夫人在家里发脾气呢,您早些回去吧,怕是再迟一些,就要带人来找了。”

    那苏图夫人慌忙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身体,纳布尔却怜香惜玉似的搂过她说:“别怕那泼妇,等我除掉她,把你娶进门,我们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正文 518 以绝后患(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数男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那苏图的那些兄弟们哪一个不是信誓旦旦要给她名分,本来满人里弟弟娶寡嫂是常有的事,可来了中原被汉人的文化一熏陶,可以的事也变得不可以,妯娌们刻薄她羞辱她,对于这样的诺言,那苏图夫人早就不在乎了。

    “妾身不强求名分,只怕那样皇后娘娘会憎恶妾身和忻嫔,如今一切是为了皇后娘娘是十二阿哥,有娘娘的好才有忻嫔和妾身的好。”那苏图夫人柔媚地说着,“大人,妾身下半辈子的幸福都交给您了。”

    深宫里,因令贵妃到九州清晏质问忻嫔关于六公主和十四阿哥的死,要得她在太后跟前以死明志,原本令贵妃没打算闹大的事,一时闹得满城风雨。虽然太后责备令贵妃太过分,但却勾出别的人对此事的怀疑,当时当刻只有忻嫔在那里,的确靠她一张嘴说不清楚。忻嫔原本就因几番失势而被人欺负,这一下宫里头闲言碎语都冲着她去,这是忻嫔完全没想到的事。

    忻嫔唯有传话给母亲,让她对纳布尔试压,认为这种时候皇后应该站出来帮自己。

    可是那晚花荣将十二阿哥的前程与皇后说清楚时,皇后满心激动要扶持十二阿哥做皇帝,可冷静下来想到要和魏红颜作对,皇后却说:“我与她和睦多年,她一直诚心待我,若非是她我不能全心全意照顾清儿,如今要我和她相对,我怕我做不到。她那么可怜,才失去亲生子,莫说什么扶持其他皇阿哥的话,她孩子都没有时,就不会扶持其他人?那当年怎么不叫我针对她?”

    几句话叫花荣无言以对,花荣心里也明白令贵妃娘娘是个好人,她不知道纳布尔大人是怎么和忻嫔勾搭上的,虽然老爷没说清楚,她隐约觉得忻嫔那边,可能是知道了傅二爷的事。可她现在被老爷拿一家老小的生死胁迫,必须完全站在老爷那一边,多余的事不可做,该做的事绝不能不做,哪怕令贵妃娘娘是再好的人,她也必须挑唆皇后与她敌对。

    所幸花荣知道皇后所有弱点,知道她会在乎的事,花言巧语连哄带骗,终于让皇后相信令贵妃的存在会威胁到十二阿哥的前途,所幸令贵妃有身孕的消息帮了花荣一把。两天后,皇后以令贵妃安胎为由,让她暂时放下协理六宫的事,因忻嫔也尚虚弱且不宜直接就交付给她,皇后让豫嫔暂时协助愉妃,其他的待日后再议。

    因红颜每次产育都会暂时不管六宫之事,这次皇后这样安排并无不妥,见是老实的豫嫔来相助愉妃,连愉妃也没有多想什么,之后忙着公主九日回门,直到四月下旬,圆明园里的红事白事都告一段落,当所有人都松一口气时,皇后却在这个时候说豫嫔一人不足以相助愉妃,另把忻嫔也派上,吩咐愉妃斟酌将一些事交付给忻嫔。

    原本这样的事很寻常,然而牵扯到忻嫔,才让愉妃觉得奇怪,但红颜一心为夭折的孩子祈福,盼他来生能有好的托生,七七四十九天里不理会任何事,愉妃不得不为忻嫔安排一些事情去做。

    忻嫔仿佛一定要争口气做出些成就,至少愉妃转交给她的所有事都有不错的结果,那日在太后和皇后跟前复命,太后当众夸赞忻嫔能干,说道:“可见这宫里从不缺做事的人,何必让有些人一手遮天,往后将一些事分散开,想来还能比从前事半功倍。”

    一直到四月末,红颜才周全了永璐所有的身后事,她腹中的胎儿也越发安稳,佛儿偶尔回圆明园来探望额娘,小两口在公主府里的日子甜甜蜜蜜,让红颜很安慰。一阵阵风浪过去,迎来炎炎酷暑,回想这一阵子的大起大落,宫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出现在眼前,红颜却挥不掉那日忻嫔指天发誓的模样,忻嫔的身上充满疑惑,即便她这一个多月不管宫里的事也知道,她莫名其妙地就染指了六宫的权力。

    端阳节上,如茵进宫来,与舒妃、愉妃、庆妃几人同坐,听愉妃说忻嫔的办事能力和用心,倘若不夹杂私人恩怨,她的确是个能干的人,愉妃公允地说:“她干干净净办事,并没有在太后更前抢功劳,对豫嫔也是客客气气,我没交给她的事她不多问半句话,倒是如今太后时不时对我说,我年纪大了别再费心操劳,让我把大把的事都转给她。”

    舒妃问:“皇后娘娘的意思呢?”

    愉妃摇头:“最初是她提出来,但后来就不管了,现在是太后说什么便是什么。总之不论别人怎么样,忻嫔本身在这上头,挑不出半点错。”

    舒妃恨道:“虽然你说她这样那样的好,可我还是觉得这女人阴得很,永璐的死天知道和她有没有关系。”

    庆妃见红颜脸色不好,示意姐姐别提十四阿哥,如茵又朝她递过眼色,她们几人便先散了。红颜默默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透气,许是这一胎来得时间尴尬,又或是三次分娩后红颜的身体当真不如从前,虽然胎儿很安稳,可这个孩子头一次让她感觉到怀孕的吃力。

    如茵却说:“姐姐从前只求孩子平安健康,可如今这孩子却背负了期望,是男是女对延禧宫对您影响很大,姐姐是自己给了自己压力。”

    红颜苦涩地一笑,摇了摇头,如茵有道:“姐姐当时为什么直接闯去找忻嫔,就算她有古怪,这样也打草惊蛇,现在哪怕我们要捉她的把柄,她也会小心翼翼把狐狸尾巴藏起来了。”

    回想那日的冲动,红颜并不后悔,而是道:“我的确冲动了,但当时想,她若没有古怪,就当是我冤枉她,来日总有法子补偿。但若她真的有古怪,被我这一威吓,如你所说要小心翼翼把尾巴藏起来,那至少能给我时间平安生下这孩子。”

    “姐姐是这么想的?”如茵很意外。

    “永璐弥留之际,我就发现自己有身孕了。”红颜道,“当时想了很多很多的事,也明白永璐肯定留不住,我自己教的孩子我明白,永璐绝不会往危险的地方去。”

    如茵搀扶她坐下,红颜继续道:“六公主是个腼腆内向的孩子,她应该不会撺掇永璐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和樱桃说起来,连樱桃都赞同我的话,我才知道原来她已经求过皇帝,所以那天和皇上挑明了,我就带着他去质问忻嫔了。”

    “皇上怎么看?”如茵问。

    红颜摇头道:“我的猜测而已,不过是我的想象,哪怕他向着我,也不能随便把忻嫔怎么样,这上头我理解他,更何况在正常人看来,我的确因为太过悲伤失去理智,难道忻嫔失去女儿就不可怜吗?”

    如茵亦冷静地说:“也因此我会觉得姐姐冲动,但没想到你想了这么多事。”

    红颜缓缓地呼吸,让自己平静一些,继续道:“可她失去女儿,当真不可怜,她对六公主从没有过一个母亲该有的模样,在我看来,她正是为了掩盖自己对六公主的不喜欢,才让兰贵人照顾孩子。听说兰贵人病了一场,那才是真的对孩子有了感情。”

    屋子里静默了片刻,如茵轻声道:“姐姐还记不记得,我家傅恒曾经说的话?”

    红颜看着她,却想不起来是什么话,如茵眼中是冰冷的杀气,道:“当初为了娴妃,我家二爷颠沛流离,当时若杀了娴妃一了百了,也不会有后来的悲剧。现在忻嫔这般猥琐阴森,不如也直接结果了她,以绝后患。”

    “如茵……”红颜心里突突直跳,气息也变得凝重,她知道只要自己点头,傅恒就一定有办法除掉忻嫔,可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她们也直接下杀手吗?但此刻谈正义,是不是又太荒谬滑稽,若是世间有正义,富察皇后的遭遇又算什么。

    “倘若忻嫔真的不干净,我要在太后跟前挖出她所有的罪恶。”红颜眼中含泪,抓着如茵的胳膊说,“我失去了儿子,她还要针对我,我不奢求她的道歉,可皇上曾有句话说得对,必须有个人告诉她,她是错的。”

    “姐姐想做什么,我和傅恒都会鼎力支持,可姐姐千万要小心了。”如茵道,“倘若这一次是皇子,一定要好好保护。”

    红颜郑重地点头,与如茵道:“查忻嫔的母亲,查她的家人。”

    接秀山房里,皇后见花荣要去书房送粽子,千叮万嘱别叫十二阿哥吃多了不消化,她一直送到门前还不放心,转身才见母亲和几位嫂嫂坐在一旁。

    母亲神情憔悴和上一回相见很不一样。几位嫂夫人与皇后对上眼,上前来拉她到一旁说:“老爷这些日子总不回家,听说是在外头另有了人,几位姨太太说话难听,都说额娘的不是。昨儿夜里额娘和老爷还吵了一架呢。”

    皇后叹息:“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这是闹什么,阿玛头发都花白了,还会在外头养女人,大大方方带回家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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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几位嫂嫂说:“我们做儿媳妇的不好相劝,皇后娘娘您是做女儿的,比我们好说话些。”

    皇后虽然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但自己的亲娘到底不能不管,避开几位嫂夫人与额娘说了会儿贴心的话,知道的确是父亲在外头养了女人,还不单单是在花街柳巷寻欢作乐那么简单,额娘是跟了他几十年的人,别人看不出来的事,她一眼就看得出。

    送走家人后,皇后与花荣嘀咕:“阿玛这是怎么了,什么样的女人不能往家里带呢,家里姨太太无数,难道额娘还不让他带进门?非要弄成这样子,难道还要我来管家里这些事?”

    花荣面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头却算计,纳布尔大人突然惦记起忻嫔,虽然可能是忻嫔知道了傅二爷的事加以威胁,但她冷眼观察过,忻嫔与老爷并没有什么往来,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忻嫔那年轻又漂亮的母亲,那苏图夫人在族人中口碑就不好,天生妖娆妩媚,不知是不是她那里与老爷勾搭上了。

    “花荣,清儿吃了几只粽子,他爱吃吗?”可是一转身,皇后就不在乎家人了,问起儿子的事情来,一如过去每一年的端午节上,她说傅二爷从前爱吃粽子,她还很小的时候,傅二爷还是个少年郎,逢年过节到富察府去做客,她总是把自己的点心留给傅清哥哥,她总是笑悠悠地说:“难怪清儿也喜欢吃点粽子。”

    “娘娘。”花荣迷茫地望着皇后。

    “怎么了?”皇后不以为意。

    花荣说:“您可千万别让十二阿哥知道他和傅二爷的关系,千万不能。”

    皇后的眼神黯淡下来,背过身去自言自语:“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花荣跟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了,十二阿哥都长大了,您对傅二爷还是念念不忘?”

    皇后眼中浮起凄凉的悲伤,对花荣说:“倘若可以,我愿意葬在他的身边,你说我怎么会忘记他。花荣,傅清哥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

    花荣无奈地低下头,皇后却扶着她的肩膀说:“可我此生最感激的是你,花荣,谢谢你对我的成全。”

    “娘娘……”花荣的心顿时就软了。

    “花荣,我知道你很辛苦。”皇后笑道,“下辈子咱们换一换,换我来伺候你。”

    花荣无奈地笑了,摇头道:“娘娘,大抵奴婢还的,是上辈子欠您的。”

    随着炎炎酷夏来临,妃嫔们不大外出走动,圆明园里静谧得只剩下知了声声,忻嫔带着内务府的人,到各个妃嫔的住处为她们修缮纱窗门帘,以免女人们娇柔的肌肤被蚊虫所欺。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忻嫔如此殷勤地为他人付出,得了她好处的人,不知不觉中转了风向,而忻嫔因办事妥帖,被太后重新看待,在宫里一辈子的人,略指点她一两件事,忻嫔更是如鱼得水。

    但天地一家春这边,对忻嫔始终持有怀疑的态度,这日忻嫔好心去宝月楼为和贵人打点夏日所需之物,却被和贵人强硬地赶了出来,愉妃将这件事传到红颜面前,说道:“那和贵人也是稀奇,在她眼里身份地位根本不算什么,她仿佛谁也不怕得罪。”

    红颜想到那日和贵人去水边祝祷,觉得伊帕尔汗并不是冷漠无情的人,而更听如茵传来消息,说忻嫔的母亲那苏图夫人似乎与纳布尔大人有暧昧,就更觉得忻嫔这类,根本不配与虔诚的伊帕尔汗往来。

    此时庆妃匆匆进门来,对二位姐姐道:“紫禁城传消息来,纯贵妃快不行了。”
正文 520 小七的心结(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众人搬来圆明园之前,纯贵妃便开始“病”了,那时候不肯就医服药,真真假假闹的是要见皇帝要见六阿哥,红颜早已不会再对她心软,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但这会子一下子听说快不行了,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愉妃劝红颜:“你有着身孕就别管那些事,是生是死都是她的命,她是皇上的人,皇上都不管了,我们何必在乎。”

    红颜略思量后,问庆妃:“这消息传出去了吗?”

    庆妃摇头:“先来告诉咱们的,就怕之后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大家都该知道了。太后娘娘那儿,也不能隐瞒。”

    愉妃问红颜:“是不是别让人知道的好,或是你与皇上另有打算?”

    红颜摆手,却道:“去问问纯贵妃想见什么人,除了皇上之外其余都能满足,而不是我不让她见皇上,是皇上自己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庆妃好奇:“什么人都能见,若是要见姐姐呢?”

    红颜摇头苦笑:“她怎么会见我,见我来承认她这辈子一败涂地吗?”

    这边正商议着纯贵妃的事,门外头白梨来找愉妃,说忻嫔娘娘来问有没有什么事能叫她去做,殷勤主动得叫人不知如何回绝才好,愉妃走时叹息:“她是巴不得,咱们全体退下,都让她来做。”

    众人散去,红颜站在门前等樱桃送客回来,樱桃方才听主子们说话,就觉得红颜必定另有事吩咐她,主仆俩心有灵犀,红颜说:“庆妃若安排得纯贵妃想见的人去咸福宫,你派人小心仔细地听着她与那些人说什么。我总觉得六阿哥从前也是见过纯贵妃,不知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有什么事,是咱们不知道的。”

    樱桃自信满满地说:“您不吩咐奴婢也这么想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不定纯贵妃能说些真话。”

    数日后,纯贵妃病重的消息果真散了出去,佛儿为此事回圆明园来,想听一听额娘的指示。对于一个生了自己,但一辈子都没怎么见面说话的人,谈孝道不现实,但佛儿心善,善良的孩子心里总有过不去的地方。

    但红颜却硬着心肠道:“你去见她,便是见她如何悲惨潦倒的模样,她若在你面前大悲大怒,甚至说刻薄的话,你打算记一辈子吗?你既然来问我该怎么做,可见你心里见与不见是矛盾的。既然有不见的心,那就坚定下来不要去见,额娘对于儿女的心愿,只有你们平安健康,那你好好地过日子,对她也是一份孝道了。”

    佛儿想了想,终于定下心说:“我听额娘的。”

    红颜欣慰,笑问:“这件事,福隆安怎么说?”

    新嫁娘提起夫君来,总是满面绯红,她软软地依靠着红颜说:“他说我想怎么做,他就怎么陪着我,这话听着是好听,不就是个没主心骨的么。”

    “哎哟,这都数落起自家相公的不是了。”红颜搂着女儿欢喜地说,“额娘真是羡慕你,额娘就不敢随便数落你皇阿玛。”

    佛儿摇头道:“皇阿玛如何待额娘,我可是自己用眼睛瞧的,福隆安能有皇阿玛一半我就知足了。”

    红颜笑:“学你皇阿玛,三宫六院佳丽无数?”

    佛儿连连摆手,露出皇女的骄傲:“他敢,皇阿玛还不打断他的腿。”

    母女之间说话,从前总有个小家伙在边上叽叽喳喳,就连佛儿都察觉到这不寻常地安静,问母亲:“小七去别处了,她不知道我今日回来?”

    红颜微微蹙眉,叹道:“永璐的事之后,你妹妹就变了个性,我怕自己的悲伤会影响她,努力坚强起来努力开导她,可还是没什么用,而她也没有不正常,就是没了从前那么活泼,也不大爱笑了。”

    此时乳母将和恪抱了来,恪儿从襁褓里就是个安静的孩子,小七则截然不同。不久后樱桃领着小七来,小姑娘给额娘和姐姐行礼后,就坐在一旁看着恪儿,给她拿玩具给她拿吃的,仿佛一心一意地守护着妹妹。

    佛儿出嫁后,因红颜的要求并不常回宫,之前回来应付各种人情没空好好陪伴妹妹,这一次再见,昔日调皮捣蛋的小丫头变了个人似的,叫佛儿好心疼。她搂着小七说些悄悄话,更强烈地感觉到妹妹的变化,她才这么点大,最该是率性的时候,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必定是有缘故,可她对于生死应该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概念,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额娘,小七是不是当时撞见什么了?”佛儿搂着妹妹,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在她怀里,若是从前早就挣扎着跑开了。

    “我问过了,你皇阿玛也问过了,连乳娘和樱桃都问了,她只是呆呆的。”红颜心疼地望着女儿,“也许只有等她再大一些,明白更多的事,自己会做出选择。她一切都好,也不是真的不笑了,就是没有从前那样娇蛮霸道,没有那么活泼了。”

    “姐姐要给太祖母请安,小七随我一同去可好?”佛儿要去平湖秋月向温惠太妃请安,便领着妹妹一起走,本想一路上与妹妹说些贴心话,可是小七安安静静的,换做从前,从天地一家春走去平湖秋月的路上,佛儿不知要责备妹妹多少回让她别乱跑,可现在她乖巧地牵着姐姐的手,只有佛儿与她说话时,妹妹才会有反应。

    往前走的路,迎面遇见一众妃嫔过来,为首是忻嫔,身后跟着豫嫔、兰贵人和瑞常在,佛儿带着妹妹要上前请安,可小七忽然主动伸出双手要姐姐抱抱,

    佛儿见她这样主动,毫不犹豫地就把妹妹抱了起来,但之后见了忻嫔几位,小姑娘只是搂着姐姐的脖子一言不发也不看她们,直到两处散了,她才娇滴滴地说:“姐姐,小七要下来自己走。”

    “不要姐姐抱了?”佛儿问。

    “姐姐累,小七自己走。”漂亮的小丫头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本该清澈的眼眸的确像是蒙上了一层什么东西。

    佛儿屈膝蹲在妹妹的面前,捧着她娇嫩的小脸蛋,纵然心疼得想要紧紧搂着她,还是很突然地沉下脸色道:“小七现在有什么话,是对姐姐也不能说了是吗,小七不喜欢姐姐了是吗,小七以后都不要和姐姐好了?”

    小丫头顿时眼圈通红,着急地望着姐姐,脚下不安地磨蹭着,佛儿虎着脸继续道:“姐姐不喜欢现在的小七,一点也不喜欢。”

    “姐姐喜欢小七。”可怜的小公主哭了出来,伸手想要姐姐抱抱,佛儿心一软松开了手,小小的人儿钻进怀里呜咽着,她抱着妹妹站起来,不经意看到身后远去的一行人,想到刚才小七忽然主动要自己抱抱,她与忻嫔几人说话时小丫头很没礼貌地背着身,莫说她现在比从前更懂事,便是很小的时候,也晓得看见长辈要停下行礼,这延禧宫的孩子都要懂的规矩。

    佛儿心里一个激灵,不动声色地抱着妹妹继续去平湖秋月。

    此刻紫禁城里,几位太医从咸福宫出来,见三阿哥和六阿哥等在门外,纷纷上前行礼,并详细禀告纯贵妃的病症,但不论怎么说得婉转,都是那最残酷的现实,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太医们退下,门里两个内侍来请二位阿哥进去,这道层层封锁多年,想见一面亲娘比登天还难的门,如今终于敞开了,可再见面,就是诀别了。

    六阿哥往里走,却见三阿哥站着不动,他冷笑:“三哥不去见额娘吗?”

    三阿哥是被皇帝叫来的,若不然他当真不想来见母亲,可见六阿哥这态度,他更气恼:“什么额娘,你额娘是慎郡王福晋,你要去见谁的额娘?”

    六阿哥哼笑:“也就咱们兄弟间,能说出这种话,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被活生生分开,那一个攀着高枝,怕是一辈子都不愿下来的。也该是我们兄弟姐妹,才如此无情,我到公主府去看望她,你猜怎么着,人家压根儿就不见。我们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要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

    三阿哥道:“那这辈子,就少做点孽吧。”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离开了咸福宫,怨了一辈子做纯贵妃的儿子,这种时候他真的不愿再去扮什么孝子。

    几个太监见阿哥们闹成这样,也不知如何是好,六阿哥朝亲哥哥啐了一口,转身就往门里走,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母亲已经虚弱成那样,他最后一次来相见,额娘还是好好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边上的宫女见六阿哥一副要质问的态度,纵然他已经过继出去了,到底是正统的皇子,便轻声提醒道:“您要知道,娘娘已经快五十岁了,年纪摆在这儿,不老也要老了。”

    六阿哥却见过那些过着丰足生活的妇人们,莫说五十岁,就是六十岁也比她额娘强,六阿哥刚要发作,听见母亲虚弱地喊了声:“永瑢。”
正文 521 忻嫔的笑容(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贵妃娘娘在叫您呢。”宫女太监们不愿与六阿哥多纠缠,见这状况,都识趣地退了下去。待六阿哥走到床边,纯贵妃的目光像是在找寻什么,六阿哥见状,苦笑道:“额娘在找三哥?在找佛儿?”

    纯贵妃目光黯淡,叹息道:“没有找他们,他们怎么会来,我只有永瑢,我只有永瑢。”

    六阿哥痛苦地望着母亲:“可惜儿子不能把您从这里救出去,我现在连皇阿哥都不是了,额娘,咱们彻底输了。”

    纯贵妃却抓着儿子的手说:“没有输,怎么会输呢,永瑢,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要笑着看他们哭……”

    樱桃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话用在纯贵妃身上不合适,从咸福宫传来的无不是诅咒恶言,听得红颜直皱眉头,但让红颜和樱桃都意外的是,纯贵妃竟然会提起忻嫔,她问六阿哥忻嫔是否还与她往来,她问六阿哥皇后娘娘和忻嫔的关系。

    然而六阿哥和忻嫔早就没有往来,红颜也看不出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蹊跷,但莫名其妙提起皇后和忻嫔的关系,这让红颜感到很不安。虽然六阿哥没能给纯贵妃什么答复,哪怕有解释对于一个将死的人也没有用处,可这却梗在红颜的心里,纯贵妃必定不知道纳布尔与那苏图夫人苟且的事,那她又是从什么事情上判断,忻嫔要与皇后有关系。

    樱桃提醒道:“出了十四阿哥的事,加上您有身孕后,皇后娘娘先是派豫嫔协助愉妃娘娘,过了一个月才又添上了忻嫔,若是有心这么做,对于寻常人来说,这种事再自然不过了。”

    红颜心内沉重,这么多年来,纵然有太后处处刁难,但因皇后向着自己,红颜才能顺利面对许多事。皇帝因当初宁寿宫投毒案,将那拉氏一族从朝廷大权的核心驱逐出去,也曾对她说,担心那拉氏的族人容不得自己。她生下十四阿哥后,曾担心过一阵子,但皇后表现出的淡漠和从前一模一样,她只要有她的清儿有她的傅清哥,天下任何事都不与她相干。

    “皇后娘娘若突然开始在乎这些事,并有所行动的话,她图什么?”红颜揉着眉心,她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去猜想皇后的心思,对于皇后的一切,都要从傅二爷身上发散出去。

    此时小七领着妹妹来额娘身边,自从上次被佛儿责备后,她稍微好了些,但显然还是关着心门隐藏了什么心事,这会儿听见小七主动对自己说:“额娘,恪儿刚才尿裤子了,还不肯脱裤子。”

    红颜立刻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尽可能地与她多说话,小七被姐姐凶过后,的确比从前要好些,而在那之前红颜和皇帝都是柔声细语,显然是使错了劲。

    樱桃则看准时机,将豫嫔和瑞常在请来,她们与红颜闲话的时候,小七带着妹妹就在一边玩耍,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佛儿所说的那种事没有出现。

    待所有人都散去,红颜站在窗下看小七领着妹妹玩水,便吩咐樱桃:“忻嫔和兰贵人分开见,小七不论见了谁有异常反应,都立刻带着她走,别让有心的人发现小七的反应,绝不允许任何人再算计我的孩子。”

    而这一天,圆明园里又闹出一桩事。忻嫔再一次企图接近宝月楼,虽是好心要为和贵人修缮纱窗门帘,担心宝月楼的建筑构造不能避免蚊虫侵扰,但和贵人似乎很生气忻嫔再而三地打扰,毫不犹豫地就把她赶了出去。推搡之间有了肢体冲突,维吾尔族的人说什么这边又听不懂,承乾宫的奴才就不干了,几个宫女太监扭打在了一起,闹成这样大概连忻嫔都不想的。

    待有人赶去劝开,将忻嫔送到凝春堂,太后见她的衣衫有被扯开,大热天满头汗连妆容都花了,问清缘故知道是宝月楼的人不好,且因宝月楼的人在宫里特立独行早就不甚满意,一面责备忻嫔不小心,一面就要将伊帕尔汗找来问话。

    但和贵人从没觉得自己只是个卑微的小贵人,就要对上头的一切言听计从,除了对皇帝,她不会听从任何人的话,太后两次派人来找,伊帕尔汗都不为所动,这一下真正触怒了老太太,可是却在太后第三次派人去找时,皇帝亲自到了凝春堂。

    夏日以来,皇帝忙于政务,加上要弥补之前为了十四阿哥的死而陪伴红颜耽误的政事,最近很少过问内宫妃嫔的事,听说忻嫔开始接手后办事利落干脆,他也曾顺手让吴总管将御膳送到忻嫔寝殿中以示恩赏,没想到为了宝月楼却两次发生矛盾,这一次还闹得奴才们动了手,弘历也坐不住了。

    忻嫔本以为自己是吃亏受委屈的那一边,她什么也没做错,只是照着规矩办事,是和贵人以下犯上,但没想到皇帝怒气冲冲而来,却劈头盖脸地说:“没有朕和太后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和贵人的生活,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宝月楼,难道你不知道?”

    忻嫔被皇帝吓着了,怯怯地后退了几步,太后见这架势,不禁道:“既然你提起了我,忻嫔的确是奉我的旨意,她这几个月来辛辛苦苦为你打理后宫,皇上就给她这样的奖赏吗?”

    弘历不理会母亲,依旧责备忻嫔:“太后不问世事,好些顾及不到的地方,就该由你来提醒,现在出了事还要太后来为你周全?”

    忻嫔已经被吓得腿软跌在了地上,贝齿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回答。

    皇帝再看母亲,冷冷道:“回部尚待整顿,罹患战争生灵涂炭,那一片土地不能就此荒废,儿子呕心沥血想要弥补战争带来的损失,想要让回部百姓全心全意臣服朝廷,皇额娘,宝月楼不是关着和贵人的地方,那是朕送给整个回部的礼物,是对他们的信仰和生活的尊重。”

    太后年纪大了,脑筋已经转不了那么多事,她冷冷地应了声:“我知道了,额娘又给你添麻烦了?”

    弘历躬身道:“自然是忻嫔的不是,是她给额娘添了麻烦。”皇帝的目光如刀子一般落在忻嫔身上,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十四阿哥的死和忻嫔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但因为红颜的抵触,皇帝对忻嫔也有了些反感,原本相安无事也罢,偏偏她要闹出这种事,此刻毫不客气地冷脸说,“朕听闻八公主染了风寒,你做额娘的不在家照顾自己的孩子,去管别人的闲事?”

    八公主是今早才有些咳嗽,兰贵人大惊小怪给宣了太医,忻嫔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快就知道她屋子里的事,她心里惴惴不安,难道传闻中皇帝没有不知道的事,是真的?可他似乎又的确有很多事不知道,若不然怎么会让自己活到现在。

    此时华嬷嬷匆匆而来,顾不得殿内这般气氛,禀告皇帝和太后道:“紫禁城传来消息,纯贵妃娘娘去世了。”

    昔日相伴的女人,花前月下吟诗作对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当弘历从傅恒那里得知一些可能的事,当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苏氏口中的恶,皇帝对于过去的岁月和骨肉亲情没有了半分留恋。与其说是红颜选择让苏氏度日如年地在咸福宫中活受罪,不如说皇帝自己也有心让她付出代价,只是很多事再也不愿提起来,也没有提起来的必要,弘历对快意恩仇没有向往,对他而来,失去了的再也回不来,永远也回不了。

    华嬷嬷垂首等着皇帝和太后示下,朝下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跪在地上的忻嫔身上,她竟然看到忻嫔低垂的脸上仿佛有笑容,在听着皇帝安排纯贵妃身后事的时候,忻嫔露出了松了口气一般的笑容。

    华嬷嬷慌忙将目光挪开,等她再悄悄转去看忻嫔时,发现她又恢复了之前惶恐不安的怯弱神情,嬷嬷没动声色,这件事她要斟酌后,再决定告诉谁比较好。至于自己的主子,老太太年纪越来越大,虽然还有一颗要强的心,嬷嬷知道她早已经力不从心,连华嬷嬷自己也大不如从前了。

    苏氏被追封纯惠皇贵妃,如帝王家对世人所说,纯贵妃是长年抱病在咸福宫静养,如今因病而故,皇家自然也不会亏待她,纯贵妃身后事皆照皇贵妃的品级来办,自然话这么说,真的做到哪一步,且看办事的人手里的轻重。

    红颜是安胎之人,对任何事都可以不过问,纯贵妃在她心里早就是个死人,听闻消息时,红颜都没动心神。相反的,如今她终于离开这个世界,却留下忻嫔这个疑惑,红颜心里有猜测,可就怕猜错了弄巧成拙。

    皇帝似乎是故意把纯贵妃的身后事交给忻嫔去做,这种事不会有人说她好,随便做成什么样都没人在乎,更多的人是觉得哭丧举哀十分麻烦,大暑天里,谁也不愿挪动。忻嫔是哑巴吃黄连,为了宝月楼的事,再不敢让皇帝挑她半点错,硬着头皮把这件事顶下来了。

    可她那一日的笑容,自以为没有人看见,却在纯贵妃出殡那天,华嬷嬷趁太后午睡时,来了一趟天地一家春,红颜很快就知道,忻嫔在听说纯贵妃去世时露出了笑容。
正文 522 青雀(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华嬷嬷说起忻嫔时,红颜看到嬷嬷两鬓已难见青丝,皇帝已在天命之年,她们这些老一辈的人,当真不再年轻,嬷嬷走路也不如早年那么利索,还辛苦她特地来走一趟。

    嬷嬷说:“奴婢终究是太后的人,太后这一生有多少不容易,奴婢也都看在眼里,但如今提起来是很遥远的事,已不足为道。太后对您始终耿耿于怀不肯放下针对,奴婢不敢求您以德报怨,但这么多年你尊敬她,没有在皇上面前挑唆离间,奴婢就知道娘娘是好人。奴婢年轻时,为了太后做过不得已的事,如今临了,当真不愿再见好人受欺。”

    一句好人受欺,包含太多无奈,红颜没有资格指摘太后当年用了什么手腕将自己的儿子送上大位,既然魏红颜享受着弘历成为帝王而带给自己的一切,她就该尊重当年发生的所有事。过去的已无从追溯,眼门前的,红颜不能让自己成为当年“失败”的那些人,她有了儿女,再也不能躲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她早已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活着。

    “忻嫔娘娘城府极深,她明知道恩宠无望却依旧要一心往上爬,得不到圣宠就掌握权力,娘娘千万小心。这次皇上把纯贵妃的身后事交给她,虽是个不讨好的苦差事,可能学的东西却不少。”华嬷嬷提醒红颜道,“特别是对太后而言,能得力办事又安分守己的人,那就是有价值的人。”

    红颜深深呼吸,道:“对皇上来说何尝不是,这么多年大家都看在眼里,除非是把他逼急了,他不会轻易对女人出手,大不了扔在后宫自生自灭。可有些人就像野草似的,扔在后宫让她肆意生长,不知不觉就能把整个紫禁城都牵绊进去。”

    华嬷嬷道:“自从您委托奴婢留心忻嫔,她似乎是知道自己会被人盯着,处处比从前更加小心,那一抹笑容奴婢也只捕捉到了一瞬,但是判定她这样的人,一瞬也足够了。”

    纯贵妃临终前对六阿哥提起忻嫔,而忻嫔在听说纯贵妃去世后露出笑容,她们之间果然有问题,该是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到底是如何联系上的?红颜总觉得所有的事都在眼前,可太多太乱,一时之间无法理清头绪,而她也无法想象,当所有的事都能联系起来,展开在眼前的会是什么光景。

    红颜对嬷嬷说:“眼下我要把孩子平安生下,她既然一心一意当差办事,那就让她再尽点心意,我会处处小心。将来若有一天能看清人心,倘若真是我冤枉了她,该是她的我绝不辜负。”

    这些话嬷嬷听着,她似乎是在想什么,以至于离开天地一家春后再次折回来,红颜不解地问嬷嬷要做什么,嬷嬷语重心长地对红颜道:“当年的熹贵妃,可没有您这样的耐性,她也没有时间去等待有一天能看清人心,但凡阻挡前程者,都不能容于世。娘娘,奴婢觉得您也该有当年熹贵妃的魄力,何必等下去?”

    这番话,与如茵的意思几乎相同,直接除掉忻嫔,担心的事就都不会再发生,不怕错杀,就怕该杀的不杀。

    红颜感激嬷嬷的好意,但她心中早有决定。当年的熹贵妃只求自己和儿子的前程,对她无情的先帝并不是她心中要在乎的人,她不怕将来有一天无颜面对先帝。可是红颜在乎皇帝,她在乎心中的弘历,她不希望有一天让弘历看到自己无可奈何,她希望所有的事,都能在皇帝面前有个交代。

    红颜没有对嬷嬷说的是,忻嫔是太后带进宫一手培养,并最早在她心里埋下恶果,若忻嫔当真是红颜所想的恶人,那也只有让太后亲手将她斩草除根。

    这日既是纯贵妃出殡,佛儿与福隆安参加了生母的葬礼,而纯贵妃能被追封皇贵妃,也因皇帝在乎女儿,世人终究道她是苏氏所生的女儿,皇帝不愿无辜的孩子背负生母的罪孽和耻辱。

    纯惠皇贵妃身前为皇帝生养二子一女,如今去世,灵前不见长子三阿哥,而次子和唯一的女儿,一个被出嗣王府一个在襁褓中就被抱养,看似繁华富贵的一生,又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佛儿到底是心善的孩子,听说三阿哥染病不能来送母亲,她带着丈夫去找永瑢,希望永瑢能与她在葬礼后一同去看望哥哥,不想六阿哥却冷笑:“你以为他真的病了,不过是装病罢了,老三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和我们投了一个娘胎。”

    福隆安见妻子受气,心里不自在,但他毕竟是外臣,不能对六阿哥如何,便劝佛儿不必理会六阿哥,葬礼结束后返回京城,福隆安自己带着妻子到三阿哥府上登门拜访。

    待佛儿亲眼所见,三阿哥并非六阿哥所说的为了逃避参加生母的葬礼而装病,看到亲哥哥突然就病成这样,做妹妹的心里终究不好受。且三阿哥府里一直都不幸,福晋侍妾生养儿女,大多早产夭折,至今没有一个孩子长大成人,阿哥府里清清落落,相比之下,佛儿的公主府实在富丽堂皇。

    天下人都以为皇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一生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可背后的心酸和苦闷,又有多少人能想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佛儿能得以幸福,因为她在延禧宫长大,而亲哥哥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没有母亲的庇护。

    “老早时候,额娘眼里就只有老六,我好像就是捡来的孩子。”三阿哥吃力地喘息着,看着佛儿和福隆安那么相配,仿佛临了之人般,竟有几分欣慰,“我们兄弟姐妹里,总算你是有福气的,果真如你的名字一样。”

    “三哥这辈子什么都没为你做过,根本不像是个哥哥。”三阿哥辛苦地说,“我也没有儿女要托付给你,但你那些嫂嫂们是可怜人,我死后她们就再无依靠。回娘家也是受气,还不如守着这宅子,求皇阿玛过继一个皇孙到我膝下,把香火传下去。佛儿,倘若三哥来不及向皇阿玛求这些事,我能不能把嫂嫂们托付给你。”

    三福晋几人已哭得伤心欲绝,纷纷退了出去,三阿哥这病也不知能不能有个好,原就打算请唯一可以托付的妹妹来,没想到佛儿竟是主动上门,他一股脑儿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哭道:“做皇子混到这份上,大概就是我的命,当年我为什么要跟着老大去吃早饭呢……”

    当年的事,佛儿还很小,只在后来听说了几句,可现在三阿哥,到底是要跟着大阿哥去了。皇阿玛当年的训斥和责备影响了他们一辈子,可佛儿这一生,却受尽父亲的宠爱和呵护,到底谁对谁错,是皇阿玛逼死了自己的孩子,还是他们自作孽?

    福隆安同样年轻,安逸家庭长大的孩子,父母恩爱兄友弟恭,富察家几乎看不到这阴暗的一面,他不知该如何安抚妻子,只能默默陪在一边。

    因三阿哥几乎一无所有,如今小姑子是几位福晋侧福晋最后的依靠,她背后有延禧宫这棵大树,即便将来三阿哥没了,小姑子若能帮衬一下,三阿哥府的日子还能过下去。今日既然把话都说开了,几位嫂嫂对佛儿特别的殷勤,这会儿佛儿要离开,都依依不舍地亲自送到门前。

    因几位福晋拥簇着佛儿,福隆安不得不退开些,才绕过正院大门,要往外头走,忽听前头传来碗碟碎裂的动静,有年轻女子大声说着:“怎么回事,这是三阿哥府,你胡乱闯什么?”

    众人循声而来,见是五阿哥穿着一身素服赶来,他今日也参加了纯贵妃的葬礼,听闻三阿哥染病,就想来看一眼。谁知急匆匆进门,不小心与一个从拐角闪出身子的丫鬟撞满怀。

    可这并不是什么丫鬟,是三福晋娘家的表妹,三福晋见她冒犯五阿哥,上前就骂道:“小丫头片子,还不给五阿哥磕头赔不是,若是烫伤了五阿哥,你的脑袋也不要了。”

    那小姑娘十三四岁年纪,花儿一样的容貌,不知是三福晋哪一处的表亲,生得远比三福晋漂亮,骨子里有几分傲气,见了皇子也不害怕,但见表姐勒令她磕头行礼,还是乖乖照着做了。

    五阿哥的素服被弄脏了,还有些滚烫的药汁渗透衣衫把他烫伤了,原本疼得眉头紧蹙,但见三福晋这么紧张,自己若是露出不适,这小丫头必然遭殃,永琪便忍耐疼痛,只道:“既然是三嫂的表妹,都是自家人,不必那么拘礼,三嫂带我去看看三哥要紧。”

    佛儿刚刚见过兄长,心里头沉重不愿再见,与永琪说明后便要径直回府,三福晋要招呼五阿哥,又不能撂下佛儿不管,便喊上她的表妹道:“青雀儿,送公主出门,可别再毛毛躁躁了,回头我再打你。”

    小姑娘应了声,客气地上来请公主前行,佛儿看了她一眼,露出几分笑容道:“你的名字,就叫青雀?”
正文 523 私会(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瞧着有几分毛躁的小姑娘,礼仪十分周正,见公主询问姓名,便后退一步行大礼,应道:“西林觉罗氏叩见和嘉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佛儿对她姓什么哪一家来的并不在意,只是觉得青雀这个名字有趣,好像在哪儿听谁提起过似的,却又想不起来。而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以此为名字,总觉得是有些来头,可惜大家初次相见,问得那样细倒是失礼了。

    送公主离去,青雀要再往厨房去为姐夫准备汤药,经过方才与五阿哥相撞的地方,看到地上还未干涸的药汤,而她左手小指指尖隐隐作痛,青雀低头一看,竟是烫出了水泡,而刚才大半碗汤药都洒在了五阿哥的身上,他起初那一下皱眉头,青雀记得很清楚。

    “大热的天……”小姑娘喃喃自语,转身往厨房跑去。

    这边厢,永琪本有心好好来与三阿哥说说话,奈何他身上被烫伤了疼痛难忍,三阿哥又不知他会来,将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求佛儿为他妥善安排妻妾上,这会子说了几句就没力气,永琪见状索性与嫂嫂说:“三哥要歇着,我明日再来看望。”

    三福晋自然不好阻拦,随永琪出门来,见表妹立在回廊下,一见他们就跑上前,三福晋怕她再造次,呵斥道:“你来做什么,还不快退下。”

    永琪此刻只想着赶紧回去处理烫伤的地方,径直就往门前走,却被这小姑娘拦下,往他手里塞了一瓶膏药,又见她跪在一旁说:“五阿哥,是臣女烫伤了您,臣女罪该万死,若是要追究,请千万不要找姐姐姐夫的不是。”

    永琪身上很疼,什么话也不想说,拿了那膏药立刻就走了。

    三福晋不明白怎么回事,又跟不上永琪的步伐,抓了表妹问怎么了,才知道可能把五阿哥烫伤了,怪不得总觉得五阿哥怪怪的,原来人家一声不吭正忍受伤痛。

    “表姐,我是不是害了你们。”青雀神情凝重,勇敢地说,“要有什么罪过,我一人承担。”

    三福晋苦笑,摇了摇头道:“还有什么罪过,这个家里的人从来也不受重视,你姐夫这病熬不过夏天,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青雀儿,看在表姐疼你的份上,将来我若来求您帮衬,不要把我赶出家门。”

    青雀却道:“从小家里人都待我不好,只有表姐对我好,我若将来能帮到您,怎么会不帮呢。”

    三福晋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小雀儿也长大了,表姐若是有能耐,给你寻个好人家,我自己将来也有依靠,可惜啊,我们三阿哥府什么都没有。”她摸着表妹的手,看到她小指上的烫伤,心里头一紧,想着不能不当一回事,便派人到圆明园看动静,第二天一早穿戴整齐,带着侧福晋一同进园子去了。

    愉妃在红颜屋子里,与舒妃、庆妃一同见了三福晋,原以为是为了纯惠皇贵妃的事来谢恩,没想到三福晋却是来向愉妃告罪,说她的表妹烫伤了五阿哥,这叫愉妃着实唬了一跳,儿子在紫禁城里住着,她们搬入园子后就更少相见,这事儿她一点也不晓得。

    当着三福晋的面自然是客气,等人一走,立刻就派人去问怎么回事,而五阿哥昨晚疗伤后今日已经正常跟着皇帝办差,弘历也是听吴总管提起,才知道儿子烫伤了。

    永琪本就是皇帝最在乎的皇子,何况如今又失去了永璐,他亲自扒开了儿子的衣裳看,看到肚皮上一大片水泡,将太医找来仔仔细细地查看,确定没有伤了脏腑,皇帝才舒口气,但又骂道:“混账东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伤成这样,伤了就要吭声,你硬撑着若是引出其他毛病,朕如何向你额娘交代?”

    这样的话,都是拳拳父爱,永琪心里很受用,他到底还年轻,对父母之爱还会有向往,可是一想到三阿哥正遭遇病痛折磨,少年郎屈膝道:“皇阿玛,您能去看看三阿哥吗,儿子昨日到三阿哥府上探望,三哥他很不好。”

    弘历膝下皇子不少,可出类拔萃的不多,永琪文武双全性情温和,从小就让他喜欢。然而做皇帝能有几分父爱,弘历无暇顾及每一个孩子,甚至常常忘记他们的存在,可他不能把这样的情绪表露在儿子跟前,红颜一直劝他能做多少是多少,他在乎永琪,此刻儿子这么说,皇帝立时便答应:“你今日就歇在韶景轩,没听太医说可能会感染发烧吗?明日若伤口稳定,朕便与你同去永璋府里。”

    这一天,皇帝没有招幸后宫妃嫔,只带了五阿哥歇息在韶景轩。韶景轩是如同紫禁城里养心殿一般的存在,皇帝公然带着一个皇子住在那里,其背后的意义值得大臣们探讨好几天,而愉妃也难掩内心的激动,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争气。

    为了五阿哥的事,太后把愉妃找去问话,也提起永琪今天住在韶景轩的事,可老太太却问愉妃:“魏氏这一胎若是个皇子,失去过一个,对她对皇帝的意义就更不一样,你就甘心永琪将来被人取代?”

    太后早已白发苍苍,但靠人参何首乌养着,一头银丝依旧丰润光泽,又不知用了多少珍珠燕窝滋养肌肤,这把年纪那皮肤瞧着仿佛比愉妃还强些,而愉妃本就没有出色的美貌,到了天命之年也不敢再涂脂抹粉打扮得亮眼,若非愉妃还有乌发撑着几分年轻,她们之间仿佛也没有太多差别了。

    既是如此,愉妃不能白白让岁月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这些年冷眼旁观的,亲身经历的,她若再不能有沉稳的心思,而被太后一挑唆就动摇,就实在白长了这一把年纪,她微微一笑道:“永琪长大了,是皇上的臣子了,将来的路要他自己走,臣妾再没有什么责任,到这把年纪,该享受皇上和您的恩惠,安安乐乐过日子了。”

    太后心里念一声“出息”,面上不动声色,正好忻嫔前来禀告纯惠皇贵妃的事,一一向太后和愉妃解释着,愉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半天,临走时只是笑:“辛苦你了,之后歇几日吧,我瞧瞧还有什么事能麻烦你。”

    愉妃离去,疲惫的忻嫔站在底下,巴不得太后立刻也放她走,可太后却让华嬷嬷拿来几包药材,吩咐她:“令贵妃三十多了还能挺着肚子,你这么年轻就不打算了,会做事有什么用,将来落得和愉妃一样?还是要紧生个皇阿哥出来,怎么连这种事都要我来为你操心。”

    忻嫔累得身子打晃,从华嬷嬷手里接过药材,还要谢恩,走出凝春堂时,她腿下一软坐了下去,眼前挥不去纯惠皇贵妃的遗容,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见这个传说中的女人,会是这样的情形。干瘦的没了模样的女人,她想象不出曾经的苏氏是如何讨得皇帝喜欢,还生下那么多孩子。

    慧云搀扶她起身,忻嫔抓着慧云的胳膊,很轻声怨念着:“为什么一切都和我想象得不一样?”

    恩宠也好,掌管六宫的大权也好,一切落在自己身上,就都不是之前看到或想象的那样。皇帝对令贵妃十几二十年不厌倦,而令贵妃愉妃她们处理六宫的事也如鱼得水,为什么忻嫔身上恩宠那么难,连掌握权力都这么辛苦。她很努力地做好一切,得不到皇帝半句夸奖,稍有一些些差错,就被劈头盖脸地责备。

    “真想把宝月楼里的人都毒死,都死了才好……”

    很轻声的咒怨,除了慧云谁也听不见,然而想要把手伸进宝月楼,眼下怕是谁也做不到。皇帝对太后说过,宝月楼不是关和贵人的地方,且不说是和贵人自己要躲在那里不见人,宝月楼更是皇帝对于回部信仰的尊重,既然牵扯着朝廷,当然就连忻嫔多余的好心都容不得。

    这一天,和贵人一如既往地站在窗前祝祷,远处底下有一排侍卫经过,昏暗的夕阳让人看不清面容,伊帕尔汗的双眼里渐渐浮起泪光。

    她贴身的侍女上来安慰,说中原有一种远望筒,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可以看清远处的人,伊帕尔汗却摇头,纤长如扇的睫毛将凄楚的双眼合上,她伸手护着自己的衣襟痛苦地说:“我不想用身体去换这些东西,皇帝能不碰我,就是我最大的福气,我不想去交换。”

    侍女忽然想起来,说她在圆明园中时,曾见几位小公主手上也有那种东西,她们用来观看飞过的鸟雀,想来几位娘娘那里,也是有的。

    伊帕尔汗还是摇头:“我不想和她们往来,她们这里是魔鬼地狱,我不想和她们有半点纠缠。”

    侍女轻声道:“那小皇子的死,我们真的不告诉任何人吗?”

    伊帕尔汗慌张地抓住了侍女的手说:“当然不能说,我们要怎么解释自己会出现在那里,告诉所有人,我在和心上人私会吗?”
正文 524 收养的孤儿(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谁也不知道伊帕尔汗究竟在圆明园中与谁私会,也不知道她那天看见了什么真相,宝月楼看似神秘,实则不过是一道门将里面和外面的世界隔开,里面的人不愿走出来,而外面的人也走不进去。伊帕尔汗觉得,这是她对自己,对心上人最有力的保护。

    天地一家春这边,红颜为了让愉妃放心,请何太医去韶景轩走了一趟,回来告知五阿哥烫得虽不轻,但没有大碍,皇帝在五阿哥的卧房里放了好几缸冰块清凉如秋,对伤口愈合很有好处。

    何太医更道:“听吴总管的意思,万岁爷要等五阿哥伤愈后才让他回去,这阵子都会住在韶景轩里。”

    舒妃推了推愉妃道:“姐姐把心放进肚子里吧,万岁爷疼儿子呢,叫我看,倒是早些给永琪找个媳妇,往后身边有人知冷知热,你就真的不用操心了。”

    愉妃苦笑:“婚事岂是我一个人说的算,还是要皇上做主,他们父子俩都没这个心思。”

    见何太医退下,庆妃好奇地问:“说起来,永琪是怎么烫伤的,谁把她烫伤的?”

    众人面面相觑,才觉得孩子大了,真是很多事都轮不到她们管,想操心也不知从何处下手,这事儿没头没脑地就发生了,连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第二天,因永琪的伤口没有出现感染,年轻体壮伤口收得快,弘历便如约带他一同来三阿哥府。三福晋慌得不知所措,她嫁进门这么久,从没见皇帝关心过一家大小,可偏偏如今丈夫已不久于人世,见到皇帝一脸沉重,见丈夫奄奄一息,她便忍不住哭了。

    弘历再如何心冷,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眼瞧着三阿哥熬不过夏天,儿媳妇那么年轻膝下又无子嗣,皇帝便当着永璋、永琪的面,保证一家大小将来不会受人欺负,等皇室里有了合适的孩子就过继到永璋膝下来,把三阿哥府的香火传下去。

    病重的三阿哥哭得很伤心,听得父亲说终究是亏待了他,仿佛一辈子的压抑都疏散了,可是到这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弘历走时心情沉重,上了马车后,想让永琪陪他一同坐车,可是挑开帘子,却见永琪往宅门里走,从门里探出半个小姑娘的身子,弘历也瞧不真切,朝底下吴总管示意,让他去打探打探。

    永琪本是侍奉父亲上车,但出门时就看到那天烫伤他的女孩子在门前张望,回想那天的事,记得那姑娘送药给自己,还很有担当地希望他别追究其他人的过错,便好心折回来找她,告诉她自己没事。

    青雀见五阿哥这样仁义,心内很感激,这会子才露出几分女孩儿的娇羞,一直低着头不敢抬眼看皇子。

    这一切吴总管都看在眼里,之后诸多打听,送到皇帝面前的话是,这姑娘虚龄已在十五岁,是三福晋娘家的表妹,姓西林觉罗氏,是四川总督鄂弼之女,而她的祖父,更是当年先帝驾崩后,与张廷玉大人共同辅政的鄂尔泰大人。

    弘历很惊异地问:“是鄂尔泰的孙女?”

    吴总管道:“不过这孩子不是鄂弼大人的亲生女,奴才打听到,是当年鄂弼大人收养的孤儿。”
正文 525 让权(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略失望,道:“朕正想为永琪在世家中挑选适龄的孩子指婚,还以为鄂尔泰有个孙女年纪刚好,不想是个收养的孤儿,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孩子,怕不合适。”

    吴总管却道:“皇上,奴才听说了那位小姐的闺名,心中有个猜测,尚未来得及去调查清楚,若是当真如奴才所想的,奴才以为您必然会喜欢。”

    弘历懒懒地应着:“什么话?还拐弯抹角的。”

    吴总管道:“鄂弼大人收养的这个女儿,名字叫青雀,皇上您可还记得这个名字?”

    弘历精神一振,显然明白吴总管的意思,当年他与安颐在德州附近的尼姑庵里遇见一个被遗弃的女婴,安颐用她的青雀舫为孩子起名,难道这姑娘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怎么不去查,去查清楚,鄂弼家这个孩子从哪儿来的。”对于这孩子的来历,皇帝心中已经信了五分,年纪相仿名字也一样,还是个收养的孤儿,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往事历历在目,弘历一时高兴起来,提笔要给和敬写信,又想等事情确认后才写信,便撂下笔径直往天地一家春来,想最先告诉红颜这个消息。

    听闻可能遇见当年皇后娘娘赐名的孤儿,红颜也觉得不可思议,当初她们曾回过头去找那个孩子,但尼姑庵的人说已经被抱养了,照规矩是不能轻易泄露养父母的身份,红颜和如茵就都没有勉强,一晃十多年过去,没想到那孩子又出现了。

    “朕今日只远远地瞧了一眼,模样儿不差,听说就是她烫伤了永琪,这莫不是缘分?”弘历显然很高兴,若这个青雀真是当年那个孤儿,可见老天冥冥中有安排,这孩子若嫁给永琪,永琪将来若继承大统,就是当年安颐亲自为大清选了新一代的皇后。

    皇帝的欣喜和心思,红颜都看在眼里,皇帝与富察皇后的情意,她魏红颜一辈子也插不进去,她只要好好守护皇帝对自己的情意就好,弘历这样高兴,她自然也高兴,还提醒皇帝:“皇上若真是选定了这个孩子,回头可一定先把好消息告诉愉妃姐姐,这是她最期盼的事了,您若先于旨意亲口去说,姐姐心里该多暖。”

    “朕知道了,到时候朕一定先告诉愉妃,让她高兴些。”弘历欢喜地说着,看到红颜高高隆起的肚子,想起方才关于永琪继承大统的念头,一时冷静下来。他还盼着红颜能生下皇子,若能是个优秀的儿子,若能是个比永琪更优秀的孩子,那一切又会不一样。

    “你要小心身体,朕瞧着你这次不如从前精神。”弘历心疼地摸了摸红颜的脸颊,却故意说,“连模样都不如从前好看了。”

    一语逗得红颜发笑,别过脸道:“早就不如从前了,这会子才发现?园子里年轻漂亮的姐妹多得是,宝月楼里还有奇香,皇上来天地一家春做什么。愉妃姐姐说她是老婆婆了,臣妾和舒妃姐姐也快了。”

    “什么老婆婆,愉妃与朕同龄,朕觉得自己还年轻。”弘历小心将大腹便便的人搂在怀中,轻轻凑在红颜的肚子上听孩子的动静,自言自语地说,“他那么活泼好动,一定是个小阿哥了。”

    红颜嫌弃道:“腻歪在一起怪热的,皇上去别处吧,孕妇惧热又不宜寒凉,臣妾每日都很辛苦呢。”

    弘历便好好坐着,拿了团扇为她轻轻摇,说道:“你别总撵朕去别处,朕在别处还要花心思应对,只有在你身边最自在,什么都不用想。”

    皇帝一面说着,就靠着枕头歪下去了,红颜接过团扇为他驱热,温柔地说:“臣妾怎么舍得撵皇上走,只是臣妾这样不能照顾您,难道还让皇上自己照顾自己?”

    “现在该是朕照顾你,到底也五十岁了。”弘历捏着红颜柔软的手,感慨道,“老来伴,不正是如此?但朕老了,你还那么年轻。”

    中宫有皇后,红颜当真不能自以为是,但她知道弘历是真心说这些话,她小心珍藏便是。可抬头见皇帝的枕头旁,放着永璐昔日用的小枕头,她心里又一阵痛苦伤心,默默定下情绪,便开口道:“臣妾也不年轻了,所以有件事想请示皇上,还请皇上答应臣妾。”

    “什么?”皇帝很好奇,笑道,“你难得开口求朕。”

    “有了些年纪,又有孩子要教养,臣妾对于六宫的事,实在力不从心。愉妃姐姐近来身体也不如从前,皇上该疼惜她才是。”红颜认真地说着,“宫里有年轻的妹妹聪明能干,臣妾以为,该是时候放手让她们去做了。”

    弘历微微皱眉,问:“豫嫔还是忻嫔?不是还有庆妃吗,舒妃懒懒的,可庆妃温柔聪明,怎么不用她。”

    红颜笑道:“庆妃妹妹也是劳碌至今,又因性格太过柔和,对付不了内务府那些人。臣妾揣摩着,皇后娘娘近来也有心安排其他人管理六宫之事,之事碍于臣妾和愉妃姐姐多年辛苦拉不下脸来。臣妾以为,不该让皇后娘娘为难,若是臣妾和愉妃姐姐主动请辞,皇后娘娘也放下一件心事。”

    弘历闷闷地说:“朕还以为她是不管宫里的事,原来她也会在乎?”

    红颜心中另有目的,她不能对皇帝细说,待有一日看清忻嫔的嘴脸,将脑袋里杂乱的事串联起来,到时候弘历也不会再有疑惑。她要把忻嫔高高捧起,尽量减少自己与皇后的冲突。她不是要和皇后过不去,没得让皇后被忻嫔当枪使。

    “罢了,朕从来也不管内宫的事,你觉得合适便去安排。”弘历到底从了红颜,只是不忘叮嘱,“不论是忻嫔还是豫嫔,告诫她们不要去招惹宝月楼,朕对和贵人没有那么深的恩宠,但她代表着整个回部,朕对她如何就是对回部如何,何况人家只是忠于自己的信仰,并没有给宫里添麻烦。”

    红颜笑悠悠凑早他面前说:“这怜香惜玉的说辞,也是越来越高深,我们汉家女子,就没这么多花样。”

    弘历目色暧昧地望着她:“你要什么花样,朕将来陪你一样一样玩。”

    红颜的目光又瞥见皇帝枕头边永璐的小枕头,儿子夭折的伤痛是要永远埋在心里了,经历了富察皇后的香消玉殒,念着她留给自己最后的话,看着眼前这个色心重却又真正重情义的男人,魏红颜要好好把将来的日子过下去,生下腹中的孩子,养大她的儿女,永璐若是枉死,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悼念。

    “多想时时刻刻都在您身边。”红颜忽然软下来,伏在了弘历胸前。

    “朕也这么想。”弘历能见红颜振作起来,对老天对这人世间充满感激,在红颜额头轻轻一吻,深情地说,“红颜,朕很感恩,你到底没丢下朕。”

    三日后,红颜冒着倾盆大雨到接秀山房来,她大腹便便行动不便,叫皇后很担心。可红颜是有正经的事要办,愉妃、舒妃和庆妃都在侧,不多久忻嫔和豫嫔也到了,接秀山房本是静谧的所在,奈何大雨咋地哗哗作响,屋子里有几分闷热潮湿,舒妃一直不停地摇着扇子驱热。

    “臣妾已在天命之年,六宫之事早已力不从心,贵妃娘娘膝下子嗣众多,教养皇嗣也是重中之重。”愉妃最先开口,对皇后说,“臣妾和贵妃娘娘,想辞去协理六宫之职,如今豫嫔和忻嫔已学得许多本事,该让年轻的妹妹接手了。”

    忻嫔神情一怔,将在座的人一一看过去,生怕自己的情绪露在脸上,又匆匆低下了头。

    皇后却与花荣对视一眼,昨天阿玛还派人来催,说让她为忻嫔谋前程,权力也好恩宠也好,要多给忻嫔一些机会崭露头角。原本皇后是有职权左右内务府呈膳牌的事,甚至可以为皇帝安排侍寝的妃嫔,只是皇后从来对此都不感兴趣也不在乎,从没干涉过任何事。

    没想到令贵妃和愉妃会主动提出请辞,十几二十年的权力说放下就放下,皇后本是聪明人,这并不是她们说不干换个人就能继续的事,她们这么多年栽培了多少人,在紫禁城圆明园有多少心腹,豫嫔、忻嫔地位本也不高,贸然接手,那些奴才根本不会乖乖听话,宫里头就该乱了。

    殿内气氛有些尴尬,红颜知道皇后是看着糊涂实则什么都明白的人,此刻她不言语,必然是在算计日后宫里的事能不能正常周转,一旦出了乱子她负有责任,就不能再一心一意照顾十二阿哥,照顾他的清儿。

    “臣妾和愉妃姐姐,会继续帮着年轻妹妹们处理一些事。”红颜主动道,“也不能一下子,什么都撂下不管,难道要娘娘您费心吗?”

    皇后听见这话,眉头微微松了,笑道:“既然你们力不从心,我也不能勉强。”转而问忻嫔,“你能接下这担子吗?”

    (关于重看德妃收费问题,大家请注意要去最原始连载的网页,因为磨铁重新发布了我的出版版本的每一本,那是实体版本的,大家不需要去看,我把最原始的网址链接放在小黄框里了。)
正文 526 别太过分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忻嫔早已心花怒放,恨不得这件事立刻就定下,她不明白皇后在顾虑什么,现在的令贵妃和愉妃在最初接手六宫事时,未必就比自己强,她自信可以做得很好,即便没有恩宠,她也要在这后宫有立足之地。

    可她却忘了谦虚的美德,刚张嘴要应答皇后的话,豫嫔在一旁起身福了福道:“皇后娘娘,臣妾无才无德,实在不敢担当重任,手头这几件事已倍感力不从心,还求娘娘不要再给臣妾增加责任。”

    忻嫔心里一咯噔,才猛然醒过神,不论豫嫔的谦虚真真假假,总要推辞一番才行,不然像她似的张口就说自己能行,别人该怎么想她,敢情她早已急不可耐地等待几位退下来?

    “是,豫嫔姐姐尚且如此说,臣妾更不敢逞强。”忻嫔心中千万个不愿意,可还是站了起来,“皇后娘娘,臣妾实在怕做不好。”

    窗外大雨如注,浇得人心头烦躁,舒妃见这事儿没个定数,已不耐烦地摇着扇子说:“你们何必客气,这些日子宫里头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贵妃娘娘和愉妃挑选你们,也不是胡来的。不然你们上头还有颖妃在,怎么不选她?”

    偏是说曹操曹操到,也不知颖妃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如今身上依旧有着蒙古草原奔放的气质,知道几位娘娘在此相聚却没她什么事,生怕错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这么大的雨连轿子也不坐,顶风冒雨地就赶来了。

    见颖妃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气息闯进门,舒妃拿扇子掩面而笑,颖妃与众人行了礼,豫嫔和忻嫔上前见过礼,她扬着脸道:“姐姐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怎么不带上臣妾,皇后娘娘,难道是有什么事,臣妾不能听吗?臣妾好歹也是四妃之一,有什么事姐姐们可不能瞒我,回头别人都不把臣妾放在眼里了。”

    皇后一向懒怠搭理这种事,愉妃在一旁打圆场道:“你是富贵荣华的命,我们在说操心的事,哪里敢惊动你?”

    颖妃一笑,托着被风雨欺得苍白的脸颊说:“那也要听听才好,臣妾也是皇上的人,是这六宫的人。”

    本也不是什么非要瞒着颖妃的事,愉妃略简单地说了一两句,见颖妃眼珠子转了又转,知道她也渴望权力,可是这个人儿从进宫起就什么都没做过,正如愉妃所说是富贵荣华的命,所以她虽然满心跃跃欲试,掂量着自己的轻重,也没敢贸然开口。

    舒妃拿扇子指了指颖妃道:“你这一身湿漉漉的,别捂出毛病来。”便对皇后道,“娘娘,臣妾身上也不自在,不如咱们早些把事儿定了吧,忻嫔她们是谦虚客气,您有了决定,她们也不敢不从。”

    颖妃张嘴要说什么,可似乎没有底气,她既想有权又不想费心,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但此刻若有人能帮她说一两句,一定又是别样光景。

    红颜冷眼旁观,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看在眼里,悄然和愉妃互相递过眼色,愉妃便笑道:“不如这样,忻嫔和豫嫔妹妹自认位份不够难以服众,那就由颖妃妹妹来当做主的人,有什么事你们姐妹三人商量,忻嫔和豫嫔妹妹劳心出力,颖妃妹妹只管动动嘴皮子,去压着上上下下的奴才。”

    颖妃立刻跳起来,那裙摆湿得都变了色,她立到皇后面前说:“愉妃娘娘说臣妾是富贵荣华的命,却不知在旁人眼里是不是就是吃干饭的,臣妾也想有一番作为,皇上给臣妾荣华富贵,臣妾也得回敬皇上些什么才好。”

    豫嫔毫无意见,忻嫔则心中恨恼,竟是半路杀出个颖妃来,而她从一开始就爱针对自己,将来这权力到底落在谁身上,当真说不清楚。

    皇后见在座几位没有异议,她本就希望一切能简单些,便点头答应了颖妃的请求,这事儿绕了半天,却绕到了本不相干的人身上,颖妃离开时早已让宫人送来轿子,待红颜几人都走,她最后先于忻嫔和豫嫔走时,趾高气昂地对二人道:“从明日起,每天早上到我殿中议事,事无巨细都要告知我知道,你们不要擅自做主,不然出了什么事,我可不替你们扛着。”

    豫嫔乐得推脱责任,可忻嫔已恨得咬牙切齿,颖妃走后豫嫔见戴佳氏不走,便带着自己的宫女打伞离去,忻嫔呆呆地站在接秀山房的门前,直到慧云催促她走,才挪动了步子,但转身时含恨瞪了接秀山房的门,却没想到花荣从里头闪出身子,她仿佛是来看看门外头的动静,可又仿佛另有目的,两人四目相交,花荣恭敬地欠身相送,忻嫔欲言又止,但那些话到底咽下了。

    花荣来,并不是看几位娘娘的动静,单单就是来看忻嫔,这一位绝非善类,花荣想不明白,老爷到底为什么愿意为她们母女谋前程。此刻望着忻嫔离去的身影,美人在雨中的身姿果然别有风情,不可否认忻嫔当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皇帝对她不动心,也实在稀奇。

    可花荣心中忽然一个激灵,想到了了不得的事,家里人说老爷近来在外头养女人,难道那个女人是那苏图夫人,她们母女一样的美貌,而那苏图府里的人,也曾传说年轻的继室妇人不守妇道。

    花荣回到皇后面前时,五六个宫女正捧着各色各样的蓑衣斗篷给皇后看,她不是嫌这个草太硬,就是嫌这木屐要脚下打滑,叹气道:“还是我去接清儿回来吧,这么大的雨,别着凉了。”

    花荣本有要紧事对皇后说,可皇后的心思全在十二阿哥身上,就连刚才还僵持了很久的事她都不在乎了,花荣无可奈何地站在一旁,她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可还是常常会觉得,皇后这样怕是连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拿我的斗篷来,我要去接清儿。”皇后吩咐花荣,却见花荣出神,她上前笑着催促,“想什么呢,如今我可无事一身轻了,让她们闹去吧,这六宫的权力到底有什么意思,你看连令贵妃都不要了。”

    花荣轻声道:“令贵妃娘娘掌权十几年,从小贵人一点一滴地做起,从和公公到吴总管,为她安排下多少得力之人,紫禁城圆明园都在她的手中。皇后娘娘,您觉得令贵妃真的能说放下就放下,奴婢觉得麻烦事儿,还在后头呢。”

    皇后听一半忘一半,根本没打算放在心上,劝花荣放宽心道:“但你也看看,这么多年,令贵妃几时给我添麻烦,若不是为了将来能和清儿一起住在紫禁城里,我才不想针对她呢,我的目的达到就好,别太过分了,她是个好人。”

    关乎皇权继承的事,在皇后口中却这么轻描淡写,如今花荣唯一能放心的,便是皇帝身强体壮,她估摸着皇上这龙椅还能坐上个十几二十年甚至更久,那时候她花荣,还不知道能不能有命活着,老爷大概也早就作古了,何必操心那么远的事呢。

    之后忙着为皇后穿戴斗篷雨衣,要去书房接十二阿哥回接秀山房,外头的炸雷惊得人心慌,果然这压抑的天气里会有压抑的事,京城里传来消息,三阿哥病故了。

    大阿哥没了后,三阿哥一直是长子般的存在,可是仿佛这一代的皇子被下了咒,做长子都不如意。为了弥补当年的过错,和不被母亲重视的无奈,三阿哥谨小慎微在皇帝面前十几年,即便没有了大好前程,日子尚能好好过着。谁知病魔无情,让根本没有母子情分的母子俩,先后几个月里一起走了。

    弘历当日就派四阿哥和五阿哥主持三阿哥的身后事。

    且说四阿哥为了避免咸福宫的悲剧,一直把自己两个弟弟管得很严,决不让八阿哥和十一阿哥为了母亲的事而被父亲讨厌,现在三阿哥突然没了,四阿哥便是兄弟里的老大,一贯小心的他,突然就感觉到了肩上的压力。

    为三阿哥守灵的夜晚,永珹和永琪兄弟俩对饮,永琪很克制,只是小饮了两杯,但永珹似乎太过压抑和悲伤,一杯接着一杯,不到子夜时分就已微醺,慵懒地靠在躺椅上,望着三阿哥灵台前的烛光,永琪上前道:“四哥,等下要做法事,我送你到别处休息去。”

    四阿哥含泪道:“永琪,你说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躺在里头了。”

    永琪忙道:“四哥莫要胡说,三哥是病故,他想来羸弱,而您身前体壮,绝不会有这样的事。”

    四阿哥却连连摇头:“他不是羸弱,是心里苦,我额娘死了后,我就开始明白他和老六有多不容易,是皇阿玛的错吗?是我们的错吗?永琪,我羡慕你,羡慕你额娘健康长寿。”

    喝醉的人说话语无伦次,却字字肺腑,永琪怕四阿哥说出不该说的话惹祸,便要喊下人来将喝醉的人送去休息,可是一抬头,却见十几岁的漂亮小姑娘捧着食盒站在门前,她显然听见了刚才的话,所以才怔在那里了。
正文 527 她不能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青雀见五阿哥看着自己,抱着食盒转身就要走,永琪喊了一声站住,她便背对着五阿哥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待永琪上前来,语气已经温和不少,问她:“你听见什么了?”

    青雀连连摇头:“臣女什么都没听见,五阿哥……我、我只是来送宵夜。”

    “三嫂呢?”永琪问。

    “表姐伤心欲绝,已经不能起床了。”青雀的话语里带着悲伤,“真怕表姐要追着三阿哥去。”

    “不会的,过了这一阵子,三嫂会好起来,你陪着她就是了。”永琪说着,已绕到青雀面前,要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温和地说,“四阿哥是醉了,醉了说的话不作数,你出了这道门就忘了吧,对三嫂也不要提起来。我们兄弟会替三阿哥照顾他的妻妾,日后也会有皇室子弟来继承三阿哥的香火,皇上已经追封三阿哥为郡王,往后的俸禄比现在还好些,三嫂的日子不会过不下去。”

    “谢谢您。”青雀见五阿哥一下子解释这么多,她反而不好意思了,她想表达自己不会把四阿哥说的话传扬出去,可不知怎么解释才好,便觉得自己“没听见”才是最好的答案。

    两人四目相对,俊美温润的少年郎,漂亮灵气的小姑娘,这夜半深深的时刻,不知那一道目光碰擦出了火花,竟都害羞起来。永琪的手原本捧着食盒没收回来,这一下松了手,而青雀以为五阿哥要把食盒接过去也松了手,哐当一声食盒落地,把外头的人也惊了进来。

    青雀着急地低头去捡拾,永琪也弯腰要帮忙,两人竟一头撞在一起,幸好下人们上来了,很自然地将他们分开,青雀捂着额头抬头看了眼五阿哥,等她的手往下滑到脸颊时,被自己唬了一跳,不知几时她的脸竟这么烫手了。

    小姑娘回来向表姐复命,虚弱的三福晋见表妹脸色不大好,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别是着凉发烧了,小小年纪,这几日竟把这么多事都交给你,表姐真是没有白疼你,好丫头,歇着去吧,我明日必然就能好了。”

    青雀摇头道:“我没事,姐姐安心歇着,宫里头娘娘们都替咱们把事情料理周全了,又有四阿哥……”她心里突突直跳,那一声“五阿哥”大抵只有自己能听见,继续道,“在这里做主,您千万保重身体,往后郡王府的门楣还要撑下去呢。”

    三福晋欣慰地说:“那会子在总督府见你被罚跪,只是可怜你小小的人儿被欺负,如今能有你陪在身边安慰我帮衬我,可见行善积德必然是有好报的。也不知府里那些人为什么作践你,好好的孩子,既然收养了,为什么不好好疼爱。”

    青雀笑道:“遇上表姐,不就是我的福气吗,哪能处处遇见好人呢。好歹从没有挨饿过,天地下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

    三福晋又道:“明日总督府的人要来治丧,你那几位姐姐嫂嫂都要来的,你跟着我,别叫她们欺负你。”

    且说青雀被三福晋接来三阿哥府已有好几年,当年三福晋到鄂弼府上做客,见一个小姑娘大热天被罚在毒日头底下跪砖头,本以为是什么小丫头犯了错,谁知竟是表叔父的养女。而她之所以被家人苛待,就是鄂弼夫人和几位妾室都认为这小丫头是老爷在外头的私生女,家里几位娇蛮的小姐,自然也容不得这样一个来路不正的妹妹了。

    然而谁也不知道,当年鄂弼为什么会收养这个孩子,青雀被送入总督府时已经六岁了,那之前她是跟着一对中年夫妇过的平常日子,本来在那小户人家里是很受宠爱,谁知进了高门大户,竟是开始了苦难的日子。

    无论鄂弼怎么解释,妻妾儿女都认为这是他在外的私生女,而鄂弼生怕自己的行为遭人诟病,隐藏了很重要的一个秘密,对于青雀的身世,他不能说得透彻,于是这孩子一直被当做私生女,在家里受尽欺凌。

    那年三福晋可怜这孩子,与表叔父商议后,就把青雀带在身边了。三福晋本也有自己的算计,府里侧福晋妾室都是外人,她又不能生养,倘若小青雀将来出落得貌美如花,留下配给三阿哥,好歹也是自己人,生了一男半女也比别人的孩子亲。可谁想到没等青雀及笄,三阿哥先走了。

    今日总督府上门致哀,鄂弼许久不见养女,青雀对养父和家人也是离得远远的,还是鄂弼主动来见她,父女俩才说上了话。一家子人离开时,鄂弼正和几位同僚说话,却见远处来了宫里的人,虽说内侍品级远不如这些一品大员,但他们是皇帝跟前的人,说一句话很有分量,几位大人见到吴总管,都热情地迎了上来。

    吴总管要进门上香,一面却对鄂弼道:“大人留步,奴才稍后有些事要劳烦您。”

    鄂弼忙道:“公公只管说,何来劳烦二字。”

    三阿哥府里,青雀听说养父母的车马还在外头没离去,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三福晋,生怕家人要把她接回去。在总督府里她什么苦头都吃过,连卑下的侍女都不如,她宁愿真正去做个侍女丫鬟,也不想回总督府继续做养女。

    此刻青雀正给表姐喂药,府里丫鬟匆匆进门,说鄂弼大人要找青雀小姐说话,青雀手里的汤药晃动了一下,三福晋知道她害怕,好生安抚道:“你放心,表姐不让你回去,你阿玛也要问过我的意思才好,不论如何,我还是皇家的儿媳妇。”

    青雀点了点头,跟着侍女往外头走,这边是三福晋的内院,男眷当然进不得,一步步往外走时,恰好遇见四阿哥和五阿哥从回廊下与几位大臣过来,她规矩地侍立在一旁等候,一行人从面前走过,青雀不经意地抬头,却见五阿哥正看着自己,那边温和的一笑,直暖进她心里。

    “小姐,咱们走吧。”侍女前来催促,青雀不得不回过神,跟着去见养父。

    青雀本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但养父只是叮嘱她要小心谨慎地跟在三福晋身边,说这些日子府里往来的达官贵人无数,大部分都是皇室的人,要她千万别有差错。如此云云,不过是些叮嘱的话,青雀一直低着头没看父亲的脸色,却不知她阿玛,把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她也没能看见父亲眼底的忧虑。

    这日傍晚,皇帝风风火火来了天地一家春,红颜见皇帝进门的心情,完全不是失去一个儿子该有的悲伤,她既然不是三阿哥的亲娘,也不便管这里头的事,只是温柔地问:“皇上有高兴的事?”

    弘历道:“那叫青雀的孩子,当真是昔日尼姑庵里皇后抱过的孩子,竟然真的叫我们遇上了。”

    红颜本就觉得那孩子八成便是,此刻当然也高兴,问皇帝:“皇上要怎么安排那孩子,真的许配给永琪吗?”

    皇帝想起什么来,对红颜道:“朕答应过你要先告诉愉妃,可是朕还是先跑来告诉你了,等下朕就去前头告诉愉妃。”

    但眼下是什么时候,三阿哥才没了,即便皇帝没那么悲伤痛苦,总也要做出些样子,红颜劝道:“您现在去告诉愉妃姐姐,她欢喜也不是不欢喜也不是,不如等三阿哥的事过了再说,好让姐姐真正为永琪高兴,筹备婚礼的事也能铺张开了。”

    弘历难以掩饰兴奋,似乎因为和敬的“无情”和远离,皇帝把对女儿的情感寄托在了这个被皇后赐名的孩子身上,此刻感慨道:“那日匆匆一眼,朕真想好好看看那孩子。”

    红颜也对青雀充满好奇,这世上的缘分实在妙不可言,倘若这孩子当真成为大清下一代皇后,青史上必将是传奇的一笔。

    几日后,三阿哥的葬礼得以妥善,而几场大雨送走酷热,终于开始了秋高气爽的日子,红颜十月临盆,此刻早已大腹便便,难得气候清爽,叫她减少许多孕中的辛苦。

    这日坐在屋檐下乘凉,看着小七安安静静地在边上写字,吴总管带着小太监来请安,皇帝特地让他给七公主送来皮影,小七的性子日渐开朗了些,得了这有趣的东西,便说要去和妹妹一道玩耍。

    红颜见吴总管不走,像是有话要说,便让身边的人跟着公主去,这边单独留下吴总管,笑道:“公公有话说?”

    吴总管凑近了些,轻声道:“有件事奴才昨儿得了消息,还没敢告诉万岁爷,想请娘娘示下,瞧瞧这事儿怎么处理才好。”

    红颜耐心听他讲,只听吴总管道:“鄂弼大人昨天托人传话,和奴才见了一面,说到青雀小姐的事,鄂弼大人说小姐幼年时被虐待留下病根子。”

    “什么病?”红颜心头一紧,还来不及问那孩子好好的为什么会被虐待。

    “鄂弼大人说,青雀小姐恐怕不能生养。”吴总管神情凝重,“大人知道皇上有心把小姐许配给五阿哥,那这么重要的事,他不敢欺瞒,将来弄不好就是欺君之罪。”
正文 528 青雀的身世(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好好的孩子,为什么会受虐待?”红颜皱眉道,“比起她将来能不能生养,皇上若是知道这个被皇后娘娘赐名的孩子曾受尽虐待,鄂弼一家才是不要活了。”

    吴总管忙道:“娘娘思虑的,正是奴才所想。鄂弼大人闪烁其词,即便说到这份上了,仿佛还是有话不能说,大概是奴才人微言轻,说与奴才听也无用。”

    红颜揣摩吴公公话里的意思,必然不是鄂弼没把话讲清楚,而是他们之间有了默契,这鄂弼似乎是想再见见上头的人,眼下先把话说清楚,将来有什么事,能有人为他站出来。

    原本孩子能不能生养,都是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自然就谈不上什么欺君之罪,可这家子人却是知道的,所以这欺君之罪先在他们自己心里种下了。

    “他们想见我?见我做什么。”红颜主动提出来,见吴总管眼睛一亮,她继续道,“说到底,还是想攀这门亲事,可把一切都摆在我眼前,将来愉妃娘娘若抱不到孙子,岂不是我的罪过。”

    吴总管忙提醒红颜道:“贵妃娘娘,眼下可是皇上要配这门婚事。”

    当长辈们还在为了这门婚事是否合适而烦恼,对此毫不知情的永琪,不知怎么开始惦记起那个姑娘,既是答应为兄长照顾遗孀,永琪可每日大大方方来三阿哥府,三福晋的病渐渐好起来,叔嫂二人时常说说话,因礼教约束,倒是身边带着旁人的好,青雀便每天陪着表姐接待五阿哥,永琪时不时地就会与她说几句话。

    三福晋是过来人,眼瞧着本该越来越相熟的人,青雀表现得却越来越腼腆,一见永琪就双颊绯红,那日五阿哥走后,三福晋挽着表妹避开旁人,轻声问她:“你和五阿哥,是不是有什么了?”

    青雀脸蛋涨得通红,慌张地说:“姐姐你说什么呢,我不是天天和你在一起。”

    三福晋笑道:“我是过来人,还瞒得过我吗,五阿哥眼下还在紫禁城里住着,却天天跑来,哪里是来看我呢?青雀儿,告诉姐姐是几时的事,姐姐替你到宫里去求,你好歹是鄂尔泰的孙女,出身不比旁人差。”

    青雀本是开朗活泼的个性,不知几时起变得扭扭捏捏,这心里头一旦有珍贵的情感要守护,人当真是会变的,她红着双眼迷茫地看着表姐说:“姐姐,不可能的,往后我不陪着您见五阿哥了,没得叫人误会了。”

    “青雀?”三福晋想劝她。

    “姐姐,我身体不好。”青雀仿佛知道什么,惨惨地一笑,“我往后,就一直陪着您,给您作伴。”

    那之后的日子,五阿哥凡到圆明园请安,都是春风满面,长辈们眼里孩子意气风发像是遇见什么好事,舒妃问愉妃永琪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愉妃既兴奋又迷茫,永琪在紫禁城里住着,她在这边什么也管不了,要紧的事一件都不知道。

    那日永琪又来请安,说皇帝要去行围,他领了差事负责保护父亲的安全。愉妃千叮万嘱许多话,舒妃在一旁笑道:“永琪都是大人了,姐姐总啰嗦他,如今还没有媳妇在边上唠叨,改日有了媳妇,两处都被唠叨,你们要逼着这孩子去外头寻温柔乡吗?”

    “你说的什么话。”愉妃骂道,“年纪越长越没分寸。”

    舒妃却走到永琪面前,将他上上下下打量,回眸与愉妃、红颜递过眼色,冷不丁地就问:“永琪啊,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永琪的神情果然有一瞬的尴尬,之后笑而不语,想把事情敷衍过去,愉妃在旁道:“孩子,娘娘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额娘想问还不敢问你呢,你若是有自己喜欢的人,额娘当然想法儿为你周全。”

    “儿臣的婚事,自然是皇阿玛做主。”永琪打小就有些刻板,此刻单膝跪地道,“儿臣必然遵循皇阿玛与额娘的安排。”

    舒妃啧啧:“这傻小子,还是这脾气。”

    红颜冲众人摆摆手,意在别吓着孩子,待永琪退下后,愉妃叹道:“皇上也不知选了什么人,选到现在也没个消息,这一年一年的,四阿哥家的小皇孙都那么大了。”

    众人散去时,唯有樱桃看出主子有心事,主仆俩说起来,樱桃道:“主子何必为了这些事烦心,您把该说的都说了,让皇上和愉妃娘娘去做决定,他们若是来问您,您就再给推回去。您自己说的,咱们要开始学会拒绝别人,这些日子忻嫔和豫嫔娘娘为了宫里的事来问,咱们不都拒绝了吗?”

    提起忻嫔,那会儿乳母领着小七和恪儿玩耍归来,出门时小姑娘还挺活泼的,这会子紧紧跟着乳母,另一只小手拽着妹妹不放,红颜大腹便便已无法弯腰抱孩子,但小七主动软软地贴在自己怀里。小姑娘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红颜为她擦去脖子里的汗水,轻轻摇了几下扇子,柔声细语里,玩累了的孩子很快就睡着了。而红颜此刻才听说,小七是在园子里遇见了忻嫔。

    已是好几回了,小七一见到忻嫔就变得沉默寡言,她不哭不闹并没有激烈的情绪,但一定会做的,就是把身边的妹妹牢牢看守好,这一切都给红颜传递了极不好的信息,可是孩子已经受了伤害,她不愿逼问孩子而再次吓着她,她还很小,倘若能就此忘记也不是坏事,若是忘不了,过两年心智再成熟一些,红颜再问不迟。

    既然做任何事都换不回永璐,眼下她要先平安把孩子生下来,要好好周全膝下的儿女。皇帝不喜欢算旧账,他一面讨厌别人粉饰太平,一面自己又什么都求太平,红颜太了解皇帝的个性,昔日和敬说皇阿玛不可靠,虽不至于这样严重,但红颜知道很多事,她必须靠自己。

    为了不让小七紧张,已暗暗下令延禧宫的人不可以提起忻嫔,也尽量不让忻嫔出现在天地一家春,宫里头的事怎么也乱不了,而这紫禁城和圆明园,是红颜花费十几二十年的心血,也非一朝一夕就能叫人轻易取代,眼下忻嫔处处不顺利,正是如此。

    乳母将睡着的七公主抱去,樱桃搀扶主子起来活动筋骨,说起皇帝要去打猎的事,红颜再三思量,吩咐樱桃:“这事儿关乎着皇后娘娘,当真不是愉妃姐姐的儿女婚事那么简单,并非我要多管闲事。你去告诉吴总管,皇上打猎去的日子里,安排鄂弼来见我。”

    皇帝此番只在京郊打猎,故而将太后也侍奉同行,除了待产的红颜外,另有宝月楼和贵人与豫嫔不去。和贵人指望不上,但豫嫔早已在内宫找到自己立足的位置,该做的事人家事事做得漂亮,不该管的闲事绝不会多嘴。于是皇帝去京郊三日,园子里清静太平,没有任何麻烦。

    只是在第二天时,吴总管安排了鄂弼大人到园中相见,红颜如今贵为贵妃,只要有合理的原因,接见外臣并不会破坏宫廷礼教,何况她事后就要向皇帝有交代,也不怕被人知道胡乱传说,他们便大大方方地在园子里见了。

    虽然红颜猜测吴总管是故意说鄂弼有些事没交代,但他的确有很多话没有对吴公公说,此刻见了贵妃,知道是唯一的机会,便一股脑地把该说的话都交代了。

    原来当初鄂弼在皇后为孤儿赐名后,隔天就把孩子抱养了,本就是奔着这一层缘分,想借这个孩子攀附皇亲。当时父亲鄂尔泰去世不久,西林觉罗氏难有昔日辉煌,为了家族和自己的前程,鄂弼当时毫不犹豫地就收养了这个孩子。万万没想到,皇后竟然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红颜冷冷地说:“是因为这孩子和皇后娘娘再无缘分,你们就虐待她?”

    鄂弼慌张不已,老老实实说,早年他把孩子养在乡下,本不打算再接回去,可不知为何在青雀六岁那年,他连夜噩梦被折磨得心力交瘁,去庙里烧香拜佛,才想起自己丢了个孩子在乡下,于是在那一年,把孩子接了回去。

    接了青雀后,的确不再做噩梦,可是孩子的“噩梦”却开始了,家里女人们都认定青雀是他的私生女,明着暗着虐待这孩子,甚至在她小小年纪时就灌下虎狼之药,说既是孽种,就不要再在这世上留下祸根。

    红颜听得心惊胆战,毫不客气地说:“也曾见过总督夫人,实在想不到温柔大方的外表下,是这样狠毒的心。”

    鄂弼对红颜道:“臣当年收留这孩子,就是为了攀附皇亲,为了和富察家扯上关系,这些话实在是不能说的,娘娘,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替奴才周全了这件事。”

    红颜冷声道:“我与总督大人素无往来,实在不必为了你去向皇上解释,皇上念念不忘富察皇后,对青雀另眼看待,这是你们自己种下的恶果。”
正文 529 棒打鸳鸯(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贵妃娘娘,吴总管的意思是,万岁爷一心要促成这门亲事,但青雀实在配不上皇子。”鄂弼叩首道,“青雀幼年被灌下虎狼之药,将来恐怕不能生养,光是这一点,就不足以嫁入皇室。”

    “原来大人是不愿促成这门亲事。”红颜冷然道,“不如大人自己去向皇上解释,眼下皇上还什么话都没说,也谈不上什么收回成命。”

    鄂弼求道:“贵妃娘娘,您方才说皇上对青雀另眼看待,顾念的是富察皇后旧情,奴才去说这些事,岂不是只有一个死字?”

    红颜想到自己曾被太后灌下绝育之药,不论到底吃下去的是什么,当时的恐惧至今能令她背脊发寒,而之后十几年的不孕,也让她受尽内心的折磨,很多事当真不是一句“过去了”就能算了的。小小的无辜的孩子,因为大人的私心和恶毒,就承受这样的痛苦,皇后当年为她赐名,是想给这个孩子福祉,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们正大光明地在园中相见,少不得被人看见传说,弘历从猎场回来时,就好奇红颜做什么与鄂弼相见,红颜反问皇帝:“那名叫青雀的孩子,是哪一家的?”

    弘历这才明白过来,笑道:“难道是吴总管去传了几句话,他们就上赶着要把孩子送来了?”

    可见红颜一脸凝重,弘历也跟着正经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红颜道:“臣妾说的,不过是听来的事实,皇上若是不高兴,也别冲着臣妾来,咱们好好说话。”

    “朕怪你做什么,你只管说。”皇帝微微皱着眉头,嘀咕了句,“青雀那孩子,已经有婚约了吗?”

    若是有婚约,皇帝也不能强娶别人家的孩子,但没想到,红颜会说出那些沉重的话题。听说青雀幼年受虐待,听说她小小年纪就和红颜一样被强灌绝育之药,弘历眼中腾起的杀气,让红颜明白了鄂弼的惶恐不安,毕竟谁都知道富察皇后对于皇帝而言多重要,她赐名的孩子没有得到厚待,反而受了那么多苦,皇帝如何能忍。

    “鄂弼是怕自己攀附皇亲的心思被发现,怕被认为别有居心,一直不敢透露青雀的身世。”红颜说道,“总督府的女人们,就都认为青雀是他的私生女。”

    皇帝的拳头砸在了茶几上,但立刻就担心会不会吓着红颜,忙软下脸道:“朕不是冲你来的。”

    红颜当然不会计较,只道:“这孩子若是嫁给永琪,会耽误永琪的子嗣,虽然可以立侧福晋纳妾,嫡子的意义总是不一样的。臣妾想着,幸好皇上眼下什么话也没说,为了愉妃姐姐为了永琪的前程,还是另外再选合适的孩子。”

    “那青雀怎么办?”弘历几乎将那孩子视作自己的女儿,恨恼道,“这孩子将来嫁给别人,若不能生养,在别家也是要受欺负的。”

    红颜道:“等永琪的婚事定下了,皇上就把青雀收为义女,给多罗格格的名分,将来若嫁入好人家,必然能得一世安稳。”

    皇帝长长一叹:“给永琪的确不合适了,就照你说的办吧,将来朕把她收为义女,给她许好的前程。”

    红颜轻声问:“那鄂弼大人……”

    皇帝恼道:“狡猾的东西,知道要来求你,难得有大臣来求你,朕难道不给你颜面吗?”

    “皇上倒真不比顾及臣妾的颜面,臣妾的面子值几个钱。”红颜和气地说,“皇上别生气,臣妾也就安心了。”

    “可朕一定要给你面子。”弘历认真地说,“将来还有很多事等着你,你比朕小十几岁,朕百年后……”

    红颜面色一凛,伸手捂住了皇帝的嘴,急道:“怎么就说这种话,我不爱听。”

    情急之下,红颜连敬语也忘了,却触动了皇帝的心,弘历搂过她道:“早晚要说的,朕只想你安心,你也放心,朕不会丢下你不管,不能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红颜没想到,为了青雀的事,竟勾起皇帝待自己的真心,她一面觉得安慰满足,一面又为孩子们感到可惜,但想着好在一切都还没开始,也不算棒打鸳鸯,她哪里知道,这边为永琪担心着前程,那边少年郎已是情窦初开。

    且说从京郊打猎归来,永琪带回一头鹿给三福晋享用,其实从前兄弟之间也没有那么亲热,永琪如今对待寡嫂也要有些分寸,可他几乎见天就来三阿哥府,三福晋早就觉得永琪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身边的青雀。

    原本这样下去,指不定能促成一桩好姻缘,奈何青雀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有奢望,为了不让五阿哥太过动情,在皇帝去京郊狩猎的日子里,青雀收拾了行李回总督府去了。

    永琪能见天往兄长府里跑,可不能随随便便跑去大臣的宅邸,他与鄂弼也不相熟,且鄂弼不能长久逗留在京城,很快要回四川,京城总督府里都是妇人家,永琪就更不好闯去了。

    这日他兴冲冲带着猎物来,还抓了一只活的兔子想送给青雀养,结果三嫂却告诉她,人已经回家去了。

    此刻永琪才发现,一切都没有开始,眼下他什么都做不了,既然中意青雀,就该堂堂正正地对待,他做什么不去告诉父亲额娘,长辈们一直问自己有没有心上人,如今他真是有了。

    不知是青雀命运多厄,还是老天捉弄人,当皇帝决定不再促成这门婚事时,永琪却跑去告诉愉妃他有了心上人。愉妃听说是总督府的千金,是昔日辅政大臣鄂尔泰的孙女,这样好的出身实在没得挑,她不知收养一事更不知皇后赐名一事,着急儿子的人生大事为他子嗣担忧的愉妃,立刻就来找皇帝商议。

    彼时皇帝在天地一家春和红颜陪着小七写字,愉妃到来将这些事一说,二人都愣了。

    红颜让樱桃带小七走,自己到一旁烹茶,愉妃见她与皇帝都神情尴尬,便收敛欢喜的神情,但听皇帝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你可知道?”

    愉妃摇头:“臣妾疏忽了,听永琪说是总督府的小姐,一时高兴,就想来告诉皇上。”

    弘历说了孩子的名字,愉妃也是一怔,虽然皇后为孤儿赐名的事并没有宣扬得天下皆知,可她多年与红颜如茵在一起,当然知道这件事,但因平日里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孩子们大多不清楚。

    想到是收养的孤儿,愉妃觉得略勉强,可是皇后昔日抱过的孩子,她又觉得是荣幸,笑道:“那更是皇后娘娘留给永琪的福气了。”

    弘历与红颜对视一眼,叹了一声道:“有些事,你们姐妹说更容易些,朕先走了。”

    愉妃呆呆地看着皇帝离去,红颜搀扶她坐下,将鄂弼如何求她,将青雀何种遭遇,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愉妃,叹息道:“我和皇上都没想到,永琪竟然已经动心了。”

    愉妃的心扑扑直跳,捧着心门口反复问红颜:“那孩子不能生养?”

    红颜认真地说:“或许和我一样,但若十几年也等不到结果呢,到那时候,姐姐会不会后悔?永琪会不会后悔?至少在知道永琪动了情之前,我和皇上都觉得没这些麻烦更好。”

    愉妃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能做儿媳妇的女孩子,却是这样的结果,而她可以不在乎出身不在乎品貌,可能不能生养对于永琪而言太重要,明知道可能发生的事儿不去避免,难道真的要等十几年后再后悔?

    “既然永琪动了心,这事儿就不好办。”红颜叹息道,“唯一好的是,皇上还没正式做过任何决定,所以一切都还能商量。永琪的心思,要姐姐去安抚,永琪和你若是有了什么决定但与皇上的心思相悖,为了永琪,我也能帮着劝劝皇上。”

    愉妃痛心地说:“这孩子终于开窍,可怎么就遇上这样的事。”

    五阿哥兴冲冲地等着母亲回音,可是皇帝另派了差事把他叫走了,要去天津等地走一圈才能回来,在外头又另接了差事,日子一天天拖延,中秋也不能回京,再到京城时,一时九月初。

    重阳节是令贵妃的生辰,也是福灵安的生辰,就在永琪回京那天,富察福晋派人送消息进宫,说大儿媳妇有身孕了。一同长大的好兄弟,福灵安事事都走在自己前头,永琪这会子才开始着急,来天地一家春报平安请安,便又提起了自己的婚事。

    愉妃小心翼翼地问儿子:“你也没问过人家家里有什么安排,指不定那姑娘已经有了婚配。”

    永琪笑道:“三嫂说过青雀没有婚配,她本打算为青雀安排。”

    愉妃背过身子去,没敢看着儿子,皇帝把他送出去那么久,是想让他冷静些的,但这孩子实心眼儿,认定了的事当真轻易改不了。

    愉妃又道:“你一头热,人家未必看得上你。”

    永琪憨笑道:“这事儿,儿子可比您更明白,您连人都还没见过呢。额娘,皇阿玛怎么说,皇阿玛不答应吗?”

    愉妃沉下心,道:“是,你皇阿玛不答应,那家孩子配不上你,你再等一等,年末就有安排了。”

    永琪满脸的欣喜顿时散去,问母亲:“额娘,青雀哪里配不上我?”
正文 530 宝月楼的侍女(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皇阿玛对你有期待,你说为了什么,自然要为你选最最好的女子做妻子。”愉妃很勉强地笑着,劝儿子道,“你们也不过见了几次,怕是话也没有多说,你之前不还在几位娘娘面前说,要皇阿玛和我做主吗?既然如此,那你就安心回去等一等,你在京城的宅子已经选好了,就等你皇阿玛下旨,额娘一定把你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

    当初的话,的确是永琪说出口的,他一向是个听话守规矩的孩子,可现在动了情,无法再有当初的冷静,事情却不能照着他所想的发展下去。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也不明白男女之情要如何培养,直到心里开始放不下那个姑娘,才明白原来真的可以把心放在一个曾经完全不认识的人身上。

    眼瞧着儿子眸中的目光越来越黯淡,愉妃心痛难当,自以为能事事为永琪周全,没想到到头来不能满足儿子的心愿,可为了儿子的前程着想,青雀那孩子当真不合适。而在她们看来,将来让青雀做侧室便好,可对动了情的人来说,能够选择的前提下,哪里舍得让喜欢的女人做小。

    永琪没有闹,他知道世上没有额娘不能满足他的事,额娘这里都摇头了,皇阿玛那里就不能再纠缠,他的父亲是君王,而他们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一切不曾开始,也许放下就放下了,可他身上烫伤的疤痕还在,怕是多少年里也忘不了。

    五阿哥离开天地一家春时,忻嫔正带着内务府的人来,本是与愉妃约好了商议重阳节的事,可到了天地一家春门前,白梨尴尬地来阻拦,说愉妃娘娘头疼不想见人,改日再约。

    忻嫔勉强扯着笑容说:“原是皇上打猎前就该定下的事,说好了回来娘娘就给拿主意,这下子又要耽搁,昨天颖妃娘娘还派人催我,像是我的不是了。”

    白梨赔笑道:“娘娘身上不大自在,明日一定就好了。忻嫔娘娘您先回吧,有什么事让他们去做,咱们娘娘不是常说,如今是您当家,好些事不用来问了。”

    忻嫔到底没能见上愉妃,可转身吩咐底下人去办事,内务府的人却又皮笑肉不笑地说:“还是等愉妃娘娘示下,连这园子里有多少草木愉妃娘娘都知道,重阳节上的事若没有愉妃娘娘点头,奴才们当真不敢去办。”

    然而难办的何止这一件事,之前为了安排各宫随驾出行,忻嫔熬了两夜没睡,最后几乎要发了狠,才刚刚把车马的数量送过来,她不知道这些太监宫女过去是如何为令贵妃和愉妃办事的,现在她要差遣一两个人,竟比登天还难。下头的人不办事,上面颖妃又狐假虎威地总是寻她麻烦,本以为只要尽心尽力把事情做好,就能在宫里挣出一份脸面,结果却是越来越多的人嫌她,那些太监宫女都敢给她脸色看。

    回到自己的住处,忻嫔少不得要发脾气,把八公主吓得哇哇大哭,兰贵人来带小公主走,听慧云解释了几句,她干笑:“那会子娘娘帮着做几件事,不是挺顺当的,怎么如今就不成了?”

    慧云当面没言语,心里则想,那会儿忻嫔不过是接手一两件事,到底是为令贵妃和愉妃打下手,现在却是真正当家,里头的差别可就大了。

    但忻嫔如今接了差事,再难也要硬着头皮上,重阳节的事勉勉强强对付下来,可是凝春堂的客人散去时,太后却将她叫去问话,很不满意地说:“今日各席用的食盒,与中秋节时的一样,你知道什么是皇家体面吗,那些老福晋们回去,该笑话宫里头寒酸,丢的是皇上的面子。”

    不过是盛放膳食的食盒,哪里就有这么多讲究,都是养尊处优的人,几乎不会对膳食感兴趣,而为了与中秋节的菜色有所区别,忻嫔也没少花心思敦促御膳房,在此之前她从来不晓得,原来连这么细致的事情也要管。

    “食盒是豫嫔姐姐挑选的。”忻嫔张嘴就把责任推了出去,垂首道,“臣妾会好好和豫嫔说说,下一回再不出这样的错了。”

    “内务府那些人,是不是给你小鞋穿?”太后冷冷一笑,“那些奴才都是人精,怕是你对付不了的,若是有为难的地方,若是他们还把令贵妃当主子而无视你,你该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这的确是太后可以做主的事,但说出口就是她戴佳氏没用,她不就是为了争口气挣个脸面才这么辛苦,怎么能让太后背过去继续小看自己。忻嫔到底没说委屈,哪怕急得夜里偷偷哭泣,也绝不认输。

    而这一天,也是红颜的生辰,如茵带着儿子媳妇进宫请安,福灵安的妻子已经有了身孕,明年此刻如茵便要做祖母,而佛儿几时若有身孕,不仅是如茵做祖母,红颜也要做外祖母,这一刻才感觉到年华逝去,当年瀛台相遇相知,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愉妃因之前耽误了忻嫔的事,今天不能多陪红颜和如茵,主动派人请忻嫔到前头商议,如茵私下说愉妃为何还放不下,红颜叹道:“她一辈子都为宫里的事操劳,五阿哥之外再没有别的寄托,你要让她闲下来很难。”

    如茵到门前看了眼,见是樱桃守着,与她低语了几句,这才放心回来对红颜说:“那苏图夫人和纳布尔的事,我已经派人传出去,先让纳布尔府上闹一闹,他们若是压不住,传出来成了笑话,咱们直接看好戏。若是纳布尔和皇后把这件事压下去,回头咱们再给传出去。”

    红颜颔首道:“只可惜连累皇后,无端端受这些委屈。”

    如茵笑:“姐姐就是这样心软,我若是你,直接就把忻嫔……”

    红颜示意她不要说下去,摸了摸正翻腾的肚子,希望怀里的孩子能安静些,缓过这一阵后才道:“我有我的立场,我还要在这宫里一辈子,我还在乎皇上的感情,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而不是我去判决生死。如茵,我或许没有杀伐决断的魄力,可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话音才落,腹中孩儿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红颜看着肚皮翻滚一动不敢动,她忧心地说:“何太医说孩子太活泼也不好,他的哥哥姐姐都没叫我辛苦过,这孩子实在太能闹腾。”

    如茵摸了摸红颜的肚皮,孩子总算安静了些,她笑道:“必然是个男孩子。”

    红颜不言语,如茵又道:“若再生个小阿哥,对皇上来说意义一定不同,十四阿哥没了,就和当年二阿哥没了是一样的。”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眼门前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红颜心里有太多事压着,不知哪一天才能真正舒口气,也许是在宫里待久了没有了从前的豁达,又或是正因为待久了,才会比任何人都敏锐地嗅到不安的气息。

    既是红颜的生辰,弘历忙完政务自然要来陪伴她,原是两人清清静静说贴心话的时候,偏是这一天要闹出让人不愉快的事,皇后那儿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与忻嫔的母亲苟且,忻嫔却不小心又招惹了宝月楼。难得见和贵人走出宝月楼,更几乎不见她往哪一处宫阁去,这晚却是顶着夜色赶来天地一家春,宫女通报说和贵人求见时,红颜和皇帝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伊帕尔汗依旧穿着回部的服侍,走到哪儿都格格不入,她向皇帝和红颜行礼后,说的仍旧是维吾尔语,红颜听得一知半解,似乎是她的侍女出了什么事,皇帝果然就向她解释,说道:“和贵人的贴身侍女被侍卫捉走了,她来求朕把她的侍女放回去。”

    “好好的,为什么抓她的侍女?”红颜也觉得奇怪,忙让樱桃去问怎么回事,才知道是侍卫遇见宝月楼的侍女在园中形迹可疑,上禀到忻嫔那儿,忻嫔直接就让抓人,虽说后来有把话传到接秀山房,可皇后那一问三不知的性子,压根儿不愿搀和这种事。

    颖妃风风火火赶来,把事情都推在忻嫔头上,说忻嫔滥用职权还不把她放在眼里,皇帝懒得听这些吵吵嚷嚷的事,命人将和贵人的侍女放回去,谁知忻嫔那儿有所准备,太后从凝春堂派人,对皇帝说:“人证物证俱在,这侍女与侍卫私相授受,难道因为是回部的人,连最起码的规矩都可以算了吗?”

    事情乱糟糟的,红颜这会儿的身体没精力管,只记得伊帕尔汗失态地对皇帝说了很多很多的话,皇帝似乎也被她绕糊涂了,红颜第一次看到和贵人这副模样,她想起自己曾对樱桃感慨的事,而和贵人这样子,亦是似曾相识。

    十分扫兴的一晚上,莫名其妙牵扯出这么多的事,皇帝没来得及吃一口红颜小厨房里的寿面,就跟着和贵人去了宝月楼。

    总算清静下来,红颜看着樱桃送来的寿面,苦笑道:“当日皇上让我扮黑脸,到底图什么,太后终究还是容不下她,和贵人太特立独行,不能长久。”

    樱桃小声道:“您说是那侍女和侍卫私相授受,还是那侍女代替和贵人……”

    红颜心头一紧,手里握了拳道:“我是不是别管人家的闲事才好?”
正文 531 皇后的隐忍(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月楼一贯神秘,皇帝似乎也有不愿告诉天下人的事,那里面的人仿佛与世隔绝,可每每有什么事,都必然闹出很大的动静。这一次竟牵扯到宫规礼教,连太后都出面说什么人证物证俱在,指责和贵人的宫女与侍卫私通。

    樱桃去打听,那宫女的确是给侍卫递送了什么东西,而那侍卫则是和贵人的兄长图尔都进献给皇帝的十个勇士之一,正是回部人,皇帝因觉得无处安放这些勇士,不知编入哪一军好,就暂时留在圆明园里当差。因他们与和贵人同族,大部分时间都在宝月楼附近徘徊,本是想让和贵人安心,谁知能闹出这种事。

    宝月楼是连内宫太监都不得随便进入的地方,里头上上下下都是女人,侍女胆敢闯入园中正大光明地“私通”,的确让人匪夷所思,而和贵人的“恩宠”也一贯神秘莫测,皇帝长久以来一味的包庇,不知这一回还能不能奏效。

    宝月楼里,和贵人带着侍女跪伏在皇帝面前,一连串的维吾尔语让弘历微微皱眉。他并不能把维吾尔语当做满蒙汉语这样精通,伊帕尔汗说得快一些复杂一些,皇帝也很费解,可他不能轻易表露自己没有听懂,对于这些无所谓的事,便一笑了之,道:“朕虽然尊重你的信仰和习惯,但这毕竟是大清的内宫,你要约束自己的人,你的侍女们既然在朕的后宫,在她们离开前去世前,也都是朕的女人。除了亲生父兄,他们与天底下任何男子都不能有任何往来,这样的事不可以再发生,下一回你的侍女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伊帕尔汗伏在地上,根本不敢看皇帝的脸,而弘历解决了这件事,还想回天地一家春吃一口红颜的寿面,待吴总管从凝春堂回来,说太后点头表示不管了,皇帝便起身离了宝月楼,只是走时又叮嘱了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的叔父和兄长亦是,你要好好想想他们不在了之后,没有回部支持的日子要怎么过,朕可以把宝月楼一直留给你,但宝月楼的门,不能一辈子都关着。”

    伊帕尔汗深深伏地,什么话也没说,皇帝带着人离去,那些让她看着就不舒服的太监们消失了,伊帕尔汗才觉得自己的殿阁清净了,她软软地瘫坐在地上,被抓的侍女惊魂未定,爬到她身边说:“小姐,是奴婢害了您。”

    伊帕尔汗含泪道:“是我让你去见他的,是我差点害了他,也差点害了你。”

    侍女不安地问:“会有人继续找我们的麻烦吗,大人他会不会有事。”

    伊帕尔汗眼睛直直地,几乎被咬出血珠子的双唇轻轻蠕动,双手合在胸前说:“他若有事,我就跟着他一起死。”

    而这晚弘历回天地一家春,只讨红颜的寿面吃,对宝月楼只字不提,这么久以来红颜冷眼看着,总觉得皇帝对香姑娘牵扯了太多政治,便失去了最原本的男女之情,而他到了这个年纪,朝廷和后宫经历了那么多的事,的确很难再对什么女人留情。红颜曾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而今才明白,自己是在对的时间里与皇帝相遇,才能有一直到如今的长长久久。

    但皇帝不提,太后要提,隔天清早红颜挺着肚子就来到凝春堂,一向不见人的和贵人竟然也出现在人前,让人惊异的是,习惯了看她穿着回部衣衫,今日突然一身旗装打扮,令所有人眼前一亮。而她这样打扮,显然有意讨好太后,至少太后再不能指摘她特立独行的生活习惯,只为她的侍女不检点提了几句,来来回回中间有人转一道手翻译,太后说得多了也嫌麻烦。

    妃嫔们散去时,皇后之下自然以红颜为尊,她身怀龙种临盆在即,宫女太监簇拥着她,每一步路都十分小心,就连皇后都说要让她先走,很客气地道:“你这就要生了,产房可都准备好了?别再到处走动了,别把孩子生在外头。”

    可谁想到,皇后对令贵妃和颜悦色,这几句话才说罢,就冷下脸来将颖妃和豫嫔叫到跟前吩咐:“为了宝月楼的事,忻嫔怪尴尬的,这阵子让她歇着吧,宫里的事不必她插手,有什么事你们对付不了,来接秀山房找我便是。”

    颖妃和豫嫔面面相觑,颖妃更转身看了眼站在人群后的忻嫔,她呆呆地望着这边,好像还没明白皇后是什么意思,但很快皇后和令贵妃、愉妃诸人的轿子都散了,宫女们来请颖妃上轿,她晃晃悠悠走到忻嫔面前,冷笑道:“皇后娘娘的脾气不好琢磨呢,不过有一点我知道,就是别给她惹麻烦,你说你气不过宝月楼得宠,也不能这么明着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人家过不去是不?”

    忻嫔矮人一截,什么话也不能说,在其他人的指指点点里离开了凝春堂,她算是明白了,她做什么都是错,这宫里根本就没有是非黑白,恩宠、地位和权力,才能让你活得像个人,可她一无所有。

    忻嫔带着怨恨离开凝春堂,太后这会子才知道皇后背过她在门外撤了戴佳氏的权力,皇后毕竟是六宫之主,她真要决定什么,太后也不能轻易否定,而太后思量得更细一些,问华嬷嬷:“会不会是皇帝为了宝月楼的事不高兴,他出面责备忻嫔显得小气,就唆使皇后这么做?”

    华嬷嬷就等着太后问这些话,将令贵妃交代给她的事反复斟酌后,开口道:“奴婢倒是觉得,与宝月楼没有多大关系,正好出了这么一件事,皇后娘娘是借题发挥。”

    太后不解,华嬷嬷凑在她耳畔道:“主子,奴婢听说那苏图夫人与纳布尔大人暧昧苟且,都在私宅厮混好些日子了。皇后娘娘前阵子提拔忻嫔,未必不是娘家人给出的主意,但这阵子那苏图夫人那点事被捅出来,皇后娘娘怎么能舍得亲娘受委屈呢,还能给忻嫔娘娘好脸色吗?”

    皇太后听得目瞪口呆,可她眼里的那苏图夫人还真是那种货色,那个女人为达目的什么都能做,早些时候不就说她把那苏图的兄弟都……太后干咳了几声,不愿想这些肮脏的事,更不愿蹚这浑水,忙吩咐华嬷嬷:“仔细打听清楚,忻嫔随时可弃,别叫我惹一身骚。”

    华嬷嬷不语,心想着,惹一身骚难免,还有更麻烦的事,说到底是谁把忻嫔带进宫,又让她变成现在这样子?

    而红颜这边,她没想到皇后会这么快就给出反应,但很明显纳布尔和皇后极力压制了这件事,没有闹得满城风雨,不然忻嫔摊上那样的母亲,不需要红颜再做什么,她这辈子就算完了。可一样的事,皇后也会因此受到影响,她摊上那样的父亲,还有什么颜面可谈。如茵说若闹得不大,她能想法子掀起热闹,但红颜此刻觉得,还是给皇后留有余地的好,她与皇后无冤无仇,皇后甚至待自己极好,何必为了一个忻嫔伤害皇后。

    忻嫔被撤了权,日子一下子闲散下来,而有些内务府的太监还故意来恶心她似的,拿着一些事来问忻嫔娘娘该怎么办,可话说一半却想起来如今忻嫔娘娘不管事又匆匆离了。忻嫔敢怒不敢言,兰贵人知道她心情不好远远地躲着,直到听见八公主的哭声才会心有记挂,可一见面,忻嫔却问她:“皇上多久没碰你了?”

    兰贵人手里抱着啼哭的孩子,尴尬地说:“别人不知道,娘娘还不知道吗,臣妾早就不算什么了。”

    忻嫔抬眼打量她的身体,不再劳作吃苦后,兰贵人比做宫女那会儿丰盈了许多,就算不是倾城容颜,也是会让男人喜欢的模样,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放着这么多年轻的美人不喜欢,偏要钻在天地一家春里。而那令贵妃走了什么好运,能一个接一个地生。

    “您没什么事,臣妾带公主出去玩会儿。”兰贵人小心翼翼地说着,哄着怀里的小姑娘别再哭,抱着她转身走,可刚到门前,忻嫔忽然喊住她道,“若是没有宝月楼,皇上应该能想起你来的。”

    兰贵人忍不住说:“娘娘,臣妾是劝过您的,没事儿别招惹宝月楼,您看这会子……”她垂首轻声嘀咕,“昨晚的事才弄得尴尬,怎么又提起宝月楼了。”

    “皇上越不让提,我越要撕开宝月楼的遮羞布,她们一定有什么不能告人的事。”忻嫔气势汹汹地闯来,唬得自己的女儿背过身去紧紧抱着兰贵人的脖子,“反正我一无所有了,我怕什么?”

    兰贵人护着怀里的孩子,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她多想能摆脱忻嫔,可这宫里其实哪儿都不如意,在这儿还能有小公主相陪分散些郁闷心情,兰贵人只想安安生生活下去,偏偏忻嫔一辈子都在折腾。

    忻嫔伸手摸了摸女儿,不顾孩子颤抖,阴森森地说:“你过几日,带八公主去宝月楼逛逛,告诉我那里的情形。”
正文 532 不速之客(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兰贵人对忻嫔早已忍耐到了极限,只是她在这宫里无依无靠,又本是忻嫔屋子里的人,若是离了她去别处,日子必然难过。当初那瑞常在闹搬家,最后还不是看尽冷暖乖乖顺从令妃的安排,这宫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存活的方法,忻嫔对于兰贵人而言,勉强是个“依靠”。

    “可宝月楼未必让臣妾进门,这么久了也没见宝月楼招待过什么客人。”兰贵人怯然道,“臣妾若是做不好,娘娘您可别怪臣妾。”

    忻嫔抚摸着女儿,可女儿却不愿和她亲近,她渐渐没了耐心,又听兰贵人怎么说,冷着脸道:“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先唱衰,真真厌恶你这种人,就不能好好去做成一两件事,于你于我都有好处。”

    虽然不欢而散,兰贵人到底是答应了这件事,可是几日后当她真的带着八公主去宝月楼附近徘徊时,却被吴总管派来的人劝退,几位公公很明白地敬告她:“兰贵人还是离宝月楼远一些好,回头有什么事,您多冤枉。”

    宝月楼中,伊帕尔汗倚窗而立,看得到兰贵人带着孩子在底下徘徊,但很快就有人把她们带走了。然而已经好几天了,曾经每天都会经过宝月楼的,由回部的勇士们组成的侍卫队伍再也没出现,她很不安,她害怕自己的心上人会得到惩罚,也害怕皇帝将他们调离后,此生此世都不得相见。

    伊帕尔汗的侍女,想尽办法从宫里打听到消息,原先的侍卫队的确被调走了,去了什么叫南苑的地方当差,皇帝一年也不会去那里几回,而负责调配这些侍卫的,是富察傅恒大人。

    “富察傅恒是谁?”伊帕尔汗对于大清的官员知之甚少。

    “就是那位时常进宫,与令贵妃、舒妃十分亲热的福晋的丈夫。”侍女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解释道,“那位福晋是舒妃的堂妹,但与令贵妃有十几年的交情。”

    伊帕尔汗怔怔地望着侍女,侍女眼里浮起了不安,问她道:“小姐,难道您要想法子……”

    美丽的女人眼含热泪,这样的痴情在紫禁城里曾经有过如今依旧存在,她最后的精神支持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要怎么活下去,柔弱的人躲在侍女的怀中哭泣着:“我想再看他一眼,哪怕一眼。”

    红颜曾对樱桃说,希望香姑娘身上若有故事,千万别重复那一位的路,而她也实在不愿再管这样的闲事,宝月楼里无论闹出什么动静,红颜都不予以关心,这次侍女和侍卫的纠葛,她听过则已,便是舒妃和庆妃当故事讲,她也没有插嘴。

    但麻烦的事,仿佛有一双能自己找上门的脚,红颜好好地在园子里散步以助分娩,遇上了被宫人从宝月楼劝走的兰贵人,她没能办成忻嫔交代的事,不免有些急躁,八公主的性格像她的姐姐一样敏感,稍稍有些不安,就开始啼哭。

    红颜这边小七和恪儿跟在身边,小七近来越来越开朗,正渐渐走出失去弟弟的阴影,但忽然传来的啼哭声还是让她变得紧张,她紧紧抓着恪儿的手,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妹妹。

    每次看到小七这样子,红颜都会心疼,她摸摸女儿的脑袋希望她别紧张,小公主软软地说:“额娘,妹妹在哭。”

    他们已经看到了兰贵人和八公主,而小七不像害怕忻嫔那样对兰贵人有抵触,她意识到自己和妹妹都很安全,很自然地放下了戒心,在得到红颜的同意后,一路跑来兰贵人这边。

    “妹妹不哭。”小七把自己的小帕子递给八公主,小娃娃看到和自己一样大小的人,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姐姐牵她的手,她便跟着姐姐迈开步子,小七一路把她带到红颜身边,甜甜地笑着,“额娘,我和妹妹一起玩。”

    红颜见小七能这样,实在欢喜,对跟来的兰贵人也有好心情,和气地说:“出门前让做了南瓜粥,兰贵人也去吃一碗如何。”

    兰贵人当然愿意亲近令贵妃,忙要上前搀扶大腹便便的孕妇,但樱桃客气地谢绝了,请兰贵人跟在一旁就好,她们回天地一家春,小七让八公主和恪儿排排坐,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喂,红颜看得眼中一热,虽然她不会再像从前欺负永璐那样霸道蛮横,可孩子愿意开始和姐妹玩耍,她相信总有一天孩子能走出心里的阴影。

    “贵妃娘娘……”可兰贵人幽幽的一声,把红颜拉回现实,只见她尴尬地说着,“臣妾有件事,想请娘娘示下。”

    红颜心里一叹,她或许就不该请兰贵人来喝粥,唯有道:“什么要紧事?”

    没想到兰贵人,竟然会直接告诉红颜忻嫔要撕破宝月楼脸面的事,红颜直觉得戴佳氏简直是疯了,她看起来弱不禁风温文尔雅,应该是个无比体贴的人,可她一面得不到皇帝喜欢,一面又处处做和皇帝心意相悖的事,她到底想要干什么?自掘坟墓吗?

    “贵妃娘娘,臣妾实在是不愿做这些事。”兰贵人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地指责忻嫔总是强迫她这样那样的事,到后来更是动了情落了泪,无比委屈。

    “没想到,忻嫔的性子是这样的,和我眼里见到的人,完全不同呢。”红颜装傻,笑对兰贵人,“我想兰贵人这些话,在这里说说就罢了,去外头说怕是没人信,反而怪你心生嫉妒挑拨离间。”

    兰贵人抿着嘴,呆呆地看着红颜,红颜道:“其实这宫里的事啊,皇上都看着,太后都看着,错不了的。你只要心里明白,别做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哪怕真有什么,也会有人为你说句公道话。皇上对后宫一向宽容,女人之间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

    “是。”

    “你从前照顾六公主,如今又照顾八公主。皇上前几日还对我说,忻嫔忙里忙外,亏得有你在身边。”红颜随口编出一句话,兰贵人不可能去找皇帝求证,但她只要信,足以高兴好一阵子。

    果然见兰贵人两眼放光,红颜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可是她们本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弘历的女人。

    因八公主和小七玩得好,一时不肯离开,但红颜是待产的孕妇,兰贵人再不识趣也不敢打扰她休息,便说晚些时候来接公主。可她独自回去后,忻嫔得知她将孩子留在天地一家春,把兰贵人狠狠地责备了一通,好在令贵妃是有眼色的人,没多久就派人把公主送了回来。

    天地一家春里,晚膳前小七由乳母教着,给妹妹擦手洗脸,恪儿一向安静乖巧,姐姐要她怎么做都乖乖的,小七欢喜了就抱着妹妹亲她,小姐儿俩叫人看着就喜欢。待得晚膳时,乳母要喂小七吃她不爱吃但对身体好的东西,小丫头软软地黏着红颜撒娇,她呜咽一声红颜的心就软一寸,看到女儿重新愿意亲近人愿意撒娇,当真什么都无所谓了。

    乳母在边上也说:“七公主今天还抓虫子给八公主看呢,再过几个月,一定有能像从前一样,像个小霸王似的。”

    红颜忘不掉当初硬要给弟弟喂草吃的小霸王,可小七能变回从前的性子,她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她不知道腹中这个孩子是不是永璐的转世投胎,但那样的心情她终于能体会和理解,昔日觉得富察皇后苦,但总会有一丝旁观者不相干的,希望她能早些振作的不耐烦,如今才真正体会到皇后的不容易,而经历了皇后一生最大的悲剧的红颜,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悲剧重演。

    她要好好守护自己的孩子,守护自己的在宫廷的地位,守护自己在弘历心中的模样。容颜可以衰老,但人心不能变,杀伐决断快意恩仇,一定会让她变成另一个魏红颜,那样弘历再看到她,就会陌生了。

    而红颜如今对孩子更多了几分溺爱,特别是小七,她不爱吃的东西,就劝乳母不要勉强,乳母倒是很有立场,坚持说那样对公主的身体好,小丫头哼哼唧唧撒娇,大人们哄着笑着,一屋子的和气欢喜。可一顿饭还没吃完,天地一家春来了不速之客,和贵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久前来是为了讨回她的侍女,今日紧绷着一张脸走到红颜面前,红颜也猜不到她要做什么。

    却是头一回,红颜听到和贵人说汉语。

    和贵人进门时,膳桌上满是佳肴珍馐,似乎是菜肴的香气令她皱眉,红颜意识到宝月楼里的人都不食猪肉,忙命宫女撤下,更主动邀请和贵人到其他屋子里坐坐,和贵人神情紧张地跟着红颜,莫说她不安,红颜本身也不安。

    天知道又是谁得罪了宝月楼,红颜明明不理事,可事情却要找上门,她客气地请和贵人用茶,用维吾尔语问:“这么晚了,有事吗?”

    没想到和贵人竟是开口便说汉语,红颜被她怔住了,一时没听清楚说什么,伊帕尔汗不厌其烦地再次说道:“贵妃娘娘,您能重新调配宫里的侍卫吗?”
正文 533 那就杀了他(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何等重要的事,能请得动你开金口?”红颜为伊帕尔汗口齿清晰的汉语所惊讶,但正如她最先想的,伊帕尔汗即便不会说也必然听得懂,这香姑娘的身上,果然有故事。

    伊帕尔汗既然闯来了,就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她急切地对红颜道:“我哥哥进献给皇上的勇士去了什么地方,我想知道我家乡的人去了什么地方。”她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地说,似乎不习惯说汉语,但表达出来的意思分毫不差。

    “因为你的侍女违反宫规,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样的不愉快,只有将他们调去别处当差,他们好好的不会有任何事,不需要你担心。”红颜严肃地看着和贵人,伊帕尔汗脸上的神情似曾相识,甚至这些年也时常能看见,她最担心的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好在皇帝对香姑娘无情,香姑娘不过是摆在后宫的花瓶,不然皇帝一腔热情错付,真有一天出了事,要他如何面对?

    “是你的侍女求你来问我的吗?”红颜定下心神后,露出几分温柔和气,“所以她的确是与侍卫有染,是过去在回部时就互定了终生?”

    伊帕尔汗目光闪烁,但在红颜看来,不管是她不擅长使用汉语,还是她不敢正面回应,所有的答案都写在脸上了,那些话说出来就是赐死的白绫,而红颜再也不想去承受别人的秘密。

    “你的侍女和你情同姐妹,我能理解,我的贴身宫女若有什么事,我也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红颜想了想,还是避免用复杂的词汇,便很直白地说,“你要是没有勇气去为她向皇上请求成全,就不要害她,偷偷摸摸的爱情能有什么结果呢,她到底是爱那位勇士,还是爱自己?”

    如今轮到伊帕尔汗跟不上红颜的节奏,她会说汉语但毕竟不常用,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小心想了几遍,而等她想明白,红颜又道:“这宫里曾经有过类似的事,结果谁也不能善终。和贵人,在你眼里什么才是爱情?是要轰轰烈烈,是要与天下人为敌,还是要彼此都痛苦挣扎一辈子?你的侍女既然随你进宫,那就是做好了一生伺候你的觉悟,是她先放弃了自己与所爱之人的将来,她又有什么资格,以自己爱着那个人而要求对方一辈子守护在自己身边?你们的神主,是如何指引你们的呢?”

    伊帕尔汗听明白令贵妃的话,心里重重一沉。不错,是她没有反抗挣扎,愿意为了族人不嫁,愿意为了族人等到有一天被嫁给强大的君主,她甚至从没有让贴身侍女以外的人发现自己对心上人的情意,而那忠诚的男人为了回应小姐的情意,一直默默地接受她的一切事。有幸被选来进献给皇帝并守护宝月楼,在伊帕尔汗看来就是神的指引,可毫无疑问的是,从那以后每一天都很辛苦很痛苦,他们谁也不快乐。她一生不得自由,她也捆绑了那个对自己无比忠诚的男人。

    那天她忍不住,让自己的侍女去给心上人送一条红丝带,那样他在行走的队伍里,伊帕尔汗能一眼就找到他,结果被其他侍卫撞见出了事。而忻嫔本是照规矩办事,结果却成了招惹宝月楼,伊帕尔汗明白,她又作孽了。

    红颜不明白香姑娘为什么会来找她,如果自己脸上刻着“好人”二字,那就只能对不起了。经历了那拉皇后的痴恋,看到傅二爷一家的颠沛流离,看到二夫人的绝望自尽,她不愿自己再陷入这种糟糕的事里头,哪怕是别人自己找上门来。

    红颜始终不问和贵人究竟发生了什么,顺着之前发生的事把故事都推在那侍女身上,严肃地对伊帕尔汗说:“你回去告诉你的侍女,放下这段感情吧,没有什么比所爱的人能幸福地活着更重要的事,那个男人离开这里后,会重新遇见其他人,会开始新的人生,他会平安幸福地活下去。但若继续纠缠不清,到头来只会落得一个死字,还要背上污名,白白来人世一遭。”

    “贵妃娘娘……”

    “不必向我解释到底图什么,更不必对我说情意有多重,这是大清的皇宫,规矩大如天。”红颜感觉到腹中不适,神情越发严肃,毫不退让地说,“现在只是把那些人调走,他们会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倘若你的侍女还要纠缠不休,我会让人杀了他们。”

    伊帕尔汗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她的眼睛本就大,这一下没了平日里的眉毛,直叫人觉得空洞可怜。她颤抖着问:“要杀了他?”

    红颜颔首:“你两次来我这里,都是为了这件事,再有下一次,那么那个人就只能死了。不是我要杀他,他不死,赔上的就是宝月楼所有人的性命,包括你,包括你的叔父兄长和族人,如果所谓的爱情是换来这样的结果,真的值得吗?”

    伊帕尔汗垂下眼帘,原本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她不知道自己的故事相类似地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而她多几分幸运的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寄托得到了对方忠诚的尊重,可那真的是爱情吗,其实她也不明白。

    “你的侍女若不想所有人都赔上性命,就此把心思藏起来,好好伺候你,做该做的事。”红颜舒口气,很明白地对伊帕尔汗说,“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求我,但你若不是去求别人,就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些事,只要你提一句话,我就会照规矩派人去杀了那个人,不是开玩笑,请你珍重。”

    传说中的令贵妃,不是这个样子的,伊帕尔汗原本觉得自己来,能有那么一些希望,而她的行径在旁观者看来,简直又痴又傻。可陷在情爱里的人,又有几个是正常的,红颜直接把生死摆在她面前,其余一切她都不想管。

    红颜毫不动摇地看着失魂落魄而去的人,而香姑娘一走,红颜就将樱桃叫到跟前,吩咐她道:“传话给如茵,让她转告傅恒,将回部送来的人全部调离京城,永远也不能回京。”

    樱桃本想问为什么,可看到主子眼底厌恶的神情,到底咽下了。

    至于伊帕尔汗,她本以为自己会憎恨令贵妃的无情,可当她把贵妃的话语原原本本告诉自己的侍女,情同姐妹在一起近三十年的人眼里露出的释怀和安心,让她无比震惊。原来谁也没祝福过她的痴情,连她最亲密的人,都为此受累担心,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再也看不到心上人,所有人都解脱了。

    红颜从宫里传出来的话,如茵和傅恒从不会怀疑,只要稍稍联系之前宫女的事,他们就能明白红颜突然做出这种决定是为什么,原本调配侍卫是很稀松平常的事,现在那些人在南苑,更不会被人在乎,四五天后,傅恒便如红颜所愿,那些人永远消失了。

    直到后来见了如茵,红颜说起香姑娘的事,如茵也是唏嘘:“隔了那么多年,又冒出来这样一个人,她也真是有胆子来求您,倘若换一个人,后果不堪设想。”

    红颜道:“大概是她们的神,指引她来找我,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她眼中没有半点怜惜和动摇,依旧坚定地说,“我当时已经想好了,伊帕尔汗若是不依不饶,那就直接告诉皇上,她死了也是自己的事,我把自己纠缠进去,算什么?”

    此时小七给如茵送瓜果来,大人们再不提这些事,红颜问起如茵家待产的大少奶奶,如茵笑道:“小两口好着呢,我实在是省心,和玉儿关系也处得好,能娶到好儿媳妇,是福气。”

    红颜笑道:“遇见好婆婆,也是她们的福气,可惜佛儿不能和你在一起。”

    如茵道:“再好的婆婆也碍眼呐,说实在的话,我是有福气上头没婆婆,而公主不用伺候婆婆,也是她金枝玉叶的命。你瞧瞧你,都二十年多年了,那一位还把你视作眼中钉。”

    红颜苦笑:“我这儿媳妇,也不怎么样。若是能像忻嫔那样听话,老太太也不会烦我。”

    如茵忽地想起什么来,对红颜道:“五阿哥是不是很久没来请安了。”

    不说红颜还不觉得,提起来了,才发现永琪很久没来天地一家春,而愉妃因头疼脑热怕染给红颜,这几天都在前头没过来,她喊来樱桃问,果然是愉妃病倒了,永琪都没来问候一声。

    如茵道:“大儿媳妇说,五阿哥天天找福灵安,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她怕福灵安惹祸,悄悄告诉我了。我对傅恒提过,傅恒说让他去吃点苦头也不坏,有了点战功整个儿轻飘飘了。”

    傅恒如茵教自己的孩子,红颜当然不好插嘴,但是永琪也在里头,而如茵果然道:“我就说傅恒越来越不可靠,自己儿子怎么都好,这牵扯着五阿哥呢,他都不肯派人替我盯着,我还要自己想法子。”

    红颜笑道:“他一定盯着了,才会对你说无所谓吧。”
正文 534 恶人的心思(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茵得意洋洋,听着红颜的话笑而不语,惹得红颜说她:“瞧不惯你张狂的模样,敢情这世上,就你嫁了好男人?”

    “难道不是吗,万岁爷对姐姐再好,能像傅恒这般一心一意只待我好?”纳兰如茵三十好几的人了,反而比二八年华时轻狂,膝下儿女成群,眼瞧着就要做祖母,可不知情的人乍一眼看,当真看不出这富察福晋能有什么城府心智,唯一看得出来,全京城都知道的,便是二十年来富察傅恒都把自己唯一的妻子唯一的女人当宝贝一样宠爱着。

    “下回舒妃姐姐在,你再轻狂,看她撕不撕你的嘴。”红颜口中嗔怪着,心里却真正为如茵高兴。

    而如茵也不是轻浮之人,玩笑几句还是回正题,问红颜:“说起来,五阿哥能有什么事,我知道将来若有争嫡一说,我们福灵安必然是要帮五阿哥的,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立场,怕是傅恒也拦不住。但眼下太着急了不是,俩孩子都还没长大呢,福灵安哪里像要做阿玛的人,傅恒前阵子还把他骂的狗血淋头,一点儿没长大。他可千万别跟着五阿哥闯祸,他一个大臣家的小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可千万别连累五阿哥。上头几位皇阿哥什么结果,大家都看在眼里。”

    红颜道:“前些日子与你提过青雀的事,你忘了?”她猜测道,“朝廷上的事,永琪还没到能自己做主的时候,那一头皇上也把握着呢,错不了。可是婚姻大事,孩子既然动了情,很多事就难说了。”

    如茵明白过来,再听红颜说青雀那孩子幼时受虐待,直觉得不可思议,恨道:“必然是鄂弼从前有过这样的事,家里女人争风吃醋没本事,就拿一个无辜的孩子出气。姐姐千万别放过她们,等之后皇上收养这孩子时,把旧账和他们家人算一算。”

    红颜叹道:“那显得皇上小气不给人生路了。比起这些,我更想见见那孩子,原本是很容易的事,可为了愉妃姐姐和永琪,暂时不便往来。”

    如茵眼神一亮,笑道:“那我去看看,回来告诉姐姐,那孩子什么模样品性。将来成了皇上的义女,就不怕找不到好人家,我给你和皇上留心着。”

    这边说着青雀的事,樱桃匆匆进门来,道:“忻嫔娘娘带着八公主来了,说八公主想和咱们公主玩耍。”

    “小七早晨也念叨妹妹来着。”红颜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八公主的姐姐若真也是和永璐一样并非死于意外,被亲娘扼杀的孩子下辈子投胎时会不会带着怨气,红颜希望八公主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可是小七不是讨厌忻嫔?”如茵很直地说,“何必给她面子,就是她这样的人讨厌,瞧着没什么靠山也没什么本事,连皇上跟前的恩宠都算不上,却无处不在地膈应着所有人。我若是姐姐……”

    红颜示意如茵别动怒,她很冷静地说:“正因为她一无所有,才能豁得出去做每一件事,而我什么都有才处处小心。她是不是膈应着别人,到底看我什么心态,我无视她轻视她不就结了?”

    “那永璐呢?”如茵眼中有杀气,作为富察府唯一的女主人,她二十年来习惯了一人做主的生活,府里连一个勾引傅恒的小丫头都找不出来,她如何能站在红颜的立场去想她所顾虑的事。

    红颜满不在乎地笑着:“我不被她膈应着,不为她难过生气,才是对她最有力的反击不是吗?”

    如茵摇头,起身对樱桃说:“我去领着小七,你直接把八公主带来,别让她看见忻嫔。”如茵像在自己家似的,说着便走了。

    红颜和樱桃对视一眼,彼此心领意会,樱桃去迎接母女俩,让宫女径直带八公主去找小姐姐玩耍,自己则客客气气地领着忻嫔往红颜屋子里来。

    眼前年轻漂亮的女人,很可能就是杀了自己儿子的凶手,如茵不理解红颜的态度,红颜自己也觉得不能够被人理解,可她不能不忍。

    忻嫔落到如今地步,可见太后已经不值得她依靠,太后可以不喜欢她,但太后必然更不喜欢自己去打压任何人,更何况忻嫔是她一手调教栽培,太后能随时抛弃,却容不得别人打她的脸,更不要说是魏红颜。

    红颜若激进地对忻嫔做出什么狠手段,甚至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接下来都会遭到太后无休止的纠缠,红颜早就想好了,不论她是不是杀人凶手,都要让太后亲自把她送走,生也好死也好,且看戴佳氏自己的命数。

    忻嫔今天闯来天地一家春,只是想来看看红颜眼下的状况,慧云听说主子要来见令贵妃时,唬得不知说什么好,她不明白自家主子有什么样的胆子,敢在杀了人家的孩子之后再去相见,可能从她结果了嘉贵妃的性命开始,她就“成魔”了。虽然忻嫔没有对慧云交代清楚关于两个孩子的死因,可在慧云眼里不会再有其他结果,主子不提反而是好事,她不用再负担那么承重的秘密,慧云觉得自己一定不得好死,对于人生都失去希望了。

    “慧云姐姐。”这会子慧云站在屋檐下发呆的时候,樱桃笑眯眯出现在跟前,手里端着一碟果脯说,“姐姐尝一尝吧,我们娘娘的额娘亲手腌制的,可惜娘娘孕中改了口味,从前爱吃的东西不爱吃了,都赏给我们。”

    慧云客气地挑了一块,也没尝出什么滋味,就夸赞:“果真香甜,如今内务府送上来的零嘴都不如从前好吃了。”

    樱桃抱怨:“他们拿了银子总要往自己兜里藏些吧,当然只能以次充好来糊弄人了,说起来忻嫔娘娘前阵子当家,慧云姐姐没少跟着头疼?”

    慧云笑了笑,不言语,其实她的年纪和樱桃差不太多,樱桃一声声姐姐叫着,而慧云经历太多,浑身的精神气质的确比同龄人要老得多。她来天地一家春就心虚,害怕这里的人和自己说话,樱桃在宫里是个人物她也知道,生怕自己被几句话一哄,就说了不该说的。想着对付聪明人,闭嘴是最好的法子。

    果然樱桃本想从慧云嘴里打听些什么,可慧云咬定了不松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半天,里头红颜接待着忻嫔,说的也都是无关痛痒的话。因不见得孩子们玩多久,红颜就陪伴她多久,她早早便下逐客令,笑说:“我身子重了,坐久了就累,你先回去吧,等下八公主我会派人给你送回去。”

    二人四目相对,忻嫔看着令贵妃的眼睛,竟没有半分愧疚害怕,好像她真的是要救十四阿哥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上的人,仿佛这样的说辞在她心里,已经是当初的真相,就连淑嘉皇贵妃的死,也与她毫无关系了。

    便是忻嫔练成这样的“境界”,才让红颜不能下狠手让她消失,忻嫔看起来真的像无辜的人,她不能单单凭着一些暧昧不清的证据就决定别人的性命。今日相见,那样侃侃而谈温柔大方的人,红颜当真想象不出一个杀人凶手可以淡定如斯,在证据确凿之前,她要再忍一忍。至于忻嫔什么心态,红颜本就一辈子都不知道恶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日反是如茵很晚才离开圆明园,但走时还不忘对红颜说:“姐姐何必拖泥带水,哪一天你想那样做了,派人告诉我一声就好,还有傅恒办不到的事?我真是听见那位的名号,心里头就恶心。”

    的确,如今已经没有富察傅恒办不到的事了,谁也没想到本该随着富察皇后故世而落寞的家族,到了富察傅恒手中会变得更加辉煌,他膝下的儿子个个优秀,长子福灵安未及弱冠,就立下战功,这个家族真真一代比一代强。

    但那天如茵回去后,竟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眼下大儿媳妇正待产,就要做祖母的人再有身孕,虽不稀奇,也让人怪不好意思的。傅恒心疼她的身体,让妻子有身孕当然是自己的不是,愈发百般宠爱呵护,连自家儿媳妇瞧着,都羡慕婆婆遇见这样好的男人。

    大少奶奶在府里,被人称为郡主,郡主年纪轻轻是初产,孕期里本就紧张,本还有婆婆可以依靠撒娇,如今婆婆自己也是有身孕的人,大少奶奶有自知之明,只能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偏偏眼瞧着公公婆婆如此恩爱,公公更是把婆婆捧在掌心,再回头看不谙世事有些毛躁的福灵安,小娇妻少不得要发脾气。

    这日福灵安下了朝回来,匆匆换了衣裳就要走,郡主拦着不让他出门,说这几天两人都没能好好说上话,福灵安着急地说:“五阿哥等我呢,有要紧事去办。”

    郡主不依道:“阿玛每日下朝回来,都陪着额娘,你怎么就不能陪陪我,都有半个多月了,我连你忙什么都不知道,五阿哥那里到底怎么了?”
正文 535 带你去圆明园(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郡主一路纠缠,也没能把丈夫留下,眼瞧着福灵安出门去,她只有在门前干跺脚。谁知一抬头,公公大人正站在对面,郡主忙上前来行礼,喊了声:“阿玛。”

    大儿媳妇到底是亲王之女,傅恒平日里都是以礼相待,只有对着儿子才会露出长辈模样,此刻亦是客气地说:“福灵安惹郡主生气了?”

    郡主忙笑道:“是儿媳妇和他闹着玩呢,就是他太忙了,总不能好好说话。”

    傅恒不经意地问:“他这是去哪里?”

    郡主有些尴尬,笑道:“不知道呢,若是知道,也不会……”

    傅恒意识到自己多问了,忙笑道:“我糊涂了,是我安排他去办差事,今日会早些回来,郡主不必担心。”

    公爹和儿媳妇本就没那么多话可说,儿媳妇离开后,傅恒就派人跟着福灵安,看看他去做什么。回到如茵身边,见如茵正翻腾孩子们从前的小衣裳,从前福灵安的衣裳给福隆安穿时还都觉得是崭新的,后来福康安被养在宫里,这些小衣裳就藏着没再动过,本打算给大孙子穿,谁知这会儿翻出来,才发现陈旧褪色。如茵笑道:“幸好没让郡主来拿,不然叫她笑话了。”

    傅恒道:“你曾说兄弟们的羁绊,都在这衣裳里头,等这个生下来也给他穿,他和福灵安的孩子一般年纪,将来有什么事,都要靠福灵安了。”

    如茵怔怔地听着,嗔怪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么悲伤的话,咱们俩一定长命百岁。”

    傅恒提起方才遇见儿子和媳妇在门前纠缠,笑道:“除了你和玉儿,这府里就剩下丫头老妈子们,如今郡主来住,时不时会相见,看到有其他女人在家里,我总觉得不自在。”

    如茵戳戳丈夫的脸颊,笑道:“老不正经了吧,遇见儿媳妇就远远地躲开呗。”

    “胡闹。”傅恒捉了如茵的手说道,“什么叫老不正经,你我还很年轻。”

    想到如茵又怀了自己的孩子,明知道自己还没老,可每次看到儿媳妇想到自己就要做祖父,还是不能不服了岁月,也是回头再看,才发现当年以为过不去的每一段岁月,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只要坚定地活下去,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而深宫里那一位,也是如此坚强地活着。

    傅恒心情忽然就好了,如茵见他有笑容,问:“什么高兴的事?”

    “哪有什么高兴的事。”傅恒却摇头,“你儿子不知要出去闯什么祸。”

    半天后,傅恒派出去的人传话说来,说福灵安去了四川总督在京城的宅邸,傅恒默默念着:“他去见鄂弼的家人?”

    如茵忙道:“我看是陪五阿哥去找青雀那孩子。”

    五阿哥与富察家的大公子光临,总督府的人不敢不殷勤接待。鄂弼早就回任上去,但妻妾不愿随他去四川,总督夫人与几位妾室一并儿媳妇和没出嫁的女儿们都留在京城,家里乌泱泱的都是女人,老老少少上前来行礼,永琪觉得尴尬,好在福灵安是成了家的,比他放得开些。

    他们不能无事登门,福灵安找总督府的三公子说话,永琪本在一旁听着,可他眼睛里将见到的人都扫视了一遍,也没看到青雀,心里头惦记她,根本无心那些“正经事”。

    三公子见五阿哥意兴阑珊,便殷勤地说:“家中有园子,虽不及宫里千万分之一,但也是昔日爷爷请江南名匠打造,先帝爷也曾游幸,五阿哥您可愿意赏光挪步,去瞧一眼?”

    永琪默默地答应了,想着走出去瞧瞧或许能看到青雀,可总督夫人有私心,把自己未出嫁的小女儿送来陪伴永琪。可永琪这些日子,早把鄂弼府中的事打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青雀是被收养的孤儿,知道青雀小时候受过虐待,知道总督府里的女人都如狼似虎。永琪从小在宫里,看自己的额娘被人欺负,至今都能记得嘉贵妃那些酸言冷语,她知道女人嫉妒成恨有多可怕,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小姐,谁知道会不会转过身就虐待青雀。

    “不必了,我自己走走就好,你们若是放心,谁也别跟来。”面对总督夫人的热情,永琪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她们母女的纠缠,带着自己身边的小太监往园子里走。

    西林觉罗氏果然是昔日大族,三公子口中不及皇家千万分之一的园子,在永琪看来除了地方小一些,山石草木,无一处不及皇家园林,可永琪的兴致不在于此,走了半天也没见到青雀,终于忍不住在园中随便找了个鄂弼府中的下人问:“你们家青雀小姐在哪里?”

    那下人愣了愣,永琪身边的小太监立刻上来塞了一大块银子,那人见四下无人,便道:“您往后院去找吧,青雀小姐就住在那里,今早还见她来园子里打水呢。”

    永琪和自己的人互相看了眼,仿佛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他大步流星地出了园子,总督夫人带着儿媳妇和女儿早就迎在那里,可听说五阿哥要去后院,总督夫人阻拦道:“那里是下人奴才住的地方,不干净,怎么敢让五阿哥去那地方。”

    永琪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身边小太监已上前道:“三公子说,请我们五阿哥到处走走,这里是先帝爷游幸过的地方,我们五阿哥不过是想循着先帝爷的足迹走一走,夫人您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边还纠缠着,永琪已经径直走了,而此刻福灵安和三公子也已经过来,总督夫人不便再阻拦,可她不明白五阿哥要去后院做什么,回头看自己的小女儿,叹气道:“人家都没正眼看你。”

    永琪当然不会正眼看别的女孩子,当他默认了皇阿玛和额娘的安排,强迫自己放下这段感情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根本忘不了青雀,莫说心里放不下,就是每天沐浴时看到肚皮上烫伤的痕迹,他也忘不了青雀。情为何物,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感情存在,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巴不得生生世世都能在一起。

    永琪本是皇帝的儿子,世上最骄傲的那一群人,原本就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他骨血里有龙子皇孙的霸气,和福灵安商议那么久,最终决定先斩后奏,他自己来找明确。

    若这辈子有一件事要忤逆父亲,永琪愿意赌上所有来换自己和青雀的将来。身为皇子,有着太多世人无法看到和想象的无可奈何,他这一生总要有一件事真正随心遂愿的事。

    闯入后院,果然是下人聚居的地方,永琪看着惊恐不安的下人们,暗暗握紧了拳头,他不敢想象青雀就住在这里。

    且说鄂弼向令贵妃交代一切后,知道婚配无望心里少了些负担,又以为养女跟着三福晋会一切安好,哪怕皇帝和贵妃娘娘日后又想起这孩子,至少看不到青雀受苦,他就安安心心地回四川去了。

    哪里晓得青雀后来回家了,哪里晓得自己交代家人不可再欺负青雀反而激起她们的怒意,小姑娘为了不给五阿哥添麻烦,主动又回到这暗无天日的家里,也是在受到养母辱骂虐待时,她才明白自己原来真的把心放在五阿哥身上了。最纯粹清澈的爱情,说来就来了。

    “青……”永琪开口要找青雀,但见熟悉的声音捧着硕大的木盆从后面绕出来,她似乎奇怪为什么这里这么安静,抬眼看到永琪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前,惊得手中一松,木盆落在地上,才洗干净的衣裳散落一地,若是平日她会为此遭到毒打,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小姐。

    永琪心里像有刀子在割,他什么话都没说,默默走上前,握起青雀冰凉的手,拉着她朝门外走,青雀彷徨地跟着,忍不住问道:“五阿哥,您要带我去哪儿?”

    青雀泡在冷水里的手,冰凉得让永琪心碎,他回眸看了眼不安的人,压抑住内心的愤怒,温和地说:“带你去圆明园,去见我额娘。”

    青雀呆呆的,那边三公子和福灵安已经过来,三公子见这架势,很是莫名,福灵安劝他:“你什么都别管,就不会有事。”

    永琪强硬地带着青雀离开,在鄂弼府家人的目视下径直往外走,总督夫人带着儿媳女儿见到这样的光景,着急地赶上来问:“这小丫头怎么了,五阿哥,您要这小丫头做什么?”

    “小丫头?”永琪终于又开口了,问总督夫人,“鄂弼从没有告诉过你,青雀的名字从何而来吗?”

    总督夫人别过脸,心想着左不过是外头什么贱女人的名字。

    永琪道:“圆明园中,停放着一艘船,除了皇上之外,无人可随意登船,那艘船停在圆明园里十几年了。”

    总督夫人不明白,永琪道:“那艘船叫青雀舫,青雀的名字,是已故的孝贤皇后,我的皇额娘为她起的。”

    青雀从来都不知道,她身上还有这样的故事。

    永琪的手不曾松开青雀,依旧紧紧地牵着她,冷漠地对鄂弼的家人说:“我从没见过贵府上下,这样不把皇家放在眼里的人。”
正文 536 僵持(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家子人都被永琪说愣住了,他头也不回地带着青雀离去,这边福灵安被拦着问怎么回事,福灵安反问他们:“鄂弼大人从没在家提起过青雀的身世?你们这一家人,也太奇怪了。等着吧,很快就会有人来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外头车马已备,永琪抱着青雀上马车,福灵安亲自挥鞭驾车,一行人往圆明园去,福灵安想过要不要求母亲先和令贵妃说一说,好让宫里有个照应,不至于这样贸然闯去让所有人都吃一惊,但兄弟俩商议后觉得,托这个托那个,到后来诸多顾虑甚至还没做就先被父亲阻止,不如现在这样痛快。

    车轮滚滚,永琪和青雀面对面坐着,上车后他再次牵起了青雀的手,更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在青雀身上,深秋季节,风刮在脸上已经生疼,她却穿得这么单薄,还干那么辛苦的活儿。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要回来,在我三哥家里不好吗?”永琪见青雀的身子渐渐变暖,他忍不住说,“你回来,是要躲着我吗?这么多天,她们又这样对待你了?她们打你了吗?”

    青雀自觉是个要强的人,在三阿哥府里受表姐疼爱,活泼好动常被三阿哥说像个男孩子,可是她这样的人,面对永琪竟会变得较弱胆怯,此刻含着泪晃了晃头,什么话也说不出。

    最难得是两情相悦,可最辛苦是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永琪沉默着离开天地一家春后,不是因为惦记青雀而不愿去探望生病的母亲,他是怕自己一见额娘,就会开口求她成全。既然那是无法避免的事,那就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求一次。

    “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鄂弼没告诉过你,你是怎么被收养的?”五阿哥觉得不可思议,把自己知道的过去都告诉了青雀,更严肃地说:“鄂弼家的人这样待你,皇阿玛若要追究,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会受到惩罚。”

    青雀的目光微微晃动,永琪以为青雀太善良,问:“你要为他们求情吗?”

    “不是求情。”青雀垂下眼帘,想要把手从永琪的掌心抽出来,她会选择离开表姐不再与五阿哥相见,就是为了他考虑,而现在根本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哪有心思去想养父母会不会受到皇帝的责罚,青雀轻声地说,“五阿哥,三阿哥府里的人都知道,您是最优秀的皇子,我听姐夫也说,您很可能已经是储君。五阿哥,我小时候被大夫人灌了药伤了身体,照顾我的嬷嬷说,我长大是不能再生养的。您知道吗?”

    永琪愣住,他只知道青雀被鄂弼家的女人虐待,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难道额娘她们是知道了,才不答应自己的请求?

    青雀很镇定地说:“五阿哥,马车现在停下还来得及,我保证我不躲了,我去表姐身边陪着她,这样您就放心了吧?您不能为了我冒犯皇上,若是一切照您说的,但我现在还过着这样的日子,可见皇上没约束我阿玛,也没打算给我什么将来,所以我什么都不是。眼下您要做到这一步,想必之前也是碰了钉子的,那么我们现在去圆明园,您很可能触怒皇上。五阿哥,我不值得,我更不希望因为自己毁了您的前程。”

    一声声“您”,让永琪难过极了,这是他第一次爱上一个女人,他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怎么样,可现在青雀就是他的全部,爱情会让人失去理智,但也会让人变得更勇敢,他紧紧握着青雀的手说:“皇阿玛身体安康,是长寿之相,恐怕二三十年后我还依旧是个皇子。前程?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前程,之后二三十年里孤独地度过,即便做了皇帝,那时候我已年老,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都辜负了。”

    永琪索性坐到了她身边,两人靠得更近,没有半点不自在,永琪深情地说:“是我来晚了。”

    青雀眼中含着的泪水,扑簌簌落下来。

    永琪不愿她哭,笑道:“你知道我肚皮上的烫伤有多丑陋吗,你总要负责吧。”

    福灵安策马扬鞭地将马车带到圆明园,进门前愕然看到家里的人等在那儿,他知道自己和五阿哥的行迹被阿玛盯着了,跑来告诉永琪,永琪便推他道:“你回去吧,免得把你牵连进来,我带着青雀进园子就好。”

    福灵安说:“我回去做什么,我阿妈知道了才好。最好再派人告诉福隆安,让公主进园子,好替咱们说话。”

    永琪看了眼青雀,认真地说:“我不想闹得声势浩大,像是逼迫皇阿玛,我只想告诉皇阿玛和额娘我要什么,堂堂正正的。”

    里头领路的内侍出来,见五阿哥带着个漂亮姑娘,不知详情的他们还瞎殷勤地和永琪套近乎,感觉到五阿哥身上的气场才安分些,小心翼翼把他们往韶景轩带去。

    一路过来,无数人看在眼里,园子里好久没有热闹,五阿哥带着女孩子进园子的事,一下子传遍角角落落。抱恙的愉妃立刻梳妆打扮,看到红颜挺着肚子到前头来,她着急地说:“你就别动了,你再有什么事,我真是要急死了。你在家等着,有什么消息我让白梨回来告诉你,看样子他是带了那个青雀来了,我说这些日子他怎么连我病了都不来问一声。”

    红颜兴奋地说:“我就想看看那孩子,是来告诉姐姐记得带青雀过来天地一家春,我没打算去韶景轩。”

    愉妃见她的神情,哭笑不得地说:“你怎么瞧着这么高兴,我都要愁死了?”

    红颜笑道:“姐姐生了有血性的儿子,我不为你高兴吗?永琪敢带着青雀来,他就是有担当的人,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直面,将来如何担当天下?叫我看皇上不会动怒,只是这事儿不好办,这是姐姐和皇上还有永琪之间的事,你们一定好好商量,我就等着看看未来儿媳妇就好。”

    这日巧的是,皇后为了自家的事,难得到韶景轩来见皇帝,纳布尔怎么也想不到,女儿竟会背着自己,求皇帝让他卸下所有职务回乡养老。父亲和那苏图夫人苟且的事,皇后半个字也不想提起,为了十二阿哥的将来,她必须让这样外祖父远离朝廷和皇室,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将来会不会给外孙带来坏的影响。

    这对弘历来说很突然,他原本谨慎地不着痕迹地让辉发那拉氏远离了朝廷权力的核心,担心的就是皇后心中不满族人受到这样的待遇,可皇后现在竟然要求撤去她父亲的所有职位,弘历一时不知皇后这是真心诚意,还是以退为进地暗示自己要提拔她的家人。

    这件事还没解决,永琪带着青雀闯入圆明园,皇后身为中宫正室,本就有权干涉皇子的婚事,而弘历觉得有她在,自己和永琪之间不会说得太过分,就没开口赶皇后走,一同见了几个孩子。

    皇后在一旁,从父子间的对话里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那娇弱的女孩子身上,再看永琪勇敢地面对父亲捍卫自己的感情,将情爱视作天的人,怎么能不被五阿哥感动。皇后幻想着当初傅清哥若也能这样对待自己,她这一生该多幸福,幻想着她当初若以死抗争不嫁入皇室,哪怕做傅清哥身边的小妾丫鬟,也一定会更幸福。

    想着想着,皇后眼含热泪,与进门的愉妃四目相对,愉妃愣了愣,而后便朝皇帝屈膝,恳求道:“皇上,永琪莽撞无礼,臣妾会好好教训他,求您不要动怒,这件事交给臣妾吧,臣妾来向他解释。”

    弘历冷然道:“他什么都知道,还解释什么?必然是你当时没把话对他说清楚。”

    永琪怎么舍得额娘被责备,向父亲道:“皇阿玛,不是额娘没说清楚,是儿臣放不下青雀。皇阿玛,青雀是皇额娘抱过的孩子,是皇额娘赐名的孩子,您忍心把她送回去再受虐待吗?儿臣把她从总督府带出来时,她浑身冻得发抖,还在后院给鄂弼家的人洗衣服。”

    弘历眉头紧蹙,他以为青雀受虐,是过去的事了,怎么现在还这样子?再定睛看那孩子,的确不是三阿哥府中匆匆一眼时的模样,这会儿显得更瘦弱,像是吃了不少苦。

    “你想过你额娘吗?”弘历冷静地说,“要让青雀不受欺负不难,可你非要娶她做福晋,考虑过你额娘的心情吗?”

    知道青雀身体的毛病,彼此都明白皇帝话里的意思,愉妃也是眼含热泪,她到底是不能点头的,现在头脑一热为了情为了爱,将来有了矛盾,耽误了永琪的前程,后悔就来不及了。

    殿内气氛很尴尬,永琪还差一点勇气说出不顾一切的话,面对额娘,他到底是不忍心的。没想到此刻,原本毫不相干的皇后忽然开口,她眼眶微微湿润,毫不顾忌地对皇上说:“永琪这样真性情,臣妾实在感动极了,皇上,何不成全永琪呢?臣妾来做这个媒可好?”
正文 537 永远不能后悔(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苦笑:“皇后做媒,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而皇后能成全的事,朕为何不成全?”他转而对愉妃道,“朕在乎你的感受,你千辛万苦生下的儿子,费尽心血养大的儿子,朕可以无视任何人,不能不在乎你。”

    愉妃怔怔地望着儿子,记得出门前红颜说,这是她和皇帝还有永琪之间的事,她只想看儿媳妇不会插手,而十几年来红颜就是如此恪守着她的本分,她是得宠她是霸占着皇帝的心,可她不会闯入别人的人生里。

    “朕有些话要单独对永琪说,你们先退下。”弘历很冷静,看着皇后道,“愉妃若是愿意请你做媒,谢媒礼皇后要什么,朕都给你。”

    皇后不知青雀的身体不好,还想不出什么理由让愉妃拒绝这样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做儿媳,也不明白她为何不惜伤了母子情来斩断儿子的爱情,见皇帝这态度,觉得一切都能有转圜,笑着应道:“金口玉言,臣妾就不客气了。”

    她上前搀扶愉妃,愉妃不敢劳动皇后,自己站了起来,皇后走到青雀身边,温和地说:“起来吧孩子,我和愉妃娘娘带你去逛逛园子。”

    永琪看着青雀,青雀也无法从他身上挪开目光,两人依依不舍更是对彼此的不放心,可青雀到底被带走了,永琪可以安心的是,她知道额娘和皇后都不会欺负青雀。

    他还跪在大案前,一上一下,是父子是君臣,殿内的气氛格外肃穆。永琪从小到大很少闯祸,也不会因为功课不好被父亲责备,其他兄弟甚至会挨打,他连阿玛大声责备他都是少有的事,低头跪这么久,连皇帝都觉得不自在,冷冷地说了声:“把头抬起来。”

    永琪稍犹豫,缓缓抬起头,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仔细看父亲了,入目熟悉的面容,仿佛忽然之间有了陌生感,他那无所不能伟岸英明的皇阿玛,似乎有些老了。天命之年的人,看似比常人保养得好,可是家国天下,今日要心系边疆是否安稳,明日要担心今秋百姓能否有收成,他的眉头很少有松开的时候,他的辛苦和沧桑不在鬓边的白发里,都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无论天下人如何评价这一代帝王,在永琪心里,他始终崇拜着自己的父亲,也向往着有一天,能成为比父亲更英明的君王。

    “朕对你,从没有不放心的事。”弘历起身来,绕过桌案,将他最优秀的儿子亲手搀扶起来,上下打量他结实高大的身材,和那故作坚强的却掩不住透出稚气的脸,无奈地笑着,“所以你就有恃无恐,带着女人闯进禁宫来威胁朕?”

    永琪一慌张,又要跪下去,被父亲呵斥:“不要动不动下跪磕头,难道你是后悔做出这样的事,后悔你对那青雀的许诺?”

    “儿臣不后悔。”永琪正色道,“儿臣绝不会后悔。”

    “将来呢,青雀若不能生养,你就不会有嫡子。”皇帝道,“自然阿玛也好,你的皇爷爷太祖父也好,本都不是嫡出皇子,都是皇子皇孙,嫡庶本无差别。但你要知道,也许将来有一天,这就会成为牵绊你的事,即便你不后悔,青雀呢?对于一个爱你的女人而言,你对她付出的一切,也正是她愿意为你付出的一切。”

    永琪没想到,父亲是要对他说这些话,父亲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懂,是不反对也很可能会促成自己和青雀的事,但利弊和利益都摆在眼前,父亲是要他自己来选择自己的人生。

    “你不必来跪着求朕,皇阿玛没道理阻拦你和喜欢的女人在一起,可你额娘不容易,你心里一定也曾怨朕没有好好待你额娘。”弘历直白的话,让永琪很不安,可他依旧说,“朕的确亏待了你额娘,但她比谁都自立自强不是吗,为你为她自己都挣出一片天地,你额娘是好女人好母亲。”

    “皇阿玛,额娘若听见这些话。”永琪眼中微微湿润。

    “堂堂男子汉,动不动就红眼圈,算什么东西。”弘历却踹了儿子一脚,笑骂,“去吧,只要你额娘点头,不论你们做出什么决定,朕都会答应。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不论是你额娘还是朕,都不能允许你无嗣。青雀若不能生养,必然要有侧室,除非你不想要……”

    “儿臣遵旨。”永琪不等父亲把话说完,便叩首谢恩,他要的,他要天下也要青雀。

    这一边,白梨带着青雀小姐,不远不近地跟在皇后和愉妃身后,愉妃不愿皇后多事插一手,便将青雀身体不好的事告诉了她,言明她无法接受未来儿媳妇不能生养的事实,不能为了永琪一时的热血,堵上子孙后代。

    皇后这才知道事情的轻重,转身看了眼青雀,那孱弱单薄的身子骨的确不容乐观,本来永琪就不是她的儿子,自己是热心,但不能热过了头。可是她也把话在皇帝面前撂下了,便道:“可见是我的不是,但君无戏言,这样吧,倘若你和五阿哥有了主意,我再来做这个媒人。若是俩孩子没有缘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反正也没外人听见不是?”

