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小陌
&bp;&bp;&bp;&bp;六月,喜事连连,先是王元儿的双生子过了百日,在问过王兰儿又和梁延庭的意愿后,王元儿和舅父家口头上应下了这门亲,用梁延庭自己的话说,希望中了举人后再上门提亲,来个双喜临门。
梁延庭是不想委屈了兰儿,他有这个心,王元儿只有欢喜的份,自然不会驳了他去,所以两家也只是私下交换了信物,口头上订了亲,也并未对外宣扬。
便是如此,王元儿也都暗暗开始为王兰儿准备嫁妆了,毕竟这这女子的嫁妆,从大件到物件,都是有定数的,若是那些真正的百年大族的贵女,打出生,就开始暗暗准备嫁妆的,所以王元儿这做法也不算出位了。
王元儿给妹子备嫁妆,而梁家就更不必说,方氏和梁振令商量来商量去,都想准备一份体体面面的聘礼,毕竟他们都知道,王元儿有钱,兰儿又是幺妹,给她准备的嫁妆肯定不会少,男家这边聘礼要怎么办,还真是没个准,一时愁得脸上发苦。
好在王元儿也知道舅家的根底,隐晦的说了到时候按着梁家的聘礼比例来定嫁妆,舅父他们才微松一口气,毕竟嫁妆上被女家压一头,实在是有些不好看。
六月底,王家宗祠竣工,立谱祭祀,如此大事,王元儿特意带着初哥和兰儿宝来他们回去长乐镇参加这样的盛事。
出发前,王元儿把双生子留在了家中,又把秋棠冬梅留下照顾,他们太小了,舟车劳顿的不方便,王元儿干脆就把他们留在家中,她只去两天就回来了。
将院子里留下的人千叮嘱万吩咐,又把两小子亲了又亲,王元儿这才不舍的出了门,先去八里胡同接上弟弟妹妹,一行轻装简从的回了生活多年的地方。
说是轻装简从,可这大家奶奶出行,哪里简得了去?跟着伺候的仆妇丫头,马车也有五六辆,还有护卫长随,一行浩浩荡荡的到了离阵子不远的驿站,早已有驿官等候在那,见王元儿的车马来了,殷勤的上前问候。
王元儿却是想着早点回到长乐镇,也没心思在驿站歇息,连马车都没有下,一行喂了马稍作休整就往镇子赶去。
如今的王家,有王清儿在宫里当着四品的贵嫔娘娘,有王元儿身为崔源这样的夫人,那已是今非昔比,更非往日的寒门小户姑娘,这想要巴结和讨好的人自然不在小数。
而像王家立族设谱的大事,那些个官员自然而然的也会上门恭贺,知道王元儿回来,那些得了消息的知县及市舶司使等的官大人们的官眷,也都早早候着了。
所以,这车马进了镇子,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跟在后头纷纷看热闹。
王元儿自是回到自己的娘家中落脚,那边早就先遣了人过去打点着,这一到,闹哄哄的有不少人在门前站着。
此时已进了热夏,太阳也正烈的时候,可偏偏那些个人就像感觉不到阳光的炙热,人人都笑容满面的等着。
王元儿下了车,就被人迎上来,一口一个崔夫人,让王元儿都有些头昏脑胀的。
好歹认出了几个人,知县家的潘夫人,市舶司使家的林夫人,还有几个小史的,自己上前介绍着,她只得笑着回话。
“这天热的,难为了几位夫人在这等着,我这也刚回来,不如几位先行回去,明儿得空了,我再请了几位喝茶?”王元儿笑着建议。
林夫人便道:“我们就是想给夫人您请个安,也都没想到夫人舟车劳顿的,那我们明天再来?”
王元儿笑着点头。
林夫人等人便让开了送她进宅子,王元儿抬脚,眼角余光却是扫到了一个人影。
“郑大娘子。”
王元儿脚步顿下,转过身,看向那团人影,笑意盈盈的走了过去。
那是郑大娘子,是自己熟悉交好的乡邻,去年那场水灾,听说郑大娘子一家子都搬出去了,人没事,她是放心的,如今又见着了她,果然是好端端的没事儿,王元儿心里自然是欢喜。
郑大娘子也是听说了王元儿要回来,这才过来走动一下,看能不能见上一面儿,可她也知道如今的王元儿身份尊贵,已非当年那个穿着粗布衣裙上门找他们老郑说谈笔生意的姑娘,而是一等大官员的夫人,就跟天上的云一样远,是她这样的商户白身人家远远都够不着的。
所以,她也没上前去打招呼,而是远远的站在人群那瞧着。
可偏偏,王元儿就瞧见了她,主动跟自己打起了招呼,还迎了上来。
郑大娘子看着王元儿一身桃红遍地撒金满绣芙蓉的衣裙,还有那头上戴着的金凤含珠碧水步摇,那妩媚又不失端庄的容颜,跟往年相比,就跟两个人似的,不禁一阵恍惚。
这当了官太太的人,果然是不一样了,听说她一口气就生了三个儿子,这可真是天大的好福气,想来这在天上的王大娘子,也该欣慰了。
“郑大娘子,你竟也搬回来长乐镇了?郑大叔他们可好,其他人可好?”王元儿笑眯眯地握住了郑大娘子的手。
郑大娘子回过神来,眼看周遭的人用羡慕的眼光看过来,不由挺直了腰身,笑道:“搬回来了,咱们一家子在镇子都大半辈子,哪有离开的理?早早就搬回来了。你郑大叔他们都好,挺好的。”
王元儿听了十分开心,道:“那就好,去年水患,听说你们都搬了,我这心也放心了,如今你们都没事就好。”
郑大娘子也是好不唏嘘,道:“可不都托了清……娘娘的福,咱们才有这样的生机,咱们镇子的人都感激她呢!”
王元儿一笑:“大娘子说差了,这可都是托了皇上的鸿福,皇上洪福齐天,保佑咱们镇子无灾无难呢!”
郑大娘子一阵怔忡,忙道:“对对,托了皇上的鸿福!”
王元儿和她寒暄了一会,直到等在屋里的王春儿他们不耐了,出来请,王元儿这才辞了郑大娘子进了屋。
她一走,有几个小史的夫人就围上了郑大娘子,亲亲热热的套上了话。
刚才那一幕大家都看在眼里,眼前这位,可极得崔夫人青眼呢!
郑大娘子颇有些受宠若惊,心里一转,就知道这些人都是因为王元儿刚刚和自己的亲热劲呢,不禁有些感叹。
后来,郑大娘子临终前对子孙说,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最难的,又最有福气的就数王家的大姑奶奶,又将王家那位大姑***品行给细细捋了一遍,使得她的那些孙女争相学习那王家大姑***为人处事,此乃后话。
王元儿坐在焕然一新的正屋,也是感概不已,去年的一场水灾,她知道这个屋子多有受损,可如今见着,处处都妥帖整齐,全须全影的,心里也十分受落。
毕竟,这算是她自己挣来的家,这个家以后就作为他们王家长房的传家老宅了。
所以,这个家又扩大了不少,周边的地都用高价买了下来,将来就作为祖宅,代代传承。
不一会,王春儿和候彪的长女候丹又带着弟妹上前请安,王元儿一一给了见面礼,又拉着丹儿一阵好夸,这才打发了他们下去玩,和王春儿说起了家常。
“大姐这一路可难受?这天太热了,舟车劳顿的。”王春儿坐在王元儿的旁边,笑着问她。
“还好,马车都有摆着冰盆,如今也还没进七月,并算不上最热的时候呢,倒是你,咋这一额的汗,这一胎难道怀相不好?”王元儿皱眉看着她的额上。
王春儿开了年就又诊出了身孕,因为怀相不好,吐足了几个月,候彪担心着,所以连王元儿的双生子的满月礼都去不得。
如今她的身子已经六个多月了,十分笨重,也不好走动,王元儿也不让她走动,所以,至今为止她还没见着那对双生子呢!
“现在能吃能喝,倒比未坐稳的时候好多了,就是怕热。”王春儿笑着擦了汗。
“得让丫头仔细伺候着,这人手够不够,不够就再买几个,不能短了人。”王元儿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也算是红润,才微微放了心。
王春儿自然笑着应了,又和她说起了老宅的事,说到了张氏,姐妹俩又是好一阵唏嘘和感叹。
“福全媳妇好歹又有了,二婶的注意力才转移了些,天天求神拜佛的,盼着她生个儿子,哎,我也希望她生个儿子,好歹硬气些,以后二婶抱了孙子,总会消停些吧!”王春儿叹道。
王元儿有些不以为然,道:“谁知道呢,她要是能想开,倒是福气了,当个富家翁太太,以后好吃好喝的终老。要是使劲儿作,只怕这没几年就……”
王春儿听明白她的意思,又是一阵轻叹。
实在算起来,二婶如今虽说没宠又被压着,可到底是享着富贵,多少人都比不上的,能知足,未必就不会安享晚年。
王元儿不愿意说张氏的破事,和她说了一会子话,又歇息了一会,就去了老宅给王老汉王婆子他们请安。
——过去两天考车驾照长途试,没能得空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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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深秋,长乐镇的银杏树落尽最后一片叶子的时候,天气已然变得十分寒冷,萧萧的北风似是一下子刮了起来,打在人的脸上,如钝刀子刮过,辣辣的刺痛。
天还没大亮,街上的铺子尚未全开,却也并非全部紧闭,卖早点的铺子更是早早就打开‘门’做生意了。
“黄大娘,您今儿起得早啊?”卖杂货的郑大娘子看着对面挎着篮子要出‘门’的黄大娘笑问。
“甭提了,昨儿夜里我那媳‘妇’贪凉多喝了两口冷水,今儿早就喊着身上不爽,病恹恹的起不来‘床’了,这不,就我去张屠户那儿拿‘肉’呗。”黄大娘嗨了一声,冲她解释着。
“难怪呢,素日我都瞧着是你媳‘妇’去拿‘肉’,今儿咋变成你了。要说这天啊,说冷就冷,可不能贪凉了,虽说年轻人身子骨好,但紧着点还是有好无坏的。”郑大娘走近两步,叹息着道:“别的不说,就拿东头那王大来说,这才多大的年纪,也就三十好几吧,还是大男人一个,说走就走了,丢下那一窝子孤儿寡母的,你说,这家里头没了当家的,可就受罪咯。”
“可不是这话,最最可怜的是,王大娘子肚子里还有一个没蹦出来呢。王大倒是走得自在了,难为了大的小的,王家那老婆子又是个心偏到咯吱窝里的,你瞧着吧,王大娘子那家子,有的是要遭罪的时候呢。”黄大娘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怜悯,又是摇了摇头。
“常有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又是孤儿寡母的,唉,日子怕是不好过喽。你说吧,王大也是个顶好的人,咋就是个短命的呢?”
“可不就是这个理,如今就盼着王大娘子肚子里那个是带把的,要是再蹦个赔钱货出来,王婆子还不融了她去?”黄大娘又说了一句。
别说这世家大户,但凡是个婆婆,都想媳‘妇’生个带把的孙子,更别说,王大娘子已经生了四个闺‘女’,如今这男人又死了,要是再生个闺‘女’的话,那王大那一房,将来算是绝户了。
古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传宗接代是最为打紧的事,这男人在,就是再生的是闺‘女’,也还能再生,可男人没了,这便守了寡,便是王大娘子想生,也是无能为力的事。
所以,王大娘子这一胎是至为紧要的。
“可怜见的,王大娘子平素也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偏偏就。真真是好人不长命,如今,也就盼菩萨保佑了。”黄大娘嗦嗦地说了一堆,直到天‘色’要大亮,才巴巴的辞了她,脚步匆匆的往猪‘肉’铺子的方向去了。
郑大娘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转过身,却看到一个面容憔悴,却笑意融融的姑娘,脸上忙堆起笑容来:“哎哟,元姐儿,这大早的,是打哪去了?”心里却直犯嘀咕,这王家大丫头,刚刚也不知有没有将她和黄大娘的话给全听了去。
王元儿拍了拍身后的柴木,道:“今儿大集要开,我是想早早的背了柴木出来卖了,也好家去干活计呢。”
“哎哎,那你快快去吧!”郑大娘子摆了摆手。
王元儿笑着点头,道了一句回头要是作了鞋子来,也送来寄卖,就往集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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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坐在自己跟前的柴木后,目光呆呆的瞪着那捆柴木,也不知想了什么,撩起‘裤’‘腿’,看到那膝盖上快干涸的血水,这才目光清灵起来。
她还记得,十五岁那年,爹去了不到一个月,娘几乎是天天哭,都快把眼睛哭瞎了,她作为长‘女’,不得不担起了养家的担子。
和前世一样,今儿她天没亮就去山上砍柴木,打算着趁着大集市卖了好添点钱帮补一下家里,只没想到刚下过秋雨的山上打滑,她重重的摔了一跤,晕了一刻才醒来。
前世,她醒来后就发现‘腿’伤了,农家孩子,哪个不是摔着长大的,她自然不当回事,背着柴木就走。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卖了柴木,得来的钱却被二婶撺掇着阿‘奶’强收了去,她不忿,娘劝着她,本来没分家,钱都是阿‘奶’收的,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向来是听话的,也就算了,可后来,也正因为手里没钱,娘才会在难产后得不到好的补身,也才月子都没坐过就去了,剩了嗷嗷待哺的幼弟和她们姐妹几个,真正的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再后来,她又被二叔二婶和阿‘奶’他们做主,嫁去了李地主家那老头子做冲喜填房,她‘性’子软善,又被她们哄得昏头转向,自以为嫁了这样的人家,弟妹也就能得到赡养,可事实却不是如此。
李地主有财,却也吝啬,防她防得跟贼子似的,平素,就不让她管家,给她的月钱也少得可怜,她偷偷存起让二婶他们拿回去给姐妹,可到死才知道,那些钱,一个铜板都没到她们的手里。
小弟吃不到好的,瘦骨嶙峋,三岁就因为无人看管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了,二妹,嫁了个脾气差的夫君,公婆不善,就没过个好日子,三妹四妹,后来不知所踪。
而自己呢,嫁给李地主后,虽不缺吃穿,但过得也是猪狗不如,李地主是个防心重的,当她,只是个泄‘欲’工具,一心想她再生个儿子,可偏偏,他自己年轻荒唐多了,却怎么也生不出来。而他本来的傻儿子,也没人肯嫁,为了给家里留个种,他竟然让他那傻儿子和她同房,她自然是宁死不从,恰好那时从下人口里听得长乐镇被突如其来的山荒大洪水给淹了,家人也全没了,一时万念俱灰,干脆拿剪子杀了那傻儿子,然后自尽。
却不料,再睁开眼的一刻,却是自己摔下山的那幕,疼痛的触感让她清楚这是真的,又怎么不叫她‘激’动莫名?
这定然是菩萨不忍她前世孤苦,特意让她再回到过去了。
王元儿压抑着心里的‘激’动,看着人来人往的街上,双手紧捏着,前辈子她生‘性’温善贤淑,可换来的却是孤苦身死,就连弟妹也是凄凉不得善终。
这再重活一世,她定要拼尽一切,护着弟妹,把以前不幸的一切全部推翻。
既然贤良和善不得善终,那么她宁愿做个自‘私’冷漠的人,只要能护着弟妹,护着她所在乎的人就好。
“姑娘,这柴木怎么卖?”有个穿着长衣的男人低着身子问。
“大叔,我赶着家去,就不开您大价了,这一大捆,您给个十二文就成。”王元儿睁着大眼笑着回。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去见娘亲和妹妹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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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家的屋子依河边而建,盖成了四方大合院式样,分了东西厢,正房在正宫位,王元儿一家属大房就占了东厢,一共三个屋子,西厢则是二房在住。
远远的瞧见家‘门’在即,王元儿心里就如揣了一只小鹿似的,‘激’动得活蹦‘乱’跳,脚步忍不住加快。
前世,她嫁给李地主后,因了李地主看管得严,也不准她回娘家,这也算是她六年来头一回再见家‘门’了。
才走近‘门’口,就听得里头一阵吵闹,夹杂着低沉的哭声,还有闹腾声。
王元儿身子微僵,这是她娘在哭。
急急的走进家‘门’,果然,梁氏正站在自家屋檐下扯着袖子抹眼泪,那尖尖的偌大的肚子高高‘挺’着,显得有些突兀。
自爹去了后,娘天天以泪洗脸,身子骨越见瘦弱,如今看着,就更显得弱不禁风了。
而在娘的脚边,五岁的小妹兰儿正抱着她的‘腿’跟着一块哭,三妹清儿则是叉着腰身气势汹汹的站在院中怒视着西厢前面的二婶张氏,像一头发怒的小牛犊子。
“娘。”王元儿忍不住喊了一声,看着跟前的情形,不免又问:“这是闹的哪出?”
梁氏摇了摇头,眼圈红肿。
她不说,王清儿那爆‘性’子可忍不住,尖声道:“大姐,你回来得正好,咱娘要叫人欺负死了。是二婶她,教训咱娘呢,说娘,说娘是。丧‘门’星,克‘妇’。”
说着说着,王清儿的眼圈也慢慢的红了。
王元儿的脸沉了下来,张氏的嘴有多恶毒有多口没遮拦,她如何不知?赶上没遇着好事的时候,什么话说不出来?
仔细想想,这会子张氏是遇了啥事?
她想起来了,张氏平素好打马吊,得空没事就爱钻去镇上的馆子凑和。前世,她有一回拿了收到的卖猪银子去打马吊,结果全输光了,还欠了高利贷,把阿‘奶’气得嚷着要把她休回张家坳去,那事还闹得‘挺’大的。
想来,这次也是输了银子吧!
“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成?”张氏显然没出完火气,尖着嗓子叫:“天天的哭丧,家里的好运气都给哭没了,你说人都死了一个月了,还见天哭丧,还让不让人耳根清净了?”
梁氏被说得脸‘色’煞白。
“你。”王清儿气得捏起拳头就要冲过去。
王元儿拦在她跟前,瞪着张氏说:“二婶,我爹没了,我娘是他娘子,又是新丧,难道连哭他一场都不能了?你这作妯娌的不谅解,反倒在馆子里头输了银子回来冲我娘撒气,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提起输银子,张氏的脸‘色’就变了一变,紧张地往正房看了一眼,有些不自在的辩驳:“谁,谁输银子了,你甭胡说。”
“是不是胡说,咱们心里头‘门’儿清。”王元儿瞪着她,眼刀子像淬了毒似的,一刀一刀的往张氏身上招呼,刮得她心里头发寒,一时也憋着脸没了话。
“吵,能吵出啥幺蛾子来?这日头都要挂边了,还是冷灶冷锅的,这早朝还让我老婆子来做不成?”王婆子这时从屋里头走了出来,眼刀先是冲着王元儿她们这边扫过来,又狠刮了张氏一眼。
“娘,我这就去做。”梁氏忙的擦了泪,就往灶房去。
见梁氏去了灶房,张氏也说了一声去菜园子择菜,脚底抹油的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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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长乐镇的人都管饭叫朝,吃过早朝,梁氏就回到东屋里纳起鞋底来,时不时咳嗽两声,听得人心里直犯秫。
王元儿掀起帘子进了内屋,就见梁氏盘‘腿’坐在炕上,拿着一面鞋底在拉线。
因是新丧,她穿着一袭灰扑的素‘色’衣裳,头发攥成小髻,髻上别着一朵小白‘花’,阳光打进来落在她身上,越显得有些朦胧和单薄,王元儿禁不住眼圈发红。
前世,娘早产生下小弟,因为爹的逝去,积郁已深,连月子都没坐好就去了。自己也不过十五的大姑娘,底下还有三个妹妹,带着刚出生的小弟度日,甚是艰难,以至于后来。
王元儿念及过去,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擦一下眼角的泪。
梁氏抬起头,见了大‘女’儿,不免问:“这孩子,站在‘门’口是做啥?”
“娘。”王元儿忍不住扑了过去,搂住她的腰身,呜呜地哭了起来。
梁氏是王家的长媳,虽也是农‘妇’,但外家却是有些书香气的,所以人长得也娟秀娴雅,自有一股子宁静馨然的味道。
王元儿想起过去,再嗅着亲娘的味道,内心百感‘交’集,如同在梦里一般。
再见娘亲和妹妹们,实在是菩萨开恩保佑啊!
梁氏见她哭,心里有些急,问:“怎么了?可是你阿‘奶’说什么了?”
王元儿摇了摇头,梁氏又问了几句,她愣是一个字不说,自己想起亡夫,便也有些凄凄,鼻子一酸,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是娘没用,是娘没用。”
感觉到脸上凉凉的,王元儿连忙抬头,见她又哭起来,忙取了一旁的面巾子去擦:“娘,您别哭了!”
梁氏点点头,却还是凄凄的哭了一场,才堪堪停了。
王元儿无奈地叹气摇头,自家娘就是太软弱了,难怪二婶这作妯娌的都能踩到她头上来。
瞥到梁氏的高‘挺’的肚子,王元儿又是心头一紧,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劝道:“娘,爹也去了有些日子了,死者已矣,您也别总惦念着了。您肚子里,还怀着小弟呢,您总要顾着他呀,他可是爹的遗腹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了。”
像是要感应王元儿的话一般,梁氏的肚子动了一下,梁氏抿了抿‘唇’,‘摸’着肚子,说:“你说的娘如何不知,我,我只是忍不住。”
她的‘性’子王元儿自然知道,最是温善软糯,想了想便道:“娘只要多想想我们姐儿几个,爹已经没了,若是您有个啥不好的,咱们姐妹几个,还有您肚子里的,就真正的成了没爹亲没娘疼的孩子了。”
梁氏最是紧张几个‘女’儿,听了这话,心头一震,扭头看向大‘女’儿。
只见她面容憔悴,眼圈泛红,若当真自己也没了,那几个孩子怎么办?她爷是个不怎么管事的,她‘奶’又是‘性’子要强的,那二叔二婶,不落井下石就罢,指望着帮衬,怕是不成的。
想到此,梁氏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的揪了起来,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差点就铸成了大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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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边儿,王元儿在劝说娘亲放开心,那边,张氏在屋里头骂骂咧咧的。
“娘,你都骂了小半个时辰了。”王敏儿终于憋不住放下手中的小镜子,皱着眉嗔声不满。
“你知道啥?”张氏一屁股坐在炕上,说道:“你是没瞧着你大姐的眼神,就跟张屠户惯用的那把杀猪刀似的,尖利尖利的,可渗人得紧。”
“她那副‘性’子,就和她那哭包娘一个鬼样,包子似的软,能有多利,娘你甭是光天白日见鬼了吧?”王敏儿轻嗤一声,不以为然的撇撇嘴。
王元儿是咋样的德‘性’她还不知?软绵绵的,能多啥作为?
张氏呸了两声,掐了王敏儿的耳朵一把,说道:“你这说的什么浑话,还不吐口水说过。”
“哎哟,你这是要把我耳朵给扯下来啊。”王敏儿甩开她的手,忙的重新拿起镜子歪着脖子往里一瞧,嘟着嘴说:“都红了。”
她王敏儿可是这长乐镇里的一朵‘花’儿,平素最是紧张自己的容貌,可容不得有半点差错的,瞧这白‘玉’耳垂,跟珠儿似的。
王敏儿勾了勾嘴角,想到昨儿那张屠户家的丑闺‘女’戴的一对珍珠耳坠子来她跟前显摆,便啪的把镜子往桌子上一放,纤细的腰身一扭,手便巴拉着张氏的手,娇嗔道:“娘,人家也想要一对新耳坠子。”
张氏啪的打开她的手,道:“前儿才给你买了一对耳坠子,如今又要,哪来的银子?你当你娘是金山银山不成?”
王敏儿嘟起嘴,说:“我都快及笈了,也没几件首饰装身,将来可怎么给你说个好姑爷,怎么让你享福?”
“没脸没皮的作货,这话也是你说得的,羞不羞了?”张氏喷笑一声,轻掐了她的脸一把。
自家‘女’儿长得一副好颜‘色’,将来注定是要去那大好人家当少‘奶’‘奶’的,是该有些首饰装身。
张氏想到王元儿可是一早就去山上揽柴木了,那银钱好像还没‘交’出来呢,想及自己在馆子里输的一分银子,张氏就‘肉’痛得很,眼珠子一转,就要往正房里去。
这没分家,谁赚了银钱,自然要‘交’到主家婆手里去的。
王家虽也是农家,但上一辈的祖爷是个木匠,手艺很是不差,这木工自也传到儿子手上,两代下来,家底也有一间木工铺子,虽比不得那大户,却也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强。
所以,虽是农家,王家的媳‘妇’儿却也不肖下田去劳作那般辛苦的。
而在王家,王婆子偏心是出了名的,幺子嘛,谁不疼,连带着王敏儿这个孙‘女’,也是疼爱得紧。
只要和婆婆说了,她还能不给敏儿添两件首饰?若将来嫁得好人家,也能带携王家的福气不是?
“大阿姐,阿‘奶’叫你过去呢。”王元儿正和梁氏说得起劲,二房的小子福多蹬蹬的跑进来叫了一声。
王元儿皱起眉,心想叫她做啥,手碰到袖子里的小钱袋子,心里登时明了,前世,不也是这样么,回回自己揽柴卖了的银钱,就要被阿‘奶’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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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还真想得没错,进得正房,王婆子连眼梢都不给她一眼,只淡淡的说今天卖了的柴木钱呢?
按着从前,王元儿就老老实实‘交’上去了,可经了重生这一回,她却不想那么笨了。
前世,她们姐妹几个,但凡挣了点小钱,也都一子不剩的‘交’上去,可也没用着几个,就连她出嫁那会,二婶说了一句嫁去地主家什么没有,所以基本的箱笼也没备全,就配了百子千孙桶之类的吉利物,再就是两‘床’被褥。
而二房的敏儿,自小就没有干什么活计,更别说去揽柴卖钱挣钱这么辛苦的活了,可该有的一分也没少,穿的戴的,比起她们姐儿几个,就是小姐跟丫鬟比。
凭什么啊?
都是一样的孙‘女’,凭什么人家不用付出什么就轻易得来?而她们身水身汗得来的银钱,却边儿都‘摸’不着!
王元儿心中有些忿忿,便道:“阿‘奶’,今儿这柴木钱能不能让我自个儿留着?”
王婆子扯线的手一顿,利眼嗖的看了过来,王元儿下意识一缩,可想到娘亲那瘦弱的身子,便又‘挺’直了腰身。
张氏这一听,瞧着婆母的眼神,便嗬了一声:“你是鬼上身了不成?这样的话也说得,娘才是正儿八经的当家婆,你这是要反娘不成?”
王元儿看也不看张氏,只看着王婆子道:“阿‘奶’,大孙‘女’自然知道您才是当家婆,更知道咱们王家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家总是瞪着孙‘女’挣的‘私’房银钱。咱们王记木匠铺子在这长乐镇谁个不知,一年的出息岂是那一般种田人家能比得的?孙‘女’儿揽的柴木,卖了统共也就十来个铜板,阿‘奶’又怎会瞧得上这点糖钱儿?平素收着也就是帮咱们攥着罢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王婆子眼角直‘抽’,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元儿说的是实话,王家不富贵,可好歹也有个木匠铺子在,一年也有个几十两出息,比起那一年‘摸’不着两个银钱的农户也是强了不止一点半点的,王元儿卖柴木的十几个铜板,还真真不是太看得上眼的。
但没有人嫌银子多的,这个家是她在当,理应也是她在管钱,所以一如既往的,她便要收了银钱去,也省得这些个人不知事胡‘乱’挥霍。
她一概是这么想,可如今王元儿不肯了,又抬了这么一番话出来,尤其那句瞪着孙‘女’挣的‘私’房钱,更让她臊得老脸发热,而后面,又说帮他们攥着,这一收一放的,让人没法挑刺。
王婆子忍不住眯起眼看这个孙‘女’,王元儿肖似梁氏,身姿纤细,‘性’子也随了去,软软糯糯的跟个鹌鹑似的,忒不像王家人的‘性’儿,可今儿瞧着,却又有些不同,尤其那眼睛,隐隐透着倔犟。
“哎哟,不得了,这才多大的闺‘女’,就凭的想着攥‘私’房钱了,莫不是心儿大了,想要勾汉子攥嫁妆了吧?”王婆子看不上那点子银钱,张氏可不能看不上,要知道,积少成多,便是拿过来给小福多买两颗糖也是要得的。
“你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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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给我闭嘴!”
冷不丁的一声呵斥,让张氏和还没反应过来的王元儿都吓了一跳,却是王婆子啪的放下手中的鞋底,‘精’明的双眼狠瞪着张氏。
“娘,这。”张氏心中惴惴,手脚有些无处安放。
“阿‘奶’,我也恭恭敬敬的叫二婶一声二婶儿,可你看二婶这做长辈的,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这话传出去,叫孙‘女’如何做人?阿‘奶’你的脸面又往哪搁?这不是让人说阿‘奶’您这当家婆治家不严,才闹得孙‘女’没脸没皮的?”王元儿很快就反应过来,对张氏恨得发苦,想也不想的就跪了下来一番哭诉,光明正大的给张氏上一回眼‘药’,也好恶心她一把。
果然,这话一出,张氏的脸‘色’就变了,道:“呔,你这丫头,怎的这般埋汰人呢?”
“是二婶埋汰侄‘女’。”王元儿抹了一把眼角虚无的眼泪,道:“我爹没了,娘身上又不便,这些天又念爹吃不香,侄‘女’天不亮就上山去揽柴木,卖得了银钱,只是想着买点什么来哄哄她,也好叫她放开心来,将来也平平安安的生下小弟来,给爹留个后。断然不是二婶想的那样,想什么汉子攥嫁妆!”
“我,我。”张氏气得牙痒痒,这丫头,牙口怎的变得这般伶俐了?
“侄‘女’身上有孝,也不敢去做这些不孝之事,更不敢和敏儿比,穿红戴绿像个小姐儿,前两天,街上的婶子都还说敏儿是大姑娘,嚷着要给她说媒呢。”王元儿不等张氏说完,又加了一句:“阿‘奶’,孙‘女’对天发誓,断然没有那等没脸没皮的心思,留个银钱,也就想给阿娘买点好口的补补身子。如今,孙‘女’也不敢留这十来个铜板了,也省得二婶拐着弯儿埋汰侄‘女’,只望阿‘奶’给我作主!”
话未完,王元儿就双手捧着那钱袋子高举头顶,跪行两步,那‘挺’得笔直的腰身,就跟竹子似的。
张氏被这话气得跳了起来:“谁埋汰谁了?我压根不是这个意思,我。”
“住嘴。”王婆子厉声一喝:“我还没有说话,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
“娘。”张氏在她的目光下悻悻地闭嘴。
“大丫头,你也别说了,你自个儿挣的银钱,就自个儿收着,老婆子也懒得替你管,省得被人说我昧了你的‘私’房去,拿着回去吧,爱咋‘花’咋‘花’。”王婆子看着王元儿冷声说道。
“孙‘女’不敢。”王元儿头也不抬。
“得了,你也甭装那副样子了,起来,跪着叫人看见了,说不好我怎么你了。”王婆子‘揉’了‘揉’额角,语气有些不耐烦。
王元儿这才站了起来,试探地看着她:“那日后我们挣的银子?”
“既是你自个儿挣的,就收着吧。”
“娘,这怎么可以。”张氏大惊,连忙阻止,又在王婆子犀利的目光下讪讪的闭了嘴。
出了正房,王元儿听到王婆子训斥张氏的话,心里着实欢喜得紧,她也不过是不想‘交’银钱,便是要‘交’上去也要埋汰一下张氏,想不到还有这样意外的收获,那么以后,她可以自己存下挣来的银钱了?想到这,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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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婆子满脸不悦地瞪着张氏,一双眼睛来回扫‘射’着她,像是黏在上头一样,让张氏如坐针毡。
“娘。”
“你脑子是往歪里长还是怎的,说话还经不经脑子了?亏你还是作婶子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得出来。”王婆子噼里啪啦的好一场喷。
“娘,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哪有走心?是元儿大丫头想差了而已。”张氏讪讪地辩驳,心里却是将王元儿好一顿腹诽。
你说这死丫头往日里就跟鹌鹑似的,能用一个字应的话绝不说两个字,今儿那把嘴跟长了针似的,每一个字都刺人得紧。
“你甭当我老婆子是瞎眼盲心,你那点子‘花’‘花’肠子我心里头清楚得很。”王婆子冷哼:“就你那样的话,自以为是埋汰元丫头,也不想想,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敏儿也是王家‘女’,你埋汰她,也就是埋汰你自个儿的闺‘女’,都是王家‘女’,这话传出去好听?”
张氏歪了歪嘴角,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做低伏小的道:“娘,是我嘴碎,我也就在家里说说,在外头我定然是说她好的,媳‘妇’知道轻重的。”
王婆子哼了一声,又扯过纳了一半的鞋底重新做起来。
张氏瞧得分明,便靠了过去,卖乖的帮她拉线,一边道:“娘,撇开这事不说了,刚刚您咋让元姐自个儿存着银钱呢?她一个姑娘家,哪知道好歹?媳‘妇’觉得还是娘您掌着的好。”
王婆子似笑非笑的睨着她:“是我掌着还是你掌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啥,就是想从我这里掏好处。元姐她们姐儿几个得空就揽柴木去卖,都是她们自个儿勤劳得来的,从前就不说了,如今她们的爹也没了,那几个钱捏着就算是傍身。”
提起死去的大儿子,王婆子眼圈微红,吸了一下鼻子,用力扯着手中的线。
不等张氏说话,王婆子又道:“你作婶子的,也别那般眼皮子浅,愣瞪着几个侄‘女’的几个小钱,传出去,丢脸的是你自己。”
张氏张了张嘴,知道这事是没法转圜了,便笑道:“娘,我这不也是怕她们不知事,‘乱’‘花’吗?”
“人呢,总要经了大事才会长起来,你大伯没了,梁氏是个经不了事的,成日里只晓得哭,我瞧着大丫头,到底是长‘女’,却比她能成事,大房那一家,只怕也要她担待着。”王婆子叹了一口气,再没有什么话。
张氏本想着来捞点好,却没想到反吃了好一顿排场,哪还有什么心思在正屋呆着,只陪着说了两句话,便借故走了。
王婆子瞧着她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
两个媳‘妇’,大媳‘妇’外家是个秀才出身,小时就识字,是个知书识礼的,但‘性’子却是一贯软绵的,老实说,这样的‘女’子不适合当农家长媳,但她那呆儿子一‘门’心思要娶,也便罢了。而老二家的,虽不是个大‘奸’大恶的人,但却是贯会算计的,心里的小九九比谁都多,免不了要常敲打着才是。
大房没了男人,眼看着就是盘散沙,二房又只有自己的小家,如今她和老头子还在,若是不在了,那王家。
王婆子向来冷硬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支着头若有所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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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回到东屋,就被一脸急‘色’和担忧的梁氏拉着好一场问,还上上下下的看着她,生怕她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娘,我没事,阿‘奶’就是问我揽了柴木的银钱。”王元儿心情极好的拿着钱袋子摇了摇,笑着说道:“娘,阿‘奶’说日后咱们姐妹挣来的银子都可以自己存着呢。”
梁氏松了口气,嗔笑道:“你们也就几个小‘女’儿家,小打小闹的就算好,能挣来什么钱?”
王元儿靠着她的身边,道:“娘,您的‘女’红做得极好,我们除了揽柴,平素也跟着您做‘女’红,也一样能卖钱。”
梁氏没有什么长处,但‘女’红却是做的十分好,还会画‘花’样,她的‘性’子和善,和这镇子上的人都能说得几句话,这哪家嫂子娘子来跟她讨‘花’样什么的,她都会大方的给,很多姑娘出嫁要做嫁妆,更是来向她探讨。
而家里的姐妹都跟着梁氏学‘女’红,若说‘精’巧,学得最好的是二妹‘春’儿,她的‘性’子和梁氏有得一比,也正因为如此,前世她被二婶他们嫁了一个脾气差的夫君,三天两头打,也不敢反抗,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想及此,王元儿的嘴又抿了一下。
梁氏温柔地一笑:“哪有你说的那般好。”又道:“再说,娘这边做出去的‘女’红,都是有数的,那银子,要‘交’给你阿‘奶’的。”
“这也太不着调了,二婶他们就没做什么‘女’红或者挣了银子‘交’上去,凭什么咱们这一房就要给。”王元儿愤愤不平地说。
王家有个木工铺子,管事的是王家二叔,要说没有暗中昧下点银子,她是打死不信的,不然的话,王敏儿那穿的戴的是打哪来的?二婶可不像娘那样会做什么‘女’红挣钱。
“你爹这些年一直‘侍’‘弄’田地,却没挣来什么钱,说实话,你爹心里一直是有些不开怀的,我这边给出去,算是咱们这房孝敬的。”提起亡夫,梁氏的眼神又暗了下来。
“娘,‘侍’‘弄’田地可是劳力活,咱们家的地要比旁的人家多收一成的粮食,也是爹的功劳,卖了粮食的银钱,也算是爹赚来的。”王元儿迭声反驳,捏着拳头道:“正因为‘侍’‘弄’田地辛苦,爹才。”
王大是个诚恳的农家汉子,‘侍’‘弄’田地也是一把好手,他还写有一本‘弄’田心得。按说‘弄’田的人,身子骨都要强些,王大也是,可谁都没想到,他有一天就毫无征兆的突然栽倒在田里,再也没有醒过来。
听到轻轻的啜泣声,王元儿一怔,看过去,梁氏又哭了起来,忙道:“娘,是我不对,不该提阿爹的,您快别哭了。”
“你爹他,怎么就这么突然的撇下咱们娘儿几个呢,他身子骨向来都好。”梁氏是怎么也想不透。
王元儿听着,也流了眼泪,是啊,怎么就这么突然呢。
好容易,母‘女’俩止了泪,王元儿突然道:“娘,要是咱们能分家单独另过就好了。”
乍然听得她这话,梁氏很是唬了一跳:“你这孩子,这是说的什么浑话呢?老人在,不分家,这话万不可让你阿爷他们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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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自然知道老人在不分家这个理,可经了前世,她是清楚知道二叔他们这一房靠不住的,尤其是二婶,算计她们姐妹几个,那真叫令人发指的。
可她该怎么跟娘说,难道她要说,娘,你会死掉的,然后我们姐妹几个被二叔二婶他们卖了?
便是自己,都觉得这是荒谬的事,哪里说得出,谁又会相信?
王元儿心中发急,她想着分家,只是想着姐妹几人的命运不被二房那边捏在手里,不想重蹈覆辙罢了,分了家,自己能当家作主,二房就不能吱吱歪歪。
可她却没想到,即使分家了,没有二房,也还有爷爷‘奶’‘奶’,若真如前世一样,梁氏去了,他们几个孤儿,就只能依附着爷‘奶’,所有的事,自然也就爷‘奶’做主。
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爹没了,爷‘奶’是绝不会同意分家的,因为这样一旦分家,别人都会把爷‘奶’的脊梁骨给戳断,毕竟,大房的男人都不在了,你这会子说分家,不是‘逼’人家孤儿寡母去死?
“便是为了名声着想,你阿‘奶’是怎么也不能分家的,不然,口水沫‘花’子都能把他们和二房淹死。”梁氏分析着此时分家的厉害,而且,依她看,固然婆婆偏心,但也不会真看着他们大房没有半点依靠的。
王元儿也想到这层上去,眼神颓然黯然下来,后背也发凉,难道,真没法子了?
“元儿,你发什么愣呢?”梁氏见王元儿不吱声,伸出手在她跟前晃了晃。
好好儿的竟然提分家两字,这闺‘女’莫不是是失心疯了吧?
王元儿偏过头,入目的是梁氏瘦削发黄的脸,不过一个月,自打爹没了后,娘就跟老了十岁似的,哪有往日温雅娴静的模样儿。
她心头一酸,把头靠上去,道:“娘,‘女’儿也是没法子,‘女’儿这是心里害怕呀!”
梁氏一怔。
“娘,‘女’儿也不瞒你,早些天我作了一个噩梦,梦见娘您也跟着爹去了,剩了咱们姐几个,被二叔二婶他们卖了去当丫头,当填房,好不凄凉。”王元儿哀哀地道:“‘女’儿就是怕,娘要是您有个好歹,咱们姐妹几个可怎么活?”
“你这傻丫头,咋想了这多也不与娘说呢!”梁氏听了心中大恸,想及这几天,自己确实让几个娃儿担惊受怕了,便道:“是娘没用,只顾着自个儿伤心,也没念着你们几个,放心,娘断不会抛下你们的。”
王元儿听了心中着实吁了一口气,这些话虽不吉利,但好歹能敲打娘一场,正所谓为母则强,娘活得好好的,她们总有出路的。
“只是,你那些话也别再提了,万一被你阿‘奶’听到了,少不得又是一个排头吃。”梁氏拍了拍她的肩头,说道:“你二叔二婶,虽心里有小九九,但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你莫要想得太多,有娘在呢,怎么也不能委屈你们!”
王元儿心中嗤声,脸上却是点了点头,小声道:“人‘性’自‘私’,‘女’儿也是多看一步为咱们打算罢,毕竟咱们这房没了当家的,只有孤儿寡母几个,怎么都弱了一分。娘不喜听,以后我不说便是了。”
梁氏点头,双眉却是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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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经了王元儿一番劝解,梁氏果然收敛了好些,哭哭啼啼的时间是见少了,但她和王大生前两人十分恩爱,如今白天忙活和‘女’儿们说说话,日子倒也过得轻快,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念起王大的好,她少不得咬着被子流泪。
王元儿偶然半夜醒来,都能听到轻轻的啜泣声,也只能暗自叹息,只盼着时间久了,娘也就会慢慢好起来,只是梁氏那瘦削的身子骨,实在让她心惊。
前世,梁氏因为难产得不到好的调养去世,其实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还是因为她伤了心神,本身的底子差,才会导致那样的下场,今世,她还要看着娘这般糟蹋自己么?
只是,没分家,都是同一个饭锅吃饭,吃的什么,大家都心里有数,总不能单单的给梁氏做了好吃的来补身吧,真如此,二婶他们不拆天才怪呢!
便是想要给梁氏开小灶,也要手里有银子才成啊,‘摸’着手里那个小钱袋子,王元儿抬头望天,总要干点什么才行啊!
“你这臭小子,你别跑!”
突然的,长街那头传来一阵吆喝骂声,没等王元儿看过去,就有一道身影飞快的从她身边窜过的,把她撞了个趔趄。
“呼呼,你这死小子,让老娘逮到了非剥了你的皮不可。”才恰恰站稳,就有人喘着粗气停在她身边。
凝神望去,却是张记包子店的胖婶子扶着膝盖弯着腰猛的喘气,脸上的‘肥’‘肉’因为跑动而涨得通红。
“胖婶,这是整的哪出呢!”王元儿轻扶了她一把,关切的问。
那胖婶就着她的手站直了腰,叉着腰冲着那早不见影的方向骂:“还不是狗蛋那臭小子,又来偷我家的包子,这都多少回了,你瞅着,下回我非剥了他皮不可,真真是有爷生没娘教,小小年纪就当‘毛’贼了。”
狗蛋,不就是西头赵牛家的儿子么,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他娘早早就没了,他爹是个酒鬼,三天有两天是醉死了事的,这孩子算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偷张记包子也不是头一回了。
“胖婶,估计赵大叔又喝醉了,狗蛋这是饿狠了,下回逮着了就让他去你铺子洗刷呗,甭为他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王元儿劝了一句。
胖婶哼了一声,骂道:“饿狠了就能偷东西了?再不教,将来大了还不得杀人越货了?”
“怎么会,狗蛋是有出息的,将来定会报答你呢!”王元儿笑道。
“我呸!”胖婶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就他那小偷儿,还能有出息?笑死人了!”
“当然。”王元儿冲口而出,又闭上了嘴,刷地往狗蛋离去的方向望过去。
狗蛋,大名赵大力,六年后有名的江梁寨的胡子头,占据易守难攻的江梁山为营,旗下土匪高达万人,抢劫捞货,杀人如麻,无所不为,令朝廷都十分头痛,多次出招招安,都无疾而终。
而长大后的赵大力十分记仇,小时候糟蹋过他的人,皆被他千刀万剐,反而被他偷过包子的胖婶家,还有他吃过百家饭的人家,得了一袋金子。
这狗蛋,将来可是个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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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在张记买了三个包子往家里去,一路上还在想着狗蛋的事,这孩子是怎么当上胡子头的呢,又是什么时候呢?