    愉妃虽然怪皇后多事,但见她这样好说话,心里还是感激的,连声谢恩,便与皇后在岔道上分开。转身见白梨带着青雀走上来,要说这孩子虽然单薄,可镇定稳重、不卑不亢,该有的礼数无处可挑不是,可愉妃什么都能不在乎,哪怕永琪带个疯疯癫癫的小丫头来,但她不能不为永琪的将来考虑。虽然皇室子弟里娶了嫡福晋无法生养的不在少数,但事先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而不避免,愉妃做不到。

    “令贵妃想见你,当年皇后抱着你赐名时,她也在身边,算是缘分吧。”愉妃平淡地说着,“随我去天地一家春,我的宫女会教你如何行礼,令贵妃是和善的人,不必慌张。”

    “是。”青雀答应着,周正地福了福身子,而后恭敬地等候愉妃先行,一言一行都叫人看着舒服,连愉妃都觉得好可惜。

    这边厢,红颜挺着肚子等在屋檐下,一直张望着门前是否有人来。终于听得脚步声,看到愉妃进门,她身子一晃从背后走出单薄的小姑娘,那一眼恍如隔世,红颜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这孩子就是青雀。”愉妃把孩子带到跟前,不等她行礼,先对红颜说,“永琪一会儿来,必然有话对我说,我把这孩子放这儿了,之后再派人来接她。”

    见愉妃这神情,见白梨在一旁无奈的苦笑,红颜知道儿女情长的事还没能妥善解决,她朝愉妃点头示意,愉妃便转身走了,青雀目送她离开后,在白梨的提示下,走到红颜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下大礼。

    “宫里头最麻烦的,就是动不动就要下跪行礼,我还是答应常在那会子,见了谁都要行礼,心里头可烦了。”红颜微微笑着,她大腹便便不能去搀扶,边上小七跟在身旁,就让小七去把这姐姐搀扶起来,可青雀要再向公主行礼,小七咯咯一笑,跑回了母亲身边。

    “额娘有话要和这个姐姐说,小七到前头去等着你五哥,见了他让他放心,额娘不会欺负这个姐姐。”红颜把女儿打发走,便对青雀说,“我等你好久,站得乏了,我们屋子里说话。”

    愉妃娘娘说令贵妃和善,青雀在宫外也曾听过这位的传说,今日亲眼见到,果然和想象中一模一样,只是青雀见过许多大腹便便的女人,从没见过一个孕妇能像令贵妃这样美丽。

    进门后,红颜落座,便把孩子叫到跟前上下打量,握了她冰冷的手,看到手上劳作留下的伤痕,她能猜想永琪该多心疼。然而这些痕迹眼睛里能看到,会得到怜惜会得到呵护,相比之下一些积淀在心里的伤,看不见摸不着,即便有心人想要安抚疗伤,但除了自己再不会有人知道究竟伤在哪里痛在哪里。

    “你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受苦,谁也不会有胆子再伤害你。”红颜温和地说,“但现在选择走什么样的路,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决定了将来你自己会不会伤害自己。”

    青雀轻轻抿着唇,似乎迷茫又似乎能明白令贵妃想说什么。

    “原本这些话,该是你未来的婆婆对你说,不该我多嘴。”红颜笑道,“但女人都要做儿媳妇,本该最理解其中的微妙,所以同样的话,我这个不相干的外人来说,你更容易接受。”

    青雀恭敬地说:“娘娘,您请吩咐。”

    红颜道:“你未来的丈夫是当今皇帝最优秀的皇子,等待他的是锦绣前程是家国天下的重担,不论将来坐在什么位置,他都要对朝廷对皇室负有责任。于是相对的,做他的妻子,就绝不可能简简单单。你必须背负自己所不能承受的一切压力,你必须要和其他女人共侍一夫,这是现在就摆在你眼前的事实,你一旦选择了,永远不能后悔。”
正文 538 当不当皇帝(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青雀迷茫地看着红颜,心想与其模棱两可地揣摩话里的意思,不如求个明白,便鼓起勇气道:“贵妃娘娘,您说的话臣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红颜笑道:“那就是没懂喽。”她温柔地示意青雀在自己身边坐下,正好腹中的孩子翻滚了一阵,见青雀紧张小心地守护着,虽是第一次见面,却没什么强烈的陌生感,大概这就是缘分。

    “将来你做了母亲,你也会为自己的孩子考虑,现在愉妃娘娘所期待的事,你和五阿哥无法理解,但二十年后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红颜说道,“为了五阿哥的幸福,愉妃娘娘一定愿意退步,但真正退让的其实还是你呀。与侧福晋、侍妾共侍一夫,是未来一辈子的事,姐妹间能和睦是你们的福气,不能和睦甚至勾心斗角,就是纠缠一辈子的麻烦。我们女人家,似乎注定要面对这样的人生,似乎就该逆来顺受,我并不认同。倘若可以的话,倘若有的选择,男人为什么不能对我们从一而终,是不是?”

    青雀点了点头,又摇了头:“可是五阿哥不行。”

    “没错,五阿哥不行,你是明白人。”红颜笑道,“可选不选在你们自己,不论选了哪条路,记住不能后悔,一定不能后悔,人总要对自己做出的一切负责,好的坏的都逃不过的。”

    “娘娘,是不是现在就要和其他人一起嫁给五阿哥?”青雀的双眸,清澈透底,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她心里想什么,也正是如此,即便吃过苦受过虐待,她还能有一颗澄澈的心来看待这个世界。

    红颜点头:“不仅如此,你们还要好好相处,还要让永琪公平对待,走出这一步就没得回头了,你要想好。”

    纵然世间女子,都逃不过这个命运,纵然青雀眼中养父母也好表姐也好,都是这样的人生,可女人们还是会憧憬一夫一妻从一而终的爱情和婚姻,不然为何人人都羡慕富察福晋,羡慕那富察府里,连一个暖床的小丫头都没有。

    青雀长长的睫毛将眼睛完全盖住,勾勒出柔美的眼线,低垂的脸颊如画中仙子一般美丽,红颜不禁感慨,倘若富察皇后安在,看到昔日自己抱过的孩子出落得如此,她该多高兴。这一刻红颜特别想念和敬,可和敬就是不肯回家来。

    “娘娘,如果我没法儿和其他人好好相处,怎么办?”青雀犹豫半天,却问了这么一个现实的问题。

    红颜欣然一笑,想了想,示意她凑近些,轻声道:“我也没法儿和其他娘娘相处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哪个女人,能好好与共侍一夫的其他女人相处好。”

    青雀呆呆的,红颜笑道:“所以啊,只能是自己选择的人生自己负责,将来有悲伤有怨怼都不能怨别人,有时间抱怨嫉妒憎恨,不如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进宫最初听的一句劝是,笑着也是一天,哭着也是一天,怎么过都在自己。”

    青雀虔诚地听着红颜的话,而红颜更道:“但一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很难,心疼的时候,寂寞凄凉的时候,会喘不过气的。”青雀又被吓住了,红颜笑道:“自己要想好了。”

    此时樱桃来禀告,说五阿哥已经在前面与愉妃说话,青雀不禁站了起来,那看向门前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樱桃的身体,穿透厚厚的宫墙,只留在她心上人的身上。可惜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母子会说什么,红颜只知道愉妃为了永琪,本是什么都能牺牲,唯一不能牺牲的,就是永琪自身一切。

    愉妃的寝宫里,永琪跪在母亲膝下,愉妃两次喊他起来,孩子都没有动,愉妃含泪道:“你这样,是要逼我吗?”

    永琪垂首道:“额娘希望儿子怎么做,您才能接纳青雀,只要是儿子能做到的,儿子都会满足您。”

    愉妃摇头:“不是为了我,更不是满足我,是为了你自己啊。额娘想长命百岁地活着,想抱孙子想抱重孙子,可我并不在乎那些孩子的嫡庶,也不在乎青雀到底能不能生,我是怕将来你会后悔,我怕你将来不能得偿所愿时,后悔每一件可能影响的事,到时候,连额娘都会后悔现在没狠心劝阻你。”

    永琪冷静地看着母亲,道:“说到底就是当不当皇帝,是不是?”

    愉妃避开了儿子的目光,可永琪却道:“也许轮到儿子当皇帝,儿子都要在皇阿玛现在的年纪了,总觉得到那时候,轮不轮得到都无所谓了。为了当皇帝,什么都搭进去,一辈子活得谨小慎微,顶着皇子的体面,却活得憋屈压抑。额娘,我不想像大哥三哥这样抑郁而终,不想像六阿哥那样有一天被皇阿玛赶出去。额娘,不是儿子不要做皇帝,是我现在明白,比起做皇帝人的一辈子还能有更多有意思的事不是吗?皇阿玛爱把大位传给谁就传给谁,到时候随遇而安便是,哪里来什么后悔,在那之前我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生儿育女孝顺额娘,比什么都强。”

    “永琪,你将来会记着现在说的话吗?”愉妃看着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伸手捧起他的脸颊,“你若真的不在乎,额娘也不会逼你。”

    永琪点头道:“一定记着。”

    愉妃叹了一声,道:“好,你要娶青雀可以,但必须同时立侧福晋,额娘也有不能退让的事,我不能让你白白耗费青春去等青雀将来有可能生育。你令娘娘能等十几年,那是你皇阿玛不缺子嗣,这是完全不同的事你明白吗?这是额娘的底线,就看你那青雀能不能委曲求全。”

    果然红颜猜得没错,愉妃最终是愿意让步的,可这一步真正让的人,还是永琪和青雀。正是情意深重难分难舍,正是眼里只有你一人的时候,却要立刻让他们在自己的情感里加入其他人,委实艰难。但永琪毕竟是皇子,毕竟是当今皇帝最优秀的皇子。

    青雀被白梨带到前头来,永琪牵着小七的手从门里出来,两人互相望见,青雀登时就红了眼圈,小七乐呵呵地跑上来看看这漂亮的姐姐,就拉着白梨的手走了。

    不相干的宫女太监们,都识趣地远远躲开,永琪走上前,想要拉青雀的手,可青雀礼仪周正地行礼,道了声:“五阿哥。”

    永琪便也收敛情绪,认真地说:“我们谈谈吧,没想到所有的事到最后,要我们自己来决定。”

    天地一家春外,各宫都有派人来瞧光景,本以为会闹得轰轰烈烈,可似乎什么事儿都没出,不过愉妃的性子本也不是那种愿叫人看笑话的,这边的人等了半天不见结果,都纷纷回去禀告各自的主子。

    而太后作为皇室最尊贵的长辈,作为五阿哥的祖母,这么要紧的事,他们竟然谁也没想到自己,莫说请她做主,似乎连打个招呼都没人惦记,她冷漠地听华嬷嬷禀告天地一家春那边的动静,半晌后冷幽幽冒出一句话:“他们是不是全都当我死了?”

    华嬷嬷道:“必然是事情还没个定数,不敢叨扰您,皇上和愉妃娘娘都是谨慎的人。”

    太后冷声道:“她把那孩子带去给魏红颜看,怎么,如今魏红颜才是这宫里的正主,意思是她取代安颐了吗?”

    华嬷嬷知道自己越说越不是,就默不作声了。太后沉吟半日,看她这态度,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些年来自己越来越做不成什么事,一则年纪大了,二则皇帝早就把她身边的人都拉到他那边去,华嬷嬷是忠心耿耿,可她早已经不能全心全意只为自己办事,不然那魏红颜都能死一百次,当年一碗绝育药灌下去,还生什么公主阿哥。

    “去把忻嫔找来,这几日不见她,我想抱抱八公主了。”太后没再对话嬷嬷多说什么。

    华嬷嬷无奈,现在唯有忻嫔那边,她能看着却插不了手,忻嫔是什么都能豁出去的人,太后对她几次抛弃几次复用,她都能再一次重新跪伏在太后脚下,没有一点骨气没有一点尊严,连颖妃都比她强。

    忻嫔接到太后懿旨,立刻动身往凝春堂来,今日五阿哥带女人进宫的热闹,她也有所耳闻,可是现在宫里任何事都与她没关系,前阵子还有内务府的人会故意跑来膈应她,现在连他们都都对自己没兴趣了。

    这边厢忻嫔去见太后,华嬷嬷立刻就派人传消息到天地一家春,红颜正和舒妃议论青雀的事,听樱桃低语几声,不禁变了脸色。

    舒妃问她何事,红颜不想把她搀和进来,敷衍道:“内务府的人,又使绊子了,颖妃和豫嫔怕是对付不来。”

    “又是这些事。”舒妃当真了,懒懒地说,“反正早晚还是你和愉妃姐姐把权力收回来,何必绕这个圈子呢,现在忻嫔也不管事了,你们就别折腾人家了。”

    红颜则扭过头吩咐樱桃:“派人盯着忻嫔,做任何事都来告诉我。”
正文 539 忻嫔的怪病(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忻嫔从凝春堂离开时,华嬷嬷悄悄站在了门前,本想看看忻嫔会不会露出什么,可她步伐稳稳地走了,那与平日一样柔弱的背影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背影里没有的,眼睛里都有,走得离凝春堂很远很远后,慧云突然听主子对她说:“老太太也是没法子了,很早前我就发现皇上架空了她身边的人,华嬷嬷那老东西的心是向着皇帝的,根本不听她差使,她现在才明白,只有我是听话的人。”

    慧云不安地看着主子,方才太后与她关起门来说话,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当真不晓得太后又给了她什么差事。

    忻嫔露出阴森森的笑容,说:“老太太说,只要我有法子挑唆得所有人都不愉快,随便我怎么做。”

    “娘娘……”

    “若是出了事她会替我收拾残局。”忻嫔却啐了一口,恨道,“她只会在出了事后把我抛弃,一次次都这样,当我是傻子?”

    慧云心里一定,心想这次忻嫔不会再帮太后做傻事,谁知忻嫔转身就凄凉地冷笑:“可我只能做傻子,只能再信她,但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娘娘您要做什么?”慧云紧张地提醒道,“这几天咱们什么事儿都不管,日子不是照样好好的,谁也不敢怠慢您不是吗?”

    “你怕了是吗?”忻嫔冷笑,“我只是想要些什么,就会换来你的恐惧,这样的状况难道不够糟?凭什么她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蒙古来的老女人,随随便便就和我平起平坐,回部来的老妖女,不知道在宝月楼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令贵妃已经三十好几了,还恬不知耻地生,我比她们都年轻,我比她们都漂亮,为什么我一无所有?”

    这些话,忻嫔是压低声音说的,满腔的愤怒不满不能大声嚷嚷,一股怨气憋在心里,她紧握拳头怒目圆睁,忽然间身子开始颤抖,慧云一看就知道主子要发病了。可没想到这次来得这么急,慧云才上首搀扶忻嫔,她身体猛烈地一抽搐,便双眼紧闭不省人事,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天地一家春里,青雀重新回到红颜身边,舒妃和庆妃都在,娘娘们温柔又和善,说着家常趣事,没让她有半点不自在。这会儿愉妃和五阿哥正在韶景轩,他们的事就要定下了,永琪和青雀都愿意在婚礼时,同时纳侧福晋,那么侧福晋的人选就要再挑,便是皇帝和愉妃的事了。

    舒妃也劝青雀:“早些晚些都要走这一步的,就看永琪会不会做人。而他将来忙碌起来,朝廷的差事一天到晚都做不完,你在家反而寂寞,若是姐姐妹妹能好好相处,还有个伴儿呢。”

    红颜在旁听着,虽然长辈们都是好意,可这些话到底是无奈的,只是因为挣扎会让人遍体鳞伤无果而终,两个孩子才愿意顺从。所以既然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的,这些话说不说都无所谓,一切酸甜苦辣都是人生。

    而此刻,樱桃却传来忻嫔在路上晕厥的事,原本红颜就让樱桃派人盯着忻嫔,没想到会是这种消息,不等红颜吩咐,樱桃已经给太医院传话,何太医会看着办,等下将忻嫔的病情传来。

    跟着这个消息,愉妃再次从韶景轩归来,说永琪被皇帝叫去办差了,她来派人送青雀回去,总督府自然去不得了,会把她送去三阿哥府上。

    舒妃上前将愉妃拉着坐下,指了青雀道:“今日还没好好给愉妃娘娘行礼吧?”

    面对未来的婆婆,果然心情很不一样,而青雀更担心自己会被婆婆讨厌,毕竟因为她五阿哥做出了反抗皇上的事。下跪叩首,再起身再下跪,青雀今天在任何人面前都是礼仪周正,可对着愉妃时,心里过度紧张,再屈膝时腿下一软坐在了地上,红颜几人眼瞧着青雀的脸红成了熟透的柿子,都忍不住笑出声。

    愉妃见孩子摔倒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就起身搀扶她,青雀冰凉的手被愉妃温暖的手掌包裹着,不知触动了孩子哪一根心弦,她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今天所有的事都来得太突然,她唯一明白的是,若能和五阿哥在一起,任何委屈她都愿意承受,甚至他们之间不得不存在其他女人。

    可她不敢说那样的话,她怕自己会在这些娘娘眼里变得轻浮,怕别人以为她迫不及待地要嫁给永琪。她当初刚跟着三福晋时,也是小心翼翼,觉得安稳平静的生活来得那么不真实,今天眼前所有人的温柔和气亦是如此,直到这一刻被愉妃握着手,青雀才明白,这都是真的,她的人生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愉妃见不得孩子哭,也红了眼圈,哽咽了一声道:“我从没想过,我有一天是这样选儿媳妇的,永琪那么刻板的家伙,竟然给了我这么一个措手不及。”

    青雀的脑袋低得都要埋进胸里,舒妃上前笑道:“人家还没进门呢,婆婆就把儿媳妇训哭了?”

    愉妃泪中带笑道:“孩子,往后你可别理舒妃娘娘,她是最不可靠的人。”在众人的笑声里,愉妃郑重地对青雀说,“我可把永琪交给你了,往后我再也不管,也管不了了。”

    这边温情脉脉,还是庆妃小心地问了句:“要不要带青雀去给太后请安?”

    众人这才把凝春堂想起来,愉妃知道此刻再去,太后必然没有好脸色,她已经舍不得自己的儿媳妇去老太太跟前受委屈了,不如自己过去说几句话,老太太那些酸言酸语她横竖都习惯了,便摇头:“等正式进门了,自然有规矩,这会子过去没名堂,天色不早了,送她回三阿哥家才是。”

    小七很喜欢青雀,跟着大人们一道送未来嫂嫂出去,红颜挺着肚子坐半天已经很疲倦,但没忘惦记忻嫔那边的事,又派樱桃去太医院问,直到晚膳时分,何太医才来为红颜请平安脉,一并将忻嫔的事说了。

    何太医说:“从忻嫔娘娘的病症来看,应该早几年就已经这样,似乎没有及时就医,继续这样下去,忻嫔娘娘的身体会被自己耗尽,或许有一天再晕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红颜问:“能医治吗?这算不算癔症?”

    何太医道:“臣不了解忻嫔娘娘的身体状况,很难断言。照过去的病例来看,忻嫔娘娘这样,往后若能心平气和,才是长久之计,若动不动就要动肝火动心神,当真不知哪一天就过去了。”

    红颜皱眉:“这么严重?”

    何太医道:“每一次气绝晕厥,忻嫔娘娘的心脑都会受损,而受损的心脑会影响她的情绪,让忻嫔娘娘变得越来越易怒易躁,然后再损心脑,这是恶性循环。所以到最后,忻嫔娘娘会自己害了自己。”

    红颜摇头,叹息道:“她好好的,怎么给自己作践出这样的毛病。”

    听说忻嫔长此下去命不久矣,红颜竟有些动摇要不要再针对她,去翻她的一切底细,直到看见榻上留下的永璐的小枕头,才勾起心头的痛和恨意,忻嫔能活多久是她自己的事,红颜不能不给死去的儿子一个交代,不能不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留心忻嫔屋子里的用药,不必干涉,只管来告诉我就好。”红颜吩咐何太医,“自然……也不必费心救她。”

    何太医请红颜这些日子要格外小心,不宜出门,算着日子,她就快要临盆了。

    也因令贵妃临盆在即,圆明园里的太医每日都到园中来随时候命,可那么多太医,却没几个人愿意来照看忻嫔,外人以为忻嫔可怜,不想忻嫔本就不敢让别人发现自己有这种怪毛病,何太医当时也是费了一番心思才打听到她的状况,傍晚时才刚刚告诉红颜。

    之后几天,忻嫔那边照旧是无人问津,后来还是太后出面请了几位太医,好在那时候忻嫔足以敷衍过去,好掩盖自己有那种怪病。

    转眼已是十月,何太医计算红颜临盆就在这几天,可红颜肚子里的孩子迟迟没有入盆,每天活蹦乱跳地在里头翻滚,红颜甚至能摸到他的踢出来的脚,但他丝毫没有要出来的迹象,越是如此越是不得疏忽,天地一家春每天都有很多人围着转。

    令贵妃这样的优待,令人眼红,而曾经那苏图夫人有个心愿,就是女儿若也能得宠,她可以不用徒步走过偌大的紫禁城或是圆明园,可以坐着轿子来看望自己的女儿,但随着忻嫔的起起落落,这个心愿始终不能实现,她更想不到的是,如今连圆明园的门都进不了了。

    那日忻嫔派人召见她的母亲,那苏图夫人如往日一般领牌子预备进圆明园,可跟着来引路的太监才走几步路,前头就有人赶过来,不知耳语了什么,那领路的人回身来赔笑:“忻嫔娘娘有事,这会儿不能见夫人,夫人请回吧。”

    那苏图夫人认得女儿身边的人,来传话的很眼生,内侍们不让她进园子,她不敢坚持,而她更不知道,并非忻嫔不见她,而是皇后下旨,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踏进皇室的门。
正文 540 六姐姐被推下去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九州清晏这边,忻嫔左右等不到母亲来,派慧云去问了一次又一次,才知道母亲早已来过圆明园,却不知被什么人打发走了,说的是自己无暇见她让她改日再来,她直直地看着慧云问:“你说的?”

    慧云连连摆手:“奴婢不是一直在您身边吗。”

    然而改日再来,那苏图夫人还是被挡在了圆明园门外,几次三番的,便有闲话传出来,忻嫔本想瞒着太后,这下连太后都知道了,把她叫去问这是做什么,可忻嫔才是想知道为什么的那一个。

    当发现每次去阻拦的人,是从接秀山房去的,才知道拦住忻嫔母亲的是皇后,忻嫔没有资格闯去接秀山房问明白,原以为太后会帮她,谁知太后只是敷衍几句,就当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把她打发了。

    太后是私下才对华嬷嬷说:“还能为了什么事,皇后能眼睁睁看着勾引自己父亲,伤了自己母亲的女人在眼皮子底下晃悠?我若为此去问皇后,不是自讨没趣。”

    忻嫔这边,慧云也提醒她会不会是为了夫人和纳布尔大人的事,可忻嫔不仅不内疚,还阴冷地一笑:“既是如此,她不仁我不义。”

    十月的天越来越冷,天地一家春每日都围着许多人等候红颜分娩,可孩子迟迟不入盆,令贵妃毫无分娩的预兆,头几天紧张过后,难免要松懈。红颜本不喜欢乌泱泱的人把天地一家春围得水泄不通,初六这日何太医来请脉说暂无分娩迹象后,红颜就让众人散了去歇一歇,她也想得片刻清静。

    可皇命在身,都不敢怠慢了贵妃娘娘这边的事,太医宫女们一时不敢散去,红颜只能领着小七去散步,嘱咐他们不必跟着,而她多走动能助益分娩,经历了数次,红颜自己早就有经验了。

    小七比永璐刚殁了那会儿活泼多了,平日跟着舒妃庆妃又有了往日的淘气,但今天跟着红颜,却小心翼翼搀扶着额娘,小小的人儿紧绷着脸,生怕额娘会不舒服。还总软软地问:“额娘,我们走好远了,回去可好?”

    再往前走,就能遇见永璐溺水的地方,因曾出了那么惨烈的事,往这边逛的人越来越少,好好的园中一景成了荒凉地,而红颜明显地感觉到,小七抓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用力。

    “我们回去了。”红颜不想刺激女儿,低头摸摸小七的脑袋说,“额娘累了,咱们往回走吧。”

    小姑娘连连点头,可是红颜一转身,猛地感觉到身下一股热流,经验告诉她可能是羊水破了,腹中这孩子真是顽皮得很,等他来他不来,他几时想来了,招呼也不打地就要闯出来。

    红颜站定了没动,朝樱桃递过眼色,樱桃先是一慌,但很快镇定下来,派人回去抬轿子来,吩咐太医们开始准备,这边搀扶红颜到一旁坐下,原就带着垫子预备随时给主子坐着休息,这会儿真是派上用场了。

    大家都有经验,不至于手忙脚乱,可是年幼的孩子不会这么想,红颜生永璐生恪儿时,小七什么都不懂,现在才堪堪懂事,可却在这之前经历了悲伤,红颜如今对女儿唯一的期待,就是希望她的人生里能不要有阴影,但方才即将靠近永璐出事的地方女儿表现出的不安,让她意识到自己还要继续小心守护孩子。

    “额娘你疼吗?”小七明白额娘是不舒服了,伸手在红颜的肚皮上抚摸着,可这样的抚摸会催促胎儿的分娩,可红颜不能把孩子生在外头,她顺手拉过女儿的手,心疼地捧在掌心亲了亲,安抚她,“额娘没事,额娘要生小宝宝了,小七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小七抿着唇,把脸贴在红颜的肚子上,像是在听里头的小娃娃有什么动静,她呜咽了一声问:“额娘要把弟弟生出来吗?”

    红颜笑问:“弟弟?小七想要弟弟?”

    小七却摇了摇头:“额娘是要把永璐生出来吗?”

    红颜心头一痛,仿佛宫缩带来的痛处都不及此刻一分,她搂着小七道:“永璐再也不会来了,这是新的弟弟妹妹,小七不能把他们当做永璐,这样对她们不公平。”

    小七却啜泣着说:“额娘,我想弟弟,我想永璐。”

    这似乎是永璐殁了以来,女儿第一次开口说她想弟弟,对于红颜而言虽然心痛,竟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她希望小七能一点点敞开心扉,她不期待女儿能告诉自己什么真相,倘若她能忘记也是最好的事,可她希望小七能变回曾经那个小霸王。

    小七忽然指着远处说:“额娘,弟弟在那里掉下去。”

    红颜心头一惊,小七则嚎啕大哭起来,柔弱的小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是什么样的恐惧笼罩着她,她下意识地躲进了红颜的怀里。可是红颜怎么哄她都不能停止哭泣,直到小七抬头看到红颜因为不适而露出的痛苦神情,才止住了哭泣,泪眼汪汪地望着母亲说:“额娘不要死。”

    红颜吃力地笑着:“额娘不会死,傻丫头,额娘会一直陪着小七。”

    小七不安地抓着母亲的胳膊,仿佛这样红颜就不会消失,但她又似乎想起什么来,转身直愣愣地看着弟弟出事的地方,红颜听见她很小声地在说:“六姐姐被推下去了。”

    樱桃就在一旁搀扶着红颜,听见这话也是变了脸色,和红颜面面相觑,果然她们一直猜测的事就是事实,难道真的是忻嫔狠心把两个孩子推下水溺死的?

    樱桃急着想再问公主说了什么,被红颜阻拦,小七念叨了几遍就不说了,专心致志地抓着额娘的胳膊,眼睛盯着红颜高高隆起的肚子,小声地嘀咕着,像是在说不要让额娘疼。

    天地一家春的人很快赶来,一乘轿子把红颜抬回去时,皇帝也赶到了天地一家春,每一次都安安稳稳,偏这次弄出些惊险的事,弘历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到了这个年纪,对于失去的恐惧远远大过对于生的期待,他只求红颜能平安。

    这是红颜的第四个孩子,十几年不生育的她,忽然就成为这宫里为皇帝诞育子嗣最多的人之一,可淑嘉皇贵妃算上夭折的那一个,足足生了四个皇子,而红颜唯一的儿子不久前才夭折,剩下女儿对皇权继承不会有任何影响,于是这一胎是男是女,早在分娩之前就成了朝堂和后宫最关注的事。漫长的等待,终于要见分晓。

    皇帝在离开产房前,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可是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弘历紧张得模样惹得红颜想笑,可她也明白,弘历这一放手,未必就不是最后一次相见,自己也不敢保证每一次都能顺利母子平安,她每一次期待新生命的到来,都是把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朕在外头等你,朕会带着小七和恪儿,佛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皇帝终于开口,简简单单地说了这句话,俯身在红颜的额头上深深一吻,红颜分明看到弘历眼中有晶莹之物,一如当年自己被太后灌药后皇帝赶回来时,因为心疼而落下的眼泪,当初为了那一滴眼泪,红颜远远放下一切一生一世地跟随他,从没想过十几年后,还能再次看到他为自己湿润眼眶。

    “朕在外头等你。”弘历只是重复了这句话,便起身走了。

    一阵剧烈的宫缩带来疼痛,红颜本想对皇帝说什么,可疼得她一口气缓不过来,张嘴什么也说不出,很快注意力就全集中在腹中的胎儿身上,一心一意要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什么都无暇去想了。

    门外头,愉妃诸人已在守候,皇帝从乳母怀里一手抱过小七,一手抱过恪儿,在恪儿的咿咿呀呀里往偏殿去,那背影瞧着叫人心酸,舒妃忍不住说:“万岁爷这是怎么了,往年都特别得兴奋,今年红颜也是好好的,皇上怎么那么紧张。”

    愉妃道:“上了年纪了,盼的是身边有人相伴,皇上他……”谁也没说穿,但皇帝真的不年轻了。

    佛儿赶回圆明园时,才进天地一家春就听见婴儿啼哭,她欢欢喜喜地跑来,也见父亲从偏殿闯出来,满头大汗的樱桃从门里闪出身影,给各位道喜说主子生了小阿哥,眼下母子平安。

    周遭一片恭喜声响起来,皇帝紧绷的脸上才有了些笑容,他见佛儿在这里,忙指了说:“快去看看你额娘。”

    里头乱糟糟的,见佛儿进去,愉妃几人就等在外头,舒妃推了推她的胳膊,朝皇帝努嘴,意思是方才还浑身透出悲伤气息的人,此刻已龙马精神,她轻声道:“咱们到底,是比不过红颜的。”

    屋子里,佛儿守在红颜身边,见她慢慢苏醒,红颜笑问:“你几时来的?”

    佛儿道:“才来额娘就生了,都没轮上担心,怎么这么突然呢,我早上派人来问还说等等等等。”

    红颜浑身无力,闭上眼睛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此刻接生婆抱着襁褓过来了,喜滋滋地说:“恭喜贵妃娘娘,是个小阿哥,这么小的孩子,劲儿可大了。”
正文 541 十五阿哥(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额娘要把永璐生下来吗?”

    不知为何,望着新出生的孩子,红颜耳畔却响起了女儿说的话。她身边还留着儿子身前的小枕头,仿佛永璐还能趴在自己身上撒娇,一时悲从中来热泪模糊了眼眶。红颜感觉到身子越来越重,分明听见佛儿在喊额娘,却拦不住意识堕入黑暗里,再醒来时,屋内一片清明,不见佛儿也不见樱桃,空荡荡的竟没有一个人。

    “樱桃?”红颜喊了一声无人回应,再喊一声“佛儿”也不见女儿的踪影,她觉口渴觉得躺着不舒服,慢慢支撑起身体,双脚落地,趿着软绵绵的鞋子一步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不见深秋萧索,风里似乎有花香,院子里有葱葱绿意,一派生机盎然的春色。

    “春天?”红颜觉得好奇怪,她分明在深秋分娩,分明在十月产下孩子,怎么一眨眼是春天了?

    她只穿了单薄的寝衣,可身上暖暖的没有寒意,想要找人来问为什么,一步步走出了寝殿,可偌大的天地一家春里,前殿和东殿都没有人影,愉妃不知去了何处,舒妃姐姐也不在家,宫女太监都不见了,虽然浑身暖融融,鼻息间还有安宁的香气,这样奇怪的氛围还是让红颜感到害怕。

    她一直往前走,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隐约有笑声传来,便不由自主地循着声音而去,她认得圆明园里的路,认得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再往前走,就是自己没带着小七去的,永璐溺水的地方。

    “你们别乱跑,永琏你看着弟弟们。”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久违的声音钻进红颜的心里,循着声音跑来,水边站着的人一回眸,对她露出温暖的笑容,温柔地说着,“红颜,你来了?”

    “皇后娘娘?”红颜的泪水夺眶而出,冲上前抓着皇后的手,多少年前每一次都是红颜温暖皇后的手,但这一次,却是皇后温暖了她。

    “天气那么好,我带着孩子们出来走走。”十几年过去了,富察安颐依旧是昔日的容颜,但曾经的悲伤痛苦再也不见踪影,她那么幸福而安宁,招手示意孩子们靠近自己,永琏永琮还有……

    “永琏说这是弟弟永璐,我没见过这孩子,可是觉得和你很像。”安颐将小小的娃娃抱起来,冲红颜笑着,“放心吧,我会替你照顾好他,他有哥哥们陪着,不会寂寞。红颜,你很努力啊。”

    “娘娘,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止不住的泪水又一次模糊了红颜的双眼,她陷入悲伤的哭泣里,不知多少年没有这样放声大哭,但这一次意识没有坠入黑暗,耳边一声声的呼唤,让她骤然清醒。睁开双眼,泪水还在打转,闯入视线的是皇帝模糊的面容。

    “红颜,醒了没有,醒了吗?”弘历焦虑的声音反复着,更听见他朗声喊,“何太医在哪里?”

    等屋子里安静下来,红颜的意识完全清醒时,她才明白自己是做了一场梦,梦见了久违的故人,梦见了她可怜的儿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曾幻想过皇后能在那个世界为她照顾永璐,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请求皇后,在皇后故去的十几年里,自己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皇帝已是破例在三日之后才进产房,进来了就索性都不在乎了,方才还没来得及抱过十五阿哥瞧一眼,里头就一阵慌乱说贵妃娘娘晕过去了。是睡着还是晕过去,差别很大,至少何太医费了很大劲也没能让红颜苏醒,弘历实在按捺不住,无论如何都要守在她身边。

    “你把朕吓死了。”弘历的大手探在被子底下紧紧抓着红颜的手,此刻依旧气息急促,“他们说你醒不过来,你怎么能醒不过来,朕以为你。”

    沉重的话,皇帝不愿说,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再没有了早年得到新生儿的兴奋,几乎把十五阿哥都忘记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红颜,还是红颜提起:“皇上,我还没看过孩子呢。”这才唤来乳母,把襁褓送入红颜怀中。

    “十五阿哥。”红颜默默念着,她本想说自己在梦里见到了哥哥,可又觉得不该把哥哥曾经的存在让弟弟背负在身,她对弘历道,“皇上,十五阿哥将来,也让臣妾自己教可好,咱们不要总对他提起永璐,他不是代替永璐来的。”

    弘历颔首道:“朕明白,这是你的儿子,自然你来教,你把朕的儿女都教得那么好。”

    红颜凝视着皇帝的双眸,那深邃的眸子里此刻除了自己的面容再看不到其他了,而她涌出的热泪,让皇帝变了脸色,弘历心疼地问:“是不是想永璐了,你不要哭,他们说生了孩子不可以哭。”

    “皇上,臣妾梦见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带着永璐,她对我说不要担心,她会替我照顾好永璐。”红颜越说越伤心,皇帝不得不让乳母把十五阿哥抱走,怀抱着红颜安抚着她颤抖的身子,他想象着红颜描述的场景,可是这么多年来,安颐很少入梦。

    凝春堂中,愉妃前来向太后报喜,说令贵妃生下十五阿哥,太后面上冷冷的,反问愉妃:“我听说皇上闯进产房去了?”

    愉妃知道太后要计较,如是禀告:“令贵妃产后一度昏厥不省人事,太医们用尽法子也没唤醒贵妃,所以皇上急了才闯进去看。”

    太后问:“现在醒了吗?”

    愉妃照实说:“醒了,皇上进去后不久,令贵妃就行了。”

    太后哼笑,打发愉妃离去,面对华嬷嬷的贺喜,她却道:“你也不能否认,这魏红颜真的会勾弘历的心,这种事太医弄不醒她,弘历一去就醒,真是神奇。我就不明白了,弘历自己不会觉得魏红颜这样矫情做作?”

    华嬷嬷笑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太后娘娘,喜欢的人做什么事都讨人喜欢,不喜欢的人做什么事都让人厌恶,您说呢?”

    令贵妃生十五阿哥,龙心大悦,朝堂之上百官恭贺,皇帝为此免多地赋税,十一月时,为十五阿哥起名永琰。这一代皇子名讳都从玉,昔日富察皇后之子永琏永琮,都有继承宗室的意义,便是十二阿哥名永,也被推断有此含义。但一向受宠的令贵妃的两个儿子,已故的十四阿哥名永璐,如今十五个名永琰,都不过是从玉的字中普通的几个,至少无法从一笔一划里推断出皇帝的别有用意。

    红颜出月子后,就带着孩子到凝春堂请安,表面上的体面太后还是在乎的,大家客客气气说几句话便散了。从凝春堂出来,红颜要去平湖秋月见温惠太妃,轿子停在凝春堂门前,十五阿哥在乳母的怀里,红颜手里则牵着小七,太监们压轿的时候,从前头过来一行人,忻嫔很急促地走上前来,满面笑意地福身道:“恭喜贵妃娘娘。”

    坐月子的时候,天地一家春谢绝一切拜访贺喜,愉妃和舒妃挡在前头,除了如茵外,红颜几乎没见什么人,自然忻嫔也无法上门贺喜,她们好久不见了。

    红颜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女儿,生怕小七露出对忻嫔的恐惧,可是小七不仅只是平平常常地站在她身边,还朝忻嫔福了福身道:“忻嫔娘娘吉祥。”

    红颜的目光和樱桃交汇,两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樱桃笑着来搀扶公主先上轿子,红颜则客气地说:“这就要去平湖秋月,过几日天地一家春会为十五阿哥摆满月酒,忻嫔来喝一杯酒吧。”

    “是是,臣妾一定早些到。”忻嫔笑得那么热情,好像完全不在乎当初红颜冲到她面前质问她孩子到底怎么死的,她就是这样的人,说好听的叫能屈能伸,说不好听就是厚颜无耻。

    红颜没再多说什么,跟着小七上了轿子,乳母再小心地把十五阿哥抱进来,轿子便缓缓往平湖秋月走。红颜怕轿子里闷热,给永琰稍稍将襁褓解开,小家伙似乎梦中被打扰很不高兴,小小的人儿竟皱起了眉头。

    可这一下,却把姐姐逗乐了,小七小小声地说:“额娘,弟弟嫌弃你呢。”

    “胡说。”红颜笑着,可她本不想提起忻嫔,却忽然听小七说,“额娘,我们要看好弟弟,不让弟弟乱跑,不能让他去水边。”

    红颜心里一咯噔,想起一个月前女儿对自己说的话,她张嘴想要问女儿,可不忍心说出口,母女俩对视着,她似乎觉得聚集了好几个月的阴云从女儿纯澈的眼眸里散去,女儿的眼睛一闪一闪,她就这么说:“额娘,我看到是忻嫔娘娘把六姐姐退下去了。”

    “小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红颜的心突突直跳,想要抱着女儿,可怀里的永琰放不下。

    小七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对红颜道:“额娘,我不怕了,我不害怕了。”

    外头樱桃突然听见主子说听轿,忙扶着轿子停下来,但听主子喊她:“樱桃,你来把永琰抱走。”
正文 542 手串(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十一月的天已十分寒冷,将小婴儿抱在外头不合适,最终是乳母坐进了红颜的轿子里,她自己则牵着小七的手走在前头。谁也不知道令贵妃为何突然这样做,但母女俩的模样,像是有话要说。

    小七很清楚地告诉红颜,她看到忻嫔将六公主推下水,可她刚想大声喊的时候,却被人捂着嘴抱走了。后面的事小七没看到,也没看到六阿哥是怎么下去的,但等有人想起来来保护她时,那会儿弟弟已经死了。

    “是谁把你抱走的?”红颜蹲下来,为女儿拢一拢雪衣,温和地说,“小七还记不记得,是谁把你抱走的。”

    小姑娘摇头:“额娘,我没看见,我也记不得了。”

    见女儿红了眼睛要哭,红颜心疼不已,把孩子拢进自己的氅衣里暖着,安抚她道:“乖乖不哭,小七已经很厉害了,能告诉额娘这么多事。这些日子你心里一定很辛苦,你还这么这么小,额娘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可什么都不懂。”

    “额娘,我不可以对别人说对吗?”一阵悲伤过去,小姑娘又恢复冷静,“我不告诉别人,就告诉额娘。”

    红颜根本不愿意有一天把女儿推出去,对着皇帝或是太后来指证戴佳氏做过什么,她更希望小七在说过这一切后,能彻底把这件事忘了。但此刻只要让孩子知道,额娘会保护她爱护她就好,其他的事不着急,红颜并没有杀人报仇的冲动,让忻嫔多活几天又何妨。

    “小七有任何事都可以对额娘说,有额娘在,小七永远都不害怕。”红颜亲亲女儿,带着她继续往平湖秋月去。

    温惠太妃是最慈祥的长辈,宫里每一个孩子都喜欢她,红颜再也没有提起忻嫔和六公主,小七有太祖母的疼爱,平湖秋月的宫女太监都哄她玩耍,知道这里是可以安心之处,就不缠着红颜跟他们去玩了。

    太妃爱不释手地抱着十五阿哥,还是边上老嬷嬷怕太妃没力气太辛苦,硬是让乳母给抱走了,太妃嗔怪道:“现在都当我是老废物了,什么都不叫我做。”

    红颜笑道:“您可是瞧着越来越精神呢。”

    宫女送来茶水,太妃闻见香气,笑道:“皇上心疼贵妃连年产子,都要把她送去瀛台休养,你们怎么还上送子茶?”

    红颜却将茶水揽在身前,笑道:“必然是您赐给臣妾的送子茶,才把小七恪儿她们送来,这茶水,臣妾要喝一辈子。”

    太妃笑着,看见红颜手腕上的青晶石手串,笑道:“这么多年,你身上的衣衫首饰越来越华丽,只有这一串东西从没变过。”

    这手串不知不觉,跟了红颜二十年,数不清换了多少根手绳,石头越来越莹润,色泽也和最初不一样了。

    “这一颗,是和敬捡回来给臣妾的。”虽然每一颗石头都长得一样,但红颜每次都会小心地把和敬捡了给她的那一颗放在固定的位置,红颜展示给太妃看,“但和敬大概已经把这事儿都忘了。”

    太妃见红颜眼神里有些悲戚,果然听她说:“生永琰那天,臣妾梦见皇后娘娘了。”
正文 543 私心(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温惠太妃本要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下来,微微一笑问:“原来是梦见皇后,那皇后对你说什么?”

    红颜将同样的话告诉太妃,一个月前向弘历诉说时,她哭得伤心欲绝,自然不单单是悼念故去的皇后,但此刻再次提起那场梦,红颜已经没有眼泪。

    太妃笑道:“为何对这场梦念念不忘,皇后似乎并没有对你说什么要紧的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是你自己的心境吧了。”

    红颜垂下眼帘,不经意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然而在太妃眼中,这早就成为红颜的习惯,每当情绪有起伏她一定会摸这串东西,太妃微微一笑:“难道这不是你的心境,难道你还希望皇后对你说出别的话?”

    “太妃娘娘,臣妾的私心该如何排解?”红颜终于开口,“失去永璐后再得到永琰,怀孕那阵子臣妾是心如止水的,可得知他是小阿哥后,心里想的事就完全不同了,之前那些简单的愿望都变得复杂起来,臣妾不知道究竟是把对永璐的期待强加给了这个孩子,还是淡淡希望永琰的人生能与众不同。说到底,不就是自私了吗?”

    “自私一词,一个人可干不了,那是相对而言的不是吗?”太妃苍老的容颜里,沉淀了人世的欢喜忧愁,她并不是睿智的人,度过的也是相对平淡的人生,可是她看得多了,历经三朝漫长的岁月,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是啊。”红颜应承的毫无底气,但后半句话却是真心,“正因为曾许下诺言,才觉得往后要难做,怪不得皇上曾对臣妾说,他不再轻易许诺,许诺而做不到,让别人恼怒不满,自己也落得无奈愧疚。”

    太妃笑悠悠地看着红颜,她知道红颜不会把那些话都说出口,真说出来了,也是到了要紧时刻了,可是老太太心里明白,红颜是开始担心十五阿哥的前程,她开始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走上辉煌的人生。失去一个儿子,对她而言是一生的痛,不论永璐到底为何而死,在将来永琰和其他孩子们想要周全自身,成为至尊,才是最高枕无忧的法子。

    “你猜和敬为什么不回京城?”太妃笑着,看似把话题岔开去了毫无关系的地方。

    “之前是为了和皇上赌气,后来是放不下年幼的孩子。”红颜笑道,“到如今怕是习惯了那里的天高海阔,何必回京城来,走一步路都要拘束自己。”

    太妃颔首:“这是其一,但我想真正牵绊她的,正是你此刻口中说的许诺。”

    红颜不解,太妃笑道:“和敬之所以胆敢和皇上赌气,就是仗着皇阿玛宠爱她,换做别人谁敢给皇帝脸色看?和敬本身的出身地位,与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都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存在,和敬能影响很多事影响很多人,她若回到京城,很自然地就会被卷入权力追逐的纠葛中。我相信她自己比谁都明白这里头的事,甚至远在草原也有人去打扰过她,既然看得到京城的生活要为这些是所累,我猜想这才是她真正不愿回来的原因。那么多的兄弟姐妹,她许诺哪一个好?”

    “您是这样想的?”红颜完全没想到,和敬身上还会有这样的麻烦,自然也是因为她从没想过要倚靠和敬做什么。

    “应该不是我这样想,而是事实就是如此。”太妃温和地笑着,即便苍老了容颜,也没有浑浊了眸中的清明,她对红颜道,“人生在世,哪有不为自己和自己的孩子考虑的?只要你走的是正道,坦坦荡荡,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要为了自己的私心而难过,要紧的是看清眼前的路,你可以不兑现许诺,但不能对不起良心。”

    红颜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心门口,将太妃的话细细想了几遍,终是点头:“您的话臣妾记下了,无论如何都要走正道。”她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目光里透出的是一股子恨意,可恨也要恨得光明磊落,“忻嫔的事,臣妾也要坦荡荡地去做,这紫禁城里最难也最容易的,大概就是要人性命了。”

    太妃笑道:“最难?也最容易?”

    红颜眸中泪光闪烁,苦笑:“小小的人儿,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就和这个世界永别了。”

    温惠太妃伸出手,握着红颜的手道:“好好看护孩子,原本看护好他们是你自己的责任。”

    这一日在平湖秋月说的话,或许本该是太后身为婆婆教导给儿媳妇的话,可惜天底下有亲如母女的婆媳,但红颜没遇上这样的婆婆,太后也没调教出那样的儿媳,好在还有太妃在,寿祺太妃给了红颜“重生”的机会,而温惠太妃是这漫长岁月里,她内心可寄托的所在。

    三日后,天地一家春为小阿哥摆满月酒,弘历有心办得隆重,可红颜不乐意,最终只是公主阿哥和宫里妃嫔小聚的家宴,红颜虽然一早就亲自去邀请太后,但太后一句头疼就回绝了,自然老太太不来大家更自在。

    而虽是家宴,几家有头脸的皇亲国戚也受邀列席,富察家每次一来就是十几号人物,众人但见富察福晋与令贵妃亲如姐妹,她的大儿媳妇因有身孕而被贵妃带在身边坐着,与和嘉公主享受同样的待遇。令贵妃娘家明明是小门小户,今日都不列席十五阿哥的满月酒,可富察家一大家子人仿佛成了她的娘家人,这么多年来,谁都知道富察家一直支持着延禧宫。

    相比之下,皇后领着十二阿哥,那拉氏的族人只来了一位嫂夫人带着孩子,单薄冷清的模样,若非皇后那一身华丽的凤袍,几乎叫人记不起来,中宫还有皇后。到如今,令贵妃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酒宴列席的,还有舒妃的家人,庆嫔的家人,颖妃和愉妃因族人远在京外而不能前来,令贵妃也算面面俱到,可是偏偏没有邀请忻嫔的家人。也许论资排辈她不能与几位妃位的娘娘相比,可是地位在她之下的妃嫔,也有族人列席,天地一家春从前到后摆开几十桌酒宴,却没她什么事。昔日坐着皇帝御赐肩舆在内宫走动的人,此刻形单影只地缩在角落里,兰贵人不知几时把八公主带走了,在上头面前混得如鱼得水。

    慧云看到主子紧紧握起的拳头,看到她瞧见十五阿哥被皇帝抱在怀里时眼中的杀气,她小心翼翼地守在忻嫔身边,生怕她一激动又做出什么,可连慧云也没想到,忻嫔只是这样一激怒,竟然就晕厥过去了。

    谁能料到喜宴上会出这种事,红颜倒是大方从容地让人赶紧照顾忻嫔,其他人却趁机数落忻嫔的不是,颖妃更是当众嗤笑,说忻嫔是故意这样子好引起皇上的注意,但皇帝只是淡淡的,并没有当一回事。

    因忻嫔晕厥,红颜直接将她留在天地一家春就医,请来的也是自己多年的心腹何太医,何太医这次能好好为忻嫔把脉,很清楚地告诉红颜,忻嫔不能再这样下去,她每一次晕厥都会缩短寿命,这一次能醒来,当真不知下一次会如何。

    而何太医为忻嫔诊脉的时候,樱桃将慧云拦在门外,旁敲侧击地想从她嘴里套出什么来,可慧云嘴巴实在紧,她要保命就什么都不能说,樱桃还是无功而返。

    红颜却道:“既然她是闪烁其词,既然她这么紧张,眼下说不说都无所谓了,她一定是知道忻嫔有这个病。”

    樱桃冷冷道:“有病的人,就该好好养病,像纯贵妃那样。”

    红颜默默念了一声:“把她关起来吗?”

    然而正如红颜曾经担心的,她若针对忻嫔做什么,太后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与自己作对,今日忻嫔不过是在永琰的满月酒上晕过去,不等前头宴席散去,不等忻嫔苏醒,虽孙子的满月酒不关心的太后,却派人来问忻嫔怎么回事。

    红颜没有阻拦凝春堂的人带走忻嫔,才苏醒的人连话都说不清楚,太后要去了有能如何。

    红颜回到宴席上,本有话要对皇帝交代,但富察家的人正与皇帝说话她插不上去,本要静下心来想想忻嫔的事,却见皇后身边的花荣过来,恭敬地说:“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到后头去了,想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红颜见皇帝与富察家的人一时散步了,宴席里的事又有愉妃她们周全,便应了花荣的邀请往后殿来,皇后正给十二阿哥加一件袄子,见儿子穿暖和了才放他走。

    “令贵妃吉祥。”十二阿哥走时,给红颜行了礼,红颜忙笑着夸赞几句,皇后笑悠悠地走上来说,“清儿一直都挺喜欢你的。”

    红颜笑而不语,本想听皇后吩咐什么,可皇后却问:“忻嫔怎么样了?”

    “忻嫔?”红颜忙将忻嫔的事禀告给皇后知道,但对于她的旧疾,还是斟酌了言语。

    不想皇后却道:“往后忻嫔的事,你就别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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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立刻应承,便显得她知道什么似的,可红颜还真找不到该有的姿态来应对皇后这些话,但皇后仿佛不在乎红颜如何表现,自顾自地说着:“今日你没有邀请忻嫔的家人来,我挺高兴的,不然她的家人若是列席,我一定就不带十二阿哥来了。”

    “你是说那苏图夫人……”

    “不要提那个人。”皇后打断了红颜的话,干脆地说,“你记下了,不论是圆明园、紫禁城,不论是出巡在外,从今往后都不许那个女人靠近皇家半步,除非有一天我死了,不然我永远也不想见到她。”

    红颜知道,皇后除了与傅二爷的感情缱绻纠葛,处理其他的事一向利落果断,这几句话说的斩钉截铁,根本容不得人说不。

    “那个女人勾引我阿玛在私宅鬼混,把我家里弄得鸡犬不宁。”皇后眉头紧蹙,竟毫不遮掩地就说出来了,“我没杀她,已是仁慈。”

    红颜的心突突直跳,虽然是该对这样的事表现出惊愕,但其实她心虚的,是那苏图夫人与纳布尔苟且虽错,真正把这件事抖落出来的,却是她和如茵。

    皇后当然不会知道是富察家的人查出这件事,也从没想过红颜一早就知道这些事,她只是恨道:“更可恶的是,那个女人竟然还撺掇我阿玛来给我试压,我一时糊涂帮了她一把,不知给你添了多少麻烦。”

    红颜忙道:“没有的事,臣妾一直好好的,娘娘对臣妾向来诸多支持。”

    皇后摇头说:“之前我扶持忻嫔给她机会,就是听了我父亲的话,当时的犹豫果然是对的,也不必现在后悔。”

    红颜觉得愧疚,不明所以的愧疚,除了傅二爷的事,皇后一直光明磊落明辨是非,或者私心来说,皇后一直是向着自己的,所以傅二爷的事之外红颜没道理觉得人家不好,而傅二爷早就故世那么多年了。

    皇后已笑道:“好在宫里也没出什么事,忻嫔就撂在那儿吧,看在八公主的份上,我不打算和她计较,但若她再要生事……”

    后面的话,皇后没说,但一股子仿佛中宫正室才有的气势,从那明晃晃的凤袍上蒸腾而起,这似乎是红颜第一次感觉到皇后身为中宫的威严,她仿佛忽然清醒了什么似的,在富察皇后故世后这么多年里,也许她心里并没有再认同过皇帝有正室。所以的尊重和礼节,当真只是表面所见的而已。

    “这事儿原本难以启齿,我恶心得两天没睡着。”皇后长长一叹,对红颜笑道,“意外的说出来了,反而松了口气,大概是不必再被这么龌龊的事绑缚,心里头就畅快了。”

    “臣妾必定保守秘密,请娘娘放心。”红颜满心愧疚地说着这些话,分明这秘密就是她捅出来的。

    “我自然信你的。”皇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服饰没有不妥之处,便道,“没事儿了,与你交代清楚我就没心事了,这宫里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这些日子你不管事,我觉得好烦躁。忻嫔颖妃都不靠谱,豫嫔又唯唯诺诺,等过了年,重新把宫里的事交给你吧,我实在没那个心力。”

    红颜心里很乱,前几日与太妃一番促膝长谈,她以为自己明白了些,可皇后今日这样的坦率,又让她觉得迷茫,正如之前那些事乱糟糟地在盘踞在脑子理不清,红颜知道自己现在,是被各种各样的**纠缠着。

    “回去吧,客人们不见了你,要奇怪了。”皇后笑着往外走,红颜却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皇后身上有什么,是红颜曾经拥有,但现在好像很难再找回来的东西。

    这一边,凝春堂的人并没有把病倒的忻嫔送去太后身边,忻嫔已经回到九州清晏,太后那边的人似乎只是为了让令贵妃难堪,至于忻嫔的死活并不是他们要关心的事,自然太后更不会在乎。

    慧云守着慢慢苏醒的忻嫔,含泪道:“娘娘,奴婢在天地一家春听得几句,您不能再激怒动气,指不定下一次晕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忻嫔木讷地转向她,动了动双唇想说什么,可嗓子干涩没能发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等慧云搀扶她起身,为她喝下一口水,忻嫔才咳嗽了几声缓过一口气,问道:“我要死了?这到底是什么病,没得治了?”

    慧云道:“奴婢隐约听得几句,若是您从今往后能安神静气地养着,还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可若再一次次地动怒晕厥,就、就难说了。”

    忻嫔凄惨地笑着,身体又微微地颤抖,可她怕死她不愿就这样死去,猛地就克制自己冷静下来,调整呼吸看着颤抖的双手恢复平静,但又忍不住紧紧抓住了慧云的手腕,恨道:“哪怕死,我也不能让他们好过,我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为什么?”

    “娘娘……”

    “今天谁都高高兴兴的,只有我孤零零的。”忻嫔抽噎着,“为什么别人有的,我都没有。”

    这是一个死胡同,慧云早就觉得主子走不出来了,正如世上有善恶,善良的人永远无法明白恶人的世界,也不能用善良的标准去要求他们,在他们眼里所做的恶就是正义,这是从娘胎里生出就在骨子里注定的人性。

    而她家主子就是这样的人,说大道理没用,摆事实给她看也改变不了什么,即便有再安逸平静的生活,也无法让她满足。

    忻嫔口中念叨着就是死了也不让人好过的话,可她到底怕死,让自己冷静后就问慧云讨药吃,吃过药就要休息,外头的事一概不管,眼下当真是保命最要紧。

    天地一家春的满月酒散了,各色各样的礼物堆在屋子里,弘历懒懒地歪在暖炕上,看着襁褓里酣睡的小婴儿,心满意足。小七洗漱干净了香喷喷地跑来,一骨碌钻进父亲的怀抱,但很快就捏着鼻子说:“皇阿玛臭臭的。”

    红颜本是满腹心事,听见这话不禁莞尔,而弘历则故意追着女儿不放,满身酒气逗得小丫头又哭又笑,结果把熟睡的永琰闹醒了,父女俩都被红颜说了一顿。不久后乳母将公主带走,樱桃带人准备好为皇帝香汤沐浴,弘历拉着红颜的手不放说:“朕想你陪着,孩子们有乳母在,你若一个一个轮着看过去,明儿早上再见你吗?”

    “那可要老老实实的,不许做别的事。”红颜到底答应了,亲手为皇帝宽衣解带。

    待弘历舒适地在浴水中放松身体,红颜摸到皇帝脖子后头硬得像石头一般,知道他近来政务繁忙,不免心疼,轻揉地将紧绷的筋骨揉散,但皇帝还是会时不时喊疼,毫无威严地央求着:“轻一点,实在疼。”

    “皇上辛苦了。”红颜道,“吴总管也是,该每日请太医为您推拿才好,这样积着,当然疼了。”

    “朕不愿那些手脚粗糙的太医碰。”弘历道。

    红颜噗嗤笑出声,之后便忍不住了,也不知到底什么好笑,就是皇帝瞪着她也没能收敛。自然弘历明白自己是被笑话好色,若是女人的手,他肯定就不讨厌。但这一个月红颜辛苦坐月子,皇帝也一并养身体,没有亲近后宫。

    “罢了,今晚你一直绷着脸,朕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弘历道,“这会子能笑出来便笑吧,等你把身体养好了,朕有很多法子让你笑个够。”

    这暧昧的话语里,触及了红颜的尴尬,她果然没有管理好自己的情绪,流露在脸上了吗?是自己不谨慎,还是皇帝太了解她,比常人更能读懂自己的心?

    “你好像不高兴。”弘历道,“是不是忻嫔晕厥的事,让你扫兴了?何必在乎呢,至于颖妃那些话更是没意思,朕岂能因为她柔弱晕厥,就对她诸多关心,你是最明白的,朕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甚至讨厌戴佳氏。”

    红颜默不作声地为皇帝揉捏肩膀,她现在有两条路选择,一是直接告诉皇帝忻嫔的病,把她像纯贵妃那样关起来,之前的罪过都用往后的压抑苦闷来偿还。而还有一条路,就是挖出更多的事送到太后面前,让太后明白这些年,她都做了些什么。

    “怎么了,朕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弘历转过身,好心情地洒了红颜一脸的谁,逗她道,“又把脸绷起来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红颜看着皇帝,年年岁岁的相处,她竟有些记不起皇帝最初的模样了,眼前的男人还没见苍老,但到底有了岁月的沉淀,不知什么缘故,这一刻的四目相对,红颜莫名其妙地就像依赖他,就想什么都不用操心,完完全全躲在他的身下。

    “臣妾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红颜到底没说出口,忽地抱住了皇帝的身体,伏在他被浴水泡得热乎乎的肩膀上,背过了弘历的目光,沉下心道,“臣妾是想皇上了,咱们好久好久,没亲近了。”
正文 545 为什么叫清儿(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是从前,红颜的主动一定会勾得皇帝心花怒放,可眼下不论是红颜的身体不合适,还是今晚的心情很微妙,皇帝没有兴致,红颜亦如是。纵然肌肤相亲,也只是平平静静地度过了一晚,隔天清晨不是门外小太监叫起,而是传来永琰嘹亮的哭声,把皇帝和红颜都惊醒了。

    “他哭得好大声。”弘历坐在榻上,红颜随手裹了件衣裳去取茶水,宫人们总有法子在寒冬也能保持屋子里茶水的温热,送到皇帝手边时还冒着热气。一夜醒来干涸的身体得以滋润,皇帝渐渐恢复精神,低头见红颜光脚趿着鞋,他稍稍瞪一眼,红颜便笑:“大清早就要凶人,也不瞧瞧这屋子里暖得跟春天似的。”

    她转身要喊人进来,弘历却拦住说:“天色还早,咱们再躺会儿。”

    红颜摇头:“这一下迷糊过去,什么事都要耽误了,您别看天色早,小七和恪儿指不定已经醒了,这些小家伙每天都醒得早,还能一整天精力旺盛。”

    弘历嗔道:“是不是等下朕离了,你还要睡个回笼觉?”

    皇帝看到红颜笑,心情便跟着好了。两人一整夜都仿佛有心事,红颜不说弘历也不说,到这会儿还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人,仿佛又离得很远。可是看到红颜能笑出来,弘历又觉得无所谓,他那点心事……

    心里思量这些时,看到红颜的目光定在了永琰屋子的方向,那么专注地听着儿子的哭声,没有慌慌张张地想要去看看做什么,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似乎就和她平日里一样,在儿女身前面面俱到,在自己身边,也从不会为了孩子而疏忽自己。

    “你辛苦了。”弘历冷不丁说。

    红颜听见回过神,呆呆看着皇帝,笑问:“这是打哪儿说起?”

    弘历没说话,起身要她为自己梳头穿戴,只让宫女太监将热水龙袍拿来,其他所有的事都是红颜亲手做,最后为皇帝带上冬帽,红颜忍不住嗔道:“原是要辛苦臣妾做这些?”

    可是穿几件衣裳有什么辛苦,从前皇帝不要她做时,她也不愿假手他人,只是很少由弘历自己提出来,红颜自己心里也明白,从昨晚到此刻,她和皇帝之间似乎有什么事别扭着。

    门前吴总管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说下雪了已经备了轿子,皇帝可随时动身,弘历应了声知道了,要红颜拿热奶茶给他喝,可红颜转身时他又一起跟了过来,惹得红颜笑:“到底怎么了?”

    弘历微微皱眉,后头吴总管识趣地带着人退下了,红颜将奶茶送到他手边,皇帝却不接茶碗而握着红颜的手说:“有件事朕想了很久,总觉得现在和你讲清楚,往后朕做什么你都能理解。”

    红颜感觉到皇帝手中的力量,小心翼翼将茶碗放下,应着:“皇上吩咐便是了。”

    “朕想把永琰培养成储君,所以不能照你之前说的,然你自己来教。”皇帝似乎早已在心里想了无数遍,很平静地说,“自然孩子还是你的,教养也全在你身上,但朕对他的要求会有所不同。不论是在你身边牙牙学语,还是将来上书房,他受到不同的待遇,就一定会有流言蜚语和猜忌,你无论如何都要稳住,和朕一起培养大清的将来。”

    这些日子以来,红颜内心纠葛的就是儿子的将来,而弘历这些话,将她浮躁的一切都定住了。她终于说出口:“那永琪怎么办,皇上,永琪是您最优秀的儿子。”

    弘历道:“永琰若能平安长大,只要不是平庸之辈,你觉得永琪和他有得争吗?朕待你和愉妃的情意,还有家世背景,虽然你阿玛给不了你什么,但你自己挣下了富察家的拥护。红颜,其实这一切很现实,你非要避开,如满月酒这样随意,如之后不让朕为永琰庆百日庆周岁一样,其实做或不做都没什么改变,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荣耀,既然周身都是光芒,怎么也遮掩不住的。你总是压抑自己,反而……”

    红颜垂着眼帘,没有与皇帝对视,可弘历把话都说到她心坎里了,二十多年了,她自以为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似乎并不是想象得那么美好。

    “你从来不问朕要什么。”弘历挽起她的手,叹了声道,“你可以要你知道吗,那些没资格没脸面的,都敢向朕开口。你总是这样子,朕会觉得无奈。”

    门外有脚步声,该是来催促上朝的时间,两人虽起得早,可也十足磨蹭了半天,弘历苦笑:“罢了,这么匆忙的时间,和你谈这么深刻的话题,昨晚干什么去了。朕夜里过来,咱们慢慢说。”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要走,可红颜突然开口道:“皇上,臣妾想把忻嫔送回紫禁城去。”

    弘历不解,他们之间说的事,为什么牵扯到戴佳氏的身上,可他才刚对红颜说,让他问自己要“东西”。而皇帝很快就想到永璐的死,想到红颜那日闯去九州清晏对忻嫔的质问,她到底实在心里怀疑甚至肯定忻嫔做过了什么吗?

    “照你说的做,不必问过朕,你是贵妃,只在皇后一人之下。”弘历道,“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吧。”

    两人就此别过,皇帝的轿子离开天地一家春,今日有雪无风特别安静,走到半程皇帝命落轿,将吴总管叫到跟前交代:“忻嫔是怎么回事,今日朕去天地一家春之前,把你能打听到的,都来告诉朕。”

    然而半个时辰后,红颜就派人知会忻嫔,让她收拾好东西即刻动身回紫禁城,昨日她当众昏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戴佳氏有疾。

    看着内务府的人来为自己收拾东西,说要送忻嫔娘娘回紫禁城养病,忻嫔慌张地抓着慧云的手,当年皇帝也是这样把纯贵妃送走,回到紫禁城回到咸福宫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送我回去?”

    可不论忻嫔怎么问,来收拾东西的人都不会回答她,眼看着自己真的要被送回去,忻嫔忽然镇定下来,面对请她上轿的宫人说:“不能就这么走,实在太失礼,八公主还要留在园子里不是,我要去向皇后娘娘辞行,请求皇后娘娘代为照顾公主。”

    宫人们一时不置可否,忻嫔厉声道:“那你们就去问过令贵妃。”

    忻嫔对外一向温柔,忽然这么厉害,宫人们也不敢轻易欺负,眼下只说送回去养病,到底怎么回事还不清楚,万一得罪错了人,往后谁也没好果子吃。于是想着忻嫔要去向皇后辞行,本是应当应分的事,到底是答应了。

    早晨还是无风落雪满园静悄悄,此刻却风雪大作,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冲入风雪里,一路闯来接秀山房,传话进去花荣来挡驾,不想忻嫔已是抓着最后的机会,根本不顾花荣地阻拦,强硬地闯了进去。

    等忻嫔进了接秀山房,红颜这边才得知她去见皇后的消息,派樱桃阻拦已经拦不住,回来说忻嫔已经进了门,红颜有一丝不安,但依旧吩咐樱桃,等忻嫔离开接秀山房后,立刻把她送走。

    且说衣衫沾了雪,一进温暖如春的屋子便全化了,此刻湿漉漉满身寒气的忻嫔站在皇后面前,皇后冷漠地看着她,见花荣跟进来,径直对花荣说:“怎么回事,还不快把人请走。”

    忻嫔的声音不似平日那温柔如水,像是被风雪吹得粗哑:“皇后娘娘,臣妾有话要对您说,让花荣退下吧。”

    花荣走上前,忻嫔挣脱开,继续道:“娘娘,臣妾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皇后嫌恶地看着忻嫔,她已知道令贵妃要把忻嫔送回去养病,心里正觉得这样的安排好,她不仅讨厌那苏图夫人,连忻嫔也不待见,没想到这个人竟然闯来自己的面前,她冷哼,“为了你额娘做出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想你是知道的吧,因为得利的人不正是你?”

    花荣强硬地上前拉扯忻嫔,忻嫔更用力地推开她,冲到皇后面前说:“娘娘,纳布尔大人妻妾成群,什么漂亮女人没见过,会为了我额娘就神魂颠倒是非不分,您就不觉得这背后,有更重要的事牵绊着?”

    皇后看了眼花荣,忻嫔知道花荣又要来拉扯她,立刻问皇后:“皇后娘娘知道傅二爷的墓碑上写的什么字吗?”

    一语惊得皇后登时变了脸色,花荣亦是慌了神,上前呵斥忻嫔:“忻嫔娘娘,您再这样以下犯上,奴婢要叫人来了。”

    “去叫啊,越多人越好。”忻嫔面色狰狞,已是豁出了一切,“我额娘不是个东西,皇后娘娘呢?身为中宫正室,心里却只记挂另一个男人,皇后娘娘,你要不要请皇上来,告诉皇上十二阿哥的小名,为什么叫清儿?”

    皇后的身子已微微颤抖,手里的东西都被放下了,紧紧握着拳头克制自己的情绪,终于开口时,却是吩咐花荣:“你退下,别让任何人进来。”
正文 548 娘娘您忍心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花荣直觉忻嫔来者不善,不敢贸然离去怕她会做出什么事伤害皇后。见她不走,不等皇后开口,忻嫔已道:“你是怕我伤了娘娘,你傻不傻,我做什么要伤害皇后自寻死路?”

    “花荣你退下吧。”皇后的目光锁定在忻嫔的身上,再次吩咐,“别让任何人进来,特别是……清儿。”

    再次从口中喊出儿子的名字,不,是傅清哥的名字,皇后感觉心颤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二十几年了,忻嫔是二夫人之外,头一个来问自己这件事的人,可也是二十几年了,傅清哥从未在她心里淡去,她好好地把心爱的人藏了在心里。

    此时此刻,面对忻嫔的质疑,惊愕与忻嫔如何知道这一切之外,皇后竟生出几分实感,是不是终于可以证明她对傅清哥的感情,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她知道花荣想说什么,可她不想否认,她终于可以大胆地承认一次自己对傅清哥的感情。当然眼下忻嫔都这么问了,抵赖和否认都无济于事,她豁出一切闯来,除了她自己还会在乎谁?

    “皇后娘娘,您需要臣妾再说清楚些吗?”忻嫔看皇后的脸色,觉得自己已经占了上风,用力挺直了背脊,“娘娘心里现在一定想,要如何对付我,娘娘您想过吗,如果您能对付臣妾,纳布尔大人为什么不先把臣妾解决了?”

    皇后停下了胡思乱想,停下了对傅清哥的悼念,目光仿佛要穿透忻嫔的身体,可悲的是这样的人黑了心,就是剖开她的胸膛,也看不清她心里有什么。

    “皇后娘娘,臣妾不愿破坏您的真情,傅二爷都故世这么多年了,其实也挖不出什么了不是?”忻嫔忽然屈膝跪了下来,但脸上还是那不可一世的胜利者般的得意,“但是娘娘,您能为十二阿哥起名叫清儿,可见傅二爷在您心中有多重要,即便傅二爷不在了,若是被世人指指点点你们之间的感情,若是惹怒皇上将已故之人挖坟鞭尸挫骨扬灰,您忍心吗?”

    “闭嘴!”皇后失态了,她怎忍心傅清哥受一点点伤害,哪怕只是言语上。

    “娘娘,臣妾不求什么,只求在宫中有立足之地,只求能安安稳稳。”忻嫔道,“眼下令贵妃要把臣妾送回紫禁城,臣妾知道,一定会像纯贵妃那样再也不见天日。娘娘,求您救救臣妾,不要让令贵妃把臣妾送走。”

    见皇后沉默不语,忻嫔咄咄逼人地继续说道:“纳布尔大人一定也想除掉臣妾,可臣妾对他说清楚了,臣妾若有三长两短,您和傅二爷的事立刻就会天下皆知。自然,倘若臣妾今日不得不被送回紫禁城,既然等同于死了,您和傅二爷的秘密也就保不住了。会抖落出去的那个人,你们永远也想不到会是谁。皇后娘娘若是不信,那就把臣妾撵出接秀山房。”

    此时花荣再次进门来,见这架势也顾不得探究怎么回事,先道:“主子,令贵妃娘娘来了。”

    忻嫔的身体猛然一颤,最先露出惧怕的神情,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对皇后道:“娘娘,您真的要让傅二爷被挫骨扬灰吗?就连十二阿哥,也会被牵连的。”

    花荣恨得咬牙切齿,皇后眼中却浮起晶莹之物,她唇齿微微颤抖,直道;“请令贵妃进来。”
正文 549 我不想和你争(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风雪肆虐,红颜一乘暖轿匆匆而至,她看到了花荣相迎时那尴尬的神情,不知是自己来得唐突,还是先到的忻嫔不受欢迎。平日里,她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今日却长驱直入,要得花荣心头一惊,醒过神赶紧跟进门来。

    暖阁中,皇后正襟危坐,忻嫔虽然很努力地掩饰了一路风雪侵袭的狼狈,可站在那里浑身的气质就与平日不同,目光乍然与红颜相交时,她显然心虚地躲开了。

    红颜上前行礼,皇后微微一笑,道:“今日风雪天,怎么都来看我了。九州清晏和天地一家春离这儿都远得很,但既然来了,喝杯热茶再走吧。”

    “臣妾这就去为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煮茶。”忻嫔福了福,便要往门前走,可红颜冷冷一声,将她叫住。

    红颜先正色与皇后道:“臣妾不敢叨扰娘娘休息,今日要送忻嫔回紫禁城养病,听说忻嫔来向您辞行,臣妾念她体弱不宜再转去天地一家春,便亲自过来,有几句话想嘱咐忻嫔。”

    忻嫔的目光紧盯着皇后,恨不得将想要说的话刻在脸上,生怕皇后忘记了刚才她说过的事,毕竟皇后还没有许诺她什么。只见皇后漠然地看了她一眼,目光缓缓转向红颜,而红颜仿佛感觉到皇后要对她说什么,刻意避开了。

    “忻嫔身体不大好,送回紫禁城孤零零的不合适,接秀山房一大半的屋子都空着,你来之前我刚吩咐花荣去收拾打点,就把忻嫔接来我身边调养。”

    皇后到底是慢悠悠地说出这些话,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红颜已是长眉紧蹙,果然她担心的事发生了,到底为什么?为什么皇后父女都要被忻嫔挟制?以红颜对皇后的了解,天底下只有一件事能牵绊她,那就是傅二爷。

    红颜转身等着忻嫔,她矫揉造作的可怜样,只能勾出她心中的恨,红颜竟有些后悔早晨只向皇帝要求送忻嫔走,为什么不直接要她的命?

    “既然忻嫔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正好送来接秀山房。”皇后再道,“这风雪不知几时才停,忻嫔本就孱弱,还是留下的好。”

    “皇后娘娘。”红颜不自觉地朝前走了一步,看到皇后眼神中的变化,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些,但口中毫不退让地说,“安排忻嫔回宫的事,已经禀明皇上,暖轿侍卫都已在九州清晏外待命。”

    皇后淡淡一笑,抬手指向忻嫔:“去煮茶吧,花荣会告诉你茶水房在哪里。”

    忻嫔方才想走,是怕见到令贵妃,但见皇后和令贵妃不同的态度,她又担心令贵妃坚持之下皇后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要不就是皇后站在自己这一边,要不她们俩联手要对付自己,若是后者,等待忻嫔的只有一个“死”字。

    “臣妾,顺便再做些小点心吧,让小太监送去书房给十二阿哥暖暖身子。”忻嫔站在红颜身后,冷幽幽地冲皇后笑,她再提醒“清儿”的存在,在提醒皇后别忘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十二阿哥念书时不用茶点,不必你费心,你身子弱不需要做那么多的事。”暖阁里本该温暖如春,可皇后背上却一阵阵发寒,若一切如忻嫔所言,她有任何闪失,她与傅清哥的情意就会被传得天下皆知,她心里比命还重要的事和人,会遭全天下人的嗤笑,皇帝若信若震怒,他真的会将傅清哥挫骨扬灰吗?

    忻嫔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声“是”,虽然背对着红颜,还是礼貌地福了福才转身,走出暖阁的门,冰冷刺骨的风雪钻进脖子里,可她不再觉得冷,反而神清气爽,扬脸看着跟出来的花荣说,“茶水房在何处?”

    花荣心里厌恶至极,但不能露在脸上,而反手关上暖阁的门,她不知道皇后会对令贵妃说什么,她知道令贵妃是个明白人,她盼着令贵妃能让皇后远离忻嫔这阴阳怪气的人。

    屋子里,皇后示意红颜落座,淡淡地说:“昨晚我才对你说,往后忻嫔的事就别管了,你不记得了吗?”

    便是那么巧,皇后才对红颜说了那句话,转天就发生这样的事,红颜昨晚是答应的,但此刻也不能退让,坚持道:“皇上有心在圆明园再住一年半载,暂时不会回紫禁城,忻嫔的病却不能耽误,要让她清清静静地回去安养才好。”

    “我不是说了吗,让她留在接秀山房。”皇后和气地说,“你放心,她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也不会让她给你添麻烦。据说十四阿哥的死,你曾怀疑忻嫔当时做过些什么,忻嫔为此也没少被人指指点点,所以你不喜欢她,这些我都知道。”

    “忻嫔养病,与臣妾喜不喜欢她并没有……”

    “你是聪明人,多年来一直叫我很安心。”皇后打断了红颜的话,她已经决定了,说道,“我这边曾纠葛着一些事,但心里一直明白你不可辜负。皇上的恩宠谁也不能强求,而你从没有要僭越我的地位,还任劳任怨地替我分担所有事,然而我们并没有什么情同姐妹的深交,不过是你从心里尊重我,我很感激。”

    红颜正色道:“尊敬娘娘是臣妾的本分,料理六宫之事,也是臣妾的职责,这一切都是臣妾该做的,还请娘娘不要言谢。”

    皇后苦笑:“不言谢,我就不能向你开口了不是?不论如何,忻嫔的事我已经做了决定,你非要坚持你的安排,大概就要争到皇上跟前争到太后跟前,我怎么也不会让你,到时候大家都没意思。也许皇上会帮你,可太后一定乐意看到你被我压制,难不成到后来,要变成皇上和太后博弈吗?”

    红颜站了起来,可皇后平和地冲她笑着:“我向你许诺,忻嫔绝不会给你添麻烦,你把她留在接秀山房,我当真不愿与你到皇上和太后面前争论,好吗?”

    “娘娘,您要把她留多久,既然是养病,总有好的那一天。”红颜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是想确认皇后这么做的目的,“十天半个月,够不够她养病?”

    皇后果然给出了不可思议的答案,笑悠悠道:“病好了就继续和我一块儿住吧,清儿如今课业越来越忙,也不爱亲近我了,我白天很闲很寂寞,有个人陪伴挺好的。”

    四目相对,彼此都是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只是一个贵重在地位身份,而红颜是贵重在皇帝的心里。

    此刻,红颜什么话也说不出,她还能说什么,问皇后是否被忻嫔威胁?问皇后为了什么事而妥协?红颜心里有答案,这世上唯一能牵绊皇后,让从来不愿卷入任何麻烦的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有傅二爷。忻嫔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刚才她离开时,刻意提到十二阿哥,难道她也明白“清儿”的意义?

    “你回去吧,太后那儿皇上那儿,我会派人或是亲自去解释,十五阿哥还那么小,你安心照顾孩子就好。”皇后似叹了一口气,她手边还有没绣完的袖笼,不再等待红颜的任何回应,拿起袖笼把心思放在针线上,显然已是逐客的姿态。

    这么多年,红颜没有与皇后发生过任何争执和矛盾,她们没有深交,却又无比默契,红颜甚至想象不出如果到皇帝和太后跟前争执会是什么光景,她好像从没听皇后大声说过什么话,从一开始到现在,皇后从没变过。

    “臣妾……一定要将忻嫔送走。”红颜的心重重一沉,到底是说出口了。

    皇后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眼中没有露出犀利尖锐的目光,只是和方才一样平静地说:“看样子,我们少不得一争,你可以去搬皇上来,随你怎么做,但眼下你不能把她带走,这里是接秀山房,是中宫皇后的殿阁。”

    红颜欠身道:“是,臣妾会求得皇上圣旨,在来与娘娘商议。”

    那之后,两人相顾无言,皇后重新飞针走线,红颜站着也没有意思了,她行礼后退出了暖阁,一出门就被风雪眯了眼睛。樱桃为她送上雪氅,轻声道:“主子,忻嫔过来了。”

    红颜睁开眼睛,见忻嫔捧着茶盘,花荣几乎贴身跟着她,那架势并不是殷勤讨好,仿佛是防贼似的防着她。

    “贵妃娘娘这就要走了吗,是臣妾手脚太慢,没能让您喝一口热茶。”忻嫔到了跟前,欠身后抬起楚楚可怜的双眸,柔弱地说着,“为了臣妾的事,劳动娘娘顶着风雪前来,臣妾惶恐。”

    红颜很想拂袖而去,可那样并不是高姿态,而是失态,她淡漠地一笑:“保重身体。”撂下这四个字后,才带着樱桃离去。

    花荣亲眼看到忻嫔面对令贵妃离去的背影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而忻嫔忽地一转身,花荣没能收敛自己嫌恶的目光,招来忻嫔的冷笑:“花荣,你很讨厌我吗,为什么呢,从今往后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要彼此照应才对。我想和你一起伺候皇后娘娘的饮食起居,你要多多指点我。”

    门里头传来皇后喊花荣的动静,花荣欠身道:“忻嫔娘娘客气了,您是来养病的不是吗?”
正文 550 万一(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忻嫔将手中茶盘递给她,拦在花荣身前道:“我想皇后娘娘不是找你,而是找我,这茶你拿下去吧,娘娘若有事必然还会再叫你。虽说我是来养病的,但病总会好的不是吗?为皇后娘娘分忧,才是我最该做的事。”

    花荣看着忻嫔转身进门,没多久她又过来将门关上,从门缝里最后看到的那张笑脸,花荣觉得自己毕生难忘。皇后对傅二爷的情意,虽然常常让花荣无可奈何,可除此之外,深宫二十多年的岁月还算平静安稳。皇后对所有人都竖起高墙,女人的争风吃醋也好,牵扯到朝臣们的党派斗争也好,她从来都不在乎,甚至不愿担负家族的前程,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傅二爷,不让任何人靠近,也绝不打扰别人。

    可这个忻嫔,就这么强硬地闯了进来,就这么赖着不走了,比起从前的每一次麻烦,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无奈。

    花荣喊来小宫女拿走茶盘,回身看到站在不远处屋檐下的慧云,她已经被冻得脸色苍白,不知呆滞的神情是心里有事,还是被冻傻了。花荣定一定心,吩咐道:“照皇后娘娘说的,为忻嫔娘娘收拾出两间屋子,将她的行礼送来接秀山房。”

    圆明园中,令贵妃的暖轿正从接秀山房离开,暖轿的门窗用厚实的棉帘紧紧捂着,纵然风雪肆虐,里面也透不进风,不知是座底下炭盆烧得太热让人心气浮躁,还是红颜本身就无法平静,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帘子,但只是扯出一个缺口,刺骨的风就灌了进来。

    而从那一道缝隙里,红颜看到前头四五个太监正围着什么人团团转,而跟在轿子边的樱桃也早就瞧见了,她打发小太监跑近一些去探探光景,不久后便听樱桃到窗前说:“娘娘,是十二阿哥在那里,不知怎么从书房跑了出来,跟着的小太监们都在劝十二阿哥赶紧回去。”

    “这么冷的天,可不是胡闹的。”红颜嘀咕了一声,稍稍犹豫后,便下令停轿。

    地上已有积雪,红颜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去,那些团团转的小太监们见有人来了,越发紧张,眼尖的认出是令贵妃,便上前来行礼。红颜没理会他们,看到十二阿哥团了一只雪球砸向要追他的小太监,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看穿着打扮就知是贵族子弟。

    “十二阿哥,天那么冷,小心把手冻了。”红颜站定了出声,而永早已见到她来,似乎是有些扫兴,他身后的孩子跟上来说了几句话,两人便一起走向红颜行礼。

    孩子虽然淘气,到底是有教养的,皆是礼仪周正地道一声“贵妃娘娘吉祥”,红颜和气地说:“十二阿哥,这会儿风急得很,卷着雪粒子迷眼睛,张嘴就被呛着,说话都哆嗦,一点儿不好玩。等风停了积了雪,你再带着他们来打雪仗,就是在雪地里滚一滚也不怕冻着,那才有意思。”

    永不知嘀咕了什么,而跟他的小太监们见令贵妃帮忙劝说,忙都跟上来说:“小主子,奴才送您回书房去,今日是纪先生讲课,您要是迟了,奴才们的屁股就要开花了。”

    红颜看到跟在永身边的孩子哆嗦了一下,似乎是被小太监们的话吓着了,他们口中的纪先生该是纪昀纪大人,昔日皇帝特地为永琪选的老师。年轻时恃才傲物,后来经历人生起伏磨平棱角,如今也有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做先生更是十分严肃,永琪一直都很敬重他。想来该是皇后所求,皇帝才让这纪先生继续来教十二阿哥,当初舒妃为十一阿哥选先生时,皇帝就没舍得费心思。

    “你是谁家的孩子?”红颜却对那陌生的孩子有兴趣,温和地问,“是十二阿哥新来的伴读?”

    如福灵安曾是永琪的伴读,这些贵族子弟被选入宫中享受和皇子同等的教育,但相应的也会付出代价,皇子顽皮犯错或是功课不佳,他们多少会受到牵连,惩罚或轻或重,罚狠了也会被拖出去打板子。

    “这是富察德敏,皇额娘为我选的新伴读,昨儿才来园子里。”永这样说着,拉了那孩子上前道,“令贵妃娘娘,他是福康安的侄子,他和我一样大,可见了福康安要叫叔叔。”

    听着孩子自报家门,听着十二阿哥的介绍,红颜才知道这富察德敏是傅二爷的孙子,富察家子嗣兴旺,红颜认得再多也记不过所有人来,何况这都是傅二爷的孙辈了。但皇后竟然选了傅二爷的孙子来给自己的儿子做伴读。不知傅恒那边是否知晓这事儿,是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还是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了?

    红颜见十二阿哥抓雪球的手冻得发红,将自己的袖笼塞给他,又弯腰掸去他身上落雪,温柔地说:“十二阿哥,早些回书房去吧,转眼就是腊月,一直到正月里,有好多能玩儿的日子,到时候带着我们七公主和九公主一道可好?”

    红颜没有责备十二阿哥偷跑出来,也不对他讲什么大道理,反是这样的话孩子更容易接受,十二阿哥很有礼貌,谢过红颜给他的袖笼,便答应立刻回书房去,红颜让他坐自己的轿子,小家伙再三推辞,带着富察德敏跑着走了。

    看着孩子活蹦乱跳地跑开,红颜露出淡淡的笑容,樱桃来劝主子早些回轿子上别冻着,红颜却轻声念着:“没能盼到永璐长大,永璐还不知道打雪仗多有趣。”

    樱桃鼻子一酸,劝道:“主子更该早些回去,别叫十五阿哥哭着找额娘。”

    红颜嗔笑:“他才多大,哪里知道找娘,如今有奶便是娘,而我又不能喂他。”

    主仆俩往暖轿走去,恰好看见忻嫔的人将她的细软送九州清晏往接秀山房送,他们想是惧怕红颜,远远地绕开只当没看见贵妃,红颜懒得比较这些小事,可是忻嫔的存在她不能不计较,她已经在皇后面前说了,一定要送戴佳氏走。

    樱桃搀扶红颜上轿,叹气道:“就这么一个忻嫔娘娘,怎么这么麻烦呢,当初纯贵妃,不是说送走就送走了。”

    红颜道:“很早就觉得,忻嫔像是在重复纯贵妃的路,但一路走来又有很大的不同,就如眼门前的,我竟无从下手。”

    她心里明白,若忻嫔真的用傅二爷的事威胁皇后,皇后的顾忌不需多言,便是红颜也会担心,真有什么事,如今傅二爷的孙子还能进宫做伴读,还能有锦绣前程,出了事恐怕就什么都没了。

    接秀山房中,忻嫔站在自己的屋子前等人把东西送来,皇后这边的人大多性子安静,是那拉氏族人精心挑选过的。他们都听花荣的吩咐,花荣叮嘱不得来叨扰忻嫔,不要瞎殷勤地插手忻嫔屋子里的事,所以这会儿送东西的人进进出出,忙的都是忻嫔自己的人。

    皇后统共就给了两间屋子,还是在接秀山房朝西北的角落,不论是皇后的意思还是花荣故意这么做,忻嫔此刻没心思算计能不能晒太阳能不能避寒,要说风水,中宫皇后所在的地方,还能有什么不好的?眼下能她保全自己不被送回紫禁城,就心满意足了。

    正殿暖阁中,皇后听书房的小太监说永跑出去玩雪的事,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命花荣准备姜汤送去书房,又再三叮嘱那几个小太监一定跟好永,倒是没有动怒要打要杀,自然皇后也从没有这么暴戾的脾气。

    花荣来说姜汤已经送去了,还送了干净的棉袍让十二阿哥替换,皇后担心地说:“我若能亲自去一趟就好了,就怕我走一趟,把书房弄得手忙脚乱。”

    “娘娘放心,奴婢派了可靠的人去。”花荣笑道,“跟着十二阿哥的年纪太小,到底不牢靠。”

    皇后无奈地说:“可那小东西,不爱让年纪大的跟着,我也没法子。”

    念叨起孩子的事,皇后脸上就有幸福的笑容,可现在的接秀山房再也不能完全清静了,此刻便有宫人来禀告,说忻嫔的东西全部送到,西北两间屋子堆不下,贴身的宫女和跟着的小太监也无处安置,皇后脸上笑容尽散,推了花荣道:“你去安排便是了,怎么还要来问我?”

    花荣打发宫人下去,掩上门压低声音问皇后:“主子为何要受制于忻嫔,管她知道什么呢,咱们、咱们结果了她就是了。”

    皇后连连摇头:“万一呢?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她死了干净简单,傅清哥的一世功勋清白怎么办?”

    待花荣细细听皇后说忻嫔那些话,也许不是当事人,也许是恨透忻嫔这类人,花荣坚信忻嫔是虚张声势,劝皇后:“主子何必理会,忻嫔若不得善终,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谁还为她卖命,所谓的那个人或那些人,还不乖乖闭紧嘴巴求一条生路?”

    皇后怔怔地看着花荣,苦笑着问:“花荣,我若有什么事,你会怎么做?”
正文 551 她为什么不对朕说(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花荣一怔,皇后先道:“你一定会遵守约定,哪怕为我舍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对不对?既然如此,你又怎么知道忻嫔她身后,没有你这样的人呢,我不能搭上傅清哥名声清誉去冒险。”

    “难道您要一辈子受忻嫔挟制,娘娘,难道往后的日子,都要看她的脸色过?”花荣再次恳求,“忻嫔她……”

    “花荣,我知道你一心一意为我,这件事太突然了,我还有很多事没想好。姑且先把她就在这里,等我想清楚了,后面的事该怎么做,我会好好考虑。”皇后平静地看着花荣,“他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即便他早就不在了。”

    花荣眼中含泪:“娘娘何必如此辛苦,就算忻嫔敢张扬,皇上又如何能允许一个小小妃嫔诋毁中宫,您是皇后,关乎国体关乎朝廷。娘娘,咱们不要害怕,干干脆脆地把忻嫔这个麻烦解决了吧。”

    皇后凄凉地一笑,摇头道:“花荣你还不明白吗,其实我连皇上也不在乎,什么国体什么朝廷,和我有什么相干,我只在乎傅清哥,我知道……”

    主仆二人无语相望,皇后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面颊滑落,她很痛苦:“花荣,我害了他,是我让他不得安生,我知道,是我害了他。”

    韶景轩中,吴总管捧着手炉站在屋檐下,不断有小太监来来往往,他们奉命去打听忻嫔的一切,吴总管将听来的话理清头绪,放下手炉清一清嗓子,往暖阁里来。

    忻嫔相关的事,以及方才在接秀山房的纠葛,事无巨细,吴总管把能打听的都告诉了皇帝,暖阁里气氛沉甸甸的,皇帝手里的茶盏转了又转,冷冷道:“所以说,红颜还是怀疑忻嫔杀了永璐?”

    吴总管道:“奴才以为,娘娘之前是为了安胎,为了能顺利生下十五阿哥才暂且不追究,如今十五阿哥平安出生,娘娘大概就要给十四阿哥一个交代了。”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对朕说?”弘历似自言自语,吴总管亦不敢回答皇帝这句话,低着头避开了皇帝的目光。

    弘历手里的茶全凉了,温热的手指也跟着一点点凉下来。

    他心里有答案,安颐的死,嘉贵妃的死,都那么不明不白地随着岁月逝去,红颜看在眼里,一年一年陪在自己身边,她一定是觉得自己不可靠,她若想给儿子一个交代,就只能靠自己。

    “万岁爷。”吴总管出声,“现在皇后娘娘把忻嫔娘娘留在接秀山房,奴才打听不到皇后娘娘是如何向贵妃娘娘交代这件事,您看……要不要奴才去天地一家春,问一问贵妃娘娘的意思。”

    弘历看向他,吴总管慌张地垂下了眼帘,只听皇帝道:“不必你去,朕亲自去,之后还有几位大臣要见?”

    吴总管忙道:“今日无事,领牌子的大人们都见过了,所再有……”

    弘历径直往外走,撂下一句:“替朕挡下。”

    肆虐了半天的大风渐渐平静,然九州清晏和接秀山房的事,已乘风散入圆明园每一个角落。

    凝春堂中因天气放晴,太后出来透口气,一面听华嬷嬷将今日的闹剧说明,冷冷一笑道:“她又要依样画葫芦,让忻嫔步纯贵妃的后尘?纯贵妃有罪,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忻嫔哪里碍着她了?”

    华嬷嬷欲言又止,太后先道:“为了十四阿哥?她还是怀疑忻嫔?”

    华嬷嬷道:“丧子之痛无人能忍,贵妃娘娘想要给十四阿哥一个交代,也是情有可原。”

    太后面色沉沉,凝视华嬷嬷,半晌道:“若真是忻嫔作恶……岂不是我的过错?”

    华嬷嬷等太后这句话好久,忙道:“这没道理,那纯贵妃的错怎么算?可是皇上当初自己喜欢上苏格格,把人留在身边的。太后娘娘,您听奴婢一句劝可好,不要插手这件事。”
正文 552 朕在你身后(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插手,你觉得我现在还有插手的能力吗?”太后冷冷一笑,打量着华嬷嬷道,“你的心向着弘历,你暗中帮着魏红颜,以为我都不知道吗?你早就不是从前忠心耿耿跟着我的那个人了。”

    华嬷嬷也有年纪了,和太后一样是两鬓斑白的人,主仆一场几十年,彼此比谁都了解对方,她刚要颤巍巍跪下表白忠心,太后却又道:“我也知道,若非你,我和弘历母子之间的关系,早就完了。”

    “主子……”

    “我老了,折腾不动了。”太后目色凄凉,“可我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这一刻,华嬷嬷有些不明白太后不甘心什么,但她仿佛迷茫地看向远方的目光里,有着最初的期待和憧憬,可又似乎不完全是。

    天地一家春中,小七和恪儿趴在床边,看着红颜给弟弟换尿布,红颜笑话她们:“哪有做姐姐的盯着弟弟看得,永琰要害羞了。”

    恪儿奶声奶气地学着:“羞羞。”

    小七却一本正经地说:“额娘,等我学会了,我来照顾弟弟,像佛儿姐姐照顾我一样。额娘就不用操心了。”

    红颜搂过女儿亲了亲,恪儿凑上来也要额娘亲亲,但此时舒妃派人来找小姐儿俩,蒸了她们爱吃的虾饺,红颜便让孩子们玩去,她专心哄永琰入睡。

    小七走时见弟弟睁大眼睛,认真地说:“你别眼馋,长大了姐姐都给你吃,你快些长大,别总哭,要多吃奶。”

    红颜心里甜滋滋的,把一双女儿送出门,便回来抱起永琰要哄他睡觉。她之前说才出月子的孩子哪里认得娘,但孩子的确认得,这些日子都要红颜哄着才肯谁,即便最最喜欢乳母那丰沛的乳汁,还是能认得亲娘一般,见了红颜就乐。

    “永琰乖,就快腊月了,到明年腊八咱们就能喝香喷喷的腊八粥,姐姐们爱吃的东西你都能吃。”红颜抱着孩子在屋子里来回晃动,柔声细语地对儿子嘀咕着,“只要快快长大,什么都能吃。”

    然而抱着孩子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和孩子的模样,红颜一晃神,想起了弘历说永琰将来要接受比其他皇子更严谨慎重的教育,他未来的日子不能像姐姐们那样无忧无虑,此刻竟不知是心疼还是无奈,又或是……憧憬?

    她都说了些什么,哪能哄孩子说长大了能吃想吃的爱吃的东西,她该说永琰长大了,要努力念书写字,要成为睿智聪明的皇子,要做皇阿玛最优秀的臣工。

    “永琰啊……”红颜回到床榻边,将小婴儿放在床上,永琰撅着嘴像是在回忆吃奶的美好,咕哝着渐渐睡着,粉嘟嘟胀鼓鼓的小脸蛋儿,叫人忍不住想啃一口。

    弘历进门时,正听见红颜喊儿子的名字,她坐在榻边俯身看着儿子,那么专注那么恬静,仿佛此刻天地之间只有他们母子存在,弘历一直走到床边,红颜也没察觉似的。不过她在喊了儿子的名字之后什么也没说,好像把一切都放在心里了。

    忽然感觉到身边有人,红颜转身看,见是皇帝站在那儿,便是嗔笑:“皇上怎么不出声呢,还好臣妾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弘历笑道:“你要说什么?”

    红颜故意说:“自然是丈夫的坏话,哪个女人不在背地里说自己男人的坏话?”

    弘历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上前来要看看孩子,被红颜推开说:“身上冷冰冰的,暖和些再来看,孩子睡了,皇上想看多久看多久。”

    她拉着弘历的手往明窗下暖炕上坐了,很自然地弯腰要为弘历脱靴子,好让他坐得自在些,可弘历却拦住了,自己利落地脱了龙靴,盘腿坐了起来。

    红颜手里捧着他脱下的外套,稀奇地打量着皇帝,惹来弘历嗔怪:“瞧什么,才半天功夫就不认得朕了?”

    红颜笑道:“臣妾跟了皇上这么多年了,哪一回不是来了就懒懒的,巴不得茶水都送到嘴边伺候,怎么今天这样好心情,连靴子都自己脱?”

    弘历本就有事而来,不甘心被红颜点穿,只指了指小桌对面:“你赶紧也来坐下,既然知道朕有事而来。”

    红颜放了衣裳洗了手,从门前接过一笼蒸饺,是舒妃那里送来请皇帝用的,自己也跟着吃了几个。屋子里有饺子的香气,还有醋的酸味,皇帝放下筷子,专注地看着红颜,不禁笑:“你都要把整只饺子泡在醋里了,还吃得出原来的味道吗?”

    “怀上永琰后,就爱吃酸的,现在也是。”红颜道,“人说酸儿辣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弘历问:“身体可还好?朕的意思你再养两个月才是,怎么这么快就出月子了。”

    红颜放下筷子没再动,直白地说:“皇上有事儿就吩咐吧,咱们不绕弯子。”

    弘历颔首,便提起忻嫔的事,他解释着:“朕不是要阻拦你做什么,朕就是想知道,你确定忻嫔做了那样的事吗?你若有证据,哪怕一个小太监的证词,朕都……”

    皇帝忽然停了下来,红颜倒是听得入神,不禁也跟着顿了顿,自己问道:“皇上要怎么样?”

    可弘历还是叹了一声,再问:“你有证据了?”

    目光交汇,两人的眼珠子里只有彼此,红颜抿了抿唇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开口便是说:“皇上就没查过永璐到底怎么死的,您真的把他当做是一场意外是吗?”

    皇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红颜的目光,说道:“是朕的不是,可朕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忻嫔,朕眼里不过是个矫揉造作故作柔弱的女人罢了,求的不过是一份恩宠。”

    “嘉贵妃死后,皇上查过的,那阵子嘉贵妃与她往来密切不是吗?”红颜道,“虽然这不足以成为证据来指正忻嫔,可臣妾不是衙门里的官老爷,不是刑部的大人,臣妾心里要怀疑谁,并不需要证据。”

    弘历的神情沉重严肃,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听红颜把话说完。

    红颜继续道:“可臣妾也不能轻易判人生死,没有这个资格,也不能那么残忍。”

    话越说越远,指不定连安颐当年的事也要挖出来,弘历摇了摇头道:“朕不是来否定你的怀疑,你不要误会朕与你的立场相悖,更不是来问你要证据,更不可能来包庇忻嫔。但你若有证据的话,朕立刻就能达成你的心愿,哪怕……”

    “皇上,臣妾没有证据。”红颜给出了答案,她当真不愿让小七再重复一遍当初的事,甚至不愿让弘历知道小七经历了那样的事,她只希望女儿能忘记这一切,哪怕将来长大了心里还惦记着,但那个时候忻嫔必然罪有应得,该死的死,该关起来就关起来,对小七对十四都是个交代。

    “没有证据?”弘历有些失望,自然不是失望红颜没有证据就怀疑忻嫔,而是若有证据,他能立刻达成红颜的心愿。

    “可臣妾不能放过忻嫔。”红颜“没有”证据,她已经退让了,“臣妾一定要把她送回紫禁城,和纯贵妃一样永久禁锢,正如臣妾方才说的,不能轻易判人生死,那就让她自生自灭。”

    屋子里静了许久,蒸笼里的虾饺没了热气,皮子干瘪下去,失去了刚出锅时晶莹饱满让人食欲大开的模样,可红颜却再次拿起筷子,将饺子蘸上醋,默默地把剩下的几个都吃了,不想白费舒妃的心血,也不想糟蹋了粮食。

    弘历见她吃完了,主动从暖笼里取出茶水给她斟茶,红颜拿帕子擦着嘴,看皇帝不娴熟但也绝不笨拙的动作,冒着热气的茶水送到面前,红颜忽然笑:“舒妃姐姐说臣妾现在爱吃醋,是因为一辈子也没吃过什么醋,但没吃的是干醋,没吃才是福气。”

    弘历不言语,自己也斟一碗茶,却听红颜问:“皇上知道臣妾,凭什么说方才那些话吗?”

    “你想说便是了,还要凭什么?”弘历道。

    “是凭皇上还喜欢臣妾。”红颜道,“是仗着皇上宠爱臣妾,所以趁着现在臣妾还能为所欲为,一定要给十四一个交代。”

    “是朕不可靠,让你不得不自己去面对,可是红颜朕心里……”

    红颜伸手轻轻挡在皇帝双唇前,天底下能有几个人敢对皇帝做这样的动作,她心里不是不怨,而是希望生活里能有更多的美好而非抱怨,与其抱怨本就不能实现的事,不如自己努力去实现。至于皇帝,她含笑道:“皇上不能这么说,若非皇上成全,若非有您做靠山,魏红颜什么也不是,臣妾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

    弘历顺势捏过了红颜的手,彼此并没有把话都摊开说,可他们一贯心有灵犀。三宫六院无数女人,如皇后、愉妃与他相伴的时间远远长过红颜,但弘历时常觉得她们陌生,此生放在心上的女人,安颐之外,便是红颜,但她们又不一样。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朕在你身后。”弘历道,拉着红颜要起身,“朕想出去走走,屋子里怪闷的。”
正文 553 平等(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笑问:“皇上不去看永琰了?”

    弘历道:“看你还看不够,看他做什么,左右将来有了媳妇就把咱们都忘了的,哪个还指望孩子。”

    红颜不高兴,自己的儿子哪里就这么不好,弘历已经笑道:“是了,咱们的孩子必然不同。可这会儿朕只想和你出去走走,像从前那样散步。园子里有几处腊梅花开了,咱们瞧瞧去,这花非要北风催一催才肯露脸。”

    红颜起身要为他穿靴子,弘历却还是拦住了,说:“朕不能为你穿鞋,你也必然不要,那从今往后也不许你替朕穿鞋,至少有一件事我们平等些。”

    “平等?”好新鲜的字眼,红颜笑了,“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不论如何臣妾心里都要有分寸。”

    弘历笑道:“朕听说西方的皇帝都只有一个妻子,只有皇后没有妃嫔,那里的男人都只能娶一个女人,他们就是说平等。虽然不可思议,你我就当新鲜事,就这一件事可好?”

    红颜道:“皇上还真会算计,偏挑了这么一件小事,也不容臣妾仔细想想。”

    弘历笑着,已利落地穿好了靴子,不忘夸红颜做得鞋垫舒服,到底还是由红颜为他穿上雪衣,两人裹得严严实实,但又各自从雪衣里伸出手牵在一起,晃晃悠悠走出天地一家春,往腊梅花开的地方去。

    这一天,为了忻嫔的事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可没多久就看到皇帝和令贵妃携手雪中散步,每一年春夏秋冬的交替,都能看到帝妃二人散步的模样,却无人明白令贵妃到底如何固宠。这圆明园里也曾见过皇帝与其他妃嫔有这样的光景,荷花塘前也曾站过皇帝与纯贵妃的身影,过去的一幕幕停在那里不会再继续,眼门前的,却仿佛要走一辈子。

    接秀山房里,忻嫔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可惜皇后给她腾的地方太小,住惯了富丽堂皇的承乾宫,来圆明园聚居九州清晏本就不自在,现在地方更小,忻嫔终究是不乐意的,见花荣来给她送东西,便说:“接秀山房那么大,能不能替我向娘娘禀告,再腾一间殿阁给我住,我好把八公主也接来。”

    花荣毫不客气地说:“皇后娘娘是接您来养病的,养病最喜清静,八公主年幼怕是会吵闹了您,忻嫔娘娘就别管其他的事,您安心养病就好了。奴婢已经给兰贵人传话,请兰贵人好好照顾公主。”

    忻嫔扬眉:“我已经对你说了,病总要好的,我不会天天都在这里养病。”

    花荣心中已对忻嫔厌恶至极:“娘娘别怪奴婢说话不好听,养病就是养病,非要生出别的事,接秀山房可容不下。也请忻嫔娘娘仔细,这里是中宫皇后住的地方,您非要铺张几间殿阁居住,外头就该传闲话了。您无心僭越皇后娘娘的尊贵,可其他人不会这么想,奴婢也是为了您着想,还请娘娘安心在这里住下。”

    “花荣……”忻嫔怒道,“只怕皇后娘娘不是这样的意思,是你这个奴婢先把自己当主子了?”

    慧云身为宫女,深知她们这些人的尊严,已是上前来劝说,客气地请花荣离去,一路送到门前说:“您别和忻嫔娘娘计较,奴婢会守着娘娘安安分分住在这里。”

    花荣上下打量她,心里头有算计,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且说红颜随着皇帝散步,彼此都不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返回天地一家春时,见到内务府的人送东西来,都是红灿灿的各色瓷器,大红的喜字十分醒目,红颜这才想起来,愉妃正在为永琪的婚事张罗。

    “皇上,您强硬地命令皇后娘娘让臣妾把忻嫔送走,必然会影响您和娘娘的感情。”红颜这才提起那些事,认真地说,“既然皇上默许臣妾可以做想做的事,臣妾必然会给永璐和自己一个交代,您能分一些心思在五阿哥的婚礼上吗?”

    弘历颔首:“朕明白。”

    “对于永琰,臣妾同样有期待,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眼门前的都要珍惜。”红颜笑道,“臣妾也要分一些心思在五阿哥的婚礼上,臣妾是看着永琪长大的。”

    皇帝却是感慨:“永琪出身那年,你在瀛台,朕不知几时才能把你接回来,一晃眼那么多年过去了,但当初的一切都还在眼前,就像昨天的事。”

    红颜见愉妃身边的人出来了,不愿在这里与皇帝亲昵,主动松开手道:“皇上回韶景轩吧,臣妾和愉妃姐姐一道看看东西,还请皇上早日定下吉日,好让有情人早日在一起。”

    弘历露出几分为人父的骄傲,嗔道:“还是毛头小子一个,懂什么叫情爱。”

    待圣驾离去,红颜来愉妃这边帮着看东西,舒妃和庆妃领着小七和恪儿也在,小七正教导妹妹:“你别乱摸,这都是五哥成亲要用的东西,不能弄坏了。”

    红颜夸赞小姐姐懂事,但这里瓶瓶罐罐太多,还是不适合小孩子待着,到底让人打发带走了,自然她也是有话对姐妹几人说,听到她一定要送忻嫔走,愉妃叹道:“说来皇后娘娘之前也曾扶持忻嫔,后来一阵突然冷了,这会儿你要送人走,她却又拦着,皇后娘娘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事。传说纳布尔大人与那苏图夫人暧昧苟且,皇后该恨她才对。”

    红颜没应话,正翻看一对如意瓶,将门外内务府的人喊进来,指给他们看瑕疵,唬得那些人脸色都白了,红颜冷声道:“你们尽心办好了差事,愉妃娘娘必然重赏,五阿哥的人生大事你们也要对付,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令贵妃威严万千,直吓得一干人连连保证绝没有下次,他们退下后,红颜才对愉妃道:“姐姐安心办永琪的婚事,咱们照旧高高兴兴地过日子,难道还为了那种人愁眉苦脸不成?至于皇后娘娘,慢慢来,娘娘是个明白人,这么多年咱们都看在眼里,必然是有什么事牵绊了吧。”

    愉妃见红颜胸有成竹,便道:“既是如此,我就不管了,我现在巴不得能为永琪把宅子里的一草一木都亲手种上。”

    舒妃在旁笑:“姐姐要不要连孩子房里的事也管一管,小青雀遇上这样的婆婆,实在可怜。”

    愉妃含笑瞪她,但提起未来的儿媳妇,又叹:“她终究算是鄂弼府中的孩子,可她与那一家子女人的纠葛,怎么办?”

    红颜道:“孩子成家,就要当家做主,让青雀自己去面对吧,姐姐娶总督府家小姐做儿媳妇,这个名义是不能变的。”

    此时白梨来,将准备好的首饰盒子递给各位娘娘看,愉妃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多年攒下的东西,打算私下送给儿媳妇,场面上的规矩那些我也准备好了,可这是我自己的心意。”

    满满一匣子精致华贵的首饰,金银珠玉无所不有,然愉妃并不是得宠的妃嫔,不像红颜似的隔三差五皇帝就有新鲜东西送她,这么多年攒下来不容易,红颜知道这都是她对永琪未来的期许。

    可舒妃却拉着庆妃咬耳朵,不知嘀咕什么,惹得庆妃说:“姐姐可不兴这样说。”

    愉妃道:“她又编排我什么了?”

    庆妃不敢说,舒妃别过脸做作地摇头:“姐姐这些好东西,当然不能走那些场面上的规矩,叫人知道您这么富,必定是多年经管六宫的事,捞了不少油水。”

    愉妃挽起袖子道:“今日不撕你的嘴,白白叫你喊一声姐姐。”

    她们嬉闹起来,红颜在边上笑着看着,但再看琳琅满目的各种婚礼所需之物,想起当年帮着皇后一起为和敬准备时的光景,那时候每天都能见到和敬,如今她的永琰都出月子了,很快就是腊月,不知今年除夕和敬能不能回来。

    翌日,白梨出宫到三阿哥府来,先于正式的礼仪规矩将愉妃的体己送给青雀小姐,青雀受宠若惊,捧着匣子不知怎么好,三福晋对白梨说:“请姑姑回圆明园替我禀告愉妃娘娘,宫里的规矩我必然仔仔细细都教给青雀,一定不让她将来给愉妃娘娘丢脸。”

    白梨也笑:“娘娘常说,三福晋是最稳重不过的人,青雀小姐留在您这儿,娘娘可放心了。”

    彼此客气一些话,青雀渐渐放松下来,但白梨该回圆明园了,三福晋带着青雀客气地将白梨一直送到宅门外头,正等着马车过来时,别处又来了一架马车,边上的小丫头笑道:“是不是五阿哥今儿又来了?”

    三福晋唯恐白梨觉得五阿哥和青雀私下见面太多,显得青雀轻浮,瞪了那婢女一眼,本想说些其他的话敷衍过去,但见马车停下,鄂弼家的夫人带着小女儿出现在眼前,白梨听三福晋轻声道:“这位就是鄂弼的夫人,青雀儿的养母。”

    白梨转身看青雀小姐,果然见她目光冷冷的,与方才比像是变了一个人。
正文 554 我们富察家(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鄂弼夫人并不认识白梨,宫里那么多宫女她哪儿记得过来,见白梨穿着体面,只当是哪一家的夫人,径直带着小女儿来,就对三福晋和青雀道:“这么巧在门前就遇上了。”

    三福晋指出白梨是愉妃娘娘身边的人,鄂弼夫人愣了一愣,忙上前赔笑:“这是愉妃娘娘打发姑姑来的,愉妃娘娘真是有心了,我们家青雀真是好福气。”

    白梨也算阅人无数,这鄂弼夫人看在眼里,的确是富贵夫人该有的气质,但想到她对一个柔弱孩子的恶毒,再华丽的首饰衣衫,也掩盖不住丑陋的心,白梨根本不愿搭理,端着该有的礼仪,就说要赶回圆明园,撂下鄂弼夫人便走了。

    青雀也无视自己的养母,一路将白梨送到车上,依依不舍地说着:“姑姑,过几天我就去园子里给娘娘请安。”

    白梨温柔地笑着:“腊八是好日子,奴婢熬腊八粥等着您。”

    欢欢喜喜地道别,可一转身,青雀就见养母直直地看着自己,她浑身都不自在,避开她们直接就要进门,可脚还没跨进去,就听养母道:“这孩子是怎么了,一点没规矩,这如何能进宫去?”

    三福晋本是鄂弼府上的亲戚,丈夫虽然没了,但如今也顶着郡王妃的头衔,当然不用对鄂弼夫人有多殷勤客气,见她这样无礼,也冷冷地道:“青雀儿将来在五阿哥府当家做主,她自己就是自己的规矩,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鄂弼夫人见三福晋这个态度,忙软下来道:“我也是为了孩子好,妹妹我们里头去,我有要紧的事和你商量。”

    三福晋也不能轰客人走,只能一起带进门,但青雀回自己的屋子去了,根本不想和养母搭讪。好半天后才见三福晋来找她,青雀无奈地说:“让姐姐受累了,养母她很缠人是不是?”

    “缠人也罢了,可我就没见过这样没脸没皮的人。”三福晋像是被气得够呛,让侍女送茶来,一口气喝下大半碗,怒道,“青雀啊,按说我是他们家亲戚,该帮他们才是,可这人间到底有正道,你放心,有姐姐在她们休想。”

    青雀给表姐倒茶,问道:“什么事把姐姐气成这样?她们是要接我回家去吗?”

    三福晋恨道:“她们听说皇上正在为五阿哥选侧福晋,你没见她领着女儿来吗,她要我求你向五阿哥和愉妃娘娘说几句话,让你姐姐和你一起嫁给五阿哥,还说她们不计较,愿意做侧室。”

    三福晋不解恨,失仪地啐了一口:“还敢说不计较。”

    青雀心寒,冷漠地说:“给姐姐添麻烦了,但我只有一个姐姐,就是您,再没有别的姐姐了。”

    三福晋心疼地把她揽在身边:“雀儿不怕,愉妃娘娘除非发高热糊涂了,不然也不能答应这种事,我今日就直接回绝了她,让她有本事自己去圆明园求娘娘,她若有那脸皮去,我才佩服她。”

    青雀咬着唇道:“姐姐,我本想求娘娘们一件事,但怕自己说出来显得太冷漠无情,可是不说的话,将来一定会有麻烦。”

    三福晋问:“什么事?”

    青雀道:“我想求娘娘们,请皇上下一道旨意,再也不许鄂弼府里的人接近我,不要将来动不动就来五阿哥府找我的麻烦,我也罢了,他们若去纠缠五阿哥可怎么好。”

    三福晋立时道:“这事儿你开口不好,包在姐姐身上,姐姐替你去求。正好把这件事告诉几位娘娘,她们心里就明白了。”

    青雀总算露出几分笑容,感激地说:“好歹还有姐姐疼我。”

    三福晋笑道:“如今可不只有我了,还有五阿哥,还有娘娘们呢。”

    小姑娘脸颊绯红,赧然道:“若非姐姐,我哪里来这样的缘分。”

    为了这件事,三福晋等不及腊八进宫,隔天就到圆明园来向几位娘娘请安,原本遇上纯贵妃那样的婆婆,三福晋以为这辈子没指望了,谁晓得自己的一个善念,靠青雀结下这样的缘分,好让失去了丈夫的她,还能在内宫行走并受到几位娘娘的厚待。

    红颜几人本就心善,不牵扯纯贵妃,与三阿哥并没什么矛盾,他与皇帝和自己娘亲的纠葛与旁人不相干,如今有了青雀,三福晋守寡可怜,又是好相处的人,自然愿意以长辈的身份疼她几分。

    此刻一屋子人坐着,三福晋见都是与愉妃亲近的几位娘娘,便毫不顾忌地说起了鄂弼夫人昨天的事,愉妃眉头紧蹙,冷冷道:“这一家子将来,是不是还要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我怎么遇上这样的亲家了。”

    舒妃亦是啧啧:“就没见过这样没脸没皮的人。”

    倒是庆嫔冷静,分析道:“她们是怕皇上为了青雀曾经受苦要责罚她们,才这么打算吧,亲上加亲,皇上和愉妃姐姐也不能再把他们怎么样。这样想的话,也是豁出去了,若是真能成了,一家子都安生了。”

    舒妃恨道:“异想天开,她把皇上和愉妃姐姐当什么了?”

    三福晋起身来,走到愉妃面前说:“娘娘,有一件事想求您做主,也是为了五阿哥将来着想。”

    愉妃道:“你只管说吧,坐着说。”

    三福晋则把青雀的意思背负下来,她怕愉妃觉得青雀是冷漠无情的人,与妹妹商议好了,这件事算在她头上,便说要求皇上下旨,不许鄂弼府上的人再靠近青雀,否则论罪惩处,她忧心忡忡地说:“那一家子人难缠得很,难道将来还要五阿哥去为他们周全吗?”

    愉妃感激地说:“多亏你想得到,孩子是好的,可遇上这样的亲家,我也是在头疼。”

    舒妃笑出声,朝红颜努了努嘴,道:“这事儿还不是人家一句话,三福晋放心吧,包在令贵妃身上了。”

    愉妃笑骂:“三福晋也是儿媳妇,你在孩子跟前,就不能正经些。”

    玩笑几句缓和了方才不悦的气氛,却有樱桃来说富察福晋求见,几人都奇怪:“她挺着肚子,来做什么,傅恒怎么放她出来了?”

    见到大腹便便的如茵,如茵说有要紧事和红颜商量,见过愉妃几人后,就回红颜的屋子去。

    红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如茵,怕她有什么闪失,如茵笑道:“到底不如年轻那会儿,现在的确有些吃力。”

    “吃力你还来,有什么事不能打发下人传话?”红颜让她坐下,知道孕妇惧热,命宫人将暖阁里的炭盆搬出去。

    如茵拉着红颜坐在身边道:“自然是为姐姐担心啊,昨天忻嫔的事怎么了?皇后娘娘为什么会出面,我刚才进园子的路上,还听见宫女们在议论。不是为了那苏图夫人的事,皇后对忻嫔冷下来了吗?难道……”

    姐妹俩一个眼神就能会意彼此心里所想,红颜道:“我猜想就该是那件事。”

    如茵很不屑地说:“我若是皇后,就杀了她灭口,还让她从此抓着把柄威胁自己一辈子?既然她都有胆子爱上皇帝以外的男人,这点事就没魄力做了?”

    红颜叹道:“你也不过是嘴上说说,杀人真的那么容易,对皇后来说也一样。”

    如茵道:“难道姐姐为了体谅皇后,忻嫔的事就算了?”

    红颜无奈地说:“我体谅皇后做什么,她对我的好我自然感激,可这与忻嫔不相干,更不能作为我报答她的事。我不是体谅皇后,我是在乎富察家,昨日见到了你家二爷的小孙子,和十二阿哥一般年纪,好好的小人儿,将来长大成人必定是一表人才,可眼下若出了什么事,那孩子就什么前程都没了。”

    如茵连连摇头:“姐姐也说,是二爷的小孙子,是我们富察家的子孙,姐姐眼中的富察家,真的经不起这些事吗?”

    “富察家多重,我知道,但这事可轻可重,宫里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我掂量不出皇上会如何看待。”红颜道,“为了一个忻嫔,赔上皇后赔上富察家,她不配。”

    如茵摇头:“且不说什么忻嫔,姐姐,我今日来,是和傅恒有商量的,他要我转达,姐姐做任何事都不必顾忌我们。”

    “如茵……”

    “姐姐,倘若没有这些顾忌,你要怎么对忻嫔?”

    红颜眼神坚定:“像纯贵妃那样,没有将来。”

    如茵笑:“那姐姐就去做,你看我挺着肚子来,给我也给肚子里孩子面子,不要顾忌我富察家,二爷的子孙傅恒会替他守护,这本就是我们富察家自己的责任。”

    红颜凝视着如茵,道:“你们夫妻为我……”

    如茵打断她的话,懒懒地挺着肚子靠下去,笑道:“姐姐顾忌富察家,难道不也是对我们夫妻的好?我们是相互的,不是吗?”

    红颜笑了,如茵也笑,小声道:“是我和姐姐的缘分,和富察傅恒不相干,他是听我的话。”

    红颜知道她意有所指,如茵憨憨一笑,依偎着红颜撒娇似的:“毕竟是曾经的事实,姐姐允许我酸一酸,这才是人性,咱们坦坦荡荡,长长久久。”
正文 555 不复存在(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无奈地笑道:“自然是坦坦荡荡长长久久,可这话叫我怎么应你?”

    如茵笑:“姐姐应不来的,就哄着我,像傅恒那样,事事哄我处处让我,把我捧在手心里藏在眼睛里,为了纳兰如茵能上天入地。”

    “原是来显摆的?”红颜推开她的手说,“我去请舒妃姐姐来,你冲她显摆吧。”

    然而孕妇难缠,撒娇撒痴哪里是红颜唬得住的,如茵也是三十好几了,可被傅恒宠得,依旧是从前娇滴滴的小妇人。这日待红颜派人送她出圆明园,傅恒已亲自等在外头,多少年来,这样的光景从没变过,也只有新来当差的人会觉得稀奇,大部分人都见惯了。

    傅恒陪着如茵坐马车,让妻子依偎在自己怀里,全程眉头紧蹙不知在紧张什么,马车稍颠簸得厉害些,他就浑身紧绷,如茵只甜甜笑着,马车终于停稳时,傅恒忍不住道:“这一次后,再不许出门了。”

    如茵撅着嘴不乐意,懒懒地由丈夫抱下马车,傅恒在她耳畔说:“都是做婆婆的人了,就没点样子。”

    “不要嫌我,我现在人老珠黄,你若弃了我,就无处可去了。”如茵楚楚可怜地对着傅恒说,直把傅恒尴尬得脸都红了,好在没有旁人听见,轻声训她,“你再胡闹,我可真不理你了。”

    如茵落地站稳,对丈夫温柔一笑:“舍得呀?”

    家中仆人出来迎接,再不可卿卿我我,可如茵硬是要牵着他的手往门里走。傅恒一直都拿如茵没法子,但见她高兴,往往只是嘴上嫌弃几句,到底还是什么都依着她。本以为做了婆婆有了儿媳妇,如茵会稳重起来,结果人家说越是这样,可见能撒娇的日子越来越少,现在更要变本加厉才是。

    然而觉得妻子要胡闹时,她又往往能静下心来说正经事,这会儿回了房,只有夫妻二人时,她反不纠缠撒娇,正正经经地把红颜那边的事说了,叹道:“姐姐果然是顾忌我们家,二爷家的德敏做了十二阿哥伴读,她担心万一真有什么事,会对孩子们不好。”

    傅恒神情凝重:“说到底也是我们当初太仁慈,竟让这件事纠缠至今,还把贵妃娘娘牵扯进来。所以这一次,切不可心软,难道还要再拖下去,有一天让孩子们也卷进来?”

    “我也这样对姐姐说来着。”如茵道,“这些日子你留心些吧,万一真惹到二房那边,堂兄弟侄子侄女们,咱们不能不管。”

    傅恒欣慰道:“外头的事有我在,家里的事终究要靠你,大嫂她们都上了年纪,家里的事管不了了。”

    如茵却摆手:“二爷家若要相帮,我没有不用心的,可我不想管一大家子的事儿,你千万别替我应承什么。”

    傅恒笑道:“只是那么一说,我哪里舍得你辛苦,我早就是分出来单过的,他们也未必乐意我们回去插手,不过是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帮一把,都是兄弟姐妹的情分。”

    腹中的胎儿似乎动了动,如茵有些不舒服,傅恒忙让她躺下歇歇,可如茵却趁机在丈夫面颊上啄了一口,傅恒只无可奈何地说:“听话,好好安胎,顺顺利利地生下来,你好了我才能安心。”

    如茵小声问:“十年二十年后,你还这样疼我喜欢我么?”

    傅恒点头,见妻子不依,只得开口应道:“一辈子都喜欢,生生世世都喜欢,所以你千万别有什么事,再不许出门了,这一路颠簸回来,我的心一直悬着。”

    可如茵问:“我不去,姐姐的事怎么办?”

    她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这句话问得唐突了,难以想象夫妻之间维持着那个秘密二十年,到如今依旧会让如茵有最初的紧张。而这样持久不变的心情,也证明了傅恒对她的忠诚,姐姐对她的坦率,他们三人之间,没有半分暧昧不清。

    果然傅恒还是笑道:“没有你当真办不了,但接下来就交给我,娘娘在宫里有任何行动,我都会在外头稳住,不论如何别叫那些老东西欺负到娘娘头上去,魏家无势,可……”

    “我们富察家权倾朝野。”如茵故意跟了这句,果然讨得丈夫拍了额头责备,“口无遮拦,要叫孩子们听去了。”

    傅恒亲自为如茵解下外衣,让她安安生生静卧休息,离开前想起一件事道:“你见了儿媳妇告诉他,五阿哥侧福晋有眉目了,皇上有意选左都御史观保的女儿索绰罗氏,你可以让儿媳妇告诉福灵安,让福灵安透露给五阿哥,好让他有所准备。”

    如茵这才想起来在圆明园听见的新鲜事儿,笑道:“鄂弼的夫人领着小女儿去求青雀,要把自己的女儿也嫁给五阿哥,还说不计较自己女儿做小,求青雀成全。三福晋倒是好人,来求愉妃娘娘让皇上下旨,再不许鄂弼家的任何人靠近青雀。”

    傅恒亦道:“鄂弼妻妾虐待青雀的事没完,鄂弼当初心思不正,收养了这个孩子有所企图,不想姐姐英年早逝,他便又不敢再声张,才让这孩子吃这么多苦。那是姐姐抱过的孩子,必然是有福的,岂能让她们欺负一辈子。”

    如茵心中叹:倘若安颐姐姐还在该多好,如今这位皇后终究是不可靠的,可话说回来,姐姐若还在,魏红颜就不会是现在的魏红颜,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是造化弄人,所有的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

    日子悠悠一转,便入了腊月,腊八亦是宫里重要的日子,各处从初七就开始准备,哪怕宫里的娘娘皇子公主们谁也不缺一口粥吃,也要在腊八这日喝上一碗腊八粥图个吉利。

    但今年颖妃当家,似乎是觉着每年为了一碗粥,各处浪费无数,今年便擅自做主,减少熬粥,算得各宫能吃上一口便是,省下不少银子。

    颖妃本是沾沾自喜,以为做了件了不得的事,结果太后凝春堂要腊八粥赏人,竟是捉襟见肘,太后本来不管这些事,今年无意中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这么一件小事都没能周全,不禁动怒将颖妃叫来训斥。

    平日里皇后从不管闲事,太后若不找她,她能连着几天不走出接秀山房,可今日中宫听闻颖妃被训斥,竟坐了轿子大老远赶来,连孝敬太后的腊八粥都没带着,自己就过来了。

    而不多久凝春堂就传出消息,让六宫妃嫔都到太后跟前去。舒妃几人在天地一家春相聚后一道走,她好不耐烦地说:“早晨不是说不必谢恩的,怎么这会儿又折腾人。”

    抱怨归抱怨,谁也不能例外,自皇后而下依序站在太后跟前,倒是近些时候都没这么隆重过了。

    皇后之下,便是红颜,之前种种缘故,红颜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好多年,但如今虽然位置不变,她本身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的魏红颜,已经在当初太后最容不得的贵妃之位。

    当年太后为了扶持富察皇后,对高贵妃处处打压,逼得高贵妃抑郁而终,可如今太后是实实在在地不喜欢红颜,不管她在什么位置都一样,更不同的事,太后无心扶持现在的皇后,所以华嬷嬷才说太后变了,她早就不记得自己最初要做什么。

    太后懒懒开口道:“今日是好日子,我并不想说什么不愉快的事,但宫里的规矩越来越松散,皇家的体面都要被你们折腾尽了,我多年不管是,就是落得这个结果?”

    众人告罪,太后摆手道:“嘴上说没用,倒是做给我看看才好,大清皇室落得一口粥都吃不过来,你们想怎么样?”

    众人垂首不语,颖妃几乎快把手里的丝帕扯烂了,忽听得皇后开口道:“到底颖妃年轻不稳重,如今令贵妃平安分娩,臣妾以为宫里的事,还是交给令贵妃的好。”

    太后眼中的不屑满满地溢出来,冷笑道:“贵妃膝下那么多孩子,皇后是嫌她还不够累。”老太太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忍不住问,“忻嫔在哪里?”

    边上华嬷嬷神情一紧张,她多希望太后别插手这件事,可不等皇后回答,但见令贵妃朝前跨了一步。

    “太后娘娘,臣妾正有事禀告,忻嫔在接秀山房安养已有十来天,据太医说病情并无好转,臣妾觉得实在不宜将有病之人放在皇后娘娘身边,皇上对此也很不满。”红颜面上波澜不惊,似在说平平淡淡地事,毫不畏惧地看着太后道,“臣妾今日要将忻嫔送回紫禁城养病,特来告知您。”

    太后眉头轻轻一挑,未及开口,只见皇后霍然转身,她与令贵妃四目相对,彼此都在探究对方心里想什么似的,皇后道:“忻嫔的病情已有好转,除夕前就能完全康复,不必劳师动众送回紫禁城,这件事本宫记得派人告知过贵妃。”

    一时间什么腊八粥都无所谓了,这么多年了,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皇后和令贵妃之间有矛盾,皇后一直以来无条件地对延禧宫的支持,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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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和令贵妃为了忻嫔的事有矛盾,之前都是听人说,此刻真真实实摆在眼门前,所有人都愣了。太后更是新奇不已,一直以来她对皇后支持魏红颜耿耿于怀,没想到时移世易,还能看到这一天。

    太后饶有兴趣地问:“怎么,原来你们没商量好?”

    皇后醒过神,转身来,可红颜先于她开口道:“臣妾曾禀明皇后娘娘,臣妾也以为,皇后娘娘默许了。”

    太后才不理会红颜说什么,她只问皇后:“忻嫔的身子是不是好多了?”

    皇后停止了背脊,按捺心中的不安,应道:“经太医调理,忻嫔即将康复,并不是令贵妃所言那么严重,臣妾日日与忻嫔在一起,知道得很清楚。完全没有必要送回紫禁城,既然皇上近几年都打算住在圆明园里,把忻嫔留在才有益于养病。”

    太后点头,故意道:“当初纯贵妃那样养病就不合适,好好的人儿走得那么早,害得三阿哥也悲伤过度跟着去了。可怜八公主还那么小,怎么能离了亲娘呢,还是皇后思虑周全,就把忻嫔继续留在接秀山房吧。”

    “太后娘娘,接秀山房是皇后居所,中宫正室高贵无比,从没听闻过妃嫔与皇后同居。”红颜坚持道,“若是太后娘娘与皇后都觉得将忻嫔送回紫禁城不合适,那也必须迁出接秀山房,另择居所安养。”

    “腊月正月不宜搬迁,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不懂?”太后冷冷道,“皇后母仪天下心怀宽广,你自然没有她的心胸,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红颜坚持道:“臣妾是为皇后娘娘考虑,忻嫔不宜随中宫而居。”

    太后哼笑,转而问皇后:“皇后呢,看来令贵妃很坚持。”

    皇后漠然道:“眼下六宫之事,是颖妃协助臣妾,令贵妃不该插手。”她看向颖妃,问,“若是让你做决定呢?”

    颖妃唬了一跳,本以为皇后和令贵妃吵起来了,谁也不会惦记她的腊八粥了,结果皇后还是没放过她,可两边都是举足轻重的人,颖妃得罪谁也不好,她干干地一笑:“臣妾愚钝,臣妾连小事都做不好呢。”

    边上愉妃、舒妃、庆妃都纷纷把目光移开,绝不和皇后或太后对视,她们都是和红颜有默契的人,虽然今天这事儿很突然,但都明白此刻闭嘴不说话,才是对红颜最大的帮助。

    太后不耐烦地说:“这事本不复杂,复杂的是宫里的尊卑,令贵妃如今眼里还有谁?”

    红颜屈膝道:“臣妾惶恐,臣妾不敢不敬皇后,只是觉得重新安排忻嫔的去留,对皇后娘娘对十二阿哥都有好处,一个病人养在皇后和皇子的身边,外头大臣们就该说闲话了。”

    皇后脸色微微有变化,但咬紧牙关坚持道:“太后娘娘,这件事臣妾心意已决,纯贵妃没能康复走出咸福宫的门,已是不幸,再不能让忻嫔倍感凄凉,臣妾会陪她一起把病养好。”

    太后第一次觉得皇后顺眼,笑道:“那就依皇后所言,继续把忻嫔留在你那里。”

    “太后……”红颜再开口,可生生看着太后的目光如利刃般飞来,她稳稳地承接下了,只听太后冷声说,“别忘了你的分寸,照我看该回紫禁城冷静清醒一下的人,是令贵妃你啊。”

    殿内的气氛尴尬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令贵妃受太后责备,这个被皇帝捧在手心里,连连产子福气满满的女人,到底没能过得了太后这一关,也不知道她们这辈子,还能不能有好好说话的一天。

    皇后暗暗松了口气,可是看到红颜被太后责备羞辱,又于心不忍,但这件事她不能让步,这些日子忻嫔住在自己那里,虽然不常见面,但见面的时候忻嫔都会有意无意地提起傅清哥,她本以为忻嫔是捕风捉影只知道一些皮毛,可没想到忻嫔会知道的那么细,那些年忻嫔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却仿佛亲身经历。

    这让皇后很不安,她越来越相信会有那么一个人,在忻嫔倒下时把自己的事宣扬得天下皆知。

    六宫从凝春堂散去,以皇后和贵妃为尊,其他人本该等她们离开后再走,但皇后却停在门前,让众妃先离开,自然她是把红颜堵在了门前,与她道:“我们散散步吧,有些话刚才不好说,现在说清楚。”

    红颜摇头,她明白皇后对她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坦白与傅二爷的过往,或是不说明原因只道有苦衷,劝红颜不要再坚持。但这两个都不是红颜要的答案,忻嫔的事无论拖多久,她都要走到最后一步。

    “十五阿哥这几日离不开臣妾,这会子指不定在哭闹了。”红颜欠身,婉言拒绝,“臣妾先行告退。”

    皇后见四下无旁人,忍不住道:“我对你说过,我无心和你争的,但是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可好?非要像今天这样发生争执,你明知道太后就算明知是非对错,也绝不会帮你。”

    红颜垂着眼帘没有看皇后,同样地坚持:“臣妾也说过,这件事绝不会让步,臣妾也绝不敢和娘娘争任何事,臣妾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皇后无话可说,眼看着红颜离去,边上花荣来搀扶主子,果然皇后的身体软软地似乎要跌倒,花荣一直是希望结果了忻嫔的,她比谁都更支持令贵妃,可惜皇后不会向令贵妃妥协,也不会听她的。

    红颜走远了,发现愉妃几位都在前头等她,她们一个个忧心忡忡满面焦虑,舒妃主动迎过来,上下打量红颜,关心地问:“没事吧,老太太没再把你叫回去折腾你?”

    红颜笑道:“我也没冒犯她什么,她折腾我做什么?”

    姐妹们走在一起,愉妃忍不住道:“你一向是聪明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太后就是明知道你对也绝不会帮你的人,你在她面前提什么呢?这下好了,叫她亲口否定了这件事,回头你做什么她都盯上你,还不如别在她面前提起,既然皇上答应你了,你哪天直接把人送走就是。”

    可是红颜神情轻松,根本没有被方才的事影响,庆妃在边上看着,笑道:“看样子,姐姐是另有打算的。”

    红颜莞尔,夸赞庆妃细心,与愉妃道:“我这才刚开始,眼下要紧的是把永琪的婚事办了,别管那种不相干的人。姐姐放心,我和太后周旋了一辈子,还不懂她老人家的脾气?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舒妃问:“你今天是故意挑起来,白白让太后说你一顿?”

    红颜点头:“也不是白白说一顿,现在太后和皇后一定都在想之后的事怎么办,我就怕她们都不想了,那不就是让那位安逸了。”

    “那我们能为你做什么?”愉妃问。

    “什么也不用做,咱们照旧过从前的日子。”红颜笑道,“姐姐们乐乐呵呵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舒妃叹道:“既然如此,我们不乱插嘴,免得给你添乱,只是你千万小心,就算太后现在不能把你怎么样了,可你做过了头,让皇上夹在中间难做,你就连最后的靠山也没了。”

    红颜感激地说:“有姐姐们在边上扶持提醒我,就错不了。”

    这会儿妃嫔们重新散入园中,方才凝春堂里太后皇后和令贵妃的事还仿佛在眼前,几乎都不记得最初为什么去凝春堂齐聚,缓过神来是说颖妃克扣腊八粥的事,这会儿索性也没人顾得皇家体面不体面了。

    颖妃回到自己的住处,昔日一同选秀进宫,如今依旧散在贵人常在位置的几位聚在她屋子里,七嘴八舌地说这件事,颖妃捂着心门口说:“腊八粥的事,她们还提不提了,我这心悬着还没放下来。”

    有人道:“皇后娘娘一会儿说要把六宫的事再交还给令贵妃,一会儿又说是姐姐您在管六宫室,我看皇后娘娘是有些颠倒了,那忻嫔到底怎么了,让皇后娘娘这么在乎?”

    颖妃心烦意乱,扯开衣襟道:“六宫的事,我也不想管了,可我现在该找谁去说?”

    她的宫女忙道:“奴婢觉得,这会儿无论如何,都别去找皇后娘娘。”

    皇后这边刚刚回到接秀山房,忻嫔正站在暖阁门外等她,皇后见她就心烦,便不往暖阁去,丢给花荣说:“打发她走,我不想见到她。”

    忻嫔见皇后转身离去,便要跟上来,花荣自然要拦住她,可忻嫔对花荣越来越不客气,此刻亦是呵斥:“大胆奴才,拦我的路?”

    花荣冷冷道:“娘娘乏了,此刻不想见您,忻嫔娘娘先回去吧。”

    忻嫔横眉竖目道:“我就问娘娘一句话,你不拦着,这会儿都说完了。”

    “忻嫔娘娘有什么话,就问奴婢吧。”花荣不肯退让。

    “我听说,令贵妃又要送我走?有没有这件事?”忻嫔还真就问了。

    花荣将忻嫔身边的人打量一番,她知道,皇后不让管忻嫔这边的人,果然就会出问题,接秀山房里,翊坤宫里,可从没有奴才敢乱传话。
正文 557 放手去做(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娘娘您还好好地在这儿呢,您说有没有这事儿?”花荣冷冷一笑,退开半步道,“倒是有人提起您在接秀山房养病,太后十分关心,也许会派人来探望,其他娘娘兴许也要来。奴婢觉得您还是回房歇着的好,不然一下子撞见谁,见您全须全尾好好的,大家就该奇怪了。”

    慧云知道花荣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人,生怕忻嫔真的把花荣惹怒了,上前劝说几句,就要拉着忻嫔走,花荣默默站在一边,等她们主仆拉拉扯扯地出去后,花荣喊过自己的心腹,冷声吩咐:“慢慢地把忻嫔娘娘身边的人都换走,一个不留。”

    “那慧云呢?”

    “慧云?”花荣稍稍犹豫,但心头忽然一个激灵,“慧云你们不必管,我自由主张。”

    她撂下这边的事,跟着皇后来到十二阿哥书房,进门见皇后站在书桌前整理十二阿哥临摹的字帖,脸上带着欣慰满足的笑容,花荣走近看,正是皇后模仿傅二爷的字迹字迹做成的帖子,她没告诉十二阿哥这是谁的字帖,叫他喜欢的话就多写几张。

    皇后见花荣回来,便道:“你看,清儿最喜欢的还是傅清哥的字帖,我也没要求他什么,不过是和其他字帖放在一起罢了,他自然而然地就这么写了。将来他写的字,会和傅清哥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他是傅清哥投胎转世的。”

    花荣没敢对皇后说真相,十二阿哥喜欢临摹这字帖,是因为他以为这就是皇后的笔迹,做儿子的想学母亲的字迹,是骨肉亲情,和傅二爷当真没任何关系。这话说出来是现实,但对皇后就是伤害,原本现在没有人来打扰的话,皇后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也没碍着谁。可是……偏偏有人要闯进来。

    “你怎么了,一脸的戾气。”皇后看到花荣眉头紧蹙,想起方才忻嫔,轻叹,“她是不是纠缠不休,这个人正是占尽各种讨人嫌的毛病,从前那么柔弱无辜的模样,到底怎么装出来的。”

    花荣神情紧绷,惹得皇后劝她:“我不说了,免得你又恨她,千万别冲动,答应我好不好?”

    “娘娘怎能求奴婢答应什么呢?”花荣心痛地说,“您是主子是皇后,是这天底下数一数二尊贵的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憋屈。”

    皇后摇头道:“这上头,倒是要学学令贵妃,憋屈不憋屈的,就看自己怎么过了。把她留在这里,我当她死了不就好了,只要傅清哥的名誉清白和功勋不会被我毁了,任何事都无所谓。”

    花荣满腹怒意一言不发,皇后再次道:“花荣答应我,千万不要冲动。”

    凝春堂里,太后正逗着一只鹦鹉,想要教它学舌,平日里总是没几句话耐心,今日倒是好兴致,谁都看得出来太后心情极好,可今天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欢喜的事。

    华嬷嬷送来汤药,太后都没有怨言地喝了下去,仿佛是蜜糖水一般有滋有味,华嬷嬷不想问主子有什么可高兴的,这一开口,必然要说令贵妃的不是。

    可太后心情好,即便华嬷嬷不问,她也絮叨了半天,说她曾经就料到,魏红颜将来必犯众怒,如今一件件事,就是报应。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太后喊住了面无表情的华嬷嬷,冷冷道,“要去天地一家春告诉魏红颜,我在这儿偷乐?”

    嬷嬷摇头,应道:“主子,奴婢一把年纪了,多走几步路就累得慌,如今想着能多陪您一天是一天,根本不再去想其他的事。盼着您和皇上和睦,盼着您子孙满堂福寿延绵。”

    太后一愣,别过脸道:“好没意思,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自然是福寿延绵,你也要好好陪着我。”

    华嬷嬷垂首不语,太后扫兴地撂下了鸟食,说道:“我应你了不是,忻嫔的事我不插手,可今天送到眼门前了,我难道也不言语?魏红颜那一股子傲气你可看见了,摆出皇帝来,敢情皇帝是她一个人的,我和皇后都要看她的脸色?”

    太后越发不高兴,喊过其他人道:“把今日得的贺礼,挑几件出来送去给忻嫔,就说让她安心在接秀山房休养,不必操心其他事。”且吩咐华嬷嬷,“歇着去吧,我知道你有年纪了,弘历也心疼你,退下吧。”

    嬷嬷这一日退下后,再没有到太后跟前当差,她在圆明园里有自己独自居住的地方,底下也是太监宫女伺候着,这都是皇帝给她的优待,也是嬷嬷自己一辈子挣下的体面。她最了解太后的脾气,不至于为了今天的话伤心,满心想着的,还是希望太后和皇帝能母子和睦,宫里能一团和气,却不知她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能看到那一天。

    然而夜渐深时,有小宫女到嬷嬷跟前说:“贵妃娘娘身边的樱桃姑姑来了,要见您呢。”

    “带进来吧,还有谁跟着?”嬷嬷问。

    “像是悄悄来的,您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嬷嬷身边的人,都是她一手调教,宫里的事看得透彻,不多久就悄悄把樱桃带进来,反手关了门守在外头。

    “怎么这么晚来?”华嬷嬷见樱桃冻得脸色苍白,心疼地说,“快到炕上暖一暖,别冷出毛病了。”

    樱桃笑道:“今天的事有些突然,娘娘心里不放心,让奴婢来看望您,顺便有几句话交代,想问问您是怎么个意思。”

    华嬷嬷何等心思,已明白地问:“忻嫔的事?”

    此刻天地一家春里,皇帝刚刚从前殿愉妃的屋子过来,红颜递给他暖炉,弘历笑道:“几步路不至于,愉妃屋子里也是很暖和的。”

    红颜问:“姐姐高兴吗?”

    弘历点头:“自然高兴,永琪一下子娶妻纳妾都齐全了,她也少操心不是?那索绰罗氏是个温柔娴静的女子,朕也是千挑万选才选了这个孩子,应该能与青雀好好相处。瞧着身体不错,早些让永琪开枝散叶,愉妃就安心了。”

    “自然盼他们好。”红颜从柜子里翻出黄历,在烛火下翻看,嘀咕着,“皇上可千万选个好日子。”

    “再好的日子,也好不过愉妃选的。”弘历最懂女人,只要他乐意,当然知道该如何哄愉妃高兴,按下红颜的黄历道,“她自己选的日子,她最满意了,朕让她明日给准话,日子定了就赶紧把孩子们的事办了。”

    “果然还是万岁爷思虑周到。”红颜本是热心肠,不是要插手永琪的事,听皇帝这么说,便要去把黄历放回柜子里。

    弘历见她走来走去,嗔道:“怎么你这里的人怎么都不做事,主子要拿什么要放什么,都要亲力亲为?樱桃呢,她也学会偷懒了。”

    樱桃自然是有要紧事去做,红颜满不在乎地说:“难道皇上喜欢有人在这里碍手碍脚,不是总说人多看得心烦,只有臣妾一人不好吗?”

    弘历本就是随口一句话,但红颜这么说,他少不得顺杆子往上爬,“那是不是该做些,只有你我能做的事?”

    红颜丢过来暧昧的眼神,离得远远地笑道:“皇上这几日在吃补药,不可近女色,臣妾可不想回头被人指指点点。”

    弘历也知道自己在吃药,不能行房事,不过是逗她一乐,但说到“指指点点”,不禁沉下脸色道:“白天的事,你不打算给朕一个交代,怎么好好地闹去太后跟前了,你傻不傻,在朕这里一句话的事,到了皇额娘跟前就难缠了。”

    红颜这才坐到皇帝身边,正经道:“皇上答应过,让臣妾做想做的事,既然如此,只要臣妾不找您搬救兵,不向您诉苦,就是遇见天大的委屈,您也别心疼。女人之间的事,麻烦得很,臣妾也要从长计议。”

    弘历却嘀咕了一句:“皇后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袒护忻嫔,难道是太后威胁她?”

    这句话才勾得红颜心中紧张,她不敢露在脸上,努力用笑容掩饰:“谁知道呢,可臣妾不想与皇后娘娘闹翻,再给臣妾一些时间,一定能说服娘娘的。”

    皇帝又道:“朕会派人好好查一查,若是有确凿的证据,岂不是什么都简单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皇上。”红颜道,“臣妾可以调配圆明园的侍卫吗,有些事要从侍卫里头查。”

    “侍卫能查什么?”弘历不解,但自己也用心思考着,自言自语道,“即便那天有人看见,那时候不说,现在又怎么敢说?你不怕打草惊蛇,反而让人家闭紧嘴巴?”

    “皇上只要允许,臣妾自然有法子,您日理万机,这件事就只管交给臣妾。”红颜胸有成竹地笑着,“不过是日子拖得久一些,一定会有结果的。”

    “放手去做吧,朕不能总叫你失望。”弘历答应了,但千叮万嘱,“要小心,最好不要与太后起冲突,她什么都不了解不知道,朕有时候觉得连怪她,都不知从哪儿算起好。”
正文 558 真性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叮嘱的话,红颜无一不答应,而最最要紧那句,便是要她遇见麻烦必须找弘历,经过这次的事,红颜明白弘历有所改变,至少在她面前,他不希望自己还是那个万事求太平,遇事不愿追求真相,宁愿自欺欺人的皇帝。

    隔天一早,皇帝预备上朝时,愉妃派人送话来,她为儿子选了二月初八为婚礼之日,皇帝命内务府安排初定的日子,正是腊月除夕,也不怕再多几件喜庆的事。

    弘历不忘吩咐:“颖妃办事不可靠,永琪的婚礼你们要自己多多费心。”

    红颜笑道:“这是必然的,永琪成亲可是愉妃姐姐人生里最大的事,岂能假手他人来办。”

    皇帝穿戴齐整要出门,见阴沉沉的天飘着雪,不知何日能天晴,便是这偌大的圆明园,也多了几分压抑感,他一时兴起道:“既然婚礼在二月,正月里过了元宵咱们就动身,带着永琪去五台山,为他将来的一生祈福,那青雀也带上吧。”

    红颜嗔笑:“万岁爷自己要去走走,还巧立名目。”但提起青雀,红颜不得不问,“鄂弼一家子的事儿,皇上预备怎么处置,三福晋希望您能下旨不允许鄂弼家的人再靠近青雀。”

    弘历道:“愉妃昨晚已经对朕说了,老三家的也是心善,这算什么惩罚。”

    “皇上的意思是?”

    “朕会命鄂弼休妻,那些女人悍妒恶毒,不配做皇子的岳母。”弘历冷声道,“至于鄂弼,毕竟青雀还要盯着总督府千金的头衔,他也是个能办差的人,休妻就足够他头疼的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议。”

    “休妻。”红颜默默念着,将皇帝送出门,樱桃怕主子吹了风,上来劝她退回屋子里,红颜问她,“皇上要鄂弼休妻,我竟没觉得太狠,是不是我的心肠越来越硬了?”

    樱桃摇头:“青雀小姐将来不能生育的辛苦,眼睁睁看着侧福晋侍妾为五阿哥生儿育女的痛苦,只有您能体会不是吗?”

    红颜一怔,颔首道:“希望那孩子,能顺顺利利。”

    那之后的日子,因令贵妃在凝春堂被太后责备,她要送忻嫔回紫禁城的事算是暂时被压了下去,腊月里本该喜庆热闹,一场一场宴席过去,眨眼就是乾隆二十六年。

    正月里元宵已过,皇帝就动身赴五台山。原说是为永琪和青雀祈福,不过是皇帝随口说的,最终决定此次出行,则是以太后七十高寿,去五台山为太后福寿延绵而祈福。

    只是天寒地冻,来回匆匆,并没有侍奉太后同行,妃嫔之中也仅仅天地一家春里的人跟着,皇后自称要侍奉太后,实则是留在家里看着忻嫔。诸皇子中,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随行,十二阿哥本也要跟着去,可皇后不去也不允许儿子去,而出发前十二阿哥染了风寒,那孩子也就死心了。

    出发这日,宫里派人来三阿哥府接三福晋和青雀,到门前上马车时,前头一架马车急行而来,只见鄂弼夫人带着两房妾室落魄狼狈地冲到三福晋面前,而三福晋把青雀挡在了身后,冷冷地说:“圣驾正等着我们呢,你们有什么事,改日再来说。”

    鄂弼夫人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晚上般,左右晃动着想和三福晋身后的青雀对上目光,哀求着:“好孩子,求你开开恩,替我去宫里求一求,你阿玛要把我们都休了,我都快五十岁了,出了总督府我还能去哪儿,这是要逼死我吗?”

    青雀早已听三福晋说起这件事,她站在表姐身后,压根儿不想看她们一眼,三福晋早就料到她们会来闹,千叮万嘱青雀不能心软,而青雀自己,也根本不愿原谅她们。

    “青雀啊……”鄂弼夫人和几位小妾纷纷上前来,竟毫不顾忌地跪在了三福晋和青雀面前,涕泪滂沱地哭着哀求着,三福晋恼道,“大正月里,也不嫌晦气。”

    她到底是皇子福晋,如今更是郡王妃,府里的人岂容主子被纠缠,纷纷上来将几个女人拉扯开,青雀默不作声地搀扶表姐上马车,忽听见鄂弼夫人恶毒地喊着:“你个小贱人,你不得好死,你的苦日子在后头呢,生不出来我看你怎么在皇室立足。”

    青雀漠然看向他们,吩咐车下的人:“把她的嘴堵上送回总督府。”

    三福晋坐在车内,听得这句话,却是一愣,待表妹进来后,她道:“你这是气成什么样了,从来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青雀并没有动气,也不会为了养母那些人伤心难过,她早就把自己从总督府脱离出来了,此刻更是淡淡一笑:“往后我就是五阿哥的妻子,她说我就是说五阿哥,我自己怎么都无所谓,可不能让人对五阿哥不敬。”

    三福晋叹道:“将来一定会顺顺利利的,你看皇上去五台山都惦记要带着你,你这个儿媳妇,皇上和娘娘们必定另眼看待。”

    待得马车跟上皇家队伍,四阿哥和八阿哥策马来迎接,三福晋笑话青雀:“没见着永琪,是不是挺失望的?”

    青雀赧然不语,三福晋道:“你们就要成亲了,照规矩是不能见面的,这一路都要谨慎些,皇上和娘娘们都在,别叫人觉得咱们轻浮没规矩。往后你和永琪是一生一世,还在乎此刻见不见?”

    “姐姐说的是,我自己也有分寸。”青雀把心定下来,大大方方地跟着三福晋,四阿哥和八阿哥在三阿哥丧礼上都见过青雀,八阿哥还是小孩子脾气,围着她团团转道:“三嫂,将来您也给我找五嫂这样漂亮的做福晋,咱们可说好了。”

    之后队伍浩浩荡荡往五台山去,青雀被红颜几人叫到跟前说过话,果然是两处都刻意规避,青雀跟着三福晋见了不少人,也没见着五阿哥的身影。

    红颜对她说:“五阿哥要负责队伍前后的关防,我们大大小小的性命安危都在他一人手上,永琪可能干了。怕是这一回,你们没机会能碰面说几句话。好在二月就在眼前,五阿哥府里的一切都收拾妥当,下个月这会儿,你就是五福晋了。”

    而三福晋避开青雀后,对愉妃和红颜说了出门时鄂弼夫人来哀求的事,说到青雀命人将鄂弼夫人的嘴堵上,她谨慎地对二位道:“青雀心地善良,跟我在三阿哥府里的时候,和底下奴才们说话都是和声和气的,还望娘娘们不要误会她心狠,实在是当初那几位把她折磨得够呛,而她也说了,现在不是一个人,自己也罢了,但容不得五阿哥被人轻视。”

    愉妃听得感慨万千,若非青雀不能生养,这样懂事明理有分寸的孩子,真真可遇而不可求,模样端正性格又好,果然太完美了,不得不有所缺憾。

    “但愿她将来能和侧福晋和睦相处。”愉妃叹道,自然她没说出的话,就是怕青雀能有这样的狠心,将来也同样对待妾室,家里就该不安宁了。

    红颜见三福晋欲言又止,示意樱桃请三福晋退下,私下问愉妃:“姐姐想过将来,如何对待青雀和侧福晋吗?”

    愉妃摇头:“我也是头一遭做婆婆,又统共这一个儿子,我哪里知道怎么做才好。”

    红颜道:“我听太妃说,当年德妃娘娘对待先帝爷和十四爷几位府里的妻妾,并不是所谓的一碗水端平,但大部分的事德妃娘娘并不管,除非几位儿媳妇求到跟前。她唯一有的规矩,就是大场面上不允许带侧室出席,宫里的宴会也好,大臣贵族间的红白喜事也好,先帝爷和十四爷他们,若是不带嫡福晋出席,就只能一个人去。”

    愉妃认真地听着,问道:“我也这么做吗?”

    红颜道:“规矩总是要做的,但我若是姐姐,就不管孩子家里的事,除非真有一天打破头了不得不管,平日里让她们自己去过。您这儿最尴尬的一件事,不正是青雀不能生养吗?”

    愉妃连连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怕是索绰罗氏将来给我生了孙子,我多疼她,把青雀撂在一边了。可红颜你也知道,人心本就是偏的,我盼着抱孙子,难道还要给索绰罗氏冷脸看?”

    红颜笑道:“咱们摸石头过河,这宫里有太多例子可以借鉴,也有太多事可以避免,总之……”

    愉妃轻声笑:“总之别像咱们老太太那样就好。”

    红颜不愿把太后挂在嘴边,今日听三福晋说青雀那样对待养母,她心里没觉得任何不妥当,现在她是没那份怨气恨意了,可当初被太后按着灌下绝育之药事,她也是有杀人的心的。青雀能这么做,也是真性情,将来对待永琪对待侧福晋,必然也是以诚相待。

    那一日圣驾到达五台山,红颜奉旨要到皇帝身边去,小灵子却匆匆而来,告诉主子道:“京城传消息来,您要查的人找到了。”
正文 559 年龄之差(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要查的,是永璐溺水那一日圆明园中当值的所有侍卫、太监和宫女,从数百个人里头寻找蛛丝马迹,需要耐心和时间。红颜有耐心,但时间拖得越长人的记忆就越淡,眼下既然皇帝点头了,她就要抓紧一起时间,把所有可以查的人都查一遍。

    到今日,大部分宫女太监都已排除在外,他们各司其职,当差的时候要随时应对主子的吩咐,并不能轻易离开各自的职位,而排查到那一日当值的侍卫,没想到竟是红颜自己把人家送走。

    当初为了防止和贵人与旧爱藕断丝连惹出祸端,她将回部进献的勇士全部远远地送出京城,彼时还是傅恒为她周全这件事,如今少不得又要麻烦傅恒把人再找回来。

    小灵子说:“人已全部扣留在京城,待圣驾回銮,富察大人随时等候您问话。”

    红颜听着,心中一个激灵,开口想要吩咐小灵子,又怕小灵子传错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便只道:“让送消息来的人传话回去,只说我知道了,其他的事回京再议。”

    那边皇帝因不见红颜上前,派吴总管再来请,红颜不能耽误,打发了小灵子便过来了,弘历以为她是被孩子牵绊,本没打算问怎么了,却是红颜主动说:“那日在圆明园当差的侍卫找到了,因故被调离京城,现在正送回来。”

    弘历得知是回部进献的勇士,他笑道:“那会儿朕就觉得他们在园子里很碍眼,在京城也很碍眼,谁知道是派来为朕所用,还是偷窥我大清机密,没想到却把你要的人调走了。”

    红颜见皇帝完全不知道当时是自己的安排,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告知弘历真相,之后虔心礼佛,在五台山驻跸两日后方回京。

    那两天里,皇帝白日里大部分时间与大臣在一起,女人们自然就在一处,青雀跟着三福晋一直伴随在娘娘的身边,作为即将进门的儿媳妇与愉妃形影不离。

    相处久了,孩子的细致聪明都看在眼里,愉妃对儿子自己选的福晋委实没有什么不满的,此番亦在菩萨面前许下心愿,但愿菩萨垂怜,能让青雀和红颜一样,后福无穷否极泰来。

    这日是回銮前一夜,虽只是短暂驻跸两天,也是劳师动众的大事,如今要回銮,更是处处不得松懈。永琪从出发至今,一心一意盯着关防,不允许出任何差错,每日都紧绷着脸挎刀佩剑行走在行宫附近,少年郎与生俱来的威严与贵气,少不得让人憧憬他可能的将来。

    此刻青雀从愉妃的屋子退出,伺候愉妃安寝她便要回自己的住处,愉妃不放心派白梨打了灯笼跟在一边,这么巧就遇上来请安的五阿哥,出门这么久,青雀还是头一次见到未婚夫。

    白梨笑悠悠道:“娘娘正念叨,怎么一同出门的,却碰不上面,可别是您害臊故意躲着咱们。”

    永琪面上严肃的神情在见到青雀时就淡了,听白梨这么打趣,更是露出笑容说:“皇阿玛身边的事不容松懈,额娘这边只能怠慢了。”

    白梨笑着将青雀往前一推,道:“娘娘跟前哪有什么怠慢,娘娘又怎么会计较,您可千万别怠慢了我们青雀小姐。”

    青雀冷不丁被白梨推出去,顺势扑向永琪,险些就撞进他怀里,好在青雀自己站稳了,她心里有分寸,再如何想与永琪朝朝暮暮,未进门之前,绝不能放肆。她是要做皇家的儿媳妇,而皇家最看重的就是体面。

    “娘娘才睡下,身边离不开人,奴婢就先回去了。”白梨笑道,“五阿哥,您送青雀小姐回屋子去吧,小姐住在西边三福晋那里。”

    “姑姑……”青雀本想推辞,怕这样不妥当,可白梨把灯笼塞给她后转身就走了,压根儿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周遭一片很快就安静下来,青雀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笼,没敢抬头看永琪,她本是守着规矩,不想给永琪和自己添麻烦,但又怕自己这样会让永琪误会,各种情绪纷纷扰扰,一定心,抬头说:“我们走吧。”

    却是同时,永琪也道:“我们走吧。”

    两人异口同声,四目相对,柔和的灯光下,永琪是温润如玉翩翩君子,青雀是粉面含羞纤纤佳人,永琪心里头一热,朝她伸出手来,青雀缓缓把自己交给他,永琪温和地说着:“小心脚下,我送你回去。”

    两人手牵着手并肩而行,身影渐渐从夜色里消失,白梨躲在暗处偷偷看着,待回来禀明愉妃,愉妃本已躺下,少不得又坐起来,在房内供奉的菩萨像前叩拜祝祷,起身后回到床榻上,叹道:“索绰罗氏进门后,若知道自己就是来给永琪生孩子的,她该怎么想?红颜劝我不必一碗水端平,可我该偏向哪一边?他们这样情投意合,索绰罗氏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白梨道:“不如主子先于青雀小姐说明白,将来侧福晋生的孩子,本也都是青雀小姐的孩子,她身为嫡母的尊贵不可撼动,再加上五阿哥的真心,青雀小姐就什么都不缺了。那么您这儿明面上,就偏疼侧福晋多些,总要让侧福晋也有一处可安心的地方不是。您也是为了五阿哥家宅安宁,青雀小姐知道您心里是疼她的,她一定不会不高兴。”

    愉妃颔首道:“回去的路上,我就对青雀把话说明,我不想做一个失败的婆婆,不想像老太太那样,已在古稀之年,还执迷不悟。”

    白梨道:“今年太后七十大寿,这事儿还没定下谁来主持,怕是回去就该有个准数了。”

    愉妃摆手道:“我如今不像年轻那会儿有精力操心这么大的事了,这一次我绝不插手,永琪成了家,若是快一些,年内就能有好消息,我要养着精神将来抱小孙子。”

    白梨为她放下帐子,又说道:“不知皇上,会不会让贵妃娘娘出面主持。”

    愉妃懒懒地躺下道:“太后才不会让红颜主持,这就不必操心了。”

    五台山清静之地,两日来皇帝都是独自居住,返程时才把红颜叫到身边,夜里天南地北地闲话,便说起太后七十大寿,红颜道:“早几年臣妾就把这一笔花销预备好了,颖妃接手后,臣妾恐她经验尚浅被底下的人欺负糊弄,并没有把这笔账交给她。回銮后臣妾交给皇上,就以皇上的名义吩咐下去,该怎么做便怎么做,臣妾就不插手了。”

    弘历感慨道:“可惜皇额娘一定不信你早早为她安排好这一切,你做得再好在她眼里都不值。”

    红颜笑道:“得皇上夸赞,看到皇上高兴,什么都值得了。臣妾如今还是那句大不敬的话,对太后娘娘没有任何期待,就再也不会失望。皇上的宽容,已是魏红颜最大的福气了。”

    弘历在她面颊上轻啄,白皙如玉的肌肤,如绸缎般柔滑,让人不知不觉就贪恋起来舍不得分开,红颜过了而立之年,可半分不见老,眼角不见一丝皱纹,而皇帝自己,真真已不复当年。

    “朕老了,早晨梳头时,一缕头发里竟有四五根白发。”弘历不甘心地说着,“朕以为咱们在最好的岁月里,可却已经老了。”

    红颜笑道:“若能白头到老,岂不圆满?”

    弘历摇头,爱怜地抚摸着红颜的脸颊:“朕怕自己走得太早,空留你……”

    红颜捂着他的嘴说:“早早说过无数遍了,臣妾不爱听这样的话,可皇上屡教不改,再不许说了。”

    “此番到五台山,朕年幼时就相知的几位大师业已圆寂,这世上最公平的就是时间。”弘历伤感地说:“到了这清静之地,再无杂念,竟就剩下生死了。”

    红颜笑:“既是清静之地,本该抛开生死,皇上倒是反过来了?”

    弘历抿了抿唇,无奈地一笑:“你说,朕是舍不得你舍不得其他人,还是舍不得这皇位?朕才做了二十六年皇帝,就已经老了。虽然比先帝足足多了一倍在位的时间,可与康熙爷比,还差得远。”

    “皇上一定会长命百岁。”红颜温柔地笑着,“咱们先把眼门前过好了,皇上要保重身体。”

    弘历点头:“至少朕活着的时候,要对得起江山天下。为了弥补咱们十几岁的差距,更要保重身体。”

    红颜只想哄他高兴些,别想这些不知几时才会发生的事,故意挑逗着弘历,嘴上却说:“要紧的事,少亲近女色,别不自量力。”

    两人彼此凝视着,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弘历到底有些把持不住了,搂过她道:“朕知道,要少亲近女色,多亲近红颜。”

    感觉到身体被束缚,温柔的抚mo在周身游走,红颜的心突突地跳着,抛开所有事投入他怀中,她也害怕自己与皇帝十几岁的年龄之差,她也不知道若真有一天弘历弃她而去,接下来的人生会怎么过。也许,走在他前头,更好些。
正文 560 太后的千秋(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正月末,圣驾顺利抵京,安顿下来便要为五阿哥的婚礼忙碌,这是愉妃人生中最大的事,红颜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插手,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查清那些再次被调回来的侍卫里头,有没有人能告诉她一些当初的事。

    但事与愿违,在傅恒派人安排下,红颜见了每一个人,也许是语言的隔阂,也许是时间隔得太久,没有人能给出满意的答复。

    当日红颜对小灵子欲言又止的,便是她原打算把目标锁定在曾被发现与宝月楼侍女有私相授受嫌疑的侍卫身上。但那个男人什么也不知道,又因朝廷上的事,清朝和回部之间有些误会,弘历不得不提醒红颜暂时不要和回部的人有瓜葛,加上永琪婚礼在即,只能又搁置下来。

    二月初八,五阿哥婚礼,圆明园足足热闹了一整天,永琪是愉妃一生的骄傲和寄托,看着永琪向母亲行二跪六叩大礼时愉妃止不住的泪水,红颜也湿润了眼眶。

    五阿哥同一天娶嫡福晋纳侧福晋,嫡福晋西林觉罗氏,侧福晋索绰罗氏,都是出自名门的千金小姐,秘而不宣的是嫡福晋可能无法生育,才急于在同一天为五阿哥将侧室也一并周全,可不知情的人看在眼里,不论是皇帝的重视程度,还是婚礼的隆重体面,相比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都得到了特别的厚待,往下几位兄弟将来如何尚不可知,但皇帝宠爱五阿哥,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事,鄂弼在养女出嫁前,就将陪伴多年生儿育女的妻妾全部休弃逐出家门,因妻妾背后各有娘家,这件事在京城掀起不小的波澜,但那阵子皇帝正在五台山,等圣驾归来见皇帝不提起,也没人敢多嘴。

    出嫁这日,青雀是从总督府嫁出来的,可只有鄂弼和几个儿子媳妇主持一切,宾客盈门,家里没有了女主人的确尴尬,可青雀什么话也没说,顺顺利利出门,顺顺利利进门,走过两道门,她的人生就完全属于皇家,与鄂弼府再无瓜葛。

    宫里喜宴散去后,愉妃特地到红颜这里来道谢,红颜笑说自己什么忙也没帮上,但这几句客气之后,愉妃果然另有事与她商议,说今日颖妃已经来面前探口风,十月里太后千秋如何办。

    “我打算直接和皇上说,往后再不管宫里的事,怕你觉得太突然,所以先与你说一声。”岁月无情,愉妃再要强也不得不服年龄,今日一整天就让她累得头昏脑涨,之前太后五十大寿、六十大寿,哪一次不是折腾掉半条命,她现在要留着剩下的精力,等着抱孙子。

    “姐姐既然有了决定,我自然是随姐姐的。”红颜笑道,“何况太后一定不希望我插手,我正好省下精力看孩子。”

    愉妃叹道:“我唯一愁的是,颖妃那个性,她若真不想管,回头故意弄得一团糟,横竖太后没少不待见她,她也不在乎多一件事了。可她本身没什么,宫里的体面皇上的体面,却都要丢了。”

    红颜静心将宫里的妃嫔梳理一遍,想到接秀山房,想到皇后,想到戴佳氏……唇边勾起一抹不屑的冷意,竟是道:“不如姐姐向太后举荐一个人来主持太后的千秋大宴。”

    “谁合适?”