呀,是了,他爹死了后,狗蛋就不见了,有人说他也死了,有人说他拍‘花’子被人打死了,各种话都有,后来才知道他当了胡子头。
而他爹赵牛是什么死的?对,冬天里喝醉了酒愣是掉在水沟沟里冻死了,那会她还跟着人去瞧了,捞上来的时候都硬成棍样了。
王元儿停下脚步,歪头一想,那赵牛死的时候不就在今年冬么,也就是腊月头里?
想到那赵牛,王元儿是真心看不上他,终日就只和酒为伴,喝多了就拿家里的婆娘和孩子出气,那赵家娘子据说就是被他打死的,可怜了狗蛋,小小年纪就死了娘,吃都吃不饱。
可那赵牛再‘混’,到底也是一条人命,难道就要漠视?
王元儿甩了甩头,不管了,自己的事都还想不过来呢,哪有这么多心思去管人家的破事儿,了不起到时候就提醒一下那狗蛋,算是自己的一场功德。
正胡‘乱’想着,转过板儿街,就听到一阵喊打叫骂声。
“你个野种,老贼儿,就跟你娘一样贱,活该你那酒鬼爹把她活活打死,知道不,全是你娘偷人,才会被你爹打死,贼儿。”
“没错,我娘也是这么说的,水‘性’杨‘花’的贱人,你就是贱种,哼。”
“敢‘摸’到小爷身上,‘弄’不死你。”
一迭的骂声让王元儿听得直皱眉,远远看去,巷子里头,几个半大的小子围着一个人直踹,细细一看,那不就是狗蛋?
“你们在作什么?”王元儿抿了一下‘唇’,走过去,扫一眼那几个小子,都是镇里头认得的,其中一个,就是前世被赵大力千刀万剐的卢家的宝贝疙瘩卢金宝。
“臭娘皮,关你什么事儿,一边凉快去。”卢金宝家里开了个棺材铺子,他是他娘的老来子,千金宝贝的疼着,也早就被惯坏了。
“卢金宝,你又在欺负人,我刚刚瞧着你爹拿着量尺找你呢,仔细你的屁股蛋子。”王元儿睨着他道。
卢金宝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屁股,他千不怕万不怕,就怕他爹的那把量棺材的铁量尺,心里惴惴,却不落下乘的踹了狗蛋一把:“算你小子走运,下次瞧着小爷,绕路走。”说着一挥手:“走,咱们去河边听船娘唱曲儿去。”
王元儿摇了摇头,见他们走了,才蹲下身子去拉狗蛋:“你没事儿吧?”
狗蛋抬起脸,一双眼‘阴’森森的,唬得王元儿下意识地往后退,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道:“你以后别。”
“将来我定要百倍奉还,杀光他们!”狗蛋爬起来,捏着拳道。
王元儿心儿一颤,说道:“他们也是不懂事,都是乡亲,你莫要计较许多,卢大伯也还给过你饭吃呢!”
狗蛋听闻,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也不理她,转身就走。
“狗蛋。”王元儿叫住他,道:“马上就进腊月头了,你家住得远,你爹又常喝酒,劝他少喝些儿吧,省得喝多了出事儿。”
“他死了才干净呢!”狗蛋冷森森的扔下一句,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话她已经说了,也不知今儿这伸一把手,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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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回到家里头,已经是要快做中朝的时分了,王元儿将包子揣在怀里,鼓囊囊的十分惹眼。
“哟,元丫头,这是藏了什么呢?”张氏从西屋出来,一指她怀里,死丫头,也不害羞,藏啥不好,藏在那里。
王元儿说道:“今儿早我娘吃不下早朝,我买了两只包子让她尝个口。”生怕张氏开口似的,飞快地道:“我先回屋去了!”
张氏看着她跑进东屋,啧了一声,撇着嘴道:“瞧那小家子气的,两个破包子,谁在后头抢你的不成,真真是上不了台面!”
“包子?娘,哪来的包子?我饿着呢!”二房的福全打着呵欠从房里走出来,一听到包子字眼,那小眼儿都亮了。
张氏一拍他的头,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打响午才起来,仔细让你阿‘奶’好骂。”
福全听了,脖子一缩就开溜:“我出去耍了。”
张氏气得不轻,骂了两声又回屋去了。
东屋,王元儿从怀里拿出包子递给梁氏,道:“您早饭也没吃两口,多少吃着吧。”
“不大有胃口的,留着兰儿她们吃。”梁氏咳了两声,摇了摇头将包子放在一边。
昨晚她有些冻着了,今儿个才吃了朝食就吐了个七荤八素,现在人也有些病恹恹的,看着脸也有些苍白。
王元儿皱了一下眉,也不再劝,只转身用口盅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顺带说起那狗蛋的事。
梁氏听了便道:“那也是个可怜的小子,娘早去了,爹又是个不成器的,怪可怜的。日后你见着了,能助一把就助一把,好人总归是有好报的。”
王元儿小声应了,见她有些不开怀,便捡些刚在外头听到的七大姑八大娘说的八卦好笑的说与她听,梁氏的脸上果然散了几分郁气。
说了一会子话,王婆子在外头叫着人要做午朝,梁氏刚想站起来,王元儿便按下她,说:“你身子不好,我去做吧。”
梁氏想了想,自己的腰腹确实有些发沉,便点了点头。
王元儿一头钻进灶房,洗锅淘米,盘了米水,又洗了几个地瓜放在米面上,盖上锅盖,想了想,又转身从灶房上头的瓦罐里掏了两只‘鸡’蛋,一道放进锅里的米里埋上,这么着,饭熟了,这水煮蛋也就熟了,做好一切,才拎着竹篮子去了屋子后头的菜园子。
王家的菜园子打理的极好,种了一畦畦的葱,香菜,白菜等,长势喜人。
王元儿一边摘着菜,一边想着要干点什么,才能挣来银子。
咯咯咯,好一阵‘鸡’叫。
“大姐,咱们家的‘鸡’又下蛋了。”扭头看去,自家幺妹手里攒着两只‘鸡’蛋,笑嘻嘻地冲她跑来:“大姐你给我做一盘葱炒蛋呗。”
“成,大姐还给你整这世上最好吃的茶叶蛋。”王元儿一脸宠溺,待得自己说出茶叶蛋三字,眼睛一亮。
前世,她在那李地主家时,那有个叫秀娘的厨娘从南边来的,做的卤蛋茶叶蛋,极是香口好吃,她和秀娘要好,秀娘把那怎么制作的独‘门’法子告诉她了,而如今,那秀娘还没来呢。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做点卤蛋茶叶蛋去卖,这不也是挣钱的好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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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今上无什么雄才大略,政绩平平,主张和平,并无突出的贡献,但在他管辖治理之下,北朝国的老百姓尚且算安居乐业,而长乐镇在天子脚下,比不得繁华的京城,却也非那偏远小城可比的。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放眼整个长乐镇,做各种小营生的都有,铺子王元儿目前是开不起来的,但这世道上有个词儿叫货郎,也能做小贩呀,她做的又是小吃食,就在街边上一摆咋不能卖?
太平盛世,北朝国的物价不上不下,一枚‘鸡’蛋只要两文钱,三文钱就能买两只,她若要卖茶叶蛋,那些酱汁卤汁自然不会是用一次就倒,能反复用上好几回,而且配料都不是什么贵的材料,有些在山上就能找到,比如那桂皮啥的。如此做出来的茶叶蛋‘鸡’蛋,卖个三文四文一只,都还能赚上两文钱呢。
至于‘鸡’蛋,在大户人家来说自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在农家,却是轻易不会吃用的,都留着卖钱的,就像王家,虽有个铺子,但‘鸡’蛋,也不是天天都能有得吃的。
所以,要买些‘鸡’蛋来做这个茶余小食,倒是容易得很。
打定主意,王元儿兴匆匆的将前世秀娘说与她的配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用笔写下来。
和别人家的姑娘不同,因为梁氏是秀才的‘女’儿,自小就认得字,所以她也教与几个‘女’儿认字,王元儿是会写字认字的。
梁氏对于大‘女’儿在那抄抄写写的表示很奇怪,多问了两句,王元儿神秘兮兮的说是什么发财妙计,她也就只当是个趣话不问了。
“大姐,这是做什么?”三妹清儿却饶是有兴趣的看着王元儿问。
老三王清儿是个嘴皮子利索的,‘性’子泼辣,但干活却是一把勤快手,也是个老饕吃货,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叫她尝上一尝。
王元儿想着自家三妹是个吃货,平素下灶房做朝食也是有一手的,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王清儿听着眼睛便是一亮,当即就捋起袖子嚷着要帮忙。
说干就干,姐妹俩便开始准备配料,该买的买,该上山采摘的就采摘,清洗晾晒,动静大的把王婆子和张氏她们都惊动了。
王元儿自己的‘私’房资金本身就不足,待得配料什么的备齐,钱已经没有了,这‘鸡’蛋还没有买来呢!
想了想,自己家里的母‘鸡’也下蛋,阿‘奶’也存下有近二十个‘鸡’蛋,能不能先取来用,等卖了钱再给呢?
吃过晚朝,乘着正屋里没熄火,王元儿便去了正屋。
屋里头,王婆子正就着灯火纳鞋底,王老汉则盘‘腿’坐在炕上‘抽’着旱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见她这会子来了,都有些意外。
王元儿叫了一声阿爷阿‘奶’,也不转弯抹角,直接把来意提了。
听得她是要借‘鸡’蛋做了吃食去卖钱,王婆子抬起眼皮,瞧一眼这大孙‘女’,她盈盈的站着,腰杆子‘挺’得笔直,明明还是那个人,却看着就感觉变了个人似的,做小吃卖钱?这是那个雷打不动,跟个鹌鹑样儿的大孙‘女’会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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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看着王婆子的眼神,王元儿有些惴惴,想起阿‘奶’向来不大待见他们这一房,又想到前世,若不是阿‘奶’他们应允,二叔二婶他们也不会给她寻了那样的一‘门’亲事,还有弟妹他们,也都没有个好的下场。
王元儿越想越透心凉,不免有些意兴阑珊,眼神也暗了下来。
正想着说不用阿‘奶’为难的话,王老汉开口了:“都是一家人,不过几个‘鸡’蛋,有什么赊不赊的,既然是要做了吃食去卖,尽管拿去就是。”
“阿爷,您说真的?”王元儿顿时喜出望外,看向王老汉,自家阿爷说不上多慈祥,脾气还有些急,也不太管事,这回竟然会替她说话?
王老汉正要说话,这时从房外冲进来一个人,张口就道:“爹,娘,这可不行。”
众人定睛一看,来人却是张氏。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这个二婶,总是怕自己占了大便宜似的,不过几个‘鸡’蛋,她又不是不给银子,犯得着这么巴巴的钻出来?
正要刺上几句,王婆子却是先她一步斥道:“你还有没有当长辈和媳‘妇’的自觉了?过几年都是快当婆婆的人了,还听公爹婆婆的墙角?你的礼仪‘妇’德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氏脸上一热,讪讪地道:“我这不是瞧着爹娘的屋子还没熄火,想着过来看看爹娘有什么吩咐,媳‘妇’也好‘侍’候一二。”
王婆子哼了一声,一副你骗鬼呢的眼神。
张氏此时却顾不得王婆子不快,想着自己刚听到的话,急声道:“娘,家里好容易存了一罐子‘鸡’蛋,哪能就这么让元丫头糟蹋呢?平素咱们还舍不得吃呢。”
开玩笑,那罐子‘鸡’蛋,她都没尝着几个,前儿这丫头倒好,公然在饭锅里埋了两个熟蛋,若不是她火眼金睛发现得早,怕是偷偷的就藏着吃了,说什么为梁氏和肚子里的弟弟补身,都是屁话,谁生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偏她金贵了?
这事没过,这丫头又掂顾上其它‘鸡’蛋了,什么吃食,呸,她听都没听过,就不信能卖得钱来,可别白白糟蹋了一大罐子‘鸡’蛋了。
“什么茶叶卤蛋啥的,听都没听说过,凭白拿了去做,也不知成不成,这不就成了‘肉’包子打狗一去没回头?”张氏撇着嘴道。
王元儿气得不轻,道:“二婶,什么‘肉’包子打狗,我这又不是白拿了,卖了钱来肯定要给阿‘奶’的‘鸡’蛋钱。”
“要是做不成卖不出去呢?”
“你。”王元儿咬牙道:“要真如此,我立字据,做牛做马也陪阿‘奶’银子,总成了吧?”
“嗤,这种虚话谁不会说,你。”
“够了。”王婆子重重地拍一下炕桌,瞪了两人一眼:“一罐子‘鸡’蛋也值当你们扯着脖子吵?元丫头,你有把握你自管拿了去,但我先丑话说在前,这要是做不好了,你将来也要补上这‘鸡’蛋银子。”
“娘。”张氏瞪大眼。
“这个家是我来当还是你当?”王婆子冷眼看着她,张氏忿忿地摔了帘子离去。
“阿‘奶’,我答应您,一定尽数给您‘鸡’蛋银子。”王元儿得了允,这才喜滋滋的告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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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二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里,一个倒仰躺在炕上,摇着手叫:“翠芝,给爷倒碗水来。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张氏犹在生闷气呢,王二这一趟就压在她‘腿’上,疼得她哎哟一声叫,又闻得一股子浓烈的酒味,不由用力的拍打他的肩膀:“你这死鬼,又往哪喝了这么多马‘尿’黄汤来?”
王二回应她的则是呕的一声酒嗝,气得她又恨恨的捶了他两下,没好气的下了炕,出去端了热水和汗巾子进来,先是给他灌了两碗温水,才拧了汗巾给他擦脸。
“还是我家翠芝好。”王二嘻皮笑脸捏着她的腰,一路往上爬升。
啪!
张氏没好气的拍开他的手,一手将手中的汗巾重重地扔在盆里,溅了一地的水,委屈道:“我好个屁我,亏我日日跟孙子似的伺候你爹你娘,他们倒好,心都全向东厢那几个娘们了。”
“这是咋的?说这些有的没的,谁敢给你气受了?”王二听着不对,便抬了抬身子。
“除了你娘和东厢的,谁还给我气受?”张氏重重地哼了一声,噼里啪啦的就将今晚的事说了,末了:“倒是奇了怪了,娘从前就不待见东厢的,如今倒是偏向她们了。”
“你知道啥?”王二又趟了回去,说道:“当初大哥说亲时,娘为他说的马头村的马家那长‘女’,大哥愣是不要,宁愿单过都要娶了大嫂进‘门’,娘没法子才允了他,但大哥这样也彻底和娘离心了,大嫂进‘门’十几年,生得都是闺‘女’,娘自然更不待见了。”
“那如今?”
王二叹了口气:“如今,大哥没了,大房算是败了半分,都是娘儿们,娘面上是刀子嘴,心里却是豆腐心呢。”
张氏听得分明,便撇嘴道:“按说,大嫂也算是克‘妇’,娘更应不待见才是,咋的反而看重他们那房呢!”
“你也别纠结了,不就一罐子‘鸡’蛋,能得多少个钱?”王二也听得不耐烦起来:“为了几个不值钱的‘鸡’蛋和娘离心,你也是越学越回去了。如今大哥没了,我管着铺子,你说,将来这些东西都是谁的?我看你这婆娘眼皮子浅的不是一点半点。”
张氏愣了一瞬,随即笑开,讨好地锤着他的‘腿’:“倒是我一时想差了。”
王二嗯了一声,侧过身子一指腰眼处:“这,用点力儿,酸得很。”
张氏见了脸一红,啐了一口,但却轻手锤打起来,想了想,又说:“虽说大哥没了,可大嫂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呢,要是闺‘女’那还罢,要是个小子,那。”
“呔。便是个小子又咋的,单薄的人丁。咱们这房,可是有两个儿子呢,还能少分了?再说,这铺子向来是我管的。”王二张开眼睛,见灯光下的张氏粉红着脸,心里也痒了起来,一手向她腰里重新‘摸’去,嘻皮笑脸的道:“你争气点,再给爷生个小子,将来这个家还不都是你来当。”
张氏被他撩得半边身子都发软,哼哼两声,便也顺着他的势倒了过去,一时间,屋内灯火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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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婆子攥下的那一罐子‘鸡’蛋,有十七八只多,王元儿一口气全掏了来,细细的洗了,冷水下锅,将‘鸡’蛋齐齐整整的码在锅里煮了起来。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想着马上就能赚钱,王元儿浑身上下都是干劲,还哼起了小曲,引得经过灶房的张氏都轻嗤起来。
茶叶蛋的做法其实也‘挺’简单,不外乎将‘鸡’蛋煮好了,然后放配料酱料一起再煮入味,关键其实还是配料啊。
长乐镇上有座山叫长白山,里头密林环布,若往深山里去还有野猪出没,一般人是不敢钻深山去的,就是一些资历的老猎人才敢带着猎狗进去打猎,当然,也不外乎有些胆大的想去寻些值钱的山货,要知道,一座大山,总是有那么些好东西的。
做茶叶蛋,寻常的配料就是料酒酱油和茶叶桂皮,但要使蛋香入味,还得添加香叶,茴香,王元儿知道长乐山就有不少香叶。
前世,秀娘带着她认了好些香叶子,王元儿自然知道那些是能入‘药’和做菜的香叶等,不但可以做茶叶蛋,还能做其它好菜呢。
这不,带着清儿,姐俩钻进山里,硬是采摘了不少回来。
等得‘鸡’蛋煮熟了,捞出来晾干水,拿了个勺子轻轻的把蛋壳敲裂了,这样放在酱料里煮着才会入味。
哼着那不知从那听来的小曲,王元儿一边将姜片和在山上摘取的酸汁果子切了片,加上香叶桂皮八角干辣椒等一起放在特意缝制的棉布袋子里放在锅里,加了酱油盐白糖和黄酒等调味,再放进‘鸡’蛋一起熬煮。
“大姐,这要多久才能吃呀?”因为不曾见过这般新鲜的东西,王清儿几个都围在灶旁看着问。
“这可要熬上个一刻钟以上的,等着吧。”王元儿抿嘴一笑,弯下身子去添柴。
随着柴火烧得火旺,这配料的香气就慢慢升腾起来,引得几个小的不住的吞咽口水。
“这是什么味儿,这般香?”
二房的福全吸着鼻子从外头走了进来,那鼻子一耸一耸的,像只狗鼻子似的嗅着,知道香气是从锅里传出,走过去就要伸手揭盖。
“你干什么?”王清儿一手拦着,瞪着铜陵般的大眼说道:“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你才出去呢,我娘说了,这个灶房是我的,这个家将来都是我的,有你什么事?我喜欢看就看。”王福全叉着腰仰着下巴说。
王元儿眉一皱,见王福全还要去揭那个锅盖,直接取过一旁的大勺子敲在他的手背上:“现在这个家是阿爷阿‘奶’的,这锅里的东西是我动手做的,我不让动,你就不能动。”
王福全被打的吃痛,像头愤怒的小牛犊瞪着王元儿,见她眼神锋利,像极了阿‘奶’生气的眼神,不由缩了缩脖子,哼声道:“不动就不动,鬼才稀罕。”
话说着,踢了一脚那半‘露’在灶外正燃烧着的柴火,使得那柴火掉了下来,他自己则溜了。
“王福全,有胆子你别跑!”王清儿气得要追。
“清儿,由他去。”王元儿拉着她,捡起那柴火重新塞进灶里,对于王福全的霸王行为很是郁闷,想起前世他的下场,不由抿起‘唇’,双眉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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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前世,她嫁到李地主家后,虽然不被允许回娘家,但她一直有着人关注着娘家里头的消息,在她嫁到李地主家第三年,也就是福全十六岁的时候,就因为跟着张氏娘家的表哥‘混’迹各大赌坊和‘花’船,和一个世家公子争一个‘花’娘把人家打歪了子孙根,结果被人废了一条手和子孙根,从此彻底成了废人,二婶更为此哭瞎了一只眼睛。
王福全是张氏第一个儿子,算是王家第三代的光长子嫡孙,向来是要受宠,尤其是张氏,因了这儿子给她带来的脸面,比小儿子福多还要惯得多,所以也养成了福全如今一副小霸王的‘性’子,稍有不顺心就喊打喊骂的。
现在的福全也就是个被惯坏的孩子,虽然霸王,但却没有多大的坏心,阿‘奶’阿爷也还治得了他,但若是一直这么下去,难保他不会重韬前世的下场。
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王元儿也不是坏心的人,福全和她再不亲,也是和她流着一个祖宗血的堂弟,她自然不想看他有那般下场,更重要的是,那会伤了阿爷阿‘奶’的心。
重生后,她以为会恨极了阿爷阿‘奶’的偏心,不然的话,前世她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可想到六年后的那会将一切毁灭的大洪水,她就硬不下心来,尤其在两次阿爷阿‘奶’维护之后,她就想,兴许有些东西是自己想岔了的。
“大姐,已经一刻钟了,大姐。”
王元儿正想得出神,王清儿见她发呆,不由推了她一把。
灶房里,蔓延着一股子浓烈的香味,让人闻着就垂涎三尺,王元儿甩了甩头,心想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只得多提点一下阿爷阿‘奶’他们,至于二婶他们听不听,就不是她的事了。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赚银子,她实在是太担忧梁氏的身子了。
揭开锅盖,那被敲碎了的‘鸡’蛋在一锅泛着乌黑‘色’的茶汤里沉着,蛋裂痕都已经渗透了汁汤,那香气,扑鼻而来,恨不得吃几口空气才好。
“好香呀,真的好香。”王清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一直在涌动,那双眼睛看着锅里头的‘鸡’蛋就跟狼看上了‘肉’一样。
“是啊,比娘煮的蹄子‘肉’还要香呐。”小幺妹兰儿也扒拉着灶台看着‘鸡’蛋吞口水。
再看平素最是老实沉静的二妹,虽不曾说什么,但那双眼也是不曾离开过那锅‘鸡’蛋的。
看着几个小的猛吞口水的样儿,王元儿既好笑又心酸,心里更是坚定了要赚银子的想法,只要有银子了,一家子才会过得好。
她用勺子捞起一只‘鸡’蛋,剥了壳,取来砧板和刀,小心地切开几掰,分给几个小妹:“尝尝这茶叶蛋,香不香?”
几人眼睛登时亮了,也不管还烫着,一咕噜的就扔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叫:“香,太香了,大姐,这‘鸡’蛋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蛋了。”
王元儿自己也取了小块,仔细的尝了尝味,眉眼都舒展开来,太好了,果然和前辈子一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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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制出了茶叶蛋,王元儿将它们都捞起来码在一个瓦罐里,茶汤和配料都都倒进去,这样泡着,茶叶蛋就更入味,而多出来的茶汤则用另一个干净的瓦罐装好。
做出新鲜吃食,又还没分家,王元儿咬了咬牙,取了两个蛋送去正房给阿爷阿‘奶’尝鲜,梁氏那里也给了一只,这么着剩下的‘鸡’蛋就只有十四只了。
众人尝过,都说好吃,阿爷阿‘奶’说着不好克化,分了好些给二房,结果那福全吃了半只犹不死心,嚷着还要,二婶还厚着脸皮来要,若不是阿‘奶’喝住了,只怕又要没几只。
茶叶蛋是做好了,接下来就是要去哪卖,王元儿是早就想到了好去处的。
长乐镇在天子脚下,边上就有一条长乐江,有江,自然就要设码头,而且这还是通往京州去往京城陆路的码头,所以平素还是十分热闹的。
王元儿更知道,未来不久这长乐还会开漕运,这来往做生意的人多了,长乐镇和码头就更热闹了,地价都会跟着沾光上升。
虽说‘鸡’蛋谁都尝过,但也并不是人人都常吃的,生‘鸡’蛋已是两文钱一只,不会有太多的人愿意‘花’上几文钱买一只‘鸡’蛋当零嘴,所以王元儿先把目光瞪向了在码头来往的客人。
在码头上落的人,要么是要出长乐镇的,要么是刚到长乐镇的,王元儿是瞪向了那刚到的客人,要知道,你坐了许久的船,肚子肯定要饿了,尤其这么冷的天,先吃个新鲜又顶肚子的吃食再赶路如何不好?
“大姐,卖五文会不会贵了?”王清儿硬是跟着王元儿出来卖‘鸡’蛋,听得她定价五文,不由有些忐忑。
“卖不出咱们再降。”王元儿摇了摇头,看着篓子里的小炉头上的瓦罐道。
王清儿正‘欲’再说,这时码头有人吆喝:“有船靠岸了。”
姐妹俩齐齐看去,果然,一艘大船正缓缓向码头的港口驶近,而周边的小贩都拎着手中的吃食或者山货跑过去,争取第一手客人是很重要的。
两人也不再多话,拾掇了篓子就跑过去。
船很快就靠岸停下,开始陆陆续续的有人下船,穿着长袍的士子,也有满面风霜背着包袱的乡人,也不乏抱着剑的江湖人,小贩们都涌了上去。
“有新鲜的山货,大爷,看看吧。”
“长乐镇的特‘色’小吃,这位大娘,买些回去哄哄孩子吧。”
“。”
王元儿被挤在后头,急得直冒汗,冲王清儿喊道:“清儿,你嗓子足,快,就说有新鲜的茶叶蛋。”
王清儿点头,扯开嗓子就喊:“卖茶叶蛋咯,大爷大嫂子,咱这有热腾腾的天下第一好吃的茶叶蛋咯,吃上一个保管回味无穷,吃过回头再寻哟喂。”
她嗓子清亮,在这闹哄哄的码头如同注入一道清泉,清泠泠的传开去,很快就引起人注意。
“茶叶蛋?这是什么玩意?”有个抱剑的胡须男恰好在她们附近,一眼看过来。
“这位英勇的大侠,这是用特制的配料煮出来的‘鸡’蛋,整个长乐镇只我一家有,五文钱一只,您尝尝?”王元儿堆起小脸,用勺子掏出一只茶叶蛋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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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辰时正,长乐镇就像睡醒的孩子,开始一天的日息,长街上,吆喝叫卖的,讨价还价的,东家长西家短的,来来往往的人拼成一幅热闹的画卷,富有生机又有朝气。
“哟,大清早的你们姐俩挑着对篓子这是打哪来啊?”有婶子笑莹莹的朝着一对穿着‘花’袄子的姑娘问。
“廖大婶子,我们从码头来呢!”回话的是个儿高的姑娘,笑容清丽,端的是让人瞧着欢喜。
这两人正是王元儿和王清儿姐俩。
“这北风刮的像冷刀子呢,大清早你们不在家,去那码头上吃西北冷风是怎么的?”那廖大婶子好奇的问。
“我们今儿做了点吃食拿去卖了。”
“哎哟哟,连你们都做起生意来了,这是已经卖好了?做的啥好玩意啊?”廖大婶子往她们那篓子看了一眼,只有个炉子并瓦罐,其它啥都没有。
“婶子,已经卖完了。”王清儿笑嘻嘻地接话:“只是卖几个‘鸡’蛋,回头做了来让婶子也尝个鲜。”
她们在码头那边遇着的那个抱剑大侠,尝了一个茶叶蛋后就直呼好吃,许是坐了许久的船饿了,又是个常行走江湖的大汉子,食量大,接连又吃了两个才罢休。
到付钱的时候,他看了看天‘色’又问了王元儿去京城要多久,得知还要赶路一个半时辰,干脆将她们的‘鸡’蛋全买了带着路上吃。
王元儿这回初试水,‘鸡’蛋也做得不多,自家人也尝了鲜,剩下的‘鸡’蛋统共也就十来个,这江湖大侠一下子全买了,怎不叫她喜出望外?连忙拿布包了,换了个近一钱重的银角,总也算是出师告捷,开了个好张。
如今,她打算去集市上再买些‘鸡’蛋回去做茶叶蛋呢!
和那廖婶子叨了几句,姐妹二人往集上去,一路上,都遇着不少的熟人,少不得又要打上几声招呼。
集上,小贩也是不少,卖胭脂水粉的摊子都有好几个,王清儿跑过去,眼睛都亮了。
“大姐,这脂膏可真漂亮,比王敏儿那盒还要漂亮呢!”王清儿指着一盒桃红的胭脂对王元儿说。
王清儿‘性’子外向,嘴皮子利索,人也算是泼辣,她爱吃,也爱美,隐隐还有些攀比心。前世,她突然失踪,谁都不知她去了哪,有人甚至说她被拍‘花’子的拐去‘花’坊了。
王元儿瞧着王清儿那姣好的侧面,细细的下巴,还有那双灵动的凤眼,不得不说,这妹子是几姐妹中颜‘色’最好的一个,想及前世,她不免心头一紧,这妹子的‘性’子少不得要拘一拘才行。
“清儿,咱们该走了。”
王清儿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胭脂,眼神暗了几分。
“你放心,等将来咱们挣了银子,大姐给你买最漂亮的胭脂。”王元儿‘摸’了‘摸’她的头。
王清儿眼睛一亮:“那可说好了!”
她也不是不懂事的人,知道家里的如今的情况,再说今天他们也是卖了好些银子,照这么着下去,总有一天,她会用着最好的胭脂的。
姐妹俩挑着篓子,一边说着话相携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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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得知王元儿做的茶叶蛋卖了个开‘门’红,王家众人都有些意外,王婆子扫一眼放在炕桌上的用草绳结着的一串铜钱,没说话。
倒是王老汉开口了:“家里也不等你这几个铜钱吃饭,哪就值得你急哄哄的把钱送过来了。”
王元儿笑道:“阿爷,俗话说人无信而不立,业无信而不兴,我既是在阿‘奶’跟前许了诺,自然是要守信的。”
王老汉点了点头,看着她赞赏的夸道:“你说得极是,做人就该这么行事。”
王老婆子依旧没说话,只顾着低头纳鞋底,王元儿抿了一下‘唇’,便告辞出去了,她还要做第二锅茶叶蛋呢。
长乐江也不是常年累月码头都要开的,到了寒冬腊月,下了大雪,江面上就会结冰,也不能行船了,所以她要趁着江面还没结冰多做些生意。
她这回在集市上买来三十多只‘鸡’蛋,有了第一回的经验,这第二锅做起来就更得心应手了。
“元姐儿,桂英来要鞋样,想和你说说话,你过去瞅瞅呗。”王元儿正在灶房里看着火,梁氏在外头喊。
“哎,娘,那你帮我把一把火,不用再添柴了,一会我再来把这些茶叶蛋捞起。”王元儿应了声,双手在围裙里擦了擦,走了出去。
桂英是已经定了亲的大姑娘了,新嫁娘要给婆家做鞋,这回过来就是想来跟梁氏讨些‘花’样。
王元儿和桂英一般年纪,两人自小一块长大,感情也是极好,这‘女’人要离家出嫁了,嫁得还不近,心里自然忐忑。
两人靠坐在炕上,小声的说着体己话,王元儿不时打趣着桂英,闹得她脸红耳赤的去挠她的咯吱窝。
“王福全,你这个贼子,臭不要脸的。”突然,屋外传来王清儿的骂声。
王元儿和桂英对视一眼,瞬间站起来走出房外,只见偌大的院子里,王清儿和王福全两人正扭打成一团。
‘女’人打架,无非就是用指甲抓脸抓头发,王清儿也不例外,双手成爪使劲的往王福全脸上招呼,他的脸上都有两条血痕了。
而福全也不吃亏,手抓住王清儿的头发一扯,她的发辫就‘乱’成了‘鸡’窝,这还不算,他的脚还冲着王清儿‘乱’踢一通。
王元儿气不打一处来,尴尬地对桂英笑了笑,后者也不好再呆着看热闹,借故走了。
“还不给我停手。”王元儿走过去拉开他们两个,斥道:“十几岁的人了,还打架,羞不羞?”“大姐,他是个贼,他偷吃咱们家的茶叶蛋,那是要卖钱的。”王清儿尖声哭诉,眼都气得通红。王元儿一听看向王福全:“她说的是真的吗?”眼睛落在他的嘴角边,那里残余着一点蛋黄,不由沉下脸来。王福全的眼睛躲闪着她,目光闪烁,嘴里却强硬地道:“什么臭‘鸡’蛋,我才不稀罕。”“你这臭不要脸的,你还敢说谎,我揍死你。”王清儿听了气得又要扑上去。“啊,娘救命,您的宝贝儿子要被打死了。”王福全登时四处‘乱’窜。“干嘛,你们这是要干嘛?造反吗?”张氏打着呵欠从自个屋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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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作死的贱蹄子,反了你了,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张氏瞧着王福全脸上那两道血痕,立时就不淡定了,抓过王清儿扬手就要打,王福全则躲在她身后冲着姐妹二人做鬼脸吐舌的,好不得意。
眼看张氏的手就要打到清儿,王元儿眼疾手快的钳住她的手,冷声喝道:“二婶,你这是要作甚么?”
王元儿在家里头,挑水做饭,洗裳种菜,什么活儿没干过?力气劲儿也不是一般姑娘家能比的,这钳着张氏的手劲自然重,疼得她呲牙直叫痛。
“哎哟,你放手,快放手,疼死我了。”张氏用力的‘抽’离自己的手,眼角余光瞥见梁氏从后院回来,不由大叫:“大嫂,你怎么管教孩子的,连婶子都想打,还分不分尊卑了?”
梁氏慌慌张张的走过来:“元儿,快放开你二婶,有话好好说。”怎么她才去菜园子择一把菜,场面就这般的剑拔弩张了?
王元儿甩开张氏的手,拉过清儿站在自己边上。“好啊,你们仗着人多欺人少,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走,咱们找婆婆评评理去。”张氏得了自由,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发作起来。
梁氏这时已经看见福全脸上的血痕,又听得她这般说,心中便有些发慌,这可怎么办,福全是这第三代的头一个男孙,公公婆婆最是紧张了,如今脸蛋被抓了,会不会破相?
梁氏想也不想的就道歉,强笑道:“弟妹,孩子们闹着玩呢,不当得真,犯不着闹到婆婆跟前去,我在这给你陪个不是了。”
她这话一落,王清儿的火腾地冒上来,就连王元儿也有些怨怼,不问个原由,不分个是非黑白就先低了头,娘是被压榨已久,还是真的懦弱成‘性’?
她们不知道,儿子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重要,饶是梁氏是秀才之‘女’,任她多清高,嫁进王家十几年,儿子硬是没生出一个,就没法‘挺’直腰杆子,没法抬起头来。正因为如此,她才知道福全在公婆心中的地位,肯定不是她几个‘女’儿能比的,她怕就怕在闹到跟前,‘女’儿们要吃亏,只得先低头护着。
眼看着梁氏伏低作少,张氏便忍不住有些得意,嫁进王家以来,众人都拿她和梁氏比,说梁氏是秀才‘女’出身,娴雅贞静,贤良淑德,就不是她这粗野的农家‘女’能比的。哼,那又怎样,为王家生下长孙的,可是她,梁氏除了几个赔钱货有啥?更别说,她还是个克‘妇’。
张氏见梁氏低头,犹不解气,尖酸地道:“大嫂,不是我说你,这‘女’儿家家的,就要教得听话仁孝,你看她们这么泼辣,还是没了爹的闺‘女’,落个这样泼辣难伺候的名声,将来哪个主家婆敢要她们做媳‘妇’?”
“你放屁。”王清儿气得跳了起来,二婶也太嚣张了。张氏这话无疑是在梁氏的心窝戳刀子,不可谓不毒,但见梁氏脸‘色’发白,人都有些摇摇‘欲’坠起来。王元儿脸‘色’发黑,看着张氏道:“二婶要找阿‘奶’评理,那咱就评吧,我正要跟阿‘奶’讨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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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婆子冷眼瞧着张氏在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王清儿的‘暴行’,那布着沟壑的脸满是‘阴’沉。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张氏一边用帕子摁着眼角,一边悄悄的用眼角瞟着王婆子脸上的神‘色’,见她虽然抿着‘唇’,但也没要发作的样子,不觉心中忐忑,便拉过福全推到她跟前:“娘,您可要仔细瞧瞧,这可是您的长孙啊,这脸蛋要是破相了可咋整?”
话说着,悄悄的在王婆子看不见的角度下掐了一把他的手臂,王福全吃痛,叫道:“阿‘奶’,我好疼啊。”王清儿向来是个直肠子,见二婶母子这么作哪里忍得住?捏着拳头就要上前,王元儿拉着她,摇了摇头。
王清儿满脸的不服气,但她向来信服自家大姐,只得憋着一股子气,用眼神使劲剜着他们。
王元儿也不是要忍气吞声,但现在还没轮到她们姐妹说话的时候,阿‘奶’的脾气她知道,倔,不容人忤逆她,但大事上,多少还是明理的。
“老大家的,你有啥话说的?”王婆子看向梁氏。
梁氏脸上还苍白着,神‘色’颇有些悲凉,也不知是因为张氏的话还是为自己的人生发苦,乍然听得王婆子的问话,有些惘然。
王婆子一看她这般神‘色’,脸是黑了几分,这媳‘妇’她向来就不太待见,固然是秀才‘女’,但又顶什么用?‘性’子懦弱,扶不起来的阿斗,如今老大又没了,将来大房这一房,可要怎么起家?
“娘,只是孩子们闹着玩儿。”梁氏干笑着,手指绞着,有些局促不安。
“大嫂说得可轻巧,福全可是咱们王家的嫡长孙,将来也是要为咱们王家传宗接代的人,脸要是破相了怎么得了?”张氏哼了一声。
“就是,将来我要是讨不着好媳‘妇’儿生儿子,阿‘奶’您可别怪我。”王福全抬着下巴一脸傲然。
王元儿听得好笑,才多大的熊孩子,就说着讨媳‘妇’,这就是二婶的教导,难怪前辈子那年岁就去‘花’坊里喝‘花’酒和人争‘花’娘。
想到这,王元儿脸上‘露’出一丝讥讽,正巧被王婆子瞧个正着。
“元丫头,你那是什么表情?”王婆子直直地瞪着王元儿。
“阿‘奶’,既然二婶说了,我也要少不得也向您讨个说法,这偷东西的人,还有理了不成?”王元儿指着王福全道:“常人说,家贼难防,我真没想到,咱们王家也会出个家贼,现在不过是偷‘鸡’蛋,等大了,还不得把家里的田契地契都偷了去?”
“什么偷,我才没偷。”王福全顶了一句。
“不问自取视为偷。”王清儿上前一步:“那些茶叶蛋,咱们都舍不得吃,你倒好,一下子偷吃了三个去,要不是我发现得早,你不得全掏了去吃?”
“哎,不就吃几个‘鸡’蛋吗?犯得着……”张氏见儿子缩了脖子,不禁开口护着。
“你住口。”王婆子喝住她,眼神锋利,瞪着王福全问:“你果然偷了?”
她眼神像是刀子一样,王福全吞了吞口水,看了一眼他娘,诺诺的道:“我,我就吃了三个。”
王婆子抿着‘唇’下了炕,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操’起放在‘床’边的一根不求人,一下子就往王福全的手打去:“我让你馋,让你偷,你这败家子,老婆子今儿就要教教你怎么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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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福全偷蛋的事件就在张氏给了十文钱作为赔付而不了了之,但因着福全吃了王婆子好一顿‘竹笋焖‘肉’’,二房和大房自此也就算结下了梁子。
“十文钱还算是便宜了他们呢。”王清儿数着手中的十个子儿哼了一声。
“你都要钻钱堆里去了。”王元儿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嗔道。
王清儿故作吃痛的哎哟一声,把钱给了王元儿,便要外出,冷不丁的撞到杌子的尖角,这回是抱着‘腿’叫痛。
“咋了这是?”王元儿和梁氏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她扶着在炕边上坐下,撂起‘裤’‘腿’一看,得,那白皙的小‘腿’上,有好几块淤青。
梁氏愣了:“这,这是咋‘弄’的?”
王元儿想起刚刚王福全那动作,抿着‘唇’道:“这定是福全给踢的。”
梁氏沉默下来。
王清儿却是满不在乎大咧咧的道:“娘,我一点都不疼,王福全那就是绣‘花’枕头,根本就踢不疼我,我挠他可更疼呢。”
“这哪能不疼呢?”梁氏吸了一下鼻子,话音带着重重的鼻音,从柜子里取了一瓶‘药’油拧了盖就要抹,被王元儿一把抢过。
“娘,这油可是活血化瘀的,您不能碰。”王元儿看一眼她尖尖的肚子,在心里叹了一声,倒了‘药’油在手,往王清儿脚上的淤青推开。
“哎哎,大姐,疼,疼呢,轻点。”王清儿咧着牙呼痛。
王元儿一拍她的手:“你不是说不疼吗?看你以后还和他打架不?‘女’孩子家家的,跟个男孩儿动手,羞死人。”
“他要是再敢偷咱们家的‘鸡’蛋,我还揍他。”王清儿捏着拳头哼了一声,又吃吃的叫痛。
梁氏看着她们姐妹俩‘插’诨打科,心里既欣慰又心酸,道:“到底是娘没用。”
王元儿的手顿了一顿没作声,王清儿那是个呆不住的,说了一声出去玩,就跑了出去。
“娘,您又何必怕二婶?您为王家长媳,实在不必处处忍让她,更别说,咱们还占着一个理字。”王元儿放好手中的‘药’油瓶子,坐在她身边道。
梁氏‘露’出一个苦笑来,看向她说道:“元儿,一个‘女’人没有儿子傍身,便是长媳,便是再矜贵,也是直不起腰来的。娘忍让一下倒没什么,福全是王家长孙,娘只怕你们对上他会吃亏而已。”
王元儿低着头呐呐地道:“到底是没分家的缘故,若是分了家,咱们自成一房,自个儿当家做主,也不肖怕谁,更不用担心被谁算计。”
梁氏心中一突,握着她的手道:“说分家,谈何容易?你记着娘的话,儿子对‘女’人来说是极重要的,也是你安身立命的资本,不管如何,将来你嫁了人,定要先生下儿子。娘走过的路,吃过的苦,不想你们再吃了。”
王元儿想要反驳,可又无力得很,对她的良心用苦心中也很是清楚明白。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一个儿子对‘女’人来说有多重要谁不知道?哪怕是个傻子,那也是个男丁,如同前世那李地主的儿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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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冬日,昼短夜长,日子过得飞快,长乐镇上空的第一场初雪下起来的时候,已进了腊月,这年也快要过了。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随着日子一来二去的,王元儿的茶叶蛋小贩生意在码头也做出了名头,如今长乐镇的人都知道有茶叶蛋这小食,眼瞧着她卖得好,有的人家也悄悄做起了这种蛋叫卖,虽也是做得出来,但因为不知晓实际的配方,味道自然也不如王元儿做出的香,渐渐的,就有人不做了,要买茶叶蛋,基本就去买王家的五香茶叶蛋,因为那才叫正宗。
腊月冬,飘雪飞絮,北风越发的凛冽。
王元儿躲在房里清算着这阵子卖茶叶蛋得来的银钱,已经积攒了二两的银子,总算没有白费,只是这茶叶蛋到底只是小本生意,要想开源,还得多想想赚钱的法子才是。
她阖着眼,想着前辈子的事,一点一滴,也不知想到什么,猛地睁眼站起来。
长乐镇的码头会作为漕运的一个中枢码头,必然是要开通的,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何开?
她想起来了!
前世,也就是建和三十年端午,帝于宫宴中被废太子弑君造反,后被平‘乱’,五子景王被拥护为帝,改国号景盛年,新帝被称景帝。随后,新帝开恩科,通漕运,重农商,开拓太平盛世。
而正是因为漕运通了,长乐镇的地价才真正变得寸土寸金,有人甚至为了争两尺宽的地而斗个你死我活,可惜,未来的一场山洪水还是把一切都毁灭。
然而,王元儿此时想的不是这地价的事,却是想到那最有饽人伦的事。
有山野本子传,太子之所以被废和做出弑君的断头事,皆因他在元宵夜和今上的一个宠妃不清不楚,被今上知悉才被废,故而也才发生弑君的悲剧。
王元儿跌坐在炕上,捏着指头算了算,今年已是二十九年尾,明年就是建和三十年,那么不就过几个月今上就会升天?
而太子,就是在年宵时被传出睡了自己的庶母的丑闻故而被废,这么看来,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想到那些传言,王元儿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这就是天家,难怪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说杀就杀,不管是父是子。
但这些,都不是她这种小百姓能扭转或者拿来说的,老百姓只会想着吃得饱不穿得暖不,哪会管谁坐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甩开这些念头,王元儿便把注意力落到地价上,要是现在有银子,买下些地来屯着,将来翻上几番,那也是顶顶好的,可惜。
她捏了捏自己那小荷包,撇了撇嘴,这点子钱,哪能买什么地?
望出窗外,梁氏正捧着一个盆从灶房出来,那尖尖的肚子在她单薄消瘦的身子显得有些突兀。
梁氏这月份已经是八个月了,兴许过了年就会作动,想到前世梁氏和这肚里头的孩子的惨况,王元儿有些堵心,她真的能将那样的情景扭转过来吗?还是命运会一如既往的安排?
不!
王元儿不敢再想,狠狠的甩掉脑中那不好的念头,上天既然让她重生,肯定不会再让她经历那样的痛苦的,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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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挑着平时惯用的篓子从码头走回镇上,这天气越来越冷,行船也越发的少了,行客都是脚步匆匆的,今儿的生意比起平时要差上一截。
“哎,王家大丫头,慢着点,今儿还有卤蛋不?”走过板儿街,卢记棺材铺的卢主家婆叫住王元儿。
“卢大婶,有的呢。”王元儿连忙停下脚步,放下肩上的担子,笑着回话:“大婶你要几个呢?”
“来三只吧。”卢主家婆撇着嘴道:“不是我说,你这卤蛋也卖得忒贵了点儿,要不是我家那小子稀罕吃,哪里舍得买?恰好今儿他大姨要来,切了做一份菜也是省得,王家大丫头,你就不能便宜些?”
王元儿勉强地笑:“这是极便宜了,这‘鸡’蛋都涨价了呢,大婶你是富贵人,权当赏了我当零嘴呗!”
自打知道她常收‘鸡’蛋来做这个卤蛋,长乐镇有好些卖‘鸡’蛋的人都乘机涨了价,比起最初,五文钱一个卤蛋赚的差价也是少了许多的。
“哟嗬,瞧这把嘴甜的,得得,你帮我包着吧,多放点儿汁。”好话谁都好听,卢主家婆摆了摆手,又转过头去和站在自家铺子台阶上的一个婆娘说话。
“哎。”
“这黄汤说好听是琼浆‘玉’液,说不好听的,也是个害人送命的黄泉水,我早就说了,按着他那么个喝法,迟早给出事儿。这不吧,年都过不了。”那婆娘一边看着王元儿在忙活,一边叹声道。
“可不是,听说捞上来人都硬了。也该他送命,那水沟里大的石头向来多,块儿也大,这喝得分不清天南地北的,掉进去还不得给撞个头破血流?”卢主家婆接话:“听我当家说的,好似是撞到了后脑勺,你可瞧着了?”
“你也知我最怕这个,这我哪敢上前去看哟,听说是这样。”那婆娘惊惶地拍拍‘胸’口,又一脸怜悯的道:“狗蛋是可怜了,早就没了娘,现在又没了爹,他才从你这买了棺材吧?”
提到这个,卢主家婆就满面不悦,嫌着晦气的道:“赵牛但凡有两个钱都拿去灌黄汤了,那狗蛋平素饿得‘摸’了张记包子铺多少回包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赵家的土房,漏雨破‘洞’的,‘门’户大开也招不来一个贼,能有啥子钱买棺材?”
“那总不能就这么埋了吧?”那婆娘惊道。
“是不能,我哪死鬼前儿打了一副夹板的薄板儿,让他拿了回去,说是赊着呢,说是赊,只怕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卢主家婆刻薄地哼声,见王元儿久久不动,不由叫:“哎,王家大丫头,包两个蛋,咋就这么慢呢?”
王元儿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却是问非所答:“卢大婶,你们刚刚说的,是狗蛋他爹没了?”
“可不就是,昨儿个夜里灌了黄汤回去,掉进石沟沟里撞破后脑勺没了。”卢主家婆没好气地道。
哐当!
王元儿手中的木勺子掉在瓦罐里,目光发直,某些人和事竟然和前辈子一样,没有任何改变,那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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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赵大力家在镇北靠山的位置,只用火泥砖搭成的围墙已经塌了大半,院子‘门’也没有,那两间矮土房,连屋顶都掉了一半木下来,看着很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再看周边,因为比较荒芜,也没几户人家住在这边,更显得这处孤寂。
这哪里是一个家,分明就是一个荒院。
王元儿再走近几步,静悄悄的,没有哀乐,没有哭声,完全不像别人家做白事那般热热闹闹的。也是,赵家是独一户的外来乡人,也没个啥亲戚的,只是连个哭声都没有,也是太凄凉了些。
她走到院子‘门’口,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那刚从里头出来的人身上。
这做白事的,尤其是父亲死了,做儿‘女’的是要戴重孝的,然而,赵大力这身上穿的是什么呀?
大冬天的,他的衣着单薄,父亲死了,也没有正儿八经的披麻戴孝,只在腰间和手臂额头上绑了一条白布条,面容憔悴,神‘色’冷漠。
赵大力看见王元儿也是有些意外,但脸上那意外神‘色’也是一闪而过,便要绕过她走开。
“我,我都听说了。”
赵大力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嘴抿得紧紧的。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怎会有这么冷硬的脸容,就像这冬天的冰雪,让人忍不住颤栗胆寒。
王元儿吞了吞口水,道:“我也是前不久才没了爹,你,节哀顺变。”
赵大力冷笑:“你是来可怜我的?”不等她回话,便道:“可惜,我并不觉得可怜,他那样的人,迟早也是一个死字,就是早死迟死罢了,现在死了倒好,一了百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话音里甚至带着些厌恶和憎恨,可王元儿依旧从里面听出了落寞和伤感。
父母双亡,他算是成了孤儿了!
看过去,他的嘴倔强的抿着,眼角却是有一丝晶莹,王元儿不禁想到前世的自己,再联想到这一世,心徒然揪紧,颇有些感同身受的感觉。
咕噜,咕噜。
两人离的极近,王元儿清晰的听到自他身上传来的腹鸣声,连忙蹲下来,打开自己篓子里的瓦罐。
她取过干净的布巾,将瓦罐里剩的七八只茶叶蛋全部包了起来递过去:“给。”
赵大力看着还冒着热气的乌‘色’的‘鸡’蛋,闻着那香味,吞了吞唾沫,却没有接,道:“我没有银子。”
王元儿卖的茶叶蛋在长乐镇是出了名头的,他自然知道,更知道这‘鸡’蛋卖五文钱,可是,他连五文钱都没有,所以连屋里头装那死人的棺材板都要赊着。
“不要你银子。”王元儿径直塞到他怀里,说道:“你吃吧,这事还多着呢,没力气咋整?”
她想了想,今天卖的‘鸡’蛋也有几十文钱,咬了咬牙,又将腰间的钱袋子解了下来,整个塞到他手里:“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赵大力有些发愣,只觉得手上有些发烫,问:“为什么?”
王元儿挑起担子,为什么,她看着远山,道:“和你一样,我也没了爹。”如果命运的转盘还和前世一如既往的转,兴许未来,她还会没娘,再次经历失亲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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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怀着满腔心事回到家,刚踏进院子,就听到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叫自己:“真是看不出,平时看你一本正经的,倒是个惯会拿俏的。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不用想,王元儿也知道这管声音是谁的,不是那王敏儿又是谁呢?
王敏儿不知从哪听来,说城里头的大家小姐说话都是捏着嗓子娇滴滴的说话,便有样学样,嗲着声说话,每每听了,总会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元儿放下肩上的担子,心里头全是赵牛的死,更是着急要见到梁氏,也懒得搭理她。
“叫你呢,怎不理人呢?”王敏儿见王元儿一副对自己视而无睹的样子,登时直起了身子。
王元儿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你说什么呢?”
“你还装傻扮懵呀,我娘都看到了。”王敏儿一摇三晃的走了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撇着嘴不屑地道:“也不知什么眼光,赵大力那样的穷酸货都看得上,这是眼瞎了吗?”
王元儿听得一头雾水,正‘欲’问清楚,张氏从正屋里走出来道:“元儿丫头,你阿‘奶’叫你呢。”又支唤王敏儿:“去,把你大伯母叫来。”
王敏儿这回倒没推迟,而是兴致勃勃的走去东屋。
王元儿皱起双眉,她可没漏掉王敏儿那看好戏的神情,可是,为了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所谓何事了!
“我倒是不知道,二婶有当跟尾狗的习惯。”王元儿讥讽地瞥张氏一眼。
原来她去赵大力家时被张氏瞧着了,既然跟着,自然也瞧见了她给钱和‘鸡’蛋和赵大力那一幕了。
“大嫂,你看你是咋教的孩子呢?这嘴说的是什么话?”张氏瞪向梁氏。
梁氏拉了拉王元儿的袖子。
王元儿心里烦,也懒得和她多费‘唇’舌,看着王婆子道:“我是给了几只‘鸡’蛋那赵大力,就是看他没爹没娘的可怜,可没二婶想得那么龌龊,想什么男人。”
“是啊,娘,元儿最是善心不过的孩子,您是知道的。”梁氏紧接着帮口,‘女’子名声可是重要得很,这弟妹说什么自己的孩子想男人是什么事?
“哟,那钱袋子可是都给了呢。”张氏哼了哼,挑着自己的指甲道:“咱们家也不是大富贵的人家,按说,还没分家,你们这一房也没个男丁赚钱的,元儿你是长‘女’,赚了银钱,理应是‘交’上公家管的,你倒是大方,一袋子钱就给了人做人情去,这是图的啥?”
“阿‘奶’说过,我自个儿赚的银子可以自个存着,我给自己的银子去图一个恩果,有什么不能的?”王元儿冷声道:“常言道,得人恩果千年记,我求个福报,也只是盼着佛祖菩萨怜悯,保佑我们家宅平安,阿‘奶’,难道这也有错?”
王婆子睁开眼,她是信佛的,正屋就隔了一个小间做佛堂,供着佛祖菩萨,日夜都要上香供奉的。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说得轻巧,哪知现在‘肉’都要涨价了,那给出去的钱都够咱家好些日子的开支了。”张氏被呛得一噻,好半天才说道:“你二叔为着这一大家子嚼用管着铺子累死累活的,你倒是倒水似的把银子倒出去,这不是败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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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氏每每想到这一档子事就觉得堵心,眼观整个王家,老的老,小的小,能成事的就只有她家当家的,要是只养着自己这一房也就罢了,偏偏大房那好几张嘴吃饭,怎么算都是亏了。
而眼看着王元儿做那茶叶蛋做出了名头,天天都去卖‘鸡’蛋,粗略算上一账,怎么也有几两银子,竟然不上‘交’公家,自个儿存放着,早就让她不满了,凭啥自家当家赚的银钱放在公家里,大房的就不用?
这也就罢了,偏偏王元儿故作大方,把一钱袋子都给了那小‘混’蛋,那可得多少钱?自家日子都没过好,竟然施舍一个小‘混’帐?
实在气煞她也!
张氏想到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一幕,就觉得‘胸’口发酸发疼,就跟那给出去的银钱是她的血‘肉’一样。
“娘,二郎天天起早贪黑的去铺子干活儿,您也是瞧在眼里的,他是实打实的为了咱们这个家好,就想着多攒些银子帮贴家用。大哥没了,这养家的担子就落在他肩上了,大嫂这边是指望不上,没个人帮忙也算了,可元儿丫头也不能这么的倒水呀,咱们家也不是富贵人家,哪使得着咱们赶着上前施舍?”张氏故作寒心地道:“就连咱们家敏儿都晓得知俭,元儿也是及笈了的大丫头,咋还不懂事呢?不是我这做二婶的要算计什么,就怕她‘性’子糯,有几个钱就被人骗了去,娘您是主家婆,还是管着的好,您管着,也好过这丫头无端的给了人。”
王元儿气得指尖发颤,说来说去,就是要她把银子给‘交’出来呢!
“二婶,这么多年,田地是我爹‘侍’‘弄’的,他之前养田增产的法子上报给县衙里,县老爷还给了赏,有五两银子,也‘交’了公家吧?二叔管着铺子,做的是什么?不就是天天在铺子看着工匠干活儿,吃茶管买卖吗?您可别说上‘交’公家,这可本来就是王家的铺子,这么些年的买卖,二叔昧下多少咱心里清,旁的不多说,敏儿那耳坠子就是新买的,我瞧着,得要一两银子吧!”王元儿一指看着笑话的王敏儿的耳朵:“您可别说这是她自个儿捡来的买的,是怎么来的,大家心里清楚。”
王敏儿万想不到这火突然烧到自己头上,一‘摸’耳朵上的坠子,又触及张氏瞪过来的目光,不由嘟嘴,这坠子她好容易才求了张氏给钱买来,又是新首饰,自然就戴上了。
“这可是我的‘私’房钱买的,难道我‘花’自己的嫁妆给闺‘女’买个首饰也不成?”张氏态度强硬,又有些傲气道:“更别说,我嫂子在唐府是得脸面的妈妈,她没有闺‘女’,素来是喜欢咱们敏儿的,哪会不是常赏了首饰她戴?”
张氏娘家的嫂子在镇上最富贵的唐府当差,当年好像是给那唐府的三少爷当‘奶’娘,一直到长大了,就成了那三少爷的管家妈妈,‘挺’得脸面的。
“就是,这都是我舅母赏的。”王敏儿很是上路的接了一句,脸上得意洋洋的。
王元儿冷笑,正‘欲’说话,身边的袖子却是被一扯,她知道是梁氏劝她,但她忍不下这口气,拉着袖子看过去,却见梁氏软软的往她身边倒下,不禁尖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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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梁氏徒然倒了下来,可把王元儿等人都吓坏了,尤其是几个小的,哗哗的大哭,连王婆子都被唬得心离了几分,毕竟梁氏肚子里怀着的是王大的遗腹子,若是个男娃,就是独脉了。
这么想着,王婆子也不敢耽搁,当即吩咐王清儿去请大夫。
“也不知是不是装的。”张氏听到请大夫,撇着嘴嘟嚷一句。
王婆子听了,一双利眼扫了过来,张氏立即闭上了嘴,不敢多言。
王元儿看着梁氏苍白的脸‘色’,心脏处一阵阵的紧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揪住一般喘不过气来。经了赵牛这逃不过死一事,她实在害怕,害怕梁氏也逃不过,所以张氏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她抓起梁氏的手,发觉那手冰凉冰凉的,心中更是发慌,眼泪也落了下来。
“娘。”
幸好,梁氏也是晕了小片刻,像是听到王元儿的唤声,缓缓的睁开眼,瞧着她满面担忧的,不由哑声道:“元儿,不要争。”
王元儿见她醒了,高高悬着的心放松下来,说道:“娘,您别说话,等大夫来了再给您把把脉。”
“哎,这人都醒了,哪用得着什么大夫?”张氏在一旁凉凉地道。
“你没事就出去,眼瞅着天要黑了,还冷锅冷灶的,给我去做晚朝。”王婆子横她一眼,眼角扫到梁氏苍白的脸,又道:“把后院那只不下蛋的‘鸡’给宰了吧,炖个浓浓的汤,让你大嫂补补。”
“什么?”张氏瞪大眼,被王婆子一盯,悻悻的闭嘴。
“娘,不用的。”听到王婆子的吩咐,梁氏有些受宠若惊的拒绝。
“你躺着。”王婆子依旧冷声冷语的:“我是给我孙子补的,你给我仔细点,鬼脸都没你脸白。”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梁氏却心中微暖,连王元儿也有些意外,只有张氏酸酸的不屑地走了出去。
大夫很快就随着王清儿进了东屋,一番把脉后,便说无啥大碍,只是梁氏因为王大的死本来就积郁已深,身子骨也单薄虚弱,导致的胎相不太穏,这又着急上火,才突然晕了,需静养一二。
王元儿让他开了几副安胎‘药’,亲自送出‘门’去,待得无人的时候才悄声问:“马大夫,您老实说,我娘这样的身子骨,待到生产的时候应该会平安产子吧?”
马大夫愣了愣,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元丫头,老夫也不瞒你,我把过你娘的脉,很是虚无,你娘她,心中积郁太深,如若放不开,这么直到生产,只怕。”
王元儿听了脸‘色’唰地白了。
“死者已逝,你多劝劝你娘,莫再惦念太多了。”马大夫同情地看她一眼,摇着头走了。
王元儿跌坐在地,枯坐了半天才回到东屋,还没进屋子就听得王婆子噼里啪啦的对梁氏好一场骂,无非是说她自‘私’,不顾小的云云。
王婆子甩了帘子出来,看见站在‘门’边的王元儿,脚步顿了一下,气匆匆的走了。
王元儿进了屋,梁氏正在垂泪,她心中钝痛,上前道:“娘,阿‘奶’说得也没错,您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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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梁氏被王元儿勒令卧‘床’歇息,不让她干一丝重活,更不让她劳累,还吩咐幺妹兰儿看管陪护,那谨慎的程度让人咋舌,毕竟在农户人家里,哪家媳‘妇’怀娃子的,不是一直干活到生产的?
王元儿这谨慎,让张氏心生不忿,就连王婆子也是颇有微词,但看在梁氏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子骨上,到底是没说话,没有什么比平安产子更重要,尤其这是王大最后的骨血,如此休养了几天,梁氏的脸‘色’才稍微有些红润起来。
天气越发寒冷,长乐镇上又絮絮的下了几场大雪,随着年关越近,长乐江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面,码头也已经停运,来往的行客基本都走陆路了。
王元儿挑着已经卖空的担子准备往家里走,路过了张屠夫的档口,想了想停了下来。
“张大叔,给我来一刀‘肉’,‘肥’‘肉’多点。”王元儿笑着一指桌板上的没啥‘肉’的大骨头道:“这个大骨也搭点给我呗。”
“好嘞,这骨头可没啥‘肉’呢,要了做啥?”张屠夫麻溜的割‘肉’称了用草绳子吊着。
“今年的萝卜个头都极大,昨儿才起了土,想着用骨头熬了汤也让我娘补补身子。”王元儿笑着回话。“成,你这丫头是个孝顺的。”
付了银子,天空又飘起雪‘花’来,王元儿忙的挑起胆子往家里赶。暮‘色’渐沉,雪‘花’飞絮,各家已燃起炊烟,狗狗在‘门’前吠,也有主家婆叉着腰在唤着孩子的小名归家。
家‘门’在即,王元儿加快了脚步,忽然有人叫住她。扭头看去,在家的左侧,站了一个白人,为啥说白,是因为雪‘花’落到他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了。
王元儿眯着眼睛望过去,待那个人走近,才是一惊。
“你怎么来了?”王元儿惊诧地看着来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又道:“还有,你这身上穿的什么啊?”
赵大力抖了抖身上的薄雪,看了一眼身上的衣物,淡声道:“是我爹的旧衣物。
“你爹的?咋没有……”王元儿愣了一瞬,按着长乐镇的习俗,人死了,就要把他生前的所有衣物都全烧了,以免到了极乐世界那边没有衣物穿,也算是光着来,光着走,不在世间留连。
赵大力似是知道她的意思,自嘲地勾起一边嘴角:“人都死了,谁知道下一世到底有没有,而我总要活着的。”话音一转,他朝王元儿伸出手:“给你。”
“这是什么?”王元儿下意识接过,打开一看,傻了,竟是赵家的屋契纸。
“我那破屋子的屋契,给你了,算是偿还你之前给我的银子。”赵大力淡薄无‘波’的道:“我要走了。”
王元儿大惊:“这怎么使得?还有,你要走去哪里?”
“要你管!”赵大力故作冷漠地哼道:“天大地大,我就不信我赵大力闯不出一条路子来。”
王元儿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说,你是不是‘混’了些不三不四的人?”
前辈子,他不就是在他爹死后突然失踪,莫非就是因为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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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元姐儿,想什么呢?”梁氏扯了扯王元儿的袖子,纳闷地叫,这丫头整晚都心不在焉的,叫了几声都不应。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王元儿回过神来,灯光下,梁氏的脸显得极为柔和,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满是担忧,便道:“没什么。娘,说了您多少回,不要在晚上做针线,快歇息吧。”
“我闲着也是闲着。”梁氏微微一笑,拉紧了手中的鞋线。
王元儿看一眼她手中的鞋,抿起‘唇’,这已经不知是多少双鞋了,梁氏这些日子为她们姐妹做了不少鞋,就连腹中的孩子也有,像是准备着什么一样。
王元儿心头一阵闷,抢过她手中的鞋子,硬是‘逼’她去睡,好容易哄得梁氏躺下,她自己又从怀里掏出那张屋契就着灯火看。
不管她怎么拒绝,赵大力还是把这个屋契给了她,按他的话说,也就两间破烂屋子,也值不了什么钱,他走了也就是丢荒,王元儿愿意用来干嘛就干嘛。
可王元儿知道,现在虽然是破屋子,可前后院连上,占地也有一亩地呢,将来这长乐镇的地价,可是寸土寸金的,这样的一亩宅基地,多的是人争着要。
她拒绝,赵大力也是铁了心的给,无奈何中,她又将身上的铜钱给了他,算是买的,又叮嘱了几句:“不管你将来怎样,要记得,人本善良,不忘初心,这世间总是有善意的。”
赵大力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看着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说一句会记得她,便消失在风雪中。
王元儿看着手中泛黄的屋契纸,想起傍晚那在雪中渐行渐远瘦小的身影,眼里有些酸涩,收起手中的契纸吹了灯躺下。一夜无话。
已是腊月十八,各家各户都在宰年猪,晒腊‘肉’,王家是没有养猪的,往年晒的腊‘肉’都是从猪‘肉’档买来‘肉’自己做。
今年也是不例外,王婆子早早就从张屠夫那里订了十五斤‘肉’,今天就要腌起了。
“娘,我去张屠夫那里拿‘肉’吧。”吃过早朝,张氏就自告奋勇的对王婆子说道。
她这话一出,王元儿就抬起头,挑了挑眉,往年每到做腊‘肉’的时候,张氏都以各种借口溜脚,今年倒是热络起来了?
张氏要动手帮忙,王元儿也不会阻拦,难得有人这么勤劳呢!
可等到‘肉’拿回来,大家要动手的时候,二妹王‘春’儿突然温声道:“这‘肉’,好像有些不对。”
王家几个闺‘女’,王元儿是长‘女’,‘性’子自然沉稳,可若论细心贤惠,却是老二王‘春’儿。
“二姐,这‘肉’‘挺’好啊,有什么不对?”王清儿掂起一条‘肉’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对来。
“就是,‘春’儿丫头,你泛懒不想做事儿就回屋歇着去。”张氏脸‘色’有些不好看,沉着声说道。
王‘春’儿红着脸小声的反驳:“二婶,我没有要躲懒。”
“哟,我还说错了不成?得得,你们都去歇着,这活儿二婶一个人干了。”张氏推搡着王‘春’儿,弯下身子就要把‘肉’端走。
王元儿看过去,看她目光闪烁,神‘色’焦急,不禁眯起双眼拦着她:“二婶,‘春’儿平素最是细心不过,她说了不对就肯定是不对,你捉急啥?‘春’儿,你说,这‘肉’有啥问题?”
王‘春’儿动了动嘴角,看看她又看看张氏,半天才呐呐地开口:“这,这‘肉’少了,肯定没有十五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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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张屠夫那里订的‘肉’不够十五斤!
王‘春’儿这话一出,恰好被王婆子听了个正着。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不够称?”王婆子的脸沉了下来:“张屠夫连我老婆子都短斤少两?‘春’儿,去取秤子来。”
“哎。”
农户人家,几乎每家都有秤子,王‘春’儿应声而去,张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双手绞在一块,道:“这‘春’儿丫头就是事多,娘,张屠夫在这镇子多年,哪会短斤少两?准是‘春’儿看差了。”
她说得急切,王元儿愈发肯定这‘肉’里面有问题,而且还和张氏脱不了关系。
“阿‘奶’,二婶说得对,张屠夫虽然人粗了些,向来是不会短斤少两的,‘春’儿既然说了,咱们就更要称个清楚明白,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莫要冤枉了人才好。”王元儿笑着接上去。
“元丫头说得对。”王婆子对王元儿的话深以为然。
张氏恨恨地瞪她一眼,怎么办?
‘春’儿很快就拿来秤子,王婆子亲自接过,王清儿则已经麻溜的拿来竹篓子,将放在盆里的‘肉’重新放在篓子里。
张氏见此,悄悄地往院‘门’外走去。
“二婶,你打哪去呢?”王元儿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这‘肉’还没称好呢!”
“我,我去茅房。”张氏讪讪地笑,心里将王元儿骂了个半死。
王婆子心无旁骛的拨‘弄’着秤子上的秤砣,直到拨正了看到那上面的数字,她的脸已经黑了下来。
整整少了五斤‘肉’!
“呀,二姐,你真神了,这‘肉’还真是不够呢!”王清儿冲王‘春’儿竖起了大拇指。
王‘春’儿红了脸,腼腆地道:“往年十五斤‘肉’,都可以切成均均的二十条,今年还不到十五条。”
她每年都帮着家里打下手晒腊‘肉’,自然知道往日十五斤‘肉’能晒出多少‘肉’干来,这一数下来,根本对不上去年的数,自然是有问题。
王婆子扔下秤,一脸愤懑的招呼上王清儿:“拿上‘肉’,我倒要向张屠夫讨个说法,邻里乡亲竟然短斤少两,还是足五斤,是当我王家没人不成?”
王清儿向来‘性’子泼辣,对这些找茬和八卦的事也最是热衷,当即搂上那装着‘肉’的竹篓子,斗志昂扬的就跟着王婆子出‘门’去。
“阿‘奶’慢着!”王元儿叫住王婆子,自家人内斗是一回事,真要捅到张屠夫那里去,闹开了可真是丢脸丢到街了。
“素日来,张屠夫从来不曾短了咱们家的斤两,这会子,却是短了整五斤,阿‘奶’,只怕里面另有玄机呢。”王元儿淡淡地说着,眼睛却向张氏那边看了过去。
他们王家年年都跟张屠夫订‘肉’,从来不曾出现过短斤少两的事儿,有时候,还会额外多搭一点,这也算是承了当年王大救了张家溺水的小儿的情。所以,她敢肯定这‘肉’绝对是足斤足两的,那么为何短了五斤,那就要问张氏了!
‘肉’是张氏去拿的,张屠夫那边没问题,那就是张氏这边的问题,而且,端看她如今面若土灰的脸‘色’,王元儿百分百肯定这‘肉’是被张氏昧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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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稍微一提,王婆子自然而然的也就想起当初张家可是欠着王家的大情分,而这些年,也确实足称,甚至或多或少的多点斤两,却断断是没有少了斤两的。
既然没有短斤两,那这少的‘肉’飞了不成?
王婆子想到张氏今儿的反常,利眼唰的望了过去,见她眼神闪躲,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氏这个媳‘妇’没有大坏心,但为人也是自‘私’只顾着自己的小家没有大家,而且,心还特别向着娘家,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娘家里搬。
难道这五斤‘肉’被她拿回娘家了?
王婆子的脸黑成锅底。
要说张氏的娘家,比起王家来也不差,尤其是她那个大嫂子周氏在镇上唐府里当着少爷的体面妈妈,得的赏银什么的也是很是丰厚,所以张家的日子也算是过得红火。
不是穷得总要打秋风的,张氏也这么搬,实在是过火了!
“你跟我进来。”王婆子到底还顾及着张氏的脸面,只沉着声叫她。
张氏动了动嘴巴,却也不敢不听,这种事要是到了张屠夫那里对质,才真叫丢人呢!
正屋‘门’一关,王清儿就把‘肉’放了下来,狡黠的一笑,蹑手蹑脚的窝在窗边下。
“清儿。”‘春’儿作势去拉,王元儿却是摆了摆手,她也想知道那‘肉’究竟哪去了!
屋内,王婆子噼里啪啦的骂着张氏,是不是要将整个王家都搬到张家才叫顺心。
“你嫁过来,就是王家的人,你儿子姓王,将来给你养老送终的是王家儿,不是张家的,你这么个搬法,将来你是要张家养你吗?”王婆子瞪着张氏。
张氏低着头不作声,天知道,她是有苦说不出,那些‘肉’,可根本不是拿到娘家了,但相比‘肉’的真正去处,她宁愿王婆子认为她拿娘家去了。
“娘,我娘今年订‘肉’迟了,一帮子小家伙也馋‘肉’,所以我就……”张氏干脆顺着帮子说。
王婆子正要说话,正屋‘门’忽地被打开,进来的是王老汉和王二,两人脸‘色’都十分不好看。
“是你婆娘,你该管着。”王老汉面‘色’不虞的看了张氏一眼,才对王二说。
王婆子有些纳闷儿,正‘欲’问个所以然,王二就一掌往张氏肩上招呼去。
“你这婆娘,我早就叫你不要往那局子里去,你偏不听,输了银子,用啥填不成?拿几条‘肉’去顶了赌债,亏你这婆娘想得出来,老子的脸都被你败光了!”王二噼里啪啦的喷。
张氏脸‘色’一白,完了,穿帮了!
王婆子却是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赌债,什么‘肉’?“老二,你这是说的什么?”
王二张了张嘴,却是不敢说出来,他娘是最恨赌钱的。
“老二家的在局子里打马吊,输了给棺材铺的主家婆,她没银子给了,直接拿了五斤‘肉’算是偿了赌债,那主家婆家里偷也是有猪的,那里吃得完,又把‘肉’拿到张屠夫那换银子,现在整个镇子都传透了,王家这脸是丢脸丢到家了!”王老汉点了水烟,黑着脸解释。
王婆子听了,气得头顶冒烟,顺手拿过手边的针线篓子向张氏砸了过去:“你这丢人败家的东西,给我滚回张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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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婆子是王家的主家婆,‘性’子虽然有些专横,摆婆婆谱,但从来没有打过媳‘妇’,更别说这样发火用东西砸人的了。
这是张氏嫁进王家十五年来头一回被王婆子这般的打脸,而且还是当着公公的脸面。
张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不管在哪家,婆婆教训媳‘妇’,算是后院的事,一般来说,都是关上‘门’解决的,大都不会牵扯到男人跟前去,更遑论说在家翁跟前教训了。因为在家翁面前训媳,不但媳‘妇’没脸子,就连当家婆婆也是没脸的事。
为啥?
男人在外头打拼,自然管着的是外头天下的事,已经够苦够累的,娶媳‘妇’,一面是传宗接代,一面自然是盼着她帮着巩固后院,平家治家的。而当着自己男人的面训媳,不也就是把自己的无能和失职给展现在男人跟前吗?
所以,从前王婆子对媳‘妇’多不满,都不会当着王老汉跟前去训媳,要么支了他出去,要么王老汉自个离开。
但今天,王婆子是全然不顾什么脸子里子了,直接就发作张氏。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腌臜的浑货,平素你去那赌局里我也不说你,想着再过几年你也是要当婆婆的人了,你总是心里头有数的。我却是不知道,你没有半点收敛,我问你,你是有金山银山去败还是怎的?”王婆子指着张氏噼里啪啦的骂:“用猪‘肉’去抵赌债,亏你想得出,那几斤猪‘肉’值多少钱?值得你脸面都不要了?我跟你说张翠芝,面子你不要,我王家还要咧。”
“娘,我也是……”张氏急得嘴冒泡。
“闭嘴!”王婆子厉声一喝:“你耳朵上挂的坠子比那几斤‘肉’要贵吧?你咋不拿去抵了?你个没脑子的‘混’帐东西。”
张氏一‘摸’自己耳朵上的坠子,瞟了一眼身边的王二,不住的使眼‘色’。
王二别过一边脸,这个时候他可不能火上烧油。
张氏气急。
王婆子见张氏还在跟老二使眼‘色’求助,没有半点悔改的样子,怒火一下子窜到了最高点。
“滚,拾掇拾掇,回你张家去,我王家养不起这样的媳‘妇’!”
这是,要休了她?
张氏一下子跪了下来:“娘,我不敢了,我知错了。”
王二可没想过休妻,毕竟张氏给他生了几个儿‘女’,模样儿也好,娘家也不差,便也腆着脸在王婆子跟前讨巧卖乖,一边装作发怒的冲着张氏道:“给我滚回屋去,要再敢这样,老子休了你!”
张氏哪里不知王二是给自己打遮掩,装模作样的哭了两声,然后气呼呼的回到屋里。
都怪王‘春’儿那死丫头!
才灌了一口茶水,就见王敏儿气冲冲的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下,不由问:“这是咋的了?谁惹你了?”
王敏儿倏地剜过来,口气极冲:“娘,你咋这么傻呢,你知不知道我都要被笑死了,外面的人都传透了,说你用猪‘肉’抵赌债,我这脸都要丢到长乐江去了,今后我还要不要见人呀?”
张氏没料到连自己向来宝贝的闺‘女’竟然也嫌弃自己来,在王婆子那里受的气变成火,将茶杯一砸:“死丫头,白养你了,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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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因了张氏在王婆子的面前跪着发誓说再也不敢去局子瞎赌,王二也帮着求情,王婆子这才放过张氏这一回。
而因为腊‘肉’的风‘波’张氏有好一阵子没敢出去街面上‘荡’,直到别的新鲜八卦事盖过了这段笑料,她才敢在外头走动,不过也因此更是看长房一家子不顺眼了。
王元儿却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张氏非但没有收敛,还变本加厉,最后演变到借高利贷。
晒好了腊‘肉’,王婆子主张来年养两条猪仔,如此到冬天时也就不用再买‘肉’了,对此,王元儿是没有异议的,反正后院有地方,只有张氏嘟嚷了几句,一副降低了身份的样儿,不过鉴于前阵子的事,也不敢置喙半句。
接连下了几天大雪,天空终是放晴,王元儿将新整的卤蛋和卤香干等放进篓子,便要上街去卖。
她的五香卤蛋虽是做出了名头,但到底单一了点,于是便又就着卤水的法子,做出了卤香干,还有麻辣香干,天气寒冷,麻辣的小吃极是受欢迎,也卖得极好。
走得累了,王元儿放下挑子,搬出小杌子坐下歇脚,一边支着下巴要做些什么买卖才好。
卤蛋和香干这东西肯定做不长,现在长乐镇不也有好些人家作出来卖吗,尽管生意不比她家,但到底也是分薄了一点利润。
那,有什么是极容易又长久的?
“卖豆腐喽,新鲜的山水豆腐,又滑又香喽。”
一个叫卖声将王元儿的神思给拉了回来,看过去,是白家娘子,正挑着担子走过,那担子上,一条薄纱盖着嫩白的豆腐。
豆腐,做起来简单,做得好吃却是要有独家的秘方,尤其是水很重要。
但长乐山上的山泉却是远近驰名的,所以长乐镇的豆腐也出了名的好吃,做这营生的也有好些人,但利润都不大,毕竟做的人多嘛。
王元儿百般聊赖的瞄一眼自己担子里的香干上的红辣椒,突然灵光一动。
有了,豆腐‘乳’!
前世,在江南有个驰名的酱铺子做出了腐‘乳’,那东西经久不烂,还特容易下饭,有些穷苦人家买了放家里,没有菜,常常半樽腐‘乳’就吃饱饭,而且,还能做菜。
在李地主家时,她和秀娘谈得来,有一回闲来无事,就偷偷拿了半樽豆腐‘乳’做比对,做了两次,两个人硬是做出了可口的腐‘乳’,别提多欢喜了。
现在,豆腐‘乳’都还没出现呢,那要是自己先做出了,这第一手的生意,会不会就是自己的了?
长乐镇因为山泉水的问题,做出来的豆腐向来可口,她完全可以自己试着做豆腐,作出来的豆渣什么的还能用作其它用处,比如喂‘鸡’喂猪,那可是大好的事啊。
王元儿喜得站了起来,看着白家娘子走远的身影,越想越觉得可行,恨不得现在就收了担子回家去试做。得得哒哒,有马蹄声由远而近,瞬间,一声吁的男声夹杂着嗤的一声儿响鼻落在耳边。“喂,小娘子,你卖的什么?给爷来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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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还没从自己的发财大计中回过神来,听得这么一叫,抬起头,那灿烂的笑容几乎晃‘花’了马上人的眼。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而王元儿,眼见两匹高头大马就停在跟前,马鼻子更是近在咫尺,几乎就碰到了她的鼻子,把她唬得下意识地倒仰,这反‘射’‘性’的动作引得马上的人哈哈直笑。
王元儿定了定神,知道自己是过于大惊小怪了,不禁憋红着脸瞪了一眼那大笑的人,也借此机会看清了马上的人。
笑声放肆的人长了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眼睛微微往上挑,是典型的桃‘花’眼,‘唇’‘色’十分红润,穿着紫‘色’短衣,披着镶银边的披风,脚蹬一双缎靴,贵气十足。
而另一侧骑着黑‘色’大马的男人,王元儿看清那人的脸容,却是‘抽’了一口冷气。
他长得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脸容极是冷硬,抿着的‘唇’成一条线,更显得冷傲,似是察觉到王元儿在打量,那双眸子看过来,凌厉冷酷,唬得王元儿连忙低下头去,心跳个不停。
比起那个笑容爽朗的男人,这人的气势更为强烈,让人不敢轻视。
这两人,肯定都不是普通人,尤其那骑着黑‘色’大马的男人,贵气‘逼’人,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王元儿又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
那人腰间缠了一条银‘色’的腰带,在雪的反光下更显刺目,不,那应该不是腰带,而是,传说中的软剑,有人会缠在腰间当腰带用。
王元儿在码头边上也做了一轮生意,来来去去的各‘色’人哪没见过,自然也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
这么想着,再看两人,就更是不敢随意,谁知道人家是什么来路,要是惹急了,一个拔剑把自己抹了脖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在这尊卑分明的世界,百姓的人命在权贵跟前,那就跟蝼蚁没两样。
“哎,你这小娘子,问你话呢!”那年轻的娃脸男又叫了一声:“做的是啥买卖?可是吃的?”
王元儿连忙回话:“大爷,是我家秘制的五香茶叶蛋。”她一边说,一边用勺子掏出一个乌‘色’喷香的‘鸡’蛋来。
“还是赶路吧。”那穿着枣衣的冷酷男看了一眼,有些嫌弃。
“呔,跑了上百里,你不饿,我可是饿了,我可不想饿死在马背上。”娃脸男哼了哼道:“给爷来两个尝尝。”
王元儿听了忙的递了过去,那人接过剥开蛋壳直接放嘴里,一边嚼一边点头道:“味道还不错,再来两个,哦,帮爷剥了壳。”又看着那枣衣男道:“这里离京城也不远了,好歹喘口气。”
枣衣男听了,紧抿着‘唇’,接过王元儿剥好的两颗蛋囫囵吞枣的扔嘴里,然后嗬了一声,策马离去。
“哎,景五,你等等我。”年轻男人见了,胡‘乱’的啃了手上的蛋,又从怀里掏了银子向王元儿扔去,一边策马追上,大叫:“景五,你这冰渣子,等等我。”王元儿接住银子,口瞪目呆的看着消失在眼前的人,整个人都傻掉了,景五,冰渣子,那,那不是未来皇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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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当今圣上第五子,十三岁进军营,上阵杀敌,行兵布阵无一不令人信服,十六岁被封王,封号景,长年住在军营内,人称景五。 因生‘性’冷傲,寡言少语,又被称为冰渣子。
这是王元儿在前世李地主家听到底下的婆子说的闲话,据说景王打了胜仗回京受封赏时,通往皇宫的长安大街往往挤满人,更有不少姑娘大胆呼叫他的别名景五,以示爱慕之意。
前世,太子造反,景王领兵平反,被诸臣推上帝位,开恩科,通漕运,重农事,将国推向另一个太平盛世。
而她王元儿,竟然见到了未来皇帝的真容?
王元儿紧捏着手中的银子,整个人都傻掉了,直到手心被咯得生痛才回过神来,她见到了未来皇帝呢!
哈哈哈!
有人从街上走过,扫一眼那在雪地上又跳又笑的小‘女’子,摇着头啧啧叹息,这姑娘莫不是失心疯了?
好半天才定下心神,王元儿才往手上的银子看去,一块小银角,掂了掂,竟是有近一两重,出手可真大方呀。
得,今天出‘门’果真是遇着了好事儿呢!
可惜的是,她没得了未来皇帝老爷的半分信物,不然的话,将来……
但很快,王元儿便打消了这念头,失笑的摇了摇头,便是她得了,向人说这是皇帝老儿的物件,又会有什么人相信?说不准还会为自己招来厄运呢。
毕竟,她也不过是星斗小民罢了!
不过,皇帝老儿她‘摸’不着,好歹见着了真容,还吃过她做的茶叶蛋,说不准从此好运连连呢!
甩掉脑海中不切实际的念头,王元儿重新把注意力落在自己刚刚想及的发财大计上,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银子,决定今天提早收摊子,回去把腐‘乳’做起来。
这般想着,她就拾掇了下,挑起担子向白家娘子的方向走去,数整个长乐镇,白家的豆腐做得最好了。
挑着担子回到家里,张氏就看见了她担子上的白豆腐,道:“你倒是知机会来事,你二叔刚带了条五斤重的大草鱼回来,正寻思着拿豆腐煮个鱼头汤呢。”
“二婶,慢着。”王元儿截下她手里拿起的白豆腐:“这豆腐我有用处,不是用来做菜的。”
张氏听了沉下脸来:“怎么,要你一点豆腐,跟要了你命一样了?一家子同吃一锅饭,没得你这般独食的,还有,你这丫头,都快定亲的人了,这么护食,将来谁家主家婆敢要你做媳‘妇’?”
听到定亲一词,王元儿不禁想到前世自己的那茬亲事,不就拜眼前的人所赐么?
“二婶,什么定亲不定亲的,我身上还有重孝呢,不要胡说。这豆腐我是真有用,不能给你。”王元儿抢过豆腐,也不看她,拿到东屋里放下。
“你,你,一会你别吃那豆腐汤。”张氏气得跳脚。
“吵,吵什么呢?这晚朝还做不做了?”王婆子从灶房里走出来冷睨着张氏。
张氏还顾及着前阵子王婆子发作她的情景,顿时歇了气,强笑道:“娘,我这就做去。”心里却将王元儿王婆子两人骂了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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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因为想着快些将豆腐‘乳’做起来,王元儿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后看见大好的太阳,就麻溜的做好早朝,招呼家里人用过后,又钻进了灶房砰砰的一阵忙活。
“看什么呢?”
王敏儿伸长了脖子往灶房里看,乍然脖子边上传来一阵凉气和‘阴’森森的问话,吓得她尖叫出声。
回过头一看,却是王清儿那死丫头,不禁伸手去掐她的脸,怒叱:“王清儿,人吓人,吓死人,你有‘毛’病么?”
王清儿嘻嘻的躲过她的魔手,撇着嘴哼道:“谁让你在这贼头贼脑鬼鬼祟祟的,要不是心虚心里有鬼,还怕人吓?”
“谁心里有鬼了,这灶房还是你们长房的不成?”王敏儿有些心虚,故作镇定的扔下一句话,学着那些城里小姐们一甩帕子跺了一脚:“我才不稀罕看!”
王清儿看着她穿着镶鼠‘毛’边的比甲以及配的一条百褶长裙,好一阵眼热,学着她跺脚扭着腰的走了两步,呸了一声,扭过头进了灶房。
“大姐,大清早的就见你忙活,做什么呢?”王清儿蔫蔫的坐在灶前,拿了拨火棍百无聊赖的拨‘弄’着边上的柴木。
“我做的可是好东西呢,将来赚大钱的好东西。”王元儿一边动着菜刀,一边神秘兮兮的回话,又问:“咋的,刚刚和敏儿争啥?”
“我看她鬼鬼祟祟的在‘门’口偷看呢。”王清儿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道:“姐,你可看见她今儿穿的啥了?啧,真是穿起龙袍不像太子,可真难看。”
王元儿瞥她一眼,笑说:“哟,我咋闻到了酸味儿呢!”
“大姐!”王清儿恼怒地一瞪眼。
“好了,人家有是人家的,将来咱们赚了银子,也给你买,成了吧。”王元儿没好气地道。
“那我要黄‘色’的,黄‘色’可配我了。”王清儿立即顺杆子爬,凑了上去:“大姐,可有我能帮忙的?”