    “忻嫔。”红颜冷冷道,“她在接秀山房,不是已经把病养好了吗?”

    愉妃沉吟半刻,轻声问:“你这叫欲擒故纵?红颜,我不懂。”

    红颜笑道:“不能让她猫在接秀山房里,得让她出来见人,不然怎么让太后看清她?慢慢来,我不着急,我这儿还有一个谜团没解开呢。”她轻轻一叹,嘀咕着,“那宝月楼,我竟还不曾去过。”
正文 561 花荣的许诺(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说红颜要去宝月楼,愉妃提醒道:“莫说和贵人未必让你进门,便是进去了,若有什么事说不清楚,你顶好先告诉皇上你要去宝月楼。”

    红颜笑道:“姐姐放心,我有分寸。”今日是永琪大喜,她不便提起永璐的死,但很快就是永璐周年忌,她总觉得那天可能还会再次在那里遇见某个人。

    数日后,五阿哥婚礼的热闹终于散去,今年另一件大事,便是太后七十大寿,愉妃在红颜的授意下,向太后举荐忻嫔主持寿宴,颖妃原打算撩开手不管,可见不得忻嫔重新得势,不敢当众反对,便毛遂自荐要与忻嫔共同主持。

    然而这件事并不顺利,愉妃的举荐既然得到太后首肯,自然没有人敢反驳,偏偏一直不出声的皇后认为不妥,起身道:“忻嫔身体尚弱,不宜操劳这样的大事,她的身体事小,耽误了太后娘娘的千秋寿宴可了不得。”

    舒妃与红颜对视一眼,在边上笑道:“皇后娘娘不是说,忻嫔的身体已经养好了吗?”

    皇后冷然看向她,这么多年大家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皇后和舒妃说的话加起来都能数得清,明知道舒妃冒出来,是为了魏红颜,她不得不解释着:“正是养好了,该继续谨慎保养,太医用下无数名贵药材,不能就此浪费。”

    皇后心头一慌,这话若有人咬文嚼字,岂不是指为太后操办寿宴是多余浪费的事,她慌地看向太后,太后倒没有追究,只是念叨:“皇后觉得不妥,那你以为谁妥当,不要又说令贵妃,她忙着养孩子呢,不是吗?”

    红颜见太后点名,忙起身道:“多些太后娘娘体谅,永琰和恪儿都还小,小七也正是反骨的时候,臣妾实在分身无暇,不敢耽误您的寿宴。”

    “忻嫔好没好,不如把她叫来大家一起看看,也让她自己说到底好没好。若是实在不好,就该回紫禁城去养病,怎么能一直在接秀山房打扰皇后娘娘。”舒妃平日里便是这样个性,此刻说这番话再合适不过,不等太后和皇后点头,就唤过春梅,“去接秀山房请忻嫔娘娘来,说太后惦记她呢。”

    皇后身后的花荣见这架势,知道今天是躲不过了,而她巴不得忻嫔早早滚开,忙上前道:“还是奴婢去吧,接秀山房的奴才刻板得很,若不让春梅进门,还要害她来回辛苦。奴婢这就去一趟,将忻嫔娘娘请来。”

    皇后连花荣都想阻拦,她根本不愿让任何人再见忻嫔,不知不觉忻嫔在接秀山房躲了好几个月了,没想到会是今天这么突然地被要求带她出来,而花荣的心思皇后再明白不过,此刻她根本阻拦不了。

    太后难得见皇后露出不安的神情,好奇地问:“忻嫔没什么事吧,皇后好像格外紧张。”

    皇后努力镇定下来,坐下道:“臣妾是怕她身体不好,好不容易养起来了。”

    接秀山房离凝春堂很远,来回一趟要大半个时辰,之后的等待对于皇后都是煎熬,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红颜的身上,渐渐对红颜有了恨意,她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呢,把忻嫔留在自己身边不好吗,就当她死了不好吗?

    花荣匆匆而来,忻嫔听闻太后要见自己,欣喜不已,度过了不安的那一段日子,眼见令贵妃不能把她怎么样,接秀山房里枯燥压抑的日子已经快把戴佳氏逼疯,连五阿哥的婚礼皇后都没让她参加。

    重新穿上漂亮的宫装,戴上华贵的首饰,花盆底子踩得响亮,忻嫔神采奕奕地来到花荣面前,见花荣打量自己,她问:“怎么?我这样子不行吗,是不是太招摇了,不像个病人?可我的病已经好了不是吗?”

    花荣巴不得把忻嫔送走,忙笑道:“自然是好了,正因如此太后才想见娘娘一面,还有一件喜事儿没告诉娘娘呢。”

    忻嫔好奇:“喜事?”

    花荣请忻嫔上轿子,态度比之前要客气十分,故作欢喜地告诉忻嫔:“今年是太后七十大寿,宫里一时选不出能干的人来主持寿宴,颖妃娘娘的本事您也是知道的,所以选了您来主持,为了这件事,太后要请您过去问话呢。说是您若养好了身体,就把这担子结下,若不然……”

    忻嫔求不到恩宠,就想要权力,她喜欢看那些奴才跪在自己脚下,而当初自己被皇后突然夺去权力,被内务府人奚落嘲讽的仇,她也还没报呢。

    “快些走吧,别叫太后娘娘等急了。”忻嫔眼中精光闪闪,怎么算也该是她翻身的时候了。

    轿子稳稳起来,花荣却一把拉住慧云,慧云显然被唬了一跳,花荣在她耳边道:“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你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慧云慌张地看了眼走远的轿子,点头道:“您放心,奴婢、奴婢一定会想法儿做到,奴婢只求下半辈子能安生。”

    花荣道:“你知道纯贵妃吧,最初跟着纯贵妃的那个宫女名叫抱琴,纯贵妃出事后,她就死了。宫里人都道她畏罪自缢,但并不是,抱琴帮了该帮的人,便有人许诺她下半辈子安稳,你猜那个人是谁?”

    慧云咽了咽唾沫,怯然道:“令贵妃?”

    花荣一笑,推了她一把说:“快跟上轿子走,你的性命可是握在你自己手里的。”

    一乘暖轿将忻嫔送到接秀山房,她衣衫华丽神采飞扬,谁都看不出来是个有病的人,连太后都说皇后太谨慎,不等皇后再为忻嫔推辞,她自己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下了。

    红颜全程微笑旁观,不发一言。皇后无法阻拦忻嫔,便强求了最后一件事,依旧要求忻嫔住在接秀山房,说寿宴的事她也能帮着照应,而忻嫔自己也不敢单独出来,怕令贵妃会找她麻烦,唯有这件事,她顺从了。

    众妃散去,红颜走得匆忙,根本不与忻嫔打照面,她现在要给忻嫔足够的机会得意张扬,她要慢慢收集所有证据,在忻嫔膨胀到了不可一世的时候,由太后来决定她的生死。

    忻嫔随皇后回到接秀山房,才进门皇后忽然停下脚步,让跟在身后的她险些撞上去,见皇后满面怒意,忻嫔镇定下来,笑道:“娘娘您放心,您是臣妾的依靠,臣妾怎么会让您有麻烦呢,臣妾有能力也有信心能做好太后交代的事,您不要把臣妾困在这里可好?只要臣妾顺风顺水,只要咱们都好,臣妾会把傅二爷的秘密带进棺材里,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皇后眼中有杀气,可她终究差那么一口气,唯有警告忻嫔:“记住你说的话,掂量你的轻重,你最好别再轻易招惹任何人,你想要的我能给你。但招惹得她们不肯放过你的话,我怎么样对你而言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你,到时候才是真正要被挫骨扬灰的。”

    此刻凝春堂中,回忆今日的事,太后嘀咕着:“魏红颜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提什么送忻嫔回去的事,她不再追究了吗?”

    华嬷嬷曾得樱桃传话,说令贵妃娘娘现在为了让忻嫔脱离皇后,会对所有的事做出让步,她不需要嬷嬷做什么,如眼前这般随便与太后敷衍几句便是。

    嬷嬷自从被太后屡屡怀疑和说出伤人心的话,也看透了很多事,这会儿笑着说:“贵妃娘娘是识时务者,何必总与您作对呢,想来皇上一定也有嘱咐,皇上前日不是还说,盼着您长命百岁,盼着皇上七十岁时,还能为您贺寿。”

    太后冷笑:“若是早些年没有那些事让我生气,我现在还能更健朗些。”她想起来便问,“今年千秋,和敬还是不肯回来吗?皇帝要纵容她到几时。”

    于是那一天,从凝春堂传出懿旨,太后说她对千秋大宴没有其他期待,就希望能见一见大孙女,要求皇帝务必将和敬宣召回京。弘历虽然也思念女儿,但知道和敬在草原过得很好,所以不强求她承欢膝下,但太后想见孙女也是人之常情,便只能命人将祖母的意思送去给和敬,让她自己掂量。

    之后的日子,为太后庆贺七十大寿的事正式提上日程,忻嫔且不论本性如何,做事的确强过许多人,颖妃一遇大事就像个无头苍蝇,忻嫔却能干脆利落地把事情理顺,虽然还是要看颖妃的脸色,但颖妃生怕事情办不好被太后责备,也就不像从前那样对她颐指气使。

    不知不觉已是三月,本是春暖花开的日子,可天地一家春里却有几分凄凉,外头都盼着太后大寿能好好热闹一番,能有数不尽的赏赐,早就忘记了去年此刻,十四阿哥和六公主夭折之痛。那忻嫔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她曾经还有一个女儿。

    永璐的忌日,在他溺水之后,而红颜在他溺水之日,让樱桃备下祭品锡箔,随时准备去水边悼念自己的儿子。
正文 562 连夜里也不放过(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时隔一年,倘若没有紧跟着出生的永琰,红颜觉得自己过不了那个坎,但即便过了那个坎,也不能消除她对失去永璐的心痛。樱桃以为主子让她准备祭品,是要去水边悼念,可是主子却等在家里,让她去看着,若是看到宝月楼有人来,就立刻回禀。

    仿佛宝月楼里的人,也在等天地一家春的动静,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待日落西山天就要黑时,和贵人终于带着她的侍女出现了。樱桃迅速回来告诉主子,红颜让她带着祭品随自己出门,在门前遇见从舒妃屋子里玩耍归来的小七。

    小七见樱桃手里捧的东西,她未必能清楚地记得弟弟溺水的日子,但她知道去年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红颜一直希望女儿能忘记这一段,可女儿却跑上来牵着自己的手说:“额娘,我和你一起去,我想弟弟了。”

    红颜原本很平静,只想去找伊帕尔汗说几句话,却被女儿一句话勾出心疼,湿润了眼眶道:“看到姐姐也去,永璐一定很高兴。”

    小七见母亲落泪,心疼地说:“额娘不哭,还有我和恪儿,还有永琰。”

    孩子越是这样说,红颜心里越难受,牵着小七的手往水边去,她还记得那场梦,皇后对她说,她会在那个世界为自己照顾好孩子。她克制了悲伤的心情,对女儿道:“永璐也很好,他会在天上守护额娘,守护姐姐。”

    将至水边时,小七主动跑了过去,可是那里却有人先来了,不知情的孩子愣了愣,本想转身跑回红颜身边,但想着额娘教的规矩,还是乖乖上前福了福身道:“和贵人吉祥。”

    伊帕尔汗只是个贵人,虽说也是公主的庶母,但小七即便不把她放在眼里也不会有人计较,可是延禧宫的孩子打从佛儿起就都有的规矩,即便是见了常在答应也要以礼相待。此刻尴尬的不知怎么回应的,反而是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伊帕尔汗。

    “额娘,和贵人在那里。”小七行礼后跑回红颜身边,“和贵人也是来看弟弟的吗?”

    红颜带着女儿走上前,伊帕尔汗和她的侍女不得不退开行礼,红颜见她们什么也没有带来,也许是回部的习俗不同,也许是伊帕尔汗不愿被人问做什么,她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领着女儿摆下香炉祭品,照着汉人的风俗,悼念她的儿子。

    伊帕尔汗在边上默默地看着,见令贵妃并没有要和她搭讪的意思,和自己的侍女互相看了几眼,便打算悄然退开,可是才走几步,樱桃就追了上来,笑道:“和贵人留步,贵妃娘娘有些话想对您说,待香炉里的香燃尽了便好。”

    边上的侍女习惯了要为主子翻译这些话,可伊帕尔汗是对着令贵妃说过汉语的人,此刻也不必再装模作样,她拦了下来,对樱桃点了点头,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水边,红颜把着女儿的手,将河灯放入水中,母女俩都是念念有词,一直很平静的小七忽然伤心起来,依偎着母亲抹眼泪。红颜温柔地安抚着她,轻声细语地开导她,如此温馨美好的画面,让站在一旁的伊帕尔汗很痛苦。

    香燃尽了,红颜对女儿低语了什么,小七很乖地离开了母亲的怀抱,来向和贵人行礼后,就拉着小灵子走了,一并将其他宫女都带走,这里只剩下红颜和樱桃。

    伊帕尔汗再次上前行礼,红颜便直言:“去年曾在这里遇见你,我想着今年能不能再遇见你,这是缘分吗?”

    伊帕尔汗的红唇微微蠕动,有些话到底没说出口,红颜则道:“我们走走吧,我送你回宝月楼。”

    “是。”伊帕尔汗终于出声了,等红颜朝前走去,便跟在了身后,两人一路上并没有说什么话,红颜也知道,伊帕尔汗不愿意在外面让人知道她不仅听得懂汉语,更能说汉语。

    这一路静悄悄的,直到樱桃上前说:“娘娘,前面像是颖妃娘娘和忻嫔娘娘过来了。”能听懂汉语的伊帕尔汗神情一紧,朝樱桃说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果然是忻嫔和颖妃,她立刻避开了目光。

    两处相遇,颖妃和忻嫔上前行礼,颖妃说道:“臣妾和忻嫔妹妹刚从凝春堂过来,臣妾如今才知道娘娘们当年多辛苦,办一次寿宴,臣妾觉得自己能一下子老十岁。”

    红颜笑而不语,颖妃却转身对忻嫔说:“这是玩笑话,你可别去太后跟前搬弄是非,这会儿令贵妃娘娘与和贵人都在,容不得你瞎说。”

    正因红颜也在,忻嫔很谨慎地应对着,颖妃忽然这么说,让她不得不担心红颜也会怀疑她要去太后面前嚼舌头,可她想为自己辩解时,却发现令贵妃根本无视她的存在。之前不惜追到接秀山房都要把她送走的人,此刻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根本不正眼看她。

    “天色晚了,我们走吧。”红颜温柔地对伊帕尔汗说着,转身与颖妃道,“辛苦你了,皇上回头一定会好好褒奖你。”

    “若是如此,那也一定是托贵妃娘娘的福了。”颖妃说着让开道路,请令贵妃先走,并看着伊帕尔汗毫无礼貌地跟着一起走了。

    “要不是皇上在乎回部,要不是看在令贵妃娘娘面上,哪能容她这样无礼?一个小小的贵人,不说汉语不穿旗装,反了她的。”

    颖妃不屑地撂下这句话,不愿与忻嫔同行,带着自己的人走了,而忻嫔站在原地,方才似乎在令贵妃身上闻见香火气息,她往令贵妃来的地方看了一眼,恍然记起去年此刻是什么日子,她是真的忘记了,自己曾亲手溺死了女儿。

    当然,那不是她的骨肉,从一出生起就被她万般厌恶。

    “主子,咱们回去吧,晚了皇后娘娘又要不高兴了。”慧云上前来劝说,忻嫔恨道,“她真是烦人,可没有她,我也就完了。”

    慧云心里突突直跳,她知道忻嫔很多事都没告诉过她,所以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个人,会在忻嫔遭殃获罪后为她“复仇”,慧云自己也不清楚,花荣让她套话,可慧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她现在变得越来越害怕和主子说话。

    此刻更幽幽听见忻嫔说:“令贵妃死了该多好,她死了,我就再也不必看皇后脸色了。”

    这样的诅咒,红颜此刻听不见,便是听见了她也不会在乎,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根本不该用常理去束缚她,让她不要再连累其他人,干干净净地消失就好。然而杀人容易,只是投鼠忌器,红颜不想看到宫里以为忻嫔而掀起什么波澜,但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很可能早就被牵连进去。

    “令贵妃娘娘,您进门坐一坐吧,奴婢为您泡茶。”伊帕尔汗的侍女,能说流利的汉语,也是三十多的人了,瞧着稳重得体。正如当初伊帕尔汗自己亲眼看到的,当她得知自己的旧情人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京城时露出的释怀面容,这一年来,她过得无比轻松。

    “宝月楼可是不得轻易进门的,我不能坏了规矩,时辰也不早了,改日吧。”红颜笑着,便说要走。

    天色已黑,宝月楼层层都点了灯,如珍珠塔一般伫立在夜色中,皇帝果然是花了不少心思。近日朝廷和回部有些误会,弘历便时常来宝月楼,红颜心里就曾好奇,对于把心放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的和贵人而言,她是如何面对皇帝,而弘历就察觉不出这美人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伊帕尔汗不如皇后痴情,可她却没有皇后藏得深。

    “对了,有件事忘记告诉你。”红颜看着伊帕尔汗说,“回部进献给皇上的勇士们,又被重新调回京城了,你知道吗?”

    伊帕尔汗脸色大变,朝四周看了看,清晰地用汉语问红颜:“贵妃娘娘,您是在试探我吗,您不是说过,再也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京城。”

    红颜摇头道:“因为有特别要紧的事,我必须从他们嘴里打听些什么,特别是那个,曾被抓到与你的侍女私相授受的。”

    红颜指了指伊帕尔汗身后的侍女,再道:“虽说是缘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日子去水边,我是悼念我的儿子,你呢?”

    伊帕尔汗和侍女的脸色都起了变化,轻松了一整年的侍女,再次变得紧张起来。而红颜见伊帕尔汗不言语,便说要走了,眼看着令贵妃离去,侍女推了推主子,伊帕尔汗跌跌撞撞跟上来,开口道:“贵妃娘娘,天色黑了,让您的宫人送轿子来接您吧,宝月楼不是不能进去的地方,只要臣妾愿意,您可以随时来。”

    红颜转身看着她,又仰望宝月楼的在黑夜里绽放的光芒,笑道:“你这里一到晚上,就成了园中最璀璨耀眼的地方,皇上保护着你不被任何人打扰,可也把你放在所有人的眼睛里,时时刻刻都盯着看着,连夜里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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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是这样的日子,早就习惯了,不论是被父亲兄长束缚,还是被皇上困在这宝月楼里,我的人生从来就是这样身不由己,什么都不能为自己做主。”伊帕尔汗凄凉地一笑,“宝月楼的光芒不是皇上给我的,是给整个回部的。”

    “我是去水边悼念我的儿子,你呢?”听着伊帕尔汗的话,红颜没有露出怜悯,她再次重复,“你是去悼念什么人?”

    伊帕尔汗摇了摇头,不敢再看红颜。

    “那些侍卫若不肯说出我所期待的事,我就不得不用强了。”红颜道,“十四阿哥溺水那天,我的女儿说她当天曾被人捂着嘴抱走,她说抱着她的人身上冷冰冰的,我猜想就该是侍卫所穿的铠甲,而当天在园中当值的,被指责与你的侍女私通的那一位也在其中,我相信他们当中一定也有人看见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用强?用强是什么意思?”伊帕尔汗不知是不懂这句汉语的意义,还是再试探红颜的意思,紧张地问,“您不是说只要他们离开,就绝不会伤害他们吗?”

    红颜冷漠地说:“可我的儿子死了,我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伊帕尔汗连连摇头,退后几步道:“不可以有交代,贵妃娘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您相信我,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红颜逼近她,道:“其实怪我不好,当初没对你说清楚,我相信那天被抓到和侍卫私通的侍女,并不是去见她的情郎,而是代替她的主子去相见,是代替你去见你的心上人,对不对?”

    伊帕尔汗惊恐万状,节节后退,她的侍女也紧张得不知所措,她无处可去,只有躲回宝月楼,红颜在她走远之前又说了一句:“我不想伤害你们任何一个,我只想给我的儿子一个交代,明天我等你的答复,就只有明天。”

    伊帕尔汗仓皇逃进了宝月楼,站在灯火通明的殿阁里,让她看不清外头夜色里的人影,可是令贵妃悲伤的气息仿佛已缠绕在她身上,伊帕尔汗痛苦地跌倒在地毯上,对自己的侍女说:“她都知道,她一定什么都知道。”

    侍女也很痛苦,这件事怎么又重新开始,以为令贵妃把小姐的心上人送走,从此再不会有瓜葛,为什么又回来了,还要把他放在生死边缘。

    “我该怎么办……”

    “告诉令贵妃真相吧,小姐,告诉令贵妃我们看到忻嫔把孩子推下水。”

    夜色渐浓,红颜步行回天地一家春,一路上拒绝了要来为贵妃娘娘打灯笼的太监宫女,她走在漆黑中,才能看到天地一家春那头的光芒。

    门前,是舒妃领着小七在徘徊,小七不见额娘归来,着急要出来找,天色暗了舒妃哪里能放她出来,便领着一起等在门前。

    红颜走近时,便见小小的人儿跑来,娇滴滴地喊着:“额娘,是您吗?”

    “是额娘,你慢些跑。”红颜停下来,将女儿抱满怀,小人儿身上香喷喷的,红颜问她,“洗过澡了?”

    “舒娘娘给我洗澡了,泡了好多好多花瓣。”小七说,又抱怨母亲,“额娘怎么才来,额娘去哪儿了。”

    舒妃走上前,好不耐烦地说:“好好地走路也不打灯笼,你若打着灯笼我们老远就能看到你了,害得小七来来回回张望,女儿可担心你了。”

    回家的路上有人守候,是红颜心里最暖的事。从前太妃说,宫里的妃嫔到最后是姐妹们守在一处过日子,互相心疼互相照顾,她早就体会这种感情的不易,最初对愉妃的提防,最初舒嫔不可接近的骄傲,磕磕绊绊到如今,比起宝月楼里那一位,红颜当真是幸运的。

    回寝殿后,恪儿也缠着乳母找了过来,一双女儿都要和红颜睡,红颜洗漱更衣后便一左一右拥在怀里,给孩子们讲故事,哄着她们慢慢睡去。

    恪儿更小一些,故事没听完就睡着了,小七从红颜身上爬过去,亲亲妹妹给她盖好被子,红颜正要夸女儿懂事,小丫头一骨碌钻进自己怀里撒娇:“额娘拍拍我,额娘拍拍。”

    红颜笑道:“你姐姐小时候,也爱这样黏着额娘,额娘累的时候会嫌烦,可是一眨眼姐姐就长大了,额娘现在就怕你和恪儿长得太快,还来不及好好疼你们,就成了大人。”

    小七嘴里念念有词,却不知她在说什么,好半天才挺清楚一句:“额娘,今晚能梦见弟弟吗?要是梦见弟弟,我要告诉他,等我长大了,我会好好照顾额娘。”

    “等额娘老了,路也走不动了,小七要搀着额娘的手。”红颜耐心地哄着孩子,看着她渐渐在怀中安睡,樱桃带着乳母来,本打算把公主们抱走,可是红颜却说要和女儿们睡在一起,她道,“万岁爷今夜不过来,不碍事。”

    樱桃便命乳母们退下,悄声对红颜道:“主子,万岁爷今晚还是去了宝月楼。”

    “知道了。”红颜把脸埋在小七柔软的发间,挥手道,“都歇着去吧,任何事明日再说。”

    圆明园里又度过平静的一夜,翌日早晨皇帝从宝月楼直接上朝,一清早就有消息传到天地一家春,红颜给两个女儿穿衣裳时,樱桃进来,对主子摇了摇头。意思是昨晚皇帝与和贵人,照旧什么也没发生。

    时间久了,红颜就发现皇帝不碰伊帕尔汗,和他不愿碰豫嫔是一个道理。豫嫔好歹还有众所皆知的过去,皇帝碰或不碰心里都落个明白,伊帕尔汗却是个谜,谁也不知道她过去做过什么,且是为了朝廷政治而存在,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何必对这样不明不白的人动情。

    小七带着恪儿去用早膳,乳母将十五阿哥抱来给红颜看看,之后红颜才得空坐到梳妆台前,樱桃屏退了其他人为主子梳头,说道:“今天是咱们主动去宝月楼,还是等和贵人来找您,奴婢觉得,咱们过去逼一逼,和贵人指不定就忍不住说了,若是在这儿等着,和贵人想来不敢来,可怎么好?”

    “她可是为了心上人,能闯来这里找皇帝和我的。”红颜苦笑,“她若想好了就一定会来,其实她昨天的话已经给了我答案,她说会死更多的人,也就意味着她若承认看见了什么,会曝露她身上见不得人的事,妃嫔与侍卫私通,死罪难逃。”

    “和贵人若承认,您能保她与心上人的性命吗?”樱桃问,“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

    红颜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些年随着地位越来越尊贵,她脸上的妆容越来越浓,发间的首饰也越来越重,每日都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脑袋,红颜扬手将发髻拆下,将还未上妆的胭脂推开,轻松一笑:“今儿就简简单单的,像我和万岁爷出门时就好。”

    那之后大半天,红颜陪着小七和恪儿玩耍写字,舒妃和庆妃过来串门说会儿话,不知不觉午膳也打发了,哄着俩孩子睡中觉时,仍旧没等到和贵人。樱桃有些沉不住气,在外头和小灵子不知说什么,红颜倒是气定神闲的,哄了孩子睡下,就来整理她们扔得到处都是的玩具。

    然而该来的人,终究是来了,傍晚舒妃带着庆妃要来和红颜一道用晚膳,却见一身回部服色的伊帕尔汗带着侍女前来,她们走到哪儿都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庆妃拦下舒妃道:“看样子和贵人找红颜姐姐有话说,咱们不如把小七和恪儿带走吧。”

    庆妃一向细致谨慎,舒妃自然信她的话,只是好奇那回部女人能有什么事找红颜,等樱桃送孩子们出来时,忍不住问:“她来找红颜做什么?”

    樱桃心里也惦记着,匆匆应了声:“适当的时候,主子一定会告诉您。”

    屋子里,红颜为伊帕尔汗沏茶,问她习不习惯汉人的茶饮,门前听樱桃说公主跟着二位娘娘去用晚膳,红颜便道:“孩子们不会再来打扰,今日皇上和六部大臣议事并设晚宴,也不会过来,皇上昨晚在你那里,你该知道的吧。”

    伊帕尔汗点了点头,红颜看到她的手指被腰间的彩绦紧紧缠绕,她好心地说:“指尖都发紫了,会伤了筋骨,快送开吧。”

    伊帕尔汗手指一松,倏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对红颜道:“娘娘,您放过他,只要您放过他,我愿意做任何事,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事,只要他能活下去。”

    红颜摇头:“我没有不放过谁,我只是想知道发生过什么。”

    伊帕尔汗神情紧张,原本流利的汉语突然变得磕磕巴巴:“贵妃娘娘,我看到了,我看到忻嫔把孩子推下水,我就在那里,看着她把您的十五阿哥推下水。”

    红颜感觉到浑身的热血都冲向脑门,而伊帕尔汗很快就跪下了,从来不愿向这皇宫里任何人屈服的她,再次跪在了红颜面前:“不止我,还有他……娘娘,就是他抱走了小公主。”
正文 564 该说清楚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听小七说,她看见忻嫔把六公主推下水,女儿说得很清楚,她没有看见忻嫔推永璐下水。不论是不愿把小七推出去做证人,还是觉得女儿的话不足以为证,当时红颜想的都只有小七,不希望女儿再卷入任何麻烦。

    但此刻,听见伊帕尔汗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忻嫔溺死了她的永璐,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心如刀绞的痛,整整一年,此时此刻的伤痛,竟比一年前看着永璐在眼前消失更痛,足足一年才让儿子的死有了交代,可怜的永璐,他一定很想告诉额娘,自己是怎么离开人世的。

    红颜的声音颤抖着:“你为什么……不救他?”

    伊帕尔汗看到令贵妃夺眶而出的热泪,她亦伏地哭泣:“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死了小阿哥,我应该去救他们,可是我……害怕,我太害怕了。”

    红颜的神情凝固了,彼此没再说话,只隐约能听见伊帕尔汗的哭泣,不知过了多久,伊帕尔汗感觉到有人搀扶自己,抬头看到满面悲伤的令贵妃,不敢正视她的双眼。

    红颜道:“事已至此,我的儿子回不来了,正如你说的,不该让更多的人死去,而你身后还背负着回部,我可以不管你们的生死,但我不能让皇上陷入尴尬。你放心,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不再需要那个人的证词,有你就足够了,我会继续把他们送走,你的心我管不住,但你的人决不允许你背叛皇上。”

    伊帕尔汗眼中绽放光芒,再三向红颜确认:“您真的能放他走,永远不要再让他回来。”

    红颜却是一愣:“你现在想通了?”

    伊帕尔汗含泪道:“这一年,我身边的人过得好快活,不仅仅是在京城,在回部我对他的情义也是一种罪孽,他会被我的哥哥杀死。我身边的人跟着我担惊受怕,这么多年了,她们从没有像这一年这样过得轻松快活。而他……”

    红颜搀扶伊帕尔汗起身,接下去听到的话,让她再一次感叹单相思的无奈,皇后一生钟情于傅二爷,可傅二爷却将她视若瘟神。而眼前这一位,伊帕尔汗告诉她,她单恋着的人,未必真正爱着她,只是忠于她,无条件地忠于她,接受她的情义,也可能是一份忠诚。

    “娘娘,把他送去遥远的地方,让他开始自己的人生。”伊帕尔汗说道,“我想让我爱的人,和在乎我的人,都过上自由的日子,不要再担惊受怕。”

    红颜应了一声“好”,便喊来樱桃,让她为伊帕尔汗洗脸梳妆,将泪容遮盖,红颜站在一旁冷静地说着:“你回宝月楼等我,之后只要照我说的去做,我不会把你推出去作证,你放心。”

    伊帕尔汗不理解:“娘娘,我愿意作证。”

    红颜摇头:“你等我的消息就好,我并不急于眼下,太后七十大寿前不能给她添堵,但大寿之后,我和她之间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所有人都看见,和贵人离开天地一家春时,是令贵妃亲自相送,令贵妃更第一次踏足宝月楼,在那里呆了小半天。谁也不知道令贵妃怎么突然和这个回部女人有了往来,而忻嫔和颖妃几人正焦头烂额地准备寿宴的事,明明还有大半年,却急迫得仿佛每一件事都来不及做,才明白愉妃和令贵妃协理六宫十数年不为人知的辛苦。

    这日忻嫔又被颖妃叫走,慧云因身上不自在没跟出门,她正在屋子里为八公主缝小褂子,花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眼前,唬得慧云一针扎进手指里,血珠子顷刻就冒出来。
正文 565 一样的路(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心些才是,要不要给你拿药粉?”花荣关心地上前来,可慧云却连连后退,捂着受伤的手指说,“奴婢没事。”

    “你我都是奴婢,何必在我面前自谦?”花荣苦笑,“我只是年纪比你长,旁人给面子喊一声姑姑,你若觉得我还算得上好亲近,就喊一声姐姐吧。”

    慧云摇了摇头,“奴婢不敢,花荣姑姑是宫里举足轻重的人,岂是奴婢有资格与您姐妹相称。”

    “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宫里只有万岁爷和太后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花荣一面说着,掏出自己的手帕,硬是将慧云的手拉过来,为她擦干血迹。

    慧云的心噗噗直跳,她知道花荣又要来问那件事,果然等手上的血一止住,花荣就道:“那件事,还没有从忻嫔娘娘口中探出什么吗?”

    “主子她很谨慎,从前奴婢多说一句话,她都要刨根问底。很多事她都不告诉奴婢的,奴婢只是偶尔为她向宫外的夫人传话,现在夫人不被娘娘允许进宫,也就传不出什么话了。”慧云硬是将自己的手抽回,起身离开花荣远远的,哀求道,“花荣姑姑,主子若知道我背叛她,她会杀了我的。”

    花荣和慧云一样,都是皇后和忻嫔从娘家带进宫的人,家里几代人都在主子府里当差,打小被灌输的就是忠于主子的思想,她们这一辈子没有自己只有主子,只是花荣跟了皇后,除了傅二爷的麻烦外,皇后是个十足的好人,但忻嫔……

    “花荣姑姑,求求您,不要再逼我了,我真的不敢去套话,她很聪明很精明,最近就开始怀疑我为什么总是魂不守舍。”慧云忍不住跪下了,她早已被各种各样的心魔折磨得心力交瘁,痛苦地说着,“其实也许死了更好,死了奴婢就解脱了。”

    然而花荣今日来,并不打算再问慧云能不能套出忻嫔背后到底有没有那一个人的事,事到如今她真的不在乎了。她很想下杀手除掉忻嫔,可忻嫔毕竟在接秀山房里住着,真出了什么事会给皇后添麻烦,而花荣也从没有杀过人,杀人岂是想起来那么简单的事,她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量。

    但忻嫔身上不干净,忻嫔会被令贵妃缠上,必然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十四阿哥的死是其一,若她这能做出这种事,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慧云,死了就一无所有了,为什么要死呢,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的话?”花荣慢慢讲自己的来意说明,她给慧云一个选择机会,花荣可以今天就把慧云藏起来,且永远不被忻嫔找到,但条件是,慧云必须将忻嫔做过的任何见不得人的事都告诉她。

    “我猜想你眼里的主子,是没有不是的,所以你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花荣很有耐性,说道,“我们聊着聊着,兴许就有了,就说眼门前这件事,令贵妃去年缠着皇后娘娘非要把忻嫔送走,有纯贵妃前车之鉴,谁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忻嫔曾以死明志她是救人不果,死了女儿又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可是对令贵妃而言,失去了儿子的人,看谁都像杀人凶手对不对?”

    慧云咽了咽唾沫,见花荣眸中气势逼人,问她:“十四阿哥是不是被忻嫔推下水的?六公主为什么也会一起溺死,那可是娘娘的亲生女儿。”

    “姑姑,我今天就能走吗?”慧云的目光是直的,提起六公主,从当年那一刻起,整个世界都变了,她伺候的再也不是从前的小姐,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能走,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等下你再说,我们慢慢说。”花荣在慧云眼中看到希望,抓起慧云的手就往门外走,一面说着,“你放心,忻嫔没本事在整个园子里找你,我先把你藏起来,明日就送你走。至于忻嫔那儿,咱们一问三不知,而你突然失踪,她一定会惊慌失措。”

    慧云如行尸走肉般跟着花荣走开,天知道她想过无数次离开主子的念头,单她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毕竟每一件事说出来都是死罪。此时此刻,也许是她这辈子,唯一生的机会。

    这日皇后要找花荣去书房时,底下小宫女说不知姑姑去了何处,皇后并没有多想,那里能料到花荣在计算了不得的事。她将慧云带到私密的地方,让自己最信得过的人看护,偌大的圆明园,莫说有目的地藏一个人,就是胡乱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也能让人找上两三天也毫无头绪。

    离开了接秀山房,离开了忻嫔,来到这陌生的小屋子里,慧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唯唯诺诺魂不守舍,她期盼着明日的远走高飞,曾经攒下的金银,曾经收藏的舍不得穿得衣衫,曾经想要留给爹娘兄嫂的好东西,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想活着出去,兴许有一天,还能和家人见上一面。

    “她有没有推十四阿哥和公主下水,奴婢真的不知道,但这事儿八成就是她做得。”慧云不再一声声主子那样称呼忻嫔,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了花荣,“令贵妃娘娘是她的眼中钉,十四阿哥的死一定和她有关,而六公主不是她亲生的,她当然也能下得去手。”

    花荣一怔,问:“什么叫六公主不是她亲生的?”

    慧云将当年的事告诉了花荣,直叫花荣瞠目结舌,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和庆嫔娘娘走过承乾宫,曾闻到过我家娘娘用来避孕,而产妇用来排恶露的那种汤药的气息。”

    “就是这些药,后来嘉贵妃娘娘也察觉到了,她生育多次,怎么看我家主子都不像是生过的。”慧云顺着这些话,提起了嘉贵妃的死,慧云颤抖着说:“她杀人后,没有一点愧疚和害怕,好像嘉贵妃的死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当时那么巧有人在太后娘娘的泉水缸里投毒,好像是老天帮她似的,竟然就混过去了。姑姑您说,老天爷为什么要帮这种人?”

    花荣直觉得热血沸腾,她本以为哪怕挖出一点小事也好,没想到竟然挖出这么多足以让忻嫔死无葬身之地的大事,一时心里乱糟糟的,不得不捂着心门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花荣姑姑,我明天真的能走吗,您……”

    “你把我当什么人,我会像你的主子一样翻脸不认账吗?”花荣很是豪气,“我们一样是做奴才的,这辈子没有自己只有主子,你跟了不好的人,离开她是对的。而我并没有跟错人,皇后娘娘只是个可怜人,她心里有傅二爷,傅二爷家是受了牵连,可她从没有害过别的人,说她不像个皇后,可宫里既然有令贵妃这样能干有得皇上宠爱,我们娘娘还争什么呢,她有错吗?”

    花荣一激动,话也就多了,她们都是可怜人,谁也不比谁强一些,她愿意帮慧云,自然更希望因此能让皇后摆脱忻嫔的挟制。

    “皇后娘娘的秘密,是纯贵妃通过六阿哥给了她一本经书,她把一切都写在经书里了。”慧云说道,“纯贵妃早就知道了。”

    花荣怔怔地看着慧云,她无法想象纯贵妃若没有被令贵妃关起来,皇后会是什么结果,而当时咸福宫里所有人都受命于令贵妃,想必纯贵妃很明白,即便在那些宫女太监面前说,也会先被令贵妃压下,而令贵妃那样的人,以及她和富察家亲密的关系,又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被宣扬出去。

    “多亏了贵妃娘娘,才把那贱人收拾了。”花荣恨道,“当初她就试探过,当初我和娘娘竟然没再多怀疑一些,就放过她了。现在想来,竟是当初就种下了祸根。”

    这一日,忻嫔摆脱了颖妃的纠缠回到接秀山房,却不见慧云,先以为她去找兰贵人和八公主,等到半夜也不见归来,才渐渐觉得不对。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慧云去了哪里,忻嫔心里越来越不安焦虑,大半夜求到皇后寝殿中,要皇后为她找人。

    皇后倒是答应了,但三更半夜不宜惊动六宫,只是略敷衍了一下,而隔天忻嫔自己闯出去找,一直到正午也不见慧云,这时候消息传出去,所有人都知道忻嫔身边的大宫女不见了。

    多少年前,宫里曾有过一模一样的事,好端端的纯贵妃身边的宫女抱琴不见了,忻嫔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重复同一条路,而这条路并不是从她得到那本经书起,而是从额娘把那代孕的女人带进宫起,她就踏着纯贵妃的路,回不了头了。

    红颜反而后于旁人得知这件事,而樱桃告诉她慧云失踪没多久,凝春堂就来人找她过去,谁都知道令贵妃之前一直针对忻嫔,现在忻嫔的大宫女不见了,很自然地就会怀疑到红颜身上。

    昔日抱琴的确是红颜藏起来并安全将她送走,但这一次她当真不知道慧云去了何处,弘历从韶景轩赶来,就是想为红颜说句话,但皇帝还没进门,就见红颜安然退了出来。两人相望,红颜微微一笑,弘历的心顿时放松了。
正文 566 宝石戒指(八更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事?”弘历走上前,很轻声地问红颜,因是在凝春堂门外,彼此都收敛,红颜让开道路请皇帝往里走,但红颜既然全身而退,皇帝这会子进去也没意思了。

    红颜含笑摇头,表示她没事,太后已是七十高龄的老太太了,红颜还不到她一半的年纪,该计较的事她会清清楚楚和太后在之后说清楚,其他的小事,她当真不放在心上。

    而皇帝来了,总不能跟着红颜走,只能示意红颜走慢些等等他,自己只身往太后寝殿去,但他和红颜刚才一高兴,都忘记了忻嫔还在太后跟前。

    这么多年,虽然比不得从前一有风吹草动弘历就赶来护短,可他这护着魏红颜的心态,二十多年也没变过,太后最见不得皇帝这种时候出现,而他的儿子早已不是那青春冲动的少年,五十出头的人,怎么还这样子?

    但如今,太后也懒得说了,只是不冷不热地说:“宫里都知道,令贵妃有些针对忻嫔,如今忻嫔身边的人不见了,宫里头已经谣言纷纷,我把她请来说清楚,也是给她一个交代。”

    弘历却笑:“原来为了这件事,怪不得朕在门前遇见红颜,此刻来见皇额娘,只是给您送个好消息,和敬来信答应,今年您千秋大寿,一定回京贺寿。”

    太后只信一半,笑道:“是好事,你可要再叮嘱她,别又像从前一样,先头说得好好的,到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事牵绊。我年纪大了,过了今年不知明年如何,她难道将来,连我最后一面也不见吗?”

    这话开不得玩笑,弘历也知道和敬一次次爽约是事实,太后的确年事已高,也正因如此,好些事如今连弘历也不愿再和母亲计较。

    “皇额娘的话,朕会交代给和敬。”弘历笑着答应,转身见忻嫔在一旁,对她早已有了厌恶之情,不过是在等红颜做出决定,而他更不能坏了红颜的事,面色平和地说,“太后七十寿诞,亦是国家朝廷的大事,若一切圆满,朕必然有重赏。”

    若是从前,忻嫔必然喜形于色,可现在慧云不见了,那个几乎知道自己所有秘密的人不见了,她听说当初纯贵妃被送走前也是身边的贴身宫女不见了,她不敢想象自己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最让她无奈的事,她根本没有什么人,会在她出事后为她复仇或将皇后的事宣扬出去。她不过是唬人的,一旦皇后破釜沉舟要除掉她,她就完了。

    “你气色不大好?”弘历道,“是不是太辛苦了?”

    忻嫔慌张地摇头:“臣妾没事,多谢皇上关心。”

    弘历道:“对了,太后说你丢了大宫女,是不是慧云?”

    忻嫔无奈地点头:“难为皇上还记得她的名字,是慧云,慧云不见了。”

    皇帝满不在乎地说:“朕自然记得,是个稳重的人,但再稳重也是个宫女,宫里宫女无数,你若是乐意,再挑选和心意的留在身边就是。不必为此忧心忡忡,千万别耽误了太后的寿宴。”

    明明寿宴还有足足半年多的光景,可所有人张口闭口都是寿宴,仿佛她戴佳氏除了劳心劳力做这些外,再也没有别的价值,而其中的辛苦皇帝看不到,他只会说事成之后如何如何,但忻嫔已经不止一次,在所谓的圆满之后被一脚踢开了。

    皇帝很快就离去,忻嫔没能找回慧云,而太后的态度也很明确,不会为了这连捕风捉影都做不到的事,就去找已经不能再随意欺负的令贵妃的麻烦,忻嫔则认定了慧云一定是被令贵妃带走,一路从凝春堂走回接秀山房,她的魂魄不知散去了何处。

    太后有了年纪,稍有些事就累,这会让靠躺在明窗下,看着窗外枝头渐渐丰盈的嫩叶,扭头见华嬷嬷端着补药进来,她道:“弘历拿给你的药,你可有吃着?”

    华嬷嬷笑道:“奴婢都吃着呢,皇上每回来问您起居饮食好不好,总也给奴婢带句话,让奴婢好生保养。”

    “他一向很在乎你。”太后道。

    “皇上是希望奴婢,能一直陪在您身边。”华嬷嬷送上药来,太后懒懒吃了半碗就厌恶了,被嬷嬷哄着才都喝下去。

    太后皱眉说:“忻嫔身边那慧云的事,你怎么看,我今日见魏红颜的谈吐,不知是不是她太会掩饰,我真就觉得,她和这事儿没关系。倒是忻嫔……”

    华嬷嬷早就得到樱桃传话,这事儿当真和令贵妃无关,没想到太后也会这么想,可她不能误导太后,且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没弄清楚,不能让太后贸然做出什么决定。她只是道:“园子那么大,奴婢说句不吉利的话,指不定贪玩掉进福海里,这也要一两天才能浮起来吧。”

    太后啧啧:“说得我背上寒森森,罢了,找得回来就找,找不回来也是他们主仆缘分尽了。”但太后自己也明白,正如华嬷嬷知道她所有的过去,那慧云势必知道忻嫔的一切,轻声嘀咕着:“或是她自己的气数尽了。”

    韶景轩中,红颜半路等着皇帝,便一同回来这里。她慢慢走等候时,听说皇帝撂下手头在批的折子就赶来了,红颜便劝皇帝回去把事情做完,弘历本就是要回来的,见红颜关心,故意缠她一道来,让她在一旁帮着磨墨。

    “朕方才与忻嫔说了几句话,从前就不喜欢,如今看着更加做作。”弘历也无法理解红颜,恼道,“何必让她来主持太后的寿宴,朕连寿酒都要喝不下去。”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给她的荣华富贵,总要还一些吧?”红颜低头磨墨,不以为意道,“撇去为人如何,眼下自然也都是臣妾臆断,她的确是个办差的能手,比起颖妃豫嫔强百倍,愉妃姐姐说再给她几年功夫,足够独当一面。眼下臣妾既然不着急,那就让她安心办差,不论如何把太后的寿宴体体面面办下来,臣妾能抽空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这样,皇上还不乐意?”

    弘历随手翻开一本折子,应道:“朕既然答应你放手去做,怎么会不乐意,往后还是眼不见为净。再者,她丢了人,心里头一定着急,别叫她又来你身边惹是生非。”

    红颜抬头看他,皇帝已皱眉盯着那折子里的字句,为那些大臣不知又写了什么而烦恼着,她恬然一笑,倘若岁月就这样简单该多好,在这韶景轩一切都那么简单,可红颜不能永远在这儿,出了这道门……

    红颜垂首继续专心磨墨,她明白,弘历是可靠的,可她魏红颜,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那之后,为了忻嫔丢失慧云的事,园子里像模像样地找了几天,可慧云早就被花荣送走了,除非到外头去找,在圆明园里团团转,不会有结果。

    然而皇后问过花荣两次,都被她敷衍搪塞过去,皇后对花荣本就是十万分的信任,问得多了还怕花荣伤心,自然而然地也把这件事算在了魏红颜的头上。忻嫔对她煞有其事地说,若慧云闯祸坑害了她,皇后会受到牵连,她明白忻嫔这是在给自己施压,希望自己出面去找令贵妃摊牌。

    可那之后,不仅没有听说谁见过慧云,也没有关于忻嫔的稀奇古怪的传言流出,圆明园内一切如常,而那么不巧和恪公主出水痘,天地一家春成了禁地,当小公主重新活蹦乱跳,春日已悄悄过去,是夏天了。

    此时忻嫔渐渐习惯了没有慧云的日子,也开始放松了警惕,花荣终于可以安心继续下一步计划,这日她捧着皇后的赏赐往天地一家春来,恭贺小公主顺利康复,恭贺富察福晋再添一子,各色各样的礼物摆了一地。

    彼时红颜正好独自在家,一到夏日舒妃的殿阁最凉爽,孩子们都爱在那里待着,花荣见机不可失,在自己带来的人退下后,大大方方地对红颜道:“贵妃娘娘,奴婢有些话要私下对您说。”

    舒妃的殿阁里,十一阿哥永瑆从书房归来,转眼昔日被嘉贵妃割舍不下的小娃娃已是虚龄十岁的大孩子,今日他的习字被皇阿玛夸赞,特地拿回来给额娘看。

    但永瑆写字的事,一直是红颜帮着教导,舒妃便让他拿来给红颜看,孩子捧着功课从侧门绕过来,正好避开了守在门前的樱桃的视线,从窗下往红颜的屋子走,路过窗下时,正听见里头有人在说:“是忻嫔在嘉贵妃娘娘的姜茶里下毒,那么巧当时有人在宁寿宫投毒,就让她混过去了。忻嫔有一枚宝石戒指是空心的,至今还收在她的首饰盒子了。”

    永瑆站在窗下听得呆住,可见樱桃守在那里,见门前又有人要进来,小孩子竟本能地悄然退下,手里的功课被紧紧攥了起来,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要去找他的四哥。

    这边屋子里,红颜浑然不觉永瑆刚才在窗下,而她正被花荣的一番话,惊得心里凉了半截。
正文 567 与我不相干(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除了自家主子和傅二爷那段过往,从六公主混淆皇室血脉,到嘉贵妃中毒身亡,再有六公主和十四阿哥溺水的蹊跷,花荣将慧云告诉她的所有事都告诉了红颜,更屈膝在红颜面前道:“奴婢是可怜慧云,才将她送走的,贵妃娘娘,是奴婢将慧云藏起来并送走的。”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事,当年樱桃也这样劝抱琴,也把抱琴藏起来并送走,到最后逼得精神恍惚的纯贵妃在皇后灵前说出真话,惹来龙颜大怒。没想到忻嫔一步一步走上纯贵妃的老路,现在所有的事都清清楚楚,就差最后一步。

    花荣来告诉红颜,是希望红颜借十四阿哥的死,能出手除掉忻嫔,可是她有心虚的事,只要红颜现在多开口问一句话,花荣就会不知道该从哪里圆说。

    照常理,红颜该问花荣,忻嫔既然恶行累累,她到底用什么事来要挟皇后并让皇后保护她,然而正因为红颜什么都知道,这在皇后是不能问的事,在红颜是不能提的事,她才不明白自己到底要不要问。问出口,怕花荣说明白了,往后大家都尴尬。不问,又怕那边会以为自己,本就什么都知道。

    红颜看到花荣在说完所有事后眼神的飘忽,她仿佛比刚开始更忧心忡忡,红颜让她起身,想了想后道:“既然你是背着皇后娘娘来找我,那也不必再告诉皇后娘娘,忻嫔与皇后娘娘什么瓜葛我不知道,可我信你对皇后娘娘的忠心,必定是没有戴佳氏的存在更好。”

    花荣眼神亮起来,感激地看着红颜:“娘娘,您能理解奴婢:”

    可红颜却摇头,淡淡一笑:“我只想给永璐和自己一个交代,其他的事与我不相干。”

    花荣有些不明白,再问:“那六公主和嘉贵妃的事?”

    红颜道:“花荣,你是看出我针对忻嫔,才希望由我来为皇后娘娘除掉忻嫔,我与皇后娘娘之间则没有任何利益关系。我不想过问也不敢问过皇后娘娘与忻嫔的瓜葛,同样的,希望你也不必用十四阿哥之外的事对我有所期待。我还是会继续走我的路做我的事,你明白吗?”

    花荣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懂红颜的意思,可她是聪明人,但很快就明白令贵妃的用意,她是在把自己和皇后撇清,和忻嫔那样的纠缠要挟完全不同,令贵妃是在告诉自己,这件事之后她与皇后没有半分瓜葛,将来无论是什么结果,彼此都没有亏欠没有期待,她绝不会在将来以此要挟皇后。

    花荣再次伏地,向红颜行大礼,含泪道:“皇后娘娘若能得以周全,此生奴婢不能侍二主,来生愿为娘娘您做牛做马,报答贵妃娘娘的大恩大德。”

    红颜笑:“我说了,我只是给十四阿哥一个交代,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花荣,回去好好照顾皇后娘娘和十二阿哥吧。”

    花荣深深叩首,不再多说什么,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而她消失在眼前,红颜才松了一口气,她不愿为了忻嫔的事与皇后将傅二爷的事挑明,那是再也不能提起的事,不该把忻嫔纠缠进去,那是应该随着傅二爷一同逝去的事。

    花荣离去后,红颜冷静了半天才缓过神,想到庆妃妹妹说曾在承乾宫闻见过与昔日翊坤宫里避孕的药气息相同的味道,原来那时候忻嫔已经小产,红颜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敢混淆皇室血脉,且是找了一个妇人来代孕,就藏在承乾宫里。当时太后下旨谁也不能打扰忻嫔安胎,承乾宫里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真正就给了她机会做出这大逆不道的事,但现在最可怜的,还是那个孩子。

    红颜到佛龛前上香,握着手串默默祝祷,不多时恪儿从舒妃那里跑来,额头上还有疤痕未褪去的小娃娃,奶声奶气地问着:“永瑆哥哥呢?”

    “永瑆哥哥来了?”红颜问。

    小丫头四处扭头看看,眯眼笑:“哥哥没来。”

    红颜没多想,恪儿词不达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舒妃也没再提起永瑆如何如何,直到这天过去,也没有人发现十一阿哥当时就在窗外,而他没有听见别的事,恰恰只听见了忻嫔那一枚空心的宝石戒指。

    而那天十一阿哥跑出去要找四阿哥,但四阿哥在外头当差根本没在园子里,十一阿哥还不到能自己出门的年纪,只能被困在园中等哥哥来。但他们的额娘没了,如五阿哥还会时常进园子向愉妃请安,他们兄弟几个没有娘亲要请安,四阿哥平日里没事,若非十一阿哥找他,他几乎不会进园子。

    翌日在书房,十一阿哥精神飘忽魂不守舍,害得跟他的小太监挨了打,惊动了天地一家春。夜里舒妃见了孩子问他有没有事,永瑆一向乖巧,敷衍说自己是晚上怕热没睡好,所以白天没精神,舒妃信以为真,这晚陪着孩子给他打扇子,这么些年来永瑆和她早已亲如母子,而永瑆对于生母的记忆很淡很淡,但现在长大了懂事了,不得不明白自己的亲娘很可怜,而舒妃一直对他说,嘉贵妃很疼爱她,即便活着的时候没少起冲突甚至大打出手,可舒妃还是把嘉贵妃作为母亲最好的一面,全都告诉了孩子。

    这会儿舒妃摇着扇子,说着五阿哥府里的趣事,一低头却见永瑆眼角边湿漉漉的,她凑近了看,孩子果然在掉眼泪,一时心疼又着急,问他:“怎么了,永瑆你怎么了?”

    小男孩儿在这个年纪,很少会缠着母亲撒娇,但这两天他突然背负起了这个秘密又无处可说,心里头实在难过,经不起舒妃哄他,一时更伤心,舒妃抱起他,笑道:“是不是怕被皇阿玛骂,你放心,皇阿玛若是找你麻烦,额娘去给你讲理,他一天到晚也没多少时间管你们,还装模作样的。”

    永瑆倒是被这句话逗乐了,嗔怪母亲:“额娘怎么敢这么说。”

    舒妃笑道:“这是事实啊,额娘和令娘娘教你的更多不是吗?皇阿玛一年能教你们些什么,你别害怕他,只要你不闯祸,额娘决不让皇阿玛教训你。”

    可舒妃也没想到,这晚以为孩子是害怕功课不好受罚而不安,满口答应他绝不让他被皇帝教训,隔天竟然就出了事,她不知道永瑆真正的心事,当然就不能明白那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日书房是念半天书,下午是阿哥们跟着各自的谙达去骑马,永瑆带着福康安和十二阿哥,天气热跑不了几圈就不耐烦,十一阿哥有心事,便撺掇弟弟道:“接秀山房临着福海可凉快了,待我们去乘凉,讨皇额娘一碗绿豆汤吃可好?”

    十二阿哥也是好性子的孩子,与永瑆福康安相处得也好,便与他们和富察德敏一起回接秀山房来,而皇后对富察家的孩子本就另眼看待,很热情地招待孩子们在凉亭里歇着,给他们拿瓜果点心,问了德敏好些家里的事。见福康安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富察傅恒,再仔细看自己的儿子,其实那么多年过去了,而在过去的日子里皇后一年也见不上傅清哥几回,傅清的容貌在她心里早就是一个想象般的存在,所以在她看来,清儿也是越来越像傅清哥。

    皇后对富察家特别是二房的事饶有兴趣,一直和德敏说话,德敏是个腼腆的孩子,皇后问他便好好回答,于是其他人都没在皇后眼睛里,十二阿哥带着哥哥和福康安玩耍,玩着玩着,永瑆便说要解手,不知不觉地脱离了众人的视线。

    接秀山房本是清静的地方,难得这么多孩子嬉闹,太监宫女的眼睛都看不过来,谁也不知道十一阿哥跑去哪里了,直等忻嫔那里突然闹起来,听见永瑆大声喊着把我放开,这才发现,十一阿哥不知几时,闯去了忻嫔的屋子。

    “皇后娘娘,十一阿哥在我的屋子里鬼鬼祟祟像是要偷东西。”忻嫔因为慧云的失踪,早就魂不守舍神经敏感,突然抓到十一阿哥在翻她的首饰盒子,吓得她腿都软了,发现是个孩子后才打起精神,把这孩子提溜了出来。

    “我没偷东西,我就是觉得好玩。”永瑆为自己辩解着,对皇后道,“皇额娘,我没有偷东西。”

    忻嫔被慧云的事折磨着,早已濒临崩溃,此刻激动地说着:“皇后娘娘,是臣妾亲眼看到十一阿哥在臣妾屋子里偷东西,是臣妾……”

    皇后伸手示意她闭嘴,把孩子拉到了身后,冷冷地说:“有什么事,让舒妃来解决,你这样嚷嚷大喊大叫的,是要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皇上的儿子偷东西吗?

    忻嫔被噎着,皇后再道:“去看看少没少东西,别回头又纠缠不休。”

    忻嫔的目光落在永瑆身上,那孩子眼中的恨让她心里一抽搐,难道他是知道自己曾经杀了他的生母?还是单单的,因为自己说他偷东西但他只是贪玩,害怕之后被责罚才恨自己?

    慧云的事尚未有结果,怎么又多出来这些事?忻嫔心里越来越害怕,手里紧紧捏着拳头,正如她过去每一次发病一样,在不知不觉地身体颤抖抽搐后,轰然倒了下去。

    皇后冷漠地看着地上的人,吩咐宫人:“把永瑆送回天地一家春。”
正文 568 我要给额娘报仇(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皇后相信永瑆不是真的偷东西,但忻嫔和她身边的人都看到十一阿哥在忻嫔的屋子里做什么,该交代的事皇后命宫人如实向舒妃禀告,舒妃不明白十一阿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她问得急了些,永瑆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然而舒妃不得不去接秀山房向皇后道歉,毕竟是给皇后添了麻烦,她愤愤然顶着毒日头往门外走时,正遇上舒妃去接秀山房,听说十一阿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她不便插手舒妃母子的事,本想就此回去等舒妃,可才转身要走,小七拉了她的手说:“额娘,十一哥出来了。”

    永瑆站在门前,眼神专注地看着红颜,红颜看得出孩子的确有心事,又仿佛那些事和自己有关,她自然猜不到永瑆昨天会听见花荣对自己说的话,可正因为知道了嘉贵妃的死因,心里会想着该给孩子们一个交代,这会儿看着永瑆,也是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平日里跟着十一阿哥的太监宫女围上去,永瑆说要去书房,他们劝说等舒妃娘娘回来,可十一阿哥上前向红颜行礼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额娘,好热。”小七娇滴滴地经不起太阳晒,红颜便只能带她回去,女儿小心翼翼地问着,“十一阿哥怎么了,额娘,十一哥犯错了吗?”

    这事儿在皇后并不算什么,舒妃过去道歉,皇后也是客客气气,孩子的事没说几句,等舒妃再见红颜时,说忻嫔又病倒了,舒妃不知忻嫔是顽疾旧病本没有医好的一说,嘀咕着:“她不是养好了吗,怎么又病了。”自然更多的是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教永瑆,孩子平日里乖巧,真的倔强起来反而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而真正让舒妃束手束脚的,还是因为永瑆不是她的亲骨肉。

    红颜当初把佛儿当亲骨肉,可佛儿是女孩子,至少在皇家,皇子与公主的意义完全不同,这一点红颜不敢自以为是来指点舒妃,十一阿哥像他的两个亲哥哥一样懂事,又比他们都聪明,与五阿哥在这个年纪时不相上下,愉妃都常常夸赞十一阿哥,皇帝都曾在红颜面前说,永琪之后他完全没想到,永瑆也会如此优秀。

    然而弘历亲口说他对永琰有所期待,红颜对自己的儿子同样有期待,那么五阿哥也好,十一阿哥也好,存在的意义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红颜更该明白自己的立场,在对待诸位皇子的问题上,要比从前更谨慎。十一阿哥的事,红颜想了又想,还是决心旁观不插手。

    但舒妃这边还没把永瑆怎么样,第二天四阿哥却在得知这件事后,到书房质问弟弟怎么回事。四阿哥虽然早就离宫开衙建府,但与昔日三阿哥和六阿哥不同,做哥哥的一直记挂着两个弟弟的事,遇见这种事,他就会觉得是给舒妃娘娘添麻烦,他教训弟弟无所顾忌,而永瑆倔强起来也不服人,四阿哥一时激动,动了手,十一阿哥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吓得舒妃赶去书房才把四阿哥劝走。

    永瑆跟着舒妃,从没受过半点委屈,他性子好不闯祸,从小就没挨过打,今日被哥哥打了一顿整个人都吓呆了,舒妃把他带回来时,又心疼又无奈,孩子却只是趴着闷头不吭声。

    到底是带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即便无法替代亲生骨肉,舒妃也是尽心尽力地爱护十一阿哥,见他这样心疼极了,含泪道:“你若是真有一日要与额娘生分,什么也不说了,额娘也不怪你,男孩子嘛,早晚都是这样的。可你不能让自己吃亏受委屈呀,更不能做不该做的事,你哥哥打你也是你真的做错事,你别恨他。”

    永瑆听见舒妃哽咽了,才转身来看他,到底是个孩子,心里哪能装下这么多事,一见舒妃如此,便绷不住哭了。

    红颜带着棒伤药来时,就见母子俩抱着哭,她站在门前不知如何是好,便留下药膏先走了,但没走多远春梅就赶出来说:“贵妃娘娘留步,十一阿哥要见您。”

    “见我?”红颜不解,跟着进门来,舒妃正擦了眼泪出来,见了她道,“这孩子说有些话要跟你讲,我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你就当哄哄他吧。四阿哥下手不轻,他算是吃了苦头了。”

    红颜笑道:“亲哥哥管弟弟,天经地义的事,你也不必有负担,把四福晋请来说说,就什么事都没了。”

    舒妃只觉得疲倦,懒懒地说:“替我看他一会儿,我实在累了。”

    红颜再拿了药进门,十一阿哥瞧见,露出几分尴尬,红颜笑道:“永瑆是大孩子了,令娘娘可不敢给你上药,将来等你有了福晋吧,不过有了福晋再挨打,可就没面子了。”

    永瑆垂下脑袋,慢吞吞地爬起来,出生以来头一次挨打,他才明白挨打不过眨眼间,可挨打后的疼才是真正的折磨,小人儿趴在枕头上,很不好意思地说:“令娘娘,您坐到我身边可好?”

    红颜让樱桃守在门前,她拿了团扇来孩子身边为他扇风。因为嘉贵妃的撒手人寰,永瑆也是红颜看着长大的,从前还小的时候也爱在自己怀里撒娇,可时光匆匆,总是冷不丁地就发现,孩子们长大了。

    “令娘娘……”永瑆咕哝了一声,可之后的话还没说,眼泪就落下,他凄楚地望着红颜,问道,“前天您屋子里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前天?”红颜的心一下子揪起来,生怕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压抑紧张的心等待永瑆解释,而永瑆给出的答案,让她后悔自己没能再谨慎一些。

    十一阿哥哭得很伤心,抽抽噎噎着:“我想去找那个戒指,我不是偷东西,我就是想去找那个戒指。”

    “永瑆,你不要哭,我们好好说。”事到如今,红颜已经没有必要再否认这件事,更没有必要追究孩子为什么会听见,她冷静下来,耐心地开导着十一阿哥,“你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想的,永瑆你是小孩子,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要给额娘报仇。”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喜怒哀乐恩恩怨怨都很简单,他是聪明懂事,才晓得不能张扬,而今天本以为能和四哥好好说,结果书房里人多,结果自己的闪烁其词让哥哥心生怀疑,害得自己挨了一顿打,什么都没解决。

    “令娘娘,我们告诉皇阿玛好吗,告诉皇阿玛。”小孩子不顾身上的疼痛,跪坐了榻上,抓着红颜的胳膊说,“让皇阿玛派人去搜,一定能搜到那个戒指。”

    “永瑆,你能不能帮我呢?”红颜忽然这样问,果然把十一阿哥怔住了。

    他愣了一愣,不解地问:“令娘娘,我能做什么?”

    红颜温柔地说:“令娘娘一定支持你为额娘报仇,可是现在我们都只听见一句话而已,过去了那么多年的事,就像你要去找那枚戒指一样,咱们要有证据不是?你要为额娘报仇,令娘娘也想弄清楚你十四弟是怎么死的。永瑆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等一等,等到时机成熟后,让作恶的人罪有应得?”

    孩子郑重地点头,红颜心里松了口气,再道:“到时候,令娘娘需要你帮助,但现在咱们悄悄地把事情藏起来,你先乖乖认错,别让忻嫔起疑心,现在你知道了真相,令娘娘就要保护你,我们不能还没让恶人得到惩罚,就先让自己受伤害,你看你这样挨打,多不值得?”

    永瑆认真地盯着红颜,孩子到底还有天真的一面,他不安地问:“真的能为额娘报仇吗,令娘娘,您不是哄我的是不是?”

    红颜点头:“不是哄你的,永瑆,到时候令娘娘还需要你帮忙,你愿不愿意?”

    “愿意。”

    “眼下你不能再对任何人提起前天的事。”红颜严肃地说,“包括四阿哥,四阿哥若再问你什么,你自己想办法应付,但绝不能说你听见的事。越多的人知道,就越多麻烦,打草惊蛇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小孩子连连点头,他学过这四个字,而红颜心里另有一件事不放心,问永瑆:“你听见说话的人,知道是谁吗?”

    孩子很诚实地摇头:“声音听着熟悉,但记不起来了,我很快就跑了,现在要想,也想不出什么人,只是知道在您屋子里说,令娘娘您一定知道。”

    “好孩子。”红颜松了口气,她不希望皇后那边与永瑆再有什么牵扯,耐心哄着他说,“就快了,再过半年,永瑆就能给你额娘一个交代,到时候你再告诉四哥怎么回事,四哥就该后悔今天打你了。”

    “令娘娘。”永瑆小声问,“十四弟也是……”

    红颜比了个嘘声:“永瑆,很快就有结果了,令娘娘没想到会把你算进来,但好像是老天爷安排好的,有了你,令娘娘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挑起来了。”
正文 569 拒绝献舞(有补充,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永瑆与红颜做了约定,孩子心里有了期盼便踏实下来,待舒妃回来见他好了,避开孩子不服气地对红颜说:“你怎么就那么厉害呢,得亏本就不是我生养,若是我的亲骨肉,不听我的话却听你的话,我可就要气死了。”

    “十一阿哥多在乎你啊,你们俩方才抱着哭,我看得心都酸了。若不是把你当亲额娘,孩子能这样?”红颜玩笑着,把本该说明的缘故敷衍过去,舒妃原就没想到会是这么严肃的事,还以为是红颜说了什么大道理就让永瑆明白了,红颜了解她自然好对付,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接秀山房里,太医为忻嫔诊治了两日,她虽然每次晕过去都很吓人,但醒来后休养几天又能一切正常,不过这一回太医也对皇后说了实话,忻嫔这病对身体损耗极大,下一次未必就能醒来。

    皇后怔怔地问花荣:“她若是病死的,也要算在我头上吗,也会有人到处宣扬我和傅清哥的事吗?”

    花荣忙道:“所以啊,她根本就是虚张声势,您看慧云不见了,她就像个无头苍蝇,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使得顺手,奴婢就不明白了,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娘娘您到底怕她什么?”

    但皇后执着了一辈子,这不是花荣能劝得动的,她摇头说:“若是病死的,谁也拦不住,真有那一天我大不了一死保全清儿。可是现在既然能避免发生,我就不能不忍耐,我欠傅清哥的这辈子换不清了,不能让他死了也不安宁,更不能伤害他的子孙。”

    “富察家如今权倾朝野,怎么会被这种事动摇?”花荣还是不死心,“娘娘,现在可是咱们皇上离不开富察家,不是我们自己家,指望皇上赏口饭吃这样。”

    皇后眼神一转,苦笑道:“说起来,好久没见过阿玛了,自从我不允许他们进宫,好些日子没见着了。我求皇上让阿玛辞官回乡的事也没有下文,但愿他们老老实实的,别再生出事端。”

    此时有宫女来,说忻嫔要见皇后,可皇后根本不想搭理她,打发花荣道:“你去吧,就说你能全权代表我,我这儿累了不想动。”

    实则皇后自己也明白,同样是要挟,她每次都被忻嫔唬得神情慌乱,自己克制不了又不甘心,不如让花荣去传话,花荣可比她厉害多了,那忻嫔看着似乎还有几分害怕她。

    而忻嫔最不愿见到的就是花荣,曾一度想要让花荣消失,但她现在连慧云都不在身边,当初毒杀嘉贵妃的毒药,也无法再托人从宫外弄进来,虽说她重新接管宫里的事,但上头有颖妃压着,生怕自己抢她的功劳,颖妃事事都要过问,忻嫔想培植自己的势力都不行,颖妃十分霸道,内务府的人都怕她,根本不敢成为忻嫔的人。

    就是这样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却凭着一句空话,控制了一个痴情人。

    花荣来见忻嫔,忻嫔气息微弱,且要养几日才能有平日的精神,果然一见花荣就不耐烦,冷冷地说:“我要见皇后娘娘。”

    “您有话就说,娘娘您是见不着的,奴婢什么都能传达。”花荣很不客气地站在榻前,她把所有的耐心都放在了令贵妃的身上,盼着令贵妃早日给十四阿哥一个交代。

    忻嫔别无选择,只能道:“我想知道十一阿哥来偷东西是为什么,两天过去了,宫里没人管了吗?”

    花荣反问:“小孩子顽皮,看到漂亮的东西摸一摸也是常有的事,那是舒妃娘娘的孩子,是淑嘉皇贵妃留下的孩子。”在提起淑嘉皇贵妃时,花荣故意大声了一些,“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您真的没资格管,何况您没少什么东西不是,您追究的多了,只怕皇上要反过来责备您吓着皇子了。”

    忻嫔的目光落在了首饰盒上,那里还摆放着那枚她用来毒杀嘉贵妃,用来给皇帝下催情药的戒指,她一直没舍得扔掉,就想着哪天能再派上用处,可现在没有人能给她私递什么东西进来了。

    “您若是没事,奴婢就退下了。”花荣见忻嫔发呆,主动说道,“颖妃娘娘来问过您怎么样,说是若身子不好,宫里的事就不必麻烦您了。”

    忻嫔精神一震,摇头道:“我没事,你现在就派人去告诉颖妃,我明日就去见她。寿宴上赏赐各国使臣的东西该定下了,她眼里没好东西,回头选出来的又该叫太后娘娘不高兴。”

    可花荣却道:“您若有话对皇后娘娘说,奴婢必然传达,可您不能差遣奴婢为您做其他的事,这话您自己打发宫女去说便好了。慧云不见了,总还有其他人。”花荣故意啧啧,“慧云去哪儿了,竟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瞥见忻嫔手里紧紧抓了被褥,眼底浮出的恐惧,必然是害怕慧云会说出去什么,但忻嫔一激动就会晕厥,似乎自己是明白的,她渐渐又松开了,自行调整着呼吸想要冷静下来,花荣心里盘算,是不是多刺激她几次,就能直接送她归西?

    但那之后的日子,忻嫔却努力克制了慧云失踪的恐惧,不希望自己走上传说中纯贵妃的老路,她一心一意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太后寿宴上,随着一件一件事的妥善,连颖妃都佩服她能有这样利落干脆的办事能力,跟在后头沾了不少光。太后数次当众夸赞忻嫔,还说要将忻嫔晋封为妃,好让她更放得开手去做事,至少太后眼下已经成功地证明了一件事,这宫里不是只有魏红颜能做事,离了她六宫照样能一切顺利。

    可各种褒奖赏赐纷至沓来,连忻嫔都飘忽得以为自己能用真本事服人时,颖妃却做了一件傻事,在寿宴余兴的节目里,她特地安排了回部舞蹈。当初和贵人跟着族人入京,一舞妖娆妩媚,勾得皇帝当场牵起她的手,那样好的本事,怎能不在这重大的场合里再表现一番,她没同和贵人商议就定下了,结果收到消息被要求准备献舞的伊帕尔汗,竟毫不客气地派人到凝春堂传话,说她绝不会在寿宴上跳舞。

    太后一直都不喜欢宝月楼特立独行,此番她七十大寿,所有人所有事都围着她转,却跑出来个伊帕尔汗敢膈应她。太后直接把颖妃找来,问她怎么回事,颖妃本以为宝月楼再怎么与众不同,总不能不敬太后,让她们献舞又不是什么难事,哪里知道伊帕尔汗这么傲,竟然敢拂太后的面子。

    “臣妾去劝劝和贵人,太后娘娘您别动气,臣妾这就去。”颖妃这般说着,硬着头皮退了下去,可她估摸着宝月楼里那一位,是根本不会给自己面子的。

    “娘娘,听说令贵妃与和贵人近来走得很近,时不时带着公主阿哥去宝月楼做客呢。”她身旁的侍女提醒,“不如咱们,去求求令贵妃?”

    与此同时,殿中太后跟前,忻嫔为太后端上香薷饮防暑,太后念叨着:“谁要看那回部女人跳舞,皇帝稀罕我可不稀罕,先受了气,看什么都不能高兴了。”

    忻嫔劝道:“太后娘娘别动气,颖妃娘娘这就去劝了,想必和贵人知道轻重,不会再固执。”

    太后冷笑道:“她知道轻重?她可傲得很。”

    忻嫔见华嬷嬷不在一旁,便道:“小小一个贵人,哪里来的胆子在您面前骄傲呢,臣妾听说和贵人近来与令贵妃走得很近,不知是不是令贵妃娘娘记恨臣妾抢了她的功劳,在这事儿上,给臣妾和颖妃娘娘使绊子。当然啦,令贵妃怎么敢对您不敬呢。”

    太后蹙眉:“她们走得很近?皇帝不是说,旁人不得随意进入宝月楼?”

    忻嫔正经道:“您不知道吗,现在令贵妃可是宝月楼的座上宾。”

    太后冷哼:“我说呢,那伊帕尔汗有什么能耐,让她跳舞是看得起她,她还敢拒绝?必然是背后有人挑唆了。”

    华嬷嬷正好走到门前,听见这句话,一时不知忻嫔在说什么,可必然是挑唆了什么事,太后口口声声厌恶旁人挑拨离间,可她自己却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挑唆的人。与皇帝一样,最恨大臣粉饰太平,自己却不惜代价事事求太平。果然是亲生母子。

    华嬷嬷退了下来,派心腹到天地一家春传话,红颜这边听说自己莫名其妙又卷入是非,对樱桃苦笑:“和贵人若是死活不肯献舞,太后是不是要对我翻脸了?”

    然而事实正如红颜所料,伊帕尔汗再次拒绝了颖妃的劝说,甚至没有让她踏足宝月楼,颖妃的脾气本不好,但想到之前忻嫔惹急了宝月楼后被皇帝责备的下场,到底没敢挑衅和贵人。

    退回去就要被太后责备,这事儿且是她自己惹出来的,兜兜转转来了天地一家春,红颜见她满头的汗很是可怜,心下一软,不等她开口就说:“我尽力帮你去劝一劝,实在不行我也没法子,或是请皇上出面,请太后消消气。宝月楼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咱们都没法子不是?”
正文 570 我爷爷的字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颖妃连连道:“臣妾也是一时糊涂,原以为这样大的场面,和贵人就算心中不情愿也不会拂逆太后的面子,哪怕她来对臣妾说不肯跳舞呢,竟然直接派人去凝春堂。不然太后娘娘不知道,那不跳也就不跳了,现在她自己把事惹出来了,却叫臣妾里外不是人。”

    红颜心里叹,面上道:“倘若这件事你事先与她商议,那献舞或不献舞,都是你们之间的事,太后绝不会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不是,现在全推在和贵人的身上,好吗?”

    颖妃一愣,面上虽然不服气,可心里头明白是自己不好,而眼下盼着令贵妃能劝说和贵人献舞,她也不敢反驳,垂首咕哝着:“忻嫔她做事牢靠又细致,无所不能似的,臣妾不想输给她,想做些能让太后高兴的事儿,没想到……”她急切地恳求红颜,“娘娘,您能帮臣妾吗,只要和贵人愿意献舞,就什么麻烦都没了。”

    红颜道:“尽力而为,只怕做不成,你连我也要怨恨。”

    颖妃惶恐地摆手:“不敢,臣妾不敢。”

    红颜笑而不语,她心里明白,既然忻嫔能挑唆太后说是自己故意和太后作对不让伊帕尔汗跳舞,那么现在伊帕尔汗答应,便又成了自己在左右六宫之事,颖妃以为老太太看到和贵人跳舞就会高兴,殊不知和贵人真的献舞了,她才要生气。但生气也好,过了七十大寿手,不论是太后要找红颜,还是红颜该找太后,都到时候了。

    那日颖妃走后不久,红颜就带着女儿来宝月楼,事先已派人来传话,两人见面直入正题,伊帕尔汗说不是她不愿为太后献舞,入宫后多年不再跳舞,身体早已僵硬,她过去的生活,哪怕到了二十七岁,依旧是每日都要练功练舞,父亲兄长们就怕她胖了怕她不灵活了,哪怕养到三十岁,也要以最美丽的姿态来觐见皇帝。

    但如今,皇帝对她淡淡的,他歇在宝月楼时若无**之兴,两人说几句话就歇着了,偶尔命奏乐起舞,也都是乐师舞娘助兴,是做给外头的人看的。皇帝甚至从没有让她再跳舞,也不会提起初见面时那曼妙妖娆的舞姿。

    听伊帕尔汗这样说,甚至提起见皇帝时私密的事,红颜明白弘历一直没有骗她,对于宫里其他女人皇帝是怎样的态度对待,红颜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态,弘历怎么说她便怎么信,反正也没看见。没想到这宝月楼里的光景,竟是真的。

    “我尽力而为,回部也有祝寿的舞蹈,很简单。”伊帕尔汗道,“到时候可以邀请在座的贵宾一同舞蹈,不知道太后愿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似乎与宫廷礼仪规矩相悖。”

    “圣驾出巡时,在外篝火晚宴,偶尔也会有君臣共舞的场景。”红颜回忆自己随驾出巡,回忆昔日在蒙古草原手牵手围着篝火舞蹈的乐趣,不禁莞尔,“宫里没有这样的事,所以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到时候你见机行事,只要皇上点头了,还有什么不行的。务必热闹喜庆些,便好了。”

    伊帕尔汗答应了红颜的要去,而红颜却道:“这件事你不答应,我也不会强求,但另一件事,寿宴之后……”她抢先道,“答应了您的事,伊帕尔汗一定会做到,寿宴之后您需要我怎么做,请随时吩咐。”

    红颜起身,虔诚地欠身道:“谢谢你。”

    伊帕尔汗站了起来,连连摇头:“您愿意饶恕我,可我一辈子也不会饶恕自己,我应该救孩子,我当时应该救他们。”

    永璐的事一提起,红颜便心痛如绞,这必然是一生的遗憾和痛苦,但她努力让自己冷静,反劝慰伊帕尔汗:“真正错的是行恶之人,我虽然也怨你,但我不能恨错人。寿宴之后,该解决的事解决了,你我之间就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我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可我要为活着的孩子们好好活下去。”

    离开宝月楼,红颜经过了永璐溺水的地方,弘历曾问他要不要将那里重新改造,不然每一次经过都会触景伤情,可红颜却想起遇见皇后的那场梦境,她怕皇后和孩子们再想来见她时,找不到回来的路。

    路上,小灵子匆匆而来,禀告道:“娘娘,忻嫔娘娘在天地一家春等候,说是要见您。”

    “什么事?”红颜根本不想见忻嫔。

    “说是为了寿宴的事,要请教您。”小灵子答道。

    红颜朝四周看了看,酷热尚未退去,园子里无一处可纳凉的地方,小七拉了拉额娘的手说:“额娘,我想去见太祖母,太祖母屋子里的绿豆糕最好吃。”

    “小馋猫。”红颜点点女儿的脸颊,便带着她转身往平湖秋月去,说道,“不如咱们陪太祖母用晚膳吧,如今日长夜短,太祖母很不好打发时辰呢。”

    如此一来,忻嫔在天地一家春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见贵妃归来,虽然有太监宫女为她撑伞打扇,还是难耐酷热要捂出一身痱子,而她苦苦等候并不是为了真正见红颜一面,明摆着令贵妃不会见她,这么做无非是要给太后看,让太后知道如今的令贵妃有多“厉害。”

    果然当太后用晚膳时,见到热得脸颊通红满头虚汗的人,冷冷道:“何必去给她脸面,我的寿宴,再不许与她有任何瓜葛,我还能多活二十年。”

    那之后的日子,红颜安心照顾膝下儿女,皇帝来歇时,两人说贴心的悄悄话,回首二十多年,竟是这会儿最最轻松自在,没有六宫的事烦恼,也不会挺着独自各种不方便,连皇帝都觉得好自在,一时欢喜了,连政务都搬来天地一家春。外头忙得团团转,帝妃却躲在清凉的殿阁里逍遥自在,这看似不公平的事,惹来无数嫉妒,也真真明白令贵妃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当今皇帝建立后宫以来,从富察皇后到现在的那拉皇后,昔日太后如何打压高贵妃,后来的纯贵妃嘉贵妃如何不如意,为了稳固中宫地位,贵妃这个位置上的人,或是无宠或是无权,令贵妃的确是个特例。而她与太后纠缠那么多年,太后也没落什么“吐气扬眉”的大事,这本身对于太后便是一种耻辱。加上老太太年纪大了,越发听信谣言挑唆,虽然天地一家春里风光无限好,可谁都知道太后与令贵妃的关系多年来毫无改善。

    再看当今皇后,虽然皇帝给予了她同等的荣耀和尊贵,可谁都明白那拉皇后不可与富察皇后同日而语,起初是皇后自己要住在接秀山房,但一年一年过去,近日就有不中听的谣言,说是皇帝有心削弱中宫权力,将她困在接秀山房,令贵妃大有宠妾灭妻之势。

    可偏偏传言的中心,皇后本人对此毫不在意,外人看着这两年皇后与令贵妃屡屡意见相左势同水火,但本质上两人并没有冲突和矛盾,皇后只是一心一意要守护自身的秘密,决不能让忻嫔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然而世人常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皇后一生小心,却到底被纯贵妃看穿,并被忻嫔获悉且以此威胁她,如今她自己尚不察觉,最不该知道的人,正一步步走向真相。而即便面对皇帝和太后的责问,皇后大不了一死了之,可她从没有想过,若有一天面对儿子的质问,该怎么回答他。

    这一日书房里,永瑆因为在忻嫔屋子里有偷窃嫌疑,被四阿哥狠狠教训了一顿,小孩子生怕自己被人耻笑指点,伤愈后回书房念书,比任何时候都刻苦用功。如今书房里的孩子,数十一阿哥的字最好看,十二阿哥心里一直不服气,这日他便换了自己常在家里练习的字迹,临了一幅帖子,打算和十一阿哥一较高下。

    此刻永璂已写完,得意洋洋地洗手去,富察德敏便为他收起来,好送到先生面前。可他看了又看,忍不住重新将纸展开,十二阿哥回来,问道:“有写错什么字了吗?”

    德敏摇头:“这字迹,我很熟悉呢,我也会写。”

    永璂不信,问道:“你怎么会写,这是我临摹皇额娘的字迹,你见我过额娘写的字?”

    德敏觉得奇怪,便另铺了一张纸,提笔默写了一首唐律,字迹笔锋与永璂的十分相像,而德敏的字迹显然更张扬有力。

    连十二阿哥都说:“真是很像,你从哪儿学的?”

    德敏道:“这是我爷爷的字迹,我爷爷富察傅清的字迹,十二阿哥您若不信,明日我带我爷爷的墨宝来给您看。”

    “你爷爷?”十二阿哥皱着眉头,看看德敏的字迹,又看看自己的字迹,一时有些不高兴,把写好的字团成一团道,“罢了,等我回去问过额娘,再来告诉你,怎么会这么像呢,是你爷爷学了我额娘的字,还是我额娘学了你爷爷的?”
正文 571 因为忍不住(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德敏是个实诚的孩子,本想说大抵是他爷爷学了皇后娘娘的字迹,但孩子不傻,已在懂事的年纪,怎能轻易让自己爷爷一个外臣与皇后娘娘扯上关系,他抿了抿最没应答十二阿哥,永璂自己也弄不明白,嘀咕了几句,那之后大半天都不高兴。

    夜里永璂回到接秀山房,正遇上忻嫔从颖妃那边归来,平日里好歹还能打个招呼,可今天孩子有心事,径直从忻嫔面前过去,她的一脸热情和气被无情地撂下,那脸上的神情几乎是一瞬间发生改变,来迎接小主子的花荣看在眼里,搂过永璂说:“十二阿哥,往后您别和忻嫔往来,咱们躲得远远的。”

    “你们大人的事,真是麻烦极了,既然讨厌她,还把她留在这里做什么?”永璂不高兴,想起德敏写的字,站定了问花荣,“花荣,你从小就跟着我额娘了是不是?”

    花荣点头,但听小主子问:“那你知道我额娘的字,是跟谁学的?”

    “是……”花荣心里一紧张,她不明白十二阿哥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突然纠结这个问题,但既然皇后的字迹是跟着傅二爷学的,如今十二阿哥学去了,富察家的孩子们指不定就会发现,她怎么说才能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

    而永璂先绷不住,说道:“德敏竟然也会写额娘的字,写得比我还好,他说他是学他爷爷富察傅清的。”

    花荣心里明白了,忙笑道:“只怕是相像,但不完全是,皇后娘娘小时候经常去富察府做客,富察家的老太太很疼爱娘娘,时常留下住十天半个月的,娘娘最初写字,是跟着富察家的老太太学,想来富察大人也是跟着他母亲学的吧。”

    小孩子很简单,这样一想倒是通了,嘀咕着今日浪费了一个显摆的机会,他明日一定要让永瑆看看自己不比他差,便跑去找皇后,要母亲再为他请先生,不能输给永瑆。

    那之后也提到了傅二爷的字迹,因花荣抢着解释,让不知所措的皇后敷衍了过去,直到夜里,皇后守着儿子睡去,花荣来请她回寝殿歇息,她才像醒过来似的说:“他那么喜欢些傅清哥的字,往后还会写吗,会不会因为那是富察家的,就从此不写了?”

    花荣着急道:“娘娘您该担心的,是十二阿哥往后知道更多的事,咱们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

    皇后痴痴地望着她:“清儿会恨我?”

    花荣哑声道:“主子,往后叫十二阿哥永璂吧,别再提什么清儿了,哪怕没有别的意思,十二阿哥长大了,也不爱额娘总拿小名叫他了。”

    皇后眼中是凄楚是不甘,很轻声地应花荣:“我知道了。”

    之后的日子,随着酷热渐渐散去,秋风一吹,圆明园中的景致开始有了变化。永琰会爬了,小七和恪儿每天围着他转悠,孩子们嬉笑打闹,天地一家春里每天都是热热闹闹,而园子上下亦是如火如荼地为太后准备寿宴,红颜从各处听来的消息,忻嫔做事干脆利落,更重要的是,能处处讨太后欢心。宫里头都在传,此番寿宴之后,忻嫔该与颖妃几位平起平坐了。

    可宫中妃位有定数,如今愉、舒、庆、颖四妃齐全,若要提拔忻嫔,四妃中就要有一人晋封为贵妃,虽说破例多一人也不是不可以,但皇帝若无心再封贵妃,那这也会成为他拒绝太后最有力的道理。

    转眼已是中秋节,如茵终于被傅恒允许出门,领着玉儿抱着她的福长安进宫来,一路风光自不必多说,作为富察傅恒唯一的女人,如今膝下四子一女,儿媳妇不是公主就是郡主,仿佛全天下的福气都让她一个人占去,便是宫里的娘娘们,也无不羡慕她。

    小七和恪儿早早就来迎接姨娘,娘儿几个说说笑笑往园子里走,那头颖妃带着忻嫔从凝春堂退出来,颖妃驻足让富察福晋先走,回身见忻嫔神情淡淡的,冷冷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怕她?”

    忻嫔摇头:“臣妾什么都没想。”

    颖妃道:“当初我也不把她放在眼里,可结果呢,人家一天比一天好。富察傅恒在朝廷举足轻重,听说皇上什么事都要和他商量,而这纳兰如茵,却有本事把自己的丈夫牢牢看紧,二十多年了就只有她一个女人,你说她的本事,是不是很厉害?这种人,不是我们可以去结交的,所以你心里也该明白,令贵妃娘娘既然盯上你了,现在不过是没工夫搭理你,有一天要把你怎么样了,好自为之吧。”

    颖妃越往后说,越得意洋洋,打量忻嫔道:“但愿你没做亏心事,慧云还没找到吧,会不会已经死在外头了?”

    后面豫嫔见这里越来越尴尬,颖妃也越说越离谱,便主动提出要先走一步,忻嫔很自然地跟着她一起走,这才摆脱了颖妃。可豫嫔并不愿和忻嫔又什么往来,见她跟着自己,忍不住提醒:“妹妹,你该去接秀山房。”

    忻嫔一怔,缓过神道:“我再去找找,说不定能看见慧云。”

    豫嫔看着她带人走去,身边的宫女轻声道:“主子,听说忻嫔娘娘夜不能寐,白天又那么辛苦,您看她越来越瘦,脸颊都凹进去,没有从前那么好看了。方才远远看一眼富察福晋,真真是二十年如一日。”

    天地一家春里,如茵把孩子丢给红颜几人后,就懒洋洋地窝在明窗下晒太阳,完全不顾这是在宫廷里,红颜命宫人在门前守着,别叫什么人闯进来,回来便说她:“越发没规矩了,你在家在儿媳妇面前,也这样子?”

    “姐姐腰不酸?”如茵问,“你也生了四个孩子的,身体还和从前一样好?”

    红颜笑道:“当然不如从前了,看我怎么能像你这样。”

    如茵道:“傅恒说,只要我自在,怎么都成,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在家里自然我说了算,我乐意歪着就歪着,乐意躺着就躺着,想出门了八抬大轿送我出去。”

    红颜刚想嗔怪她没一点做长辈的样子,如茵却正经起来,提起路上远远看到颖妃和忻嫔几人,她说:“如今我也能随意出门了,姐姐有什么要交代我的事,千万别客气,一想起十四阿哥,我就恨不得撕碎了她。”

    红颜的好心情顿时减少几分,道:“何必提她。”

    如茵着急地说:“我在家天天盼着你给我送消息,这是怎么回事,既然皇上都答应你了,何必再拖下去,谁知道她会不会再祸害别的人?”

    红颜苦笑:“太后娘娘七十大寿就在眼前,我若在此前给她添堵,她真要把我念叨一辈子了,我还有什么不能忍的,过了寿诞,我绝不再拖延。”

    “姐姐可真能忍。”如茵叹息,但又道,“可你在这皇宫里,没有一个忍字,怎么过呢。过去那一位一位,不正是因为忍不住了,才引火烧身。”

    此时外头一阵热闹,孩子们的笑声惹人好奇,樱桃来说是十一阿哥从书房回来了,带了皇上赏的新玩意,正逗着几个孩子高兴,樱桃故意道:“十一阿哥说,是特地带来给玉儿小姐看的。”

    红颜噗嗤一笑,与如茵道:“这事儿我可不管,你堂姐说永瑆和玉儿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注定三世姻缘,如今天天对永瑆念叨,将来要把玉儿娶进门。”

    如茵嘀咕着:“她总是胡说,不知道我一门心思,想给姐姐做儿媳妇。”

    红颜笑:“永琰太小了,难道耽误玉儿成老姑娘了等他,回头那小子再辜负了玉儿。”

    如茵趴到窗前看几个孩子在外头玩耍,佛儿也刚刚进宫从外头走来,昔日佛儿才这么点大时,谁能想到有今日繁华。

    “姐姐,可千万别心软。”如茵正色道,“别那些人,折损了你的福气。”

    红颜颔首:“我必然要给永璐一个交代,和敬得不到的,十一阿哥得不到的,我的孩子不能也没有。”

    这一提起来,如茵道:“听说和敬又不来了?”

    红颜也有些犯愁,叹道:“皇上是舍不得说重话,说重话和敬更加不愿回来,她不来难道还绑她来?我们都没什么,就是太后脸上过不去。”

    可是和敬终究没有归来,九月里皇帝再连发两次信函催促,和敬都以身体抱恙不宜远行为由,拒绝来参加祖母的七十寿诞,皇帝虽然婉转地向太后表达,老太太还是不高兴,不惜责备皇帝:“我说什么来着,这事儿就是会有变故,也是一代一代传下去,我这个做额娘的在你面前说话没分量,你这个做阿玛的,也管不住自己的女儿。”

    这事儿弘历只在红颜面前抱怨了几句,但他终究舍不得委屈和敬,兴许这辈子欠和敬的换不清,才不愿在这种小事上为难她。

    好在庆贺太后七十大寿的宴席顺利举行,且天公作美,那一日晴空万里,圆明园里一片繁荣气息。
正文 572 寿宴过去了(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人生七十古来稀,皇太后能活到这个年纪,且耳聪目明精神健朗,是她自身的福气,亦是朝廷和皇帝的骄傲,寿宴当天四方来贺八方来朝,尽显天家帝国的威严繁盛。

    和敬公主虽未亲自赴宴,但派了长子送来贺礼,太后见到重孙总算有几分安慰。眼瞧着寿宴盛大隆重,皇帝率文武百官皇后妃嫔与皇子公主,乌泱泱数百人齐齐朝她叩拜,昔日王府里默默无闻不被喜爱的格格,怎会想到自己的命运能有一天走到这一步,成为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此时此刻,有些事也就不再计较了。

    晚宴上,和贵人伊帕尔汗带领回部美人向太后献舞,不似她初来京城时那妖艳勾人的舞蹈,正如伊帕尔汗对红颜说的,是她们维吾尔族恭贺长辈的习俗风情。世人眼中,是宝月楼巴结讨好太后,却不知她当时肯退让一步,如今在寿宴上翩翩起舞,全是看在令贵妃的面子上。

    然而忻嫔有心挑唆,也不会在这么大的场合下说出口,偏有颖妃不知轻重,或是说她真的傻,竟是当面谢红颜,道:“多亏了贵妃娘娘劝说和贵人,不然今日真正是少了一个乐趣。”

    在座的人但凡知道一些轻重,都明白颖妃这话不合适,太后虽然端着庄重,眼里的目光到底不一样了。颖妃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不知如何是好,但见红颜对上头帝后与皇太后笑道:“和贵人脸皮子薄,当日初来京城献舞,没见过世面不知道我大清的国宴是如此场面,说是那天就被吓着了,之后除了为皇上献艺余兴,再也不敢在这么多人的场合里起舞。此番寿宴她虽跃跃欲试,可生怕给太后娘娘丢脸,颖妃劝了几句,臣妾再劝了几句,总算把她哄来了,和贵人本事一心想为太后娘娘祝寿献舞,这份心思可错不了。”

    台上鼓乐声止,伊帕尔汗轻盈的身体翩然而至,以维吾尔族的礼节向太后恭贺千秋,太后手下坐着的一位王府老福晋笑道:“这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和贵人还是不会说汉语吗,听说进宫好几年了。”

    太后心里也不乐意,可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忍住,正不耐烦时,忽听得伊帕尔汗开口说汉语,虽然生硬结巴,但到底说清楚了,是恭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在座的人都是第一次听见她开口,这样的水平显然是才学了不久,只有红颜知道,或许皇帝也知道,伊帕尔汗本是会说汉语甚至满语。而今日她的“表演”,给足了皇太后面子,一直被皇帝宠着捧着的宝月楼如此姿态,自然显得太后的尊贵无人能撼动。

    皇帝欣喜于伊帕尔汗的表现,当场向太后求得恩旨,将和贵人晋封为容嫔,并赏赐她的叔父兄长和族人黄金牛羊,这样一来,便不单单是一位妃嫔取悦太后得到赏赐,牵扯了朝廷与回部的和睦,那么和贵人得到再多的恩赏,也理所当然了。

    皇太后见伊帕尔汗退下后,坐到了令贵妃的席后,即便需要侍女在一旁翻译汉语,那边几人也是有说有笑。老太太心里头有些不自在,目光转到颖妃忻嫔这一边,颖妃刚才说错话,这会儿战战兢兢地闭了嘴只管喝酒吃菜,而边上的忻嫔,纵然一身华服美衣珠翠钗环,太过消瘦和憔悴的精神,到底夺走了她昔日的容颜,岁月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皇上……”皇太后开口,想借机为忻嫔也求恩旨,好让她与颖妃几人平起平坐,好让她真正有一天执掌六宫的事,可话才到嘴边,却见永琪上前来,一脸喜气洋洋。

    “皇祖母,孙儿有件喜事要告诉您。”永琪笑悠悠站在底下,边上愉妃也打起了精神,舒妃在她身边道,“怎么没听姐姐提起?”

    愉妃摇头:“我没听他说过啊,什么喜事,难道是儿媳妇有了?”

    果然永琪说今早出门前,侧福晋索绰罗氏身体不适,及时宣了太医瞧,是有了喜脉,所以今日没有赴宴,原本该随他一起进园子向太后祝寿。

    这的确是值得让人高兴的事,愉妃在边上已是心花怒放,太后亦笑道:“我说今日怎么不见永琪给我送贺礼,原是在这里等着,等我赏你些什么?”

    青雀亦起身到了永琪身边,虽可惜不是她有身孕,但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当真再没有比他们更般配的人了,华嬷嬷迅速派人从凝春堂取来玉如意,太后交付到青雀手中,颇有长辈样地说:“都是永琪的骨血,侧福晋生下的孩子,亦是你的孩子,要一视同仁好好教导他们。只是你们自己还都是孩子,不懂的时候,时常进宫来问问你们的额娘。”

    太后指了愉妃,愉妃早已热泪盈眶,太后命永琪:“还不去给你额娘道喜?”

    今日皇太后七十大寿,五阿哥又添子嗣,真真是皇室香火繁荣昌盛,再多的不悦也化在欢声笑语里,当夜幕降临,当烟火绽放后的气息随风飘入圆明园各处,寿宴终于散去,园子里终于恢复清净,颖妃和忻嫔几人功德圆满,听说颖妃在自己的殿阁里给自己庆功醉得不省人事,但忻嫔回到接秀山房,等待她的只有冷冰冰的屋子。

    慧云不见了之后,忻嫔一直没有找到合意的贴身宫女,每日都是宫女太监轮班在她跟前,而花荣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昔日承乾宫的人都换走了,除了饮食起居外,忻嫔连说一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即便兰贵人偶尔会送八公主来见她,也是坐不住半个时辰就要走,而前阵子忻嫔忙着太后的寿宴,也无暇和她们说话。

    这会儿还能闻见身上的酒菜气息烟火气息,可耳朵里已经没了方才的热闹喧嚣,明天再也不用一清早去见颖妃,也不必担心内务府的人轮番等着见她,明天什么事都没有了,忻嫔软绵绵地躺在榻上,身子和心都被掏空了一样。

    “主子,要不要为您准备香汤沐浴?”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忻嫔心里一抽搐,翻身起来往门前看,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她急切地问,“你说什么?”

    那宫女忙又重复了一遍,而忻嫔果真没有听错,这声音和慧云一模一样。

    “娘、娘娘……”那宫女眼瞧着忻嫔逼近自己,抓着自己的胳膊,捧着自己的脸,像是她戴着面具,而忻嫔想要扯开似的,唬得那宫女连声求饶,“娘娘,奴婢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娘娘饶命。”

    便是此刻,花荣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反将忻嫔吓了一跳,她热心肠地问着:“娘娘您没事吧,忻嫔娘娘,您怎么了?”

    “这是哪里来的宫女?我从来没见过。”忻嫔站起身,把那宫女推在地上,恶狠狠地问花荣,“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身边的人都换走了?”

    花荣恭敬地说:“慧云失踪了后,皇后娘娘一直担心您身边没有合适的人,催促奴婢一定要为您挑选合适的宫女伺候在身边,这一个也是奴婢千挑万选的,今日刚刚来。您若觉得不满意,奴婢这就去换。”花荣一面问那宫女,“你是怎么了,怎么才来就惹怒娘娘?”

    那宫女慌张地说:“奴婢没有,奴婢只是问娘娘要不要……”

    “闭嘴!”忻嫔听不得这声音,听不得这和慧云几乎一样的声音,她不知道慧云现在在何处,也再也见不到宫外的额娘,她是握着皇后的把柄,可她也是满身的小辫子,等着人来抓。

    “把她送走,不必费心找,身边这几个够用了。”忻嫔镇定下来,怒视着花荣,“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明天我就去见皇后娘娘,该说的话说清楚,你是知道轻重的,大不了一拍两散。”

    花荣笑道:“奴婢这会儿来,正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因太后寿宴圆满顺利,皇后娘娘要赏赐您,请您今晚想好了要什么,明儿一早告诉皇后娘娘。”

    忻嫔紧紧蹙眉,花荣又补充:“任何事都成,就是两件事不可以。”

    “两件事?”

    “一则,封妃这事儿,必然是皇上说了算,娘娘不能草率答应。”花荣笑意深深,却渐渐露出鄙夷之态,“再一件事,便是不能让您和夫人相见,那苏图夫人今生今世都不能踏足皇室,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滚出去!”忻嫔收到羞辱,恨得咬牙切齿,她感受到身体开始抽搐,努力让自己冷静,她明白,如今再昏厥过去,没有慧云照顾在身边,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至少眼前这个人,他们彼此都想要对方的命。

    天地一家春中,愉妃还沉浸在即将要做祖母的欣喜中,五阿哥和青雀早已经离宫,红颜与舒妃庆妃从前殿散了,舒妃念叨着:“青雀看着挺好的,不知心里能不能真的好,这是他们早晚要面对的事。”

    夜深了,有什么都要明日再说,皇帝今晚去了宝月楼,红颜也不必惦记着。这会儿与舒妃几人才分开,樱桃就悄悄在她身边道:“福晋让奴婢提醒您,寿宴过去了,盼着您一刻也不要耽误,好让福晋痛痛快快过个年。”

    红颜仰望繁星满天的夜空,呼吸清冷的空气,淡然道:“我也想,好好过个年。”
正文 573 睡不着(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皇帝答应红颜,让她放手去做,至今已一年之久,倘若去年此时没有皇后阻拦,宫里早就没有忻嫔的身影,该是在紫禁城,或是在这圆明园见不得人的地方,慢慢终结她的一生。

    “也好,这几年宫里最大的事,就是太后的七十大寿,我们坐享其成,她受累了。”红颜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去,樱桃跟上来,听见主子吩咐自己,“等我与永瑆商议好,你就传话给何太医,只要让她睡不着就好。”

    “奴婢知道。”樱桃答应着,但忍不住嘀咕,“杀鸡焉用牛刀,主子为什么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我要让太后娘娘看清楚。”红颜道,“不然走了忻嫔,不知还会再来什么人,从今往后只要我活着,这六宫的事必然都在我手里,我希望她老人家能明白,我会一辈子敬重她侍奉她,她是这宫里至高无上的存在,希望她不要再给我添麻烦。”

    “倘若太后娘娘执迷不悟呢?”樱桃问。

    红颜苦笑:“其实太后比谁都明白,何来的执迷不悟。”

    且说太后大寿当日,阿哥公主们无忧无虑地玩耍了一整天,但隔天就要回书房收心。而十一阿哥的书法一直由红颜辅导,他时常会在红颜屋子里写字,今日则是红颜特地把她叫来,一面写字一面提起之后该做的事,永瑆平日里瞧着像是把这件事忘了,实则是信守承诺等着红颜吩咐他,很稳重地说:“令娘娘,我一直在等您呢,我还以为您忘了。”

    “怎么会忘,每年三月都是你十四弟的忌日,我怎么会忘记。”红颜温柔地说,“永瑆,你若有任何的不愿意,立刻告诉我,能不把你牵扯进去才是最好的。我到现在依旧很不安,不知你额娘在天之灵,是不是正在责备我。”

    永瑆却道:“虽然记忆早就模糊了,若非见画像根本想不起来额娘长什么模样,可我还记得额娘喊我的声音。四哥和八哥更是记得很清楚,八哥现在还会想额娘,虽然宫里人都说额娘霸道蛮横,没有人喜欢她。可她是我们的额娘,额娘死得不明不白,我和八哥都想着要给额娘一个交代,可是四哥管得紧,甚至每年忌日都不许我们提起额娘。四哥太胆小了。”

    还记得红颜还是宫女时,富察皇后的大宫女宝珍忌惮自己要将她取而代之,联手彼时的嘉嫔加害自己,千钧一发的时刻是傅恒救了自己,于是这缠缠绵绵至今的情意,以及红颜大难不死所谓的必有后福,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宝珍早就消失了,富察皇后和嘉贵妃都不在了,正如曾对纯贵妃的禁锢,她在世时所有人都记得她,而她一走,人人都将她遗忘,红颜仔细想一想,除了那件事,竟也记不起嘉贵妃曾经刻薄她时说些什么了。

    “要让她活着,别让太后忘了她。”红颜自言自语,很轻的声音没有让永瑆听明白,她收起永瑆写的字说,“我笔力不足,再教你往后的字会有些娘儿气息,回头让皇阿玛为你请好的先生,好好指点指点。”

    永瑆谢过,想了想,好奇地说:“令娘娘您知道吗,皇后娘娘的字,是跟富察家学的。”

    红颜一愣,甚至有些紧张,永瑆把十二阿哥临摹的字体富察德敏也会,但一个说是学皇额娘的,另一个却是学爷爷的,后来才知道是皇后娘娘年幼时在富察家跟着德敏的太祖母学的,这里头有些复杂,永瑆只是笑:“永璂不高兴,说往后不让德敏再写他爷爷的字体,永璂也不写了。”

    “是吗,怪不得听说皇上为十二阿哥另请了先生。”红颜敷衍着,哄了永瑆道,“这是中宫的事儿,咱们不管,你若想学更好的,我与你额娘去与皇阿玛说,你只管大大方方地说就好。”

    此时小七在门前探头探脑,好不耐烦地说:“十一哥你怎么还没好,我们等着你用膳呢,快来。”

    红颜笑问:“怎么不请额娘去用膳。”

    小七笑:“皇阿玛一会儿要来,额娘来做什么。”便跑上来拉着永瑆出去,撂下红颜不管。

    这夜皇帝来,提起容嫔册封的事,说太后今日要见他,必然是要为忻嫔也求晋封,皇帝以忙碌为由没有去见太后,这会儿与红颜道:“额娘若是找你的麻烦,你也只管与她打太极,过阵子她也就淡了。”

    “臣妾要在腊月前,把忻嫔送回紫禁城。”红颜却突然道,“承乾宫是昔日孝懿皇后住过的地方,不宜让她养病,臣妾另外安排了处所给她住,不知要不要皇上点头?”

    弘历愣了愣,那么久了,她以为红颜已经放弃了,以他的个性是绝不会主动提起来问到底怎么回事,万没想到,她竟然还惦记着。细想想,太后千秋刚过,她该是顾及太后过寿的心情,一直等到现在。

    “之后宫里会有些波澜,会有些不该被提起的事提出来,会牵扯一些人。”红颜微微垂着双眼,看着皇帝胸前金灿灿的团龙,继续道,“皇上若信得过臣妾,一切由臣妾来收拾,皇上若信不过的,不愿惹麻烦的,就此打住也来得及。臣妾只求皇上一句示下。”

    弘历不语,彼此沉吟半刻,皇帝拉过她的手道:“你知道的,朕……的脾气个性,不知道之后会看见什么光景,巴不得你就此打住。”

    红颜淡然一笑:“臣妾猜到了。”

    弘历好不服气,无奈地说:“可是朕答应了你,哪怕将来依旧会让你觉得朕不可靠,这件事绝不反悔,你去做吧,若是闹得收拾不了了,还有朕呢。在你眼里,朕不就最擅长粉饰太平,能把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事,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

    乍听这句话,红颜心里一惊,可见皇帝的眼神那么真诚,知道他是剖开心扉的,便笑道:“那倒也不是,皇上哪有这么不堪?”

    弘历搂过她的腰肢说:“蹬鼻子上脸,敢说这样的话,你就不怕朕翻脸走人。”

    红颜有心哄皇帝高兴,以求成全自己的愿望,怎么会真的让皇帝翻脸走人,柔软的手指在弘历胸前轻轻一抚,便勾出皇帝几分魂魄,她笑着:“今晚可走不得,臣妾舍不得。”

    弘历毫不客气地说:“你是有事求朕了,才来哄朕高兴,这几年心思都放在孩子们身上,你以为朕不知道。”

    可眼前的人儿风情万种,岁月在红颜身上留下的不是衰老,而是让她在不同的年纪里,绽放不同的美丽,二十多年在一起,依旧能让皇帝怦然心动,只见红颜温柔如水:“把心思放在孩子们身上,不过是借口罢了,是盼着皇上少些房事修身养性,十年二十年后,还能龙马精神。”

    弘历大笑,责备红颜为了达到目的什么话都能说,两人真真假假也不知哪一句是玩笑哪一句是正经,可正因为彼此都敞开心扉,根本不需要追究这些事,早已沉浸在眼前的曼妙美好中。

    那之后,皇帝数日都在令贵妃身边,白日里总是推诿朝务忙碌,没有去见太后,忻嫔每天到凝春堂等候,始终没有结果。虽然太后有权影响妃嫔晋升的事,但她也不能独断专权,而弘历这样的态度,明摆着是不答应,太后心里更明白。

    这日依旧是空等,吴总管亲自来说皇上要见几位蒙古王爷,不能来凝春堂请安,他走时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忻嫔,着实唬了一跳,那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眼圈的乌黑,凹陷的双眼和脸颊,仿佛几天不吃不喝不睡一般,这样的尊容叫皇帝看见,又要把皇上吓着了。

    太后似乎是每天看着,已经习惯了,吴总管走后,她懒懒地说:“你也退下吧,皇上今日是不会来的,你快回去歇一歇。”

    忻嫔起身,显然脚下虚浮无力晃悠了一下,对太后道:“您若没有吩咐,臣妾就退下了。”

    “你是不是好几天没睡了?”太后道,“让太医给你开安神的药,你这模样……还是不要见皇帝的好。”

    “太医开药了,可是臣妾还是睡不着。”忻嫔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早已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数日不眠的她,仿佛游离于这个世界。

    太后唤来华嬷嬷,让她请自己的御用太医去为忻嫔诊脉开药,打发了人离去,却对华嬷嬷感慨:“空床冷枕,当然睡不着,当年我在王府劳心劳力,协助福晋打点一切,可先帝也眼里只有福晋贤惠,看不到我的辛苦,忻嫔的心情我能体会,比谁都明白。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世上就剩下‘不公平’了。”

    嬷嬷劝道:“忻嫔怎有资格与您相提并论,您是有福之人,您看看寿宴那日的排场,全天下都拜服在您的脚下,从古到今,能有几个人如您这般尊贵。”

    太后颇有些得意,可还是摇头:“我不如意的事到底还有,听说孝庄太后当年,康熙爷没有一件事不顺着她,你看我,皇帝都几天没来了?”
正文 574 嘉贵妃的忌日(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华嬷嬷道:“奴婢以为,皇上是因为您要为忻嫔娘娘晋升位份,皇上那里不情愿,又不愿拂逆您的面子,所以才避开的。您若不再提忻嫔的事儿,皇上自然天天来看望您。”

    太后道:“这一次的寿宴,比过去五十大寿六十大寿都隆重盛大,忻嫔一人之力办下这么大的事,可见是个人才,偏偏就要这样辜负了?你们都说她手里不干净,可你看她这样子,弱得风一吹就要倒了,她能有什么本事去杀人放火?”

    “所以奴婢才劝您不管,为您操办寿宴也是各位娘娘的本分,金银玉器您已经赏赐不少了,您可不欠她们的。”搁在从前,嬷嬷已经不会为了这些事对太后说这么多,可现在不同,忻嫔的事终于要有个结果,这一次的事之后,但愿太后能放下心里的所有过节,真正颐养天年,做一位受人敬仰的长辈。

    “弘历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罢了,这件事先搁着。”太后口中念念有词,“我猜想他是不愿有人再与魏红颜平起平坐,若要封妃,四妃之中必有一位要晋升为贵妃,虽说将魏红颜提拔为皇贵妃也不难,但皇贵妃位同副后,若非中宫无主,大多不会册封皇贵妃来威胁皇后的存在。当年顺治爷封董鄂氏为皇贵妃,就是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弘历与皇后的感情虽不深,倒也不至于如此亏待她让她难堪,所以他才不愿为忻嫔封妃。”

    嬷嬷笑道:“您看,哪有太后看不明白的事儿,皇上若是知道您这样体谅他,一定后悔这几日避着您不见。”

    太后不屑地说:“他以为我,真的糊涂了?”

    且说太后派御用的太医为忻嫔诊脉,开了安神宁心的药方,那两天忻嫔当真是睡着了,充足的睡眠果然胜过一切良方良药,几日后太后再见忻嫔,又有几分昔日光彩,但封妃的事自此搁下,忻嫔见太后不再提起,知道又没希望了。

    眼瞧着入了冬,一场大雪要得园中山水树木皆银装素裹,若非宫女太监每日及时扫雪,白雪覆盖下看不清道路,所有的一切都被掩埋,忻嫔时常站在接秀山房门前发呆,她知道,慧云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日雪霁天晴,内务府的人来接秀山房为皇后清理疏通地龙,连带着忻嫔屋子里也要收拾一番,她拣了要紧的东西让宫女捧着带在身边,抱着手炉拥着厚厚的氅衣站在门外晒太阳,正迷迷糊糊时,看见十二阿哥从书房回来,花荣迎上前问:“小主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永璂恼道:“十一哥不知怎么了,好好念着书就哭了,八哥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我劝他他也不听。后来他们把四哥找来了,结果他们吵起来了,四哥急了要打他,十一哥不服气,把书房里闹得人仰马翻,舒妃娘娘来把人领走了。这大半天闹得,大家都没心思念书,皇阿玛派人来传话,让我们散了。”

    十二阿哥要把风衣雪帽脱了,花荣捂着不让,两人纠缠了会儿,皇后出来把孩子带了进去,之后说些什么,忻嫔就不知道了,她转身想吩咐身边的人去打听,可现在手边没一个能吩咐做这种事,见内务府的人还在忙碌,她便道:“拿我的雪靴来,我想出去走走。”

    宫女们忙去取来,伺候忻嫔裹严实了,皇后那边再无动静,忻嫔便只身离了去。

    屋子里,皇后正看着儿子把热热的红枣汤喝下去,说着:“也好,日日苦读实在辛苦,今日歇一歇,额娘给你量尺寸做一件新夹袄,你又长个儿了。”

    永璂却道:“我要去天地一家春看看十一哥,十一哥他一定是有心事了,皇阿玛要我们做兄弟的要互相关心,他今天这么伤心,还和四哥大吵大闹,我可不能不当一回事,明天我们还要在一处念书。”

    皇后和花荣面面相觑,花荣算了算日子,眼睛一亮道:“就快是淑嘉皇贵妃的忌日了,难道十一阿哥是想念生母了?可嘉贵妃走时,十一阿哥还那么小,他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血肉亲情,刻在他骨子里的。这么多年,保不齐身边的人会不会提起,舒妃那样的性子,大概还会提醒十一阿哥要记住生母,过去不也听说每逢嘉贵妃忌日,舒妃和愉妃都带着八阿哥十一阿哥去祭奠吗?”皇后轻轻一叹,对儿子道,“你十一哥是想亲额娘了,你别去打扰他,他过些日子就好了。”

    永璂还是念念不忘,且他现在不喜欢和母亲单独在一起,既没意思又拘束,勉强一起用了午膳后,催促着皇后为他量了尺寸,便带上自己的人往天地一家春来。

    天地一家春这边,福康安陪着十一阿哥,见永璂来了,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虽然福康安自小跟着舒妃长大,与皇子公主受同样的待遇,但福康安从懂事起就明白自己是臣子而非皇子,他一年与父亲兄长相见的次数有限,但每次相见,阿玛说什么他都记在心里。且皇帝已答应,待福康安满十岁时,就送他出宫。

    舒妃见福康安落单,到底是亲外甥,她从没少疼这孩子,便带着福康安来红颜这边,让他与小七恪儿一道玩耍,一面对红颜说:“永瑆是想他亲娘了,听乳母说昨晚像是做了什么梦,可他在乎我的感受不肯说,今天又不知为什么和四阿哥大吵,方才四阿哥来道歉,含糊其辞地说了几句就走了,我这儿还是一笔糊涂账,完全不知道那孩子要做什么。”

    红颜却明白十一阿哥在闹什么,见舒妃完全蒙在鼓里,心里着实愧疚,可也只能说:“过阵子就好了,既然是想念亲娘,过了忌日就该好了。”

    舒妃还是好奇:“想就想呗,这些年我也没不让他想,兄弟俩至于吵起来吗?”

    此时恪儿缠上来,问十一哥为什么不来玩耍,福康安在边上说:“十二阿哥来了,他们在说要紧事。”

    舒妃嗔道:“两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要紧事,你们一个个都人小鬼大的。”

    红颜眼帘微垂,她明白,当然有要紧事。忻嫔躲在接秀山房,身边的人都被花荣控制,忻嫔自己想要打探消息很难,而红颜并不想让花荣介入自己的事,她不能利用花荣做什么,那就只能通过十二阿哥,把一些事传过去,没想到最后会牵扯进两位皇子,想来皇后若知道自己利用她的儿子,彼此的关系又会进一步尴尬。

    “红颜。”舒妃忽然道,“永瑆的个性,和四阿哥八阿哥都不一样,你说他会不会不肯听四阿哥的话,非要为当年亲娘的死讨个公道?”

    红颜勉强笑着:“若真如此,又有什么错呢,那是他的亲娘。”

    然而永瑆表现得,比红颜想象得更好,他做的一切都与红颜有商有量,红颜不让他做的事,十一阿哥不会多说半句话,便是今日故意说给永璂听的,也是事先与红颜演练过一遍,但十二阿哥能传多少出去,就不知道了。

    而忻嫔为了打探消息,满园子逛了一圈,可书房里的人口风紧,回了天地一家春旁人插不进手,大半天逛下来,雪靴也湿了一半,忻嫔不得不回接秀山房,那么巧半路上遇见十二阿哥回来,小家伙走得虎虎生风,这回见了她倒是主动来打招呼。

    “十二阿哥你从天地一家春来,是去见十一阿哥了?”忻嫔故作温柔地问着,她在接秀山房住了一整年,已经很了解十二阿哥的脾气,是个孩子气十足的小家伙,心里藏不住事。

    永璂果然道:“十一哥心里不高兴,我去看他了,原来是快要到淑嘉皇贵妃的忌日,他想他额娘了。”

    忻嫔心里一震,过去每一年,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而淡忘淑嘉皇贵妃的忌日,四阿哥更是小心翼翼,从不会主动提起生母,忻嫔似乎也早已把这段过往忘记了,突然被十二阿哥提起来,她着实唬了一跳。

    再想起很久前十一阿哥闯去她的屋子不知翻找什么,虽然这么久了什么都没发生,可联系起嘉贵妃的死,本该被淡忘的事,忽然就梗在她心里了。

    “忻嫔娘娘,您知道当年的事吗?”十二阿哥突然问道,“我们那时候都是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十一哥说……”

    “小主子,皇后娘娘着急等着呢,咱们回吧。”十二阿哥身边的宫女上前来阻拦,孩子不懂事心直口快,跟着的人多少知道轻重,眼见这话越说越严肃了,赶紧上来打住。

    “我去问额娘。”永璂倒也好对付,向忻嫔欠身后,大步流星地往家走,全然不知忻嫔定在原地,被他的一句话吓到了。

    四阿哥怕步六阿哥的后尘,始终不敢提生母的死,八阿哥听他的话多年来也不提,谁知十一阿哥长大了,却开始翻旧账。冰冷的风像刀子似的挂在脸上,忻嫔恍然醒过神,口中念念有词:“翻来做什么,寻死吗?”
正文 575 绝不反悔(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十一阿哥想念生母,要为淑嘉皇贵妃的死讨一个公道,忻嫔虽是从十二阿哥口中听说这件事,但很快在樱桃的安排下,这本该低调不提的事,迅速在圆明园中传开。谁都知道了今日四阿哥与十一阿哥大吵,是因为弟弟要为亲娘报仇,而四阿哥不让。

    为了这件事,纳布尔急于要见皇后,他虽不知当初是谁毒杀了淑嘉皇贵妃,可当年派人在宁寿宫投毒,害得所有妃嫔都轻微中毒的却是他。

    纳布尔希望能见到皇后提醒女儿千万小心,可皇后为了那苏图夫人的事,为了忻嫔的事,早早就下定决心再也不见父亲甚至是家里任何人,纳布尔不得不转而找花荣。花荣本以为老爷又要她游说皇后做什么,没想到竟是告知了这样惊人的秘密。

    经过花荣转述,听闻父亲曾做出这样的事,皇后冷冷一笑:“常言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阿玛他自己做的孽,早晚要报偿,我让他退他不肯退,现在还不想走吗?”

    可花荣怕皇后受牵连,提醒她无论如何要保全十二阿哥,这件事真的被挖出来,她们母子也吃不到好果子,且花荣知道忻嫔就是当年的凶手,害怕这个年纪将正义视为人间正道的十二阿哥,会遭到忻嫔的报复。她想了无数种委婉的说法想告诉皇后这一真相,可皇后若知道一切,就会明白令贵妃要开始针对忻嫔,痴情的人若再做出糊涂的事对令贵妃加以阻拦,她往后的人生,真的要永远和忻嫔捆绑在一起吗?

    好在皇后还十分冷静,不论杀淑嘉皇贵妃的人是谁,永璂这样风风火火地要为他十一哥出头,就必定会招人恨,加上外祖父曾做下那样的孽,皇后不等花荣费心劝说,已先规劝永璂不要冲动。

    孩子个性虽强,多少愿意听母亲的话,更因听额娘说:“本该是你四哥八哥和十一哥齐心协力的事,你若插在当中,岂不是坏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若是你四哥八哥真的不出手,额娘再和你一起帮十一哥可好?”

    十二阿哥算是被劝住了,可十一阿哥却拉不回来。舒妃害怕这孩子因为这件事让皇帝讨厌,软硬皆施希望他能放弃这个念头,但作为养母要阻止孩子为生母报仇,本就站不住立场,舒妃性子且急,一两次说不通,就来求红颜,偏偏红颜和永瑆早就有了默契,这一回帮不了舒妃。

    四阿哥则以为是舒妃给永瑆灌输了复仇的概念,特地来天地一家春,希望舒妃能劝说永瑆,舒妃委屈地说她从没有提过半个字,这样一二来回地折腾,当年被淡化遗忘的事,彻底被翻了出来。那一日早朝,四阿哥被皇帝叫上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当年朕曾说要给你一个交代,昔日你年少不经事,不能担当大任,如今在朝堂历练多年,已颇有几分本事,这件事便交给你去查,朝廷内任何官员皆可听你差遣,速速查明真相,给你额娘一个交代。”

    四阿哥却惶惶不安,朝会散去时,永琪找他来问要不要帮助,四阿哥目光沉沉地说:“能不能劝皇阿玛收回成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在乎什么真相,我们兄弟三个能平平安安保全自己就好了。本以为永瑆天资聪颖,将来会得到皇阿玛重用,那个傻小子,这一闹皇阿玛必然记在心里,将来还能有他什么好。”

    永琪却道:“皇阿玛当众决定这件事,多少大臣看在眼里,可见皇阿玛就是想诸位大臣做个见证,绝不会秋后算账,找四哥和十一的麻烦。”

    可大阿哥和三阿哥的英年早逝,是四阿哥心里挥不去的阴影,他连连摇头:“不可以有侥幸的心,我必须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永琪劝不住,四阿哥当真在之后接连两次求父亲不要再查这件事,他不愿意查这件事。可弘历当着文武百官宣布此事,岂能轻易收回,反而责备四阿哥不如弟弟有孝心,依旧坚持要四阿哥查这件事。

    这一日散了朝,弘历神情凝重地往天地一家春来,红颜在舒妃屋子里,半天后才过来,彼时皇帝正逗着永琰玩耍,潦草地摆了几件抓周的东西,见永琰对印章饶有兴趣,就把自己随身的御印塞给他玩耍。

    红颜上前来,将印章还给皇帝,命乳母把孩子抱走,弘历嗔怪:“好好的周岁不过,永琰长大后知道你这样亏待他,该不高兴了。”

    “为了太后大寿,宫里上下都累坏了,过年前让人歇一歇才是,小孩子的周岁,说白了是大人的人情,眼下臣妾可不缺。”红颜笑着,将从舒妃那儿取来的东西收起来,耳听得弘历在身后问她,“永瑆好端端地闹了嘉贵妃的事,你知道缘故吗?”

    红颜背对着皇帝,揣摩着他话里的轻重,弘历则不等她回答,就自言自语:“永珹和朕纠缠了两天,死活不肯查他额娘的案子,朕记得嘉贵妃刚没了那会儿,那孩子也是处处谨慎小心,和当年老六完全不同。红颜,是不是朕太无情,吓着他们,在他们眼里朕这个皇阿玛不可靠?”

    红颜转身看皇帝,在弘历的眼中看出了悲伤,许是到了这个年纪,开始在乎很多曾经不在乎的事,皇帝口中很轻声地念叨着:“朕这个皇阿玛,到底怎么当的?”

    每每提起这些事,红颜也会迷茫,六阿哥当年的纠缠不清,是因为自己把纯贵妃关了起来,于是让他变成了偏激固执的孩子,甚至最终被父亲过继到王府,剥夺了皇子的出身和权利。

    红颜也会反思,是她的错吗?可是纯贵妃做错的事,就不该受到惩罚?当初若给她一个痛快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就能保证六阿哥不变成后来的样子?

    不止是如茵一次次劝红颜不要这样想,红颜也时常说服自己不要抱有这样的愧疚,诚然这世间所有的事都有追根溯源的意义,但每一件事都要在某一处打住。纯贵妃的事,到红颜为止就该打住,六阿哥变成那样,绝不是她的错,把六阿哥变成那样的,是纯贵妃自己。

    “红颜,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皇帝突然道,“你是不是对永瑆说了什么?”

    红颜正视着皇帝,竟反问他:“不论发生什么,皇上都会坚持之前的决定,让臣妾放手去做吗?”

    弘历毫不犹豫地点头:“绝不反悔,可是……怎么把孩子们牵扯进来了?难道嘉贵妃的死,和忻嫔有关?”

    红颜垂下眼帘道:“皇上,臣妾只是想给永璐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至于其他人,如嘉贵妃当年的死因,这不是臣妾要追究的。”

    这是实话,红颜真的没打算为其他人出头讨一个公道,可花荣说了那些话,那么巧被永瑆听见,她现在强硬地把永瑆排除在外,只怕会另外添出麻烦,她只能把孩子算进来,并尽全力保护他们的周全。

    “朕明白。”弘历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皇上是担心自己在孩子们心里,是高高在上甚至冷酷的皇帝,再也不是疼爱他们的阿玛?”红颜走上前,温和地说,“皇上能听臣妾一句话吗?”

    皇帝觉得心累,颔首道:“你说便是了。”

    红颜想了想,说:“四阿哥担心自己,会步六阿哥的后尘,比起嘉贵妃死去的真相,他更在乎如何保全自己和两个弟弟,臣妾猜想,既然您不愿收回成命,四阿哥就只能查不出真相,只能自认无用无能,用这样的法子把这件事敷衍过去。若真是被臣妾说中了,皇上到时候不要责备四阿哥,好好和四阿哥谈谈,好好和他们兄弟说说。那时候您是阿玛,而不是皇上,父子之间骨肉相连,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皇帝凝视着红颜的双眸,多多少少和从前不一样了,但他并没有生出什么反感,红颜也好,永珹也好,不正是因为在自己的身上指望不到什么,才会一个勇敢地自己去面对,才会一个懦弱地躲起来避开所有麻烦,倘若他从安颐那时候起,就把一切事都交代清楚,大概和敬也不会远远地躲着自己,也不会从小就对她额娘说,皇阿玛不可靠。

    事到如今,弘历还有什么可纠结的,红颜不会背叛自己,永珹也不会憎恨他,那就让他们做想做的事,给他们各自想要的交代。

    “朕明白了。”弘历舒了口气,“永珹不论给朕什么结果,朕都会好好听他说,他查出来了,朕必定给她额娘一个交代。他若给不出结果,朕再也不提这件事,不再让他惶惶不安。”

    红颜知道,她的双眼早不是当年那样纯澈,皇帝应该能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这番话未必不是对自己说的,她兴许也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最终还不能把忻嫔怎么样,她就不能再折腾了。

    “皇上,腊月之前,臣妾必然给您一个结果。”红颜神情坚定,她已经等待得太久了。
正文 576 哪有这么容易(内容有补充,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说皇帝为此烦恼,不知如何处理父子之间的关系,可四阿哥不愿意查出真相,却正中红颜的心意。她早已不在乎律法给予忻嫔怎么样的处罚,她只想看到太后在面对这一切时,是怎样的心情,这件事越往深处展开,她的心变得越冷漠,她想要的结果也越明确。

    那天之后,红颜和十一阿哥再次相谈,十岁的孩子给予她太多惊喜,也让她意识到该如何培养自己的永琰,而她现在要对永瑆做的,以及需要永瑆为他做的,都不能在将来,成为彼此心里的芥蒂。红颜本身与任何一位皇子的矛盾,都会在将来给永琰带去麻烦。

    终于,嘉贵妃的事,惊动了皇太后,她将皇帝请去询问缘故,而当年这件事与宁寿宫有所联系,事过境迁再提起来,太后只冷冷道:“如今想来我能活到七十岁,真正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不然早该再当年,就跟着嘉贵妃一道去了。”太后怎知忻嫔是凶手,反吩咐皇帝,“那就给孩子们一个交代,也免得舒妃和愉妃白白辛苦,替她拉扯大两个孩子。”

    太后说这些话时,忻嫔正侍立在殿门外,她每天都来凝春堂向太后请安,也是如今唯一可以准确获悉园中事的地方,太后母子在里头说这些时,华嬷嬷没有让她回避,仿佛是刻意让她听见。

    皇帝出来时,目不斜视径直往门前走,不知是故意看不见,还是真的没看见忻嫔就在门边,明黄的龙袍从眼前一晃而过,忻嫔想起了初日侍寝时的光景,风情万种的她被皇帝狠狠地退开,问她从哪里学来这娼妓一般的魅术。

    记起往事,忻嫔唇边冷冷一笑,当时当刻的皇帝,若非在外头见过娼妓,又如何知道她那些本事是从哪里学的,皇帝又可知道当初被逼着学的自己,是何等的痛苦?

    忻嫔握紧了拳头,指间的宝石戒指转到了手心,这小小的东西,是如今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东西,可是她却没办法,往这戒指里放能更让她安心的东西。

    “忻嫔娘娘,太后娘娘累了,今日不见您了。”华嬷嬷出门来,客气地说,“您早些回去歇着吧。”

    忻嫔点头,转身要走,华嬷嬷却幽幽在背后道:“这阵子园子里有些紧张,四阿哥在查当年的案子,时不时找些宫女太监去问话,您千万别吓着了。”

    “多谢嬷嬷。”不提尚可,提起来忻嫔的心几乎跳出胸膛,当初杀了人后她没有一丝惧怕,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本该又的惧怕一分不少的出现了。

    可华嬷嬷又道:“奴婢想着,不如趁此机会,让四阿哥再为您找一找慧云,好好的人怎么就不见了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能凭空消失。”

    忻嫔失态地说了声:“不必了。”她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忙道,“猜想慧云是忍不住宫里的辛苦,偷偷跑了的。好歹她服侍我一场,倘若被抓回来,即便死罪能免活罪难逃,我实在不忍心了,嬷嬷,就让她跑了吧,您说好不好?”

    华嬷嬷尴尬地说:“奴婢不敢说,毕竟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但娘娘既然这么想,奴婢就不多嘴对四阿哥说什么了。”

    眼瞧着忻嫔分开,华嬷嬷唤来心腹吩咐:“告诉贵妃娘娘,太医这边的药,今日就停。”

    之前忻嫔夜不能寐,太后派自己的御医为她诊治,几服药下去,果然有所好转,但从今天起,红颜不能再让她睡了。一夜又一夜的无眠不啻酷刑,可白天魂不守舍的憔悴,黑夜里彷徨无助的痛苦,都及不上一分孩子溺水时的绝望,这一点点的折磨,又算什么?

    之后整整三天,忻嫔连夜无眠,她大口大口地喝着太医之前开给她的药,却越来越兴奋精神,夜里陪侍的宫女太监累得七倒八歪,她却两眼放光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好不容易养出的几分皮肉迅速消失,那日皇后乍见她,着实被唬了一跳,心善的人特地让太医给她瞧瞧,但结果就是这样,喝了多少药下去,忻嫔依旧睡不着。

    十一月十五,是淑嘉皇贵妃的忌日,今年因重新翻出当年的事来查,祭奠的事比往年都要隆重。颖妃曾派人来找忻嫔商议,可数日不眠的人连路都走不动,胸膛里的心每时每刻都有力地跳动着,不知哪一刻就会戛然而止,一向什么事都要插一手的人,到底管不动了,蜷缩在自己的屋子里,盼着下一刻能踏踏实实地睡着。

    最终,为了成全十二阿哥的兄弟情义,皇后主持了这一年淑嘉皇贵妃的祭奠。礼毕后四阿哥与八阿哥、十一阿哥同来接秀山房谢恩,忻嫔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敢与这三个孩子相见,可十一阿哥却故意带着点心匣子闯来她的面前,礼貌地说:“这是我额娘的祭祀之物,跟我的嬷嬷说,祭祀之物吃下去能保平安康健,忻嫔娘娘您身子一向不大好,这些就送给您了。”

    永瑆没有露出半分不自然,还对她说:“从前我还小不懂事,贪玩闯进您的屋子,虽然当时被四哥责罚了,一直没来对您说声对不起。忻嫔娘娘,希望您别放在心上。”

    忻嫔气若游丝,心中又无比惧怕,恹恹地说:“都过去了,十一阿哥太客气了。”

    永瑆道:“其实我当时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曾经见您戴的一枚戒指十分好看,只是想再看一眼。”

    忻嫔浑身一抽搐,双眼直直地盯着十一阿哥,和孩子毫不惧怕,欠身道:“忻嫔娘娘,我走了。”

    看着孩子离去,忻嫔生出枯枝一般的手,鲜红的指甲再也添不出美艳,反而变得刺目狰狞,她无力地抓着永瑆的背影,像是想要扼杀这小小的生命,却是此刻,内务府的人闯来,说四阿哥刚禀告了皇后,要将接秀山房的一些人带去调查,忻嫔这边也有两个宫女要被带走。

    “带走吧。”忻嫔无力地躺下,隔着纱帐听外头的动静,现在身边的人都是花荣安排的,对于自己的过往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带走所有的人她都不怕,可是这次好像是动真格的,听说四阿哥不想查皇帝还责备他,忻嫔闭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忽然支撑起虚弱的身体道,“我的鞋子呢?人呢?我要去见皇后娘娘。”

    天地一家春里,永瑆向红颜诉说了接秀山房那边的事,说提到忻嫔的戒指时她扭曲的神情,红颜冷静地对孩子说:“你该做的事,到此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等结果,最好是能把这一切忘记。”

    永瑆笑道:“哪有这么容易忘记的,怕是要记一辈子了。”

    红颜见孩子这么说,反而觉得他实诚,便叮嘱永瑆:“接下去的日子,小灵子会派人日夜跟着你,咱们要谨慎小心,你安全无事,我才能安心。再下几场雪,就是腊月了,就快了。”

    是舒妃见永瑆在这边不回去,主动来找孩子,大概是察觉到这一阵子宫里异样的气氛,不愿孩子给红颜添麻烦,红颜见永瑆走时还朝自己挥手,她淡淡含笑,对樱桃说了句:“十年二十年后,这孩子会怎么看今天的事?”

    “倘若那时候,我们十五阿哥已经是太子。”樱桃毫不顾忌地说,“十一阿哥一定会觉得,他之所以成不了太子,是因为早早失去了亲额娘,恨的终究还是忻嫔,却不知道那一位到时候,还能不能活着被憎恨。”

    红颜面色清冷,对樱桃道:“宝月楼那边安排好了吗,之后几天,要辛苦她了。”

    樱桃笑道:“容嫔娘娘一直来问呢,这下总算不用着急了。”

    随着四阿哥开始“有模有样”地调查当年的事,十一阿哥好好上书房不再闹腾,起初几日的紧张过后,一切又似乎恢复了平静,但皇后这边却被忻嫔警告了了不得的事。

    忻嫔并没有向她承认自己杀了淑嘉皇贵妃,只是说怀疑令贵妃在针对她,挑唆十一阿哥兄弟几个找她的麻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到时候把罪名按给她,她根本无力挣扎。

    皇后那日紧张地让花荣看好十二阿哥,后来花荣才知道,忻嫔说她已经送出了信函,自己有任何事,那些信函就会被送到凝春堂和韶景轩,以及十二阿哥的书房。花荣恨得咬牙切齿,她知道皇后深情痴情,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忻嫔信口雌黄的一句话,就能把她吓成这样。

    神奇的是,忻嫔的失眠在那天不治而愈,两日后神清气爽的她,面对花荣憎恶的目光,还能嗤笑一声:“奈我何?”她却不知道,新一轮的折磨,正在等着她。

    就在忻嫔终于踏实睡着的第二天,宫里传说宝月楼容嫔被噩梦困扰,不止纠缠得皇帝连日陪伴她,甚至会半夜里将皇帝从其他妃嫔的殿阁请走。那一夜皇帝难得翻了颖妃的牌子,未及行**,皇帝就被匆匆请走。颖妃一腔热火转为怒火,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了。
正文 577 天天盯着你(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多年不见争风吃醋的事,闹到太后跟前,老太太饶有兴趣地听着,原是最初从天地一家春起,令贵妃没有阻拦皇帝半夜去宝月楼,于是之后的日子,谁也没能拦住。

    这会儿功夫,颖妃完全忘记了伊帕尔汗不愿献舞,她去求令贵妃时自己的态度,她刚入宫那会儿就爱搬弄颠倒是非,这会儿抓着什么就说什么,在太后跟前哭哭啼啼,说必定是令贵妃怂恿容嫔与她们争宠,仗着皇帝在意回部横行霸道,她们有理无处说。

    几位被截了宠的宫嫔本不愿来招惹是非,颖嫔硬是把她们一起拖来,此刻三三两两尴尬地散在太后跟前,见颖妃说哭就哭,都觉得不可思议。但见忻嫔从门外进来,前几日听说病得憔悴不堪的人,好像又恢复了些,她正捧着一碗茶,稳稳地送到太后手边。

    颖妃故意刻薄:“好在这几日,皇上没有翻忻嫔妹妹的牌子。不过说起来,忻嫔妹妹从前也有被截宠的经验吧,皇上大半夜的离了承乾宫,去令贵妃娘娘的延禧宫?在园子里住久了,紫禁城里的事都快忘记了,皇上好像也把妹妹忘记了。”

    忻嫔看她一眼,没说话,专心为太后递送茶水,颖妃凑上来说:“太后娘娘,只有您能问为什么,臣妾是不愿皇上难做的,可好歹给臣妾一个说法。或是叮嘱令贵妃娘娘,往后不要纵容容嫔撒娇撒痴地纠缠皇上,天地一家春不把规矩做好,臣妾们这边,当然更不被人家放在眼里了。”

    太后示意底下的人:“去请容嫔来,寿宴之后,又好一阵子没见她了。”

    忻嫔接过太后喝了的茶碗,太后细细看她一眼,撂着颖妃不搭理,问她:“今日瞧着气色又好些了,睡得踏实了?”

    “臣妾这两晚都睡得好。”忻嫔笑道,“多谢太后娘娘赐御医为臣妾调理,这几天吃的药又管用了。”

    “既然药是一样的,时好时坏,还是你心里有事吧。”太后道,“放宽心些,腊月里一些事也要交给你去做,过了正月,一定为你正名。你这样好,总比那些爱惹是生非,嫌我太清静的人强些。”

    颖妃听这画外音,是在责备她的不是,可想想过去一年自己也没少辛苦,怎么都成了戴佳氏一人的功劳,今日无论如何也是要闹出个名堂的,哪怕只为了出口气。

    且说凝春堂的人去宝月楼请容嫔,回来时便说正遇上令贵妃带着公主们在宝月楼做客,这会儿令贵妃回去了,容嫔独自一人来的。太后长眉微微一挑,看向边上的颖妃,果然听她酸涩地说:“您看,令贵妃娘娘,真是大度。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说好了的,这是图什么?”

    不多久,容嫔缓缓而来,叫人意外的是,一向穿着回部服侍在圆明园中特立独行的人,今日却是整齐的宫装,湖蓝色做底简简单单的水纹,从厚厚的风衣里脱出来,与殿内的温暖相得益彰,给苍白的冬日添出一抹春色,不可否认,伊帕尔汗的确美艳。皇帝爱美人,无可厚非。

    “真是难得见你穿旗装。”太后啧啧,“这不是很好看吗,这才有帝王妃嫔的庄重,你们回部的衣裳,太鲜艳活泼了,瞧着不稳重。”

    颖妃干咳了一声,似乎觉得太后扯远了,见伊帕尔汗行礼后,便道:“太后这里有御医,为忻嫔把失眠之症都治好了,你这些日子噩梦连连,不如也请太后赐御医为你诊治。”

    伊帕尔汗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侍女,明明什么都听懂了,却毫无破绽地等待侍女的解释,之后不知主仆俩又说些什么,侍女替她向太后和颖妃解释道,说容嫔最近的噩梦,像是有神的指引,在看清一些什么,只是一直没有进展,每夜惊慌醒来后,就不能安眠。皇帝是天地之主,妖魔鬼怪都敬畏,有皇上陪在身边,便可助容嫔安眠。而她受神的指引,这一段日子都会穿戴旗装,为了能更好的融于梦境中。

    这番话说得神神叨叨,颖妃连连冷笑:“什么迷信的事,你在编故事吗,凭什么信你?”

    华嬷嬷在边上问道:“容嫔娘娘梦见什么了,为什么看不清?”

    容嫔的侍女便主动提她应道:“是娘娘梦见十四阿哥在水边玩耍,后来被人推下去了,连着几夜都是做同样的梦,可惜看不清梦里将十四阿哥推下水的人,这几日渐渐能看清衣衫,娘娘日夜祝祷,但愿能有一日看清真相,好给令贵妃娘娘一个交代。”

    颖妃嗤笑:“荒谬,六公主和十四阿哥是一同落水的,怎么你没看见六公主?”她咋呼地转向忻嫔道,“那天就只有你在边上不是吗,难道容嫔梦里那个人就是你?”

    容嫔“听不懂”汉语,所以对颖妃的话毫无反应,而忻嫔从听见提起十四阿哥整个人就紧绷起来,再见颖妃缠上她,索性将自己慌张的神情归结为对女儿的哀痛,结结巴巴道:“但愿容嫔姐姐能看清楚,也给我们六公主一个交代。”

    颖妃怒道:“你怎么也信,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她冲到伊帕尔汗面前比划着,“你做你的梦,你别缠着万岁爷,万岁爷日理万机,夜里休息比什么都重要,你到底懂不懂?”

    容嫔“不懂”,迷茫地看着颖妃,颖妃催促她的侍女解释,一时吵吵嚷嚷,太后呵斥道:“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既然皇帝都允许容嫔继续“做梦”,太后能说什么,叮嘱她不能耽误皇帝休息,便打发人走了。至于颖妃她更是懒得理会,一并让华嬷嬷轰了出去,转身见忻嫔形似悲戚地在一旁,好心安慰道:“令贵妃为了这件事一直针对你,可她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六公主是你的亲生女儿,说到天边也没人信你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容嫔这一手未必不是争宠的伎俩,指不定还是令贵妃挑唆她的。你不必担心,难道如今我大清断案,要凭一场梦?”

    忻嫔垂首,天知道她是怎么说出这番话的,“臣妾也盼着容嫔姐姐能在梦里看清是什么人,能给臣妾一个清白。”

    在太后跟前是这副模样,可是一离了凝春堂,忻嫔眼中满是杀人的气势,那么不巧半路遇见带着公主阿哥散步的令贵妃,她本想远远的躲开,可却与令贵妃四目相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到如今小七再见忻嫔,已经不是从前那样子了,她带着妹妹行礼,又替弟弟解释说:“永琰太小了,还不会行礼呢,等他长大些就好了。”之后知道大人们要说话,很乖巧地带着妹妹走开些,只是孩子心里终究是藏着事的,不安地看了眼额娘,见她身边有樱桃有小灵子,才略放心。

    “听说你近来夜不能寐,白日里切不可饮茶了。”红颜很寻常地说着,“喝些红枣茶枸杞茶代替茶水,既可口又能安神。”

    忻嫔觉得咽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很艰难地应了一声是。

    红颜又道:“容嫔也不好眠,不知是不是今年的炭不好,要得大家屋子里都闷得慌。她那里请太医开了几服药,一样是养血静心的,我已经吩咐人多开一些药,给你送去了。”

    忻嫔清了清嗓子,忙道:“臣妾怎敢让您费心,太后娘娘早已为臣妾安排了太医,这些日子都起效了。”

    红颜笑道:“若是又突然失效,像之前一样?”

    忻嫔开始觉得令贵妃的语气不对劲,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不知是自己太心虚,还是眼前的人气势太强,忻嫔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声音干涩地说:“臣妾的事,娘娘您知道得好清楚。”

    “自然是要派人日夜盯着你,才能知道得那么清楚。”红颜笑道,“昨晚你晚膳用得也不好,今早也只喝了半碗粥,听说不好好进膳,睡眠也会跟着不好。”

    忻嫔只觉得浑身发冷,恐惧地问着:“贵妃娘娘,您……”

    红颜微笑:“不过你也要小心些,指不定哪一碗粥里,哪一碗水里就有毒,就像淑嘉皇贵妃那样,一命呜呼。”

    “贵妃娘娘!”忻嫔瞪大了眼睛,“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红颜笑道:“我说什么了?”但她的笑容瞬间消失,走近忻嫔道,“之后的日子,我会天天盯着你的,你要是不耐烦了,就向太后娘娘告状,请太后娘娘做主。你放心,若是真有一天,你像淑嘉皇贵妃一样,要那么痛苦的离开人世。我一定会请兰贵人几时把八公主送来,和你见最后一面。”

    “臣妾……做错了什么?”忻嫔完全忘记了自己种下的恶,绝望地质问着,“臣妾一无恩宠二无权势,臣妾到底碍着您什么了。”

    就是这样的人,永远不能以正常人的道德正义来要求她,红颜冷冷道:“你说呢?”
正文 578 魏红颜在哪里?(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远处,小七转身见母亲和忻嫔越走越近,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心里正担心时,看到额娘转身朝她走来,步伐轻盈面带微笑,完全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可额娘还是平日的模样。

    “额娘。”小七松开了恪儿的手,向红颜跑来,恪儿见姐姐丢下自己,也笨拙地跟上来,娇滴滴地喊着姐姐姐姐,小七这才停下,拉起妹妹再一起跑向红颜。

    “慢些,小心摔着。”红颜赶上几步,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抱着自己,她嗔怪,“怎么好好的又撒娇了,是不是要去哪里,不想回家?”

    恪儿奶声奶气地说:“姐姐跑,恪儿也跑。”

    小七则紧紧抱着红颜说:“哪儿也不想去,就跟额娘在一起。”

    “出门时瞧见舒娘娘那儿蒸饺子呢,咱们去讨饺子吃。”红颜蹲下来,给两个孩子紧一紧身上的袄子,摸到热乎乎的小手才安心,一手搀一个孩子,有说有笑地往天地一家春走,仿佛刚才根本没遇见什么人,仿佛刚才对忻嫔什么都没说。

    看着母女三人亲热的模样,忻嫔恍惚记起来自己也有个女儿,上一回见女儿是什么时候,好像就在不久前兰贵人带着她来接秀山房,可是自己完全没心思和孩子多说一句话,仔细想来,她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长得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忻嫔晃了晃脑袋,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令贵妃对她摊牌了,令贵妃正式对她下手了。

    这边母女三人往回走,小七忽然拉着红颜说:“额娘,忻嫔走了。”

    红颜回身看了眼,见戴佳氏风风火火地往接秀山房的方向去,后头太监宫女紧紧跟随,一路踩得积雪飞扬。

    “额娘。”小七软软地喊了一声,孩子心里有话不愿说出口,可是母亲都能明白。恪儿不懂这些,只是听见姐姐撒娇,她也跟着撒娇。从前佛儿若是这样喊一声额娘,红颜恨不得把一切都给她,可是现在人家是甜蜜幸福的小娇妻,只会娇滴滴喊驸马爷,这两个小宝贝也很快都会长大,她们每一个都比红颜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咱们找舒娘娘吃饺子去。”红颜揉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特别地对小七说,“额娘今天很高兴,小七也高兴是不是?”

    且说忻嫔风风火火冲回接秀山房,大冷的天走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微微出了汗,但突然停下,背脊就一片冰冷。她哆嗦了一下,想要朝皇后的殿阁走近,可看到打着棉帘出来的花荣,她停下了脚步。不能太冲动,不然等不到令贵妃来找麻烦,她就先把皇后逼急了。

    可红颜说在腊月前,就要让她从所有人眼前消失,又怎么会给她时间来思考到底该怎么做,当天夜里忻嫔就莫名其妙地再次失眠,想到白天令贵妃对她说,小心每一碗药每一口水,极度紧张敏感的她,几乎被自己折磨得崩溃。而这一晚,容嫔又被噩梦侵扰,也不知道皇帝陪在她身边,会从她梦里知道什么。

    两日后,憔悴的忻嫔带着宫女,一如往日悄无声息地去了凝春堂,可是半个时辰后,她身边的人匆匆忙忙跑回来,递给皇后一封信,皇后看过后惊得脸色苍白,忻嫔现在就在太后身边,倘若自己不照着她说的去做,她会立刻亲口把一切都告诉太后。

    “清儿在哪里?”皇后将信纸揉成一团,问罢了这句又摇头,“魏红颜在哪里?”
正文 579 你愿全天下都知道(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如风一般闯来天地一家春,厚实的雪氅下,穿的是她方才在接秀山房暖阁里的常衣。愉妃舒妃庆妃纷纷前来行礼,皇后冷冰冰地站在门前说:“你们带着孩子玩儿去,我有些话要单独与令贵妃说。”

    樱桃站在门外,与红颜对视了一眼,红颜的目光再转到花荣的脸上,她只知道忻嫔去了凝春堂,此刻刚刚往皇后跟前送了一封信,不知那信里写了什么,但见皇后和花荣这模样,红颜也能猜出**分。

    众人散去,暖阁里静谧无声,隐约能听见永琰从他的屋子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动静,但似乎宫女太监小心翼翼地看着十五阿哥,很快就安静了。

    皇后闯进红颜的屋子,这里有淡淡的果香,空气清甜清爽,没有通常暖阁里让人皱眉头的气味,听说魏红颜用的都是上上等的银骨炭,皇帝书房里太后寝殿里烧的那种,皇后倒不是没资格用,而是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小事。此刻仔仔细细看红颜的殿阁,看似不奢华的一切,无一不精致细腻,是魏红颜在深宫二十多年沉淀下来的尊贵和体面。

    红颜猜想,皇后是有急事来,可她却突然分神在看自己屋内的陈设,便静静地等候在一旁,等门前有送茶水的动静,她亲手去接来,樱桃又轻又快速地说了句:“花荣姑姑很激动,这样的天额头上冒汗,看样子事儿不小。”

    “你守着她。”红颜这般吩咐,端着茶进来,皇后还站在热炕前,这才坐下了,看着红颜侍弄茶水,她似乎冷静了一些,想要开口,却不知从哪儿说起。

    “臣妾怕夜里少眠,很早开始就不喝茶水了,特别是冬日里。”红颜说着,将送子茶递给皇后,“娘娘若是喝不惯,臣妾立刻命人去舒妃殿阁里取香片来。”

    “我不是来喝茶的。”皇后没有接茶水,目光却定在那茶笼上,没来得及补一补脂粉,双唇略嫌苍白,她神情定定地问,“容嫔的梦,做出来了没有?”

    红颜笑道:“娘娘也信?”

    皇后愣住,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脸上,皱眉道:“这话怎么说?”

    红颜道:“容嫔做什么梦,臣妾不在乎,臣妾心里明白的事,自己信了便是信了,何须这样神叨叨的事来验证。”

    “所以你知道,是谁把孩子们推下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皇上,为什么不……”皇后的声音越来越轻,这可不是她要的结果。

    “一死了之,太便宜了。”红颜道,“让那样的人从今往后日日夜夜感受濒死的威胁,才是最好的惩罚。”

    皇后怔怔地,轻声道:“你是这么想的。”

    红颜微笑:“娘娘来,是不是有事吩咐臣妾。”

    皇后浑身一震,仓促地捧起茶碗喝茶,这送子茶的味道淡淡的甜淡淡的香,看似寡淡又能甜暖在心里,皇后一面喝茶,就听红颜在身边道:“是为了忻嫔吗?”

    没想到红颜会主动提起,皇后让自己镇定下来,清了嗓子问:“四阿哥查淑嘉皇贵妃的死因,还有容嫔的梦,这些事是不是你在背后助力?”

    红颜摇头道:“娘娘想说什么,臣妾不明白。”

    皇后忍不住激动:“你明白的,你一定什么都明白,令贵妃,你还记得我答应你的事吗,你把忻嫔交给我可好?我许诺你,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好过了。”

    红颜起身离席,在皇后面前周正地屈膝,昂首看着尊贵无比的中宫,平静地说:“整整一年,臣妾不曾动摇,该说的早在去年此时就对您说清楚了,臣妾等了您一年,给了她一年的时间养病,总该养好了吧。”

    “她就快要死了,你知道吗?”皇后道,“她得了很严重的病,一激动就会晕厥,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醒过来。现在她时不时地就整夜整夜睡不着,每天失魂落魄像个活死人一般。她活不长了,活着也是受病痛折磨,红颜,这还不够吗?”

    听见皇后喊自己的名字,红颜觉得陌生又亲切,倘若没有忻嫔横生枝节,皇后与她一直是过去几年里那样的干系,不太亲近也不疏远,可能会彼此相安地度过一生。自己没有超越中宫的野心,而皇后也没有防备自己的疑心,她跟着皇帝君临天下,自己安心打理内宫之事,一起都那么美好。

    “红颜。”皇后再次喊了她的名字,离了座一样跪在了红颜的面前,双手抓着她的胳膊,使劲地抓着,“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母仪天下,当世最尊贵的女人,对着自己说“求求你”,红颜内心是震撼的,她本就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后对于傅二爷的深情,她也不知道这一刻,到底是忻嫔利用了皇后,还是自己在要挟她。

    “忻嫔死不足惜,可是她会害更多的人,即便是我也死不足惜。”皇后眼中含泪,把痛苦都化在了抓着红颜胳膊的手上,红颜感觉到疼痛,想要挣扎,可皇后越抓越紧,“我没得选择,我真的别无选择。”

    戴佳氏的恶,无法用常人的道德正义来约束,而皇后的痴情,也不能用常人的冷静理智来劝说,红颜也有自己存活在这人世的道理,每一个人本身是独立的,没有冲突矛盾之下,本来谁也没资格去管别人怎么活怎么想。这些道理红颜都懂,可若一切真变得这样理想,天下也该乱了。

    “傅二爷一定希望娘娘能好好地活下去,他在的时候一定也想对您说这句话,此生不能成全的情意,来生还能有机会,可是既然注定一辈子都不可能,就该让彼此都轻松幸福地活着。”红颜直直地看着皇后的双眸,“娘娘,情为何物?在您心里,情究竟是什么?”

    皇后惊恐地往后退,身子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可现在内心的震动盖过了所有的知觉,她不会冷也不会疼,目光像被外面的冰雪凝固,定在红颜的脸上转不动了。

    “是忻嫔……告诉你的?”这一刻,皇后却没有否认的心。

    “不是她告诉的,早在傅二爷还活着的时候,您还是娴妃娘娘的时候,臣妾就知道了,多少年?”红颜苦笑,掰着手指头数一数,“记不起来了,只知道皇后娘娘对傅二爷的情意,太长太长。”

    皇后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红颜,傅清哥活着的时候魏红颜就知道了?她脑中纷乱,什么都理不清了,猛地想起傅清哥是富察皇后的兄长,她轻声问:“富察皇后也知道吗?”

    红颜摇头:“富察皇后若是知道,以皇后娘娘的个性,您大概会活不成吧。”

    皇后的目光变了,用敬仰神明的目光看着红颜:“所以你为了救我,至今没说出去?”

    红颜道:“臣妾不说,不是为了救您,臣妾至今沉默,和您没有半点关系,臣妾并不认可您这份感情,至少在您成为皇上的女人之后,您不该再那么做。事到如今被忻嫔胁迫,那所有的事,不都是您自己做出来的吗?”

    皇后的眼泪止不住了,不知化入了怎样的情绪,她并没有嚎啕大哭,可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一手抓着红颜的衣袖,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想要缠住她,艰难地才说出几句:“可是忻嫔现在就在太后跟前,她随时都会说出去。”

    红颜问:“皇后娘娘,是不是只要有人提起来,您就一定会承认?比起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害处,您更在乎的是,可以正面承认这份感情是不是?”

    皇后无言,红颜继续道:“不然的话,凭忻嫔几句话能证明什么,您忘了吗,臣妾曾被谣传与富察傅恒暧昧,连纳兰如茵都被卷入与皇上的纠葛里,可一阵风过去了,现在臣妾提起来,您也觉得陌生吧。您把皇室看做什么了,把皇室看做什么了,虽然这是绝对提不得的事,可还是经得起几句风言风语,不论忻嫔说了什么,只要您坚定地否认,只要您不动摇,她能改变什么?”

    皇后微微垂下了目光,红颜又一句话直击她的心房:“娘娘,您是喜欢承认这件事对吗,其实您很期待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一段情,对您来说,也是一种成全。”

    “你不要胡说。”皇后否认了,可目光涣散得不知她在看什么,言语也是那样无力,“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娘娘留在这里继续喝茶,我去凝春堂。”红颜缓缓站了起来,跪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可她之后的路要走得很踏实,每一步都要给自己有个交代。

    还坐在地上的皇后仰望着红颜,迷离的目光仿佛什么也看不清,她声音干哑地说:“你这一去,就不怕回来时,我会死在你的屋子里?”

    红颜摇头:“臣妾不会给忻嫔机会说这些无用的话,您信吗?不如娘娘就在这里等我,看看臣妾会带什么结果给您。”

    皇后冷冷一笑:“我知道,你等了一年,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尊重了。”
正文 580 为什么要针对我(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娘娘,您一点都不像中宫皇后。”红颜道,“倘若这一生无人来打扰您,该多好。”红颜搀扶皇后起身,让她稳稳地坐下,递给她擦拭泪水的丝帕,便朝后退了一步说,“臣妾这就去凝春堂,忻嫔没有资格再见您,有什么话该是臣妾去对她说清楚。”

    “可是太后不会帮你。”皇后道,“太后就算明知道自己是错的,她也不会帮你。”

    红颜笑:“臣妾也没打算让太后帮什么忙,太后只要听着看着就好了,她年纪大了,这宫里早就不是她说了算了。”

    皇后抿了抿唇,道:“也许中宫的位置,本就该让你来坐,当时若不是我而是你,该多好。”

    红颜摇头:“臣妾此生只见过两位皇后,历史上的各位不敢作比较,但相比富察皇后,您并没有什么不如。抛开傅二爷相关的一切,您一切都做得很好不是吗?而臣妾,皇上早在当年就对太后起誓,魏红颜此生不会是皇后,金口玉言,纵然有一天皇上忘记了,臣妾也会替他牢牢记住。”

    “是吗,不过这皇后真没什么可当的,一点没意思。”皇后长长叹了一声,像是放下了什么。

    “娘娘,您要继续留在这里吗?”红颜问。

    “你去吧。”在知道红颜早十几年就察觉她对傅二爷的情愫,在明白自己被“尊重”了这么多年,皇后心里忽然敞亮了,仿佛就算此刻皇帝冲来质问她为什么,也变得无所谓了。至于永璂,他出生在傅二爷故世之后,谁也不能否定他的存在,孩子要怎么想,本也是她自己种下的孽,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不会死在你的屋子里,不会给你添麻烦。事到如今,我何尝不是受够了,一年尚且如此,一辈子?”她摇了摇头,将身前的衣衫理了一理,昂首道,“我随你一同走,你去凝春堂,我回接秀山房等消息。”

    红颜暗暗松了口气,福身称是,出来后便唤过花荣和樱桃。花荣听说皇后要回去,而令贵妃要去凝春堂,立时便两眼放光,那虔诚期盼的眼神看得红颜笑出来,但红颜什么都没表示,便带着樱桃小灵子与皇后分开了。

    凝春堂中,太后正在佛堂礼佛,天气暖和时忻嫔会守在门外,如今天寒地冻的,她就会被安排在边上的殿阁等,屋子里暖暖地烧着炭盆,她正怔怔地发呆,连门前挑起棉帘,有寒风灌进来,也没让她醒过神。

    “这炭炉看似静悄悄无烟无尘,实则滚烫得很,看久了会伤眼睛,等觉得不舒服了,已经熏坏了。”红颜仿佛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了忻嫔的面前。

    忻嫔先是一怔,大抵是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又壮起了胆子,起身行礼道:“贵妃娘娘吉祥。”

    红颜绕过她,径直在她原先坐的地方坐下了,含笑道:“皇后娘娘方才去了天地一家春,说是你在这里等娘娘,有些事要同娘娘交代,娘娘说她忙不过来,让我来问问你是什么事。”

    忻嫔朝门外看了几眼,并没有别人跟进来,她又不放心地跑去门前挑起门帘,除了相随的宫女再没有其他身影,忻嫔脸色紧绷地跑回来问:“皇后娘娘对您说什么了。”

    红颜听见了熟悉的咳嗽声,很轻微地化在风里,都没能引起忻嫔的注意,但那却是樱桃给她的提醒,这会儿功夫,太后从佛堂出来了。红颜道:“皇后娘娘说的,我已经告诉你了,不正是来问问你,到底有什么要告诉娘娘吗?”

    忻嫔眉头紧蹙,别过脸说:“臣妾只想见皇后娘娘,辛苦您白跑一趟。”

    红颜笑:“这里是凝春堂,你与皇后天天在接秀山房,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在家说,要来这里说?难道是和太后有关?”

    门外头,华嬷嬷带着宫女簇拥礼毕的太后从佛堂出来,太后乍一眼瞧见红颜身边的樱桃时,微微眯眼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而见樱桃上前搀扶,熟悉的声音面容,她不免有些嫌,不耐烦地嘀咕了声:“你们来做什么?”

    樱桃恭敬地应着,与嬷嬷一路请太后往自家主子和忻嫔所在的殿阁窗下走,还笑着:“这里避风,您才从佛堂里出来,别叫风扑了冻着。”可是到了近处,樱桃就不说话了,恰好从窗里传出忻嫔的声音,与平日里弱不禁风完全不同的气势,似在逼问令贵妃,“娘娘到底要做什么,臣妾此刻无话可说,您还请先回吧。”

    皇太后愣了愣,刚要开口,却听红颜道:“容嫔把梦做出来了,推十四阿哥下水的人,是你。”

    华嬷嬷迅速将氅衣为太后裹上,将热乎乎的暖炉塞进她的怀里,甚至有宫人搬来凳子请太后落座,一切都像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她和樱桃站在一旁为太后挡风,樱桃则跪下道:“太后娘娘,您受累在这儿坐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一切都是事先准备好的,连上前伺候的宫人都是华嬷嬷的心腹,太后早就明白自己身边的事不是自己能做主,但那都是饮食起居上华嬷嬷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体贴,太后一直也不在乎。此刻却让她很反感,想要朗声把魏红颜和忻嫔叫出来,竟听见忻嫔冷笑:“那又如何,太后娘娘说得好,大清的律法,几时要靠荒谬的梦境来定罪。贵妃娘娘,您不觉得可笑吗?”