“喏,你给我把几只辣椒剁了吧,剁得碎碎的!”王元儿往一旁碗里装着的红椒努了努嘴。
豆腐未晒干,一时半刻也不能做成,所以王元儿便想着先将辣椒剁碎了作粉样备用。
姐妹俩在灶房里有说有笑的忙活着,倒是温馨。
王元儿很快就将买来的几樽豆腐切成了一块块的小方块,又取来自家阿爷亲自编的密簸箕洗净擦干,将豆腐块一块块的整齐放进去。
这种簸箕不同那种深的,农村里的人家常常要晒干货,每家基本都有编得平坦的簸箕,又叫晒箕,有密的也有疏的。
长乐镇以及周边百姓的房子除了那些大户人家造的坡顶,基本都是平顶,为的就是方便屋顶晾晒东西。
所以,将豆腐块都码好后,王元儿取了梯子,爬上屋顶,将那装着豆腐的晒箕放在太阳底下晒着。
放好了晒箕,王元儿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干脆就坐在屋顶上眺望着整个长乐镇,祥和静谧,目光落在那高高的长乐山,‘唇’不自觉的抿了起来。
谁曾会想到,这样的长乐山会有那么急而猛的山洪水摧毁整个镇子呢,得想个法子迁家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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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晒好了豆腐,王元儿将灶房拾掇干净,擦干手进了东屋,梁氏和王‘春’儿正坐在窗边的炕‘床’上有说有笑的做着‘女’红。
“说什么呐,说得这么乐呵。”王元儿搬过一边的‘春’凳坐下,拉过针线篓子拿起自己尚未完成的绣活笑问。
“也没啥,就说着前儿桂英姐嫁人的那会,男家来接亲时,骑的牛车都给挂着大红‘花’绸,那‘花’绸子卷着可好看呢!”王‘春’儿温柔地抬头回话。
这十乡八里,成亲要么抬着轿子来接,要么就骑着牛车驴车,再差的,就是扶着新娘走路去婆家了。
桂英嫁得远些,男家也愿意给她做脸,便是骑着牛车来接的亲,出嫁那天很是热闹。
王元儿笑着打趣:“那绸子确实结得好,将来我们‘春’儿出嫁时,少不得也要姑爷给结个大红‘花’来接,不然不给出‘门’。娘,您说是不?”
“自是这理。”梁氏点头凑趣。
王‘春’儿向来脸皮薄,听得自家大姐这般打趣自己,又是‘女’儿家成亲的事儿,脸蛋刷地一红,嗔道:“大姐,咋就扯到我上头呢!”
王元儿嘻嘻一笑,拉过她手上绣的鞋面儿,道:“我们‘春’儿生得一双巧手,将来可不知是谁家有这么大的福气讨了去了。”
她越往里说,王‘春’儿的脸越发红,站起来故作恼怒的去挠她的痒痒:“大姐越说越不是正经了,你都还没嫁人呢,我才不会爬你头上去。”
姐妹俩嘻哈的闹成一团,梁氏听到王‘春’儿那话,却是凝了凝神,静思起来。
王‘春’儿到底没王元儿的脸皮厚,被她说得脸上发烧,跺跺脚,借口去喂牲口就跑了出去。
“娘,您想啥呢,这么入神?”王元儿推了推正在发呆的梁氏。
梁氏回过神来,将手上的鞋面放在一边,拉过她的手坐在炕上。
“‘春’儿也是提醒了我,你是大姐,又是早已经及笄了,也是该说亲的时候了。”
王元儿怔了怔,经了前世的人事,她倒也不像王‘春’儿那般羞涩,道:“娘,我才十五呢,不急的。”
“傻丫头,‘女’子嫁人可是大事一桩,不是说嫁就嫁了的,这说亲,还有定亲等等的流程,可繁复着呢,先定下来也是可以的,等准备个一年半载,也就够了。”梁氏嗔笑地拍了拍她的手,又一脸歉疚的道:“也是‘春’儿一提,我才想起来,差点就误了你的大事。”
王元儿摇了摇头,抿了抿‘唇’道:“娘,我暂时也没想到这上去,再说,我这孝期也还没过呢!”
梁氏一怔,想起早逝的夫婿,眼圈儿便是一红,久久不说话。
王元儿见了心中暗骂自己一句,忙的岔开话题:“不过娘若是看中了哪家的好儿郎,也不是不能相看的,‘女’儿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对方跟爹一样是个老实巴‘交’又会疼人的就成了。”
经过前世那姻缘,她才不要求那富贵的人家,
梁氏吸了吸鼻子一笑:“你爹倒是个会疼人的,像那会。”
她细细的数着王大过去的好,王元儿耐心的听着,一边也‘插’上两句凑趣,刚刚那悲伤的气氛才散了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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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除尘祭灶神送灶君,王家天不亮就叮叮当当的起来准备了,便是连二房年纪最小的福多也被挖起了‘床’,拿个‘鸡’‘毛’掸子东扫西扫的。
天大亮后,由王婆子主持着摆上各‘色’瓜果和麻糖儿祭灶,福全那是个嘴馋的,‘舔’着‘唇’就想去‘摸’灶台上的糖瓜儿,被王婆子喝了一句,瞪得张氏连连打了福全两巴掌才算作罢,当然,那两掌自是不疼的。
祭过灶,一家子又吃过早朝,趁着天晴,搬了被褥等物出来晒,又打扫各个旮旯角落,拾掇整齐后,整个王家也算是焕然一新了。
等到了黄昏,王婆子又领着两媳‘妇’来到灶房,摆了供桌,向设在灶壁神龛中的灶王爷敬香上茶酒,并供上用饴糖和面做成的糖瓜等,虔诚的祭拜。
王婆子嘴上喃喃有词:“好话多说,不好话别说,灶王爷甜甜嘴,保佑我王家不愁吃喝。”一边将糖涂在灶王爷嘴的四周,这是用糖塞住灶王爷的嘴,甜甜他的嘴,让他别说坏话。
一溜的流程下来,到最后将灶王爷的画像小心的揭下来,又将香炉里供奉‘插’了一年的香骨梗一并拿出,带上金银衣纸等物儿来到河边,用火点燃了,这才算是将灶王爷送上了天。
农村里,祭过小年,便算是正式进了年里,各家各户开始准备各‘色’年货,镇子里也是异常的热闹。
王元儿今儿的茶叶蛋也是早早就卖完了,想着快要过年,自己手上也有点存银,便想着到集市里也给几个妹妹和娘带点什么东西。
快要过年,街上各个小贩都十分卖力的在叫卖,牛角梳,胭脂水粉儿,做工粗糙的绢‘花’,还有针线等。
王元儿给王‘春’儿扯了些彩线,瞧着那些颜‘色’鲜‘艳’的粉儿,‘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咬牙挑了一盒最便宜的,又给小幺妹扯了几条红头绳,一朵小‘花’儿,再到糖铺子里买了一小包麻糖,这才回了家。
到了家‘门’,一个人从自家院子内走了出来,迎上碰上王元儿,咧开口扬着帕子就上前:“哎哟,这不就是王家大姐儿吗?”
那标志‘性’的笑容,还有那明晃晃的大金牙,那红‘艳’‘艳’的‘花’帕子,不是镇上有名的朱媒婆又是谁?
“朱媒婆,啥风把您吹来了?”王元儿笑着福了一福,嘴上问着,心里却是直犯嘀咕,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做什么?
朱媒婆用‘花’帕子掩着嘴笑:“好事,自然是好事的,回头大姐儿可要给我朱媒婆多敬两口茶呀。”话毕也没多说,扭着腰就走了。
王元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抿着‘唇’进了院子,只见自家的几个妹子都在院子里忙活,见她回来,刷地围上来。
将带回来的东西都分给她们几个,王元儿才将王‘春’儿拉到一边问:“娘呢?那朱媒婆来做什么?”
王‘春’儿拧着眉,往东屋里努了努嘴,小声地道:“敏儿她舅母来了,和朱媒婆一道来的,先是去找了二婶,后面就去咱们屋里,把咱们几个都赶出来了,清儿去听了会墙角,好像是要给大姐你说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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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东屋。
梁氏坐在炕上,支着耳朵听着张氏的嫂子周氏夸着她娘家的侄儿,那认真肃穆的表情,跟听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似的。
“咱们两家都是亲戚,元姐儿也喊我一声舅母呢,若真觉得两孩子不登对的,我也不会央了朱媒婆上‘门’来,这原也是我那弟媳‘妇’的意思,她对你们家元儿,可中意得很呢!”周氏穿着一身暗红缠枝‘花’袄子,头上簪着一支银钗,两手还戴着绞得薄薄的银镯子,端正着腰身坐在炕上,那姿态,很是高高在上,斜睨着梁氏道:“我们周家,虽也不是那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有二十亩好田,元丫头过去,不是长媳‘妇’,将来自己成个小家,也是享之不尽的福气,更别说,我那弟媳‘妇’也是极疼他的,‘私’下里能不多给点?”
“她舅母,你们周家自是好的,只是你别看我元儿绵软,心里头主意正着呢。这事,我肯定要问过她的意思,再说了,她还在孝中呢。”梁氏浅浅地一笑,她是想要给王元儿说亲,却没想到张氏的嫂子竟然会突然上‘门’来,还是带着媒婆来提亲的,说的就是她娘家的侄儿。
周氏闻言有些不悦:“这儿‘女’的亲事,不都是父母做主了事?也不是说马上要成亲,现在定了亲,一年半载后成亲也是使得,也是我弟媳看中元儿丫头的‘性’子,才郑重的托了我和朱媒婆来呢。”
“没错啊,大嫂,顺兴那小子,可是一等一的好儿郎,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张氏在一边帮嘴:“你也想元丫头嫁头好人家吧!”
梁氏的眉拧了拧,张氏这话她可不爱听,说得好像除了这个小伙,她家元儿就嫁不出去似的,便低了头:“‘女’子嫁人是大事,可轻率不得,左右在孝期,慢慢儿的相看也是差不离。”
周氏和张氏对视一眼,再看梁氏扯过针线篓子做‘女’红,便起了身:“那我等你两天消息如何?不是我夸,我那侄儿确实生得好人品,有好几家的主家婆都差人去探我弟媳‘妇’的口风呢!”
梁氏笑了一笑。
周氏的脸面有些挂不住,鼻腔里轻哼了一声,走了,张氏连忙追了出去,两人在院子里,就遇着了王元儿。
王元儿冲着两人一笑,打了招呼,周氏在梁氏那吃了个瘪,对着王元儿也是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
等两人走了,王元儿慌忙进了屋,梁氏正拿着鞋面发呆,也不知在想啥。
王元儿心中大急,一屁股坐到她身边,问:“娘,敏儿她舅母来是做啥?”
“啊,你回来了。”梁氏回过神来,看她满脸急‘色’,想了想,这‘女’儿也大了,总要问问她意见也好,便将周氏她们的来意说了。
“娘这么听着,倒也是‘门’亲事,坝上镇也不是那穷乡僻壤的地儿,周家也有良田,几房人也早早分家了,你敏儿舅母说的那一房是三房二子,将来分家也不用和主家婆一道住的,也算人口简单,那顺兴小子和你年岁也合适,你看觉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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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氏的娘家二侄儿周顺兴,王元儿快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前辈子周家的事儿,可惜的是,她当年早早就被嫁去李地主家,因为‘性’子的缘故在家里也鲜少出外,周氏这个人她也有所略闻,但到底是和二婶连着亲,可她娘家?
王元儿眉头都拧成了条,对周家却是没有印象。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她才不相信那周嫂子看中了自己,特意央了周氏和媒婆来求亲,如果不是这样,那她们到底图的什么?打的什么如意转盘?
王元儿在屋子里团团的转着,有了前辈子二婶他们的作媒设计,她对于亲事,尤其是涉及二婶她们的,实在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傻丫头,瞧你急的,也只是给你说说那小子的情况,没叫你马上答应,总是要你相看过人才能的,快坐下。”梁氏见王元儿急得像蚂蚁,好笑地去拉她。
王元儿也知道自己急了,便坐了下来,道:“娘,先不说我还在孝中,一时半刻也不急着定亲的,可敏儿舅母说的,我却是觉得有些不对。”
“如何不对?”梁氏倾头看她。
“娘,她说她家弟媳‘妇’见过我,啥时候呀?我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再说了,咱们两家关系,虽不及二婶她们亲,可到底中间也隔着二婶呢,咋就不先和二婶通个气,直接就带着媒婆来了?莫不是那家子有什么不对的?”王元儿说。
这么沾亲带故的说亲,最初应该遣了相熟的人才探口风,待得两家都有意思,才会带着媒人来的。
梁氏仔细一思量,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慎重起来:“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对。不过,你这小半年都在外头卖茶叶蛋,说不准是看过你打听过吧?”
“便是打听过了,才更应该来探探口风,咱们又不是半点都不亲。”王元儿越发肯定这里头有问题。
梁氏点点头,抿了‘唇’:“如此,咱们对那家,也就是耳上听来,真正如何,却是不知了。”顿了顿她又道:“要不,我问问你二婶?你二婶,总不会坑了你去吧!”
王元儿心里冷笑,不会坑她,那么前辈子将她推进了李地主那个火坑又算啥事?
不过这些她却是不好和梁氏说的,略想了一想,道:“娘,听人说,还不如咱自己去打听呢。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娘您还没往姥姥家送年节吧?”
梁氏一怔。
自打她执意要嫁给王大,和娘家的关系就不大好,这些年的年节礼,虽也有送去,但很多时候,要么原封退回来,要么回一些同等的,而回娘家的次数,一个手掌都数得上来。
王元儿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娘和外祖家关系不大好,但前辈子,娘去世后,姥姥也和小舅来过一次,也说过有啥委屈尽管去找他们,只是她心里头也有怨,一直当没有这亲,便是自己出嫁也不曾说上一声。
如今想起来,也是有些幼稚和耍气‘性’儿,都说打着骨头连着亲,能有啥大仇大怨的?
这辈子,她只想化解娘和外祖的怨,也为自己和几姐弟多谋一条路子。
而外祖家的石龙镇和坝上镇,却是相邻的,不差半个时辰,去那边打听最是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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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梁氏虽和娘家关系不大好,但在她心里,却也是一直惦念着爹娘的,如今又是关乎长‘女’的亲事,仔细打听着也是好的,毕竟,‘女’子嫁错郎,可就是一辈子都毁了。
所以王元儿这么一提,她略想了想便也应了,只是眼瞅着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去石龙镇虽也不远,但一来一回也是要耽搁,便想着过年的时候,让元儿领着妹子们去给外祖家拜年。
王元儿也是有些年没去了,她也巴不得能拖就拖,当下也点头应了。
母‘女’俩这边说定了,晚上,张氏也和喝了个半醉的王二说起这个事。
“大嫂一声不吭的就扯着朱媒婆来了,事前一点风都没漏,若不是我有应对,娘问起时,我都不好做人了。”张氏有些怨怼自家嫂子不会来事。
都是亲戚,要亲上加亲,理应事前通气,而不是打个措手不及的,晚饭时王婆子不痛不痒的刺儿话,她听着都嫌渗人。
可不也是,明知我家长子刚死没多久,你这么上‘门’来,尤其还是亲戚,都不先通个气,算个啥事呢?
嫂子不顾及她在婆家的身份,就这么为着自家利益来,实在是有些不喜,再想到周氏娘家打的主意,她就更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
“她们咋就看上了元丫头?她还有孝在身,没道理不晓得的。”王二打了个酒嗝问。
“哪是看中了元丫头哟?”张氏撇了撇嘴,又向王二那边靠了靠,一手拍掉他‘摸’上来的爪子,小声道:“她是为了元儿丫头的手艺来呢!”
“嗯?”王二半睁着眼,手又不老实的‘摸’上来,问:“这话咋说?”
张氏啐了他一口,也由他去了,道:“元丫头做茶叶蛋,虽说没赚多少银子,但到底也是‘门’营生。我那娘家嫂子的娘家侄儿周顺兴是个浑的,他娘就想找个能管事的管着他,又知道元儿做着这营生,要是成了,想着将来分家了,顺兴也不愁吃喝了。你说,这可不就是打的好算盘?”
“啥?”王二腾地坐了起来,眉也皱成了团。
“咋了?”张氏正被他‘揉’得半边身子发软,乍看他这么离了手,便也坐了起来,拉了拉衣裳的襟子。
“今天我跟着大舅去鸿运楼吃酒,便是和唐家大爷一道的,他对咱们家的五香干倒是很有意思,想着让我寻了方子来开个铺子做独‘门’生意。你也知道,咱们家铺子虽说也是祖上基业,但一年也就几十年出息,唐家二老爷是京里的大官,我要是搭上了大爷这路子,将来有啥赚钱的生意做不成?”王二拍着大‘腿’说。
“这事你咋不早说?”张氏也是吃了一跳,又道:“这事大嫂咋没跟我说?”
“估‘摸’着也是大舅也是今儿才说的呢。”王二重新躺了下来,道:“你明儿就去和你大嫂推了这亲事,就说元儿有孝,娘不同意就成了。”
“这,成吗?”张氏有些迟疑。
“有啥不成的?这谁都知道,元儿有重孝在身。再说,是咱家好,还是别人家好?那还不是你娘家,而是你嫂子娘家!”
张氏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两口子又说了会子话,便吹了灯歇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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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氏隔天就去唐家寻到了自家嫂子周氏说了王二的意思,而周氏估‘摸’着也是在当家的那头听了,虽有些不甘,但到底已经嫁为人‘妇’,自然是先盼着自家里过好的,便也略过了这‘门’亲事,回头到娘家去,只说‘女’方家要守孝,一时半刻也不想定亲。
若这么轻易的略过不提,也就罢了,偏偏周氏当初在周家拍着‘胸’口说这事就包她身上,可算是铁板钉钉的事,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自是心里有怨。这媒人礼钱,可也是个钱啊!
周家那边便有些不好听的话传出来,左右说王家大闺‘女’心头高云云,而朱媒婆也是觉得憋屈,这说得好好的,突然就不说了,这不是到嘴的鸭子飞了吗?也就跟着周家那边说了一两句不好听的话来。
这些王元儿自是不知道的,她早和梁氏说好过年的时候去外祖家拜年,顺便再查探一下那周顺兴是什么底细,哪知道二婶来了说了一大通的话,那周顺兴有些不好,最后说这亲事不作数。
梁氏有些遗憾,可张氏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会强求,反倒是王元儿心里犯疑,这一时一个样的,是作什么幺蛾子?
不过她巴不得这事不能成,张氏这般说,她就一心一意的‘侍’‘弄’她的那些豆腐块。
天公作美,过小年后的阳光都极好,那些豆腐块都晒得硬硬的,王元儿按了按那硬度,都是可以做豆腐‘乳’的了。
已经年二十八,各家各户都在挥洒和晒被褥等,镇上来人匆匆,也是热闹得很。
都在一个镇子过日子,好多面口王元儿都熟,一路走来,大叔大婶的招呼声也是唤个不停。
“从前倒不觉王家大丫头嘴儿甜,现在看着,倒是开窍了,行事也得体了。”
“没了爹的孩子,哪能不长起来?”
王元儿听着背后的议论声,嘴角弯了弯,走进了郑家的杂货铺子。
“哟,这不是元儿丫头吗?”郑主家婆正在柜台后忙活,一旁的郑掌柜正拨‘弄’着算盘。
“郑大婶子,郑大叔,生意好呢!”王元儿笑眯眯地朝两人福了一福。
“好好好,你这趟来可是要买啥?”
“早前我不是跟大叔订了三个小坛子吗?我过来问问可回了没有?”王元儿说明来意。
“你来得巧了,今儿早刚回的货。”郑掌柜将算盘子推到一边,弯了身子在柜台一番找,搬了几个用禾草包着的东西上来:“你瞧瞧,可用得?”
王元儿拨开那些禾草,‘露’出了褐‘色’的小坛子,外表光滑,坛口圆润,坛肚子阔,正是她要的那种坛子,便一笑:“正合用呢,多少钱来着?”
郑掌柜说了个价钱,因为这坛子的做工也是粗糙,用料也不算好,价格倒也合适,王元儿想着将来倒是可以多订些,但现在豆腐‘乳’还没做出来,她却是不敢下这个单的。
结了帐,她准备提着走时,郑大娘子又抓了两把瓜子仁儿放她兜里道:“回去给你几个妹子尝个嘴儿。”
王元儿百般谢了,这才拎着东西回家,在经了柳树巷时,却被堵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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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柳树巷,宽八尺,一座大宅子临巷而建,也是长乐镇最豪华最富贵的宅子,而这宅子,属镇上最富贵的人家唐家所有。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唐家二老爷,在京里当着四品大官儿,其有子‘女’各一个,唐家大老爷,则是打理族中庶务,同样只有一个大爷,唐家三老爷算是儿‘女’最旺的,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庶‘女’,其中,敏儿舅母周氏,便是这三房的三爷的‘奶’娘。
柳树巷停了四辆马车,有下人不停进出大‘门’,搬动着行李,那‘花’‘花’绿绿的东西,看着就十分惹眼,挤了不少人张望。
“婶子,都挤在这里做啥呢?”王元儿拉着一个‘妇’人问。
“瞧热闹呗,唐家的二太太回来过年了,这马车不都是他们家的。”那‘妇’人啧啧地称赞:“瞧这架势,可不得了,人家那服‘侍’的丫头可都穿得跟小姐儿似的,到底是官太太呢。”
王元儿怔了一下,唐家二太太,那可是个厉害的主,听说也是京里头大官员的千金小姐,当初算是低嫁到唐家的,唐家二老爷,娶了她有岳父提携,才算是平步青云,从七品小官做到了四品大员。所以,唐家上下,就连唐老太,都要让唐二太太几分。
要知道,最初的唐家,可只是‘摸’着‘舔’着刀口过日子的人家,也就出了唐二老爷这个进士,又有岳父看顾着,才慢慢的掌起来了。
而唐家二太太,自入‘门’后,就跟着唐二老爷一直在京里过日子,逢年过节也只打法人来送节礼和给唐老太请安,今年咋就回来过年了?那可是个眼睛长在头上的主,哪里看得上这样的小镇?
王元儿歪着头想了想,忽地呀了一声,‘弄’得周边的人都看着她。
她讪讪地笑:“我这也是开了会眼界了!”
周遭的人啐了一口,不知谁叫了一声,唐家二太太发年糖了,众人都围了上去抢。
王元儿本想掉头走人,可被人推搡着到了‘门’口前,果然那里有两三个穿着体面的婆子丫头拿着袋子再派糖,她理所当然的也分到了一把,拿回去让几个丫头甜甜嘴也好。
看着那几个体面的婆子,王元儿心里却想到唐二太太这趟回来过年的缘故,一切皆因男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前辈子,唐二太太也是这么回来,没过两天,就有人从京城追了过来,跪在了唐家大‘门’前,却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少‘妇’。据说,那是唐二老爷在外头养的外室,这肚子都大的快生了,才被闹了出来,结果,唐二太太一气之下就带着儿‘女’回家过年了,那外室也追了过来,哭着求着让唐二太太让她进‘门’伺候,那时候可被人津津乐道说了好久的闲话。
男人有了银子就连糟糠都可以扔一边了,王元儿不屑地撇了撇嘴,呸了一口。
叭!
她正走过唐家的后巷,忽然有人从墙上跳了下来,落在她跟前,把她唬得连连大叫。
“我就说了,从这里跳下来多块,偏要走什么大‘门’?”那人穿着‘花’衣锦服,一边拍着手,一边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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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那人转过身来,瞧着王元儿时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眼:“咦,长乐镇竟也出了一朵‘花’儿来。 ”
说话流里流气的,还有那打量的目光尤其放肆,王元儿心中实在不喜,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绕过他走开。
这人既从唐家的围墙上跳下来,又是一身锦衣华服,不管他是谁,都不是她能招惹的人。
唐修平看着王元儿远去的身影,那青‘色’围裙将那腰肢勾勒得极是纤细,不禁挑了挑眉。
看多了牡丹芍‘药’,这小白‘花’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王元儿拎着买回来的东西进了东屋,先将兜里的瓜子仁和糖果都拿了出来,问梁氏:“兰儿她们呢?”
“清儿带着她出去瞧热闹了。”梁氏回了一句,又看见她手中的糖果问:“哪来的糖果?”
王元儿便将那郑主家婆的话说了一下,又将在唐家看到的说给她听。
“郑主家婆倒是有心。”梁氏很是欣慰,又道:“那唐二太太也是官小姐出身的,从进了‘门’到如今,怕是头一回回来过年呢。”
“可不是。”
母‘女’俩正说话间,王清儿就领着兰儿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还洋溢着笑容,兰儿更是献宝的把兜里的糖给拿了出来,顺带剥了一颗塞了梁氏嘴里。
王元儿一看,就知道是唐家那边逗来的。
果然,王清儿兴匆匆的说起那热闹劲儿,双眼发光。
“娘,大姐,我瞧着那唐家大小姐了,啧啧,可真是雪一般的人儿呢,看着很是娇弱的样子,走路都要两个人扶着呢。”王清儿回想起那唐家小姐下马车的样儿,那一身的穿戴和举止,那是又‘艳’又羡。
那才是真正的小姐呢,镇上的商贾那些个小姐儿,算个什么,人家这才是官小姐范儿呢,走个路都会送来香风的。
命真是好啊!
王清儿痴痴的想着。
王元儿一瞧她的表情,就知她犯了魔障了,想到这丫头向来是心大的,便忍不住敲打她:“莫想那有的没的,咱们不要和人家比,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将来肯定也会有日子的。”
“你大姐说的对。”
王清儿噘起嘴,嘟嚷道:“我哪有说什么。”
王元儿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拉了她出去:“你回来的正好,快来灶房帮我打下手。”
“啊,大姐,我想起‘花’儿找我有事呢,你找二姐帮你吧。”王清儿挣脱了她的手,一溜的跑了。
“王清儿,你个小滑头,给我回来。”王元儿追到‘门’口,那丫头已经跑得没影了,还差点撞着了从外头回来的王敏儿。
王敏儿浑然不觉,她的双颊红‘艳’‘艳’的,嘴角还噙着一抹傻笑,没错,是傻笑。
王元儿想了想,走到她跟前甩了甩手:“捡了金子么?笑成这样。瞧你脸红的,莫不是发起热了?”
王敏儿被吓了一跳,瞪她一眼:“要你管!”一扭腰,就捂着脸跑进屋里。
王元儿眯了眼睛,这丫头的表情,像是怀‘春’的样儿啊!
不会吧,她可还没及笄呢,而且,她比王清儿的心还要大,这镇子有谁能入得了她王敏儿的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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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敏儿跑到自己屋里,一屁股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右手,双眼虚空,也不知想着什么,咬着‘唇’,片刻又笑了起来。
哎呀,怎么这么羞人呢?
她倒仰在‘床’上,看着那高高的房梁,脑海里却是那个穿着华服,别着‘玉’佩,戴着桂冠的公子,那俊朗的面容,那眼睛,那笑容。
唐府,因着舅母的原因,她也曾进去过几次,虽然每次都只是在舅母的那一小方天地,可透过角‘门’,她还是能看到唐府里面的一角风景,端的是富贵‘逼’人。
而今天,她本也去唐家那边找自己舅母说话,被婆子领着去舅母的屋子时,却被一个飞快的人影撞了个趔趄,差点就摔倒在地,幸而一只大手将她拉着一扯,便撞到他怀里头。
王敏儿长这么大,除了自己的弟弟爹爹,哪近身接触过什么男子,这么一撞,那男‘性’的气息将她重重的包围,很快的她就意识到自己被轻薄了,正要怒斥,一抬头,那冲到喉头的话就梗着了。
世间上,竟然有这么好看的男子。
薄薄的‘唇’,修长的眉,皮肤可真是好,那眼睛似笑非笑的,不,定然是看着她笑。
王敏儿慌‘乱’地低下头,眼睛就看到他别在腰间的一枚黄‘玉’佩,那‘玉’,可真好看,那锦衣的料子,可真贵重。
这定然是唐府里的贵公子。
此时的王敏儿,整个脑子都‘乱’哄哄的,意识到自己是遇着了贵人了,又察觉到自己腰间有异动,是那人的手在摩挲。
她的脸唰地红了,后退一步。
“姑娘没事吧?”那公子笑着问,声音可真好听。
“小,小‘女’子无事。”王敏儿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声线回了一句。
“嗯,你是哪处的丫头?我怎么没见过你?”那公子又问了一句,低下头去看她。
王敏儿脸更红了,后退一步,正要回答,远远的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少爷,您等等奴婢,少爷。”
“不好!”那公子一听这声音,也不理王敏儿,一个箭步蹿开,跑了。
“哎。”王敏儿有些失望,但却不好追上去,转眼间,就见自己舅母拿着一件披风气喘吁吁地跑来,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事后,她装作不经意的问起舅母,那公子果然就是她服‘侍’的三少爷唐修平,早些年就跟着京里的二老爷在京里头念书,这会子是回来过年和探望唐老太的。
听说,那三少爷年纪才十**,还没成亲呢!
王敏儿想到这点,咬紧了下‘唇’。
三少爷那样的人物,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的如意郎君么?要是,自己嫁得了三少爷做了他的妻,那么,就是进了富贵金窝了。
他,也是欢喜自己的吧?
不然,怎么会问自己,还有,他看自己的眼神……
王敏儿羞得双颊发烫,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在被里窃窃的笑了起来。
张氏从外间进屋,就听到自己闺‘女’的发闷的笑声,怕着她有啥事,便探头去她屋里望了望,却见那丫头蹬着被子耍,不由摇头好笑,咋这丫头还跟个孩子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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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敏儿的心思,没有人知道,王元儿也就是心中有个怀疑的种子,但两人平素也不算亲香,她自然也不会多费心思去猜度,一心做起自己的豆腐‘乳’来。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王清儿跑了,她只能找来‘春’儿来帮忙。
姐妹俩将买来的小坛子洗刷干净,擦干了,再往里头倒入开水,加了盐搅拌好放置外头。
“大姐,这盐水这么咸,能吃吗?”‘春’儿用手指沾了点盐水试味道,咸得她直吐舌头。
“你这就不懂了,做这豆腐‘乳’,就是要咸,那才是好下饭和调味的。”王元儿笑称。
既要等开水冷却,便先准备了其余食材搅拌成汁,辣椒是早些日子就剁得碎碎的晒成半干的辣椒粉,只有豆鼓什么的都是现成才放。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又是极寒的天气,坛子放在外面不用半个时辰,就已经完全冷却了。
王元儿试了试温度,又重新净了手,倒了一碗白酒,才将那晒得硬邦邦的干豆腐放进大碗里泡上一会。这么做,既使豆腐块干净,又带着一股子酒的清香,味道会更好。
泡过酒后,又将豆腐块在用辣椒蒜蓉等配料调配成的稠汁滚过一遍,小心的放在坛子里,一层层的码好。
王‘春’儿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一脸好奇:“大姐,你咋晓得做这个呢?”
王元儿手上不停,道:“早些时候在书局看了本野史,依稀记得有这么一篇介绍做这吃食的,我就试试,要是成了咱就做来卖钱。”
梁氏是秀才之‘女’,辩文识字也是会的,自小也教了几个孩子认字,而镇子上有个书局,偶尔王元儿经过时会翻上一翻,所以她的话也不足为奇。
王‘春’儿更是向来对自家大姐信服不已的‘性’子,她这么一说,自然不会起疑,只一脸佩服的看着她称赞。
王元儿笑了笑,说话间,手上却已经是将所有豆腐块都装了坛子,搁下筷子,她又拿起那稠汁,每个坛子都倒了一半,又将油倒进去没过所有的豆腐‘乳’,才将坛子的盖子紧紧的盖紧拧好。
“大姐,用的油太多了,阿‘奶’会不会骂?”王‘春’儿看那油罐少了大半,不由紧张兮兮的问。
王元儿一看,确实少了许多,眉蹙了一下,很快道:“不怕,我手上还有银子,回头买回来。”
没分家,灶房里的都是公家的,她做这东西,说实话,是存了‘私’心的,现在只好用自己的银子将油补上了。
王‘春’儿对此也没有意见。
都收拾好,王元儿又取来干净的棉布盖上坛子瓶盖,又用绳子紧紧的捆好,才将几坛子豆腐‘乳’放在用干稻草铺着的篮子里,拎到东屋里放好,等过上些日子,豆腐‘乳’发好了,就能开坛了。
整好了这些,她又赶去油铺子,买了好些油回来,省得被二婶她们拿捏着说话。
果然,张氏在灶房里骂着油罐子倒了如何云云,王元儿一声不吭的把油加进去,这才收了不满的话,只是嘴里还嘟嚷着败家不会持家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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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除夕,又下起了大雪,都说瑞雪兆丰年,长乐镇的乡民都极是欢喜,老百姓就这样,不管谁当皇帝,只要百姓们有饱饭吃,有暖衣穿就足矣。
天一大亮,小的如福多兰儿他们就跑到‘门’外去堆雪人了,王婆子则是忙着准备供奉祭祀拜神,梁氏要帮忙,王元儿却是按着她,她这时候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不好‘操’劳。
王婆子也是看在她肚子上允了,张氏对此颇有微词,都是媳‘妇’,凭啥呀?但王婆子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就不敢吭声儿了,老老实实的干活。
“娘,我去找舅母说说话。”王敏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就要出‘门’。
“又去,你这两天咋老往你舅母哪里跑,今儿是除夕,唐家那又回了那么多人,定是忙‘乱’得很,你别去给你舅母添‘乱’了。”张氏有些奇怪,自家闺‘女’咋就突然这么喜欢去她舅母那了!
想到大哥家的二儿子也十六了,这回还没定亲,又想起周氏对自家‘女’儿的喜欢,张氏有些紧张,干脆将她拉着:“你老老实实的在家帮娘。”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可不是去周家那样的人家的,虽然那是自己嫡亲的大哥,可家底嘛……
“娘,你别把我新做的衣裳给扯坏了。”王敏儿甩开她的手,细细的抚平那袖子,有些不乐意道:“家里人多着呢,哪用我做什么活。”
王清儿正捧着一大盆衣物出来,恰好听到这话,就砰的把那木盆放地上:“哟,有人在这当大小姐呢,也不看看自个啥身份的。这衣服,感情没有你们的份儿啊,还不快和我去河边洗了?”
没分家,除了比较贴身的衣物,衣服都是聚到一块儿洗的。
王敏儿一看那大盆衣物,嚷着:“我才不要。”
“饭你还要吃不吃。”王婆子拿着一大捆香从灶房拿出来,冷冷的看着王敏儿,又警告的瞪着张氏。
张氏连忙一拍她的臂膀:“还不快去,把你这身换下来,别‘弄’脏了。初二我再带你们去你舅父家,有的是时间叨。”
王敏儿自是百般不愿,但在王婆子的瞪视下,只好悻悻的回房,心道,一定要嫁个有钱的人家,就像唐家那样的,有丫头伺候,哪用干什么粗活。
王元儿看着她涂脂抹粉的,不禁摇摇头,这丫头心气儿高又好高骛远的,将来只怕是要吃亏。
一天就平平淡淡的过去了,到了黄昏,贴对联,拜神,烧爆竹,一家子聚在一块吃年夜饭,饭后又包起了饺子守年夜,自然是一家子都吃到了裹着铜钱儿的饺子,意示着来年吉祥如意。
待到了子夜,家家户户都点燃了大爆竹,噼噼啪啪的炸响,新的一年到来了。
王元儿躺在被窝里,听着那爆竹声,心中却是十分的不平稳。
又是一年了,到了元宵,等太子那事暴‘露’被禁锢,只怕这平和的局势就要打破了。
不过,这又有她什么事呢?
她只求家里人都平平安安,自己来年赚好银子,日子过得有奔头的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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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大年初一,王元儿姐妹几个穿戴一新的被梁氏领着去了正屋里给王老汉和王婆子拜年,梁氏本来也要跪下,王婆子开口免了,她便也行了个福礼说两句吉祥话。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王元儿几个,则是跪了下来,正正经经的磕头行了大礼,嘴里一概吐着吉祥话。
“起来吧。”大过年的,王婆子总算挤出了点笑容来,给了姐妹四人一人一个红封。
王清儿是个滑头,一捏,明显感觉到那份量比去年重,不禁对王元儿挤眉‘弄’眼的,被她瞪了一眼。
正说话间,二叔一家领着孩子来了,先是给王老汉二人拜了年,领了红包,王元儿几人又给他们拜年,张氏不情不愿的给了红包,只是那份量,王清儿的嘴是撇了好几下。
拜了年,一家子又聚一块吃了早朝,几个小的就赶着出去各家各户行走拜年,因为每年的初一,去串‘门’儿的,嘴甜的,大都会得到大人们或多或少的红包儿。
王元儿已经及笄了,自然也不好跟着孩子们一起去耍,便想着在家陪梁氏做‘女’红说话儿。
可没等到她出‘门’,就被自家二叔叫住了。
王元儿有些意外,顺从的坐了下来,小的都跑了出去,只剩了大人在。
“二叔是有啥事?”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王二吃了一口茶,道:“就是你做五香茶叶蛋和卤干的方子,给二叔抄一份吧。”
王元儿差点被口中的茶水给呛着了,咳了两声问:“二叔,你说啥?”
她没听错吧,他要五香蛋和卤香干的方子?
王二有些不悦:“年纪轻轻的,是听不见还是咋的,问你拿五香蛋的方子呢!”
王元儿搁了茶杯,语气也有些淡:“二叔要方子是做什么?您应该知道,这方子是我目前赚银钱的唯一出路吧?”不等王二回答,她又看王老汉他们,一副不给个满意的答案,想都不要想。
很显然,王老汉他们也是有些意外,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王二。
王二有些不是滋味,就道:“不就问你要个方子,哪来这么多话。”
“老二,你想要方子,总要说出个所以然来。”王婆子直直地看着他。
张氏在一边看着发急,便抢在了王二跟前将她大哥的意思说了,末了道:“攀上了唐家大爷的大‘腿’儿,咱们做什么生意不成?元丫头你放心,将来挣了银子,少不得给你一份厚厚的嫁妆。”
王元儿心中冷笑,原来是这样,便道:“二婶,我二叔也不是头一天娶了你来王家,也有十来年了吧,你大哥大嫂给唐家做仆也是不少年了吧,尤其你家嫂子还是少爷的‘奶’妈妈,要说,能傍的大‘腿’也早就傍上了吧,还能等到现在,用我的方子来换?”
她这话不紧不慢的,说得张氏脸红耳赤,毕竟她说的也是实话。
没等她回话,王元儿又道:“我做这营生,也是靠着我的头脑想出来的,没有白白送出去做人情的理。更别说,这人情还是张家大舅送的人情,只是攀附,还不知有什么实则的利益来。唐家大爷想要方子,成,拿银子来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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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是真憋了一肚子的气,用她赚钱的方子拿去做人情攀关系,一个子儿都不给,有这样的理?
不要说那人只是她二婶的大哥,就是二叔,也不成。
那唐家的什么大爷也是,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儿,一个子儿不出,就想图了别人家的方子,真真是可笑。
难道这就是权贵吗?
王元儿越想,心里就跟吃了一只死苍蝇似的,憋得难受。
尤其她想及前世,二叔二婶替她谋的那一‘门’亲,前世是那般,如今又要来算计她,当她是好欺吗?
真真是佛都有火!
“你这丫头,不就一个方子吗?跟要你的命了似的。唐家人那是什么样的人物,人家从指缝里‘漏’点出来,都够咱吃喝不愁的,不过让你奉个方子算是做个人情,咋就眼皮子这般短呢?”王二也被王元儿惹得头发冒烟,本以为是手到拿来的事,哪知道这丫头这般护着,到底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王元儿笑出声来:“二叔说得轻巧,唐家既然这么有能耐,还会瞧得中我这个小方子?”她敛了笑,话锋一转:“我话搁在这里,要方子,银子拿来。”
“大嫂,你看,这事你怎么说?”王二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便看向梁氏,打算从她这边下手。
梁氏早就急了,她死了夫婿,肚子里这个也不知是男是‘女’,将来少不得要依靠二房,实在是不宜和二叔他们争的。
正要说话,王元儿却是站在她跟前一挡,冷冷地看着王二:“怎么,二叔是要欺我们这房孤儿寡母的没个支撑的男人吗?”
真是可恨,从她这里得不到好,就想从她软弱的娘亲身上讨便宜?
新仇加旧恨,即使是大年初一,王元儿也顾不得了,不等王二回答,就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王老汉两口子。
“阿爷阿‘奶’,你们也是这么个意思吗?”她目无表情的盯着他们道:“我爹不在了,我好容易在这上头赚出点零‘花’来,现在二叔就想凭白的要讨了去做人情,是要‘逼’死我们这一房人吗?”
“放肆!”王婆子重重的一拍桌子,那杯子在桌上颠了颠,茶水都溢了出来,她冷冷的盯着的王元儿:“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说的是什么狗屁话?”
王婆子最是‘迷’信的人,今天又是大年初一,她断断是听不得那死字的,尤其她丧子还不到半年。
见王婆子发火,梁氏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去扯王元儿的袖子:“元儿,快跟你阿‘奶’道歉。”
王元儿紧紧的抿着‘唇’,眼圈儿也是红了,却是一脸的倔强,腰肢‘挺’得直直的。
王婆子见这丫头这般的硬气,火气也是越发大,正要发作,王老汉一按她的手,这才敛了下来。
“元丫头,一家人,哪有什么‘逼’不‘逼’的,你不愿意,那就罢了。”王老汉和声道。
“爹!”张氏大急。
王老汉扫了她一眼,又看向王二:“做生意,要诚真,唐家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会是那白要人家秘方的人家,他真想要做那生意,便让他来买吧。元儿,可是这样?”
王元儿点了点头,反正她又豆腐‘乳’了,这个方子也不是不可以卖,但没钱,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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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梁氏拉着王元儿回到东屋,关上‘门’,将她按下炕上,一脸的急‘色’:“元儿,你咋和你阿‘奶’他们杠上了呢?这如何是好,你阿‘奶’最是信佛的,这大年初一的,你偏说了那字眼,这,这……还有你二叔那。 哎哟!”
她说着说着,就抱着肚子轻叫一声。
“娘,怎么了?”王元儿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在炕上。
梁氏摆摆手,深喘了一口气,才道:“没事儿。”
王元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嗔怪的道:“您可吓坏我了!”便坐在她身边,帮她轻捏着那浮肿的手臂,轻声说:“娘,必要时咱还是要硬气的,不然都以为咱们好欺。”
“你这孩子,从前瞧着是个绵软的,哪就这么犟?是随了谁的‘性’子去?”梁氏一戳她的鼻梁,嗔道:“你爹,还有我,都不像。”
“像谁,像阿‘奶’呗。”王元儿撇撇嘴。
“那也不大像,我看是像你姥公的‘性’子。”梁氏嘴角弯起,想起了过往些什么,那笑容很快就敛了。
王元儿见此,便岔开话茬:“像谁不打紧,总是二叔他们想这么轻巧就要了我的方子去,那就不成。”
梁氏叹了一声,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你心里主意大,娘是知道的,但你爹走了,如今咱们这房,一‘色’的‘女’人,我肚子里这个,也不知是男是‘女’,不管如何,将来少不得你二叔掌持帮扶,你又何必和他杠?‘女’子,总是要比男子吃亏许多的。”
“娘,您放心,这个宝贝儿,可是个带把的壮小子呢!”她极轻的拍了拍那尖尖的肚子,瞧着胎位有点儿下了,便道:“娘,我瞧着这位置是落了好些,想来再过些日子就要生了,您万万要注意。外头有雪冰,路滑,就别出去走动了,也别生气,家里头这些事,有我呢!”
梁氏被她哄得心下熨贴,嗔笑:“你又知是个小子?又不是掐指半仙。”
王元儿嘻嘻一笑:“我自是知道,这是宝呢,宝儿要来我们家了。”
梁氏随着她逗了一会,才又道:“你也别不上心,我们到底是孤儿寡母的,这家里如今就靠着你二叔他们,晚头你敬上一口茶给他,也让他消消气。”
王元儿满心不愿,但也知道此时不好和梁氏争,便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母‘女’俩又商议起去外祖家的事宜。
西屋,王二气呼呼的倒仰在炕上,张氏在一边喋喋不休的骂着王元儿,不知好歹云云。
“成了成了,你也别说那丧气话了,听了就烦。”王二被吵得恼怒,坐起身来。
“这会嫌我烦,那你说,这事咋办?”张氏嗬了一声。
“咋办?元丫头也说得对,这些年,咱们‘私’下里孝敬了大哥他们多少银子,可他们又给咱拉成过什么事?钱儿扔进水里还有个响儿呢!”王二心中也有怨,钱‘花’了,一点事都办不成,这让他如何能服?