    红颜道:“我并不打算把你交给衙门,既然如此,要证据做什么,梦也好随便说的一句话也好,只要我自己信了,就可以了。”

    太后脸色深沉,合上了双唇,怀抱着手炉静下来,听里头到底说什么。

    屋子里,红颜故意坐在这个位置,就是好让声音传出去,外头早就有动静传来,但忻嫔过于激动没能察觉,而她也已经坐了下来,几日不眠让她没有力气站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嗜血一般,冷笑着:“既然贵妃娘娘都认定了,何必让容嫔做什么梦,实在多此一举。”

    红颜笑道:“不会多此一举,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

    忻嫔怒然,双眼紧紧瞪着红颜,似乎怕自己开口说出不该说的,不自觉地用牙齿咬住了嘴唇。

    “四阿哥查淑嘉皇贵妃的案子,你也吓着了吧。”红颜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清脆地摆在了桌上,她道,“照着你的戒指,我命工匠打磨了一模一样的,你看看你手里的和我这件,是不是分不出来了?”

    忻嫔下意识地把手藏到了背后,指间摸到了那一枚戒指安然无恙,便笃信红颜是骗她的,正如她说的要吓唬自己,可是……她为什么会提起戒指,她知道戒指是派什么用的?

    红颜手里把玩着那枚戒指,似乎有些笨拙,好半天才将镂空的宝石打开,她舒了口气道:“实在佩服你,怎么能运用自如,是不是天天夜夜练了无数遍?”

    忻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的咽喉好像被那一颗宝石堵住,艰难地发出声:“慧云……真的在您手上?”

    红颜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慧云不见了的事,当真和我没什么关系,不过我从别人口中听说,慧云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清楚了。”

    窗外,太后被华嬷嬷和樱桃拥簇着,身上有裘皮大氅有手炉,本不该发冷的身子,却不知怎么一点点冷下来,她还没有老糊涂,她依旧耳聪目明,到这一刻,不必屋子里再说什么,太后心里都懂了。她不正是一次次地问过华嬷嬷,倘若忻嫔真的作恶……

    而此刻屋子里传来红颜的声音,她在问忻嫔:“你是怎么用这枚戒指把毒药放进淑嘉皇贵妃的姜茶里的,当时当刻细细地查了很久,竟没有一个人看见。”

    忻嫔挣扎着:“贵妃娘娘您胡说什么,臣妾听不懂,臣妾不明白,娘娘,太后就要从佛堂出来了,臣妾要伺候太后娘娘了。”

    红颜问:“要不去太后娘娘跟前说?”

    里头一阵寂静,红颜又道:“淑嘉皇贵妃发现六公主的身世可疑,所以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太后心头一惊,不可思议地目光与华嬷嬷对视着,华嬷嬷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些话,一样的惊愕。

    从六公主混淆皇室血统,到淑嘉皇贵妃的死,再到忻嫔亲手溺死了六公主和十四阿哥,红颜简单地叙述了一遍,问道:“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了,不过这三件事任何意见挑出来,都是死罪难逃。”

    “我就知道慧云不见了,我也到头了。”忻嫔笑得狰狞又凄凉,“早就不该把慧云留下,早就该让她永远闭嘴,她总是劝我向善,我就知道她和我不是一路的人。”

    红颜问:“慧云劝你向善?”

    忻嫔冷笑:“是啊,劝我做个窝囊的人,不要争不要抢。”她的目光落在红颜的脸上,三十好几的女人了,为什么还能有这样的容颜?她疯了似的一下子扑了过来,死死地掐住了红颜的脖子,“我什么都没有,我明明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针对我,为什么?”
正文 581 这么多年,您欠我的(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瞬间的窒息,让红颜有求生的**,她身体好精神好,怎么都不至于被一个几天几夜没睡,精神和身体都濒临崩溃的人掐死,挣扎了几下就摆脱了忻嫔的束缚,猛地一把将她推在地上,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息。

    外面听见里头有这样的动静,樱桃迅速冲了进来,但主子已经安然无恙,而忻嫔却摔得不轻,一时爬不起来。红颜示意樱桃出去,樱桃再退出来,见华嬷嬷朝她招手,到跟前却是太后问她:“里面怎么了?”

    樱桃道:“忻嫔想要掐死我家主子,不过娘娘已经挣脱了。”

    太后想了想,便扶着樱桃和华嬷嬷起身,似乎是要进门去,但才站定了,听见里头说:“生六公主的苦主,我已经找到了,随时可以来与你对质。杀淑嘉皇贵妃的戒指就在你的手指上,大概你曾经也用一样的方法,生出了八公主。至于溺死我的永璐,你真的以为是容嫔梦见的?是她亲眼看见,那天她就在你身后。”

    又听忻嫔的声音说:“既然娘娘什么都知道,什么证据都在手上,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让皇上来抓我,是不是您也有所顾忌,皇……”

    显然忻嫔想说的是皇后,可红颜既然知道太后就在门外,当然不能让她把话说下去,及时地压过她的声音道:“皇上日理万机,怎好劳烦皇上来过问你的事,你不配提起皇上,更不能让天下人知道后宫有你这样的存在,而你是太后娘娘亲自选进宫的。”

    说这句话,红颜的目光朝向了窗外,那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身影,她回眸对忻嫔道:“太后娘娘就在窗外。”

    忻嫔目光一亮,鱼死网破地挺起了身子,伏在炕头想要对太后喊什么,可是脑袋被红颜重重地拉了回去,冷不丁地一块丝帕就塞进了她嘴里,红颜把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花盆底子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这一辈子都不曾这么狠过,可是眼前的人,杀了她的儿子。

    忻嫔无力地挣扎着,红颜按住了她的脑袋,在她耳畔说:“任何道理在你面前,都没有说服力,六公主也好嘉贵妃也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你杀了我的儿子,就必须付出代价,我不会让你一死了之这么便宜。”

    因里面又传来疑似打斗的动静,樱桃实在不放心,再次闯了进来,但这一回主子没再让她退下,而是让她命小灵子带人把忻嫔送走,不仅要束缚她的手脚,最重要的是把她的嘴严严实实地堵上。

    忻嫔是被抬出去的,盖着厚厚的被子,看不出被捆绑了手脚并捂着嘴,小灵子会处理这些事,红颜很放心,而她跟着一起出门,看到太后站在窗下。

    红颜整理衣衫上前来行礼,太后颤巍巍说不出话,眼前的魏红颜,像是她从未见过的人。

    当太后被送入暖阁,红颜在一旁伺候端茶送水,华嬷嬷和樱桃识趣地退了出去,当红颜把热茶送到太后面前时,老太太却问她,是几时收买了华嬷嬷,几时将她身边的人,都归为己用。

    红颜放下茶碗,到太后跟前跪下道:“太后娘娘明鉴,臣妾没有收买华嬷嬷,只是这么多年一些事情上的往来,臣妾敬重嬷嬷,嬷嬷也心疼臣妾,有些事上就达成了默契。华嬷嬷一生终于太后,一切以太后为重,您可以怀疑臣妾的用心,切不可怀疑嬷嬷的诚心。”

    太后冷声道:“你可知道,我最最厌恶的便是你这副模样,好像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看得透,只有你一人是清醒的。”

    “臣妾惶恐。”

    “你惶恐,你敢做出今天的事,还有什么可惶恐的,该惶恐的人是我。”太后的手颤巍巍地指着红颜道,“你方才说,忻嫔是我选的人。”

    红颜淡定地应着:“天下人都知道,是您在选秀的规矩之外,将忻嫔特别选进宫,并不是臣妾说的。”

    “那你要怎么样,去把弘历叫来,让他来责备我。”太后怒道,“你说的那些事,我都要彻查,不是给忻嫔一个公道,是要给我自己一个明白,岂能你一人说了,就算了?我从头到尾听着,忻嫔也并没有承认啊。”

    “臣妾想过无数种可能,如何让您亲耳听见忻嫔承认她的罪过,混淆皇室血脉也好,杀淑嘉皇贵妃也好,溺死臣妾的永璐也好。”红颜昂首看着太后,提起永璐她心痛如绞,坚定的神情里也有了几分动摇,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她不能哭,现在还不能哭,红颜继续说道,“可后来臣妾明白了,这一切在她眼里都不是罪过,她根本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又怎么会承认。而臣妾做那样的事,就要算计您更多,不如像今天,捡日不如撞日,遇上了,就遇上了。”

    太后的胸前起起伏伏,她很明白忻嫔犯下了什么罪过,可人是她找来的,是她一手栽培的,宣扬出去,她必定颜面扫地。

    “把所有的证据都送到我面前。”太后紧紧蹙眉,说着难以启齿的话,“六公主的生母在哪里?六公主不是皇上的孩子?

    “并没有找到六公主的生母,臣妾是吓唬忻嫔的。”红颜苦笑,“可是您也听见了,她根本不惧怕,在她眼里不是错的事,又何必在乎证据。不,不是她不惧怕,而是她每一次都做好了最后的打算,她一无所有,所以她什么都能抛下。”

    太后深深地呼吸,可每一下都不能纾解胸中的郁闷,她冷笑:“那你到底要怎么做,还不快把皇帝请来,告诉他,是我把人弄进来,是我害死了这么多人命,害死了你的孩子。”

    红颜摇头,安宁的神情与太后面上的浮躁全然不同,她道:“忻嫔作恶,与您选她进宫的初衷毫无关系,您只是希望她成为被皇上喜欢的妃嫔,希望她成为可以取代臣妾的人。”

    太后的眼神尴尬地避开了红颜的目光,冷笑:“你看看你说的话。”

    红颜不为所动,继续道:“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您不喜欢臣妾,希望皇上能有更好的女人相伴,这都是人之常情。至于后来忻嫔作恶扭曲了人性,并不是您的责任,之后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该由您来承担责任。这一点,哪怕永璐的死让臣妾痛不欲生,臣妾心里也很明白,绝不能怪错人恨错人,那不然和忻嫔又有什么差别。”

    太后露出了和方才一样的神情,她刚刚提醒过红颜,她特别讨厌红颜说大道理,她特别讨厌红颜摆出这另一种意义的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是这么多年,您欠臣妾的,臣妾想在今日,与您都算清楚。”谁知红颜话锋一转,又把责任推向了太后。

    “我欠你的?”太后眯着双眼,她们初次相见是什么时候?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是不是安颐还在,太后心里微微颤动,她竟然已经有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就在暖阁后的屋子里,你给臣妾灌下了绝育之药。”红颜缓缓道,“之前之后的事,太后娘娘,您都忘记了吗?”

    太后冷然道:“我老了,记性不好了。”

    红颜俯身叩首:“太后您老了,和敬公主每每给臣妾来信都说,皇祖母年事已高,若有什么不愉快,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要和您计较。”

    “那孩子也是瞎好心,我几时为难过你?”太后强硬地撑着说,“这么多年,就说今天你能在我凝春堂动手带人走,我若当真欺压了你,你魏红颜能有今天吗?”

    “皇上的起居饮食点点滴滴,是臣妾日日夜夜体贴照顾,换来二十年如一日的情分。”红颜脸上有傲气,完全压制了太后的霸道,“三宫六院事无巨细,是臣妾费尽心血,从小事一件件做起,收服人心。小七恪儿,还有永璐永琰,是臣妾保养身体,苦等十几年才得到的孩子。这一切,都是臣妾自己挣来的,与您没有任何关系。可是这一切背后付出的辛苦,却都因为您。”

    “魏红颜!”

    “太后娘娘,臣妾在当年就对您说,臣妾没有野心,也不会不敬重您。皇上的情意臣妾视作天视作命,会用一生来珍惜和守护,绝不会屈服于您的一声不喜欢。”红颜依旧稳稳地跪坐在太后的跟前,她不在乎屈膝会带来耻辱,太后是长辈是她的婆婆,她跪得起,可是今日,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皇上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再让他两头都不安心。”红颜正色道,“这些年,您欠臣妾的,自此一笔勾销,臣妾绝不敢再提半个字。但从今往后,还请太后放宽心颐养天年,再也不要插手宫里任何事,臣妾,也不会再让您多费心。”

    “魏红颜,这些话,你敢不敢对着皇帝再说一遍?”太后问。

    “这些话,早在对您说之前,臣妾已全部告诉了皇上。”红颜道,“刚才您说的话就有偏颇,该是没有皇上,才没有今天的魏红颜。”
正文 582 根本不在乎(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是有一日,永琰的妻妾来对你说这番话,来向你炫耀你生的儿子已经不属于你,你会怎么想?”才过了七十大寿的人,原盼着能过八十大寿九十大寿,可太后此刻没有这份心思了,冷冷地说,“你若把我气出个好歹,皇帝还会偏向你?你就一点也不害怕,你不知道伴君如伴虎,在你眼里,弘历到底是什么?”

    “太后娘娘胸襟宽广,又岂会被臣妾气出好歹。”红颜依旧不为所动,“至于永琰,臣妾不会对他的妻妾做任何您对臣妾做过的事,孩子们自然也不会来对臣妾说这番话。臣妾此生的责任和愿望,就是一生一世陪伴在皇上身边,孩子们长大离巢是在所难免的事,把他们养大成人,臣妾的责任便尽到了。”

    皇太后反复说过,她最讨厌红颜在自己面前说大道理,然而正因为那些所谓的大道理,没有一件是深奥得需要大智慧去参透的,都是浅显的都是人人都该明白的,可是太后常常会忘记,不,该是说从她成为太后,成为这大清至高无上的女人起,她全部都忘记了。

    “可是魏红颜,不论你做什么事,不论你做得再好,讨厌便是讨厌了。”太后的目光仍旧没有半分亲近之态,事到如今,以她的个性更不可能放下身段来向红颜服软,冷冰冰地说着,“正如皇帝讨厌戴佳氏,从第一眼起就不喜欢她,她的美貌她的能干她的温柔体贴,在皇帝眼里一文不值。你怎么不去对弘历说些大道理,让皇帝当初不要把忻嫔逼上这条路?可见这是说不通的,而我从一开始就讨厌你,永远不会改变。”

    “是。”红颜应下了,再俯身叩首,实则有一句话她没说,那便是她也讨厌太后,从第一眼起就讨厌,永远不会改变。

    “我再也不想听见有人提起戴佳氏,你能处理好吧。”太后道,“既然你这么本事,那就照我说的去做,别让人再提起曾经是我将她选入宫。也别让这么丢人的事宣扬出去,皇上颜面扫地,于你也没什么好处。”

    “是,臣妾必然照您说得去做。”红颜缓缓起身,正视着太后道,“自然臣妾说的话,也请太后娘娘想一想。”

    太后冷哼:“怎么,不听你那些话,我就罪该万死了?”

    红颜毫不动摇:“是臣妾罪该万死,但之后任何事,臣妾不会轻易让步,臣妾只有一个目的,让您安心颐养天年。这六宫不会乱,皇上会得到最好的照顾,除此之外,臣妾也别无所求。”

    “滚出去。”太后幽幽念出这三个字,又道,“你记清了,在我跟前,你永远也得不到一个好字。”

    红颜默默行礼向后退,她今天说了曾经不敢说,但在心中酝酿十几年的话,可她到底还有分寸在,有些话不该说出口。但皇帝知道她的心,弘历一直都明白,红颜对太后没有任何期待,什么“好”字,她根本不在乎。
正文 583 一切如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太后身前退出,红颜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樱桃迅速将雪衣为她披上,白皙柔和的风毛里,露出美丽的脸颊,而那眼中如释重负的洒脱自在,实在珍贵。

    樱桃轻声问:“主子都说了?”

    红颜一笑:“能说的该说的都说了,哪怕这会儿走出去皇上就翻脸不再护着我,我也不在乎了,从前觉得能退让就退让,能少一事便少一事,可让了一辈子才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委曲求全。”

    红颜将身上的雪衣紧了紧,说:“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先去向皇上解释,之后再给皇后一个交代,你让小灵子把忻嫔看紧了。”她停了停又吩咐,“请何太医派人去照顾,她身体不好。”

    “这里呢?”樱桃往回看了一眼,“太后娘娘这里,要不要奴婢派人留心?”

    红颜却没有回头,径直朝门外去,这个地方她往后还会来无数次,但今日不想再多看一眼,她应道:“华嬷嬷会照顾好太后,谁也会委屈了太后。”

    屋子里,华嬷嬷进来时,只见太后如石雕一般定在原处,嬷嬷感觉屋子里十分闷热,便见是方才恰到好处的炭火烧得过旺了,她便去窗前打开一条缝,又想喊小太监来换下炭盆,却听太后冷幽幽道:“可见我的身体不如你,你是觉得闷热吗?可我身上寒飕飕,总觉得有风从关节里漏进来。”

    “主子,奴婢宣太医来。”嬷嬷忧心不已。

    “我只是这么一说,没事。”见华嬷嬷没有对发生什么好奇的神情,她问,“忻嫔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

    华嬷嬷摇头:“奴婢今日也是第一次听说,没想到忻嫔娘娘竟然……”

    “你信?”太后问。

    “可是,为什么不信呢?”华嬷嬷道,“奴婢无数次看到忻嫔娘娘露出凶戾的目光,一直认为她非善类,主子若要奴婢选择的话,奴婢信令贵妃说的一切,但这与奴婢一心一意向着您并不冲突。”

    “到头来,你们都是好人,只有我是恶人。”太后眼中微微湿润,可这并不是忏悔的泪水,她问华嬷嬷,“你知道魏红颜,对我说了什么?”

    嬷嬷摇头,太后道:“我以为她会来对我说这么多年过得多惨,我以为她会就忻嫔那些事,为她可怜的孩子,来指责我害她有多深。可不过是略提了几句,她从头到尾都在向我证明,她有多坚强多努力地活着,还活得很精彩,活出了能在今天胆敢这样对我言语的气魄。”

    殿内一片寂静,半晌后太后才道:“弘历已经离不开她,她太聪明,比起和我作对,比起和这宫里其他女人作对,她把心思都花在弘历身上,事到如今我再不能把她怎么样了。并不是到今日输了,早从让她活着离开凝春堂起我就输了。”

    嬷嬷感觉到太后语气的变化,她不安地抬起头,惊见太后落泪,可她却说:“招来戴佳氏祸害宫闱是我的错,可若没有魏红颜在,又从哪里来的戴佳氏?我若没有善待她,她早就和年氏一样连怎么死都不知道,我若有当年的狠心,她早就灰飞烟灭。可她不知感恩,还说什么她的一切好都与我不相干,是弘历给了她一切,她真的不知道,我动一动手指头……”

    太后气急下说得太快,一口气没缓过来,捂着胸口连连咳嗽,慌得华嬷嬷要宣太医,可是太后却一把抓紧她的胳膊说:“不许宣太医,她能活得好,我也照样能活得好,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也不能再输给她。”

    嬷嬷明白了红颜为何曾经对她说,她不打算感动太后也没想过要改变太后,自己跟了主子一辈子,竟还不如一个不受待见的儿媳妇了解婆婆,太后这辈子注定不会变了。

    “奴婢会陪着您,无论什么时候奴婢都会陪着您。”华嬷嬷为太后顺口气,说道,“您消消气,日子还长着呢。”

    此刻接秀山房中,花荣得来消息,说忻嫔病倒被令贵妃从凝春堂接走,没有送回九州清晏,也没送来皇后这边,毫无疑问这一下送走,旁人再难看到戴佳氏,她兴奋地来告诉皇后,忻嫔再也不能要挟皇后,她会从六宫消失,像当年纯贵妃一样。

    可是皇后神情怔怔的,虽然她最后放弃了挣扎,可她心里的担忧并没有少,她还在等待忻嫔出事后可能发生的一连串风波,她还是半信半疑,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会为忻嫔做她所交代的事。她问花荣的只有一句话:“宫里头,开始传我的事了吗?清儿在哪里,她知道了吗?”

    花荣连声道:“主子您相信奴婢,忻嫔觉没有那个本事,您的事不会再有人提起。”

    皇后苦涩地说:“花荣你可知道,令贵妃她十几年前就知道我和傅清哥的事了。”

    花荣一怔,但她并不惊讶,与令贵妃的一次次相谈里她已有所察觉,总觉得令贵妃似乎知道更多的事,她说其他的一切都和她不相干,原来意在此。

    “十几年了,她从未提起过半个字。”皇后呢喃着,“你说这么多年,她是怎么看待我的,是尊重我的无可奈何,还是认为我对皇上不忠不贞?她和我不一样,和这宫里许多女人都不同,我们对皇上是敬畏是认命,看得出来,她是把心都交给皇上了,她是怎么容忍我的异心的?”

    “奴婢不懂情爱,可是奴婢想一想。”花荣道,“对于贵妃娘娘而言,您对皇上的无情,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有皇上,而当初富察皇后,就完全不同了吧。既然您与贵妃娘娘毫无冲突,以贵妃娘娘的个性品格,才会有这么多年的相安无事。”

    言语间,门外通传令贵妃驾到,皇后一点没在乎身上的衣衫头上的发髻,仿佛在红颜面前根本不需要维护皇后的尊严,也许从她心里就从来没在乎过皇后这个位置。

    但红颜一直尊敬皇后的存在,她在门前行礼,被皇后搀扶起来,看到皇后眼中的焦虑,红颜道:“您放心,忻嫔再也不会要挟您任何事,她最后还在挣扎,想要说出些什么,可见她知道一旦被堵上了嘴,就什么也说不出了。根本不会有人为她办事,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是人精,他们识时务。”

    皇后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我信你。”她愣了一愣后道,“那之后的日子,又恢复到从前了吗,从前怎么过,将来还是怎么过?”

    红颜正色道:“是,臣妾会永远敬重您,这么多年娘娘若还不能明白臣妾的心意,那臣妾说再多也无用。臣妾从无僭越之心,将来的日子,臣妾会守着自己的本分过下去。只是……”

    “只是?”皇后略不安。

    “曾经您并不知道臣妾知道那些事,如今您再看待臣妾,多少会有些不同。”红颜道,“臣妾能保证的事,您若不信则说得再多也无用,所以有些话臣妾也想先说在前头。娘娘您该明白,在这宫里,您虽然无上尊贵,可真要做什么事,您施展不开。有什么话,请您任何时候都清清楚楚地对臣妾说,能解决的咱们解决,不能解决的也好歹有个商量,千万千万不要有误会。”

    红颜虽然谨慎,可皇后对此当真不在乎,而红颜也明白,这世上只有与傅二爷相关的一切,才会让皇后上心,哪怕真有一天自己夺走她的后位,她也会拱手相让退在一旁。

    “这几天我还是不安心的,过几日若真的没有任何风波,我就能安心睡一觉了。”皇后露出几分轻松的笑容,“至于你担心的事,大可不必多想,我有自知之明,希望我们将来还是如从前那样默契,我继续做好我这个皇后,而这个皇宫就交给你了。”

    红颜颔首,但却听皇后呢喃着:“族人曾诱惑我为十二阿哥谋前程,将来我成为太后,清儿成为皇帝,我就能每天都看到他。相反他若为臣子,我却不得不成为太后,就不能天天和他在一起。”

    “娘娘的意思是?”突然听见这番话,红颜心里没底,而她现在对永琰有所期待,心境也早就变了。

    “可我觉得,皇上对清儿淡淡的,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皇上眼里该是只有富察皇后的孩子,才真正称得上嫡子。”皇后苦笑,“当然我也不在乎,现在就是想,倘若你的永琰能有一日成为皇帝,到时候能不能让他,允许我出宫与清儿住在一起。我知道这很麻烦,哪里有皇太后出宫住的。”

    红颜和花荣对视了一眼,看到花荣满脸的无可奈何,皇后果然是皇后,痴情人果然是痴情人,她不在乎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她在乎的事,无论何时都能提起来。

    “臣妾不知怎么应您这句话。”红颜尴尬地笑着,“但臣妾相信十二阿哥,一定会是个孝顺的孩子。”
正文 584 将来的事谁知道(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孩子小的时候那么缠人那么可爱,长大了怎么就生分了,常常觉得力不从心,好好说句话都不容易。”皇后感慨起孩子的事,仿佛一时将忻嫔忘记了,红颜陪了她小半刻便要告辞,她还是希望避免和皇后提起傅二爷。

    退出门外时,花荣一路小跑着跟上来,红颜见过花荣很多时候的模样,但今天这样高兴,至少这些年里很少见,她神采飞扬,眼中有感激之情,递给红颜温暖的手炉说:“娘娘您路上带着吧,起风了。”

    红颜笑着接过,花荣凑近了便轻声道:“贵妃娘娘,谢谢您,奴婢今生不能离开主子,来生必报答您。”

    “我原就说其他的事与我都不相干,既然现在都知道是什么事,那就更该明白我不会提起半个字。”红颜笑道,“宫里的事往后还要你多留心,我若有疏忽之处没及时向娘娘禀告的,请一定来提醒我。”

    “那是奴婢的本分,何来的‘请’字。”花荣谦恭地说着,一路将红颜送出很远,回来时见几个被她安排跟着忻嫔的太监宫女探头探脑,便扬眉吐气地说,“把她的东西收起来送去内务府,贵妃娘娘自有安排,忻嫔养病另有人照顾,你们照旧当从前差,不许多嘴多舌,往后忻嫔任何事,都与我们不相干。”

    撵走了那个瘟神,接秀山房里云开雾散,底的人见花荣心情好,也跟着高兴起来,就连十二阿哥今日回到家中,都察觉到气氛不同,小孩子倒是无所谓忻嫔怎么样,但他的哥哥永瑆,一直惦记着这号人物。

    这日忻嫔的事,书房里也略有耳闻,永瑆了学就来找红颜练字,红颜知道他另有心事,便让樱桃守在门前,自己单独与永瑆在屋子里,一面为他铺开纸笔,一面把忻嫔的事交代给他听。

    永瑆神情严肃地问:“您会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吗?”

    红颜道:“自然不能和在外头的时候想必,不会让她享福但也不会让她饿死,除非她自己绝世寻死。她要寻死我绝不拦着,但她若不死,活着就要受罪,我怎么会让她好过?”

    永瑆低头自己磨墨,犹豫了一番还是问:“所以活着受罪,比死了更痛苦是吗?”

    红颜毫不留情地说:“她若不寻死,就是想活,那每天都会担心会不会死,每天都要承受你额娘临终前的痛苦。永瑆,这些话对你说,本是很残忍的,可我们既然什么都说开了,就不要有隐瞒,你有什么疑惑,令娘娘都会尽力向你解释。但我还是那句话,希望你能忘记。”

    “令娘娘,我可以告诉四哥吗,让四哥心里有个底,那他查案没有结果,也不会不甘心。”永瑆问。

    红颜心里有些愧疚,她到底是利用了孩子,更利用了四阿哥兄弟没有亲娘的可怜,她道:“永瑆若说不清楚,就请四阿哥来问我,我也会好好对四阿哥说。”

    “是,倘若四哥糊涂,我们再来找令娘娘。”永瑆爽快地应着,还得意地说,“四哥若知道之前那些事的缘故,一定后悔揍我了。”

    孩子此刻已无心练字,撂砚台就往外走,要去找他四哥解释这些事,但跑到门前又跑回来,躬身道:“令娘娘,谢谢您,我竟忘了感谢您。”

    红颜含笑看着孩子作揖,又见他跑出去,这一天,已经有两个人对她说感谢,可这一切红颜分明都是在为自己做,她一点也不觉得值得他人来感激,她何尝没有利用别人?

    樱桃进门来,说公主们晚膳要在舒妃屋子里用,红颜说她换了衣裳也过去,樱桃上前伺候时,却听得主子默默念:“如今我们站在利益的同一方,但有一天彼此矛盾冲突,今日的感谢,都会化作恨吧。”

    “娘娘?”

    “不能感情用事,还是无情的好。”红颜轻轻一叹。

    姐妹几人带着孩子用晚膳时,四阿哥派人传话说今晚接永瑆到府里住一夜,明日一早就送他回圆明园,舒妃派人送点心瓜果去,是阿哥府里不缺这些东西,不过是一份客气,舒妃对红颜说:“长嫂如母,我想着将来永瑆的大事,都让四福晋去操持,她若是不乐意再议。”

    “四福晋稳重可靠,淑嘉皇贵妃为自己选了个好儿媳妇,八阿哥和十一阿哥的福晋自然也要好。”红颜对愉妃和舒妃笑道,“姐姐们的担子可重了。”

    愉妃叹道:“但愿八阿哥别学永琪,我可是日日夜夜担心着。”

    宫里人都知道,五阿哥的侧福晋索绰罗氏有了身孕,传闻永琪在家还是陪青雀的日子多,但既然侧福晋能有身孕,必然也有在侧福晋身边的日子。而身体健康的年轻人,果然容易受孕,相比之受宠爱的青雀毫无动静,不知侧福晋怎么想,可青雀的心情红颜能体会。

    “日子还长着呢,想得容易做起来难。”愉妃叹道,“永琪自以为能一碗水端平?我可天天替他揣着担心。或是青雀忍不住了,或是侧福晋忍不住了,早晚都要出事。”

    舒妃道:“可见做婆婆一点没意思,看不见摸不着还要瞎操心,一片好心还要被厌弃多管闲事,里外不是人。”

    红颜听着,想起了太后今日对她说的话,此刻也不知凝春堂里什么光景,太后是不是气得连饭都吃不了?可红颜那一丝丝愧疚,淡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去想,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儿媳妇,这辈子也不打算能做个好儿媳妇。

    宫外四阿哥府里,永瑆和几个小侄儿侄女玩耍半天,四阿哥总算忙停当了正经事,膳厅里摆了饭,他带着侄儿侄女们来用膳,听见四哥向妻子埋怨,说她饿着肚子等自己用膳,几个小侄儿忙说:“阿玛,我们饿坏了。”

    却被四阿哥责备:“你们整天吃了睡,饿什么,你额娘日日操劳辛苦,都不说饿。”

    几个侄儿忙躲在永瑆身后,永瑆领着他们一道坐,他笑着说:“宫里人都知道四哥疼四嫂,我今天算是看见了。”

    四福晋拍拍他的脑袋说:“不许胡闹,你四哥急了又要训你。你们好好吃着,还有一道点心,四嫂去看看。”

    “是。”永瑆礼貌地站起来,要目送嫂子,被四福晋按要他继续吃饭。永瑆见四哥刚才还很凶地责备儿子们,这会儿见他们狼吞虎咽,却露出慈父的神情,给他们夹菜,让他们慢些吃。

    四阿哥不经意抬头,见弟弟眼中的憧憬,他问:“怎么了,你在舒妃娘娘身边,舒妃娘娘不管你这些事?”

    永瑆连连摇头:“额娘待我极好。”他停了停,小心地向四阿哥解释,“舒妃娘娘是额娘,额娘更是额娘,四哥,我不能没有良心。”

    四阿哥轻叹:“四哥知道,怎么会怪你呢,将来你更要好好孝顺舒妃娘娘。你大概不知道,额娘还在的时候,不知和舒妃娘娘吵过多少次,甚至大打出手,舒妃娘娘能不计前嫌地把你抚养长大,是你的福气。”

    永瑆点头,立刻开始吃饭,塞了满嘴道:“哥你快吃,吃了饭我有很重要的事对你说。”

    彼时四阿哥还没想这么多,给弟弟夹菜,温和地说:“慢些吃,好好尝尝,都是你四嫂用心准备的。”

    这日夜里,永瑆被安排和几个小侄儿一块住,私邸到底与内宫不同,小孩子的天性被完全放开,与几个侄儿嬉闹地翻天覆地,可奇怪的是一向刻板的四阿哥却没有来管一管,还是四福晋来管了管,才让几个小家伙消停了。

    知道丈夫在书房,四福晋以为永珹又在忙政务,便带了一盅参汤来,可丈夫只是坐在屋子里发呆,桌上什么也没有,她嗔道:“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要孩子们节俭,这会儿白白烧两盆炭在这里,也不做正经事。”

    四阿哥苦笑,上前摸见妻子的手冰凉,便带着她到炭炉旁烤火,问了孩子们的事,说明日一早他去圆明园上朝时,就把永瑆送回去。

    彼时并没说什么要紧的事,直到四福晋劝他没事早些休息,四阿哥才忽然问起妻子:“倘若我不再是皇阿哥,你会觉得丢人吗,别人若笑话我没出息,你会恨我吗?”

    四福晋愣住,想了半天也不明所以,问:“怎么了,好好的说这些。”

    四阿哥道:“老六是被皇阿玛撵出去的,可他现在逍遥自在,什么也不必担心了。我并不是向往他这份自在逍遥,是想着远离是非远离纷争,能让你和孩子一辈子都安逸。也许对永瑆,也有好处。”

    四福晋不明白,只等丈夫把令贵妃如何对待忻嫔的事告诉了她,永珹自然会比现在的永瑆思考更多的事,他说皇后一直护着忻嫔,但这次却没有任何动静就让令贵妃把人带走了,那里头纠葛着什么他不清楚,可令贵妃必然是有手腕的。

    她膝有十五阿哥,永琰的前途谁也无法估量,说不定十年二十年后,令贵妃今日的手腕,就会在那时候,为永琰用在其他兄弟身上。

    四阿哥对妻子道:“永瑆比我和老八都好,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正文 585 四阿哥的决定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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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永琪失笑:“你一下子说得这么直接,我如何回答你才好?这在宫里是无人敢提起的事,要说也是背过人去悄悄地说,还不能直接提起这几个字眼。”

    青雀故意将四处望了望,满不在乎地问:“这里还有别人吗?”

    永琪将她揽在身边坐下,说道:“先帝经历生死才坐上皇位,我虽没有亲眼见过当年,可皇阿玛他见过。康熙爷最后的十年里,他在宫里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到了先帝那儿,又亲眼见他不断地打压手足兄弟。皇阿玛继位后便是施以仁政,直到十几年后皇额娘去世,才收紧了朝政。既然做了宽仁之君,又为何要收紧朝政?可见皇阿玛很明白,做皇帝太宽仁不长久,而他也完全能狠得起来。”

    “大阿哥三阿哥,还有六阿哥的事。”青雀道,“不必你解释,事实都摆在眼前了,我知道你们几位皇子都不容易。”

    “容易不容易,我竟也不知道。”永琪叹道,“也许真要等四哥退出去后,我成为了所谓的皇长子,才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压力,现在我也说不上来。”

    青雀问:“四嫂希望你劝劝四哥,你打算怎么说?可我觉得她不是想你劝四哥不要动这个心思,似乎是想让我们帮忙,帮着如何把这件事传达到皇阿玛面前。”

    妻子是聪明的,永琪亦早就想到这一点,他道:“但若直接送到皇阿玛面前,绕我们这一个圈子没意思,他大大方方带上我去求便是了,何必惊动你们?我看该是希望我们先问过宫里几位娘娘,看看娘娘们是否愿意为他向皇阿玛开口,如令贵妃,皇阿玛面前有什么事是不能与她商议的?”

    青雀点头,但问:“那额娘呢,要不要也告诉额娘?”

    永琪垂下眼帘捏着妻子的手说:“其实你我都明白,额娘那里帮不上什么大忙,我不怪她更从没想过要额娘做什么,额娘若能一辈子不为**心,就是我的本事了。这样的事,与她商议既没有什么用,还会给她添烦恼。”

    “我明白了,过两天我进宫,找个机会悄悄告诉令贵妃,看贵妃娘娘怎么做。”青雀答应着,想了想抱着永琪的胳膊说,“你不愿给额娘添麻烦,可你千万别绕开我,我这一辈子都要跟着你的。”

    永琪笑:“傻话,不跟着我,你跟着哪个?”

    如此,四阿哥想要出嗣履亲王府的事,且要等青雀将这话传到内宫,才可见下文,眼下内务府刚刚收拾出九州清晏里昔日纯贵妃的院落,挑选了合适的人手,将“养病”的忻嫔送了进来。没有塞在圆明园的角落里,周遭比邻就有妃嫔住着,从面上看,忻嫔当真只是“养病”,但却另有旨意,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忻嫔的住处,外头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忻嫔从此与世隔绝,重演了当年纯贵妃的人生。

    头一天有妃嫔在门前张望,想看个究竟,颖妃也仗着身份尊贵,大大方方地让门前太监放她进去,结果被皇后派人训斥,更罚她闭门思过三日,这才把其他人的好奇心压了下去。两天后新鲜劲一过去,想到忻嫔接下来的命运何其悲惨,再也没人好奇里头的光景,更有好几位住得近的,来求红颜把她们迁往别处。

    这日皇帝下朝后,有几分头疼脑热,径直来天地一家春歇在红颜屋子里,红颜守在他边上说些有趣的话。抬头见樱桃在门前示意她出去说话,从她比划着的意思里,看得出是忻嫔那儿有麻烦,红颜回眸看了眼躺在身边的皇帝,便道:“有什么事不能过来说,在门前瞎比划什么?”

    弘历睁开双眼,问:“怎么了?”

    便见樱桃上前,躬身道:“万岁爷、娘娘,方才九州清晏传话来,说忻嫔娘娘打伤了伺候她的宫女。”

    皇帝好不耐烦地背过身去:“这样的事,也值得来烦你家主子?”

    “皇上好生歇着,臣妾让舒妃姐姐来陪您。”红颜温柔地说着,弘历因身上不舒服根本提不起劲,懒懒地就应了。

    舒妃来时,红颜已穿戴雪衣风帽要出门,舒妃顺手将自己的手炉塞给她,也是不耐烦地说:“这么冷的天,你去做什么呢,让她死了才好。”

    红颜把手炉塞进怀里,坦率地说:“让她死了我不解恨,知道她日日夜夜受着折磨才好。”

    舒妃摇头,一面往屋子里去,笑着说:“可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这边有舒妃照顾皇帝,红颜便往九州清晏来,她如今贵为贵妃,一到这边,贵人常在们都纷纷出门来迎接,红颜不得不派自己的人前去劝说,让她们都回去别出来受冻,这才顺利到了忻嫔的住处,进院门,只见轻落凄凉,谁还记得昔日苏氏受宠的光景。

    红颜指着院中空落落的地上说:“樱桃你还记得吗,当年夏日皇上为纯妃将池塘里的荷花搬来,一缸一缸地养在这里,我记得水缸的印迹留存了很久,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樱桃没说话,搀扶主子往门里去,感觉到忻嫔的卧房里没有地龙炭炉取暖,就没有取下红颜的雪衣风帽,她便如此华贵雍容地进了门。

    忻嫔被绑在了床上,没有自由,如不是厚厚的棉被盖着,冰冷如地窖的屋子,很快会让她生病甚至病死,红颜的到来,让宫女们想要送一盆炭火进来,可樱桃见主子没脱雪衣,便让她们退下了,更一道跟着出门来。

    众人站在屋檐下,樱桃说道:“你们屋子里可别冻着,之前就说好的,该有的娘娘一样不会少你们。你们当中有人曾经伺候纯贵妃娘娘,该明白这里头的规矩,既然是自愿来的,就要安心当差。但也没说要把你们一辈子困在这里,想走就好好与我说,不想走就踏踏实实留下,不要动歪脑筋,里头这位什么下场,你们可是天天看着的。”

    屋子里,红颜凑上前看了眼忻嫔,榻上的人气色倒比前些日子好,想她能打伤宫女,力气肯定不小,还以为这么清苦的生活会折磨得她奄奄一息,她倒是越活越精神了。

    忻嫔的最被堵着,这些日子来她只有吃饭的时候能张开嘴,而吃饭几乎是被宫女们硬塞下去,不等她咀嚼完嘴里的东西,又重新被堵上了。如今过的日子,在不知情的眼里看着,是毫无道理地折磨一个柔弱的女人,忻嫔如此瘦弱能做什么,何必要把她五花大绑,何必要堵着她的嘴。

    “过些日子,太医会给你送药来,喝了那些药,就再也不能说话了。”红颜道,“到时候就不必日日堵着你的嘴,这样太辛苦了不是?”

    忻嫔不能动不能言语,她打伤了宫女后,那些人更狠地对待她,原本绑在床上还能翻动身体,现在一动不动,血液不流畅,她真怕自己的手脚要废了。此刻听见红颜的话,她呜呜地发出声音,奋力地扑腾着身体,可还是传达不出半分恨意。

    红颜怀里是舒妃给她的手炉,恰到好处地温暖着身体,正如她们姐妹之间的情分,不会过热也不会冷,十几二十年过来了,是这辈子彼此最大的福气。可这样的福气,忻嫔从来没有,红颜也时常觉得,忻嫔哪怕不被囚禁束缚,她这辈子也只剩一个“惨”字,方才她对舒妃姐姐说,让她死了太便宜不解恨,似乎真的是这样的私心在左右着自己的决定,而她刻意把忻嫔放在九州清晏,也是要警醒这里所有的女人。

    “所有的事,皇上都知道了,因为六公主的血脉被混淆,皇上很怀疑八公主是从哪儿来的。”红颜道,“但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八公主那么可爱善良,怎么能让她被你连累呢。”

    忻嫔恨不得能从眼睛里飞出利刃射杀红颜,可现在的她除了受折磨,什么都做不了。

    “我这会儿过来,不是来看你的,是给那些受惊的宫女一个安慰。”红颜道,“我暂时不想让你死,你活着还有用处,所以之后的日子你希望她们怎么待你,你就该老老实实的。不然她们打你虐待你,我看不见,也就帮不了你了。”

    忻嫔又扑腾了几下,依旧什么也做不了,而红颜也没有多的话要对她说,皇后那些事她更不想提起来,对于忻嫔本就没有任何事需要交代,最多是八公主的事,而那孩子一早就是兰贵人抚养着,如今兰贵人正式收养公主,也是她对孩子一份善心的回报。

    “好自为之吧,不过你真的死了,我也不在乎的。”红颜要走了,冷冷地说,“你剩下的人生,就是不能好活不得好死,记着了?”

    走出屋子,外头有阳光照射,似乎比屋子里还暖和些,不知樱桃对这里的人说了什么,大家脸上的神情和刚来时有些不同了,红颜便不再多说什么,把带来的东西分赏下去,便匆匆离去。

    樱桃担心主子心情不好,一路上陪着说些玩笑话,还未到天地一家春,便见前头走来俏丽的年轻小妇人,樱桃笑道:“主子,是五福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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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松开了手,她知道现在如何解释也不会有人信,然而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谁在乎呢,他们只会看到,魏红颜背叛了主子,做了皇帝的女人。

    “我知道你不会,红颜,可现在已经没得改变了。”千雅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道,“娘娘的态度瞧着,并没有十分憎恶你,我没你那么机灵会察言观色、会哄娘娘欢喜,但我会好好伺候在娘娘身边。将来你若飞黄腾达,和我没关系,可你若过得不好,我也不能叫人轻易欺负你,可你要好自为之。”

    红颜脚下没穿鞋,这屋子的地上不会像长春宫里铺绒毯,冰凉的地砖冻着她的脚,她慢慢转身坐回床上,又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千雅见她这样失魂落魄,又道:“我要走了,你千万好自为之,这里的人拜高踩低,往后的日子你要小心,我得了空就来看看你。”

    眼前的人离去了,红颜觉得千雅能做到这份上,已是她莫大的福气,今日到长春宫看见的一束束嫌恶目光,她才明白自己往日树敌无数,哪怕不算敌人,几乎就没有人能心服口服,她一个才进宫的年轻小姑娘在帝后跟前左右逢源,而其他人辛苦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曾露半分脸,谁能服气。

    可见,都是她的错,全部都是魏红颜自己的错。红颜怔怔地抬起脸,看到桌上摆开的几件东西,看到那几块奶饽饽,登时又热泪盈眶。

    千雅回到长春宫,皇帝尚未来,她将红颜的情况禀告给娘娘,一并把红颜哀求自己信她不是自愿侍奉皇帝的话也说了,皇后微微抬起目光,面无表情地应着:“我知道了。”

    这边才说完,门前就通禀圣驾来临,千雅上前搀扶皇后,皇后却摆手要她下去,果然没多久就见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浑身带着叫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的怒意,千雅见主子们用不上自己,立刻便跑了。

    寝殿的门缓缓合上,皇帝颀长的身影隐入阴暗里,皇后一时看不见他的面容,竟是心里一松,但弘历很快就走出阴暗,窗下的阳光将他照得通亮,明晃晃的龙袍泛着金光,让皇后无法直视。

    “看着朕。”皇帝却一步上前,抓了皇后的手。

    夫妻十几年,他从未如此气势逼人地对待过妻子,指间微微用力,皇后的手腕有些疼了,她惊恐地望着弘历,未开口已是落泪,可又倔强地说着:“我疼,你松开我。”

    “那你先告诉朕,是怎么回事?”弘历依旧拽着她的手。

    “放开我。”皇后挣扎了几下,脸上已满是泪水。

    “哭不顶事,你再哭朕也不会放开。”弘历一把将皇后拽到窗下,按着她坐下。他昨晚已经看够了红颜的泪水,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害怕惶恐到那般田地,眼前还挥不去红颜颤抖得叫人心碎的身影。但红颜是红颜,安颐是安颐,在皇帝心里,本是完全独立的存在,但正因为对安颐有愧疚之心,他更打算将红颜完全从心里驱逐。

    “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发生了什么?”弘历再次问。

    “她没告诉你吗?你自己不知道吗?”皇后哆嗦着,昨晚她对皇帝和红颜用了一样的药,但红颜似乎用猛了,要她直接倒在自己的怀里。皇后离开养心殿时,红颜正迷迷糊糊地揪着自己的衣衫,而皇帝的手,也摸上了她的脸颊。后来的光景皇后没敢看,但既然报备去了内务府,皇帝必然已经要了红颜。

    “她哭了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朕下了朝回去,她依旧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朕还以为她死了。”弘历叙述着事实,而这样的话听来,难免露出对红颜的疼惜,但现在他疼惜又如何,他从没想过真的要拥有红颜,哪怕仅仅是为了顾全皇后,可现在皇后把她送到自己的床上,他还要顾忌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红颜委屈而死?

    “安颐,没有一个人会为昨晚的事高兴,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皇帝问道,“你现在若告诉我你高兴,你心里是快活的,朕决不再追究半个字。”

    听得红颜那么可怜,皇后心碎了,弘历更一言戳中她的最弱处,她一点也不高兴,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局面,可原来这样子,只会让她更痛苦。她为什么要牺牲红颜,弘历对她动了心,不是红颜的错,好不容易有一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人,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让她在紫禁城里毫无顾忌地说话的人,她却亲手毁了这份信任。

    弘历终于松开了手,沉着声道:“是我对不起你,我就不该多看你身边的人一眼,一切都是我的错。可现在,你把这些错变成了不可挽回的现实,安颐,你是在报复我,可你伤害了你自己,还伤害了无辜的红颜。”

    皇后抬眼瞪着皇帝,恨道:“你看你口口声声红颜,你现在是在心痛我,还是在为她难过,我真的做错了吗,我不是成全了你吗?”

    弘历倏然逼近了妻子的双眼,几乎要贴上她的脸,能感觉到皇后浮躁不安的气息和掩饰不住地颤抖,他要把皇后的模样刻到眼珠子里似的,然后才稍稍离开些,说道:“事到如今,我在乎自己的女人,还有什么错?这句话,你早该在昨晚之前来质问我,那样我还会觉得愧疚,甚至在你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呢?”

    弘历长长一叹,继续道:“说到半天,我们还在原地绕圈子,安颐,我只想听一句,你心里,可愿宽恕你的丈夫?是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是我让你在额娘面前受了委屈,是我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呵护,甚至还要伤她的心,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安颐,你先放过你自己,好不好?这一次是红颜,下一次你又要做什么?”

    这样的话让皇后濒临崩溃,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将皇帝的手紧紧握住。一直以来,她痛苦的,并不单单是皇帝看中了红颜,只不过这件事勾起了她一辈子的委屈,此时此刻,轮到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哭泣。

    天色渐暗,今日的夕阳似天际染了血,将万物大地映得通红,红颜整整齐齐地从屋子里出来,见到陌生的小太监和宫女盯着她看,他们也不算是红颜的奴才,不过是在这里当差,而红颜自己官女子的身份,也根本称不得主子。

    “我想出去走走。”红颜说。

    “您慢走,天就要晚了,还请早些回来。”有一人道,他们许是的了吴总管嘱咐,对红颜很客气。

    红颜点了点头,她一脸的憔悴苍白,脚下也没有几分力道,但还是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这一路走,不是去长春宫,更不会去养心殿,她想到前头内务府去,看看她的父亲。

    可是没有出入的腰牌,也没有上面的命令,正如白天傅恒进不来,这会子红颜也出不去,僵持在门前时,红颜听见外头有人喊她,一抬头,父亲正站在门对边。

    “阿玛……”红颜手中紧紧攒了拳头,她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眼泪都往心里流。

    父女俩隔着一道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话也不能多说,魏清泰通红着双眼,他知道女儿不会勾引皇帝,她曾在自己面前说哪怕皇后逼迫她也誓死不从,可是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他的女儿,再也走不出这紫禁城。

    天色越来越暗,有人来催红颜离去,魏清泰也不能继续逗留,做父亲的男人内心剧痛,眼瞧着那道门合上,颤巍巍说了句:“孩子,你要好好的。”

    轰的一声,到了关门落锁的时辰,红颜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不知道下一次父女再见是几时,可她心里觉得,也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只哽咽着念了声:“阿玛,你们也要好好的。”

    门的这一边,隔开的另一个世界里,傅恒刚刚摆脱姐姐派来的人的纠缠,再一次赶来内宫门外,见之前在内务府看到的魏清泰站在这里,而门合上的一瞬,他看见了另一侧的红颜。那瘦弱的身影,让他的人生,第一次品尝到心碎的滋味。

    夜幕降临,长春宫中烛火通明,皇帝早已离开,和敬公主在母亲的寝殿门外徘徊,她想进去安慰母亲,却不知说什么好。乳母再三劝她,和敬用力摇头:“我就是守在这里也好。”

    此时王桂从宫外归来,避开公主进了内殿,见皇后孤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上前轻声道:“娘娘,傅恒大人已经回府,您请放心。再有一件事……”他颇无奈地说,“魏官女子不见了,永巷那边的人,没见她回去。”

    皇后有了反应,蹙眉问:“怎么不见了?”

    王桂便说了红颜跑去宫门口,想到内务府去找她爹的事,说他们父女站在门里门外好些时候,后来不得不分开,关上门前王桂最后看到过一眼,但等他应付了傅恒大人再回宫,就听人说魏官女子不知跑去了什么地方,没有回住处,住处的人出来找,也没找到人影。

    “她会去哪里?”皇后心中不安极了。

    王桂怯然道:“娘娘,奴才怕、怕红颜会寻死。”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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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娘娘,您一点都不像中宫皇后。”红颜道,“倘若这一生无人来打扰您,该多好。”红颜搀扶皇后起身,让她稳稳地坐下,递给她擦拭泪水的丝帕,便朝后退了一步说,“臣妾这就去凝春堂,忻嫔没有资格再见您,有什么话该是臣妾去对她说清楚。”

    “可是太后不会帮你。”皇后道,“太后就算明知道自己是错的,她也不会帮你。”

    红颜笑:“臣妾也没打算让太后帮什么忙,太后只要听着看着就好了,她年纪大了,这宫里早就不是她说了算了。”

    皇后抿了抿唇,道:“也许中宫的位置,本就该让你来坐,当时若不是我而是你,该多好。”

    红颜摇头:“臣妾此生只见过两位皇后,历史上的各位不敢作比较,但相比富察皇后,您并没有什么不如。抛开傅二爷相关的一切,您一切都做得很好不是吗?而臣妾,皇上早在当年就对太后起誓,魏红颜此生不会是皇后,金口玉言,纵然有一天皇上忘记了,臣妾也会替他牢牢记住。”

    “是吗,不过这皇后真没什么可当的,一点没意思。”皇后长长叹了一声,像是放下了什么。

    “娘娘,您要继续留在这里吗?”红颜问。

    “你去吧。”在知道红颜早十几年就察觉她对傅二爷的情愫,在明白自己被“尊重”了这么多年,皇后心里忽然敞亮了,仿佛就算此刻皇帝冲来质问她为什么,也变得无所谓了。至于永璂,他出生在傅二爷故世之后,谁也不能否定他的存在,孩子要怎么想,本也是她自己种下的孽,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不会死在你的屋子里,不会给你添麻烦。事到如今,我何尝不是受够了,一年尚且如此,一辈子?”她摇了摇头,将身前的衣衫理了一理,昂首道,“我随你一同走,你去凝春堂,我回接秀山房等消息。”

    红颜暗暗松了口气,福身称是,出来后便唤过花荣和樱桃。花荣听说皇后要回去,而令贵妃要去凝春堂,立时便两眼放光,那虔诚期盼的眼神看得红颜笑出来,但红颜什么都没表示,便带着樱桃小灵子与皇后分开了。

    凝春堂中,太后正在佛堂礼佛,天气暖和时忻嫔会守在门外,如今天寒地冻的,她就会被安排在边上的殿阁等,屋子里暖暖地烧着炭盆,她正怔怔地发呆,连门前挑起棉帘,有寒风灌进来,也没让她醒过神。

    “这炭炉看似静悄悄无烟无尘,实则滚烫得很,看久了会伤眼睛,等觉得不舒服了,已经熏坏了。”红颜仿佛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了忻嫔的面前。

    忻嫔先是一怔,大抵是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又壮起了胆子,起身行礼道:“贵妃娘娘吉祥。”

    红颜绕过她,径直在她原先坐的地方坐下了,含笑道:“皇后娘娘方才去了天地一家春,说是你在这里等娘娘,有些事要同娘娘交代,娘娘说她忙不过来,让我来问问你是什么事。”

    忻嫔朝门外看了几眼,并没有别人跟进来,她又不放心地跑去门前挑起门帘,除了相随的宫女再没有其他身影,忻嫔脸色紧绷地跑回来问:“皇后娘娘对您说什么了。”

    红颜听见了熟悉的咳嗽声,很轻微地化在风里,都没能引起忻嫔的注意,但那却是樱桃给她的提醒,这会儿功夫,太后从佛堂出来了。红颜道:“皇后娘娘说的,我已经告诉你了,不正是来问问你,到底有什么要告诉娘娘吗?”

    忻嫔眉头紧蹙,别过脸说:“臣妾只想见皇后娘娘,辛苦您白跑一趟。”

    红颜笑:“这里是凝春堂,你与皇后天天在接秀山房,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在家说,要来这里说?难道是和太后有关?”

    门外头,华嬷嬷带着宫女簇拥礼毕的太后从佛堂出来,太后乍一眼瞧见红颜身边的樱桃时,微微眯眼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而见樱桃上前搀扶,熟悉的声音面容,她不免有些嫌,不耐烦地嘀咕了声:“你们来做什么?”

    樱桃恭敬地应着,与嬷嬷一路请太后往自家主子和忻嫔所在的殿阁窗下走,还笑着:“这里避风,您才从佛堂里出来,别叫风扑了冻着。”可是到了近处,樱桃就不说话了,恰好从窗里传出忻嫔的声音,与平日里弱不禁风完全不同的气势,似在逼问令贵妃,“娘娘到底要做什么,臣妾此刻无话可说,您还请先回吧。”

    皇太后愣了愣,刚要开口,却听红颜道:“容嫔把梦做出来了,推十四阿哥下水的人,是你。”

    华嬷嬷迅速将氅衣为太后裹上,将热乎乎的暖炉塞进她的怀里,甚至有宫人搬来凳子请太后落座,一切都像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她和樱桃站在一旁为太后挡风,樱桃则跪下道:“太后娘娘,您受累在这儿坐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一切都是事先准备好的,连上前伺候的宫人都是华嬷嬷的心腹,太后早就明白自己身边的事不是自己能做主,但那都是饮食起居上华嬷嬷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体贴,太后一直也不在乎。此刻却让她很反感,想要朗声把魏红颜和忻嫔叫出来,竟听见忻嫔冷笑:“那又如何,太后娘娘说得好,大清的律法,几时要靠荒谬的梦境来定罪。贵妃娘娘,您不觉得可笑吗?”

    红颜道:“我并不打算把你交给衙门,既然如此,要证据做什么,梦也好随便说的一句话也好,只要我自己信了,就可以了。”

    太后脸色深沉,合上了双唇,怀抱着手炉静下来,听里头到底说什么。

    屋子里,红颜故意坐在这个位置,就是好让声音传出去,外头早就有动静传来,但忻嫔过于激动没能察觉,而她也已经坐了下来,几日不眠让她没有力气站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嗜血一般,冷笑着:“既然贵妃娘娘都认定了,何必让容嫔做什么梦,实在多此一举。”

    红颜笑道:“不会多此一举,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

    忻嫔怒然,双眼紧紧瞪着红颜,似乎怕自己开口说出不该说的,不自觉地用牙齿咬住了嘴唇。

    “四阿哥查淑嘉皇贵妃的案子,你也吓着了吧。”红颜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清脆地摆在了桌上,她道,“照着你的戒指,我命工匠打磨了一模一样的,你看看你手里的和我这件,是不是分不出来了?”

    忻嫔下意识地把手藏到了背后,指间摸到了那一枚戒指安然无恙,便笃信红颜是骗她的,正如她说的要吓唬自己,可是……她为什么会提起戒指,她知道戒指是派什么用的?

    红颜手里把玩着那枚戒指,似乎有些笨拙,好半天才将镂空的宝石打开,她舒了口气道:“实在佩服你,怎么能运用自如,是不是天天夜夜练了无数遍?”

    忻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的咽喉好像被那一颗宝石堵住,艰难地发出声:“慧云……真的在您手上?”

    红颜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慧云不见了的事,当真和我没什么关系,不过我从别人口中听说,慧云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清楚了。”

    窗外,太后被华嬷嬷和樱桃拥簇着,身上有裘皮大氅有手炉,本不该发冷的身子,却不知怎么一点点冷下来,她还没有老糊涂,她依旧耳聪目明,到这一刻,不必屋子里再说什么,太后心里都懂了。她不正是一次次地问过华嬷嬷,倘若忻嫔真的作恶……

    而此刻屋子里传来红颜的声音,她在问忻嫔:“你是怎么用这枚戒指把毒药放进淑嘉皇贵妃的姜茶里的,当时当刻细细地查了很久,竟没有一个人看见。”

    忻嫔挣扎着:“贵妃娘娘您胡说什么,臣妾听不懂,臣妾不明白,娘娘,太后就要从佛堂出来了,臣妾要伺候太后娘娘了。”

    红颜问:“要不去太后娘娘跟前说?”

    里头一阵寂静,红颜又道:“淑嘉皇贵妃发现六公主的身世可疑,所以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太后心头一惊,不可思议地目光与华嬷嬷对视着,华嬷嬷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些话,一样的惊愕。

    从六公主混淆皇室血统,到淑嘉皇贵妃的死,再到忻嫔亲手溺死了六公主和十四阿哥,红颜简单地叙述了一遍,问道:“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了,不过这三件事任何意见挑出来,都是死罪难逃。”

    “我就知道慧云不见了,我也到头了。”忻嫔笑得狰狞又凄凉,“早就不该把慧云留下,早就该让她永远闭嘴,她总是劝我向善,我就知道她和我不是一路的人。”

    红颜问:“慧云劝你向善?”

    忻嫔冷笑:“是啊,劝我做个窝囊的人,不要争不要抢。”她的目光落在红颜的脸上,三十好几的女人了,为什么还能有这样的容颜?她疯了似的一下子扑了过来,死死地掐住了红颜的脖子,“我什么都没有,我明明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针对我,为什么?”
正文 588 捡来的宫女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臣妾不好,拿这些事来烦您,您乐乐呵呵的,一切有万岁爷在呢。”红颜大声地说,可太妃却示意红颜不必如此费劲,让她把写下的字条拿到炭盆里烧了,看着那些事化为灰烬,红颜的心也跟着定了。

    “这些都是早晚的事,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离开皇宫出去浸染在尘世中,哪能永远不变呢。”太妃让红颜搀扶她到窗前,看小七和恪儿在外头玩耍,她笑道,“既然你对太后说,因为皇上才能有今日的魏红颜,那往后的日子你也记着,除非弘历不在了,不然他就是你的天。弘历想要永琰做太子,你就扶持好自己的儿子,其他皇子若要争抢,自然有皇帝挡在前头没你什么事。但皇上若看重其他皇子,那你就把心思摆正,除非那时候弘历已经不行了不在了,你才有资格弄权。可你也要掂量清楚,皇帝不在了你可以无所顾忌了,同时也就意味着你没有了最大的靠山。”

    红颜将一字一句都听在心里,她若用心去想,或许能想明白这些道理,可她理不清,而太妃更对她道:“愉妃依附着你,把儿子养大成人,可她不足以让永琪依靠,你对永琪而言也是一座靠山,永琪若想有一日颠覆你,他同时也失去一座靠山。现在你不必担心该如何去面对永琪,孩子们来,你便客气相待,孩子们走你也不必为他们操心,是该永琪考虑如何面对你,至少眼下的一切,你对他的利用价值,远大于敌对的意义。”

    “臣妾并不希望永琪为了前程与臣妾敌对,正如您说,臣妾对永琰有期待也是因为皇上有了许诺,倘若皇上依旧看重永琪,臣妾自然也会扶持他。就怕……”红颜望着太妃,可她不确定太妃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这些,若是断断续续错了意思,她还要再解释。

    但太妃似乎是根本没听见,眼睛里只有两个嬉戏玩耍着的孩子,一面说着严肃沉重的话,一面眼中有笑意,眼瞧着恪儿差点摔倒但是被宫女及时保住了,太妃松口气,转身见红颜专注地看着自己,她笑道:“别害怕,还没到该紧张的时候,好歹接下去的十年里,让自己过得风光一些轻松一些,你要一辈子都操心辛苦吗?”

    那样苦笑,太后心疼地摸摸她的脸颊道:“为了一个小小的忻嫔,闹出这么多的事,你等了一年才把她收拾了,虽然你有你做事的风格,可往后遇事还是要果断一些才好。自然,别再让宫里出了忻嫔这号人物,想想都不可思议,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么多的恶。也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才不会去多想才不会怀疑,往后你要留心了。”

    红颜点头答应,此时门前玩腻的孩子们进来了,红颜让她们别缠着太祖母怕太妃受累,太妃却说孩子们来了才热闹,她还怕孩子们嫌她老了不爱与她亲近。但红颜手头还有事要做,不能久留,便只能把孩子们留在平湖秋月。

    接连几天大雪,圆明园中的积雪最深的地方据说能把人埋进去,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外头多的是地方房屋被雪压垮,百姓受冻挨饿,皇帝心情不好的那几天,红颜都不敢让孩子们在门前玩雪,生怕弘历觉得自己的孩子,不懂思虑民生之苦。而这些,便就是她陪在皇帝身边,旁人不知晓的所花的心思。

    这会儿沿着宫人们扫出的宫道走着,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因踩在薄冰上,脚底一滑整个人栽进路旁的雪堆里,在那松软的积雪上拓出一个人形,红颜和樱桃都笑了,红颜让他赶紧回去换干净衣裳,别等身上的雪化了湿透身子。小灵子不放心,说前头的路怕是更不好走,便带着几个人先回去,要抬轿子来,请红颜这边带着樱桃和宫女慢行。

    主仆俩互相搀扶慢慢挪动着,樱桃说皇上若知道红颜不坐轿子出门,回头一定要抱怨,红颜警告她:“不许你们多嘴多舌,一两回是乐子,多了不怕皇上嫌我太矫情做作?我是自己想走走,又不是为了讨他心疼。”

    樱桃笑道:“皇上可不怕您矫情,前日还问奴婢可知道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回头能给您一个惊喜。”

    红颜好奇道:“你说什么了?”

    樱桃摇头:“奴婢哪儿说得上来,您什么都不缺。”

    说话间,听到有人摔倒的动静,红颜以为身后的小宫女又摔了,转身道:“你们互相搀扶着些,看着脚下走。”

    可她身后的人都好好的,但樱桃也听见有人摔倒的动静,众人再竖起耳朵听,便听见扒拉雪堆的声响。樱桃顿时紧张起来,一面护着红颜,一面让其他人去四处看看。不多久一个浑身是雪的小宫女被从雪堆那边拎出来,樱桃才放松了警惕。

    那小宫女瞧着十四五岁的模样,冻得鼻头脸颊通红已经僵硬得都不能发抖了,红颜瞧着好心疼,让樱桃把她怀里的手炉递过去,问道:“大雪天的,你怎么穿着单的就在外头,这一下子病了,可是能要命的,你是哪里的宫女?”

    “奴、奴婢……”那孩子已经浑身僵硬,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红颜的宫女从她摔倒的地方过来,向红颜禀告道:“这小宫女像是在攒雪,地上两只水桶里盛满了雪,不知要送去哪里。那边已经挖出好大一个雪洞了,雪塌了才把她给埋了起来。”

    红颜觉得这小宫女再下去就要被冻死了,正好小灵子带人抬着暖轿来了,她便让人把这宫女放进自己的轿子里,小灵子和樱桃起先都不肯,可也心疼这小宫女被冻成这样,只能用轿子把人抬回了天地一家春。

    “派人问问,是哪里的宫女,让管事的来见我,皇上费尽心血防着百姓有冻死冻伤的,宫里倒要先出人命吗?”红颜近日渐渐将六宫之事收回来,这两年被颖妃几人一搅和,好些从前做下的规矩都松散了,正好借这件事重新整顿规矩,樱桃知道主子的用意,立时便去办了。

    舒妃听说红颜捡了个宫女回来,便过来凑热闹,可那孩子果然冻得太严重,手脚冻伤了不说,这会儿开始发高烧,脸颊烧得通红,神志不清。舒妃来对红颜道:“瞧着艰难,你别留在屋子里,若是没了,这就要过年了,多晦气。别的不说,难道万岁爷不来你这儿了?”

    红颜有分寸:“我连她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等管事的来了,再让领走吧。”

    舒妃笑道:“虽然烧得糊涂,瞧着模样不赖,若是真救活了,你可别留在身边,回头留出麻烦来。”

    红颜知道舒妃的意思,嗔怪道:“你就没点正经的,莫说留出什么来,她们既然进了宫,本就都是皇上的人,不过是没入皇上的眼。”

    不久后,樱桃找来了这宫女上头的人,这宫女原是御膳房里当差的,不等红颜盘问御膳房的人,樱桃就先打听清楚了。是这小宫女被人排挤欺负,让她洗碗却不给水用,福海里结了冰,她连河水都用不上,就只能挑雪化成水,结果差点被冻死。

    该交代的事,该责罚的事,红颜一件没心软,那宫女自然也不能留在天地一家春,可红颜担心她被送回去后会得不到好的治疗,便让何太医派人盯着些,这件事到傍晚时,也就过去了。

    转眼入了腊月,腊八前一天,何太医亲自来禀告红颜,说已经连续给忻嫔灌下哑药,她再也说不出话了,以防万一还会再给她喝一阵子药。彼时红颜面无表情地听着,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做这样的事。惩戒恶人的恶,算是恶吗?

    腊八这一日,六宫到凝春堂请安,太后依旧健朗精神,忻嫔的事并没有给她太多打击,对于红颜也依旧是从前的态度,但是看到皇后和红颜又和好如初,难免觉得好奇。听宫里人说红颜前阵子捡了个宫女,便问华嬷嬷:“你可知道是哪里的人?”

    嬷嬷没多想,直接把自己说的应了道:“是御膳房的宫女,娘娘派人医治,像是已经好了。”

    果然如华嬷嬷所说,那宫女回御膳房后,被御膳房的总管直接带在身边,怕令贵妃随时要问,又怕底下的人再欺负她。今日腊八呈送腊八粥,也特地派了她来天地一家春,红颜听说就是自己那日救的宫女,不可思议地说:“你这么快就好了,可见年纪轻底子强,但也别逞能,多养些日子,太医给的药不要偷懒吃。”

    红颜让樱桃找两件棉袄送给她,樱桃拿来时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往后我去御膳房交代事情,就找你了。”

    那宫女恭恭敬敬地说:“奴婢姓汪,御膳房的公公们,都叫奴婢永儿。”

    红颜抬眸再看了一眼,虽然这永儿的手上还有冻疮,但人的确是精神了,红扑扑的脸蛋儿不是被冻得,而是自然好看的血色,她想起舒妃说,是个模样儿不错的孩子。
正文 589 不能帮忙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翩翩而来,从红颜手中接过茶碗,主仆俩对视,红颜顿时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水汪汪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可怜,皇后含笑吩咐:“下去吧。”

    弘历瞧见她们这般,等红颜退下,不禁道:“从前宝珍在身边,也不见你这样相待,你倒是真喜欢这小宫女,瞧见她眼神都亮了。”

    皇后送来茶水,应道:“我也快三十了,宝珍年纪比我大,从前总一副她照顾我的架势,主仆之间她仿佛觉得我离不开她,也因此狂妄,种下后来种种恶果。比起天天看着一个自以为是的人,红颜这样可爱憨直,的确瞧着心情都好。至于宝珍,且不说受贿弄权,她手里连害死的宫女性命都有,我这般无情,实在不冤枉她。”

    “是朕不好,提什么宝珍。”弘历摆手,示意不要再提不开心的事,他这边才有更多烦恼,吃了茶便道,“十四叔已无心朝政,我也不必像先帝那般提防他,过了天命之年的人,瞧着心境沉稳得很。”

    皇后颔首道:“上一回瞧见,连皇额娘都说,不是年轻时的那个十四爷了。”

    弘历叹一声:“可有些人就不老实,有人检举允禄与弘晳往来甚密,弘晳心机深重,十六叔一向很安分,与他往来图得什么。”

    “皇上核查过了?”皇后并不避讳与丈夫谈起朝政,他们从小就相伴在一起,成亲之后闺阁中更是无话不谈,出了门该体面该稳重绝不在人前失礼,但夫妻之间说什么,从没有忌讳。

    弘历苦笑:“朕若不查明,也不必烦恼,还来找你说什么。”

    皇后伸手摸摸他的胸口顺气,温柔地说:“可惜我不能为你解忧。”

    弘历忙说道:“怎么帮不了,朕去对允禄说什么不合适,更不想打扰十四叔清闲。思来想去,只有宫里密太妃合适。”

    “知道了,我去请密太妃教子,把这事儿当家事解决了,别到将来闹得难看。”皇后立时便会意,弘历心满意足,慵懒地倚在靠枕上,将皇后搂到面前亲了一口,被皇后笑着推开,嗔道,“老实歇一歇吧,你眼圈儿都乌青了,昨晚又熬夜批折子了吧,你瞧瞧,去了别处哪个能真正心疼你?”

    弘历笑:“这酸溜溜的话,听着有意思。”

    皇后在他肩头轻拍:“睡一会儿吧,那么多话。”

    帝后之间,关起门来毫无君臣之别,当皇后从门内出来时,侍立在门边的红颜和千雅,都能看到她春光满面,白皙的肌肤里透出好看的红晕,红颜心里就明白,真正能让娘娘高兴的,还是皇上。

    “娘娘,红颜问奴婢,是不是能正经回来当差了。”千雅拉着红颜到皇后跟前,故意说,“奴婢想,她是歇着舒坦,不想再出来当差了呢。”

    红颜急坏了,拉着千雅辩解:“你瞎说什么,我这不是……”她扭头看向皇后,便要屈膝请罪,可皇后道:“站直了说话。”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红颜一面说,皇后往院中去侍弄花草,千雅取来剪子递上,皇后转身看了眼红颜,笑道,“这就错了?那天瞧你很不服气,我心想这长春仙馆很养人,才来几天就得意忘形了。”

    她将剪下的花枝,朝红颜头上轻轻一打,换了神情道:“还有没有下次?长春宫竟里出了你这样的反骨,比宝珍还自以为是不成?”

    这一下,花枝痒痒地挠在头上,根本没有痛楚,可红颜的脑袋就快埋进胸里,没脸正视皇后,此刻更是听娘娘说:“你以为那天她们为什么打起来?海贵人的白梨撞了抱着四阿哥的乳母,她说是无心的,可撞出什么闪失,便是无心也是大罪。嘉嫔要惩治她,海贵人护奴才,她这气性也是,平日自己受欺负不见反抗,却容不得自己的人被欺,这才打起来的。也她先对嘉嫔动的手,她一则没道理,二则动手在先,你跑去皇上面前为她出头喊委屈,你弄明白发生什么了吗?你又是什么人物?”

    红颜听得心颤,总算抬起头,但见皇后眼眉间都是温柔,哪里有训诫人的气势,可真真是这样的神情,把红颜心底的愧疚全勾了出来。

    “要哭了?”皇后见她瘪着嘴,不禁笑道,“哭有什么用,再有下次,直接拖出去打死,干干净净。”

    一句狠话,叫红颜更不知如何应对,千雅在边上紧张地说:“娘娘她不敢有下次了,这回就吓得半死了。”

    皇后睨了一眼:“保不准,你见过哪个宫女进宫不足一年,到处惹事闯祸?”

    千雅推着红颜的脑袋,骂道:“还不快向娘娘发誓,你说你啊。”

    可皇后喜欢红颜,便是她这敢说敢讲的性子,她不愿真正扼杀了红颜的天性,但是非分寸,是这宫里的立足之道,她也不能让红颜顶着自己的名号在外头闯祸。

    弘历本歇在屋子里,但皇后一走他心里空落落,一时难有睡意,听见外头有很轻地说话声,似是皇后的声音,便稍稍推开窗户。

    果然见安颐在侍弄花草,边上两个宫女陪着说说笑笑,皇后看起来是当真高兴,似乎和年纪小的宫女在一起,她也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十几岁年华。乍一眼看,安颐与那红颜,真真不像主仆,如她所说跟亲姐妹似的。

    弘历合上窗户又躺下,打量这长春仙馆里的光景,昔日二阿哥在这里蹦蹦跳跳,难得皇后不触景伤情,可弘历知道她苦。若是这小宫女能为皇后解颐,他愿另眼相待,给她最好的奖赏与恩赐。

    那一日,帝后定下四阿哥百日宴的日子,下旨送去九州清晏,其他人便见嘉嫔巴不得横着走,有了个儿子多了不得似的。但上头几位,娴妃、纯妃都是清净之人,不与她计较,贵人答应们,都拿嘉嫔没辙。海贵人更是还没熬出头,又让嘉嫔多了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资本。

    但在四阿哥百日宴之前,皇后却要先回一趟紫禁城,具体什么缘故没说,有人道还是去给二阿哥周全身后事。且说端慧太子故世数月,身后事却一件一件不曾断过,惹得嘉嫔私下嗤笑:“她做这么多,到底是悼念二阿哥,还是盼着二阿哥再投胎,好让她生养个皇子?”

    皇后于两日后启程回紫禁城,本是为了允禄的事要回去见密太妃,但为不张扬这件事,将在紫禁城逗留四五日方归。傅恒奉旨护送皇后往返,圆明园里就有了空缺,这一日皇后才离开园子不过半个时辰,花荣跑回九州清晏,屏退其他宫女后,在娴妃耳畔轻声说:“傅清大人来顶替傅恒大人几天,这会儿已经进园子了。”

    娴妃浑身一紧,抓着花荣的手问:“你看清楚了,真的是傅清哥?”

    花荣连连点头,谨慎地说:“咱们还是像往日那样去散步,娘娘,你到时候可千万……”

    娴妃已是双眸含泪:“我知道,我怎么能害了他呢,我都知道。”

    这一边,红颜与千雅随皇后回紫禁城,因她坐车要晕,竟宁愿在车外跟着队伍走,皇后心疼她辛苦,时不时让她上去歇一歇,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嫌麻烦。

    然而红颜跟在车外,本是傅恒最好的搭讪机会,倘若是千雅,他根本不会顾忌什么,偏偏最想和红颜说话,又不得不在乎皇后的存在,生怕姐姐误会他又乱了心神。但一路相随,总有不得不相见的时候,红颜对自己被人倾慕之事浑然不觉,自然看到傅恒不会有芥蒂,反而很热情地与富察大人打招呼。

    可这么好的机会,傅恒却过于紧张,一向聪明的人到了红颜身旁,连话都说不利索,皇后在马车中,将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

    待皇后一行平安抵达紫禁城,傅恒要先回圆明园向皇帝复命,而红颜与千雅都以为皇后回宫是为了料理二阿哥的事,不想才进了长春宫的门,皇后便吩咐红颜:“你去过寿康宫,熟门熟路了,这会儿去替我打听,太妃娘娘们在做什么,特别是密太妃。若是都闲着,我们就过去请安。”

    且说密太妃是康熙爷留下的人,是这宫里的祖辈,另有温惠皇贵太妃、寿祺皇贵太妃二位,也是康熙爷的后宫。且寿祺皇贵太妃佟佳氏,是先帝养母孝懿皇后的亲妹妹,曾抚育当今皇帝,在后宫一向受礼遇。

    红颜来寿康宫,这里的人知道是皇后派来的,十分殷勤客气,引她在屋檐下等候,便去向密太妃通传。

    此时二位皇贵太妃携手从门外归来,因皇帝与六宫都去了圆明园,她们可以自在些,才从御花园里赏春归来,一进门,瞧见陌生的宫女站在屋檐下,她正望着从天际飞过的雀鸟,单纯美好的笑容浸透在阳光之中。

    寿祺太妃轻轻呀了一声:“乍一眼,以为遇见故人,真真老眼昏花。”

    红颜听得动静,见是二位太妃归来,忙上前行礼,却听温惠太妃说:“模样可不像,不知我想的,是否是姐姐说的。”

    ...
正文 590 南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舒妃兀自絮叨着:“孩子们长得可真快,眨眼就那么大了,福康安一出生就被送来,才这么点大,现在个儿快赶上永瑆。”果然想起当年的事难免伤感,神情黯然,“倘若十阿哥还活着,不知是不是和兄弟们一样,能长得高高大大。”

    弘历一时没了困意,挽过舒妃的手道:“这么多年了,孩子和我们没缘分,你不是说眼前的要好好珍惜吗?”

    舒妃不至于太悲伤,不过是提起来了心里忍不住难过,听见皇帝这句话,嫌弃地推开弘历的手道:“也不知是哪一个说的,多半是红颜,皇上记错了拿来哄臣妾,臣妾可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弘历失笑,这话的确是红颜说的,见时辰差不多也该回去继续应酬,便起身要离去。舒妃为他穿戴衣裳,问:“南巡的事,皇上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要出门?这么突然,赶着正月里走,来得及吗?可别臣妾宣扬出去了,回头您不去了,让人笑话臣妾。”

    “金口玉言,朕岂能随意玩笑?”弘历道,“好生保养身子,别临出门了头疼脑热。”

    南巡的事,随着舒妃跑来告诉红颜,皇帝那边也下了旨意,命四阿哥、五阿哥督办,迅速与各部各省各地的大臣拟出路线方案,且为了正月出巡腊月里不封印,本该清闲的时候,突然忙碌起来,四阿哥和五阿哥再无心研究出嗣的事儿,南巡路途遥远且生疏,比不得去草原去五台山那么容易,也是他们兄弟头一回接这么大的差事,哪个也不敢掉以轻心。

    之后红颜再见四福晋和青雀,都说永珹永琪忙得团团转,那件事要先搁下了。彼此间还是看似与从前一样亲密,但红颜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同,红颜自己并没有要区别对待的心,但孩子们很自然地开始疏远她,太妃娘娘说得一点不错,的确是他们在考虑如何面对自己,而不该自己多操心。她毕竟不是生母,连养母都算不上,被疏远不被信任,再寻常不过了。

    小年过后,如茵进宫来,舒妃已将福康安的东西都整理好了,让她一点点带回去,等南巡出发前就把福康安送回家里,到底是抚养了近十年的孩子,舒妃忧心忡忡地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我和红颜再怎么疼他宠他,他都知道自己不是皇子是臣子,处处恪守分寸,哪里像个小孩子。如今突然就说要回去了,他心里可别有什么想法,自己像个东西似的被送来送去,成全的都是我们大人的心情。现在想想,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你,现在你要照顾福长安,对福康安必然有疏忽,他回去了也体会不到额娘的爱,还不如留在我这儿。”

    如茵却一点也不担心,反与红颜咬耳朵说:“这人年纪上去了,越发啰嗦了,将来不定多聒噪,怕是皇上见了她也要躲开。”

    舒妃要上来撕她的嘴,姐妹俩闹作一团,外头小七和恪儿听见动静跑进来,以为两位姨娘打架了,急得上来劝,红颜在边上哭笑不得,叹道:“外头人以为皇妃福晋都是端庄稳重的人,哪里知道私下里头,都是做祖母婆婆的人了,还这样疯疯癫癫。”

    舒妃搂着恪儿,谁知恪儿奶声奶气地说:“皇阿玛和额娘也这样闹,额娘又哭又笑的,我以为皇阿玛欺负额娘,乳母说皇阿玛在给额娘挠痒痒呢。”

    红颜的脸霎时绯红,差点被嘴里一瓣橘子噎着,舒妃笑得直说流眼泪了,小七有些懂事了,拉过妹妹责备:“你胡说什么呐?”

    如茵忍着笑道:“早就和姐姐说,这里地方小转不开身,要是佛儿还没嫁出去,打算让她们仨姐妹窝在一张床上睡么?就算和姐妹们分不开,一起换个更大的住处不是更好?”

    红颜没想到竟然会被女儿撞见她和弘历嬉闹的场景,孩子多了她本该谨慎小心一些,可有时候被皇帝闹得意乱情迷,好些事就疏忽了,此刻并没有玩笑的心思,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如茵在她耳畔说:“没什么的,乳母们都懂,他们会好好引导。我们家几个小子也……”她粉面羞红,不好意思地说,“这样的事怕是家家户户都有,孩子们也总要长大的。”

    总算此刻另有一件事传来,好不再提起这些事,说是此刻皇帝与皇后往凝春堂去了,为了南巡的事要说服太后同往,太后已在七十高龄,能不能有精力陪着皇帝南巡不好说,但帝后的心意,似乎是想趁此机会再次侍奉太后游历山水,想来是怕将来有心无力。

    夜里如茵离去,愉妃几人聚在一处,说起太后跟着出门尚无结果,舒妃道:“老太太不去,咱们才自在些,不是我没孝心,年纪到底不小了,车马劳顿又要坐船,她可吃得消?”

    愉妃道:“可太后健朗着呢,前几日看她在福海边上散步,地上还有薄冰,可老人家走得又稳又利索,皇上必然也是知道她身体还好,才会想请太后同往,毕竟全天下人都知道,咱们万岁爷孝顺。”

    舒妃叹气:“那天提起来时,我是真高兴,结果你看,要是老太太去,我可就不去了,这和宫里待着有什么两样。”

    愉妃和庆妃都不言语,看向红颜,她笑道:“我还没去过江南呢,这次很想去,其实太后那儿根本不需要我们操心,老太太才不愿我们在眼前杵着让她膈应呢,愉妃姐姐或许要辛苦些。”

    愉妃苦笑:“我前几日还在比较四福晋和我家青雀的不同,一面自以为是地做着婆婆,一面又不能做个孝顺儿媳妇,太后虽有不足之处,遇上我们这些有气性的儿媳妇,也不好对付。”

    舒妃不乐意伺候太后,是真心话,可没想到红颜会劝她别计较,即便太后同往也要乐乐呵呵地随皇帝走一遭,且等愉妃和庆妃离去,她悄声对舒妃道:“皇上此行,是要到江南办正经事,今年各地雪灾。”她手里比划了一下,“咱们谁也别给他添堵,我们若有人不去,病了也罢,好好地说不去,明摆着叫太后捉短处。何必呢?”

    舒妃问她:“万岁爷连朝政的事都对你说了?这叫太后知道,还了得?”

    红颜忙解释:“哪能真的对我说,不过是提过一两句,这么多年在身边伺候,好些事自然就明白了。”

    舒妃叹道:“罢了,我还能怎么样,他要我把福康安送走,也只是一句话,我想问问怎么突然这么急,他就敷衍了几句。对了,下回你替我打听打听,是不是傅恒那边要把儿子接走,如茵对着我自然也不好说,可我到底养了十年了,实在舍不得。”

    说这话时,韶景轩的人过来,说皇帝半个时辰后就到,舒妃不得不立时离去,走时促狭地说:“小心些,别再叫孩子撞见你们挠痒痒。”一时又叫红颜羞涩不已。

    皇帝夜里来,不知遇见什么好事,心情甚好行走如风,在暖炕上逗着小七恪儿和永琰,直到红颜催促孩子们该睡觉了,他还依依不舍。

    而皇帝见红颜忙忙碌碌走来走去地为自己准备各种事,他忍不住道:“歇下吧,晃得朕眼晕。”

    红颜见他起身走过来,手很自然地就往自己腰里搂,本想说被恪儿撞见的事,可又怕皇帝不高兴,到底咽下了,只道:“吴总管说您今日没歇过,这会儿一定累了,早些睡才是。”

    弘历见红颜不主动,不忍强迫她,老实地收了手,说道:“今日本该歇着的时辰,与皇后去凝春堂了,可惜太后不知为了什么固执着,不愿与朕同行。”

    红颜不语,听皇帝继续道:“可是朕这一次,必须要带着太后同行,离出门还有一阵子,之后再劝说劝说。”

    弘历低头见红颜神情严肃,笑道:“不是什么大事,真的不愿去也没法子,不过是希望有太后同行,可锦上添花。”

    红颜一笑,推着他来更衣洗漱,可弘历不愿她不高兴,再三问了几遍,红颜才道:“会不会是太后娘娘,不愿与臣妾同行?若是臣妾现在说不去了,太后娘娘大概就松口了。”

    弘历想了想,道:“不如试一试,明日你便说不去了。”但皇帝一笑,“若真是有效,等临出门时,朕再把你带上,可就怕你觉得委屈。”

    红颜摇头:“若能帮着皇上,没什么委屈,但臣妾这回,无论如何都要跟出门。”

    皇帝大喜,打量着红颜道:“真是难得,难得能请得动你。”

    玩笑了几句,彼此心情都好了,红颜想起舒妃的嘱咐,便问:“皇上做什么急着要把福康安送走。”

    皇帝不假思索地应道:“富察家子弟众多,但傅恒膝下的孩子,朕希望他们能全心全意为朕所用,将来也能全心全意扶持朕所期待的储君。留在舒妃身边,与永瑆感情越深,将来越分不开。”
正文 591 朕心疼你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松开了手,她知道现在如何解释也不会有人信,然而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谁在乎呢,他们只会看到,魏红颜背叛了主子,做了皇帝的女人。

    “我知道你不会,红颜,可现在已经没得改变了。”千雅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道,“娘娘的态度瞧着,并没有十分憎恶你,我没你那么机灵会察言观色、会哄娘娘欢喜,但我会好好伺候在娘娘身边。将来你若飞黄腾达,和我没关系,可你若过得不好,我也不能叫人轻易欺负你,可你要好自为之。”

    红颜脚下没穿鞋,这屋子的地上不会像长春宫里铺绒毯,冰凉的地砖冻着她的脚,她慢慢转身坐回床上,又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千雅见她这样失魂落魄,又道:“我要走了,你千万好自为之,这里的人拜高踩低,往后的日子你要小心,我得了空就来看看你。”

    眼前的人离去了,红颜觉得千雅能做到这份上,已是她莫大的福气,今日到长春宫看见的一束束嫌恶目光,她才明白自己往日树敌无数,哪怕不算敌人,几乎就没有人能心服口服,她一个才进宫的年轻小姑娘在帝后跟前左右逢源,而其他人辛苦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曾露半分脸,谁能服气。

    可见,都是她的错,全部都是魏红颜自己的错。红颜怔怔地抬起脸,看到桌上摆开的几件东西,看到那几块奶饽饽,登时又热泪盈眶。

    千雅回到长春宫,皇帝尚未来,她将红颜的情况禀告给娘娘,一并把红颜哀求自己信她不是自愿侍奉皇帝的话也说了,皇后微微抬起目光,面无表情地应着:“我知道了。”

    这边才说完,门前就通禀圣驾来临,千雅上前搀扶皇后,皇后却摆手要她下去,果然没多久就见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浑身带着叫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的怒意,千雅见主子们用不上自己,立刻便跑了。

    寝殿的门缓缓合上,皇帝颀长的身影隐入阴暗里,皇后一时看不见他的面容,竟是心里一松,但弘历很快就走出阴暗,窗下的阳光将他照得通亮,明晃晃的龙袍泛着金光,让皇后无法直视。

    “看着朕。”皇帝却一步上前,抓了皇后的手。

    夫妻十几年,他从未如此气势逼人地对待过妻子,指间微微用力,皇后的手腕有些疼了,她惊恐地望着弘历,未开口已是落泪,可又倔强地说着:“我疼,你松开我。”

    “那你先告诉朕,是怎么回事?”弘历依旧拽着她的手。

    “放开我。”皇后挣扎了几下,脸上已满是泪水。

    “哭不顶事,你再哭朕也不会放开。”弘历一把将皇后拽到窗下,按着她坐下。他昨晚已经看够了红颜的泪水,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害怕惶恐到那般田地,眼前还挥不去红颜颤抖得叫人心碎的身影。但红颜是红颜,安颐是安颐,在皇帝心里,本是完全独立的存在,但正因为对安颐有愧疚之心,他更打算将红颜完全从心里驱逐。

    “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发生了什么?”弘历再次问。

    “她没告诉你吗?你自己不知道吗?”皇后哆嗦着,昨晚她对皇帝和红颜用了一样的药,但红颜似乎用猛了,要她直接倒在自己的怀里。皇后离开养心殿时,红颜正迷迷糊糊地揪着自己的衣衫,而皇帝的手,也摸上了她的脸颊。后来的光景皇后没敢看,但既然报备去了内务府,皇帝必然已经要了红颜。

    “她哭了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朕下了朝回去,她依旧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朕还以为她死了。”弘历叙述着事实,而这样的话听来,难免露出对红颜的疼惜,但现在他疼惜又如何,他从没想过真的要拥有红颜,哪怕仅仅是为了顾全皇后,可现在皇后把她送到自己的床上,他还要顾忌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红颜委屈而死?

    “安颐,没有一个人会为昨晚的事高兴,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皇帝问道,“你现在若告诉我你高兴,你心里是快活的,朕决不再追究半个字。”

    听得红颜那么可怜,皇后心碎了,弘历更一言戳中她的最弱处,她一点也不高兴,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局面,可原来这样子,只会让她更痛苦。她为什么要牺牲红颜,弘历对她动了心,不是红颜的错,好不容易有一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人,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让她在紫禁城里毫无顾忌地说话的人,她却亲手毁了这份信任。

    弘历终于松开了手,沉着声道:“是我对不起你,我就不该多看你身边的人一眼,一切都是我的错。可现在,你把这些错变成了不可挽回的现实,安颐,你是在报复我,可你伤害了你自己,还伤害了无辜的红颜。”

    皇后抬眼瞪着皇帝,恨道:“你看你口口声声红颜,你现在是在心痛我,还是在为她难过,我真的做错了吗,我不是成全了你吗?”

    弘历倏然逼近了妻子的双眼,几乎要贴上她的脸,能感觉到皇后浮躁不安的气息和掩饰不住地颤抖,他要把皇后的模样刻到眼珠子里似的,然后才稍稍离开些,说道:“事到如今,我在乎自己的女人,还有什么错?这句话,你早该在昨晚之前来质问我,那样我还会觉得愧疚,甚至在你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呢?”

    弘历长长一叹,继续道:“说到半天,我们还在原地绕圈子,安颐,我只想听一句,你心里,可愿宽恕你的丈夫?是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是我让你在额娘面前受了委屈,是我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呵护,甚至还要伤她的心,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安颐,你先放过你自己,好不好?这一次是红颜,下一次你又要做什么?”

    这样的话让皇后濒临崩溃,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将皇帝的手紧紧握住。一直以来,她痛苦的,并不单单是皇帝看中了红颜,只不过这件事勾起了她一辈子的委屈,此时此刻,轮到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哭泣。

    天色渐暗,今日的夕阳似天际染了血,将万物大地映得通红,红颜整整齐齐地从屋子里出来,见到陌生的小太监和宫女盯着她看,他们也不算是红颜的奴才,不过是在这里当差,而红颜自己官女子的身份,也根本称不得主子。

    “我想出去走走。”红颜说。

    “您慢走,天就要晚了,还请早些回来。”有一人道,他们许是的了吴总管嘱咐,对红颜很客气。

    红颜点了点头,她一脸的憔悴苍白,脚下也没有几分力道,但还是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这一路走,不是去长春宫,更不会去养心殿,她想到前头内务府去,看看她的父亲。

    可是没有出入的腰牌,也没有上面的命令,正如白天傅恒进不来,这会子红颜也出不去,僵持在门前时,红颜听见外头有人喊她,一抬头,父亲正站在门对边。

    “阿玛……”红颜手中紧紧攒了拳头,她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眼泪都往心里流。

    父女俩隔着一道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话也不能多说,魏清泰通红着双眼,他知道女儿不会勾引皇帝,她曾在自己面前说哪怕皇后逼迫她也誓死不从,可是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他的女儿,再也走不出这紫禁城。

    天色越来越暗,有人来催红颜离去,魏清泰也不能继续逗留,做父亲的男人内心剧痛,眼瞧着那道门合上,颤巍巍说了句:“孩子,你要好好的。”

    轰的一声,到了关门落锁的时辰,红颜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不知道下一次父女再见是几时,可她心里觉得,也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只哽咽着念了声:“阿玛,你们也要好好的。”

    门的这一边,隔开的另一个世界里,傅恒刚刚摆脱姐姐派来的人的纠缠,再一次赶来内宫门外,见之前在内务府看到的魏清泰站在这里,而门合上的一瞬,他看见了另一侧的红颜。那瘦弱的身影,让他的人生,第一次品尝到心碎的滋味。

    夜幕降临,长春宫中烛火通明,皇帝早已离开,和敬公主在母亲的寝殿门外徘徊,她想进去安慰母亲,却不知说什么好。乳母再三劝她,和敬用力摇头:“我就是守在这里也好。”

    此时王桂从宫外归来,避开公主进了内殿,见皇后孤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上前轻声道:“娘娘,傅恒大人已经回府,您请放心。再有一件事……”他颇无奈地说,“魏官女子不见了,永巷那边的人,没见她回去。”

    皇后有了反应,蹙眉问:“怎么不见了?”

    王桂便说了红颜跑去宫门口,想到内务府去找她爹的事,说他们父女站在门里门外好些时候,后来不得不分开,关上门前王桂最后看到过一眼,但等他应付了傅恒大人再回宫,就听人说魏官女子不知跑去了什么地方,没有回住处,住处的人出来找,也没找到人影。

    “她会去哪里?”皇后心中不安极了。

    王桂怯然道:“娘娘,奴才怕、怕红颜会寻死。”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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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92 安颐年少时的模样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青雀也见到了红颜,赶上前几步,红颜笑道:“地上滑,仔细摔着了。.XsHuotXT”

    可年轻人最不怕这些薄冰积雪,轻盈地就到了红颜面前,青雀身上穿着红彤彤的衣衫,瞧着就讨人喜欢,红颜一扫方才见过忻嫔的不悦,伸出温暖的手挽过青雀道,“怎么不多穿一件衣裳,愉妃姐姐见了,该说你了。你看你的手,这么凉。”

    “方才走过来,瞧见不知谁堆的雪人,脑袋要滑下来了,伸手去扶了一把添了些雪,手就凉了。”青雀笑道,“先头一路走进来,实在热得要出汗,所以把大雪氅给脱了。”

    “我像你这么大时,也不怕冷,年轻就是好。”红颜带着孩子往天地一家春走,问府里好不好,问侧福晋的胎儿是否安稳,说的都是家常话,而红颜还不知道青雀来另有目的。然而小妇人懂人情世故有分寸,哪能一上来就说正题,这会儿亲亲热热的,不该说那些事,不然往后令贵妃见到自己,就该以为又有事要找她,往后就疏远了。

    直到午后,弘历歇了半天觉得舒服了,便要回韶景轩去赶着年末前把一些要紧事处理掉,来时慵慵懒懒,离去是神清气爽,与红颜并肩走到前头,正好见青雀带着小七恪儿玩耍。儿媳妇带着公主上前来请安,青雀比起从前的漂亮可爱,又添出几分贵气稳重,这既是安颐曾经抱过的孩子,皇帝一向另眼看待,叮嘱小七说:“你们不要淘气缠着嫂嫂不放,她在家里操持家务辛苦,进宫还伺候你们这些小东西不成?”

    小七不服道:“皇阿玛疼儿媳妇,多过疼女儿,怪不得说天下的小姑都难缠,皇阿玛不疼我们,我们只能欺负嫂嫂了。”

    皇帝心情甚好,命吴总管选几件东西一会儿送来赏给青雀,见天色不如早晨好,叮嘱她下雪前早些回去,这才往韶景轩去。皇帝这番平易近人,俨然百姓家才能有的亲情,连小七都说:“皇阿玛见了嫂嫂就特别高兴,嫂嫂往后可要常进宫来。”

    红颜猜想,皇帝是连带着富察皇后那一份高兴一起,皇后曾经抱过的孩子现在这样好,皇帝心里便觉得自己对发妻是有一份交代,这个儿媳妇与其他人,自然是不同的。

    因天气转阴,渐渐起风,像是入夜前就要下雪,青雀不得不早些离了园子回府,正愁今日没有机会和令贵妃单独说话,遇上恪儿玩累了睡着了,青雀便主动抱起小公主,对愉妃道:“儿臣把恪儿送回贵妃娘娘那边,一会儿就直接回去了,额娘若有什么吩咐,记得随时派人来府里说。”

    愉妃道:“我能有什么事,你们好好的我便安心了,侧福晋是初产,你要千万小心,不单单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自己。”

    婆婆的意思,青雀都明白,她是没娘的孩子,心里也分不出什么婆婆和亲娘的区别,知道愉妃是为她们好的,中听的不中听的都能接受,此刻也是连连答应,便抱着和恪往红颜这边来,而小七也累了,在红颜怀里翻腾了几下就睡着了。

    红颜慈爱地看着自己的一双女儿,笑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的,精力旺盛的时候,能把人折腾疯了,可累了说睡就睡,想想自己小时候也是……”她抬头看着青雀,到底没把话说下去,眼门前这孩子可是吃了不少苦的。

    不想青雀却道:“到总督府前,住在乡下那阵子,虽然日子清苦些,但也是受宠爱的。前几天五阿哥还替儿臣找到了那对夫妻,送了二百两银子过去,他竟也不嫌我身上这么多麻烦的过去。”

    “怎么是麻烦呢,你心里头的善,就是最初那对养父母给你的,如今永琪既然和你结为夫妻,自然要感激他们。”红颜笑道,“你由着他去吧,永琪仁善。”

    “是。”青雀应着,朝窗外看了眼天色,一则迟了要下雪,再则她在这里留太久,愉妃那边会好奇为什么,就必须长话短说。她将心定一定,起身对红颜道,“娘娘,有件事想求您拿个主意,永琪他也为难得很。”

    要求到自己跟前,而非找愉妃帮忙的事,必然不是什么好事,红颜并非不愿帮忙,只是现在阿哥们都参与了朝政,若是有什么事与朝政牵扯,红颜就要仔细掂量,拒绝并不是冷酷无情,她是有儿女的人,总要先顾着自己的儿女,才去顾着别人。

    但心里这样想,红颜还是问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青雀利落地将四阿哥的事说了,四阿哥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青雀就算猜到几分,此刻也要说不知道,照着与永琪商议好的说法,道是:“儿臣担心他们贸然到皇阿玛面前说,会惹皇阿玛不悦,回头两人一紧张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胡说,误会更深。都是儿臣和四嫂的私心,倘若娘娘能先问问皇上的意思,让皇上兴平气和地见四阿哥谈这件事,能免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红颜看着青雀,面上是淡淡的微笑,而她几分专注的眼神,让青雀感到不安,小妇人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没敢再说什么。红颜明白,这个曾经受过虐待的孩子,心要比常人更坚强,她能经历更多的事,能在将来和永琪一同面对风雨。永琪或许没有一个能为他带去什么的亲额娘,但他有了能在背后扶持的妻子。

    “等天气好了,让四福晋也进园子来,让她再仔细问问四阿哥到底怎么想的,我同你们商议好了,再向皇上开口。”红颜道,“眼下你几句话,我就这么转达给皇上,若是我和皇上都会错意,岂不是成了父子间的矛盾,我们又何必插手呢?”

    “是。”青雀眼神一亮,心里却比刚才还紧张,永琪说得对,令贵妃是好人,可她不是老好人,能拥有今日的地位和皇帝心中的分量,她是把每件事都在心里仔细掂量过的。

    “早些回去吧,要下雪了。”红颜温和地说着,唤来樱桃,让她派人护送五福晋出园子,又命青雀到家后送消息回来,一如平日那样的亲热和关心,可是孩子一走,红颜不得不陷入思考,思考四阿哥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皇子们的将来会有怎样的影响。

    今日这一趟,青雀虽非无功而返,但也没有带出实际的结果,永琪不得不带着青雀去四阿哥府上和四哥讲清楚,兄弟俩把话说开了,四阿哥坦诚是为了永瑆的将来做打算,他们兄弟是一起长大的,很多事不需要多说心里都明白。

    而四阿哥对永琪道:“将来令贵妃若要为永琰的前程做打算,你我兄弟若拦在他之前,就再没什么兄弟情分,我相信令贵妃不会下毒手狠手,可她也一定不会心慈手软。她不仅有皇阿玛,还有富察家做她的后盾,若不然这么多年皇祖母那么讨厌她,为什么却奈何不了她?”

    永琪记得令贵妃曾对他说,他是皇帝最优秀的皇子,当时当刻那些话语,显然是许诺了永琪未来,可此一时彼一时,她失去了一个儿子,现在一定比当初护着永璐更多十倍百倍地护着永琰,对于皇子而言,未来最好的出路,就是做皇帝。既然如此,她当然要为自己的儿子,选择最好的前程。

    “永琪,你执意要娶青雀,我猜想你心里也放下什么了。”四阿哥道,“既然如此,你该理解我的心情,不是做哥哥的非要把担子往你身上推,老和十一与我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无论如何都比你来得亲,你和他们我只能选一个,你不理解我甚至恨我,我也不怪你。”

    屋子外,四福晋和青雀就守在门前,这是不能让任何人听去的话,只能由她们俩来守护,而这些话听在心里当真不好受,世人眼中无比尊贵的皇子,却要背负这样的心酸,她们嫁给各自的丈夫之前,也是从没想过的。

    “四嫂,您想好了吗,跟我一起去见贵妃娘娘?”青雀问四福晋,“虽然现在我想对您说别害怕,贵妃娘娘是再和善不过的人,可老实说,那天我可紧张了。不知道怕什么,她温柔的眼神里,就是有一种魄力,让我不敢多看一眼。”

    四福晋紧张地看着青雀:“我不是怕见她,是怕自己说不好,要是我乱了,妹妹你到时候一定帮帮我。”

    青雀苦笑:“但愿我到时候,还能冷静。”

    圆明园中,遇上雪霁天晴,红颜便领着孩子来平湖秋月看望太妃,太妃年事已高,耳朵不如从前好了,常常要大声说话,太妃才能听得见,好在眼神还不错,红颜便把要说的话写下来,太妃慢悠悠地看在眼里,朝红颜一笑:“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还记得他们过年来磕头拿压岁钱时的模样,就这么点儿大。”

    太妃比划着,苦笑道:“我这到底是什么福气,难道还要活着再见一代皇帝不成?呸呸呸,弘历可要长命百岁,为我送终。”
正文 593 额娘的厉害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cpa300_4();;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隔壁老王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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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474小七(三更到
正文 594 从前的模样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傅恒果然上心,皱眉道:“皇上总是忽略十二阿哥,我似乎也跟着忽略了,却不知十二阿哥本身就问题重重。皇后将他视为二哥转世,至今仍旧神神叨叨,她若不收敛,总有一天十二阿哥会明白自己在母亲眼里是什么样的存在,到时候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茵端来茶水递给丈夫,笑道:“我不过这么一说,你可别忧愁起来,皇帝都不操心,我们瞎起劲什么?皇后的娘家现在是什么模样,朝堂里各派势力都看在眼里,十二阿哥长大后能依靠谁?就算恨透了咱们富察家,也做不了什么。”

    “话虽如此,但不得不防。”傅恒很认真,“没有可以去争取,我们富察家也是从无到有,所以不能小看任何人,想要家族屹立不倒,必须未雨绸缪。你心里是担心的,不然何来这些话,既是说了就别怕我辛苦,有你在,我做什么都不辛苦。”

    突然带上这么一句暖人心的话,如茵笑得越发甜美,傅恒见她高兴,眸中眼神也轻松几分,可是妻子的眼神忽然一变,还不及为了那句话撒娇玩笑,先严肃地说:“那另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自然到最后也要你帮忙去做的,我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什么事?”

    “那忻嫔活着就是个累赘,红颜姐姐虽有她的道理,可等出了事什么道理都不管用了,这样的人就不该活着。”

    傅恒愣了愣,没想到善良的妻子,竟能有这样狠的心,从她嘴里说出生死杀伐,并这样干脆利落,想到今日她毫不顾忌地闯去大宅找三房为儿子讨个公道,暗暗想如茵若是个男子,纳兰家重振家门也算有希望。

    “你发什么呆?”如茵催道,“你想个法子,把那忻嫔除掉吧,听说姐姐把她灌哑了,可若百密一疏叫她跑出来了,就算说不出,她也能生出事端,可别真到有一天出了事才后悔。”

    傅恒知道如茵的个性,她能说出这么严重的话,心里不知想了多少遍了,此刻对她说大道理不管用,不如先答应她,之后再细思量,傅恒只是多叮嘱了一句:“这些话我们俩说说,你不必去提醒娘娘,我想她比你我更清楚,该如何安排宫里的事。”

    如茵想了想,还是摇头:“反正你能办到的话,就去办吧,那种人死了总比活着干净,你说呢?”

    转眼已是皇帝南巡出发的日子,此番出门上至太后,下至贵人常在,皇后几乎带走了圆明园中所有人,连深居简出的皇后都带着十二阿哥一道随扈,傅恒说这是乾隆朝以来最隆重的一次出巡,果然不假。且在出发当日,原说不随驾的令贵妃,突然被皇帝派车接出来,皇太后的马车出了京城,才得到消息,说令贵妃在后头赶上来了。

    队伍行走了一整日后,驻跸行宫休息。因有太后同行不宜熬夜,此行旱路时每到一处都要落脚,待换水路南下,才能畅行无阻。今日第一夜在外头过,皇帝自然要来问安,他与皇后到了母亲跟前,可太后已早早歇下,太后身边的宫女跪在门前说:“颠簸了一整天,太后娘娘累了,头沾着枕头就睡着了,皇上和娘娘请放心,奴婢们会好好伺候太后娘娘。”

    “皇额娘有认床的习惯,此刻睡得好必然是累了,你们要尽心伺候,之后若有不眠时,一定派人来告诉朕。”弘历这般吩咐,低头看那宫女,见是生面孔,不禁道,“朕没见过你,你是凝春堂新来的宫女?”

    门前应话的正是被红颜从雪地里捡来的永儿,她解释说自己在圆明园时并不在太后跟前伺候,华嬷嬷因年迈,随驾出行已是不易,太后身边的事自然不能再辛苦嬷嬷来做,太后挑选了她跟在身边,此番南巡事无巨细都将是她负责。

    皇后道:“你瞧着年纪很小,太后娘娘身边这么多的事,你要多问问华嬷嬷,不要自己做主。”

    永儿一一答应着,很是机灵能干,那之后皇帝去令贵妃身边,皇后回自己的屋子,花荣在边上轻声说:“这个宫女,似乎就是皇太后从御膳房调去身边的人,是被令贵妃娘娘从雪地里捡回一条命的宫女。”

    “太后又想做什么?”皇后摇头道,“她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活得这么累。”

    花荣道:“奴婢猜想,还是和太后当年不被先帝喜欢有关,这是梗在太后娘娘心里一辈子的事吧。”

    皇后却愣了,轻声问花荣:“我这样执念深重的人,是不是也要一辈子活得这么累,倘若清儿能娶富察家的孩子也罢,若不能,我是不是也要如此对待未来的儿媳妇?”

    “娘娘,咱们出门了就高高兴兴地玩一趟,别再想那些事了。”花荣劝道,“您看十二阿哥多高兴,天天盼着跟您一起开眼界,何必想将来的事,现在可只有您和十二阿哥呀。”

    皇后终于露出几分笑容,可还是痴痴地说:“傅清哥从前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小时候不能跟着他出去,总爱听他回来讲所见所闻,你看清儿也爱出门,必定是随了他的。”

    花荣一面听着,一面仔细地往四处看,出门在外不比接秀山房清静简单,她要更小心地防备。

    红颜这边,因是后来赶路追上来,走得比皇帝一行急,车马颠簸得自然更厉害,小七和恪儿都有些不舒服,倒是永琰好好的没什么事,红颜自己也是被颠得头晕目眩,可不得不支撑起精神照顾两个女儿,皇帝来时她正伏在恪儿的身边,弘历以为她睡着了,上前看时,才见红颜脸色苍白,看起来很难受。

    皇帝急召何太医来,推穴针灸,折腾了好一阵,红颜才缓过精神,但当真什么力气都没了,窝在弘历怀里一动不动。

    “瞧你平日里那么厉害,今天蔫了吧?”怀里的人仿佛柔弱无骨,那无助可怜的眼神,更是叫人心生怜爱,弘历不舍得把她放下,问道,“可好些了,朕抱着你舒坦,还是躺下舒坦?”

    红颜吃力地呢喃着:“想躺下。”

    弘历心软道:“你是怕朕累着?”但皇帝还是小心翼翼将她放下,看到红颜眉头紧蹙的模样,想起往事,说道,“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去圆明园,在长春仙馆门前也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年了,竟一点儿也没变。”

    红颜本以为,当年往事能历历在目,但事情她记得,可皇帝当时的模样,却想不起来了,她软绵绵地笑着:“皇上又骗人,臣妾都想不起来您那会儿什么样子,皇上怎么能记得臣妾的模样?”

    弘历道:“当年你都不敢多看朕一眼,怎么能记得朕的模样,可是朕眼里的你……”

    红颜伸出手指头请皇帝别再说下去,当年虽有太多美好,可更有提起来便要伤心的事,是多少无可奈何成全了今日,红颜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合上眼睛道:“皇上歇着去吧,臣妾要睡了。”

    “朕就陪在你身边。”弘历却硬是挤在她身边躺下,红颜无力阻拦,口中还玩笑,“真可惜这么好的机会,皇上要陪臣妾度过长夜,这里的地方官员是怎么想的,竟不把美人准备好,还想不想升官发财。”

    弘历嗔道:“再不老实,朕也不客气了。”

    两人相依相偎,皇帝感觉到怀中的人渐渐安宁,希望她一夜好眠后能承受之后的车马辛苦,但不知为何,眼前有一个人影挥不去,方才和红颜也提到了往事,想起了深藏心里的故人。

    “红颜。”皇帝轻声唤,怀里的人唔了一声,没什么大的动静。

    “睡着了?”弘历问。

    红颜本已往梦乡里去,听得皇帝这句话,一个激灵醒过来,虽然浑身都不自在,还是给予了回应,睡眼迷离地望着他,也不知该问什么。

    弘历蠕动了嘴唇,似乎很犹豫,这样的神情让红颜渐渐清醒,好温柔地问:“皇上想说什么?”

    “朕不该吵醒你。”弘历道,轻柔地抚摸红颜的脸颊,可他的神情却那么凝重,毕竟当年安颐死在了出巡的路上,让他不得不在每一次出门时,都想起她。

    “朕方才在太后那边,看到一个宫女,十四五岁的模样,和皇后当年很像。”弘历道,“朕说记得你第一次去圆明园时的模样,不是哄你的,一如安颐曾经的样子,朕从没有忘记过。”

    红颜的精神越发清醒,慢慢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大部队出发前,华嬷嬷就送来消息告诉自己,因她无力在路上照顾太后,此番行走时会另有宫女跟在太后身边,而太后自己挑选了那个永儿,也就是说,皇帝此刻提到的宫女,很可能就是那个小姑娘。

    “皇上想什么?”红颜谨慎地问着,涉及到富察皇后的任何事,她都要在乎皇帝的心思。

    弘历叹了一声,道:“皇额娘应该也认得才是。”
正文 595 不过如此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青雀也见到了红颜,赶上前几步,红颜笑道:“地上滑,仔细摔着了。.XsHuotXT.XsX”

    可年轻人最不怕这些薄冰积雪,轻盈地就到了红颜面前,青雀身上穿着红彤彤的衣衫,瞧着就讨人喜欢,红颜一扫方才见过忻嫔的不悦,伸出温暖的手挽过青雀道,“怎么不多穿一件衣裳,愉妃姐姐见了,该说你了。你看你的手,这么凉。”

    “方才走过来,瞧见不知谁堆的雪人,脑袋要滑下来了,伸手去扶了一把添了些雪,手就凉了。”青雀笑道,“先头一路走进来,实在热得要出汗,所以把大雪氅给脱了。”

    “我像你这么大时,也不怕冷,年轻就是好。”红颜带着孩子往天地一家春走,问府里好不好,问侧福晋的胎儿是否安稳,说的都是家常话,而红颜还不知道青雀来另有目的。然而小妇人懂人情世故有分寸,哪能一上来就说正题,这会儿亲亲热热的,不该说那些事,不然往后令贵妃见到自己,就该以为又有事要找她,往后就疏远了。

    直到午后,弘历歇了半天觉得舒服了,便要回韶景轩去赶着年末前把一些要紧事处理掉,来时慵慵懒懒,离去是神清气爽,与红颜并肩走到前头,正好见青雀带着小七恪儿玩耍。儿媳妇带着公主上前来请安,青雀比起从前的漂亮可爱,又添出几分贵气稳重,这既是安颐曾经抱过的孩子,皇帝一向另眼看待,叮嘱小七说:“你们不要淘气缠着嫂嫂不放,她在家里操持家务辛苦,进宫还伺候你们这些小东西不成?”

    小七不服道:“皇阿玛疼儿媳妇,多过疼女儿,怪不得说天下的小姑都难缠,皇阿玛不疼我们,我们只能欺负嫂嫂了。”

    皇帝心情甚好,命吴总管选几件东西一会儿送来赏给青雀,见天色不如早晨好,叮嘱她下雪前早些回去,这才往韶景轩去。皇帝这番平易近人,俨然百姓家才能有的亲情,连小七都说:“皇阿玛见了嫂嫂就特别高兴,嫂嫂往后可要常进宫来。”

    红颜猜想,皇帝是连带着富察皇后那一份高兴一起,皇后曾经抱过的孩子现在这样好,皇帝心里便觉得自己对发妻是有一份交代,这个儿媳妇与其他人,自然是不同的。

    因天气转阴,渐渐起风,像是入夜前就要下雪,青雀不得不早些离了园子回府,正愁今日没有机会和令贵妃单独说话,遇上恪儿玩累了睡着了,青雀便主动抱起小公主,对愉妃道:“儿臣把恪儿送回贵妃娘娘那边,一会儿就直接回去了,额娘若有什么吩咐,记得随时派人来府里说。”

    愉妃道:“我能有什么事,你们好好的我便安心了,侧福晋是初产,你要千万小心,不单单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自己。”

    婆婆的意思,青雀都明白,她是没娘的孩子,心里也分不出什么婆婆和亲娘的区别,知道愉妃是为她们好的,中听的不中听的都能接受,此刻也是连连答应,便抱着和恪往红颜这边来,而小七也累了,在红颜怀里翻腾了几下就睡着了。

    红颜慈爱地看着自己的一双女儿,笑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的,精力旺盛的时候,能把人折腾疯了,可累了说睡就睡,想想自己小时候也是……”她抬头看着青雀,到底没把话说下去,眼门前这孩子可是吃了不少苦的。

    不想青雀却道:“到总督府前,住在乡下那阵子,虽然日子清苦些,但也是受宠爱的。前几天五阿哥还替儿臣找到了那对夫妻,送了二百两银子过去,他竟也不嫌我身上这么多麻烦的过去。”

    “怎么是麻烦呢,你心里头的善,就是最初那对养父母给你的,如今永琪既然和你结为夫妻,自然要感激他们。”红颜笑道,“你由着他去吧,永琪仁善。”

    “是。”青雀应着,朝窗外看了眼天色,一则迟了要下雪,再则她在这里留太久,愉妃那边会好奇为什么,就必须长话短说。她将心定一定,起身对红颜道,“娘娘,有件事想求您拿个主意,永琪他也为难得很。”

    要求到自己跟前,而非找愉妃帮忙的事,必然不是什么好事,红颜并非不愿帮忙,只是现在阿哥们都参与了朝政,若是有什么事与朝政牵扯,红颜就要仔细掂量,拒绝并不是冷酷无情,她是有儿女的人,总要先顾着自己的儿女,才去顾着别人。

    但心里这样想,红颜还是问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青雀利落地将四阿哥的事说了,四阿哥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青雀就算猜到几分,此刻也要说不知道,照着与永琪商议好的说法,道是:“儿臣担心他们贸然到皇阿玛面前说,会惹皇阿玛不悦,回头两人一紧张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胡说,误会更深。都是儿臣和四嫂的私心,倘若娘娘能先问问皇上的意思,让皇上兴平气和地见四阿哥谈这件事,能免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红颜看着青雀,面上是淡淡的微笑,而她几分专注的眼神,让青雀感到不安,小妇人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没敢再说什么。红颜明白,这个曾经受过虐待的孩子,心要比常人更坚强,她能经历更多的事,能在将来和永琪一同面对风雨。永琪或许没有一个能为他带去什么的亲额娘,但他有了能在背后扶持的妻子。

    “等天气好了,让四福晋也进园子来,让她再仔细问问四阿哥到底怎么想的,我同你们商议好了,再向皇上开口。”红颜道,“眼下你几句话,我就这么转达给皇上,若是我和皇上都会错意,岂不是成了父子间的矛盾,我们又何必插手呢?”

    “是。”青雀眼神一亮,心里却比刚才还紧张,永琪说得对,令贵妃是好人,可她不是老好人,能拥有今日的地位和皇帝心中的分量,她是把每件事都在心里仔细掂量过的。

    “早些回去吧,要下雪了。”红颜温和地说着,唤来樱桃,让她派人护送五福晋出园子,又命青雀到家后送消息回来,一如平日那样的亲热和关心,可是孩子一走,红颜不得不陷入思考,思考四阿哥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皇子们的将来会有怎样的影响。

    今日这一趟,青雀虽非无功而返,但也没有带出实际的结果,永琪不得不带着青雀去四阿哥府上和四哥讲清楚,兄弟俩把话说开了,四阿哥坦诚是为了永瑆的将来做打算,他们兄弟是一起长大的,很多事不需要多说心里都明白。

    而四阿哥对永琪道:“将来令贵妃若要为永琰的前程做打算,你我兄弟若拦在他之前,就再没什么兄弟情分,我相信令贵妃不会下毒手狠手,可她也一定不会心慈手软。她不仅有皇阿玛,还有富察家做她的后盾,若不然这么多年皇祖母那么讨厌她,为什么却奈何不了她?”

    永琪记得令贵妃曾对他说,他是皇帝最优秀的皇子,当时当刻那些话语,显然是许诺了永琪未来,可此一时彼一时,她失去了一个儿子,现在一定比当初护着永璐更多十倍百倍地护着永琰,对于皇子而言,未来最好的出路,就是做皇帝。既然如此,她当然要为自己的儿子,选择最好的前程。

    “永琪,你执意要娶青雀,我猜想你心里也放下什么了。”四阿哥道,“既然如此,你该理解我的心情,不是做哥哥的非要把担子往你身上推,老和十一与我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无论如何都比你来得亲,你和他们我只能选一个,你不理解我甚至恨我,我也不怪你。”

    屋子外,四福晋和青雀就守在门前,这是不能让任何人听去的话,只能由她们俩来守护,而这些话听在心里当真不好受,世人眼中无比尊贵的皇子,却要背负这样的心酸,她们嫁给各自的丈夫之前,也是从没想过的。

    “四嫂,您想好了吗,跟我一起去见贵妃娘娘?”青雀问四福晋,“虽然现在我想对您说别害怕,贵妃娘娘是再和善不过的人,可老实说,那天我可紧张了。不知道怕什么,她温柔的眼神里,就是有一种魄力,让我不敢多看一眼。”

    四福晋紧张地看着青雀:“我不是怕见她,是怕自己说不好,要是我乱了,妹妹你到时候一定帮帮我。”

    青雀苦笑:“但愿我到时候,还能冷静。”

    圆明园中,遇上雪霁天晴,红颜便领着孩子来平湖秋月看望太妃,太妃年事已高,耳朵不如从前好了,常常要大声说话,太妃才能听得见,好在眼神还不错,红颜便把要说的话写下来,太妃慢悠悠地看在眼里,朝红颜一笑:“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还记得他们过年来磕头拿压岁钱时的模样,就这么点儿大。”

    太妃比划着,苦笑道:“我这到底是什么福气,难道还要活着再见一代皇帝不成?呸呸呸,弘历可要长命百岁,为我送终。”
正文 596 嫉妒之心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正文 597 不喜欢额娘了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几乎不记得皇帝那天说了什么,那之后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永儿的身上,总觉得眼前的一幕幕似曾相识,可又不记得自己在哪儿见到过。

    等待皇帝归来的几天里,红颜偶尔会在江宁织造府中遇见永儿,唯一让她欣慰的是,永儿那日递茶水时对着皇帝的明媚笑容随处可见,这小姑娘遇见谁都是笑盈盈的模样,让红颜能私心安慰自己,那天她对皇帝的笑容,并没有任何暧昧在其中。

    但这不过是红颜自己安慰自己的话,说不好听便是自欺欺人,她心头压着的石头始终没落下,即便已经定下了自己将单独随皇帝返京,此时此刻的心境,会让她觉得是因为皇帝答应了,才要做到,早已不是最初的想要带自己出来散心那么美好,是敷衍了事甚至另有目的。

    那几天的等待中,妃嫔们都已归心似箭,各自整理收拾行装。出了门才知道,外头的世界虽好,可她们始终不得自由,既然如此便无所谓多大的世界多大的天地,宫墙内外本是一样的,舟车劳顿,实在不如家中舒坦自在。

    红颜这边也收拾着行装,但东西要分两处走,一部分跟着太后回京城,另一部分则是樱桃带着虽皇帝走陆路。琐碎的事樱桃就能应付,但难免要问红颜,可是每次来问,都见主子坐着发呆,这一路南下,纵然风光无限好,可除了孩子们外,没有什么能勾起她的兴致,难得出一趟远门,主子好像什么都没看。

    这模样,也早早刻在佛儿的眼中,这日来时撞见樱桃在门前发呆,再往里头瞧,是额娘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不知想什么,她推了推樱桃,两人退出去立在廊下无人处,佛儿小声道:“额娘这次出门,就一直心事重重的,到底怎么了?你就什么也不知道,额娘和皇阿玛是不是吵架了?”

    樱桃回忆出门那晚皇帝来时的光景,那么细心呵护那么无微不至,隔天早晨走时自己上前伺候,也是笑着吩咐她让主子在多睡一会儿,那晚两人说什么她当真不知道,但不可否认从那天起,主子就有心事了。

    佛儿道:“我就没怎么见额娘笑过,虽说皇阿玛看不见吧,可之后额娘单独陪着皇阿玛,也打算这样子吗?”

    樱桃叹气,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见红颜站在门前,也不知能不能听见她们说的话,她尴尬地示意公主,佛儿转身见到,到底是做女儿的,索性跑上前问:“额娘,您是不是不高兴,您有不高兴的事,不能对我说吗?”

    方才的话,红颜听见了,女儿说她没怎么笑过,那一瞬间红颜想起的,是永儿那明媚灿烂的笑容,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当初先得知皇帝对自己有意后的皇后娘娘,每天看见自己的笑容时,大概也是这种心境,只是当时还不知情的红颜,体会不到皇后眼中的灼热和心中的伤痛,现在一分一寸都明白了。

    “额娘没事,就是累了。”红颜道,“你东西收拾好了吗,小七和恪儿的东西你让樱桃带你去瞧瞧,舒妃娘娘她们会帮忙看着她们,你还是要多留心驸马,别把心思都放在弟弟妹妹身上。”

    佛儿凝视着母亲,抿了抿唇,皱着眉头严肃地说:“额娘还要骗人,您就没高兴过,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是怕我不能分担,还是怕我再添麻烦,额娘,我可是您的女儿啊。”

    红颜心里又暖又酸涩,拍拍女儿的额头道:“没事,额娘真的没事,你这劲头可真像你姐姐。那也该学得你姐姐那样,逍遥自在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你过得好了,额娘就什么都好了。”

    佛儿却往后退了半步,做女儿的比不得樱桃终究要谨慎些,且樱桃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宫女,能做的事敢做的事有限,佛儿是金枝玉叶是被皇帝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她敢想能做的事可就多了。

    “你去哪儿?”眼瞧着佛儿转身跑开,红颜追上来道,“你是不是要……”

    不想门前有三级台阶,在这里住了不过十来天,比不得宫里每一处地方都熟悉,急着追女儿没留心脚下,一脚踩空分明听见关节发出声响,红颜吃痛跌了下去,可还不忘喊下佛儿:“你听话,别去。”

    母女连心,红颜一看女儿的架势,就知道她要去找皇帝,她虽然什么都没想好,但知道不能让孩子去打扰皇帝,不然皇帝会怎么想,用孩子威胁他吗?可孩子算什么呢,他若没了心断了情,亲生的骨肉也可以不管不顾。

    脚踝的痛楚,让红颜的意识更清醒,而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滚的时候,心间猛地一抽搐,疼得几乎盖过脚踝带来的痛楚。她曾经坚定的信念,竟然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她一直告诫自己觉不能重复富察皇后的路,即便失去永璐时她也那样说服自己要走出痛苦,怎么现在却……

    樱桃为她擦药酒揉捏,幸好只是扭了没有伤到骨头,可也把樱桃心疼坏了,说着:“您这是怎么了呢,若是伤了脚踝,还怎么陪皇上回京。”

    红颜一低头,竟落下眼泪,她慌张地擦去怕被孩子们看见,扯出笑容道:“那就不去了呗,反正皇上身边不缺陪她的人。”

    樱桃茫然地看向她,红颜避开了樱桃的目光说:“我会慢慢好起来的,不是曾说,若有一日他不再有情,我就回到最本来的时候,现在无论如何我还有孩子们呢。”

    “可是……”

    “是我矫情了吗?”红颜问樱桃,“当初我也觉得,皇后娘娘实在有些过了,现在才明白,这情爱在心里,当真是过不去的坎儿。然而现在在你们眼里,我也太做作了是吧?”

    樱桃不知说什么好,想转身向公主求助,才发现佛儿不见了,红颜也没留神,可这下子她再也不能追出去了,只能催樱桃:“快去看看,她是不是去找皇上了。”

    换做旁人,未必能循着皇帝的行踪去找,可佛儿嫁给了福隆安,就没有富察家办不到的事。佛儿找到丈夫说明她要做什么,福隆安立时就带着她出了江宁城,年轻人策马奔腾而来,傅恒最先见到了小两口,他对公主依旧恭敬有加,只是训斥儿子:“你胡闹什么,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带公主出门,有什么闪失如何了得?”

    福隆安朝佛儿递眼色,佛儿便丢下这父子俩,径直去找皇帝,傅恒不能阻拦公主,忙派人跟上去,回身问儿子:“出什么事了?”他心里明白,能让公主这样跑来,一定是红颜有事。

    “令贵妃扭伤了脚。”福隆安道,“佛儿只对儿子说了这些,其他的事就不晓得了,不过时常听她嘀咕说贵妃娘娘心情不好。”

    傅恒朝四处看了看,沉声吩咐:“不要随便对人提起,你先退下,待公主出来后好生护送她回去。”

    福隆安却笑:“阿玛,佛儿是我的妻子,她跟着我有什么不妥的?”

    这边厢,佛儿已经跟着宫人找到了父亲,皇帝正与地方官议事,她不敢闯进去打扰,好好地等在门外头,吴总管来问出了什么事,听说贵妃娘娘脚崴了,松口气道:“奴才还以为出了大事。”

    “什么事才算大事?”佛儿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呀?”

    吴总管尴尬地一笑:“奴才可不知道,有什么话,公主您问皇上吧。”

    佛儿道:“你必然知道什么,老公公越来越狡猾。”

    此时里头的事散了,几位地方官退了出来,佛儿懒得和他们打交道,背过身去也不许吴总管透露自己的身份,待他们走出去,不等吴总管去帮忙通报,就径直闯进去,弘历乍见女儿来了,笑道:“福隆安带你来玩儿了?”

    佛儿却说:“皇阿玛,额娘摔伤了。”

    弘历眉心一紧,问:“怎么摔的?”

    佛儿毫不掩饰地说:“额娘见儿臣要来找您,着急追出来,不小心脚下的台阶,踩空了就摔倒了,脚脖子肿得馒头那么大。”

    弘历蹙眉道:“伤了骨头没有?”但他顿一顿,想到事情没那么简单,打量女儿见她身上的气势也不对,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额娘为什么不让你来找阿玛?”

    佛儿眼圈一红,反问皇帝:“皇阿玛不打算回去看看额娘吗?”

    弘历转身望着桌上一堆折子,冷静地说:“阿玛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再一天就好,后日就返回江宁。你额娘的脚……”

    “若是从前,皇阿玛一定急着回去看看额娘了。”佛儿道,“怪不得额娘一直都不高兴,这一路就没见她笑过,皇阿玛,您已经不喜欢额娘了是吗?额娘一定是感觉到了,才那么难过,可她什么也不说。”

    弘历怔怔地看着佛儿,语气沉重地问:“你这会儿闯来,额娘知道吗?”
正文 598 回不去的从前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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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99 朕喜欢上那个宫女了?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隔壁老王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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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4小七三更到
正文 下午16:00更新,三更不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翩翩而来,从红颜手中接过茶碗,主仆俩对视,红颜顿时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水汪汪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可怜,皇后含笑吩咐:“下去吧。”

    弘历瞧见她们这般,等红颜退下,不禁道:“从前宝珍在身边,也不见你这样相待,你倒是真喜欢这小宫女,瞧见她眼神都亮了。”

    皇后送来茶水,应道:“我也快三十了,宝珍年纪比我大,从前总一副她照顾我的架势,主仆之间她仿佛觉得我离不开她,也因此狂妄,种下后来种种恶果。比起天天看着一个自以为是的人,红颜这样可爱憨直,的确瞧着心情都好。至于宝珍,且不说受贿弄权,她手里连害死的宫女性命都有,我这般无情,实在不冤枉她。”

    “是朕不好,提什么宝珍。”弘历摆手,示意不要再提不开心的事,他这边才有更多烦恼,吃了茶便道,“十四叔已无心朝政,我也不必像先帝那般提防他,过了天命之年的人,瞧着心境沉稳得很。”

    皇后颔首道:“上一回瞧见,连皇额娘都说,不是年轻时的那个十四爷了。”

    弘历叹一声:“可有些人就不老实,有人检举允禄与弘晳往来甚密,弘晳心机深重,十六叔一向很安分,与他往来图得什么。”

    “皇上核查过了?”皇后并不避讳与丈夫谈起朝政,他们从小就相伴在一起,成亲之后闺阁中更是无话不谈,出了门该体面该稳重绝不在人前失礼,但夫妻之间说什么,从没有忌讳。

    弘历苦笑:“朕若不查明,也不必烦恼,还来找你说什么。”

    皇后伸手摸摸他的胸口顺气,温柔地说:“可惜我不能为你解忧。”

    弘历忙说道:“怎么帮不了,朕去对允禄说什么不合适,更不想打扰十四叔清闲。思来想去,只有宫里密太妃合适。”

    “知道了,我去请密太妃教子,把这事儿当家事解决了,别到将来闹得难看。”皇后立时便会意,弘历心满意足,慵懒地倚在靠枕上,将皇后搂到面前亲了一口,被皇后笑着推开,嗔道,“老实歇一歇吧,你眼圈儿都乌青了,昨晚又熬夜批折子了吧,你瞧瞧,去了别处哪个能真正心疼你?”

    弘历笑:“这酸溜溜的话,听着有意思。”

    皇后在他肩头轻拍:“睡一会儿吧,那么多话。”

    帝后之间,关起门来毫无君臣之别,当皇后从门内出来时,侍立在门边的红颜和千雅,都能看到她春光满面,白皙的肌肤里透出好看的红晕,红颜心里就明白,真正能让娘娘高兴的,还是皇上。

    “娘娘,红颜问奴婢,是不是能正经回来当差了。”千雅拉着红颜到皇后跟前,故意说,“奴婢想,她是歇着舒坦,不想再出来当差了呢。”

    红颜急坏了,拉着千雅辩解:“你瞎说什么,我这不是……”她扭头看向皇后,便要屈膝请罪,可皇后道:“站直了说话。”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红颜一面说,皇后往院中去侍弄花草,千雅取来剪子递上,皇后转身看了眼红颜,笑道,“这就错了?那天瞧你很不服气,我心想这长春仙馆很养人,才来几天就得意忘形了。”

    她将剪下的花枝,朝红颜头上轻轻一打,换了神情道:“还有没有下次?长春宫竟里出了你这样的反骨,比宝珍还自以为是不成?”

    这一下,花枝痒痒地挠在头上,根本没有痛楚,可红颜的脑袋就快埋进胸里,没脸正视皇后,此刻更是听娘娘说:“你以为那天她们为什么打起来?海贵人的白梨撞了抱着四阿哥的乳母,她说是无心的,可撞出什么闪失,便是无心也是大罪。嘉嫔要惩治她,海贵人护奴才,她这气性也是,平日自己受欺负不见反抗,却容不得自己的人被欺,这才打起来的。也她先对嘉嫔动的手,她一则没道理,二则动手在先,你跑去皇上面前为她出头喊委屈,你弄明白发生什么了吗?你又是什么人物?”

    红颜听得心颤,总算抬起头,但见皇后眼眉间都是温柔,哪里有训诫人的气势,可真真是这样的神情,把红颜心底的愧疚全勾了出来。

    “要哭了?”皇后见她瘪着嘴,不禁笑道,“哭有什么用,再有下次,直接拖出去打死,干干净净。”

    一句狠话,叫红颜更不知如何应对,千雅在边上紧张地说:“娘娘她不敢有下次了,这回就吓得半死了。”

    皇后睨了一眼:“保不准,你见过哪个宫女进宫不足一年,到处惹事闯祸?”

    千雅推着红颜的脑袋,骂道:“还不快向娘娘发誓,你说你啊。”

    可皇后喜欢红颜,便是她这敢说敢讲的性子,她不愿真正扼杀了红颜的天性,但是非分寸,是这宫里的立足之道,她也不能让红颜顶着自己的名号在外头闯祸。

    弘历本歇在屋子里,但皇后一走他心里空落落,一时难有睡意,听见外头有很轻地说话声,似是皇后的声音,便稍稍推开窗户。

    果然见安颐在侍弄花草,边上两个宫女陪着说说笑笑,皇后看起来是当真高兴,似乎和年纪小的宫女在一起,她也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十几岁年华。乍一眼看,安颐与那红颜,真真不像主仆,如她所说跟亲姐妹似的。

    弘历合上窗户又躺下,打量这长春仙馆里的光景,昔日二阿哥在这里蹦蹦跳跳,难得皇后不触景伤情,可弘历知道她苦。若是这小宫女能为皇后解颐,他愿另眼相待,给她最好的奖赏与恩赐。

    那一日,帝后定下四阿哥百日宴的日子,下旨送去九州清晏,其他人便见嘉嫔巴不得横着走,有了个儿子多了不得似的。但上头几位,娴妃、纯妃都是清净之人,不与她计较,贵人答应们,都拿嘉嫔没辙。海贵人更是还没熬出头,又让嘉嫔多了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资本。

    但在四阿哥百日宴之前,皇后却要先回一趟紫禁城,具体什么缘故没说,有人道还是去给二阿哥周全身后事。且说端慧太子故世数月,身后事却一件一件不曾断过,惹得嘉嫔私下嗤笑:“她做这么多,到底是悼念二阿哥,还是盼着二阿哥再投胎,好让她生养个皇子?”

    皇后于两日后启程回紫禁城,本是为了允禄的事要回去见密太妃,但为不张扬这件事,将在紫禁城逗留四五日方归。傅恒奉旨护送皇后往返,圆明园里就有了空缺,这一日皇后才离开园子不过半个时辰,花荣跑回九州清晏,屏退其他宫女后,在娴妃耳畔轻声说:“傅清大人来顶替傅恒大人几天,这会儿已经进园子了。”

    娴妃浑身一紧,抓着花荣的手问:“你看清楚了,真的是傅清哥?”

    花荣连连点头,谨慎地说:“咱们还是像往日那样去散步,娘娘,你到时候可千万……”

    娴妃已是双眸含泪:“我知道,我怎么能害了他呢,我都知道。”

    这一边,红颜与千雅随皇后回紫禁城,因她坐车要晕,竟宁愿在车外跟着队伍走,皇后心疼她辛苦,时不时让她上去歇一歇,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嫌麻烦。

    然而红颜跟在车外,本是傅恒最好的搭讪机会,倘若是千雅,他根本不会顾忌什么,偏偏最想和红颜说话,又不得不在乎皇后的存在,生怕姐姐误会他又乱了心神。但一路相随,总有不得不相见的时候,红颜对自己被人倾慕之事浑然不觉,自然看到傅恒不会有芥蒂,反而很热情地与富察大人打招呼。

    可这么好的机会,傅恒却过于紧张,一向聪明的人到了红颜身旁,连话都说不利索,皇后在马车中,将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

    待皇后一行平安抵达紫禁城,傅恒要先回圆明园向皇帝复命,而红颜与千雅都以为皇后回宫是为了料理二阿哥的事,不想才进了长春宫的门,皇后便吩咐红颜:“你去过寿康宫,熟门熟路了,这会儿去替我打听,太妃娘娘们在做什么,特别是密太妃。若是都闲着,我们就过去请安。”

    且说密太妃是康熙爷留下的人,是这宫里的祖辈,另有温惠皇贵太妃、寿祺皇贵太妃二位,也是康熙爷的后宫。且寿祺皇贵太妃佟佳氏,是先帝养母孝懿皇后的亲妹妹,曾抚育当今皇帝,在后宫一向受礼遇。

    红颜来寿康宫,这里的人知道是皇后派来的,十分殷勤客气,引她在屋檐下等候,便去向密太妃通传。

    此时二位皇贵太妃携手从门外归来,因皇帝与六宫都去了圆明园,她们可以自在些,才从御花园里赏春归来,一进门,瞧见陌生的宫女站在屋檐下,她正望着从天际飞过的雀鸟,单纯美好的笑容浸透在阳光之中。

    寿祺太妃轻轻呀了一声:“乍一眼,以为遇见故人,真真老眼昏花。”

    红颜听得动静,见是二位太妃归来,忙上前行礼,却听温惠太妃说:“模样可不像,不知我想的,是否是姐姐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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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茶馆外,佛儿趴在窗口想张望里头的光景,福隆安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公主赧然一笑在丈夫肩头捶了两拳,忽听得远处有马蹄声传来,福隆安立时严肃起来,往那马蹄声的来处迎去。

    然而来的,是在后方为皇帝打点的傅恒,福隆安放下警惕,上前为父亲牵马,说道:“阿玛,令贵妃娘娘来了,正和皇上在茶馆里说话。”

    傅恒面色一滞,幸是黑夜中望不真切,他翻身下马朝前走了几步,佛儿亦上前道:“阿玛,您赶上来了?”

    “是。”傅恒很客气,佛儿怕彼此尴尬,就站到了丈夫身边,傅恒举目望见茶馆里的灯火,其他随行之人都在外候着,熟悉的樱桃和小灵子也在,还有他很早起就安插在宫里,忠于红颜的两个侍卫首领。福隆安上前道,“阿玛,是否要向皇上通报。”

    傅恒摆手:“不必了,你我在这里候命,只是……”他望见红颜来时坐的马车,道,“夜色寒凉,公主身体孱弱不宜久候在外,请移驾马车上休息才是。”

    佛儿知道公公大人十分谨慎,这点小事她不必固执,况且不知阿玛额娘在里头要说多久的话,便主动答应下,喊上樱桃一起上马车避寒,而茶馆外已生起火堆,福隆安请父亲到火堆前烤一烤。

    但这么多人停在这里,早已惊动村里百姓,跟着傅恒而来的地方官被派去安抚百姓让他们莫慌张,夜风一阵阵急,但屋子里的人却仿佛毫无动静。傅恒听见福隆安在身边说:“这下佛儿就不会担心了,南下千里她忧心了一路,不知皇上和令贵妃娘娘,到底怎么了。”

    傅恒不言语,茶馆里透出的光芒隐约晃动着,不知是风吹的,还是里头的人影在晃动。

    但红颜被皇帝握着手,已坐下半天不言语,她不知自己在倔强和固执什么,都追出来了,都做到这份上了,她还有什么说不出的。可虽是相顾无语,弘历却感觉到自己捉着红颜的手,正被她也紧紧抓着,比起方才甩开自己,这会儿不仅不挣扎,也同样不愿放开她。

    “越坐越冷了,你冷不冷?”弘历终于开口,单手解下自己的风衣为红颜裹上,风衣带着皇帝的体温,带着红颜熟悉的气息,还有一路风车的辛苦。

    弘历笑叹:“你打算坐到天明,朕可吃不消。过了五十岁后,一日不如一日,从前能挑灯批一夜的折子,现在过了子时眼睛就花了,你真的要朕这样陪你坐一夜?

    红颜垂首道:“那还要连夜赶路?”

    弘历笑:“若不是遇见你,朕歇一刻就要继续走,子时前能到江宁,能到你身边去。”

    红颜望窗外夜色,看月亮所在的方向辨别此刻大概的时辰,轻声道:“现在赶路,还来得及回城,皇上,我们先回去吧。”

    弘历却道:“有什么话若不在这里说清楚,回江宁还说得出口吗,再之后回京的路上,还要带着没化开的心思,辜负大好春色?”

    红颜感觉到皇帝温和的气息,他似乎能猜出自己要说什么,既然能提前赶回江宁来看自己,必然是能包容一切,她尚不知昨日父女之间还有几句争执,她尚不知皇帝江山为重,可为了他尽快处理了手头的事而赶回来,这些她都不知道,可二十几年的相伴,她多少明白,现在她说什么,都不会错。

    “那天你就那么躺下去了,朕还有很多话对你说,可想你之前那么难受,实在不忍你辛苦。”弘历主动说起离京出发的那一天,“朕若动气,怎么还会在你身边安眠一夜,而你也早早睡去,朕把你吵醒不成?倘若没有那一夜的争执,朕这一路对你的不关心,你必然会看成是默契,会和朕一起耐心等待归程的逍遥温存,可正因为有了那一夜,你我心里都觉得是在负气,何止你不安,朕也常常担心。”

    两人的手不知不觉,十指交缠在了一起,红颜是舍不得放开的,不然她何必追出来,而弘历这番话也说进她心里,若非有那一夜,一切都是事先说好的,可偏偏是她丢给皇帝一个背影,让她整整不安了一路。可再想想,皇帝也实在狠心,哪怕见一面说几句让她安心的话又如何,每每想到这些,红颜就觉得委屈,就怎么也不愿跨出那一步。

    “朕是皇帝啊,朕听人诟病傅恒惧内,说他任何事都哄着如茵,哪怕是如茵做错的事,也都是他的错。”皇帝不可思议地笑着,“不和女人计较,的确是大丈夫所为,可是朕这辈子,又有几个人敢和朕计较?朕不可能像傅恒对待如茵那样来对你,可是咱们互相都让一步,不就齐全了?”

    红颜垂首道:“南下一路,皇上就丝毫不惦记臣妾?”

    四目相对,彼此都在读对方的心,原本是最有默契的人,可此刻红颜却不信任自己对皇帝内心的感应,若不然这一路的难过伤心,又算什么?

    “朕每天被各地官员缠着,眼睛一睁开就是他们,夜里累得什么也不想倒下就睡。”弘历道,“且不说别的事,这一路朕的身边没有你,可还有别人的位置?你知道他们花了多少心思为朕找乐子,船停在岸边,年轻漂亮的女子就等在岸上随时待命,可没有一个人上得御舫来,不为别的,朕知道你就在身后,若让你看见,你必然要伤心坏了。”

    红颜问:“倘若臣妾不随扈,臣妾看不见,皇上就要让那些女子上船了,和从前一样?”

    弘历笑而不语,目光暧昧色气,眼瞧着红颜脸色涨得通红,笑道:“老夫老妻了,你还要这样吃醋,倒是从前那会儿没胆子吃醋,又乖巧有温柔,听话得叫人心疼。”

    一声老夫老妻,让红颜心里突突直跳,她不敢再多提这个词眼,也不敢多想,感觉到皇帝的手稍稍用了劲,听他说道:“这一路,太后无数次派那个叫永儿的宫女来朕身边,问候起居或是送东西,朕和她说过几次话,算得上熟悉了。”

    红颜抬起头,看着皇帝,而弘历气定神闲地说:“朕告诉你她和安颐有几分神似,以及太后可能的心思,你还没把朕的话听完,就那么激动了。一切都是太后的意思,与朕并无关系,朕对安颐的情意,早就停在她过世的那一年,一辈子不会被撼动也一辈子都不会消失,怎么可能为此移情在一个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身上?皇后故世十几年了,难道这十几年里朕对你的情意,是假的?倘若将来真要对什么人动情,应该是因为像你吧。”

    “像臣妾也不行,像任何人都不行。”红颜冲口而出,想到愉妃说她觉得永儿爽朗讨喜的个性像她自己,此刻再听皇帝这么说,心里便急了,“臣妾以为自己舍不得皇上,怕皇上再也不理会臣妾,是担心自己的地位权势,担心孩子们的将来,可这一路夜夜不得安眠,才明白,如最初那样,是情意二字。因为在乎这份情,才始终容不得其他人介入,管她是什么原因来的,都不行。和太后无关,和皇后还有那个宫女都无关,只是因为皇上而已。”

    “朕知道。”弘历叹,“可朕身边有那么多女人,那个永儿也随时可能留下,事实如此,朕无论如何也不能证明自己的心,能做的就是对你好,把一切的好都给你。这一路,我们没能有默契,是朕让你伤心,回京的路上,朕会好好弥补你。”

    皇帝哄人的本事,红颜向来叹服,哪几句真哪几句假,心里比谁都清楚,而今既是在荒郊野外,都急于见到彼此,不在此刻吐露心事,更待何时。她略犹豫后,问弘历:“皇上方才言及那宫女,说到底,您还是要把永儿收在身边吗?”

    “若太后真有此意,朕不打算拒绝。”弘历回答得很干脆,可见心里早就想明白,但他继续说,“官女子也好,答应常在也好,宫里有多少人一辈子没和朕说过话,给她一个名分满足太后的心愿,养在宫里就是了。有了一个忻嫔,朕对于太后安排的人也无法接受,你放心,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忻嫔。”

    “放心?”红颜问。

    皇帝笑了,叹道:“你会放心吗,是不是朕想得太简单了?可是朕夹在你和太后之间,要怎么做才能两处相安,红颜,你能为朕退一步吗?朕答应你,只是为了满足太后而已,朕南下与她无数次相处,若有什么事,我们还会在这里说话吗?”

    皇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从前也是如此耐心地哄着富察皇后,对于放在心上的女人,他无论何时都有耐心,红颜知道这一点弘历从没变过。自己没有取代富察皇后,但与她几乎是相同的存在。

    “朕还想多做二三十年的皇帝,现在起不保养身体可不行,哪里还有风花雪月的心思。”弘历笑道,“在你身边,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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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额娘不知道,额娘她什么都不说。”佛儿毫不胆怯,既然闯来了,总要讨个结果才回去,也非今日一时意气,这一路来看在眼里,她也憋了好久了,“皇阿玛从来没这么久不关心额娘,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皇阿玛,您真的不喜欢额娘了吗?”

    多少年了,几乎和当初一模一样的事,昔日是安颐,今日是红颜,从前是和敬的质问,现在是佛儿站在面前问他为什么。可是弘历从前就没弄懂为什么,现在又怎么会明白,他如实说:“皇阿玛和你额娘说好了,来的路上平平淡淡的,回程时只带着你额娘一人。这些事福隆安他们已经在安排了,福隆安没告诉你?”

    佛儿道:“可是额娘的脚扭伤了,若是从前,您一定会冲过去,您……”

    弘历摇头,说道:“你若扭伤了脚,福隆安一定会放下一切来看你,因为年轻因为现在你是他的一切,皇阿玛也曾年轻冲动,但现在知道你额娘会照顾好自己,扭伤了脚不是天大的事,皇阿玛怎么能抛下政务赶回去,你又要天下人如何看待她?你回家去,告诉额娘好好养伤,之后的行程不会改变,皇阿玛会带着额娘游山玩水,带她去散散心。”

    佛儿固执地站在那里,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父亲似乎还是从前那样,但是……

    弘历背过了身,没有让女儿看见自己紧锁的眉头,担心她回去会传递给红颜不恰当的话语,可眼下说什么才是恰当的?佛儿能这样跑来找他,可见那边已经人人都担心了。离京那天夜里的小小的争执后,弘历为了让自己冷静些,为了让红颜也冷静些,的确故意不再关心红颜的事,但他一直命吴总管留心着,若有事必须来禀告,也不知吴总管是怎么揣摩的,这一路上都没有“大事”,他偶尔见到红颜,见她和孩子一切都好,也就放心了。

    回想那天争执的情绪,弘历已经散了,可现在才知道,原来红颜根本没放下?

    “皇阿玛,我回去后对额娘说什么?”佛儿又跑到弘历面前问,“皇阿玛,儿臣该对额娘说什么?”

    弘历伸出手,在女儿的额头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责备道:“嫁了人,反不如小时候聪明懂事,都是朕把你宠坏了。”

    佛儿愣住,可父亲的神情并不严肃吓人,似嗔非嗔地说着:“哪里都不许去了,在这里呆着,免得你回去对你额娘胡说,朕还要费心解释。让福隆安带你四处逛逛,这里也好玩得紧,去街面上买些好吃好玩的,带给小七和恪儿。”

    “皇阿玛……”

    “佛儿。”弘历揉揉女儿刚刚挨打的地方,笑道,“皇阿玛也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这是阿玛和额娘之间的事,你让我们自己来解决。阿玛只能告诉你,阿玛年纪大了,哪里还有那么多心思风花雪月,守着这江山不容易,有你额娘知冷知热,阿玛就满足了。”

    “真的?”佛儿眼泪汪汪,动情地说,“皇阿玛,额娘一心一意都在您身上,您可千万不能丢下她。”

    “找福隆安玩去,瞎操心。”弘历到底宠爱女儿,推她出门,再叮嘱着,“别对福隆安胡说什么,你就不想着给皇阿玛留点面子?”

    门前吴总管上来迎了公主出去,他大抵猜到公主为什么来,见父女俩好好的,心里松口气,之后便把公主交给驸马爷。佛儿见了福隆安,把能说的说了,福隆安在这里也没有差事,既然皇帝要求他带佛儿四处逛逛,也乐得清闲些,便命人去准备马车,要带佛儿出门。

    傅恒一直在等皇帝父女相谈的结果,听闻福隆安和公主要在这里住下等皇帝一同回江宁,便命人来找儿子,福隆安匆匆到了跟前,他叮嘱了几句,旁敲侧击地想问皇帝父女说了什么,但福隆安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说:“皇上说回銮的行程不变,还是要与令贵妃娘娘同行。”

    傅恒心里有想法,但面上只提醒儿子:“你额娘让你带出来的药酒,你请公主带给贵妃娘娘,对伤筋动骨很有效。你带着公主在外头要处处小心,天黑前就回来,别胡闹。”

    福隆安一一应着,见父亲没有吩咐,便去找佛儿。他们到底年轻,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难得这样的机会,他对令贵妃可不如佛儿那样上心,只想佛儿能散散心,很快就带她走了。

    傅恒本要退出去,可吴总管却找出来,见到他十分高兴地说:“大人您正好在这儿,万岁爷要见您。”

    傅恒心中冷冷一笑:我可不想见他。

    不论如何,佛儿这样闯来找皇帝,所幸一路平安,更没有和皇帝闹翻,吴总管再三叮嘱手下徒弟该如何说话,小心翼翼地把消息传了回来,红颜听说佛儿被皇帝留下住几天后一起回江宁,好歹不会担心孩子出世,只是她也猜不到父女俩说了什么,不见弘历,不见佛儿,终究难安。

    而隔天一早,皇太后竟派人来关心红颜,不论是不是故意的,红颜见到永儿心里都不能好受,那小姑娘送来跌打损伤的药膏,热情大方地说着:“太后娘娘说,很快就就要返程了,请贵妃娘娘您千万保重,这些膏药若是用得上用得好,太后娘娘那儿还有呢,奴婢随时能给您送来。”

    彼时愉妃、舒妃和庆妃都在一旁,随着岁月逝去,她们都不再年轻,连樱桃都是三十来岁的人了,这光鲜亮丽的小姑娘站在面前,当真能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而她的姿色的确出挑,在并不缺少年轻宫女的皇宫中,可以让人一眼就看到她,这也是当初永儿为什么会在御膳房被其他宫女排挤欺负的原因。

    樱桃送了一只荷包赏给永儿,客气地送她出去了,红颜的脚踝已经消肿,摔得并不重,可是此刻心里却沉重得很,太后不着痕迹地在向她示威,仿佛在威胁她,任何时候都能把这个有几分富察皇后影子的小美人送到皇帝身边。

    “这小姑娘,像你呢。”愉妃忽然对着红颜笑,“大大方方的,一脸喜庆,你跟着皇后娘娘那会儿,就是这样招人喜欢的。”

    愉妃后于富察皇后嫁入宝亲王府,见到的已是端庄华贵的四福晋,并不如太后和皇帝,还有富察傅恒那边知道皇后少女时的模样,永儿本也不是和皇后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那几分神韵能勾起故人的记忆,愉妃完全没往富察皇后身上想,反而觉得这明媚灿烂的小姑娘,像极了当年的红颜。

    “像我?”红颜愣住,看看愉妃,又看看舒妃和庆妃。

    “哪里像了,莫说红颜如今还是绝色美人,她年轻那会儿,可比这小丫头强多了。”舒妃不乐意,说道,“这小丫头还不及我和庆妹妹。”

    愉妃笑道:“模样是不像,我是说这精气神儿,你又没见过她跟着皇后娘娘时的模样。”

    舒妃道:“那这么说,老太太是希望皇上看到这永儿,想起红颜从前的样子,然后就喜欢上了?”

    愉妃本是一句玩笑,哪知勾出这样严肃的话题,庆妃好性情,忙来打圆场,见红颜神情低落,便借口要离去,硬是带着舒妃走了。屋子里静下来,愉妃对红颜道:“你别多心,也是我不好,怎么拿你和宫女比。”

    “是姐姐多心了,我没事的,这小宫女是讨人喜欢,看见她笑,觉得心里都敞亮了。”说这些话,红颜觉得心里莫名牵扯着痛,也许这永儿不像皇后,也不像自己,她身上有的,是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樱桃回来时,红颜正缓缓站起来,她连忙上前搀扶,红颜说自己没事,固执地想要走一走。但在樱桃的坚持下,还是重新上了药,太后送来的膏药,经何太医查验,果然是治疗跌打损伤的好东西,樱桃试着为红颜涂抹,半天后僵硬的脚踝就感觉到松动了。

    樱桃便要再为红颜抹药,小心翼翼伺候着时,忽听红颜问:“皇上几时回江宁。”

    “行程不变的话,是明日下午。”樱桃仰面看着红颜,见她眼中目光闪烁,主仆一条心,她立时就猜主子在想什么,轻声问,“娘娘,您是不是?”

    “我、我去把佛儿带回来吧。”红颜避开了樱桃的目光。

    “主子,您想见皇上吧?”樱桃笑了出来,忙起身道,“这个不难,奴婢立刻去打点,皇后娘娘那儿奴婢去说,太后若有责问,皇后娘娘一定会为咱们解释的。”

    红颜的心扑扑直跳,天知道她怎么冒出了这个念头,当然不会是什么要把佛儿带回家,女儿早就是富察家的人了,有驸马在她担心什么呢。她就是想去见那个人,这么久了,什么话都仔细说过,那天自己留了个背影给他,现在想想,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不是,她再这样作下去,能有什么结果?
正文 602 怕我被欺负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弘历道:“额娘调教的人,岂有不好的,所以她在您身边,朕才能放心。”转身对永儿道,“你要尽心伺候太后,不要辜负贵妃娘娘把你从雪地里救出来的恩德。”

    永儿忙伏地称是:“贵妃娘娘大恩大德,奴婢毕生不忘。”

    弘历起身朝母亲一笑:“傅恒会随您回京,为您保驾护航,儿子也会尽快归来,请皇额娘保重,亦请您不必为儿子担心。”

    见皇帝不为所动,且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刻意避开,更故意提醒永儿勿忘救命之恩,太后心中虽气恼,但眼下好好的她没得翻脸闹得不愉快,也只能道:“听说令贵妃扭伤了脚,皇上还是三思,可别她不能沿途照顾你,反要你为她操心。”

    弘历答应着,将太后身边的人唤到跟前叮嘱了几句后才离开,华嬷嬷将皇帝送到门外,请他之后保重身体,弘历刚想说什么,见永儿从门里退出来,而她见皇帝尚未离开,规规矩矩地等在一旁,没有多看一眼,也无法捉到别样的心思,如弘历之前接触到的,是个很简单的宫女。

    皇帝便对华嬷嬷道:“皇额娘的心思,嬷嬷最清楚,这永儿是怎样的品性,还请您留心。朕无所谓她是宫女还是妃嫔,但不能再出第二个忻嫔,她能不能一直留在额娘身边,好坏就凭您一句话,若是城府心机之人,还是早早离了皇宫的好。”

    华嬷嬷应道:“奴婢明白皇上的意思,您放心,只要她还是宫女,奴婢会好好替您看着。太后当初调教忻嫔,说了很多许诺将来的话,也对忻嫔有千万的期许。可这一回她把这永儿留在身边,就只是当个宫女,所以这孩子自己也挺简单的。日久见人心,您把她交给奴婢。”

    弘历淡然道:“宫里多一人少一人,本也没什么稀奇,朕早已没了年富力强的自信,眼中哪里还有这么多的美色。可是红颜会在乎,朕不想她难过。”

    嬷嬷笑道:“万岁爷对娘娘实在情深意重。”

    弘历摇头道:“可惜她想要的,和当初安颐想要的似乎是一样的,朕终究给不了她们全部。朕没守住安颐,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失去红颜。到这个年纪,就更舍得不了。”

    皇帝与嬷嬷散去后,永儿才捧着茶盘继续去做事,嬷嬷让她交给其他小宫女,回想一路上太后好几次命永儿去皇帝跟前做事,每次回来嬷嬷都会旁敲侧击地问她什么,她一直都简简单单地只说如何当差,对于皇帝似乎真的没有非分之想。

    此刻嬷嬷笑道:“皇上对我夸你了,说你能干本事,回京后该赏赐你什么才好,你想要什么,先对嬷嬷说说。”

    永儿笑靥如花,被夸赞了当然惊喜,想了想道:“嬷嬷,奴婢什么都不缺,但是奴婢想家,您能安排奴婢回家一趟吗?”

    华嬷嬷一愣,问道:“就这么简单?”

    永儿点头:“额娘最怕奴婢在宫里被欺负,真想告诉她,奴婢现在好好的。”

    “怕你被欺负?”嬷嬷拂开她鬓边的碎发,端详这张脸,心里想,可不是吗,长得这样漂亮水灵,能不被欺负吗?
正文 603 若再得皇子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现在可不会被欺负了,有太后娘娘在,有嬷嬷护着奴婢。奴婢会好好干活儿,报答各位娘娘和嬷嬷的恩德。”永儿却明朗地笑着,似乎对于之前所受的欺压和辛苦毫无怨恨,可这份摆在眼前的透彻,却让嬷嬷看不明白。

    在宫里待久了,自以为阅人无数,总是以戒备之心看人,见惯城府心机,见惯人情冷暖,突然有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反叫人不敢信。嬷嬷回忆当年令贵妃是何种模样,却已经想不起来了,不是想不起来贵妃娘娘昔日的好,而是想不起来自己当初,凭什么付出信任。

    “记着就好,主子们不会辜负我们。”嬷嬷这般说,便由着永儿去做事,她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太后便在里头找她。果然太后要留一个人跟着皇帝走陆路回京,她想知道之后的日子皇帝和魏红颜会做些什么,而她最希望的当然是能留下永儿。

    华嬷嬷不得不照着太后的意思去做,也给吴总管送了消息,说太后会留下一个人放在皇帝身边,弘历说只要不是那个永儿,随便留什么人都成,至于红颜面前,能不提便不提了。

    两日后,圣驾启程返京,皇帝亲自送母亲上船,如他所说的没有宣布令贵妃同行,直到船队驶出江宁,大部分妃嫔才知道令贵妃没跟着来。圣驾从陆路离开江宁,皇帝的马车之中,脱下锦衣华服的红颜,似宫女又非宫女般的模样陪在身边,比不得来时的匆忙,皇帝一路悠哉悠哉往回走,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与红颜单独度过。

    如皇帝许诺的弥补红颜南下途中的郁闷,一路北上,在皇帝的悉心安排下,在没有太后没有其他妃嫔没有任何束缚的自由自在下,红颜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美景春色,回忆来时的路,竟是一片空白好不辜负。而弘历此行不止是哄红颜开心,亦是让自己高兴,美景当前佳人在侧,昔日往返五台山匆匆数日都一直让他怀念,此番长达月余的独处,皇帝怎能不珍惜,自然是夜夜**日日逍遥。

    与太后与整个皇宫分开那么久,红颜除了思念孩子,对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惦记,将近京城时,皇帝总是露出乐不思蜀不愿回京的惋惜,红颜起初也舍不得结束这样美好的日子,可身体上的反应,让她和皇帝不得不早些回京。不知在那一座城里,不知在那一座山下,翻云覆雨间,老天又赐给了他们一个孩子,一路车马颠簸都没什么不适的红颜,在将近京城时倒下了,本以为是晕车,谁知随行的何太医一把脉搏,就是显而易见的喜脉。

    圣驾比太后一行晚了近十天才抵达京城,但不止是这十天里,过去的每一天里,所有人都在幻想令贵妃跟着皇帝是过着何等逍遥的日子。当得知令贵妃怀着身孕回到圆明园,什么都不用再说,都能想象皇帝给予了令贵妃怎样美好的旅途,而去时的路上猜测令贵妃失宠的流言,如今都成了笑话。

    到如今,令贵妃膝下除了已嫁的和嘉公主和早夭的十四阿哥,有七公主九公主和十五阿哥养在身边,三个孩子早就把她所住的殿阁塞得满满当当,天地一家春本是宽阔之地,可前后住了四位妃嫔和五位皇子公主,实在是有些拥挤。如今红颜待产,另要安排产室,以及将来新生儿和乳母的住处,回来后,樱桃和小灵子站在院子里,一面看宫女太监收拾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一面互相嘀咕着:“到年末,咱们这儿的人可就更多了。”

    相比之下,愉妃带着八阿哥住在前头,舒妃和庆妃带着十一阿哥住在东边,若是非要哪一位挪动,或是红颜带着所有的孩子搬去别处,或是前面两处挪走一位,似乎怎么看,都是愉妃搬走合适些。可她们在一处住了那么多年,虽然依旧同在圆明园里,非要分开莫说愉妃不愿意,红颜也舍不得。

    这事儿落在弘历口中,便是嗔紫禁城里独门独院,也不见她们有舍不得,偏是在圆明园里,有那么多讲究。却不知这里头姐妹间互相依靠的情分和无奈,且不说紫禁城里独门独院,这些年皇帝带着后宫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圆明园,而从同一道门走进来,就像是在同一屋檐下,彼此的生活都在眼皮子底下,分开了那份情也就很容易淡去。

    而皇帝这边,安顿了之后,便与大臣总结此番南巡的收获,并论功行赏,对南巡有功之人予以褒奖,以及减免各地赋税等等,结束了自在逍遥的日子,很快重新投身事务中。而首次办这么大差事的四阿哥和五阿哥,得到了皇帝不吝言辞的夸赞,说他终于等到儿子们长大成人,可做臂膀。

    永琪和四阿哥自然是高兴的,可他们也着实累坏了,皇帝给了他们几日休息的时间,彼此在家中歇息后,永琪本以为是个在南巡前放下的那个念头经过这次的事,得到父亲的信任后不会再被提起来,谁知休息的第二天,四阿哥就带着妻儿来做客,兄弟俩在书房说话,青雀另招待嫂子和侄儿们说话。

    四福晋来时,侧福晋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来打了个照面,四福晋说索绰罗氏的肚子尖尖的像是要生儿子,青雀自然是高兴的,说是若生了儿子,愉妃娘娘一定高兴。

    四福晋见她提起愉妃娘娘,便等侧福晋离去后,拉着弟妹轻声道:“令贵妃娘娘又要生了,这一下身边就是四个孩子,听说她住在天地一家春的后殿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看样子皇上早晚要为贵妃娘娘换一个住处。”

    这事儿青雀也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可是四福晋却直接地说:“你四哥今日来,就是和五阿哥商议,把八阿哥从愉妃娘娘身边接走的事儿。估摸着万岁爷这些年都要在圆明园里住,愉妃娘娘和贵妃娘娘在同一屋檐下,彼此有个照应,说话见面不过是走一道门的事。可若是两处分开了,就完全不同了,对五阿哥和你来说……”

    青雀觉得四福晋说得好直接,她尴尬地一笑,而四福晋顿了顿后也直截了当地说:“有贵妃娘娘帮衬,五阿哥在皇上面前就极好说话,这也是你们夫妻心里很明白的事。所以你四哥想把八阿哥接走,给愉妃娘娘腾出地方,让你进宫对娘娘解释一番,让两位妹妹跟着愉妃娘娘住在前头,后面不就空出来了?”

    “四嫂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听您这话,难道四哥他?”青雀谨慎地问,“这一次皇阿玛对四哥和永琪大加赞赏,送来的赏赐比任何一次都多,难道四哥还是要出嗣,还是没放下?”

    四福晋无奈地一笑:“是啊,所以更不愿你和五阿哥失去贵妃娘娘这个依靠,怎么也不能把愉妃娘娘和她分开,住在一处总是个照应。”

    青雀心里叹,没想到那么简单的一件事,还能牵扯出这么多来,说到底,令贵妃身为皇帝的宠妃,她背后的意义当真与任何人都不同。四阿哥想要退出,永琪想争但不敢贸然去争,所有人都等着皇帝将一切给予贵妃母子之后,才敢挑选剩下的。

    这里头但凡有一丝半点的不甘心,就要生邪念了。

    早些时候,青雀觉得令贵妃比未来的婆婆要亲切,当初因为愉妃反对她和永琪的婚事,对婆婆多少有几分不敢接近的心,可嫁进门之后,与婆婆和丈夫站在了同样的利益立场,看待事情看待人,就完全不同了。如今她再也不会去找令贵妃说心事,而对着婆婆却无话不谈。

    那日四阿哥一家子离去,青雀在书房见到永琪时,见他怔怔地出神,上前喊了两声永琪才听见,想必四阿哥也说了很多要紧的话,青雀直接说了四福晋交代她的事,永琪苦笑道:“说白了,四哥也是想借着和我好,我能依靠贵妃娘娘一日,他多少也能沾点光。再者老八和十一都是他的弟弟,永瑆那么优秀,他当然不能让永瑆失去依靠。”

    青雀安抚他:“好歹四哥光明磊落,兄弟之间还有商量,至于永瑆……”她走到丈夫身后道,“倘若永瑆有机会,你为什么不能有,所以就算轮也轮不到永瑆,我们如今能帮四哥这点小忙,就帮一点,真有那一天,也不怕为他人做嫁衣。”

    永琪一愣,瞬间的惊愕很快消失,他当然明白青雀是怎样的人,握了妻子的手道:“是啊,坦坦荡荡地先走下去,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但皇阿玛刚回来几日朝廷上就开始传了,贵妃娘娘此番若再得皇子,不知皇阿玛是不是就该把皇贵妃的位置也给了她,将来位同副后,中宫就完全形同虚设,永璂他完全没得争了。”

    青雀道:“皇后娘娘那样的人,十二阿哥注定没有前途,也不是贵妃娘娘的不是,或我们的不是。”
正文 604 为什么要怕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不像是你说的话,什么叫皇后娘娘那样的人?”永琪觉得从青雀口中说出这些,有些陌生,不得不叮嘱,“我们虽在宫外,可平日里还是要谨言慎行,以防祸从口出。”

    “是我的不是。”青雀忙道,“这些日子你不在家,表姐时常过来和我一同照顾妹妹,闲时就会聊宫里的事,我不小心就把表姐的话说出来了。”

    永琪轻叹:“我不是怪你,这是几乎所有人都明白的事,你和三嫂会谈起也很正常。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宣之于口,往后小心些便是。”

    青雀自知失言,不再多解释,皇室里暧昧不清错综复杂的关系,她还有很多要学,如今先要解决的,还是四阿哥一心要出嗣。永琪和青雀都不太明白,四阿哥究竟是要退让,还是将来为永瑆谋利,正如青雀说的,若是永瑆有机会,这机会早该落在永琪身上,除非他不在了,不然怎么也轮不到十一阿哥。

    然而圆明园里,许是因孩子还在肚子里,身形都尚未显,红颜根本还没考虑到孩子们跟着自己住不开,那日愉妃来与她说,八阿哥要搬走了,她那里全空出来了,把小七和恪儿搬到前头去,问红颜答应不答应,红颜才发现大家都在为她担心这件事。

    “孩子们围着你,皇上来也不方便不是?咱们就隔了一堵墙,孩子在我那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愉妃照着儿媳妇传递的话说,心里头则暗暗明白,长大了的孩子们都开窍了,她没有能力为孩子争取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自然尽力而为。

    这在红颜看来是很平常的事,原本圆明园并非久住之地,只因皇帝的性子以及她这些年接连产育才住得久了些,既然愉妃如此热情,她没有推却的理由,可没想到在她这儿很容易的事,却让舒妃头疼起来。

    原来十一阿哥听说八阿哥要搬走,他也要跟着亲哥哥一起离开,虽说不是亲生的骨肉,这些年舒妃也是尽心尽力照顾,年头上才把福康安送走,一下十一阿哥也要走了,舒妃对红颜叹息:“我额娘就曾说,我把俩孩子带在身边没意思,养不熟的。那会儿我还嫌她说话难听,现在你看怎么样?”

    然而就在红颜安抚舒妃的时候,四阿哥亲自带着永瑆,当了红颜的面向舒妃道歉。感激舒妃养育之恩,说十一阿哥还小,不能离开舒妃的教导,还请舒妃娘娘继续照顾永瑆。

    红颜在旁看着兄弟俩,四阿哥十分诚恳,但永瑆却有些倔强,倒也不是这孩子对养母无情,男孩子长大了都渴望独立自强,可他们兄弟之间,似乎有什么事没说开。再者红颜本是知道,四阿哥一心想要出嗣,他一面想走,却一面不愿弟弟离开可以让皇帝时常看见的地方,到底怎么想的,可就深了。

    只听舒妃道:“你这样做,倒显得我不是了,我可没说不要永瑆了,而他小孩子气四阿哥又何必当真。”一面把永瑆叫到身边说些悄悄话,十一阿哥本是个好孩子,母子俩亲昵如初。

    红颜微微笑着看他们说话,但觉得有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一扭头与四阿哥对视,四阿哥显然愣了一愣,忙避开目光叮嘱弟弟:“贵妃娘娘怀有身孕,你在天地一家春里不要横冲直撞,听见了吗?”

    永瑆不乐意地嗯了一声,背对了兄长,而四阿哥此刻要跪安,红颜便道:“永瑆,送送你哥哥,小七和恪儿在愉妃娘娘那儿,你到前头替我传句话,夜里我和你额娘都过去用膳。”

    眼看着兄弟俩退下,红颜朝樱桃使了眼色,自己继续和舒妃说些有的没的,而樱桃已经悄悄跟了出来。

    天地一家春外,永瑆不情不愿地跟着哥哥走了一段路,很不高兴地说:“四哥您回去吧,我要去愉妃娘娘那儿了。”

    四阿哥看着他,问道:“我让你听话,你心里不乐意,可你要知道,哥哥都是为了你好。”

    永瑆道:“八哥若是和您一样,离宫开衙建府,有了妻妾儿女倒也罢了,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出去,八哥他最怕寂寞了。”

    “你八哥是该娶妻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总之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四阿哥蹲下来,拍拍弟弟的脑袋说,“永瑆,你长大了会明白的,现在好好跟着舒妃娘娘,跟着令贵妃,听话。”

    “四哥,我……”孩子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其实他也长大了,哥哥们以为他不懂的事,他是明白的,犹豫半天只道,“我听话,四哥放心,我一定会有出息,给额娘争气。”

    四阿哥眼圈微红,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走的路到底对不对,到底是想退出纷争还是想让永瑆有好的前程,这其中的界限渐渐模糊了,脚下的路往哪儿走,似乎有些不受控制,而将来的事,本就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樱桃离得远,并没有听见兄弟俩说什么,不久后见十一阿哥往愉妃的寝殿去,她便折了回来,但舒妃娘娘一直跟在主子身边,樱桃没机会禀告所见到的事,直到夜里红颜才听说,兄弟俩离开后的光景。

    樱桃道:“奴婢不知道四阿哥对十一阿哥说什么,可那神态与来时生气的模样不同,最后那神情叫人看着很心酸,像是在说很悲伤的事。”

    红颜将安胎药慢慢饮下,口中还回味着汤药的苦涩,细思量樱桃看见的事,说道:“四阿哥今天好像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虽然只对上了一瞬,可我感觉到他怕我,樱桃,他为什么要怕我?”

    樱桃笑道:“四阿哥人高马大的,堂堂皇子,怕您做什么。”

    “皇子?”红颜轻声呢喃,“也许很快就不是皇子了。”

    这件事之后,完全照着四阿哥所想的发展,永琪并没有插手太多,只是让青雀为他们家在娘娘之间做个传递。而愉妃也是听了儿媳妇的话,主动向太后提出要为八阿哥选福晋,话传到皇帝跟前,算着永璇年纪不小了,既然愉妃热心太后也有意,便就答应了这件事,命内务府宗人府为八阿哥挑选适龄秀女。

    转眼已是初夏,六月初,太后为八阿哥挑选大学士尹继善之女章佳氏立为嫡福晋,未来的儿媳妇饱读诗书满腹才情,皇帝笑说这孩子倒是补足了八阿哥学业上的差强人意,既然是太后选中他瞧着也好的,立时便下旨赐婚。

    但他没想到,太后一面为孙子选福晋,一面也给他挑了两个新人,太后说乾隆朝本就没有严格按照祖宗传下的选秀制度挑选秀女充盈后宫,宫内妃嫔或年纪渐长或不得恩宠,她希望皇帝身边能多几个人知冷暖,何况令贵妃如今身怀六甲,也不宜侍君。

    种种道理,无非是要皇帝妥协,弘历与红颜私下商议了几回,红颜知道这样的事避无可避,而她对永儿的在意和这样的事本质上有所不同,自然是劝皇帝不要和太后对着来,弘历见她这样态度,便就答应了。

    不久后,五阿哥府里侧福晋索绰罗氏顺利分娩,生下健康的小皇孙,消息传入内宫,愉妃喜不自禁。原本从大阿哥到三阿哥四阿哥,皇帝早已有了很多孙子孙女,可对于愉妃来说,这是她一生的心血和期盼,皇帝念她辛苦这么多年不容易,便在小皇孙洗三的日子在天地一家春赏赐宴席让她招待前来贺喜的人。愉妃有多高兴,红颜在后殿安胎,都能感觉到前头欢喜的气氛。

    前头热闹,孩子们自然都在那里聚着,红颜正和樱桃一起看针线房新送来的夏日衣衫,却见永琰小小的人儿蹦蹦跳跳跑进来,抱着红颜的裙子撒娇。

    “怎么不去前头玩耍,姐姐呢?”红颜笑道,“这会儿就想额娘了?”

    樱桃道:“十五阿哥最近很爱黏着您呢,乳母说是知道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很本能地就想引起您的注意。”

    红颜笑道:“他们兄弟姐妹再多,我也不会忽视哪一个,永琰的性子一向如此。”

    “额娘,外头……”永琰奶声奶气地说着他仅会的几个词眼,但红颜就能明白孩子想要表达什么,问他,“想去外头玩?外头那么热,想去哪儿?”

    小家伙比划着胖乎乎的手,拉着红颜的裙子要走,樱桃生怕小主子绊着主子,忙上前把十五阿哥抱了起来,永琰以为自己不能出去了,不禁哭起来,前头正热闹呢,红颜不想给愉妃添麻烦,忙哄道:“这就去,不哭了,额娘带永琰去外头。”

    如此小灵子和樱桃打伞,带了三两个宫女从侧门出去,永琰到了外头就往花丛里钻,看到天上飞过的蜻蜓蝴蝶就哇哇叫,甚至看到蜜蜂也想伸手抓。红颜被搀扶在一旁树荫下坐着,看着宫女太监围着永琰玩耍,不禁对樱桃说:“愉妃姐姐的欢喜,不知我几时能体会,永琰是不是很快也会长大。”

    樱桃正要应话,抬头见前头来了四五个人,她看仔细了便对红颜道:“主子,永儿带着人过来了,正朝这儿走呢。”
正文 605 凭良心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松开了手,她知道现在如何解释也不会有人信,然而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谁在乎呢,他们只会看到,魏红颜背叛了主子,做了皇帝的女人。

    “我知道你不会,红颜,可现在已经没得改变了。”千雅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道,“娘娘的态度瞧着,并没有十分憎恶你,我没你那么机灵会察言观色、会哄娘娘欢喜,但我会好好伺候在娘娘身边。将来你若飞黄腾达,和我没关系,可你若过得不好,我也不能叫人轻易欺负你,可你要好自为之。”

    红颜脚下没穿鞋,这屋子的地上不会像长春宫里铺绒毯,冰凉的地砖冻着她的脚,她慢慢转身坐回床上,又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千雅见她这样失魂落魄,又道:“我要走了,你千万好自为之,这里的人拜高踩低,往后的日子你要小心,我得了空就来看看你。”

    眼前的人离去了,红颜觉得千雅能做到这份上,已是她莫大的福气,今日到长春宫看见的一束束嫌恶目光,她才明白自己往日树敌无数,哪怕不算敌人,几乎就没有人能心服口服,她一个才进宫的年轻小姑娘在帝后跟前左右逢源,而其他人辛苦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曾露半分脸,谁能服气。

    可见,都是她的错,全部都是魏红颜自己的错。红颜怔怔地抬起脸,看到桌上摆开的几件东西,看到那几块奶饽饽,登时又热泪盈眶。

    千雅回到长春宫,皇帝尚未来,她将红颜的情况禀告给娘娘,一并把红颜哀求自己信她不是自愿侍奉皇帝的话也说了,皇后微微抬起目光,面无表情地应着:“我知道了。”

    这边才说完,门前就通禀圣驾来临,千雅上前搀扶皇后,皇后却摆手要她下去,果然没多久就见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浑身带着叫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的怒意,千雅见主子们用不上自己,立刻便跑了。

    寝殿的门缓缓合上,皇帝颀长的身影隐入阴暗里,皇后一时看不见他的面容,竟是心里一松,但弘历很快就走出阴暗,窗下的阳光将他照得通亮,明晃晃的龙袍泛着金光,让皇后无法直视。

    “看着朕。”皇帝却一步上前,抓了皇后的手。

    夫妻十几年,他从未如此气势逼人地对待过妻子,指间微微用力,皇后的手腕有些疼了,她惊恐地望着弘历,未开口已是落泪,可又倔强地说着:“我疼,你松开我。”

    “那你先告诉朕,是怎么回事?”弘历依旧拽着她的手。

    “放开我。”皇后挣扎了几下,脸上已满是泪水。

    “哭不顶事,你再哭朕也不会放开。”弘历一把将皇后拽到窗下,按着她坐下。他昨晚已经看够了红颜的泪水,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害怕惶恐到那般田地,眼前还挥不去红颜颤抖得叫人心碎的身影。但红颜是红颜,安颐是安颐,在皇帝心里,本是完全独立的存在,但正因为对安颐有愧疚之心,他更打算将红颜完全从心里驱逐。

    “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发生了什么?”弘历再次问。

    “她没告诉你吗?你自己不知道吗?”皇后哆嗦着,昨晚她对皇帝和红颜用了一样的药,但红颜似乎用猛了,要她直接倒在自己的怀里。皇后离开养心殿时,红颜正迷迷糊糊地揪着自己的衣衫,而皇帝的手,也摸上了她的脸颊。后来的光景皇后没敢看,但既然报备去了内务府,皇帝必然已经要了红颜。

    “她哭了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朕下了朝回去,她依旧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朕还以为她死了。”弘历叙述着事实,而这样的话听来,难免露出对红颜的疼惜,但现在他疼惜又如何,他从没想过真的要拥有红颜,哪怕仅仅是为了顾全皇后,可现在皇后把她送到自己的床上,他还要顾忌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红颜委屈而死?

    “安颐,没有一个人会为昨晚的事高兴,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皇帝问道,“你现在若告诉我你高兴,你心里是快活的,朕决不再追究半个字。”

    听得红颜那么可怜,皇后心碎了,弘历更一言戳中她的最弱处,她一点也不高兴,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局面,可原来这样子,只会让她更痛苦。她为什么要牺牲红颜,弘历对她动了心,不是红颜的错,好不容易有一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人,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让她在紫禁城里毫无顾忌地说话的人,她却亲手毁了这份信任。

    弘历终于松开了手,沉着声道:“是我对不起你,我就不该多看你身边的人一眼,一切都是我的错。可现在,你把这些错变成了不可挽回的现实,安颐,你是在报复我,可你伤害了你自己,还伤害了无辜的红颜。”

    皇后抬眼瞪着皇帝,恨道:“你看你口口声声红颜,你现在是在心痛我,还是在为她难过,我真的做错了吗,我不是成全了你吗?”

    弘历倏然逼近了妻子的双眼,几乎要贴上她的脸,能感觉到皇后浮躁不安的气息和掩饰不住地颤抖,他要把皇后的模样刻到眼珠子里似的,然后才稍稍离开些,说道:“事到如今,我在乎自己的女人,还有什么错?这句话,你早该在昨晚之前来质问我,那样我还会觉得愧疚,甚至在你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呢?”

    弘历长长一叹,继续道:“说到半天,我们还在原地绕圈子,安颐,我只想听一句,你心里,可愿宽恕你的丈夫?是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是我让你在额娘面前受了委屈,是我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呵护,甚至还要伤她的心,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安颐,你先放过你自己,好不好?这一次是红颜,下一次你又要做什么?”

    这样的话让皇后濒临崩溃,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将皇帝的手紧紧握住。一直以来,她痛苦的,并不单单是皇帝看中了红颜,只不过这件事勾起了她一辈子的委屈,此时此刻,轮到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哭泣。

    天色渐暗,今日的夕阳似天际染了血,将万物大地映得通红,红颜整整齐齐地从屋子里出来,见到陌生的小太监和宫女盯着她看,他们也不算是红颜的奴才,不过是在这里当差,而红颜自己官女子的身份,也根本称不得主子。

    “我想出去走走。”红颜说。

    “您慢走,天就要晚了,还请早些回来。”有一人道,他们许是的了吴总管嘱咐,对红颜很客气。

    红颜点了点头,她一脸的憔悴苍白,脚下也没有几分力道,但还是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这一路走,不是去长春宫,更不会去养心殿,她想到前头内务府去,看看她的父亲。

    可是没有出入的腰牌,也没有上面的命令,正如白天傅恒进不来,这会子红颜也出不去,僵持在门前时,红颜听见外头有人喊她,一抬头,父亲正站在门对边。

    “阿玛……”红颜手中紧紧攒了拳头,她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眼泪都往心里流。

    父女俩隔着一道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话也不能多说,魏清泰通红着双眼,他知道女儿不会勾引皇帝,她曾在自己面前说哪怕皇后逼迫她也誓死不从,可是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他的女儿,再也走不出这紫禁城。

    天色越来越暗,有人来催红颜离去,魏清泰也不能继续逗留,做父亲的男人内心剧痛,眼瞧着那道门合上,颤巍巍说了句:“孩子,你要好好的。”

    轰的一声,到了关门落锁的时辰,红颜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不知道下一次父女再见是几时,可她心里觉得,也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只哽咽着念了声:“阿玛,你们也要好好的。”

    门的这一边,隔开的另一个世界里,傅恒刚刚摆脱姐姐派来的人的纠缠,再一次赶来内宫门外,见之前在内务府看到的魏清泰站在这里,而门合上的一瞬,他看见了另一侧的红颜。那瘦弱的身影,让他的人生,第一次品尝到心碎的滋味。

    夜幕降临,长春宫中烛火通明,皇帝早已离开,和敬公主在母亲的寝殿门外徘徊,她想进去安慰母亲,却不知说什么好。乳母再三劝她,和敬用力摇头:“我就是守在这里也好。”

    此时王桂从宫外归来,避开公主进了内殿,见皇后孤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上前轻声道:“娘娘,傅恒大人已经回府,您请放心。再有一件事……”他颇无奈地说,“魏官女子不见了,永巷那边的人,没见她回去。”

    皇后有了反应,蹙眉问:“怎么不见了?”

    王桂便说了红颜跑去宫门口,想到内务府去找她爹的事,说他们父女站在门里门外好些时候,后来不得不分开,关上门前王桂最后看到过一眼,但等他应付了傅恒大人再回宫,就听人说魏官女子不知跑去了什么地方,没有回住处,住处的人出来找,也没找到人影。

    “她会去哪里?”皇后心中不安极了。

    王桂怯然道:“娘娘,奴才怕、怕红颜会寻死。”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
正文 606 熬出头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永琪下意识地拦在了青雀的身前,颖妃见这架势,知道自己说了不恰当的话,可她是长辈且地位尊贵,自然不必对两个孩子低声下气,讪讪一笑又敷衍了几句,便带着宫人走了。

    “颖妃娘娘一向有些颠倒,你别在乎她说什么。”永琪道,“宫里的人闲着没事,就指望别人的是非来过日子,往后你少进宫就是了。”

    “我知道了。”青雀得到丈夫的呵护,不悦的心也减少了几分,微微一笑道,“往后我也要学着,哪怕当面听这些话也不能把心事露在脸上,不然原本只是一件事非,白白又添一件叫人去说。”

    永琪欣慰道:“我知道你能想明白,日子总是我们自己过的,和他们什么相干。她们若是日子过得好,也不会去挖苦别人,正是心里苦,才这般刻薄。”

    夫妻俩说着话再往天地一家春来,白梨迎出来笑道:“娘娘是真的醉了,睡得可沉了,五阿哥和福晋改日再来吧。之前主子也说,她这儿不需要您和福晋来做什么规矩,只盼着您二位好好的,娘娘就心满意足了。”

    永琪便叮嘱白梨好生照顾额娘,并让太医送来醒酒的汤药,如此才带着青雀离去。但未出圆明园,皇帝忽然有事又把儿子叫去,青雀不得不独自回府。

    圆明园外等马车来接时,时不时会遇上领了牌子要进园子觐见的大臣,青雀独自一人且是女眷,大臣们不便上前打招呼,也仅有几位相熟的会来客气几句,青雀端着皇子福晋的稳重,也是无可挑剔,但没想到遇上了许久不见的养父鄂弼。

    无论如何,青雀还顶着西林觉罗氏的出身,是总督府的千金,在人前总要给鄂弼几分颜面,鄂弼休妻的事当初闹得满城风雨,可皇帝并没有因此否定青雀的出身,所以即便不再往来,他们依旧是父女。

    其他人识趣地散开,父女俩难得单独说几句话,其实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好好说过话,鄂弼如今更不敢以父亲的身份自居,只是道:“福晋一切可好,今日因公务在身,还没到府上恭喜五阿哥弄璋之喜。”

    “多谢阿玛,阿玛不是已经派人送了贺礼来了?”青雀的态度不亲热也不冷漠,“府里正忙着照顾侧福晋,阿玛来了怕有所亏待,不如等小皇孙满月或百日之喜,府里若摆宴,还请阿玛来凑个热闹。”

    鄂弼道:“难得这回我在京城,只怕小皇孙满月周岁的好日子,我不知能不能赴京。”

    青雀笑道:“自然是朝廷的事为先,阿玛不必记挂,将来总有见面的日子。”

    鄂弼很自然地叹:“是啊,也不是你的孩子,我又何必惦记着。”这句话是内心的流露,可却是提不得的,他不安地看着青雀,他并非有心想提起青雀的痛处,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才妥当,这话说来说去,都是在说青雀不能生。

    “阿玛早些进园子吧,这天气说变就变,夜里怕是要下暴雨的。”青雀淡淡一笑,见家人将马车送来,便要告辞离去。

    “青雀。”鄂弼忽然道,“蜀地有些偏方土方,颇有几分神奇,我为你寻来可好?你是五阿哥的嫡福晋,五阿哥若是能有嫡子,意义大不相同。”

    青雀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可她却不知道自己留给养父的背影里,有几分不可掩饰的悲凉。鄂弼心里沉甸甸的,回身见圆明园里的内侍已出来相迎,心里颤颤地想,还是远远离开京城好,虽然不论五阿哥什么前程他顶着五福晋父亲的名分这辈子都不会太糟糕,可未来的日子一定不会太好。日久天长,青雀现在的悲凉若有一日成了嫉恨,必然要连他一起算进去。

    那之后,一直到小皇孙满月,宫里的娘娘们才见孩子被抱进来,小婴儿长得与五阿哥小时候一模一样,愉妃刚把孙子抱在怀里,就热泪盈眶。看得舒妃也在一旁心酸,她的十阿哥若还在,过个四五年也能成家立业,她也能亲手抱抱孙子,可如今什么都没有。

    这里一家子人说话,舒妃凑了热闹就不宜在边上杵着,领着公主们来看红颜,告诉她前头的热闹。红颜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人也越发懒,自责道:“这么好的事,我该去看看的,可是这几日多走几步路,肚子就有几分坠落感,何太医虽说没有大碍,但还是要我卧床静养为好。”

    “还是别去了,有了皇孙,我们都是祖辈,在儿媳妇们面前挺着肚子,你也不害臊?”舒妃说笑着,但想到五福晋,又叹息,“愉妃姐姐抱着孩子,侧福晋就坐在她身边,又是夸赞孩子养得好,又是叮嘱侧福晋要抱养身体,亲亲热热好像母女似的。青雀则站在一旁,虽说人家未必计较,可我瞧着心里就不好受。当然啦,凭什么侧福晋就不能风光,辛辛苦苦十月怀胎,还计较这会儿谁站着谁坐着?可是往后呢,往后长长久久的,青雀怕都是……”

    红颜低头看看肚子,说道:“讲起来,我都快不记得当初是怎么熬过来了,好像那样的日子不曾存在过。”

    舒妃道:“熬出头了,什么都是甜的,熬不出来,那就是一辈子的苦。”

    红颜可怜青雀,也惋惜青雀命运的多厄,她被亲生父母抛弃是一份辛酸,之后被领养受虐也是一份辛酸,虽然皇后抱过她给她赐名给予了她如今的生活,却没底气说她就是命好福气好的人。也许本来这就是盖棺定论的事,就是她魏红颜有没有福气,也没资格眼下就做定论。

    “你当年吃的什么药,也给那孩子试试看呢,真是怪可怜的。”舒妃嘀咕着。

    “愉妃姐姐一定很费心了,我们好心可人家未必受用。”红颜拒绝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感同身受明白青雀可能会有的抵触之外,五阿哥四阿哥近来开始对红颜的提防,让红颜感觉到自己被疏远防备的事,让她心里也有所顾忌,总觉得不要插手其他皇子府里的事要好些,她好心人家未必觉得是好意。

    入了秋,宫里张罗为八阿哥办婚事,这是愉妃操心的事,红颜有着身孕无力插手,前头热热闹闹地就把喜事办了,而太后为皇帝新选的两位常在也进了宫。

    那日来向贵妃行礼时,红颜以礼相待,她已是三十好几的人,可新人才十五六岁甚至比佛儿还小些,战战兢兢的模样惹人怜爱,倒不如前早年颖妃她们入宫时,个个儿心高气傲,这几位被太后选来的瞧着十分温顺乖巧,似乎不必打磨本来就没棱角。

    私下里樱桃对红颜说:“两位新常在也去给颖妃娘娘请安了,听说颖妃娘娘在背后讲,她们知道自己是太后选的,便和您是对立的,可忻嫔的下场那样子,她们还安排自己也被您欺负落得和忻嫔一样,所以特别害怕,都老老实实的。”

    红颜唯有苦笑:“我从进了紫禁城的门起,就是是非之人,这辈子逃不开了。”

    但颖妃是闲来嚼舌根子,不想却说中了,二位新人因得太后扶持,没少在皇帝跟前露脸,皇帝也算认真对待了母亲的安排,但一两个月过去,没见她们在圆明园里多风光,平日里若无必要几乎不出门。红颜还是在重阳节时见了一面,彼时她已大腹便便,两位新常在来贺喜她的生辰,说了几句客套的话,两人都没敢正眼看她。

    无事也是一份福气,太后不找麻烦更是红颜求之不得的事,十月怀胎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十一月末一场大雪后,红颜在天地一家春顺利生下十六阿哥,宫里传出喜讯,令贵妃膝下再添一子。

    小阿哥洗三那天,又是大雪纷纷,为了各宫安全,红颜请皇后不必前来观礼,其他六宫也等日后再来热闹,低调地为十六阿哥洗三后,她就自己抱着孩子乐呵一阵。

    没想到皇帝顶着风雪从韶景轩来,进门时眉头上还有落雪,他知道冰凉的身子不能来抱婴儿,围着炭炉烤火,晃来晃去迫不及待的模样,惹得红颜笑他:“都是十六阿哥了,皇上还那么新鲜?”

    弘历笑道:“你也不想想朕几岁了,这算得上是老来子了吗?虽说皇爷爷他六十几岁还得皇子,可我朕从敢和康熙爷比,如今这年纪还能有皇子,能不乐呵吗?”

    红颜嗔道:“十年后皇上必然还能得皇子,必然还有年轻漂亮的妃嫔为您生儿育女,怎么就不能了?”

    弘历道:“这些年除了你,还有别人吗?真的心思,你还不懂?”

    说着话,皇帝已经烤暖和了身体,上前把软绵绵的孩子抱入怀里,十六阿哥还很小很小,看不出像谁,可他还是会自然地说:“这孩子和朕像得很。”

    红颜嗔笑:“皇上怎么知道自己小时候什么模样,又胡说了。”

    弘历道:“朕的儿子,当然是像朕了,你看看永琰。”
正文 607 又是一代人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笑:“说这么孩子气的话,是谁才说自己年纪不小了?”

    可弘历已经专注地看着弱小的婴儿,似自言自语:“这下好,永琰有了嫡亲的手足兄弟,朕也就放心了。”

    红颜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不是对着自己说,她没必要接下去,只懒懒地看着皇帝爱不释手地抱着小儿子,记起曾经站在产房外等待嘉妃分娩时愉妃对她说的话,对皇帝来说,谁为他生下皇子公主,远比拥有很多孩子重要的多。

    然而到如今,红颜虽然感恩老天让她成为皇帝在乎的那个女人,可她更会觉得悲哀,所谓的生孩子,男人从头到尾付出了什么,又有什么资格提在乎或不在乎?但这样的念头,只会在心里一闪而过,她的人生注定了,只能努力让自己的孩子被皇帝在乎着。

    此时小七和恪儿领着永琰来了,小家伙站在皇阿玛身边,看襁褓里小小的婴儿,奶声奶气地说:“弟弟,弟弟。”

    这个字眼咬词清楚,让弘历很惊喜,问儿子:“永琰喜欢弟弟?”

    小家伙点点头,忽地扑向弟弟,弘历没来得及让开,便让他捧着小婴儿的脑袋狠狠地亲了一口,这是小小的永琰表达自己喜爱之情的动作,可是婴儿太小,被惊得嚎啕大哭。皇帝捧着孩子不知所措,而弟弟一哭把永琰也给吓着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转身躲在七姐姐身后。

    乳母赶紧上前将小阿哥抱走,看着小家伙被哄得安静了,弘历才露出笑容,把胆怯的永琰搂在怀里,对红颜道:“辛苦你了,把他们一个个养大,实在不容易。”

    想想曾经在期盼和失望交替反复中度过的日子,现在的任何辛苦都不值一提,她只是一笑:“哪里比得上皇上日理万机,这是臣妾的福气。”

    弘历心疼地说:“好好养着身子,腊月正月都不许你出门,朕会常常来陪你说话,还有这么多小家伙,不会闷的。”

    红颜自知比不得六年前的身体,只求安安稳稳把身体养好,不敢有要强的心,颔首道:“臣妾明白。”

    这日直到午膳后,皇帝都陪在红颜身边,午后天晴,一些官员陆续前来递奏折,弘历不得不回韶景轩去。也因天晴了,各处都赶着好日子来贺喜,圆明园外头,三福晋和青雀相约而来,四福晋带着新进门才几个月的八福晋坐着马车也紧跟着到了,妯娌几人见了面,便说说笑笑一同往园子里走。

    高贵年轻的皇子福晋们在一起,是一道亮眼的风景,宫里有年纪的老公公老嬷嬷们瞧见,都会感慨又是一代人。昔日也有这样的光景,而每一代走入紫禁城畅春园的皇家儿媳妇里头,谁也不知道哪一位就会在将来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到了天地一家春,三福晋跟着青雀先来给愉妃问安,与四福晋八福晋分开了,她才有机会对表妹说:“我听见几句风言风语,说老四和履亲王走得近,想要把自己的儿子过继到履亲王膝下,有这事儿吗?”

    “是吗?”青雀故作惊讶,虽然传言有些出入,可大致没差别,她心里想,四阿哥是等不及要做这件事了吗?
正文 608 后妃和睦 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十六阿哥洗三礼一过,便要过腊八,腊八之后皇帝封印,紧跟着过小年,日子飞一般的过去,是年除夕亦是十六阿哥满月的日子,那一天红颜盛装列席除夕夜宴,虽坐于皇后下手,着贵妃规制的礼服,却是万丈光芒无限风光。

    这样的光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宴席散去后,皇帝与皇后送太后回凝春堂,太后终究没忍住,对弘历道:“皇后温柔娴淑,可媲美历代贤后。可你看今日的光景,你的儿孙们眼里,你的臣工们眼里,只有延禧宫,没有中宫,弘历,不是额娘非要刁难你,也不是额娘要针对魏红颜,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彼时皇后已先行离开,弘历想了想,将华嬷嬷和吴总管喊来,问华嬷嬷宫廷规矩里,皇后与贵妃在服装首饰等各方面的差别,再问吴总管今日令贵妃如何穿戴,皇后又如何穿戴,两人都说得明明白白,太后也没得反驳。

    弘历和气地对太后道:“额娘,红颜并无过错,朕也从未容许她僭越中宫威严,您看到臣工皇子们对她区别对待,本是他们的错。红颜规规矩矩在她的贵妃之位上,是外头的人势利心重,她已经做到底线,再要往何处让呢?”

    除旧迎新的时刻,太后根本没打算与儿子吵架,忍不住说这些,也是有正经的意义,她亦语重心长道:“额娘私心的事,不足以与家国天下相比,这么多年你心里也明白,额娘从不干涉政事,也不懂如何帮你。可我经历康熙朝经历你阿玛年轻时度过的日子,你千万要明白,皇室传承不是你一人意志,那是大清的将来。”

    弘历见太后说得中肯,今日并非针对红颜,他也愿意好生说几句,胸有成竹地对母亲时候:“先帝留下立储的规矩,儿子自然要继承先帝意志将其传承下去,不到儿子百年之后,谁议论立储都是罪,大臣们不会贸然行动,他们只会猜测只会互相制衡,而朕会看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永瑆,更会看清楚皇子们的才干。皇额娘说得好,皇室传承不是朕一人意志,您放心。”

    太后冷笑:“可你心里,已经想明白了是不是?从前安颐在时,心心念念与她诞育嫡皇子继承皇位,早早把永琏的名字放在了正大光明之后。可事实上,嫡庶对你来说并没什么要紧,因为安颐是皇后,才看起来是看重嫡子,倘若安颐也是侧室,会和现在一样,哪怕中宫有嫡子,也仿若不存在。”

    “额娘,儿子会好好培养自己的继承人,如您当年培养儿子一样。”弘历道,“额娘早已功成身退,该是颐养天年享尽荣华富贵,这也是儿子的心愿。”

    太后颔首:“撇开不愉快的事,你的孝心额娘都知道。”

    弘历也是无可奈何地一笑:“但那些不愉快的事,不能当没发生过是吗?额娘的心思,儿子也全都知道。”

    母子俩互相凝视,却是悄无声息地博弈,弘历比谁都了解她的额娘,她今天就算是站在家国天下的立场给自己善意的谏言,出发点还是针对着红颜,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但他绝不会再让太后做任何欺负红颜母子的事。

    “皇上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祭告天、地、社稷,要保重龙体。”太后淡淡一笑,命华嬷嬷送皇帝回去。

    元旦一清早,皇帝就离开圆明园往天坛去,天蒙蒙了时就有礼炮金鞭声响,圆明园虽大,也隐隐约约能听见动静,九州清晏这边距离韶景轩最近,妃嫔们早早就起身等候皇帝出行,待得圣驾离开,才各自散了去做各自的事,但既是大年初一,自然是人人图个吉利,天色明朗时,都穿戴整齐后相约往凝春堂去拜年贺喜。

    一阵热闹后,九州清晏安静了下来,从天地一家春来了人,给忻嫔院子里的人送来红包赏钱,令贵妃逢年过节都有赏赐,从来都不吝啬金银,而忻嫔因哑了不能说话且身体孱弱,比起昔日纯贵妃好照应多了,昔日咸福宫里是苦差事,如今倒是有很多人羡慕这边的差事。

    院子里,宫女们将忻嫔搀扶出来晒太阳,几个宫女太监聚在角落里互相说令贵妃赏赐了什么,忻嫔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迷茫地看着天,忽然外头不知谁摔了鞭炮震得人心里一颤,宫女们见她惊慌的脸色,都笑道:“忻嫔娘娘,过年了就图这个热闹,您要是还安排,奴婢给您把耳朵堵起来?”

    忻嫔还是习惯张嘴说话,可她一次次被发不出声音的现实折磨,比划了几下说她要回去了,她已经开不了口,又怎么再让耳朵听不见,起初她反抗挣扎,换来宫女们的虐待,现在总算学乖了相安无事,她尽量不招惹这些人,她还想活下去,越是到了绝地,竟越是有生的欲望。

    此刻凝春堂里热热闹闹,皇子福晋们也一清早带着孩子们来给太后拜年磕头,凝春堂已算得宽敞的殿阁挤得满满当当,太后眼睛里只要看不见魏红颜,看到这满屋子的兴旺总是骄傲的,若不是她生下弘历,何来这样的繁荣,她自认是大清的功臣,为大清培养了一代优秀的帝王。

    但是总要看见魏红颜的,她就那么醒目地站在皇后身边,而她膝下玲珑可爱的儿女们,更如珠如宝。太后收敛了笑容,目光瞥见远处跟着兰贵人的八公主,瘦瘦小小的孩子腼腆胆怯,她心里一个激灵,故意将孙女喊到跟前,问她:“孩子,是不是想你额娘了?”

    八公主眨巴着眼睛,怯怯地看了眼兰贵人,可兰贵人低着脑袋根本不敢与太后对视,她不想被太后问起忻嫔的事,都这么久了,当那个人死了不是更好。何况忻嫔对孩子从来也不闻不问,八公主早就不惦记亲娘了,这会儿提起来,无非是要让贵妃难堪,太后和令贵妃的恩怨,她可不想搀和进来。

    “忻嫔的病养得怎么样了,能不能让公主去见见她额娘?”太后看着皇后问,余光瞥见一旁的红颜,只见她气定神闲。

    “自然是可以的,您放心,臣妾一会儿就领着公主去见见,逢年过节的,也该让忻嫔高兴高兴,对身体也有好处。”皇后竟然答应了,太后一愣,她接下来该说什么?

    红颜则低头给女儿递了眼色,小七多聪明,便跑上前娇滴滴地说:“皇祖母,孙儿想带妹妹去玩儿了,八嫂送来一窝雪兔子,可爱极了。”

    “永璂,你带弟弟妹妹,还有侄儿们去玩耍,小心别往雪地里钻,弄湿了鞋袜要着凉的。”皇后转身喊来自己的儿子,自从被忻嫔威胁后,她开始有分寸了,人多的地方不再叫儿子的小名,且永璂似乎也有些抵触自己被喊作清儿。她这样吩咐,永璂还算听话,便上前来领过八公主,带着弟弟妹妹退下了。

    皇后和魏红颜的默契,让太后很反感,想她昨晚还为皇后抱不平,难怪弘历根本不在乎。之后留下几位老福晋说话,便让后妃和年轻的福晋们都散了。

    众人拥簇皇后离去,皇后却请红颜与她同行散散步,二人远远地走开,众人看着这光景都窃窃私语,舒妃打量了几眼,与同行的庆妃道:“别说他们奇怪,我也看不明白,明明恩宠权力和地位都被威胁甚至死死地压着,皇后怎么就对红颜这么推心置腹。”

    而红颜与皇后同行,很识趣地落后一个身子,并不敢比肩,皇后倒是三番四次地等她,不禁笑道:“你知道的,我根本不在乎。”

    红颜道:“只怕见者有心,臣妾还是要恪守本分的。”

    皇后笑言:“可惜你做得再好,也入不得太后眼里,你看她弄来忻嫔那样的人,明知道是错了,还想在今日让你难堪。她也算是德高望重,偏偏针对你。”

    红颜道:“多谢娘娘替臣妾解围,只是八公主的事?”

    皇后满不在乎:“说过了就是做过了,难道还真的带孩子去见她,但愿八公主能像佛儿一样,能心智健全地长大,兰贵人瞧着还算可靠,至少她对孩子好。”

    红颜心里很踏实,感恩道:“臣妾受教了,往后太后若再为难同样的事,臣妾知道该如何应对。您说的是,说过了便是做过了。”

    皇后道:“既然走来了,不如去接秀山房喝杯茶。”

    红颜欣然前往,半天后才回天地一家春,彼时皇帝已祭告归来,听说容易出门半天才回来,恼道:“不是叫你别出门,在家养着?太后跟前也罢了,何必去接秀山房,来回那么远,不如请皇后来你这里坐……”

    皇帝说着说着,没继续下去,大抵也是想起太后昨晚的话,觉得没意思。而今日另有一件事让他有些莫名,此刻与红颜道:“前阵子听说老四想把儿子过继给履亲王,朕没在意,可今日却听说,他有心自己出嗣,这是怎么回事?”
正文 609 叛逆的孩子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去年落雪到今年秋风,皇帝终于盼来了这个孩子,盼来了他和红颜的孩子。过去的十几年,在这一瞬间仿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有孩子了。在皇帝看来,他这个小闺女,是稀世珍宝,是下凡来圆满他与红颜有所缺憾的人生的仙子。

    佛儿的个头远不如阿玛,只能看着襁褓干着急,在皇阿玛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弘历终于回过神来,将襁褓轻轻放入佛儿的怀中,才出生的孩子就睁大眼睛看这个世界,她漂亮的姐姐眼含热泪,软软地说:“妹妹,额娘等你好久好久了,小七,我是你的姐姐。”

    “佛儿,阿玛把小七交给你了,你额娘还有一阵子要静养,妹妹和额娘都需要人照顾。”弘历这样说着,摸了摸小女儿的手,可婴儿突然嚎啕大哭,乳母赶紧上来说,该给小公主喂奶。

    父女俩呆呆地望着乳母把小七抱走,佛儿忽地回过神,对父亲道:“皇阿玛真是白嘱咐,儿臣怎么会不尽心照顾妹妹和额娘,倒是皇阿玛……”小姑娘狡黠地一笑,娇滴滴道,“皇阿玛该多来看看额娘才是。”

    “怎么越来越像你和敬姐姐。”弘历轻轻拍了闺女的脑袋,“阿玛这辈子,注定被闺女管束着吗?”

    此时何太医从里头出来,说已经为令妃娘娘做了诊断,产妇一切平安,待静养数十日,便能恢复精神。弘历望着窗里晃动的身影,巴不得此刻进去看一眼红颜,但匆匆一眼也会给她带去麻烦,知道她安好,还是决心忍一忍。虽然在他眼中,小七是无价珍宝,可是弘历明白,在别人眼中,生女儿远不如生儿子。

    屋子里,愉妃和舒妃都陪伴在侧,佛儿进来说皇阿玛回去了,红颜让大家也去休息,舒妃笑着搂了佛儿说:“你额娘真是本事,我生你十弟那会儿,真真吓得半死,你额娘那叫一个兴奋呀,破了羊水那么高兴,不等宫女搀扶她,自己就往产房走了。”

    回想起来,红颜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发现自己快要生了,她没有半点慌张,一想到很快就能和孩子相见,就特别地兴奋。何太医都没有让她口含人参,她虽然辛苦,可精神头比正常人似乎还强些,这会儿也是气色极好,都看不出是才生了孩子的女人。

    “我们散了吧,明日再来凑热闹。”愉妃挺一挺腰杆,她在这宫里等待那么多孩子出生,还是头一回如此高兴,她高兴的事有很多,此刻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富含了太多的意义。

    众人离去后,佛儿亲自为红颜洗漱更衣,喂药送水,母女俩安安静静的,红颜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佛儿背过身的时候忽然眼含热泪,像极了女儿平日与她撒娇的模样,道:“你陪额娘睡一夜可好,额娘想和佛儿一起睡。”

    佛儿转身望着母亲,学着红颜平日里看她的眼神,宠爱着母亲道:“那就只睡一晚上,额娘怎么越发缠人了,我可是要照顾妹妹,没空陪您的。”

    这一夜,红颜和佛儿相依为命,梦里隐约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可她却睡得很安心。心心念念盼来的孩子,固然是她的命,可她身边躺着的这个孩子,给予了她比生命更珍贵的一段人生,她要好好珍惜佛儿,绝不能辜负。

    翌日清晨,皇后带着三个孩子来看望红颜,十二阿哥和公主已经能满屋子跑,十三阿哥还在襁褓中,她抱了红颜的女儿,念着她的小名,问红颜:“是七仙女的意思吗?”

    红颜摇头笑道:“实在想不出合心意的名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只想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忽然想到这孩子在姐妹里行七,就叫开了。”

    皇后笑道:“果真是有福气的孩子,她小姐姐若是也这么叫,小六小六的,可就没小七好听了。”她招手对十二阿哥说:“清儿你来,来看看妹妹,这也是你的妹妹。”

    红颜听见十二阿哥的小名,心里一惊,但抬眼看众人,如今就连花荣也不会再露出曾经的那种神情,旁的人就更不明白清儿的意义,对于他们来说,这与小七与佛儿,本就是一样的。

    红颜心想,这么多年,也许一直没放下的,反是他们。

    皇后逗留了很久,和平日里不愿亲近人完全不同,但她显然是有目的地等候着,果然午前宫门外传话来,说富察福晋等候进宫,皇后展颜一笑,先于红颜就道:“请进来吧。”

    如茵带着玉儿兴冲冲进宫,可见了红颜和孩子,皇后也在身边,她不得不守着规矩,言行小心谨慎,而皇后果然缠着她说了许多的话,问起了富察家的孩子们,言谈之间,仿佛是要把儿女婚事都与富察家相配,想要富察家的儿媳妇,更想要富察家的女婿。

    红颜见如茵还能应付,自己就安静地待在一边没插嘴,只听如茵道:“妾身是妯娌里头最小的,好些事知道的不仔细,要紧的话也说不上,娘娘,下回我家大夫人进宫时,妾身随她一道来翊坤宫请安可好?”

    皇后笑悠悠道:“把你二伯家的侄媳妇们也带上吧。”

    如茵的笑几乎要凝固在脸上,僵硬地说着:“是,妾身记下了。”

    皇后心满意足,这才打算要走,喊来在外头玩耍的十二阿哥,一声声清儿听得如茵直皱眉,可是看到皇后蹲在门前,慈爱地为一双儿女擦汗,一左一右领着他们,乳母抱着十三阿哥跟在后头,这样安宁美好的光景,如茵又觉得那些过去的事,大可不必计较。

    等她再回来看红颜,姐妹俩目光相交,便各自明白了心意,半句不提皇后,如茵给了红颜大大的一个拥抱,哽咽道:“守得云开见月明,七公主一定会给姐姐带来更多更多的福气,要是能做我们福康安的儿媳妇就好了。”

    红颜笑道:“我的佛儿已经给了你,还要把小七也给你,我的女儿们是什么命,都要来做你的儿媳妇,被你这个恶婆婆调教?”

    佛儿正好端着汤药进门,听见这句话,小脸儿羞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傻傻地站在门前,还是如茵上前带她来,将药递给红颜,自己挽着公主的手说:“做姨娘的儿媳妇,可一点不委屈,姨娘一定疼你,比疼福隆安多。别听你额娘的话,外头可再没有比姨娘更好的婆婆了。”

    佛儿垂着脑袋说:“姨娘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成婆婆了。”

    红颜见女儿这样聪明,欢喜不已,指了如茵道:“我可放心了,到底是我的女儿。”

    如茵则叹:“你怎么这么精神呢,我生下福灵安时,都快要死了。”

    可惜姐妹俩没能说太多贴心的话,皇后离开后,妃嫔们才陆续来延禧宫贺喜,如茵一个外命妇,不便在其他妃嫔面前也妄自尊大,便悄悄退了下去,在小七公主的屋子里待着。

    外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红颜仗着精神好,尽量每一个人都见了,可多少人相见是笑,转过身就是冷言酸语,这会子颖嫔几人从延禧宫门前散了,便听见冷冷的话:“好在是生了个女儿,不然这会子,我们进去就该喊贵妃娘娘。”

    颖嫔轻哼:“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叫我说,哪怕是生了女儿,皇上也早就把贵妃的位置给这位留着了。”

    此时忻嫔从后头过来,她也算是六嫔之首,除了颖嫔外,其他人都不得不给让开路,她一贯是那柔弱不禁风的模样,走到门前与颖嫔颔首一笑,边上白贵人忽然问:“忻嫔娘娘,您有没有听皇上说,要把令妃娘娘晋为贵妃,怕是到时候把您也一道晋了妃位吧。一样都是生了女儿,令妃娘娘有赏,您必然也有。”

    忻嫔摇头笑道:“没有听皇上提起过,不过令妃娘娘晋封贵妃,那也是必然的事,娘娘多年统摄六宫,早该有贵妃之尊了。”

    颖贵人上下打量她,眯眼笑着:“妹妹忘了,太后的愿望,可并不是你说的这样。”她拍拍忻嫔的肩膀道,“妹妹可要使劲儿了。”

    若是遇见厉害的人,必然反驳颖嫔多年无所出,岂容她单单刻薄了自己,可忻嫔在人前一贯是柔弱怯懦的,她怎能出言反击呢,这样的委屈只能吞下去,淡淡一笑要往门里去。

    可红颜应付了太多的人,实在是觉得疲倦了,而如茵就快到离宫的时辰,她再见别的人,就要耽误姐妹俩说话,便派了樱桃出来应对,忻嫔听说令妃不再见客,虽不针对她,可那么巧她刚刚来,后头散去的人里仿佛有嘲讽的声音传来:“怎么怎么没有眼色,谁愿意在这个时候见她,娘娘大着肚子的时候让她捡了便宜,娘娘这会儿难道还要谢谢她不成?”

    忻嫔在延禧宫门前呆立了片刻,慧云劝主子回去,忻嫔却目光冰冷地说:“去宁寿宫吧,我去告诉太后,令妃娘娘不见我。”

    隔壁老王
正文 610 母子孽缘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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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11 大火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隔壁老王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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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4小七三更到
正文 612 你想过我吗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永琪也来救我了?”红颜问,她并不怪永琪第一次没有出手相救,可这会儿听说永琪再次随傅恒折回来救自己,不知哪儿不对劲,心里亦没有生出感激之情。

    樱桃详细地说道:“大家都拦着皇上不让进去,那么大的火,都觉得娘娘您凶多吉少,假装救火的救火,假装搜查刺客的搜查刺客,无论皇上多着急,愣是没有人敢往里头冲。小灵子倒是想去来着,可他已经受伤了。”说着樱桃就越伤心,“四阿哥和五阿哥抱着皇上的腿不让动,皇上急了夺下他们的剑扬言要杀他们,这时候富察大人带兵来护驾,听皇上说您还在里头,二话不说往头上浇了一桶水就冲进去。大家都愣住了,但没多久五阿哥就跟着进去,谢天谢地,他护着富察大人总算是一起把您抱了出来。”

    红颜当时被倾倒的家具所困,被浓烈的烟雾所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反而没有经历樱桃所见的生离死别般的恐惧,此刻听来心中翻江倒海,她又一次徘徊在生死边缘,而那一刻……

    红颜忽然一个激灵,她依稀记得昏迷前有人喊叫自己的名字,如今想来必是傅恒无疑,那么跟着进来的五阿哥,也听见了吗?

    “娘娘,您没事儿吧,是不是奴婢说错话了?”樱桃见红颜变了脸色,不免担心地问着,“您躺下歇会儿吧,何太医说被浓烟呛着不能大意,现下天气又闷热,一定要想法儿让您疏散疏散才好的,切不可再有什么憋闷在心里。”

    红颜没敢对樱桃说傅恒喊她,她这些话和担心,该对谁说?如茵吗,可是当所有人都不愿冲进火场来救自己的时候,她的男人舍下性命来相救。如今活着出来也罢,若是一同葬身火海。对如茵,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什么时辰了?”红颜问,昏睡了一场的她,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几时。

    正是满天晚霞,红灿灿的初夏傍晚,圆明园这场大火,让整个京城跟着肃静下来,原本就清静的富察府附近连人影都瞧不见,只有福灵安福隆安偶尔出入家门,才有虎虎生风的身影。

    此刻两个儿子闯入母亲内院,见福康安站在院子里头,他们着急地小声问弟弟:“额娘和阿玛在里头?”

    福隆安是听大哥说,昨夜他将父亲送回家中,额娘上上下下仔细地为父亲检查是否受伤,问了好几遍有没有被烟尘呛着,何太医也派最信任的徒弟来给阿玛把脉。

    一切无碍后,福灵安要再赶回圆明园时,才转身就听得一声脆响,他扭头见额娘的手半扬着,阿玛的脸稍稍侧对着她,一边面颊上是淡淡的绯红。再看双亲那凝重的神情,毫无疑问,额娘扇了阿玛一耳光。又听见母亲说:“你想过我吗,想过孩子们吗,富察傅恒,你想过我吗?”

    当时屋子里除了福灵安,连贴身丫鬟都没有,额娘并没有在外人面前和阿玛翻脸,虽然从小到大也见过他们无数次的口角争执,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在福灵安看来,都不过是额娘对阿玛的撒娇任性,但昨晚那一巴掌,把他吓着了。

    此刻福康安正应道:“阿玛和额娘在屋子里说话,额娘叫我守在这里,哪个也不让进去,大哥二哥,你们一起等等呗。”
正文 613 我讨厌你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
正文 614章 没有辜负 还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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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XsHuotXT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
正文 615 她会不会告诉皇阿玛? 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方才在皇帝屋外遇见永儿,此刻又在太后跟前看到她,永儿正在向太后禀告皇帝的伤情和服药的情况,红颜进来后,她就谦恭地让在了一边。

    皇太后将红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从那么大的火里出来,毫发未损,贵妃也是命大,果然是有福之人。”

    红颜屈膝叩首,道:“托太后娘娘的福,臣妾才得以周全,未能护驾让皇上受伤,亦是臣妾的罪过。”

    太后冷笑:“你手无缚鸡之力,如何与刺客对抗,这罪过你也担得太牵强。回去歇着吧,皇上在我这里安养,养好了自然会出去,不必你费心惦记,这宫里会伺候的人,不止有你一个。”

    边上华嬷嬷在,永儿在,樱桃也在,皇太后就这么直接地挖苦红颜,显然是不给颜面,但红颜也从不求在她老人家跟前有什么体面,答应着太后道一声辛苦,便也很直接地道:“忻嫔不见了,在她的屋子里找出了被烧焦的女尸,已面目全非,不知是她自己还是什么宫女。因别处殿阁也有宫女太监走失,正在清查中,有了结果一定会来禀告您知道。若是忻嫔真的就此丧生,身后事总要办的,到时候臣妾听您的示下。”

    太后眉心微微一颤,冷冷道了声知道,半晌没再说出什么来,华嬷嬷见气氛尴尬,便打圆场说请令贵妃先回去歇着,她才上前搀扶,太后又出声:“永琪冒死救你,但愿你能记得他这份好,别在将来忘得一干二净。”

    红颜望着太后的双眸,这个经历风雨踩着人血给自己儿子铺设前程的女人,毕竟不至于这辈子就落得和自己过不去,她眼里也有遥远的事,她或许也明白,她已经无力改变什么了。这一句叮嘱,是作为祖母对于孙儿的保护,无可厚非,可是太后并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红颜很清楚的记得自己和永琪对视的那一眼,永琪的确第二次又冲进了火海,可他第一次,选择了另一条路。

    出得凝春堂,方才四阿哥跪着的地方已经空了,红颜不打算再折回去看皇帝,这里是太后的地盘,终是诸多不便,没得招惹老太太厌烦,待皇帝伤情好了自然会出来,他们的日子还长久着呢。可是四阿哥会是什么结果,父子俩会怎么谈?而红颜更担心一件事,永琪他有没有听见傅恒喊自己的名字,她去问谁?永琪?傅恒?怎么也不该是如茵。

    第二天,圆明园中依旧戒严,佛儿好容易求得福隆安带她进园子,这才见到了母亲,想到差一点就阴阳永隔,佛儿的泪水就止不住,这些事都在所难免,红颜反过来耐心地哄着身边每一个人。见到皇帝依旧精神,见到园子里没有更大的伤亡,她已经不害怕了,取而代之是想要找出忻嫔的踪迹的决心和忧虑,更等着验尸,看看能不能证明那个被烧死的女尸就是戴佳氏。

    而忻嫔的失踪,也让皇后坐立不安,可惜园中禁止任何人行走,她不能频繁地派花荣来询问,又担心刺客尚未完全清除,怕十二阿哥受伤害,明明连九州清晏的大火她都没到现场,却比任何人都惶恐害怕。花荣为了安抚皇后,不得已又悄悄来天地一家春,红颜倒是好耐心,告诉她正在查,无论如何也会找出忻嫔,唯一可放心的事,她哑巴了说不了话,那些不该说的秘密,绝不会露出去。

    花荣很感激红颜,愧疚地说:“这个时候了,奴婢还来打搅您,您才死里逃生,就要为娘娘她操心。”

    红颜笑道:“哪里能和你比呢,你守着娘娘一辈子了,这件事我会弄清楚,你也放心。”

    且说圆明园再大总有边界,宫女太监再多也一个个记录在册有档可循,两日后九州清晏大火伤亡人数有了眉目,刺客什么来头,刑部衙门查案子内宫管不着,可宫里太监宫女有死有伤,就都是红颜该问明白的事,特别是忻嫔不见了。

    查了两天,婉嫔屋子里少了个宫女,可她的宫女为什么要跑去忻嫔那里,而验尸的人没法儿证明女尸是忻嫔,也不能断定就是那个宫女,倒塌的殿阁尚未被清理干净,到底谁生谁死,没有定数。园子里各处的宫女太监都排查了两遍,并没有多出什么人来又或少了什么人,红颜只能继续等待废墟被清理干净,看看还能不能挖出什么,才能证明那具女尸是不是戴佳氏。

    眼下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红颜也想歇一歇,想躲在皇帝怀里得以安抚,但越是这样的时刻,她要挺起腰杆来支撑一些事,她是皇帝的贵妃,是执掌六宫大权的人。各处见令贵妃重新出面管事,都不敢懈怠,渐渐的宫里重新变得井然有序,之后下了一场雨刮了一天的风,若不靠近九州清晏和韶景轩,那难闻的气息在别处就闻不到了。

    皇帝的伤不重,他也不乐意总呆在太后身边,三日后就搬去了四宜书屋,暂时将政务也都挪到那里去办,韶景轩里烧毁了许多重要的奏折史籍,皇帝也有很多重要的事要重新规制。他与红颜有着默契,彼此都要振作起来,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皇家威严。

    至于四阿哥,皇帝暂且没有治他渎职之罪,只让他一起调查刺客之事,挖掘刺客背后的余孽同党,势必要将叛逆之徒一网打尽,皇帝的态度很坚决,大臣们办事也利索,前朝有条不紊后宫井然有序,一场大火烧毁的只是殿阁,其他什么也没改变。

    因圆明园依旧不得随意出入,宗室女眷有心进园子探望受伤的令贵妃,也不敢贸然前来,好些人便转去和嘉公主府,请公主将慰问之物转增与令贵妃,几位皇子福晋也不能闲着,四福晋因得知令贵妃在皇帝面前为自己的丈夫说话,更是感激不已,这日带了八福晋来给公主送东西,遇上三福晋和青雀也在,佛儿倒是劝她们:“旁人也罢了,嫂嫂们都是知道额娘的脾气的,何必这样费心呢,我这儿都堆不下东西了。”

    姑嫂说说家常话,不久便散了,青雀出门时,四福晋拉着她说:“五阿哥和你说了吗,皇上和四阿哥把话都说清楚了,出嗣的事儿也定了。”

    青雀反问:“永琪知道?”

    四福晋点头:“你四哥说,他头一个就是告诉五阿哥的呀,他没告诉你?”

    莫说这件事没提,这几日永琪忙得没日没夜,夫妻俩见面几乎说不上什么话,而不仅仅是因为永琪忙碌,青雀很敏锐地感觉到,他心里有事。夜里睡在边上,呼吸声也变了,可是夫妻间有默契,永琪不开口的事,青雀明白不该给他添麻烦。可是日子长了就不一样,听说四阿哥的事,原本永琪什么都告诉她,怎么突然就说不得了?

    青雀回到阿哥府时,正遇上永琪归来,她说自己去了和嘉公主府,永琪只是哦了一声,便说要去书房,撇下了妻子。

    看着丈夫行色匆匆心事重重,青雀越想越不对劲,端了茶水跟来书房,果然见刚才还像是有多少要紧事赶着做的人,此刻正闲坐发呆,桌上空空如也,连一本书都没打开。

    “你饿吗,我再让下人蒸些点心给你送来配茶可好?”青雀搁下茶碗,永琪一怔醒过神,才刚发现妻子来了。

    永琪没听清楚妻子说什么,就敷衍着应了一声,青雀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问:“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吗?永琪,你怎么了,这几天你都怪怪的,为了四阿哥的事吗?今天四嫂都跟我说了,皇阿玛答应四哥出嗣履亲王府,但你怎么没告诉我?”

    永琪望着她,微微蹙眉,轻叹:“我也不知道该对你从何说起。这几天眼前晃动的,都是韶景轩的大火,身上好像还有那些呛人的气息,洗也洗不干净。”

    “才没几天呢,忘不掉也是正常的,我让太医给你开安神的汤药可好?”青雀走上前,摸了摸丈夫的额头,“别病了也不知道。”

    妻子身体靠近,像是一份依靠似的,永琪心头一软,压抑着的心事渐渐浮起来,彼此的手交缠在一起,渐渐有了一样的温暖,他松口道:“那天晚上,皇阿玛让我救令贵妃,我看到令贵妃就在角落里,可是一团燃烧着的纱帘落下来挡住了我的去路,其实我可以冲过去把她带出来,但那一瞬间我想的是……”

    五阿哥的心咚咚如擂鼓,脸色也渐渐苍白,紧紧握着青雀的手说:“贵妃娘娘她看到我了,她一定听见皇阿玛让我救她,而她也一定看见我看到她了。青雀,坦白说,那一刻我觉得,她就这样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青雀浑身紧绷,慌忙捂住了丈夫的嘴,连连摇头道:“永琪,这话说不得,说不得啊。”

    永琪呼吸急促,露出了不敢表现在人前的慌张:“她会不会告诉皇阿玛,她会不会告诉皇阿玛?”
正文 616 是你吗?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松开了手,她知道现在如何解释也不会有人信,然而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谁在乎呢,他们只会看到,魏红颜背叛了主子,做了皇帝的女人。

    “我知道你不会,红颜,可现在已经没得改变了。”千雅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道,“娘娘的态度瞧着,并没有十分憎恶你,我没你那么机灵会察言观色、会哄娘娘欢喜,但我会好好伺候在娘娘身边。将来你若飞黄腾达,和我没关系,可你若过得不好,我也不能叫人轻易欺负你,可你要好自为之。”

    红颜脚下没穿鞋,这屋子的地上不会像长春宫里铺绒毯,冰凉的地砖冻着她的脚,她慢慢转身坐回床上,又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千雅见她这样失魂落魄,又道:“我要走了,你千万好自为之,这里的人拜高踩低,往后的日子你要小心,我得了空就来看看你。”

    眼前的人离去了,红颜觉得千雅能做到这份上,已是她莫大的福气,今日到长春宫看见的一束束嫌恶目光,她才明白自己往日树敌无数,哪怕不算敌人,几乎就没有人能心服口服,她一个才进宫的年轻小姑娘在帝后跟前左右逢源,而其他人辛苦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曾露半分脸,谁能服气。

    可见,都是她的错,全部都是魏红颜自己的错。红颜怔怔地抬起脸,看到桌上摆开的几件东西,看到那几块奶饽饽,登时又热泪盈眶。

    千雅回到长春宫,皇帝尚未来,她将红颜的情况禀告给娘娘,一并把红颜哀求自己信她不是自愿侍奉皇帝的话也说了,皇后微微抬起目光,面无表情地应着:“我知道了。”

    这边才说完,门前就通禀圣驾来临,千雅上前搀扶皇后,皇后却摆手要她下去,果然没多久就见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浑身带着叫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的怒意,千雅见主子们用不上自己,立刻便跑了。

    寝殿的门缓缓合上,皇帝颀长的身影隐入阴暗里,皇后一时看不见他的面容,竟是心里一松,但弘历很快就走出阴暗,窗下的阳光将他照得通亮,明晃晃的龙袍泛着金光,让皇后无法直视。

    “看着朕。”皇帝却一步上前,抓了皇后的手。

    夫妻十几年,他从未如此气势逼人地对待过妻子,指间微微用力,皇后的手腕有些疼了,她惊恐地望着弘历,未开口已是落泪,可又倔强地说着:“我疼,你松开我。”

    “那你先告诉朕,是怎么回事?”弘历依旧拽着她的手。

    “放开我。”皇后挣扎了几下,脸上已满是泪水。

    “哭不顶事,你再哭朕也不会放开。”弘历一把将皇后拽到窗下,按着她坐下。他昨晚已经看够了红颜的泪水,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害怕惶恐到那般田地,眼前还挥不去红颜颤抖得叫人心碎的身影。但红颜是红颜,安颐是安颐,在皇帝心里,本是完全独立的存在,但正因为对安颐有愧疚之心,他更打算将红颜完全从心里驱逐。

    “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发生了什么?”弘历再次问。

    “她没告诉你吗?你自己不知道吗?”皇后哆嗦着,昨晚她对皇帝和红颜用了一样的药,但红颜似乎用猛了,要她直接倒在自己的怀里。皇后离开养心殿时,红颜正迷迷糊糊地揪着自己的衣衫,而皇帝的手,也摸上了她的脸颊。后来的光景皇后没敢看,但既然报备去了内务府,皇帝必然已经要了红颜。

    “她哭了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朕下了朝回去,她依旧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朕还以为她死了。”弘历叙述着事实,而这样的话听来,难免露出对红颜的疼惜,但现在他疼惜又如何,他从没想过真的要拥有红颜,哪怕仅仅是为了顾全皇后,可现在皇后把她送到自己的床上,他还要顾忌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红颜委屈而死?

    “安颐,没有一个人会为昨晚的事高兴,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皇帝问道,“你现在若告诉我你高兴,你心里是快活的,朕决不再追究半个字。”

    听得红颜那么可怜,皇后心碎了,弘历更一言戳中她的最弱处,她一点也不高兴,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局面,可原来这样子,只会让她更痛苦。她为什么要牺牲红颜,弘历对她动了心,不是红颜的错,好不容易有一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人,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让她在紫禁城里毫无顾忌地说话的人,她却亲手毁了这份信任。

    弘历终于松开了手,沉着声道:“是我对不起你,我就不该多看你身边的人一眼,一切都是我的错。可现在,你把这些错变成了不可挽回的现实,安颐,你是在报复我,可你伤害了你自己,还伤害了无辜的红颜。”

    皇后抬眼瞪着皇帝,恨道:“你看你口口声声红颜,你现在是在心痛我,还是在为她难过,我真的做错了吗,我不是成全了你吗?”

    弘历倏然逼近了妻子的双眼,几乎要贴上她的脸,能感觉到皇后浮躁不安的气息和掩饰不住地颤抖,他要把皇后的模样刻到眼珠子里似的,然后才稍稍离开些,说道:“事到如今,我在乎自己的女人,还有什么错?这句话,你早该在昨晚之前来质问我,那样我还会觉得愧疚,甚至在你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呢?”

    弘历长长一叹,继续道:“说到半天,我们还在原地绕圈子,安颐,我只想听一句,你心里,可愿宽恕你的丈夫?是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是我让你在额娘面前受了委屈,是我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呵护,甚至还要伤她的心,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安颐,你先放过你自己,好不好?这一次是红颜,下一次你又要做什么?”

    这样的话让皇后濒临崩溃,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将皇帝的手紧紧握住。一直以来,她痛苦的,并不单单是皇帝看中了红颜,只不过这件事勾起了她一辈子的委屈,此时此刻,轮到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哭泣。

    天色渐暗,今日的夕阳似天际染了血,将万物大地映得通红,红颜整整齐齐地从屋子里出来,见到陌生的小太监和宫女盯着她看,他们也不算是红颜的奴才,不过是在这里当差,而红颜自己官女子的身份,也根本称不得主子。

    “我想出去走走。”红颜说。

    “您慢走,天就要晚了,还请早些回来。”有一人道,他们许是的了吴总管嘱咐,对红颜很客气。

    红颜点了点头,她一脸的憔悴苍白,脚下也没有几分力道,但还是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这一路走,不是去长春宫,更不会去养心殿,她想到前头内务府去,看看她的父亲。

    可是没有出入的腰牌,也没有上面的命令,正如白天傅恒进不来,这会子红颜也出不去,僵持在门前时,红颜听见外头有人喊她,一抬头,父亲正站在门对边。

    “阿玛……”红颜手中紧紧攒了拳头,她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眼泪都往心里流。

    父女俩隔着一道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话也不能多说,魏清泰通红着双眼,他知道女儿不会勾引皇帝,她曾在自己面前说哪怕皇后逼迫她也誓死不从,可是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他的女儿,再也走不出这紫禁城。

    天色越来越暗,有人来催红颜离去,魏清泰也不能继续逗留,做父亲的男人内心剧痛,眼瞧着那道门合上,颤巍巍说了句:“孩子,你要好好的。”

    轰的一声,到了关门落锁的时辰,红颜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不知道下一次父女再见是几时,可她心里觉得,也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只哽咽着念了声:“阿玛,你们也要好好的。”

    门的这一边,隔开的另一个世界里,傅恒刚刚摆脱姐姐派来的人的纠缠,再一次赶来内宫门外,见之前在内务府看到的魏清泰站在这里,而门合上的一瞬,他看见了另一侧的红颜。那瘦弱的身影,让他的人生,第一次品尝到心碎的滋味。

    夜幕降临,长春宫中烛火通明,皇帝早已离开,和敬公主在母亲的寝殿门外徘徊,她想进去安慰母亲,却不知说什么好。乳母再三劝她,和敬用力摇头:“我就是守在这里也好。”

    此时王桂从宫外归来,避开公主进了内殿,见皇后孤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上前轻声道:“娘娘,傅恒大人已经回府,您请放心。再有一件事……”他颇无奈地说,“魏官女子不见了,永巷那边的人,没见她回去。”

    皇后有了反应,蹙眉问:“怎么不见了?”

    王桂便说了红颜跑去宫门口,想到内务府去找她爹的事,说他们父女站在门里门外好些时候,后来不得不分开,关上门前王桂最后看到过一眼,但等他应付了傅恒大人再回宫,就听人说魏官女子不知跑去了什么地方,没有回住处,住处的人出来找,也没找到人影。

    “她会去哪里?”皇后心中不安极了。

    王桂怯然道:“娘娘,奴才怕、怕红颜会寻死。”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
正文 617 花落 还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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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XsHuotXT.XsX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
正文 618 不能一错再错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cpa300_4();;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隔壁老王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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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474小七(三更到
正文 更新时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翩翩而来,从红颜手中接过茶碗,主仆俩对视,红颜顿时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水汪汪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可怜,皇后含笑吩咐:“下去吧。”

    弘历瞧见她们这般,等红颜退下,不禁道:“从前宝珍在身边,也不见你这样相待,你倒是真喜欢这小宫女,瞧见她眼神都亮了。”

    皇后送来茶水,应道:“我也快三十了,宝珍年纪比我大,从前总一副她照顾我的架势,主仆之间她仿佛觉得我离不开她,也因此狂妄,种下后来种种恶果。比起天天看着一个自以为是的人,红颜这样可爱憨直,的确瞧着心情都好。至于宝珍,且不说受贿弄权,她手里连害死的宫女性命都有,我这般无情,实在不冤枉她。”

    “是朕不好,提什么宝珍。”弘历摆手,示意不要再提不开心的事,他这边才有更多烦恼,吃了茶便道,“十四叔已无心朝政,我也不必像先帝那般提防他,过了天命之年的人,瞧着心境沉稳得很。”

    皇后颔首道:“上一回瞧见,连皇额娘都说,不是年轻时的那个十四爷了。”

    弘历叹一声:“可有些人就不老实,有人检举允禄与弘晳往来甚密,弘晳心机深重,十六叔一向很安分,与他往来图得什么。”

    “皇上核查过了?”皇后并不避讳与丈夫谈起朝政,他们从小就相伴在一起,成亲之后闺阁中更是无话不谈,出了门该体面该稳重绝不在人前失礼,但夫妻之间说什么,从没有忌讳。

    弘历苦笑:“朕若不查明,也不必烦恼,还来找你说什么。”

    皇后伸手摸摸他的胸口顺气,温柔地说:“可惜我不能为你解忧。”

    弘历忙说道:“怎么帮不了,朕去对允禄说什么不合适,更不想打扰十四叔清闲。思来想去,只有宫里密太妃合适。”

    “知道了,我去请密太妃教子,把这事儿当家事解决了,别到将来闹得难看。”皇后立时便会意,弘历心满意足,慵懒地倚在靠枕上,将皇后搂到面前亲了一口,被皇后笑着推开,嗔道,“老实歇一歇吧,你眼圈儿都乌青了,昨晚又熬夜批折子了吧,你瞧瞧,去了别处哪个能真正心疼你?”

    弘历笑:“这酸溜溜的话,听着有意思。”

    皇后在他肩头轻拍:“睡一会儿吧,那么多话。”

    帝后之间,关起门来毫无君臣之别,当皇后从门内出来时,侍立在门边的红颜和千雅,都能看到她春光满面,白皙的肌肤里透出好看的红晕,红颜心里就明白,真正能让娘娘高兴的,还是皇上。

    “娘娘,红颜问奴婢,是不是能正经回来当差了。”千雅拉着红颜到皇后跟前,故意说,“奴婢想,她是歇着舒坦,不想再出来当差了呢。”

    红颜急坏了,拉着千雅辩解:“你瞎说什么,我这不是……”她扭头看向皇后,便要屈膝请罪,可皇后道:“站直了说话。”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红颜一面说,皇后往院中去侍弄花草,千雅取来剪子递上,皇后转身看了眼红颜,笑道,“这就错了?那天瞧你很不服气,我心想这长春仙馆很养人,才来几天就得意忘形了。”

    她将剪下的花枝,朝红颜头上轻轻一打,换了神情道:“还有没有下次?长春宫竟里出了你这样的反骨,比宝珍还自以为是不成?”

    这一下,花枝痒痒地挠在头上,根本没有痛楚,可红颜的脑袋就快埋进胸里,没脸正视皇后,此刻更是听娘娘说:“你以为那天她们为什么打起来?海贵人的白梨撞了抱着四阿哥的乳母,她说是无心的,可撞出什么闪失,便是无心也是大罪。嘉嫔要惩治她,海贵人护奴才,她这气性也是,平日自己受欺负不见反抗,却容不得自己的人被欺,这才打起来的。也她先对嘉嫔动的手,她一则没道理,二则动手在先,你跑去皇上面前为她出头喊委屈,你弄明白发生什么了吗?你又是什么人物?”

    红颜听得心颤,总算抬起头,但见皇后眼眉间都是温柔,哪里有训诫人的气势,可真真是这样的神情,把红颜心底的愧疚全勾了出来。

    “要哭了?”皇后见她瘪着嘴,不禁笑道,“哭有什么用,再有下次,直接拖出去打死,干干净净。”

    一句狠话,叫红颜更不知如何应对,千雅在边上紧张地说:“娘娘她不敢有下次了,这回就吓得半死了。”

    皇后睨了一眼:“保不准,你见过哪个宫女进宫不足一年,到处惹事闯祸?”

    千雅推着红颜的脑袋,骂道:“还不快向娘娘发誓,你说你啊。”

    可皇后喜欢红颜,便是她这敢说敢讲的性子,她不愿真正扼杀了红颜的天性,但是非分寸,是这宫里的立足之道,她也不能让红颜顶着自己的名号在外头闯祸。

    弘历本歇在屋子里,但皇后一走他心里空落落,一时难有睡意,听见外头有很轻地说话声,似是皇后的声音,便稍稍推开窗户。

    果然见安颐在侍弄花草,边上两个宫女陪着说说笑笑,皇后看起来是当真高兴,似乎和年纪小的宫女在一起,她也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十几岁年华。乍一眼看,安颐与那红颜,真真不像主仆,如她所说跟亲姐妹似的。

    弘历合上窗户又躺下,打量这长春仙馆里的光景,昔日二阿哥在这里蹦蹦跳跳,难得皇后不触景伤情,可弘历知道她苦。若是这小宫女能为皇后解颐,他愿另眼相待,给她最好的奖赏与恩赐。

    那一日,帝后定下四阿哥百日宴的日子,下旨送去九州清晏,其他人便见嘉嫔巴不得横着走,有了个儿子多了不得似的。但上头几位,娴妃、纯妃都是清净之人,不与她计较,贵人答应们,都拿嘉嫔没辙。海贵人更是还没熬出头,又让嘉嫔多了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资本。

    但在四阿哥百日宴之前,皇后却要先回一趟紫禁城,具体什么缘故没说,有人道还是去给二阿哥周全身后事。且说端慧太子故世数月,身后事却一件一件不曾断过,惹得嘉嫔私下嗤笑:“她做这么多,到底是悼念二阿哥,还是盼着二阿哥再投胎,好让她生养个皇子?”

    皇后于两日后启程回紫禁城,本是为了允禄的事要回去见密太妃,但为不张扬这件事,将在紫禁城逗留四五日方归。傅恒奉旨护送皇后往返,圆明园里就有了空缺,这一日皇后才离开园子不过半个时辰,花荣跑回九州清晏,屏退其他宫女后,在娴妃耳畔轻声说:“傅清大人来顶替傅恒大人几天,这会儿已经进园子了。”

    娴妃浑身一紧,抓着花荣的手问:“你看清楚了,真的是傅清哥?”

    花荣连连点头,谨慎地说:“咱们还是像往日那样去散步,娘娘,你到时候可千万……”

    娴妃已是双眸含泪:“我知道,我怎么能害了他呢,我都知道。”

    这一边,红颜与千雅随皇后回紫禁城,因她坐车要晕,竟宁愿在车外跟着队伍走,皇后心疼她辛苦,时不时让她上去歇一歇,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嫌麻烦。

    然而红颜跟在车外,本是傅恒最好的搭讪机会,倘若是千雅,他根本不会顾忌什么,偏偏最想和红颜说话,又不得不在乎皇后的存在,生怕姐姐误会他又乱了心神。但一路相随,总有不得不相见的时候,红颜对自己被人倾慕之事浑然不觉,自然看到傅恒不会有芥蒂,反而很热情地与富察大人打招呼。

    可这么好的机会,傅恒却过于紧张,一向聪明的人到了红颜身旁,连话都说不利索,皇后在马车中,将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

    待皇后一行平安抵达紫禁城,傅恒要先回圆明园向皇帝复命,而红颜与千雅都以为皇后回宫是为了料理二阿哥的事,不想才进了长春宫的门,皇后便吩咐红颜:“你去过寿康宫,熟门熟路了,这会儿去替我打听,太妃娘娘们在做什么,特别是密太妃。若是都闲着,我们就过去请安。”

    且说密太妃是康熙爷留下的人,是这宫里的祖辈,另有温惠皇贵太妃、寿祺皇贵太妃二位,也是康熙爷的后宫。且寿祺皇贵太妃佟佳氏,是先帝养母孝懿皇后的亲妹妹,曾抚育当今皇帝,在后宫一向受礼遇。

    红颜来寿康宫,这里的人知道是皇后派来的,十分殷勤客气,引她在屋檐下等候,便去向密太妃通传。

    此时二位皇贵太妃携手从门外归来,因皇帝与六宫都去了圆明园,她们可以自在些,才从御花园里赏春归来,一进门,瞧见陌生的宫女站在屋檐下,她正望着从天际飞过的雀鸟,单纯美好的笑容浸透在阳光之中。

    寿祺太妃轻轻呀了一声:“乍一眼,以为遇见故人,真真老眼昏花。”

    红颜听得动静,见是二位太妃归来,忙上前行礼,却听温惠太妃说:“模样可不像,不知我想的,是否是姐姐说的。”

    ...
正文 619 是德敏的爷爷吗?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松开了手,她知道现在如何解释也不会有人信,然而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谁在乎呢,他们只会看到,魏红颜背叛了主子,做了皇帝的女人。

    “我知道你不会,红颜,可现在已经没得改变了。”千雅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道,“娘娘的态度瞧着,并没有十分憎恶你,我没你那么机灵会察言观色、会哄娘娘欢喜,但我会好好伺候在娘娘身边。将来你若飞黄腾达,和我没关系,可你若过得不好,我也不能叫人轻易欺负你,可你要好自为之。”

    红颜脚下没穿鞋,这屋子的地上不会像长春宫里铺绒毯,冰凉的地砖冻着她的脚,她慢慢转身坐回床上,又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千雅见她这样失魂落魄,又道:“我要走了,你千万好自为之,这里的人拜高踩低,往后的日子你要小心,我得了空就来看看你。”

    眼前的人离去了,红颜觉得千雅能做到这份上,已是她莫大的福气,今日到长春宫看见的一束束嫌恶目光,她才明白自己往日树敌无数,哪怕不算敌人,几乎就没有人能心服口服,她一个才进宫的年轻小姑娘在帝后跟前左右逢源,而其他人辛苦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曾露半分脸,谁能服气。

    可见,都是她的错,全部都是魏红颜自己的错。红颜怔怔地抬起脸,看到桌上摆开的几件东西,看到那几块奶饽饽,登时又热泪盈眶。

    千雅回到长春宫,皇帝尚未来,她将红颜的情况禀告给娘娘,一并把红颜哀求自己信她不是自愿侍奉皇帝的话也说了,皇后微微抬起目光,面无表情地应着:“我知道了。”

    这边才说完,门前就通禀圣驾来临,千雅上前搀扶皇后,皇后却摆手要她下去,果然没多久就见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浑身带着叫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的怒意,千雅见主子们用不上自己,立刻便跑了。

    寝殿的门缓缓合上,皇帝颀长的身影隐入阴暗里,皇后一时看不见他的面容,竟是心里一松,但弘历很快就走出阴暗,窗下的阳光将他照得通亮,明晃晃的龙袍泛着金光,让皇后无法直视。

    “看着朕。”皇帝却一步上前,抓了皇后的手。

    夫妻十几年,他从未如此气势逼人地对待过妻子,指间微微用力,皇后的手腕有些疼了,她惊恐地望着弘历,未开口已是落泪,可又倔强地说着:“我疼,你松开我。”

    “那你先告诉朕,是怎么回事?”弘历依旧拽着她的手。

    “放开我。”皇后挣扎了几下,脸上已满是泪水。

    “哭不顶事,你再哭朕也不会放开。”弘历一把将皇后拽到窗下,按着她坐下。他昨晚已经看够了红颜的泪水,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害怕惶恐到那般田地,眼前还挥不去红颜颤抖得叫人心碎的身影。但红颜是红颜,安颐是安颐,在皇帝心里,本是完全独立的存在,但正因为对安颐有愧疚之心,他更打算将红颜完全从心里驱逐。

    “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发生了什么?”弘历再次问。

    “她没告诉你吗?你自己不知道吗?”皇后哆嗦着,昨晚她对皇帝和红颜用了一样的药,但红颜似乎用猛了,要她直接倒在自己的怀里。皇后离开养心殿时,红颜正迷迷糊糊地揪着自己的衣衫,而皇帝的手,也摸上了她的脸颊。后来的光景皇后没敢看,但既然报备去了内务府,皇帝必然已经要了红颜。

    “她哭了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朕下了朝回去,她依旧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朕还以为她死了。”弘历叙述着事实,而这样的话听来,难免露出对红颜的疼惜,但现在他疼惜又如何,他从没想过真的要拥有红颜,哪怕仅仅是为了顾全皇后,可现在皇后把她送到自己的床上,他还要顾忌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红颜委屈而死?

    “安颐,没有一个人会为昨晚的事高兴,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皇帝问道,“你现在若告诉我你高兴,你心里是快活的,朕决不再追究半个字。”

    听得红颜那么可怜,皇后心碎了,弘历更一言戳中她的最弱处,她一点也不高兴,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局面,可原来这样子,只会让她更痛苦。她为什么要牺牲红颜,弘历对她动了心,不是红颜的错,好不容易有一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人,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让她在紫禁城里毫无顾忌地说话的人,她却亲手毁了这份信任。

    弘历终于松开了手,沉着声道:“是我对不起你,我就不该多看你身边的人一眼,一切都是我的错。可现在,你把这些错变成了不可挽回的现实,安颐,你是在报复我,可你伤害了你自己,还伤害了无辜的红颜。”

    皇后抬眼瞪着皇帝,恨道:“你看你口口声声红颜,你现在是在心痛我,还是在为她难过,我真的做错了吗,我不是成全了你吗?”

    弘历倏然逼近了妻子的双眼,几乎要贴上她的脸,能感觉到皇后浮躁不安的气息和掩饰不住地颤抖,他要把皇后的模样刻到眼珠子里似的,然后才稍稍离开些,说道:“事到如今,我在乎自己的女人,还有什么错?这句话,你早该在昨晚之前来质问我,那样我还会觉得愧疚,甚至在你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呢?”

    弘历长长一叹,继续道:“说到半天,我们还在原地绕圈子,安颐,我只想听一句,你心里,可愿宽恕你的丈夫?是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是我让你在额娘面前受了委屈,是我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呵护,甚至还要伤她的心,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安颐,你先放过你自己,好不好?这一次是红颜,下一次你又要做什么?”

    这样的话让皇后濒临崩溃,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将皇帝的手紧紧握住。一直以来,她痛苦的,并不单单是皇帝看中了红颜,只不过这件事勾起了她一辈子的委屈,此时此刻,轮到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哭泣。

    天色渐暗,今日的夕阳似天际染了血,将万物大地映得通红,红颜整整齐齐地从屋子里出来,见到陌生的小太监和宫女盯着她看,他们也不算是红颜的奴才,不过是在这里当差,而红颜自己官女子的身份,也根本称不得主子。

    “我想出去走走。”红颜说。

    “您慢走,天就要晚了,还请早些回来。”有一人道,他们许是的了吴总管嘱咐,对红颜很客气。

    红颜点了点头,她一脸的憔悴苍白,脚下也没有几分力道,但还是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这一路走,不是去长春宫,更不会去养心殿,她想到前头内务府去,看看她的父亲。

    可是没有出入的腰牌,也没有上面的命令,正如白天傅恒进不来,这会子红颜也出不去,僵持在门前时,红颜听见外头有人喊她,一抬头,父亲正站在门对边。

    “阿玛……”红颜手中紧紧攒了拳头,她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眼泪都往心里流。

    父女俩隔着一道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话也不能多说,魏清泰通红着双眼,他知道女儿不会勾引皇帝,她曾在自己面前说哪怕皇后逼迫她也誓死不从,可是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他的女儿,再也走不出这紫禁城。

    天色越来越暗,有人来催红颜离去,魏清泰也不能继续逗留,做父亲的男人内心剧痛,眼瞧着那道门合上,颤巍巍说了句:“孩子,你要好好的。”

    轰的一声,到了关门落锁的时辰,红颜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不知道下一次父女再见是几时,可她心里觉得,也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只哽咽着念了声:“阿玛,你们也要好好的。”

    门的这一边,隔开的另一个世界里,傅恒刚刚摆脱姐姐派来的人的纠缠,再一次赶来内宫门外,见之前在内务府看到的魏清泰站在这里,而门合上的一瞬,他看见了另一侧的红颜。那瘦弱的身影,让他的人生,第一次品尝到心碎的滋味。

    夜幕降临,长春宫中烛火通明,皇帝早已离开,和敬公主在母亲的寝殿门外徘徊,她想进去安慰母亲,却不知说什么好。乳母再三劝她,和敬用力摇头:“我就是守在这里也好。”

    此时王桂从宫外归来,避开公主进了内殿,见皇后孤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上前轻声道:“娘娘,傅恒大人已经回府,您请放心。再有一件事……”他颇无奈地说,“魏官女子不见了,永巷那边的人,没见她回去。”

    皇后有了反应,蹙眉问:“怎么不见了?”

    王桂便说了红颜跑去宫门口,想到内务府去找她爹的事,说他们父女站在门里门外好些时候,后来不得不分开,关上门前王桂最后看到过一眼,但等他应付了傅恒大人再回宫,就听人说魏官女子不知跑去了什么地方,没有回住处,住处的人出来找,也没找到人影。

    “她会去哪里?”皇后心中不安极了。

    王桂怯然道:“娘娘,奴才怕、怕红颜会寻死。”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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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20 青金石珠子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XsHuotXT.XsX.XsX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
正文 621 别把心放得太高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兰贵人连忙道:“就是觉着有您在前头住着,才万般舍不得,若是离了承乾宫,可再没有这么好照应的了,在这里,臣妾也不怕有人欺负八公主是没娘的孩子。”

    “离了我,只要你自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皇女。”红颜说着,温柔地哄了八公主几句,把孩子逗乐了,便让兰贵人带着她早些休息。

    樱桃掌着灯笼,搀扶红颜跨出承乾宫的门,红颜命值守的小太监直接将门合上,轰隆声后,一道门将里外隔开,红颜望着黑漆漆暗不见底的宫道两头,冷然道:“什么冤魂怨鬼,她死得罪有应得,阎王老爷不让她在地下十八层受用,难道还放她来人间继续祸害?从来孤魂野鬼都是人臆想出来的,用自己的罪孽折磨自己的心。”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樱桃道,“当年太妃娘娘们再三叮嘱您,无论如何都要走正道,正应验了如今呢。”

    红颜摇头:“死了反是解脱,活着才是受罪,我曾经就这么想,才不愿让那两人轻易地死去。可纯贵妃活着把恶传给了忻嫔,忻嫔活着又祸害了那么多人甚至我的孩子,如今才明白,这紫禁城里的正义,兴许只有生死了。”

    “娘娘,咱们回吧。”

    “可是樱桃,我不想这样看轻生死,至少对于好人来说,再如何辛苦无奈,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红颜长长一叹,“恶人尚且恬不知耻地赖在人间,我们又为什么要给他们挪地方让道。”

    樱桃却问:“主子还在为花荣的事,耿耿于怀吗?您要不要去探望皇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说些什么呢,想必接秀山房那会儿来不及收拾东西,这会儿也不知几时能整理妥当。”

    主仆俩绕回延禧宫,延禧宫里早已一切妥当,红颜想到中宫如今无人管事,皇后又像是塌了半边天,对什么都不管不顾,红颜心软了,应了樱桃说:“过两天我去翊坤宫拜访,一则花荣的死,我多少有责任在,再则中宫的体面亦是皇上的体面,真叫人笑话去,太后又该找麻烦。”

    而此刻宁寿宫中,太后早已安寝,如之前在圆明园中说好的,从今往后永儿就睡在太后寝殿外头的炕头上,今天便是第一晚。这事儿在旁人看着,像是皇太后对一个宫女无比的恩宠和信任,可是也都明白,永儿从此失去了自由,日日夜夜都要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大部分宫女都有轮休的时候,反是这种贴身跟着的,主子不发话,她们根本没得歇。

    宁寿宫连着花园,富贵堂皇非凝春堂可比,永儿入宫后不久就跟着御膳房的人去了圆明园,在紫禁城里从没见过御膳房以外的地方,今天跟着其他人兜兜转转忙里忙外,就是光在这宁寿宫里,都害怕自己会迷路。

    正是暑天,永儿身上只搭了一层薄毯子,而这榻上除了她和一床毯子再没有别的东西,她的细软衣衫都收在华嬷嬷为她准备的屋子里,可她不知几时才能自在地睡在那里。今晚是第一夜,她很担心太后半夜会起来,时不时就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反反复复弄得自己睡意全无,窗外月色皎洁,窗棂上一层薄光,永儿坐了起来,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那颗青金石珠子,心里想着,不知几时能遇见令贵妃娘娘,好把这珠子还给她。

    皇帝回紫禁城后的第二天,便下旨追封忻嫔戴佳氏为忻妃,丧仪照贵妃例办理,由四阿哥督办。

    且说世人眼中,戴佳氏身前为皇帝诞育两位公主,在宫内生育皇嗣的妃嫔为数不多的情况下,必然是宠妃般的存在才会有这样的福气,可宫里的人都明白戴佳氏活着的时候经历了怎样起伏跌宕的日子,即便她背后有强大的皇太后支持着,这么些年来,也到底没能把令贵妃如何。到如今,更是把命都搭上了。

    二十几年了,老太监宫女们渐渐退下,年轻的则开始独当一面,不论老少都明白,挑衅谁也好,别找延禧宫的麻烦。

    可眼下,五阿哥永琪却和令贵妃有了纠葛,转眼端午节过去那么久,回宫后的日子更是一不留神就过去四五天,等办完忻妃的丧礼,已是炎炎酷暑。紫禁城里虽然主子们都回来了,可天气太热没人乐意出门,进了皇城乍一眼瞧着,还是冷清。

    这一日,热烈明媚的阳光下,红颜坐了肩舆要去翊坤宫,出门就遇见五福晋进宫来,红颜没停下肩舆,笑道:“这么热的天,难为你来看愉妃姐姐,只怕愉妃姐姐还要怪你不爱惜自己,她必然说,这么热的天谁还惦记你们来,你们好好的我就错不了。”

    青雀笑道:“娘娘您可是连语气神态,都学得惟妙惟肖。”

    红颜道:“我去翊坤宫坐坐,若是回来得早,过来说几句话。”

    青雀忙让出道路,恭敬地说:“贵妃娘娘您慢走,小心太阳毒辣。”

    两处分开,樱桃“不经意”地往后看了几眼,便悄声对红颜道:“五福晋在看着咱们呢。”

    红颜颔首:“那件事在他们开口前,我绝不能提,留心着就好。”

    肩舆缓缓到了翊坤宫,遇见太后宫里的人来送东西,说是知道皇后有些中暑,送了人丹和香薷饮来,宁寿宫的人见了贵妃也算毕恭毕敬,而永儿见到红颜,就另有话想说,可惜贵妃娘娘似乎没仔细看是什么人在这里,那么热的天,自然径直就往清凉的殿阁去了。

    “永儿,咱们走吧。”边上的人喊她回去,永儿摸了摸贴身的荷包,知道今天又没法儿和贵妃娘娘搭讪了。

    此刻景阳宫里,愉妃正把自己为大孙子准备的夏日衣衫一一拿给青雀看,让她带回去给孩子穿,端午节以来不曾太平过,总算有空来收拾这些东西。而听着婆婆念叨端午节的事,青雀不得不为丈夫捏把汗。这都是六月了,虽然皇帝对待永琪似乎没什么改变,可他自己心里不踏实,若非之后横生枝节多出来那么多事,青雀早就要试探令贵妃的心思,今日进宫也有这样的打算,可擦肩而过到底没机会。

    愉妃絮絮叨叨地说着孙子的事,见青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她,显然是心不在焉不知想什么,她便放下东西问:“怎么了,你和永琪吵架了,还是侧福晋让你不痛快了?”

    青雀一怔,忙道:“没、没有的事……”

    愉妃想了想,揣摩着儿子的心思,说道:“是不是觉着,皇上这阵子什么事都委派四阿哥,永琪心里不高兴了?依我看,皇上是想打压那些流言蜚语,难不成白莲教来刺杀皇帝,倒成了四阿哥的不是?四阿哥守着关防有疏漏的确有错,可也不该背负白莲教的罪过,而皇上若真为此惩罚四阿哥,岂不成了冷酷无情的帝王?皇上也要维护自己的体面,何况四阿哥他……”

    婆媳俩一时都无语,愉妃想了很久才开口道:“你们有你们的心思,皇上有皇上的打算,说到底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永琪别无选择。别把心放得太高了,他才多大,踏踏实实当差过日子要紧。”

    青雀已起身,恭敬地聆听婆婆的教诲,但这些事儿与她本没什么关系,可她嫁给了永琪,就要与他共同承担。

    这些事说罢了,青雀便提道:“贵妃娘娘说一会儿若回来得早,要过来景阳宫坐坐,您看儿臣是不是等一等的好,万一娘娘来了呢。”

    愉妃颔首道:“她若是说这样的话,就不是客气了,再者皇后那边的事,她大抵也要和我有个商量。皇后失了花荣,宫里的事周转不开,她是富贵命从不理这些琐事,又是那样的性子,总不见得由着底下奴才胡来。”

    “是,那儿臣就等一等。”青雀把心放下来,盘算着之后能不能有机会和令贵妃独处。

    且说红颜来探望皇后,说的不过是那几句话,皇后还是凄凄惨惨冷冷清清的,即便是对红颜,也不如之前那样能亲密地说几句话了。

    而她早就明确表示她不怪红颜,要怪也怪自己种下祸根和忻嫔牵连起来,花荣为她辛苦了一生,这样惨烈的离开人世,非要追求谁的过错,就只有皇后一人,和红颜没有半点关系。

    皇后唯一没告诉红颜的,便是永璂在花荣去世那晚对自己说的话,或许是作为一个母亲最后的尊严,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虽然红颜察觉到母子之间不自然,可皇后和十二阿哥谁都不说什么,如今连花荣都不在了,便再没有什么人能知道皇后的心事。

    照应了翊坤宫里的事,红颜便早早离了,听说青雀还没离宫,便照自己许诺的,径直往景阳宫来,彼时自己的孩子已经听闻五嫂来了过来玩耍,红颜进门时听见笑声,心情为之明朗起来,可忽地闯进愉妃的殿阁,见到青雀抬眸看到自己,小妇人脸上一瞬间的变化,让红颜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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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
正文 623 你留下吧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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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24 我额娘是中宫皇后 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随着红颜的身体康复,酷暑也渐渐散去,傅恒离开京城已将近一个月,草原那边终于传来消息,和敬要动身返京了。但和敬只是自己一人回来,没有带着孩子们,似乎是不愿他们沾染京城和皇宫里的人情世故,不愿他们被礼教所束缚,又或是给自己一条退路随时准备再次离开,但不论如何她终于肯回来,皇帝就满足了。

    记得上一次和敬回京,是为了色布腾巴勒珠尔获罪受罚,风风火火闯来向皇帝讨个公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额驸竟已不在人世,公主虽然富贵无双,可丧母丧夫,这一生也是坎坷。

    七月初,富察傅恒接和敬公主回宫,皇帝派内大臣的夫人们到京城门下迎接,更在乾清宫摆宴为公主接风洗尘,似乎是要向世人证明,公主虽然年轻守寡,但并不可怜,绝不容任何人轻视。朝堂里甚至有传言,皇帝要为公主另觅佳婿。

    紫禁城里,六宫聚在宁寿宫,等待公主到来,和敬先到养心殿见过父亲,之后便来拜见太后。许久不见,当一身旗装的和敬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三十出头的和敬公主,活脱脱昔日富察皇后的模样,倘若一两个人臆想也罢,但所有见过富察皇后的都觉得像,太后更是眼中一热,将孙女搂在怀中说:“可怜的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往后和皇祖母作伴。看见你,好像是见到你额娘一般,我的小孙女已经这么大了。”

    然而和敬看着太后的热泪,听着她的言语,只能假装动容地敷衍几句。丈夫去世后,大抵只有孩子才能再让她牵绊,对于回京她没有半分热情,最终会答应,也是不希望舅舅在父亲面前难做,把孩子留在草原,便可说明她的态度。

    至于她问舅舅,这皇城里还有没有她的位置,实则不是为她自己问,她想问的也许是,这皇城里还有没有她皇额娘的位置。

    和敬与妃嫔们见过礼,皇后称病没有来,妃嫔中红颜地位最高,但和敬与红颜直是彼此相视一笑,她们说话的日子还很长,不急于此刻。

    弟弟妹妹们,和敬或有见过的,或有没见过的,再有几位福晋也带着侄子侄女们在,乌泱泱的人,和敬已经有些不耐烦,而她也终于相信了舅舅说的,这紫禁城里不仅有她的位置,更是举足轻重。

    “公主府已经收拾好,空置了多年,我前日便请了萨满法师驱邪,你安心住进去吧。”太后说道,“我知道,你这孩子不愿拘束,我就不留你在宫里住了。”

    和敬笑道:“还是皇祖母体谅孙儿。”

    太后道:“你一路辛苦,要好好休息,一会儿坐我的轿子出去。”便吩咐华嬷嬷道,“传我的话,和敬往后出入紫禁城,都用软轿肩舆代步。”

    和敬福身谢恩,说着:“孙儿告退,明日再来向您请安。”

    却见十二阿哥从边上走出来,问和敬:“皇姐,您不去翊坤宫吗?”

    和敬一愣,永璂道:“我的额娘是中宫皇后,皇姐,您回来了,该去向皇额娘请安。”
正文 625 几时成了中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身为晚辈,向中宫请安,是道理亦是规矩,不能因为和敬是富察皇后的嫡女,就不将继后放在眼里。虽然和敬的确从没把那拉氏放在眼里,也不至于公然做出轻贱皇后的事,但她本不情愿回来,回来了又不情愿应付这么多的人,而应付了这么多的人,偏偏又被十二阿哥说这样的话。什么中宫,什么皇后,什么皇额娘?

    “我一直只知道长春宫是中宫,长春仙馆是中宫,几时,翊坤宫也成了中宫?”

    和敬居高临下,对年幼的弟弟说出这番话,虽说是弟弟,可他们丛无半点手足情分,而永璂比和敬的长子还小,在她眼里根本就是当晚辈看待,哪里来什么同辈之间的互敬互爱。

    一语出,四下哗然,虽然大部分人都不曾“尊敬”皇后,但皇后毕竟是皇后,岂能失了皇家的体面,即便是敷衍,也要敷衍得漂亮。可和敬就这么说出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把永璂逼得脸色涨红,小家伙不服气地想要顶回来,“我额娘……”

    可是被越前而上的愉妃拦下了,她好脾气地笑着:“皇姐这不是要去了吗,永璂啊,你拦在这儿,皇姐怎么去?”她一面给自己的儿媳妇使眼色,青雀上前来,搀扶了和敬道,“公主,您这边走。”

    四福晋和三福晋见状也拥簇上来,和敬几乎是被弟妹们推出去的,那头愉妃不知在安慰永璂什么,旁人脸上的尴尬她也看不到,红颜更是被人墙隔开,等和敬回过神,她已经在殿门外了。

    “我自己会走,不必你们送了。”和敬好不耐烦。但目光忽地落在青雀身上,方才彼此见礼时就听青雀自报家门,知道这就是皇额娘身前最后抱过的孩子,她这会儿才有机会仔细地打量她,本想问些什么,可后面有人跟出来了,和敬不愿被她们问长问短,便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且说三福晋在皇子福晋中居长,可到了和敬跟前,也要喊一声姐姐,自然是和青雀她们一样大气不敢出的,眼看着和敬离开,彼此都松了口气,四福晋唏嘘道:“当众说这样的话,也就是皇后娘娘性子好不计较,换做旁人……”

    三福晋轻声道:“不是性子好坏,说到底,还是分量轻重。”

    此刻越来越多的人出来,各种各样的议论都有,十二阿哥亦是听着这些闲言碎语离开的宁寿宫,但愉妃和舒妃都出来了,却不见红颜的身影。难得的,太后竟主动把她留下了。

    刚才还乌泱泱挤满人的殿阁,一时变得空荡荡,人多嫌热,这会子觉得呼吸也自在多了,可上座的目光却死死地压迫着,太后冷然道:“这宫里上下,和敬与你最亲,也最听你的话,想必你们之后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令贵妃,别怪我不提醒你,你最好别乱了分寸,对和敬说些不该说的。”

    红颜躬身道:“请太后娘娘明示,臣妾必当谨慎。”

    太后见她这态度,越发不客气,说道:“中宫毕竟是中宫,容不得任何人轻视,将来你要争什么抢什么,我一把年纪了也管不着,可眼门前的事,你若敢挑唆和敬对中宫不敬,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不好听,又直接又不客气,可红颜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这几句反倒是提醒了她一些事,她心里的确该有分寸,和敬不是小姑娘不是小孩子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对别人有很大的影响。她躬身道:“臣妾谨记教诲,臣妾若有不足,还请太后娘娘多多指点教导。”

    太后微微挑眉,最恨红颜这在她看来是惺惺作态的恭敬,挥手道:“跪安吧。”

    随着六宫散出去,和敬对永璂说的那番话,也传遍了紫禁城上下,比不得圆明园里接秀山房像世外桃源般隐居一隅,翊坤宫就在西六宫中间,妃嫔们就围着皇后居住,而今翊坤宫又没了花荣主持一切,这样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皇后跟前,而很快又有人传话出来,说十二阿哥回到翊坤宫后,对着母亲哭泣,说自己是嫡皇子但不被人放在眼里,那些人连皇额娘都不放在眼里。

    虽说事情的起因是和敬的一句话,但这的确又是宫里长久以来就有的事,只不过其他人从前不敢在明面上对皇后不敬,可十几年来,多少人在心里都没把她当回事,这种心思在心里待久了,已经挑唆可就藏不住了。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昔日皇太后为了支持富察皇后,不惜将孱弱的高贵妃逼得抑郁而终,高贵妃本是老实懦弱之人,即便如此也容不得。但现在,令贵妃与皇后几乎平起平坐,且令贵妃有本事有手腕,更重要的是帝王恩宠经久不衰,但太后对令贵妃的打压,纯粹出于私怨,对于皇后无半点助益。好些人都只知令贵妃不知有皇后,什么事都跳开中宫,先考虑延禧宫。

    现在把话说开了,和敬一句不知翊坤宫也是中宫,顿时叫宫里宫外的人,都等着看热闹。

    养心殿里,红颜和太后先后派人传话来,太后态度强硬,要弘历为中宫正名,红颜却是温和的话语,说她会尽力安抚皇后并劝说和敬,女儿才回来第一天,就惹出这样的麻烦,吴总管见皇帝愁眉不散,悄声道:“万岁爷,奴才说句话,您看合适不合适?公主的脾气,打小儿就是这样,要公主改怕是皇后娘娘在世也难。公主好不容易回来了,总不能再让她为了这点小事生气而再回草原去,依奴才看,您根本不必放在心上。且不说别的,皇后娘娘自己就根本不会在乎,只要娘娘不在乎,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事儿您当回事儿,旁人就跟着瞎起哄,您这儿淡淡的,谁还敢惹是生非。”

    弘历闷声道:“是这个理,只是……”他一叹,“太委屈皇后,皇后何辜?”

    这句话,皇帝也对红颜说了,当从弘历口中听到这四个字,红颜心里竟是一暖。皇后真的无辜,且不论傅二爷的事,这位从做侧福晋起,到后来的娴妃,到如今的皇后,她没有半点对不起人的地方,也没有害过任何人。据说当年苏氏怀着三阿哥时正逢先帝不豫,还是侧福晋主动照顾她才得以平安生产,这么多年来,她也温和地对待所有人,至少富察家的人之外,谁也没资格说她半句不是。红颜也一直将她当中宫正室敬重着,但别的人就难说了。

    弘历说:“和敬才回来,这些事先撂着吧,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大抵是被永璂逼了才说出口的。别大惊小怪的,朕不在意,想必皇后也不在意。但皇后不在意是她脾气好,不要让别人真的轻贱了她,朕对皇后并无不满,别人又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红颜都应下了,因见皇帝心中对此事是非分明,竟莫名有些高兴,即便忻嫔逃匿的事至今没个说法,她也不那么寒心难过了。好歹皇帝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宫里那么多妃嫔,但凡不是苏氏戴佳氏一类,这么多年都是得到皇帝善待的,无论如何,她依靠的这个男人的心还是暖的。

    宫外头,和敬离开紫禁城后,先去了舅舅府上,探望大腹便便的舅母,笑叹连自己也三十多了,可舅母还是从前的模样,一样的明艳美丽,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流逝。而如茵见到和敬,也是一恍惚,好像当年皇后娘娘在世一般,母女间的神形气质竟如此的想象。

    傅恒因有许多事要交代,夜里归来时外甥女已经回公主府去了,如茵陪着他在桌边用膳,看着他狼吞虎咽,温柔地劝着说慢点吃,只等丈夫有七分饱,才开始说白天的事,说道和敬在宫里问十二阿哥翊坤宫几时成了中宫的话,她叹道:“你看连我都知道了,京城里怕是传遍了,明儿你们早朝,大人们一定都会议论,皇后娘娘也怪可怜的。”

    傅恒没接话,继续吃碗里的饭菜,如茵在旁轻声道:“我是不是说错了,在你心里,也无人可以替代姐姐对吗,只有姐姐才是唯一的皇后。”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若非这位皇后,二哥家里不至于如此。”傅恒道,“可撇开这件事,她身上从无不是,我也很矛盾,或许像和敬那样干脆些,倒好了。”

    如茵道:“别的不说,我就担心红颜姐姐会夹在中间难做,那拉皇后对她信任倚重,可公主与姐姐感情也深,若是我,必然就为难了。不知姐姐如何看待,想必少不得还要给皇上一个交代。”

    傅恒道:“是不是和敬不回来才好些?”

    如茵抿着唇,似乎有不合适说出口的话,她缓缓摇了摇头,到底开了口:“难道让中宫易主吗,只有让公主改一改性子,这阵风波若过去也罢了,若是过不去,公主不低头,难道还让皇后娘娘低头?”
正文 626 中宫的责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眼见大腹便便的妻子满面愁容,傅恒不忍心了,起身搀扶如茵在软榻上坐下,叮嘱道:“你大着肚子,别想这些事,想必贵妃娘娘也不愿你为她操心。这么多年,贵妃娘娘还有什么没经历过,和敬又是我的外甥女,无论如何还有我能劝她。和敬连京城都不愿回,你说她还有什么心思去和人争短长,她是有不是的地方,可她也实在可怜,守寡才一个月,若是你们见到她在额驸墓前不愿离去恨不得生死追随的模样,就一定不忍心责备她了。”

    如茵道:“这我知道,公主的确可怜,罢了,反正我现在除了在你面前聒噪,也帮不了其他的忙,还给你添烦恼。”

    傅恒失笑:“怎么就聒噪了?”可见妻子楚楚可怜的目光,心疼她这个年纪了还未自己生养孩子,只有心疼地说,“是,你说什么都是。”

    如茵伏在丈夫胸前说:“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宫里的娘娘们,皇子福晋们,能有几个人体会公主的辛酸,他们只会看到公主举足轻重无比尊贵的地位,你说呢?”

    傅恒颔首道:“不错,至少这紫禁城里,大部分都是落井下石之徒,有几个会盼别人好。对和敬来说,又何必把自己的弱处摆给别人看,不会有人同情她,只会在背地里幸灾乐祸。所以哪怕是装出来的坚强,也要装得体面,凭什么让人来刻薄取笑。”

    如茵轻声道:“那不如……咱们也别管了。除非红颜姐姐来拜托咱们,不然你也别在公主面前提起,不然公主还没等向舅舅求助,就先心寒了。”

    傅恒连连点头:“我听你的。”

    且说皇帝在乾清宫摆宴,为公主接风洗尘,和敬初见父亲时曾婉言拒绝,但皇帝有皇帝的用意,希望天下人知道他的女儿虽然守寡了,可并不可怜,容不得任何人轻视,特别是那些嘴碎的宗室命妇们。因此在和敬回京后的第二天,乾清宫里还是照旧准备宴席,宫里头许久没有高兴的事,对于不相干的人来说,这份热闹都期盼好久了。

    而酒宴尚未开始,大白天里,宫里就有谣言,说公主昨日对皇后不敬,皇后将不列席接风宴,皇帝座下可是摆了中宫的位置,若是空在那儿,好些事就不言而喻了。

    内务府的人不敢承担责任,急匆匆跑来延禧宫求令贵妃示下,红颜蹙着眉问:“皇后娘娘亲口对你们说,她不列席接风宴?”

    那太监一愣,支支吾吾道:“翊坤宫大门紧闭,奴才们没敢去问,可宫里头都在传这话……”

    红颜冷然道:“真是越来越会办差事,改明儿连圣旨都不必等皇上亲口说,宫里头随便哪个传几句胡话,就能影响天下了是吗?”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来者连连俯首,索性豁出胆子说,“贵妃娘娘,万一呢?奴才们是想,万一皇后娘娘真的不列席,再去请可来得及?”

    红颜倒是被问住了,虽然不是皇后亲口说她是否参加晚宴,可她指不定就真的不来了,而她不来不会是针对和敬也不会是给皇帝脸色,她必然还在为花荣哀悼,只是单纯地不想参与宫里任何事,可旁人不会这么想,想必和敬也一定不会理解。

    “贵妃娘娘。”内务府的人伏在地上恳求,“能不能劳驾您辛苦您,走一趟翊坤宫。”

    红颜和樱桃对视一眼,樱桃忙打发那人出去,在门外纠缠不休地又说了好久的话,樱桃进门说:“娘娘,他们是真的担心,说什么若皇后娘娘不去,不如不要摆皇后娘娘的位置,直接把您的座椅放在龙椅下手便是,免得空在那儿,那谁也别想好好吃顿饭了。”

    “你立时去告诉他们,若是想我也不列席,就尽管胡说八道。”红颜不悦,可心内的确不安,问樱桃,“派人去问了吗,和敬几时进宫?”

    樱桃应着:“公主说府里好些事要打理,夜里接风宴的时辰再进宫,太后像是也催了两回,公主不来也就罢了。”她又问,“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拿那些嘴碎的太监宫女,好好整治整治?”

    “打打杀杀反而把事情闹大,没意思得很。”红颜的手不自觉地在手串上摩挲着,终于道,“备轿,去翊坤宫。”

    再来翊坤宫,依旧是之前冷清的模样,皇后回来至今,翊坤宫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因着昨天的事,樱桃热情地与这里的宫人搭讪,想从她们嘴里问问皇后娘娘和十二阿哥怎么样了。

    寝殿里,皇后坐在美人榻上从窗口看天,天虽远,可被束缚在四四方方的窗户里,见惯了接秀山房海阔天空的世界,突然回到紫禁城,别处殿阁里的妃嫔们也都不适应,但皇后实则无所谓,再如何广阔的天空下,她也见不到花荣,眼睛里看出去什么都是一样的。

    红颜行礼后,道:“臣妾来,是想问您,夜里公主的接风宴,您的坐榻上是否要摆软垫子,娘娘若是不饮酒,就将您面前酒壶里的酒换成水,您看合适吗?”

    皇后摇头:“不必麻烦了,我并不想去,说起来我还没向皇上告假,你一会儿替我向皇上说一声。”

    红颜心里一咯噔,内务府的人果然猜得不错,宫里的谣言也不是无中生有,皇后这状态,似乎谁都能猜到她的心思了。她想了想,说道:“臣妾知道娘娘是哀悼花荣,才无心任何喜乐之事,但还是想为昨天的事解释一下,公主对十二阿哥说的那些话,还请您别放在心上,公主失去了丈夫,在人墙是强撑着体面,实则时时刻刻都万箭锥心。而在公主心中,亲额娘无可取代,十二阿哥说的话一点没错,只是对不该说的人说了,不该听的人听了。”

    皇后懒懒地看着红颜问:“什么事?”

    “什么事?”红颜愣住,谨慎地提起昨天和敬昨天没能来向皇后请安,她婉转地说是十二阿哥邀请皇姐,但和敬拒绝了,一面观察着皇后面上情绪的变化,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多此一举,皇后连眼神都没晃动一下。

    “永璂已经很久没跟我说话了。”皇后轻轻一叹,转过目光继续看那被框在窗户里的天空,“花荣没了的那天,他听见了我对花荣说的话,他知道了我这么多年心里只念着傅清哥的事,孩子什么都知道了,他到底是知道了。”

    红颜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怪不得十二阿哥变得尖锐起来,怪不得他昨天会那么激动地在人前证明自己中宫嫡子的尊贵,那句我的额娘是中宫皇后,说得那么大声那么坚定,果然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从那以后,我们母子俩几乎就没说过什么话。”皇后道,“我对他本就不公平,我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什么呢。他冲撞了公主,麻烦您在公主面前周全,不过永璂的性子,让他去道歉是难了。”

    红颜努力把心定下来,至少她可以安心,十二阿哥是绝不可能背叛母亲,孩子长大了,能明白里头的轻重,不然昨天也不会对和敬说那些话,那孩子瞧着,像是从今往后要自己为自己挣前程。

    “娘娘的意思,臣妾明白了。”红颜道,“但娘娘即便不列席,您的座次还是要摆在那儿,请容许臣妾私心为自己考虑,臣妾不愿被人说僭越了您的尊贵。”

    皇后笑道:“我不在乎,你知道的。”

    红颜道:“娘娘是不在乎,可臣妾在乎。臣妾可否再问您一句话。”见皇后无声地点头,她便道,“对于十二阿哥,娘娘是否还以一个母亲自居,是否还会为十二阿哥的将来考虑?”

    皇后苦笑:“我自然还把自己当额娘的,可我能还能为他做什么,你也看见了,离了花荣我什么也做不成。从前有她在,替我料理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而我……只要想着傅清哥就好了。”

    红颜道:“可是过去的十几年里,您方方面面都不亚于富察皇后,皇上一直在臣妾面前夸赞您,恕臣妾多嘴,皇后娘娘您如今再想为十二阿哥做什么,可能真的来不及了,但您但凡还支撑起自己身为中宫的尊贵和责任,十二阿哥他就不会别人看轻。六宫里的事,有臣妾在,臣妾不会让您费心,可是皇上身边的位置,只有您能坐,您只要坐在皇上身边,对所有人微笑,就足够了。”

    皇后微微一笑,问红颜:“你这些话叫别人听去,也是是非呢,难得还有你,能对我说这些肺腑之言。”

    红颜欠身道:“是娘娘厚待臣妾。”

    当夜接风宴,乾清宫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皇帝身边是太后与皇后,红颜只是坐于群妃之首,风传的尴尬并没有出现,不论是皇后还是和敬,都体体面面,即便各自心里都有心事,即便和敬眼里那拉氏根本不配坐那个位置,可一直被皇太后挂在嘴边的皇家体面,没有损失半点。

    红颜静静地坐在一旁,饮着杯中酒,听得愉妃在耳畔说:“你去过翊坤宫了是吗,皇后还真是给你面子。”

    红颜笑:“与我并不相干,她们各自心里都有分寸,倒是我们瞎操心的。”
正文 627 把她打发了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愉妃略有些尴尬,笑着掩饰过去:“这样和和睦睦,那些人就没话说了,都盼着看宫里的热闹唯恐天下不乱,却不知皇上若怒,他们又能有什么好。”

    见红颜饮酒不语,愉妃又道:“但也有人说,皇后是一直不受重视,突然借儿子的口表白出来,不然永璂这十来岁的年纪,怎么知道说那些?红颜,你看呢?”

    红颜微微一笑,望见席下五阿哥和青雀坐在一起,似乎是看到他们的母亲在与自己说话,面上都露出几分紧张,红颜很快就把目光避开了,应着愉妃道:“我都不记得永琪这么大时,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姐姐还记得吗?倒是觉着,就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特别在乎这些场面上的事,往后永琰兄弟俩长大了,我也要多留心。”

    愉妃一愣,真的回想起小时候的永琪,她记得清清楚楚,为了自己不被重视和欺负,这孩子没少生气。后来再大一些,为了红颜封贵妃等等这些事,那孩子也不高兴过好几回。但永琪不会在人前表露,只会私下心疼自己,如今想来,却不知是孩子性格有所不同,还是永琪到底没能有永璂那份自信,无论如何十二阿哥是嫡皇子,这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事。

    红颜很明显地感觉到愉妃今晚话有些多,她说旁的人盼着看人脑,唯恐天下不乱,她自己似乎也是这份心态。红颜多留了个心眼应对愉妃的话,虽不至于就因此生分,可红颜也不想自己无心说出的几句话,被愉妃“不小心”地传出去。皇后与和敬的是非,她哪边都不想偏。

    宴会顺利结束,红颜与众妃等帝后送太后回宁寿宫后,才纷纷散去。延禧宫里那么多孩子,红颜光应付她们四个小家伙就转不过来,哪里有心思去想皇帝会不会来,不久樱桃来说皇帝去了永和宫,红颜随意应了一声,就继续哄着小十六入睡,直到是个小家伙都睡着了,红颜才开始想其他的事,反过来问樱桃:“皇上今晚在哪儿?”

    樱桃笑道:“奴婢才刚告诉您呢,皇上今晚在永和宫容嫔娘娘那儿。”

    红颜点头道:“我记起来了,你告诉过我了,如今脑袋瓜子不好使,好些事转身就忘。”

    樱桃煞有其事地说:“听说女人家娃娃生多了,是会变笨的,主子您现在还能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红颜听这话,怎么都不是夸人的,在樱桃身上拍打一下:“长了年纪也没用,还是小时候那样爱胡闹,管起小宫女们倒是有模有样。”

    樱桃撒娇道:“还不是主子把奴婢宠坏的?”

    红颜望着她,昔日水灵灵的小姑娘,早已有了女人家需岁月沉淀才能有的柔婉妩媚,樱桃是漂亮的,甚至早几年被人说闲话,怕她跟在自己身边,早晚会忍不住勾引皇帝变身妃嫔。可红颜从没担心过这样的事,也正是明白樱桃对自己的重要和忠心,她才能体谅皇后无法失去花荣的痛苦,宫里好些人觉得堂堂中宫为了一个宫女不值得,她反觉得而皇后已经有所克制。

    此时门前有宫女探头探脑,樱桃便迎出来问什么事,听了几句话后,再回红颜身边,也不是刚才那乐呵呵的模样,只见她说:“皇上在永和宫发脾气了,但不是容嫔娘娘惹皇上生气,是刚才公主派人传了句话过去,说今日之后没有大年节,请皇上太后别再召见公主进宫,她要安安静静地在公主府待着。”

    红颜皱着眉头,可她听这话并不生气,这不就是和敬的个性吗?不明白弘历为什么在永和宫发脾气,难道还是容嫔说了不该说的话?本来不在意的事,为此不得不担心,隔天清晨听说皇帝一如既往上朝去了,才安心一些。但午膳时她刚把满地跑的永琰捉回来训他不好好吃饭,皇帝直接从养心殿送了轿子来,要令贵妃立刻过去,红颜衣裳都没换,还是在轿子上才用簪子把散出的碎发抿好,不至于邋邋遢遢的见皇帝。

    养心殿里也摆午膳,皇帝正孤坐在长桌的那一头,红颜站在这一边行礼,被责备:“哪里来这些规矩,你也不嫌烦。”

    红颜顺手盛了一碗汤才走到皇帝跟前,微微一笑:“皇上心里头不高兴,臣妾能体谅您,可皇上也别对臣妾呼来喝去的,敢情您不高兴了,就拿臣妾出气?”

    弘历匆匆喝了两口汤,撂下汤勺说:“心里不顺,这汤也不是味道了,不吃了。”他起身拉着红颜的手便要往外头去,说着,“陪朕走走,心里头那口气不散去,要憋出病来了。”

    红颜没敢多嘴,跟着皇帝就走,养心殿外的人,眼瞧着皇帝牵着令贵妃的手出来了,不知如何伺候才好,吴总管示意他们别乱,带了几个麻利聪明的跟在皇帝身后,很快就走出了养心殿。

    然而这紫禁城里,比不得圆明园天高海阔,宫阁楼台都是规规矩矩的建筑,宫墙夹道望不到尽头,也只有这正午时分,路上是明晃晃直晒的阳光,稍偏半个时辰,就是一边向阳一边背阴,与这宫里的人心一样,阴暗的那一面,永远看不到他们在想什么。

    “秋日头也毒,皇上,臣妾要打伞。”红颜才走过养心殿,就拉着皇帝在一处屋檐下停着,毫不客气地说,“夏日里藏着掖着不晒太阳,好容易没晒黑,难道这会儿把一个夏天的功夫都毁了。”

    弘历见这初秋艳阳明晃晃的,到底没忍心,示意吴总管想法子,耐心地陪红颜在屋檐下站着:“你心里是不是又想,朕不高兴了,就折腾你?”

    红颜笑道:“哪天不折腾,才真要害怕了呢,可臣妾啊……连您为什么不高兴都不晓得。”她记着昨夜樱桃说的和敬的事,试探道,“若是公主之后不愿再进宫,这么点儿小事,皇上何至于?您自己说的,只要闺女能回京城,能在您眼皮子底下被照顾好,您就心满意足了。”

    弘历果然道:“和敬的脾气就这样,朕还会为她不高兴?朕……”他看着红颜的眼睛说,“昨晚朕送太后回宁寿宫,皇后先走后,你猜额娘对朕说什么?”

    太后天天都有新主意,红颜哪儿猜得到,见皇帝皱起的眉间都是不悦,愤愤说:“她竟然问朕,看见和敬有没有想起安颐,想起了安颐是不是觉得那永儿更加像皇后,说是朕若想留下永儿,只要与她老人家说一声,随时可以把人带走。”

    “皇上……为了这事儿不高兴?”红颜一时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华嬷嬷屡屡给她传话,说太后对永儿和昔日对待忻嫔完全不同,没多说半个字引导她去接近皇帝,更不要提什么承诺和期许,没想到一提起来,就是请皇帝直接带人走,她心里想象着昨夜母子间的对话,竟笑了。

    弘历见她笑,不可思议地说:“你还笑得出来?”他不管不顾地拉着红颜往太阳底下走,幸而吴总管打着伞跟上来,红颜小心翼翼地为皇帝和自己遮挡艳阳,皇帝推开说:“朕不需要。”

    “倒是皇上有些孩子气了。”红颜笑道,“恕臣妾无礼,实在不明白皇上这么发脾气的意义,家国天下再大的事儿,也没见您这样子,就为了太后一句话?”

    弘历闷声不语,和红颜在一片阴凉里,似乎没了太阳的直晒冷静不少,才终于道出心里话:“朕一开始就对你说过,那个永儿形似皇后年轻时的模样,朕是心虚,与和敬的关系才好那么一点点,若是这个永儿出什么事,太后若在孩子面前多说几句话,那丫头又该恨朕了。你曾说过,难道皇后在朕的心里,不过如此?是一个宫女就能取代的?”

    可是魏红颜,也曾经是宫女。

    红颜静静地望着他,他知道皇帝没有这个意思,但她的过去又的确包容在这句话里,她虽然依旧不明白皇帝何至于这么不高兴,像个孩子似的发脾气,但他不希望那个永儿身上发生什么,似乎是真心的。

    “朕要华嬷嬷把那个永儿打发了。”弘历道,“留在宫里头,就是个麻烦。”

    红颜撑着伞,皇帝个子比她高,不得不高高地举着,弘历这一刻察觉到,很自然地将伞从她手上接过去,温和地说:“朕这脾气,也是冲着你才能有,你别嫌朕什么孩子气,人还不能有不高兴的事?”

    红颜笑道:“皇上愿意对臣妾说,自然是臣妾的福气,不过听说昨晚,在永和宫就发脾气了不是,怎么叫冲着臣妾才有?”

    弘历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扣:“你倒是把朕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可是了不得的事。”

    红颜毫不惧怕,笑道:“皇上若不发脾气,臣妾怎知您与容嫔在温柔乡里做什么,您发了脾气,底下的人不敢不告诉臣妾。”

    弘历干咳了一声说:“当然是容嫔不解风情,朕已经不高兴了,她还那副样子。”

    红颜垂首轻语:“那何必去永和宫?”
正文 628 离家出走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回去容易,可那里还有我的位置吗?京城发生那么多变故,我多少知道一些,可却常常对不上人名,我离开太久了,皇阿玛新欢旧爱我几乎都不认得。”和敬对傅恒说,“舅舅,你不怕我回去了,却发现自己那里早已没了我能生存的地方,可当我再回来这里,连这里也没有了我的位置?”

    傅恒问和敬:“你想要什么样的位置?和敬,你觉得自己该在什么位置?”

    和敬摇头苦笑:“我自己也不明白,可总要有个说法,我到底是嫁出去的人。”

    傅恒道:“你对皇帝而言,无可替代。至于其他人,或许你还不知道,现下你尚未动身尚未决定是否久住京城,京城里各大派系已经在算计,要如何在你身上花心思谋利。有没有你的位置,你回去了就知道,不论如何,我也不能你留在这里。即便你是大清的公主,可你没了丈夫,这里的人随时都可能欺负你,可舅舅却远在京城,相帮也帮不了。”

    “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被人欺负?我的孩子们也都长大了。”和敬道,“舅舅一路辛苦,先休息两日,回不回去容我再考虑一番。我在这里也不只有丈夫,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京城里,皇帝每一日都在等待傅恒的消息,得知和敬情绪稳定身体也不坏,他多少松了口气,每日散了朝便是来延禧宫坐坐,念叨起弟弟妹妹们都没见过和敬,唏嘘着:“女孩儿孱弱单薄,却担当和亲重任,历朝历代的公主都很可怜,到了朕这里,也有不能免的悲哀。小七和恪儿朕都要留在身边,哪怕不得不联姻,也要他们夫妻住在京城。”

    皇帝上了些年纪后,比年轻时爱唠叨,常常会说些这样的话,红颜每每只在边上含笑听着,毕竟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这些日子,随着一些大事落定,宫里郁闷的气氛散了不少,皇帝脸上也有笑容,那日还带着红颜悄悄出了宫,去和敬的公主府看了眼,亲眼见到女儿的宅邸收拾齐整了,才能放心。

    而皇帝微服出宫,从来都不是稀奇的事,从他年轻的时候起,就常常关起养心殿的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在里头歇息,实则他早就出门逍遥了。偌大的京城几乎没有皇帝没去过的地方,那日带着红颜去和敬公主府看过后,就顺道带着她去逛了集市。

    那天玩得是高兴,可不知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红颜不胜暑热,回去后便腹泻呕吐,足足折腾了两三天,好在何太医医术高明,没酿成大事,但经这病,前些日子的辛苦都勾了出来,红颜到底是倒下了。总算那天傅恒传来消息,说公主答应回京,红颜心情好,人才精神了些。

    因红颜病得不轻,头几天皇帝都没能见着她,今日兴冲冲带着好消息来看她,瞧见好好的人儿瘦了一大圈,心疼地说:“你再瘦下去,可就剩一把骨头了,今年还剩下半年,年底时可要让朕看见你白白胖胖的才好。”

    这场病是意外,那天出门红颜的确玩得很开心,整个皇宫,她和皇帝都压抑了好一阵子没什么乐呵的事,不管是弘历有心带她出门散心,还是顺道把她带上的,就算不幸病倒了,红颜也没后悔。

    她懒懒地说:“臣妾这个年纪,胖起来可就收不住了,皇上还以为臣妾是十八岁的大姑娘?”

    弘历道:“那也无所谓,要紧的是身体好。”

    红颜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滑动:“皇上哪里知道,臣妾的心思。”

    皇帝却笑:“你有心思玩笑,朕就放心了,好好把身体养起来,和敬就快回来了。别叫她以为朕虐待了你,把你养成这样。”

    红颜摸着自己的脸颊,感觉到皮肤比病前粗糙些,不禁问:“臣妾变得很丑了?”

    弘历摇头:“在朕眼里,你不论怎么样都好看,可是朕心疼啊。”

    说这话时,樱桃进门禀告,说皇太后送东西来给贵妃娘娘,弘历与红颜都觉得新鲜,但果然不会多想皇太后的心思,见永儿带着宫女捧着东西进来,红颜不禁笑了。

    弘历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红颜面颊上摸了一把,他们之间心有灵犀,这是彼此会意的意思。可旁人不晓得皇帝和贵妃这只是默契的举动,还以为是正暧昧旖旎被她们打扰,永儿唬得心里突突直跳,又见樱桃习以为常似的,毫不在意地上前接过东西,与她笑道:“大热天,你们吃碗绿豆汤再走吧。”

    皇帝起身道:“今年特别得热,你们都要小心,既是太后跟前的人,你们若有什么事,谁来照顾太后?”又大大方方地问了永儿太后如何,不久便离了。

    既然皇帝都离开了,宁寿宫的人不敢打扰贵妃休息,哪里能真的留下喝绿豆汤,都告辞要退下了。红颜便笑道:“大热天跑一趟怪辛苦的,不喝绿豆汤也罢,樱桃姑姑给你们的赏钱,就拿下吧。”

    整个皇宫都晓得,延禧宫贵妃娘娘打赏宫人向来丰厚,今日永儿来送东西,宫女们也是上赶着要帮忙,这会儿都喜滋滋地领了赏退下,永儿捧着樱桃给的铜钱,却慢走几步,眼见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她匆匆与门前的樱桃说:“姑姑,奴婢有话想对娘娘说。”

    樱桃微微挑眉,打量着永儿,她对着丫头还是很提防的,可见她态度诚恳又胆怯,心又软了,便道:“去吧,娘娘精神正好,但也别太久了。他们我替你应付着,不过多说几句话的事。”

    永儿一高兴,忙跑了回来,红颜忽见她又折回来,不禁好奇:“落下什么东西了?”却见那姑娘从贴身的荷包里翻出什么东西,双手捧着递给自己道,“贵妃娘娘,这是您手串上的珠子吗,奴婢在圆明园捡着的,一直没机会给您送来。”

    红颜定睛看,跟了她二十几年的手串,哪怕珠子零落出来,那色泽那形状,都刻在她心里,自然是一眼就看出是自己遗落的珠子,记得那日怎么找,都少了一颗,没想到被永儿捡去了。

    如今手串已经牢牢地重新戴在了手腕上,少了一颗不影响佩戴,刚开始觉得惋惜,这些日子好像也无所谓了。比起东西来,自然是人更重要了,她若守不住皇帝的心,守着一串珠子也没意思。

    红颜问:“你怎么会捡到,几时捡到的?我当日就去找了,偏偏少了这一颗。”

    永儿应道:“花荣姑姑发送的那天,奴婢去出事的地方吊唁,抬头就看到这颗珠子卡在石头缝里,为了把珠子挖出来,面上也磨损了一些,倒是染的血迹,都已经看不见了,奴婢洗得很干净。”

    “你去吊唁花荣了?”红颜问。

    “是……奴婢天天做噩梦睡不着,就想着去送送花荣姑姑。”永儿应道,“那天的事,奴婢吓坏了。”

    红颜见自己的珠子,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而装珠子的荷包也是十分精致更贴身藏着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珠串,没有半分犹豫便道:“你若不嫌弃,这颗珠子就送给你吧,既然不是我自己找回来的,我也不打算要了。手串请针线房的师傅费心串好了,这手绳四五年都不会松散,不能白费人家的辛苦,好好地又剪开。”

    红颜抬手给永儿看了自己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笑道:“你看,不妨碍我戴着的,你若不嫌弃,就留下吧。”

    永儿连声道:“奴婢怎么会嫌弃,只是……娘娘真的不要紧吗?奴婢听说这是、这是皇上当年送给您的。”

    红颜笑了:“原来宫里人都知道吗,他们还说什么了?”

    永儿见红颜笑,自己也禁不住笑了,像是在说很美好的事,道:“宫女姐姐们都说,那是皇上给您的定情之物。”

    “这宫里,真是藏不住一点事儿的。”红颜心情不坏,摸着手串儿说,“可东西哪里有人重要呢,戴着也不过是个念想,你留下吧。”

    且说樱桃等在外头,很快就见永儿欢欢喜喜地出来,她不知主子对她说了什么,可应该不是坏事儿,再回来见红颜心情也好,不等她问,就被告知那一颗遗落的珠子找到了,可樱桃却不高兴,嘀咕着:“主子那么看重的东西,就随便送人了?”

    红颜笑:“倘若她不来还给我,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丢了,这辈子都不会去想,留下还是送人,又有什么区别。”

    樱桃欲言又止,瞧着怎么都不舒服,红颜叹气:“你呀,想说什么说便是了,几时学得这个毛病?”

    樱桃忙就道:“娘娘就不怕养白眼狼么,您待她这么好,万一哪天、哪天太后娘娘非要把她送去皇上身边,就不怕再来第二个忻嫔。”

    红颜轻轻摸着自己的手串说:“不会有第二个忻嫔,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容许这样的事。但若不是忻嫔呢,樱桃,我做什么要与人为敌呢,就算永儿真有那一天,把她拉来我身边,不好吗?我早就想明白了,太后想要膈应我吗,怎么能让她如愿。”
正文 629 信不信由你们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丈夫朝自己走来,青雀也迎了上去,永琪开口便道:“额娘若问起一些事,我来应答就是,额娘若不问你,你不必开口。”青雀垂首不语,永琪轻轻一叹,挽起她的手往宫门里走。

    过了这道门,内宫的太监打着灯笼来迎接,因令贵妃另有吩咐,他们似乎早就等着了,五六盏灯笼将道路照得透亮,但也就是十来步可看清的距离,再往前就是黑洞洞的世界,若非宫里的人把纵横交错的宫道烂熟于心,连永琪也不知道前路要通向何处。

    青雀的花盆底子在石板路上踩出清脆的声音,她觉得有些尴尬,走得越发拘束,永琪见她这样子,轻声道:“放心吧,这又厚又高的宫墙,有时候什么也挡不住,有时候又把世界隔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传不出去。这点点动静,谁也不会在乎的。”

    “夜深了,进宫本是不合乎规矩的。”青雀终于开了口,之后微微蠕动嘴唇,像是还有话要说,至少永琪什么也没听见。

    “昨天的事。”永琪顿了顿,从内侍手中拿过灯笼,吩咐道:“你们到前头去,我和福晋就跟着过来。”

    一时周围的人散了,永琪感到青雀放松了些,他便继续道:“都是我不好,孩子的事就不说了,你跑去三嫂家里,我不该不管你,昨晚就该去把你接回家,可今天一整天,我想来接你也抽不出空。刚才正想着要过来,额娘病倒的消息传来了,我想着一定能在这里见到你,你果然来了。”

    没有内侍在边上杵着,青雀放松很多,也不必端着皇子福晋的体面,此时此刻只是夫妻之间说贴心的话,她毫不顾忌地问永琪:“这阵子你总在妹妹的屋子里,是故意躲着我吗?昨晚的事根本不算什么,我又怎么会嫉妒额娘对妹妹和孩子好,她想把孩子留下哄额娘高兴,我们本也有过商量的。我就是心里不自在了,看什么都不顺眼。可原本我还能有底气质问你为什么躲着我,但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到,我根本问不出口。”

    “那件事……”

    “择日不如撞日,这样拖下去,我们之间算什么呢?”青雀道,“解决不了的事越积越多,现在就已经无法承受,将来还承担得起吗?”

    永琪不语,但他没放开青雀的手,一直到景阳宫,见过愉妃问过太医,知道愉妃没事,他们也就安心了。

    此刻母子三人静静地在屋子里,听愉妃语重心长地问她们怎么了,愉妃到底是久在宫里人的人,这么多年的好人缘,哪怕心里对青雀又不满,也不会露在脸上做个不讲理的婆婆,小两口出了事,她都是责怪永琪不体贴。至于今日闹出笑话给她丢脸,现在说不得,将来高高兴兴的时候再提醒一两句不迟。

    “额娘,儿臣有件事,想要和贵妃娘娘商量。”青雀见永琪既然不反对也不支持,她就自己做主了,对愉妃福身道,“儿臣明日再来看望您,时辰不早了,一会儿见过令贵妃娘娘,儿臣就直接离宫去。”

    愉妃奇怪道:“什么事非要这会子说,明日说不得吗,不如早早退出去吧,我本也不打算让你们这么晚进来看我的。”

    永琪在一旁默不作声,愉妃见他神情有古怪,心里觉得一定是重要的事,迟疑半日到底松了口,淡淡地说了句:“早些回去,别耽误贵妃娘娘休息。”

    青雀领命而去,儿子上前搀扶自己躺下,愉妃抓了永琪的手问:“什么事,连额娘也不能说吗?”

    永琪深深看她一眼,摇头道:“没什么要紧事,额娘您歇着吧。”

    “永琪?”

    “额娘……”永琪内心有一瞬间的斗争,可还是摇头道,“没什么事,现在不是挺好的?”

    延禧宫早就落了锁,忽然有人来,门里的人还以为是皇帝到了,今日本说圣驾要来延禧宫的,但晚膳时传消息说皇帝半夜要等折子,指不定还要召见大臣,在养心殿到底便宜些,就改了主意没过来。门前小太监兴冲冲开了门,没想到却是五福晋站在门口,她很尴尬地问了声:“皇上不在延禧宫吧。”

    门前的人请五福晋稍后,一面应着话,一面去里头通报,红颜已经睡下了,忙合了衣裳起身,命人将青雀请进来。

    “愉妃姐姐没事吧?”红颜关心地问,但转念一想就知道不对,收敛几分关心的神情,和气地请青雀坐,笑着,“我已经睡下了,可别笑话我失礼。”

    “深夜叨扰贵妃娘娘,已是十分不安。”青雀连声道,“还请贵妃娘娘宽恕。”

    樱桃来给红颜披一件衣裳,一面说去上茶,就识趣地退下了,将门前值守的宫女都屏退,自己守在了门前,屋子里静悄悄的,好像半天也没听见谁开口。

    但此刻青雀已经跪在了红颜的面前,红颜劝她起来,青雀却热泪盈眶,问道:“娘娘,您会宽恕五阿哥吗,您能不能给永琪一句准话?”

    红颜一直在等永琪来解释,但这不长不短的时间里,红颜越来越平静,对永琪和青雀却是越来越沉重的负担和折磨,从瘦弱可怜的小姑娘变成如今富贵体面众口交赞的皇子媳妇,红颜从不敢小看了这个孩子,但此刻所见到的青雀,竟那么无助彷徨,根本不像她平日里所认识的五福晋。

    青雀因太过激动和害怕,断断续续地把韶景轩的事说了,她一再地解释永琪不是故意不出手相救,因言不由衷,因太害怕,她的话很是颠三倒四无法自圆其说,红颜若要追究,随便挑出几句就能咬住不放逼得他们吐露真言,可是红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究,即便永琪永远不来解释她都无所谓,现在看到青雀这么痛苦难过,她越发不忍心了。

    “你们觉得自己无论怎么解释我都不能信,这和我现在想对你说我不在乎且绝对不会向皇上提起,可怕你们不信的心情是一样的。”红颜硬是将青雀搀扶起来了,温柔地说,“让我陷入绝境的是刺客,他们已经付出代价了。永琪救我或不救我,都不该是我评判他善恶的依据,万一他救我自己出了什么事,又该怎么算?虽然已经有些记不起来当时到底怎么了,可我也的确在看到永琪的那一刻,盼着他向我伸出手,这也是我的心里话。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因为永琪没出手相助而责怪他,我还活着已是老天赐福,该心怀感恩。倘若真的死了,还哪来什么恩怨仇恨,都付之一炬了不是?青雀,你替我转告五阿哥,让他把这件事放下,我永远也不会向皇上提起。”

    青雀彷徨地看着红颜,嗫嚅了几声“娘娘”。

    红颜微微一笑:“不过信不信,就在你们了。”

    青雀退开几步想要给红颜行大礼谢恩,可红颜一把拦住了她,郑重地说:“孩子,若是这件事让你和五阿哥有了嫌隙,现在该化解了吧?且不说在我看来这件事没有对错可言,若非要算是五阿哥的错,也不该你替他来磕头谢罪。我知道,夫妻同体同心,你可以为他付出一切,但你也该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你不欠他的。”

    青雀咬着唇,红颜的话像是戳中她的酸楚,她到底还是在意侧福晋的存在,即便她和侧福晋的关系真的比很多人想象得都还好,可共侍一夫的不甘心,一辈子都不会消除。

    “帝王家的女人都不容易,即便你是晚辈,我也不能为难你。”红颜笑道,“好些事,只有我们彼此才能感同身受不是吗?早些回去吧,回自己的家去,三福晋本就不容易,可别给她添麻烦了。”

    宫门外,永琪缓缓来回走动,等候着青雀出来,终于见宫门打开,数盏宫灯拥簇妻子出现,他迎上来,夫妻俩四目相对,青雀淡淡一笑:“没事了,是我们自己吓自己,永琪,真的没事了。”

    五阿哥府的马车渐行渐远,景阳宫的人匆匆赶回来复命,愉妃一直醒着没睡,就是等孩子们的消息,知道他们是一同回去的,松了一口气。可她的心依旧悬着,不断地问白梨:“他们到底有什么事,要这时辰去延禧宫,明日又要有闲话到处传说,青雀那孩子,怎么越来越不稳重。”

    白梨问:“主子明儿要去问贵妃娘娘吗?”

    愉妃皱眉思量许久,摆手道:“我这么着急去找她,好像我求着她什么似的,虽然的的确确矮她一截,可……”她捂着心门口道,“我也有我不甘心的事。”

    延禧宫里,红颜经青雀一事,困意全消,便走过孩子们的屋子,一个个看过来,最后守在一双儿子身边,看着他们睡中憨态可掬的样子,对乳母说:“若不是弟弟在身边,我都记不得永琰曾经这么小过,孩子长得太快了。”

    乳母们笑道:“再过几年,就看不出区别了,哥哥弟弟在一块儿就一模一样,娘娘如今可要多看几眼。”
正文 630 先帝和十四爷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得乳母说兄弟俩将来会一模一样,红颜心里却一咯噔。随着孩子们慢慢长大,哥哥弟弟之间年纪的差距就会越来越不明显,皇帝已有心要栽培永琰,不知现在如何看待十六,将来兄弟之间所受的待遇若有区别,弟弟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可若弘历一样地对待他们,兄弟俩甚至长成一模一样的个性,当将来总有一方要退让的时候,是哥哥让开还是弟弟退下?

    先帝爷和十四爷,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十四爷去世前,皇帝曾带着红颜最后去看了一眼,她在门外听见十四爷的儿子们对皇帝转达老爷子清醒时留下的话语,就是请皇上将来千万避免要皇子们兄弟阋墙,为了皇位断了手足的事。

    “主子,您没事儿吧?”乳母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忽地见红颜发呆,谨慎地上前问,“娘娘您早些睡吧,一会儿十六阿哥若是醒来瞧见您在这里,可就要缠着不放了。”

    红颜点了点头:“我把孩子交给你了。”她起身朝门前去,可不知是不是动了太多心神才没留意脚下,还是之前的病尚未完全好透,一个踉跄幸得乳母搀扶才没跌下去,乳母大惊小怪地去告诉了樱桃,樱桃哪里肯依,连夜宣了太医。

    但半夜里值守太医院的,并非红颜所信任的何太医,她不愿自己的身体状况被人拿出去念叨,太医来了也没让瞧一瞧,直到隔天清晨何太医进宫,才把脉问诊,红颜并没有什么病,何太医反是说:“娘娘之前养病太久,太少走动,才会气血不畅。您慢慢地走动起来,每日增加百步循序渐进,深秋时必然精神就好了。”

    皇帝散了朝赶来看望红颜,提起昨夜青雀半夜敲门的事,原本延禧宫就是瞩目之地,青雀大大方方地来,根本就瞒不住,弘历不大高兴地说:“难道是为了小两口吵架的事?朕不和永琪计较,他们还来劲了,给朕丢脸不说,还让你烦心,他们的额娘不是……”

    红颜阻止了皇帝继续,好脾气地笑着:“皇上怎么变得急性子,臣妾什么事都没有,您若每回都没道理地发脾气,莫说臣妾眼下没病,就是有病也要憋着再不敢宣太医。”

    “你敢。”弘历瞪着眼睛。

    “别不高兴。”红颜伸手揉揉他的眉头,“好好儿的,哪里来这么多气可生。”

    皇帝自然不愿给红颜负担,可还是问昨晚青雀为何来找红颜,红颜说就容不得儿媳妇们与她亲近不成,顺着小两口起争执的话题说,说是怕愉妃责怪,求她说说好话,不外乎是些婆婆妈妈的事儿,请皇帝放心。

    弘历完全不知韶景轩大火在永琪心里种下了芥蒂,见红颜不在乎且身体无碍,就没再多计较,离开延禧宫时,倒是听说和敬公主进宫来探望令贵妃。皇帝彼时的笑容有些不自然,红颜只当没瞧见,但心里明白这父女俩,再也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亲近了。

    和敬便是听闻红颜身体不适,特地来看望她,这份心意红颜很在乎,但得知红颜没事,和敬倒把自己的心事露出来。两人对坐喝茶时,和敬呆呆地望着窗外玩耍的弟弟妹妹,红颜说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冷不丁地却冒出一句话:“皇阿玛是不是已经选中永琰了?”
正文 630 聪明的小七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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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31 醉酒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隔壁老王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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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4小七三更到
正文 632 不会再难过了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后如此安排,无人敢不从,待家宴散去,皇后倒是被留了下来,十二阿哥显得很高兴,妃嫔们离开时,他刻意站在了门前,像是要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只是眼下无人去计较一个孩子的小心思,都好奇皇后会不会在宁寿宫过夜,好奇太后是打算留皇后彻夜照顾皇帝,还是仅仅做个样子,回头就要打发她走,毕竟太后身边那水灵灵的小宫女,引人注意好久了。

    果不其然,红颜将郡主和佛儿她们送出宫后,领着小七满满走回来时,小灵子手下的小太监就赶来禀告,说皇后娘娘已经离开了宁寿宫,皇上醉得不轻,已经睡踏实了。

    红颜则吩咐:“让太医院的人留个神,万一夜里不舒服,随时去宁寿宫照应。”她仿佛毫不在乎今晚宁寿宫会发生什么,低头与小七说,“我们快些走,弟弟见不到额娘该哭了。”

    樱桃在一旁欲言又止,就连已经懂事的小七都有些担忧地望着母亲,可只有红颜一点不在意,一如往常地回到延禧宫,耐心细心地照顾着自己的孩子,小七别了母亲后,问自己的乳母:“皇祖母把皇阿玛留在宁寿宫,会不会让那个漂亮的宫女照顾皇阿玛?”

    乳母有些尴尬,不知自己会不会说多余的话,小公主倒是自言自语:“皇阿玛有了漂亮的姑娘一定很高兴,可额娘就该不高兴了,额娘她什么都藏在心里呢。”

    “公主,大人的事,您现在可想不明白,您心疼娘娘就搁在心里疼,娘娘都知道。千万不要说出口,或是去为娘娘做什么。”乳母谨慎地说着,“那样子只会给娘娘添麻烦,公主最体贴娘娘了是不是?”

    小七很乖地点头:“我知道。”

    这一夜,所有人都在等宁寿宫里的动静,可里头风平浪静像是什么事也没出,只是华嬷嬷被太后缠住了,平日里太后在乎嬷嬷年纪大了,早就不要她伺候夜里的事,可今晚却留她在身边,而一直睡在太后屋外的永儿,果然就不见了。

    嬷嬷一夜睡得不踏实,而年纪大了本就每日都醒得早,天未亮她已起身穿戴整齐,正要推门出去时,被太后喊住了。她不得不退回来问太后有什么吩咐,榻上的人懒懒地望着天色道:“这才几时,你就起了?”

    “万岁爷在那边睡着,奴婢不放心,想过去看一眼。”嬷嬷轻声道,“天一亮皇上也该上……”

    可嬷嬷话未完,忽听得远处传来皇帝的声音,他是怒极了正在喊人,嬷嬷的心跟着一颤一颤,却见太后幽幽一笑:“你去看看吧,一大清早,他这是做什么?”

    这一边,熬了一夜早已有些稀里糊涂的人被皇帝的声音吓清醒,四五个人涌进来,只见皇帝一身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屋子里有浓重的酒气,他怒指着床榻上道:“这是什么人,立刻拿下,宁寿宫里的人就是这样当差的,怕是有刺客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也不稀奇了。”

    几个平素跟着皇帝的太监抬头看,只见床角蜷缩着一个女人,她用被子紧紧地裹着自己,像是里头没有穿衣服,脸上已满是泪水,慌张得浑身发抖。这几个人都年轻,没见过宫里早年的光景,等吴总管紧赶慢赶地来,瞧见这情形,脑袋一嗡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他无奈地看着皇帝,半晌憋出一句话:“皇上,奴才给您更衣吧。”

    “把她拿下,送去慎刑司也好,送去刑部也好,别再让朕看见她。”弘历却怒不可遏,昨夜宿醉的头疼让他心火极重,或许此刻自己在说什么已不受意识控制,只是一股脑儿地想把怒气都散发出来,一面由小太监们伺候着穿戴,一面催促人立刻把床上的女人送走。

    华嬷嬷终于摆脱太后赶来了,宫女们搀扶着她进门时,瞧见几个太监抬着用被子裹着的女人正要出去,她一眼就认出是永儿,永儿只露了个脑袋在外头,紧紧闭着眼睛,眼泪顺着面颊一滴滴落在地上,好似淌下的血一般。

    “皇上,您……您要把永儿送去哪里?”华嬷嬷拦住了那些太监,急忙问皇帝。

    “嬷嬷,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睡在朕的身边?”弘历眉头紧蹙,浑身怒气不曾消去半分,等不及嬷嬷解释就再次命令,“立刻把她送走。”

    原本这件事,以嬷嬷的能力,可封锁在宁寿宫里不让人知道,但太后既然有心安排一切,不等天大亮,就早已传入东西六宫,红颜这边不等樱桃去打听什么,舒妃一阵风似的来了,告诉她昨晚在宁寿宫发生了什么,说太后终于把她身边那个漂亮的小宫女送给皇帝了。

    “可是皇上怒极了,听说他是要法办了那个永儿,但是人被太后留下了。”舒妃进宫时,红颜已经是皇帝的人了,她并不清楚当年重阳节的夜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后来的事的细节,此刻啧啧不已,“据说太后给了她官女子的身份,打发去永巷里住着,皇上好像很厌恶,既然被皇上讨厌了,太后也没戏唱。大概原本是想能讨得皇上喜欢,像戴佳氏那样从此留在身边,昨晚也不知对皇上做了什么,现在适得其反。”

    舒妃喋喋不休地说着,直到孩子们都起身来身边,她才住了嘴。又见红颜懒懒的不搭理,以为她不高兴了,不久后借口离去,路上遇见去宁寿宫的愉妃,两人站在路边说了半天,愉妃叹气道:“你是真不知道红颜当年怎么到皇上身边的吗?”

    舒妃奇怪:“不是说皇后娘娘看中她,皇上也看中她,就留下了?”

    那么多年前的事了,愉妃以为不会再有人提起,叹道:“差不多就是眼前这些事,当年重阳节后,红颜也被送去了永巷,后来……罢了你回去吧,我到宁寿宫看看是什么光景,有什么事回头再和你说,不过你暂时别去缠着红颜了,还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愉妃别过舒妃,匆匆来宁寿宫,里头气氛沉甸甸的,与她相熟的宫女迎出来,对愉妃道:“娘娘这会儿还是别进去了,太后娘娘正不高兴。”

    愉妃问:“那个永儿的事呢?”

    宫女应道:“皇上大发雷霆,非要把永儿撵出皇宫,太后不答应,您说还能好吗?昨晚奴婢跟着嬷嬷在太后屋子里,不知道皇上身边的光景,据说永儿是被人裹着被子送进去的,可不知是不是太后给撑腰了,就是没人敢承认。”

    愉妃皱眉道:“那不就成了永儿自己爬上去的?”

    “可不是吗?”宫女叹道,“昨晚的确是听见太后说过一句,让永儿去照顾宿醉的皇上,但后来的事,奴婢们都没瞧见。”

    愉妃抿了抿唇,像是有话要问又怕不合适,倒是那宫女看出愉妃的心思,轻声说:“皇上宿醉,也不知能不能做那些事,奴婢只听见太后很生气地问了句难道什么都没发生?估摸着昨晚永儿也只是在皇上身边睡了一夜,可是皇上怒了,才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呢。母子俩是不欢而散,一切要等皇上散了朝才有结果。”

    愉妃苦笑道:“二十几年了,当年的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宫女问:“贵妃娘娘那儿?”

    愉妃摇头:“没事人似的,她涵养功夫好,就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能波澜不惊。”

    宫女轻声嘀咕:“可太后,不就是想气气贵妃娘娘?”

    这件事被不断地在紫禁城里传说,皇太后似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甚至一清早将皇后请到宁寿宫,意思是宫里多一个暖床的官女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是吴总管那儿却来了两趟,说皇帝坚决要处置这个宫女。

    皇后莫名其妙被卷入这样的麻烦,身边连能为她出主意的花荣都不在了,多听一句话都觉得头疼得要裂开,她都不记得自己在太后跟前应付了什么,走出宁寿宫时,才想起来问身边的人:“这事儿怎么办了?”

    宫女无奈地说:“太后等皇上下朝来呢,这会儿正派人去延禧宫请令贵妃娘娘。”

    皇后问:“请贵妃做什么?”

    宫女苦笑道:“您刚才不是对太后娘娘说,这事儿您不管,让令贵妃做主就好了?”

    皇后一怔,她几时说的,自己是不是一着急,就把魏红颜推在前头了。

    红颜这儿得到消息说太后召见她时,小七从门外跑来,不安地抓着母亲的手,像是怕母亲会被欺负,红颜不得不安抚她:“额娘很快就回来,你替额娘看着弟弟妹妹。”

    小七怯然问:“皇阿玛是不是有新娘娘了,额娘您该伤心了是吗?”

    红颜笑道:“额娘不难过,你看额娘像难过的样子吗?”

    “真的?”

    “真的。”红颜摸摸女儿的脑袋说,“额娘不会再难过了,若没有从前的事,哪里来你们呢?”
正文 633 我当年,也别无选择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走往宁寿宫的路,每一步都勾起当年的回忆,回长春宫拿东西时被和敬推倒在地上踢打,来宁寿宫时太后扬言要杀了她,多久来着,她被人诟病勾引皇帝,每到一处都被指指点点,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来着?

    很快就到了宁寿宫门前,樱桃搀扶主子上台阶时,忍不住说:“娘娘,真的没事儿吗?”

    红颜微微一笑:“早就能避免的事,我眼睁睁看着她发生,你说我会有什么事,放心吧。”

    华嬷嬷就站在殿门外,见红颜来了,轻轻一叹,先是说:“永儿现在在她自己的屋子里,有些痴痴傻傻,只会哭,问她什么也说不上来。”

    红颜颔首不语,缓步进门去,见太后正襟危坐气色极好,老太太好像特别得高兴,仿佛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耀武扬威般看着红颜走进来。

    她们就这么无止尽地纠缠了一辈子,红颜曾再三告诫太后别再插手后宫的事,但现在她不会再说那些话了。

    “每次都大惊小怪,多少年过去了还是这样子。”太后冷冷一笑,说道,“皇后为了失去一个宫女而精神恍惚,问她什么事都不管用,只能把你找来,给这件事做个了结。”

    红颜欠身道:“臣妾但听太后娘娘做主。”

    太后冷笑:“你们不是不让我插手内宫的事?”

    红颜抬起头来,客气温和地笑着:“是,那臣妾就擅自做主了。”

    太后见红颜这副模样,本舒展的眉头渐渐扭曲,冷冷地问:“怎么个做主法,你是要遂了皇帝的心愿,把永儿打发走?”

    红颜道:“自然是遂了您的心愿,将她留下,永儿是您身边的宫女,比常人都要尊贵些,只给个官女子的名分不合适,答应或是常在才体面些。永巷里冷冷清清,也不适宜居住,暂时留在您身边,等安排好了宫里的住处,就把她接走。臣妾是这么想的,您看呢?”

    太后狐疑地瞪着红颜,她都快不记得自己折腾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了,哪怕红颜像皇后那样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她也会有一丝丝的满足,可这算怎么回事,这魏红颜已经伪善到了,连这种事都能装出无所谓,连这种戳她最痛处,揭她过去不堪的事都能一笑了之?

    太后心中所想,嘴上无意识地就说出口:“何必装得那么累,皇帝不是最喜欢你坦率真诚,如今这是怎么了?”

    红颜笑道:“臣妾不累,能为您和皇上分忧,是臣妾的荣幸。”

    太后手中暗暗握拳,问道:“这永儿的事,有没有让你想起些什么?”

    “是,臣妾想起来很多事,记得当年太后娘娘要杀了臣妾,倘若此刻您也要杀了永儿,臣妾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红颜欠身道,“臣妾替永儿多谢太后娘娘开恩,之后的事就交给臣妾吧,皇上不过是多了个新人,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太后方才的喜悦之情完全消失了,正如红颜对和敬说的,一拳头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除了永儿顺利到了皇帝身边外,她想要的目的一个都没有达到。“你先别走,等皇帝来,别回头弘历又要说我们擅自做主,不在乎他怎么想。”

    红颜笑道:“臣妾先去安排永儿的事,皇上下朝可还有一阵子,宫里的人也等着看结果,就是这一两个时辰里,也足够他们嚼舌头了。”见太后不言语,红颜慢慢地退了出来,华嬷嬷指引她到了永儿的屋子。推门进去,可怜的小宫女裹着棉被蜷缩在床榻上,当年被塞入永巷的红颜亦是如此,千雅去看望她时,她抱着千雅苦苦地为自己表明清白,可是千雅帮不了她,那时候谁都帮不了她。

    “娘娘……”永儿眼中微微有了希望,哭着说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怜的人想要靠近红颜,樱桃和小灵子却担心她会对主子做出什么,两人像一堵墙似的拦在中间,永儿彷徨地仰望着这一切,心里正绝望时,红颜却让他们退下,走到永儿身边来,拿出丝帕递给她道:“事已至此,往后的日子好好过下去,搬去景仁宫吧,就挨着我,离宁寿宫也近。往后你可以常来照顾太后,唯一不同只是身份有些变化,从此以后可不再是奴婢了。”

    永儿迷茫地望着红颜,她好像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明白,她忽地抓住了红颜的手,唬得樱桃想上来阻拦,可永儿只是说:“娘娘,奴婢和皇上什么都没发生,就只是那么躺了一夜,娘娘,能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能不能还像从前一样……”

    红颜摇头道:“从今往后都不一样了,你没得选择。”她拿过丝帕擦去永儿的泪水道,“我当年,也没得选择。”

    那之后不久,有宫人来为永儿收拾东西,小灵子也去内务府传了话,将景仁宫开启打扫,很快就有人来接永儿,要将她送去景仁宫。那时候红颜已经回到太后身边,永儿根本想不到要去谢恩或是请罪,内务府的人领着她往哪儿走她就往哪儿走,在太后寝殿外叩拜后,就被他们恭敬地引往景仁宫去。

    四五个宫女太监跟着,永儿孤零零地走在中间,将至景仁宫门前,前头十来个宫女嬷嬷拥簇着一个孩子走来,永儿也认得这是令贵妃的七公主,她本能地迎上前要行礼,边上忽然有人冷声提醒道:“您如今可不是宫女了。”

    永儿一愣,却见那边嬷嬷低头不知与公主说了什么,七公主朝她看了几眼,便上前来欠身一笑,礼貌温和十分得体,但什么也没对永儿说,转身拉过她的嬷嬷道:“我要去找额娘,额娘怎么还没回来。”

    公主拉着她的人继续朝宁寿宫去,永儿呆立在宫门前,直到身边的人催促她,才匆匆进了景仁宫,这里许久无人居住,实在有些冷清,但她将要居住的殿阁却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像是一早就安排好似的,留下照顾她的宫女,都和善又温柔,她彷徨的心多少安宁了几分。

    宁寿宫里,小七闯来找她的额娘,华嬷嬷迎出来,劝说公主等一等,小七知道华嬷嬷是好人,毫不顾忌地问:“嬷嬷,皇祖母又要为难我额娘了吗?”

    嬷嬷心里一叹,面上笑着说:“没有的事儿,娘娘和太后正在等皇上下朝呢,奴婢陪您去园子里逛逛,一会儿回来就能见着额娘了。”

    而华嬷嬷正要领着小七走时,乾清门那儿传来消息,说皇帝散朝了。

    嬷嬷心里一紧,她觉得这事儿不好对付,太后故意弄出这样的事必然惹怒皇帝,可贵妃娘娘的妥协一定也会让皇上生气。皇上之所以不高兴,就是恨太后用这样的事来羞辱贵妃,可她却顺从地接受一切并主动妥善周全,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搁,他们彼此到底都该站在什么立场上?

    嬷嬷又是一叹,努力扯出笑容,领着小七往宁寿宫的花园去逛。

    皇帝半个时辰后,才缓缓到了宁寿宫,早晨的震怒是一瞬的,投身朝务后,这一个宫女的事对他来说就无所谓了。二十几年前还有几分血气方刚,现在可没那么冲动了,只是早晨起来见到这样的事时,觉得特别的厌恶而已。

    当年他是先喜欢上了红颜,如珠如宝似的想要捧在手心里,但为了皇后而克制,结果红颜却被送到了身边且有了肌肤之亲。那时候睁眼看到生无可恋的红颜,和今天见到永儿完全不同,他今天仅仅是生气而已,永儿的死活和他没半点关系。

    红颜和太后已经冷漠地相处了很久,两人谁也不说话,太后心里不高兴,红颜心里平静如水,这一切都是她早就预想到的,实在也勾不起半点波澜。心里唯一隐隐不安的情绪,也被她遏制住了,无论如何,也不该在此刻表现出来。

    弘历进门后,见这光景,没好气地说:“那个永儿,打发了没有?”

    太后笑道:“你的贵妃娘娘说,永儿是我身边的人,要体面些才是,已经送去景仁宫,往后她就住在那儿,至于给个什么名分,要皇上拿个主意。”

    弘历其实早就知道了,不过是白白再多问一句,听太后说全是红颜的主意,他没好气地看着红颜问:“你决定了?”