张氏沉了脸:“那你这是怪我咯?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家,你说得,倒像是我故意给了银子贴娘家了!”
王二见她脸‘色’不悦,也不再说,说了一句我出去了,便快快离了家,把张氏气得‘唇’都咬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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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年初二,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张氏一大早就带着几个儿‘女’和王二一道拎着大包小包的回娘家去了。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王清儿看着王敏儿那光鲜的一身,粉嫩的缀海棠‘花’长裙,水红的镶兔儿‘毛’的厚棉袄子,还不知从哪里整了一件白‘色’的镶兔‘毛’的斗篷来,脚上蹬的是粉‘色’的绣‘花’鞋,耳朵戴着珍珠坠子,头上簪着仿真绒‘花’,端的是跟哪家大家小姐一般。
反观自己,半新不旧的青裙,上身也是黛‘色’的七八成新的旧袄,还是平素舍不得穿的,大过年才拿出来穿上的,都好几年了。
都是一样的孙‘女’,凭啥王敏儿就穿得这样周整,而她们姐们几个就寒酸得跟什么似的?
她重重的哼了一声,嘴里嘟嚷了一句刻薄话,声音不大,但总归的是不好听。
王元儿正好听见了,便轻敲她的额头,道:“谁教你的刻薄话?让阿‘奶’听见了,仔细你的皮。”
昨天她说了那样的字眼,把王婆子气得七窍都生了烟,今儿她叫她,都不应呢!
王清儿眼红得不行,撇撇嘴:“我才不怕!大姐,都是一样的孙‘女’,凭啥她就穿得这么好?阿‘奶’也太偏心了,钱都往他们二房塞满了!”
王元儿顺了顺她的领子,道:“她穿的光鲜,便是咱们有,也不是咱们现在能穿的。”
她们正在孝中,是不该穿红戴绿的,所以穿戴都十分朴素,以示孝心。
王清儿嘟了嘴,用脚尖点着地。
“再说了,阿‘奶’是主家婆,她掌着家,她乐意给谁‘花’钱,就给谁‘花’,咱们不要老算计着。”王元儿拍了拍她的脸道:“别想了,别人有是别人的,咱们有才是自己的。你啊,勤劳些,将来穿的比她更好看。”
王清儿嗯了一声,暗暗发誓,将来定要比王敏儿威风。
去外祖家,梁氏自然是不成的了,她的肚子都大得快要生了,这一路有冰雪的也怕出啥子意外,便留在家里。
而大房只留她一人也是不成的,总要有个支唤的人,王‘春’儿便也留了下来照料一二,最后去外祖家就变成姐妹三人。
听说他们要去外祖家拜年,王婆子也没说什么,年初一的时候王元儿触了她的逆鳞,还生着气,连‘门’都不让她进,也不管她们去哪。
王元儿听不到回应,只得隔着‘门’说了一声,带着各‘色’礼品和梁氏的嘱托及担忧领着清儿兰儿出了‘门’。
“记得,替我给你姥公姥婆磕三个响头。”梁氏扶着‘门’边,一手叉着腰,对王元儿的背影叫。
王元儿转过身来,阳光正打在梁氏的脸上,竟然是有些看不清楚的样子,不禁心中微慌,定了定,走前两步瞧着了她的脸才回话:“娘,我晓得咧。”
“去吧,看着点你两个妹子,不要胡闹,清儿兰儿你们也要听大姐的话。”梁氏挥了挥手。
“娘,我们知道了!”
王元儿压下心中那股子不适,背着篓子向车马店去走去,付了车银子,一路出了长乐镇向石龙镇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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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石龙镇和长乐镇同在天子脚下,但一个在北,一个在东,所以两镇相隔得颇远,而石龙镇也更近皇城,比之长乐,也更要繁华些。
马车停在车马行,王元儿牵着小幺妹兰儿,站在长街上,人们来来往往的,又因了过年,十分的热闹。
“大姐,那边好像有杂戏耍呢,我过去瞧瞧。”王清儿是个好看热闹的主,哪里热乎往那钻,不等王元儿开口,她就已经跑了过去,王元儿只得紧跟着上前。
果然,那里围了一堆人,是耍杂技的,表演了一个空翻,人群就响起了叫好声。
“大姐,我也想看。”小幺妹扯着王元儿的衣角,王元儿只得将她抱了起来,却也不敢围上去,这大过年的,又是这样的人堆,少不得有浑水‘摸’鱼攒子钱的货。
这么警惕的看了一会,王元儿叫过王清儿,向外祖家走去。
外祖是石龙镇的秀才爷,姓梁名德,在衙‘门’里当个不入流的仓大使,掌管粮仓的事宜,比不得主薄那些,但总比没有功名的要强。更别说,还能领取廪稍银,虽然不多,但是供养生活还是勉强可以的。
王元儿也有四年不来了,凭着少时的记忆,略一打听,就来到了外祖位于桂‘花’巷的家。
大‘门’紧闭,院子触着高墙,王清儿上前敲了‘门’,大叫着有人在家吗?
如此叫了几声,终是听到了脚步声,夹杂着应答的声音。
吱呀,‘门’被人打开两边,一个‘挺’着大肚子梳着矮髻,面容圆润的娘子现在几姐妹跟前。
“你们是,呀,是元儿呢,这是清儿?”那娘子上下打量了王元儿几个一番,惊讶的张嘴大叫:“爹,娘,元儿她们来了。”
这正是小舅的娘子方氏,王元儿她们连忙向她行礼:“舅母过年好!”
“哎哎,好好,快,快进来。”方氏让开半边身子,将她们迎进去。
王元儿她们走进院子,就见有两道人影从正屋里头走出来,一边叫:“是容娘回来了吗?”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袄衣,年纪和王婆子差不多上下的婆子,正是王元儿她们的姥婆梁婆子,而在她身后‘门’边,站立着一个穿着青绸长衣,身形清瘦的老者,便是外祖梁德。
王元儿解了身后的篓子,领着清儿他们跪倒在梁秀才他们跟前:“姥公,姥婆,过年好,元儿给您们磕头了!”
梁婆子两步上前扶起她:“乖,好孩子,快起来。”又拉过兰儿:“这是兰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好,真好。”
她看了看姐妹几人,又往她们身后看了几眼,急问:“你娘呢?”
“娘再过些日子就要生了,不太方便,就没让她来,等弟弟出生了,再带他来跟您们磕头。”王元儿解释道。
梁婆子闻言,有些失望,梁秀才则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王元儿看得明白,她姥公这是有些失望了,但她却很是开心,能听到她们来了,从屋里迎出来,证明他们心里头都是有她们的,并不是如前世那般冷漠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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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梁婆子拉着王元儿几姐妹好一番打量叨嗑,方氏上了茶点,又把自己的两个儿‘女’叫了回来和几人见礼。
小舅梁振令小梁氏五岁,娶了方氏后生了两个儿‘女’,长子梁延庭九岁,次‘女’梁延燕六岁,如今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相互熟了后,清儿就带着几个小的出去玩,王元儿则是留在东屋陪着两老说话,方氏自是忙活着午朝,至于小舅,出去访友了,下晌才回的。
“我和你姥公这些年‘腿’脚也不方便,也没去过长乐看望你们,而你娘他们呢,也是‘性’子犟,唉。”梁婆子好一阵长叹,一双眼睛还望向梁秀才,语气带怨:“都怪你这老头,若不是你那刀子嘴,‘女’儿哪会连娘家都不回?”
“笑话,我还要拿八人大轿去抬他们不成?”梁秀才搁了茶杯哼了一声。
“你说了那样的诨话谁敢回?一个不孝就能压死人。”梁婆子冷睨他一眼:“都过去那么多年,元儿都大了,你都还是那副牛脾气。现在好了,‘女’婿走在你前头,容娘那该有多苦,可怜我儿,年纪轻轻的……”
梁婆子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梁秀才板着脸:“当年我早就说那不是良配……”他似是看到王元儿,那剩下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人都死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气氛一下子有些冷凝。
王元儿咳了一声,笑着岔开话题:“姥公,姥婆,如今咱们长乐可是大变样了,得了空你们去耍呗。”
“好好!”梁婆子拍着她的手,又看一眼她白皙清秀酷似‘女’儿的脸,爱怜地道:“你爹去年头去了,我们没去送,你们也别寒心,风俗是这样,咱们也没法子。等你娘生了,我们再送新生礼去。”
都说白发人送黑发人伤,这子孙比老人先死,做老人的是不会去送的,所以王大死的时候,梁秀才他们都没过去送丧。
王元儿自然也知道这个习俗,笑道:“那可说准了,姥公姥婆可要给我那弟弟备上一份大礼才行。”
“那是要得。你娘过的怎么样,吃得可香?她那样的‘性’子,真是难为你了。”梁婆子又问起梁氏的情况。
王元儿自然是挑好的说,梁秀才虽然不‘插’话,但却是支起耳朵去听,到底是自己唯一的闺‘女’,又是长‘女’,再嘴硬,心里也是软的,尤其她还年纪轻轻的就丧了夫。
直到有人来叫梁秀才出去吃茶,他才出去了,梁婆子待他一出去,就拉着王元儿的手道:“我也知道你们心里是怨你姥公的,别怪他,他那是心疼你娘啊,嘴硬心软的。你爹去了那阵子,他夜里转来转去睡不着眼,磨得嘴都起了火泡,一宿就老了好几岁,就是怕你娘想不开。”
“娘现在‘挺’好的,吃得也香,姥婆您放心吧。”王元儿摁了摁自己的眼角道。
梁婆子也是擦了眼角的湿意,祖孙俩又说起了别的话题。
下晌,小舅回来,又重新见礼,留了王元儿她们住下多耍两天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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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姐妹几人要在外祖家住上两日,这是梁氏早就预料到了的,只是,跟前少了几个人打转,总觉得时间特别难过,也不习惯,果然,家里孩子多才热闹。
她笑着放下手中的针线,捶了捶发沉的腰,看了一眼窗外,天气正好,又望了一眼自己的大肚子,想了想便站了起来走出‘门’去。
“娘,您这是要去哪?”王‘春’儿提着一桶‘鸡’食从后院回来,见梁氏走到院子不由问。
“我瞧着这天爽朗得很,到外头走走也好。”梁氏笑着回了一句。
再过些日子,她肚子里的这个就足月了,虽说已经生了几个孩子,但多走动一些,生的时候也少受罪些儿。
王‘春’儿听了立即放下手中的‘鸡’食,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扶着她:“这地上滑,我扶着您。”
“就你瞎紧张。”梁氏笑嗔,心里却是熨帖得很,闺‘女’孝顺体贴,哪有不窝心的?
母‘女’俩走出‘门’去,在‘门’外慢慢的走动起来,遇着了来来往往的回娘家的,皆是相互打上一个招呼,说上一句过年好。
“哎,娘,那不是大兰姐么,她也回娘家来了!”
走到了陈树根家,王‘春’儿就指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叫,梁氏望过去,果然是树根家的大闺‘女’大兰,早些年嫁去了坝上,这几年也鲜小回娘家的,她出嫁前,也因了‘女’红的事儿常和自己走动。
如今见着她,梁氏自然高兴,又想到她在坝上,心中一动,便走了过去。
“大兰。”
“啊,大嫂子。”
两人一见,都欢喜得不行,站在‘门’口就叨了起来,无非就是在夫家过得如何云云。
“我也是才晓得王大哥他去了,嫂子您节哀顺变。”大兰一脸可惜的看着梁氏。
梁氏勉强一笑,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个,我且问你个事,你们坝上,有个叫周顺兴的,他这人如何?”
“嫂子怎的问起他来了。”大兰怔了一下,很快就将周家的事儿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却没注意到梁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春’儿担忧的看着梁氏,那捏着自己手腕的手是越来越紧,娘这是生气了!
“倒是听说前些天他们好像是要说亲,不知咋的又不成了,说那姑娘心头大,攀高枝,还命硬如何的,都传遍了。”大兰又添了一句。
王‘春’儿忙道:“娘,咱们该回去了!”
大兰这才注意到梁氏的脸‘色’不对,急忙扶着她:“大嫂子,可是身上哪里不舒坦?”
梁氏喘了一口气,道:“他们周家说的那‘门’亲,就是我们家元儿。”
“啊?”大兰愣住了。
“回头去我家吃茶。”梁氏强笑的对大兰说了一句,才看过王‘春’儿:“我们走。”
她要问问二婶,到底是啥居心,那样的人都要说给她元儿,到底还当不当她元儿是侄‘女’了。
大兰看着她走了几步,又追上来,道:“大嫂子,那周顺兴好吃懒做,实在不是良配,这事不成才叫庆幸呢。嫂子您可别生气,那样的人不值当的,身子要紧。”
她的话,梁氏自然明白,可那口冤气,实在是让她吞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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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梁氏脚下生风,恨不得马上就要找出张氏来问个清楚明白,都是同吃一锅的饭,怎么就为了她娘家,这么糟践她的元儿呢?
什么幺子,确实是,只是被宠坏了的,没个正事,整日里就知游离‘浪’‘荡’,这就罢了,婆婆还是个厉害的,元儿真要去了他们家,还不被剥了生吞?
是了,他们本来就是冲着元儿的手艺来的,就是想娶个能生银子的,将来也好吃喝不愁,这才不看她命硬不命硬的,可恨,实在是可恨!
梁氏越想越生气,连肚子一阵阵的痉挛也不知,倒是王‘春’儿一直在注意她的脸‘色’,见她脸沉如水,心里又急又气。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早知道,就不和娘出来了。
那二婶也真是,她嫂子的娘家人,她还不知道吗,竟然还想那样诓她大姐,幸好这事没成,不然,可就真冤死了!
那周家也不是个好的,事儿不成,竟是抹黑她大姐的名声,真真是反转猪肚——就是屎!
“娘,您别气着自个了,不然,大姐回来非得剥了我的皮不可!大兰姐说的也对,这事不成,是我们大姐的运好,那周家,就是个腌臜窝,不是好地儿,咱们犯不着为那起子人动气。”
梁氏道:“周家不是好的,我自然知道,我更气的是你二婶,都是一家人,咋都不盼着彼此好,反而都是算计,她娘家人是娘家人,咱们就不是她亲人了么?”
王‘春’儿抿了一下‘唇’,道:“后来二婶不也来说周家不好么?”
梁氏停了脚步,冷笑:“你年纪小,咋知道?还记得你二叔想要你姐手里的方子么?”
“这……”
“这是有了更大的好处,才舍了周家那边呀。你想想,要是嫁给周家,那手艺自然是跟到了周家去,你二叔他们还能开口?”她算是想明白了,那亲事为何说不成就不成了,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王‘春’儿生‘性’单纯,哪里知道这些弯弯道道,听娘这么一说,也觉得人心难测,也才明白,娘这是心寒啊!
能有什么比得了亲情被算计这么心寒的?
母‘女’俩回到自家屋子‘门’口,正好遇着张氏带着儿‘女’一行回来,梁氏几乎是一个箭步蹿过去,王‘春’儿都没拉着她。
很快的,梁氏就和张氏吵了起来。
“元儿是你们的亲侄‘女’,你们,怎么就这么狠心?”梁氏说着眼圈都红了。
“这事不是没成吗?你放心,你家元儿命硬得很,人家也未必有能耐拿捏得住她。”张氏这趟回娘家,打马吊又输了好些银子,心里正恼火着呢,这回来屋都没进,梁氏就闹起来,更让她心里起火,也不管她,径直进屋。
“你别走,给我说个清楚明白,你还是不是她亲二婶了。”梁氏去拉她的手臂。
“你烦不烦!”张氏一把甩开她。
“娘!”
王‘春’儿吓得魂都没了,连忙去拉她,可是梁氏已经跌坐在地了,没片刻,血就从她的裙摆蔓延开来。
“血,血啊!”王敏儿指着她尖叫。
张氏回头一看,也是懵了,不但懵了,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了,抖着‘唇’叫:“快,快去叫大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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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在外祖家住了两日,可以说是活了两辈子,过得最快活的,也就在这两天,她才像个孩子似的到处疯玩。
也是在这两天,她也才认识到,血缘这东西,哪怕隔得远了,却从来都不会断,都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话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前世她以为外祖一家冷漠无情,对他们不闻不问,其实不然,便是自己的姥公梁秀才,那么端正严谨的人,嘴上吐的是刀子,但内心却是柔软如豆腐,在她们来了的日子,常买了好吃的小吃和好玩的回来,别扭的让梁婆子给她们玩。
再还有小舅和舅母,两人都是十分亲切温和的人,舅母更是个爽利人,待她们几个也十分的亲厚。
前世的自己定是被怨气给‘蒙’住了双眼,才弃了这样的情分。
王元儿抱着一包的小玩意从集市上回到舅家,进了院子,就见一个身形熟悉的人站在院中,定睛一看,却是住在王家隔壁家铁柱叔。
”铁柱叔?”王元儿轻叫一声,一颗心却是提了起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铁柱叔更是和她姥公他们没啥‘交’集,这会子却是出现在这里,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难道是娘出了事?
王元儿心中一紧。
”哎哟,元丫头,你可回来了。快,拾掇两下家去吧。”铁柱叔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哑着嗓子道:”你娘要生了。”
哗啦!
王元儿手上的物件已经全部掉了下来,两步就冲到他跟前:”怎么会这样?”
娘的月份还没足呢,咋就突然要生了,这中间是出了什么事?
”俺也不晓得,好像是和你二婶吵嘴摔了一跤,快别说了,快回家吧。”
吵架,摔了?
王元儿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好半晌才被王清儿的呼声给叫醒过来。
”这东西都收拾好了。”梁婆子和舅母从自己住的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的,正是她们姐妹几个的东西,而梁婆子手上,还多了一个包袱。
而院‘门’外,传来一阵马嘶声,很快,小舅从外面冲了进来。
”马车备好了,元丫头她们回来了没有?”显然的,姥婆和小舅他们都知道了。
王元儿脑海里‘乱’哄哄的,被推搡着上了马车,直到马车驶出了好远,她才渐渐的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脸凉凉的,一‘摸’,全是泪。
竟是哭了!
”没事的。”梁婆子握着她的手。
王元儿看过去,梁婆子抿着‘唇’,一脸的严峻,小幺妹乖巧的靠在梁婆子怀里,一声也不吭,向来活泛的清儿正倔强的擦掉眼角的泪水。
知道梁婆子和小舅他们陪着她们回去,王元儿心里定了些,却也更担忧,脑海里总忍不住往不好的方向想去。
前世的记忆太清晰了,同样是产子,如今,梁氏的情况更危殆,摔跤早产,不管对大人和孩子都是极不利的事。
王元儿的身子颤抖起来,双手捏成了拳头。
耳边,传来梁婆子轻轻的念佛声,一句句的经文落入耳中,佛音靡靡,却怎么也进不了心里去,佛祖,会保佑她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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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马车一路飞驰不停,平素三个时辰的车程硬是缩到了一半,堪堪才在王家‘门’口停下,王元儿就跳下了马车,向屋里冲去。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院子里,静悄悄的,王敏儿站在院中,王老汉蹲在正屋‘门’口‘抽’着水烟,而梁婆子和张氏都不见人影。
王元儿一个箭步冲上去,捏住王敏儿的手吼:”我娘呢,我娘怎么样了?”
”啊,疼,疼啊。”王敏儿使劲甩着她的手,嚷道:”还没生呢。”
王元儿甩开她,王敏儿瞪眼想骂,却在看到梁婆子他们后,乖乖地退到一边去。
”热水呢,还没烧好吗?”有人从东屋里走出来。
王元儿一看,那是隔壁屋的铁柱婶,稳婆呢?
”来了来了。”张氏满头大汗的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大盆热水。
王元儿想也不想的就要冲进东屋,梁婆子喝住她:”元丫头,站住,你不许进去。”
王元儿住了脚步,转过身一脸无助的看着梁婆子,‘唇’张了张,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姑娘家,不可以进产房,姥婆在呢。”梁婆子和走上前的王老汉见过礼,也不顾得寒暄,两步就进了东屋。
”大姐。”王‘春’儿灰头土脸的从灶房里走出来,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好久。
王元儿急问:”娘怎么样,你知道吗?进去多久了?是宋稳婆在接生吗?”
王‘春’儿摇摇头,哽咽着回:”宋稳婆去隔壁镇帮人接生了,铁柱婶子来帮的忙。”
听得这样,王元儿身子一阵摇晃,怎偏偏是这样,宋稳婆是镇上有名的稳婆,谁家接生,基本都是她帮忙接的。
而铁柱婶子,听说她娘亲也是稳婆,她自己也学了些接生的本事,但到底是不比宋稳婆。
”大夫呢,来过了吗?”
”来了又走了。”王‘春’儿点头:”娘已经生了三个时辰了,大姐,会不会……”
”不许胡说。”王元儿截住她的话,看着张氏从东屋里出来,不禁狠狠地瞪她一眼。
张氏本就心虚,被王元儿这么一瞪,竟是难得的没有半个字,而是又进了灶房。
王元儿在心里念了句佛,走到东屋的窗‘门’下听着里头的动静。
东屋里,梁氏的声音十分微弱,梁婆子和王婆子不住的鼓励和安慰她,铁柱婶则是放指挥着她如何用力。
”娘,婆婆,要是……要保着孩子。”梁氏满头大汗,紧紧捏着自己母亲的手,眼睛却是看着肚子说话。
”不要胡说八道。”梁婆子轻叱,又念了声佛:”菩萨有怪莫怪。”
王婆子没有说话,眼睛却是发红,眼角余光扫过地上那盆血水,心头一阵发寒。
”王大嫂子,再用力点儿,就快了。”铁柱婶看着被褥下的情况,急得满头大汗,这是难产啊。
梁氏整个人发昏,却是全身都用不上力,而下身,却是一阵阵的紧缩,意识越来越远。
”大娘,这怕是,要请大夫来了,不然,大人孩子都保不了呀!”铁柱婶看着梁氏昏厥过去,咬着牙对王婆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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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夜幕降临,长乐镇笼罩在夜幕之下,各家各户掌起了灯,王家的灯火比往日更为亮堂。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王元儿蹲坐在东屋的窗棂下,双‘腿’早已麻木,双目无神,注意力全在身后的屋子里。
吱呀!东屋的‘门’被打开,又很快合上,屋内,重新响起梁氏的呻‘吟’声,只是那声音,比之前更为低弱了。
“大夫,怎么样了?”小舅和王老汉簇拥着从屋内出来的马大夫,满脸急切。
“施了针,看她自己了。”马大夫的声音有些干涩,看一眼那在窗子下簇拥的姐妹几人,不禁摇摇头。
真是可怜呐!
王老汉和小舅见了他这副表情,心中俱是不妙,两人将大夫请到一边去坐着等。
东屋内,梁氏的呼声忽高忽低,传在众人耳里,如钝刀子划过‘肉’里,钝痛钝痛的。
张氏抱着手臂站在灶房‘门’口,只觉得钻心的冷,从来不念佛的她此时在心里也拜起了菩萨,盼着梁氏平安产子,若然出啥问题,王婆子他们还不得撕了她?
“娘,我饿了!”小福多拉了拉她的裙角轻声叫。
“吃吃吃,饿死鬼投胎么你?”张氏正烦着,乍听得他叫,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小福多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众人都看了过来,王老汉脸‘色’不好看,沉着脸看向自己儿子。
“你打他做什么。”王二接到老爹的眼神,连忙走过去推他们:“他饿你就做点吃的,现在大家也都饿了,快去。”
张氏也不敢反驳,拉着儿子进了灶房,砰砰梆梆的响起切菜等声。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灶房里飘出了饭菜香,可谁都没有胃口去吃。
哇,哇!
生了!
王元儿听到婴儿哭声,一个‘激’灵站起来,却因为‘腿’上蹲得发麻,差点栽倒在地,幸得王‘春’儿扶着她才没至于摔了!
走到房‘门’口,铁柱婶却是满脸惊惶跑出来,冲着大夫抖着‘唇’叫:“马大夫,快,止不住血。”
止不住血是什么意思,小的不懂,但王元儿哪会不懂?
这是,血崩吗?
她眼前一黑,跪坐在地,几个小的不知什么回事,但却知道自己娘可能不好了,不免齐声哭了起来。
时间漏斗似是过了许久,又似只过了一会子,马大夫很快出来,看着‘门’边哭成一团的几姐妹,叹了一声,对走上来的王老汉说:“去福寿店准备点儿物事吧!”
福寿店,是卖死人东西的铺子,寿衣什么的,都要从那里买,这是说梁氏不行了。
姐妹几人哭声震天!
王老汉心中大惊,脸‘色’也有些发白,大儿子去了没多久,现在连长媳也厖
他扭过头,冲着同样愕然的王二点了点头,后者沉着脸去了。
小舅捏着马大夫的手吼:“要用什么‘药’材,你倒是说啊!”
不就生个孩子,怎么就连命都丢了呢!
“‘药’石难治。”马大夫挣脱他的手,摇着头走了。
小舅傻了一般,无力地垂下手,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这会子却是已经麻木了,看着他的眼神如死一般沉寂。
“元儿。”
东屋的‘门’被打开来,铁柱婶抹着眼泪走出来,对王元儿道:“元丫头,你先进来吧。”
可怜见的,以后这几个丫头可都要怎么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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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东屋的‘门’,王元儿不知走过多少回,可此刻站在‘门’边,她的手却迟迟不敢动,双脚更是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提不起来。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元丫头,着紧点吧!”铁柱婶见了,又抹了一把眼泪。
王元儿一‘激’灵,手用力一推,进了屋内,身后,‘春’儿几个哭成一团。
屋内,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沉闷得让人作呕,她的目光落在‘床’边上不远的水盆上,整整的一盆血红血红的水,像那山上的大红‘花’,看起来那么的触目惊心。
“是元儿吗?”梁氏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
王元儿看过去,梁氏正咧开嘴笑,本来高‘挺’的肚子已变得干瘪了,头发湿漉漉的,她的身侧,放着一个包裹好的襁褓,安安静静的。
“娘。”王元儿从喉头吐出一个字,一整天没喝水,声音已经哑得她自己都听不出了。
梁氏艰辛的朝她伸出手,王元儿扑了过去,紧紧抓住那只手,生怕它一下子就离她们去了。
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下来,王元儿胡‘乱’的擦了一把,却怎么也止不住新的眼泪落下来。
别人的新生产‘妇’,脸‘色’苍白,可如今的梁氏,脸上却是呈现着一股不正常的红,王元儿知道,那是别人口中所说的回光返照。
王元儿心中发慌,直接用手肘擦去泪水,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元儿,你看,是你弟弟呢。”梁氏捏了捏她的手,目光温柔地看着身边的襁褓,眼中满是柔情和不舍:“你们有弟弟了,以后,也有撑腰的人了。”
“娘……”王元儿心中大恸。
“别怕,娘在呢。”梁氏摩挲着她的脸,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道:“元儿说过,弟弟是宝贝儿,如今来了,就叫他宝来好不好?”
王元儿忙不迭的点头:“娘,您别说话,您歇着。”
梁氏微笑着摇摇头:“娘不能歇。”
自己的身体如何,她如何不知道,只怕一阖眼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只可怜了她几个儿‘女’,以后可要怎么办?
舍不得啊,可她能怎么办?
“元儿,你是长‘女’,以后弟弟妹妹都只能靠你了。娘是个没用的,娘对不住你们几个,以后,你要照顾着他们,长姐为母,辛苦你了……”
梁氏喋喋地‘交’代着身后的事,王元儿哭成了泪人,而一边的梁婆子也早已心痛得无以复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连向来待梁氏淡薄的王婆子,也是泪水不停。
“娘,不要,爹不要我们,您不许走。”王元儿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哭求。
“傻孩子,生老病死,咱们凡人哪能和天斗?”梁氏勉强地一笑。
“娘。”
“你记住,娘不求你们将来都大富大贵,只盼着你们三餐无忧,平顺安康,凡事不要轻易和人争斗,退一步,留一路,走一步,想三步,懂吗?你是长‘女’,更要约束弟妹,知道吗?”梁氏忽然用力握住她的手‘交’代。
王元儿点点头。
梁氏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挣扎着起来,一脸郑重的看着王婆子:“娘,长媳临死求您一事!”
“你说!”王婆子连忙应了。
“我要分家,现在。”梁氏一字一句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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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梁氏要分家,就在她死之前,这话一出,不但王元儿愣了,就连梁婆子也是呆了。
王家只有两房,王大已经死了,如今梁氏也是快不久于人世,大房的几个孩子就等于成了孤儿,能依靠的,也就只有爷‘奶’和二叔一家,尤其这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在这时分家,无疑就是为自己找罪。
梁氏却想得很清楚,早在之前,王元儿就提过想分家,她是没放在心上,经了元儿的亲事,她是彻底看清了二叔一家是靠不住的。
不分家,他们大房已经没了长者,剩了几个小的,若是二叔他们真的不慈,那几个孩子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她不希望,‘女’儿们的亲事都被这么利用,更怕她们会因此而过得孤苦凄惨。
她也知道,现在提出分家,是不理智的,甚至在世人眼中看来,是失心疯的事,可是,她最后能为他们争取的,就只有这些了。
趁着娘家人在,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能争取的,她拼尽了命也要争来。
“娘,我知道我不孝,可我都快死了,求娘和爹成全了我,趁我还在,把这家分了吧!”梁氏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王婆子。
王婆子气得身子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时候说分家,你疯了吗?老大去了,你也要……这家分了,你是要几个小的,以后都依靠谁?”
“容娘,你怎就……”梁婆子也有些不解。
“有我和你公公在,少不了他们一口饭吃,你是信不过我还是怎的?”王婆子咬着牙问,心中如翻了滔天巨‘浪’一样,这要是传出去,不是说他们要‘逼’死大房?
“娘,媳‘妇’求你了。”梁氏哭着垦求,却是一点都不退让。
“你,好,你信不过,那就分。”王婆子见此,恨恨地摔‘门’出去,将她的意思对王老汉说了。
梁婆子很是不明,梁氏此时却已经是耗尽了心力,也没有多解释,只说,以后由元儿当家做主,也好过做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娘,以后你们也要帮我看顾一二几个小的,是‘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你们终老了,可惜爹没来,‘女’儿也不能再见他一面了。”梁氏白着脸道。
梁婆子听了侧过身子去哭。
“去叫你的妹妹进来吧。”梁氏又拍了拍王元儿的手。
王元儿应声出去。
‘门’外,王老汉听到梁氏的要求,也是惊得不行,略想一下,便叹着气应了。
人之将死,哪能让她带着遗憾去?左右大房也有继承的男嗣,分就分吧,将来还是能看顾的。
张氏原本听到梁氏快不行了,已经是瘫软在地,此时听得梁氏要求在她死前分家,一下子站了起来,琢磨着梁氏的用意。
她是糊涂了吗?不然的话,怎么会在此时分家,却不知道,梁氏有此想法,都是托她所赐。
“你站在那做什么?还不快帮着去拾掇一二。”王婆子冲着张氏斥吼,将心中的恼火都发在她身上,若不是她,梁氏哪能早产,又哪会提出这样荒谬的要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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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但凡分家,一家之主在是必然,还得要有中人来见证,如此才叫公平公道。 可如今天‘色’已经全黑了,各家各户都已闭‘门’吹灯,想要找个德高望重的中人也是个麻烦事,幸而梁氏的娘家人都在,还有铁柱婶子,又将她公公婆婆都叫了来做个见证。
王二好容易才从福寿店买到东西回来,乍然听得要分家,手里的东西都洒了一地。
张氏从东屋出来,见了他忙的上前,拉他到一边小声说:“大嫂怕是糊涂了,闹着要分家呢!”
刚刚在东屋里,因为心虚和害怕,她都不敢去瞧梁氏的脸,她怕梁氏会找她算账,可是没有,梁氏只顾着和几个‘女’儿说话,甚至连眼角都不曾看她一眼。
庆幸的同时,她心里又有些难受,悄悄看过去,她从来没看过梁氏的脸有这么惨败的时候,真正的面如死灰。
那一刻,她真有些心有戚戚焉的感觉,同是‘女’人,同样知道生子如踩了一只脚进死‘门’关里。
“你们都进来吧。”王婆子叫上两人。
东屋比平素多点了几盏灯,往日显得‘阴’暗的屋子此时亮堂许多,王‘春’儿几个哭着不想走,也被王元儿送了出去,她自己则是留了下来。
王家有一个铺子,有良田二十亩,还有这大屋几间,真要分,其实也不难,因为有老人在,也就分成三份,王婆子和王老汉共一份,大房一份,二房一份。
先是铺子,王老汉他们那分了四成,大房三成,二房三成,将来王老汉他们百年后,那四成再平均分了。
良田也是一样,王老汉他们分了六亩,剩下的两房均分。
张氏一听,就不干了,道:“这不成。”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那里,就连梁氏的目光,也幽幽的看过来。
张氏缩了缩脖子,道:“我们这房,男丁多些,应该分多点。”
王元儿冷笑,这是什么理,男丁多就该多分?
不过她不会这时候说这种话,大人都在,她姥婆和小舅也在,不像前辈子,没有人替他们做主。
“这分家,甭管有没有男丁,既然是同嫡,都该是均分的,更别说,大房里也有继承香火的男丁。其实要按我朝的王法,长子嫡孙,还理应多分一份,不然,怎当得上嫡长这一词?”梁婆子淡淡的看着王老汉他们道:“只是你们两老还在便不说,将来要如何分也是你们作得主,如今这均分,我老婆子看来是对的。”
“这不……”张氏还想要争。
王二连忙拉着她,叱道:“爹娘要怎么分,就怎么分,你给我一边去。”说着瞪她一眼,这婆娘还有没有眼‘色’了?
张氏才不甘的一边去。
分好了田铺,便是这屋子,也是这么分,大房的依旧是东屋,将来正屋那块,等老人老了后,就分给大房。
梁婆子对此自是没有异议的,二房却是不甘不愿,王元儿瞧得清楚,便道:“二叔想要这正屋也成,我们就要正南那块宅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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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家祖屋的南边,还有一块四分的宅基地,等着将来有银子了,孩子大了,再盖起来,连成祖屋这边的家宅的。
大房继承祖屋是对的,可王元儿却知道,不久几年,这里的一切就会被山洪冲走淹没,如此,他们要了祖屋也是无用,还不如要了那块地,留着也好,卖也好,总归比要个屋子强,也省得凭白遭了二叔他们的念。
梁婆子有些不认同,但王元儿却递了一个眼神过来,她也就不吭声了。
王老汉他们有些意外,看向梁氏:“大家嫂怎么说?”
梁氏此时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样儿了,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的生命在渐渐的流失,‘女’儿说什么,她自然是同意的,弱声道:“都,听元儿的。”
家就这么分了,小舅是会写字的,很快就写了两张纸,众人画押了,一房保留一份。
而其余银钱不分,分家备案后,大房的人还住东屋,食住自理,灶房共用。
“爹,娘,媳,媳‘妇’还有个请求。”梁氏的脸越来越白,满目恳求看着王老汉他们。
“你说吧。”
“几个孩子的亲事,总要爹娘费心,媳‘妇’,不求大富贵,只求她们自个都乐意。”梁氏爱怜地看了王元儿一眼。
王元儿跪倒在地:“娘。”伏在‘床’边上哭了起来。
梁婆子也哭道:“有娘在,她小舅在,你别‘操’心了。”
梁氏虚弱的一笑,目光又留在襁褓里那甜睡的小脸,挣扎着探头亲了他一口,道:“我的儿,娘愿你平安成长,喜乐安康。”
又不舍的‘摸’了‘摸’他的脸,才对铁柱婶道:“她婶子,你帮我把小宝抱出去吧。”
她是将死之人,宝儿却是新生儿,呆在这屋子,总是不吉利的。
众人都明了她的意思,铁柱婶上前抱了襁褓,抹着眼泪出去。
“要装裹了。”铁柱娘过来看了一眼,明白梁氏已经是撑不住了。
“娘,娘!”王元儿心如刀割。
“乖,你出去吧,娘要穿得整整齐齐的去见你爹。”梁氏‘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娘,我不要,娘你别走。”王元儿哭着不依。
梁氏泪流满脸,她又怎么舍得走?
“元丫头,别让你娘走得不安生。”梁婆子阖着眼,率先走了出去,‘女’儿装裹,她也是不宜在场。
王元儿被强架了出去,众人哭成一团。
不过片刻,铁柱娘便走了出来,对王元儿她们道:“再去看一眼吧!”
王元儿姐妹几个冲了进去,那呼声一声比一声高,如小兽在呼唤母兽。
院子里,众人也都在等着,忽地,屋内哭声震天,凄厉的喊娘声在夜空久经不散,而铁柱婶子怀里的襁褓,似也是察觉到亲娘的离去一般,哇哇大哭个不停。
“容娘啊,你不如把娘也带了去吧!”梁婆子终是忍不住,哭昏过去。
暗黑的天,忽然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的,像在为这悲恸奏起哀曲一样。
建和三十年大年初六亥时末,梁氏诞下一子后血崩不治,扔下子‘女’五人撒手人寰,终年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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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梁氏的丧事因为不是喜丧,故而办得很低调,但几乎整个长乐镇的人都知道梁氏的死是因为早产难产血崩,不禁有些唏嘘。
而梁氏死前要求分家一事,也是传透了整个镇子,有人说她糊涂,有人夸她刚强,好歹临死前也晓得为子‘女’们争一把,各种声音都有,但大都是同情可怜的。
毕竟,王大才去世不到一年,而梁氏此时又没了,留下几个儿‘女’,那刚生出来的小子,更是连亲娘的‘奶’都没吃上一口呢,怎不叫人可怜?
因为还在年中,梁氏的灵按照长乐镇的习俗,停了三天,就葬去了祖坟,王大的旁边。
旧坟的红白纸还没褪‘色’,这新坟又上,总叫人眼红心酸。
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吉,但得到消息的梁秀才还是来了,独自在梁氏的坟前坐了整整半天,又悄然回去了,他连王家的‘门’都不曾踏进一步。
王元儿知道,自己姥公是在恨,也在怨,所以连王家‘门’也不愿进,前辈子,也是因为这样,故而姥公才不理王家人吗?
而他此举,更让王老汉和王婆子的脸都丢了个干净,亲家如此作为,不就是怨怪么?
王婆子更将张氏恨上了,若不是这个媳‘妇’,哪会有这样的事?一年内两丧,她王家是招了哪路杀神不成?
梁氏下了葬后,小宝来日夜啼哭不止,王元儿不得已,只得用米粥水去喂,又背了宝儿去其他新生的娘子那里讨人‘奶’。
“国根嫂子,又来打搅你了。”王元儿背着小宝来,强笑着来到李国根家‘门’口,一边解了背带。
“打搅啥,我这‘奶’可天天涨得疼,我家里头的是闺‘女’,吃的也不多,这小子食量大,正解了我的愁。”国根嫂接过小宝来,坐在‘门’前的石板上,一边解了衣裳往上一撩,小宝来就熟头熟路的王她怀里拱。
王元儿虽活了两世,但也不曾当过母亲,虽不是头一回见国根嫂这样喂‘奶’,却还是不好意思,别开头去。
国根嫂见她耳根发红,便知她是脸皮薄,笑道:“你别嫌臊,嫂子我是个粗人。”
“没,我没嫌。”王元儿忙摆了摆手,又一脸诚恳的道:“嫂子,谢谢你了。”
这向来落井下石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她知道有人说她们姐妹几个命硬,尤其是小弟,还在怀中便死了爹,一出生就死了娘,隐隐已有了克父母的恶相。
她不是不恨的,但却无法堵住他人的嘴,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
而流言再难听,他们都只能咬着牙往前走,一步一步的脚踏实地,咬紧牙关。
喂好了小宝来,她才又背着他走了,国根嫂整好衣裳,看着他们姐弟的背影,长叹了一声,进了屋。
王元儿背着小宝来回到自家屋里,就听得一阵哭声,进了‘门’,只见王清儿满头凌‘乱’,衣服也被人扯得‘乱’七八糟的,正抱着头痛哭,而王‘春’儿则是在一边安慰着她。
“这是怎么回事?你和谁打架了?”王元儿皱着眉问。
“是二婶家的侄儿,他说咱一家都是克相,说咱宝来是什么天煞孤星。”王清儿抬起头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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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天煞孤星,在民间里是指非常凶恶残暴、不吉利的,又是俗语中的扫帚星,主要是指不吉利总是给周围的人带来祸害和灾难的一生注定孤独的人。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小宝来先是在腹中克死父亲,后又在出生后克母,自然而然的就被冠上了这个名头,但遑论是谁,都不愿被人看扁看轻的,更别说,这还是自己的至亲,也难怪王清儿会气得和人打起架来了。
王元儿一听那造谣说事的是二婶的娘家人,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一个孩子懂什么天煞孤星,还不是大人没口德碎嘴说事,让孩子学了口舌去?
这些天,她一直忙着娘的丧事,还要照顾弟妹,根本‘抽’不开空来追究二婶和娘争执导致娘早产的事。
更因为娘的头七也还没过,为怕惊扰了娘的亡魂,她才没去找二婶算账。
现在倒好,她压下心中的恨意和怒火,别人就认为这事揭过了?还这么张牙舞爪的往她们的伤口上撒盐?
她们是没爹没娘了,就当她们是软柿子,搓圆按扁吗?
“快别哭了,走,二姐给你洗把脸,重新梳了头。”王‘春’儿擦掉眼角的泪,拉起王清儿。
“别梳,我们去正屋。”王元儿按住王‘春’儿的手,背着小宝来就走去正屋。
正屋,王婆子和王老汉一人一边坐在炕上,王婆子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正低着头专注的缝补着,而李老汉则是拿着一支‘毛’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说话。
虽然是大过年,但因为梁氏新丧,故而王家的人都不好四处走动,所以两人这些天都在家里清清闲闲的,又因为丧子丧媳,两人都沉寂不少,苍老了好些。
王元儿她们几个一进来,本来亮堂的屋子被挡了不少光,王婆子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阿爷,阿‘奶’,今儿您们二老不给我们姐弟几个做主,我们干脆就撞死在爹娘坟前,也好过在这世上丢人碍眼了。”王元儿进屋就跪,姐妹几个见此,也齐刷刷的跪了起来。
王老汉和王婆子都被这阵仗给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还不快起。”
“阿爷,阿‘奶’,二婶她们一家欺人太甚,二婶先是‘逼’死了我娘,现在又怂恿着娘家说我弟弟的坏话,她怎么就这么心狠呐,我们是碍了她眼还是挡了她路,要‘逼’死我们姐弟几个才安生吗?”王元儿不管不顾,先将屎盆子扣在了张氏的头上。
不管说小宝来是天煞孤星的是谁,总脱离不了张家人,而张家的人是她的娘家人,这屎盆子扣在她头上,也是当得。更别说,娘确实是因为和她争执,才会早产,娘再不济,也是怀着娃的产‘妇’,二婶实在不该甩了她去。
如若不是因为早产,娘兴许不会难产,也就不会这么早死了。
王元儿想到梁氏阖上眼的那一幕,悲从心来,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什么死不死的?好好说清楚,满嘴的浑话,成什么样?”听到王元儿的话,王婆子眼皮一跳,连声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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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阿‘奶’,这都是二婶娘家里的侄子说的,那青头小子,不过十一岁,不是听大人的口舌,自己能学得出来?”王元儿冷哼,将王清儿听来的话一一说了。
王婆子气得身子发抖,越过她的肩膀看一眼她背着的襁褓,若不是自己嫡亲的孙子,还是长子唯一的男丁,兴许她都会觉得那孩子命硬克父母。
可天煞孤星这种话,别人能说得,她王家人就不能说。
“阿‘奶’,我娘怎么去的,阿‘奶’您想来比我更清楚,娘说过,让我不要为这事和二婶争,这都是她命该如此,可我不争,我们就要被欺负死了。”王元儿擦一把眼泪,轻拍着身后的襁褓,道:“小宝来,本该是足月生的,若不是二婶,他如何会早产,又怎会担了这么个名声?”
她哭,王‘春’儿几个小的也跟着哭了起来。
王婆子额角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看一眼王老汉,王老汉放下了账本,拿过一旁的烟袋子‘抽’起了水烟。
王婆子冷了脸:“那你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阿‘奶’,我们只想跟二婶讨个公道。”王元儿脸‘色’平静:“宝来生来才几天,难道叫他背着这个名声过一辈子吗?阿‘奶’有其他金孙,舍得宝来,我们就这么一个弟弟,可舍不得。”
这话可是明着说王婆子偏心了,也是有些锥心了。
“元丫头,怎么跟你阿‘奶’说话的?”王老汉一直没开口,听到这里终是发了话。
王元儿抿着‘唇’不做声。
“去,将你二婶叫来。”王婆子将手上的衣衫针线扔在一边。
张氏在房里睡得正香呢,这几天家里办丧事,她如今又是王家唯一的媳‘妇’,可把她累得跟条狗似的。
好梦正酣,却被人从被窝里挖了起来,一看,是王清儿那疯丫头,她恼道:“你这丫头是作啥呢?”
“阿‘奶’叫你!”王清儿一双大眼瞪得浑圆,一脸的嫌弃。
听到是王婆子叫,张氏怔了一下,却是不敢不去,梁氏那事,她还在心里高高端着呢!
穿戴整齐,来到正屋,迎面就被一个物件扔中脸面,她哎哟一声,看清了那物,却是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
“跪下。”王婆子呵斥。
张氏不明所以,抬眼看到王元儿一副想吃了她的样子,心里咯噔一声,要来的还是来了?
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她又不是故意去推梁氏的,是她自己站不稳才会摔,而且,是她先来找事,要不是她上前拽住自己,自己也不会甩开手啊!
这么想着,张氏的心里渐渐也释怀起来。
“娘,孩子们都在呢?”张氏讪讪的说了一句,却就是不跪,真跪了,这当长辈的脸面还不丢到长乐江去了?
“这会知道要脸面了?我问你,你和你娘家人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浑话,是不是你把话传过去,说宝来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王婆子冷冷的盯着她。
张氏把眼一瞪,大叫道:“真是天大的冤枉,娘,我啥时候说过这种话呀?这屎盆子可不能往我头上扣呀!”
陌陌今天做检查得了颗肾结石,啥心情都木有了,求安慰,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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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氏是真冤枉,这些天她累个半死,哪有什么心思和人说闲话,家长里短啊,而且,梁氏或多或少都是因了她才早产,这种事她恨不得遮掩起来呢,哪会拿出来放大街的说?
这道理张氏自个儿明白,其实王元儿心里也明白,她那般说,只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也好让张氏知道,她们没了爹娘,却也不是软柿子。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二婶,这种话,可是从你娘家嫡亲的侄儿传出来的,可不是咱瞎编白造的。”王元儿冷笑,将王清儿往前一推,道:“清儿还为这事,和那贵小子干了一架。”
“小孩子说的话,哪里当得真?”张氏跳了起来,谁不知道小孩子的争执都当不得真,王元儿拿这事说话,这不是闹笑话吗?
“当不当得真,这是另说。天煞孤星,二婶,若不是因为你,我弟弟会冠上这名头?我娘会这么早死么?”王元儿向前‘逼’近一步:“我一直没问二婶,到底我娘哪里碍着你了,你要那么害她?”
张氏被她噬人的目光吓得连退两步,故作镇定的道:“你,你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害她?”
“‘春’儿可是看得很清楚,若不是你甩开她,我娘又怎么会摔倒在地,你这还不是害她?你这分明是在谋杀。”王元儿声音尖锐,双眼都红了。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她拽住我,不让我进屋,我才甩了手,我哪知道她会摔,才那么轻轻一下。”张氏都快哭了,什么谋杀,给她天大的胆子她也不敢啊!
她哪里想到梁氏这么不经用,站不稳摔了,又哪里知道她会因此早产难产,她要是知道,杀了她,她也不敢啊!
“好个不知道。”王元儿笑了起来,笑声忽然一敛:“你一个不知道,就让我娘送了命。二婶,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睡得安稳吗?就不怕举头三尺有神明吗?”
王婆子皱起眉,看向王元儿,她那因为守灵和丧礼而显得消瘦的脸颊都凹了下去,显得有些狰狞。
张氏打了个‘激’灵,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元儿,你娘都去了,再说那些也是于事无补,这事就到这吧。”一直‘抽’着水烟的王老汉突然道。
王元儿也没想拿张氏怎样,说到底,梁氏的离去,除了命定,也有她自己一部分的原因,本就伤了心神,身子本就虚弱,只是一场生产,就要了她的命。
和前世一样,娘始终还是死了。
王元儿擦掉眼泪,冷声道:“二婶,这是你欠我们这一房的。还有,你娘家人说小宝的那些话,你可要和他们仔细说道说道了,不然的话,我可不保证能干出什么来。惹恼了我,我就闹上公堂去,说你张家和你谋财害命,欺我们没爹没娘,了不起一拍两散,啥脸面都别要了。”
张氏冷不丁的看过去:“你疯了!”
“光脚不怕穿鞋的,二婶以后还是少掺和我们大房的人和事才好,咱还能叫你一声二婶,不然。”王元儿冷冷的一勾‘唇’角,领着妹子们走了。
张氏哑然的看向王婆子王老汉,这也不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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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狠狠出了一回气,王清儿却还是忿忿不平,就这么放过二婶,实在太不解气了。
“娘的头七还没过,我们不能惊扰了她的魂,免得她不安心。”王元儿看她嘟嚷着嘴道:“娘的身子你们都知道,这会难产,也是命中的事。再说了,我们能拿二婶怎样?还能杀了她不成?至于那张家的,你等着吧,将来总有他们好受的时候。”
王‘春’儿默然,王清儿心中还是不忿,却也知道她说的对,道:“保佑她天天晚上睡得不安生才好。”
“呜呜,大姐,我想娘了。”小幺妹兰儿突然哭了起来。
王元儿连忙将她招到身边去抱起哄着。
“我也想娘了。”
“我也是。”
姐妹几人都哭了起来,王元儿抬头看着房梁,眼角湿润,她又如何不想?
也不知是王清儿许的愿显灵还是张氏本就心虚,她当真就晚晚都梦见梁氏来索命,天天顶着一个大卧蚕,脸白得像鬼,没几天,人就消瘦了一圈。
直到梁氏头七那天,她烧了一大堆的金银元宝什么的供奉,发誓要对王元儿几个好,又去娘家和娘家人说道了几句,这情况才逐渐好起来。
梁氏的头七一过,已是年十四了,王老汉和王元儿一道拿着分家的文书去里正那边定了案,算是正式分了家。
也从十五开始,王婆子出了银子给王元儿新买了一套锅煲之类的,大房这边几个孩子自个儿煮食,王老汉王婆子依然和二房一块吃。
而灶房的问题,东屋旁边还有一个小柴房,王婆子作主给了王元儿他们,等正月一过,就盖个灶台,让他们作灶房,如今便先用着大灶房。
十五晚,因为还在新丧中,王元儿姐妹几人也没准备什么大鱼大‘肉’,元宵都有吃饺子的习俗,王元儿便去买了一刀猪‘肉’,还有淘来的山货冬菇,泡软了剁碎包饺子。
既是要包饺子,也不能只包一种馅儿,除了冬菇猪‘肉’,她还做了白菜馅儿的。
“拿去阿爷阿‘奶’他们尝尝。”王元儿拿个大公碗,装了一大碗饺子,让王清儿送去正屋。
虽然分了家,阿‘奶’他们又是跟二叔一家一块吃饭,但他们大房的也不能不孝,有好吃的,自然也要送去给老人。
王清儿很快就送过去回来,只是,那嘴嘟得老高,一问,却是那些饺子二房的也夹了来吃,还嫌他们送得少。
“不知足。”向来好脾气的王‘春’儿听了,也闷闷的说了一句。
“好了,他们爱说啥,随便说,咱们的孝道尽到了就好。”王元儿将所有饺子都装了盆,道:“我们去拜了爹娘,就吃饺子吧!”
东屋里,王元儿将王大和梁氏的牌位都在后堂供了起来,她用两个小碗装了两碗饺子放在供桌上,敬了茶,又点了香。
“爹,娘,吃元宵了。”她轻声说了一句,王‘春’儿几个也是跟着叫了一声。
姐妹几人红着眼拜了又拜,这才围着八仙桌坐下来,分吃了饺子,算是度过了这个糟心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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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隔日一早,天又下起了细雪,王元儿早早就起来熬了一锅白粥水,用那稠稠的粥水浆喂小宝来,只是小家伙吃两口就哭闹,显然是不喜了。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你就是不喜欢,也是没法子,总要吃饱肚子啊,你乖啊!”王元儿轻拍着他的‘臀’,双眉拧成一条直线,满是轻愁。
这么下去也是没办法,他还没满月,除了粥水人‘奶’,便是米糊那些都不能吃的。
可这人‘奶’,除了去讨,她还能去哪‘弄’来?
要是有牛‘奶’子就好了。
小宝来蹬着‘腿’哭得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天。
“大清早的,还让人睡不?一天到晚都哭,你们也不哄哄。”王敏儿打着呵欠从东屋里走出来,满面嫌弃的瞪着王元儿。
“你放心,以后有的是你长睡的时候。”王清儿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白了她一眼,嘴里刻薄地说。
王敏儿瞪大眼:“你这是咒谁呢?”
“谁应就是谁。”王清儿哼了一声。
“你。”
“吵,吵什么呢!”王婆子从正屋里走了出来,冷眼看向两人,王敏儿撇了撇嘴,甩了帘子进屋。
王清儿也端着水进了东屋,嘴里嘟嘟嚷嚷的。
王元儿没心思和她说道,抱着小宝来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哄,奈何小祖宗就是哭个不停。
“怎么哭得这么厉害?”王婆子进了屋,皱眉问,一边伸过手来接。
王元儿也是没法了,道:“喂他粥水不吃,就是哭。”
“是不是拉了?”王婆子看她一眼,吩咐王清儿关了‘门’,把小宝放在炕上,去解他的襁褓。
果然,小家伙还真是拉了,王元儿有些懊恼,自己果然还不会带娃。
王婆子麻溜的帮小宝来洗了屁股换了‘尿’布,拾掇干净后,小家伙立即不哭了,只吧咋着小嘴哼哼。
“是个爱净的。”王婆子见此,心中一软,嘴角也勾了勾,见了一旁放着的饭碗,便一手托着他,一手拿起汤匙勺了米汤去喂他。
“阿‘奶’,还是我来吧!”王元儿有些迟疑。
王婆子白她一眼:“怎么,是嫌弃我老婆子手脚不灵活还是怎的?我还没老到喂个孙子都不成的样儿。”
这话别扭又强硬,王元儿讪讪的走到一旁。
“米汤只怕还是不够,回头是不是还去树根家那讨‘奶’?”王婆子一脸怜惜的看着小孙子问。
王元儿嗯了一声。
“树根家的是个好的,也别白去讨,所谓吃人家嘴短,灶房里那罐子‘鸡’蛋,拿去给她吧。”
王元儿一怔,半晌道:“那些‘鸡’蛋好容易存起来,留着阿‘奶’阿爷补补身子吧,再说了,二婶也不欢喜!”
“让你拿就拿去,磨叽什么,这个家是我老婆子在当。”王婆子扔了勺子,将小宝来往她怀里一塞,撩起帘子走了。
王清儿见此,走到王元儿身边问:“大姐,阿‘奶’这是闹的哪出?啥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王元儿抱着宝来,道:“阿‘奶’啊,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呢!”
经了两世,王婆子对他们大房,其实也没对二房那般偏疼,但也有着护犊之心,也并不是她想象的那般冷漠无情,心里头,也是有他们这些子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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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背着小宝来,手上提了一小篮子的‘鸡’蛋,再次来到了树根家,岂料,这次敲‘门’敲了许久,树根嫂才来开了‘门’。
乍一看树根嫂的脸‘色’,王元儿心中咯噔一声,脸上却堆起了笑容:“树根嫂。”又将手上的‘鸡’蛋篮子往前一递:“这些天着实搅扰你了,这里有些‘鸡’蛋,要是你不嫌弃,给囡儿他们打个蛋‘花’糖水解馋也成。”
树根嫂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那篮子‘鸡’蛋,眼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却没有接过去。
王元儿见此,哪有什么不明白的,抿了抿‘唇’,问:“树根嫂,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树根嫂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元丫头,你树根叔说了,我家囡儿不够‘奶’水吃,让。”
王元儿咬了一下‘唇’,勉强地笑:“那自然是紧着囡儿的。”她捏紧了手中的篮子,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哎。”
豁料王元儿这一转身,她背上的小宝来就哇哇的哭了起来,像是不甘愿一样,又或是,已经熟悉树根嫂的气味了。
王元儿只得扭过头轻声哄着,又用手去轻拍他的背。
“哎,元丫头,你等等。”树根嫂走上前道:“既然来了,也不差这一口‘奶’,我再‘奶’他一回吧!”
“可是。”
“没的事,少了一口‘奶’,又不会饿死了。”树根嫂麻溜地解了她的背带,才抱过来,那小子就急哄哄的像只小猪似的往她怀里拱。
树根嫂见此,心中又怜又爱,只是,流言可畏,她也不好为了这小子和当家的吵,也只能这样了。
真是可怜见的,出生就没吃过娘的一口‘奶’,这么个讨法,咋长大?
这些天王元儿也听了不少说小宝来命硬的传言,心中也是明白树根嫂他们这是避讳呢,也怨不得人。
只是,往后又该和谁讨人‘奶’呢!
树根嫂最终还是没收王元儿的那篮子‘鸡’蛋,她又拧着回去,一边在苦想,哪家媳‘妇’子生了,也好去看看,有没法子讨得来。
要是有牛‘奶’羊‘奶’子就好了!
“你们小心些,这可都是小姐要洗脸泡澡用的,打翻了,仔细你们的‘腿’。”
经过唐家的后巷时,王元儿就听到一个呼喝声,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管事模样的人在指挥着两个粗实的丫头抬着一桶什么东西。
也不知是吓的还是什么,一个丫头手歪了,那桶就翻了,泼了好些‘奶’白‘色’的水出来。
“你这死丫头,我这话没停,你就给我出幺蛾子了,是诚心要我脸上不好看是不是?”那管事见此一拍那丫头的肩膀,狠狠的骂。
那丫头连忙跪了下来磕头求饶。
“周二管事,怎的还在磨蹭呢,小姐等着这‘奶’子用呢!”有人从后‘门’内走出来,是一个穿得十分体面的丫头。
“哟,是翠姐姐,这就去,这就去。”那周二管事又喝了那丫头:“还不快去。”
两人连忙抬了那桶东西进‘门’。
周二管事看了地上的液体,嘴里犹在骂骂咧咧的,心里嫌着晦气,正要进屋,突然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问。
“这位管事大叔,请问,这些‘奶’子是羊‘奶’子还是牛‘奶’子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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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常用牛‘奶’子泡浴,可使肌肤胜雪,细腻嫩滑,故而唐家二房的嫡小姐常年用牛‘奶’子泡澡,听说她的人,真如雪一般白腻。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王元儿深感人比人比死人,她家小弟连吃都没得吃,大家的小姐却是用来沐浴,这就是权贵吗?
而这牛‘奶’子在长乐镇还没有,唐家的这些‘奶’子,都是从京城里运过来的,好像是唐家的庄子有养了这种‘奶’牛。
有没有办法向唐家讨上一些呢?
王元儿很苦恼。
她对唐家也是知之甚微,毕竟唐家家大业大,又出了四品官,不是他们这种小百姓能比的。
不过唐家,在前辈子好像也没落得个好,如今的唐二老爷是太子一党,太子被禁后,地位就一落千丈。而在五月太子叛变后,唐二老爷更是受到了牵连,最后新皇登基,唐二老爷被罢了官,回了长乐镇当个富家翁。
是了,如今都正月十六了,那上辈子元宵所发生的事,这辈子还会发生吗?
如果太子被禁,那唐家如今应该也是夹着尾巴做人才是啊!
王元儿想到这点,还是放弃了去唐家讨‘奶’子的想法,要是有个什么牵连的,那可就不妙了。
至于小弟,只能委屈着吃粥水了。
想通这点,王元儿就离开了唐家的宅子周边。
日子过了几天,王元儿果然就从食馆子里听到了太子被禁的秘事。
和前辈子一样,太子因为和皇帝的一个婕妤有些不清楚,被当场撞见,为了皇家颜面,婕妤自然以一个暴病的缘由被处死,而太子被禁锢在东宫中,无召不得走动。
按说这样的秘辛,是不会传出民间的,但在有心人的推手下,也是偷偷的流传,都说太子德行有亏,理应废黜另立贤德之人。
一时间,朝堂上太子一党都有些风声鹤唳,忙着收拾自己的把柄。
“大姐,你说,太子当真偷了他爹的妃子吗?”王清儿一脸‘精’怪的问王元儿。
王元儿吓了一跳,连忙捂着她的嘴,一手曲起去弹她的额头,道:“这种话你也学来,还胡说,小心被人抓了你去下大牢!”
这丫头,哪里热闹往哪钻,一点都不安生,还敢说出这样的秘辛来。
“呜呜呜,大家都在说,又不是我说的。”王清儿掰开她的手,又见她脸越来越沉,便道:“好啦,我不说就是了,我又没在外面说。”
“你啊,不管住你这张嘴,将来有的是你吃亏的时候。”王元儿一戳她的额头。
王清儿歪了歪嘴,又道:“我刚刚还瞧着了唐家那二太太急哄哄的回京呢,不过那个外室却被留下了。”
年前,如前世一般,唐二老爷那个外室果真追了过来,并被留在了唐家老宅,当时闹得是沸沸扬扬的。
如今,太子倒台,唐二老爷那边定是‘鸡’飞蛋跳,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唐二太太这时候却是不能再任‘性’,自然是要回京去帮着夫婿镇场子的,至于那外室,一个安胎的理由留在这,也是眼不见为净了。
王元儿想透这点,道:“别人家的事少管,快去把‘尿’布洗了吧。”左右这火是烧不到她们这些小百姓上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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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正月一过,‘春’的气息渐浓,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整个长乐镇都沸腾了,码头重开,庄稼也要准备种起来。
王家的田都是佃租出去给农户人家种的,一年收四成租子,如今分家了,给大房的那七亩地,王老汉一大清早就叫来王元儿问她的意愿。
王元儿仔细想了想,道:“阿爷,如今我爹娘都不在了,弟弟也还没满月,我们几个都是‘女’娃子,也不晓得种什么田,一并租出去罢了。”
“我和你阿‘奶’也是这么想的,你要信得过阿爷,阿爷便给你租出去,将来收的四成的租子口粮,你们吃不完就卖,也能补贴家用。铺子的干股,一年结一次,只怕嚼用困难,就一旬就结一次账,你看如何?”王老汉‘抽’着水烟,看向她:“你放心,阿爷还在,该你们这房得的,一个钱也不少你的。”
“阿爷,我们自是信得过您的。”王元儿连忙道:“就依阿爷您的意思就好。”
左右她没想着靠老祖宗留下的干股吃饭,只是分家分家,该他们得的,她会要,起码是祖宗的家底,留给小宝来也是好的。
而她自己,也有点子要开源了,也不必望着那些家底吃饭,存着将来给弟妹娶媳做嫁妆就成。
就这么说定,王元儿便离了正屋,心想着要开码头,这人又要多起来,也好多做些卤蛋之类的去卖。
都说卤水越老越值钱,她那坛子卤水,越做的东西多了,久了,就越是香浓。
“元丫头。”王二向王元儿招手。
“二叔,有事?”王元儿走过去。
“你那方子,还卖不?”
王元儿一愣,想不到二叔又旧事重提这个事,想了想便问:“还是唐家的大爷要?”
“他愿意出八十两买这个方子。”王二点点头,比了个指头道。
王元儿抿着‘唇’,道:“二叔,我不想卖。”
王二跳了起来,看见她头上的那朵白‘花’,便压了压心火,说道:“你这丫头是在想什么?你要卖多少蛋和香干才能得八十两?这数还不会算吗?”
“二叔,唐家大爷买我的方子,是要开铺子吧?他能开,我咋不能开了?”王元儿摇着头回话:“这个钱给别人赚,我咋不能自个赚?”
“你?开铺子?”王二呵了一声,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你知道开个铺子要多少银子么?你有啥银子?就凭你那几两‘私’房银子么,别作白日梦了!”
“这个我自有分寸,反正这方子我不卖。”王元儿扭过身子,似想到什么,又皱眉转过头道:“二叔,外头那传言你也听到了吧,唐家是太子那一边的,唐家的人你还是别走太近的好,万一被牵连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若不是出了太子倒台这茬事,她未必就不能和唐家合作做那香干卤蛋的生意,现在这样,还是少有牵扯的好。
“你这丫头懂什么。”王二摆摆手,满脸不屑。
王元儿气结,也懒得理他,反正该提醒的她也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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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坐在对面的张大鹏在喋喋不休的说他无能,不中用,不会审时度势云云,越往里听,心里就越烦。
王二啪的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张大鹏吓了一跳:“你,你做啥?”
“大哥,你都说了一个时辰了,就没别的话了吗?再说了,不就一个卤水的方子,值当什么钱?”王二没好气的回话。
张大鹏沉了脸:“怎么,你这是嫌我啰嗦,冲我发牢‘骚’了?王二,你可长进了啊,我是为了谁,不是为了我妹子和几个孩子,我犯得着腆着脸去‘舔’人家的鞋底?”
王二一急,忙低声下气的道:“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也知道,我家里头是个什么情况。”
“啥情况?不就一个丫头片子,你大哥大嫂都没了,她们几个闺‘女’再带个吃‘奶’的娃儿,不靠着你这二叔,靠谁?”张大鹏冷笑:“也就你这点出息,连个方子都讨不来。要不是大爷好那口味,还会稀罕那几点吃食?哼!”
王二心中暗骂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有这么容易,他犯得着在这听教?
然而,他脸上却是半点不显,苦着脸道:“我那大侄‘女’,面上看着绵软,‘性’子却是随了她阿‘奶’去的,她都说了,要自个儿开铺子做生意,我还能抢不成?真要这样,我这把脸往哪搁?我爹娘就不能放过我!”
张大鹏一看他那怂样,心里就不喜,说:“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河署肯定要建起来的,能不能在里头‘混’个差事,就看你了!”
王二一抿‘唇’,咬了咬牙,从腰间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推到张大鹏的跟前:“大哥,我就这么点,靠你了,多在大爷跟前说些好话呗!”
张大鹏一挑眉,掂了掂那钱袋子,轻嗯了一声。
王二见左右无人,又压低声量道:“只是大哥,太子不是那个了吗?唐家真没牵连?听说,唐二太太都回京城了!”
张大鹏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大声,只道:“所以你不懂个中道道,便是真有那事,但皇帝老爷不也没废太子吗?啥叫禁锢,这废令不下,一天都是太子,也就有翻盘的机会,唐家能有啥事?”
王二听了心中稍定,喜道:“这么说,河署定然是会建立的?唐家真能掌权?”
“自是会的。”张大鹏咪了一口酒,说:“虽然这消息还没传出来,但也**不离十,唐家定然会拿下这一块的。真成了,在里面就算‘混’个最下等的差事,也总比你守着那木匠铺子要强。”
“那是,那是。”王二搓着手嘿嘿直笑。
张大鹏见了又不屑地勾‘唇’,又道:“也就因为这样,才让你讨了方子来讨好大爷,你却是个榆木疙瘩,不开化。”
“大哥,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王二苦了脸:“你也知道,我大嫂那样,翠芝少不了关系,真要硬着来,我那侄‘女’怕是啥都不顾的,我这不也是为着咱名声着想?”
张大鹏神‘色’一肃,脸‘色’几变,末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看和大爷好好说道说道。”
王二松了口气,想到未来的差事,喜滋滋的咪起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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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二月,‘春’雨淅淅沥沥的下,长乐山云雾缭绕,宛若仙山。
王元儿一大早就爬起来上山去砍柴木,背着重重的一捆柴木到家时,二妹王‘春’儿已经做好了早朝,做早朝时,还在灶上放了锅热了一锅热水。
“大姐,用热水洗把脸再吃早朝吧。”王‘春’儿体贴的用木盆兑了温水拿了汗巾。
“哎。”王元儿接过来,双手撩水泼脸,温热的水让她冰凉的脸都红润起来,用汗巾擦干后,看向东厢的‘门’,问:“小宝他们还没醒呢?”
“清儿起了,二梅两兄妹来叫她去山边那摘木耳,她拿了两个包子就去了。”王‘春’儿柔声回话。
今年惊蛰早,雷一响,雨水就多起来,万物复苏,山上跑的地上长的,都渐渐活跃起来。
所谓枯木逢‘春’,‘春’雨多,木头上的木耳和冬菇也就长起来了,每到这时候,村里的孩子都上山去采摘,晒干了留着吃也好卖也罢,总是一番出息。
“她是个呆不住的。”王元儿无奈地摇头。
东厢‘门’吱呀一声,小幺妹兰儿‘揉’着眼睛站在‘门’边,叫:“大姐,二姐,小弟他醒了。”
王元儿听了忙扔了汗巾走过去,见小妹也没穿衣,又拉她进屋,一边叨:“倒‘春’寒可寒着,你要穿了衣裳才能出去,知道不?”
倒‘春’寒的日子连大人都受不了,更别说小孩,一旦着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兰儿乖巧的应了,自己取了衣服来穿上。
王元儿欣慰的抿抿‘唇’,没娘的孩子,都没资格撒娇,都得学着长大。
哇哇!
小宝来敞开了喉咙哭,王元儿忙走过去,熟稔地替他穿衣,解了开裆‘裤’子,小家伙拉了一身,又麻溜的清理,把‘尿’布换了。
经了一个多月的当姐又当娘的日子,她如今已经很有经验和熟稔的料理一个娃儿了。
姐妹几个吃了早朝,又喂了小宝来米汤粥水,就由王‘春’儿带着,王元儿则是出去寻工匠。
已经过了正月,家里的灶台她是要建起来的,不然总同二房那边共用一个也是麻烦。
除了灶台,她也要修建一下东屋这边的格局。
开‘春’,码头上很多人在等活计,王元儿背着篓子,卖了好些‘鸡’蛋香干,就找到了李树根。
李树根见了她,有些尴尬,下意识的避开,毕竟早前他因了宝来吃‘奶’的事有隔阂,这会见了王元儿实在有些脸热。
“树根叔。”王元儿却是叫住他,李树根不得不停下来。
王元儿像是半点也没受前事影响,笑‘吟’‘吟’的道:“树根叔,我家里要修建灶台,还想搭个屋子,我知道你是这块的好手,能搭把手不?我出的价,你这边包工包料。”
李树根是个工匠,现在带着大儿子在做活计,也做得很是牢固,长乐镇的人要做什么工活都喜欢找他。
李树根愣了一下,随即道:“有啥不能的,我这就随你去看看?”
“那敢情好。”王元儿笑着点头。
李树根背了工具,跟着她走,又迟疑道:“元丫头,之前,宝来,你嫂子……”
“树根叔,往事不咎,我都懂的,你帮我把灶台搭稳了就好。”王元儿一脸大度。
“哎哎,你放心,叔必然给你搭得稳稳的。”李树根拍着‘胸’脯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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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既是想着要自己开铺子做那卤水豆干的生意,王元儿便想着将自家的灶房修理得好点儿,又把灶房的那个屋子扩建大些,亮堂些,将来也有地儿可用。
要扩建,这肯定要请示过王老汉,恰好他也在家,王元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王老汉自然没有说不的理。
得了长辈的支持,王元儿便和李树根谈了价钱,就包给他们两父子做,三百个大钱,包工包料。
这搭建屋子,基本都用木头还有土砖,当然,大户人家里多是用青砖的,王元儿用不起,土砖也是尽够了的。
李树根也不知是愧疚还是啥的,拍着‘胸’口说尽快给她建好。
谈拢了这茬事,送走了李树根,王元儿便将之前做好的豆腐‘乳’拿了出来。
已经一月有余,想来这些豆腐‘乳’也早就已经发好了,饶是知道会成,但搬到桌面时,王元儿心中仍有些忐忑。
毕竟前辈子距离这一世,像是经历了好长时间一样,前世做这豆腐‘乳’,她还和秀娘一起呢。
小幺妹爬上‘春’凳,双手撑着下巴,问:“大姐,这是那什么豆腐‘乳’,都放好久了,能吃吗?”
在她的认知里,东西放得太久就不能吃了,而且,这又不是腊‘肉’那些,是豆腐呢!
“能不能吃,打开就知道了!”王元儿捏了捏她的小鼻头。
解开那绑着坛子口的布绳,把敷在坛子盖上的布拿下来,一揭开那坛盖子,一股子特别的味道传了出来。
有些臭,有股子辛辣味,‘混’杂在一起,就叫人不能接受。
“哎呀!”兰儿被那味儿一熏,捏着鼻子就跳下了‘春’凳,大叫:“好臭,好臭。”
王元儿被逗得哈哈直笑。
“大姐,这真能吃?”王‘春’儿也闻到了那股子味,走过来探头看了看,有些迟疑。
王元儿从橱柜上拿来碗筷,小心翼翼地从坛子里夹了一块豆腐‘乳’出来。
还是小方块的豆腐‘乳’,已被抹上了一层淡白黄‘色’,飘着油光,沾着辣椒,看着勾人食‘欲’。
挑开那薄薄的‘乳’腐皮,那白‘色’的腐‘乳’质地极是细腻,王元儿用筷子头沾了点放嘴里轻轻尝着。
口感醇厚,风味独特,辣辣的很是开胃,和前辈子做的一样,由于水和豆腐的问题,那口感她吃着比前辈子的更要好些。
王‘春’儿见她眉眼舒展,也用筷子沾了一点尝了,惊喜地道:“大姐,这豆腐竟然可以做成这样的,味道可真好,好新鲜呢!”
王元儿听了,高提着的心放了下来,这下好了,豆腐‘乳’做成了,她也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小兰儿见姐姐们都说那臭臭的东西好吃,不禁疑‘惑’,直到她忐忑的尝了,才知道,还有东西闻着臭,吃着却香。
“这下好了,有这豆腐‘乳’,咱们没菜也能下饭了。”王‘春’儿笑眯眯的。
王元儿笑道:“不但可以下饭,这豆腐‘乳’还能做许多菜的佐料,调味是一流的,今晚咱们就尝尝鲜。”
只有自己尝了鲜,才能更好更有把握的推介出去,接下来,她真要好好规划一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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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傍晚做晚朝的时候,王元儿就试验开了,按着前世她和秀娘所做过的菜系,先做了一道腐‘乳’爆‘肉’让姐妹几个尝鲜。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在寻常农户人家里,没有几个不爱吃‘肉’的,尤其那只沾了一点儿瘦‘肉’的五‘花’大‘肥’‘肉’,往往是庄稼人的最爱。
王元儿家也不例外,往常做五‘花’‘肉’,都是爆炒了,要么是放上一些素菜去‘混’搭着,这样也能省点‘肉’。
这晚,她却在灶房里捣‘弄’了整一个时辰,做了个腐‘乳’‘肉’。
‘肉’是下晌的时候王元儿去张屠户那里买的,这一个多月来,因为守孝,除了元宵包了饺子,王元儿几姐妹都没怎么沾‘肉’荤,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才去买了一刀‘肉’来。
这腐‘乳’‘肉’做起来说麻烦也不算麻烦,先把‘肉’洗干净了,放在水里煮到七八分熟筷子都能戳透的样子,然后晾放凉了,用刀在皮上划了一道道格。
一道菜论味道如何,其实还是在作料上,这调料调得好,再一控火候,不愁味道不好。
所以,这腐‘乳’‘肉’的料汁是最最打紧的。
王元儿将做‘肉’的料头比如葱姜,糖酒酱油,又放了一两块桂皮,再淋上腐‘乳’汁没过‘肉’,慢慢的炖,不用多久,那香味就蔓延了整个灶房。
“哟,这是什么香味?”张氏拿着一盆菜进了灶房,吸着鼻子闻了闻,一手就要去揭那锅盖。
王元儿压着她的手,道:“二婶,我这菜还没烧好,不能揭。”
张氏撇了撇嘴,横了她一眼,嘴里嘀咕着:“就你护食。”说罢哼了一声,走到一边砰砰砰砰的做起饭来。
王元儿也不接话,只专心的控着火。
张氏等了许久,也不见她空出锅来,便道:“哎,你这菜是要把灶房里的柴都烧光了才好不成?你阿爷阿‘奶’可都要等着用晚朝呢!”
这是嫌弃她占用灶房的时间太长了。
王元儿心想,共用一个灶房就是麻烦,不过幸好,树根树都开始赶工了,想来没几天,就能有大房的灶房。
她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揭了锅盖,用筷子戳了戳那‘肉’,已然酥烂了,不由勾‘唇’。
“呀,这‘肉’做得可香,元丫头,让二婶尝尝味?”张氏早就在一旁候着了,见了‘舔’着‘唇’谄笑:“可别忘了你阿爷阿‘奶’哟。”
王元儿淡淡的道:“阿爷阿‘奶’那份自然是有的。”
话毕,她将‘肉’翻翻,将皮倒下,再煮了一会才捞在大碗里,然后将那‘肉’汁在锅里炒浓收汁,将其淋在大碗里的‘肉’上,这才算做成了。
按着往常一样,她送了一碗去正屋,至于阿爷阿‘奶’怎么分,那也是他们那边的事了。
而东屋这边,王元儿还是供奉了爹娘的牌位,几姐妹才一起吃晚朝,这腐‘乳’‘肉’一上桌,人人都流了口水,一尝,都竖起了大拇指。
王清儿那是个吃货,直接用腐‘乳’汁拌了饭,就吃了两大碗的米饭。
“这下,便是没‘肉’,这饭也吃得下去了!”她笑嘻嘻的道。
王元儿放下心来,豆腐‘乳’,就是要这样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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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做出了豆腐‘乳’,王元儿迫不及待的就挑去集市卖了。
大清早,集市上已经聚了好多小贩,王元儿挑着前一晚做好的卤蛋香干加上新的豆腐‘乳’,一颤一颤的走来,身边跟了个王清儿。
“元儿大丫头,两姐妹这么早就来卖卤蛋了?”有人朝她打招呼。
“是呢,大婶子,今儿还有新鲜货要卖。”王元儿笑眯眯的回。
“哦?有啥新鲜货?”那婶子闻言停了下来,臂间挎了个篮子,里头放着些‘肉’以及山货。
“婶子,绝对是好东西呢,别说全长乐镇,满天下,就咱们一家有这好东西。”王清儿快嘴快舌的道:“今儿婶子是个脚头运好的,第一个就要尝鲜了!”
好话谁都喜欢听,那婶子听了王清儿的话,咯咯咯的笑起来:“你这丫头,大清早就往嘴里灌了蜜儿么?成,就看看是啥好东西?”
王元儿已经把挑子放了下来,今天和往日不同,她带了一块木板,又带了一个小碗,还有筷子,都洗刷得特别干净。
将小凳子一摆,又将那木板往上一搁,就成了一张简易的小桌,她又从坛子里小心的夹出一块豆腐‘乳’放在瓷碗里,这东西就都‘露’在人的眼前了。
豆腐‘乳’的味浓,那婶子一闻就哎呦一声后退一步,王清儿咯咯地娇笑,拉着她道:“婶子莫嫌,这豆腐‘乳’一开始闻着不咋的,但闻惯了却是香得很,吃着更是味道一流。”
“豆腐‘乳’?”
王元儿笑着接过话头:“是用豆腐做成的,不管是下饭还是做佐料煮菜调味,都是极好的。”说着,用筷子头挑了一点递过去:“婶子你尝尝?”
那婶子有些迟疑,但看着姐妹俩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一副壮士断腕的样子眯着眼一尝。
咦!
半晌,她睁开眼,问:“咸了!”
王元儿一笑:“就得要这么咸才能下饭呢,农户人家,没好菜的时候,用盐水泡了饭下肚子也是常有的。这豆腐‘乳’,就是用来下饭的,一点点,包管就能吃上两碗饭。”
“好像是这个理,是‘挺’香的,还能做菜?”那婶子来了兴致。
王元儿忙的点头应是,又列举了几个菜的做法,那婶子笑道:“说得这么神乎,行,咋卖?”
“一文钱一块。”王清儿举了手指头。
“这么小块,一文钱啊?比包子都贵呢!”那婶子皱了眉,包子才两文钱一个。
“不贵了,成本贵呢,这可是下饭的好料了。”王元儿笑着回话,一文钱的定价她是算了又算,才得出来的价,已经是薄利了。
“那就先来五块吧。”
“好嘞。”王元儿麻溜的翻出油纸袋子,一边装袋,一边‘交’代:“婶子,我这豆腐‘乳’本打算着是连坛子卖的,也没准备小坛子,只能用油纸袋暂时装着了。下回您来买,要么就连坛买,要么就带着碗来装喽,这回家了,你可得快快的放在碗里,不然这腐‘乳’汁可要漏掉了。”
“是咧,婶子,这汁拌饭连我都要吃三大碗饭呢!”王清儿一边接过那婶子塞过来的钱一边笑着接话。
那婶子笑着应了,姐妹俩看着手里的几个铜板,都‘露’出笑容来,第一单生意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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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有了第一单的生意,第二笔第三笔是陆续有来,新鲜物大家都好奇,而且,这还是据称没菜也能下饭的好东西,这农家里,也不是人人都能吃得上下饭的好菜的,贫富悬殊,总有人家连盐都买不起,所以,就是买一块尝尝,一文钱‘花’上也是值得的。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王元儿这头一遭做的豆腐‘乳’并不算多,满打满算就只有三坛子,一坛子放上好几十块,托诸位乡亲的照顾,也卖得差不多了,剩了一坛子,她却是另有打算的。
所以,剩了不多的时候,她就要收摊子了,只是她这摊子刚刚围着的人多,显得闹乎,总是引人注目的,比如眼前这位。
“道是谁呢,原来是元丫头,这是做什么买卖呀?”穿着一身暗青‘色’褙子,梳着矮髻,‘插’着银簪的‘妇’人探长脖子问。
王元儿一看,这人不是谁,乃是王敏儿的舅母,那在唐家做体面妈妈的周氏。
看到周氏,王元儿便想起已逝的梁氏,母亲虽然自己不够争气,但或多或少,都是因为自己的亲事才闹成那般,而那‘门’亲事,就是周氏这边起的源头,故而,也不甚热情。
“就是些小吃食。”王元儿淡淡的回了一句。
周氏可没她想的那般多,她素来是个图小便宜的,早前王元儿卖卤蛋香干的时候,她也沾过小便宜,刚刚又听到是新鲜物,自然又起了贪意。
“什么好东西,可别少了舅母的份儿哟?”周氏的脖子伸得老长,鼻子一边耸动着问:“这味儿闻着怪香的。”
王清儿可没有王元儿的好脾气,见此把篓子盖一拍,刻薄地道:“你算个哪‘门’子舅母,我舅母可在石龙镇呢,少在这攀亲认戚的。别说你想不要银子就来找便宜,便是你给钱,也不想做你生意,走!”
她可恨极了周氏一家,恨透了!
“你这死丫头,嘴巴是刀子做的不成?有你这么和长辈说话儿的吗?”周氏沉下脸来:“真是没家教。”
“你……”
王清儿气得就要和她吵,王元儿按住她,一脸淡漠地看着周氏,道:“舅母,我这东西自是好的,让你尝一尝也成,要是合得你意,再来寻我买呗?”
“大姐!”王清儿满目的不可置信。
王元儿递了一个稍安毋躁的眼神过去,自己则是拿了个油袋子小心包了几块腐‘乳’,一边介绍这东西,末了又道:“眼看着再过个月头就是清明了,正是‘春’笋出来的时候,这口里淡苦,用这腐‘乳’拌了笋丝吃,爽口得紧,不管是老人小孩,一准儿的喜欢。”
“嗯嗯,不是我说,清丫头你就该学着你大姐做人。”周氏接过袋子,一脸得意。
王清儿哼了一声别开头去。
王元儿似浑不在意地道:“舅母可要紧着些吃,这东西一时半刻做不来,你要是拿去全做了好菜给府里头的老太太和太太讨赏头,再来讨我一时半刻也是没有的哟,别说我没有,全天下都没有。”
周氏听了眼珠子一转,若有所思,嘴里应着快步走了,压根没看到王元儿嘴角的嘲讽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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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清儿一路气呼呼的回到家中,关上‘门’,拉过被子‘蒙’着头,一句话都不和王元儿说。
王‘春’儿正背着小宝来来回走动哄他睡,见此有些奇怪,看向跟在后头的大姐,问:“谁惹她了?”
“我!”王元儿笑笑,放了担子,进了房,王‘春’儿不放心,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进得房里,就听见被头里传来一阵压抑沉闷的哭声,那是王清儿躲在里头哭呢。
坐在‘床’边,王元儿去扯她的被子,被她扯了回去。
“还在生气呢?还哭上了。”王元儿有些无奈的开口。
王清儿翻个身,背对着她,不作声。
“你气大姐不分是非对错,还是气大姐认仇作亲?”王元儿幽幽的说了一句。
王清儿猛地掀开被子转过来坐起,道:“大姐,你难道忘了,娘是怎么死的?都是周氏那家子不安好心才惹的祸事,娘气不过才有那样的惨剧,说白了,娘就是被周家害死的,你难道忘了?你莫不是忘了她家的儿子咋说咱们小弟的?娘才死了多久,你就忘了?还叫她舅母,还给她豆腐‘乳’?呸!”
话说完,她又背过身去,倔强地抹了一把眼泪。
王‘春’儿听得愣愣,却也大致猜到了是啥回事,看了大姐一眼,见她神‘色’黯然,便道:“三妹,你怎么和大姐说话的,她定然是有她的意思在,咋就和大姐置气呢!”
“能有啥意思,就是怂,就是孬!”王清儿不听。
“清儿!”
“由她去!”王元儿截住王‘春’儿的话,道:“就当我怂,就当我孬吧,可爹娘都去了,再恨,他们还能从复生不成?他们去了,咱们几姐弟,要不要吃饭,要不要活下去?”
哭声一顿。
“我何尝不知道娘的死,有周家作的崇,可这样的事,谁家没有,这世道,谁不是这么算计过来的?只怪咱们运道不好,怪娘看不开,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哪有所谓的亲事?”王元儿有些颓搪。
王‘春’儿忙道:“大姐,快别这么说,这哪能怪你呢?”又一拍王清儿的肩:“还不跟大姐道歉?”
王清儿没理,哭声却变成了哽咽。
“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事已至此,还追究那些又有何用?有那等子心,还不如把日子过好了,这才慰爹娘的在天之灵。”王元儿抿着‘唇’,面上满是坚毅。
“那与她有什么事?她这是白占咱便宜。”王清儿终是问了一句。
“傻丫头,几块豆腐‘乳’,能值多少个铜板?这点子便宜让她占了,却能为咱赚来大钱,白给她吃了又值多少钱?”王元儿冷笑:“你当我傻,真的不知好歹,白叫她一声舅母?我不过是利用她罢了!”
“大姐的意思是?”王‘春’儿生‘性’单纯,有些不明白了。
“你们说,以周氏那爱冒尖的‘性’子,得了这最新鲜的物儿,会不会拿去唐家那些太太跟前献宝?”王元儿看向窗外,声音平淡:“我哪会看得上她,不过是看上她身后的唐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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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豆腐‘乳’王元儿今天才推出,观目前整个天下,也就只有她家才能做出来,算是独‘门’生意了。
周氏这人的‘性’子她也知道,爱图小便宜,爱冒尖儿。这大户人家里,哪里没有些争争斗斗的,她在唐家当妈妈,若得了豆腐‘乳’这样的新鲜物,怎会不献宝?
更别说,里头还有王元儿的特别‘提点’。
如今都开‘春’了,雨水多,‘春’笋这个时候正是当时,用豆腐‘乳’拌了做笋丝,那也是极开胃的,开‘春’天气,有些时候也是闷闷沉沉的,唐府里有老太君等大人物,周氏若是做了开胃菜呈上,哪会不得赏?又哪会不想一直有赏?
这谁都爱尝鲜,想吃,不管是唐府的其他人还是周氏,都只会找到她这边来。
而唐府那么大的一个府第,养着丫头小厮,开支大,若是找上来,那就是一宗大生意。
仇恨什么的,能吃饱肚子吗?她知道恨,可是她更需要担起长‘女’长姐的职责,她需要更多的银子养活他们。
所以,给周氏几块豆腐‘乳’算得了什么,若真能带来天大的好处,她能给她一坛子。
听了王元儿的解释,‘春’儿和清儿才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王‘春’儿瞪了清儿一眼,瞧你办的什么事?