    红颜起身道:“皇上若觉得不妥,臣妾可另行安排。”

    若是不在太后跟前,他们能有无数的话可说,眼下弘历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唯一能做的,兴许就是给足红颜面子。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必再多事,不要让皇额娘烦心。”皇帝口是心非地说着,“就这样吧,没有别的事,朕先回养心殿。”

    红颜微微垂着眼帘,从头到尾都没看皇帝的脸,那语气里就能听出他浑身的不耐烦,他早就再三叮嘱自己,让华嬷嬷把永儿打发了,似乎怕的就是出这样的事,结果人没打发走,事情还是发生了。
正文 634 你就是故意的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后想见到的事,一件都没能如愿,皇帝虽然看起来很不高兴,可他没冲着魏红颜去,两人双双对对地从眼前消失,太后呆了好一阵子才清醒过来。空荡荡的殿阁中,一个人都没有,连陪了她一辈子的华嬷嬷都不在眼前。

    殿门外,红颜随皇帝出来,两人离开了太后的视线,弘历到底忍不住问:“怎么回事,你怎么想的?”

    红颜没敢正眼看他,只道:“太后娘娘想做的事做成了,也就罢了。臣妾不在乎,难道皇上在乎吗?”

    弘历摇头:“朕当然不在乎,早晨醒来看到她在身边时,就怕你心里承受不住。”

    红颜微微点头:“多谢皇上。”

    弘历却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一点,恼道:“可朕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在乎,是因为朕不喜欢那个永儿,你知道朕根本就不在意,所以才故意顺着太后的心思。太后想膈应你,可你反过来让她给自己找不痛快,现在你如愿了,对你而言对朕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可足够太后怄上好几天。”

    红颜心里突突直跳,听皇帝道:“再不可以有下一回,朕不愿见你去费这些心思,有时间和太后周旋,不如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你不要以为朕真的不在乎,现在满肚子的气,只是舍不得责备你罢了。永儿的事早就该解决了,你就是故意的,敢情你还想让朕再亏欠你什么?”

    这些话若是在太后跟前说,老太太就该如愿了,皇帝到底是给了红颜面子,忍到这一刻才一股脑儿倒出来,不过他肯说,红颜还放心些,就怕他不耐烦了,连说都懒得再说一句。皇帝撂下话道:“那个永儿的事,再也不要来问朕了,你不烦朕还嫌烦。”

    皇帝临走时还在红颜面前哼了一声,可这里头的怒气真真假假各占几分,红颜心里很明白,这一次她算是赢了太后,让老太太白费一场功夫,她本就没求什么扬眉吐气的畅快,这样的结果,已经足够了。

    此时华嬷嬷领着小七从宁寿宫花园里逛回来,小姑娘老远就看到母亲,喊着额娘跑来,红颜没想到女儿会在这里,小七说她担心额娘。

    “傻丫头,额娘没事。”红颜一面安抚女儿,一面与嬷嬷眼神交汇,彼此什么话也没说,华嬷嬷就先进去了。

    “额娘,我遇见皇阿玛的新娘娘了,她往后是不是就住在景仁宫了。”小七拉着额娘的手走出宁寿宫,说道,“那是皇祖母身边的宫女呀,我记得呢。”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只要待人有礼,就足够了。皇阿玛的妃嫔无论地位尊卑,都是你的长辈,皇阿玛与她们如何,与额娘如何,都和你没关系。”红颜一路对女儿说,“当然额娘会好好的,不叫你担心。”

    小七点头,善良地说着:“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好久。”

    “是吗?”红颜敷衍着女儿,没再多做解释,她心里压抑着的一份不安始终蠢蠢欲动,越是想要让它们安分,越是觉得硌得慌。

    小七想起一事,对母亲笑道:“如茵姨娘送东西来了,我们等额娘回去拆呢。”

    *****

    本章免费。以及正好借这章写几句话,过几天我会删掉的。

    令妃从开始写到现在,每天都有读者说不如德妃好看,每天都有读者说要弃文离开,一直到现在还在支持阿琐的大家,阿琐真的很感谢。

    想要再写一篇德妃那样讨喜的故事,对我来说是很容易的事,而我也不是故意要写一篇不讨喜的故事让大家看得不痛快。人生百味,令妃传这里,就注定不是甜的。

    我不会强迫也不可能强迫大家必须看下去,可是愿意看下去的读者,请相信我是想写自己想写的故事的用心,我也会付出全部努力,来回报大家的支持。

    大过年的,我也希望写欢乐的故事情节,可是故事发展到这儿了,我从过年前就开始矛盾怎么办,几天几夜睡不着担心故事的走向出现的时间有些尴尬,这些大家都是看不到的,这也是我应该承担的。

    这是令妃传,魏红颜再好、魏红颜有再多的缺点,都因为她是魏红颜,她不是乌雅岚琪。想看德妃的各位请尽情地去看德妃,这里是令妃传。大家花钱看书,的确是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但我用心写书,我也真的会觉得委屈的。

    故事我还是会照我的想法写下去,我很明白自己写的是令妃传,而不是德妃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才是对得起大家花的钱。

    谢谢。
正文 635 欺凌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走出宁寿宫时,红颜回眸望了一眼,但女儿的小手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目光不得停留,她心中一叹不再多想什么,跟着孩子回延禧宫去。只是无数回地途径景仁宫,红颜从未停下脚步多看一眼,但今日见宫门被打开,门前有了值守的小太监,他们见了自己就殷勤地上来行礼,听见小七说:“额娘,那个人,就住在这里。”

    红颜对女儿说:“什么叫那个人,往后见了面要有礼貌,还要教恪儿和永琰,知道吗?”

    母女俩走过景仁宫未停留,可里头永儿得知令贵妃路过,紧赶慢赶地跑出来想见一面,但留给她的只是个背影,门前的人更是劝:“您还是等一等,指不定圣旨立马就到了,不然您跑出去皇上的圣旨来了,岂不是失礼?”

    永儿不安地看着他们,似乎还没明白为什么会有圣旨来,宫人们提醒她:“您总要有个身份,哪怕是官女子呢?”

    但那一日,皇帝的圣旨并没有到,倒是这件事传遍了六宫也传出了紫禁城,外头知道皇帝又添新人不稀奇,可是听说这新人如何上的龙榻,二十多年前的事立刻被翻出来,当年令贵妃如何“勾引”皇帝的事,又被添油加醋地传说了一遍。

    第二天和敬来富察府探望产后的舅母,抱着他们的小女儿在屋子里转悠,宫里头送出来东西,如茵坐在床上查看,和敬探了一眼道:“红颜给您的银子?”

    如茵笑道:“我昨儿送了空的红包进去,请贵妃娘娘给孩子赏钱,咱们都过了洗三娘娘也没有表示,那可不成。”

    和敬摇头道:“舅妈还少这些银子?听说她的钱财都是您收着的,想要什么还不容易?”

    如茵道:“哪儿能一样呢,不过是讨个喜庆。”

    和敬冷笑道:“怕是她压根儿忙不过来,把您和孩子都给忘了。”

    下人们送茶水来,如茵命她们寻来乳母将孩子抱走,并请公主坐下喝口茶。和敬懒懒地坐下,打量着如茵手里的红包,问道:“宫里的事,舅妈也知道了吧?”

    如茵点头:“宫里能藏得住什么事,不想藏着的事,一阵风就吹出来了。”

    和敬冷然道:“皇阿玛最终也是给了她一样的结果吗?她亲手救下的宫女,现在抢了她的位置,当年她是被额娘负气送到皇阿玛身边的,而如今那宫女也是被皇祖母负气送到皇阿玛身边的,这事儿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公主,这事儿不一样吧?”如茵尴尬地笑着。

    “说白了,还是皇阿玛不好。”和敬拿起的点心又被重重撂下,她冷声道,“皇阿玛管好自己,又哪里来这么多事,他永远都不会满足的,红颜也老了,正是额娘当年那样,额娘没有不是,红颜也没有不是,都是皇阿玛太花心,什么香的臭的都能拉在身边。他往江南去,什么女人没碰过?”

    如茵见和敬那么激动,想要起身安抚她,但见傅恒进门来,也不知他是否听见外甥女这些话,向如茵递过眼色,便揽过和敬道:“舅舅带你出去,你舅妈该休息了。”

    和敬眼中含泪,看了看傅恒又看了看如茵,苦笑道:“倘若皇阿玛有舅舅半分好……”

    傅恒温和地说着:“舅舅带你出去散散心,西边送来新的马,你去试一试挑选好的,给孩子们送去草原。”

    如茵对丈夫温柔地一笑,安心地看她把和敬带走,手里头还捏着红颜送来的红包,心中亦是沉甸甸的。不久郡主和佛儿结伴而来,两个儿媳妇都是闺女般贴心的孩子,郡主小声问她:“额娘,我们来时遇见和敬公主了,她怎么好像哭了,是不是又想额驸和孩子了。”

    佛儿亦道:“皇阿玛为什么非要把皇姐留在这里,她一天也不快活。”

    如茵道:“心里若是苦,在哪儿都不会快活,并不是皇上约束她强迫她的结果,公主很可怜,我们要多体谅她,你们都要好好的,知道吗?”她看着佛儿,又道,“听额娘的话,这几日别进宫,宫里那些事皇上和你额娘能处理好,你不必插在里头,也不用为你额娘担心,她还有什么没经历过呢?倒是见到把你们牵扯进去,她才要不安了。”

    佛儿苦笑道:“皇祖母她,到底是如愿了。”

    深宫里,这日终于有了旨意,永儿被封为答应,赐居景仁宫配殿,她的家人族人也都受到赏赐,一切都和从前新封妃嫔没什么两样。因没有封号,宫人便以她的名字敬称为永答应,而红颜早就有所安排,送去景仁宫的宫女太监,都是好脾气好心地的,日子慢慢地过起来,也无人敢为难她。

    但宫里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初初得知皇帝收了新人,热闹闲话之余,不会贸然摆出什么态度,且要看这新人是什么风光,揣摩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昔日承乾宫那位起起伏伏捉摸不定,很叫人费了一番心思,现如今这一位,倒是简单得很。

    封了答应三日后,也不见皇帝有什么表示,她孤零零地在景仁宫里待着,皇帝每每到延禧宫去,都不会往景仁宫的大门多看一眼。更传言似乎是为了避开这一位,往宁寿宫去都刻意绕道而行,对这位新答应,躲开八丈远。不知不觉已是四五天过去了,宫里人就都明白,这位永答应没什么前程可言。

    如此一来,难免就会有欺负人的事,颖妃这几位多年不得如意的,向来欺软怕硬,背过皇帝和红颜,少不得要寻些乐子,永儿年轻胆小,昔日在御膳房就是被人欺负不敢还手的人,现在对于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能弄明白,自然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那一日在宁寿宫请安出来被颖妃几位拦在道上,说要去景仁宫坐坐,永儿不敢不答应,却不知她们到了景仁宫,却命她端茶递水,当奴才一般作践。还是她身边的宫女看不下去,跑来延禧宫向贵妃娘娘求助,可那会儿十六阿哥正哭闹,死活缠着红颜不撒手,她只能派樱桃过来看一眼。

    那几位既是吃软怕硬,当然明白樱桃代表着谁,彼此使了眼色都不多说一句话,撂下她们就走了。永儿还伏在地上在擦拭被颖妃打翻的茶水,樱桃上前搀扶道:“答应,您的衣裳都湿了。”

    永儿眼含热泪,紧紧抿着唇,樱桃见她十分可怜,说道:“娘娘本想来看您的,可是十六阿哥哭闹得厉害,实在走不开。不如您换身衣裳,随奴婢去延禧宫坐坐?公主们最爱热闹了,您若能陪她们玩耍,小主子们一定高兴。”

    已是深秋时节,湿漉漉的衣裳挂在身上,永儿禁不住瑟瑟发抖,樱桃便命宫人送来热水和干净衣裳,要为永儿更衣,撩起衣袖却看到她胳膊上一大块淤青。樱桃见她努力遮盖,就知道一定有缘故,逼问她身边的宫女,才得知前日去宁寿宫请安,出门时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从宁寿宫门前的台阶上摔了下来。

    樱桃知道这几日景仁宫这位到处被人欺负,起初她也对永儿十分反感,可日子久了看到她那么可怜又那么老实,心就软了。她怒道:“是谁推的?你们可看清了?”

    宫女垂首道:“哪里看得清是什么人,所有人都在笑,连太后娘娘宫里的奴才都在笑。”

    樱桃忍不住问:“太后娘娘也不管?”然而不止樱桃这么奇怪,宫里的人都奇怪,既然是太后身边的人,太后昔日怎么对忻妃的,如今为何不一样眷顾永答应,可是这个人被送出来后,她就再也没过问,就算是与其他妃嫔一道去请安,她也不会多看一眼,既然连太后都是这个态度,旁人能不上赶着欺负么?

    樱桃问景仁宫是否缺什么东西,宫人们说因有延禧宫照应着,内务府的人没敢欺负他们,但仅此而已,其他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永答应不出门还好,出了门到哪儿都被人欺负,就算是躲在景仁宫里,也会有人找上门来。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樱桃诧异极了,“连我都不知道,贵妃娘娘如何能晓得?”

    宫人们偷偷看了眼年轻的答应,拉了樱桃去外头解释:“答应她不让说,是个好脾气的人,什么都好说,唯独这件事,答应说不论如何都不能去打扰贵妃娘娘。”

    樱桃唏嘘不已,回眸见瘦弱的人,她心里明白,皇上不能正眼瞧的人,即便是自家主子出面,也只能帮一时而已。

    她要走时,永儿追了出来,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求樱桃别在贵妃娘娘面前多说什么,樱桃面上应付着,但回来就把什么都告诉了红颜,红颜怀里抱着十六阿哥,面上的神情和往日不同,她只是冷漠地问了声:“她怎么说的?”

    樱桃道:“让奴婢千万别告诉您。”

    红颜点了点头,竟是答:“那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正文 636 赏罚“分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的无视,红颜的冷漠,以及皇太后的不闻不问,景仁宫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虽与延禧宫比邻,在皇帝眼中却是云泥之别,渐渐的连内务府的人都不再上心,还是樱桃隔三差五提点几句,他们才不敢短了景仁宫的用度。

    樱桃私下问过吴总管皇帝到底是什么态度,吴总管说皇上压根儿就想不起来这号人,养心殿里几个得脸的小宫女还偶尔会被皇帝念叨,对景仁宫这一位,是忘得一干二净。

    放眼东西六宫,皇后之下妃嫔无数,多少人已经好几年没和皇帝说过一句话,皇帝真记不起什么人来,一点也不稀奇。可是樱桃了解红颜,主子根本就不该是这样的人,看不到也罢了,眼睁睁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主子怎么能不当一回事。但那之后的日子,延禧宫里一切如常,樱桃心里虽然不安,可红颜什么也没表现出来,樱桃试探过几次都被敷衍了,她也就不敢再提了。

    转眼过去大半个月,一个不得宠的答应不会被人长久的惦记,眼下受人瞩目的是,前朝传出消息,皇帝要册封五阿哥为亲王,而同时另一个消息说,皇帝有意要四阿哥出嗣履亲王府。一个受封亲王,一个被剥夺皇子的身份,这才是真正天与地的差别。

    在旁人看来,端午节九州清晏和韶景轩的大火,五阿哥背着皇帝脱险有功,而四阿哥负责关防却放入那么多刺客,如今赏罚分明,即便当时当刻皇帝还命他负责查案给他差事,看着不打算追究过错,到头来仿佛还是不能原谅儿子的过错,彼时获罪罚俸降职的官员,比起此刻四阿哥的遭遇,真正不算什么了。

    然而只有少数人知道,让四阿哥出嗣并非皇帝惩罚儿子,想要离开皇室是四阿哥的心愿,皇帝不仅成全了他,还替他背下了责任,养心殿里父子说的话,再无别人能听见,自然也就没有人能理解弘历身为父亲的无奈。

    消息传入书房,永瑆为了自己的哥哥忧心忡忡,好几天不能把心思放在课业上,跟他的小太监一个个都挨了打,再下去就没人能跟着也不敢跟着,师傅们不得不把十一阿哥的状况禀告给皇帝,偏偏弘历正忙,一时无暇来管小儿子们的事。

    这日十一阿哥没能按时交出功课,跟他的小太监又被拖出去挨板子,永瑆急了与书房里的人发生争执,宫人们不得不来请舒妃娘娘出面,舒妃正与红颜在一起,两人就结伴来了。

    书房里的人战战兢兢地为二位娘娘领路,说着:“这些日子十一阿哥脾气很不好,这都不是第一回了。”

    红颜问舒妃:“姐姐不知道?”

    舒妃叹气:“这孩子好几天不搭理我了,昨晚上说了几句话,他说他要搬去阿哥所住。”

    二人进门来,院子里乱糟糟哪里还有书房的样子,永瑆坐在一旁石阶上,而十二阿哥正背对着自己,说出让红颜和舒妃都瞠目结舌的话,他说着:“四哥也好你也好,不过是贵妃生的儿子,在不在皇室里有什么要紧,只要有我这个嫡皇子在就足够了,皇阿玛将来也会把你送出去的。”

    舒妃轻声嘀咕:“难道皇后娘娘和我一样,也不管孩子了吗?”

    *

    红颜为什么冷漠以及永儿以后怎么办,明天就会解决,更新时间见小黄框,明天见。
正文 637 朕都生了些什么儿女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松开了手,她知道现在如何解释也不会有人信,然而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谁在乎呢,他们只会看到,魏红颜背叛了主子,做了皇帝的女人。

    “我知道你不会,红颜,可现在已经没得改变了。”千雅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道,“娘娘的态度瞧着,并没有十分憎恶你,我没你那么机灵会察言观色、会哄娘娘欢喜,但我会好好伺候在娘娘身边。将来你若飞黄腾达,和我没关系,可你若过得不好,我也不能叫人轻易欺负你,可你要好自为之。”

    红颜脚下没穿鞋,这屋子的地上不会像长春宫里铺绒毯,冰凉的地砖冻着她的脚,她慢慢转身坐回床上,又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千雅见她这样失魂落魄,又道:“我要走了,你千万好自为之,这里的人拜高踩低,往后的日子你要小心,我得了空就来看看你。”

    眼前的人离去了,红颜觉得千雅能做到这份上,已是她莫大的福气,今日到长春宫看见的一束束嫌恶目光,她才明白自己往日树敌无数,哪怕不算敌人,几乎就没有人能心服口服,她一个才进宫的年轻小姑娘在帝后跟前左右逢源,而其他人辛苦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曾露半分脸,谁能服气。

    可见,都是她的错,全部都是魏红颜自己的错。红颜怔怔地抬起脸,看到桌上摆开的几件东西,看到那几块奶饽饽,登时又热泪盈眶。

    千雅回到长春宫,皇帝尚未来,她将红颜的情况禀告给娘娘,一并把红颜哀求自己信她不是自愿侍奉皇帝的话也说了,皇后微微抬起目光,面无表情地应着:“我知道了。”

    这边才说完,门前就通禀圣驾来临,千雅上前搀扶皇后,皇后却摆手要她下去,果然没多久就见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浑身带着叫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的怒意,千雅见主子们用不上自己,立刻便跑了。

    寝殿的门缓缓合上,皇帝颀长的身影隐入阴暗里,皇后一时看不见他的面容,竟是心里一松,但弘历很快就走出阴暗,窗下的阳光将他照得通亮,明晃晃的龙袍泛着金光,让皇后无法直视。

    “看着朕。”皇帝却一步上前,抓了皇后的手。

    夫妻十几年,他从未如此气势逼人地对待过妻子,指间微微用力,皇后的手腕有些疼了,她惊恐地望着弘历,未开口已是落泪,可又倔强地说着:“我疼,你松开我。”

    “那你先告诉朕,是怎么回事?”弘历依旧拽着她的手。

    “放开我。”皇后挣扎了几下,脸上已满是泪水。

    “哭不顶事,你再哭朕也不会放开。”弘历一把将皇后拽到窗下,按着她坐下。他昨晚已经看够了红颜的泪水,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害怕惶恐到那般田地,眼前还挥不去红颜颤抖得叫人心碎的身影。但红颜是红颜,安颐是安颐,在皇帝心里,本是完全独立的存在,但正因为对安颐有愧疚之心,他更打算将红颜完全从心里驱逐。

    “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发生了什么?”弘历再次问。

    “她没告诉你吗?你自己不知道吗?”皇后哆嗦着,昨晚她对皇帝和红颜用了一样的药,但红颜似乎用猛了,要她直接倒在自己的怀里。皇后离开养心殿时,红颜正迷迷糊糊地揪着自己的衣衫,而皇帝的手,也摸上了她的脸颊。后来的光景皇后没敢看,但既然报备去了内务府,皇帝必然已经要了红颜。

    “她哭了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朕下了朝回去,她依旧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朕还以为她死了。”弘历叙述着事实,而这样的话听来,难免露出对红颜的疼惜,但现在他疼惜又如何,他从没想过真的要拥有红颜,哪怕仅仅是为了顾全皇后,可现在皇后把她送到自己的床上,他还要顾忌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红颜委屈而死?

    “安颐,没有一个人会为昨晚的事高兴,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皇帝问道,“你现在若告诉我你高兴,你心里是快活的,朕决不再追究半个字。”

    听得红颜那么可怜,皇后心碎了,弘历更一言戳中她的最弱处,她一点也不高兴,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局面,可原来这样子,只会让她更痛苦。她为什么要牺牲红颜,弘历对她动了心,不是红颜的错,好不容易有一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人,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让她在紫禁城里毫无顾忌地说话的人,她却亲手毁了这份信任。

    弘历终于松开了手,沉着声道:“是我对不起你,我就不该多看你身边的人一眼,一切都是我的错。可现在,你把这些错变成了不可挽回的现实,安颐,你是在报复我,可你伤害了你自己,还伤害了无辜的红颜。”

    皇后抬眼瞪着皇帝,恨道:“你看你口口声声红颜,你现在是在心痛我,还是在为她难过,我真的做错了吗,我不是成全了你吗?”

    弘历倏然逼近了妻子的双眼,几乎要贴上她的脸,能感觉到皇后浮躁不安的气息和掩饰不住地颤抖,他要把皇后的模样刻到眼珠子里似的,然后才稍稍离开些,说道:“事到如今,我在乎自己的女人,还有什么错?这句话,你早该在昨晚之前来质问我,那样我还会觉得愧疚,甚至在你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呢?”

    弘历长长一叹,继续道:“说到半天,我们还在原地绕圈子,安颐,我只想听一句,你心里,可愿宽恕你的丈夫?是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是我让你在额娘面前受了委屈,是我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呵护,甚至还要伤她的心,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安颐,你先放过你自己,好不好?这一次是红颜,下一次你又要做什么?”

    这样的话让皇后濒临崩溃,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将皇帝的手紧紧握住。一直以来,她痛苦的,并不单单是皇帝看中了红颜,只不过这件事勾起了她一辈子的委屈,此时此刻,轮到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哭泣。

    天色渐暗,今日的夕阳似天际染了血,将万物大地映得通红,红颜整整齐齐地从屋子里出来,见到陌生的小太监和宫女盯着她看,他们也不算是红颜的奴才,不过是在这里当差,而红颜自己官女子的身份,也根本称不得主子。

    “我想出去走走。”红颜说。

    “您慢走,天就要晚了,还请早些回来。”有一人道,他们许是的了吴总管嘱咐,对红颜很客气。

    红颜点了点头,她一脸的憔悴苍白,脚下也没有几分力道,但还是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这一路走,不是去长春宫,更不会去养心殿,她想到前头内务府去,看看她的父亲。

    可是没有出入的腰牌,也没有上面的命令,正如白天傅恒进不来,这会子红颜也出不去,僵持在门前时,红颜听见外头有人喊她,一抬头,父亲正站在门对边。

    “阿玛……”红颜手中紧紧攒了拳头,她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眼泪都往心里流。

    父女俩隔着一道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话也不能多说,魏清泰通红着双眼,他知道女儿不会勾引皇帝,她曾在自己面前说哪怕皇后逼迫她也誓死不从,可是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他的女儿,再也走不出这紫禁城。

    天色越来越暗,有人来催红颜离去,魏清泰也不能继续逗留,做父亲的男人内心剧痛,眼瞧着那道门合上,颤巍巍说了句:“孩子,你要好好的。”

    轰的一声,到了关门落锁的时辰,红颜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不知道下一次父女再见是几时,可她心里觉得,也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只哽咽着念了声:“阿玛,你们也要好好的。”

    门的这一边,隔开的另一个世界里,傅恒刚刚摆脱姐姐派来的人的纠缠,再一次赶来内宫门外,见之前在内务府看到的魏清泰站在这里,而门合上的一瞬,他看见了另一侧的红颜。那瘦弱的身影,让他的人生,第一次品尝到心碎的滋味。

    夜幕降临,长春宫中烛火通明,皇帝早已离开,和敬公主在母亲的寝殿门外徘徊,她想进去安慰母亲,却不知说什么好。乳母再三劝她,和敬用力摇头:“我就是守在这里也好。”

    此时王桂从宫外归来,避开公主进了内殿,见皇后孤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上前轻声道:“娘娘,傅恒大人已经回府,您请放心。再有一件事……”他颇无奈地说,“魏官女子不见了,永巷那边的人,没见她回去。”

    皇后有了反应,蹙眉问:“怎么不见了?”

    王桂便说了红颜跑去宫门口,想到内务府去找她爹的事,说他们父女站在门里门外好些时候,后来不得不分开,关上门前王桂最后看到过一眼,但等他应付了傅恒大人再回宫,就听人说魏官女子不知跑去了什么地方,没有回住处,住处的人出来找,也没找到人影。

    “她会去哪里?”皇后心中不安极了。

    王桂怯然道:“娘娘,奴才怕、怕红颜会寻死。”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
正文 638 正是姐姐所期待的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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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39 红颜的心结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心里压抑的不安又挣扎着想要浮上来,她不仅是避开了如茵的目光,还起身走到了窗前,整个儿背对着她,敷衍地笑声:“你一本正经的,才几个月不见,这是怎么了。”

    如茵问:“永答应的事,和敬来和姐姐说过什么没有?”

    红颜摇头:“她后来就不大进宫了,你知道的,她最烦皇上添新人,皇上也怕她会不高兴,自然就不会主动宣召她进宫相见,从前父女俩谁都不肯让一步,现在是谁都往后退一步,越来越远。”

    如茵道:“姐姐你猜和敬说什么?”

    红颜依旧背对着,可如茵却不由分说地,将和敬对她抱怨的所有话复述了一遍,更问红颜:“姐姐让永儿重复您过去经历过的事,是报复皇上,还是报复太后?”

    “我只想着太后会把她送给皇上,并没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我……”红颜转身解释,可看到如茵笑悠悠的模样,却又说不下去,不服气地问,“事已至此,还要我去向谁赔礼道歉,这是太后铁了心要做的事,我拦得住吗?”

    “姐姐何必口是心非呢,你心里什么都明白,当初皇后怎么对你,如今和敬口口声声又是怎么说的,你也一模一样地对待永答应了不是吗?”如茵道,“连傅恒都知道,和敬至今还是像当年皇后一样,没有把你当一回事。还是把你当奴才,当个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才,皇后娘娘当年对您,真的有愧疚吗?”

    “人都不在那么多年了,如茵,我不想再提起来。”红颜道,“我眼前过得不好吗?”

    “可是姐姐无意识地,用当年皇后对待你的姿态,还有和敬一直以来看待你的眼光,一模一样地去对待别人了不是吗?”如茵起身走过来,就站在红颜面前,“姐姐心里就是觉得那宫女不过是个奴才,能成为皇上的妃嫔过上优渥的生活,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对你来说是膈应太后是让皇上心存愧疚的工具而已,她不过是个奴才,能怎么样呢。”

    “如茵。”红颜心里的不安全部被如茵挖了出来,她慌张地看着眼前的人,后退一步撞在了窗台上,毫无底气地说着,“我并不想这么待她。”

    “可姐姐却在等皇上怜香惜玉呢,反正皇上不作为,太后也总有一天忍不住,姐姐就是想看看皇上到底能不能信守承诺,是想看看皇上的真心是吗?”如茵毫不客气地说,“姐姐正在走皇后的老路,傅恒他眼睁睁看着你走下去,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着急,我也就不好过了。”

    红颜仓皇地想要躲开如茵的质问,到如今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敢这样对她魏红颜说话,又有几个人能真心来盼着她好,几个月不见的人,一见面就戳穿她所有心事,红颜觉得自己好像赤裸裸地在如茵面前,早已无地自容。

    如茵一口气说完这些,也意识到自己太冲了,扶了红颜的胳膊道:“姐姐,我不是怪你更不是逼你,姐姐,你何必逼自己呢?当年你期待过皇后一声对不起,现在你也就一直想着,去对永答应说声对不起。皇后和公主可能一辈子都把你当个奴才而已,姐姐可别有那一天,眼里什么人都放不下,只剩下自己了。”

    红颜艰涩地说着:“皇上提过好几次,要我把永儿打发走,我知道他是真心的,我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会有一天没忍住或是不当心,到时候面上挂不住。养心殿有里几个宫女得他喜欢,没名没分地养在那里,我和太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还是从前那个花心好色的皇帝,只不过现在知道藏着掖着了,知道被人说不体面了。我和他也算彼此默契,可我……还是会有那么些不甘心的。永儿的事,等我回过神就这样了,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她,对不起也好,照顾她也好,以我当初我所有的痛苦来想象她正承受的一切,不敢想象,我也会做出这样的事。”

    如茵道:“现在还来得及呀,我相信樱桃她们也一定担心你,而我也一定和她一样,不是在乎一个答应过得如何,是不希望姐姐为了这样的事被心魔所困,结果别人还没怎么着,自己先不成了。当年皇后娘娘就是这样一步步走下去的,傅恒他很担心,都露在脸上了,姐姐啊,你就忍心让我看着自己的男人,每天为另一个女人担心?”

    红颜一惊,忙道:“我没这么想过。”

    如茵轻哼:“可事实如此,姐姐最好赶紧想个法子出来解决这些事,不然傅恒一天不安心,我就来缠你一天,大家都别好过了。”

    红颜哭笑不得:“即便我有心解开心结,富察大人又如何能知道,要不你自己去对他说?我可没法子。”

    “姐姐的事……”如茵满脸酸涩,撅着嘴道,“还有他不知道的吗,我心里头醋缸子都翻了好几坛,就这几天,不然我领着孩子住到延禧宫来,日子没法儿过的。”

    刚才还正经的人,一下子变得胡搅蛮缠,可红颜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珍惜如茵的真心,只能连连保证,她一定不再逃避,好好解决这些事。

    心里的事被如茵毫无保留地挖出来,红颜才开始正视自己,她早就意识到自己渐渐不把别人当回事,在这高高的位置上待久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已经让她忘记了当初那个无助可怜的自己,看着永儿承受的欺凌和羞辱,勾起的都是她曾经的痛,她无意识地就把自己放在了当初皇后的位置,永儿不过是个宫女不过是个奴才。?

    如茵更是劝红颜:“皇上都五十几岁了,他还有什么事看不透,他能忍的不能忍的,他自己心里不比别人清楚?皇上既然有心守着姐姐度过下半辈子,正如你说的,有些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怎么样呢?”

    姐妹俩说了大半天的话,红颜被如茵“教训”得心里头什么都藏不住,可也总算把憋了那么久的心事吐了出来,反过来责怪如茵:“谁叫你一个接一个的生,也不能常常进宫陪我,你看就这几个月你不在我身边,就弄出这样的事了。”

    如茵扬脸轻哼:“他的心二十几年来都不真正属于我,难道人我还要放出去,只有生孩子我才觉得真实。”

    红颜道:“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意思了,玩笑是玩笑,说一两句逗乐,说得多了,你也就没资格来指点我这样那样的了。”

    如茵却嬉皮笑脸地看着她,红颜别过脸道:“又不正经了,我刚才被你训得灰溜溜的算什么?”可如茵立刻就缠上来,红颜挣脱不开,实在绷不住笑出来,如茵软软地黏着她说:“姐姐,咱们还和从前一样的,我一点儿也不想变老,这样打打闹闹地多好。”

    红颜心疼地说:“可是生孩子哪里是闹着玩的,你要保重身体啊。”

    如茵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傅恒他都急死了,他那天找太医问,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不再生孩子。”红颜听得涨红了脸,如茵却笑得在炕头上打滚,说傅恒怎么那么傻。

    如茵满身的幸福和甜蜜顺着笑声从屋子里溢出去,樱桃在门前听见,大大地松了口气,可却见门前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她心里一紧迎上去问什么事,登时也是心花怒放,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

    如茵和红颜正依偎着说笑,见樱桃没头没脑地跑进来,都以为宫里又有什么事,可樱桃却欢喜地说:“恭喜娘娘,恭喜福晋,公主有喜了。”

    “佛儿?”红颜和如茵异口同声,如茵忙起身整理衣衫,对红颜道,“姐姐等我消息,我这就出去瞧瞧。”

    且说和嘉公主成亲已久,富察家二位公子亦是同时举办婚礼,福灵安的孩子已经能满地跑,但公主婚后却一直没有消息,宫头长辈念她年纪小虽然都不着急,如今有了终归是好事,最最欢喜莫过于红颜和如茵。

    如茵离了紫禁城就直奔公主府,走时曾问红颜要不要把佛儿接去富察府方便照顾,可红颜说如茵才出月子自己也是要人照顾的,她会派人去公主府,请如茵放心。

    待如茵带着宫里的太医来到公主府,再次确认公主有了身孕,消息往宫里传,亦往各王府贝勒府传,福晋们都纷纷登门来贺喜。

    和敬是佛儿同父异母的姐姐,又是福隆安的亲表姐,亲上加亲的关系,她必然要来祝贺,但客人太多她不愿被其他人纠缠,便说不给舅妈和妹妹添麻烦,留下礼物早早地就走了。

    出门时,遇见五阿哥府里的马车来,她看着青雀下马车,看着她叹了口气,看着她脸落寞地转过身,变戏法似的脸上立刻挂起灿烂的笑容,和敬心里苦笑:“这皇室里的女人,真是谁都不容易。”

    青雀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公主眼中,还客气地上来行礼道:“皇姐吉祥。”
正文 640 娘娘别踩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和敬细细打量青雀,这个弟妹本该是她另眼看待的人,可和敬却说不上什么喜欢,在她心里始终有过不去的坎儿,即便所有人即便皇阿玛以青雀是昔日皇额娘抱过的孩子,而特别优待她,在和敬看来也不过是表面上做给人看,又有谁还真的记得她的额娘呢。自然和敬不是小孩子了,这些心思她会好好地藏在心里,在京城住久了渐渐又重新习惯了这里笑脸相迎的粉饰太平,太平不见得就不好。

    “皇姐这就要回去了吗,妹妹她能有身孕,实在是喜事,若非家里侧福晋也有身子不方便出门,都想来凑热闹呢。”青雀笑悠悠地说着,看不出半分方才下车时浮在脸上的落寞。

    “有什么可热闹的。”和敬淡漠地一笑,“你我本是一样的人,这种热闹的时候,该躲得远远的才是。”

    “皇姐是……什么意思?”青雀愣住了。

    但和敬没有做什么解释,见下人抬着轿子过来,立时便上轿子去,青雀不得不退在一旁相送,此时有其他客人来与青雀结伴进门,公主府的下人也迎了出来,她只能把和敬公主那些话藏进肚子里。

    而她进门后,看到佛儿被众星捧月,看到小妇人脸上洋溢着甜蜜幸福,至少在皇室里,孩子能给人带来无限的希望,和嘉公主前两年没动静,也没少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虽然帝妃和富察府都不在乎,但如今有了,果然是越发将公主如珠如宝地呵护起来。

    青雀看到富察福晋像亲额娘似的心疼着公主,十分羡慕。而在青雀自家婆婆面前,只有侧福晋被这样宠爱,自己则是一家女主人,见了面婆婆叮嘱最多的,是如何撑起阿哥府,如何做五阿哥的贤内助。她不能生养,连愉妃都早就放弃希望了。

    公主府里摆了酒宴,能留下吃酒的都没走,青雀从和嘉公主府归来时,夜色已深,与从城外回来的永琪打个照面,丈夫风尘仆仆满身疲倦,而青雀却带着淡淡的酒气,绯红的脸颊十分得好看,她眼神迷离地望着永琪,想要些温存旖旎,永琪也不是不解风情,待他洗漱罢来到妻子房中,青雀却已醒了酒,不知几时把孩子抱了来,正哄他睡觉。

    永琪道:“让乳娘把孩子带走,我累了。”

    青雀看他一眼,亲自抱起孩子到门前,那孩子倒是与青雀很亲,一时纠缠着不肯离去,哭闹了一会子才好。青雀站在门前看乳娘抱着孩子离去的身影,忽地被丈夫从身后抱住,永琪热乎乎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温暖的吻钻进脖子里,青雀砰地一声将门合上,身子往后跌进永琪的怀里,渐渐转过身以柔嫩双唇来迎接他的吻,可身子越来越热就要共赴云雨时,青雀没来由地想起白天在和嘉公主府门前和敬对她说的话,她们本是一样的人。

    “怎么了?”感觉到妻子的冷淡,永琪压着声音问,“不舒服吗?”

    青雀挣扎了几下,身子和心都倏然冷下来,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想要再投身进丈夫的怀抱,可是她也感觉到了永琪渐渐消失的热情,不得不叹一声:“大概是不舒服,今晚……罢了吧。”

    “你怎么了?”永琪撩拨开青雀散开的碎发,看到她眼底的落寞,奇怪地问,“身子不舒服就该请大夫,不要勉强自己,不过我觉得你今天和平日是不大一样。”

    永琪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安慰道:“是不是去祝贺佛儿有喜,你心里不自在了,傻不傻?我早就说过我不在乎,能有你在身边我就满足了。”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青雀早就明白永琪最初不愿接受侧福晋,到现在明白侧福晋温柔如水善解人意,又能为他开枝散叶,不论所谓的对自己的情意有没有变,他还是分出几分情放在了侧福晋的身上,于是不论永琪对她有再多的包容和爱,终究和最初不一样了。

    两人都冷静下来,青雀去给永琪倒水喝,永琪奔波了一整天本就疲倦,此刻做不得了,索性懒懒的不想再动。说起白天的事,青雀把公主府里的情形都告诉了丈夫,说道:“令贵妃娘娘一定欢喜极了,接下去就该是七公主成亲,七公主是令贵妃的亲生女,皇上到时候一定会为她举行更隆重的婚礼。”

    永琪淡淡地说:“再隆重她也是妃嫔之女,只能封为和硕公主,难道皇阿玛还想越过祖宗规矩,给她固伦公主的封号?”

    青雀笑道:“那皇姐心里更加要不自在了,这宫里有她一位固伦公主,才是无比尊贵。但将来的事谁又知道呢,宫里人都说,皇上对七公主九公主的宠爱,完全不亚于当日对皇姐的好,更何况令贵妃正当年,什么好的都会给自己的女儿留着。”

    永琪道:“是不是姑嫂之间总有讲不完的话题,这一晚上你都在说她们。”而他这句话说罢,青雀忽然就没动静了,永琪睁开眼见她站在桌边发呆,不得不坐起来问,“你是不是有心事,到底怎么了?”

    青雀摇了摇头,可不自觉地就说出:“今日遇见皇姐,皇姐对我说,她和我本是一样的人,我实在不明白,到底哪里一样了。如是从富察皇后算起,我这个不过是被抱了一抱赐名的孩子,怎么能和她这个亲生女儿比呢。”

    “青雀?”

    “永琪,你说我和皇姐,到底一样在哪里?”青雀竟眼含热泪,永琪眉头紧锁,上前抱住她问,“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是不是皇姐守寡了,注定以后的人生寂寥孤独,而我也注定生不出孩子,将来无所依靠?”青雀忍不住哭了,“所以我和她,都是可怜人。”

    永琪无奈极了,冷冷道:“皇姐失去额驸后,至今精神恍惚,所有人都让着她哄着她,她说话也不会为别人考虑,你何必放在心里呢。你怎么会无所依靠,我不是你的依靠?别再胡思乱想,不能生就不能生,生了孩子没出息不孝顺,将来还是祸害,皇阿玛生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姐妹,他又做过什么呢?我和你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青雀跌在他怀里,可即便有丈夫的温柔呵护,眼下她也找不回半分自信来,似乎也明白了和敬公主说的,那样热闹的地方,不该是她们去的。

    深宫里,为了和嘉公主有喜,妃嫔们都纷纷来延禧宫向令贵妃贺喜,平日里想要巴结也没有门路,这么好的机会如何能放过,而红颜好好的没有理由不接待,为了佛儿能顺顺利利,她也耐着性子应对所有人,足足热闹了几天。

    延禧宫门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景仁宫却是门可罗雀十分清冷,但住在里头的人并不在乎,反是宫女们瞧着延禧宫这边的动静,等到这天好不容易没那么热闹了,宫女们便来告诉永儿,她忙带上礼物,也想来祝贺令贵妃。

    可是才走出景仁宫的门,就被一把让她颤抖的声音叫住,转身便见颖妃一行人从宁寿宫的方向来,婉嫔豫嫔一干人都在,像是刚刚结伴去给太后请安,也不知永儿为何没被告知该去宁寿宫,此刻是落了单。

    “我们正想去景仁宫瞧瞧,这宫里头姐妹越来越多,大家都紧巴巴地凑在一块儿住,那咸福宫储秀宫也随便扫扫就让人搬进去了,虽说是两位贵妃住过的地方,姐妹们心里总不踏实,哪里像东六宫这边这样宽敞自在,连一个小答应,也能做一宫之主了。”似乎是提起皇帝对东西六宫的差别待遇,颖妃打心里不高兴,拧巴着眉头就往景仁宫里闯,更喝令其他人一起进去凑个热闹。

    永儿不知所措地望着人群涌入景仁宫,直到宫女来催促她,才小心翼翼跟了进去。边上慢走几步的豫嫔见她可怜,知道颖妃今日不会客气,把自己的宫女叫到身边吩咐:“你悄悄地去延禧宫送个信儿。”

    可她的宫女说:“令贵妃娘娘好像不管这位的事儿,心里膈应还来不及呢。”

    豫嫔却道:“若真的不管,景仁宫的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也只有颖妃看不穿。”

    她吩咐罢了这些话,便跟着进门,一同见到永答应的屋子,也不过是宫里老规矩的模样,她并没有一宫主位似的在正殿住着,不过是偏居一隅,一切都平平无奇。又或是说,不是宠妃,所以也就这样了。

    颖妃自然挑不出不是来,悻悻然收回目光,抬眼见永儿手里还捧着东西,冷冷一笑问:“这是要去送给贵妃娘娘的贺礼?”

    永儿点了点头,颖妃吩咐宫女:“拿来我瞧瞧。”

    有宫女上前来取,永儿却往后退开几步,不情愿似的说:“礼盒封起来了,娘娘不如……等贵妃娘娘看过后,再、再……”

    颖妃恼火道:“我是好心帮你看看会不会失礼,难不成我还要你的东西?”她一个箭步走上来,劈手夺下永儿手里的东西,只听得轻微的一声绳子崩裂的声音,颖妃不经意地扯断了永儿腕子上戴的手串,她也没在意,刚要转身时,永儿猛地扑在她脚下抓着她的脚腕说:“娘娘别踩。”

    颖妃脚下一晃重心不稳,往后一仰就摔在了地上,一声惨叫,却叫边上的人都捂嘴笑了。
正文 641 重演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颖妃又羞又急,岂能放过永儿,还没站起来就一脚踹上她的肩膀,气急败坏地嚷嚷:“反了,敢对我动手,快来人把这个小贱人拖出去。”

    永儿一心只想捡回那颗从手绳上落下的珠子,毫无防备地被颖妃一脚踢开,抬头见她被宫女七手八脚地搀扶起来,张牙舞爪地叫嚣着命门外的小太监来拖她走。边上的人来劝,婉嫔几位娘娘都说算了,颖妃却不因她们年长就给面子,反讥讽:“姐姐们是年纪大了,怕这小妖精将来得了脸,会来报复你们不成?她是什么东西,你们怕,我可不怕。”

    屋子里闹得一团糟,颖妃还扯上那些笑话她摔倒的人算账,各家宫女都护着自己的主子,便有人把火往永答应身上引,颖妃手下的人上来拉扯永儿要带她出去,永儿身边的宫女却护着她,景仁宫门外都能听见动静,红颜来时尚未进门,就皱眉头了。

    樱桃看了主子一眼,见红颜点头,她快走几步先进门,配殿中永答应的宫女瞧见她来,哭着说:“樱桃姑姑,快救救我家答应。”

    “怎么这样热闹?奴婢在外头可就听见了。”她客气地说着,朝颖妃行礼道,“娘娘的发髻也乱了,赶紧坐下让奴才给您拾掇拾掇。”

    颖妃有心眼地朝门前看了一眼,没见令贵妃的身影,便当是和平日里一样,延禧宫不会管真正这闲事,这樱桃来大抵也是场面上应付一下,回头说起来不至于延禧宫什么都不晓得,既然如此她没什么可忌惮的,扬脸道:“这里的东西我嫌脏,连多待一刻都不愿意,怎么还会用小贱人的梳子?”她瞥了一眼樱桃,冷笑,“你多年跟着令贵妃,最明白宫里的规矩,这永答应以下犯上,该怎么算?”

    永儿身边的宫女忙道:“我家答应什么都没做,娘娘您进门就打人,怎么是我们以下犯上?”

    颖妃长眉挑起,上前就扇了那宫女一巴掌,永儿见自己的人挨打,便挺身挡在她面前,颖妃气得抓起她的衣襟,正要叫嚣时,身后听见旁人在说:“贵妃娘娘吉祥。”她手一松,抬头便见令贵妃站在了门前,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来了。

    婉嫔有了年纪,早就无力搀和这些事,不等红颜开口就上前说:“娘娘,臣妾觉得有些头晕,正想回去呢,怕是不能陪您坐下闲话了。”

    红颜客气地说:“姐姐要保重身体,回头我派太医去瞧瞧。”便吩咐樱桃搀扶婉嫔出去,其他人见状,根本不愿被颖妃牵扯进去,编出各种借口,一溜烟儿地跟着都走了。樱桃再回来时,屋子里空荡荡的,就剩下几个平日里一贯跟着颖妃的贵人常在,樱桃心里想,她们倒也义气。

    “把永答应搀扶起来,瞧瞧摔着哪里没有。”红颜这般说,自己找地方坐下,几位贵人常在上前请安,果真帮着颖妃说,“贵妃娘娘,是永常在先对颖妃娘娘动手,臣妾们都看得真真儿的,她把颖妃娘娘扑倒了。”

    樱桃搀扶永儿踉踉跄跄地走来,她手里紧紧握着拳头,不知道手心里藏了东西的,连红颜都以为她在克制内心的愤怒,红颜淡淡地问她:“是你先把颖妃娘娘扑倒的,为何这么做?”

    边上有人插嘴:“不过是颖妃娘娘想看看她要送给您的贺礼,不让看就不让看,动手算什么意思,颖妃娘娘好欺负吗?”

    永儿抬头望向她们,然后迷茫地低头四顾,目光停留在了那被摔在地上的锦盒,她想去捡起来,可这会儿不敢动,又听红颜再问她:“是你扑倒颖妃娘娘的?”

    “是、是奴婢扑倒了娘娘。”永儿应答着,手里的拳头禁不住微微颤抖,手心里的汗几乎要将那珠子浸透。

    “那就是以下犯上,颖妃娘娘地位尊贵,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答应能冒犯的,哪怕是言语上眼神上的不敬都是罪过。”红颜看似冷漠地说,“去屋檐底下站两个时辰,好好想想。”

    红颜一面说,就给樱桃递了眼色,樱桃来搀扶永答应出去,其他人都跟了出去,红颜看到永儿走时目光还停留在那盒子上,她离座走去捡起来,锦盒显然被用力摔在地上,一角已经裂开了。

    “贵妃娘娘,就这么算了?”颖妃摸不透红颜的心思,只能大声地给自己壮胆,“既然您也知道臣妾的地位尊贵,被一个小答应欺负,单单罚站就算了?”

    红颜含笑看着她:“那你想怎么样?”

    “我!”

    “要不要去养心殿评评理呢,不知皇上这会儿有没有空闲,咱们去瞧瞧?”红颜问。

    颖妃别过脸,气哼哼地说:“娘娘又何必挖苦人,您这儿不是解决了吗?”

    红颜道:“既然解决了,那便好,你这衣衫发髻凌乱很失态,赶紧回去拾掇好,别叫底下奴才轻视了你。”

    边上的人来拉扯颖妃,悉悉索索地给她出主意,无论如何颖妃也拧不过令贵妃的,皇帝给她地位头衔,可从没给过一个正眼,要是闹去养心殿,她的下场越发连永答应都不如。

    “是,臣妾这就回去收拾。”颖妃咬牙切齿地应着,拂袖往门前走,可还没跨出门槛,又被令贵妃喊住。

    红颜望着她的背影说:“你几次三番找永答应的不是,我都没计较,今日既然都在眼前,那就把话说清楚。永答应是太后托付给我照顾的人,你我渐渐都有年纪了,不能像从前那样好好伺候皇上,太后挑选了永儿,往后就要伺候在皇上左右。你不要光看着眼门前她什么也不是,十几二十年后,就轮不到你对她这样动辄打骂的欺负了。而那时候,你已经该养老了,万一人家记仇,往后你的日子能好过吗?临了临了,再把什么面子尊严都搭上?”

    颖妃倏地转身,瞪着红颜,红颜微微一笑:“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紫禁城就这么大,图个自在安逸才是。”

    “臣妾告退。”颖妃无话可说,憋着一股气要走。红颜则丢给她一句:“皇上给你的尊贵,谁也抢不走,除非你自己作践了,宫里头的例子,还少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做什么总和自己过不去?”

    院子里,永儿看到颖妃气哼哼地冲出来,她身子一哆嗦,但人家狠狠剜了一眼就冲出门外了,樱桃在她身边和气地说:“颖妃娘娘从一进宫起,多少年都是这个脾气,您多包涵些。”

    永儿怔怔地应着,见令贵妃从配殿里出来,她越发紧张不安。红颜则捧着锦盒走来,打开盒子给她看,问道:“这宫花都是你做的?”

    “是,奴……”

    “我记得在宁寿宫,我就对你说过,再也不要自称奴婢了。”红颜道,“可别再忘了。”

    永儿点点头,怯生生地低垂着眼帘。红颜把玩着那几朵宫花,之前遇见她去御花园采花被颖妃撞见并踩烂了,她问道:“上回见你采花,是为了用花汁染纱?”

    “是,不过……那会儿奴婢只是做宫花,想送给待奴婢好的宫女们。”永儿应答着,忙又捂了嘴,她觉得自己像是说了不合适的话,怎么能把送给宫女的东西,又一样地送给令贵妃。

    “挺好看的,当然和针线房的比差远了。”红颜毫不客起地笑着,“但和嘉公主她就不喜欢宫里太艳丽华贵的东西,倒是这个她一定喜欢。”

    “真的吗?”永儿脸上灿烂了起来,有几分她从前还是宫女那会儿的模样。

    这样的变化,让红颜心中感慨万千,她将宫花递给樱桃说:“去挑一个完好的盒子重新装了,送出宫去给佛儿。”

    樱桃知道自家主子有话对永答应说,便使眼色将其他人也支开,屋檐下就剩下红颜与永儿,她低头看到永儿还紧紧握着拳头,不禁问:“你这是害怕,还是心里有气,拳头握得这么紧?”

    永儿一愣,慌忙把手藏到背后,又慢慢伸出手摊开掌心,那颗被她捡到的青金石珠子已经被汗水浸得莹润亮泽,她怯怯地解释:“颖妃娘娘扯断了奴、不,是臣妾的,她扯断了臣妾的手绳,这颗珠子落在了地上,娘娘她没看见就要踩上去,奴婢只是、只是想把珠子捡回来。”

    红颜出神地听着,记忆迅速回到当年御花园,她的手串被嘉嫔扯断,她的珠子被花盆底子碾碎在泥土里,怎么会这么像呢,若说永儿之前的经历,多少有红颜的“推波助澜”,可眼前的这些事,怎么就再次重演了?

    “娘娘……”永儿喊了红颜一声,带了哭腔,忽地跪了下去,说道,“是娘娘从雪地里救了奴婢,可是奴婢却成了皇上的人,娘娘您相信奴婢好吗,那天晚上奴婢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奴婢和皇上什么事都没有。”

    红颜低头看着她,自己是那么高高在上,永儿是那么渺小和可怜,深宫沉浮二十多年,让她失去了对人完全信任的勇气,即便此刻,她也给自己留有余地。

    可红颜还是伸出了手,说道:“记着,不可再自称奴婢。永儿,是我对不起你。”
正文 642 自凭本事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永儿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连声道:“娘娘您说什么呢,奴婢、奴婢可受不起……”

    红颜苦笑:“你再自称奴婢,就多站一个时辰,怎么就改不了呢?不过都一样,我当年也不是一开始就能改过来的,永儿,虽然那会儿你还没生出来呢,可当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你也知道吧?”

    永儿垂下眼帘,颤颤地点头:“奴婢知道,可是……”她慌忙捂住了嘴,又忘记了。

    红颜摇头,笑道:“再多站一个时辰,记不住可不成,你不自重别人才会轻贱你,而我……”她伸手为永儿将肩头的尘土拍去,温和地说,“我知道你和皇上什么都没发生,也知道你根本没想过要爬上龙榻,你本该早就离开皇宫,可因为我的私心,变成了现在这样子。你什么都没做错,不过是成了我和太后博弈的牺牲品,然而现在再对你解释什么已经没什么用了,都是我的错。”

    永儿摇着头:“娘娘,奴……臣妾不明白。”

    红颜笑道:“你可又说错了,哪怕一个字也不成,再多加半个时辰。”她像是和亲密的姐妹开玩笑,可又的确是严肃地说着正经事,红颜郑重地说,“对你把话说清楚,我心里才能放下包袱。当初把你从雪地里救出来,不图你回报也不该让你为我牺牲什么,可我到底没能公平地看待你,事到如今只能说,只要我还有能力,就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但往后你的人生会怎么样,就自凭本事。皇上若有一日对你青睐有加,那是你的福气是你的本事,不必顾忌我也未必会再顾忌我,总之你我都一样,先好好待自己,再去想别人的事。这话我今日说过,再也不会提起,往后别人欺负你,哪怕是太后和皇上,我都会尽力保护你,但你自己若想怎么样若想求什么,那就自己去承担一切后果,是苦是甜我就不管了。”

    永儿迷茫地看着红颜,她很希望娘娘能把那些话再说一遍,可红颜只是微微一笑:“慢慢来,日子长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娘娘……”永儿再次握紧了拳头,将那颗被她视若宝贝的珠子藏在手心里,“往后颖妃娘娘她们,不会再欺负臣妾了吗?”

    红颜欣然道:“你终于改口了,你知道改口,她们就真的不会再欺负你。”

    此时樱桃已经换了新的盒子,捧着永答应的礼物出门来,红颜点头表示她这边把话说完了,樱桃便上前笑道:“答应送了公主宫花,主子拿什么回礼,昨儿奴婢收拾出一些您从前的衣裳,鲜鲜嫩嫩的颜色,送给永答应再合适不过了。”

    红颜笑道:“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都是新的没怎么穿过,这些年我生了孩子早已不是从前的身量,那些衣裳都穿不得了。”她扶着樱桃的手便要走,一面叮嘱永儿身边的宫女说,“今日的事总要有个交代,站多久你家主子心里有数,可别敷衍,往后见到其他娘娘,要更加谨慎不能失了礼数。”

    宫女们连连答应,恭恭敬敬地送令贵妃出门,之后回来都老老实实地陪永儿站着,景仁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是之前莫名地透着几分凄凉,这会儿屋子里满地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可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同了。永儿听见宫女们嘀咕:“往后有贵妃娘娘撑腰,看她们还敢不敢欺负。”

    永儿低头摊开手心,珠子完好无损她就安心了,而贵妃娘娘那些话,她一时也消化不了,只愿往后的日子能平静些,能好好地活下去,宫外头的爹娘也就安心了。

    这一边,红颜回到延禧宫时,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另一头景仁宫的方向,樱桃轻声问:“您还在想那边的事?主子,您对永答应说什么了?”

    红颜摇头:“我也不记得说什么了,说什么来着?”

    樱桃笑道:“那是不是往后咱们会和景仁宫多多往来。”

    红颜道:“她若来,自然以礼相待,她不来,也不必亲近。不要再让人欺负她就好,可我并不打算把她拉进我的生活里,樱桃,你明白吗?”

    樱桃抿着唇,稍稍点了点头:“奴婢好像明白。”

    红颜莞尔,拍拍她的脑袋:“其实你没懂吧?”

    主仆俩正要进门去,边上小太监说养心殿的人来了,红颜留步等他们上前,还以为皇帝要问景仁宫的事,不想弘历是派人来说他那边一个时辰后就得闲,让红颜准备准备,一起出宫去公主府看看佛儿。

    红颜欢喜极了,笑道:“告诉皇上,我这儿随时能走。”

    宁寿宫中,打听了景仁宫状况的宫女正在讲述这边发生的事,紧跟着有人来说,皇上大大方方带着令贵妃去和嘉公主府了,太后微微皱眉,问道:“永儿呢?”

    “永答应还在景仁宫屋檐下站着,从宫门前就能看到,听说要站两三个时辰。”

    太后看了眼华嬷嬷,笑道:“她倒也不手软。”

    嬷嬷道:“贵妃娘娘做事向来公允,颖妃娘娘那性子,这样做也是给足面子了。”

    太后不屑地白了一眼,让其他人退下,兀自嘀咕着:“她这是忍不住要出手管了,我一直等着瞧,看她和皇帝哪个先忍不住,弘历倒是干脆,始终不闻不问,像是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嬷嬷给太后送上茶水,劝道:“您把永儿留在身边这么久,什么都看在眼里,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她可真不是忻妃娘娘那样的人,只怕主子您再费心思,也调教不出第二个来。”

    太后瞪了她一眼,推开了茶水:“你心里一定在讥笑我,这么多年也没斗过她,你可别忘了当初年贵妃是怎么死的,真是我斗不过魏红颜?”

    嬷嬷笑道:“贵妃娘娘可不及您一手指头,您是一心为着皇上,这么多年来让着令贵妃。太后,但您想过没有,贵妃娘娘难道也真的斗不过您吗?贵妃娘娘早就让开八丈远,只要您不再步步紧逼,她一步也不敢僭越,奴婢可还盼着,伺候您过八十大寿。”

    太后接过华嬷嬷手里端的茶,冷冷地笑道:“是啊,她将来能不能活到我这个年纪?虽说弘历的心思我能猜出几分,可永琰还那么小,怕是她有福也享不了。”

    嬷嬷无奈地一笑:“是,您洪福齐天,岂是随便什么人能比的。”

    这一日,永答应在景仁宫罚站到腿软跌倒,皇帝才刚刚带着令贵妃从和嘉公主府归来,但颖妃去闹了一场没落着好处,最终也就是这个结果罢了,永答应看着可怜,可从此谁都知道,景仁宫背后有延禧宫撑腰,不是随便谁能都去作践的了。

    自然弘历不会不知道这些事,只是见红颜不提起来,他也懒得多问,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皇帝身边不缺年轻漂亮的女人,也犯不着在一个小宫女身上找寻对发妻的追忆,这永儿能相安无事在宫里待着,对于一向喜欢粉饰太平的皇帝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到了这个年纪,红颜这样的伴侣,可比漂亮的妃嫔重要多了。

    红颜亦是知道皇帝这个性子,想好了不论如何都不会再在皇帝面前提起永儿。可若有一日皇帝和她看对眼,那就捡回自己从前的心思,带着孩子们让开,重新躲回她自己的世界里。还没有到那一天,就把一切放下,照旧过日子。

    数日后,景仁宫里的闹剧已经被人遗忘,四阿哥正式出嗣,过继到履亲王府。虽说永珹从此是亲王之尊,但与五阿哥的亲王头衔有完全不同的意义,五阿哥从此身居“长子”的位置,更以亲王之位,在诸皇子中最尊。

    永琪被封“荣亲王”,皇帝在宣武门内太平湖西侧重新赐亲王宅邸,待修缮完整后一家子就要搬去那里,曾经永琪希望和四阿哥住得近一些好方便照应,现下永珹去了履亲王府,而永琪有了自己的亲王宅邸,不仅仅是从此分开住得远,更是皇子与皇室子弟的区别。

    那一日宫里为永琪被册封荣亲王摆宴庆贺,永珹也带着妻儿列席,一个是被皇帝极度重视宠爱的皇子,一个是刚刚被“撵”出去的皇子,从前一同在书房念书一同长大的手足兄弟,从此云泥有别,一切都不同了。在座的宾客们看在眼里,都是暗暗唏嘘帝王家无情。

    对于亲哥哥这样的遭遇,八阿哥和十一阿哥没有一个能服气,他们不知道亲哥哥的用心,只当是皇帝无情,八阿哥看似生性憨厚耿直,但又难免有几分懦弱,比不得永瑆敢作敢为,此刻见永瑆跑去哥哥面前不知说什么,兄弟俩退出宴席,他才紧赶慢赶地跟了出来。

    永珹正对永瑆道:“今天是你五哥的好日子,你别耷拉着脸,高兴一些。”

    永瑆扭头见八阿哥出来,问道:“八哥,你笑得出来吗?”

    八阿哥正要开口,却见宫女们拥簇着和敬皇姐从门外进来,他把话咽下去,拉着弟弟一道来向皇姐行礼。
正文 643 天生的麻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现下皇帝的儿女中,唯有和敬出生在雍正年间,任何一位皇子公主都比她年幼,加上她是中宫嫡女,以及后来远赴草原,与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之间几乎没什么感情。

    和敬也从没把这些庶出的弟弟妹妹放在眼里,此刻见到四阿哥领着八阿哥十一阿哥上前行礼,想到母亲在世时,嘉贵妃就能为父亲生下那么多孩子,且都是皇子都长大成人,一想到额娘心里该是怎样的滋味,自然就没有好脸色,目不斜视地就从兄弟几个面前走开了。

    八阿哥小声嘀咕:“这宫里就没有皇姐能待见的人了,连她对皇后娘娘无理,都没人敢计较。”

    四阿哥示意弟弟小声些,而永瑆对他说:“永璂很讨厌皇姐,说皇姐对皇后娘娘不尊敬,在书房里说过好几回了。”

    “那你说什么了?”四阿哥蹙眉问道,“你也跟着永璂一起说了?”

    永瑆摇头:“我就听着,什么也没说,四哥,这里头的道理我都懂。”

    四阿哥摸摸他的脑袋,眼中似有心思飞转,他让八阿哥先走,只与永瑆道:“皇姐在皇阿玛心里,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永璂与皇姐不和睦并没有好处。永瑆,将来若是有机会,好好在皇姐面前有所表现,宫里的娘娘们、宗室的长辈们都喜欢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永瑆摇头,为难地说:“可我和皇姐说的话,没超过三句,皇姐大抵连我的模样都记不住。”

    四阿哥道:“哪怕只做到不让她讨厌你,也是好的。永瑆,千万别和皇姐起冲突,我们的额娘活着的时候人缘不好,若是有人因此挑唆,让皇姐对你有所误会,你也要忍耐,不过是嘴上几句畅快,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你长大了,每做一件事都要思虑周详。”

    永瑆严肃地望着自己的哥哥,禁不住问:“哥,您是不是希望我……”

    四阿哥示意弟弟不要出声,微微一笑:“随缘吧,但无论如何,哥会尽力帮你,从此在外头比你们更自在。”

    宴席上,和敬孤零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原本愉妃打算让她挨着太后坐,可和敬派人来说,她要单独一个人坐在边上,若是非要把她塞在哪里她就不来了。愉妃为了不扫兴,自然答应她的要求,可眼下别处都是热热闹闹四五成群地在一起,就她这儿空荡荡的,不经意扫一眼都能看到公主浑身上下透出的凄凉,愉妃这会儿才暗暗想,倒不如就别让她来了。

    今日是永琪的好日子,青雀也是盛装打扮,她如今不仅仅是皇子福晋,更是亲王妃,地位比从前更尊贵。侧福晋因有身孕不宜入宫,是她领着小皇孙随丈夫来赴宴,看着呵呵乐乐的一家三口,可在旁人眼里,荣亲王妃就是不能生养。莫说青雀自己心里有疙瘩,事实上别人看待她和孩子在一起时的眼神,真就那么不友善。一场宴席下来,青雀也是身心疲惫。

    离开紫禁城时,永琪另有事单独离开,青雀带着孩子独自回家,孩子早就在乳母怀里睡熟,她也总算得半刻清静,正预备上马车,瞧见三福晋朝她走来,青雀笑道:“今晚满眼睛都是人,喝了好些酒,偏偏不记得姐姐在哪儿了。”

    三福晋笑道:“我好好的,用不着你招呼,不过有件事要对你说,正好我的马车车轱辘坏了,你送我回去吧。”

    自家表姐,青雀没有不能答应的,这么点儿小事,立刻就邀请三福晋上马车同行,三福晋替代了乳母抱着孩子坐在车里,看着小娃娃睡得香甜,她叹息道:“这孩子若是你生的该多好。”

    青雀知道表姐没有恶意,所以也毫不顾忌地说:“今天一晚上,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是这样的,也不知他们是真的同情我,还是暗暗地幸灾乐祸,能有多少人真心盼着他人好呢。”

    三福晋见孩子熟睡,又腾出手挑开车帘看了眼,便对表妹道:“雀儿,昨天永瑢的福晋到我府上去了。”

    青雀抬眼问:“怎么,找姐姐麻烦?”

    三福晋略尴尬地笑着:“不管怎么说,永瑢和三阿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我这个嫂子从前也没帮什么忙,大家能客气就客气些,就算他不再是皇子,血脉还能断了不成?我既然坐享三皇子福晋才能有的富贵荣华,就不能把自己当外人。”

    青雀听着,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微微摇头:“听说皇上和令贵妃,严令禁止六阿哥和他家里的人接近和嘉公主府,就是不愿他仗着是亲哥哥去给和嘉公主添麻烦,表姐你千万别心软,六阿哥那秉性天生就是个麻烦。”

    三福晋抿了抿唇,说道:“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所以才打算告诉你。老六家的对我说,不知怎么的,皇上突然削了永瑢手里原先的差事,这小半年都闲养着他。你也知道,他们都是奢侈铺张惯的,光靠那点俸禄撑不起一大家子,手里有差事的时候,还能拿些孝敬,如今断了这营生小半年,就有些撑不住了。”

    青雀问:“六阿哥来问您要钱?”

    三福晋连连摆手:“是说他们想着,能笼络朝廷大臣,渐渐地靠在永琪身边,如今永琪封了亲王,皇上心里的分量摆在那里,倘若能将朝廷里的势力聚集在永琪身边,将来大势所趋,正大光明的匾额后头,皇上不能不写永琪的名字。永瑢的意思,是想能为永琪做些什么,自然永琪也能为他安排些正经事,别叫他闲着。”

    青雀听得心中大骇,压着声儿道:“表姐是聪明人,怎么就叫她挑唆上了,他们随口胡诌几句,却不知要将永琪推入万劫不复之地。表姐,下回他们家再有人来,你直接给轰出去吧,我家永琪就算有心要争,也绝不和他们绑在一起。六阿哥可是正正经经被撵出去的,皇上见到他嫌还来不及,是多看一眼都烦的人。皇上既然削他的权,就是有什么事膈应着无论如何都过不去,能给他一口饭吃养活着,就不错了。”

    三福晋忙道:“你别着急,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吗,我也知道老六家不可靠,可他到底是三阿哥的亲弟弟,三阿哥走前也曾对我说,好歹照应些。我听你的,往后不与他们往来就是了。”

    青雀叹道:“姐姐千万要小心,您现在好好的,别叫那种人害了。”

    正说这话时,马车一个踉跄挺住了,三福晋险些把孩子从怀里甩出去,车外下人赶紧来问有没有事,三福晋恼道:“你们怎么驾得车?车里还有小皇孙呢。”

    底下的人说:“前头有一驾马车过去,咱们停下给让路。”

    三福晋没好气:“这里是亲王妃皇子福晋,哪家的夫人这么了不得,要我们让路?”

    那人尴尬地说着:“回福晋的话,是和敬公主府的马车。”

    二人俱是一愣,三福晋幽幽道:“她若真是个男儿,皇上要怎么看待,是不是已经做上太子了?皇上对儿子们能下狠心下狠手,可女儿就是翻了天,他也能乐呵呵地看着她们翻,回头还给拾掇好了。”

    马车再次出发,三福晋见孩子睡得不安稳,总算柔和了几分轻声拍哄着孩子,听得青雀说:“先帝的三皇子弘时,死前被削除宗籍,比起如今的六阿哥四阿哥来,那是什么情面什么血脉都不讲究了。皇阿玛经历了当年的事,再看他如今对待自己的皇子,表姐您其实也切身体会,三阿哥活着那会儿多不容易。“

    三福晋冷冷道:“我自然知道,怪只怪我们的丈夫,都没投生好娘胎。”

    姐妹俩说了许久的话,三福晋答应青雀再不语六阿哥家的人往来,她被送到家门口后,青雀才带着孩子返回家中,可马车还没在门前挺稳,家人就急匆匆地跑出来说:“福晋不好了,侧福晋小产了。”

    青雀心里一咯噔,赶紧让乳母照顾孩子,径直往门里去。

    深宫里,永琪侧福晋小产的事还没传进来,微醺的弘历正懒在红颜身边,他打了一刻钟的瞌睡,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红颜膝上,笑道:“腿麻了吧,怎么不叫醒朕呢?”

    红颜却道:“与其心疼臣妾腿麻,不如少喝几杯,这阵子皇上可不好,越发贪杯嘴馋,这酒有什么好喝的,喝多了耽误事。”

    弘历笑:“他们都觉得朕老了,骑射不如人喝酒不如人,连……”他目色暧昧地朝红颜一笑,揉过她嫩滑的脸颊,“那些人啊,都盼着朕衰老变弱,想着总有一天能开始左右朕左右皇权,任何时候都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红颜推开他的手说:“没意思,不如养出结实的身体,就什么都有了。”她温柔地说,“喝了醒酒汤,就歇吧。”

    弘历却摇头:“朕有些话想说,方才梦里像是见到皇后,又好像只是见到和敬而已,红颜你知道么,今天看着永琪受封亲王,朕想起了当年成为宝亲王时的事。”
正文 644 做儿媳妇难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笑道:“臣妾若记得不错,皇上封宝亲王那会儿,是雍正十一年,和五阿哥现在一边儿大?”

    弘历点头道:“就是那时候,一转眼过去三十年,如今是朕来册封自己的儿子了。”

    红颜问:“那会子,皇上已经知道自己的将来了吧。”

    弘历的目光稍稍一沉,“知道,不过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

    “皇上恕罪,臣妾失言了。”红颜只是无心之语,却戳中了皇家朝廷的敏感之处,慌忙解释,“臣妾只是随口说的。”

    “原来在朕面前,你还有这么多顾忌,不过是一句话。”弘历笑着叹息,“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自信能随心所欲地陪朕聊聊吗?”

    红颜温婉地笑道:“就是守着规矩,才能随心所欲,皇上您说呢?”

    弘历算是露出几分笑颜,继续说他封宝亲王那会儿的事,问起红颜多大来着,红颜笑道:“臣妾是您和皇后娘娘成亲那年出生的,您封宝亲王时,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皇帝显然有些惊讶,却见红颜灿烂地笑着,在他胸前轻抚:“皇上心里算计什么呢?难道想着臣妾还年轻,您是不是羡慕来着?”

    弘历别过脸道:“哪里年轻了,你倒是和她们……咳咳。”他干咳了几声,仿佛要掩饰什么。

    红颜伏在他身上问:“她们是谁,养心殿里的小宫女,还是年轻的常在答应们,比起她们,臣妾是不是已经人老珠黄?”

    弘历好不服气地抚摸她柔嫩的脸颊说:“你只长了岁数,其他都没变,朕是说真心话,你知道朕总是怕自己老得太快,而今日见永琪成了才,就越发感慨了。”

    红颜温柔地说:“谁都会老去,比起现在正年轻的人,皇上曾经比他们更精彩,而皇上眼前的一切,就不知道多少人能达到了,何必感伤岁月,踏踏实实地过下去才是正经的。”

    弘历连连点头,爱不释手地搂着她道:“说得好,又有多少人能达到朕的如今。”

    两人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便要往温柔乡里去时,门外有人轻声喊红颜,皇帝显然有些扫兴,红颜安抚他几句合了衣裳退到门下,她本以为是自己的孩子醒来哭闹,不想樱桃见了面却轻声说:“主子,宫外传来消息,五阿哥的侧福晋小产了。”

    红颜一愣,掰着手指头计算:“多大月份来着,这会子没了?”她忙一个激灵,提醒樱桃,“派人去公主府看着些,佛儿若听说这种事会紧张的,与她不相干,她不知道也不打紧。”

    樱桃领命而去,红颜来将永琪侧福晋小产的事告诉了皇帝,弘历叹道:“皇室里多少没见天日的孩子,多少没长大的孩子,朕早就没那么多心思难过了,可在世人看来又成了帝王家的无情。实则朝廷官员也好,平头百姓也好,家族一大人口一多,也是顾不过来的,偏到了朕这里,就成了不是。”

    红颜晓得他今晚被扫了兴致,再遇上这样让人无奈的事,心情必然不好,眼下五阿哥府里红颜也管不了什么,唯有耐心地陪在皇帝身边,今晚的旖旎是不成了,总算也哄得微醺的皇帝安然睡过去。

    景阳宫里得知消息,愉妃自然是伤心难过得一夜不能睡,侧福晋这个月份打下胎儿的话,模样都能瞧见了,她想起来就会落泪,念叨着:“他阿玛才封了亲王,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福气呢。”

    宫里派了太医去,连夜又送回来消息,得知侧福晋元气大伤,愉妃担心地对白梨说:“她这一伤一养,少则一两年,多则三四年,青雀又不能生养,难道就这么耽误了永琪的子嗣。”

    白梨心里猜想到主子的意思,可不敢说,问道:“娘娘怎么想的?”

    愉妃垂下眼帘,有几分不自信又似乎是不忍心,轻声念叨:“既然封了亲王,皇上还赐了更大的宅子,家里总要多几口人才更兴旺,八阿哥屋子里都有三个侧福晋了,妻妾多了才能开枝散叶不是,我想着让永琪再纳两位侧福晋,哪怕是侍妾也好。”

    “五阿哥和福晋感情极深,当年纳侧福晋也是为了求成全,怕是……”

    “那他也该为自己的进来考虑考虑,成了家的兄弟里头,哪一家跟他似的,这么多年了就一个孩子?”愉妃似乎已经从侧福晋小产的悲伤里走出来,她早已转变了立场,不会再记得自己年轻时承受的无奈和辛酸,自然不会疼惜儿媳妇们有多不容易,一心一意只想着自己的儿子,只想着他的将来和前程,儿媳妇们在婆婆眼里,终究是外人。

    “恕奴婢多嘴,这事儿怕是不容易。”白梨道,“除非、除非……”

    愉妃问:“什么?别吞吞吐吐,我心里正烦。”

    白梨忙道:“除非是福晋自己向五阿哥提出来,不然五阿哥一定念着福晋心里不好受,不能答应您的要求。”

    愉妃沉沉一叹:“难道我去求儿媳妇不成?”半晌又叹了一声,“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呢。”

    翌日天明,皇帝从延禧宫去乾清门听政,红颜一直将他送到门前,皇帝昨夜睡舒坦了,总算心情不坏,更是弃了轿子昂首阔步地走去乾清门,见他步履生风,红颜心里也踏实。但转身就有无数要操心的事,年末了要预备宫里过节,原本愉妃是最热心这些事的,但眼下为了五阿哥府里的不幸,红颜猜想愉妃必然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她也不怪人家,就是看着自己满屋子跑的小家伙们,想许多事也是力不从心了。

    这日午后,如茵就进宫来,告诉红颜她刚刚去看过佛儿,说孩子一切安好让红颜不必担心,提起佛儿是否知道五阿哥府里的事,如茵却笑:“这事儿多少人家天天都在发生,生养孩子本来就不容易,佛儿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自己心里明白,姐姐不必为她担心,一切有我在。”

    红颜则笑:“你不要太偏疼佛儿,忽略了郡主。”

    如茵很自信地说:“这就更不必担心了,郡主自己不大乐意生养,看到佛儿能给富察家生孙子,她比我还高兴。福灵安则是见他阿玛不纳妾,自己也还没这个胆儿,他们的事我能再晚几年操心,或是一辈子不操心也挺好的。”

    彼时舒妃也在屋子里,庆妃在外头逗着孩子们玩耍,她懒懒地看了半天,听如茵这么说,叹道:“我们这儿轻描淡写的,可愉妃姐姐那儿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她今天闷在屋子里都不出来,你们猜她想什么呢?”

    三人面面相觑,都是心领神会,愉妃那性子,必然是在算计如何才能让荣亲王府里开枝散叶兴旺发达,可偏偏是个坎儿,想要过去不容易。

    然而两日后,为了保佑公主安产,是皇帝之前就下的为和嘉公主祈福驱邪的日子,公主府里热热闹闹的,都是皇帝的心意。而皇帝多年来从不吝啬对女儿们的偏爱,皇子们或遭打压或遭出嗣,只有公主们从不会受委屈,眼下五阿哥府里才失去一个孩子,可永琪也不得不与青雀登门来祝福妹妹。

    且说宾客盈门,福隆安带着富察家的子弟热情招待,公主安然躲在卧房里不会受到打扰,亲厚的几位才能进来见一面,青雀自然就被安排到了里头来。迎面就见和敬公主从屋子里出来,与那日和敬看着青雀从马车上下来时将低沉落寞的脸色转为灿烂笑容不同,这会儿青雀是看着公主出门时,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的模样。大家心里都懂,这皇室里头多少无可奈何的强颜欢笑。

    “皇姐吉祥。”青雀上前行礼。

    “你也来了,这一身红彤彤的,穿着可真漂亮。”和敬打量着青雀,她自己因寡居,虽然还年轻,但多以素色深色为主,好些日子没这样穿红戴绿的了,她道,“你也是不容易,愉妃娘娘若是见你这样打扮,可未必高兴,但你若不这样打扮来这里,令贵妃又会不高兴。做儿媳妇难,做爱新觉罗家的儿媳妇更难。”

    青雀垂首不语,和敬拍拍她的肩膀道:“不论如何,可别委屈了自己。”

    屋子里,如茵站在窗下,看到她们说话的模样,见和敬那样神情,心里也是沉甸甸的。佛儿在身后问她:“额娘,您看什么?”如茵便立时转身笑道,“没看什么,你快去坐着,这两个月可要小心些。”

    很快青雀就进门了,与佛儿说说笑笑完全看不出她有心事,好在不是她失去了孩子,是侧福晋失去孩子,如茵知道青雀不至于那么悲伤难过,但等待她的问题,就不是失去孩子这么简单,宫里头愉妃已经在向舒妃和红颜透露心事,为了永琪的香火,想要太后出面再选几个适龄女子纳为侧福晋,可她心里也明白,王府里小两口这一关不好过。
正文 645 你会再纳妾吗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青雀离开公主府时,如茵亲自送到门前,命侍女送上几盒补品,客气地说:“府中忙碌,无暇到王府看望侧福晋,还请侧福晋保重身体。”

    “您客气了,妹妹她身体不算坏,只是心里过不去。”青雀轻轻一叹,“是我和王爷不小心,不该留她一个人在家,底下奴才因为王爷荣升也都是轻飘飘的,一不小心就成了这样子。”

    “侧福晋还年轻,多多保养身体,将来还会有好消息的。”如茵说这话,心里怪别扭的,毕竟她也知道青雀不能生养,原本类似的话,该对她说才对。

    彼此别过,青雀坐马车离去,如茵想起一事来,问下人:“和敬公主呢?”下人说是郡主送公主走的,已经离开公主府,如茵便回身去找大儿媳妇,想问问和敬如何。

    这一边,青雀的马车往家中去,她突然发话令马车掉头,一路往皇帝新赐的亲王宅邸来,过段日子他们就要举家迁入,此刻里里外外都是工匠在装潢修缮,听说荣亲王妃到了,纷纷迎出来。

    青雀客气地说:“你们忙去吧,我就是来看一眼,别耽误你们做事。”一面命下人散些金银给他们做赏钱,跟着管事的人在王府里走了一圈,这宽敞的大宅,光独立的院落就有四五处,住再多的人也绰绰有余。然而有些事不用等婆婆来开口,她自己心里就有数,可是只要婆婆不开口,她也不甘心主动提出来,这个孝顺儿媳,当一半就行了。

    再回到现下的宅子,听说侧福晋娘家的人来了,遇上丫鬟给侧福晋送药,她便接过手想亲自送进去。走到门前时听见里头母女对话,索绰罗夫人说:“好好的就没了,王爷没半点怀疑吗?愉妃娘娘召我明日进宫,我也总要有个说法才行,那么巧那天谁也不在家,可若是给你下了药,当然是提前就吃进肚子里的,前阵子你不是也说,王爷只钻在你屋子里不和嫡福晋好,嫡福晋心里能不恨你吗?”

    侧福晋怯生生地说着:“福晋待女儿很好,额娘您别去愉妃娘娘面前胡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孩子是我自己摔没的。”

    索绰罗夫人说:“你嫂子在家也摔过,怎么没把孩子摔了呢,傻丫头你要多长一个心眼。如今王爷封了亲王,将来可能就要做皇帝,你为王爷生下孩子,做贵妃皇贵妃那是必然的,万一福晋将来有个好歹,正宫皇后就是你的位置。可你还要小心,别叫新来的人抢了你的风光。”

    青雀的手微微颤动,想转身走了,又听见索绰罗夫人说:“我估摸着,愉妃娘娘见你这样,就该给王爷纳新人了,明儿我去见娘娘,把你表妹推荐来,自家姐妹,总好过外来的人。”

    青雀端着药离开了,让自己亲信的侍女送去,不久后换了衣裳才来见侧福晋的母亲,说说笑笑客客气气,都像没事儿人似的。倒是侧福晋老实,等她额娘离去后,就拉着青雀说愉妃娘娘可能要为王爷纳新人,青雀知道这事儿侧福晋和自己是同一个立场的,她们都不愿再有人来分走永琪,可这事儿由不得她们做主。

    “你也知道王爷的个性,到头来,还要我们主动去求额娘为王爷做主才是孝道,才能让王爷松口。”青雀挽着她的手道,“你好好养着身体,没有比这更强的了,只盼着新来的妹妹们,也是你这样的好性情。”

    侧福晋却哭了,各种心酸涌上心头,哭着说:“额娘是怕没人给王爷生孩子了吗,她就不能等一等吗?”

    青雀忙安抚:“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别瞎操心。”

    侧福晋哭道:“我额娘,都要把她的外甥女推荐给娘娘了。”

    夜里永琪归来,去看望过侧福晋后,就来见青雀,进门时就不如平日里妻子会迎出来,再见青雀披着长发握着梳子坐在镜台前发呆,他笑着上前说:“小心着凉,我来给你梳头。”

    青雀躲开了,嗔怪:“在外头待了一天,就来碰我干净的衣裳,赶紧去洗漱才是。”

    永琪很自然地张开双臂,等青雀或是丫鬟来为他脱衣裳,青雀不得不撂下梳子上前来,便听丈夫问她:“你发什么呆,想什么心事。”

    虽说失去了一个孩子,可永琪一直没为子嗣的事担心过,他眼下刚封了亲王,皇帝又交代了许多差事,新宅如火如荼地筹备中,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失去一个没见过的孩子,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打击。

    而永琪果然没打算听青雀解释,自顾自地就说起了外头的事,说他回家前去了趟新宅,知道青雀今天也去瞧过,与她说:“你的屋子照你喜欢的布置就好,你不是喜欢自鸣钟吗,我已经给你置办好了,到时候你去看看摆在什么位置好。”

    青雀收下衣裳,问他:“额娘那儿,你还没去过。”

    永琪苦笑:“必然还是那些话,额娘既然没事,我过两天再去。”

    青雀想了又想,终于问:“倘若额娘再要你纳妾呢?”

    屋子里静了下来,门前送热水来的侍女被这突然好像无人之地般的安静唬着了。

    深宫里,自从红颜把话对永儿说清楚,心里比之前踏实许多,而永儿真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她好好儿地在景仁宫里待着,除了该有的规矩外,几乎不出门。红颜有时候会觉得她可怜,担心她是顾忌自己而约束生活,但她早把话对永儿说清楚的,怎么过为了谁都是永儿自己的选择,哪怕将来成了不可一世的宠妃,也和她没关系。时常这样开解自己,红颜渐渐就解脱了。

    如此一来,除了三宫六院的琐事,红颜心里没有烦心事,精气神一日比一日好,皇帝看着高兴她也高兴。可是她好了,别人就不能好,颖妃因在红颜这里吃过亏,一直咽不下那口气,为了五阿哥侧福晋小产和佛儿有身孕的事,在宫里搬弄是非,说令贵妃霸占着太医院的人手专给公主保胎,却不顾王府侧福晋的死活。

    这样的话多多少少传进愉妃耳朵里,她纵然知道红颜不是那样的人,但眼下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难免会不高兴,亏得白梨从旁开解,才没能真的生出什么误会。

    那日侧福晋的母亲进宫,竟直接带着外甥女来给愉妃看,愉妃瞧着孩子的身量像是好生养的,且听说她兄弟姐妹都是一母同胞,上头姐姐们出嫁后都已儿女绕膝,愉妃心里十分满意,她眼下只要永琪府里能兴旺,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出身背景都不重要了。与索绰罗夫人一合计,就等着让儿媳妇们都点头。

    而这样的事,愉妃本也没打算瞒着谁,多多少少传进宫里,红颜每日忙着应对宫里的事,无暇管别人的是非,只有舒妃闲不住会来说几句,说她曾遇见婉嫔,听婉嫔说了些陈年往事,叹息道:“我是没瞧见她曾经多可怜,可青雀那几个孩子多可怜,在她眼里,就是生孩子用的?”

    红颜合上账本,静静回忆从前的事,她当初曾一热血冲动为海贵人在皇帝面前说话,但当时当刻的海贵人,真的是主动来求皇后给她机会的,现在想来愉妃的个性一贯如此,有了目的就一定要达到,只要她没去害人,红颜也没资格指摘其中的是非,谁不为了自己打算呢。

    “千百年来,女人家都不容易,做儿媳妇不容易,做婆婆也不容易,我们这些站在云端上的就好好珍惜吧。”红颜继续核对她的账目,说道,“兴许有一日,这天会不一样,可是我们见不着,青雀和侧福晋也一定见不着。”

    入冬后下了第一场雪,太后年事已高,多吹一下风就易热风寒,这日早起太医院就传话来说太后病了,红颜赶去请安,被宁寿宫的客气地挡在了门外,就连愉妃那儿惦记着五阿哥家里的事,都无暇来照顾太后。

    红颜回来时走过景仁宫,想了想便站住了,永儿听闻令贵妃在门前等她,不等披了外衣就跑出来,红颜从追来的宫女手里拿过氅衣为她裹上,笑道:“天冷了,屋子里的炭烧得可好?”

    永儿连连点头,欢喜地问红颜:“娘娘要进去坐坐吗,昨儿内务府的人刚给臣妾换了新褥子。”

    红颜摇头道:“我不进去了,是有件事想拜托你,太后染了风寒卧床休息,她不肯让我们去照顾,这里头的缘故你也明白。”

    “是。”永儿忙收敛笑容,认真地听着。

    “你去照顾太后几日可好,宁寿宫的人若是拦着你,你也想法儿进去,进去了对华嬷嬷说是我的意思,嬷嬷会为你安排的。”红颜说道,“太后娘娘年纪大了,她若肯,我也愿意去跟前伺候,可我怕她看见我,气得病更重。”

    太后与令贵妃不和睦,是连朝廷大臣都知道的事,虽然面上一直和和气气,可大家都知道这么多年就没好过,永儿并不惊讶红颜这些话,只是担忧:“太后娘娘若见到臣妾也生气怎么办。”

    红颜笑道:“我猜想太后娘娘不至于生气,但一定会问你些什么。”她为永儿系上带子,笑道:“想怎么说,你自己看着办就好,要紧的事照顾好太后。”
正文 646 人总会变的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永儿退开一步屈膝道:“娘娘放心,臣妾一定尽心照顾太后。”

    红颜欣慰道:“对你我很放心,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伺候太后要紧,可别先病倒了。”

    说罢这件事,红颜便要回自己宫里,一行人走开,只等离得远了,樱桃才问:“主子,您把永答应送回太后身边,就不怕生出什么事来?”

    红颜点头:“当然怕,怕太后挑唆她。可是太后病了,不能没有人在身边伺候,她不待见我是一回事,太后是老人家了,光是宫女太监伺候着不成。”

    樱桃叹息道:“宫里如今连想要巴结太后的都少了,反是您还记挂着,可太后未必领情。”

    红颜道:“孩子们都看着呢,其实我也不安,怕她们受我的影响,将来也不能与婆家好好相处。这点小事,无论如何也要尽心才是。”

    宁寿宫里,太后因鼻塞喘不过气,情绪十分浮躁,但又孱弱不能发作,只是对跟前伺候的宫女们这样那样的不满意,此刻昏昏沉沉睡一觉醒来,见到永儿在跟前,迷迷糊糊地仿佛见到昔日年少的安颐,刚要开口,却又清醒过来,明白眼前的人是永儿。

    “太后娘娘,该吃药了,臣妾扶您起来。”永儿伸手来搀扶老太太,太后半推半就地坐稳了,打量屋子里的人,华嬷嬷也不在跟前,她不满地问,“你怎么来了?”

    永儿笑道:“听说您染了风寒,贵妃娘娘立刻就派臣妾来伺候您。”

    太后冷冷地说:“贵妃派你来的?”她盯着永儿手里的汤药,不说话。

    永儿一愣,见太后的架势是不愿张口吃药的,想了想便抬手先喝了一口药,怯怯地说:“您、您看……这药没事的。”

    太后冷笑:“怎么,我还怕你们要毒死我?”

    “臣妾不敢,可是太后娘娘,药就要冷了。”永儿送到面前说,“您把药吃了,臣妾立刻就退下。”

    听见昔日在面前一声声自称奴婢的小丫头片子,如今稳稳当当地做起了皇帝的女人,虽说是太后自己一手安排的,可结果却和她想的不一样。听说现在景仁宫的一切都是魏红颜在照应着,她们面上看似不往来,可私底下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约定。太后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会变成这样,与其说她恨永儿不争气,不如说是恨魏红颜,竟然没有变成第二个安颐,面对一模一样的事,揭开她的旧伤疤,她就一定也不膈应吗?

    “皇上再没见过你?皇上对你就没多看过一眼?”太后自己把药接过来,皱着眉头一口气喝下,嘴里苦涩的味道没有想象中那样浓烈,大抵是心里也苦,药已经不算什么了。太后问:“永琪封王那日,宴席上也没见着你,你躲在哪里了?没去吗?”

    永儿摇头道:“臣妾去了,就坐在瑞贵人身后。”

    太后皱眉细思量,怎么也想不起来见过她的身影,这孩子模样儿算得上百里挑一,竟然能隐在人群里不叫人察觉,又见永儿因为自己吃了药而十分高兴的模样,叹了一声道:“你就打算一辈子都这么过下去?”

    “臣妾现在很安逸,颖妃娘娘她们也不来找臣妾的麻烦了。”永儿捧着一碟杏脯站在床边道,“若是一辈子如此,就是臣妾的福气。”

    太后冷笑:“没出息,倘若我给你机会出人头地,取代延禧宫的地位,你愿不愿意?”

    “臣妾不愿意。”永儿不假思索地就应了,郑重地说着,“求太后恕罪,贵妃娘娘是臣妾的救命恩人,臣妾知道您不喜欢贵妃娘娘,臣妾会对您尽孝,无论做什么都行,但若是要伤害贵妃娘娘的事,臣妾绝不会做。”

    “发什么誓赌什么咒,人都会变得。”太后咳嗽了几声,但觉得身子比前两日轻快了,冷幽幽的眼神里,依旧是不愿服输的固执,“你放心,我会好好吃药,好好活着看你们以后的日子。”

    不久后皇帝来探望母亲,发现是永儿在身边,只是嘱咐了几句没多看她一眼,永儿自己也不在乎,每次见到皇帝都怕得要死,能这样太平无事她就满足了。但弘历似乎不大高兴,夜里来延禧宫时便问为何安排永儿去照顾太后,红颜反问她:“永答应照顾得不好吗?”

    弘历摇头,半晌才道:“朕怕她经不起太后左右,又变成第二个戴佳氏,你不嫌烦朕还嫌烦。既然太后也不惦记,把她留在景仁宫里就成了,何必在宁寿宫里待着。”

    红颜笑道:“真有第二个戴佳氏,臣妾自己来解决。”她伸手戳了戳皇帝的心窝,“反正有的人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

    弘历明知她什么意思,故意嗔道:“有的人是什么人,朕吗?”

    两人说几句玩笑,这件事就放下了,倒是皇帝另有事对红颜抱怨,说愉妃似乎想为永琪选侧福晋,闹得几家大臣纷纷来探口风,必然是见永琪荣升亲王将来前途无量,都想和王府做亲家。弘历道:“虽说纳妾只是小事,可她没头没脑这么一闹,外头就当正经事来看待,朕这儿是松口好还是不松口好,你看呢?”

    “自己儿子的事,愉妃姐姐不尽心,还指望别人吗?”红颜公允地说,“臣妾不打算插手的,皇上别把臣妾牵扯进去,清官难断家务事,愉妃姐姐那儿不过是想多几个孙子,您看您也说是小事了,说到底,谁去可怜青雀和侧福晋呢?”

    弘历皱眉:“你的意思事,朕不松口?”

    红颜却摊手道:“臣妾可什么都没说。”

    弘历嗔道:“正经找你商量,你却推诿,刚才还要朕管好自己,你都不管朕了,朕只能找别人去了。”

    红颜暧昧地一下,轻悠悠说:“去吧,皇上爱去哪儿去哪儿。”

    “放肆。”一声笑骂,终究是舍不得真生气,弘历好说歹说让红颜为他出个主意,红颜最后劝皇帝不必费心,摸清楚五阿哥的心思后,站在儿子的立场就行了,愉妃再不乐意,宫里的日子也就这样,可别闹得孩子们家里不安生。

    如此,隔天散朝后,弘历就把永琪留下,与他明说纳侧福晋的事。侧福晋与普通妾室不同,是朝廷册封有名有份的地位,自然不是愉妃一人能决定的,永琪很干脆地回答说他不想再纳妾,于情于理眼下都不能做这样的事,并恳求父亲能帮他打消母亲的念头。

    弘历见儿子不拖泥带水,十分欣慰,想起另一件事,便道:“朕听说几句传言,永容打算在你这儿走门路,谋几分差事?”

    永琪应道:“永容试探过儿臣,儿臣敷衍了没做回应,本想他若不再纠缠就罢了,若是再来,儿臣就要先禀告皇阿玛知道。”

    弘历嗯了一声,默默走到了永琪身边,吩咐他:“自己心里要明白,什么人可靠什么人不可靠,亲兄弟又如何,别为了眼门前的利益毁了将来的前程。”

    永琪有些慌张,忙道:“皇阿玛明鉴,儿臣、儿臣只想着好好为您办差,儿臣……”

    弘历笑道:“那不就没出息了?但凡你好,皇阿玛都看在眼里,又何必谦虚谦让,只是你记着,要做堂堂正正的事。”

    “儿臣记着了。”永琪心里突突直跳,韶景轩大火里和令贵妃对视的那一眼,又浮现在了眼前,令贵妃她真的没告诉皇阿玛吗?

    而皇帝立时又对他说:“你额娘远不及你皇祖母,所以你只能靠自己,永琪,阿玛说的话,你能明白吧。”

    永琪的目光微微晃动着,几乎要把他心底的不安都泄露出来,他只是一味地点头,可走出养心殿时,几乎不记得自己对皇帝说过什么了。

    不过荣亲王要新纳侧福晋这件事,因皇帝出面到底被压了下去,愉妃还没怎么折腾,这件事就没希望了。听说是永琪在养心殿和皇帝说了什么,她便知道儿子为什么一直躲着自己,而皇帝那天来语气也不甚客气,她一心一意为了儿子,却换来这个结果,无论如何也不能释怀。

    永琪可以借口朝廷的事忙碌,一次次推脱进宫见母亲,可青雀就不能一直躲着,愉妃三番两次地催促后,这日下着大雪也不得不赶进宫里,婆婆自然是没有客气的话说,说到底荣亲王府子弟稀薄,青雀难辞其咎。

    走出景阳宫时,青雀心里翻江倒海,顾不得漫天飞舞的大雪,没头没脑地直往前冲,盼着能早些更早些离开这紫禁城。没想到脚下一滑摔了下去,积雪将她的衣衫打湿,脸上飘落的雪花也融化了,宫人们上前搀扶,都分不清荣亲王福晋是不是在哭。

    (由于使用客户端的读者反应几位阿哥的名字无法显示,估计是生僻字导致字体不兼容的原因,所以大琐打算之后都只写半边,比如永容、永基、永星这样,我也会向网站反馈这个问题,希望客户端能更完善为大家提供很好的服务,谢谢大家支持)
正文 647 越来越像太后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宫女们七手八脚地将青雀搀扶起来,关心地问她有没有事,她们大多是景阳宫的人,青雀不得不挤出笑容道:“没事,脚下打滑了,这天一冷呀人走路就不由自主得快,跟着我走得那么急,你们没事吧?”

    宫女们明知道福晋是被愉妃娘娘责备了心里不痛快,才这么横冲直撞的,她们也不敢多嘴,小心翼翼搀扶了青雀要继续赶路,却见前头一乘暖轿晃晃悠悠地进来,这宫里能直接从皇城门下就一路坐轿子进宫的人可没有几个,那么冷的天几位老太妃不会出门,算着就该是和敬公主了。

    那边扶轿子的人看到这里的光景,也向轿子里的人说了什么,暖轿在不远处就停下,和敬拥着一身水滑油亮的黑狐大氅从轿子里出来,边上忙有小太监上前打伞,她慢悠悠走到青雀面前说:“进门时他们说荣亲王福晋也在,我还想着多一个人说说话热闹,你怎么这就要走了?”

    她朝青雀身后的人看了眼,不论是主子奴才,都像是在雪地里滚过一遭似的,皆是发鬓湿漉漉,鼻子冻得通红,身上也有被雪水沾染的痕迹,她道:“这么大的雪,不打伞吗?”

    青雀勉强作笑:“看见这鹅毛大雪一时兴奋,就顾着贪玩了,让皇姐笑话了。皇姐赶紧回轿子里去,您别冻着了。”

    和敬却凑到她面前,细细打脸那有些狼狈的脸颊,轻声问:“你哭了?”

    青雀连连摇头,揉了揉自己冻僵的脸颊说:“没有的事,是冻着了,这雪花落在身上化开了,您看我的头发也湿了。”

    和敬将自己怀里的手炉塞给她,笑道:“这雪花难道还落进眼睛里去了?”

    青雀局促不安地避开了和敬的目光,掩饰着:“您说笑了。”

    和敬却抬头望了眼冗长不见尽头的宫道,一叹:“罢了,我突然也不想进去了。”她拉着青雀的手说,“家里有事儿等着你吗,若是没有,随我去公主府坐坐如何,你的侄儿们送来马奶酒,不知你喝不喝得惯,我可想念好些日子了。”

    青雀渐渐镇定下来,她到底是永琪的福晋,不能在外头给丈夫丢脸,端着稳重欠身道:“若不耽误皇姐进宫,实在乐意去公主府尝尝马奶酒,可您这会儿半途折回去,怕是不合适。”

    和敬却笑:“没事儿,你觉得这紫禁城里,有多少人盼着见到我?”

    青雀嘴上不说,心里则思量,不管这紫禁城里有没有人盼着见公主,这么大的雪她闯进宫里来,必然是寂寞难耐想来找人说说话。可公主这会儿却口是心非,想她天之骄女,人生境遇也不过如此。

    延禧宫中,红颜热热地煮了甜米酒,新鲜打好的年糕滚上搀了白糖的黄豆粉,永琰已经探头探脑好几回,就等着额娘给他尝一尝。红颜却让他去门前看看皇姐来了没有,可惜这会儿和敬已经半路折返,带着青雀回家去了。待樱桃送来消息,红颜已没法儿再把人找回来,只能让她把孩子们叫来,再命小灵子把点心送些去钟粹宫、承乾宫各处。

    她这边小心翼翼喂永琰吃年糕,孩子嘴急,吃年糕容易噎着,又等不及额娘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送给他,永琰恩恩呀呀地撒着娇,被姐姐拍了脑袋训:“还吃不吃了,你一个男孩子,总哼哼唧唧做什么?”

    永琰瘪嘴要哭,又怕姐姐再骂他,便钻进红颜怀里抱着额娘不肯撒手,红颜夸了这个哄那一个,而永琰不记仇,刚才还被姐姐骂了,转身又缠着姐姐要一起玩耍。看着他们兄弟姐妹如此相亲相爱,红颜很欣慰,又想起那会儿小七自己还是个小不点儿却像模像样地教训永璐,忍不住要浮起的悲伤被压了下去,过去的都过去了,她已经很幸福了。

    因红颜命小灵子往承乾宫送了点心,本是想给八公主尝一尝,却叫兰贵人逮着机会过来谢恩,红颜知道她也寂寞,今日既然本是腾出了时间要陪和敬,这会儿也不着急打发人走,就与兰贵人说了会儿话。

    宫里的女人,说的自然都是宫里的长短,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兰贵人已经知道后头景阳宫的动静,说五福晋气哼哼地从景阳宫跑出来,也不知婆媳俩说了什么,那么大的雪连伞都不打,就往紫禁城外头去了。

    红颜淡淡地笑:“你消息可真灵通,便是这么大的雪,景阳宫里的事也知道?”

    兰贵人尴尬地一笑:“臣妾领着八公主在堆雪人玩儿呢,正好瞧见五福晋跑出去。”

    红颜问:“那景阳宫里的事,你也看到了?”

    兰贵人抿了抿唇,低头道:“臣妾猜来着。”

    红颜劝道:“侧福晋小产,愉妃娘娘这些日子心情正不好,最欺负不得的就是老实人,愉妃娘娘正要生了气,若知道是你搬弄是非,能有什么好儿?”

    兰贵人急忙解释:“臣妾就是和您闲聊而已,不与旁人说的,娘娘您总不见得会去告诉愉妃娘娘吧。”

    红颜递给她一杯甜米酒,笑道:“你说呢?”

    兰贵人也不傻,捧着米酒暖手,低头道:“臣妾明白,只要臣妾不到处去说就是了,可是娘娘,又何止臣妾一个人看见呢?回头别人到处说,您可千万别算在臣妾头上。”见红颜不语,兰贵人又道,“愉妃娘娘很想给五阿哥再纳侧福晋,可这事儿像是黄了,愉妃娘娘好几件不高兴的事呢。”

    红颜有些后悔陪兰贵人闲聊,可也明白偌大的紫禁城无一处可隐藏是非的地方,不知道愉妃这一次如何才能挽回颜面,而从前那个处处护着自己额娘的五阿哥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永琪,能躲着愉妃就尽量躲着,把什么都推给青雀来面对。

    兰贵人走后,乳母将哭闹的十六阿哥抱来给红颜哄着,永琰像模像样伏在一边看,奶声奶气地问:“额娘,弟弟怎么还没长大,我都等不及要和他玩了。”

    红颜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可她记得自己心里想着什么。也许有一天小哥儿俩也会开始躲着自己,男孩子长大成人了有自己的主意了,都不爱母亲在身边唠叨,红颜不会怪他们。可将来会如何,红颜也不知道,而她还要配合皇上为他们把握前程,未必能真正放开手,但她一定要做个好婆婆,绝不能让自己受的委屈和青雀面对的无奈,重复在自己的儿媳妇身上。

    那天最后传来的消息,是说五福晋在公主府喝得酩酊大醉,原本和敬也不至于把弟妹这样的事弄得人尽皆知,可醉酒的青雀在公主府又哭又笑,最后不得不让永琪赶去照顾。如此里里外外的人都看见了,这才把消息传了出来,宫里头当笑话似的人人都在说,而愉妃这阵子不知撞了什么邪,不仅没有一件如意的事,还处处丢脸,这一气便病倒了。

    八阿哥因曾由愉妃抚养,得知愉妃病倒,便带着福晋进宫来问安,他们倒是十分孝敬,可愉妃自己亲生的骨肉,却各种推辞一直不露面。侧福晋是坐小月子不能出门,青雀则是醉酒受寒病倒了,儿媳妇们指望不上,永琪更是躲得远远的。

    那天八阿哥带着妻子走后,愉妃凄凉地对白梨说:“到如今,我竟明白太后娘娘是什么心情了,一腔心血都为了他们好,可他们偏偏不领情,到头来还成了我的错。”

    白梨想了想,鼓起勇气说:“且不说太后娘娘如何,依奴婢看,主子您若是放手些,什么都别管了,也就不会生气了。五阿哥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既然您什么都知道,明知道有些事儿在五阿哥那边过不去,又何必贪图侥幸。”

    愉妃含泪道:“到底是什么时候,我的心血都成了贪图侥幸,我到底是为了谁?”

    此时门前的宫女来禀告,说令贵妃娘娘在门外要来探病,愉妃心里一颤,抓了白梨的手什么也没说,白梨明白主子的意思,为愉妃掖好被子便说:“娘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说。”

    红颜碰了壁,留下东西便好脾气地走了,她明白愉妃不想见自己的缘故,但其实红颜也不知道二十年后自己的儿子儿媳妇,还能不能好好和她相处。她没有半分看热闹的心情,相反是很严肃地看待这些事,甚至想要提醒皇帝做些什么,别让愉妃寒了心。可是她也很了解愉妃,这会儿愉妃最见不得的人,一定就是自己了。

    私下无人时,樱桃在红颜面前嘀咕了一句:“愉妃娘娘这性子,怎么越来越像太后了。”

    自然少不得被红颜责备,可是红颜也感慨:“怪不得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婆媳都不能好,是不是做了婆婆真的就会变?”

    樱桃笑道:“远的不说,您眼前如茵福晋,不就是个好婆婆?郡主和咱们公主,都把福晋当亲额娘一样。”

    红颜摇头:“这不一样,郡主和佛儿的身份特殊,正经起来,如茵见了佛儿还要行礼呢。”

    樱桃觉得有道理,又忧心地说:“事情变成这样,不知五阿哥府里现下是个什么光景,五福晋那样稳重的人,竟然会在公主家里喝得烂醉如泥。”
正文 648 省亲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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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49 天伦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隔壁老王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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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4小七三更到
正文 650 我是嫡皇子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没有回身去看殿中的光景,那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她也没有回答小七什么,只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笑而不语。七公主最聪明伶俐,能懂额娘眼神里的意思,回去的路上不再提起皇后如何十二阿哥如何,欢欢喜喜说着别的话,问她的佛儿姐姐几时为她生小外甥。

    然而此刻翊坤宫中,气氛已冰冷如霜雪天,没有了花荣,再也不会有人进来说说打圆场的话,不会有人帮着皇后分忧解难,也不会有人温柔体贴地开解永璂,母子俩就这么僵持着,十二阿哥一直就这么跪着。

    门前偶尔有宫人的身影晃过,皇后会期待随便谁进来岔开话题,可终究没有人敢跨进来,该是方才永璂扬尘带风地闯进门时,命令他们谁也不许来打扰。

    “你要一直跪下去吗?”皇后终是一叹,“我若不答应你,你就要跪死在这里吗?”

    永璂眼中含泪,紧紧咬着唇,倔强的男孩子自认并没有什么非分的要求,他只是希望额娘能打起精神来,只是希望额娘能让世人明白中宫皇后的威严,不要可有可无地存在于紫禁城中,不要让人提起来,只知道令贵妃而不知中宫还有皇后。可是就连这么简单的要求,母亲都不愿给他一个正面的回应。

    “那我去请你皇阿玛来,你有什么话对皇阿玛说吧。”皇后起身,冷漠地说,“你皇阿玛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你想做太子想做未来的皇帝,他都能给你,你去跪在他的面前,比在这里逼我强得多。”

    “皇额娘……”永璂膝行而至,抱着母亲的腿道,“从前您什么都依着儿臣,从前您什么都为了儿臣着想,为什么现在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能答应我?您不爱富察傅清了吗,您不是把儿臣看做他的转世吗,您不愿再为他付出了吗?”

    听见这些话,皇后觉得自己险些一口气缓不过来,分不清是热血还是愤怒冲进了脑门,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下意识地一伸手,重重的一巴掌打在了永璂的脸颊上,儿子被打在地上,捂着脸惊愕地看着她,皇后恍然回过神,上前抱住儿子道:“永璂,你没事吧,没事吧?”

    她再也不会叫儿子清儿了,从前是被迫改,花荣走后是不得不该,到现在她清醒了,她不能再牵扯任何人陪她一起去做那个异想天开的梦,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已经不在了。

    “皇额娘,我做错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到底是孩子,永璂伤心地哭了起来,倾诉着他的委屈,可一声声说的,仍旧是让皇后无可奈何的事,“我是嫡皇子,我才是最尊贵的皇子,为什么皇阿玛不重视我,所有的人眼里都没有我。”

    皇后瘫坐在地上,这翊坤宫是她最后的屏障,她可以躲在这里卸下在人前端庄稳重的伪装,此刻必然会有宫女在门前偷偷看着,可她们不会出去胡说,一则这么多年了中宫都是这样的光景,二则皇后若再有什么丢脸的事,她们这些奴才都会跟着主子一起倒霉。可她们也绝不会进来帮忙,花荣走后皇后才醒悟,这么多年,她几乎连自己宫里的奴才都认不清,她们能安分守己,已经是花荣在天上保佑着了。

    “我一定要做太子,做皇帝。”永璂起身来,脸上还有淡淡的手印,少年眼中精光闪闪,可翻腾的仿佛不是志气,而是怨气。

    他站起来,硬是拉着母亲也站起来,抹去眼泪后弯腰为皇后掸去裙袍上的尘土,理好自己的衣衫,退开几步对母亲躬身施礼:“儿臣念书去了,额娘您早些歇着。”

    皇后无力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去吧。”

    永璂离开后,才有宫女进来,因方才令贵妃娘娘来,皇后还没拆了头面,她们搀扶皇后在妆台坐下,小心翼翼为她梳理青丝,冷不丁地听见皇后喊了声“花荣”,几个宫女面面相觑,轻声提醒:“娘娘,是奴婢。”

    皇后恍然醒过神,看见镜子里站在身后的不是花荣,而是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苦涩地一笑:“我知道。”

    此番省亲,唯有舒妃尽兴而归,欢欢喜喜和红颜念叨了好几天,说家中的戏都比宫里来的热闹,虽然不及皇宫里排场大,可一家子亲亲热热,比宫里规矩刻板地坐着看戏强多了,且叹息:“年轻的时候把家人看做虎狼,总觉得他们与我多说半句话都是算计我什么,如今阿玛额娘都老了,家里老一辈都走了好些,才知道家人的珍贵。”

    庆妃因是汉人,双亲随京外任职的兄长过日子,京城宅子里一时无人,所以最终也没有能回家。但她性子安静向来无欲无求,听舒妃说只觉得高兴,不至于羡慕惋惜,倒是舒妃对她说:“改日让老爷夫人回京来,让皇上也赐你回家一趟,不像有的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与家人不过是隔了一堵宫墙,哪里是我们这样的,千年万年才能求一次恩典。”

    红颜懒得理会她,还是庆妃说公道话:“贵妃姐姐为此没少费心思,您还揶揄人家,再想要下回就难了。”

    “可不是?有的人真把尊卑给忘了,在我面前放肆呢。”红颜幽幽笑着,却惹得舒妃缠上来霸道地问她想怎么着,红颜怕痒只有求饶,正闹作一团时,樱桃说愉妃到了。

    算算日子,愉妃自入冬染病后,还是第一次出门。起初红颜去过景阳宫几次都被婉拒,但也没有因此就不再登门,除夕前总算见过几面,刚开始心里还觉得愉妃是故意不想见自己,但看到病人那么孱弱憔悴,倒也心软了,这些日子时不时去探望,愉妃似乎也放下了什么,又像从前那样和气好相处起来。

    只因病着,除夕元旦都没露面,此番省亲她和颖妃的家人远在草原,皇帝便将他们的族人请来京城,像是这几日才离京的。

    “姐姐可大好了?”众人迎到门前,自然是从不分什么尊卑的,舒妃和庆妃一左一右搀扶愉妃进门,都十分的体贴小心,红颜让出自己的位置给愉妃坐,说道,“这里暖和,姐姐坐这儿。”

    愉妃笑:“你们别这样待我,像是我老态龙钟了。”可她却一面摸着脸颊,禁不住红了眼圈问,“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很多?”

    樱桃来上茶,白梨挎着礼盒跟进来,说是愉妃的族人带来的东西,挑了几样请各位娘娘尝尝,愉妃则道:“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说是家里的味道,其实我也记不清了。这次来的家人里,好些我都没见过,妹妹你回家去,是不是也觉得陌生。”

    舒妃笑道:“虽说家里自在,可说实在话,还是回来紫禁城觉得安生,总觉得外头的世界,早就不属于我们了。”

    红颜想起皇后对她说的话,原来人人都这么想,怪不得太妃曾说,这宫里的日子到最后,就是姐妹们相伴扶持到老。

    “永琪那些事让我操碎了心,你们都说他是最让人省心的孩子,想想他小的时候,我当真没费什么心思,都攒到如今了。”愉妃凄凉地笑着,“这么久了,他统共来过那么几次,大概还是皇上逼他来的。也不是说我非要见他,只是想看看儿子好不好,我也知足了。”

    舒妃和庆妃都没有孩子,十一阿哥既然是代为抚养,如今散了也就散了,舒妃如今的性情拿得起放得下,根本就不会在乎曾经付出过的感情,听愉妃这样感慨,也不能感同身受,只能劝:“儿孙自有儿孙福,姐姐还是别管了,我们好好的不就成了?”

    愉妃叹息不语,红颜亦不语,她是和愉妃有着最直接利益冲突的人,愉妃还肯来,不论她是怎么算计的,红颜心里都要有个分寸,将来指不定还有什么更激烈的事会发生。

    庆妃请愉妃用茶,好润润嗓子,说着无关痛痒的话,舒妃在一旁冷眼看着,又朝红颜使了使眼色,姐妹俩心领神会,都猜得出来愉妃突然来,该是有什么事要说的。

    愉妃这儿揣着心事,其实是很想知道孩子家里现在是什么光景,永琪开始防着她了,把愉妃安插在儿子家中的眼线都撵走了。她拉不下脸去找孩子们,孩子们也躲着她,一堵宫墙隔开两个世界,难道就此断了不成?

    舒妃轻咳一声,笑道:“元宵节时,我让家里人把戏班子送进来,你们看了就知道,宫里那些实在太没新意了,如今京城里时兴新戏有意思多了。让孩子们也开开眼界。”她问愉妃,“青雀的身体好了吧,侧福晋也养好了,让他们带着孩子进来散散心。”

    愉妃眼中一亮,正要说话时,白梨匆匆从门前来,像是有要紧的事,可又遮遮掩掩不敢说,主仆俩目光交汇着,愉妃一横心道:“你说便是了。”

    白梨怯怯然说:“王爷、王爷家里的一个丫鬟,有了身孕,说是王爷的孩子。”
正文 第651章 这一步步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屋子里静了那么一瞬,红颜的目光落在愉妃面上,那仿佛阳光普照大地般的明亮,将愉妃进门时的暗沉迅速扫尽,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站起来,但一定是想到别的什么了,坐着说:“是永琪派人来说,还是青雀派人来说的?”

    白梨应道:“是福晋派人来说的,王爷今日去了南苑不在城里,两处都已经送消息了。”

    舒妃在一旁笑道:“姐姐回去等吧,看看孩子们怎么交代的。这事儿也不稀奇,姐姐该比我们清楚,万岁爷在永琪这个年纪,屋子里的丫鬟放过哪个?”

    红颜瞪了舒妃一眼,舒妃却丢过眼色,希望她别多心。然而这事儿还真是愉妃最明白,当年她是名正言顺从蒙古草原来的格格,可那时候的弘历从没正眼瞧过她,阿哥所也好王府里也好,那些丫鬟但凡长得水灵些,无不想法设法地爬上主子的床,嘉贵妃如是,苏氏亦如是。现在,终于轮到永琪了,回想他那会儿不惜放弃前程都要娶青雀的决心和豪言壮语,再看现在,连愉妃都在心里叹,到底是皇帝的种。

    “那我先回去了,兴许青雀一会儿要进宫。”愉妃尴尬的一笑,连她原本想来做什么都不惦记了,倘若真是永琪的孩子,哪怕是个丫鬟生的也不怕,只要永琪能有前程,当年宝亲王府里的丫鬟,不都成了皇妃。

    众人起身相送,舒妃热情地说着“姐姐慢走”,可回过头就对红颜叹:“她还能有什么心事,左不过是为了永琪,她没有什么不是,可就是我瞧着也觉得心寒,青雀那孩子多好啊,不知道珍惜,就和那位……”

    舒妃比划着朝宁寿宫的方向指,被庆妃温柔地拦下了,说:“姐姐越发胡闹了。”

    红颜笑道:“这么多年亏得有庆妹妹在你身边,不然你那钟粹宫,不知一天要闯几回祸。”

    舒妃道:“我闯祸?我可是这紫禁城里最安分的了,比你还强,咱们等着瞧吧,还不知道荣亲王府怎么个光景。”

    自然红颜她们都是盼着永琪和青雀能好,可现在一个丫鬟连孩子都有了,而青雀上赶着就把消息送到宫里来,夫妻之间遇事儿没能先有个商量,可见关系已经大不如前。

    荣亲王一家子在腊月中旬就迁入了皇帝新赐的亲王宅邸,空阔阔的大宅,侧福晋从自己的院子来青雀的屋子都要走一阵路,这会儿进门就见一个丫鬟跪在地上,不问也知道是书房里那个和王爷苟且上的小蹄子,侧福晋恨恨地说:“姐姐可别叫人跪着了,跪出好歹来,把肚子里的孩子跪没了,王爷要和我们算账了。”

    那丫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清秀的脸蛋儿,不是什么惊天的美人,但一脸柔和模样瞧着很顺眼,至少在之前的日子里,青雀在书房见到她都觉得是个稳重可靠的人。

    “怪不得王爷不在姐姐身边,连我那儿也不去,见天就在书房里待着。”侧福晋絮絮叨叨个不停,越说越伤心,就要抹泪时,被青雀拦住了。青雀道:“你回去吧,王爷刚送来消息说今天赶不回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至于她,我也没让她跪着,她自己不肯起来的。”

    那丫鬟是在书房里晕倒,被下人抬回屋子请大夫来看,大夫一看就说是有身孕,家里管事的是聪明人,也明白这些日子王府里、书房里各是什么光景,悄悄问她是不是王爷的种,她应了。而青雀初听管家这样禀告时,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这样的事她早在三阿哥府里就见过,如今那些爬上主子床榻的侍妾还被表姐养着,这不是稀奇新鲜的事,可在她和永琪之间,却是能毁了曾经海誓山盟的大事。

    这一步步的,到底要把情分走没了。

    青雀身边的人来劝侧福晋回去,侧福晋想要再说什么,见青雀一脸冷漠,边上的人又使劲给她眨眼睛,侧福晋不得不退出来,红了眼圈哽咽:“这叫什么事儿,王爷如今,不把我们姐妹放在眼里了吗?”

    类似的抱怨,侧福晋能说很久很久,她在永琪面前也一直是娇娇憨憨的模样,他们关起门来如何相处青雀略知一二,可青雀回想自己和永琪的相处,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没放下过五阿哥福晋这必须体面稳重的包袱。这会儿永琪若回来,她若是撒娇撒痴地纠缠胡闹,利用这样的事化解夫妻之间的误会和尴尬,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是青雀做不到,她打小儿寄人篱下,做什么都会看眼色。

    “你起来吧,你若不起来,只能我走了。”青雀说着,便起身要往门前去。

    “福晋,奴婢和王爷真的没有什么,那天王爷喝醉了……”丫鬟颤巍巍地说着,“王爷、王爷他喊的,都是您的名字。”

    青雀俯视着她,这番话什么意思,是说永琪一心一意还只想着她?她应该高兴,应该感恩戴德?可在青雀听来,是那么的悲哀,不正是因为夫妻之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情分,他才会抱着别的女人喊自己的名字,若是好好的,他抱着的不该是自己吗?

    “会有人为你安排住处,等我进宫禀告了愉妃娘娘后,单单做个侍妾还是给个格格的名分,都会有结果。”青雀冷漠地说,“那天发生什么,你和王爷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也不会追究更不会记恨你。这在各家各府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只要王爷回来证明你腹中的孩子是王爷的血脉,你和孩子都会被善待。”

    “可是福晋……”

    但青雀什么都没听,她什么也不想听,走出门,至今不能习惯眼前景致的改变,不禁愣住了。

    她从小都没想过能住上这么富丽堂皇的大宅,那时候只想着如何在养母的虐待下活着,后来也只愿安安心心陪在表姐身边,遇到永琪后人生才有所改变。为了心中所爱,她不得不被背负起永琪的理想和愉妃的期待,可请心底里最想要的,只是一个丈夫能回来的家。可今天,永琪还是不回来。

    “福晋?”身边的侍女上来询问主子的意思,而那有了身孕的丫鬟还在里头跪着。

    “王爷不回来,你们也不必忙,我今晚想去表姐家里,至于她。”青雀顿了顿,叹道,“她乐意跪着,就跪着吧,和我什么相干呢?”

    说罢这句,青雀就朝门外走,一路吩咐下人准备马车,总算这世上还有一处她能去的地方,虽然表姐一定会劝她看开些想开些,毕竟做皇家的儿媳妇,注定身不由己。

    深宫里,愉妃等到日落也没什么消息,最后说永琪在南苑不回城,再有福晋去了三阿哥府里,仅此而已。

    “那小丫头呢?”愉妃问,“孩子真的是永琪的?”

    白梨亦是无奈:“且要等王爷明日回城才知道了。”

    愉妃左思右想,问:“皇上今晚翻了谁的牌子?”待白梨去打听,得知是庆妃去了养心殿,她猜得到主子的心思,愉妃必然是想到延禧宫去走一遭。

    “您病着那会儿,曾拒绝令贵妃娘娘探视,虽说贵妃娘娘后来还常来,可人家心里未必不计较。”白梨提醒愉妃道,“您着急这会儿去见贵妃娘娘,不知贵妃娘娘心里怎么想呢。”

    愉妃叹道:“我如今都见不到皇上一面,永琪这事儿也不知皇上怎么看待,虽说和他年轻时一个秉性,可皇上从来都不承认自己风流的呀。只能盼着有人能帮永琪说说好话,可……”

    “贵妃娘娘有十五阿哥有十六阿哥。”白梨劝道,“娘娘,您觉得贵妃娘娘会真心为咱们五阿哥求前程吗?过去是过去,如今是如今,奴婢劝您还是不要去尝试,就算贵妃娘娘面上答应了,谁知心里怎么想,或许会觉得咱们不知好歹,您说呢?”

    愉妃又悲又恨:“可我什么都不能为永琪做,那孩子怎么就不懂呢,他要自己争气啊,为什么连个家宅都不得安宁。青雀那孩子,动不动就往三哥府里去,是怕外人不知道他们夫妻不和睦吗,人人说她懂事,我看她是最不懂事的。”

    白梨耐心地陪在一旁,忽然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您看,太后那儿成吗?”

    愉妃眼睛一亮,呢喃着:“这些年我紧贴着红颜,太后很看不惯的,现在反过去求她,可能吗?”

    白梨也不知道,愉妃苦笑着:“那会儿谁也不过问太后的意思,就定下永琪的婚事,太后曾经很生气你还记得吗?现在她一定在笑话,看看我给永琪选了什么儿媳妇,当初嘉贵妃千挑万选给老四选的福晋,才真真是皇子福晋该有的模样,可惜她命不长,害得儿子连皇子都做不成了。”

    却是此刻,门前听见脆生生的嗓音喊着姨娘,小七和恪儿接连跑了进来,愉妃慌忙抹了抹眼泪,两个小人儿撞进怀里,娇滴滴地说着:“今晚我们要和姨娘睡。”
正文 652 女主人的尊严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孩子们既然来了,红颜必然也要来,果然愉妃抬头便见她款款进门,站在那头温柔地笑着:“她们又和永琰打起来了,姐姐替我看一夜吧。”

    愉妃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对两个小丫头说:“你们是姐姐,怎么不让着弟弟些,罢了,今晚就跟我睡吧。”

    白梨猜想令贵妃会有话对自家主子说,上前对二位公主道:“奴婢带公主去铺床换衣裳。”樱桃也上前来帮忙,好将两个孩子带开,恪儿憨憨地跟在小七后头,其实她们不过是和永琰拌嘴而已,但额娘不知对姐姐说了什么,姐姐就要来愉娘娘这儿,恪儿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姐姐的,两个小家伙就一起来了。

    “你那里就热闹了,从前在天地一家春,孩子们都在身边我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和你分开了,是真觉得寂寞。”愉妃叹息着,让红颜坐下喝口茶,红颜说入夜喝茶怕睡不着,说几句话就走。

    “其实是怕姐姐为了永琪的事睡不着,才让俩丫头来陪陪您。”红颜开门见山地说,“姐姐这几个月身体都不好,不为别的事,就为几个孩子愁的。我是没资格说那些话,永琰他们将来还不知怎么样呢,可现在是局外人看得明白,就想劝姐姐一句。和孩子们宫里宫外住着,姐姐愁翻了天他们也觉不着,到头来折腾您自己的身体,他们或好或坏,根本不想着你。不是说永琪就不孝了,他现在是皇上的臣子,是一家之主,要他烦心的事太多了,也就您这儿他能毫不顾忌地不管不问,就是知道额娘绝不会误会他,难道不是吗?”

    愉妃叹息道:“道理我也懂,可你将来也一定会放不下永琰的,你信不信?到时候你也一定会烦恼会睡不着,为了孩子们那点事操碎了心。”

    红颜笑道:“若是那个时候,姐姐一定把这些话再说给我听,让我也清醒清醒。”

    愉妃不自觉地抓住了红颜的手,再三犹豫后开口恳求:“红颜,你为永琪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就当我求你了,为了青雀那点事,闹得风风雨雨。从他封了荣亲王起,就没安生过,皇上心里该怎么想呀,我是真没法子了。”

    红颜道:“姐姐句句不离青雀,左右都是青雀的不是,不是永琪的不是,自然哪个做娘的会怪自己的儿子,可是姐姐,这样对青雀真的公平吗?”她没有推开愉妃的手,只和气地说着,“太后娘娘对我虽然有偏见,可太后娘娘还是熹贵妃那会儿,她怎么对待宝亲王府里的事,姐姐还记得吗?姐姐应该比我更了解才是。”

    愉妃木愣愣地想着,只听红颜道:“太后从前任何事,都以皇后娘娘,那会儿该称嫡福晋为先,不论是王府里还是后来进了宫,都是如此。虽然因此委屈了很多无辜的人,可到底皇上不会有后院起火的顾虑。可您看现在,您眼里的青雀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从一开始她不能生养就是您心里的疙瘩,现在他们夫妻不和睦,又是青雀的错。荣亲王府的女主人没有人给撑腰没有靠山,谁还会给她面子,家里又如何安宁?”

    “可我对这孩子……”愉妃连连摇头,“我总觉得自己明白太后为什么不喜欢你了,这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装也装不出来。”

    红颜苦笑:“但您看太后和皇上,还有我,现如今怎么样,这么多年又是怎么过的,难道姐姐希望永琪一辈子也那么折腾吗?”

    愉妃收回了手,闷了半天不言语,最终还是求红颜:“你会替永琪说几句话吗?”

    红颜颔首道:“若不然,我今晚也不会来了,就算不为了永琪,也要为青雀想想,只要他们小两口能好好的,该说的话我会对皇上说。”

    愉妃满心感激,又抓了红颜的手道:“我知道我这辈子欠你很多,可我没法子,我只有永琪。”

    红颜定了心,笑道:“那姐姐听我一句话,现在就派人去南苑给永琪传信儿,让他亲自到三阿哥府里把青雀接回家,那丫鬟的事他最该给个交代的人是青雀呀,其实皇上才不在乎呢,您说是不是?”

    得知红颜愿意为永琪说几句话,愉妃像吃了定心丸,一路亲自将她送出景阳宫的门。十几盏灯笼拥簇着红颜回自己的住处,从前若有类似的事,樱桃总是忧心忡忡,今日却安安静静地跟在一边,反叫红颜奇怪:“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大半夜去找愉妃了,平日里就你话多。”

    樱桃笑道:“奴婢知道您的心思,当然就不问了。”

    红颜问:“我什么心思?”

    樱桃细数:“愉妃娘娘白日里来,明摆着有事儿求您,可偏偏叫五阿哥家里的事搅了,且如今又多出这些有的没的,心里头一定乱极了。您是担心愉妃若怕咱们这儿走不通,回过头去找太后帮忙,那才叫麻烦了。”

    红颜啧啧道:“可是长心眼儿了。”但随即就一叹,“可是长心眼儿多累啊,你看我就得防着她回去太后身边,太后若真许她什么,拉拢她来对付我,谁知道会怎么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辛苦些就辛苦些吧。”

    隔天一早,且不知永琪有没有去接青雀,庆妃一早从养心殿归来,先是来了延禧宫。她告诉红颜,昨晚试探过皇上的意思,对于五阿哥在府里和丫鬟有暧昧,皇上看得很淡,根本没当一回事,只是念叨了几句荣亲王府不太平,传出去名声不好,才多少有些不满。

    这一切和红颜猜得一样,弘历才不会在乎儿子们的私生活,但荣亲王府名声不好,对皇帝来说也是一桩头疼的事,久而久之皇帝若不耐烦,永琪的前程也就到头了。

    红颜对庆妃说:“你回去问问姐姐,她们家的戏班子元宵节能不能来,元宵节上给太后和皇上也瞧个新鲜,大正月里该高高兴兴才好。”

    然而据说那天没等永琪去接,青雀就自己回了家,之后永琪便传话进来,说丫鬟胡氏的孩子的确是他的,宫里几位娘娘商议后,最终没给胡氏正经名分,且等将来生下一男半女再议不迟。如此一晃眼便是元宵节,永琪带着嫡福晋和侧福晋还有孩子,齐齐全全地进宫来了。

    愉妃听了红颜的话,见到孩子们半句不提不高兴的事儿,和和气气地问几句身体如何,就让她们与年轻妯娌们在一起,只管看戏玩乐,从太后到皇孙,几十口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红颜费心准备了各种余兴的节目,不让人有半刻说闲话的时间,众人见皇帝龙心大悦,也不敢有人在这么好的时候冒出头扫兴。

    然而永琪和青雀貌合神离,但凡懂一些儿女情长的都能看得出来,红颜想和青雀单独说说话,就让小七先去缠着嫂嫂离席,她稍后才跟了出去。

    上首太后见永琪的福晋和红颜先后离开,而愉妃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们,不知在期待什么,她不屑地对华嬷嬷说:“愉妃真是没用,年轻时没用现在也没用,自己的儿媳妇管不了,想为永琪争什么也没本事。当年我若也是她这样的,哪里还有弘历的现在。”她指着华嬷嬷道,“把愉妃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可不等嬷嬷去请,其他人把愉妃都围上了,嬷嬷唯有劝太后:“今儿高高兴兴的,有什么事您明日再说吧。”

    太后知道嬷嬷不听她的,懒得再强求,目光悠悠扫过众人,忽然想起一个人,在坐席里找了又找,总算见到席尾端坐着的永儿,她正专心致志看着台上的热闹,坐姿端正举止优雅,该有的仪态一分不差,根本不像是曾经做过宫女的人。可是再看皇帝,弘历正和舒妃庆妃说笑,根本没去看其他人,自然也就看不到永儿了。

    太后自言自语:“这永儿,是真耐得住寂寞吗?”

    嬷嬷侍立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可她笑而不语,景阳宫里全是令贵妃的人,只怕永答应想耐不住寂寞也不成,这宫里的事,早就不是太后能左右的了。

    这一边,红颜单独见到了青雀,她怕在外头说话太显眼,借口发髻松了要回延禧宫梳头,问青雀愿不愿陪她走一趟,青雀倒是直白地问:“贵妃娘娘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红颜笑:“你知道?那大概我要说什么,你也知道,其实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劝你,那毕竟是你和五阿哥之间的事。”

    青雀像是洒脱却又像是绝望到了头的心如止水,淡淡一笑:“日子照旧过呗,还能怎么样,也许那会儿就该听愉妃娘娘的话,那时候永琪情窦初开满腔热血,只觉得男女情爱是世间最美好最重要的东西,现在热血冷下来,头脑清醒了,就明白当初愉妃娘娘口中那些不合适是多么得不合适。”

    红颜挽着青雀的手回延禧宫,温和地说:“你那天在和敬府中,怎么就放纵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和敬劝你了没有?”
正文 953 裂开的缺口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青雀摇头:“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不怪公主没劝我,这未必不是件好事,这下子把什么都看透了,原来人家连一场醉酒都是容不得的,容不得我有一点点的差池,容不得我给他丢脸。”

    “你们……没再好好谈过?那天之后都没好好说过话?”红颜诧异极了,她猜想到了小两口的貌合神离,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但想想书房里的丫鬟能怀上永琪的孩子,他可能真的把情感和欲望都移到了别人的身上。

    青雀苦涩地说着:“胡氏说她与永琪云雨时,喝醉了的永琪喊的是我的名字,她是希望我能因此待她好些吗?她真是傻,她能为永琪生儿育女,在她面前我一个嫡福晋又算什么呢。然而她不说也罢,说了我更伤心难过,永琪喊我的名字做什么?到如今我只配被他喊几声名字了是吗,在别的女人面前喊我的名字,难道不更是羞辱吗?”

    眼瞧着坚强的孩子眼圈微微泛红,红颜道:“你想哭吗,若是想哭就哭吧,孩子,你憋得难受极了是不是?”

    青雀却咬唇让自己冷静下来,摇头道:“不能哭,我不能再丢了荣亲王府的体面。”

    红颜叹息:“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原想能帮帮你,可是听你这么说,越发插不进手了。”

    青雀的目光渐渐冷下来,想来心里也是冷了,说道:“从韶景轩大火之后,我和他的关系就变了,他再也不是从前那光明磊落的永琪了。也许身在朝廷和皇室,没有心机城府本身就无法存活,可他连我也开始不信任,那件事我又没能干脆利落地为他办好,那场大火早就熄灭,可我和他的一切正渐渐被燃烧殆尽,终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有名无实的夫妻,现在还会觉得疼,再过两年彼此都习惯了,就什么都好了。”

    “孩子,不要这么消极,会好起来的。”红颜不知该说什么,这种劝慰人的话,小孩子也能张口就来,到底能不能好起来,却全在他们自身,青雀是最最明白的那个人。

    “娘娘,谢谢您,今天额娘她没有为难我们,是不是您劝过她?”青雀苦笑着说,“不过往后也不必了,我已经过得憋屈,没得让额娘也有话不能说,她强颜欢笑多累啊,看着反而叫人心疼,我真想告诉她,别再对我有任何指望了。”

    “怎么会这样呢,永琪他……”红颜不敢想象,若青雀口中的一切都是真的,昔日可爱善良孝敬体贴的五阿哥真的不见了吗?

    “他做了荣亲王,就盼着像皇上那样能有一日继位为帝。”青雀继续道,“可他又会有隐忧,是不是这辈子已经到顶了,皇上给他亲王位,是为了他将来更辉煌的前程铺路,还是让他此生安心做个臣子。他每一天都在反复想这两件事,前者让他兴奋彷徨,后者令他失落抑郁,这才是五阿哥荣亲王现在每天都在考虑的事,夫妻之间如何,我怎么样,对他来说都是麻烦……”

    到后来,红颜几乎不记得青雀说了什么,但她每说一句话都加重红颜心内的压抑。无法想象年轻的本该朝气蓬勃的孩子们,竟会变成这个样子,也许对他们来说,当初愉妃的反对也成了一桩心病,若是当时能冷静能尊重愉妃的意思,现在是不是完全不同?他们会觉得正因为当时的坚持,才有了如今的束缚,永琪应该还是爱着青雀的,正因为爱着才觉得亏欠,一面想要弥补一面不知如何弥补,之间小小的一道缝隙,裂成了大缺口。

    但青雀始终没有哭,她更是对红颜说,只要她还是永琪的妻子,就会好好面对自己的责任,也许有一天会为了永琪而和红颜对立,她希望红颜不必对她倾注什么感情,正是因为有感情才会在撕开时感到痛苦。她们平平无奇地回到了宴席上,青雀依旧能与其他人谈笑风生,与永琪也是和和气气,乍一眼看去,还是昔日的好夫妻。

    事后愉妃来问红颜怎么样,红颜和青雀有了默契,红颜只道:“姐姐调教的好儿媳妇,嘴巴紧得很,我又不是他们的亲额娘,不过客气客气,私底下的事一件都不肯说。不过姐姐放心,我瞧着他们挺好的,姐姐担心的不正是外人怎么看吗,他们也要面子呀。至于小两口到底怎么样,慢慢的总能磨合好,难道我们还管到闺房里的事去不成?”

    愉妃见红颜说得有道理,也觉得青雀若是嘴巴紧才是好事,若什么都对外人说而不对自己这个亲婆婆说,这才叫奇怪呢,又不放心地试探了红颜几次,见她和往日没什么不一样,也就不再纠缠了。

    然而心底的真话,红颜也只有对如茵说,如茵听得唏嘘不已,提起永琪的变化,她说道:“有件事一直没告诉姐姐,皇上那儿,傅恒曾说了几句话,提到六阿哥还有几位大臣想拉拢五阿哥聚集势力,不过他们才有个苗头就让傅恒给掐了下去。估摸着皇上知道后,给五阿哥敲打过什么,加上韶景轩的事,他恐怕就越来越想不开。”

    红颜问:“他们聚拢势力,是想逼皇上立储吗?”

    如茵笑道:“几个毛头小子,一班无用的大臣,能聚拢什么势力。六阿哥那样的,被皇上削了差事白养着,那点银子不够生计了,自然要想些谋财的门路,谁欲望最强烈就冲谁下手,好在这事儿还没做成,就烟消云散了。”

    红颜道:“看来青雀的确是有些事不会对我说的,现在想想她对我说那么多消极的事,指不定也是希望我能对五阿哥放松警惕,她骨子里还是一心一意为着自己的丈夫。”

    如茵也赞同:“姐姐还是多长个心眼儿好,小夫妻之间的事,终究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红颜轻声念叨:“现如今立储的事,都摆到明面上来说了,到这个时候了?”

    如茵指着窗外嬉闹的孩子说:“还不是因为姐姐有了两个宝贝疙瘩,谁能想到十几年不生养的姐姐,能一下子儿女绕膝,既然姐姐是有晚福的人,那更大的福气肯定还在后头,他们能不防备吗?”

    红颜摇头:“若能长寿必然是老天爷赐福,可到时候孩子们都各自有自己的生活,我孤零零的在宫里,难道你天天来陪着我吗?”

    如茵摆手笑道:“那我自然是要陪着自家老头子,那时候傅恒不会像现在这么忙碌,我就能天天霸占着他。”

    红颜羡慕地看着如茵:“你还和十几岁那会儿一模一样,我该说你性情太好,还是富察大人把你呵护得好?不像我,早就变得连自己都常常不认得自己了。”

    如茵得意洋洋地说:“自然是傅恒几十年如一日的宠着我,才能有现在的纳兰如茵。姐姐已经很了不起了,不然照我这性情,倘若当初皇上选了我而非姐姐,大概早就在紫禁城里三尺白绫吊死了。”

    红颜嗔怪:“胡说八道。”

    此时外头小十六的哭声传来,红颜起身在窗前张望了一下,见小儿子摔倒在地上,她还没动身,如茵已经赶了出去,小心翼翼将小阿哥抱起来,哄着他学着孩子奶声奶气地说话,十六阿哥还不会说话,偶尔蹦出几个词眼,咿咿呀呀也不知说什么。红颜到门前时,见永琰负手站在一边,小嘴儿撅得很高,又担心又紧张,抬眼见额娘来了,稍稍挪动了几步,可又没敢蹭过来。

    两个小姐姐从别处过来,见十六哇哇大哭,恪儿便说:“一定又是永琰欺负弟弟了,他总是没有耐心。”

    小家伙大声道:“我没有。”不等再解释,就跟着弟弟一道伤心得哭,可十六还那么小,什么事也不懂,哭一阵有大人哄着,他就连自己为什么哭都不记得了,拉着如茵要去和姐姐玩耍,可已经有心事的永琰,似乎不能释怀。

    红颜只得上前抱着他,擦去儿子的眼泪说:“小傻瓜,你哭什么,额娘骂你了吗?”

    永琰抱着红颜的脖子呜咽着:“额娘,我没欺负弟弟,我真的没欺负他。”

    红颜觉得很奇怪,把儿子亲了又亲,温柔地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你骑在弟弟身上闹他额娘也没说过你,怎么今天这么小心?”

    永琰却伏在额娘肩头呜呜咽咽,不知要说什么,想来也的确还是个小孩子,他能明白多少事,红颜抱着儿子起身时,与跟着永琰的乳母目光交汇,乳母似乎也有心事,红颜默默记在了心里,先把永琰哄好了,再细细追究不迟。

    那日待如茵离宫后,红颜才将永琰的乳母叫到跟前,乳母似乎料到主子会找她问话,一见面就道:“娘娘恕罪,不是奴婢瞒着您不说,奴婢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这两天十五阿哥情绪不稳定,才想起来元宵节那天,十二阿哥曾和十五阿哥不知嘀咕什么,十五阿哥当时就很紧张,后来大半天也不说话,这几日、这几日就……”

    红颜眉头紧蹙:“十二阿哥?他对永琰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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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愉妃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对两个小丫头说:“你们是姐姐,怎么不让着弟弟些,罢了,今晚就跟我睡吧。”

    白梨猜想令贵妃会有话对自家主子说,上前对二位公主道:“奴婢带公主去铺床换衣裳。”樱桃也上前来帮忙,好将两个孩子带开,恪儿憨憨地跟在小七后头,其实她们不过是和永琰拌嘴而已,但额娘不知对姐姐说了什么,姐姐就要来愉娘娘这儿,恪儿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姐姐的,两个小家伙就一起来了。

    “你那里就热闹了,从前在天地一家春,孩子们都在身边我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和你分开了,是真觉得寂寞。”愉妃叹息着,让红颜坐下喝口茶,红颜说入夜喝茶怕睡不着,说几句话就走。

    “其实是怕姐姐为了永琪的事睡不着,才让俩丫头来陪陪您。”红颜开门见山地说,“姐姐这几个月身体都不好,不为别的事,就为几个孩子愁的。我是没资格说那些话,永琰他们将来还不知怎么样呢,可现在是局外人看得明白,就想劝姐姐一句。和孩子们宫里宫外住着,姐姐愁翻了天他们也觉不着,到头来折腾您自己的身体,他们或好或坏,根本不想着你。不是说永琪就不孝了,他现在是皇上的臣子,是一家之主,要他烦心的事太多了,也就您这儿他能毫不顾忌地不管不问,就是知道额娘绝不会误会他,难道不是吗?”

    愉妃叹息道:“道理我也懂,可你将来也一定会放不下永琰的,你信不信?到时候你也一定会烦恼会睡不着,为了孩子们那点事操碎了心。”

    红颜笑道:“若是那个时候,姐姐一定把这些话再说给我听,让我也清醒清醒。”

    愉妃不自觉地抓住了红颜的手,再三犹豫后开口恳求:“红颜,你为永琪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就当我求你了,为了青雀那点事,闹得风风雨雨。从他封了荣亲王起,就没安生过,皇上心里该怎么想呀,我是真没法子了。”

    红颜道:“姐姐句句不离青雀,左右都是青雀的不是,不是永琪的不是,自然哪个做娘的会怪自己的儿子,可是姐姐,这样对青雀真的公平吗?”她没有推开愉妃的手,只和气地说着,“太后娘娘对我虽然有偏见,可太后娘娘还是熹贵妃那会儿,她怎么对待宝亲王府里的事,姐姐还记得吗?姐姐应该比我更了解才是。”

    愉妃木愣愣地想着,只听红颜道:“太后从前任何事,都以皇后娘娘,那会儿该称嫡福晋为先,不论是王府里还是后来进了宫,都是如此。虽然因此委屈了很多无辜的人,可到底皇上不会有后院起火的顾虑。可您看现在,您眼里的青雀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从一开始她不能生养就是您心里的疙瘩,现在他们夫妻不和睦,又是青雀的错。荣亲王府的女主人没有人给撑腰没有靠山,谁还会给她面子,家里又如何安宁?”

    “可我对这孩子……”愉妃连连摇头,“我总觉得自己明白太后为什么不喜欢你了,这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装也装不出来。”

    红颜苦笑:“但您看太后和皇上,还有我,现如今怎么样,这么多年又是怎么过的,难道姐姐希望永琪一辈子也那么折腾吗?”

    愉妃收回了手,闷了半天不言语,最终还是求红颜:“你会替永琪说几句话吗?”

    红颜颔首道:“若不然,我今晚也不会来了,就算不为了永琪,也要为青雀想想,只要他们小两口能好好的,该说的话我会对皇上说。”

    愉妃满心感激,又抓了红颜的手道:“我知道我这辈子欠你很多,可我没法子,我只有永琪。”

    红颜定了心,笑道:“那姐姐听我一句话,现在就派人去南苑给永琪传信儿,让他亲自到三阿哥府里把青雀接回家,那丫鬟的事他最该给个交代的人是青雀呀,其实皇上才不在乎呢,您说是不是?”

    得知红颜愿意为永琪说几句话,愉妃像吃了定心丸,一路亲自将她送出景阳宫的门。十几盏灯笼拥簇着红颜回自己的住处,从前若有类似的事,樱桃总是忧心忡忡,今日却安安静静地跟在一边,反叫红颜奇怪:“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大半夜去找愉妃了,平日里就你话多。”

    樱桃笑道:“奴婢知道您的心思,当然就不问了。”

    红颜问:“我什么心思?”

    樱桃细数:“愉妃娘娘白日里来,明摆着有事儿求您,可偏偏叫五阿哥家里的事搅了,且如今又多出这些有的没的,心里头一定乱极了。您是担心愉妃若怕咱们这儿走不通,回过头去找太后帮忙,那才叫麻烦了。”

    红颜啧啧道:“可是长心眼儿了。”但随即就一叹,“可是长心眼儿多累啊,你看我就得防着她回去太后身边,太后若真许她什么,拉拢她来对付我,谁知道会怎么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辛苦些就辛苦些吧。”

    隔天一早,且不知永琪有没有去接青雀,庆妃一早从养心殿归来,先是来了延禧宫。她告诉红颜,昨晚试探过皇上的意思,对于五阿哥在府里和丫鬟有暧昧,皇上看得很淡,根本没当一回事,只是念叨了几句荣亲王府不太平,传出去名声不好,才多少有些不满。

    这一切和红颜猜得一样,弘历才不会在乎儿子们的私生活,但荣亲王府名声不好,对皇帝来说也是一桩头疼的事,久而久之皇帝若不耐烦,永琪的前程也就到头了。

    红颜对庆妃说:“你回去问问姐姐,她们家的戏班子元宵节能不能来,元宵节上给太后和皇上也瞧个新鲜,大正月里该高高兴兴才好。”

    然而据说那天没等永琪去接,青雀就自己回了家,之后永琪便传话进来,说丫鬟胡氏的孩子的确是他的,宫里几位娘娘商议后,最终没给胡氏正经名分,且等将来生下一男半女再议不迟。如此一晃眼便是元宵节,永琪带着嫡福晋和侧福晋还有孩子,齐齐全全地进宫来了。

    愉妃听了红颜的话,见到孩子们半句不提不高兴的事儿,和和气气地问几句身体如何,就让她们与年轻妯娌们在一起,只管看戏玩乐,从太后到皇孙,几十口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红颜费心准备了各种余兴的节目,不让人有半刻说闲话的时间,众人见皇帝龙心大悦,也不敢有人在这么好的时候冒出头扫兴。

    然而永琪和青雀貌合神离,但凡懂一些儿女情长的都能看得出来,红颜想和青雀单独说说话,就让小七先去缠着嫂嫂离席,她稍后才跟了出去。

    上首太后见永琪的福晋和红颜先后离开,而愉妃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们,不知在期待什么,她不屑地对华嬷嬷说:“愉妃真是没用,年轻时没用现在也没用,自己的儿媳妇管不了,想为永琪争什么也没本事。当年我若也是她这样的,哪里还有弘历的现在。”她指着华嬷嬷道,“把愉妃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可不等嬷嬷去请,其他人把愉妃都围上了,嬷嬷唯有劝太后:“今儿高高兴兴的,有什么事您明日再说吧。”

    太后知道嬷嬷不听她的,懒得再强求,目光悠悠扫过众人,忽然想起一个人,在坐席里找了又找,总算见到席尾端坐着的永儿,她正专心致志看着台上的热闹,坐姿端正举止优雅,该有的仪态一分不差,根本不像是曾经做过宫女的人。可是再看皇帝,弘历正和舒妃庆妃说笑,根本没去看其他人,自然也就看不到永儿了。

    太后自言自语:“这永儿,是真耐得住寂寞吗?”

    嬷嬷侍立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可她笑而不语,景阳宫里全是令贵妃的人,只怕永答应想耐不住寂寞也不成,这宫里的事,早就不是太后能左右的了。

    这一边,红颜单独见到了青雀,她怕在外头说话太显眼,借口发髻松了要回延禧宫梳头,问青雀愿不愿陪她走一趟,青雀倒是直白地问:“贵妃娘娘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红颜笑:“你知道?那大概我要说什么,你也知道,其实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劝你,那毕竟是你和五阿哥之间的事。”

    青雀像是洒脱却又像是绝望到了头的心如止水,淡淡一笑:“日子照旧过呗,还能怎么样,也许那会儿就该听愉妃娘娘的话,那时候永琪情窦初开满腔热血,只觉得男女情爱是世间最美好最重要的东西,现在热血冷下来,头脑清醒了,就明白当初愉妃娘娘口中那些不合适是多么得不合适。”

    红颜挽着青雀的手回延禧宫,温和地说:“你那天在和敬府中,怎么就放纵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和敬劝你了没有?”
正文 654 守护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屋子里静了那么一瞬,红颜的目光落在愉妃面上,那仿佛阳光普照大地般的明亮,将愉妃进门时的暗沉迅速扫尽,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站起来,但一定是想到别的什么了,坐着说:“是永琪派人来说,还是青雀派人来说的?”

    白梨应道:“是福晋派人来说的,王爷今日去了南苑不在城里,两处都已经送消息了。”

    舒妃在一旁笑道:“姐姐回去等吧,看看孩子们怎么交代的。这事儿也不稀奇,姐姐该比我们清楚,万岁爷在永琪这个年纪,屋子里的丫鬟放过哪个?”

    红颜瞪了舒妃一眼,舒妃却丢过眼色,希望她别多心。然而这事儿还真是愉妃最明白,当年她是名正言顺从蒙古草原来的格格,可那时候的弘历从没正眼瞧过她,阿哥所也好王府里也好,那些丫鬟但凡长得水灵些,无不想法设法地爬上主子的床,嘉贵妃如是,苏氏亦如是。现在,终于轮到永琪了,回想他那会儿不惜放弃前程都要娶青雀的决心和豪言壮语,再看现在,连愉妃都在心里叹,到底是皇帝的种。

    “那我先回去了,兴许青雀一会儿要进宫。”愉妃尴尬的一笑,连她原本想来做什么都不惦记了,倘若真是永琪的孩子,哪怕是个丫鬟生的也不怕,只要永琪能有前程,当年宝亲王府里的丫鬟,不都成了皇妃。

    众人起身相送,舒妃热情地说着“姐姐慢走”,可回过头就对红颜叹:“她还能有什么心事,左不过是为了永琪,她没有什么不是,可就是我瞧着也觉得心寒,青雀那孩子多好啊,不知道珍惜,就和那位……”

    舒妃比划着朝宁寿宫的方向指,被庆妃温柔地拦下了,说:“姐姐越发胡闹了。”

    红颜笑道:“这么多年亏得有庆妹妹在你身边,不然你那钟粹宫,不知一天要闯几回祸。”

    舒妃道:“我闯祸?我可是这紫禁城里最安分的了,比你还强,咱们等着瞧吧,还不知道荣亲王府怎么个光景。”

    自然红颜她们都是盼着永琪和青雀能好,可现在一个丫鬟连孩子都有了,而青雀上赶着就把消息送到宫里来,夫妻之间遇事儿没能先有个商量,可见关系已经大不如前。

    荣亲王一家子在腊月中旬就迁入了皇帝新赐的亲王宅邸,空阔阔的大宅,侧福晋从自己的院子来青雀的屋子都要走一阵路,这会儿进门就见一个丫鬟跪在地上,不问也知道是书房里那个和王爷苟且上的小蹄子,侧福晋恨恨地说:“姐姐可别叫人跪着了,跪出好歹来,把肚子里的孩子跪没了,王爷要和我们算账了。”

    那丫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清秀的脸蛋儿,不是什么惊天的美人,但一脸柔和模样瞧着很顺眼,至少在之前的日子里,青雀在书房见到她都觉得是个稳重可靠的人。

    “怪不得王爷不在姐姐身边,连我那儿也不去,见天就在书房里待着。”侧福晋絮絮叨叨个不停,越说越伤心,就要抹泪时,被青雀拦住了。青雀道:“你回去吧,王爷刚送来消息说今天赶不回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至于她,我也没让她跪着,她自己不肯起来的。”

    那丫鬟是在书房里晕倒,被下人抬回屋子请大夫来看,大夫一看就说是有身孕,家里管事的是聪明人,也明白这些日子王府里、书房里各是什么光景,悄悄问她是不是王爷的种,她应了。而青雀初听管家这样禀告时,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这样的事她早在三阿哥府里就见过,如今那些爬上主子床榻的侍妾还被表姐养着,这不是稀奇新鲜的事,可在她和永琪之间,却是能毁了曾经海誓山盟的大事。

    这一步步的,到底要把情分走没了。

    青雀身边的人来劝侧福晋回去,侧福晋想要再说什么,见青雀一脸冷漠,边上的人又使劲给她眨眼睛,侧福晋不得不退出来,红了眼圈哽咽:“这叫什么事儿,王爷如今,不把我们姐妹放在眼里了吗?”

    类似的抱怨,侧福晋能说很久很久,她在永琪面前也一直是娇娇憨憨的模样,他们关起门来如何相处青雀略知一二,可青雀回想自己和永琪的相处,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没放下过五阿哥福晋这必须体面稳重的包袱。这会儿永琪若回来,她若是撒娇撒痴地纠缠胡闹,利用这样的事化解夫妻之间的误会和尴尬,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是青雀做不到,她打小儿寄人篱下,做什么都会看眼色。

    “你起来吧,你若不起来,只能我走了。”青雀说着,便起身要往门前去。

    “福晋,奴婢和王爷真的没有什么,那天王爷喝醉了……”丫鬟颤巍巍地说着,“王爷、王爷他喊的,都是您的名字。”

    青雀俯视着她,这番话什么意思,是说永琪一心一意还只想着她?她应该高兴,应该感恩戴德?可在青雀听来,是那么的悲哀,不正是因为夫妻之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情分,他才会抱着别的女人喊自己的名字,若是好好的,他抱着的不该是自己吗?

    “会有人为你安排住处,等我进宫禀告了愉妃娘娘后,单单做个侍妾还是给个格格的名分,都会有结果。”青雀冷漠地说,“那天发生什么,你和王爷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也不会追究更不会记恨你。这在各家各府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只要王爷回来证明你腹中的孩子是王爷的血脉,你和孩子都会被善待。”

    “可是福晋……”

    但青雀什么都没听,她什么也不想听,走出门,至今不能习惯眼前景致的改变,不禁愣住了。

    她从小都没想过能住上这么富丽堂皇的大宅,那时候只想着如何在养母的虐待下活着,后来也只愿安安心心陪在表姐身边,遇到永琪后人生才有所改变。为了心中所爱,她不得不被背负起永琪的理想和愉妃的期待,可请心底里最想要的,只是一个丈夫能回来的家。可今天,永琪还是不回来。

    “福晋?”身边的侍女上来询问主子的意思,而那有了身孕的丫鬟还在里头跪着。

    “王爷不回来,你们也不必忙,我今晚想去表姐家里,至于她。”青雀顿了顿,叹道,“她乐意跪着,就跪着吧,和我什么相干呢?”

    说罢这句,青雀就朝门外走,一路吩咐下人准备马车,总算这世上还有一处她能去的地方,虽然表姐一定会劝她看开些想开些,毕竟做皇家的儿媳妇,注定身不由己。

    深宫里,愉妃等到日落也没什么消息,最后说永琪在南苑不回城,再有福晋去了三阿哥府里,仅此而已。

    “那小丫头呢?”愉妃问,“孩子真的是永琪的?”

    白梨亦是无奈:“且要等王爷明日回城才知道了。”

    愉妃左思右想,问:“皇上今晚翻了谁的牌子?”待白梨去打听,得知是庆妃去了养心殿,她猜得到主子的心思,愉妃必然是想到延禧宫去走一遭。

    “您病着那会儿,曾拒绝令贵妃娘娘探视,虽说贵妃娘娘后来还常来,可人家心里未必不计较。”白梨提醒愉妃道,“您着急这会儿去见贵妃娘娘,不知贵妃娘娘心里怎么想呢。”

    愉妃叹道:“我如今都见不到皇上一面,永琪这事儿也不知皇上怎么看待,虽说和他年轻时一个秉性,可皇上从来都不承认自己风流的呀。只能盼着有人能帮永琪说说好话,可……”

    “贵妃娘娘有十五阿哥有十六阿哥。”白梨劝道,“娘娘,您觉得贵妃娘娘会真心为咱们五阿哥求前程吗?过去是过去,如今是如今,奴婢劝您还是不要去尝试,就算贵妃娘娘面上答应了,谁知心里怎么想,或许会觉得咱们不知好歹,您说呢?”

    愉妃又悲又恨:“可我什么都不能为永琪做,那孩子怎么就不懂呢,他要自己争气啊,为什么连个家宅都不得安宁。青雀那孩子,动不动就往三哥府里去,是怕外人不知道他们夫妻不和睦吗,人人说她懂事,我看她是最不懂事的。”

    白梨耐心地陪在一旁,忽然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您看,太后那儿成吗?”

    愉妃眼睛一亮,呢喃着:“这些年我紧贴着红颜,太后很看不惯的,现在反过去求她,可能吗?”

    白梨也不知道,愉妃苦笑着:“那会儿谁也不过问太后的意思,就定下永琪的婚事,太后曾经很生气你还记得吗?现在她一定在笑话,看看我给永琪选了什么儿媳妇,当初嘉贵妃千挑万选给老四选的福晋,才真真是皇子福晋该有的模样,可惜她命不长,害得儿子连皇子都做不成了。”

    却是此刻,门前听见脆生生的嗓音喊着姨娘,小七和恪儿接连跑了进来,愉妃慌忙抹了抹眼泪,两个小人儿撞进怀里,娇滴滴地说着:“今晚我们要和姨娘睡。”
正文 655 穿龙袍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家伙慢慢将口中食物咽下,睁着圆溜溜地眼睛望着母亲,清楚地回答:“额娘不凶,我很乖。”

    红颜给他擦去嘴角的汤水,温柔地问:“那你怎么爱哭了,这几天碰也碰不得,昨晚做梦也哭了,你还记得吗?”

    永琰从椅子上下来,伏进红颜的怀里撒娇,软乎乎地说:“额娘,我不欺负弟弟,我一定不欺负弟弟,我很听话。”

    红颜问:“是谁说的,小七姐姐?”

    永琰摇头:“是十二哥说,十二哥说我是哥哥,不能欺负弟弟,要是欺负弟弟妖怪就会来吃我。可是弟弟还不懂事他总是闹我,他总爱抢我东西,昨天他又要抢我东西,我不给他,他就摔倒了,不是我推的,可是我怕。”

    儿子的话听着没头没脑,倒也清楚,至少红颜明白,真的十二阿哥吓唬了他,虽然那些话换成小七和恪儿一定唬不着,但永琰还小,性子也简单,最是怕妖魔鬼怪的年纪,昨天弟弟哭得那么伤心,难怪他要害怕了。

    “傻孩子,哥哥和你闹着玩儿呢。”她抱起儿子,指着殿阁里的梁柱,指着殿阁外的屋檐,处处都盘踞着金龙屹立着祥兽,她告诉儿子:“他们会守护额娘守护你和姐姐弟弟,什么妖怪都不敢来,早就被打出去了。昨儿额娘还和菩萨说,我们永琰是最好的哥哥,最疼爱弟弟,菩萨都知道呢,怎么还会有妖怪来欺负你。”

    “真的?”永琰一本正经地望着母亲,伸手摸了摸梁柱上的盘龙,小家伙仿佛迅速变得勇敢起来,终于欢喜地笑起来,“皇额娘,以后我穿的衣裳上也要盘龙,那就更不怕了是不是?”

    红颜眼中一亮,虽说皇子亲王的服饰上也有盘龙,但细枝末节上的差别就是君与臣的距离,只有帝王的服饰,才真正称得上龙袍,而她的儿子最终,能穿上他所期待的衣裳吗?

    “额娘会保护你,永琰不怕。”红颜亲了亲儿子,“快快长大,就什么都不怕,那时候额娘就要永琰来保护了。”

    永琰也亲了亲母亲,煞有其事地说:“额娘不怕,永琰会保护你。”

    红颜笑道:“你几时不哭鼻子了,额娘才信你,昨晚哭得多伤心呀,要不是皇阿玛哄着,你还不能停。”

    小家伙害羞起来,伏在她肩头说:“要是每天醒来阿玛额娘都在身边,就好了。”

    红颜心里叹,如此简单的愿望,对永琰而言对红颜而言都是奢侈的,但正因为皇帝年幼时离开双亲跟着祖辈度过了童年,他才会想要把自己的遗憾在孩子们的身上找回来,还有一年,永琰就要开始接受严苛的教育,将来就算在书房里哭,她也听不见了。

    那一天,红颜为几个孩子重新安排了人贴身伺候,命他们时时刻刻都要跟在公主阿哥的身边,红颜原本并不紧张孩子们会遇到什么危险,一向是任由他们跑跑跳跳,可现在意识到可能发生的事,且永璐就是一个疏忽才出的事,千万不能再大意了。

    至于十二阿哥,红颜不打算真真去计较,一则与孩子说不清楚,二来皇后那边必然什么都不知道,红颜无从提起,她多留几个心眼看好自己的孩子才是正经。好在那之后,十二阿哥忙于学业,本就无暇与其他兄弟姐妹相见,一段时间内连红颜都没再见过他,从刚开始的紧张,渐渐也有些放松了,毕竟不论是谁每天紧绷着过日子,都会累的。

    转眼已是二月中旬,为了正月里连天的宴席把衣裳撑满了,舒妃四五天米水不进结果在自己屋子里晕了过去。醒来时满屋子的人都瞪着她,皇帝也特意从养心殿赶来探望,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通,待离去,舒妃指着红颜几人道:“你们等着,看我几时给你们好看,多大点事,要惊动那位爷,天知道他在哪里受了气,全撒在我身上。”

    红颜送上一碗冰糖燕窝粥,只道:“不想挨骂,就快吃了,还是头一遭见姐姐这么折腾自己的,若是连宫里的娘娘都饿死了,天下百姓还过不过了?”

    边上庆妃正收拾几件礼物,命宫女捧了,便道:“贵妃姐姐陪姐姐说会儿话,我去景阳宫坐坐就回来,愉妃姐姐把五阿哥的侍妾召进宫了,是有身孕的人,即便身份卑微可到底怀着皇孙,我们总要表示表示。”

    红颜忙道:“你且等等樱桃,她正回去取东西,替我向愉妃姐姐说一声,我这儿照顾病人离不开。”

    舒妃嘴硬:“哪个是病人了?”

    红颜往她嘴里灌粥:“吃你的吧,我可不想去见那个小丫头,将来怎么面对青雀?”

    庆妃离去,舒妃灌下半碗粥,气色大好,懒懒地说:“愉妃姐姐眼里已经没什么尊卑了,谁能给五阿哥生孩子,谁就是她儿媳妇,她也真是的。姐姐听说了吗,荣亲王府里,小两口还是冷冰冰的,一个在正院里住着,一个在书房里住着,就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红颜嗔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舒妃笑:“我和景阳宫就隔一堵墙,这点儿事能瞒得住几个?”

    回去时,樱桃把所见所闻告诉了红颜,说那侍妾胡氏并没有美若天仙,和嫡福晋比起来差得远了,也不知道五阿哥喜欢人家什么,不过性情倒是很平和,待人接物举手投足,虽不是贵家女子的气度,但也利落干脆,叫人看着舒服。

    樱桃忽地说:“那气质,和永答应有几分像。”但她忙又捂了嘴,愧疚地说,“奴婢多嘴了。”

    红颜满不在乎,只道:“若真是好的人,能太太平平把日子过下去,也不辜负人家一副好心肠,连青雀都说那夜是五阿哥酒醉强要了人家的,也是可怜人。”

    主仆一行人缓缓往延禧宫去,遇上御膳房的人端着大大小小的碗碟和各色佳肴从永和宫退出来,为首的人见令贵妃娘娘在路上,殷勤地上来打千请安。

    红颜刚从舒妃那儿来,被舒妃为了苗条而不进米水气得够呛,见永和宫里也是一筷子都不动,不禁问:“容嫔娘娘身子不好吗,怎么不吃东西?”