王清儿有些面红,呐呐道:“可以直接找到唐府去啊。”
“唐府,不是咱能进就进的。况且,有这么个直径,咱为何偏要去走弯路?”王元儿摇着头道:“清儿,大姐知道好歹,可是这日子你也瞧得见,分家是分家了,可这家当能有多少?你们一个个的大了,小弟又还小,将来嫁娶什么的,哪些不要银子?”
“大姐!”王‘春’儿有些羞赧。
“大姐也没有多余的想法,就是想咱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将来你们也能风风光光的带着厚厚的嫁妆嫁个好人家,小弟有成,如此我也对得住爹娘。至于什么仇什么怨的,大姐不想去深究和找不自在,只想咱们能活得自在,你当大姐冷漠也罢无情也好,我就想要赚多点银子,能利用的就利用了。”王元儿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气大姐,大姐也不怪你,只是莫气坏了身子才好。”说罢走了出去。
王元儿张嘴想叫,却又觉得有什么堵住了喉咙似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春’儿见此就嗔怪道:“你这爆‘性’子,牛脾‘性’,大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她做什么,肯定都有她的道理。这些日子,大姐当姐当爹当娘的,那么辛苦,你难道不知道?还和她置气,我看你这回怎么收场!”
王清儿懊恼地挠了一把头发,颓丧地道:“我,我脑子又不见得有多少弯弯道道,哪会就马上知道大姐的想法。”
“如今你知道了,还不去和大姐道歉?”王‘春’儿叹了口气:“爹娘都没了,小妹不知事,小弟还在吃‘奶’,大姐是主心骨够累的了,咱们姐妹要多扶持体谅才是,万不能动辄就置气了。”
“我晓得了!”
王清儿追了出去,乞皮赖脸的拉着王元儿又逗又哄的,逗得她笑了,姐妹俩算是重归于好,此事后,几个小的对自家大姐更为信服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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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晚上,待几个小的都睡下了,王元儿自己则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灯火写写画画,夜深人静,正是把脑袋都放空想事的好时候。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如今豆腐‘乳’一推出,想来大家都尝到了滋味都会知道这是个好东西,又能下饭,又能做佐料,怎么都是好的,肯定会再找到她来买。
知道的人多了,自然就会供不应求,接下来她就是要大批量制作豆腐‘乳’了,如今天气渐渐的回温,想来很快就会发酵了,唯一麻烦的是,下雨的话就没法晒豆腐。
她撇开这个,先制订了流程。
但凡做生意,都要讲究成本,她做豆腐‘乳’,最主要的材料就是豆腐了,其它调料倒是还好。
第一次做的豆腐‘乳’,她从白家那边买来豆腐,一块豆腐得要四五文钱,这便拉高了点成本,可若是自己做呢?
王元儿咬着笔头,仔细思考这个可能‘性’。
做豆腐,倒不是有多麻烦,只是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端看这长乐镇,好多人家都会做豆腐,但就是没有白家做得好和嫩滑,跟‘玉’儿似的,味道也好吃。
王元儿也曾看过人家做豆腐,大概也知道那流程,豆腐做好了,还有豆渣,还能买几只‘鸡’或者小猪崽然后用豆渣养着,也不‘浪’费。
越想,王元儿越觉得这个可行,刷刷几下,就添上了这一点,决定明儿就试试自个儿做豆腐。
定好了这点,又把思路看向了装豆腐‘乳’的坛子。
今儿卖豆腐她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存在,就是装豆腐‘乳’,用油纸袋装着却不是个事,也不好回回总叫人拿了碗来一块块的卖,要是她一坛坛的卖,不是方便又得体?
整一小坛子的卖出去,既干净清爽,又简单方便,那些小坛子卖出去,没坏的还能低价回收,又能循环使用了,不用回回‘花’大钱用新坛,这不又摊薄了成本。
“要用这么多坛子,就不能只去杂货店买了,得去专‘门’烤瓷坛的铺子定做才行,这成本才会低。”王元儿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敲定了大制作的流程和需要的物事,接下来就是买卖了。
前辈子,做豆腐的那家怎么就把生意做得那么大,就是往外销,所以她的目光也不能短浅。
她所在只是一个镇子,但有许多小贩,她还能比单卖便宜些批给小贩货郎,他们穿街过巷的买卖,自然会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豆腐‘乳’这东西,他们家的生意才会越做越大。
生意做大了,就不是只自家能做的了,要扩大地方,要开铺子作坊,那才像样。
而这豆腐‘乳’除了卖给乡里乡亲的,酒楼饭馆子也是要的,这可以做调料的好东西呢,到了夏天,做羊‘肉’锅炉子,那味道可是一等一的好。
王元儿看向旁边剩下的一坛子豆腐‘乳’,抿了抿‘唇’,这还要去饭馆子走走了。
执着‘毛’笔在纸上刷刷的落下,一下子就洋洋洒洒的一大篇,身后传来一阵悉索声。
“大姐,还不睡呢?”王‘春’儿的声音有些‘迷’‘蒙’问。
“哎,这就睡了。”忙了一天,王元儿也是累了,打了个呵欠,仔细收好纸张,这才吹了灯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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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豆腐,制作流程其实很是简单,可真要做好,却是要技巧的,而王元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出来的豆腐会是这么的……
难看!
“这豆腐,看起来好难吃。 ”王清儿小心的看了一眼自家大姐,诺诺的说了一句。
王‘春’儿则是有些担忧,怕王元儿心情不好,便安慰道:“兴许是头一回做,所谓熟能生巧,多做几回,也就做得好了!”
王元儿摇摇头,将手中满是渣和豆窟窿的豆腐扔下,自嘲一笑道:“是我高估自己了!”
所谓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白家能称豆腐一绝,自是有人家的道理在,肯定是有什么秘法做的。就和她家的卤蛋香干一样,也不是谁都能做得这般好。
都说隔行如隔山,兴许就是这个道理,各家都有各家的秘方。
“其实豆腐‘乳’反正要发酵的,这样的也能做豆腐‘乳’吧?”王清儿看着那一排豆腐问。
“倒不是不可以做,但这口感定是比不上之前的,咱们要想做好这生意,从一开始就要做好了,那才能快快奠定基础的。”王元儿摇摇头。
做自然是能做,但本身豆腐就不好吃,做出来的豆腐‘乳’口感自然也会差上一截。
“那怎么办?”王清儿挖了一点豆腐放在口里含着,说道:“还是向白家买呗。”
王元儿抿抿‘唇’,目前看就只能这样了,只是白家的豆腐一块就要五文钱,成本可要拉高不少,若是能便宜些,那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咦,既然她都能想到以后便宜批出去给小贩,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和白家谈一‘门’生意,由白家向她提供豆腐呢?
长期合作,这价格肯定得要低些的,成本也就不用那么高了。而白家,总不会连银子都不赚吧?这般大批量给她,怎么算下来都要比穿街过巷一块块的卖要强。
王元儿越发觉得这个可行,这般想好,便吩咐姐妹几个看家,她则去白家瞧瞧。
白家就在镇东头,自己盖的屋子,‘门’前就搭了个棚子卖豆腐,平素,那白家嫂子也挑挑子穿街过巷的卖。
来到白家前,是白家的二闺‘女’白梅在看档口,和清儿一般大,王元儿打了个招呼,问:“你家阿爷呢?”
“我阿爷在做豆腐呢,王家大姐你有啥子事?”白梅笑嘻嘻的问。
“我有想和你阿爷谈谈买豆腐的事儿,也不知他得空不?”王元儿笑着禀明来意。
“那你等等,我去叫我阿爷。”白梅一溜烟的跑了进去,很快就让王元儿进屋去坐,并给她端了一碗甜豆‘花’。
果然都是做生意的人‘精’,这人情也是做得好好的,王元儿一笑。
进了白家院子,就闻到浓浓的豆香,白老汉正从灶房里走出来,见了王元儿很是有些意外:“梅儿那丫头说你要买豆腐,在外边让她包给你就成,却说要找我?”
王元儿笑道:“白大爷,我来你家买豆腐,可不是买几块的,而是想长长久久的跟你家买豆腐,还是买大量的,就是不知道,大爷你能不能便宜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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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从白家出来,王元儿心情舒畅,不出她所料,听的她要长期跟白家买大量的豆腐,白大爷几乎没考虑就应下了,两人商定豆腐论板算,豆渣王元儿也每月要上一袋。
虽然不比自己亲手做豆腐那般成本低,但到底少了许多麻烦,也保证能随时用上豆腐,而她们也能腾出更多的人手干其它事儿,就不用忙得两眼发昏了。
定下了此事,王元儿的心头大石算是落在实处,如今就还剩装豆腐‘乳’的坛子了。
长乐镇并没有专‘门’做窑瓷的作坊或者铺子,而一般人家用以腌酸菜酸笋儿泡菜等的坛子,都是去杂货铺买的。
所以要直接购买省点差价,就得去京城里,而京城的脚程,少说也要两三个时辰,一来一回的,也是麻烦。
可为了节省成本,再麻烦也是要跑上一趟了。
王元儿先是去了杂货铺子,找到郑大掌柜说了来意,一边的郑大娘子听了就问:“咱们铺子啥没有?犯得着要去京城?你要坛子,咱们也能给你批来。”
“是啊,元姐儿,京城可大了,我就是告诉你了,只怕你也在绕晕。”郑大掌柜点头附和。
王元儿有些不好意思,总不好明了说贵吧,只讪笑道:“不是我不想帮衬郑大叔你们家铺子,只是,小本生意,总想着能省就省。”
郑大掌柜沉‘吟’片刻,就道:“元姐儿,这样,你要甭去京城了,这样的坛子你要多少个你说个数,叔给你‘弄’来,每个坛子就赚你个路费可行?”
郑大娘子听了刚想要出声儿,郑大掌柜一摆手,她就站在了一边。
王元儿一抿‘唇’,迟疑道:“这样,会不会麻烦你了?”
“左右京城我也是要跑的,以后你生意做好了,别忘了提携叔就成。”郑大掌柜爽朗一笑。
王元儿仔细想想,便道:“也成,这坛子我肯定是常要的,我就托给大叔了,大叔能拿下多少价回来,比之前那几个坛子再少些银子就好。”
银子自己一个人是赚不完的,分一点出去,还能起着连带捆绑作用,如此,也拉近乡里乡亲的人情,也未尝不是好事,了不起就少点儿利润了。
“好!”
两方就这么说定,王元儿又马上下了单子要多少尺寸的坛子,她一走,郑大娘子就叨开了。
“当家的你这是啥意思?只赚个路费,还不够咱一家子嚼用呢,我知你是善心,只是也要看着碗吃饭是不?”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目光也不知放得远点。”郑大掌柜瞥她一眼,道:“你看看,这长乐镇,哪家闺‘女’比这元丫头她们几个困难?爹丧娘死,她都还能做开那卤蛋,现在又有那豆腐‘乳’,眼看着是要做大生意了,你说,以后她造化会小?”
郑大娘子哑然。
“我看啊,元丫头造化大着呐,咱们现在不拉近点关系,还等啥时候?你刚不也听到了,这些个坛子,只要卖给她是低价,我再跟京里头的烧瓷铺子谈价,中间那个差价一落,还能少了不成?”郑大掌柜一脸莫测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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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三月,王元儿一边紧锣密鼓的做新的豆腐‘乳’,一边将目光投向了镇子里最大的酒楼,汇丰园酒楼。
汇丰园建在镇子的最中心位置,足有三层楼,飞檐走壁,青砖黛瓦,极是气派,听说这是京里某个大户人家里头的产业,所以那里头的掌柜都是人‘精’,眼睛只差没长在额头上。
而汇丰园也当得起长乐镇第一楼的名声,菜品是一等一的好味道令人所赞誉,据说最贵的一桌酒席就要八两银子,还得提前预订才能吃到。
王元儿来到汇丰园的时候,已是快到晌午时候,汇丰园的店小二肩上搭着布巾,正在‘门’口热情的招呼着客人。
“客官,几位?里边请。”
“哎哟,吴三爷,您又来了,快快请。”
“二号桌,东坡‘肉’一份,炒素菜一份。”
类似这样的话,不绝于耳,王元儿抬头看了一眼,汇丰园三个字在沉黑的匾木上,尤其的显眼,拍了拍身侧的包袱,她抬‘腿’上前。
“姑娘好,几位呀?”一个年轻的小二笑眯眯的迎上来。
王元儿有些紧张,这还是她头一回的进这么高档的地方呢,听得他问,便有些羞赧,目光投向堂内的柜台,道:“我,我找你们的掌柜。”
那小二愣了一下,旋即笑开:“好嘞,姑娘这边请。”
王元儿随着他进了内堂,一楼是大堂,十分的开阔,摆了十数张桌子,已是坐了大半了,人声鼎沸,十分的热闹。
“姑娘你等等,我们掌柜的正在招呼客人。”小二送上一壶茶水来道。
“哎!”王元儿连忙站起来谢了,心里暗叹,这汇丰园的生意难怪做得这么好,不管她是来做什么的,小二的态度都是极好的。
想到这,她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用蓝布包着的坛子,嘴角也有了些笑意,想来这一趟应该不会白走才是。
连喝了两壶茶水,王元儿的肚子都涨了,才看见汇丰园的掌柜姗姗而来。
“听说你要找我。”余掌柜上下打量了一眼跟前穿着素‘色’布衣梳着辫子的姑娘,有些奇怪。
王元儿站起来,双手‘交’握,深呼吸一口气,笑道:“是的,我姓王,今儿来,是想和掌柜的谈‘门’买卖的。”
“买卖?”余掌柜一挑眉,看了她身上的布衣一眼,笑道:“王姑娘,我汇丰园的‘鸡’鸭鱼‘肉’和素菜山货都是自家庄子产的,你不用来了。”
这是把王元儿当作要卖荤素食材的人了。
“掌柜的等等。”王元儿叫住他,一手飞快地打开布结,将那小坛子‘露’出来,急道:“我并不是要卖这个,我是卖酱料的。”
余掌柜重新看向她。
“这个,是我家自制的调料,豆腐‘乳’,不管是干吃下饭,还是做菜调味,炒空心菜,做腐‘乳’‘肉’,冬天做羊窝子等等,味道都是一等的。”王元儿将手中的坛子送过去,道:“这是我孝敬掌柜的诚意,你若不信,可叫厨子做了吃,一试便知。”
余掌柜接过来,打开那盖子,一股子特别的味传了出来,正‘欲’说什么,有个小二跑过来道:“掌柜的,快到天字雅间吧,那位爷正在发脾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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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余掌柜突然离开,王元儿又被晾在了一旁,好在,那坛子豆腐‘乳’都被余掌柜的收下了。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想到这点,王元儿也不逗留,向小二告一声就走了。
出了汇丰园,她还在琢磨着,第二批豆腐‘乳’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该向其它酒楼也送上一份?
“哎,前面那个姑娘,姑娘,等等。”
刚要转过长街角,王元儿就被人叫住了脚步,回头一看,却是汇丰园那个小二。
只见他气喘吁吁的跑上来,说道:“姑娘,我们掌柜的有请。”
“我?”王元儿一指自己,觉得很是奇怪。
未几,王元儿站在汇丰园的厨房里,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刚刚余掌柜被叫走,就是那什么雅间有个贵客在发脾气,说要尝些新鲜味儿云云。
余掌柜头痛不已,汇丰园这位爷也不是头一遭来吃的,这里头有什么他难道还不清楚?偏偏还得罪不得,不然,让自家三爷知道可不得了。
他正头痛,猛然看到小二捧着那个刚刚被自己塞在怀里的啥子豆腐‘乳’走过,脑筋一闪,既然这王姑娘说的神乎,不如就用这玩意做一桌?
这么想着,才有了王元儿站在汇丰园的厨房的事儿。
王元儿看一眼偌大的厨房,食材什么的都摆放得井然有序,厨娘厨子也都穿得整齐干净的衣裳,刀板上也是十分干净。
“姑娘,你可要快些儿,我的客人可都等着呢。”余掌柜催促一声。
王元儿回过神来,捋起了袖子,这可是推销豆腐‘乳’的好时机。
只是,要做什么,快又好呢?
空气中,传来一股子膻味儿,是那种牛羊独特的膻味,王元儿脑中灵光一闪。
“这可是焖着羊‘肉’?”王元儿看向余掌柜。
余掌柜嗅了嗅,则是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厨子,他点点头。
王元儿虽然不曾来过汇丰园,但也知道,这里的焖羊‘肉’可是一绝。
她也不客气,直接让人取了锅子,以萝卜垫底,将那焖好的羊‘肉’捞了一些铺在萝卜面上,又加了清汤放在炉子上煮着。
众人不明所以,难道就这样,王元儿却没解释,而是将她带来的豆腐‘乳’打开,夹出几块豆腐放在碗里,加了点油,直接用筷子打烂,很快就成一碗稀稀的豆腐‘乳’酱了。
她又横扫一眼厨房,双眼一亮。
现在才三月头,这里竟然有无心菜,太好了。
要说豆腐‘乳’和什么青菜最配,非无心菜莫属了,她吩咐灶娘帮着洗了一把无心菜,又拿了一只青椒切了丝,烧锅,下油,放菜,动作一气呵成。
等得那碟青嫩的椒丝腐‘乳’炒无心菜和羊‘肉’锅子送上去后,王元儿才开始给厨子解‘惑’。
羊‘肉’其实做的好也是不错,但配上腐‘乳’酱吃,味道更为鲜美,有时候,菜做得好不好吃,酱汁也是显得很重要的。
相信这天下,谁也没有吃过用这什么豆腐‘乳’酱配的羊‘肉’吧?
那厨子又尝了一下用豆腐‘乳’酱汁炒得无心菜,频频点头:“这豆腐‘乳’新鲜,不错。”
王元儿一笑,心中却忐忑,也不知那位什么贵客吃得如何?
正胡思‘乱’想着,小二喜滋滋的来报,那位客人打赏了,王元儿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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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汇丰园跟王元儿订下了五大坛和十小坛的豆腐‘乳’,这让王元儿喜不自禁。
汇丰园那是什么地方啊?长乐镇的第一楼,据说京里还有总店,它家生意向来源源不断的,几坛子豆腐‘乳’算啥,估计不用多久,就会订新的了,这代表生意长做长有啊。
余掌柜到底是做生意的人‘精’,迎来送往这么久,也知道吃第一个螃蟹,当知道王元儿只向他家提供了豆腐‘乳’,心思就活跃开了,竟是要求王元儿只供他一家。
但是,王元儿历经两世为人,也不是当初那个傻乎乎的丫头了。自家生意是肯定要长做的,现在豆腐‘乳’的局面还没没算完全打开,但不出多久肯定会被人所熟知,那时候,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毕竟一百三十六行,总是有竞争的,便是她这个豆腐‘乳’,只怕也会慢慢有人知道怎么个做法。但看在他订了几坛子的豆腐‘乳’,王元儿答应不往外推,但若生意找上来,她自然是来之不拒的。
她一番话,倒让余掌柜另眼相看起来,瞧着是个不怎么起眼的丫头,这做生意的手腕倒是有点魄力。
一宗算大的生意做成,王元儿开心得很,这余掌柜得了赏,心情好了,又让厨子的做了几个菜送让王元儿尝鲜,算是合作愉快了。
眼看着也是晌午了,王元儿干脆就在这汇丰园用午膳,但也没忘记家里的几个化骨龙,她自己夹起一些,大部分都打包起来,准备拿回家去。
汇丰园果真是第一楼,这味道杠杠的,王元儿一边扒着饭,一边想,而邻桌的小道消息,也落入耳中。
“听说这新来的李县令是个寒‘门’士子,建和十一年中的进士,只因为‘性’子耿直,当时得罪了同僚上峰,才被调到山西,如今才调到咱们县里当县令。”
“真是奇怪,你说好好的,怎么就从山西调到咱们这呢,这李贤是个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左右不是咱们能管的,过咱们的日子就是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是会有什么作为的,等着就是。”
王元儿咬着筷子,脑海中满是李贤这个名字,什么来头,别人不知,她却是知道的。
前辈子,五皇子登基为帝后,开恩科,调任山西县令李贤为广河县令,李贤在位期间,于长乐镇通漕运,设市舶司,使得长乐镇的地位水涨船高,地价更是一升再升。
而那市舶司,主管漕运商贸,长乐镇也成了几个重要的漕运码头之一,所以市舶司也是一个巨大的香饽饽,为在里头谋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的,毕竟,那可是个‘肥’缺啊!
只是,这李贤到来,应该是五皇子登基以后才来,现在才三月,离新帝登基还有些日子呢,怎么李贤就调到这边当县令了?
莫非,这当中有什么变故不成?而那李贤,也就是五皇子的人?
王元儿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反正这左右没她什么事,他们这一房,除了几个姑娘,小弟还在吃‘奶’,要先谋什么,也是光看不能做的,不如那邻座的所说,只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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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汇丰园,天字雅间,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人正相对而坐,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是一个冒着热气的火锅子。 “不错,这什么豆腐‘乳’不错。”年轻男人一边埋头疯吃,一边啧啧称赞,眼看对面的人慢斯条理的没怎么动筷,便催促道:“怎么?吃惯了山西的味道,这个不合你口味?不习惯你也得习惯,这地方,你李县令总得待上个几年。”
若是王元儿在此,少不得要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为何?
因为这两人便是百姓口中流传的县令李贤和京中百年名‘门’大家崔家的崔源。
李贤年约三十五六,许是山西风干物燥,他的脸显得有些沧桑,听闻崔源的话便笑言:“哪会不习惯,只是没想到还会调回到这边罢了。”想起刚刚他的行径,满脸不认同地道:“都说这汇丰园是第一楼,菜品味道都是好的,你又何必闹刚才那一出?”
崔源轻嗤一声:“这是宋三的产业,自然是要压榨一二的,你看,这压一压,不就出了这等新鲜物吗?”
李贤失笑,却也夹起一块酥嫩的羊‘肉’蘸了酱汁送进嘴里,一边点头道:“确实有些新鲜。”
崔源嘻嘻一笑,接连吃了几口羊‘肉’,又吃了一口那无心菜,直到肚子都要撑着了,才看向李贤,道:“这长乐镇是唐家的老巢,唐奎是太子那边的人,虽说太子如今被禁,但我看皇上还是顾念着天家父子情,太子一时半刻是不会废黜的。太子近日表现得很是感人,太后忌辰时还割血抄了部金刚经,我瞧着皇上的心是软了,虽还没解禁,却感念他孝心,赐了不少滋补‘药’材,想来离解禁也不远了,不然唐奎不会蹦跶得欢。”李贤喝了一口酒,静静的听着。崔源看他一眼,笑道:“看我说这个作甚,唐家再蹦跶,这长乐主事的还不是落在你头上了?到嘴的‘肥’‘肉’飞了,唐家这会可该要捶心口了。”
“五殿下真的有争意?”李贤良久才问了一句。
崔源敛了眼帘,不复刚刚的嬉皮笑脸,道:“他倒是不想争,可他不争,那些个老油条也不会依,哪家不是一家子的身家‘性’命栓在他的‘裤’腰上?”
李贤默然。
“你也别多想,只管放手了去做,治河你是有些手段的,不然殿下也不会苦心经营调了你回来。”崔源替他添上酒水道。
李源用手挡了挡,叹道:“只没想到殿下沙场,还是会走到这条路上罢了。”又笑道:“还有你,游历多年,素来不喜理会这种事,突然的又卷进来了?”
突然么?
崔源‘露’出一个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苦笑来,稍纵即逝,又是那嬉皮笑脸的样儿:“加官进爵谁不喜欢?才不枉为男儿来这世间一遭,你说是也不是?”
李贤哈哈一笑,替两人续上酒水,一边聊这局势,偶尔‘插’上几句风‘花’雪月的话,气氛倒也轻松愉快。
而同一时间的唐家,却是没有那么好的气氛了,唐家大老爷满面‘阴’沉,修书几道发去京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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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唐家气氛如何不好暂且不论,王家这边,王二和张氏却是关着‘门’吵了个天翻地覆。
王元儿一进院子‘门’,就看到王清儿鬼‘精’似的猫在西屋的窗棂下听着墙角。
“清儿,你又作鬼呢,还不过来。”王元儿见了她那样儿,没好气的一瞪。
王清儿吐了吐舌头,嘻嘻地笑着跑过来,指着西屋幸灾乐祸的道:“二叔二婶这回吵得可狠了,差点没把屋顶给掀了。”
王元儿一扭她的耳朵,轻斥道:“哪里的姑娘家像你这么好八卦的?也不嫌羞。”又听到西屋的争吵声愈发大,努了努嘴:“这是吵啥?”
“也听不大清,好像是二叔拿了了不少银子给二婶的娘家谋啥差事,现在泡汤了,说二嫂她家是狮子口无底‘洞’,又说‘肉’包子打狗呢!”
王元儿听在耳里,眉头一皱,谋差事?
她想到之前二叔向她要方子,就是为了和唐家那边搭关系,方子要不成,难道是拿了银子去?却又没把事办成?
王元儿抿起‘唇’,自己早前已经提点过二叔别和唐家那边的人走得太近,他却是不听,到底是什么差事这么重要?
王元儿苦想着前辈子的事,却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摇头作罢,道:“莫要多事,我这边打包了汇丰园的菜,晚上我们加菜。”
王清儿听了,注意力即刻全在王元儿的手上了,一把抢过去道:“我拿去灶房放着。”
西屋,王二气呼呼的砸了一个茶杯。
“我是把老底都掏去给你大哥,别说差事,连根‘毛’都捞不着,这不是‘肉’包子打狗是啥?”他一脸‘阴’郁地坐在炕上,心气十分的不平。
“这倒是怨我了?大哥也就是个跟着跑‘腿’的,这当媒人的还包生崽子不成?”张氏也很委屈,心里也暗怪大哥办事不力,可她夹在中间也是为难得很啊。
王二轻哼一声,道:“你倒是有理了。原本他咬牙实齿的说唐家会拿下这河署,掌权的定然是唐家的人,如今呢,来了个什么李县令,和他唐家半个边儿都够不着,还想替我谋个差事?我呸!你唬我小孩儿呢!”他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银子去了不少,半点好处都没捞着,口气也就更冲了:“白拿银子不干事,没有这样的道理。以后你别和你那大哥嫂子走得近了,反正他们也没当咱是自家人。”
还怨他连个方子都拿不来,是个没魄力见识的,真真是欺人太甚,一点亲戚情面都不讲,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还有敏儿,只差没把她舅母管叫娘了,见天儿往她那里跑,你约束点,闹出了啥笑话来,我饶得了你,爹娘也饶不了你。”王二越想越觉得心塞,脸‘色’也更不好看。
张氏听了好不冤枉,咬牙道:“你还讲不讲良心了?我和大哥嫂子走得近是为谁,还不是为了咱这个家,为了儿‘女’着想?王家要人没人,要物没物的,不攀着我娘家的哥哥嫂子,咋出头?”
王二听了气不打一处来:“那你是怨我王家不争气,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嫁给我是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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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氏嫁给王二十几年,对于王二的脾气是‘摸’了个透,眼见他这脸‘阴’的比那乌云还要沉,也知他这是真生气了。
“我哪里是这么个意思,你都想哪去了?”张氏做低伏小的走过去,伸手去‘揉’他的腰,嘴里道:“我要后悔,还能这么苦心谋划着?”
王二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事也不怪得谁,再说了,大哥不也说这事还有转机?唐家那是什么地方,一个小差事都谋不来?你就放心好了。”张氏见他面部神‘色’软了下来,便知自己这一招是‘摸’对了,手上更是用劲起来,道:“要我说,都怪元儿那丫头,你说早给了咱们那个方子不就结了,说不准唐大爷一个高兴,早早就给你谋个差事了,偏偏她就藏着捏着好生可恨。”
王二默然不语,半晌才道:“你也别扯到元丫头上去,仔细娘听见了不中意。再说就是没那方子,我也塞了不少银子了,还抵不上一点吃食方子?大哥就是看不上我。”
张氏撇撇嘴道:“娘也不知咋想的,大嫂他们去了后,反而向着大房的了,有啥都往那边搬,前儿还给了她们两块腊‘肉’哩。”
想到这个,张氏心里也有气,分家了,这日子好像比以前更不好过了,尤其他们二房都还和爹娘一道吃住,用个银钱都得向王婆子支使,算是没分家的。
“要不,咱们也干脆另外和爹娘分出来自己过好了。”张氏突然说了一句。
“你失心疯了你。”王二好容易熄的火又被她这句话给重新点燃了,气道:“当初大哥大嫂去了剩了元丫头几个,偏偏还要分家出来,为着这事,咱们的脊椎骨都快被戳断了,你是忘了吧?这回你还想和爹娘分出来单过,你是嫌咱们被指点得不够是不?”
虽说当初分家是梁氏提出的分家,但王二两口子到底是受了不少别人的闲话,什么连几个丫头都容不下云云,那时出个‘门’都得热着脸回来,好容易这事过去了,张氏却又再说分家,这婆娘是愈发的拎不清了。
且不说大哥大嫂已逝,王老汉两口子也就只能指望王二养老送终,要是提出分开单过,他们还不得被世人的口沫‘花’淹没喷死,指着他们说不孝?
张氏嘟嚷着嘴,道:“我这不就说说吗?”
“说都不能说,你最好把这念头烂在心里了。”王二冷睨她一眼,截住她想要开口的话头,道:“尤其我现在还没有什么差事,咱们着一家子的嚼用就指望着铺子了,那木工铺子,爹娘还在,即使分家了,也是他们的。”
张氏被说得脸热,咕哝着嘴,也不知说了句什么,眼见王二又板起脸来,连忙做低伏小道:“好了好了,我不就是在这和你唠唠两句,还会往外说不成?我又不傻,快别气了。还是想想,有啥法子得个差事吧。”
“能有啥法子?听说这新来的县令和唐家半点沾不上边。”王二叹了口气,还以为那差事稳稳当当的,哪知道又会有别人横‘插’一脚,真真是不走运。
两口子一时无语,争吵算是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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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新官上任,王元儿是早就知道了的,但她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着实没什么能和这官员搭上关系的,所以谁当官,也和她没多大的关系,倒是自家二叔,为了谋个啥差事,一直蹦跶得欢。
这天一大早,王元儿就背着一捆柴从山回来,走过一畦畦的农田,开‘春’了,田里已经种上了绿油油的秧苗,在清晨里的雾水里愈显得生机勃勃。
王元儿一边往家里走,远远的瞧见有些穿着衙卫衣的伴着两三个穿着青衣长袍的人在田间走动,指指点点的。
定睛看过去,走在前面的人她不认识,但有衙卫伴着,想着也是什么大人物。
王元儿垂着头停在一边不动。
待那些人走近了,一两声大人的话传进耳里,王元儿抬头看过去,那在前边的中年男人背着手,方脸宽眉,一身正气。
这就是那新上任的李县令大人?王元儿心里暗想。
眼见他们向码头的方向走去,王元儿才继续往家里去,一两个河署的字眼顺着风传了过来。
这是要建河署了吗?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要建河署?
前辈子,李贤来的时候王元儿已经嫁了,后来才知道这位县令的功绩,河署建成,漕运开,后来又增设了市舶司,长乐镇才算是炙手可热。
而这些都是在新皇登基后开始的,恩科一开,各地举子前来,长乐镇也是热闹得很。
掐指一算,如今已经三月,如无意外的话,离皇帝驾崩的日子也不远了,有些东西,是不是也该准备起来了?
皇帝要是一驾崩,举国服丧,素衣麻布肯定要的,还有那些举子,长乐镇离京都不远,她记得前辈子也有不少人家出租院落给举子们备考。
能不能从这里头捞上一笔呢?
王元儿她们的灶房是托了李树根搭建的,十分的周整宽敞,而有了自己的灶房,总的来说方便许多。将柴火在灶房放下,抹了一把脸,王元儿里里外外看了一眼,‘春’儿把灶房都打理得很干净整洁。
东屋里,王‘春’儿嘴里哼着小曲哄着小宝来睡觉,手里拿了一件王清儿的衣衫在缝补,动作娴熟而温柔。
“清儿那丫头又跑出去疯了?她的衣衫由她自己来补才行,别纵了她。”王元儿见此皱眉道。
王‘春’儿柔柔一笑,针头在发上刮了刮,嘴里道:“左右我在家也是无事干。”又想到什么,她不好意思地道:“大姐你能赚银子,清儿也是,上山挖笋掏山货换了钱,总能赚到些,不像我是干啥都不成,只能管着家里活。”
“说的啥话,不许你妄自菲薄,你把家里头里里外外都打理好,又带着宝儿,你的功劳才最大。”王元儿嗔怪地戳了戳她的额头:“至于银子,咱们齐心协力,就能赚了来。”
王‘春’儿点头,想了想又开口让她帮买些绣线什么的回来,她也能做了绣活拿出去杂货铺子和裁缝店寄卖。
王元儿自然应了,心里更坚定了要赚大钱的信念,那样,一家子的日子才能过得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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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有人嫌钱多的,明明知道即将到来的机遇,也不晓得利用,那就真是个傻子了。
将来开恩科的时候,各地举子都会上京,这里又有码头,经了长乐镇上京也近,方便得很,所以也有不少人在此备考。
所以,给举子租房,是最好不过了,也能有一笔收入,可是,磨刀须用磨刀石,这做出租房也得先有地儿呀!
且看王元儿他们这一房,虽说分了东西厢,但还是和王老汉他们同一个‘门’儿出入,院子也是共用的,多有不便。
东厢,有三个屋子,一个主屋,两个小的,主屋从前是王大两口子带着兰儿一块住的,现在他们去了,几姐妹就挤了一间。
当初做灶房的时候,王元儿就顺道改了一个比较小的屋子,打算将来做个豆腐‘乳’作坊,还有一间,就是客房,现在王清儿有时候也在那边住。
所以,他们东厢的屋子基本不能再作考虑了,宅基地倒是有一块,但盖房子,所‘花’的银子也不少,更别说,几年后,兴许就会有一场大洪水到来,这时候盖房子,那不是把银子都打水漂了吗?
所以王元儿不打算这时候盖房,她只想等地价涨起来的时候再把这地卖了,至于小弟,将来有银子,在哪里建房不成?
但不建房,哪里还有房子出租?
王元儿苦恼得很。
“哎,你说这都快有半年了吧,赵家那小子却是影都没有,是不是死在那个冰窟窿旮旯地了?”
“谁知道呢,瞧他家那破房子,摇摇‘欲’坠的,大晚上时看着就渗人,跟要闹鬼似的。”
两个镇民从王元儿身边唠唠着走过,王元儿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睛是亮了起来。
赵家的那个屋子,地契可是在她这里呢。
王元儿拐了个弯,直奔赵家而去,赵家在镇北,靠山位置,屋边有一条小溪,屋后更有一丛青竹,而院里,种了一颗大桃树,那两间矮土房也是十分破旧了。
可王元儿却看得心喜,绕着屋边走了一圈,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整改这两间屋子。
是的,她就要整改这两间屋子,将来好出租出去,她收了租金,将来赵大力回来,这整改好的屋子也算是对他的‘交’代。
而这么久了,他还会回来吗?还会不会像前世一样,当了杀人如麻的土匪?
王元儿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只默默地掏出一串钥匙打开屋‘门’。
家徒四壁,蜘蛛网横生,桌椅破败,蟑螂小虫到处爬,王元儿看得心中发闷。
吱吱。
墙角一阵响动,王元儿看过去,忽然,一只偌大的老鼠向她脚边窜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串小老鼠。
王元儿被吓得尖叫出声,跳着脚出了屋子,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决定再过上些时间,就把这里整改修建好,打定主意,才又重新锁了‘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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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没分家之前,王婆子养了一只母‘鸡’,小幺妹王兰儿是天天都看管着负责捡‘鸡’蛋的,现在分了家,那任务就变成了二叔家的小儿子福多的事了,所以王兰儿眼馋得很,一直嚷着要王元儿抱养了小‘鸡’来养,还得抱养母‘鸡’。
家里经了扩建改造,多了许多的地方儿,王元儿自己也想抱养些小‘鸡’仔,养大了卖也好自己吃也罢,总能有些‘肉’味儿。所以乘着手头有钱,便抱了五对小‘鸡’来,又让小幺妹照管。
小妹兰儿今年六岁了,二月才过的生辰,因为在守制,也没大办,只是煮了长寿面染了一个红‘鸡’蛋便算过了生辰。
如今王元儿抱养了几只小‘鸡’,兰儿别提多欢喜了,天天往那‘鸡’圈里钻,又给喂食,又给说话儿聊天,跟养宝贝似的,把姐们几个笑得不轻。
抱养了小‘鸡’仔后,王元儿趁机又清算了一下自己手上剩余的银子。
之前做卤蛋和香干,王元儿就做了一个账本,后来做了豆腐‘乳’,就又做了一个专‘门’的账本,以方便算账查账。
仔细算了帐目明细,又对了手上的银子,手里的存银只有十二两银子了。
十二两,在大户人家算不了什么,在农户人家里,却也称得上是大钱了,这还归功于之前的卤蛋生意不错,只是梁氏去世,小弟又要吃‘奶’,也是要‘花’银子,后面又要做豆腐‘乳’的本钱,所以‘花’了也不少。
幸好,这新的豆腐‘乳’可以出窖子了。
王元儿锁好账本和银子,唤来王清儿,姐妹俩齐手合脚的把存放好的坛子都打开查探。
“大姐,这几天王敏儿也不知作什么妖,见天的打扮得跟‘花’姑娘似的跑出去,一去就一整天,也不知干嘛去的。”王清儿一边封着坛子,一边鬼‘精’地开口。
王元儿一敲她的额头,嗔道:“这是说得什么话,什么‘花’姑娘,这也是你姑娘家能说的话?”
王清儿吐了吐舌头,嘻嘻地笑:“我这不是好奇吗?你是没瞧着她,每次回来,都跟得了金山银山似的,脸上可得意了。”没一会,又酸溜溜地道:“昨天,我还见她戴了朵大红的茶‘花’呢,哎哟哟,那样儿,说不是‘花’……好啦,好啦,我不说嘛。”
“少去管人家的事,自家的事可都忙着呐。”王元儿瞪她一眼,道:“如今咱们家就剩五姐弟,你二姐是个乖静的,家里有她看管着我也放心,小妹还小,就帮着她做些家务活,带着小弟。所以,这生意的事儿,大部分就只能靠我和你打理了,你的心思放在这里就好。”
王清儿心里一肃,道:“大姐,我晓得分寸的,不是咱姐俩说个闲话儿吗?”
王元儿也知道她心里有数的,也没再多说,只敲打了两句就算,至于王敏儿,她自己选的什么路自然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也管不了。
“大姐,你说,王敏儿她会不会是看了什么话本子,学了那话本子上的弯弯道道去,学人家‘私’会终身啥的了?”王清儿突然神秘兮兮的道。
王元儿皱了眉,突然想起前辈子,王敏儿嫁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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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前世,她出嫁后一年左右的时间,就从下人的口中听到了王敏儿出嫁的消息,嫁得乃是京中的某个大户人家,但嫁得却并不光彩,似是和那大户之子有了首尾,但对方却是有家室之人,王敏儿却傻傻的委身于他,最后被抬进那家里做妾。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那时候王元儿并不意外,说实话,王敏儿长得虽不美‘艳’,但容‘色’在这个镇上却是有几分的,再者,她的装扮什么的,委实也不像一般农户人家的姑娘,她心头也高,哪里会愿意嫁给一般的庄户人家?
只是她未嫁先失贞,名声委实难听,她还记得,李地主说起这个事的时候,那脸上的表情十分的‘淫’邪,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出来,甚至狠狠羞辱她一番,连带着下人看她的脸‘色’也是怪怪的,十分难堪。
前世,王敏儿和她的关系也不好,尤其是二婶他们又将她嫁给李地主那样的杂碎,自己心里有恨,自然也不愿意和王敏儿有‘交’集。而后来,陆陆续续的又听到王敏儿的消息,小产,陷害主母乃至失宠等等,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这一世,王敏儿还是那样的‘性’子,心头气高,一心想进那大户人家里当个高贵的少‘奶’‘奶’,享那锦衣华食的福,可她那样的‘性’子,在那些个杀人不见血的大家里,又岂会得了好?
如今听得王清儿的话,王元儿心里说不清的感觉,要说恨,她对王敏儿喜欢不来,却也是没有恨的,总是一脉相承的堂姐妹,也是盼着她平稳安康的。
只是,她是这样的想法,人家却未必领情,也罢,各人造化大不同。
这么想着,整理好了豆腐‘乳’,王元儿瞧见王敏儿满面‘春’‘色’的回家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皱了下眉,迎了上去。
“近来瞧你气息可好得很,有什么好事儿,和大姐也说道两句?”王元儿笑着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头上的一支桃木簪子。
这样的簪子,她却没见过王敏儿戴过,是谁给她的?
对于王元儿的突然搭讪,王敏儿有些意外,自打大伯母去世以后,王元儿姐妹几个就成了孤儿,一会又做什么卤蛋香干的,一会又做那什么豆腐‘乳’的,基本上也没怎么理会她,更别说这突然说话了。
听得王元儿这么问,王敏儿想起那个人的笑脸,俏丽的脸蛋一红,道:“哪有什么好事。”又‘摸’了一下头上的簪子,想到王元儿的异常,她又怀疑地看着她问:“你不是做那豆腐‘乳’,咋问我了?”
这样还叫没事,才怪,王元儿看着她的脸,敛了笑脸,道:“咱们虽然不是那大户人家的姑娘,但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那些‘私’相授受和人有首尾的事却是万万做不得的,清白‘女’子,名声最是紧要,一旦毁了,这辈子也就毁了,你别被人家罐两口蜜,就傻傻的撞上去了。”
王敏儿听她说得直白,登时恼羞成怒的跳脚:“你放屁,谁‘私’相授受有首尾了?你胡说八道。”
话毕,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恼怒,跺着脚就跑回了西屋,王元儿摇摇头,该说的她说了,听不听是她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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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提点敲打了王敏儿一番,王元儿觉得不够,借着给王婆子送几块新的豆腐‘乳’的时间,又旁敲击推的说了几句王敏儿的异常。
王婆子也是个‘女’人,一双眼睛也没瞎,先是叫了张氏来说了一番教,然后又以家里无人做事的因由不许王敏儿跑出去。
王敏儿突然被禁足,气得不轻,知道这都是王元儿从中作梗,气咻咻地跑过来东屋骂了几句,被王清儿反骂她不知好歹,又被王婆子拧着回去了,这才老老实实的消停了几天。
第二批的豆腐做好,王元儿立即就按着汇丰园的订单送了过去,拿到了那实打实的十两银子,她打从心里觉得欢喜。
因为是连坛带豆腐‘乳’一起卖的,所以她的定价也提高了,除去给汇丰园的,她又将剩下的豆腐‘乳’开卖,一边,又做起新的豆腐‘乳’。
她早就想着,制作豆腐‘乳’是需要日子的,为保证销量,她得要每天都要做起来,如此,豆腐‘乳’新鲜,也不会一时没货,这样才会尽快的打开生意,拿下第一只大螃蟹。
而汇丰园得了豆腐‘乳’,很快就推出了一系列的新鲜菜式,一时间,汇丰园的生意都好得很,掌柜的又派人来跟王元儿下了订单,因为在京城的总店,还没有这种酱料呢。
随着汇丰园的生意蒸蒸日上,几乎一下子,豆腐‘乳’这东西就传了个遍,不但能做菜,还能就着下饭,没菜还能用一块豆腐‘乳’吃几大碗的白稀饭,自然是好的。
有心人稍一打听,就都知道了这豆腐‘乳’是那卖卤蛋香干的王家大丫头那处做出来的,便都找了上‘门’,或是一坛子的买,或是几件的散买回去,很快的,第二批豆腐‘乳’也卖完,王元儿领着几个妹子只得天天忙得像陀螺似的做新货。
如今已经入了三月,冰雪融化,天气好转变得慢慢热起来,但因为是开‘春’三月,时不时下雨,晒不了豆腐块就有些麻烦,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王元儿和王清儿想了许多法子,最后还是王‘春’儿偶然提点用笼屉蒸试试。
经了试验,用笼屉蒸的豆腐块,不过两天,‘毛’霉就开始长起来,三天之后菌丝更是生长旺盛,而五天后豆腐块的表面已经布满菌丝,可以放酱料入坛了。
这法子让姐妹几个都兴奋不已,有了这样的法子,就算是没太阳晒不了豆腐块,也能天天都做豆腐‘乳’,如此,也能保证天天都有豆腐‘乳’卖了。
想到了这点,王元儿又想到了在坛子上标明日子,一坛坛的放好,哪天做的豆腐‘乳’,什么时候能做好,也就一目了然了。
随着豆腐‘乳’越卖越多,豆腐就需要更多,那些坛子一时半刻收不回来,新坛子也就要多准备,王元儿这边的需求大,白家和杂货铺子那边自然是高兴不已,这也是自家生意好起来的迹象啊。
王元儿的豆腐‘乳’生意越做越好,一边卖,一边又听得乡亲们说起口味,便又研制了几种口味出来,辣的,不辣的,大辣的都有,这就凭个人选择了。
而价钱,一如既往的散卖是一文钱一块,而坛子的卖,小坛的大概三十块左右的,则是五十文钱,坛子用完后送回来王家这边,则是可以得到十五文钱的回收价,也是标新异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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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豆腐‘乳’这‘门’生意的成功,是王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王老汉是高兴的,而王婆子则是心思复杂,但也没说什么,大房就剩了几个孤儿,那唯一的男丁还在吃‘奶’,王元儿这长孙‘女’掌起家,那就是有好无坏,故而,老两口都对王元儿这生意表示赞成。
可财帛惹人眼,自然也有人眼红起来,尤其张氏,她是怎么都想不到那闻着不怎么样的豆腐‘乳’竟然会掀起这么大的热‘潮’,想到王元儿天天是数着白‘花’‘花’的银子过日子,她的心就跟猫挠了似的,痒得不成。
随着自家大嫂上‘门’替唐家采买这豆腐‘乳’,她就更是食不知味了。
如王元儿当初所提点,周氏还真用豆腐‘乳’做了拌笋丝给唐家老太君吃,得了好些赏赐,现在差不多到清明时节,‘春’笋更是多不胜数,拌笋丝这样的小菜是十分开胃爽口的,故而周氏信誓旦旦在主子跟前说亲戚能得更便宜的价钱买到豆腐‘乳’,找上来‘门’了。
周氏不但为唐家采买而来,她心里头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你是她嫡亲的二婶,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姐弟几个,爹娘都死绝了,将来嫁娶什么的不是依靠着你和王二,能依靠谁?孤儿几个,又都是孩子,能有什么大抉择,趁这机会,你帮他们看管着那生意,不是‘挺’好的?”周氏坐在坑上,小声地支招。
张氏一脸的为难:“元丫头你也不是不知道,防贼似的防。”
“说你是榆木疙瘩吧你还不信,你就不能借着帮忙的口音去帮忙?到时候你看了她们怎么做的,咱们合着份也做。”周氏啧了一声,斜着眼说:“赚了银子,你好,咱们周家也好,这可是双赢的好事儿。”
张氏抿着嘴,她何尝不知道这是好事,一小坛子豆腐‘乳’就要几十个大钱,这卖得多了,还不日进斗金?