    御膳房的人一脸为难地说:“永和宫的膳食都是格外准备,连灶头厨房都是和宫里其他主子们分开的,可今天底下小宫女一个疏忽,拿错了碗碟。容嫔娘娘说这器皿盛放过肉腥,就是洗也洗不干净,她一口也不要动。要么今天就不吃了,要么另起炉灶重新做。”

    红颜笑道:“咱们容嫔娘娘现在也有架势了。”

    那御膳房的人会错了意,以为红颜是在责备容嫔太过骄纵,自以为是地附和着:“宫里头就数容嫔娘娘难伺候,每日餐饭就愁得人团团转,这也不碰那也不吃,天仙儿似的供着。”

    红颜淡淡一笑,朝小灵子递过眼色,带着樱桃便走了。那人愣了愣,见小灵子上来,笑呵呵说:“老哥哥,您这话的意思,是咱们娘娘要刻薄了容嫔娘娘不成?”

    那人连声道:“没有的事儿,这、这从何说起?”

    小灵子正经脸色:“皇上对容嫔娘娘的优待,是对整个回部的优待,你有多大胆子敢和朝廷叫板?我们娘娘今天是放你一马,老哥哥心里要有数,千万别怠慢了永和宫,这不是冲着容嫔娘娘一个人去的,这是皇上对天下的心意,赶紧重新做了饭菜送去,别叫容嫔娘娘饿着了。”

    那人醒过味来,赶紧带着手下赶路,红颜这边回去半个时辰,就听说御膳房重新给永和宫送了膳食,而不久后永和宫的人就送来一盒点心,是伊帕尔汗对红颜表示感谢。红颜让樱桃把点心给孩子们拿去,一面吩咐她:“你时不时也要提醒御膳房的人,他们久了难免会倦怠,可信仰对于容嫔和整个回部而言,是一辈子的事。”

    同是这一天,胡氏从宫里回到荣亲王府,照规矩去正院里向嫡福晋请安,可是青雀从来都不见她,身边的下人对胡氏也是很不客气。那么巧遇上永琪从外头回来,见到青雀手下的人对胡氏大声呵斥,让她赶紧离开,永琪看不惯,不禁怒道:“你们是什么东西,狗仗人势?”

    胡氏惶恐不安地站在一旁,永琪知道她今天进宫了,顺便问:“额娘可好,对你说什么了?”

    胡氏战战兢兢道:“奴婢没敢仔细看娘娘,只记得娘娘叮嘱奴婢要好好养身体。”

    永琪问:“你身子还好吗?”

    胡氏点了点头,抬起头要应话时,见嫡福晋从门里出来了,她忙行礼道:“福晋吉祥。”

    永琪转身见青雀出来了,自己刚才责备下人,她必然听见了什么,心想青雀一定又要误会,可胡氏再怎么说也正怀着的孩子,若是被欺负出了好歹,那些人都是青雀的,到头来又是青雀的不是,他想要袒护妻子都难。

    青雀倒是淡淡的神情,说道:“王爷在这儿正好,我劝过她很多次,不必在我这里做规矩,往后请安问候都省了,可她就是不听。王爷,你也和她说说吧。”
正文 656 再不能有别的女人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永琪听得这话,仿佛是与他刚才责备奴才仗势欺人而怄气一般,虽然青雀早就叮嘱过胡氏不必到她面前做规矩,此刻却成了误会,永琪不悦地说:“她身子若不好也罢,好好的为何要免了这些规矩,不必免了。”他看向胡氏,冷冷道,“若是身子不好,就照实说,但凡身子还好,你眼里不能没有福晋,日日晨昏定省一件都不能少。”

    不想青雀却笑:“王爷说得也有道理,将来又或有新人,这个做规矩那个不做规矩,原本小小的一件事,反叫人乱了套。”

    永琪心里一噎,眉头紧蹙:“好好的,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几时变得刻薄起来?”

    胡氏在一旁吓得直发抖,她以为是自己的存在引得王爷和福晋不和睦,不知道夫妻之间早就不好了。而她虽说是被动地受了一夜恩宠,可是这样玉树临风年轻有为的主子天天在跟前,若说她不曾动了春心才是撒谎,能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王爷的女人,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正因如此,那天才急于向福晋解释不是她勾引了王爷,但现在做什么也没用,她甚至不敢告诉任何人,今儿愉妃娘娘对她说:“你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若是个小阿哥,就能给你格格的名分,成了格格再扶到侧福晋的位置就容易了,做了侧福晋,谁还敢欺负你?”

    胡氏正胡思乱想时,面前一阵风拂过,她抬头见是王爷怒气冲冲地走了,福晋站在门前面无表情,不经意地与她目光交汇,胡氏慌张地低下了头,福晋倒是很和气地说:“保重身体,缺什么问管家要,别叫人欺负了。”

    “福、福晋,奴婢……”胡氏想解释什么,可听见花盆底子清脆地踩过石阶,福晋的身影也从门前消失了。

    然而这样的光景,在王府里已经不新鲜,王爷和福晋常常三两句话说不到一起,就各自负气地离开,府里无数下人,侧福晋更是有娘家在京城的,消息早就在京城里流转。而青雀没有娘家人跟着着急,侧福晋家的人可不能不担心,眼下嫡福晋没有孩子,他们家的女儿生了长子,就是未来的大功臣,若叫一个小丫头爬上来,算什么意思?而显然王爷和福晋再拿这个丫头说事儿,等他们醒过味儿来,不知那丫头要变成什么样。

    高门大户,乃至皇宫里,宠妾灭妻的事屡有发生,不能生养的嫡福晋对侧福晋而言构不成威胁,也没必要犯险,可一个小丫头怀了王爷的种还不知将来怎么样,侧福晋家里的人就容不得了,各种歪主意馊主意往侧福晋跟前送,这一日侧福晋来正院里见青雀,在她面前撂下一包药,哭得泪人儿似的,说:“姐姐,我家里的人都要急死了,让我下药打掉胡氏肚子里的孩子,我怎么能做这么歹毒的事呢,可他们天天盯着我。”

    青雀被唬了一跳,把药丢尽炭盆里烧了,难闻的气息让她们俩都受不了,不得不退出屋子里来,侧福晋哭哭啼啼地说:“您和王爷和好吧,家里有您做主,我有您做主,就不怕了。”

    而福晋屋子里因烧掉一包药,传出难闻的气息,惹得不知情的下人以为福晋房中起火了,消息歪歪曲曲地传出去,甚至有人不等打听清楚,就急匆匆去给永琪送消息,永琪经历过韶景轩的大火,心里对起火十分敏感,撂下手里的事就往家中赶。

    彼时侧福晋已经回自己的院落,下人正在为福晋屋子里换气,永琪如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没看到青雀在一边站着,径直就往门里冲,嘴里喊着青雀的名字,把一屋子人都唬住了,他转了一圈没见到人,再出门时,才一眼望见立在屋檐下的妻子。

    “你没事吧,什么东西烧起来了,你怎么这么不当心,伤着哪里没有?”永琪激动地上前抓着青雀,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而他很快也冷静下来,看到满院子下人奇异的目光,看到青雀似乎懂他的表情,才轻声道:“虚惊一场?”

    “我把不要了的补药丢尽炭盆里,想烧了干净,怕不知道的下人捡回去吃,吃坏身子。”青雀慢慢解释道,“那药的味道一烧就呛人得很,让人以为是我屋子里烧起来了,给你添麻烦了。”

    永琪摇头:“你没事就好。”

    青雀笑:“这么点小事,这么快就传给你知道了?”

    永琪皱眉道:“你的事在我眼里,何曾有过小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你但凡有什么就立刻会有人来告诉我。”

    但这样的话,又显然自相矛盾,他之前一次次把家里的事抛下,一次次的逃避,又算什么?她在公主府喝得烂醉如泥,若非和敬公主派人来请,他会主动去接自己回家吗?他处处逃避的时候,这句话就用不上了。

    可自己是她的妻子,夫妻之间本该互相付出,永琪有弱点青雀也应该包容,她不是没有反省过,可是彼此都僵持着,想要跨出那一步不容易,她不是不记得那天在公主府里发生的所有事,她记得醉酒前和敬公主曾对她说:“男人啊,你让过他一次,就要次次都让着他,哪怕坚持到最后一刻,也要让他先低头。”

    虽然这句话只是隐约记得,可青雀骨子里本就硬撑着这口气,但结果呢,不仅没等到永琪先低头,还把书房里的丫鬟也给搭上了。

    “青雀,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可今天,永琪终于开口了,“一切都是我的错,那天晚上我是喝醉了,醉得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和你在一起,我没想到会是她,早晨醒来看到她睡在身边,我……”

    青雀淡淡地说:“过去的事,不必再解释了,往后好好待人家。”

    “那你呢?”永琪焦灼的目光印在妻子的面上,紧紧抓着她的手说,“你原谅我了吗,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好好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为了什么把我们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青雀看似敷衍的答案,实则是她心里最想说的话,也是这一刻终于有了倾吐的欲望,淡淡含笑道,“你不要怪我无情,我只是想要一些时间,你心里一定清楚,我不再是最初那个青雀,你也不是那会儿的永琪了,我该作为你实现理想的最大支撑,但眼下实在不够格。永琪,给我些时间,也给你一些时间,我们重新找准彼此的位置,你的人生不能停下来,不论发生什么,我的初心一直在那儿,我会一辈子支持你。或许你我都做些改变,彼此都能更自在些。”

    永琪迷茫地看着她,他不懂,可他又好像明白了。

    彼此闷了半晌,下人们已经把福晋的屋子打扫干净,见主子们在外头执手相望,还以为他们冰释前嫌要和好了,纷纷悄声退下去,而永琪的确拉着青雀的手进房,反手合上了房门,一把将妻子抱在怀里,说:“我给你时间,可不代表我们现在也要互相冷淡着,青雀,都是我的不是,什么都是我的错,你就算不原谅我,我也不能再把你放开。”

    青雀的身子一软,要强的心也散了,丈夫的怀抱终究是她向往的依靠,不禁含泪说:“我又何尝没有错?永琪你知道吗,不能为你生孩子,是梗在我心里一辈子的痛,稍有风吹草动,我就觉得是它在作祟,任何事都能往这上头算,不能为你生孩子,就是天大的错。”

    “胡说,倘若是错,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坚持。”永琪坚定地说,“我不是嫌弃你了,更不会怪你,旁人看不清,难道你还不明白?是我懦弱,是我没用,是我被那些事逼得团团转,只有你可以让我放下一切防备,把那些不能对外人展露的嘴脸通通摆在你面前,可我现在后悔了,凭什么就要你来承受这一切。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好好呵护吗?”

    青雀站直了身体,仰头想要仔细看丈夫的脸,抬手摸到他下巴上的胡渣,心疼地说:“你瘦了,瘦了好多。”

    “你多久没正眼看我了,你还要把我丢在一旁多久。”永琪的下巴蹭在了青雀的额头上,“实在对不住你,嫁了个金玉其外的男人,我心里头的懦弱无用,若没有你,就快撑不住那一副体面的皮囊了。”

    青雀窝在他的胸膛上,呜咽着:“不许这么说,你是我的天啊,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好的人。”

    “青雀,是我错了。”永琪再三道歉,仿佛把之前积攒的愧疚都翻了出来,“我们好好的可好,这样的日子,我一刻也过不下去了。”

    青雀点了点头,又抓着他的衣襟说:“可你要答应我,真的再也再也不能有别的女人,哪怕喝醉了哪怕被人、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能有了。”

    永琪苦笑:“谁敢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青雀却不依地望着他,他连忙点头,举手赌咒:“绝不会再有别的女人,若再有……”

    “不许胡说。”青雀慌张地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带很快取而代之的,就是自己柔嫩的双唇,甜蜜的缠绵之间,冰封的心渐渐化了。
正文 659 相救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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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60 像是个孩子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正文 661 不救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早已经妥帖,还顺带把园子里角角落落都搜查了一边,怎么你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永琪道,“对了,弟妹和孩子们没受伤吧?”

    “五哥不也是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我?”六阿哥一笑,翘起二郎腿道,“不过我们这种皮糙肉厚的野孩子,被马蜂蜇两下又怕什么,哪里像别人家的孩子,经不起一点波折。”

    永琪不屑道:“这又是排挤谁家的孩子?”

    六阿哥说:“您弟妹今儿一早去和嘉公主府送东西,结果怎么着,人家连门都不让进。怎么说我也是和嘉的亲哥哥,上头却像防贼似的防着我,跟我要害了和嘉似的,谁稀罕?”

    永琪明知道皇帝和令贵妃都严禁六阿哥去接近佛儿,六阿哥自己也最清楚,莫名其妙地闹出这些事,显然是无理取闹要图什么。永琪自从被父亲叮嘱后,对这个弟弟也是尽量离得远远的,可是他却反而无所顾忌,到哪儿都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六阿哥幽幽一笑,继续道:“五哥,他们防备我做什么,这宫里头该防备的人可不少,十六那小东西咕咚一声就栽水里头了,我看得眼睛都直了。想想我那么大的时候,能做什么,果真龙生龙凤生凤。”

    永琪心里猛地一颤,却见六阿哥起身凑过来,阴险地笑着:“五哥,你也看见了吧,看见十二把那小东西推下去了?”

    “你胡说什么?”永琪往后退开几步,直觉得与他站在一起都让人犯恶心,而他真正恶心的却是那天的事,他明明看着十二弟把小十六推下水,他却愣在那里,等他回过神时,容嫔已经冲过去了。眼看着越来越的人聚拢过去,他便转身去找皇帝和太后,等令贵妃也过去后才再次回到河边,明明是心虚想知道十六阿哥怎么样了,还故作镇定地请令贵妃赶紧离开园子。

    他以为这样的事,谁也不会知道,当时他带侍卫巡查经过,侍卫们都走远了,他明明是一个人在那里,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身后,还有跑出去解手归来的六阿哥?可话说回来,永璂把十六阿哥推下去,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不是永琪没有阻拦,更有容嫔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也轮不上他不是?

    永琪心里头翻江倒海,是第二次了吗,他又一次见死不救了是吗?

    “六哥,您猜这事儿咱们去问皇后娘娘,能捞多少好处?”六阿哥冷冷一笑,掰着手指头算,“我家里头,日子可不大好过,老东西留下的家产,都不够喝西北风的,不像四哥,履亲王府里听说攒了不少银子。”

    永琪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一直在皇阿玛身边。”

    六阿哥眉头一挑,捻捻了手指甲的脏东西,呼地一吹,哼笑:“没事儿,五哥您是正派人,更是如今至高无上的皇长子,我怎么能把您拖下水呢。不过您放心,弟弟我若是从皇后娘娘或是纳布尔那里得了好处,一定记得分您一点儿。”

    永琪心里咚咚擂鼓,怒道:“你要做什么?”

    六阿哥耍横耍赖,呵呵一笑:“都和您没关系了,您问了也没用,不过念在兄弟一场,有了好处弟弟一定不忘记您。”

    永琪从小就向往征战沙场建立军功,像福灵安那样能拿出真本事,可福灵安曾对他说,真的上了战场杀了人,第一刀下去时那心里头的慌张,和杀红了眼后浑身的杀气,都是让整个儿灵魂都震撼的事。永琪打过豹子射过野狼,可他还没杀过人,甚至从未对谁起过杀心,但这一刻,看着泼皮无赖似的六阿哥,他竟恨不得能亲手杀了他。

    “您歇着,弟弟我走了。”六阿哥故意很大声地说,“五哥既然一直在皇阿玛身边,那就一定是我看走眼了……”

    那声音远远地往外传,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仿佛连背影都在讥讽自己,永琪恨得一拳头砸在桌上,将六阿哥喝茶的茶碗震碎在了地上。

    青雀因不放心丈夫,怕他会念着兄弟之情对六哥心软,一直在外徘徊不去,冷不丁撞上六阿哥洋洋得意地出来,六阿哥冲她一笑倒也没说什么,可光是那一笑,就让人毛骨悚然。青雀急忙进来看自己的丈夫,见永琪那怒不可遏浑身蒸腾杀气的架势,生生被唬了一跳。

    “永琪,你怎么了,他说什么了?”青雀上前晃动丈夫僵硬的身体,“你别这样,你别吓我。”

    深宫里,红颜一直在琢磨是谁把小十六推下水,可凭她一个人瞎想没用,她连事儿都没瞧见,伊帕尔汗说个头不大,“好像”是个孩子,而小十六身边的太监吃了十二阿哥给的东西闹肚子不得不跑开,但樱桃又说她去查问,出事那会儿十二阿哥就在皇后身边。这一件件事儿没有能联系起来的,看似彼此有关联,但谁也没法儿给它凑起来。

    所幸的是,孩子们都没事,十六甚至没有发烧,哼哼唧唧了两天又活蹦乱跳起来,何太医为了谨慎继续要给小阿哥用药,他没病没灾地,喂个药才是最费劲的事。这会儿红颜就刚折腾完,正歪在窗下歇歇她的腰。

    安静的殿阁里,忽地传来笑声,人未至就晓得是舒妃来了,红颜都不必起身相迎,见舒妃进门,懒懒地说:“我的腰直不起来了,姐姐随便坐。”

    舒妃笑道:“谁叫你平日不收敛,吃苦头了吧,皇上也上年纪了,你不心疼自己也顾忌顾忌皇上。”

    红颜瞪她,恨道:“最不心疼我的,就是姐姐了。”

    因见白梨拿了一包东西给樱桃,她们正在外头的炕上铺开整理,红颜探头看了眼,便听舒妃道:“没什么东西,都是永瑆x和福康安从前的衣裳,崭新崭新的,好些都没穿过。如茵那儿我就不送去了,显得我要强调自己养了福康安十年似的,不如少一事。你若不嫌弃,就都留给永琰他们穿吧。十一阿哥那儿,我特地派人拿去给他,谁知一件都不能穿,我眼里瞧着分明还是孩子,原来个子这么高了。”

    红颜让樱桃拿几件来给她看看,果然都是崭新的小褂子小袍子,舒妃那阵子没少为两个孩子费心,她如今倒也说放下就放下了。

    “这么好的衣裳,我怎么会嫌弃,永琰他们长大了,就能穿了。”红颜把衣裳叠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小孩子们长得都快,也就我们瞧着像个孩子,其实早就长高长大了,那天见福康安,我……”

    话没说下去,红颜心中猛地一个激灵,伊帕尔汗说推十六下水的是个个头不高的人,她并没有一口咬定就是个孩子,红颜舒妃她们都是把阿哥们当孩子看,十一阿哥也好十二阿哥也好,从襁褓里看着长大,至少没离宫前就都是“孩子”。可伊帕尔汗就不同了,她眼里哪有什么孩子,她说的个头不高,但也不小,不正正好好是十二阿哥这个年纪的吗?

    “你怎么了?”舒妃问,“哪儿不舒服吗,腰又闪了?别死撑着,赶紧宣太医啊。”

    红颜忙道:“我没事,在算计永琰几时能穿这些衣裳,算算咱们给皇上省了多少银子。”

    她敷衍着,惹来舒妃笑话,说几件衣服能省什么钱,玩笑几句红颜算是敷衍过去,她可不愿让舒妃跟着操心。

    但舒妃走后,红颜就把樱桃叫到跟前,问她到底从哪儿打听来说十二阿哥当时就在皇后身边,又让她去查十一阿哥当时在哪里,她一定要有最确切的答复。而十六身边的人是吃了十二阿哥给的东西闹肚子,他那里必然是嫌疑最大的。

    樱桃想了想,轻声道:“想知道十二阿哥当时在哪里,皇后娘娘一定最清楚了,主子您说呢?”

    红颜心里一咯噔,可不是吗,问皇后就知道了,皇后最明白当时儿子在不在身边,可是红颜要怎么去问,她开得了口吗?

    樱桃更是道:“若真是十二阿哥,娘娘要让皇上把十二阿哥法办吗,您觉得能行吗?您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给自己一个交代,恕奴婢多嘴,咱们可得先把结果想好了,那可是皇后娘娘,是中宫嫡子,真有什么事儿,大臣们全都要搀和进来了。”

    红颜浮躁的心渐渐安定,又听樱桃说:“要不要和富察福晋说说,请福晋和大人想想法子?”

    “他们一定在查了,我这儿出了事,他们比我更紧张。”红颜轻叹,“我总想别老给他们添麻烦,可麻烦却总找上门,我真是没用极了。”

    樱桃劝说:“这事儿谁也不想的,如今万幸咱们小阿哥没事。”

    这样的话,青雀也说了,这一次永琪不像之前韶景轩大火,隔了很久被妻子逼问他才开口,今天六阿哥一来找麻烦,他就告诉了青雀。夫妻俩是说好的,往后无事不谈,要彼此敞开心扉,此刻永琪亦道:“当时根本不需要我冲上去了,十六弟落水就那么一瞬间,等我反应该去救的时候,容嫔已经冲过去了,我当时、当时就想……”

    “因为韶景轩的事,你反而心里有所顾忌,六阿哥那么一引导,你就这么想了是吗?”青雀忧心忡忡地说,“永琪,你再冷静地回想一下,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正文 662 谁欺负你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之前一样,青雀再次抱住了自己的丈夫,但相比当时的彷徨迷茫,这一次她有能够解决这些麻烦的信心,一面安抚着永琪,青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韶景轩的大火里,我看着令贵妃被困,想的是她就这么死去了也挺好的。”永琪的声音沉甸甸的,好像整个人都被大山压在底下,“可这一次我根本没时间去有这样的念头,我的确没出手救十六,我也没想他死,容嫔真是从天而降一般,一下子就冲过去了。那时候我知道十六不会有事,就想着要避嫌,所以我走开了。青雀,你信不信我?”

    “信,我当然信,你是多在乎手足之情的人,若不然我也不会在三阿哥府里遇见你,若不然四阿哥也不会对你推心置腹。”青雀抚摸着丈夫的脸颊,温柔地说,“可这事儿出了,咱们叫六阿哥讹上了,就不能不当一回事。”

    永琪眉头紧蹙:“他会去告诉令贵妃吗,再有一次,令贵妃还能不计前嫌地原谅我?”

    青雀道:“你并没有做错,不要怕,我想六阿哥也不会去告诉令贵妃,贵妃娘娘一旦知道,这事儿就算完了。可他的目的是要谋财谋利,他最好这事儿无休止地纠缠下去,他当然不会去告诉贵妃,要说他也只会去告诉皇后。”

    永琪目光凝重,僵硬地点了点头。青雀再道:“皇后和贵妃娘娘一向和睦友好,这么多年贵妃娘娘得到一切本该属于皇后的荣耀和尊贵,皇后都不计较半分。但你再看十二阿哥之前的行为,他当众抢白和敬皇姐,听说年初省亲也与皇后闹得不愉快,可见皇后不在乎的,十二阿哥都在乎,他是在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他会把十六推下水,就是想少一个弟弟将来和自己争吧。”

    永琪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层雾,看不透底下的情绪,他也看不清这世道怎么了,紧紧抓着青雀的手道:“兄弟手足,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青雀安抚他:“历朝历代都是这样的,这是刻在你们这些皇子骨血里的杀戮,永琪你若要争,就不要怕。就是踏着尸骨血泊,我也会跟着你走下去。”

    永琪心内热血澎湃,越来越用力地抓着妻子的手,他差一点点就辜负了这样好的女人,他这辈子也许真的争不过几个弟弟,可他一定得到了世上最好的女人。

    “立刻进宫,向贵妃娘娘说明。”青雀道,“让贵妃娘娘来定夺这件事,毕竟我们只是路过看了一眼,这里头牵扯的是皇后与贵妃娘娘。”

    永琪迟疑不决,青雀再三强调事情不能像上回那样一拖再拖最后把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最终他答应了。可他们才离了紫禁城,再折回去且是去找令妃不合适,青雀便想了折中的法子,先去一趟和嘉公主府,而后借口佛儿有事要她转达给贵妃,再返回皇宫。

    永琪见这事儿到后来,又把青雀牵扯进来奔波操劳,心中很是愧疚,可妻子却对他笑:“只有我能为你做这样的事,这么想,我就什么都值了。”

    紫禁城里,红颜得知青雀替佛儿传话,还担心孩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见了面才知道不过是青雀的一个借口,这孩子突然跪在自己面前,把红颜唬着了,而樱桃立刻就识趣地退下去,谨慎地守在门外。

    红颜见青雀朝门外看,她便道:“你说吧,什么要紧事,你放心不会其他有人听见。”

    青雀点了点头,红颜又说:“起来坐下说,我这样看着你,脖子怪疼的。”她说着亲手去搀扶,两人面对面离得近了,青雀便道:“娘娘,永琪被六阿哥讹诈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红颜完全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事,当她听青雀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青雀哭着说永琪真的没有见死不救,是看到十六安全了,念着之前的事就想避嫌才离开的,反反复复不断地请求红颜相信她。

    如此一来,不必樱桃再费心地去查去问,所有的事都明朗了,真的是永璂把十六推下水的,怪不得十六的奴才吃了他给的东西会闹肚子。话说回来,一个小阿哥能做成什么事,但年初永璂随着皇后去了趟那拉府,兴许从那会儿起,十二阿哥就和外祖家的人联络上了。

    这世上的事,总会不经意地催化出意想不到的结果,到底是谁的错?

    “娘娘,永琪他……”

    “我知道了,青雀你别哭。”红颜将自己的丝帕递给她,笑道,“麻烦总是接连不断地找上门,当年太后就说,怎么麻烦不去找别人,尽往魏红颜身上去,就连和亲王这样不相干的人,都能跟着我倒霉。我好像生来就是是非之人,把你们也牵扯进来,该是我对不起你们。”

    青雀晃着脑袋,红颜道:“有了韶景轩的事,这一回永琪若真有什么异样的心思,他一定会深藏起来,连你也一定不会说。一次又一次的,心魔深重,好的也变成坏的了。既然他能坦荡荡地说出来,可见心里没有鬼,青雀你放心,我不会怪你们。你们若不来告诉我,我还陷在谜团里,不知该朝哪一个方向走,容嫔给我的一点点线索,根本不够用。这下好了,之后该怎么办,我有主意了。”

    青雀微微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六阿哥怎么办,皇后娘娘怎么办?”

    红颜道:“你们从此置身事外,和你们没半点关系,不是我负气说这些话,青雀啊,你告诉永琪,你们若非要过问事态如何发展,那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六阿哥哪怕说的话在皇上面前不管用,可他鱼死网破地嚷嚷出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青雀匆匆离座,再次向红颜行大礼:“娘娘的恩德,青雀永世不忘,来世也要报答您。”

    红颜无奈地看着这孩子,心里叹:你们这辈子别再和我和我的孩子有牵扯,就谢天谢地了。

    青雀离开时,已是漫天暮色,御膳房的人每日都会殷勤地来问令贵妃和公主阿哥们想吃什么,红颜见到他们出现在门前,吩咐樱桃:“今日免了,我要出去走走,把孩子们送去钟粹宫,让御膳房去问舒妃娘娘想吃什么。”

    樱桃去安排,转身回来见主子坐在妆台前梳妆,她上前来帮忙,将红颜精心打扮,不问也知道,她家主子这是要去养心殿。樱桃笑道:“要不要让奴婢先给吴总管送个信儿,让他迟些呈膳牌,别叫皇上翻了其他娘娘的绿头牌。”

    红颜颔首:“也好。”她没有坐轿子,和孩子们一道出门,见他们欢欢喜喜地往钟粹宫去,才带了樱桃转身朝养心殿走去。

    金灿灿的夕阳洒在宫道上,黄橙橙的落日看得人迷眼睛,红颜走得不疾不徐,一路上遇见宫人,都分立两侧向她行礼。魏红颜,是真的到了这世上举足轻重的地位,当年初初进紫禁城,低头弓腰跟着小太监九转十八弯地来到这个世界,她可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样的高度。

    “你说,皇后娘娘若还活着,宫里是什么样儿的?”红颜问樱桃。

    “皇后娘娘一定会很宠爱十五阿哥。”樱桃笑着,但这话,该是她用来应付别人的,见主子看着自己,无奈地一笑说,“奴婢怕说了,您不高兴。”

    红颜继续看向前路,淡淡笑道:“没什么可不高兴的,也许没有今日的我,也不必活得这么累。皇后娘娘若是还在,大概也不会有永琰,小七和恪儿都不会来到人世。”

    清脆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养心殿,这里的人已经得了消息,知道令贵妃要来,膳牌可以晚些呈送,可里头的大臣他们拦不得,只能拦下红颜道:“娘娘,您请在偏殿歇一会儿,大臣们就快散了。”

    但那么巧,殿门霍然打开,四五个大臣恭恭敬敬从里头出来,殿门一经合上,他们就互相说着什么,而富察傅恒正是他们围绕的中心。

    红颜来不及避开,他们也经提醒得知令贵妃在此,纷纷上前行礼,红颜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请大臣们早些离宫,目光与傅恒交汇时,傅恒几十年不变盛放在眼眸里的对自己的不放心,让她心暖又无奈。微微一笑予以回应,她希望傅恒能相信,自己很好。

    “娘娘,皇上请您进去。”皇帝得知红颜来了,立刻就让她进门,红颜不再耽搁,徐徐从几位大臣面前走过,往殿中去。

    傅恒听得有人说:“这令贵妃娘娘的气度,越来越雍容华贵,哪里是世人传说那样只是妖媚而已?”

    他朝那几人冷冷看去,不悦地转身走了。

    殿阁里,弘历坐在案前顺手收着几本折子,见红颜来了,笑道:“今日怎么怎么好,平日里都懒懒的,派轿子请你都不肯来。”

    红颜却不言不语地走上前,忽地伏在了弘历的胸膛上,皇帝顺势抱住了他,又担心又好奇:“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正文 663 安心之处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有人欺负臣妾,突然想见皇上,所以就来了。”红颜抬起头,面上淡淡的胭脂,柔和的长眉,好好隐藏了她统摄六宫的威严气质,在皇帝眼里,只要做个温婉如水的女子便可,而她心底里,大概昔日桂花树下的那个小姑娘,一直都在。

    弘历摸了摸红颜的额头,担心她身体不适,心疼地说:“朕说过养心殿你随时可来,不必顾虑重重,若是乐意住下,也没人能拦着你。”

    红颜笑道:“臣妾可不要那么招摇,臣妾住在这里,大臣们可就不敢来了,天下人都要唾弃臣妾是红颜祸水。”

    “胡说。”弘历嗔了一声,将红颜揽在怀中,离了书案到明窗下坐了,红颜摸摸垫子,笑道:“皇上这儿还烧得热热的。”

    弘历道:“他们怕朕累了坐这儿看折子,若不小心睡过去,他们就算没及时发现,也不怕朕着凉。热热的,也能让朕熨一熨坐硬了的腰。”他拉着红颜顺势躺下,问她,“腰上热乎乎的,是不是舒服极了,你屋子里也不该那么早就撤了炭火,春捂秋冻,往后过了端午再撤。”

    红颜的背脊和腰肢都被暖暖的烘托着,果然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但弘历却又问:“没有不高兴的事吗?朕还是不放心,是不是十六的事?”

    “是孩子太顽皮了,方才又吵架,叽叽喳喳的,臣妾就心烦了。”红颜笑着,“他们好的时候,巴不得把全天下都给他们,可他们顽皮吵闹起来,真恨不得一个个都扔了。”

    弘历笑道:“胡闹,我们的孩子,你要扔去哪儿?”

    红颜一翻身,抱着了弘历的胳膊,贴进了他的怀里,她想要找一处能安心的地方。然而,不论是富贵尊严还是烦恼负担,都是这个人给的,这个人才是最不能让她安心的,但脑袋里纷纷乱乱的时候,还是只能想到他,也只有他。

    “要是臣妾这会儿来,您身边有其他人,或是翻了其他人的牌子去了别处。”红颜说:“那臣妾就要伤心了。”

    弘历什么也没说,感觉红颜好像要睡着了一般的宁静,他才终于说:“十六的事,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你想要朕做任何事,朕都能应你。何止是为了你,胆敢伤我们的孩子,绝不能让他像戴佳氏那样逍遥法外。”

    红颜却坚持:“真没有那些事,十六是自己贪玩,大概臣妾的孩子都命中犯水,改日皇上请法师来看看如何?”

    弘历蹙眉看着,却道:“朕查了,十六身边的小太监,吃了永璂j给的东西闹肚子,把十六托付给其他宫里的人看,可后来遇上马蜂,他们都散了,没顾得上小十六,后来的事就断了,容嫔说是个个头不高的人把十六推下水,可朕只知道那会儿十二阿哥在皇后身边,再没有其他线索。”

    红颜问:“皇上也知道,十二阿哥在皇后娘娘身边,您当时看见了?”

    弘历摇头:“是吴总管查来的消息,朕当时只顾着太后,现在想来竟没能顾上你,实在不应该。”

    红颜忙道:“您和太后坐得那么近,臣妾在底下,皇上若是抛下太后来顾臣妾,臣妾在这宫里真要抬不起头了,皇上顾着太后娘娘是应该的,您千万别这么说,会折煞了红颜。”

    “朕知道,朕不过是后怕,万一你有什么事怎么办,没别的意思,你放心。”弘历笑着,忍不住在红颜额头上亲了一亲,“大白天的,可一抱着你,朕就胡思乱想了。”

    红颜娇然一笑,避开皇帝的目光,而她的眼神也瞬间变的锐利,吴总管查事儿和樱桃是同一门路的,所以他查出的结果和樱桃的一样,都说十二阿哥在皇后身边,但永琪和六阿哥都亲眼看到十二阿哥把十六推下水,那十二阿哥就是有准备,等着让人去查,好证明自己是在皇后身边。如今能证明十二阿哥当时不在的,就只有皇后了。现在想来,和亲王家的小阿哥把马蜂窝捅了,未必不是那拉府的人在园子里动了手脚,若沿着这条线索去查,可能也会查出些什么来。

    但是这样一来,矛头就都指向了皇后,而红颜也不敢确定,皇后到底是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仅仅表面看起来像个沉湎于旧情的痴情人,实则是心里头什么都算计好了,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想什么呢,怎么不应朕?”弘历的目光追过来看红颜的脸颊,“你有什么心事,就对朕说,若是一样和朕怀疑十二阿哥,咱们就好好去查,朕去问皇后,十二阿哥到底在不在他身边。”

    红颜连忙摇头:“十六既然没事,就不要兴师动众的,皇上交给臣妾可好?本来没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臣妾也有一半的责任,臣妾不该让任何人坏人有接近他们的机会。”

    弘历道:“你是顾忌皇后吧,可永璂j那孩子,你也知道,性格越来越古怪了。皇后疏于管教,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可是对于朕而言,她并没有什么不是,大场面上她从来不失仪态,也不过干涉朕对你好,朕实在不知如何说她的错。”

    “那就别说了,娘娘那么好,一直都让皇上很安心不是吗?”红颜道,“皇上就不能让臣妾安心待一会儿,非要问出些什么吗?臣妾就是想见皇上了,才来了,没有别的事。”

    弘历仔细端详着她,虽然心里还是有放不下的,到底应了他,温和地说:“那就好好待一会儿。”

    那一日红颜在养心殿一直待到入夜才离开,而她走后不久,皇帝就动身往延禧宫去,延禧宫里始终热热闹闹不知有多少快活的事,相比之下其他宫殿十分冷清,长年如此,少不得有怨言。皇太后就算在宁寿宫里不出门,也能感觉到六宫妃嫔幽怨的气息,也会听说魏红颜今天有耍什么花样哄皇帝高兴,但这次游园会遭马蜂侵扰,太后被皇帝搀扶着还崴伤了脚,老太太心里明白自己是真的上了年纪,再不好好静心保养,日子就不能长了。

    于是这一阵儿,太后没心思和谁过不去,一心一意地要把身体养起来,只是看到永儿在面前端茶递水的,会感慨:“你这样好的人儿,皇上怎么就不多看一眼?”

    华嬷嬷怕太后挑唆了永儿,时不时会与她谈谈心,探探永常在心底的意思,那一日说得露骨了些,提到帝王恩宠,永儿羞红了脸说:“嬷嬷,我说句不客气也大不敬的话,皇上的年纪和我的阿玛一样,皇上的确是如天如神一样的威武英明,可是、可是嬷嬷,皇上和我的阿玛一样年纪呐。”

    言下之意,对于永常在而言,除非她对恩宠另有所图,才要上赶着去巴结讨好皇帝,若不然她这个年纪的人,到底要如何去爱上一个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华嬷嬷也是恍然大悟,她们早就忘了在正常人眼里,皇帝也是正在老去的人,永儿这样青春美好的姑娘,该喜欢玉树临风的少年郎才是正常的。

    嬷嬷把这些话转述给红颜听,惹得红颜也是发笑,事后又与如茵提起来,如茵憨憨一笑道:“没想到还是永常在敢说,我可早就觉得……”

    却被红颜指着嘴不让她继续,谁不知道如茵和傅恒当年是天造地设的般配,而红颜与皇帝却差了十几岁,可二十多年前的皇帝风华正茂,即便不是二十郎当的少年郎,也足够让红颜在放下一切戒备后,对他死心塌地。现在想来,情不知从何而起,一晃眼就是一辈子了。

    而玩笑过后,如茵就说正经事,果然不等红颜开口,傅恒已经把那天的事查得透透的了,比起吴总管和樱桃不知哪儿出了错,会误以为十二阿哥当时就在皇后身边,傅恒这边查到的证词,却是说十二阿哥是事后才赶去皇后身边。

    如茵唏嘘着:“十二阿哥这是要做什么,叫我看八成就是他了,姐姐你可千万别心慈手软,下一次就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

    红颜不言语,她想劝傅恒和如茵先别管这件事,可她又怕自己说出来,会让如茵不高兴,毕竟他们夫妻,是豁出性命为自己做一切的。

    “姐姐是在顾虑皇后?”如茵道,“可她的儿子作恶,难道也不算,正要闹出人命?”

    红颜道:“六阿哥呢,你们知道六阿哥的事吗?”

    如茵一愣,待听红颜解释清楚,难以置信地说:“五阿哥他,又?”

    红颜摇头:“我倒是愿意信永琪没有杀心,他当时该是为了避嫌才走开的。”

    如茵却说:“什么避嫌,容嫔怎么不避嫌,那是他的弟弟啊,难道他还跑不过容嫔?”

    红颜也没多少底气,只道:“兴许他离得远。”

    如茵为了韶景轩的事耿耿于怀,嘀咕着:“幸好我一早就叮嘱过福灵安,一定要留神和五阿哥相处。”
正文 664 醉话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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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65 是额娘毁了你吗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隔壁老王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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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4小七三更到
正文 666 变得所向无敌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本以为红颜多少会客气几句,谁知她毫不犹豫地就下了床,忙不迭地将门前宫人唤进来,翻箱倒柜的穿戴衣衫,等弘历自己醒过神来,竟已经在去往和嘉公主府的马车上。

    看着红颜发自内心的喜悦,弘历也禁不住笑了,嗔道:“就这么高兴,不怕明日有人传出去,别人又说你的不是?”

    她摇头:“眼下可没有比佛儿顺利分娩更重要的事,别人的几句是非算得了什么,若是宽容能换来福报,臣妾要全留给佛儿。”

    弘历笑道:“女人家一旦成了母亲,就变得所向无敌了是不是?至少这些年里,朕从没见过你这么兴奋和不安,你也从没有为了朕如此激动。”

    红颜啧啧:“皇上这是打算连女儿的醋也要吃吗,这事儿能一样吗?再说了,您怎么知道臣妾就没激动过,您撒谎说政务忙要留在养心殿里歇息,实则在那儿搂着小宫女欢欢喜喜,您以为臣妾就真的不激动?”

    弘历面色一滞,别过脸不服气地说:“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没意思。”

    这大半夜地悄悄出宫,又刺激又新鲜,红颜已经把什么包袱都甩了,听了这句也是轻哼:“像是不提,就当没发生过似的,也不知是谁先吃自己女儿的干醋,还不如臣妾有胸怀。”

    皇帝哪里经得起别人扯他的脸面,可嘴上斗不过红颜,就只能来横的,动手动脚闹得红颜不得不求饶,缩在他怀里说:“马车晃得头晕,外面的人要吓坏了……”

    两人几乎是闹腾着到了佛儿的家门前,可没想到今晚竟来得这么及时,他们马车才挺稳,里头的人就涌了出来,可显然不是来迎接圣驾,福隆安都没在跟前。遇见皇帝和贵妃娘娘都唬得一愣一愣,结结巴巴地说:“公主要生了,奴才们正要进宫送消息。”

    红颜一阵风似的就闯了进去,命下人领她去产房,根本没管宫里在后头什么光景,最后还是女婿迎出来,恭恭敬敬地将皇帝请进来。而红颜已经进了产房,皇帝不宜入内,见女婿坐立不安,笑道:“去吧,不必在朕这儿杵着,娘娘若知道朕耽误了你,可要不高兴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是想给你们帮忙的,怎么好添乱。”

    福隆安呆呆地看着皇帝,他是额驸亦是朝廷大臣,即便没有议政大权,也每日都跟着父亲上朝,见多了乾清门前的那个皇帝,虽然做女婿很多年,也从没想过真的把皇帝当岳丈,此刻见皇帝如此平易可亲,心里反而不踏实了。

    “学得傅恒似的刻板,你发什么呆,快去。”弘历一笑,催着女婿离开,自己悠闲地在院子里晃了晃,而皇帝驾临,福隆安无论如何也不敢一人承担,加上佛儿要生了,已经连夜给家中送去消息,傅恒和福灵安果然一阵风似的赶来,顺便把如茵也送来了。

    弘历嗔笑:“怎么把你们都惊动了,朕不过是想遂了令贵妃的心愿。”

    傅恒严肃地说着:“皇上忽然离宫,守备关防皆未有交代,臣实在不安。”

    弘历摇了摇头,听得产房里的动静,说:“她们说起码还有一两个时辰,还没到生的时候,不如你陪朕喝两杯?”
正文 667 爱女之心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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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68 皇阿玛,您要保重 三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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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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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去年落雪到今年秋风,皇帝终于盼来了这个孩子,盼来了他和红颜的孩子。过去的十几年,在这一瞬间仿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有孩子了。在皇帝看来,他这个小闺女,是稀世珍宝,是下凡来圆满他与红颜有所缺憾的人生的仙子。

    佛儿的个头远不如阿玛,只能看着襁褓干着急,在皇阿玛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弘历终于回过神来,将襁褓轻轻放入佛儿的怀中,才出生的孩子就睁大眼睛看这个世界,她漂亮的姐姐眼含热泪,软软地说:“妹妹,额娘等你好久好久了,小七,我是你的姐姐。”

    “佛儿,阿玛把小七交给你了,你额娘还有一阵子要静养,妹妹和额娘都需要人照顾。”弘历这样说着,摸了摸小女儿的手,可婴儿突然嚎啕大哭,乳母赶紧上来说,该给小公主喂奶。

    父女俩呆呆地望着乳母把小七抱走,佛儿忽地回过神,对父亲道:“皇阿玛真是白嘱咐,儿臣怎么会不尽心照顾妹妹和额娘,倒是皇阿玛……”小姑娘狡黠地一笑,娇滴滴道,“皇阿玛该多来看看额娘才是。”

    “怎么越来越像你和敬姐姐。”弘历轻轻拍了闺女的脑袋,“阿玛这辈子,注定被闺女管束着吗?”

    此时何太医从里头出来,说已经为令妃娘娘做了诊断,产妇一切平安,待静养数十日,便能恢复精神。弘历望着窗里晃动的身影,巴不得此刻进去看一眼红颜,但匆匆一眼也会给她带去麻烦,知道她安好,还是决心忍一忍。虽然在他眼中,小七是无价珍宝,可是弘历明白,在别人眼中,生女儿远不如生儿子。

    屋子里,愉妃和舒妃都陪伴在侧,佛儿进来说皇阿玛回去了,红颜让大家也去休息,舒妃笑着搂了佛儿说:“你额娘真是本事,我生你十弟那会儿,真真吓得半死,你额娘那叫一个兴奋呀,破了羊水那么高兴,不等宫女搀扶她,自己就往产房走了。”

    回想起来,红颜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发现自己快要生了,她没有半点慌张,一想到很快就能和孩子相见,就特别地兴奋。何太医都没有让她口含人参,她虽然辛苦,可精神头比正常人似乎还强些,这会儿也是气色极好,都看不出是才生了孩子的女人。

    “我们散了吧,明日再来凑热闹。”愉妃挺一挺腰杆,她在这宫里等待那么多孩子出生,还是头一回如此高兴,她高兴的事有很多,此刻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富含了太多的意义。

    众人离去后,佛儿亲自为红颜洗漱更衣,喂药送水,母女俩安安静静的,红颜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佛儿背过身的时候忽然眼含热泪,像极了女儿平日与她撒娇的模样,道:“你陪额娘睡一夜可好,额娘想和佛儿一起睡。”

    佛儿转身望着母亲,学着红颜平日里看她的眼神,宠爱着母亲道:“那就只睡一晚上,额娘怎么越发缠人了,我可是要照顾妹妹,没空陪您的。”

    这一夜,红颜和佛儿相依为命,梦里隐约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可她却睡得很安心。心心念念盼来的孩子,固然是她的命,可她身边躺着的这个孩子,给予了她比生命更珍贵的一段人生,她要好好珍惜佛儿,绝不能辜负。

    翌日清晨,皇后带着三个孩子来看望红颜,十二阿哥和公主已经能满屋子跑,十三阿哥还在襁褓中,她抱了红颜的女儿,念着她的小名,问红颜:“是七仙女的意思吗?”

    红颜摇头笑道:“实在想不出合心意的名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只想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忽然想到这孩子在姐妹里行七,就叫开了。”

    皇后笑道:“果真是有福气的孩子,她小姐姐若是也这么叫,小六小六的,可就没小七好听了。”她招手对十二阿哥说:“清儿你来,来看看妹妹,这也是你的妹妹。”

    红颜听见十二阿哥的小名,心里一惊,但抬眼看众人,如今就连花荣也不会再露出曾经的那种神情,旁的人就更不明白清儿的意义,对于他们来说,这与小七与佛儿,本就是一样的。

    红颜心想,这么多年,也许一直没放下的,反是他们。

    皇后逗留了很久,和平日里不愿亲近人完全不同,但她显然是有目的地等候着,果然午前宫门外传话来,说富察福晋等候进宫,皇后展颜一笑,先于红颜就道:“请进来吧。”

    如茵带着玉儿兴冲冲进宫,可见了红颜和孩子,皇后也在身边,她不得不守着规矩,言行小心谨慎,而皇后果然缠着她说了许多的话,问起了富察家的孩子们,言谈之间,仿佛是要把儿女婚事都与富察家相配,想要富察家的儿媳妇,更想要富察家的女婿。

    红颜见如茵还能应付,自己就安静地待在一边没插嘴,只听如茵道:“妾身是妯娌里头最小的,好些事知道的不仔细,要紧的话也说不上,娘娘,下回我家大夫人进宫时,妾身随她一道来翊坤宫请安可好?”

    皇后笑悠悠道:“把你二伯家的侄媳妇们也带上吧。”

    如茵的笑几乎要凝固在脸上,僵硬地说着:“是,妾身记下了。”

    皇后心满意足,这才打算要走,喊来在外头玩耍的十二阿哥,一声声清儿听得如茵直皱眉,可是看到皇后蹲在门前,慈爱地为一双儿女擦汗,一左一右领着他们,乳母抱着十三阿哥跟在后头,这样安宁美好的光景,如茵又觉得那些过去的事,大可不必计较。

    等她再回来看红颜,姐妹俩目光相交,便各自明白了心意,半句不提皇后,如茵给了红颜大大的一个拥抱,哽咽道:“守得云开见月明,七公主一定会给姐姐带来更多更多的福气,要是能做我们福康安的儿媳妇就好了。”

    红颜笑道:“我的佛儿已经给了你,还要把小七也给你,我的女儿们是什么命,都要来做你的儿媳妇,被你这个恶婆婆调教?”

    佛儿正好端着汤药进门,听见这句话,小脸儿羞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傻傻地站在门前,还是如茵上前带她来,将药递给红颜,自己挽着公主的手说:“做姨娘的儿媳妇,可一点不委屈,姨娘一定疼你,比疼福隆安多。别听你额娘的话,外头可再没有比姨娘更好的婆婆了。”

    佛儿垂着脑袋说:“姨娘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成婆婆了。”

    红颜见女儿这样聪明,欢喜不已,指了如茵道:“我可放心了,到底是我的女儿。”

    如茵则叹:“你怎么这么精神呢,我生下福灵安时,都快要死了。”

    可惜姐妹俩没能说太多贴心的话,皇后离开后,妃嫔们才陆续来延禧宫贺喜,如茵一个外命妇,不便在其他妃嫔面前也妄自尊大,便悄悄退了下去,在小七公主的屋子里待着。

    外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红颜仗着精神好,尽量每一个人都见了,可多少人相见是笑,转过身就是冷言酸语,这会子颖嫔几人从延禧宫门前散了,便听见冷冷的话:“好在是生了个女儿,不然这会子,我们进去就该喊贵妃娘娘。”

    颖嫔轻哼:“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叫我说,哪怕是生了女儿,皇上也早就把贵妃的位置给这位留着了。”

    此时忻嫔从后头过来,她也算是六嫔之首,除了颖嫔外,其他人都不得不给让开路,她一贯是那柔弱不禁风的模样,走到门前与颖嫔颔首一笑,边上白贵人忽然问:“忻嫔娘娘,您有没有听皇上说,要把令妃娘娘晋为贵妃,怕是到时候把您也一道晋了妃位吧。一样都是生了女儿,令妃娘娘有赏,您必然也有。”

    忻嫔摇头笑道:“没有听皇上提起过,不过令妃娘娘晋封贵妃,那也是必然的事,娘娘多年统摄六宫,早该有贵妃之尊了。”

    颖贵人上下打量她,眯眼笑着:“妹妹忘了,太后的愿望,可并不是你说的这样。”她拍拍忻嫔的肩膀道,“妹妹可要使劲儿了。”

    若是遇见厉害的人,必然反驳颖嫔多年无所出,岂容她单单刻薄了自己,可忻嫔在人前一贯是柔弱怯懦的,她怎能出言反击呢,这样的委屈只能吞下去,淡淡一笑要往门里去。

    可红颜应付了太多的人,实在是觉得疲倦了,而如茵就快到离宫的时辰,她再见别的人,就要耽误姐妹俩说话,便派了樱桃出来应对,忻嫔听说令妃不再见客,虽不针对她,可那么巧她刚刚来,后头散去的人里仿佛有嘲讽的声音传来:“怎么怎么没有眼色,谁愿意在这个时候见她,娘娘大着肚子的时候让她捡了便宜,娘娘这会儿难道还要谢谢她不成?”

    忻嫔在延禧宫门前呆立了片刻,慧云劝主子回去,忻嫔却目光冰冷地说:“去宁寿宫吧,我去告诉太后,令妃娘娘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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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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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71 没事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您觉得皇后娘娘会如何应对,事情会不会牵扯到您身上来?毕竟五阿哥对您把话说清楚了,但您没有对皇上说,皇上今日见过六阿哥了,也不知六阿哥说了什么。”樱桃担心不已,“奴婢自己算算,这事儿怎么越来越复杂了。”

    “皇上遇事总是先逃避,最好天下太平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我这儿越来越逃不过去了,他才不得不对我有个交代。”红颜苦笑,“对旁人就未必如此了,皇后娘娘若说一句没事,他十有八九,会真的当做没事。”

    “要不要奴婢去打探消息?”樱桃问,“翊坤宫里的人,奴婢还是有几个能说上话的。”

    红颜静思片刻,摇头道:“不必去了,若皇后和皇上都觉得没事,那六阿哥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事。”

    这话樱桃听着有些糊涂,可这么多年宫里的事,哪一桩不糊涂,从圆明园到紫禁城,多少人围着皇帝粉饰太平,朝廷的事樱桃不懂,可内宫里的一切,万岁爷当真是几十年如一日,能没事就没事,从来不犹豫。

    翊坤宫这边,弘历午后亲自来了一趟,无论如何皇后毕竟是皇后,这么多年弘历也不曾不尊敬她。但世人以为是令贵妃处处越过中宫,实则更多的是皇后自己收敛光芒,此刻皇帝见到她,皇后依旧是淡淡笑着,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永璂烧糊涂了,和宫女太监发脾气呢。”站在儿子的卧房门前,皇后对弘历道,“突然就病倒了,不知是自己吹了风还是从哪儿染的,皇上不宜进去看他,等孩子病好了,再去给您请安,这几日书房也去不得了。”

    独自在房中的十二阿哥听见这话,激动地站了起来,额娘打算把他关多久?可他没有勇气冲出去,额娘说了,要是敢违背她的命令,她就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皇阿玛,从此什么都别想了。

    弘历在门外,听得屋子里静悄悄的,心里虽然有很多疑问,可是皇后说没事,他也希望是真的没事,红颜果然把他的脾气摸得透透的。但此刻,弘历的确不知道六阿哥能和永璂j有什么牵扯,更不会把永琪也算进来,也许他会有明白的那天,但到了那天是不是还与今日一样的态度,就不得而知了。

    宫外头,福灵安一回家,就被下人请到书房,傅恒正和几位同僚议事,却特地抽出空来,避开几位大人,与儿子在院门外说话,傅恒问他:“昨夜五福晋离开后,五阿哥就去巡视宫里的关防,他那里做了些什么,你可知道?”

    福灵安迷茫地回想着昨晚的事,一时没觉得哪儿有蹊跷,傅恒道:“慎贝勒为什么会落单,他好好的不在宴席上待着,跑出去做什么?又是谁把他带出去的?就算那身影是和十二阿哥相似,十二阿哥有什么本事把慎贝勒单独叫出去?”

    福灵安忙道:“慎贝勒还没苏醒,恐怕这事儿,要等他醒了才有结果。”

    傅恒冷然道:“你以为他会说吗,说了他也就完了,别说皇上会帮他讨个公道,不把他贬为庶人发配边疆,就算客气的了。”

    福灵安不安地问:“那儿子……”

    傅恒叹:“去查五阿哥,包括他的手下。”
正文 672 额娘会帮你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儿子神情犹豫,傅恒道:“你若为难,就置身事外,旁人如何去查,你都不许插手。你既然要周全这份兄弟情,阿玛不会为难你,但我有我的立场,而你身为富察家的子孙,就不得违背。”

    傅恒身为父亲,对儿子的教养和约束,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自然他的儿子从不敢把心思真正向着外人,正是他会如此“霸道”的自信,果然福灵安说:“阿玛,还是让儿子去查,与其让别人知道什么,还不如儿子知道来得好,算是对这份兄弟情一个交代。”

    “那我等你的消息,不必对任何人说,对你额娘和郡主也不得说。先告诉我,等我再给你吩咐即可。”傅恒这般说着,让儿子离去了,书房里还有同僚等候,他对儿子很放心,没再多想就回去了。

    至于六阿哥受伤,皇帝本就知道他行为不检点,这阵子忽然大富大贵必然有蹊跷,不是在宫里树敌就必然是在朝堂里惹来仇恨,那天把他刺伤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刺客,而是专门冲着他去的。所以弘历并不担心宫里的安危,白莲教在圆明园造孽后,紫禁城的关防严苛到屋顶盘旋的鸟雀乌鸦都有一定的数目,哪里再能混进什么刺客来,伤了六阿哥的人,必定是宫里的人。

    和敬听了红颜的话,说她什么也没瞧见,但跟着她的宫女太监都接受了盘查,他们或是也没看见什么,或是一致认为此刻是个不高大的男子,说是小孩子太小了,但说是大人又不够,十二三岁光景,宫里头这个年纪的皇子有,但这个年纪的小太监也比比皆是。

    而偏偏是这个时候,十二阿哥病了,十二阿哥的个头和年纪,正与那些太监宫女所描述的一样,就连红颜都觉得十二阿哥“病”得不是时候,她最明白六阿哥和十二阿哥之间的矛盾,在她心里已经毫无疑问的把这件事儿算在翊坤宫的头上。可是红颜不会到处去说,但别人拿十二阿哥的身高个头一联想,风言风语就迅速席卷整座紫禁城。

    那天皇帝信了皇后的话,派来太医好生照顾十二阿哥,之后就没再过问翊坤宫里的事,太医都是很机敏的人,能不干涉内宫私密,就绝不会多嘴多舌,少数人才知道十二阿哥没有病,其中自然包括红颜。

    那晚又应付了一次太医的问诊,皇后端着食物来给儿子果腹,一整天宫女送来的食物都被永璂摔了,皇后此刻只平静地说:“你饿了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永璂目光发直,瞪着眼门前的地板毫无反应,皇后走上前,蹲下来强行与他目光相对,说:“你不吃东西,要活活饿死吗,那也好,死了就什么都解脱了是吗?”

    “额娘?”永璂怒极,他的母亲竟然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想死的话,就好好地活着,好好吃饭。”皇后伸手摸摸儿子被自己扇了一巴掌的脸颊,“额娘会保护你的,六阿哥的事你不必担心,他绝不会供出你,后面的事都交给额娘好不好,熬过这件事,你就和从前一样上书房。但是永璂啊,你答应额娘,念书写字习武骑射之外,不要再费心任何事,额娘不能每次都帮你的。”

    十二阿哥眼中含泪,小小的孩子竟然会冷笑:“额娘现在又帮我什么,您现在把我关起来,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所有人都该怀疑是我了。”

    皇后摇头道:“额娘放你出去,你一定会去找六阿哥,或是看看他怎么样了,或是……”残忍的话皇后说不出,摇头道,“那才是真正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你皇阿玛一定派人等在那里呢,孩子,你相信额娘,这件事一定会过去的,相信额娘好不好?”

    永璂哭了,委屈地说:“原本这世上,除了额娘我谁也不能信,可是额娘您什么都不为我想。额娘,我想做太子,我想做未来的皇帝,我是中宫嫡子不是吗,额娘,您会帮我吗?”

    “帮,额娘会帮你。”皇后现在只想稳定儿子的情绪,什么话都张口就来,她带着儿子到桌边坐下,劝他吃些东西,甚至道,“你不吃饭怎么长大,怎么做皇帝?”

    虽然有了一次较为和谐的谈话,可母子之间的关系早已变得十分辛苦,皇后离开时,在门口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她不许宫女大惊小怪,疲惫地回到了自己的寝殿,这才刚刚过了中秋,空荡荡的宫室就冰冷得让人打寒战。物是人非,这殿阁角角落落都有花荣的记忆,可是最能温暖自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原来过去连面对永璂的闹脾气小性子,都是花荣在为她周全。

    “花荣,我该怎么办?”皇后蜷缩成了一团,她自己都冷得瑟瑟发抖,又如何去温暖她的儿子。

    翌日清晨,红颜正给睡眼惺忪的小家伙们穿衣裳时,樱桃在耳畔告诉她,六阿哥醒了。皇帝此刻在乾清门听政,且等散了朝才能去见六阿哥,那里侍卫层层把手,不相干的人都进不去,这一回皇上倒也没有含糊,至少六阿哥出宫之前,这事儿处理得还算正经体面。

    红颜抱起还未苏醒的小十六,吩咐樱桃:“告诉吴总管,我想知道皇上和六阿哥说了什么,你让他自己斟酌能不能告诉我。自然皇上若主动来和我说,就没他什么事了。”

    樱桃领命离去,红颜要带几个孩子用早膳,可一向醒得最早的小十六今日懒懒的,黏在红颜身上不肯动,红颜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有些发烫,便宣来何太医,果然小家伙是病了。儿子这一病,红颜再没有心思管别人的事,而皇帝得知十六阿哥病了,散朝后不等先去看六阿哥,径直来延禧宫看他的小儿子。

    然而红颜也不知道皇帝的话是真的假的,他竟是说:“十二阿哥也病了,果然是气候多变忽冷忽热,小孩子们都经不起。”当时樱桃就在身边,与红颜面面相觑,皇上这是真的相信,十二阿哥病了?

    巧的是,正如弘历所言,因为十六阿哥也病了,十二阿哥的病看起来就合情合理了些,加上宫里有几位妃嫔也因中秋那晚看烟火时,喝了酒暖暖的身体吹寒风而病倒,十二阿哥的病,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皇帝确认小儿子的病不要紧后,才慢悠悠地去看了六阿哥,父子之间早就没什么情意,弘历的关心也不过是想让事情有个交代,毕竟那么多皇亲国戚看着,事情也早就传了出去。而他一直在想六阿哥醒来后会说什么,一直在猜测这是牵扯哪一处的事,可六阿哥果然没让他失望,人家清醒着告诉自己,他什么都没看到。说是走在夜路里被人捅了一刀,捅了一刀就两眼发黑什么都没瞧见,就是问他为什么好好地不在宴席上而跑出去,他说自己喝多了酒,去解手时想出去吹吹风,不知不觉就走迷了。

    如此荒唐的答复,皇帝却很满意,他知道这是六阿哥的私怨,原本就不想干涉,既然六阿哥把嘴巴封牢了,他何必多此一举,下一回他真被什么人杀了,也是咎由自取。皇帝留下“好自为之”四个字,便命人将六阿哥送回贝勒府养伤,再不过问了。

    皇帝既然不想管,必定要把六阿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皇帝不帮他查案,而是他自己糊涂什么线索都不能提供,这样的消息散开,皇后和十二阿哥松了口气,红颜这儿只是苦笑:“倒也干净,既然活下来了,六阿哥必定还想着之后继续谋利。”

    樱桃则松口气:“奴婢真怕这事儿会牵扯上您,一旦把五阿哥牵扯进去,可就麻烦了。”

    红颜道:“怪我自己瞒着,虽然我什么都没做,可瞒着也是错。像是故意要看其他皇子们兄弟阋墙,这不该是我做的事,我本该帮着皇上让他们和睦才对。真有一天皇上要和我计较,也是我应得的惩罚,毕竟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让他们去纠缠,给我自己的儿子腾出地方。只看谁能笑到最后,看我的儿子有没有福气。”

    红颜已经很明白自己要什么,对于这样的**也不再规避,这条路是没得回头的,她只能守住最后的底线,无论如何都不害人,类似五阿哥六阿哥和十二阿哥之间的纠缠,她只是不作为罢了,不能把这种事也算在她头上。

    红颜问樱桃:“如今宫里的关防,是哪一位大人负责?”

    樱桃应道:“中秋节后,这几天都是五阿哥一手打理。”

    红颜若有所思,轻轻一叹:“但愿不要如我所想。”

    然而事情,注定不会那么简单,那晚永琪看到十二阿哥一直瞪着六阿哥一家子,他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到底是谁把六阿哥单独叫出去,仔细想一想,这宫里并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件事,六阿哥并不是傻子,怎么会随便什么人找他,他就独自离开?
正文 673 子嗣兴旺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然而红颜根本没在乎和敬说的什么,继续道:“我不该说你刻薄,那个字眼对你太沉重,你并没有刻薄别人的心,你只是在折磨自己。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

    “你有完没完?”和敬恼怒不已,气哼哼地就往门前去,不想红颜从后头跟上来拽住了她的手,和敬用力甩开,可红颜怎么也没松手。

    “你松开我,你还想说什么?魏红颜,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忍让你而已,你真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和敬怒极了,可是一面说着这话,眼泪就夺眶而出,想要甩开红颜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我的确没资格教训你,在你面前我什么也不是,可我不能看着你这样下去,皇后娘娘若知道她的女儿活得这么辛苦这么痛苦,她如何成佛如何转世?”红颜把心里的话都掏出来,“你和你额娘一样,动不动就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人,不说你额娘,就说你。”

    “魏红颜,你放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额娘,你不过是她的奴才!”和敬要疯了,可红颜不为所动,手上的力气几乎要在和敬的手腕上勒出红印子。

    “你没了亲娘,你死了丈夫,你是可怜你是值得同情,可天底下多少人丧父丧母鳏寡孤独,他们都不活了吗?”红颜把和敬拖到自己的面前,强硬地说,“你对皇后还有多少感情,对额驸还有多少感情?好,我来告诉你,永璐死的时候,我恨不得跟他一起死,可是这么多年,我已经麻木。只要人还活着,日子还过着,再大的悲痛也会过去。你不要假装躲在这悲痛里,来掩饰自己的自卑,你不是伤心自己可怜,你就是觉得自己没面子,被你阿玛强行唤回京城,你觉得皇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你的笑话。于是你变得冷漠刻薄,好让他们都不敢来靠近你,害怕你。”

    “你疯了。”和敬早已泪水涟涟,但还是倔强地不愿承认。

    “其实你可以有另外的法子,活得逍遥自在,活得体面尊贵,你皇阿玛处处维护你,就是不愿让任何人轻贱你,可你却事事背着他的好来。”红颜残酷地说着,“你以为你这样,所有人就真的怕你敬畏你吗?不是的,他们只会在背后真正地讥讽你嘲笑你,你所求的体面,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和敬使劲甩开红颜的束缚,身子失去重心,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倒下去,红颜被拖着与她一起滚在地上,她慌忙地问着,“和敬,你摔疼了吗,伤着哪里了?”

    但摔在地上,仿佛是摔掉了所有包袱和伪装,和敬木木地呆滞着,红颜喊她和她说话,她便渐渐从无声的落泪变成抽噎,再之后放声大哭,唬得外头的宫人不知怎么好,樱桃遂做主,没让任何人进来,匆匆把门带上了。

    她们就摔在门前,门合上了光线暗了,阳光透过门上的镂花射进来,正好落在和敬的脸上,越发将她的悲伤无助和痛苦照得透亮,红颜被她哭得心碎,含泪问道:“你要回草原去吗,你实在想回去,我和你一起去求皇上,放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额驸死了,那里就不是我的家了。”和敬捂着脸痛苦地哭着,“阿玛在这里,舅舅在这里,你们都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回去。可是公主府里冷冷清清,就我一个人……”

    和敬的话让红颜很意外,她尝试着想要抱着和敬,又怕她挣扎,在一次次试探后,终于抱住了哭得颤抖的和敬,一样忍不住哽咽着:“那就不回去了,把你接进宫里来住好不好,你看看你,皇阿玛最初就是想接你进宫的是不是?你想做什么,皇上都会答应你,就是别委屈自己好不好,和敬,死了的人不会再活过来了,其实你过得怎么样他们也根本不会知道,说到底,你要放过你自己呀,什么都是为了自己呀。”

    “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过着,我根本插不进来,舅舅家也好,你这里也好,皇阿玛就更指望不上了。”和敬像个孩子似的伤心着,“我、我在哪儿都找不到自己可以待的地方。”

    红颜为她擦去泪水,努力让自己不再伤心,泪中带笑地说:“紫禁城那么大,怎么会没有你待的地方,我们分开那么多年,莫说你插不进来,我也不知道如何把你纳进生活里,而你又那么冷冷冰冰的,让人不敢靠近,我都怕你呢。咱们重新开始,你搬到宫里来住,我们每天都能见面,只是你知道的,宫里的日子也枯燥得很,舒妃娘娘她那性子,每天都要发脾气,没有不高兴的事,就是闲得慌。”

    “你不嫌我刻薄了吗?”和敬还抽抽搭搭的,但目光和气势早已软下来,委屈地看着红颜,更主动抓了她的手,“红颜你别嫌我,你都不理我的话,我该怎么办。”

    红颜摸摸她的脑袋,温柔地笑着。自己虽是和敬的庶母,可因为身份和年龄的尴尬,从来也没有长辈晚辈的区别,但这一刻,她感觉到和敬还是个孩子,她的的确确很可怜,一辈子那么多不顺的事,自己能为她做的很少,或许是该更宽容一些。

    “皇上昨晚一整夜都在念叨你对他说的那句话,我好久没见他这么高兴了。”红颜道,“把眼泪擦干,我们一起去养心殿,跟皇上说你要搬进来住。”

    和敬摇头,窝在了红颜的怀里说:“我还是住在外头自由些,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自己也累了,你以为到处刻薄别人,是好玩的吗?额娘不在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教训我责备我,我的世界里就没有做错的事了,你说我能不糊涂吗?”

    红颜笑道:“你皇阿玛倒是想教训你,他敢吗,他怕多说一句你又要跑了。而我呢,今天是疯了才会说这些话,我是什么东西,敢来教训你?”

    和敬吃力地喘息着,软软地央求:“你别膈应我了,我收回那些话还不行吗?”

    此时门外头,传来小七的声音,她担忧地问着:“额娘,额娘您怎么了?”

    红颜让女儿进来,让她和自己一起搀扶和敬起来,一起洗脸一起重新梳头上妆,小七温柔体贴地围着姐姐团团转,一直羡慕地说着:“将来我也像姐姐这样好看就好了,舒娘娘她们都说,我越长越丑了。”

    和敬笑道:“舒妃娘娘逗你玩儿呢,你额娘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你将来一定比姐姐好看多了。”

    小七却说:“如茵姨娘才是天下最美的,姨娘说她是满洲第一美人。”

    和敬被逗乐了:“舅妈她还真是不谦虚。”

    那之后,彼此都冷静下来,和敬走时才又提了昨夜六哥被刺伤的事,红颜说:“既然你只是看见了身影没有认清脸,就别让人知道你看见什么了,六阿哥做事不检点,在宫里宫外树敌无数,这事儿不是你我能弄清楚的,咱们都别管。”

    “我听你的,宫里的事我管不了,也根本不想管。不过……”和敬挽着红颜的手说,“舅舅说我能影响将来的事,你放心,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红颜笑:“没有的事儿,这一切,还是你皇阿玛说了算,指不定这个不靠谱的人,将来又有了新欢,轮也轮不到我和永琰他们兄弟了。”

    和敬威胁红颜:“这话,我能不能原样搬给皇阿玛听?”

    红颜明知她是开玩笑,亦道:“饶了我这回可好?”

    突然的争吵,突然的肺腑之言,放下了一桩心事,和敬离开后,红颜觉得十分疲倦。小七体贴地陪在额娘身边,对她说:“姐姐今天对我笑了,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红颜搂着女儿说:“如茵姨娘说自己是满洲第一美人,可额娘一直觉得,你没见过的那位皇额娘,才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女人家的美,可不单单是脸上长得如何,小七将来要做个胸怀宽广的人,不论遇到什么辛苦,都要努力去面对,知道吗?”

    小七甜甜地笑着,捧着母亲的脸颊说:“额娘累了,额娘睡会儿,我陪着你。”

    红颜亲亲女儿,听她背诵新学的诗句,正觉着有些犯迷糊,樱桃进门来,像是要看看红颜睡了没有,红颜也不愿自己大白天的犯懒,睁开眼睛说:“什么事。”

    樱桃似乎是觉得公主在边上她不方便说,红颜便对女儿道:“去看看恪儿在哪里,把她一起带来,额娘给你们量尺寸,冬天一人做一件夹袄。”

    小七欢喜地跑开了,樱桃这才说:“十二阿哥在翊坤宫里发脾气,把午膳的碗碟都摔了,动静闹得不小,养心殿那儿没瞒住,奴婢听吴总管的意思,皇上午后要过去看一眼的。您看这事儿。”

    红颜叹息:“怎么能瞒得住,就看皇上办不办,春天皇后筹银子的事,他心里是明白有蹊跷的,可他就是没管。”
正文 674 凄凉的翊坤宫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
正文 675 识时务者为俊杰 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隔壁老王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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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4小七三更到
正文 676 您不配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下人们都被唬得不敢出声,一个个耷拉着脸,用沉默来对应,侧福晋本就不是厉害的人,在自己屋子里发发脾气已经是最了不得的事,若不然胡氏和她的孩子早不在这世上。当日也是她把娘家人送来的虎狼药送去给福晋,才给了王爷和福晋和好的机会,后来自己也又有了身孕,度过了最谨慎的那段日子,现在看着永琪和青雀如胶似漆,心里多少有些吃味。

    “侧福晋,奴婢真的没事,您别生气。”胡氏小心翼翼地说着,“是奴婢笨,不会带孩子,小阿哥才总是哭闹。”

    “为什么不用乳母呢?你自己不尊重,他们自然不把你当一回事了,我记得福晋并没有刻薄你吧。”侧福晋叹了一声,一同将不再哭泣的孩子放入摇篮里。

    她轻轻摇着摇篮,那摇篮一晃一晃,眼瞧着要往侧福晋的肚子上撞,胡氏忍不住说:“侧、侧福晋,您小心身子,别太用力。”

    侧福晋苦笑:“怕我把你儿子晃晕了?”

    胡氏急道:“不是的,是怕您撞了肚子。”

    侧福晋呵呵一笑,却是计上心头,但对胡氏说:“我看你要机灵些才好,不要以为愉妃娘娘对你好,你就想当然了。你还是个侍妾,连个主子都还没挣上,孩子跟着你能有什么好?不如把孩子送去正院里求福晋来养,往后算是半个嫡子,比我的大阿哥还强。”

    却见胡氏连连摇头,抿着唇不说话,侧福晋扶着自己的独自,叹道:“你不乐意呀?”

    胡氏垂首嗫嚅:“奴婢想自己来养孩子,这是奴婢的骨肉,所以奴婢也没舍得用乳母,想自己把他喂养大。”

    “哎……”侧福晋叹了一声,只能笑道,“不过我们福晋的脾气,也不是看不起你的孩子,她是个有骨气的人。”

    那日侧福晋回去后,突然就说肚子不舒服,永琪不得不亲自去看望他,总算有时间和永琪说说话,让他教教儿子。青雀没跟着来,毕竟永琪归来后一直在她屋子里,她不用问就知道侧福晋到底哪儿不舒服,共侍一夫难免会碰上这样的问题,何况侧福晋生儿育女对比起无所出的自己来,她总有些骄傲的。之后南巡,她留在家里照顾一家子人,有的是时间去看侧福晋。

    但贴身的侍女告诉她,说胡氏自己带孩子笨手笨脚,总惹得小阿哥哭,她屋子里的奴才见胡氏没被扶起来,也都不把她当回事地欺负她,今天侧福晋替她出头说了几句,不知道此刻会不会在王爷耳边说什么不合适的话。

    青雀不言语,不久后永琪回到她身边,侧福晋是有孕之人,自然是不适合照顾丈夫的,而永琪离家久了十分想念青雀,日日夜夜在一起也不觉得满足。夜里几番缠绵后,胜在年轻力壮都尚未有倦意,说起些琐碎的事,青雀主动提起胡氏照顾孩子的事,问侧福晋有没有说什么,永琪摇头道:“她在我面前连你都不会提起,怎么能提起那一位呢。”

    青雀便解释,说不是她欺负胡氏,而是胡氏自己要求能养孩子,再辛苦也无所谓,说那是她的骨肉,她要自己抚养成人。青雀道:“我不见得去抢她的孩子,虽然照规矩她是没资格养的,可咱们自己家里,何必做规矩给别人看,我就没强求。”

    永琪心疼地说:“你的心意我自然知道,怕是外人或就是这家里的人,也要误会你。若是谁敢胡说八道,你不要心慈手软,或是交给我来收拾他们。”

    青雀恬然一笑,美美地窝在永琪胸膛上:“有你这句话,我还怕什么?”

    然而永琪却又道:“你说胡氏想自己养孩子,让我想起额娘了。”

    “额娘?”

    “当初皇祖母想把我抱去宁寿宫抚养,额娘没答应,似乎和胡氏是一样的心情,我是她的骨肉,是紫禁城里唯一的亲人。”永琪叹息,亲吻了怀中的青雀道,“额娘之前做的一些事,说的一些话,也都是为了我好,她单纯地就是想为我好,可却不得不委屈你。青雀,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生额娘的气,她给你的委屈我都会补偿你,一生一世地待你好。”

    “我知道,你别胡思乱想。”青雀温柔地笑着,“这回额娘也随扈南巡,你路上多多照顾额娘,正好我也不在,你能和额娘好好说话,可千万别忙起来就把额娘忘了。”

    “几时你能随我出去多好。”永琪依依不舍,但也笑,“好在很快就回来,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正月十五一过,皇帝便带着后妃皇子与大臣们,一同侍奉皇太后动身南巡,出发那一日,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走出京城,皇帝的御辇后头是太后的马车,太后之后才是皇后与诸妃,红颜的位置就在皇后之后,细数来,她已算得上是这大清朝第四尊贵的人。昔日名不见经传的,隐入人群就找不着的小宫女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谁都知道令贵妃和她的儿女,将来必然不简单。

    此番和敬也随行,与皇太后同辇,上车前特地跑来红颜这里,与她笑道:“你安心带着孩子们玩,太后那里有我在呢,老太太如今性子好多了,到底上年纪了。再有你安排的那个永常在,很会伺候人,就算太后依旧不怎么喜欢她,可饮食起居已经很依赖她了,华嬷嬷不跟着出门,她再不老实些,吃睡都不能安稳。”

    红颜嗔道:“什么叫不老实些,这话说不得,你也太放肆了。”

    和敬笑:“不就是对你说说吗?你别装了,我也是做人家儿媳妇的,虽说个个都敬着我,到底也是那层关系,天底下还有不在背后念叨婆婆的儿媳妇?婆媳之间,不就是彼此彼此。”

    红颜见和敬开朗多了,这样的玩笑说了也就说了,反正她不可能去伺候太后,能有和敬与永常在陪着,她也放心。这会儿队伍已经出城,之后要换水路,刚开始的旅程既不适应又的确辛苦,她一心一意照顾着几个孩子,怕他们在路上有什么闪失。途径昔日与弘历翻脸吵架的地方,现在想来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可十六这个在回京途中怀上的孩子都已经能满地跑了,这岁月,真是一刻不停地流逝着。

    摆脱了朝廷官员的尾随,队伍变得轻便些后,妃嫔之间就不那么拘泥坐在哪一辆马车上,舒妃最受不了寂寞,早就和如茵说好,让她带着孩子们跟上来。于是后面的马车都是热热闹闹的,皇后这儿就显得越发冷清,凤辇何其宽阔,昔日有花荣陪伴说笑,现在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其中。

    从旱路换水路时,帝后侍奉太后上船后,红颜便与众妃拥簇皇后登船,皇后上船前对红颜道:“我一个人真是怪寂寞的,你们若乐意,到我的船上来可好,你和富察福晋,还有舒妃她们。”

    皇后主动邀请,红颜自然答应,问小七和恪儿愿不愿随皇额娘坐船,恪儿连忙上前拉着皇后的手,对红颜说:“恪儿要跟着皇额娘坐船,弟弟总是闹腾,我头都疼了。”

    红颜嗔道:“你知道什么是头疼,人小鬼大的。”

    如此,红颜把一双女儿留给了皇后,把如茵家的玉儿和二小姐也送了过来,几个女娃娃陪着皇后,她心情开朗了许多,弟弟们见皇后船上好,也纷纷闹着要去,之后走了几天的路,大家都适应了旅途的颠簸后,就更加放得开,每每靠岸,红颜都会与如茵舒妃几人,随皇后一起休息。

    可这样好的事,却有人很不满意,十二阿哥尚未独立,本该随皇后同船,可他主动要求跟着几位哥哥一同为帝后保驾护航,皇帝也有心让他和十一阿哥一起历练历练,就把他们交给永琪了。

    没想到十二阿哥很快就厌倦了这些刻板又辛苦的事,一直想回去皇后身边自在些,可一路上都看到令贵妃和她的孩子纠缠在母亲身边,永璂忍了又忍。

    这日他随着五阿哥一起检查船体,看到母亲和令贵妃几人在岸边谈笑风生,十五十六和富察家的几个孩子围着她们玩得不亦乐乎,而他却那么辛苦地坐着小船在水上晃荡,吃不起苦的孩子,终于忍不住了。

    重新起航时,皇后邀请红颜和如茵到她的船上去,几个孩子一溜烟儿地就跑上了船,皇后缓缓跟上,红颜在后头也要登船时,十二阿哥坐着小船靠近,一下子跳上岸冲过来,满脸怒意地说:“贵妃娘娘,请您留步。”

    红颜一愣,踏板上站不稳,便退了下来,谁知十二阿哥立刻就站在踏板上,拦住了她的去路。

    “贵妃娘娘,这是中宫皇后的船,出门在外,皇家规矩做给百姓看,是要让百姓们知道什么是天家威严。”永璂紧绷着脸对红颜道,“您不配上皇额娘的船,还请贵妃娘娘自重。”

    红颜一愣,抬头看,皇后在船舷上站着,已是面如菜色。
正文 677 眼里没有我的人是你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四阿哥朝周围看了看,确定不会被人听见,才问弟弟:“十二阿哥怎么了?”

    永瑆x道:“他以前处处都要和我争,写字背书做文章,什么都要和我比一比。可上回发烧之后再来书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成天闷闷不乐,读书写字也不用心了,跟他的小太监,吃了不少苦头。”

    “也许他身体还没好。”四阿哥这样说。可是他心里有算计,传言老六那些钱财是从那拉府来的,这家伙之前想拉拢大家一起支持五阿哥,可是谁能响应他的号召,何况四阿哥还等着给自己的弟弟开山辟路。后来他静了一阵子,忽然之间就腰缠万贯了,手头也没什么正经差事,不知是从哪里变出那些钱,据说多得花不完,还在外头放贷。但是四阿哥一直想不明白,那拉府做什么要给老六那么多银子。

    “四哥,你说我是做哥哥的,要不要关心一下弟弟?”永瑆说道,“眼下书房里就我和他是皇子,其他堂兄弟们、小侄子们,虽然热闹,到底不是一家人,不能让他们笑话我们这些皇阿哥。”

    “有志气的孩子。”四阿哥很欣慰,他们仨兄弟总算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可惜额娘没福气看见,心里头一酸,对弟弟道,“十二阿哥有皇额娘,他的事自然有人照料,你不用为他担心,好好念书。听说皇阿玛已经为十五弟选好了老师,南巡后他就要入书房了,虽说他还很小,可要是天资聪颖,两三年就能赶上你们,但时候你若已娶妻离宫也罢了,若还在一处念书,被那么小的弟弟比下去,可就没面子了。别的事有四哥和你八哥在,你只管做学问。”

    永瑆点头:“我听四哥的,十二弟的事我也不管了。”

    此时十二阿哥出来,远远看到他们兄弟在屋檐下讲话,就算四阿哥被送出去了,也是年长的哥哥,皇后并没有疏于教导十二阿哥人前的礼貌,他上前来向四阿哥问安,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就带着小太监走了。

    永瑆便对自己哥哥说:“四哥你看,他就是这样子,最近都这么无精打采的,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心事。”

    四阿哥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处处都要显摆自己是中宫嫡子的孩子,现在身上什么光芒都看不见了。

    “你安心读书。”四阿哥唯有对弟弟说这句话。

    且说十二阿哥离了书房,绕了很大一个圈子,也不知是不是要回翊坤宫,途径昔日康熙朝太子所居的毓庆宫,才停下了脚步。边上的人见小主子是有心想进去看看,便殷勤地要为他去问毓庆宫门前的人,可永璂却拦下了,冷冷地说:“住在这里头的人,没有好下场的,我不想去。”

    这下他才真正回到翊坤宫,皇后正独自在屋子里缝袖笼,见他来了,温和地说:“你来试试,不是说袖笼小了吗,额娘给你缝了新的。”

    “皇额娘,我想去阿哥所住着。”十二阿哥突然说。

    “为什么?”皇后心头一惊,细针戳破了手指,她怕血染脏了袖笼,赶紧捏着手指。

    十二阿哥这才有些担心,跑上前问她有没有事,皇后则问:“为什么要搬走?”

    “我早晚要走的,往后娶妻成家总要离宫,皇额娘守得住我这几年,将来能守一辈子吗?”永璂低着头说,“现在您也不把我看成那个人了,能放开了吧。”

    “这没有关系,额娘是怕你离了翊坤宫……”皇后不敢想象儿子一旦离开她的视线,会被娘家的人教唆成什么样子,何况永璂现在情绪还不稳定,对于发生的所有事依旧梗在心里,她怎么能把这孩子放出去呢。她摇头道,“不可以,这件事额娘不能答应你。”

    “我若不在这里了,皇阿玛就能常常来陪您,您若还能给我生个小弟弟多好?”永璂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十一他就有亲哥哥,十五十六也是亲兄弟,只有我是孤零零的,我也想有兄弟扶持,将来我做了皇帝,我要我的亲弟弟来辅佐我。”

    “永璂,你才多大,想这么遥远的事做什么?”皇后觉得好累,“五阿哥不也是一个人吗,你以为额娘几岁了,还能给你生弟弟?”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有的别人都有,别人有的我就没有,我到底算什么?”永璂气急了,甚至嚷嚷,“富察家了不得,那额娘把富察家给我争取来啊,您不是从小在富察家玩耍的吗,您不是被富察家老太太当干孙女的吗,您把富察德敏找来,我要他继续做我的伴读。既然姥爷家不可靠,富察家的人总是可靠的了吧?”

    当初是永璂自己把人家德敏打伤,口口声声讨厌富察家的人,令皇帝都十分尴尬,才把德敏送走的,现在他又想把人找回来,又明白过来富察家多重要了,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他是不是觉得做皇帝,就能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皇额娘,您是皇后啊,为什么皇姐因为是嫡女,就能在宫里横着走,皇阿玛能处处容忍她,而我是嫡子却什么都要不到。”永璂扑上来,哭道,“不正是因为您,因为您什么都输给令贵妃,被她压在头顶上。”

    “永璂,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皇后觉得儿子的手不是抓着她的胳膊,而是扼着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这孩子是走进死胡同了,他再也出不来了。

    “我不要什么袖笼,我不要这种没用的东西。”永璂见母亲毫无反应,依旧什么都不能许诺他,气得将皇后缝了一半的袖笼扔了出去,而后头也不回地跑了。那袖笼落在炭炉旁,迸裂的火星点燃了棉絮,皇后木木地看着星点火苗变成一团燃烧的大火,外头宫女太监闻见焦灼气息冲进来,看到这情形都吓得半死,幸而及时灭火,没酿成灾祸。

    宫里最严防走水之事,但也难免会发生,皇后屋子里烧了东西,虽然会惹来一阵非议,可天干物燥的只要没人挑起来,不会有人多想其中的缘故。红颜则明知皇后身上的麻烦,猜想这里头有古怪,所以也提前命樱桃知会敬事房,不许有人胡言乱语,违者重罚。而她也必须到翊坤宫来探望,很久没来翊坤宫,下了暖轿看一眼,冰天雪地里的宫殿,显得更凄凉了。

    从前花荣总会热情地迎到门前来,红颜最早对娴妃的印象里就有花荣的存在,果然皇后是无法适应没有花荣的日子,连红颜都觉得不自在。红颜进了门,皇后依旧坐在暖炕上缝袖笼,樱桃待翊坤宫的人奉上茶水后,就与她们一同退下。有心把门前的人支开,翊坤宫的人也算给面子,与她到不远处围着炭炉说话。

    屋子里静悄悄的,皇后咳嗽了两声说:“用茶吧。”

    “娘娘病了吗?”红颜问,“怎么不宣太医?”

    “那日烧了东西,被烟火呛的,多喝几碗茶就好了。”皇后满不在乎地说,“让你费心了,我打盹滑落了手里的针线,不小心就烧着了。”

    “是,臣妾也不敢大意,炕头上暖暖的,多坐一会儿就犯迷糊,若是宫女们再不仔细,很容易出事。”红颜笑道,“娘娘您没事就好。”

    皇后放下针线,无力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叹息道:“今年冬天的天气,怎么都不见放晴呢,好想看一眼明媚的阳光。”

    “过几天该晴了,臣妾到时候来陪您去园子里走走,晒晒太阳。”红颜道,“过了年皇上要南巡,江南山水更好,娘娘到时候好好散心。”

    皇后却含泪:“上回去的时候,花荣还在我身边,现在再去,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有什么意思。”

    红颜难过极了,十二阿哥那些事,她对如茵说要将计就计地利用皇后,好不让十二阿哥有什么前程,她这算不算害人呢,可是永璂把十六推下水,又该怎么算。

    “到时候,让您家里的女眷陪着你坐车可好,说说笑笑的就不闷了。”红颜道,“这事儿不难办,本就是娘娘您一句话的事,花荣不在了,可江南山水依旧,也盼着娘娘能好好的。”

    皇后看着红颜,轻轻抹去自己的泪水,摇头道:“你若不是个好人,也罢了,可是这么多年,你帮了我不少,还为我瞒着那么大的事。”

    “这么多年,也是娘娘扶持了臣妾,不然太后娘娘那一边臣妾要应付,您这边臣妾也要应付,大概早就耗尽了心血。遇见娘娘,是臣妾的福气。”红颜道。

    “可我差点害了你。”皇后一激动,几乎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但她还是忍耐下了,“好好教养你的孩子,别像我的永璂似的,回不了头了。”

    红颜心里翻江倒海,可是决定了的事,她也没得回头了,十二阿哥若不做出那样的事,她也不至于要算计这对母子,她也没想到十二阿哥不禁没有畏惧收敛,反是一而再地错。

    “南巡的时候,不必让我的家人相陪,比起有她们在,我还是清净些好。”皇后淡淡一笑,舒了口气,“是啊,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正文 678 催命鼓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儿臣不是这个意思,皇额娘,儿臣怎么会眼中没有你。”永璂屈膝跪在皇后榻前,恳求道,“只是希望皇额娘能振作精神,只要您多多和皇阿玛说说话,让别人知道您在皇阿玛心中的分量,这就足够了。”

    皇后伸手抚摸他的脸颊,问道:“可你想过,额娘为什么不愿意去就缠皇上吗?”

    永璂面色一沉,垂下眼帘闷声道:“是因为额娘心里想着那个人,想着那富察傅清是吗。”

    皇后一阵沉默,十二阿哥以为自己说中了母亲的心思,激动地扬起脸来:“皇额娘,他已经死了,就算他还活着,你们也绝不可能。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弃呢,下辈子好不好,下辈子您和富察傅清在一起,这辈子你放过儿臣,放过儿臣。”

    “放过你?”皇后问。

    “皇额娘,从前您总是把什么好的都给我,可现在呢,我为什么要像五阿哥他们一样去做那么辛苦的事?我是嫡皇子,我该比他们尊贵,如果您为我争取,我根本不用那么辛苦。”永璂摇晃着母亲的双臂,再次恳求,“皇额娘,哪怕把我当富察傅清呢,您对儿子好一些可好?”

    昔日恨不得日日黏在身边,恨不得将来他娶妻成亲也陪在身边的孩子,现在一触碰自己的身体,皇后就感觉到窒息,儿子的言语神情和力气,都要把自己活生生掐死。她活得好辛苦,原来失去挚爱的悲伤不过如此,原来失去臂膀的痛苦也不过如此,相比之下,活着的人紧紧相逼的折磨,才更让人崩溃。

    “皇额娘……”

    “永璂啊,你别再摇晃我了,额娘的骨头要散架了。”皇后努力扯出笑容,尽可能地对儿子温柔,“你放心,额娘答应你,额娘明天就去见你皇阿玛,多和他说说话,多在大臣面前露脸,这样可以吗?”

    十二阿哥欣喜不已,连声道:“额娘,只要您振作就好,那样您的身体和精神也会更好些,儿臣也会努力用功,给你长脸。”

    皇后含笑点头:“好,好孩子,那你先去吧,额娘累极了,今日养足谨慎,明日就想法子多和你阿玛说说话。”

    “多谢皇额娘,您早些歇着。”永璂高兴了,浑身又蒸腾起嫡皇子的骄傲,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船舱,皇后都能听见他在船舷上咚咚咚的脚步声,仿佛催命鼓一般钻进皇后心里。她起身推开窗户,冰冷的江风扑面而来,身体冷了脑袋冷了心更冷了,可似乎只有这样冷下来,才能让她麻木痛苦。

    然而事情并不如十二阿哥所愿,皇后或有心要讨好皇帝,企图多在弘历面前露脸,可自扬州到镇江,再入江宁,驻跸江宁织造十数日,沿途官员及江宁织造府,用无数国事民生围绕着皇帝。

    不是今日去视察河堤,就是明天下田种地,太后能去的地方,皇帝命人抬着轿子肩舆侍奉母亲同去游览,后妃之中也不乏有人相随,太后去不了的地方,皇帝就命皇后与妃嫔留下侍奉太后,他只身前往,有时候一走就是两三天。
正文 679 皇后的恐惧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去年落雪到今年秋风,皇帝终于盼来了这个孩子,盼来了他和红颜的孩子。过去的十几年,在这一瞬间仿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有孩子了。在皇帝看来,他这个小闺女,是稀世珍宝,是下凡来圆满他与红颜有所缺憾的人生的仙子。

    佛儿的个头远不如阿玛,只能看着襁褓干着急,在皇阿玛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弘历终于回过神来,将襁褓轻轻放入佛儿的怀中,才出生的孩子就睁大眼睛看这个世界,她漂亮的姐姐眼含热泪,软软地说:“妹妹,额娘等你好久好久了,小七,我是你的姐姐。”

    “佛儿,阿玛把小七交给你了,你额娘还有一阵子要静养,妹妹和额娘都需要人照顾。”弘历这样说着,摸了摸小女儿的手,可婴儿突然嚎啕大哭,乳母赶紧上来说,该给小公主喂奶。

    父女俩呆呆地望着乳母把小七抱走,佛儿忽地回过神,对父亲道:“皇阿玛真是白嘱咐,儿臣怎么会不尽心照顾妹妹和额娘,倒是皇阿玛……”小姑娘狡黠地一笑,娇滴滴道,“皇阿玛该多来看看额娘才是。”

    “怎么越来越像你和敬姐姐。”弘历轻轻拍了闺女的脑袋,“阿玛这辈子,注定被闺女管束着吗?”

    此时何太医从里头出来,说已经为令妃娘娘做了诊断,产妇一切平安,待静养数十日,便能恢复精神。弘历望着窗里晃动的身影,巴不得此刻进去看一眼红颜,但匆匆一眼也会给她带去麻烦,知道她安好,还是决心忍一忍。虽然在他眼中,小七是无价珍宝,可是弘历明白,在别人眼中,生女儿远不如生儿子。

    屋子里,愉妃和舒妃都陪伴在侧,佛儿进来说皇阿玛回去了,红颜让大家也去休息,舒妃笑着搂了佛儿说:“你额娘真是本事,我生你十弟那会儿,真真吓得半死,你额娘那叫一个兴奋呀,破了羊水那么高兴,不等宫女搀扶她,自己就往产房走了。”

    回想起来,红颜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发现自己快要生了,她没有半点慌张,一想到很快就能和孩子相见,就特别地兴奋。何太医都没有让她口含人参,她虽然辛苦,可精神头比正常人似乎还强些,这会儿也是气色极好,都看不出是才生了孩子的女人。

    “我们散了吧,明日再来凑热闹。”愉妃挺一挺腰杆,她在这宫里等待那么多孩子出生,还是头一回如此高兴,她高兴的事有很多,此刻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富含了太多的意义。

    众人离去后,佛儿亲自为红颜洗漱更衣,喂药送水,母女俩安安静静的,红颜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佛儿背过身的时候忽然眼含热泪,像极了女儿平日与她撒娇的模样,道:“你陪额娘睡一夜可好,额娘想和佛儿一起睡。”

    佛儿转身望着母亲,学着红颜平日里看她的眼神,宠爱着母亲道:“那就只睡一晚上,额娘怎么越发缠人了,我可是要照顾妹妹,没空陪您的。”

    这一夜,红颜和佛儿相依为命,梦里隐约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可她却睡得很安心。心心念念盼来的孩子,固然是她的命,可她身边躺着的这个孩子,给予了她比生命更珍贵的一段人生,她要好好珍惜佛儿,绝不能辜负。

    翌日清晨,皇后带着三个孩子来看望红颜,十二阿哥和公主已经能满屋子跑,十三阿哥还在襁褓中,她抱了红颜的女儿,念着她的小名,问红颜:“是七仙女的意思吗?”

    红颜摇头笑道:“实在想不出合心意的名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只想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忽然想到这孩子在姐妹里行七,就叫开了。”

    皇后笑道:“果真是有福气的孩子,她小姐姐若是也这么叫,小六小六的,可就没小七好听了。”她招手对十二阿哥说:“清儿你来,来看看妹妹,这也是你的妹妹。”

    红颜听见十二阿哥的小名,心里一惊,但抬眼看众人,如今就连花荣也不会再露出曾经的那种神情,旁的人就更不明白清儿的意义,对于他们来说,这与小七与佛儿,本就是一样的。

    红颜心想,这么多年,也许一直没放下的,反是他们。

    皇后逗留了很久,和平日里不愿亲近人完全不同,但她显然是有目的地等候着,果然午前宫门外传话来,说富察福晋等候进宫,皇后展颜一笑,先于红颜就道:“请进来吧。”

    如茵带着玉儿兴冲冲进宫,可见了红颜和孩子,皇后也在身边,她不得不守着规矩,言行小心谨慎,而皇后果然缠着她说了许多的话,问起了富察家的孩子们,言谈之间,仿佛是要把儿女婚事都与富察家相配,想要富察家的儿媳妇,更想要富察家的女婿。

    红颜见如茵还能应付,自己就安静地待在一边没插嘴,只听如茵道:“妾身是妯娌里头最小的,好些事知道的不仔细,要紧的话也说不上,娘娘,下回我家大夫人进宫时,妾身随她一道来翊坤宫请安可好?”

    皇后笑悠悠道:“把你二伯家的侄媳妇们也带上吧。”

    如茵的笑几乎要凝固在脸上,僵硬地说着:“是,妾身记下了。”

    皇后心满意足,这才打算要走,喊来在外头玩耍的十二阿哥,一声声清儿听得如茵直皱眉,可是看到皇后蹲在门前,慈爱地为一双儿女擦汗,一左一右领着他们,乳母抱着十三阿哥跟在后头,这样安宁美好的光景,如茵又觉得那些过去的事,大可不必计较。

    等她再回来看红颜,姐妹俩目光相交,便各自明白了心意,半句不提皇后,如茵给了红颜大大的一个拥抱,哽咽道:“守得云开见月明,七公主一定会给姐姐带来更多更多的福气,要是能做我们福康安的儿媳妇就好了。”

    红颜笑道:“我的佛儿已经给了你,还要把小七也给你,我的女儿们是什么命,都要来做你的儿媳妇,被你这个恶婆婆调教?”

    佛儿正好端着汤药进门,听见这句话,小脸儿羞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傻傻地站在门前,还是如茵上前带她来,将药递给红颜,自己挽着公主的手说:“做姨娘的儿媳妇,可一点不委屈,姨娘一定疼你,比疼福隆安多。别听你额娘的话,外头可再没有比姨娘更好的婆婆了。”

    佛儿垂着脑袋说:“姨娘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成婆婆了。”

    红颜见女儿这样聪明,欢喜不已,指了如茵道:“我可放心了,到底是我的女儿。”

    如茵则叹:“你怎么这么精神呢,我生下福灵安时,都快要死了。”

    可惜姐妹俩没能说太多贴心的话,皇后离开后,妃嫔们才陆续来延禧宫贺喜,如茵一个外命妇,不便在其他妃嫔面前也妄自尊大,便悄悄退了下去,在小七公主的屋子里待着。

    外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红颜仗着精神好,尽量每一个人都见了,可多少人相见是笑,转过身就是冷言酸语,这会子颖嫔几人从延禧宫门前散了,便听见冷冷的话:“好在是生了个女儿,不然这会子,我们进去就该喊贵妃娘娘。”

    颖嫔轻哼:“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叫我说,哪怕是生了女儿,皇上也早就把贵妃的位置给这位留着了。”

    此时忻嫔从后头过来,她也算是六嫔之首,除了颖嫔外,其他人都不得不给让开路,她一贯是那柔弱不禁风的模样,走到门前与颖嫔颔首一笑,边上白贵人忽然问:“忻嫔娘娘,您有没有听皇上说,要把令妃娘娘晋为贵妃,怕是到时候把您也一道晋了妃位吧。一样都是生了女儿,令妃娘娘有赏,您必然也有。”

    忻嫔摇头笑道:“没有听皇上提起过,不过令妃娘娘晋封贵妃,那也是必然的事,娘娘多年统摄六宫,早该有贵妃之尊了。”

    颖贵人上下打量她,眯眼笑着:“妹妹忘了,太后的愿望,可并不是你说的这样。”她拍拍忻嫔的肩膀道,“妹妹可要使劲儿了。”

    若是遇见厉害的人,必然反驳颖嫔多年无所出,岂容她单单刻薄了自己,可忻嫔在人前一贯是柔弱怯懦的,她怎能出言反击呢,这样的委屈只能吞下去,淡淡一笑要往门里去。

    可红颜应付了太多的人,实在是觉得疲倦了,而如茵就快到离宫的时辰,她再见别的人,就要耽误姐妹俩说话,便派了樱桃出来应对,忻嫔听说令妃不再见客,虽不针对她,可那么巧她刚刚来,后头散去的人里仿佛有嘲讽的声音传来:“怎么怎么没有眼色,谁愿意在这个时候见她,娘娘大着肚子的时候让她捡了便宜,娘娘这会儿难道还要谢谢她不成?”

    忻嫔在延禧宫门前呆立了片刻,慧云劝主子回去,忻嫔却目光冰冷地说:“去宁寿宫吧,我去告诉太后,令妃娘娘不见我。”

    隔壁老王
正文 680 夜游西湖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额娘是要自己去吗,皇额娘,您自己去好不好,去把皇阿玛找回来?”可是永璂无休止地纠缠着,他并不会真的闯去找父亲理论,他没有胆子从别的女人床上把父亲拉回母亲身边,他只是想要威胁皇后,想要逼迫皇后自己去争去抢。

    闹成这个样子,不可能不惊动外头的人,再闹得大一些,整个织造府的人都会知道皇后母子的事,几个与樱桃交好的宫女眼瞧着事态不可收拾,便来向樱桃求助。樱桃告知了红颜,红颜终于坐不住,披了风衣就闯来皇后这边。

    织造府再宽敞,也不过是一处地方官邸,哪里像紫禁城、圆明园那样两处宫阁隔开老远,红颜匆匆赶来时,母子俩还在纠缠,她呵斥永璂:“十二阿哥,你在做什么?快松开手。”

    但此刻并不是永璂缠着皇后不放,而是皇后不能放他走,可是被红颜一声呵斥,皇后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永璂也不甘心被红颜呵斥,冷冷地说:“令贵妃娘娘,这么晚了您来做什么。”

    “我来和皇后娘娘作伴,你呢?”红颜冷然道,“听说明日一早,阿哥们都要陪皇上去爬山,十二阿哥你这么晚不睡,明日起得来吗。”

    永璂不至于张狂到对红颜出言不逊,而红颜见他浑身戾气,也怕真的和永璂吵起来,不等他开口顶嘴,就命樱桃:“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十二阿哥送回去休息。”

    可母子间“难分难舍”,十二阿哥不甘心,皇后不放心,这一切红颜都看在眼里,等永璂被强行带出去后,她便上来搀扶皇后。闰二月的天,皇后一身寝衣光着脚,红颜摸到她的身体时,已经冰凉得让人心疼,迅速用棉被将皇后裹上,感受到她的瑟瑟发抖,红颜道:“娘娘,这几天臣妾都陪着您可好?”

    皇后胡乱地抹去面上的泪水,她已是精疲力竭,红颜为她端来热茶,缓缓喝下去几口,才恢复了几分精神,无力地说着:“不必了,耽误了你陪皇上,皇上就该过问我和永璂的事,我总是对他说没事,我希望他一直相信真的没事。”

    “十二阿哥是因为颖妃今晚拦走了皇上,才对您发脾气吗?”红颜很直接地问,“十二阿哥他,怎么能这样对待您。”

    皇后心碎,“且不说其他的事,光是傅清哥这一件,足够他憎恶我一辈子,自己的母亲对父亲不忠,你让他如何看待我。罢了,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我何止害了傅清哥和二夫人,我也害了自己一辈子,今生今世都不得安宁,来生来世也无颜再到这人世来。”

    “皇后娘娘……”红颜内心煎熬着,也许她早些出面把十二阿哥推十六落水的事解决清楚,就不会逼得皇后母子变成现在这样,虽然这一切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可良心上终究过不去。到如今,红颜也分不清是十二阿哥的错,还是自己的错。

    “你去歇着吧,我没事,你若愿意陪着我,白日里和我在一起就是了,哪有皇后和妃子互相取暖的,说出去才是笑话不是?”皇后苦笑着,感激地对红颜说,“谢谢你来了,不然要怎么收场?”

    那泪珠子就从皇后脸上滑落,看得红颜心疼不已。谁敢想象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在自己的世界里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华丽的凤袍、耀眼的珠宝下,藏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女人,而所有的伤害都不是来自他人,是她和她的儿子在折磨自己。

    “娘娘早些休息,臣妾明日一早来看您,大后天皇上安排了夜游西湖,娘娘若不介意,臣妾可否与您同船?”红颜行礼告退,含笑对皇后说,“带上小七恪儿她们,也好热闹些。”

    皇后无声地点了点头,她累极了,拥着棉被就倒下去,棉被如蚕茧一般紧紧地裹着她,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不愿见任何人。

    红颜退出皇后的屋子,门外翊坤宫跟来的宫女太监都紧张得不敢说话,红颜好生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记住的都忘了吧,今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众人纷纷称是,红颜挽着樱桃的手离开,路上樱桃轻声对她说十二阿哥犟头倔脑地被拉回去,可是走到半路就开始哭,一直在哭。

    红颜捂着心口道:“这样闹下去,谁也没好结果,或许我早该把事情解决了,该惩罚就惩罚,该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可我偏偏不是顾忌这样那样才捂着不说的,如今我的目的达到了,心里却难再踏实。”

    樱桃却说:“您现在心疼皇后,可是咱们若出了事,谁来心疼您呢?十六阿哥没事,您才能说这些话,若不然,您一定恨不得亲手杀了十二阿哥。”

    红颜怔怔地看着樱桃,到底是点了头。

    翌日清晨,皇后那边的事到底是传了过来,颖妃在为皇帝穿戴,弘历恼道:“你看看,非要闹得不愉快。”

    颖妃却为昨夜的事沾沾自喜,毫不在意地说:“臣妾去给娘娘赔不是可好?”

    皇帝不要她再动手,自己扣了扣子,口中很不耐烦地道:“少生是非,这几日安分些才好。”

    如此便离了颖妃的住处,一路往前头去,听得禀告昨夜十二阿哥的事,恼道:“那小子脑袋里都装着什么,不好生读书,管起朕的事来了。还以为皇后一向教导有方,这两年瞧着越来越不是个样子。”

    皇帝来向太后请安,连太后都听说了昨晚的事,责怪皇帝不守信用半路转去颖妃身边,又叮嘱:“你若要教训永璂,等回京不迟,在外头给自己也给儿子些体面,别叫臣子和百姓笑话。”

    弘历答应着,提起之后夜游西湖,太后说:“西湖那么大,夜里黑洞洞的,有什么可看的?从前也瞧过,并没什么乐子,白天去逛逛看看山水,我就知足了。”

    “就是之前未能让您尽兴,今年杭州府精心准备,一定让您大饱眼福,到时候儿子陪着您,给您说笑解闷。”弘历兴致盎然,再次邀请母亲,“皇额娘若不去,儿子也没意思了。”

    太后对和敬笑道:“你皇阿玛这几年变了个人似的,比从前更孝敬了,必定是你回来了的缘故。和敬啊,你要一直陪在皇祖母身边。”

    和敬道:“这话您放在心里就好,回头皇阿玛不高兴,就把孙儿撵走了,可没人给您撑腰了。”

    祖孙三代说着玩笑话,倒是难得的乐呵,可这其乐融融的背后,谁又去管皇后母子的死活。红颜为了能减轻心中的愧疚,便不再顾忌十二阿哥,一有空就带着孩子们去陪伴皇后,皇后没有儿子的纠缠,精神和心情都能好些,有人在身边说说话,总比寂寞得让人发冷要强。但这世上除了傅清和花荣,任何人对皇后来说都可有可无,红颜亦如是,于是只要不是永璂来纠缠,谁陪在身边都无所谓。

    到这一日,白天风和日丽,夜晚微风习习,正是夜游湖景的好时候,地方官员花了很大的力气造出各色夜景,动用数千只灯笼,令夜幕中的雷峰塔熠熠生辉,更有花船穿梭其中,用花灯捏出龙凤仙鹤珍禽异兽,栩栩如生。

    另有弦乐歌姬乘船随行,天籁之音乘着波浪飘来,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夜色里,竟也能有这富丽堂皇人间仙境的意趣,下江南数次,太后这一次是真的满意了。

    皇帝与太后同船,本该皇后也在侧,她推说身体不适不宜在皇帝和太后身边,便退而与红颜同舟,愉妃、舒妃和庆妃几人都在一起,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最兴奋的莫过于孩子们,小孩子通常天一黑就被催着睡觉,对于黑夜里的世界一直都充满好奇,今天大开眼界,个个儿都兴奋,在甲板上飞奔跳跃,那咚咚咚的声响,却惊得皇后心颤。

    她循声看过来,见红颜正捉了十五阿哥,训斥着:“你再跑额娘就把你关起来了,这是在船上,掉下去怎么办,出门时怎么向额娘保证的,还带着弟弟一起跑。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永琰却没有顶嘴,只是立时抱着红颜撒娇,完全就是孩子该有的样子,又见小七和恪儿她们围了过去,怕母亲责备弟弟,劝红颜别生气。

    这样美好甜蜜的情景,看得皇后十分向往,她几乎回忆不起来自己和十二阿哥也曾有过这样的幸福,现在想来,从前把他当做傅清哥,都成了笑话和永璂的耻辱。那时候的皇后怎么会想到花荣会死,怎么会想到孩子长大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忽然儿子的声音传了过来,皇后听见后面有人说:“小心些,十二阿哥要上船。”

    皇后紧张地站了起来,而红颜也听见了动静,过来陪在她身边。红颜听见皇后呢喃着:“他是不是又要来逼我去皇上身边了?”
正文 681 想你能陪陪我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一愣,问:“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凄凉地笑着:“那晚你也看到了,因为颖妃带走了皇上,他就来纠缠我,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圆明园到紫禁城,从紫禁城到这里,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希望我能打起精神为中宫正名,不让你再压制着我。”

    红颜的心突突直跳,而永璂已经到了跟前,他看到红颜在这里明显地表现出了厌恶,勉强行礼后,开口道:“皇阿玛与皇祖母的船就在前头,皇额娘,我的小船在下面停靠着,您和儿臣一起去给皇祖母请安可好?”

    皇后的目光稍稍有些犹豫,十二阿哥就朝她走了一步,若是平日在人后,永璂就直接上手纠缠了,但这里人多,其他孩子也涌了出来,皇后不愿惊扰无辜的人,今日只能应道:“好,我跟你一起去。”她本以为红颜这里可以避一时,不想反让儿子更容易胁迫她。

    “皇额娘去哪里,我也要去。”恪儿与皇后很亲厚,又不如小七那么敏感懂事,娇滴滴地跑到皇后身边,可没想到十二阿哥立时就呵斥她,“你在叫谁皇额娘,你的额娘在那边。”

    恪儿被唬住了,小七立刻上前把自己的妹妹带走,大人们都被十二阿哥的模样惊到,皇后无话可说,上前推着儿子主动说要和他去前面的船,宫女太监和侍卫拥簇而来,不多久那群人就消失在船尾。

    庆妃抱着恪儿在哄她,逗她开心,红颜愣愣地坐在了皇后方才坐的地方,幸好为了能自在地游船没有让地方官员的女眷相陪,不然这笑话可就闹大了,舒妃也唏嘘不已:“十二阿哥怎么这么冲,吓死我了。”

    红颜抬头找人,问:“如茵的船在哪里?”

    舒妃道:“你不记得了,福长安肚子不舒服,她在家呢。怎么,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只能对她说。”

    红颜无奈地笑着:“真是不能对姐姐说,我舍不得高高兴兴的人,也莫名其妙地烦恼起来。”

    舒妃长叹,一转身,见愉妃在边上发呆,她既没有去安慰孩子,也没有来搭讪红颜,但刚才发生的一切,总该都看见了听见了。舒妃轻轻扯一扯红颜,朝愉妃那边努了努嘴,红颜也略看了一眼,心下了然。

    皇后去了御舫后,再没有回来,而今夜的事,愉妃在回去的路上,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永琪,好奇地说:“看样子皇后和十二阿哥的关系很微妙,刚到杭州那晚不就大半夜的大吵大闹吗?可见宫里头那次也不是什么烧糊涂了,就是母子俩不和睦。”

    韶景轩大火的事,十二阿哥推十六落水的事,儿子在其中牵扯多少,愉妃都不知道,于是在她看来中宫母子相悖,是个不错的消息,对于儿子的前程也有所助益。甚至说:“十二阿哥这么闹,前程必定是毁了,别叫皇上哪一天气急了,把那孩子也送出去。”

    永琪心里也有算计,而很多话并不能对母亲说,只道:“额娘置身事外就好,儿子就怕您在宫里吃亏,别的事我能应对。”

    愉妃笑道:“嫁给你皇阿玛到如今,三十多年了,额娘还有什么没经历过,和你一样的心情,就怕你在朝堂上吃亏。”她轻轻一叹,念叨着,“你令娘娘这样和皇后下去,不见得是好事,十二阿哥看着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吃喽,小小的孩子,怎么能恨得这么深?”

    “贵妃娘娘树大招风,永璂必然是恨她处处越过皇后。”永琪苦笑,“额娘忘记了吗,当初我也不甘,封妃也好封贵妃也好,每一次都没您的好。就算儿子再争气,皇阿玛也把什么好的都给她,如今更是把什么好的,都给她和她的儿子。”

    “永琪,你已经是亲王了,是如今最最耀眼的皇子,你皇阿玛上年纪了,未必等得到他们长大。”愉妃说了这样的话,忙捂住嘴,暗暗念了几声佛,又道,“咱们娘儿俩都把心态放平些,别露出来了。”

    “额娘放心,我知道,这事儿还远着呢。”永琪应着,就要退出去,织造府不大,他这个成年皇子实在不宜到内院来,此时白梨听了外头传话,说皇上今晚去了皇后娘娘的屋子里。

    愉妃嘀咕:“也不知他们会说什么,说起来,皇上和皇后娘娘从未红过脸。”

    而正如愉妃所说,不论是昔日王府的侧福晋,还是后来的娴妃以及如今的皇后,皇帝与之几十年都是相敬如宾。相敬如宾四个字,多美好的词眼,可是再往深里想,哪有夫妻不吵架不拌嘴,若是真正有深厚的感情,绝不该是当今帝后这样子的,想当初富察皇后和皇帝,翻了多少次脸。虽然吵架绝不是好事,但皇帝和皇后这样子,分明有许多矛盾夹在中间,还能如此和谐安宁,就不正常了。

    夜已深,弘历洗漱罢了已躺下,他多年来都热爱游山玩水,对于住在陌生的地方从不会不适应,夜游西湖颇有些疲倦,本已有些犯困,可想到十二阿哥近来的事,少不得打起精神问皇后:“永璂没什么事吧,他这阵子是怎么了?”

    皇后正托着烛台,将别处几盏蜡烛吹灭,心里一颤手中一晃,滚烫的蜡油滴落在手上,好在那疼痛一阵就过去了,她定下神对皇帝道:“听说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会有几年特别反骨,不肯听话不肯念书,觉得自己了不得起了,可以去闯荡了。比起臣妾来,皇上大概更明白吧。”

    弘历笑道:“朕在永璂这么大时,康熙爷刚刚驾崩,先帝新君继位,朝廷终日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不是这个亲王被贬为庶民,就是那个贝勒被发配边疆,朕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那时候反骨。皇额娘和额娘都管得很紧,直到朕后来住去阿哥所,才稍稍自由些,在那里见不到母亲,倒也多几分想念。”弘历想了想说,“你看,不如让永璂去阿哥所住,十一已经去了挺好的,这次南巡常见他去陪伴舒妃,或许永璂的性情也会变好些。”

    皇后微微笑道:“那皇上以后,会多多管教他吗?”

    弘历道:“是朕疏忽了,你一向安宁本分,朕对你十万分的放心,连带着孩子也这么想,忘记了男孩子本就不好教,你又失去了花荣,这些日子着实为难你了。”

    “多谢皇上体恤,也是臣妾无能,但愿皇上以后,也能对永璂多几分教导和宽容,臣妾怕是无能为力了。”皇后这般说着,朝榻上的弘历行了大礼,“皇上,臣妾替永璂谢恩了。”

    弘历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这么多年,朕要谢你的才多。”

    看着眼前的人娴静安宁,想到她几十年都默默陪在身边,不争不抢,不给自己添麻烦,相反自己的确太多亏待她的地方,难免有些愧疚和心疼,便说:“今日侍奉皇额娘夜游西湖,朕全程顾着额娘,自己并未能好好看一眼。地方也是花了大力气打造一切,就此灿烂一夜,实在浪费了,本打算明日独自前去游玩,但此刻想与皇后同往。明日白天朕要与大臣们去郊外,夜里若不及时归来,会有人先迎你去湖边登船,你稍等片刻,朕很快就会来。”

    皇后不惊不喜,很平静地接受了,道了声谢,就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夜平安度过,隔天皇帝用了早膳就出门去了,皇后与众妃到太后跟前请安,府里女眷为娘娘们准备了各种乐子,皇后不爱这份热闹,便独自回房休息。而正如她所料,自己一落单,儿子就找来了。

    昨夜父亲久违地和母亲同房,十二阿哥心中欢喜,听闻今夜皇阿玛还要带额娘去游船,更加得兴奋,并证明自己的话是有道理的,说着;“额娘您看,只要您稍稍主动些,皇阿玛不会不在乎您的。”

    可皇后只是微微笑着,说的最多的是:“永璂,往后要听皇阿玛的话,要好好念书。”

    如此寻常的嘱咐,十二阿哥早就听得都腻了,但他今日高兴,也知道母亲不愿被自己纠缠,之后便识趣地离去了。皇后总算得以安宁,休息了半日后,就起身梳妆打扮。

    宫女们只当是为了夜里游船做准备,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劲。到了夜里皇帝果然来不及赶回来,前头有人来迎皇后去湖边登船,皇后却忽然吩咐自己的宫人:“请令贵妃同往,这是皇上的旨意。”

    皇后说是皇帝的旨意,且请的是最得宠的令贵妃,众人都不觉得可疑,很自然地去邀请红颜,红颜倒是觉得蹊跷,但弘历不在府中也不知该去问什么人,等她来见了皇后,皇后依旧笑道:“皇上说有人传言我们不和睦,他想带我们同行,好让人看看,你不在意吧。”

    “该是臣妾说的话,臣妾岂能与娘娘比肩。”红颜道,“臣妾并不想同往,皇上那儿,臣妾事后再去解释。”

    皇后笑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我也想你能陪陪我。”
正文 682 断发 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后如此恳切相邀,红颜怎能再推却,心里觉得皇帝这么安排不合适,又怎么会想到,其实只是皇后的一句话。去往湖边的路上,红颜坚持要坐自己的马车,她必须恪守妃子的本分,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皇后齐肩。

    今夜的西湖夜景,一如昨晚灿烂辉煌,只是没有了那么多人跟随,显得安静了许多。众人拥簇皇后与令贵妃登船,御舫宽阔平稳,如漂浮在水中的行宫,船舱里有装点得富丽堂皇的殿阁,可供数十人摆宴同乐,皇后与红颜穿过那里去往甲板上,她对红颜道:“你说皇上若不带我们来,这里会有多少舞娘歌姬,一定比我们有趣多了,皇上也会更尽兴。”

    红颜道:“原来娘娘也知道。”

    皇后颔首笑:“就这么点事,还能瞒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她们走上甲板,今晚的风比昨夜冷些,宫女们为二位娘娘送上披风,皇后却吩咐:“开船吧。”

    底下的人都是一愣,圣驾未至,如何开船,不想皇后却道:“皇上有旨,命我与令贵妃先行,皇上到后会乘小舟登船,毕竟在这里等皇上到后再开船,时辰就晚了。”

    皇后说得有理有据,可底下的人出去问了一圈,谁也没听说这事儿,既不能完全相信皇后,又不敢反驳,直到皇后再派人来催促开船,这才终于不得不信是皇帝的意思,把船开出了岸边。

    船开出没多久,福灵安和永琪最先归来,见御舫已经离岸,都觉得不可思议,质问岸边的人:“皇上尚未归来,你们怎么把船开走了?”

    听闻皇后说是皇帝的旨意,且令贵妃也在船上,永琪越发奇怪,与福灵安说:“皇阿玛是不是说今晚只有皇后相陪,令贵妃怎么来了?”

    可连永琪都不知道的事,福灵安怎么会明白为什么,两人在岸边商量了片刻,便决定永琪坐小船去让御舫停下或是调头靠岸,福灵安则留守在岸边。永琪追上御舫后,前来见皇后和红颜,永琪指出皇帝并没有这样的旨意,他现在要让船停下。

    红颜这才觉得不对劲,可是皇后心平气和地说:“都是皇上昨夜对我说的话,兴许没想起来再对你们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就让船停下吧,我和令贵妃娘娘正在兴头上,这么大的船来来回回也怪费力气的。”

    这话说的很委婉,永琪也无力反驳,解释说他也是奉命行事,希望皇后能体谅,便命人将船停下,而他不宜陪在皇后和令贵妃身边,就退到了船尾,等候父亲到来。

    皇后看着永琪离去,忽对红颜道:“我嫁给皇上的时候,就是五阿哥这个年纪,五阿哥很像年轻时的皇上,只是皇上那会儿已经注定了未来的人生,意气风发浑身都透着骄傲,并没有五阿哥这样谨慎小心,孩子们都不容易。想必将来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也不容易,你要费心了。”

    红颜道:“自己的孩子,难免要费心的。愉妃姐姐也没少为永琪操心,之前王府里不太平,她跟着病了一场又一场,做娘的总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

    皇后笑道:“那也不见得,生养他们本是我们付出的恩德,又为什么好像永远欠着他们呢。我十几岁就离开双亲到了皇上的身边,再没有依靠父母什么,难道我们女人家就注定要靠自己,而男孩子就能吃一辈子爹娘的吗?”

    红颜笑道:“娘娘说得有道理,可在于臣妾,若是女孩子们也能留在身边,就算为她们操心一辈子也甘愿。臣妾得到这几个孩子不容易,谈不上什么亏欠什么付出,就是心甘情愿罢了。”

    听得这些话,皇后更明白永璂企图杀小十六是多么残忍的事,她的儿子变成了恶魔一样的人,能动了杀心把幼小的弟弟推下水,那样扭曲的心思,根本没得挽回了。可到底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倘若她不痴恋傅清,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光景,难道不痴恋傅清哥,她就会去争去抢,去和魏红颜一较高下?看吧,就算当初没有那些事,也不见得能预知现在会怎么样,可永璂是她的儿子,面对眼前的一切,就算不能心甘情愿,也要为他负责。

    岸边传来热闹的动静,许许多多的人拥簇着御辇而来,皇帝终于回来了,颠簸一整天本是有些累了,可答应了皇后,就不得不赴约。到了岸边见船已经开走,还听说红颜也在上头,更加不能耽搁,立时坐了小船,朝御舫而来。

    皇帝的船越来越近,红颜问皇后是否要去相迎,皇后道:“那里都是侍卫男臣,我们去恐怕不方便,皇上不会拘泥这些礼节的。”

    红颜答应了,将身上的披风整理妥帖。很快就感觉到船体晃动,听得船尾的动静,知道弘历登船了,举目看四周绚烂的夜景,说实在的,她昨天也想过,若能和弘历同游该多好,虽然今日皇后在身边,也算得上圆满。

    越来越多的人朝这里涌来,红颜已准备接驾,可是忽然听皇后在身边说:“红颜,这么多年,谢谢你了,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为我周全。”

    红颜觉得背上一阵发冷,不等她转过头看皇后,皇后就猛地扑向了她,她猝不及防被皇后按着倒下,灯火下明晃晃的发簪直逼咽喉而来,可她面对的本该凶戾的面孔,却透出令人心碎的悲伤,她听见皇后在说:“对不起。”

    可是当皇帝听见宫女的惊叫声,疾步冲到甲板上时,只看到皇后把红颜按在水边,只听到皇后激怒地叫嚣着:“贱人,是你抢走我的一切,是你勾引得皇上对我视若无睹,在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皇后。你自己想做皇后是不是,休想,哪怕和你同归于尽……”

    突如其来的变故,跟在皇帝身边的永琪看傻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眼见皇帝要冲上去阻拦,皇后手中拿锐利的发簪闪过的金光,让永琪心里一震,他上前拦住了父亲,喊道:“护驾!护驾!”

    红颜被死死地按在栏杆边上,水面上来的风直往后脖子里灌,她若挣扎可能会落水,她若反抗皇后的发簪可能就会刺入咽喉,而皇后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红颜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分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快放开红颜,你要做什么?”弘历被永琪拦住,恼怒极了,一把推开他,可是永琪再上前阻拦道,“皇阿玛,小心皇额娘手里有凶器。”皇帝此刻没工夫和儿子争辩,依旧要推开他,一面质问皇后,“出了什么事,你把东西放下把人放开,朕慢慢和你说。”

    皇后却用发簪逼着红颜,分毫不肯松手,哭着问皇帝:“皇上要立十五阿哥为太子吗,皇上,我的永璂怎么办?皇上,您答应臣妾,立永璂为太子,您答应臣妾,再也不要宠幸魏红颜。”

    弘历耳边嗡嗡直响,皇后为什么会性情大变,可她说的却又都是事实,虽然弘历不会明着立十五阿哥,但将来的事基本已经成了定局,而红颜是他要珍惜的一生的伴侣,又岂是“宠幸”二字那么简单。

    永琪见皇帝要亲自上前阻止,生怕父亲被皇后的发簪所伤,竟顾不得等皇帝下令,就命侍卫一拥而上,皇后见这架势,把心一横,竟拖着红颜一同翻身往下跳,弘历疯了似的冲上来,只稍稍触碰到了红颜的手,等他要用力抓紧时,手指勾到了红颜的手串,听得手绳崩裂的闷响,随即一声巨响,皇后和红颜都落水了。

    此起彼伏的救人声,皇帝被身边的人团团围住,他们可不能让皇帝跳入漆黑冰冷的西湖里,而眼前不断有人跃下水救人的情景,让弘历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黑夜,当年的恐惧铺天盖地地袭来,他害怕从此,又会和红颜分离。

    越来越多的人赶来,几艘小船靠近了甲板之下,傅恒刚登船,就听说甲板上出了事,没想是谁,就先带人坐小船绕到前方来救人。得知是皇后和红颜一同落水,惊得肝胆俱裂,疯了似的在汹涌的波涛里寻找红颜的踪迹。

    红颜只记得自己吃了很多水,只记得被人托上了小船,耳边一直有人在呼唤她,模模糊糊看见了傅恒的面庞,看到了灯火通明的御舫上弘历的身影,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杭州织造府里,太后才刚安眠就被永常在推醒,太后知道没有大事绝不会有人敢扰她好梦,立时清醒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永常在哆嗦着说:“皇后娘娘和令贵妃娘娘落水了,刚刚被送回来。”

    太后坐起身,命人去找和敬来,见了孙女便说:“快去瞧瞧是怎么回事。”想了想又道,“索性我也去,不然你们又要瞒着我了,皇后怎么会和魏红颜一同落水?”太后觉得不可思议,和敬也想不通。

    当太后被拥簇来到皇后的卧房时,十二阿哥正瘫坐在门外,太后问了他几句话也不应答,等太后进门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到了,满地的碎发触目惊心,皇后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盘坐在榻上。
正文 683 能为你做的事到头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满地碎发中,一把剪刀横在地上,像是被争夺后摔在了那里,然而皇后的青丝并不凌乱,只是长长短短的看上去特别凄凉。她缓缓起身向太后行礼,可太后根本不愿走进那屋子,不愿踩上那一片悲哀,她痛心疾首地说:“皇后,你这是做什么,你是在咒我死吗?”

    皇后却平静地回答:“断发,一为国丧,二为出家,臣妾有出家之心,还望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恨道:“好端端的,你闹什么出家,非要闹得天下人都看皇帝的笑话?你有什么委屈对我说,我来给你做主,那令贵妃若是僭越了你,若是对你不敬,你来告诉我,何必玉石俱碎?”

    “皇额娘,红颜并无过错,她如何对待皇后您都看在眼里,要错那也是朕的错。”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似乎是得知母亲来见皇后,弘历同样赶了过来,他何尝不无奈何尝不莫名,眼下已经不在乎大臣们怎么看,他的红颜还没苏醒,“皇额娘要如何为皇后做主,那谁又去给红颜做主,额娘是要看着朕,再一次失去心爱之人?”

    和敬就在边上,知道父亲言及她的母亲,想到母亲坠江而亡,心中不免悲痛,本想说些什么,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后急道:“你看看你,出了事就只有你的魏红颜,你还非要在皇后面前说这些话,不就是你这些话这些心思,逼得皇后走上绝路?你对那魏红颜的心思谁人不知,额娘但凡性子弱一些,也必然落得皇后这个下场。”

    母子俩对峙着,目光像是能迸发出火花,弘历指着满地碎发道:“又是谁逼她断发出家,是还没苏醒的红颜,来逼迫她的吗?”

    太后语塞,转身惊见皇后慢慢爬向了那把横在地上的剪子,众人俱是一愣,忙有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要冲上去夺走皇后的剪刀,可他们没快过皇后的手,耳听得咔擦声响,又有几缕长发飘落,没有国丧不得剪发,皇帝太后都在,大清最尊贵的人就在跟前,皇后这么做,不啻是诅咒他们死去,令人心惊胆战的场景,看得所有人都直了眼睛。

    十二阿哥冲了进来,扑在母亲身前痛哭:“皇额娘,求求您别这样,皇额娘,求求您……”

    弘历看着太后,指着地上的皇后:“额娘您看到了,到底是谁逼她的,朕还没有追究任何事,她若有底气她若有道理,何必这样做?她在船上说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要不要朕命大臣们来对您说一遍?额娘,不是朕逼迫皇后,更不是红颜逼迫皇后,是皇后在逼迫朕,您都看到了吗?”

    却是此刻,吴总管的徒弟跑来,急匆匆告诉皇帝:“万岁爷,令贵妃娘娘醒了,娘娘醒过来了。”

    弘历不愿再多看皇后一眼,只对母亲说:“皇额娘,红颜早就千疮百孔,再经不起任何折腾,朕说过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可朕却一次次辜负她。皇额娘,红颜若有什么事,朕……”

    太后伸手阻拦皇帝:“弘历,不要把话说绝了,你不想给你的魏红颜积德吗?”

    弘历冷笑:“但愿如此。”

    皇帝拂袖而去,可那蒸腾的气势犹让人心颤,十二阿哥的哭声,满地苍凉的碎发,还有年迈太后的无奈。到底是谁造成了这样的悲剧,可至少在今天之前,一路南下平安顺利,每一个人都喜笑颜开,皇后像发了癔症似的做出这样的事,让所有人突然之间从天堂坠入地狱,空负了人间天堂的美誉。

    这一边,红颜从噩梦中醒来,梦中的她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闯过火海又落入西湖,她这一辈子,真是什么都经历过了。一次次从鬼门关走过,真是不知道哪一次,会不会就再也回不来。

    皇帝如一阵风而来,小心翼翼抱起苏醒的人,心疼得嘴唇都哆嗦了,一声声问着:“哪里不舒服,立刻对太医说,让她们帮你。红颜,你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昔日富察皇后落水后被救起,虽然气息尚存,可因肺中积水引起器脏衰竭,仅撑了一天就撒手人寰,弘历生怕他会再一次失去红颜,他不明白这到底是老天对他的惩罚,还是对心爱之人的惩罚。

    红颜吃力地应了声:“臣妾……没事。”就再说不出话,她的身体被冰冷的湖水浸泡,正发着高烧。当时是皇后最先被救上来,被救上来的皇后意识是清醒的,而红颜虽然是看到傅恒后才昏厥过去,可足足比皇后在西湖里多待了一刻钟。

    “何太医,你来看看贵妃,为什么还昏昏沉沉?”弘历手足无策,红颜在他怀里,浑身烫得如火球一般。

    何太医上前道:“皇上,您最好不要搬动贵妃娘娘,娘娘醒了,可否请皇上回避,让臣再为娘娘做诊断。”

    太医治病,难免一些不雅的僭越男女之事的举动,弘历也不愿红颜将来尴尬,不得不退了出去,里头何太医在樱桃的配合下,让苏醒的红颜配合他做了一些诊断,基本可确认肺中无积水,但若一直高烧不退,也不乐观。

    何太医退出来,只能对皇帝说:“一切待娘娘退烧后,才可有断论。”

    弘历本是怒极,正要呵斥他,见小七带着恪儿战战兢兢地站在那一边,他不能再吓着孩子,忙绕开何太医来看两个女儿,小姑娘们一左一右伏在阿玛的肩头,弘历收敛了所有怒气,温和地哄着她们:“不怕,额娘很快就会好起来,有阿玛在。”

    可同样是皇帝的儿子,十二阿哥却得不到父亲半句安慰,不论是在皇帝心里的分量,还是各自的母亲做了什么,此时此刻的十二阿哥,才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他伏在地上哭累了,无力地瘫软下去,抓着母亲的手,问着:“皇额娘,您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皇后再也没有泪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说:“你不是要额娘为你争取吗,永璂,额娘去做了呀。”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十二阿哥痛苦的嘶吼着,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永璂,你断了那些念想吧,再这样下去,不等你皇阿玛对你如何,你自己就先把自己逼疯了。”皇后俯下身,抚摸着儿子的脸颊,“疯了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但会比死了更屈辱。现在这样,额娘再也不能给你什么了,你能死心了吗?你要好好的,皇阿玛不会亏待你,你将来的路要自己去走,额娘能为你做的事,到头了。”

    永璂满面泪水,目光涣散地看着皇后,双唇早已被咬出了鲜血,他忽然愤怒地甩开了母亲的手,颤抖着问:“皇额娘,你是故意的?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我要去告诉皇阿玛,我要去……”

    “去把你要杀十六阿哥的事也告诉他吗,把你要杀六阿哥的事也告诉他吗?”皇后冷漠地说,“额娘给你选了最好的后路了,从今以后你不必再背负这两件事,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额娘都会为你带走。永璂,你可以开始新的人生,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开,这样不好吗?”

    十二阿哥的脚下像灌了铅,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织造府陷入紧张压抑的气氛里,皇后也就那样了,却不知道令贵妃几时能苏醒,这个火里来水里去的女人,夺走了皇帝所有的心,此时此刻她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所有人与此事相关,哪怕是去相救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虽然恨,但更盼着令贵妃能醒来,她若安然无事,这事儿才能过去。

    傅恒此番并没有入水救人,毕竟当时皇帝就在上头看着,此刻把红颜交给了皇帝,他才真正地不安起来。如茵知道他的心思,主动来红颜身边照顾,时不时地传出些消息给丈夫,一直到第二天下午,红颜才彻底清醒,喊着口渴了。

    “姐姐,皇上就来了。”如茵给红颜喂水,说道,“皇上怕他在这里,我们都束手束脚不能好好照顾你,所以就先走了。可是留了话,你一醒来就要去请他。”

    红颜点了点头,问:“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如茵摇头:“她身体没事,是醒着被送回来的,但是她把头发绞了,听说太后亲眼看到,都差点气病了。眼下皇上还没有追究这件事,说一切等你醒来再议。”

    红颜落泪了,如茵知道皇后所有的事,能感受到红颜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很小声地问:“姐姐是不是知道皇后为什么这么做?她并没有害你的心是不是?”

    红颜点头,如茵轻轻将她抱入怀里:“姐姐,既然如此,你能对皇上说什么?万一辜负了皇后怎么办,姐姐不容易,皇后更不容易。”

    “如果我早些把事情说清楚,她就不会被逼入绝境。”红颜痛苦地说,“是我的错吗,如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正文 684 废后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茵知道红颜并非真的在问她为什么,毕竟只有红颜最明白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想不通,是无法接受现实,而如茵所看到的,是皇后几乎要了红颜的性命。她能劝的,也只有一句:“姐姐若有三长两短,我又能去问谁?而那些事并非姐姐说清楚就一定不会有事,也许姐姐说清楚的那一刻,皇后就更早地就动手了呢?”

    红颜疲倦地说:“皇后娘娘,是把一切都抛下了吗?”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有被勒伤的痕迹,素日相伴的手串不见了,猛地想起落水前的那一瞬弘历冲上来想要抓住她,勾住了那手串。记得针线房的人说那绳子几年都不用换不会断,可她还是断了,是像传说中的玉器护主一般,她断了,红颜把命保住了?

    皇帝很快就赶来,如茵不得不退让开,见皇帝那么紧张地抱着红颜,她悄悄地出了门,见自己的侍女在外头等候,便吩咐:“去告诉老爷,令贵妃娘娘没事了。”

    边上樱桃还在怔怔地发呆,如茵上前劝慰她,樱桃却怔怔地对她说:“福晋,奴婢看到皇后娘娘一直拉着主子的手,可为什么后来只先找到皇后娘娘,没找到我家主子?”

    如茵一愣,但心里一个激灵,忙示意樱桃小声,她谨慎地说:“这话,咱们回头私下里再讲。”

    屋子里,弘历正上上下下地看着红颜,问她疼不疼,问她有没有没被发现的伤,摸她的额头,与她额头相抵,怕她还在高烧中,连连说着:“昨晚你的身子那么烫,朕快要疯了。”

    红颜软软无力,可也有劫后余生的感动,她说着自己没事了,弘历却恨道:“你若有事,朕绝不会饶了皇后。”

    “皇上会如何处置皇后娘娘?”红颜心里一紧,既然弘历提起来了,她索性问个明白,“娘娘现在怎么样了?”

    皇帝眉头紧皱,责备红颜:“你还关心她做什么,她几乎要了你的命,而昨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是说的什么话,朕虽然是差点失去你,可已经在大臣们面前颜面扫地,让你也背负尴尬和恶名。她是失心疯了,一定是。”

    “娘娘素来娴静温柔,这么多年……”

    “谁知是不是装的,你看她把十二阿哥教成了什么样子,也许从他当初对富察德敏大打出手时,朕就不该姑息,朕就该好好管教。”话虽如此,可皇帝好像并不后悔,更不会对孩子或皇后有什么愧疚,他想当然地认为教养孩子该是母亲的责任,而这恰恰是皇帝对其他女人和孩子的感情与要求,红颜没有立场来反驳。

    “朕不明白你为何还要帮她说话,她要你死的时候,你想过小七和恪儿没有,想过我们的儿子们没有?”皇帝是怒极了,再三告诫红颜,“朕不想再听那些话。”

    红颜不该再问,弘历这么激动,本也问不出什么,何必再刺激到他,一时静了下来。而她这一静,弘历又怕她伤心,忽地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摸出一串被捂热了的珠子放在红颜手心里,苦笑道:“朕只在甲板上找到这几颗,珠子太少了,你恐怕不能再当手串戴了。”

    红颜数了数,还剩下七颗珠子,虽被重新串成一圈,可连手都套不进去了,而皇帝又摸出一串东西,红彤彤的玛瑙石,他道:“把这些和青金石串在一起可好?”

    “这玛瑙石,皇上从哪儿来的?”红颜笑着拿来对比,若红蓝相间,倒也别致。

    “是朕朝珠上的红玛瑙。”弘历道,“朕也不能随便拿别的东西来给你,瞧着这大小差不多,总还算合适。你安心,等回京后,朕一定给你寻更好的来。”

    红颜心里一颤,听说他摘下朝珠上的玛瑙,虽说只是几颗珠子,可那是他身为帝王的象征,他就这么给了自己?

    “朕当时若能早一步,你也不会落水。”皇帝说这话时,眼神都有些涣散了,“你若随安颐去了,朕怎么办?”

    “皇上……”红颜此刻,才感觉到生死的沉重,许是因为知道背后的辛酸,许是因为并没有死去,她才忽视了生死,可是在皇帝眼里,在如茵眼里,她就是去鬼门关走了一趟,就是皇后差点让她与所有人阴阳永隔。

    弘历抱着她,动情地说着:“没事了,朕不会再让你有事。”

    虚弱的人无力再探究什么,皇帝也不允许她探究,之后服药进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当东边的天再次亮起来时,红颜听说了皇帝与太后的矛盾,皇帝有废后之心,太后自然是极力阻止。

    如茵不可思议地说:“没想到皇上这一次这么干脆,直接到了要废后的地步,怕也是太多人知道,连杭州城的老百姓都在念叨了,这次的事,遮也遮不住了。”

    废后是何其重大的事,影响着皇室朝廷,影响着未来储君,但凡皇后外戚势力强大,皇帝就觉不可能情意说出这两个字,而皇帝早早就削弱了那拉氏一族在朝堂中的存在,他若心意已决,太后再如何反对,那拉氏一族再如何挣扎,也改变不了结果。

    “大臣们都在规劝,毕竟废后是大事。”如茵苦笑着,“皇上那么爱体面的人,竟然要废后,那是要写进青史的耻辱,何止这一瞬间呢,是他十几年的错,乃至追溯到当年先帝指婚的错。”

    红颜道:“所以太后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那是在打先帝爷的脸。”

    如茵问她:“若是真的废后,你会怎么样?想必太后不答应废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怕你做主中宫。”

    红颜摇头道:“我不会做皇后,早早的皇帝就当着我和太后的面许下承诺,魏红颜永远不会做皇后。自然对我来说,我这一辈子,都不愿取代富察皇后,不愿坐她昔日坐过的位置。”

    如茵苦笑:“那个位置,不见得有多好。”

    “如茵。”红颜说,“我想见见皇后,你能替我安排吗,皇上那儿我是走不通了。”

    如茵紧张地说:“皇后若真是失心疯了,再伤了你怎么办?我不敢冒险,你若再出什么事,傅恒连我也要恨了。”

    红颜想起昏迷前所看到的傅恒,那痛心惊恐的模样,哪里像平日里权倾朝野的人,可她不能与如茵分享,此刻也只能笑:“没有的事,皇后她绝不会再伤我。”

    如茵摇头:“且等等,皇上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把皇后怎么样,好歹等姐姐你有了体力,真要有什么,至少有招架还手的余地。”

    却是此刻,樱桃紧张地进来说:“主子,永常在传话过来,说太后娘娘正念叨要过来看您,永常在请您做好准备。”

    如茵道:“那我先退下了,太后娘娘可不乐意见到我,总是说我一个外命妇,插在内宫里指手画脚。”

    红颜颔首:“你避一避,没得让她对你也不客气,太后左不过说那些话,我都能猜得出来。”

    这一边,愉妃和永常在陪在太后身边,果然太后念叨半天,等宫人传来消息说皇帝正和大臣们议事,便真的要来看红颜。愉妃和永常在是拦不住的,太后又说人多不方便,让愉妃先回去,她身边有永常在就好。

    愉妃知道,太后必然是要说什么不合适她听的话,关乎废后关乎皇室的将来,不论她的永琪有没有资格争,她在这宫里,终究差了那么一口气。

    受到这样的差别待遇,愉妃心里自然不好受,而那晚永琪跳入水中去救人,救了皇后上来,到现在也不是什么功劳了。皇帝巴不得皇后就死在西湖里,她事后还想,永琪怎么救的不是红颜,若不然那功劳,要比将皇帝从韶景轩大火里救出来还重大。

    她离开太后,回到自己的住处不久,白梨就说永琪来了,做母亲的立刻迎到门前,见儿子已神清气爽,安心道:“你身子没事吧,吃药了吗?”

    永琪则露出欢喜异常的笑容,扬了扬手中的书信道:“额娘,青雀有身孕了。”

    愉妃直觉得浑身一热,不可思议地问儿子:“你说青雀,青雀有了,怎么可能,她不是不能生养吗?”

    永琪把信给母亲念了一遍,真真是青雀有了身孕,该是元宵前他回京那段日子得来的孩子,没想到这么多年,夫妻俩早就放弃了,孩子却来了。

    “额娘,您一直盼着我有嫡子,现在真的有了。”永琪兴奋地对母亲说,“别人有的,我也多有了,您不会有遗憾了吧?”

    愉妃将书信看了又看,已见苍老的眼中噙着泪水,连连点头道:“真是老天开眼,你们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吃那样的苦呢。好了好了,这下真的好了,永琪啊,你有嫡子了。”

    “额娘,您别哭啊。”永琪笑道,“这是好事。”

    愉妃点头,如珍似宝地收着那封信,可很快又露出无奈的神情,叹道:“这么好的消息,眼下你皇阿玛,却未必在乎。永琪,废后的事你怎么看?”
正文 685 心意已决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郡主一路纠缠,也没能把丈夫留下,眼瞧着福灵安出门去,她只有在门前干跺脚。谁知一抬头,公公大人正站在对面,郡主忙上前来行礼,喊了声:“阿玛。”

    大儿媳妇到底是亲王之女,傅恒平日里都是以礼相待,只有对着儿子才会露出长辈模样,此刻亦是客气地说:“福灵安惹郡主生气了?”

    郡主忙笑道:“是儿媳妇和他闹着玩呢,就是他太忙了,总不能好好说话。”

    傅恒不经意地问:“他这是去哪里?”

    郡主有些尴尬,笑道:“不知道呢,若是知道,也不会……”

    傅恒意识到自己多问了,忙笑道:“我糊涂了,是我安排他去办差事,今日会早些回来,郡主不必担心。”

    公爹和儿媳妇本就没那么多话可说,儿媳妇离开后,傅恒就派人跟着福灵安,看看他去做什么。回到如茵身边,见如茵正翻腾孩子们从前的小衣裳,从前福灵安的衣裳给福隆安穿时还都觉得是崭新的,后来福康安被养在宫里,这些小衣裳就藏着没再动过,本打算给大孙子穿,谁知这会儿翻出来,才发现陈旧褪色。如茵笑道:“幸好没让郡主来拿,不然叫她笑话了。”

    傅恒道:“你曾说兄弟们的羁绊,都在这衣裳里头,等这个生下来也给他穿,他和福灵安的孩子一般年纪,将来有什么事,都要靠福灵安了。”

    如茵怔怔地听着,嗔怪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么悲伤的话,咱们俩一定长命百岁。”

    傅恒提起方才遇见儿子和媳妇在门前纠缠,笑道:“除了你和玉儿,这府里就剩下丫头老妈子们,如今郡主来住,时不时会相见,看到有其他女人在家里,我总觉得不自在。”

    如茵戳戳丈夫的脸颊,笑道:“老不正经了吧,遇见儿媳妇就远远地躲开呗。”

    “胡闹。”傅恒捉了如茵的手说道,“什么叫老不正经,你我还很年轻。”

    想到如茵又怀了自己的孩子,明知道自己还没老,可每次看到儿媳妇想到自己就要做祖父,还是不能不服了岁月,也是回头再看,才发现当年以为过不去的每一段岁月,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只要坚定地活下去,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而深宫里那一位,也是如此坚强地活着。

    傅恒心情忽然就好了,如茵见他有笑容,问:“什么高兴的事?”

    “哪有什么高兴的事。”傅恒却摇头,“你儿子不知要出去闯什么祸。”

    半天后,傅恒派出去的人传话说来,说福灵安去了四川总督在京城的宅邸,傅恒默默念着:“他去见鄂弼的家人?”

    如茵忙道:“我看是陪五阿哥去找青雀那孩子。”

    五阿哥与富察家的大公子光临,总督府的人不敢不殷勤接待。鄂弼早就回任上去,但妻妾不愿随他去四川,总督夫人与几位妾室一并儿媳妇和没出嫁的女儿们都留在京城,家里乌泱泱的都是女人,老老少少上前来行礼,永琪觉得尴尬,好在福灵安是成了家的,比他放得开些。

    他们不能无事登门,福灵安找总督府的三公子说话,永琪本在一旁听着,可他眼睛里将见到的人都扫视了一遍,也没看到青雀,心里头惦记她,根本无心那些“正经事”。

    三公子见五阿哥意兴阑珊,便殷勤地说:“家中有园子,虽不及宫里千万分之一,但也是昔日爷爷请江南名匠打造,先帝爷也曾游幸,五阿哥您可愿意赏光挪步,去瞧一眼?”

    永琪默默地答应了,想着走出去瞧瞧或许能看到青雀,可总督夫人有私心,把自己未出嫁的小女儿送来陪伴永琪。可永琪这些日子,早把鄂弼府中的事打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青雀是被收养的孤儿,知道青雀小时候受过虐待,知道总督府里的女人都如狼似虎。永琪从小在宫里,看自己的额娘被人欺负,至今都能记得嘉贵妃那些酸言冷语,她知道女人嫉妒成恨有多可怕,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小姐,谁知道会不会转过身就虐待青雀。

    “不必了,我自己走走就好,你们若是放心,谁也别跟来。”面对总督夫人的热情,永琪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她们母女的纠缠,带着自己身边的小太监往园子里走。

    西林觉罗氏果然是昔日大族,三公子口中不及皇家千万分之一的园子,在永琪看来除了地方小一些,山石草木,无一处不及皇家园林,可永琪的兴致不在于此,走了半天也没见到青雀,终于忍不住在园中随便找了个鄂弼府中的下人问:“你们家青雀小姐在哪里?”

    那下人愣了愣,永琪身边的小太监立刻上来塞了一大块银子,那人见四下无人,便道:“您往后院去找吧,青雀小姐就住在那里,今早还见她来园子里打水呢。”

    永琪和自己的人互相看了眼,仿佛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他大步流星地出了园子,总督夫人带着儿媳妇和女儿早就迎在那里,可听说五阿哥要去后院,总督夫人阻拦道:“那里是下人奴才住的地方,不干净,怎么敢让五阿哥去那地方。”

    永琪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身边小太监已上前道:“三公子说,请我们五阿哥到处走走,这里是先帝爷游幸过的地方,我们五阿哥不过是想循着先帝爷的足迹走一走,夫人您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边还纠缠着,永琪已经径直走了,而此刻福灵安和三公子也已经过来,总督夫人不便再阻拦,可她不明白五阿哥要去后院做什么,回头看自己的小女儿,叹气道:“人家都没正眼看你。”

    永琪当然不会正眼看别的女孩子,当他默认了皇阿玛和额娘的安排,强迫自己放下这段感情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根本忘不了青雀,莫说心里放不下,就是每天沐浴时看到肚皮上烫伤的痕迹,他也忘不了青雀。情为何物,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感情存在,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巴不得生生世世都能在一起。

    永琪本是皇帝的儿子,世上最骄傲的那一群人,原本就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他骨血里有龙子皇孙的霸气,和福灵安商议那么久,最终决定先斩后奏,他自己来找明确。

    若这辈子有一件事要忤逆父亲,永琪愿意赌上所有来换自己和青雀的将来。身为皇子,有着太多世人无法看到和想象的无可奈何,他这一生总要有一件事真正随心遂愿的事。

    闯入后院,果然是下人聚居的地方,永琪看着惊恐不安的下人们,暗暗握紧了拳头,他不敢想象青雀就住在这里。

    且说鄂弼向令贵妃交代一切后,知道婚配无望心里少了些负担,又以为养女跟着三福晋会一切安好,哪怕皇帝和贵妃娘娘日后又想起这孩子,至少看不到青雀受苦,他就安安心心地回四川去了。

    哪里晓得青雀后来回家了,哪里晓得自己交代家人不可再欺负青雀反而激起她们的怒意,小姑娘为了不给五阿哥添麻烦,主动又回到这暗无天日的家里,也是在受到养母辱骂虐待时,她才明白自己原来真的把心放在五阿哥身上了。最纯粹清澈的爱情,说来就来了。

    “青……”永琪开口要找青雀,但见熟悉的声音捧着硕大的木盆从后面绕出来,她似乎奇怪为什么这里这么安静,抬眼看到永琪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前,惊得手中一松,木盆落在地上,才洗干净的衣裳散落一地,若是平日她会为此遭到毒打,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小姐。

    永琪心里像有刀子在割,他什么话都没说,默默走上前,握起青雀冰凉的手,拉着她朝门外走,青雀彷徨地跟着,忍不住问道:“五阿哥,您要带我去哪儿?”

    青雀泡在冷水里的手,冰凉得让永琪心碎,他回眸看了眼不安的人,压抑住内心的愤怒,温和地说:“带你去圆明园,去见我额娘。”

    青雀呆呆的,那边三公子和福灵安已经过来,三公子见这架势,很是莫名,福灵安劝他:“你什么都别管,就不会有事。”

    永琪强硬地带着青雀离开,在鄂弼府家人的目视下径直往外走,总督夫人带着儿媳女儿见到这样的光景,着急地赶上来问:“这小丫头怎么了,五阿哥,您要这小丫头做什么?”

    “小丫头?”永琪终于又开口了,问总督夫人,“鄂弼从没有告诉过你,青雀的名字从何而来吗?”

    总督夫人别过脸,心想着左不过是外头什么贱女人的名字。

    永琪道:“圆明园中,停放着一艘船,除了皇上之外,无人可随意登船,那艘船停在圆明园里十几年了。”

    总督夫人不明白,永琪道:“那艘船叫青雀舫,青雀的名字,是已故的孝贤皇后,我的皇额娘为她起的。”

    青雀从来都不知道,她身上还有这样的故事。

    永琪的手不曾松开青雀,依旧紧紧地牵着她,冷漠地对鄂弼的家人说:“我从没见过贵府上下,这样不把皇家放在眼里的人。”

    ...
正文 686 皇贵妃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正文 687 抬旗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去年落雪到今年秋风,皇帝终于盼来了这个孩子,盼来了他和红颜的孩子。过去的十几年,在这一瞬间仿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有孩子了。在皇帝看来,他这个小闺女,是稀世珍宝,是下凡来圆满他与红颜有所缺憾的人生的仙子。

    佛儿的个头远不如阿玛,只能看着襁褓干着急,在皇阿玛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弘历终于回过神来,将襁褓轻轻放入佛儿的怀中,才出生的孩子就睁大眼睛看这个世界,她漂亮的姐姐眼含热泪,软软地说:“妹妹,额娘等你好久好久了,小七,我是你的姐姐。”

    “佛儿,阿玛把小七交给你了,你额娘还有一阵子要静养,妹妹和额娘都需要人照顾。”弘历这样说着,摸了摸小女儿的手,可婴儿突然嚎啕大哭,乳母赶紧上来说,该给小公主喂奶。

    父女俩呆呆地望着乳母把小七抱走,佛儿忽地回过神,对父亲道:“皇阿玛真是白嘱咐,儿臣怎么会不尽心照顾妹妹和额娘,倒是皇阿玛……”小姑娘狡黠地一笑,娇滴滴道,“皇阿玛该多来看看额娘才是。”

    “怎么越来越像你和敬姐姐。”弘历轻轻拍了闺女的脑袋,“阿玛这辈子,注定被闺女管束着吗?”

    此时何太医从里头出来,说已经为令妃娘娘做了诊断,产妇一切平安,待静养数十日,便能恢复精神。弘历望着窗里晃动的身影,巴不得此刻进去看一眼红颜,但匆匆一眼也会给她带去麻烦,知道她安好,还是决心忍一忍。虽然在他眼中,小七是无价珍宝,可是弘历明白,在别人眼中,生女儿远不如生儿子。

    屋子里,愉妃和舒妃都陪伴在侧,佛儿进来说皇阿玛回去了,红颜让大家也去休息,舒妃笑着搂了佛儿说:“你额娘真是本事,我生你十弟那会儿,真真吓得半死,你额娘那叫一个兴奋呀,破了羊水那么高兴,不等宫女搀扶她,自己就往产房走了。”

    回想起来,红颜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发现自己快要生了,她没有半点慌张,一想到很快就能和孩子相见,就特别地兴奋。何太医都没有让她口含人参,她虽然辛苦,可精神头比正常人似乎还强些,这会儿也是气色极好,都看不出是才生了孩子的女人。

    “我们散了吧,明日再来凑热闹。”愉妃挺一挺腰杆,她在这宫里等待那么多孩子出生,还是头一回如此高兴,她高兴的事有很多,此刻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富含了太多的意义。

    众人离去后,佛儿亲自为红颜洗漱更衣,喂药送水,母女俩安安静静的,红颜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佛儿背过身的时候忽然眼含热泪,像极了女儿平日与她撒娇的模样,道:“你陪额娘睡一夜可好,额娘想和佛儿一起睡。”

    佛儿转身望着母亲,学着红颜平日里看她的眼神,宠爱着母亲道:“那就只睡一晚上,额娘怎么越发缠人了,我可是要照顾妹妹,没空陪您的。”

    这一夜,红颜和佛儿相依为命,梦里隐约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可她却睡得很安心。心心念念盼来的孩子,固然是她的命,可她身边躺着的这个孩子,给予了她比生命更珍贵的一段人生,她要好好珍惜佛儿,绝不能辜负。

    翌日清晨,皇后带着三个孩子来看望红颜,十二阿哥和公主已经能满屋子跑,十三阿哥还在襁褓中,她抱了红颜的女儿,念着她的小名,问红颜:“是七仙女的意思吗?”

    红颜摇头笑道:“实在想不出合心意的名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只想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忽然想到这孩子在姐妹里行七,就叫开了。”

    皇后笑道:“果真是有福气的孩子,她小姐姐若是也这么叫,小六小六的,可就没小七好听了。”她招手对十二阿哥说:“清儿你来,来看看妹妹,这也是你的妹妹。”

    红颜听见十二阿哥的小名,心里一惊,但抬眼看众人,如今就连花荣也不会再露出曾经的那种神情,旁的人就更不明白清儿的意义,对于他们来说,这与小七与佛儿,本就是一样的。

    红颜心想,这么多年,也许一直没放下的,反是他们。

    皇后逗留了很久,和平日里不愿亲近人完全不同,但她显然是有目的地等候着,果然午前宫门外传话来,说富察福晋等候进宫,皇后展颜一笑,先于红颜就道:“请进来吧。”

    如茵带着玉儿兴冲冲进宫,可见了红颜和孩子,皇后也在身边,她不得不守着规矩,言行小心谨慎,而皇后果然缠着她说了许多的话,问起了富察家的孩子们,言谈之间,仿佛是要把儿女婚事都与富察家相配,想要富察家的儿媳妇,更想要富察家的女婿。

    红颜见如茵还能应付,自己就安静地待在一边没插嘴,只听如茵道:“妾身是妯娌里头最小的,好些事知道的不仔细,要紧的话也说不上,娘娘,下回我家大夫人进宫时,妾身随她一道来翊坤宫请安可好?”

    皇后笑悠悠道:“把你二伯家的侄媳妇们也带上吧。”

    如茵的笑几乎要凝固在脸上,僵硬地说着:“是,妾身记下了。”

    皇后心满意足,这才打算要走,喊来在外头玩耍的十二阿哥,一声声清儿听得如茵直皱眉,可是看到皇后蹲在门前,慈爱地为一双儿女擦汗,一左一右领着他们,乳母抱着十三阿哥跟在后头,这样安宁美好的光景,如茵又觉得那些过去的事,大可不必计较。

    等她再回来看红颜,姐妹俩目光相交,便各自明白了心意,半句不提皇后,如茵给了红颜大大的一个拥抱,哽咽道:“守得云开见月明,七公主一定会给姐姐带来更多更多的福气,要是能做我们福康安的儿媳妇就好了。”

    红颜笑道:“我的佛儿已经给了你,还要把小七也给你,我的女儿们是什么命,都要来做你的儿媳妇,被你这个恶婆婆调教?”

    佛儿正好端着汤药进门,听见这句话,小脸儿羞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傻傻地站在门前,还是如茵上前带她来,将药递给红颜,自己挽着公主的手说:“做姨娘的儿媳妇,可一点不委屈,姨娘一定疼你,比疼福隆安多。别听你额娘的话,外头可再没有比姨娘更好的婆婆了。”

    佛儿垂着脑袋说:“姨娘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成婆婆了。”

    红颜见女儿这样聪明,欢喜不已,指了如茵道:“我可放心了,到底是我的女儿。”

    如茵则叹:“你怎么这么精神呢,我生下福灵安时,都快要死了。”

    可惜姐妹俩没能说太多贴心的话,皇后离开后,妃嫔们才陆续来延禧宫贺喜,如茵一个外命妇,不便在其他妃嫔面前也妄自尊大,便悄悄退了下去,在小七公主的屋子里待着。

    外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红颜仗着精神好,尽量每一个人都见了,可多少人相见是笑,转过身就是冷言酸语,这会子颖嫔几人从延禧宫门前散了,便听见冷冷的话:“好在是生了个女儿,不然这会子,我们进去就该喊贵妃娘娘。”

    颖嫔轻哼:“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叫我说,哪怕是生了女儿,皇上也早就把贵妃的位置给这位留着了。”

    此时忻嫔从后头过来,她也算是六嫔之首,除了颖嫔外,其他人都不得不给让开路,她一贯是那柔弱不禁风的模样,走到门前与颖嫔颔首一笑,边上白贵人忽然问:“忻嫔娘娘,您有没有听皇上说,要把令妃娘娘晋为贵妃,怕是到时候把您也一道晋了妃位吧。一样都是生了女儿,令妃娘娘有赏,您必然也有。”

    忻嫔摇头笑道:“没有听皇上提起过,不过令妃娘娘晋封贵妃,那也是必然的事,娘娘多年统摄六宫,早该有贵妃之尊了。”

    颖贵人上下打量她,眯眼笑着:“妹妹忘了,太后的愿望,可并不是你说的这样。”她拍拍忻嫔的肩膀道,“妹妹可要使劲儿了。”

    若是遇见厉害的人,必然反驳颖嫔多年无所出,岂容她单单刻薄了自己,可忻嫔在人前一贯是柔弱怯懦的,她怎能出言反击呢,这样的委屈只能吞下去,淡淡一笑要往门里去。

    可红颜应付了太多的人,实在是觉得疲倦了,而如茵就快到离宫的时辰,她再见别的人,就要耽误姐妹俩说话,便派了樱桃出来应对,忻嫔听说令妃不再见客,虽不针对她,可那么巧她刚刚来,后头散去的人里仿佛有嘲讽的声音传来:“怎么怎么没有眼色,谁愿意在这个时候见她,娘娘大着肚子的时候让她捡了便宜,娘娘这会儿难道还要谢谢她不成?”

    忻嫔在延禧宫门前呆立了片刻,慧云劝主子回去,忻嫔却目光冰冷地说:“去宁寿宫吧,我去告诉太后,令妃娘娘不见我。”

    隔壁老王
正文 688 不愿僭越中宫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何太医接过小瓷瓶,用指甲挑出一些薄荷膏闻了闻,舒嫔送来的东西的确没有什么问题,但之后他要将掺了其他东西的药膏替换掉,这些事福晋已经吩咐他,何太医只是谨慎地问红颜:“娘娘,这件事富察大人是否知道?”

    红颜却也不是很清楚,她并没有问过如茵是否告诉了傅恒,又或是对她来说,会很自然地认为夫妻俩肯定有商量,她模棱两可地说:“该是知道,不过这事儿与大人没什么关系,他知道与否都不要紧,何大人也请放心,万一有什么事,我和福晋绝不会把你推出去。”

    何太医却不是怕自己被牵连,而是两件事那么巧,前阵子令嫔还被人下了药至今蒙在鼓里,可她现在却要上演相同的戏码去对付舒嫔。他担心那件平息下来的事会再次被人提起来,又或是触怒了太后或皇后的神经,让她们借此机会再下手,变着花样来害令嫔。

    待何太医离去,红颜从樱桃嘴里知道这几日皇帝的安排,那么巧皇帝后天就要出门。她们要尽量找一个皇帝不在宫里的日子,而那天必定要惊动皇后,可红颜和如茵至今没与皇后有过商量。

    她们希望事发突然可以让一切看起来更真实,但到时候能否得到皇后的理解和相助,红颜与如茵是赌了一把,更是仗着皇后对她们好。

    两天后,皇帝照计划离京去天津视察漕运,二日方回,出发前少不得来看望红颜,她才“中暑”身体虚弱,弘历再三叮嘱:“不许出门,并没有什么事非要你去做的,实在闷了让南府传戏来也成,别再去太阳底下。”

    红颜本就是装病,实在心虚,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弘历又把平湖秋月上上下下的人打量了一遍,才终于安心离去。但皇帝走后樱桃却满脸崇敬地告诉红颜:“皇上吩咐奴婢和其他人,谁也不能随便把您带走,就算是太后那里也不成,估摸着皇上会发话过去,说是有任何事,等皇上回来处置。”

    红颜心中虽暖,但想起过去发生的种种,不免苦笑:“我宁愿曾经什么都没发生过,皇上不嘱咐这句话,我和他心里都踏实。<>”

    那日圣驾顺利离京,如茵当日下午就进了园子,傅恒此番亦随行不在家中,离开时知道如茵和红颜这几两天要把舒嫔的事做个了结,但他一直没细问过妻子到底是做什么事,临出门少不得叮嘱:“小心一些,宫里是非多,我从来不愿你牵扯进去。”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舒嫔那里摇摆不定糊里糊涂跟错了人,不仅威胁着红颜,对她也是长久的麻烦,她到底是姓纳兰的,且不说舒嫔要给她添什么事端,单单这些年被人念叨胳膊肘向外拐,也实在是够了。

    就在皇帝离京第二天,春梅得到福晋暗中指示,一大清早的在屋子里佯装心神不定慌慌张张,偏这日舒嫔身体痊愈想出去走走,而纯贵妃一早就派人来请她过去饮茶,舒嫔见春梅一早起来就魂不守舍,出门前顺口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春梅却双腿一软跪下道:“主子,求您救救奴婢……”
正文 689 您还不愿服输吗 三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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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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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去年落雪到今年秋风,皇帝终于盼来了这个孩子,盼来了他和红颜的孩子。过去的十几年,在这一瞬间仿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有孩子了。在皇帝看来,他这个小闺女,是稀世珍宝,是下凡来圆满他与红颜有所缺憾的人生的仙子。

    佛儿的个头远不如阿玛,只能看着襁褓干着急,在皇阿玛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弘历终于回过神来,将襁褓轻轻放入佛儿的怀中,才出生的孩子就睁大眼睛看这个世界,她漂亮的姐姐眼含热泪,软软地说:“妹妹,额娘等你好久好久了,小七,我是你的姐姐。”

    “佛儿,阿玛把小七交给你了,你额娘还有一阵子要静养,妹妹和额娘都需要人照顾。”弘历这样说着,摸了摸小女儿的手,可婴儿突然嚎啕大哭,乳母赶紧上来说,该给小公主喂奶。

    父女俩呆呆地望着乳母把小七抱走,佛儿忽地回过神,对父亲道:“皇阿玛真是白嘱咐,儿臣怎么会不尽心照顾妹妹和额娘,倒是皇阿玛……”小姑娘狡黠地一笑,娇滴滴道,“皇阿玛该多来看看额娘才是。”

    “怎么越来越像你和敬姐姐。”弘历轻轻拍了闺女的脑袋,“阿玛这辈子,注定被闺女管束着吗?”

    此时何太医从里头出来,说已经为令妃娘娘做了诊断,产妇一切平安,待静养数十日,便能恢复精神。弘历望着窗里晃动的身影,巴不得此刻进去看一眼红颜,但匆匆一眼也会给她带去麻烦,知道她安好,还是决心忍一忍。虽然在他眼中,小七是无价珍宝,可是弘历明白,在别人眼中,生女儿远不如生儿子。

    屋子里,愉妃和舒妃都陪伴在侧,佛儿进来说皇阿玛回去了,红颜让大家也去休息,舒妃笑着搂了佛儿说:“你额娘真是本事,我生你十弟那会儿,真真吓得半死,你额娘那叫一个兴奋呀,破了羊水那么高兴,不等宫女搀扶她,自己就往产房走了。”

    回想起来,红颜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发现自己快要生了,她没有半点慌张,一想到很快就能和孩子相见,就特别地兴奋。何太医都没有让她口含人参,她虽然辛苦,可精神头比正常人似乎还强些,这会儿也是气色极好,都看不出是才生了孩子的女人。

    “我们散了吧,明日再来凑热闹。”愉妃挺一挺腰杆,她在这宫里等待那么多孩子出生,还是头一回如此高兴,她高兴的事有很多,此刻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富含了太多的意义。

    众人离去后,佛儿亲自为红颜洗漱更衣,喂药送水,母女俩安安静静的,红颜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佛儿背过身的时候忽然眼含热泪,像极了女儿平日与她撒娇的模样,道:“你陪额娘睡一夜可好,额娘想和佛儿一起睡。”

    佛儿转身望着母亲,学着红颜平日里看她的眼神,宠爱着母亲道:“那就只睡一晚上,额娘怎么越发缠人了,我可是要照顾妹妹,没空陪您的。”

    这一夜,红颜和佛儿相依为命,梦里隐约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可她却睡得很安心。心心念念盼来的孩子,固然是她的命,可她身边躺着的这个孩子,给予了她比生命更珍贵的一段人生,她要好好珍惜佛儿,绝不能辜负。

    翌日清晨,皇后带着三个孩子来看望红颜,十二阿哥和公主已经能满屋子跑,十三阿哥还在襁褓中,她抱了红颜的女儿,念着她的小名,问红颜:“是七仙女的意思吗?”

    红颜摇头笑道:“实在想不出合心意的名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只想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忽然想到这孩子在姐妹里行七,就叫开了。”

    皇后笑道:“果真是有福气的孩子。”她招手对十二阿哥说:“清儿你来,来看看妹妹,这也是你的妹妹。”

    红颜听见十二阿哥的小名,心里一惊,但抬眼看众人,如今就连花荣也不会再露出曾经的那种神情,旁的人就更不明白清儿的意义,对于他们来说,这与小七与佛儿,本就是一样的。

    红颜心想,这么多年,也许一直没放下的,反是他们。

    皇后逗留了很久,和平日里不愿亲近人完全不同,但她显然是有目的地等候着,果然午前宫门外传话来,说富察福晋等候进宫,皇后展颜一笑,先于红颜就道:“请进来吧。”

    如茵带着玉儿兴冲冲进宫,可见了红颜和孩子,皇后也在身边,她不得不守着规矩,言行小心谨慎,而皇后果然缠着她说了许多的话,问起了富察家的孩子们,言谈之间,仿佛是要把儿女婚事都与富察家相配,想要富察家的儿媳妇,更想要富察家的女婿。

    红颜见如茵还能应付,自己就安静地待在一边没插嘴,只听如茵道:“妾身是妯娌里头最小的,好些事知道的不仔细,要紧的话也说不上,娘娘,下回我家大夫人进宫时,妾身随她一道来翊坤宫请安可好?”

    皇后笑悠悠道:“把你二伯家的侄媳妇们也带上吧。”

    如茵的笑几乎要凝固在脸上,僵硬地说着:“是,妾身记下了。”

    皇后心满意足,这才打算要走,喊来在外头玩耍的十二阿哥,一声声清儿听得如茵直皱眉,可是看到皇后蹲在门前,慈爱地为一双儿女擦汗,一左一右领着他们,乳母抱着十三阿哥跟在后头,这样安宁美好的光景,如茵又觉得那些过去的事,大可不必计较。

    等她再回来看红颜,姐妹俩目光相交,便各自明白了心意,半句不提皇后,如茵给了红颜大大的一个拥抱,哽咽道:“守得云开见月明,七公主一定会给姐姐带来更多更多的福气,要是能做我们福康安的儿媳妇就好了。”

    红颜笑道:“我的佛儿已经给了你,还要把小七也给你,我的女儿们是什么命,都要来做你的儿媳妇,被你这个恶婆婆调教?”

    佛儿正好端着汤药进门,听见这句话,小脸儿羞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傻傻地站在门前,还是如茵上前带她来,将药递给红颜,自己挽着公主的手说:“做姨娘的儿媳妇,可一点不委屈,姨娘一定疼你,比疼福隆安多。别听你额娘的话,外头可再没有比姨娘更好的婆婆了。”

    佛儿垂着脑袋说:“姨娘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成婆婆了。”

    红颜见女儿这样聪明,欢喜不已,指了如茵道:“我可放心了,到底是我的女儿。”

    如茵则叹:“你怎么这么精神呢,我生下福灵安时,都快要死了。”

    可惜姐妹俩没能说太多贴心的话,皇后离开后,妃嫔们才陆续来延禧宫贺喜,如茵一个外命妇,不便在其他妃嫔面前也妄自尊大,便悄悄退了下去,在小七公主的屋子里待着。

    外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红颜仗着精神好,尽量每一个人都见了,可多少人相见是笑,转过身就是冷言酸语,这会子颖嫔几人从延禧宫门前散了,便听见冷冷的话:“好在是生了个女儿,不然这会子,我们进去就该喊贵妃娘娘。”

    颖嫔轻哼:“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叫我说,哪怕是生了女儿,皇上也早就把贵妃的位置给这位留着了。”

    此时忻嫔从后头过来,她也算是六嫔之首,除了颖嫔外,其他人都不得不给让开路,她一贯是那柔弱不禁风的模样,走到门前与颖嫔颔首一笑,边上白贵人忽然问:“忻嫔娘娘,您有没有听皇上说,要把令妃娘娘晋为贵妃,怕是到时候把您也一道晋了妃位吧。一样都是生了女儿,令妃娘娘有赏,您必然也有。”

    忻嫔摇头笑道:“没有听皇上提起过,不过令妃娘娘晋封贵妃,那也是必然的事,娘娘多年统摄六宫,早该有贵妃之尊了。”

    颖贵人上下打量她,眯眼笑着:“妹妹忘了,太后的愿望,可并不是你说的这样。”她拍拍忻嫔的肩膀道,“妹妹可要使劲儿了。”

    若是遇见厉害的人,必然反驳颖嫔多年无所出,岂容她单单刻薄了自己,可忻嫔在人前一贯是柔弱怯懦的,她怎能出言反击呢,这样的委屈只能吞下去,淡淡一笑要往门里去。

    可红颜应付了太多的人,实在是觉得疲倦了,而如茵就快到离宫的时辰,她再见别的人,就要耽误姐妹俩说话,便派了樱桃出来应对,忻嫔听说令妃不再见客,虽不针对她,可那么巧她刚刚来,后头散去的人里仿佛有嘲讽的声音传来:“怎么怎么没有眼色,谁愿意在这个时候见她,娘娘大着肚子的时候让她捡了便宜,娘娘这会儿难道还要谢谢她不成?”

    忻嫔在延禧宫门前呆立了片刻,慧云劝主子回去,忻嫔却目光冰冷地说:“去宁寿宫吧,我去告诉太后,令妃娘娘不见我。”

    ...
正文 690 唯一的一句话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赶来时,皇帝没有再跪着,只是静静地独自盘坐在太后的殿阁中,太后去了佛堂,听门前的宫女说永常在陪着,红颜便匆匆进殿来。弘历听得脚步声,再见是她,叹道:“你来做什么?”

    “永常在派人给臣妾传话,说皇上在这里长跪不起,臣妾担心您。”红颜要搀扶他起身,“就算坐着也不好,地上凉。”

    “五月天了,不凉,正好让朕冷静冷静。”弘历不愿起身,像是身心疲惫没有力气,“朕对太后说了很过分的话,可朕也是急了,这么多年她都不肯退让,她不是在逼你,她是在逼朕。”

    “臣妾不该对十二阿哥动手,臣妾也不该去翊坤宫,事情都是因臣妾而起,皇上您消消气。”红颜道,“至于太后不愿废后,太后的立场并无不是,皇上坚定自己的心意,不必和太后娘娘弄僵了。”

    弘历看着她,心中的不满浮了上来,而红颜有自知之明,道:“皇上处处为臣妾周全,臣妾却还要说这样的话。”

    不想皇帝摇头:“朕不是怪你,说到底还是怪朕自己,朕若有本事将这些事都摆平,又何必让你矛盾?天下事有皇命有规矩,不服还有军队,条条框框谁都越不过去。可家里的事,有理也说不清,朕嫌麻烦总是在逃避,但太后她也有本事,把朕逼得无处可逃。”

    红颜到底是把皇帝搀扶起来,弯腰替他整理着衣衫抚平褶皱,弘历见她这样从容淡定,问她:“十二阿哥没伤着你吗,你现在不生气了?”

    “打那两巴掌,什么气都出了,有些事臣妾并不想说。虽然臣妾打皇子是不对,可臣妾是您的皇贵妃,皇后养病,臣妾理该代替皇后娘娘教养皇子。”红颜道,“家里的琐碎小事,皇上就别管了,不是皇上逃避,是您分身无暇,天下大事离不得您,可家里的事,有臣妾在就足够了。”

    弘历叹道:“这么多年了,太后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可她就是不愿服输。”

    红颜一怔,问皇帝:“难道皇上也对太后说了服输二字?”

    弘历略尴尬:“朕一冲动,就说出口了。”

    她陪着皇帝走到门前,吴总管来报说兵部急报已经送到养心殿,弘历立刻皱了眉头,偏偏这边也放不下,只听红颜道:“皇上只管去忙,这里有臣妾在。”

    弘历朝佛堂的方向望了眼,匆匆吩咐:“能避开就避开吧,事到如今,朕也不在乎了,又何必要她点头。”

    红颜不语,恭送皇帝离去,永常在在佛堂里听闻皇帝回养心殿了,便出来张望,见皇贵妃果然来了,忙上前对红颜道:“太后娘娘在诵经,离了皇上后就冷静了,娘娘放心,臣妾会一直守在太后身边。”

    “辛苦你了,这些日子有你在,我和皇上都很放心。”红颜说道,“但听说皇上偶尔会冲你发脾气,你别放在心上,那种时候谁在太后身边就轮着谁挨骂,大概除了和敬公主,谁也落不了好处。你若觉得委屈,只管对我说。”

    永常在笑道:“皇上也很难得才回来,上一回是几时说的话,臣妾都不记得了。”

    “我要去见太后,你在外头等一等可好?”红颜忽然说。

    “娘娘……”永常在似乎觉得不妥,明摆着皇贵妃和太后说不到一起去,但这不是她有资格管的事,忙退开让出道路,请红颜先行。

    佛堂中静谧肃穆,太后盘膝坐在佛龛之下,红颜进门就屈膝行礼,太后听得动静,以为是永常在,问:“皇上回去了?”

    红颜道:“兵部急报,皇上回养心殿了。”

    太后听闻是红颜,心头一紧,转身见果真是她,恼道:“滚出去,清静之地岂容你踏足?”

    红颜微笑:“佛祖有包容天下之心,怎会和臣妾一个弱女子计较。”

    “弱女子,你要翻了天的人,还恬不知耻自称弱女子。”太后很不客气,朗声唤永常在,可是却不见人来,红颜上前几步跪坐在太后身后,问道,“您有什么吩咐,让臣妾去做,永常在歇着去了。”

    太后狠狠地瞪着她,恨道:“我知道,永常在的心被你收服了,她不是来伺候我,是来监视我的。宁寿宫里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的眼皮子。皇帝方才还对我说,你的手腕心机远不如我,他是糊涂啊,你只是用的地方不同罢了。”

    “臣妾惶恐。”红颜垂首。

    “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早就说过,当初我是怎样的心态,你也就是怎么样的。”太后冷冷地笑道,“我如何走过这些路,你必然也会那样走下去,有一天你面对你的儿媳妇时,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红颜平静地问:“您是看不惯臣妾的出身,还是臣妾的样貌,还是臣妾所做的事?您是原原本本地,就讨厌臣妾这个人吧。”

    太后轻蔑地一笑,转过身去只留给臣妾一个背影,冷声道:“滚出去,我不要和厚颜无耻的人说话。”

    红颜没再坚持,站了起来,可她却说:“您讨厌臣妾,这怕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可是臣妾为什么要为了让您喜欢而活下去,臣妾为什么要为了讨厌自己的人而活着?臣妾从前很在乎您的态度,生怕做错什么都会让您不悦,但后来很快就想通了,这样划不来。时至今日,臣妾做的任何事都没考虑过您的感受,也不会在乎您的态度。说到底,您的所有不悦怨气和愤怒,都是在伤害您自己。臣妾就算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也换不来您一声好,那又何必强求呢。臣妾好好地活着,不是为了向您争一口气,更不是为了活给您看,这世上有太多值得臣妾为他们好好活着的人,太后娘娘,您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吗?”

    “滚出去,你不要以为,我真的没法儿把你怎么样。”太后的手,将佛珠捏得咯吱作响。

    “是,臣妾这就走。”红颜道,“皇上方才为了自己说错话而后悔,臣妾此刻大概也说错了话。但臣妾说错话,要打要骂只看您是不是乐意,但皇上说错话,伤的就是母子情分。太后娘娘,皇上他很在乎您,若不然,又怎么会夹在中间两处为难?”

    佛堂里静了好一阵子,红颜看不到太后的神情,可她背上的气势已经有些不同了。老太太像是压抑了什么,哑声道:“我若不在乎弘历,你又怎么会活到今日,我也累了,谁还有精力来和你周旋。魏红颜啊,你不是不要做皇后的吗,那何必让皇帝废后,顺治爷废了原配,世世代代都会看他的笑话,我的弘历也要被人这样诟病吗?我是为了他着想,他怎么就觉得我在逼他?”

    红颜温和地说:“太后娘娘,您好好问过皇上吗,您是不是一见皇上,说的话就偏了?皇上他一着急,说的话也偏了,不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太后不语,殿内浮躁的气息渐渐散去,必然是佛法无边,能净化人的心灵,太后只道了声:“让永常在来,你跪安吧。”

    红颜默默行了大礼,转身要走时,太后又道:“给皇帝带句话,处理好了政务,再来宁寿宫一趟。”

    “是。”红颜忙应道。

    “善待十二阿哥吧,他们成不了气候的,别赶尽杀绝,将来老了心里头不踏实。”太后冷冷地说着,可这么多年来,唯有这一句话,是真正在教红颜。

    红颜心里头一热,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等到婆婆真心教她一句话,可她不能对太后有所期待,将来能相安无事,她就满足了。悄然退出去后,寻到了等在门外的永常在,红颜叮嘱了几句便离了。

    永常在来殿内搀扶太后,温柔体贴地说着:“时辰刚刚好,太医院送补药来了,臣妾伺候您吃药。”

    太后叹气:“那些补药吃得心都苦了,身体怎么会利索,你告诉他们,弄些可口的药膳才是正经。”太后坐久了腿脚麻木,扶着永常在的手慢慢站稳,忽地看到她衣襟里滑落出的珠子,问,“这东西,怎么瞧着眼熟?”

    原是永常在捡到的,后来被红颜赠送给她的那颗青金石珠子,之前被颖妃欺负是曾扯断了,所以她现在都小心翼翼地戴在脖子里,在太后跟前那么久了,也没怎么露出来过,今天那么巧,许是衣领松了些,竟滑了出来。

    “这不是魏红颜时常戴在手里的东西?”太后毫不客气地捏起珠子看了看,“据说她在杭州落水时,手串断了,现在手里戴的七零八落的,拿红玛瑙凑数了。自然青金石随处可见,你有也不稀奇,不过你这样宝贝,必然来的不简单。”

    永常在不敢瞒着,把当日的事都说了,胆怯地说:“是皇贵妃娘娘送给臣妾的,臣妾的命是皇贵妃娘娘救的,戴着这珠子,能一直记得娘娘的好。”

    太后笑道:“她手里那串东西,一年一年的变少,倒是有些灵性。”
正文 691 灵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灵性?”永常在不懂,小心地把珠子藏进了衣领里。

    皇太后冷冷一笑:“好生收着,兴许能给你带来好运气,如此想来她倒是真的大方,即便染了血不想要了,也不能轻易把对她而言这么重要的东西送人,你们之间,或许真的有什么缘分。”

    永常在好像没听懂,太后也不再多说什么,说她要却歇一歇,让永常在候着,她还要等皇帝来说话。

    弘历在养心殿得知红颜从宁寿宫全身而退,略感安心。又听说太后还要见他,且小灵子替红颜传话,说没事了,想着自己对母亲说了过分的话,心里也实在不踏实,处理了政务后,还是再来见了母亲。

    太后不似方才那么火气冲天,冷静地说:“十二阿哥那里,你得空去看看他,该说的话说清楚,总不能丢下再也不管,到底是你的儿子。”

    弘历一一答应着,又说到废后,太后道:“魏红颜说方才我们火气都大,好好的事都没说到点子上,想来也是,你一进门我就诸多的责备,怎么能不把你惹急了。”

    “是儿子不孝。”弘历站了起来。

    “坐吧,我们娘儿俩也好久没能和和气气地说话了。”太后道,“弘历,额娘不让你废后,完全是为你考虑。现在额娘也想听听你怎么想的,真的到了要废后的地步吗?”

    门外头,永常在捧着茶水来,听见里头皇帝和太后的对话,安宁又和气,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这才是母子间该有的模样。她看了看手里的茶水,交给了不相干的宫女,吩咐道:“送进去就出来,不要打扰主子们说话。”

    红颜这一边,亦是得了永常在的传话,说太后与皇帝总算没再发生争吵,那之后过了近一个多时辰,才听说皇帝离了宁寿宫,像是往阿哥所去了,吴总管也给红颜送了话,说皇帝心情不坏。

    “好好说话多好。”红颜总算松了口气,对樱桃道,“他们好像都认定了见面只能吵架,明明能好好说的事,一个比一个还紧张,这样多好。”

    樱桃笑道:“五阿哥和愉妃娘娘不也有过那么一阵儿,好好说话都难,景阳宫里鸡飞狗跳的。反正将来我们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一定不会这样子。”

    红颜想起来,说:“五福晋的贺礼,你送去了吗?”

    “一回京城就安排送去了,玉如意和翡翠镯子,还有上等官燕两大包。”樱桃数着,笑道,“听说愉妃娘娘为福晋从五台山请了玉观音,花了好大一笔银子,舒妃娘娘说愉妃娘娘把攒的钱都花这上头了。”

    红颜嗔怪:“你别跟着舒妃姐姐嚼舌头,青雀肚子里怀的是愉妃娘娘的命根子,银子算什么。”

    正如樱桃说的,愉妃花重金为儿媳妇从五台山请来玉观音保佑母子平安,南巡归来的路上,也是逢庙必拜,为了儿孙的心意实可谓真诚,就盼着上苍保佑,能让青雀给他生个健康的孙子。

    此刻愉妃请来的玉观音正送到荣亲王府,永琪不在家里,青雀与侧福晋几人迎到门前,侧福晋已是大腹便便,青雀也显了身子,又有大阿哥和胡氏抱着小婴儿,一家子人瞧着就兴旺。
正文 692 册封正使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请进门来,好一尊慈祥威严的玉观音,通体由汉白玉雕刻而成,手中的杨柳净瓶则是上等翠玉,莲花宝座以黄金为瓣,侧福晋不禁感叹一声:“是不是太奢华了,娘娘真是大手笔。”

    青雀没说什么,大阿哥却跑了上来,指着玉观音说:“这菩萨额娘屋子里也有,比额娘屋子里的大,额娘屋子里的小小的。”

    侧福晋笨拙地上前拉回孩子:“把手收回来,可不许对菩萨不敬,这是你祖母给大额娘请来的,自然不一样了。”

    “我也想要,我也要这么漂亮的菩萨。”孩子不懂事,闹腾起来,“奶奶偏心,为什么不给额娘这么好看的。”

    侧福晋肚子大了,行动很不方便,哪里镇得住小孩子胡闹,青雀一向疼爱大阿哥,也不愿侧福晋尴尬,笑道:“孩子既然喜欢,不如我们换一换,这也是缘分,你说呢?”

    可说这话时,永琪因得知母亲为青雀请观音像,特地虔诚地赶回家来,进门却听青雀这么说,不禁问道:“换什么?”

    青雀觉得直接说是孩子要,会让侧福晋不高兴,可没想到那孩子自己跑上前对永琪说:“阿玛,我也想要,大额娘说把菩萨和额娘屋子里的换,把这漂亮的菩萨给我。”

    侧福晋唬得脸色都变了,上前扯开儿子,低垂着脑袋,可还是免不了被永琪责怪:“你该好好教导他,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进了宫岂不是处处闹笑话。”

    “是,妾身疏忽了,孩子不懂事,还请王爷别动气。”侧福晋无奈地应了一声,让乳母赶紧把孩子带走。

    永琪却像是要趁此做规矩,更对抱着婴儿的胡氏道:“孩子养在你身边,是为了成全你们母子不要分开,你自己心里要有分寸,别将来也由着他无法无天,自己若是教不好,我便请宫里的嬷嬷来帮你们教。”

    青雀见丈夫越说越当一回事,上前道:“好了,妹妹们都知道了,永琪,和我一起把观音像请入房里去吧。”

    永琪这才不提教导孩子的事,与青雀将菩萨请入正院里去,侧福晋挺着肚子缓缓地跟在后头,走了一半就不想再往前了,耍性子般对胡氏道:“往后我们的孩子,可都是草了。我不想去凑热闹了,人家看见我还心烦,你要去你去吧。”

    胡氏温和地说:“不会的,福晋一直都很疼爱大阿哥。”

    侧福晋叹了口气,扶着侍女走开了,胡氏身边的丫鬟上前说:“您也罢了,对侧福晋而言,原本福晋没得生养,她的孩子和嫡子一般无二,在愉妃娘娘面前也一向是侧福晋吃得开,如今愉妃娘娘立刻转了风向,侧福晋心里受不了也是有的。”

    胡氏怀抱着自己的孩子,无奈地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两样的。”

    宫里头,听闻玉观音顺利请入青雀的屋子,愉妃心满意足,依旧每日虔心礼佛,盼菩萨保佑青雀肚子里的孩子,以她的能力可以为永琪的做的,仅限于此,自然要尽心尽力。

    眼瞧着此番皇后失势,十二阿哥一夜之间被否定了所有前程,她也是唇亡齿寒,生怕有一天皇帝会如此对待永琪,更怕自己与红颜之间有一丝丝的误会都会触怒皇帝,与延禧宫的往来越发变得小心翼翼,而红颜明白她这样的心思,便顺其自然,彼此都落得心安。

    宁寿宫那边,永常在每日都会给红颜送来消息,初衷并非监视太后的一举一动,而是禀告老人家的饮食起居,只是这几日会提起那天的事,似乎太后对于皇帝的决定有了动摇,不再一味地强硬坚持了。红颜希望太后和弘历不要闹僵,对于皇后的废立她并不在乎,如今这样子也挺好的,到了圆明园后,她会再劝弘历多多关心母亲。

    一转眼,已是五月初十,是为皇贵妃举行册封典礼的日子。红颜清早起来盛装打扮,内务府赶制出了新的朝服,皇贵妃的服制与皇后的本就差别不大,乍一眼看着几乎一模一样,这也是位同副后的另一种意义。而皇帝没允许她到翊坤宫行礼,红颜走了一趟宁寿宫,就算礼数周全了,皇帝对于中宫的态度,也有了第一次的明确表态。

    皇帝命傅恒为册封正使,部尚书陈宏谋为副使,持节册封令贵妃魏氏为皇贵妃。红颜立与屋檐下,看着傅恒进门时,想起昔日册封贵妃也是傅恒为她送来册宝,这一年一年过去,自己的地位逐步提升,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也越来越重,对于傅恒而言,他是不是能为自己安心了?

    不论是韶景轩大火,还是西湖落水,每一次危难之际,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都是傅恒,这一辈子,这个男人从没再靠近过自己,可却像天神一般守护着她。红颜愿把所有的好都给如茵,她这一辈子,终究是亏欠如茵的。

    傅恒看着红颜由宫女搀扶着行跪拜之礼,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愿见红颜在自己的面前屈膝,虽然红颜跪的是皇命,可他也不忍心。忙展开册书宣旨,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场礼仪,对他而言,红颜在什么地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不再受任何委屈和伤害。

    “朕惟彤闱赞化。本敬顺以扬庥。紫掖升名。表恪恭而锡庆。爰稽彝典。式播温纶。咨尔令贵妃魏氏、早侍深宫。夙娴懿范。襄廿年之内治。麟趾凝祥。超九御之崇班。凤章优秩。自膺册命。益茂芳徽。只事小心。克承欢于璇殿。含章明顺更流誉于椒庭。兹仰奉皇太后懿旨。以册宝晋封尔为皇贵妃。尚其勉副慈恩。光昭壸德。永怀淑慎。辉翟服以垂型。弥凛谦冲。绵鸿禧而迓福。钦哉。”

    册文历来刻板,具体的事实之外,文中辞藻可安插在任何一个后宫妃嫔的身上,比起这文绉绉的繁复字眼,红颜更想听皇帝说说自己这一辈子在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可这要不得,皇室天家,只要有体面和规矩就好了。

    红颜很快被搀扶起来,接过她的册宝,而傅恒与陈大人此刻便朝她行下大礼,恭贺皇贵妃晋封之喜,而红颜同样也见不得傅恒跪在自己的眼前,忙命起身,但他们能说的只是几句客气话,即便此刻周遭空无一人只有傅恒与红颜独处,他们之间也因对彼此的在乎,而竖起高墙相隔。

    几十年了,他们之间说的话,还不如当日陪着和敬学骑马时闲聊来得多。可纵然如此,彼此眼里的人,也没多出一分陌生感。再华丽隆重的衣衫下,魏红颜还是当年的魏红颜,对于红颜而言,傅恒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册封仪式一结束,孩子们就从乳母怀里挣脱出来,围着他们的额娘团团转,傅恒与陈大人静悄悄地退了出去,他们还要去向皇帝复命,陈大人已是白髯老人,因官职远不及傅恒,对这晚辈也是恭恭敬敬,说道:“富察大人,恐怕册封皇贵妃为皇后,也是迟早的事,想来皇上还会请大人主持一切,也算是富察家的态度了。”

    傅恒淡淡地说:“若有那一日,我们遵皇命办差便是,什么家族态度,富察家世世代代忠于君王,君王的态度便是我们族人的态度。”

    这话聊不下去,陈大人也是识趣的,转而感慨道:“皇贵妃乃汉家之女,若是成为皇后,满汉一家才真正有了意义。”

    然而满汉一家的意义,绝不在红颜的身上,倘若她生养的儿子,身上流着一般汉人血液的孩子能成为未来的君主,或许才是真正实现了满汉一家的理想。而这不是红颜所追求的,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汉人就低人一等,所以也没想过要争口气,没有自卑也就不会索求什么更好的待遇,在她自己看来,与所有人都是平等。

    册封仪式之后,皇帝第二天就侍奉太后前往圆明园,往年都是皇后与他相伴,今年皇后则留在翊坤宫没有相随,咸福宫承乾宫之后,竟又有一个妃嫔被“关”了起来,前两位若是红颜的要求,可这一位,红颜真的希望能一切如从前一样,可现实她已无力改变。旁人尚不知道,皇帝已经对她说,几日后就要收回皇后手中所有册宝。

    到圆明园后,所有人都在各自住处安顿,九州清晏和韶景轩已修缮完毕,妃嫔们仍聚居其中,而红颜也照旧住在天地一家春,只是愉妃不再陪着住在前头,说九州清晏修好了,里头崭新明亮空的殿阁也多,她主动要求住到那一边去。

    如此舒妃便让庆妃住在愉妃原先的殿阁里,她们姐妹俩也能宽敞些,红颜本觉得不合适,说愉妃不来她们就把地方占了,怕愉妃多想。舒妃却不在乎地说:“这样才好,我们也没盼着她来啊。”

    红颜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而她们才收拾好歇一歇,前头竟说五福晋来请安了。
正文 693 唯一成全你的事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巡归来,红颜还是头一回见青雀,她已显了身子,人也胖了些,怀了孕浑身的气息也变得温柔娴静,倒是舒妃叽叽喳喳的,被红颜嗔怪:“姐姐吵得人耳根子疼,要吓着我们小皇孙了。”

    舒妃索性道:“那你们说着,我去躲起来,别吓着你们的宝贝。”

    她真的就笑呵呵地跑了,唬得青雀起身要拦住,却被樱桃几人搀扶着坐下,红颜笑道:“舒妃娘娘就是这性子,忙活一整天,她自己要去懒懒地躺着了,哪里是为了你。倒是你,怎么就进园子来了,不是说了叫你在家里养身体。”

    青雀笑道:“太医说已经可以出门了,胎儿和我的身体都挺好的,也不是生病做什么闷在家里,倒劝我出来走动走动。皇贵妃娘娘您晋封之喜,我总要来恭贺,儿臣也不客气,就不给您行大礼了。”

    “那才好,只是如今你额娘不住在天地一家春,你进园子来两处走怪辛苦的。”红颜吩咐道,“往后你来了,我便去看你,别拘泥什么规矩,身体要紧。”

    青雀应道:“娘娘疼我,我自然要听话。”

    红颜上前来,轻轻摸了她的肚子,笑道:“当初说你不能生养,可你这么好的孩子,老天爷怎么会不疼你呢。青雀,好生养着,福气还在后头呢。”

    “前几个月呕吐得厉害,是觉得辛苦,永琪又不在身边,不过这阵子好了,已经没那么难受了。”青雀说道,“反是另有一件事想请教娘娘,我也没有娘家的长辈能说话,阿玛新娶的妻妾,看见我都害怕,有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场面上的客气外,再没有什么往来的。”

    红颜道:“可是养孩子的事?”

    青雀摇头:“是家里侧福晋的事。”她不自信地低下头,将当初和永琪和好,是因为侧福晋交给她一包虎狼之药,本是侧福晋娘家要给胡氏下的药,索绰罗氏的人容不得府里有人越过侧福晋,而那几年青雀生不出来,看着就没有子嗣运,所以那家人对待青雀还算客气。但如今就不同了,青雀说:“我怕他们家的人容不得我,即便侧福晋是好的,万一那家的人直接绕开侧福晋对我和我的孩子下手,这可怎么办?”

    “既然他们能对胡氏下手,保不准不对你动心思,你这样忧虑不是没道理的。而今愉妃姐姐因为你有了孩子,欢喜得什么似的,嫡子嫡孙到底不同,这也不能怪姐姐偏心。”红颜道,“没想到侧福晋那么可爱温柔,家里的人野心这么大。”

    青雀苦笑:“您必然能猜到,他们盼着永琪能有大前程,侧福晋的孩子若能有出息,索绰罗氏一族,指不定也能成为第二个富察氏。”

    红颜摇头道:“好好的一家子人,都把命运算计在女儿的头上,康熙爷的赫舍里氏钮祜禄氏佟佳氏,先帝爷的乌拉那拉氏,到如今咱们万岁爷一朝的富察氏,的的确确每一位皇后都影响着朝廷权势。从前的我是没看见,但你看看富察家的子弟,皇后娘娘在世那么短,这一家子其实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撑起一片天,侧福晋家的人,想得也太简单了。”

    “娘娘,他们会对我做什么吗?”青雀露出了紧张的神情,“侧福晋这些日子也和从前不一样了,人都有私心的,我不怪她。”

    “你自己看待人的眼光,也未必没变化,并不是侧福晋一人的错。”红颜笑道,“你把心摆正了,从前怎么样,往后依旧怎么样,自己处处小心别让人有机会下手,但也别太紧张了,弄得自己疑神疑鬼。胡氏不过是个侍妾,在侧福晋娘家人的眼里,一定死不足惜,可你不同,你若有什么事,永琪和皇上还有愉妃娘娘都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没这个胆量现在就对你怎么样。如果你生的是个小郡主,对他们而言不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了?”

    青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道:“话虽如此,我真想给永琪生个儿子,那样额娘安心了,我就不欠她什么了。而这些事,还不能对额娘说,她必然会很紧张,指不定对侧福晋怎么样,我知道。”

    人都有私心,青雀也有,红颜突然明白,自己不该乱出主意,好在没说什么要紧的话,青雀来找她,未必是寻求什么帮助或是答案,而是想有一处说说话,给她自己一个“心安理得”,她管理王府也非一两天,难道还没有自己的手腕?

    这样想,红颜就安心了,岔开话题说些安胎保养的法子,青雀很受用,坐了半个时辰才离去,红颜派樱桃一路送到愉妃手里才能回来,等樱桃归来时,告诉红颜:“愉妃娘娘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看到儿媳妇两眼放光,从没见过她这么高兴过。”

    红颜吩咐:“往后你派人留心,青雀一旦进园子,就来告诉我,我若不得空过去,你也过去说句话,别让她再单独往我这里来,一则辛苦二则怕有误会,虽然她是信任我才把一些话对我说,可我并不想搀和进去,她有她的私心,我也有。“

    樱桃记下了,又告知红颜,她已经在宫里留了话,内务府的人不会亏待了皇后娘娘,即便之后可能会有些变故,至少每日餐饭冷暖,不会虐待了皇后,这事才叫红颜一声叹息:“千万记得,隔三差五就派人去宫里盯着,绝不能亏待皇后娘娘。”

    而红颜这边才吩咐樱桃一定要让宫里的人照顾好皇后,转眼五月十四日,皇帝便下令收回皇后手中的四份册宝,即皇后一份、皇贵妃一份、娴贵妃一份、娴妃一份,并再次删减翊坤宫中宫女太监的人数,各方面都向世人表现出了皇后废后的决心,但废后的那一道旨意,却迟迟没有下来,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后还是皇后,但又不再是皇后。

    三十年前,皇后入宫即封的娴妃,皇帝连最初一份册宝都收回,严格来说,如今的那拉氏连常在答应都算不上,可弘历不是宝亲王了,她也不可能变回昔日的侧福晋,这样“无名无分”的存在于皇宫之中,翊坤宫便是她的牢笼。比起昔日咸福宫承乾宫二位,苏氏与戴佳氏都是带着尊荣离开的,皇帝真正惩罚她们的同时,也维护了皇室的体面。但这一次,皇帝无心惩罚皇后,却做出了让他自己都颜面尽失的事。

    就在皇帝收回皇后四份册宝的第二天,吴总管悄悄给红颜传话,说皇帝微服离了圆明园,但没有去京城市井里转悠,而是私下回紫禁城去了。

    吴总管没说皇帝回紫禁城做什么,可红颜猜想,他该是去翊坤宫见皇后了。红颜对樱桃说:“皇上对后宫妃嫔一向是宽仁的,除了那两位戳到他心骨的外,无论有无恩宠,日子都过得不坏,皇后三十多年来并无不是,皇上他心里过不去,也是应该的。这件事皇上若不提起来,谁也不要提,他也有他不想对我说的话。”

    深宫中,皇帝果然是来了翊坤宫,这里清减了人手后,变得更加凄凉安静,加之整个紫禁城里的人走了一大半,弘历一路走来,大热天里,觉得这皇宫莫名有些阴冷。

    但看到皇后的那一刻,那个娴静安宁的人透出的气息,却扫去了弘历身上的不适感,这么多年了,自己都添了白发了,皇帝却好像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臣妾那拉氏,叩见皇上。”皇后上前来行礼,她自报了姓氏,已经主动把皇后的头衔从自己身上拿下来了。

    弘历亲手搀扶她起来,说道:“身体可还好,朕知道皇贵妃已经派人为你打点一切,她应该不会亏待你。”

    皇后淡淡地笑着:“皇贵妃心善,臣妾这里什么都不缺,只是没想到皇上会纡尊降贵前来,臣妾满身罪孽,实在担当不起。”

    弘历道:“你何罪之有,不过是替永璂承担了一切。”

    皇后目光一晃,安宁的人露出几分紧张的神情,弘历看在眼里,说道:“朕也没想到,一切会变成今天这样,朕做出了和自己的性情完全相悖的事,为了朝廷也好,为了皇室传承也罢,又或者仅仅是为了一个人。”

    “皇上对皇贵妃情深意重,是她的福气。”皇后本是痴情人,在她眼里,皇帝对红颜的好,是应当应分的,而她从没在乎过皇帝半分情意,又何来的醋意酸涩,只温和地笑着,“皇上不必对臣妾解释什么,既然您知道永璂的事,那一切的后果,都是臣妾应该承受的。”

    “朕来,只是想告诉你,朕会善待永璂。”弘历道,“朕也算明白了,你那晚为何说,请朕将来多多教导那孩子。也许本来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但是既然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当是朕唯一成全你的一件事,之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
正文 694 一团和气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多谢皇上,十二阿哥臣妾就托付给皇上了。”皇后欲行大礼,被弘历阻止,他看了看屋内的陈设后说,“你与苏氏、戴佳氏不同,他们需要被人看管,里里外外无数人,形同坐牢。但你不同,朕不会派人看管你,虽然无人可以进翊坤宫打扰你,你若想出去走走,随时可以。再者,宫女太监多了,一则不如意有怨气怕对你不好,二则也要你费心管理,你挑选两个最得力可靠的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皇后感激地说:“皇上为臣妾考虑得如此细致,而臣妾这辈子,却什么都没有为您做过。没有把十二阿哥教养好,还险些酿成大祸给您添烦恼,臣妾实在愧疚。”

    弘历叹道:“你恪守本分、温柔娴静,从不问朕要这皇后之位该有的一切,朕心里很感激你。前有安颐,后有红颜,换做别人在你这个位置,怕是早就翻了天,是朕从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十二阿哥也是朕的儿子,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责任却由你一人承担,是朕对你愧疚。”

    “臣妾惶恐。”皇后道,“皇上,臣妾已经很满足了。”

    弘历颔首,又道:“皇贵妃日后若来看望你,今日的话不必对她提起,十二阿哥的事她处境尴尬,她若不提,朕也绝不会向她提起,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要说得清清楚楚,她也有她安身立命的不得已。”

    “臣妾遵旨。”

    “你自行保重。”弘历说罢,便要走了,可是走出门口前,皇后突然喊住了他。

    “何事?”皇帝似乎并不情愿停留,他不知道皇后若有别的要求,或是为十二阿哥有什么求什么将来,他该如何答复。他也是自私的,希望皇后就此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但皇后并没有非分之想,她只是很好奇三十多年来,皇帝真的完全不知道她对傅清哥的情意吗?她问:“皇上,再没有别的事了吗,您对臣妾,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弘历凝视着她,突然之间,好像又看不清这个人了,淡淡一笑:“没有了,你想听什么?”

    到底是相伴三十多年的人,皇帝的眼神能让皇后明白,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福了福身道:“皇上慢走,请皇上保重龙体。”

    弘历无声地点了点头,走出翊坤宫的门,穿梭过宫道,长春宫就在眼前,他立在路口凝望了许久,身边的人上来问,是不是要去祭扫富察皇后。

    “不必了,朕做什么想什么,皇后都知道。”弘历再深深地望了一眼,转身离去。长春宫保留至今是他给世人看的,是富察家无形的依靠,是弘历为自己的情深意重树的碑,他并不需要去长春宫或长春仙馆才能悼念安颐。真正在心里的悼念,怎会舍得让人旁观并指指点点,能让人看到的,不过都是戏。

    皇帝回到圆明园时,遇见了进园子来的和敬,女儿打量他这一身便服,笑道:“皇阿玛又去哪里逍遥了,空手而归,是怕被红颜捉着把柄?”

    父女间的关系自六阿哥被刺伤那晚就开始有了缓和,和敬那日在延禧宫和红颜大吵一架,哭过后心里也敞亮了,只有她敢对父亲开这样的玩笑。弘历回来的路上正想念着安颐,立刻就见到女儿,十分得安心,被她这样揶揄,也只是笑:“没大没小,阿玛若去逍遥,还要看红颜的脸色?”

    “红颜也是为了阿玛的身体着想,南巡一趟春色无边,皇阿玛还不知足?”和敬脸上的笑容柔和多了,再不是从前夹枪带棒的讽刺挖苦,她真诚地说着,“皇阿玛要保重身体,您可上年纪了。”

    “阿玛知道。”弘历无奈,想要搂过女儿,伸出了手,见和敬没有露出抵触的神情,便心满意足地将她揽入怀里,说道,“阿玛会好好活着,做你的依靠。”

    和敬笑道:“我有儿子,谁要依靠皇阿玛,皇阿玛最不可靠了。”

    弘历大笑,好久没听见这句话了,可现在听来心情完全不同。

    “阿玛,我进园子真是想找您来着,您放我回去几个月可好,您几个外孙的事儿,我不能真的不管呀。”和敬说道,“过几个月我就回来,下大雪前一定回来。”

    弘历怎么会不答应,只是舍不得女儿,再三叮嘱:“可一定早些回来,你去让红颜为你准备些东西带去,别失了体面。朕也会下旨赏赐,你想要什么都行。”

    和敬福了福道:“儿臣替孩子们谢恩了。”

    弘历道:“那阿玛出门的事,你别告诉红颜。”

    和敬笑道:“您看,还不是要看人家脸色,皇阿玛真没用。”

    父女俩欢欢喜喜地散了,红颜见和敬满面春风地来,心里也高兴,得知她要回蒙古几个月,便忙把内务府的人找来为公主置办带回去的东西,和敬笑道:“我还没开口呢,你就上赶着巴结我?倒是皇阿玛说,让我来请你帮忙的。”

    红颜笑道:“我从不巴结别的人,可是你,我无论如何也要巴结的,就怕你去了不回来,又躲着我。”

    和敬上上下下打量她,说道:“皇后的事弄成这样子,可你和皇阿玛好像都没事儿人一样,大臣们非议不断,听说今天还有人上折子,请皇阿玛将册宝还给皇后,怎么你们二位都云淡风轻根本不在乎?”

    “这里头的文章多了,我怎知道你想听哪一篇?”红颜道,“不相干的事就别管了,你安安心心回去,早些回来。”

    和敬道:“我是不想管,不过也要提醒你,阿哥们早晚会长大,皇阿玛早晚会老,你要小心。”

    红颜却说:“可我的儿子,也会长大,将来他们靠自己就行了。”

    和敬以为父亲今天又是去外头寻欢,忍不住道:“还要防着皇阿玛另觅新欢,他的心啊……”

    “怎么变得啰啰嗦嗦,像个老婆婆似的。”红颜打断了和敬,“你早些回来,有你在我还怕什么?”

    两人正拌嘴,小七和恪儿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见和敬在,便缠上她说,想去书房看看永琰念书,永琰如今早出晚归,从江南回来后,立刻就被丢尽书房去了,她们一直很想看看弟弟怎么念书的。

    “我带她们去,就远远地看一眼,不会打扰他们。”和敬也很好奇,便领着两个妹妹往书房去,红颜这边则收到吴总管传来的话,说皇帝从紫禁城归来心情甚好,她也安心了。

    姐妹三人来书房,到底要惊动这里的人,和敬命他们不许告诉几位阿哥,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小七和恪儿也怕吵着哥哥弟弟念书,看过了就要回去。

    至于永琰,他年纪还小,刚刚开始收心,师傅们也是循序渐进,不会一下子把他逼得太紧,做规矩多过念书写字,而红颜从前虽宠爱儿子,规矩道理从没少讲,所以虽然书房的日子十分单调辛苦,孩子也不是不能承受。和敬和小七都看到他好好地坐在那儿,和师傅一问一答有来有往,便要回去告诉红颜。

    反是离开书房的路上,看到永常在带着宫女前来,宫女手里挎着食盒,该是太后给孙儿们送来点心。小七和恪儿都是有礼貌的孩子,上前向永常在行礼,她温柔地说:“太后娘娘赏赐了点心,公主们的已经送去天地一家春,这会儿回去就能吃了。”她与和敬见过礼,解释是替太后送点心来,太后说别让孩子们太辛苦。

    “小七,你把点心送进去吧,既然是皇祖母的意思,就让他们歇一歇。”和敬吩咐着,让两个妹妹把吃的送去书房,她朝永常在看了一眼,永常在明白,公主是有话对她说。

    永常在的年纪远在和敬之下,而和敬是中宫嫡女,地位举足轻重,即便身为庶母且已经在宫里有一席立足之地再无人敢轻易欺负她,可她在和敬面前,还是唯唯诺诺,至今没敢把自己当这后宫里的正经主子。

    和敬起初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一同在祖母身边伺候时,也是将她当宫女一般使唤,可是渐渐了解这个人,在她身上看到红颜昔日的影子,像是要补偿和敬当年亏欠红颜的,开始对永常在有所尊重了。

    “我要回蒙古一阵子,不能在皇祖母身边伺候了,华嬷嬷老了,皇祖母如今很以来您,之后的日子,要辛苦您多费心了。”和敬言辞恭敬,温和地说,“皇祖母的脾气不大好,有什么事儿您时常劝着些,特别是对皇贵妃事,您多留一个心眼,别叫其他人挑唆了。”

    永儿听得这些话,真真受宠若惊,忙道:“臣妾一定会照顾好太后,公主您放心回去,只是太后会惦记您,盼着您早些回京。”

    和敬上上下下打量她,笑道:“我想着,也许终有一天皇阿玛会想起您这个人来,到那时候,也希望您能像现在这样,这宫里有各种各样的活法儿,愿不愿意笑着过日子,都在自己啊。”
正文 695 心里话 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永常在怯弱的目光渐渐淡了,很认真地听着和敬的话,见和敬说罢了,才道:“多谢公主提醒,臣妾这些日子在太后身边,看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才知道皇宫这个世界,根本不是臣妾从前眼里的样子。喜怒哀乐,幸或不幸,看似是运气,但很多人的运气,实际是自己给的。臣妾的命是皇贵妃娘娘救下的,后来的事也身不由己,可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怎么过,就和别人不相干了。“

    和敬笑道:“看来是我多心了,您心里很明白,明白就好,这宫里的日子,几百年都这样,何况你我短短的一生?”

    “公主是好心,怎么会是多心,臣妾很感激。”永常在道,“祝您一路顺风,早些回京来,太后娘娘现在,其实很希望身边有亲人陪伴,可是宫里的娘娘们都怕她。”

    和敬笑问:“你不怕吗?”关系拉近了,和敬也把那别扭的敬语放下了。

    永常在摇头道:“不怕,照顾好太后,是皇贵妃娘娘对臣妾的嘱托,是臣妾的责任。”

    和敬想了想,问:“但若有一日皇上对你青睐有加,你就是负了皇贵妃,那时候你会怎么办?”

    永常在低垂着眼帘,淡定地说:“公主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臣妾自己多加小心,好好躲着皇上的目光就是了。后宫美人如云,臣妾想要避开很容易。”

    和敬笑道:“我听华嬷嬷说,皇阿玛与你的父亲年纪相仿,所以你根本不愿从了皇阿玛是不是?”

    永常在这才慌张起来,胆怯地问:“嬷嬷告诉您了?”

    和敬故意哎呀了一声,道:“糟糕,我不该说,这样你将来有心里话也不敢对嬷嬷说了。不过你放心,嬷嬷也不是见人就说,她是怕我多心,怕我不待见你,才把你的心意告诉我,是爱护你才会说的。”

    “是……”

    “其实你说的一点没错。”和敬无奈地笑道,“若早二十几年,皇阿玛那会儿还是玉树临风,又会哄女人,谁能不动心呢。可皇阿玛现在不年轻了,凭什么要你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对他动心,而他待你也不好。”

    永常在尴尬地笑了笑:“好与不好,其实臣妾不在乎呢。”

    这会儿功夫,小七和恪儿从书房退出来了,她们有分寸不敢真的在书房和哥哥弟弟们一起用点心,跑来告诉永常在东西都送到了,便要与姐姐一同回天地一家春。

    “我走之前会去向皇祖母告辞,之后还会见面的。”和敬这般说着,就带着妹妹们走了。

    永常在见宫女们收了食盒归来,便要回凝春堂去,没走几步,她身边的宫女便凑上来说:“主子您可真了不起,这宫里能入和敬公主眼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公主能和您说这么多话,可见您这些日子的辛苦都是值得的,被太后重视了,宫里的人都高看您一眼。”

    她却淡淡地说:“大家都和和气气,才是最好的。”

    这边回天地一家春,小七和恪儿一路蹦蹦跳跳,和敬在后面跟着,才喊她们小心些,就见路边跑来两个小太监,险些和公主撞在一块儿,和敬呵斥道:“什么事这么急,还有没有规矩。”

    他们慌张地说:“奴才正要给愉妃娘娘送话,荣亲王府的侧福晋早产了。”

    和敬眉头一紧,忙道:“糊涂东西,愉妃娘娘如今在九州清晏住着,你们往这儿跑做什么?”
正文 696 以牙还牙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茵得意洋洋,听着红颜的话笑而不语,惹得红颜说她:“瞧不惯你张狂的模样,敢情这世上,就你嫁了好男人?”

    “难道不是吗,万岁爷对姐姐再好,能像傅恒这般一心一意只待我好?”纳兰如茵三十好几的人了,反而比二八年华时轻狂,膝下儿女成群,眼瞧着就要做祖母,可不知情的人乍一眼看,当真看不出这富察福晋能有什么城府心智,唯一看得出来,全京城都知道的,便是二十年来富察傅恒都把自己唯一的妻子唯一的女人当宝贝一样宠爱着。

    “下回舒妃姐姐在,你再轻狂,看她撕不撕你的嘴。”红颜口中嗔怪着,心里却真正为如茵高兴。

    而如茵也不是轻浮之人,玩笑几句还是回正题,问红颜:“说起来,五阿哥能有什么事,我知道将来若有争嫡一说,我们福灵安必然是要帮五阿哥的,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立场,怕是傅恒也拦不住。但眼下太着急了不是,俩孩子都还没长大呢,福灵安哪里像要做阿玛的人,傅恒前阵子还把他骂的狗血淋头,一点儿没长大。他可千万别跟着五阿哥闯祸,他一个大臣家的小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可千万别连累五阿哥。上头几位皇阿哥什么结果,大家都看在眼里。”

    红颜道:“前些日子与你提过青雀的事,你忘了?”她猜测道,“朝廷上的事,永琪还没到能自己做主的时候,那一头皇上也把握着呢,错不了。可是婚姻大事,孩子既然动了情,很多事就难说了。”

    如茵明白过来,再听红颜说青雀那孩子幼时受虐待,直觉得不可思议,恨道:“必然是鄂弼从前有过这样的事,家里女人争风吃醋没本事,就拿一个无辜的孩子出气。姐姐千万别放过她们,等之后皇上收养这孩子时,把旧账和他们家人算一算。”

    红颜叹道:“那显得皇上小气不给人生路了。比起这些,我更想见见那孩子,原本是很容易的事,可为了愉妃姐姐和永琪,暂时不便往来。”

    如茵眼神一亮,笑道:“那我去看看,回来告诉姐姐,那孩子什么模样品性。将来成了皇上的义女,就不怕找不到好人家,我给你和皇上留心着。”

    这边说着青雀的事,樱桃匆匆进门来,道:“忻嫔娘娘带着八公主来了,说八公主想和咱们公主玩耍。”

    “小七早晨也念叨妹妹来着。”红颜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八公主的姐姐若真也是和永璐一样并非死于意外,被亲娘扼杀的孩子下辈子投胎时会不会带着怨气,红颜希望八公主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可是小七不是讨厌忻嫔?”如茵很直地说,“何必给她面子,就是她这样的人讨厌,瞧着没什么靠山也没什么本事,连皇上跟前的恩宠都算不上,却无处不在地膈应着所有人。我若是姐姐……”

    红颜示意如茵别动怒,她很冷静地说:“正因为她一无所有,才能豁得出去做每一件事,而我什么都有才处处小心。她是不是膈应着别人,到底看我什么心态,我无视她轻视她不就结了?”

    “那永璐呢?”如茵眼中有杀气,作为富察府唯一的女主人,她二十年来习惯了一人做主的生活,府里连一个勾引傅恒的小丫头都找不出来,她如何能站在红颜的立场去想她所顾虑的事。

    红颜满不在乎地笑着:“我不被她膈应着,不为她难过生气,才是对她最有力的反击不是吗?”

    如茵摇头,起身对樱桃说:“我去领着小七,你直接把八公主带来,别让她看见忻嫔。”如茵像在自己家似的,说着便走了。

    红颜和樱桃对视一眼,彼此心领意会,樱桃去迎接母女俩,让宫女径直带八公主去找小姐姐玩耍,自己则客客气气地领着忻嫔往红颜屋子里来。

    眼前年轻漂亮的女人,很可能就是杀了自己儿子的凶手,如茵不理解红颜的态度,红颜自己也觉得不能够被人理解,可她不能不忍。

    忻嫔落到如今地步,可见太后已经不值得她依靠,太后可以不喜欢她,但太后必然更不喜欢自己去打压任何人,更何况忻嫔是她一手调教栽培,太后能随时抛弃,却容不得别人打她的脸,更不要说是魏红颜。

    红颜若激进地对忻嫔做出什么狠手段,甚至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接下来都会遭到太后无休止的纠缠,红颜早就想好了,不论她是不是杀人凶手,都要让太后亲自把她送走,生也好死也好,且看戴佳氏自己的命数。

    忻嫔今天闯来天地一家春,只是想来看看红颜眼下的状况,慧云听说主子要来见令贵妃时,唬得不知说什么好,她不明白自家主子有什么样的胆子,敢在杀了人家的孩子之后再去相见,可能从她结果了嘉贵妃的性命开始,她就“成魔”了。虽然忻嫔没有对慧云交代清楚关于两个孩子的死因,可在慧云眼里不会再有其他结果,主子不提反而是好事,她不用再负担那么承重的秘密,慧云觉得自己一定不得好死,对于人生都失去希望了。

    “慧云姐姐。”这会子慧云站在屋檐下发呆的时候,樱桃笑眯眯出现在跟前,手里端着一碟果脯说,“姐姐尝一尝吧,我们娘娘的额娘亲手腌制的,可惜娘娘孕中改了口味,从前爱吃的东西不爱吃了,都赏给我们。”

    慧云客气地挑了一块,也没尝出什么滋味,就夸赞:“果真香甜,如今内务府送上来的零嘴都不如从前好吃了。”

    樱桃抱怨:“他们拿了银子总要往自己兜里藏些吧,当然只能以次充好来糊弄人了,说起来忻嫔娘娘前阵子当家,慧云姐姐没少跟着头疼?”

    慧云笑了笑,不言语,其实她的年纪和樱桃差不太多,樱桃一声声姐姐叫着,而慧云经历太多,浑身的精神气质的确比同龄人要老得多。她来天地一家春就心虚,害怕这里的人和自己说话,樱桃在宫里是个人物她也知道,生怕自己被几句话一哄,就说了不该说的。想着对付聪明人,闭嘴是最好的法子。

    果然樱桃本想从慧云嘴里打听些什么,可慧云咬定了不松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半天,里头红颜接待着忻嫔,说的也都是无关痛痒的话。因不见得孩子们玩多久,红颜就陪伴她多久,她早早便下逐客令,笑说:“我身子重了,坐久了就累,你先回去吧,等下八公主我会派人给你送回去。”

    二人四目相对,忻嫔看着令贵妃的眼睛,竟没有半分愧疚害怕,好像她真的是要救十四阿哥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上的人,仿佛这样的说辞在她心里,已经是当初的真相,就连淑嘉皇贵妃的死,也与她毫无关系了。

    便是忻嫔练成这样的“境界”,才让红颜不能下狠手让她消失,忻嫔看起来真的像无辜的人,她不能单单凭着一些暧昧不清的证据就决定别人的性命。今日相见,那样侃侃而谈温柔大方的人,红颜当真想象不出一个杀人凶手可以淡定如斯,在证据确凿之前,她要再忍一忍。至于忻嫔什么心态,红颜本就一辈子都不知道恶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日反是如茵很晚才离开圆明园,但走时还不忘对红颜说:“姐姐何必拖泥带水,哪一天你想那样做了,派人告诉我一声就好,还有傅恒办不到的事?我真是听见那位的名号,心里头就恶心。”

    的确,如今已经没有富察傅恒办不到的事了,谁也没想到本该随着富察皇后故世而落寞的家族,到了富察傅恒手中会变得更加辉煌,他膝下的儿子个个优秀,长子福灵安未及弱冠,就立下战功,这个家族真真一代比一代强。

    但那天如茵回去后,竟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眼下大儿媳妇正待产,就要做祖母的人再有身孕,虽不稀奇,也让人怪不好意思的。傅恒心疼她的身体,让妻子有身孕当然是自己的不是,愈发百般宠爱呵护,连自家儿媳妇瞧着,都羡慕婆婆遇见这样好的男人。

    大少奶奶在府里,被人称为郡主,郡主年纪轻轻是初产,孕期里本就紧张,本还有婆婆可以依靠撒娇,如今婆婆自己也是有身孕的人,大少奶奶有自知之明,只能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偏偏眼瞧着公公婆婆如此恩爱,公公更是把婆婆捧在掌心,再回头看不谙世事有些毛躁的福灵安,小娇妻少不得要发脾气。

    这日福灵安下了朝回来,匆匆换了衣裳就要走,郡主拦着不让他出门,说这几天两人都没能好好说上话,福灵安着急地说:“五阿哥等我呢,有要紧事去办。”

    郡主不依道:“阿玛每日下朝回来,都陪着额娘,你怎么就不能陪陪我,都有半个多月了,我连你忙什么都不知道,五阿哥那里到底怎么了?”

    ...
正文 697 意外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舒妃却扬脸道:“那菩萨更不会和我计较,我不过是嘴皮子烦人些,谁知道他们在佛祖眼下做些什么?反正因果报应,谁都要为自己负责,大不了我下辈子做个哑巴。”

    见她越说越离谱,红颜让庆妃撕她的嘴,在她们姐妹间,荣亲王府再大的事也是闲事,说过便说过了。昔日愉妃还会来请红颜出出主意,如今彼此分得清清楚楚,愉妃不愿也不敢来叨扰红颜,眼睁睁看着皇后和十二阿哥变成这样子,她委实有太多顾虑。

    五月一过,便是酷热的天,纵然是在圆明园里,也叫人闷热得不愿动弹。弘历一直念叨着该在入夏前就动身去承德避暑,是念着江南一趟花费无数,不然早就在那里逍遥了。红颜总是静心陪在他身边,给皇帝一处安心舒适的地方,而这些家常话说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入秋了。

    园子里一直风平浪静,妃嫔们都闷发慌,那天紫禁城里传出闲话,说翊坤宫的太监宫女几乎都裁了,目前只剩下两个人,想到皇后如今的境遇,才让人唏嘘了一阵。

    而皇后身边裁减人手的事,都是皇帝从韶景轩下的旨意,红颜略知一二,具体的原因皇帝不说她也不问,二十多年的默契总是有的,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心里想什么,谁也不会惦记着要给对方一个交代。皇后的事,红颜早已决心不再过问。而眼下,十五阿哥上书房几个月,启蒙开智有一段时间,红颜每日敦促他的功课就忙不过来。

    这日皇帝傍晚来天地一家春,见小七和恪儿带着十六在庆妃门前玩耍,说额娘正在给永琰背书,恪儿娇滴滴地说:“阿玛,额娘可凶了,弟弟害怕极了。”

    弘历笑道:“弟弟不用功,该罚,往后你们也要多多教他。”一面说着,就往红颜屋子里来,果然听见永琰在哭泣,红颜手里握着一把戒尺,正冷冷地说,“把手伸出来,你躲什么?现在知道怕了,你在书房里不是横得很?”

    “这是怎么了?”弘历站在门前,永琰回身见父亲,又想撒娇又怕父亲责备得更严厉,一时不敢动弹,两只手紧紧地背在身后,怕再被额娘责打,嗫嚅着喊了声皇阿玛,就继续呜呜咽咽的。

    “你越哭你额娘越毛躁,傻孩子。”弘历倒是唱起了红脸,上前对永琰道,“做错了事就大大方方挨罚,受了罚你才会有畏惧之心,哪怕将来再做错事,也会因为这份畏惧之心而有所收敛,快把手伸出来。”

    永琰急坏了,反而一下子躲在弘历身后,红颜呵斥他立刻站出来,更主动上前来捉他,到底被弘历拦下,笑着轻声说:“给朕一个面子,下回你一并算账,只要别打坏了,朕不拦着你。”

    他说着,转身抱起儿子就往前头去,红颜气哼哼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樱桃进来瞧动静,见她将戒尺扔在地上说:“我不管了,再也不管了,他总是捡现成的便宜。”

    樱桃笑着把戒尺捡起来藏好了,没有多嘴什么,待传晚膳的时分,皇帝带着孩子在前头庆妃殿阁里用,派人来请红颜,红颜推说没胃口,皇帝竟真的就不管了,吃饱喝足和儿女们尽了兴,等他们该睡觉时,才领着来向红颜请安。

    可红颜冷冷地,低头忙着手里的针线活,孩子们见额娘不搭理,本要围上来撒娇,被皇帝劝走了,他悄声到了红颜身后躺下,说:“你真是的,在他们面前不给朕面子。”

    红颜飞针走线不为所动,冷了许久,弘历一下子伏在她肩头,红颜不小心一针扎进指间,眼瞧着血珠子冒出来,皇帝这才慌了。他想要为红颜止血,可红颜却推开他自行走开了,不过是被针扎了一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

    “你真的生气了?”弘历紧贴着人,红颜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惹得红颜急了,推开他说:“看得眼烦,还让不让人消停片刻,小的气我大的也欺我,连生会儿气都不成?”

    弘历见她开口了,笑道:“一定是园子里太闷了,你也闷得慌,他们都说该让朕带你们出去走走。”

    红颜道:“是韶景轩里的小美人说的,还是藏在四宜书屋里的小宫女说的?臣妾可没说闷得慌,皇上倒好,闷得慌了,就拿臣妾来打趣。”

    两人说不上话,再说就要吵架了,弘历知道她在气头上,不是开玩笑能好的,索性往炕上一趟,借着酒足饭饱的劲头,眯着眼睛就要睡过去。红颜到底看不惯,拿了毯子来给他盖上,说道:“还说是天子,越发像个儿子了。”

    弘历睁开眼说:“这话太后让听去,可要跟你急了,静了好一阵子,你也皮痒不成?”

    红颜自己也笑了,皇帝立刻翻身起来搂住她说:“你管儿子,朕几时说你了,今天机会难得,你让朕和永琰亲近亲近,你也看到,大的小的见了朕都像耗子见了猫,朕也愁。”

    “他在书房里发皇子脾气,很把自己当回事,皇上明日无论如何都要领着他去向师傅们赔不是,该罚的一定不能饶过。”红颜道,“将来永琰若不好,外头的人也只会说臣妾教导无方。”

    弘历笑道:“他们也会说朕的,从老大到如今,朕已经被说得麻木了。不过你放心,永琰的事,明日一定给你个交代。”

    红颜这才展颜:“这还差不多。”

    可耳边却有热乎乎的气息缠绕上来,她心里一动,便听弘历说:“朕给你一个交代,你是不是也要给朕一个交代。”

    “皇上要什么,臣妾还有什么没有给皇上?”红颜故意头也不回,却伸手捋过耳边碎发,举手间就是幽幽香气,直勾得弘历神魂颠倒,借着微微的酒劲便贴上来,可红颜忽然走开,他扑了个空,身子一愣一个激灵,更挑起他的**,牙痒痒地恨道:“你往哪儿跑?”

    那之后一夜**,红颜被撩拨得蚀骨**,直到天明心里才有所顾忌,忙请来何太医,尴尬地说明了一些事。

    何太医与她二十多年的默契,早已无男女之别,自然是给了红颜一些建议,若是红颜想有所补救,此刻服药可能还来得及。

    照着何太医的方子,红颜事后吃了药想要避免怀孕,她就快四十岁了,再生养只怕自身和胎儿都不容易,膝下儿女双全,她已然知足,不敢再有贪念。待四五日的药吃下去,才略定一定心。

    但没想到,不知是何太医的药不对,还是红颜的身体太好,该来的日子没来,起初还以为药物所致有所推迟,等了一天又一天,转眼都在八月,皇帝定了日子要带皇子妃嫔和大臣们赴木兰秋狩,出门前一天红颜实在觉得浑身不自在,再请何太医来,果然是有了。

    弘历获悉这个消息,亦是目瞪口呆,可祸是他闯的,他还能说什么,何太医说若不要这几天就要下定决心,再拖下去对娘娘身体损伤很大。

    “朕陪着你,朕不去木兰了。”弘历忧心忡忡,自责他太不小心。

    “皇上心里其实偷乐的吧,虽然臣妾是不小了,可若换做其他人,皇上这个年纪还老当益壮,心里一定高兴。”红颜不算悲观,大不了生下来呗,但眼下去木兰的事都已准备妥当,她不得不劝皇帝,“时间还来得及,皇上去木兰吧,归来后再陪着臣妾,要或不要这个孩子,臣妾好好想想。永琰天天盼着去木兰,他最近很乖,别辜负了他。”

    弘历也知道不能丢下外头的事,大臣们也都准备好了,他岂能朝令夕改,便命众人好生照顾红颜,红颜也把儿女托付与他照顾。舒妃和庆妃得知红颜突然不去了,本想也留下陪伴,可红颜不放心自己的孩子,希望有她们在好些,也不得不说明自己是有了不是病了,被舒妃好一顿嘲笑,但终归是让她安心,说她们会好好照顾几个孩子。

    翌日队伍浩浩荡荡地往木兰去,圆明园里突然就安静了,太后因精神不错,跟着出了门,红颜突然不去对外只说风寒,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若是不要这个孩子,也只打算静悄悄的解决,不愿惊动外面的人。

    园子里的人几乎都跟出门了,就在皇帝走后第二天,樱桃说五福晋要来请安,五阿哥随扈去了木兰,五福晋是九月生,这会儿肚子已经很大很大,愉妃都不许她再进园子,偏偏这什么人都没的时候,她跑来见红颜。

    “人都到园子外头了,娘娘这会而把她赶回去,万一有什么事,咱们也担当不起。”樱桃劝道,“不如让她进来,也算给愉妃娘娘一个交代。”

    红颜无奈,可她的身子也实在提不起精神,强撑着出来见了面,青雀倒是好好的,反而见红颜气色不好,关心地问:“娘娘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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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既然知道我病了,你就不该来,你有什么闪失,我如何是好?”红颜疲倦地说着,请青雀坐,她本就不愿管荣亲王府的事,但此刻害喜身不由己,看起来就显得很不待见客人,好在气色摆在那里,青雀也不能多想。

    “娘娘可要保重,知道您忽然病了不随驾去木兰,我就想来看看您了。”青雀关心地说,“大夫说我多出来走动走动,回头也好生养。”

    红颜念及自身,没多想就笑道:“你年轻怎么都好,不必那么多顾忌。”

    青雀打量着红颜,又听她这话的意思,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既然皇帝与皇贵妃还没有声张,她不也不敢胡言乱语,只是想着若是被自己猜中了,皇贵妃这福气,来得是不是时候?

    “没有别的事,只是看看我吗?”红颜道,“你别误会我不待见你,实在我自己身体有限,再者担心你。愉妃姐姐去了木兰,可心必然放在京城,若不是不愿皇上扫兴,她巴不得能时时刻刻守着你。”

    青雀笑道:“是呀,所以额娘在京城时,我可不敢出门,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其实今天……”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也是借口探望娘娘您,其实只是想出来走动走动,怀个孕都没这么累,可是闷在家里,太累了。”

    红颜无心道:“侧福晋几位不陪你说话吗?”说出口了,她才有些后悔。

    青雀的神情果然黯淡了些,无奈地说:“胡氏守着她的儿子,一概不管外头的事,根本不敢踏进正院里半步,至于侧福晋,妹妹她早产伤了身体,说是要养很久很久,额娘也不让我去她的屋子,我们很难得才说得上话。剩下就是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大眼瞪小眼,喘气都不敢出声。”

    “三福晋不来看你?”红颜实在找不出话了。

    “额娘说……”青雀很尴尬,“表姐年轻守寡,命不好,有克夫之嫌,叫我别多与表姐往来,至少等孩子安安全全生下来再说。”

    红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想到舒妃说起愉妃为青雀请观音像的事,果然纵是菩萨佛法无边,也管不住人心,人心一乱,什么都乱了,三福晋那样好又可怜的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被嫌弃了。

    “所以你觉得闷了?”红颜克制了自己的情绪,温和地说:“还好,等孩子生下来,你就不会觉得闷了,那时候就该羡慕这会儿可以有闲下来的时候。”

    青雀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可幸福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渐渐的从眼底浮起一丝恐慌,似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对红颜说:“可是孩子生出来,也未必安生,倘若是个小阿哥,别人就该嫉妒了,我连能帮我的人都没有。”

    红颜只装作没听见,果然青雀自己强行提起来:“娘娘您还记得之前对您说的话,侧福晋娘家的人,当真是不愿看着我好的。”

    “你们……”红颜心里想着如何让自己撇开麻烦,如何把话题带开,可心门口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就干呕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茶杯给摔了。樱桃和其他宫女立时进门来,扶着红颜要往卧房里去,见五福晋跟着来,樱桃忙拦下,客气地说,“福晋您坐着,千万不敢乱动,这里的人笨手笨脚的,别冲撞了您。”

    青雀看着众人将红颜搀扶走,她心里更加坚定了那个猜测,小声问樱桃:“娘娘她是不是有喜了?”

    樱桃笑道:“您说什么呢,奴婢怎么不明白。”

    “是、是吗?”青雀觉得尴尬,可樱桃是个宫女,的确不必如红颜那样在乎只言片语会带来的误会,她们能装傻就装傻,嘴巴紧才是好的。

    那后来,青雀没能再见到红颜,被众人小心翼翼地护送回了荣亲王府,她觉得皇贵妃一定是有身孕了,在家里没有能说话的人,便修书一封派人送去木兰。虽然没几天永琪就要回来了,可她忍不到那一天,心里头藏了太多的事,再塞不下什么了。

    红颜因害喜而精神倦怠,之后反复折腾,直到第二天才精神好些,不想闷在屋子里难受,就带人到平湖秋月和太妃说话解闷,太妃已是老菩萨一般的人物,一眼看红颜,就笑:“咱们皇贵妃娘娘这是又有了?”

    红颜无奈地说:“什么也瞒不过您。”

    太妃道:“你连着生的那几年啊,我想佟姐姐她一定是在天上得了道了,能给你施法送子。可这会子看来,必定又是老糊涂了,怎么还给你送呢。”

    红颜心情才好些,寻求太妃的建议道:“照您这么说,臣妾该把孩子生下来?臣妾和皇上都有些顾虑,怕之后若不好,连带着我和孩子都不好,不如现下狠狠心,别让这孩子来人世了。”

    “是该好好想想,你年纪不小了。”太妃摸了摸红颜的手背道,“可还是细皮嫩肉的,难怪皇帝这么稀罕。”

    红颜脸上涨得通红,赧然道:“是不小心。”

    太妃道:“生吧,还记得从前你来这里,我给你送子茶吗?那时候多辛苦多难熬,也许你就是有晚福的人,既是如此,这一胎也必定平安。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多一个兄弟也是好的。”

    红颜点头道:“您就是能猜到臣妾的心思,臣妾也舍不得,孩子好不容易来了,闯祸后吃了那么多药也没把他怎么着,这孩子一定很健康。何太医曾说母子同体,既然孩子健康,臣妾也不会有事。”

    太妃道:“过几年小七恪儿都要家人,小十五小十六去书房念书,你就该寂寞了,再有个小娃娃养在身边也好。”

    “是,那这事儿就定下了,臣妾这就给皇上写信,不然他不能好好打猎,光惦记臣妾了。”红颜这么欢喜着,直接在太妃这边写下书信,命人迅速送到木兰,之后陪太后说了半天的话才回去。

    而青雀的家书和红颜的信同时往木兰来,皇贵妃的书信经由永琪的手呈送给了父亲,彼时文武大臣和皇室子弟都整装待发,要随皇帝去草甸子上跑一跑。得知是红颜的信,弘历立时拆来看,见红颜字字都是让他安心,并决定要这个孩子,弘历虽然不放心,但这件事总算是定下了,心情好起来,将信藏于怀中,策马扬鞭地带着众人驰骋而去。

    红颜的一封信,让皇帝能更尽兴地享受此番狩猎,照原计划在木兰待了四五天后,才打道回府,而圣驾到京城后,从圆明园里传出的第一件事,便是说皇贵妃娘娘有了身孕。昔日嘉贵妃也曾高龄产下十一阿哥,到了皇贵妃这里并不稀奇,只是感慨魏氏盛宠不衰的奇迹,就连老去的岁月也没能将她打败。

    车马安顿后,永琪卸下所有事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额娘身边的人已经来探望青雀了,他略应付了几句再来见妻子,知道她一切安好,也是松口气。便提起来:“你记得为皇贵妃娘娘准备贺礼,别落在人后了,若是没精力,吩咐侧福晋去做也好。皇贵妃娘娘虽然年纪不小了,可皇阿玛当一桩喜事来庆贺,我们怎么能不尽心。”

    青雀讶异道:“我不是在信里告诉你,我都准备好了吗。”

    永琪奇怪:“什么信,你给我写信了?”

    “你们去木兰的第二天,我就给你写信了,我去园子里探望皇贵妃,她当着我的面孕吐了。”青雀扶着自己的肚子说,“我还让你告诉额娘呢,怎么你不知道,你没收到我的信。”

    永琪摇头:“除了京城来的折子,我只收到皇贵妃给皇阿玛的信,那也不过是经一道手而已,换了别人当值也就到不了我手里,除此以外我没再收到任何信,你派谁送的?”

    青雀眨巴着眼睛,她只是吩咐下人去做,还真没仔细他们会如何去做,此刻喃喃自语着:“难道是妹妹家的人,派人拦下了?”

    永琪问:“你说什么?”

    青雀连连摆手:“没什么,去查查就知道了,大概送信的人把信丢了,怕被我们责备,索性装傻。真是的,咱们一见面不就都知道了。”

    永琪觉得不安,问妻子:“你信上写了什么?便是丢了,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

    青雀忙道:“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说我觉得皇贵妃娘娘好像有了身孕,让你也转达给额娘,这些话总不要紧吧。”

    永琪皱着眉头道:“是不要紧,可流出去也不好,待我去查一查。”他干咳了一声道,“往后不论我去哪里,不要和我书信往来了,你在家别着急,我总是会回来的。若是天大的事,不等你告诉我,我也该知道了。”

    青雀猜想自己这么做,给丈夫添麻烦了,只能默默地答应着,但又扯了永琪的袖子说:“我就要生了,无论如何别再接皇上派的外差,哪怕去南苑回来也有些路的,我一个人害怕,这家里除了你,我没别人能依靠了。”
正文 699 喜忧参半 四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永琪自然很心疼妻子,除了推不开的朝务外,愿意日夜守候在青雀身边。可青雀是即将分娩的人,夜里常常不能安眠,翻身坐卧时睡时醒,如此搅得永琪也不能睡得踏实,翌日上朝总是头昏脑涨,耽误事情不说,对身体也不好。青雀见不得丈夫为自己辛苦,不得不让他去侧福晋身边歇着,侧福晋好歹能照顾他夜里安睡。

    那之后,永琪虽然可以在夜里安安静静地睡觉,但青雀送出去的信,却没了音讯,原来连送信的人都不见了,这么古怪的事,一直盘在他心头。虽然那信里的内容没什么要紧的,可谁知道是不是有更多的旁人给他的信件也曾丢失了,若有什么敏感的言语,自己不知道才不提起来,送信的人误会是自己不愿搭理而不敢提起,那岂不是永远也说不清楚。

    最让他头疼的事,千万别是皇阿玛,控制了他的一言一行。

    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红颜安心在天地一家春养胎,定了心后也无所顾忌了,何太医说虽然曾服药企图事后避孕,但既然胎儿坚强地存活下来,物竞天择,可见那些药物根本没伤着孩子,请红颜千万放心,他必定也竭尽全力来照顾红颜。

    眼下庆妃已能独当一面处理六宫之事,她性情好做事又细致,红颜没有不放心的,太后那儿虽然唏嘘红颜这个年纪还能有身孕,到底也没做什么是来为难红颜,大家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再有皇帝无微不至的体贴关心,和膝下健康活泼的孩子们,就连家中也是太平无事,红颜没有任何烦心事,身边仆从如云,自己心情愉悦,初期的害喜症状也渐渐转好,身体健健朗朗起的,压根儿不像是年近四十才有了身孕的人。

    见红颜好,皇帝是最高兴的,重阳节那日没有去登高,在太后跟前陪了半天后,就来陪红颜过生辰,更是感慨好久没这么舒心过,家事国事事事太平,老天爷终于赏他一阵子安逸了。

    红颜玩笑说皇帝几时不安逸,不能这么贪心。弘历想想也是,说起红颜腹中的孩子,若是女儿如何,若是小阿哥又如何,两人说着贴心的话,不似帝王家,像是普通百姓家的家常,悠哉悠哉,弘历欢喜极了说:“这个孩子,必是个福星。”

    而真像是应验了弘历的话,自从红颜有了这个孩子后,一切都风调雨顺,连烦恼了一阵子的缅甸问题也顺利解决,皇帝对这个还没见面的孩子越发得喜爱,且他如今这个年纪,算得上是老来得子,必是格外珍惜。数日后突然传来消息说荣亲王府嫡福晋要生了,皇帝才想起来,他还有个孙子正要出世。

    终于等到青雀分娩,愉妃一整天都在佛堂里不出来,她很想去王府里看望儿媳妇和孙子,可又怕别人笑话她,笑话她也罢了,笑话永琪就不好了,于是即便红颜有心为她安排,她也勉强地推辞了。

    这会儿消息往园子里传,说是五福晋初产,委实有些艰难,红颜听了直叹息,想起青雀说她在那个家里连帮忙的人都没有,便唤来樱桃,吩咐她:“你去转告愉妃姐姐,告诉她若是想去王府里照顾,就只管去吧。皇上和太后那儿本不会计较,即便计较起来,也有我在,让她别有顾虑。你再说一回,她实在不肯,就罢了。”

    好在樱桃这回没有白走一趟,愉妃也实在坐不住,一听说红颜愿意为她周全,忙换了衣裳坐马车往荣亲王府去。等她到儿子家中,青雀还没生出来,可怜的孩子从小没有娘,这上头的事没有人能真正关心她,总算见到婆婆心里才有几分踏实,熬着熬着,到夜里,终于生了。

    上苍保佑,青雀生了白白胖胖的小阿哥,愉妃接过孩子时,已是热泪盈眶,知道永琪就在门外等着,为孩子遮了风,就抱出来给儿子看,含泪欢喜地说:“永琪,你也有嫡子了,瞧瞧,我这小孙儿和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永琪笑道:“额娘总是这么说,大阿哥出生时您也这么说。”他伸手想要抱儿子,忽觉得头上一阵晕眩,还没有从母亲怀里接过襁褓,高大的人就轰然倒下,愉妃被眼前的光景震得木了,只等边上的人大喊大叫,她才回过神,儿子怎么了,永琪好好的怎么病了?

    消息传到产房里,虚弱的产妇得知丈夫病了,挣扎着要起身去看永琪,她嫁给永琪多年,还没见过丈夫能病得昏厥过去,一时浑身的疼痛都记不得了,时时刻刻催着屋子里的人问,太医来了没有。

    本该是小皇孙出世的好消息送入宫里,谁知先传来永琪生病的事,好好的人就这么突然倒下,皇帝也紧张了起来,派了太医前来诊治,见五阿哥浑身高热昏睡不醒,都以为是来得急的寒热之症。直到下人为永琪用白酒擦身退热,发现他腿上有疔疮红肿溃烂,再报知给太医,经询问日前五阿哥的各种事,得知他曾在木兰下马时扭伤了腿,但自认青壮之年没有当一回事,而前些日子在侧福晋房里,曾行云雨之事。最后几位太医会诊,报告给皇帝,说五阿哥得了附骨疽。

    这病听起来吓人,并非不治之症,只要静心调养,不日即可康复,且五阿哥年轻底子强,并无生命危险。话虽如此,人病着总不好,原本小皇孙出世的喜事蒙上了一层阴影,至少在永琪康复之前,谁也乐不起来。

    本以为趁着小皇孙出世,皇贵妃又有喜,皇帝朝廷的事大安,今年入冬可以月月有乐子,结果五阿哥却病了,弟弟们尚未长成,十一阿哥还没成家立业,成年皇子死的死送的送,八阿哥憨厚难当大任,只有五阿哥最最优秀,若无延禧宫,将来这天下必定就是荣亲王的,即便有皇贵妃和她的儿子们,谁又知道将来能如何,至少皇贵妃的儿子们,都还没长大。

    可这样的荣光之下,五阿哥自己却病倒了,历朝历代皇储争夺中,伤病是最最窝囊也最最无奈的事,往往斗不到最后自己先倒下了,人们也只能称之为命,而天命果然只能有一个人才有。

    压抑的日子总是那么缓慢,九月剩下的日子,仿佛度日如年。天气越来越冷,圆明园中的景致也渐渐萧索,红颜是有孕的,见不得这凄凉的光景,难免引得心情不悦,皇帝又见不得她不好,问她要不要去别处散散心。

    对着弘历,红颜是婉拒,对如茵才能说心里话:“我这会子若大张旗鼓去散心,该有多少人恨死我?愉妃天天在佛堂里为五阿哥祝祷,我却去逍遥,皇上他也太讲究了。而他又是一心一意对我好,我接受也不是,不接受也不是。”

    “姐姐怀着身子,难免啰嗦,你说我听着,可拿主意就算了,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如茵满不在乎,想逗红颜高兴,说她早就提醒红颜要谨慎,说起那些私密的事,红颜气道,“你别得意,回头就打嘴,你比我年轻,富察大人更年轻,还不定回头谁笑谁呢。”

    彼时何太医来给红颜请平安脉,舒妃和庆妃过来坐坐,舒妃便好奇地问何太医,五阿哥究竟得的是什么病,何太医略作解释,说体虚之人露卧风,冷浴后乘凉寒湿侵袭,或房欲之后盖覆单薄,寒邪乘虚入里,便成了疾病。五阿哥曾伤了腿,腿伤没得到医治,之后与侧福晋行房事后,可能没注意保暖,正是秋露微凉的时候,邪气就进了身体。

    何太医说:“待腐肉成脓,溃后若稀脓淋沥不尽,就不易收口,易形成死骨,需待死骨脱出后才能逐渐愈合。治愈的时间很漫长,怕是年末之前,五阿哥也不能完全康复,但近日听说高热已退,化脓的情况不坏,五阿哥到底比常人强些。”

    这些描述病情的可怕字眼,听得红颜很不舒服,舒妃也啧啧不已:“怎么得了这么怪的毛病,也不知愉妃姐姐怎么看待侧福晋和永琪行房事的事,她原本就为了青雀有孩子而冷落了人家,这下再生了恨,可别把好好的孩子给逼死了。”

    如茵劝堂姐:“你少说几句。”

    何太医不久后退下了,庆妃道:“午前我去九州清晏看望了愉妃姐姐,她跪在佛像前念念有词,白梨说她一天就只勉强吃几口,说是哪怕自己死了,也要保佑五阿哥康健。五阿哥从小没病没灾一直健健康康的,如今儿孙满堂了,突然这样子,愉妃姐姐是承受不住的。”

    红颜平复了胃里的翻江倒海,喘了口气道:“可我们去劝她也没用,盼着五阿哥好了,愉妃姐姐也就好了。你让白梨千万小心,无论如何不吃东西可不成,别真的等永琪好了,她却倒下了。”

    舒妃在边上道:“何必求神拜佛呢,她不如来请你帮忙,让她到王府去亲自照顾儿子来得有用,还硬撑什么。”
正文 700 有些事我要交代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却道:“愉妃姐姐也有她的尊严,一辈子在宫里挣下的,她放不下,难道我们替她扯下来?”

    舒妃连连摇头:“原来我们在这皇宫里,还有尊严可谈?”

    这些话往深里说,大家都没意思,很多事她们最明白,她们又最不明白,稀里糊涂二三十年过下来,可能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荣亲王府里,青雀还没出月子,可隔三差五就偷偷跑下床去丈夫的身边看他,她月子里养不安生,永琪担心他也不踏实,最后实在没法子了,就在永琪屋子里摆了一张床,让青雀就在他身边养着。

    怎么也没想到夫妻俩竟会有这么一天,眼看着强壮高大的丈夫躺在病榻上不能动弹,眼看着他腿上的溃烂越来越恐怖,青雀的心全放在了永琪的身上,她新出生的儿子,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

    每日都有大夫来为永琪诊视,就在夫妻之间隔开一道屏风,青雀隐约能听见太医处理伤口时永琪发生的痛苦呻吟,他很努力的克制了,可那一定很疼很疼,才让他抑制不住地发出声音。每每听见这样的声音,青雀就会难过得落眼泪,恨不得替丈夫承受这样的痛苦。

    这日太医退下后,永琪被折腾得一身冷汗,青雀和丫环一同为他擦身换衣裳,看到了大腿上恐怖的伤痕,她浑身哆嗦了一下,永琪看在眼里,对她道:“别怕,烂透了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青雀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永琪勉强笑着道:“哭什么,有病救治,太医们不是都说,我这几天好多了?你看我也不发烧了,精神也好了。”

    “将来还能和从前一样灵活吗,你很疼是不是?”青雀说着,竟忍不住掩面而泣,伏在了永琪的床头。

    “能,好了就什么都好了。”永琪道抚摸着她的脑袋,无奈地说,“别哭,额娘若知道你哭,一定会生气的。”

    见青雀慢慢地平静下来,永琪便道:“你总是哭,伤了眼睛,你这月子做得乱七八糟,我真怕你身上落下什么病。”

    青雀摇了摇头:“我很好。”

    永琪叹:“怎么会好,面黄肌瘦的,我记得侧福晋坐月子,每一回好了都是白白胖胖,可你就不成了。”

    青雀急道:“什么时候了,你操心我做什么,你快些好起来,我就什么都好了。”她的手颤抖着,轻轻覆盖在了丈夫伤腿的被子上,“为什么会得这种怪病,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点点累积,一个不小心邪气入体,就成了这病,百姓中并不少见,只是永琪这般身娇肉贵的皇家子弟,才难得有这样的事。

    “别急,好了就太平无事了,或许就是我人生里的坎,过去了便是一马平川。”永琪病久了,起初的浮躁没有了,只盼着自己赶紧好起来,身体不好可就什么都是空谈,这几日大夫都说他正在康复,情况很乐观,永琪也有信心了。

    此时有丫环来,说侧福晋又在门外头徘徊,像是想进来看一看,可愉妃娘娘下旨不许侧福晋再靠近王爷,他们也很为难。

    青雀目光冷冷的,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到底是不是那几天永琪在她屋子里行房事后没注意冷暖,其实根本讲不清楚,但偏偏这些事附和了太医的诊断,侧福晋硬是被背上了责任。

    “让她进来吧,一家子安生才好,家和万事兴。”永琪越发看得开了,劝青雀,“额娘那儿,将来我自己和她去说。”

    青雀见丈夫如此,便点头了。

    侧福晋得了大赦一般,几乎跑着冲进来,伏在永琪的床边,未开口就哭成了泪人,青雀站在一旁也没有责备她,毕竟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虽说哭泣不吉利,可她们心里实在难过,只有眼泪才能宣泄了。

    几乎是一样安慰的话,永琪也再说不出别的什么来,只是后来喊过青雀,将她的手与侧福晋的放在一起,说道:“你们一直情同姐妹,让我被多少人羡慕家宅安宁,可是这一年,为了额娘的偏心,我知道你们不如从前和睦了。我坐享齐人之福,本没资格对你们有什么要求,可我盼着你们都好,盼着这个家能好。额娘的心思就那么简单,我们面上应付她就是了,不要真的放在心上当回事,家里的日子,还是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侧福晋本就是没主意的人,只是啼哭:“我听你的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青雀倒没有眼泪了,也许在侧福晋面前,她也始终有着自己的尊严,只冷静地说:“我和妹妹一向很好,你别操心我们的事,永琪,眼下没有什么比你把身体养好来得更重要。”

    永琪苦笑了一下,忽然说:“能不能把孩子们抱来我瞧瞧,大大小小的都带来给我看看,我们的儿子呢?我还没抱过他。”

    众人忙去将孩子们都带来,胡氏也带着她的儿子来了,孩子们都还小不懂父亲的疾苦,就是大阿哥知道阿玛是病了不敢上前纠缠,而永琪身上恶疮散发的气息和药物的气息又十分呛人,惹得大阿哥嚷嚷:“阿玛好臭,额娘,阿玛好臭。”

    侧福晋听儿子这么说,脸上涨得通红,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骂道:“你胡说什么,你再胡说我就打死你。”

    孩子被吓坏了,哭得震天响,一时闹得不可开交,青雀不得不把他们母子都赶出去,立在门前对侧福晋说:“我是不拦着你来的,可是我们都在王爷身边,府里的事谁来打理,来来往往探病送药的客人谁来招待。妹妹,我能把那些事都交给你吗,你行不行?”

    侧福晋哭道:“姐姐,我怕我做不好,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好,没有您和王爷,我什么都做不好。”

    青雀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和王爷不是好好的。”

    侧福晋忙捂着嘴,浑身哆嗦着,胡氏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下,也是一脸的恐慌,青雀沉下心:“罢了,我不指望你,你养好自己的儿子女儿,保重身体就是。家里的事,我会请三福晋来帮我照料,其他的都不必你来管。但若遇见客人,或是宫里的人,比哭哭啼啼,额娘急了要对你怎么样的话,我和永琪现在都帮不了你。”

    这么说,侧福晋哭得更伤心了,胡氏还算有眼色,硬着头皮上前来将侧福晋拉走,青雀只觉得浑身乏力,扶着门吩咐下人:“去请三福晋来。”

    等她再折返屋中,永琪正抱着他们的儿子,小小的婴儿睡得踏实,方才那么吵闹的动静也没将他惊醒,永琪抬头道:“真是个好孩子,额娘说像我,和我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青雀的心暖了几分,在边上轻轻坐下,从永琪怀里将孩子接了过来,她不怕永琪摔着孩子,却怕他会辛苦,而永琪放下孩子果然浑身一松,苦笑着:“我现在,竟然连孩子都抱不动了。”

    “好了就能抱,我还等着你教他骑马练武,教他读书写字。”青雀说着,怀里的孩子不安地发出声音,她熟练地哄着孩子继续安睡,过去照顾大阿哥积攒的经验,如今都能用上了。

    永琪静静地看着,说:“额娘若见到,一定会夸赞你,青雀,你做得真好。”

    青雀勉强露出笑容:“现在这点小事,自然我来做的,等他长大了,就全靠你了。”

    永琪点头:“我一定亲自教他。”

    青雀心里却空荡荡的,到门前命乳母将孩子抱走,还没转身,就听永琪说:“你把门关上,我们说说话。”她心里一沉,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安,转身坐回来。

    永琪握起妻子的手,抚摸着手背上的肌肤,心中百转千回,再三犹豫后,还是道:“前途未卜,虽然太医说我的病情很乐观,我自己心里并没有底,谁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青雀,趁我现在还什么都明白,有些事我要交代你。”

    这话听一半,青雀已是泪眼婆娑,用力摇头:“我不想听,你别说这种事。”

    永琪道:“我知道说这些话不吉利,可除了你,我再没有别的人能交代了,额娘那儿我说什么也没用了,倘若我去了,我只能把额娘托付给……”

    “我求求你不要说这样的话。”青雀崩溃了,捂着丈夫的嘴,但很快就怕把他憋着,立刻松开了手,浑身战栗着哭得喘不过气来,“永琪,没有你我怎么办,你别吓唬我,太医不是说很乐观吗?永琪,你别再说了……”

    “青雀,若真有那一天,你千万要坚强,我们的儿子必定会继承我的爵位,你还要把他抚养成人。”永琪道,“千万千万,别丢下他。”

    “我求你,也别丢下我……”

    整座荣亲王府,沉浸在散不去的哀愁中,仿佛能远远地渗透到圆明园中,至少永琪一天不康复,皇帝脸上也是一日愁云不散,红颜知道不论如何,永琪对弘历来说,都是他心爱的儿子,他膝下虽不缺儿女,可子嗣之运,也不顺畅。

    何太医来请平安脉,红颜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多年经验也不需要何太医再提点什么,她反而更关心永琪,问道:“五阿哥的病情怎么样了,是哪几位太医在照顾着?”
正文 701 康复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皆是几位老前辈,太医院的泰斗。”何太医应道,“几位是愉妃娘娘亲自从太医院选的人,以及皇上钦点之人,臣并没有参与安排照顾荣亲王的人手。”

    “既是老太医,必然可靠。”红颜道,“若是需要你做什么,千万别为了我推辞,五阿哥的身体要紧,我这儿换谁都能照顾。”

    何太医躬身称是,红颜又问:“这病能完全康复吗?”

    “恢复如初很难,但荣亲王年轻,以如今的状况来看,大有希望。”何太医说着,又不得不担心,“但若有反复……”

    红颜心中不安,抬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叹道:“盼着永琪能好起来,皇上这几日像是突然老了几岁,眼下五阿哥是他最优秀的儿子,是他在朝臣面前的骄傲,盼你们太医院,多多尽心。”

    待何太医退下,樱桃告诉红颜,庆妃去探望愉妃,见她精神比之前好些,虽然依旧没胃口吃得少,好歹能动几筷子,必然是五阿哥的身体有所好转,给了她生的信心。

    “当年的海贵人,坚韧不屈,永琪是她的全部。”红颜看着炕头上为腹中孩儿绣的小肚兜,对樱桃道,“也许现在说这些话不合适,但愉妃她忘记了当初的信念,我也一样,到头来,谁都没能守住。”

    “奴婢不明白,您怎么一样?”

    “当年皇上对她另眼相看,便是因为她生下永琪后,不要任何恩赏,只求皇帝让她自己抚养孩子,她也曾对高贵妃说,只愿永琪健康茁壮,再没有其他奢求,更不愿孩子卷入纷争。可她这些年,把最初的愿望全忘了。”红颜摸着自己尚未显形的腰腹,“我亦如是,或者说那最初的愿望我该比她更强烈,但现在我对永琰,她对永琪,却都一样了。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她半句不是。”

    樱桃笑道:“娘娘怎么想起这些来了?”

    红颜道:“我比她强的,不过是儿女多一些罢了,仅此而已。”

    樱桃忙劝说:“娘娘不要跟着忧愁起来,您是有福之人,我们的阿哥公主也是有福气的孩子,更何况五阿哥一定会好起来,人生在世还能不遇见些坎坷吗,跨过去就好了。”

    红颜一笑:“说得好,跨过去就好了。”

    仿佛是樱桃这句话,叫天上的神仙听见了,那之后京城连着几日大雪,荣亲王府传来消息,说五阿哥病情大有好转,大腿上溃烂之处已开始结痂,假以时日必定就能好起来。

    这话直叫龙心大悦,好消息传来时,皇帝正在红颜身边用膳,这些天胃口寡淡的人,高兴起来就要酒喝要肉吃。红颜只给他温了半壶梅酒,说他数日不饮酒,一下子喝猛了不好,皇帝拗不过,但也尽了兴,仿佛的确叫半壶酒就撂倒了,一直絮絮叨叨说着儿女们的事,说下大雪了和敬还没回来,那丫头又任性了。

    红颜早就觉得,皇帝老了,他越来越在乎儿女,在乎皇位的继承,开始惶恐自己随时会离去,想要儿女能陪在身边,可红颜腹中还怀着孩子,又不觉得他们真正老去,时常矛盾的心里,原来帝王家也不过如此,更比寻常人,放不下眼前的繁华。

    “这兴许,就是朕最后一个孩子了。”弘历分明没醉,却借吃了酒,就大吐心事,拉着红颜的手说,“朕还能看他几年,弱冠之龄,朕要奔着八十岁去了。”

    皇帝大笑,笑中满是无奈:“朕还能活到那时候吗?”

    红颜嗔道:“你看看,就是不能吃酒的,这才喝了几杯,就醉醺醺的说傻话。”

    抛开君臣之别的话语,听得弘历心头软软的,捏着红颜的手说:“儿女们原来,更靠不住,说去远方就去远方,说离了就离了,红颜,说好了你要陪朕一辈子。”

    “知道了,啰嗦一整晚,臣妾都听烦了。”红颜起身来,要拉着皇帝去休息,可是弘历懒懒地坐着不肯动,红颜像哄孩子似的好生劝着,最后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几下,笑道,“这样可满足了,皇上越发小孩子气了。”

    弘历却喜:“不都是你惯的?”

    随着五阿哥的病情好转,圆明园中也是云开雾散,虽然大雪将一切都染成白色,可阳光下明晃晃的,看着倒也精神。红颜在凝春堂请安时见过两回愉妃,她比之前传说的要好很多,只是年华老去,奔着六十去的人,再多的胭脂水粉,也遮盖不了岁月的沧桑。

    皇帝为表示对儿子的在乎,在腊八那日,亲自与愉妃同往王府探望,五阿哥竟下床到院门外迎接皇帝,唬得愉妃直哆嗦,等弘历与她一同将儿子搀扶回床上,愉妃就禁不住落泪了。弘历道:“你别招惹他,眼下好好的,哭什么呢。去把朕的孙儿抱来,你心心念念的嫡孙,朕今日就封她做世子如何?”

    愉妃本是一阵喜,可转念想,儿子尚年轻,谈什么继承人呢,嫡孙就是嫡孙,将来再封也不迟,心里觉得没必要有这件事,便道:“小孙儿年幼,怕是承受不起太大的福气,太后娘娘也说,皇室里的孩子都养得太娇贵,皇上您看封世子的事儿,再晚些年可好?”

    弘历猜得到她的心思,本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的,便笑道:“自然都依了你,快去抱来给朕瞧瞧。”

    这边父子俩单独说话,永琪自责让父母担心,说待他身体好了,必要将落下的事都重新捡起来,弘历则道:“都是朕的不是,见你能干精明,满心以为能独当一面,就把什么都往你身上压,不知你肩膀尚柔弱,再好的身体也要被压垮了。病好了不急着朝廷上的事,阿玛盼你能真正的好了,将来有更结实的身体。”

    永琪自卑道:“只怕儿臣,再不能如从前那么灵便,这条腿……”

    弘历笑道:“你的妻儿都是你的支柱,哪怕失去这条腿,只要有命在,他们都会支撑你走下去。外头有车马代步,阿玛允许你坐着上朝,你说,伤不伤一条腿,有什么要紧的?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了,把这些心思放下,老天爷赏你一条命继续活下去,要懂得珍惜。”

    永琪被父亲这番话勾得十分伤心难过,二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愉妃抱着孙儿来时,见这情形也立刻热泪盈眶,弘历抱着小孙子,看永琪母子抹泪,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起这孩子的母亲来,问愉妃:“青雀呢?”

    “青雀病了,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照顾永琪,再也撑不住了。”愉妃不安地说,“她这一病,谁来照顾永琪。”

    皇帝道:“不是还有侧福晋和侍妾,你不必操心,自然有人照顾永琪。”

    愉妃垂首念叨:“正是侧福晋没照顾好永琪,才惹出这样的祸端,臣妾如何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至于那小妾,年纪轻轻不懂事,怎么也不如青雀周到。”

    弘历看看她,又看看永琪,微微皱眉像是想什么,一面把孙儿递给愉妃,一面道:“不如你留下吧,待几日后青雀康复,你再回园子里,都一把年纪了,还在乎什么规矩呢,照顾儿子要紧。”

    这话由皇帝来说,比起红颜为她安排,意义完全不同,愉妃喜不自禁,连连向皇帝道谢,弘历则对永琪道:“现下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这是皇阿玛的命令,你不得违抗。至于其他的事,等你好了自然会回到你手里来,你是阿玛的骄傲。”

    永琪含泪道:“儿臣定不辜负皇阿玛期待,儿臣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皇帝不能久留,不多时便要离去,永琪要起身送父亲出门,被弘历再三拦下了,与愉妃到了门外,彼此叮嘱几句,到底是伴了三十几年的人,皇帝对愉妃说:“你自己也要保重。”

    荣亲王府门外,是福灵安带着侍卫等候皇帝,并送皇帝回圆明园,弘历见了他,想起来便笑道:“你和永琪情同手足,这阵子多来陪陪他,若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只管对你阿玛说,让他另安排人手。永琪养病很寂寞,心情难好,比起亲兄弟,大概与你更说得上话,你和青雀也相熟,别那么多顾忌了。”

    福灵安领命,之后将皇帝安全送回圆明园,红颜听闻愉妃被留下照顾永琪,并没觉得不妥,偏偏舒妃心直口快,说:“之前那么悬,她不去儿子的身边,儿媳妇拼死拼活地把人救下来了,她现在倒去了。难道是之前怕担当不起那么大的责任,现在去捡现成的便宜?”

    庆妃都知道这话不妥当,劝舒妃别口无遮拦,可偏偏这话,就是那么一针见血。之前红颜好心为愉妃安排,她就是守着佛堂不愿去见儿子,现在永琪就快康复,皇帝一句话她就留下了。也许是皇帝和红颜的不同,又或许真如舒妃所言,愉妃她担当不起才会逃避。

    腊八一过,除夕就在眼前,和敬虽没有赶在大雪前回京,到底赶在除夕前回来了,早就听说永琪病了,一回到京城,便直奔荣亲王府来。
正文 702 愉妃很谨慎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和敬来的不是时候,到荣亲王府时,永琪服了药刚睡下,她只见了愉妃和青雀,客气几句留下东西便离了。之后才到圆明园探望皇祖母和父亲,说她为了孩子的事才耽误回京,除了对永琪的事略担心外,众人见她乐呵呵的满身朝气,再不是从前那个郁郁寡欢可恨又可怜的模样,太后和皇帝都很欣慰。

    红颜自然更为和敬高兴,只是再次有了身孕,在她面前觉得不好意思,反是和敬说:“当年那么多事,让你空等十几年,最好的年华都辜负了,不然往前推十年,现在正是生养时候,既然如此,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别的不说,你自己保重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听和敬这样说,知道她真的开始笑看人生,红颜什么也不担心了。

    而提起五阿哥的怪病,和敬道:“愉妃娘娘很谨慎呢,我知道永琪病得辛苦,不敢随便给他什么往嘴里送的东西,只给青雀和侧福晋几人带了些蒙古的补药,却听愉妃吩咐她们,让她们拿给太医瞧瞧。怕我尴尬,解释说怕她们年轻不懂事吃错药,我心里是明白了,不就那回事嘛。”

    红颜道:“照顾永琪的太医,是皇上钦点和愉妃自己选的,我也没插手,之前想为她安排去王府照顾永琪,她也以为地推辞,这回是你皇阿玛带她去府里探望时,才把她留下的。我也不怪她,她为什么非要接受我的好心。”

    和敬笑道:“既然如此,也不必烦恼,人家都没打算让你们操心,盼着他们好便是了。”

    红颜欣喜地说:“能看到你如今这样子,真是什么都值了。”

    和敬摸摸她的肚皮说:“这小家伙,要和我的孙子一样大了,我可不想让他看见我被她额娘骂,皇贵妃娘娘,可了不得了。”

    红颜眼眉弯弯地笑着,之后看小七领着弟弟妹妹来问姐姐讨好玩的东西,看和敬逗着他们乐作一团,不知不觉地湿了眼眶,皇后娘娘若是在天有灵,一定能放心了。

    之后的日子,和敬帮着庆妃一道安排园子里过除夕的事,称赞庆妃不知不觉已经历练得如此可靠,皇帝来天地一家春,偶尔与她们一同用膳,也会故意挤兑舒妃慵懒不肯为宫里的事搭把手,舒妃满不在乎,反为庆妃争取:“不如皇上多给妹妹些恩赏,好让妹妹在宫里说话有分量。”

    彼时皇帝笑而不语,之后却让红颜试探舒妃,倘若真有一日庆妃的地位高过她,她心里会不会不自在。

    舒妃猜得出红颜的意思,坦率地说:“当年想争,瞎了眼睛跟着苏氏胡来,差点把命都搭上,我就知道自己是不能争的。别的人也罢了,妹妹她和我一道进宫,这么多年对我如亲姐妹一般,我从心里盼着她好,可惜她的肚皮不争气,始终也不能有所出。她是凭本事和好心眼儿一路到了今天,皇上若真能给他高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弘历听了这些话,心里便有了底,日子还长着,宫里的妃嫔眼看着年纪都大了,就算皇帝无心,大臣们也期望能往内宫送新人,以争取成为皇亲的机会,三年一选秀本是祖宗的规矩,弘历这儿对付着,一直都敷衍了事。为了永琪的事,太后有心要多些喜事换一换风水,选秀在所难免,到时候必然也要大封内宫。

    除夕前,紫禁城传来消息,皇后病了。红颜担心皇后无心医药,可她又不能悄悄回宫,身边没有可靠的人能托付,便问如茵愿不愿意走一趟。眼下紫禁城里没有皇帝妃嫔在,福灵安或是福隆安里外说句话,要把如茵送进去很容易,她不愿红颜为皇后担心而多添烦恼,自然就答应了。

    果然在儿子的安排下,如茵很顺利地进了内宫,翊坤宫是完全开放的,虽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皇后,但并没有上锁也无人看守,乍一眼看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走进门,偌大的宫殿只住了皇后和两个宫女,凄凉冷清之感在所难免。

    “你怎么来了,是皇贵妃请你来的?”皇后拥着毯子坐在美人榻上,屋子里温暖如春,虽然难免因为人少而冷清,可翊坤宫里该有的一样不少。她手里一卷书,正在看书解闷,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很清闲自在。

    如茵笑道:“旁人来都不合适,娘娘只信得过妾身。妾身也是悄悄来的,没得惊动了谁多出一些事,妾身的儿子负责皇城的关防,要他们把妾身送进来很容易。”

    皇后道:“辛苦你了,这么冷的天还特地来看我,我原就在想,皇贵妃一定担心我不能好好吃药,非要亲眼看过才行。”

    边上的宫女和气地说:“福晋您放心,娘娘每日都好好进膳用药,宫里也没有人欺负咱们,该送来的东西一刻也不敢耽误,日子过得很太平。”

    如茵朝屋子四周看了看,安心地说:“这样,妾身也好给皇贵妃娘娘一个交代了。”

    皇后问:“听说皇贵妃又有身孕了,她还好吗?”

    “一切都好,宫里这阵子,除了五阿哥的事,都挺好的。”如茵道,“荣亲王府的事,您也知道了吧?”

    皇后颔首:“她们每日和外头的太监宫女往来,少不得闲话几句,所以我也什么事都知道。”

    宫女为如茵送来暖手的茶,笑道:“我们娘娘,还为荣亲王念了好几天的经呢。”

    皇后道:“皇上很看中五阿哥的,希望那孩子能平安。”

    如茵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要走了,知道皇后安好,她就能给红颜一个交代,紫禁城毕竟是紫禁城,不是她该久留的地方。按原路匆匆返回,可是本该在门外接应她的儿子却不见了,门前的侍卫恭敬地说:“福晋,福灵安大人赶去荣亲王府了。”

    如茵点点头,那侍卫却脸色纠结地说:“荣亲王突然病重,大人他不得不去探望。”

    “病重?”如茵心里一咯噔,上了马车直接往圆明园去,进了园子里,还没见到红颜,就感觉到凝重的气息又重新散开。待到了红颜面前,遇上何太医匆匆而来,告诉了众人不幸的消息,荣亲王的伤再次化脓溃烂,引起高烧不退,现在正昏迷。

    红颜的心突突直跳,她曾听何太医说过,若是反复……当时没把话听下去,没想到,竟然真的会反复。

    小灵子又送来消息,说皇帝要去荣亲王府探望儿子,可太后派人阻拦,说荣亲王的病太古怪,皇帝龙体贵重,不等荣亲王病情稳定,不该前去探视。更担心底下的人劝不动,亲自坐了轿子要去韶景轩阻拦,皇帝不得不折回来劝太后回凝春堂,现下母子俩正在凝春堂里说话,皇帝暂时不走了。

    庆妃在门外,手里拿着除夕夜宴的戏单,听见这些话,悄悄地递给了自己的宫女,除夕夜宴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听闻永琪再次病重,怕是谁都没兴致过节了。

    但不久后,太后就传旨,说除夕元旦一切照旧,就当是为五阿哥冲喜,所有人都悲戚戚的,五阿哥不能好,命庆妃好生安排。庆妃很为难,前来征询红颜的意见,红颜默默地看着戏单上的曲目,实则没一个字看在心里,半晌庆妃又问她如何,红颜才回过神,说:“你尽力去办,愉妃姐姐不会怪你的。”

    这日富察府中,福灵安深夜才回家,郡主因为担心害怕,如茵一直陪着她,这会儿福灵安一回来,她便命人伺候儿子洗漱更衣,到底是忌讳荣亲王里的一切。

    如茵私下叮嘱儿子这几日要禁房事,福灵安却无奈地说:“额娘,永琪那病不传人的,王府里谁都没事,您放心。”

    “你见到五阿哥了?”如茵问。

    “见到了,烧得昏昏沉沉。”福灵安眼睛一热,悲伤地说,“夜里醒来见是我去了,他托付我,将来若有什么好歹,为他照顾福晋和孩子们。”

    如茵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道:“皇家的人,自有皇家照料,你一个外人且是男子,不方便。将来,额娘替你打点吧。”

    福灵安则激动地说:“额娘别说这种话,永琪不会死的,他还那么年轻。”

    如茵忙捂了嘴,她只是顺口那么一说,并没有要诅咒永琪的意思,连连道:“额娘是被你带着说的,你别误会。”

    福灵安揉了揉眼睛,手里握着拳头:“怎么会反复呢,太医都说就快好了,昨天我见他,还是好好的……”

    此时郡主在门外说:“额娘,阿玛请您早些回去休息。”

    如茵应了一声,把儿媳妇叫进来,提醒她别多说什么,留下小两口便回自己的屋子,傅恒早就在门外等她了,见了面就塞给她手炉取暖,责怪道:“他们二十郎当正年轻,你陪着熬什么夜,这么冷的天,你也要知道保养。”

    如茵叹息着:“儿子很伤心,他到底是和永琪一道长大的。”
正文 703 当年的光景 三更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太后赶着时间在宁寿宫摆了家宴,让众人来与和敬团聚,和敬向来厌烦这样的应酬,但为了丈夫不得不哄祖母高兴,到底是应付下来了。只是红颜因害喜呕吐,佛儿不放心离开她,没能来和姐姐好好说话,而隔天一早,姐姐就要离宫了。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带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shenyin",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
正文 704 荣亲王薨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臣妾谨记,还望太后娘娘……”红颜几乎要说出节哀顺变四个字,可眼下荣亲王还没有故去,但除了这四个字,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别的了。

    太后无奈地叹了声,眼中含着泪,缓缓走向殿门外,永常在及时地候在了那里,搀扶太后之余,看了眼红颜,确认皇贵妃娘娘安然无事后,便扶着太后走了。

    樱桃几人见太后离去,忙进门来迎接红颜,见主子好好的,都松了口气,先不问怎么回事,小心翼翼送她回天地一家春,但才走出凝春堂的门,永常在从后面追了上来,竟是太后让她传话,吩咐红颜:“太后娘娘说,荣亲王若躲不过这一劫,到时候该怎么办宫里宫外都有规矩,您身怀六甲不宜到伤心之地去,娘娘请千万保重身体。”

    边上的樱桃听了,觉得不可思议,又见红颜朝凝春堂门前欠身,忙跟着弯了腰,红颜再对永常在道:“太后必然也伤心,千万照顾好太后,自己也要保重。”

    “是,娘娘放心,娘娘您慢走。”永常在答应着,搀扶红颜走了几步后才停下,一直目送她走远才折回去。方才,她站在殿门外,听见了筷子落地的声响,本以为有什么事要进去伺候,却听见了太后对皇贵妃说的那番话,而这似乎就是她对和敬公主说的,宫里的世界原来不是她曾经所想的那样,不用一辈子来看,根本看不透。

    红颜回到天地一家春,因心情沉重,身体有些不适,樱桃要去请太医,被她拦下道:“现在荣亲王府正是要用人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要熬过这一阵的,若不然,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会成为将来的心结。”

    在樱桃看来,就算五阿哥好或是不好,将来愉妃和他都成不了气候了,可是主子却要小心到这份上,又有谁知道她坐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有多少无可奈何。人们总会想当然的将别人的成就归为运气好,却不知运气好的人为此付出多少心血和努力。

    好在不适的症状很快就过去了,红颜到底也有多年产育的经验,缓过这一阵也就好了,但心里头一直紧紧揪着,门外稍有急促的脚步声都会让她紧张,然而该来的终究要来,日落西山时,红颜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吵醒,小灵子满头虚汗地跪在美人榻边,哽咽道:“主子,荣亲王薨了。”

    红颜心里一沉,仿佛能看到荣亲王府里生离死别的悲伤,泪水涌出眼眶,不多时舒妃和庆妃都过来了,她们都是看着永琪长大的人,无不伤心难过。许久后,前面说皇帝回园子了,猜想皇帝要过来这里,舒妃几人才纷纷散去。

    果然皇帝的轿子一路往天地一家春来,红颜迎到门前,弘历乍一眼见她,快了几步上前搀扶,但什么都没说,直到回到屋中看着红颜踏踏实实地坐下,他才安心。然而白日里还在凝春堂谈笑风生的皇帝,浑身仿佛蒙了一层白霜,将他的精气神打下了,连头发都好像白了一片。

    红颜用自己的帕子,轻轻为他擦去额头上的细汗,皇帝则握紧了她的手,连着帕子一道捂着自己的眼睛,再后来,颤抖、哭泣,他在荣亲王府没有流露出的悲伤痛苦,全化在了此刻的泪水里。
正文 705 自尽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颜若死了,弘历会多伤心?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感情,能把他伤到哪一步?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弘历心里红颜会是永远的遗憾,也会是他们夫妻之间消不去的芥蒂。皇帝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对自己容忍到了帝王的最后一步,也许她没有做十恶不赦的事,可她做了足以让自己一辈子愧疚的事,她富察安颐不是狠心的人,若能坦坦荡荡,现在又伤心什么,难过什么,又为何要记挂一个小宫女的生死安危。

    这一次,真的是她错,弘历固然花心,可他比谁都在乎自己,即便克制不了感情,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夫妻俩若好好地说,皇后若当时就把红颜送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却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就为了在婆婆跟前争一口气吗?这口气她挣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若是动静太大,只怕皇上和太后都会知道,宫里总有些嘴碎的人爱搬弄是非。”王桂道,“但真出了什么事,就更糟了。奴才这就派几个可靠的人出去找一找,千万别出事才好。”

    皇后眼中满满的担忧,说道:“找到她,带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王桂领命出去,既然觉得红颜是要寻死,便往河边井边去找,每到一处都担心会遇见已经死了的红颜,可走了大半个紫禁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越来越深,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而王桂更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劝回家的人,此刻已悄然潜入紫禁城。禁宫之中,傅恒穿着太监的服饰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上,他不曾远离皇宫,他亦有在宫中能传消息的人,得知红颜不见了,傅恒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那一眼的失魂落魄,便叫他明白事情不好。

    宫门合上,魏清泰在抹眼泪,一个男人,仿佛是要和自己的女儿生死诀别。

    凭着之前内宫关防时的经验,傅恒熟悉宫内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道路,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殿阁打探是否有异常,然而红颜正是在宫内漫无目的的走,她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想寻死,和父亲分开被侍卫驱逐后,她就沿着宫道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岔口或是拐角,也顺着心意继续走下去,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一点点月色,照着她每一步路。

    这会儿她累了,一天一夜,只在昏迷时被灌了汤药,什么也没有吃。纵然她毫无胃口,不会饥饿,但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不知到了那一处殿阁的后院小门,她挨着台阶坐下来,蜷缩在了角落里。

    疲倦而茫然的人,即便听见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也毫不在意,她只想着走累了先歇一歇,可月色下一道声影闪过,他又迅速地闪了回来,停在眼前问:“红颜,是红颜吗?”

    红颜抬起脸,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声音红颜熟悉,他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是问自己愿不愿嫁给他做妻子。红颜不知怎么,竟有肝肠寸断的痛楚,她开口道:“富察大人,奴婢可以给您答复了。”

    “红颜你没事吧?”傅恒没心思在意红颜的话,此刻只关心她好不好,毫不顾忌地上手搀扶,可他的手才碰上红颜,不远处有人出现,打着灯笼迅速靠近,很凶地问着:“是什么人?”

    此时红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她的身体本全力靠在门上,而傅恒要搀扶她,也是重心向着她,这一倒下去,两人抱团跌进了门里,门边上有人说:“哟呵,这么好兴致,在这里花前月下?”

    傅恒心中虽惊慌,但一把拉起了红颜把她挡在身后,只听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却走出门去,外头灯笼聚拢骤然变得亮堂,只听见有人说:“和公公,原来是和公公在这里。”

    傅恒从门缝里偷偷看一眼,那些人是巡查关防的侍卫,若是王桂的人倒也罢了,万一和这些侍卫们对上眼,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然姐姐全力维护他,红颜只怕也不能被太后所容。

    “我说今晚外头乱哄哄,你们敢情在我这儿捉耗子呢?怎么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我这不出来瞧瞧动静吗?”那和公公拿着腔调,而傅恒和红颜此刻都明白,他们遇见了什么人。

    “和公公还请早些休息,我们这就离了,今晚是有个宫女跑了,那一处的人也在找,所以来来回回人多了些。”他们匆匆解释着,完全不敢招惹这一人,灯笼的光芒渐渐散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和公公退回来,将小门一关,上下打量着他们,叹气道:“被捉到可是死罪,太监宫女若真对上眼,就去求主子开恩,偷偷摸摸的没好果子吃。”

    和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人,先帝驾崩后,他原要去为先帝守陵,但皇帝与太后念他一生劳苦,硬是留下将他养在宫里,如今管着寿康宫里的事,自然也是一份闲差事,吴总管是他亲手调教的徒弟,见了和公公也是毕恭毕敬,自然这宫里的侍卫太监,无不尊敬他的。

    “公公,什么事儿?”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但见一个娇小的姑娘提着灯笼跑来,这边一下子亮堂,和总管看到了傅恒,惊道,“这不是富察大人?”

    他忙吆喝小宫女:“回去歇着,没你的事,这儿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姑娘十分听话,把灯笼塞给和公公,自己便跑了。

    和公公转而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分听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富察大人,您这样子可不好。这一位,是哪里的宫女,瞧着衣裳……也不像是宫女。”

    事已至此,傅恒只能希望和公公能网开一面,不要把他们供出去,最好还能让他带着红颜走,红颜听傅恒说要带她走,慌张地回绝:“富察大人,奴婢不走,我走了阿玛怎么办,他会被问罪的。”

    傅恒无奈地望着她,红颜含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没有脸去见任何人,可是我还有爹娘还有兄弟,我要是死了,他们会被我连累的。”

    和公公历经三朝,从先帝身边的伴读到权倾紫禁城的大总管,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为了维护宫廷的安宁体面,也曾做过心狠手辣的事,但如今老了只等着闭了眼去地底下伺候先帝,越发变得心平气和,面对任何事都能笑看风云。此刻也只淡淡地说:“富察大人,这姑娘是个明白人,您呢?倘或就这么走了,试问皇后娘娘如何来周全?”

    一提到皇后,红颜心中揪紧,竟忙从傅恒身边跑开,站在了对立面,恳求着傅恒:“奴婢已经对不起皇后娘娘,已经做了背叛她的事,富察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奴婢错下去,我不想再让娘娘伤心。”

    傅恒连连摇头,心痛欲碎:“红颜,你有什么错?”

    和公公越发看不懂,可他明白其中的轻重,正色与傅恒道:“这姑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大人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奴才也只能照规矩办事。现下最好的法子,您怎么来的怎么去,至于这姑娘,大人若还信得过奴才,把她交给奴才吧。”

    红颜深深向傅恒欠身,哽咽道:“大人的心意,红颜感激不尽,可是大人,红颜不能对不起娘娘,又再对不起您,奴婢跟您走,只会害死所有人,奴婢也没想过要逃出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伤心处,红颜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和公公已经去打开了小门,说道:“大人,您最好立刻走,等事情闹大了,奴才可只求自己安生。”

    “大人,您快走。”红颜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更忽然屈膝伏地,惊得傅恒不知所措,他上前搀扶红颜,红颜却求道,“大人快走吧。”

    傅恒无可奈何,他是冲动了才闯进来,原本是怕红颜寻死,临时起意要带她走,可红颜主意坚定,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阖宫都在找她,他也不可能把红颜带走,真的出了事,只怕姐姐也不能为他们周全。

    “走吧,大人。”和公公又催了一句,傅恒终于一步一回眸地挪出了小门,而和公公毫不客气地就关上了门,他回过神,看到红颜捂着脸痛哭,轻轻一叹,上手拉了一把说,“姑娘起来吧,后面的事,还没完呢。”

    这一整夜,王桂翻遍了紫禁城也没能找到红颜,皇后迷迷糊糊睡了半夜,醒来就问王桂回来了没有,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仍旧毫无消息,皇后几乎认定红颜已经寻了死,那铺天盖地来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皇帝描述红颜,说得那么凄惨,她一定被吓坏了,一定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可她有什么错?

    “再去找,就是死了也要找到她。”皇后已是含了泪,心里声声念着,红颜你千万不要有事。

    寿康宫中,寿祺皇贵太妃有了年纪后,每日都醒得早,天蒙蒙亮时,宫里已经预备洗漱和早膳,太妃梳头时,底下宫女说和公公求见,太妃命他进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皇上和太后都说好生养着你,我可不敢劳驾。”

    和公公屈膝打千儿,笑道:“太妃娘娘折煞奴才,奴才在您跟前,可不是什么。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周全。”

    太妃笑道:“和公公的面子,能在紫禁城里横着走,怎么来求我了?”

    可话音才落,从门外进来漂亮的宫女,寿祺太妃本就认得红颜,奇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妃身旁的嬷嬷微微挑眉,忙与主子耳语了几声,太妃惊讶,“原来昨日说皇帝收了新人,就是红颜?她不是皇后身边的……”

    太妃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和公公:“到底什么事?”

    且说红颜不见了一整晚,宫里到处有人在找,王桂做的再隐秘仔细,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清早这动静就传了出去,吴总管根本不敢想象皇帝的震怒,与其面对皇帝,不如自己也出来找,把人找着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事少不得也传到太后耳中,华嬷嬷已经不下几次听见太后说,要把红颜赐死,嬷嬷心里明白,就算这一阵风波过去,红颜能在六宫存活下去,她不被太后喜欢,将来的路真就不好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各处焦头烂额地找,各处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寿康宫里传来消息,寿祺皇贵太妃派人告知皇后,昨日姓封的官女子魏红颜,一晚上在她身边,说是散步时遇上了,觉得说话很投缘,带回宫里后不知不觉天色晚了,太妃留她在身边住一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竟惊动了六宫。

    皇后听说红颜还活着,还是在太妃那里,顿时松了口气,寿祺皇贵太妃是比太后还要尊贵的人,若是太妃出面周全,她也不必畏惧华嬷嬷传来的话,说太后一心要将红颜赐死。

    皇后亲自到寿康宫来领红颜回去,却遇上宁寿宫的人,要把红颜带去见太后。

    寿祺太妃固然德高望重,可她也不会与太后公然对立,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便默认宁寿宫的人将红颜带走。至于生与死,和公公会派人看着,要紧的时刻,太妃必然会出面救下红颜。对太妃而言无所谓立场,他们只是可怜一条年轻的生命,在这宫里几十年,经历太多太多的生与死,到如今都明白,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来得更重。

    皇后赶来时,红颜已经跟着宁寿宫的人走,与皇后四目相对,隔了一天一夜,红颜还记得皇后端燕窝给她吃的时候,那温和亲切的笑容,可现在,她是伤了皇后心的人。   乾隆后宫之令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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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6 当断则断 三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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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清早樱桃就来说,公主出门去了,红颜还叹:“她是去哪儿了,若能找回来,我还想让她帮我送送和敬。”

    可佛儿真是来送姐姐的,只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不散,佛儿畏惧宁寿宫,便远远地跟着,终于等宁寿宫的人退开了,和敬已经要出宫门,她就是不想三宫六院都来相送,吵得头疼,才赶着一清早就走,没想到佛儿却在身后喊她。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妹妹,和敬是疼爱的,昨夜也没能好好说话,知道是因为红颜不舒服,这会儿也劝她,“姐姐这就走了,你早些回去吧,姐姐就把令妃娘娘托付给你了。”

    佛儿连连点头,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和敬见她这样犹豫,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姐姐,皇阿玛可想您了。”佛儿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告诉和敬,“皇阿玛总是提起姐姐,姐姐,常回来看看皇阿玛可好?”

    和敬笑道:“你赶来送我,就为了对我说这些?”

    佛儿点点头,垂下眼帘道:“姐姐,我上回替额娘去长春宫敬香,遇见皇阿玛在那里,我看到皇阿玛掉眼泪了。皇阿玛对皇额娘说,他没能照顾好您,皇阿玛很伤心。”

    和敬为妹妹将发髻上跑乱的流苏理顺,眼里有晶莹的东西晃悠着,可她却不能答应佛儿的请求,含笑道:“姐姐的家在科尔沁,你姐夫哪里,哪里就是姐姐的家。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姐姐,也没有对不起皇额娘,佛儿不要担心,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是嫁出去的人,我是你小外甥的额娘,这紫禁城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再过几天,就是皇额娘的忌日了。”佛儿道,“姐姐不多留几天吗?”

    “昨晚我去过长春宫了。”提起母亲,纵然依旧是痛,可过去那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那样强烈的痛,和敬自己明白,她做女儿的都淡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已故的母亲。她苦笑道,“我留下做什么呢,看着这宫里的人,把我的额娘忘得干干净净吗?”

    佛儿不知说什么好,和敬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姐姐和你不一样,你好好的令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没有的福气,佛儿就替我享受着吧。”

    和敬说罢,便要离宫,她的孩子还在科尔沁,她还要回去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她也知道过几日就是额娘的忌日,可是她留下能看到的,只有世人对于富察皇后的遗忘。

    红颜后来得知女儿是去送和敬,又见孩子愁眉不展,小心地问了缘故,越发心疼佛儿的温柔善良,花心思开导她,几天后小姑娘才放下心里的忧愁。到皇后忌日那天,弘历没有带任何儿子,却是带着佛儿去了景山,让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今年春天来得迟,回过神时,竟已匆匆而去,转眼已是五月,红颜的肚子越来越大,端阳节那日魏清泰夫妇被接进宫探望令妃,延禧宫里自是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承乾宫这边,因忻嫔开春以来盛宠不衰,端阳节上各处巴结的礼物堆得满堂满屋,那苏图夫人进宫来,女儿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带出去,俨然是宠妃的做派了。

    那苏图夫人挑了些贵重的东西要带走,不多久乳母抱着小公主来,十个月大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健壮,不再一味的哭,见了人也会笑,那苏图夫人抱在怀里逗着,忻嫔冷漠地在一旁看,等慧云带着宫女们退下,忻嫔冷不丁地问母亲:“这不是您的外孙女,您也喜欢得起来?”

    那苏图夫人一惊,抬头四下张望,忻嫔冷冷地说:“放心吧,都退下去了。”

    她走上前,小公主正冲着她笑,可忻嫔却冷漠又嫌弃,皱着眉头道:“她真的越来越陌生了,和敬公主说得没错,这孩子大概是像她的父亲,倘若像她母亲,我还能瞧着眼熟。”

    那苏图夫人颤颤地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公主,可是您的女儿啊。”

    忻嫔摇头:“额娘果然是善于自欺欺人啊,真把她当您的外孙女了?这孩子长得和皇上和我都不像,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旁人是不敢说,太后是觉得说了没意思,从前嘉贵妃张口就说,我让她永远闭嘴了。可上回和敬公主回来,头一次抱着这孩子就说不像,还说什么皇后的女儿一看就是自家的妹妹,呵……”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婴儿道,“等她长大了,长开了,完完全全一张陌生的脸,我怎么办?”

    那苏图夫人护着孩子,仿佛怕女儿会冲上来对孩子做什么,而女儿越来越激动,似乎又要发作那抽搐的毛病,那苏图夫人忙道:“娘娘怕什么呢,再生一个,咱们再生一个长得像的不就好了。”

    却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忻嫔的痛处,她忽然开始哭泣,摇着头说:“皇帝都不碰我,我怎么生?那个人才要生了呢,她要生了呢。”

    忻嫔的手指着延禧宫,旁人看尽承乾宫的风光,忻嫔却知道自己连延禧宫那位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她突然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嘉贵妃让她选择的路,她为什么不选嘉贵妃想要的那条路,如果令妃这一次生了儿子,她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虽然那之后的日子,承乾宫依旧风光无限,可人们也不会忘了延禧宫,令妃从发现有身孕到如今,皇帝无微不至的关照,几乎等同昔日富察皇后待产的时候,虽然皇帝身边各色各样的妃嫔不断,可延禧宫依旧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听说那里连喝一口水,都是让试毒太监先尝过的。

    自然,这一切都是传闻,实则红颜过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只是外人看不到延禧宫里的光景,就传得神乎其神,红颜在何太医的照顾下,顺顺利利地度过了十月怀胎。

    七月,秋风渐凉时,中元节那日下午,红颜破了羊水开始阵痛,起初的一阵慌乱后,因延禧宫里一切都有准备,而愉妃舒妃都有产育的经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皇帝赶来时,红颜已经被送入产房,照规矩皇帝是不得进入的,可弘历就想再看一眼红颜,在愉妃的安排下,尽量少的人看到的情况下,才让皇帝进来了。

    红颜已经被不断侵袭的阵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可因为太过期待和兴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见到弘历还能笑,怪他道:“非要这会儿来,回头外面的人又该说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快出去,把这里的人唬得都施展不开,如何帮臣妾生孩子。”

    弘历见她精神这么好,自己过多忧虑也没意思,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到底是出去了。但他又何把太医和稳婆都叫到跟前,紧绷着脸说:“万一令妃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大人,无论如何,令妃娘娘不能有事。”

    愉妃就在边上,笑道:“皇上太紧张了,妹妹她好着呢,哪儿您这样的,盼着红颜顺利才是。”

    弘历尴尬地一笑,便在窗户底下走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样,害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陪着站在外头,才呆了佛儿去偏殿歇着等,时辰一刻一刻地过去,屋子里隐约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让人不安。

    宁寿宫里,太后静坐在窗下,华嬷嬷已经来了两回,都说令妃还在生,这一会儿忻嫔跟着一道进门了,太后抬眼看她,冷幽幽道:“这几个月皇帝大部分时间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消息呢?这下她生完了,往后的事又难说了。”

    忻嫔低头不语,这几个月她怎么过的,抵死也不愿对太后说。不知不觉,在太后跟前站了有一个时辰,忻嫔直觉得脚下酸痛,终于又有人跑进来,华嬷嬷在门前听了话,便喜滋滋地来告诉太后:“恭喜太后,令妃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呢。”

    太后愣了愣,随即竟是笑了,满面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个女儿?”

    延禧宫里,婴儿的哭声叫人欣喜若狂,弘历闯到屋子前来,乳母小心翼翼将公主抱给了皇帝,说道:“万岁爷快看看,才出生就睁眼的孩子,实在稀奇呢。”

    弘历抱着软软的小东西,生怕自己把她弄伤了,佛儿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着急地说着:“皇阿玛,让我看看小七。”

    红颜在分娩前,就和皇帝约定,若是生了个闺女,算上早年夭折的,便是皇帝第七个女儿,小名就叫小七,若是生了皇子,自然是皇帝和太后决定,如今如愿以偿得了女儿,佛儿立刻就把妹妹的小名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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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郡主一路纠缠,也没能把丈夫留下,眼瞧着福灵安出门去,她只有在门前干跺脚。谁知一抬头,公公大人正站在对面,郡主忙上前来行礼,喊了声:“阿玛。”

    大儿媳妇到底是亲王之女,傅恒平日里都是以礼相待,只有对着儿子才会露出长辈模样,此刻亦是客气地说:“福灵安惹郡主生气了?”

    郡主忙笑道:“是儿媳妇和他闹着玩呢,就是他太忙了,总不能好好说话。”

    傅恒不经意地问:“他这是去哪里?”

    郡主有些尴尬,笑道:“不知道呢,若是知道,也不会……”

    傅恒意识到自己多问了,忙笑道:“我糊涂了,是我安排他去办差事,今日会早些回来,郡主不必担心。”

    公爹和儿媳妇本就没那么多话可说,儿媳妇离开后,傅恒就派人跟着福灵安,看看他去做什么。回到如茵身边,见如茵正翻腾孩子们从前的小衣裳,从前福灵安的衣裳给福隆安穿时还都觉得是崭新的,后来福康安被养在宫里,这些小衣裳就藏着没再动过,本打算给大孙子穿,谁知这会儿翻出来,才发现陈旧褪色。如茵笑道:“幸好没让郡主来拿,不然叫她笑话了。”

    傅恒道:“你曾说兄弟们的羁绊,都在这衣裳里头,等这个生下来也给他穿,他和福灵安的孩子一般年纪,将来有什么事,都要靠福灵安了。”

    如茵怔怔地听着,嗔怪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么悲伤的话,咱们俩一定长命百岁。”

    傅恒提起方才遇见儿子和媳妇在门前纠缠,笑道:“除了你和玉儿,这府里就剩下丫头老妈子们,如今郡主来住,时不时会相见,看到有其他女人在家里,我总觉得不自在。”

    如茵戳戳丈夫的脸颊,笑道:“老不正经了吧,遇见儿媳妇就远远地躲开呗。”

    “胡闹。”傅恒捉了如茵的手说道,“什么叫老不正经,你我还很年轻。”

    想到如茵又怀了自己的孩子,明知道自己还没老,可每次看到儿媳妇想到自己就要做祖父,还是不能不服了岁月,也是回头再看,才发现当年以为过不去的每一段岁月,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只要坚定地活下去,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而深宫里那一位,也是如此坚强地活着。

    傅恒心情忽然就好了,如茵见他有笑容,问:“什么高兴的事?”

    “哪有什么高兴的事。”傅恒却摇头,“你儿子不知要出去闯什么祸。”

    半天后,傅恒派出去的人传话说来,说福灵安去了四川总督在京城的宅邸,傅恒默默念着:“他去见鄂弼的家人?”

    如茵忙道:“我看是陪五阿哥去找青雀那孩子。”

    五阿哥与富察家的大公子光临,总督府的人不敢不殷勤接待。鄂弼早就回任上去,但妻妾不愿随他去四川,总督夫人与几位妾室一并儿媳妇和没出嫁的女儿们都留在京城,家里乌泱泱的都是女人,老老少少上前来行礼,永琪觉得尴尬,好在福灵安是成了家的,比他放得开些。

    他们不能无事登门,福灵安找总督府的三公子说话,永琪本在一旁听着,可他眼睛里将见到的人都扫视了一遍,也没看到青雀,心里头惦记她,根本无心那些“正经事”。

    三公子见五阿哥意兴阑珊,便殷勤地说:“家中有园子,虽不及宫里千万分之一,但也是昔日爷爷请江南名匠打造,先帝爷也曾游幸,五阿哥您可愿意赏光挪步,去瞧一眼?”

    永琪默默地答应了,想着走出去瞧瞧或许能看到青雀,可总督夫人有私心,把自己未出嫁的小女儿送来陪伴永琪。可永琪这些日子,早把鄂弼府中的事打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青雀是被收养的孤儿,知道青雀小时候受过虐待,知道总督府里的女人都如狼似虎。永琪从小在宫里,看自己的额娘被人欺负,至今都能记得嘉贵妃那些酸言冷语,她知道女人嫉妒成恨有多可怕,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小姐,谁知道会不会转过身就虐待青雀。

    “不必了,我自己走走就好,你们若是放心,谁也别跟来。”面对总督夫人的热情,永琪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她们母女的纠缠,带着自己身边的小太监往园子里走。

    西林觉罗氏果然是昔日大族,三公子口中不及皇家千万分之一的园子,在永琪看来除了地方小一些,山石草木,无一处不及皇家园林,可永琪的兴致不在于此,走了半天也没见到青雀,终于忍不住在园中随便找了个鄂弼府中的下人问:“你们家青雀小姐在哪里?”

    那下人愣了愣,永琪身边的小太监立刻上来塞了一大块银子,那人见四下无人,便道:“您往后院去找吧,青雀小姐就住在那里,今早还见她来园子里打水呢。”

    永琪和自己的人互相看了眼,仿佛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他大步流星地出了园子,总督夫人带着儿媳妇和女儿早就迎在那里,可听说五阿哥要去后院,总督夫人阻拦道:“那里是下人奴才住的地方,不干净,怎么敢让五阿哥去那地方。”

    永琪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身边小太监已上前道:“三公子说,请我们五阿哥到处走走,这里是先帝爷游幸过的地方,我们五阿哥不过是想循着先帝爷的足迹走一走,夫人您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边还纠缠着,永琪已经径直走了,而此刻福灵安和三公子也已经过来,总督夫人不便再阻拦,可她不明白五阿哥要去后院做什么,回头看自己的小女儿,叹气道:“人家都没正眼看你。”

    永琪当然不会正眼看别的女孩子,当他默认了皇阿玛和额娘的安排,强迫自己放下这段感情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根本忘不了青雀,莫说心里放不下,就是每天沐浴时看到肚皮上烫伤的痕迹,他也忘不了青雀。情为何物,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感情存在,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巴不得生生世世都能在一起。

    永琪本是皇帝的儿子,世上最骄傲的那一群人,原本就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他骨血里有龙子皇孙的霸气,和福灵安商议那么久,最终决定先斩后奏,他自己来找明确。

    若这辈子有一件事要忤逆父亲,永琪愿意赌上所有来换自己和青雀的将来。身为皇子,有着太多世人无法看到和想象的无可奈何,他这一生总要有一件事真正随心遂愿的事。

    闯入后院,果然是下人聚居的地方,永琪看着惊恐不安的下人们,暗暗握紧了拳头,他不敢想象青雀就住在这里。

    且说鄂弼向令贵妃交代一切后,知道婚配无望心里少了些负担,又以为养女跟着三福晋会一切安好,哪怕皇帝和贵妃娘娘日后又想起这孩子,至少看不到青雀受苦,他就安安心心地回四川去了。

    哪里晓得青雀后来回家了,哪里晓得自己交代家人不可再欺负青雀反而激起她们的怒意,小姑娘为了不给五阿哥添麻烦,主动又回到这暗无天日的家里,也是在受到养母辱骂虐待时,她才明白自己原来真的把心放在五阿哥身上了。最纯粹清澈的爱情,说来就来了。

    “青……”永琪开口要找青雀,但见熟悉的声音捧着硕大的木盆从后面绕出来,她似乎奇怪为什么这里这么安静,抬眼看到永琪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前,惊得手中一松,木盆落在地上,才洗干净的衣裳散落一地,若是平日她会为此遭到毒打,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小姐。

    永琪心里像有刀子在割,他什么话都没说,默默走上前,握起青雀冰凉的手,拉着她朝门外走,青雀彷徨地跟着,忍不住问道:“五阿哥,您要带我去哪儿?”

    青雀泡在冷水里的手,冰凉得让永琪心碎,他回眸看了眼不安的人,压抑住内心的愤怒,温和地说:“带你去圆明园,去见我额娘。”

    青雀呆呆的,那边三公子和福灵安已经过来,三公子见这架势,很是莫名,福灵安劝他:“你什么都别管,就不会有事。”

    永琪强硬地带着青雀离开,在鄂弼府家人的目视下径直往外走,总督夫人带着儿媳女儿见到这样的光景,着急地赶上来问:“这小丫头怎么了,五阿哥,您要这小丫头做什么?”

    “小丫头?”永琪终于又开口了,问总督夫人,“鄂弼从没有告诉过你,青雀的名字从何而来吗?”

    总督夫人别过脸,心想着左不过是外头什么贱女人的名字。

    永琪道:“圆明园中,停放着一艘船,除了皇上之外,无人可随意登船,那艘船停在圆明园里十几年了。”

    总督夫人不明白,永琪道:“那艘船叫青雀舫,青雀的名字,是已故的孝贤皇后,我的皇额娘为她起的。”

    青雀从来都不知道,她身上还有这样的故事。

    永琪的手不曾松开青雀,依旧紧紧地牵着她,冷漠地对鄂弼的家人说:“我从没见过贵府上下,这样不把皇家放在眼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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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丈夫顶着酷热归来,如茵心中的戾气化了一半,她问傅恒怎么向皇帝告假的,傅恒坦率地道:“就说你病了。”

    如茵苦笑:“你这样一说,红颜姐姐就该担心了。”

    傅恒道:“不如随我一同去承德,实在不放心郡主,把她送回王府就是了。”

    “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亲家该如何看我们,福灵安跟着皇上和你东奔西走,小夫妻聚少离多,我已经觉得愧对儿媳妇,还要让亲家在背后说我们的不是?”如茵不耐烦地说,”你们男人家看待事情,都不用脑子想一想。”

    “自然是你思虑周到。”傅恒愧疚地说,“有你操心这些事,我从来也没仔细想过该怎么做,也再也不担心什么人情往来。”

    “我若死了呢?”如茵没头没脑的一句。

    “你又胡说了,真当我不会生气吗?好好的把自己弄病了,让你跟着我,你又不乐意,到底要我……”傅恒急得站了起来,这些日子夫妻之间的微妙气氛他不是不明白,可他不敢去捅破那层纸,他根本不知道那层纸的背后,如茵究竟知道些什么。

    “你瞧瞧,大热天的,急得一身汗。”如茵让傅恒坐下,亲手为他擦拭汗水,软软地说,“你还不知道我?我就是想你了,还能怎么着?”

    傅恒稍稍平静些,温和地说:“我不好,还冲你发脾气。”

    如茵笑道:“好些日子没见你发急了,真有意思。”

    傅恒却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看她的眼睛看她的神情,但夫妻俩终究没捅破那层纸,傅恒只道:“我陪你两天就回承德,夏天就快过去了,皇上很快就回京,到时候我天天陪着你。”

    如茵点点头:“皇上若是问你我好不好,必然是姐姐问的,你照实说就是了。至于我和姐姐之间的事,我们另有书信往来,你不必担心。”

    傅恒不再多余,耐心地陪在如茵身边,可如茵从前有什么不高兴的,丈夫一哄她就好,但这两个晚上依偎而眠,她却仍旧不踏实。她从前有心事还能对红颜说,可现在呢,难道去告诉姐姐,傅恒为了她而杀了五阿哥?

    送丈夫回承德的那天,她站在门前看着傅恒策马扬鞭而去,那迷眼的尘土将丈夫的身影遮挡,如茵无意识地追着丈夫跑了几步,透过尘土隐隐约约看到傅恒,她才觉得心安。她不能不把这些事放下,不能永远梗在心里,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有一天再也看不清自己的男人。

    “福晋,太阳毒,咱们回去吧。”侍女打伞而来,为如茵遮阳。

    “备马车,我要去圆明园。”如茵道。

    “圆明园?可是皇贵妃娘娘她不在……”侍女们觉得好奇怪,但主子给了很简单的答案,她是去平湖秋月探望温惠太妃,是受皇贵妃的嘱托。

    帝妃不在的圆明园,格外清净,自然平日里这偌大的园子,也很难从某个角落传出什么动静,毒辣辣的太阳让人透不过气,平湖秋月果然如世外桃源一般,如茵才走进,就觉得心旷神怡,燥热的身子和心都冷静了。

    老太太正在凉榻上假寐,听得脚步声微微睁开眼,见是如茵,不免惊讶:“孩子,你怎么来了,这大热的天,没跟着红颜一起去承德避暑?”

    “给太妃娘娘请安。”如茵行礼,而后坐到太妃身边,笑道,“郡主怀着孩子,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就没去承德。皇贵妃娘娘很惦记您的,托付妾身得空儿来瞧瞧您,可是天热,我也懒得动,这会子才来看您。”

    太妃笑道:“我好好的,你不必操心,果然是天热,自己也要保重,今日来过便是了,入了秋再来看我不迟。”

    如茵道:“带了些酸爽的小菜,也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但这大热天里就着粥吃,比山珍海味还好呢。”

    太妃眯眼笑道:“宫里的酱菜腌菜都吃絮叨了,正想尝一口新鲜的。”

    如茵便与其他宫女一同准备,端来凉得刚刚好的粳米粥,将各色小菜摆了七八碟,如茵小心翼翼地伺候太妃用膳,老太太一高兴吃了大半碗粥,心满意足地说:“就怕吃多了,等下睡不踏实。”见外头太阳换了方向,便说河边有阴凉地,要去走走好消化。

    太妃走路很慢很慢,两三步就要停一停,可老太太精神极好,硬是走到了河边,那温暖的风扑在身上,收了汗也不会觉得冷,水面波光粼粼,看得人犯迷糊,太妃笑道:“多看几眼就困了,如茵你觉得奇怪不奇怪,越是亮眼光明的地方,人反而会闭上眼睛不敢多看,倒是黑暗里能睁大眼睛,即便看不见,也能睁大眼睛。”

    如茵呆呆地看着太妃,太妃笑道:“你是不是有心事,刚才看你摆小菜时,同一件东西摆了两碟,后来发现碟子不够放再回过来看,半天也没看出是哪里多放了,于是你又拿了个碟子,直到我吃完了,你也没察觉同一件小菜摆了两份,你还一模一样地夹给我吃过。”

    “娘娘恕罪,是妾身糊涂了。”如茵低垂下脑袋,可心里头翻江倒海,已经忍不住了。

    “你十几岁咱们就认得了,如今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虽然往来并不频繁,可比宫里那些妃嫔比皇室那些晚辈要亲厚得多,我不该以长辈自居,可是如茵啊,若是心里有不痛快,就告诉老祖母吧。”太妃娘娘温和地笑着,“我耳朵聋了,未必能听得见你说什么。”

    如茵眼中已泛起泪花,她搀扶太妃在烤得暖洋洋的石凳子上坐下,太阳已经换了一边,水面上暖风阵阵,倒也惬意。如茵见周遭无人,便渐渐放下心里的防备,慢慢说道:“当年在瀛台,妾身突然抱着孩子来向您和寿祺太妃请安,您和寿祺太妃就不觉得奇怪吗?那时候傅恒在朝堂上刚刚展露头角,充其量就是皇后娘娘的胞弟,怎么也不该这样自以为是的。”

    太妃笑着点头:“那么多年前的事,早就不记得了。”

    如茵苦笑:“可是妾身永远不会忘记,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看到姐姐的模样,而当时我根本不是来向您二位请安的,我只是想看看姐姐,也让她好好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比不上她。”

    太妃的目光,却不知不觉游离在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仿佛如她所说的,她耳朵聋了,未必能听得见如茵在说什么。如茵无奈地一笑,但说出了口,就再也没停下。

    如茵不记得自己说了多久的话,可心里的苦涩都吐出来了,太妃偶尔笑一笑,偶尔拍拍她的手背,什么话也没说,如茵也不知道太妃能听见多少,可是这是她第一次有勇气告诉别人,自己心里压抑多年的不甘心。她怎么会真的大度到了,完全无所谓呢。

    太妃的宫女见她们出来久了,来问要不要回去歇着,如茵该说的也说了,就与众人一道拥簇太妃回来,太妃懒懒地躺上凉榻,自嘲道:“真是老了,坐一会儿就浑身不自在,这样躺着才好,一点点力气都没了。”

    如茵在一旁道:“都是我不好,让您受累了。”

    太妃笑悠悠摸着她的脸颊说:“虽说是做祖母了,肌肤还这样细嫩,如茵啊,其实刚才你说了什么,我大多没听见。”

    如茵苦笑:“是。”

    太妃道:“但有句话,一定要说。”她让如茵凑近些,说道,“你若一早就对傅恒说,让他放下,你猜会是什么结果?”

    如茵一愣,太妃却道:“我觉得那孩子,他一定就会放下,为了你也好,为了红颜也好,他一定会放得干干净净。是你容许他这么多年在心里放着另外一个人,如茵,你不能怪傅恒,可也别怪你自己,因为你比任何人,都爱着你的男人不是吗?”

    如茵热泪盈眶,抿着嘴怕自己会哭,用力地点了点头。

    “别哭,你是有福气的孩子,老天爷生就了你,是爱看你笑的。”太妃伸手为如茵抹去沁出眼角的泪花,说道,“傅恒他绝不会背叛你,他也比任何人都爱着自己的妻子。”

    离开圆明园时,已是日近黄昏,进门时的心情与此刻截然不同,要说放下了倒也不至于,可是如茵的确觉得心里透亮多了。何必把一切分得清清楚楚,那样反而连睁开眼睛的勇气都没了,那五阿哥的事,今日向太妃提过,她就决心永远忘了。

    马车回到富察府,如茵才进门,家里的人就迎上来说:“福晋,紫禁城里刚刚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了。”

    如茵心里一紧,忙吩咐人为她安排进宫探望,见了面才知道皇后今天突然有兴致去御花园走走,大概是许久不出门体力早已跟不上,加上日头毒辣,硬生生在外头中了暑期,是昏厥着被人送回来的。如茵来时皇后还昏睡不醒,浑身滚烫得如火球一般。

    “傅清哥……”如茵坐在床边时,听见了皇后很轻很轻的呼唤。
正文 709 来生来世不再见 还有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为了让皇帝平静下来,红颜宣来了太医,唯恐太后担心,再派人去凝春堂走了一趟。太后传回来的话,请皇帝节哀并好生保重,皇贵妃有孕在身不宜照顾皇帝,要弘历住去舒妃或庆妃的殿阁中,更直接派人去荣亲王府,欲将愉妃接回。

    红颜送皇帝到舒妃的寝殿中,他精神倦怠什么事都不想管,躺在美人榻上一言不发,舒妃自然懂该如何照顾人,请红颜放心:“我不会惹他烦,我不说话就是了。”

    大阿哥三阿哥皆在成年后去世,如今永琪又活不到二十五岁就没了,亲疏有别,失去两个不受宠爱甚至不在乎的孩子,和失去臂膀一般的最喜爱的孩子,前者皇帝不得不假装悲伤好让大臣们知道他有爱子之心,而后者,恐怕要假装坚强,依旧在大臣面前天下人面前抖擞帝王威严。

    皇帝整整沉默了两天,直到五阿哥出殡那日,因太后无法将伤心欲绝的愉妃接回宫中,屡屡派人催促,弘历亲自去了趟凝春堂后,撂下国家大事,打破了白发人不得送黑发人的规矩,去为永琪送行,并在那一天,将愉妃带回了宫中。

    庆妃去看了愉妃,回来时哭成泪人儿,说愉妃姐姐她已经不认得了,离宫时尚只是银丝夹杂在乌发之中,如今白茫茫一片,面黄肌瘦,如同干枯了一样了无生气。她难过地说:“药食都送不进去,就差掰开嘴往里头灌了,愉妃姐姐都这样子,还不知道青雀那孩子在家里,是怎么个活法儿。”

    红颜胸前烦闷,胃里头便翻江倒海,不等伤心落泪,已是吐得搜肠刮肚。孕妇最忌心烦心重,可眼前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孩子还有两个多月才出生,太后说她的孩子会给皇帝带去安慰,可当中的这两个月,该如何度过,谁的心里都没底。

    至于荣亲王府里的光景,只等和敬忙完所有事进园子来,她们才听得一二。青雀和愉妃一样,不吃饭不喝药,更让人心焦的事,千万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孩子,下人们曾试图用小世子来勾起福晋的母爱,可结果青雀看到骨肉,疯了似的要下人把孩子丢出去。

    和敬道:“我听说永琪是孩子出生那天病倒的,是不是?”

    那会儿和敬还在蒙古,但红颜他们都知道是这么回事,彼此互相看了几眼,都明白青雀是把那孩子当克父的灾星了,指不定愉妃心里也这么想,她抱着襁褓要递给儿子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永琪倒下去的。

    “侧福晋呢,侧福晋还好吗?”红颜问。

    “病倒了,让娘家给接回去了,府里头几个管事的当着家,也只能应付日常的事,再大一些的事都没人管,乱糟糟的。”和敬叹道,“老三家的也病倒了,跟着熬了几个月,还有几个人有精神?我倒是有心帮忙,可是太后不让我去,都派人催几回了,让我离了荣亲王府,我非要留下,她天天派人来催,弄得怪难看的。”

    舒妃道:“四阿哥与他们家不是经常往来,怎么不请四福晋家去帮忙。”

    殿阁里一片沉默,红颜道:“人情冷暖,又何必强求。”

    此时有小太监从书房来向红颜禀告,说皇帝刚刚去了书房,和十五阿哥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父子俩都有笑容,皇帝这会儿已经回韶景轩去了。

    红颜听到最后一个字,才松口气,让小灵子去书房打点,待永琰归来她自然也另有话交代。之后与和敬庆妃几人商议宫中的事,已经这样了,人也送走了,今日太阳落下明天还会再次升起,无论如何都该打起精神,那日凝春堂里太后的话还在耳畔,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命。不仅仅是她一人的命,所有人都是。

    荣亲王府中,侧福晋回娘家休养几日后,放心不下王府里的事,不顾家人反对,独自带着孩子回来了。踏进门见物是人非,一路落泪到了青雀的门前,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丫鬟守在门口,说是福晋不想见人,谁也不要见。

    侧福晋在门前喊了声“姐姐我进来了”,便打起门帘往里头探脑袋,猛地看见房梁上吊着的人,吓得腿软尖叫,惊动下人冲过来看,一时乱作一团,纷纷喊着“福晋上吊了,福晋上吊了。”府里还留有太医在,好在刚刚吊上去就被侧福晋撞见,万幸救回一口气,自此再不敢有人离开青雀半步,生怕她再次寻短见,可是眼下谁也劝不好她,对福晋来说王爷就是一切,王爷不在了,她活着也没意思了。

    侧福晋哭得伤心欲绝,抓着青雀的手说:“姐姐,你要是也走了,我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你不能这么狠心。”

    青雀现在,才明白永琪活着的时候,被心魔所困的煎熬,才明白他离去时唇边为何有淡淡的微笑,他是解脱了吗,是不是解脱了?侧福晋那么无辜那么善良,即便当初她的家人要对自己下手,可单纯如她,什么都放在脸上,根本没有害人之心,自己却狠得下心将计就计,把那些东西送进她嘴里。那早产的小女儿就是她心里一辈子的烙印,她到底是作恶了,然而受害的人,还这样以诚相待。

    活着,就一辈子被良心折磨,她当初明明对永琪说过,任何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除非彻彻底底变成恶人。结果自己,却最先食言了。

    消息传到圆明园,听说青雀自尽未遂,众人又揪心又无奈,而那日天地一家春却来了稀客,憔悴虚弱的愉妃,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红颜的殿阁,红颜正因胎儿一阵踢打而静卧着,匆忙起身来相迎,眼瞧着愉妃在面前跪下去,她也跟着跪下了,哭道:“姐姐别这样子,你叫我该怎么办?”

    愉妃声音沙哑,道:“太后不让我去荣亲王府,可我还是要去,青雀那孩子注定是不想活了,我得去看着她。我还要把永琪的孩子都养大,让他们继承永琪的衣钵,你放我出去可好?”

    愉妃瘦得太厉害,没来得及做合体的衣裳,那春衫像是挂在肩膀上似的,晃荡得让人心疼。她看起来憔悴又苍老,可是发髻整齐纹丝不乱,即便是这一刻,她也要为自己为死去的儿子守住最后的体面,不知为什么,红颜总算放心了。

    “姐姐去吧,太后那儿有我呢,我会替你周全。”红颜道。

    “多谢娘娘。”愉妃欠身致谢,扶着宫女的手颤颤巍巍起来,看到红颜高高隆起的肚子,她多希望自己的人生可以再重来一遍。泪水忽地浮起来,愉妃颤抖着说:“永琪临终前说,他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要我转达他的愧疚。可我不知道那孩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红颜,你能告诉我吗?”

    “姐姐……”

    “原来我有那么多不知道的事,那孩子为什么要瞒着我,即便他对不起你了,我可以来偿还啊,哪怕用我的命来偿还都可以。”愉妃伤心欲绝,紧紧抓着宫女的手才能站稳,“红颜,你原谅他好不好,别让他到地底下还不安心,他是个好孩子,永琪他是个好孩子。”

    红颜一伤心,身体就很不舒服,樱桃不得不强行劝愉妃离开,把红颜安置在床上,好一阵子肚子里的孩子才平静下来。她吃力地喘息着,樱桃为她擦去泪水,安抚道:“事已至此,您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保重。”

    红颜应道:“我知道,看到愉妃姐姐伤心痛苦,我才忍不住。现在她能想去看着青雀,就是开始振作了,当初失去永璐我也不想活,可是看到还活着的孩子就有了勇气。愉妃姐姐那样的个性,她会为了小孙子们好好活下去,只是青雀,就看她的造化了。”

    樱桃道:“让奴婢去请如茵福晋来陪陪您可好。”

    红颜点了点头,但吩咐:“她若是忙,就不必了。”

    樱桃很快就把消息传去富察府,想请如茵进园子陪伴几天,如茵参加了荣亲王府的丧礼,看到福灵安那么伤心,心疼自己的儿子,也是十分憋闷。正想着进宫和姐姐说说话,自然就答应了。

    出门前,打算去书房向傅恒说一声,不想丈夫不在书房里,门前的人说老爷有事突然出门去了,如茵望了一眼乱糟糟的书桌,皱眉道:“里头这么乱,你们怎么不收拾?”

    下人忙道:“福晋您忘了,书房是禁地,奴才们不得老爷点头是不能随意进去的,哪怕偷偷进去,什么也不碰,老爷都能有所察觉。奴才们莫说没有狗胆偷偷进去,就是有心为老爷收拾东西,也不敢。”

    如茵自然不需要受这些约束,见不得书桌上堆得乱七八糟,便进门来顺手替他理一理,将一叠叠书信整理码齐了,忽然手一滑落出几分信,信都是拆过的,可是信封上收信的人,却都不是傅恒。

    “荣亲王?”如茵愣了愣,“永琪的信,为什么在这里?”
正文 新书大家还会来看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感谢这么长的时间里,每一位读者和编辑的支持。

    刚刚看了眼全文的字数,竟然也有190W字,可是说真的,我一点也不觉得漫长,和为红颜赐名的好友讨论人名大纲的情景,还好像就在昨天,可是我竟然已经把整个故事都写完了。

    回想这八个月里,我出过差,出过国,就在年初还去三亚待了一个礼拜,带着笔记本电脑和键盘上天入地,当时很辛苦甚至躲在酒店里哭过,不过现在看看,都不算什么了。

    我真的好喜欢写故事。

    来说说令妃传,从第一章第一个字起,每天都有读者拿她和德妃比较,也许还不仅仅是读者,还有各色各样的其他人,不论如何,要对关注令妃的各位,说声谢谢。但我还是能硬气地说,她们是完全不同的故事,这个故事是成功。

    我坚持了自己最初的设定,没有因为读者再而三的不满意在中途转变方向,对我来说,再复制一本德妃那样的故事,真的轻而易举,可是那样炒冷饭没意思,作者的生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如果不能写想写故事,很快就会“死去”。所以也特别感激陪着红颜一路到这里的各位和我的编辑,谢谢你们对大琐最本质的尊重。

    我说令妃传看似波澜不惊,却从头虐到尾,这话真不假,甚至有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看评论区。可是我写得不累,甚至写得特别顺,也许因为我自己的个性,和红颜更像一些。相比之下,岚琪算是一种理想型,而红颜则是现实的。

    德妃传里,大部分文墨刻画了康熙和德妃的爱情,可是在令妃传里,乾隆这个人物的形象很模糊,他和红颜的“爱情”,也都是建立在他给予红颜的所有的荣耀和恩赏之上。但这个故事,我最初和编辑说的时候,就提到过,女主角的一生,是经历了两位皇后的一生,所以当那拉皇后离开人世,我们的故事就必须结束了。

    停在这温馨的一刻,会有很多读者觉得仓促,可是我自己觉得,足够了。按照历史的走向,往后的一切都很悲伤,我并不想带着大家去经历那些,毕竟我们是看故事,而我也只是写故事,至于书里面的人物,该有的交代都有了。

    这是个开放性的结尾,永常在拿着那颗青金石珠子未来会怎样,十年后红颜离开人世时又是怎么样,那就让这一切,重新回到历史里去好了。

    关于令妃的一生,很多读者都说她后面很惨,但我想指出的是,大家看得那篇所谓的“历史记载”,其实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写的文章。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里,有限的记载能给予女性的文墨很少很少,根据只言片语做主观臆断,信则信,不信则不信,作为本书的作者,我肯定是要站在自己的立场上。

    虽然没有深入刻画帝妃的爱情,但是我给了红颜一个一生默默守护的男人,红颜并不爱傅恒,对他也没有感情,可面对傅恒几十年不变的情意,她也是贪婪的。不过红颜把自己的贪婪放在了最合适的分寸上,没有让傅恒成为炮灰,没有让如茵陷入痛苦,三个人齐心协力地在那样的文化礼教背景下,守住了各自想要的一切。

    很多故事里,暗恋的男二必定炮灰,必定会成为被读者心疼可怜的对象,可在一开始我就对很多读者说,傅恒绝对不炮灰。故事里,他活得比谁都有尊严,还经常看不起弘历(求乾隆的心里阴影面积),他顶天立地正大光明的守护着红颜,就算是最后他“杀”了永琪,他也不会背负愧疚,因为永琪的所作所为,踩到了他的底线。

    他曾对安颐说,为了红颜,神佛亦不畏惧,但他会在永琪死后,对人参皱眉头,是因为他还没有魔化,他还是原来的傅恒。

    傅恒之所以还能是原来的傅恒,因为他遇见了纳兰如茵,虽然让如茵等了几个月才去娶她,可是扯开红盖头,他就给了如茵所有女人都羡慕的一切,哪怕对妻子的感情是后来日积月累才产生的情意,他也扛起了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正因为傅恒的不辜负,才换来如茵的真心相待和周全,这世上的福报,真是要靠自己来争取的。

    而纳兰如茵,大概是我笔下最完美的女人了,她的人生一步都没有走错过,我相信几乎不会有这样的人,就让她美好地存在于我的故事里,所以我始终不愿造出狗血的事来虐如茵,这样美好的女子,就应该幸福,很幸福!

    至于两位皇后,安颐和娴妃,我把她们的一生都写在故事里了。安颐的设定,大琐是照着抑郁症患者的状态来写的,在古代不存在什么抑郁症,可是抑郁症不是单单的有人开解,单单的心情顺畅就能痊愈的病。很多读者都不理解安颐的作,可她是个病人,我从一开始就是把她当病人写,抑郁症是一种生理和心理双重受损的疾病,至少现代文明下的我们,应该给予他们最大的宽容和鼓励。

    曾经想过要写番外,但现在我脑袋里的一切都画上了句号,可能的话,会在之后给大家在微信平台(微信号:asuo_1013,仅发布番外不是交流平台)上发布番外,时间不定,现在大琐要休息一下,准备新的故事。

    我一直都是个患得患失的人,自认勤奋的更新速度,也是害怕读者会因为我的懒惰而离我而去,所以每一次故事结束,每一次开新文,都特别担心大家不会再回来。

    新的故事的样稿在和编辑商议下,觉得有很多地方需要改动,而我因为之前在连载令妃,每天五百一千字这样很慢地速度才写了一万字的样稿,所以在决定需要改动后,我没法儿很快速地把新稿写完,导致不能衔接令妃不能让大家立刻有新故事能看。

    新书是甜甜的爱情故事,古代架空背景,很俗套但是我很想写,就当是给自己换个心情。

    大琐会尽快和编辑沟通好,尽快把新文发布上来,明天中午也会在微信平台给大家发布最新的消息,以及番外的安排(大家可以在这里留言,想看谁的番外),希望大家能继续关注。

    最后是关于孝庄的故事,这个故事已经在大琐脑袋里有了初步的样子,但是年代跨度太长,故事人物层出不穷,从皇太极到顺治到康熙,大琐需要准备很多资料,让我能驾驭起这段历史。我很期待自己笔下的大玉儿,大家也请放心,我们的多尔衮肯定不会请马教主来演的(哈哈哈哈哈……

    过去的一年,得到多家图书公司,甚至让我惊掉下巴的电视台的眷顾,各种各样的机会摆在眼前,但特别怂的我,还是不敢跨出那一步。

    微博上的热门每天都在换,再重大的事情,几天后就烟消云散,总觉得这个社会特别的浮躁,人人都追求利益的最大化。我知道跨出某一步,后面的路就不归我自己了,那我还是愿意在这条能完全属于我的路上,安安静静地为大家写下去。

    我的志向还是那样,做个开心的网络写手,可能没什么出息,但至少大家不会少一个踏实写故事的写手。大琐会继续写故事,希望新文开始的时候,各位能继续支持。

    谢谢大家,新书,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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