但是,真如周氏所说的那般简单就好喽,不说王元儿,王清儿那贼丫头就是个鬼‘精’鬼‘精’的丫头,她一进大房的灶房,她就跟防贼子似的跟在她后来转呢。
“你也别不上心,单看唐家,想要买的豆腐‘乳’多少,就晓得这东西多好了。”周氏又下了一道猛‘药’,双眼满是打算。
她也是不知道这豆腐‘乳’会这么受欢迎,唐家人多,远远近近的送这豆腐‘乳’作礼尝鲜,竟是要订上二十几坛之多,现在这豆腐‘乳’也就在长乐镇盛行,要是传到外面更远的地方,还不得发财了?
周氏在唐家当了多年的‘奶’妈妈,潜移默化的,也不是那等没见识的人,比起张氏眼中的蝇头小利,她看得更远,要是自家也能做出这东西来,这发财的可就是他们张家了。
想到此,周氏更是心痒难耐,得想个好法子,一定要把那做豆腐‘乳’的方子讨来才行。
可谓心思各异,张氏自是不知道自家嫂子打的主意,她自己也在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得了这方子,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看来真要如嫂子所说的那样,常去那几个丫头跟前转转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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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氏前来为唐家采买豆腐‘乳’,虽然乞皮赖脸的要了一个亲情价,但王元儿几人都很是高兴,因为这也算是汇丰园之后的一个大单子了,薄利多销嘛,总要比单卖要强些儿的。
但王清儿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就是自从周氏来过之后,张氏就有意无意的在她们的灶房里转,尤其是她们要制作豆腐‘乳’的时候,十分热络的说要帮忙。
反而即为妖,二婶可不是这么热心的人,王清儿眯着眼睛想,将这个发现告诉了王元儿,还将自己想到的可能给说了:“二婶该不会是想看咱们怎么做豆腐‘乳’,然后自己去做吧?”
王元儿历经两世,也不是傻的,自然也察觉到了张氏的反常,尤其在一次张氏问啥时候放酱汁之类的,就肯定了她的心思。
张氏想要抢他们的生意,不,应该是说,张氏眼红了,想要从他们这学了制作法子去,好去做那豆腐‘乳’的生意。
姐妹几个一合计,肯定了张氏的心思,王清儿那暴‘性’子直接跳了起来:“她想得美,我找她讨个说法去。”
“回来。”王元儿轻叱:“这没影没皮的事,你找她说个什么法?”
“这哪算没影,她那心思,就是那,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清儿气急,蹦出了一句歇后语来。
王元儿好笑不已,却不得不安抚她:“坐下来。”
“是啊,清儿,听大姐的话。”王‘春’儿柔声劝慰,在她看来,大姐不发作,定然是有她的道理。
王清儿气鼓鼓的,但到底是乖乖的坐了下来,只是那双手紧握成拳头,显示着它主人的怒气。
王元儿心中也并非不气,只是她就经了两世为人,有些事看得多,也看得远。
所谓‘花’无百日红,就拿豆腐‘乳’这事来说,在前世,那先作出豆腐‘乳’的锦记酱铺子生意做得够大的吧,后来这豆腐‘乳’,还不是很多酱铺都做了出来?不说别人,就她,一个居在后宅的‘妇’人,不也和秀娘腌制出来了么?
可见这生意,每一行都有竞争,你能做的,别人也能做出来,没有独揽一旗的,有的只是比较。
谁家做得好,做得地道,价格公道,人心就倾向谁,就好像酒楼,炒菜谁不会,但论哪家味道最好,那每个人心中自有定论,更倾向哪一道,这就是竞争,这就是生意场。
王元儿从来没想过能做独‘门’生意,她也很清楚,凭着她们这样的无权无势的人,做不成独‘门’生意,所以,豆腐‘乳’这东西,肯定会有人也能照版煮碗的研制出来的,不是张氏,就是李氏陈氏等。
她不能控制别人的脑袋,能做的就只是将自己手中的生意做得更好,打理得更好,做出名头,如此,就先坐稳了开山鼻祖这个位置,人家看到豆腐‘乳’,必然就先会想起王记豆腐‘乳’了。
“可是,难道就这么任二婶学了去,我们好不容易腌制出来的。外人就算了,咱们没爹没娘的,她是咱们嫡亲的二婶,竟然就这么欺负算计咱们。”听了王元儿的话,王清儿依旧一脸忿忿,眼圈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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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当然不能就让张氏凭白学了她们的技术去,自己人,不帮扶就算了,还要谋算,这算什么亲人?
再联合前世今生,王元儿对这个二婶是不抱什么亲情希望的,便是有,也被算计光了。
想及此,王元儿的心也冷硬起来,二婶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了。
“你这样……”王元儿附在王清儿的耳边嘀咕面授了几句。
王清儿听得眼睛大亮:“就这么办,左右她也不要脸面了。”
张氏尚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全被窥破,一心想着如何将那豆腐‘乳’捣‘弄’出来,就这么看了两天,也不是很难做啊。
感觉自己掌握了豆腐‘乳’的做法,张氏便偷偷‘摸’‘摸’的去买了几块豆腐回来,学着这两日所见的躲着藏着做起那豆腐‘乳’来。
她自以为王元儿她们不知,却不知王清儿早就注意着她了,心中气得不轻,便寻了个由头,敞开了院子和张氏大吵了一架,吵不过了就哭着跑了。
张氏也不以为然,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起什么风‘浪’?
如此过了两天,她喜滋滋的等着豆腐‘乳’成事,哪知道王二突然回家来二话不说就冲她甩了巴掌。
张氏被打得咬破嘴角,随即反应过来大闹:“你个死人,你发疯了不成?竟敢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我还要休了你!”王二狠瞪着她吼道。
王二这段日子不可谓不恼怒烦躁,先是送了银子给大舅哥,以图谋个差事,哪知银子打了水漂,好容易又和那县令的管事搭上了点边角,心中正欢喜着差事有望,哪知他走在镇上时,有镇民就对着他指指点点的,隐隐说出的话好不难听。
他也没在意,待得见了李县令那边的管事,那管事却突然爆出了一个他德行不太好的话来,差事只怕也是干不好的。
这话可真是把王二给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什么冤枉的罪名,他是干什么了?
王二腆着脸忐忑不安的细问,这一问,才知道是什么因由。
原来王清儿那丫头前些儿和张氏吵架哭着跑了,在河边哭得好不凄凉,恰好就遇着了李县令的夫人的丫鬟。
那丫鬟看她哭得伤心,便起了善心,王清儿只当她是个姐姐,竹倒豆子似的添油加醋的说了张氏的恶行,顺带恶心了自家二叔一把,纵容二婶欺负算计她们几个孤儿云云。
那丫鬟劝慰几句,回去便是跟说闲话的说给自家夫人听,那李夫人是个善心的,便也说了几声怜悯,哪家都有腌臜的事儿。
这丫头传话最是快,无意中又传出了外面,大家便也知道这说的是谁了,对王二也诸多指点,再想及梁氏的过世,无非说些心狠的话云云,传得有多难听就多难听。
那曾料到,这传言又捅到了李县令管事跟前,听了这些话,自然对王二起了怀疑,一个纵容妻房欺负已故嫡兄的遗孤的男人,德行自是有亏,又能担得了什么大事?哪怕是一个小差事,这样的人,也是不好的。
王二听得前因后果,又细问过,才知是自家婆娘起了贪意,给连累他了,再想到自己前前后后孝敬了多少银子给她娘家,现在这么来拖他后‘腿’,哪能不怒?所以直接回家来就将张氏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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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二越想越觉得憋屈,这婆娘,没建树就算了,还这么拖他的后‘腿’,贪的对象还是他亲大哥的遗孤,她不要脸,自己还要呢。
想到镇民指指点点的,那些难听的话,王二脸上就火辣辣的,想也不想的就又一巴掌甩过去。
张氏被打得懵了,哪里会依,直接跳起来去抓他:“你这没良心的王八蛋,老娘给你生儿育‘女’的,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
两人扭打成一团,福多吓得哇哇大哭,王敏儿跺着脚想要去拉开两人,却又‘插’不进手去,只得跑去叫了王婆子来。
王婆子气急败坏的来到西屋,桌倒椅歪,王二和张氏两人一个抓着对方的头发,一个扒拉着对方的衣领,一副你死我活的样子。
“这是要拆天吗你们,还不给我松开。”王婆子怒喝一声。
老娘来了,王二只得松了手,张氏则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呜呜,这日子没法过了,过不下去了,王二,你个死没良心的。”
“过不下去就别过了,当老子稀罕,你滚你张家去,这就滚!”王二指着‘门’口大骂:“钻钱堆里的婆娘,你当我稀罕。”
“老二。”王婆子一个扒拉将他拉过去,斥道:“你是吃了爆竹火‘药’还是怎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还动起手了你,还是不是个汉子了?”
张氏听了就哭得更来劲了,大叫道:“我不活了,给你生了几个儿‘女’,没享过一天福,天天做牛做马,你还打我,你个丧天良的。”
“你还有理了你,你去外边听听,听听人家怎么说的,说咱刻薄无情,连几个孤儿都欺负算计,说咱不是个人。”王二怒得青筋凸显,又冲王婆子道:“娘,你别管我,我这就去写了休书来,休了这贪心婆娘去。”
“你这个牛犟子,倒是先说个明白,什么贪心,什么刻薄的?”王婆子拉住他。
所谓家和万事兴,无缘无故的这两人是吵啥,还说要休了张氏。
“娘,您还不知道吧,这个贪心婆娘,您道她干什么了?她……”王二一股脑儿的将张氏的作为给说了,末了道:“现在外头的人都说咱们是想要‘逼’死大哥的几个儿‘女’,是容不下他们,不给他们活路。我那个差事,眼看就要到手了,现在倒好,也不知还有没有下文了。”
王婆子是最注重名声的,听了这样的话,脸‘色’‘阴’沉,看向张氏:“老二说的是真的吗?”
张氏眼神闪烁,强辩道:“这没影的事,哪能冤枉我,再说,这豆腐‘乳’谁不会做,就只他们会做吗?我就不能试着做。”
“你还敢说。”王二心头扯火,抬起脚又要向她踹去,被王婆子一个扒拉才没踹中。
“这么说,就是有这么一回事了?”王婆子冷眼看着张氏。
张氏垂首不语,心中有些惴惴,嘟嚷道:“都是自己人,就不能帮扶提携一下?我不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小家。”
“是为了你们这房,还是为了你娘家?”王婆子一个怒喝:“不用说,这又是你娘家嫂子给你出的好主意吧,连自己侄‘女’都要算计,你还要不要名声,将来敏儿他们还要不要嫁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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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关乎到子‘女’,张氏就有些发急,她不就做了一点儿豆腐‘乳’,那就扯到子‘女’嫁娶上去了?
脑海里这么想着,话也就从嘴里蹦出来:“娘,我不过是做了点儿豆腐‘乳’,那有这么严重,还扯到敏儿他们身上,娘也忒偏心了,就兴他们做,就不准我做了?这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吗?”
“你,你还不知悔改。 ”王二那叫一个气。
“老二。”王婆子横了他一眼,又看向张氏:“老二说得也没错,你也是不知悔改。豆腐‘乳’这东西当然做得,你自个儿一‘门’心思钻研没人笑话你,可你是咋作的?这些天往元丫头他们那边钻得勤吧?你是个什么心思,你自个心里清楚。”
张氏涨红着脸强辩:“这分家了,难道我这作二婶的还不能去他们那边坐坐?同一屋檐下,还要划分地界不成?”
王婆子一脸冷厉的道:“是真去坐还是去偷学手艺?我跟你说,这豆腐‘乳’谁都做得,就你们不能,你瞧外头怎么说的,刻薄自‘私’,跟丧了爹娘的侄‘女’抢生意,你臊不臊?家里头是短你吃短你喝了?你堂堂的亲二婶,算计孤侄‘女’,还是个人吗?将来敏儿他们说亲,听到你这样的品行,他们能得什么好?你也不用脑子想想,被你那嫂子灌两口黄汤就来算计自家人,如今倒好,落了个刻薄的名声,连带着老二也被你连累,敏儿他们少不得也要担个名声。张氏,你别忘了,你嫁进王家,就是王家媳!”
张氏被训得脸上发臊,心中实在是不甘,眼看着王元儿她们要发财了,自己这房,银子什么的,作主的还是王婆子呢,她这当媳‘妇’的,还不如一个侄闺‘女’。
张氏心里有怨,嘟嚷道:“我手头要是有银子作主,还要钻研那些玩意么?还不是‘逼’的。”
她这话一出,王婆子的眼光如刀般刺了过去:“那你这是怨我和你爹没跟你们分家,是嫌我们两个老家伙碍地儿了?”
这话说的可是有些诛心了,只差没明着说张氏不孝不贤了。
张氏连忙跪在地上,就连王二也不敢在炕‘床’上坐着,而是站了起来走到王婆子,赔着笑道:“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呢?哪里是这个意思!”一边狠狠的瞪向张氏,这死婆娘,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啊,娘,媳‘妇’没有这意思。”张氏做低伏小的说道。
王婆子冷笑:“你也不用作那个样子,我知道你心有怨,是想当家作主,既如此,分开了过,我和你爹搬上山住好给你们腾地儿喽。”
“娘,万万不可。”王二吓得不轻,扶着王婆子的手臂冲着张氏骂道:“你是作死呢,还不给娘赔不是。”
张氏冷汗‘吟’‘吟’,苦着脸求:“娘,您就原谅媳‘妇’这一回吧,是媳‘妇’的不是了!”
别人怎么说闲话她怠薄长兄长嫂的遗孤那也是闲话,可王婆子要是说她不孝不贤,那就真真没脸见人,唾沫星子都要将她淹死的。
北朝国主张以孝治国,这不孝的罪名,给张氏一万个胆子,她也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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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氏总觉得自己今年是流年不运,从啥时候开始,三天两头的被婆婆训,还得要跪在地上请罪呢?
最让她觉得堵心的就是,王婆子和王二都坚决要她不得‘插’手豆腐‘乳’的生意,否则,就回张家去。
凭什么呀,明摆着是要赚银子的好事,别人做得,为什么她做不得?
“做得,当然是做得的。”王元儿一边打着络子一边和两个妹子说话。
没有规定谁不能做同一‘门’生意,只是王元儿他们这样的情况,却是有些例外。
首先,她们几个是遗孤,又是已经分家出来,众所周知,没爹没娘的孩子过得有多艰难,虽还有爷‘奶’二叔婶子,但到底是隔了一层,哪里比得了亲生父母强?
所以,这豆腐‘乳’生意算是养活几个孤儿的主要来源。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插’上一手,自然会分薄了利润,也无疑是在乞丐碗里夺食。
这是其一,其二,这夺食的,别人也就罢了,无话可说,可这是嫡亲的二叔二婶,这叫什么话?面对几个还没‘成’人的孤儿,你不帮扶帮衬,还想着去分一杯羹,去人家碗里抢食,你过意得去?
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到底是同家族的人,做同一‘门’生意,互相帮衬,也有利于家族发展成长,问题在于现在的时间,实在是太敏感了。
而且,主动教你,和你偷偷‘摸’‘摸’的来偷学手艺,也是完全不同一回事的。
所以豆腐‘乳’生意,张氏可以做得,但那个前提必须是,她能不惜名声,可她不在意,王二也不在意?王婆子他们也不在意吗?
答案是不,正因为王婆子他们在意,所以才会不准张氏去做这‘门’生意。
“二婶被打成那样竟然也不闹了。”王‘春’儿有些意外地说了一句。
“她哪敢闹,二叔还不得休了她。”王清儿撇嘴,看向王元儿问:“不过,大姐,二叔那差事真的谋不成了吗?”
王元儿的手顿了顿,随即道:“事在人为,看着吧。”
对于王二想要谋个差事,王元儿也不是不赞成,老实说,她们大房全是孤儿,虽也有男丁了,可还在吃‘奶’呢,真要依靠的人就只能是王二,他有好差事,对她们来说自然也是好的,但前提,不是以她们的利益来换,这是她绝不允许的,就当她自‘私’自利吧。
“大姐,你咋知道那李夫人的丫头在那边的?”王清儿将手中的鞋底撇到一边,笑嘻嘻地问。
“又躲懒。”王元儿一敲她的额头。
怎么知道,前世得知,李夫人是个特别善心的人,而现在为了纪念亡父,她让丫头在河边放一个月的往生灯,这是她卖茶叶蛋的时候得知的。
二婶想要‘插’手豆腐‘乳’生意的时候,她才想到看能不能利用李夫人那边制造些舆论出来,一传十十传百的,让二婶她的名声受损,也好知难而退。
所以她才让王清儿故意和二婶大吵,故意去的河边偶遇那丫头,要知道,有时候很多流言蜚语,都是从小人物那边制造出来的。
只是她也没想到,二叔恰好就要在李大人那边谋事,恰好的被这事给连累了,才有了打张氏的那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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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有了王二那一出,再有王婆压着的那一遭,张氏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弃了做豆腐‘乳’卖钱的念头,只眼睁睁的看着王元儿她们赚钱,白得个眼红症。
再说张家那边的周氏,来了两次,心心念念的盼着张氏能得出个方子来,‘逼’得紧了,才得知张氏被打了,那豆腐‘乳’还不能沾,心里既可惜又恼怒,嘴上的话也不好听起来。
“说你是猪脑子吧你还不认了,他们说不让做就不做了?你咋就这么死脑筋,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壁。”周氏语气十分不好,碎碎的叨念着。
张氏脸‘色’不愉,这些天她被婆家嫌弃还被打了,啥里子面子都没有了,这心里正恼烦着呢,娘家人没给她撑腰安慰的就算了,这还怪她没给娘家拿到好处,又是个什麽理?
“你娘家大哥和嫂子,也没当咱是自家人,没为过咱着想过。”
王二过去说过的话,一下子就在张氏的脑海里响起来。
现在可不就是这样么,想自己这些年明里暗里孝敬娘家的还少么,但实则的好处又带来过什么?
想到这,张氏便寒着脸说:“大嫂,为了这豆腐‘乳’,我脸都被打肿了,你没问候两句就算了,还说这些话是算啥?豆腐‘乳’的方子要不来做不成,还怨起我来了?都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娘家还要我这外嫁‘女’撑起来不成?”
周氏一怔怔。
“我也不怕你笑话,实话与你说了。这豆腐‘乳’,我婆婆和王二都说了,但凡我要沾一点点,都要休了我回张家去,那其时,大哥和嫂子还养我终老么?”
这怎么可能!
周氏几乎跳了起来,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便咳了一声:“这都是唬你的话,你还真信了?真要如此,我们张家倒真要和王家讨个说法了。”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直犯嘀咕,那王婆子看着可是十分‘阴’寒的人,而且,这小姑子还有前科呢!
周氏一下子就想到梁氏的死,或多或少都有小姑子的错,新仇旧恨,要是算起来,说休,还真不是休不得的!
张氏将周氏脸上几变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也凉了几截,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果真是这道理,嫂子这人,真真是无利不起早的,靠不住!
越想,张氏心中怨气满腹:“还有,我这些年孝敬给你们的也不少了吧,你和大哥总说给我当家的谋个差事,银子是‘花’了,差事的影儿都没有,我这脸,在王家,是越来越低了,哼。”
这话就像扒了周氏的脸皮一样,脸上火辣辣的,只见她站起来沉着脸道:“你这是怨咱们了?这些年,我们对你怎么样你都忘了?还有敏丫头,我当她亲闺‘女’一般看待,也是忘了?”
张氏抿着嘴不应,心里暗想,还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子心思呢,你还不是想我闺‘女’当你儿子的媳‘妇’儿?也不想想你那儿子是个什么货‘色’?
这般想着,也不管周氏再说什么,心里头,已是微微生了嫌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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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氏和张氏闹了个不欢而散。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气咻咻的走出西屋,正要走出王家的大‘门’,周氏又被一把娇俏的声音叫住了。
王敏儿拎着裙子跑到她跟前,扯着她的袖子撒娇:“舅母,敏儿可有好些日子没见您了,可想您了。”
对于王敏儿,周氏心里确实是喜欢的,当然,对她好也是有‘私’心的,正如张氏心中所想一样,敏儿正好和自家小儿子相配呢!
所以,王敏儿一撒娇,周氏的心就软了几分,见她比过去些日子也愈发俏丽了,便掐了一把她的脸道:“想舅母了,咋不来找舅母说贴心话呢?”
她就生了两个儿子,一心想要个‘女’儿,可自打小儿子出了后,身上就再没有消息了,随着年纪大了,也就不盼了,对王敏儿这个可心的丫头,是当‘女’儿又当媳‘妇’看待的。
“我阿‘奶’和娘都不让我出去呢。”王敏儿苦着脸解释,眼珠子一转道:“舅母,你接了我去你那里住几天好不好?”
“哦,想去咱们家了?”
“不是,是去唐家,你和舅舅住的那个院子。”王敏儿低下头,羞涩地说。
周氏一愣,看着王敏儿一副小‘女’儿娇羞的样儿,眼睛眯了起来,正要问,张氏在这时出现了。
“敏儿,你做啥呢,进来,我有话和你说。”张氏站在西屋黑着脸叫。
周氏来不及细想,这姑‘奶’‘奶’心里怨气大着呢,也不愿久呆,便说:“你想舅母了,就来玩啊,我先走了。”
“舅母,您记得来接我。”王敏儿急急地说。
“哎。”
张氏见自家闺‘女’和嫂子这般亲,心中又急又气,上前拧了她的耳朵骂道:“你这死丫头,是当我死人不成,叫你咋不听呢!”
“哎哟,娘,你干嘛呢你?”王敏儿直呼痛,甩开她的手:“你都‘弄’痛我了。”
张氏直接将她拉进屋,关了‘门’说道:“你以后别和你舅母那边走太近了。”
王敏儿正‘揉’着自己的耳朵呢,听了这话,瞪大眼问:“为什么?舅母他们对我这么好!”
看‘女’儿一脸娇蛮天真不知事的样儿,张氏头痛得很,一敲她的额头道:“你这丫头,咋就这么傻,你今年都十五了,是大姑娘了,也不知道避忌些儿?”
王敏儿听得更懵了,她也常去舅母他们那边啊,这有啥的?
张氏一看,就知道这闺‘女’没想到那上去,就道:“你舅父家的二小子也才比你小一岁呢,你舅母对你好,你以为是白对你好了?”
王敏儿歪着头,猛地瞪大眼,尖声道:“不是吧?舅母她想要我当强小子的媳‘妇’吗?”
张氏一脸的不然呢?
王敏儿跳了起来:“强小子,他想得美,我才不要嫁他哩!”
“所以才要你远着点儿,别着了啥道道,那时候,你不嫁也得嫁了。”张氏也就一个闺‘女’,自小就当小姐儿的养着,可不是要让她嫁去娘家那样的小户人家的。
王敏儿有些不相信,但她也不是傻的,舅母这些年对她好,她觉得理所当然,可这种好,难道是将自己当媳‘妇’儿看待?
再一想到强小子那德‘性’,这么大的人了,有时都还流鼻涕哈喇子呢,哪里比得了唐公子那样的人中龙凤?
王敏儿越想,越觉得难受,打了个冷颤,看来,舅母那边是不太能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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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日子一天天的过,王元儿她们家的豆腐‘乳’生意越做越好,订货的人多了,甚至还有些货郎也嗅到商机,纷纷过来批货穿街走巷的卖,毕竟这偏远点的地方出来镇子买点东西也不方便,这或买一坛,或散买小块的,都大有人在。
生意做好了,王元儿她们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又要兼顾着做五香茶叶蛋和卤水香干的生意,几乎是一天到晚都在忙活。忙起来人手不足,就连王‘春’儿和小幺妹兰儿都要去帮忙,或洗刷,或烧火什么的。
虽然忙,但看着存银越来越多,王元儿她们也就心中欢喜,干劲也足,再忙也不叫累了,毕竟日子过得有奔头,再累也是值得的。
凭着这个想法,姐妹几个互助互利的,倒是把日子过得有条有理。
转眼就到清明节,王元儿‘交’代王‘春’儿看家,清儿看着生意,她自己则是去杂货铺子买祭纸供品之类的,准备祭拜爹娘。
因着合作的关系,她和杂货铺子的郑掌柜两口子算是‘混’了个熟,见她要买供品祭纸的,也是打了个低价,也是个友情价了。
到了清明这一天,早早和王老汉王婆子说了,带着她们上了山去祭拜父母。
王大和梁氏葬在长乐山的矮坡上,这矮坡地形低矮,往河背山,也算是一处风水好地,长乐镇的镇民要是过世了,大部分也葬在此处。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有不少人前来祭拜先祖,爆竹声断断续续的的响,烟雾和雨雾‘交’织,‘迷’‘迷’‘蒙’‘蒙’的似幻境。
王元儿姐妹几个来到王大梁氏的坟前,两个墓并在一起,如今四月,离梁氏身死的日子亦不算久,这坟上的压纸还没完全褪‘色’,红的白的相映着,十分刺目,但坟头已及周边的位置已经生长了杂草树枝,明晃晃告知姐妹几个,亲已不在。
王元儿擦掉眼角的泪意,将手中的祭品放在一边,扭头对几个小的吩咐:“先将杂草树枝都拔了。”
姐妹几个应了,这次来祭拜,锄子镰刀什么的都带了来,除草割树枝,王‘春’儿背着小宝来,则负责把墓碑擦拭干净。
小忙了半个时辰,总算把坟整理得干净整齐了,王元儿这才把祭品都取了出来,清儿几个则是点香烛,烧纸钱,上祭品,典香酒。
香烛燃起,纸钱烧旺,映亮了姐妹几人的脸颊。
经了这些日子的调理和饮食得当,姐妹几个的脸上都有些‘肉’了,脸‘色’红润,有火光映着,煞是好看。
王元儿看了一眼几个小的,再看向墓碑上的字眼,心中也不免宽慰。
自从梁氏去世后,她这个长‘女’是当爹当娘又当姐,担子不可谓不重,她也不是没怨过,没哭过,但哭过之后还得扛起这个重担。
幸好,这一步步的,她也稳当当的走过来了,豆腐‘乳’生意的好,有好的收入,也让他们姐妹几个时不时能吃到‘肉’,只要再坚持努力,日子肯定越过越有奔头的。
“爹娘,我们来拜祭您们了。”王元儿几个跪在地上,眼眶微红,哑声拜下。
沙沙沙,有风吹过,树枝刷刷作响。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大概就是姐妹几人当下的写照。
王‘春’儿把小宝来也从背上解了下来,把他放在地上的垫子趴下,以他双手作揖,算是给父母拜祭。
小宝来抿着‘唇’,一瞬不瞬的瞪着墓碑上的字,哈喇子往嘴角流下,伸出手啊啊的叫了几声,像是在跟那坟里的人打招呼一般。
王元儿见此,嘴角弯起,心中暗暗发誓,这是她们大房唯一的男丁,也是以后祭拜父母的人,一定要养好教好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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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清明一过,河署那块就有了动静,哐当哐当的开始准备筹建了,而王二这些日子上窜下跳的,又从王老汉那边套了五十两银子送了出去,终于谋了一个监工的小差事。
这个消息传来,王家可是欢喜得像过年似的,王婆子还让张氏去张屠夫那边切了一刀‘肉’,买了酒,让王元儿几个今晚都到二房那边吃晚饭。
入夜,东屋摆了桌,一家子围坐在一块,满桌子菜,酒香浓烈,十分的热闹。
王二亲自给王老汉满上了酒,满面笑容,真比当年成亲时还要高兴几分。
虽然是个小监工,但好歹也是个管差了,只要自己做好了,以后不愁没有出路。
王老汉也很高兴,眯着眼抿了一口酒,说:“既然这差事也落在你头上,那就踏踏实实的干,咱们家不比那些大富贵的人家,你又没有啥学识,就只能脚踏实地,万不可和人争一时之气。”
“哎哟,爹,瞧您老说的。当家的既然能得了这差事,那就是得了上头的人的赏识,那自是有当家的本事在的。”张氏笑着反驳,心里暗付,这当口公爹咋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真扫兴!
这么高兴的时刻,王老汉说这样的话实在有些扫兴,但是他却是说得字字在理。
王二没有半点学识,了不起就是识了几个大字,为人会点小钻营,但这么点在那些富家子弟眼里,真真是不够看的,更别说,这差事怎么得来还是有水分的。
王元儿听在耳里,倒是对自家阿爷有些意外的看法了,难怪这么多年下来,王家的木匠铺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的,却也是中规中矩的存活下来,也够养活一家子有余的,这都是阿爷的本事了。
“男人说话儿,有你婆娘什么事?瞧福全那副吃相,是谁跟他抢食不成?你这当娘的也不教教?”王婆子一瞪张氏,在她看来,王老汉是一家之主,他如今教导儿子,张氏这作媳‘妇’的,就不该‘插’嘴。
王婆子这话一落,众人的视线就都落在福全那边去。
过了年,福全也是十二岁,是半大的小子了,只见他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手边扒拉着一盘‘肉’,正不停的往嘴里塞。
没错,一盘‘肉’,那是王婆子吩咐张氏买回来加餐的,焖得喷香的红烧‘肉’,他嘴里塞得满满,油乎乎的,而那盘‘肉’已经少了大半了。
这还不算,他这会子还偷偷的伸手去拿他爹的酒杯抿了一口酒,乍觉得不对,却见大家都瞪着他,吓得一噎,狂咳起来,憋得脸都通红了。
张氏尴尬得很,只得打呵呵的拍着他的背,笑道:“这不是正高兴吗?娘,您就疼他一回呗!”
王清儿不屑地歪了歪嘴,一筷子过去,飞快夹了几块‘肉’到几姐妹的碗里,怕迟了,‘肉’腥儿都没了。
张氏生怕王婆子逮着她不放,便岔开了话题,看着王元而说道:“元丫头,你们二叔如今也是小官了,也有你们好日子过。将来,可得好好孝敬你二叔呀!”
王元儿微微地笑:“多谢二叔二婶,元儿定当记着这情分的。”
张氏这才满意地笑了,王敏儿则是得意地睨了王元儿她们一眼,现在她的身份可是比她们都要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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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天气一天比一天要热起来,长乐镇因为河署的事儿也是如火如荼的,这是官家要建河署,自然也是要人手的,如今又是农忙时候,不少人想去谋个差事上工什么的,毕竟能赚一点就是一点嘛。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随着这豆腐‘乳’的生意做开,王元儿如今的手上也有好些存银了,银子嘛,只是存着也就是银子罢了,必须要发挥它的作用才是啊。
所以,她决定要用这些银子买点地。
眼下河署是要建起来了,将来增设市舶司,长乐就成通商口岸,这招商引资的,做生意的,还怕会少人吗?
一个地方要繁华起来,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人和经济么,这人口一涨,生意经济涨起来,长乐镇自然也就成为香饽饽,其中的地价当然也不是现在比拟的。
所以,趁着手上有银子,她得早早儿的再买点地才行,就算不涨,那也可以耕种,田地嘛,总是农户人家的根本,也是不亏。
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置田买地算是大事,虽然已经分家了,但王元儿还是想和王老汉王婆子说一声,毕竟是她们头上的长辈。
“买地?”听到王元儿要买地,王老汉老两口都十分意外和惊讶,两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王元儿。
现在的地价可不算便宜,她手上有这么多银子,还能去买地?
“是呢,手上有点儿余银,我就想着买两块地,阿爷你是内行人,要是得空了,和我一起去看看呗。”王元儿笑着点头。
“有两个钱就手痒了,这会子买地是放还是耕,留着两个钱傍身不成?”王婆子有些不赞成。
王元儿她们几个孤儿,要爹没娘,是该留点钱傍身的,万一有点什么急用也不至于困手困脚的。
“话不是这么说,这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可土地不会跑,要是有余钱,倒也不是不能买。”王老汉却是不认同。
他经营着木匠铺子,眼界自然也比王婆子放得远,像他们这样的耕读人家,大富贵没有,也就有几个小钱,什么时候‘花’去了也未知,可换成田地,那又是不同了。
庄户人家嘛,田地才是安生立命的根本。
所以,王元儿要买地,他是持支持和赞成意见的。
大事上,王婆子从来不会驳王老汉的脸面,既然他都这么说,她也就不做声了,反正如今这大孙‘女’自分家后,主意也越来越大,即便自己反驳,她肯定也不会听,还不如省两口气呢。
就这么着,王元儿就和王老汉去了里正那边,询问了那些地如今是无主的,爷孙俩亲自实地视察了一趟,便将将镇西的两块近五亩的地买了下来,一共‘花’了四十两。
不仅如此,王元儿还极力游说了王老汉,又将镇北边的一块三亩地买下,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给办好了过户的文书手续。
拿到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王元儿笑逐颜开。
而张氏那边听说王老汉买了三亩地,有些不愉,晚上在王二枕头边吹了几句枕头风,被他喝了两句也就不敢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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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买了地,王元儿手上的存银就剩了不到十两银,王清儿看着快空了的钱箱子,差点没哭出来,只是看到那地契,才生生的忍住了,把王元儿逗得不轻。
“你这小财‘迷’,放心吧,少不了你的那一份,将来给你的嫁妆实打实的,成了吧!”王元儿取笑她。
王清儿也不羞不恼,大大方方的说道:“大姐,你记得就好了。”
“记得,那你可不能偷懒了,别总想着蹿出去到处野,老老实实的在家做事儿,看着生意。如今咱们也没多少存银,要省着用,而且,我还有个打算呢,少不得还要再‘花’点银子出去。”王元儿想起赵大力那间屋子,也是时候要修葺起来了。
幸好,豆腐‘乳’的生意一直很好,甚至越来越好,因为有些商贩经过,都会前来买了带去异地兜售,倒也不怕赚不回银子来。
只是这世道没有人能做独‘门’生意的,王家的豆腐‘乳’推出,生意还红火得很,自然也引起其它人的注意和研制,已经陆陆续续有两家也做起了这豆腐‘乳’的生意了。
虽有了竞争,王元儿她们家的生意也还过得去,到底是吃了第一个螃蟹的人,这名头一打开,人自然就认准她家的。
所以王元儿不怕竞争,一如既往的安分守己的做自己的生意,踏踏实实的,倒让很多人都高看一眼了。
当然,有人高看,也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一些不好听的话自然也有传播,什么抛头‘露’面啥难听的都有。
王元儿才不管这些呢,肚子都吃不饱,还管名声呢,这不,她又找来李树根,还如过去那般,包工包料,要修葺赵大力的屋子。
“啥?你要修狗蛋那间破屋子?”李树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间屋,不是荒屋么?而且,还是别人的,这丫头为什么要修那屋子?
王元儿早料到他有此反应,笑道:“树根叔你没听错,就按我的意思去修。这是一两的银钱,等完工了,再给你一两。”
李树根看着手上的银子,只觉得有些烫手,有些踌躇道:“元姐儿,那地方荒芜得很,又许久没人住了,渗人得很,你去修了有何用?再说,这虽叫荒了,可也还是那赵家的老屋啊!”
他的意思是别人的屋子,你去修,这不是把银子扔长乐江吗?
王元儿噗哧一笑,道:“树根叔,你只管放心去修,这屋子我有大用的,而且,这赵家的屋契在我这呢!”
听了这话,李树根的眼瞪得老大,赵家的屋契在她那里?
这,又是唱的那一出?
“我是替狗蛋暂时保管的,将来他回来了,肯定是要还给他的,只是现在,我修了有用,还请树根叔你给我保密。”王元儿轻声解释。
李树根也不是那碎嘴的人,而且,他也只是工匠,这活计上‘门’,断没有推开的理,便也应了。
修葺赵家的老屋的事就这么定下,只是王元儿和李树根都没料到,就这么一个老屋,还是引来了一些麻烦。而且,这麻烦还差点闹上了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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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李树根竟然买了材料去修葺赵家那间烂屋,这消息一传出,长乐镇又炸开锅了。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李树根是工匠,这在长乐镇是谁都知道的,也有不少人家找过他接活,所以他接活计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可问题是,这回李树根接的活竟然是修葺赵家那间差不多要倒的烂屋?
不会吧?
自打那酒鬼赵牛死了后,狗蛋那小子就不见了人,这都半年过去了,也不知是死了还是哪‘混’去了,反正他们家的那屋子就没见灯亮过,也没见有人出入过,说是丢荒了也不为过,可这回,李树根竟然去修葺?
这是谁的主意?也没见那狗蛋回来呀!
长乐镇的镇民都在议论,有人直接找上了李树根问,反正闲来无事,八卦一二也无妨的。
然而,李树根是怎么回答的?
出银子修葺这烂屋的,竟然是王家那个大丫头?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怎么会是王家大丫头呢,她修葺这屋子有啥用?
李树根是答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他就是接活干活的一个,给钱他就去干呗。
得,从李树根的嘴里撬不出半个字来,难道还不能从正主的嘴里撬?
“元姐儿,你咋兴起了念头去修狗蛋他们那个烂屋子呢?该不是想去那边儿住吧?”郑大娘子趁着王月儿来买东西好奇地问。
王元儿早就想好了说辞,道:“这哪能呢,早前狗蛋离家的时候,给了我一点儿银子,让我帮着照管一下他那屋子,我这阵子,不正忙着吗?眼看着那屋子要倒的样子,就想着让树根叔帮着修一下喽。”
“哦,还有这样的事?”郑大娘子一脸怀疑。
王元儿面容坦‘荡’,笑‘吟’‘吟’的任她打量,没有半点闪躲的神‘色’,说道:“是这样没错的,他倒是说过,在他外出的这段时间,这屋子任凭我处置。”
听了这话,郑大娘子就觉得更奇怪了,心中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道这不对在哪。
王元儿岔开了话题问:“如今镇子里不少人去河署那谋差事,我还瞧着你家大郎了,他也去上工?”
郑大娘子听了就嗨了一声:“这铺子嘛,就我和他爹忙活着也就够了,现在河署那上工可是管吃又有银子呢,一天有二十个大铜板,还有‘肉’,左右闲着,能干也是好的。”
王元儿听了也是这个理,这年头的农户人家,谁家能天天吃‘肉’哟?
拿了东西一路回家,也有人指指点点的,都在说她修葺赵家的事。
等她进了‘门’,王婆子和王敏儿站在‘门’下,将她叫住了,问的也是关于赵家的事,王元儿还是搬出那套说辞。
但很明显的,王婆子是不信她这话的,只冷着脸警告道:“你现在主意大了,翅膀也硬了,我不管你是要打什么主意,都要仔细着,别羊‘肉’吃不着白惹了一身臊,到那时我看你怎么收场。”话毕,扭着身走进屋。
王敏儿则是施施然的走了上来,一脸不屑的说道:“其实你就是谋了人家那屋子吧,我早就知道,你和他关系不一般,当心人家说你闲话。”
“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自个吧!”王元儿瞥了她一眼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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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晚头,王婆子和王老汉说了王元儿修葺赵家屋子的一遭事:“那两个屋子,破破烂烂的,她‘花’个几大两银子去修,这是不是被鬼‘迷’了?”
“她不是说了有那个屋子的屋契么?我看咱们镇子因为建河署的事,不少人家前来想要谋个差,一时半会建不起房,也有要租房子的,她该也是打这个主意吧?”王老汉‘抽’着水烟淡声道:“因为这事,咱们铺子这些天的生意也好了许多呢,不少人前来打柜子做桌椅的。 ”
王婆子听了不出声,过了半晌奇怪地说:“这丫头我看着是有些妖了,行事和过去大不同,你说会不会有些什么问题?”
她是信佛之人,对于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最是信奉不过,王元儿近乎妖的行为让她有些不安。
就拿从前来说,这丫头那会做什么卤蛋,现在又整这个什么听都不曾听过的豆腐‘乳’,谁教她的?若真是早就会,从前咋不做出来要等到现在?
王婆子越想王元儿的行事方式,心中就越觉得怪异,总感觉那丫头不是从前的丫头,可人还是那个人啊。王老汉却是不以为然,道:“能有啥问题?她们几个丫头,没爹没娘,哪个不是比老二家的要懂事?就连兰丫头都比敏儿要强些,这不都是‘逼’的?从前,有她爹娘护着,再难也有主心骨,如今,有啥?我们两个老家伙又能靠多久?她二叔……唉!”
在他看来,王元儿她们都是因为没了爹娘才自己变得懂事坚强,又做生意,脑子自然灵活些,所以能察觉到这样的机遇,也是正常的。
而王元儿自个儿的本事,未免是有些藏‘私’,这也表明着,这丫头心里有戒心呢,也是信不过他们两个老头子,更信不过她们二叔二婶,不然,咋会藏着捏着?
王老汉想到这点,便有些堵心,但仔细一想,他们的态度若不是偏心了点,那几个孩子又怎会有这样的戒心?
“过去咱偏心就算了,大房就剩了这几个孩子,就靠着咱,能帮衬的就帮衬着,人死如灯灭,那些个恩恩怨怨,就别要搁在心里头了。”王老汉提点一句。
王婆子扯着线的手一顿,气道:“是我想搁心里头?梁氏死的时候都要打咱们的脸,要分家,只要想着这个,我的气就下不去。”
梁氏便是临死都要分家,那会闹的,谁不是认为他们怠慢了那几个孩子,这样闹得分家,谁不是认为他们不慈?
她是想对那几个娃好些儿,可她们呢,还不是防贼子的防着他们么?提起已逝的长子长媳,老两口一阵沉默,也不在为这事而纠结讨论。
五月端午后,长乐镇的镇民还在乐呵的过着日子,初六辰时正,就听到了悠远绵长的钟声。
二三……九,九声丧钟,意味着天子崩,这是皇帝驾崩了!
不多久,有衙卫敲着锣鼓穿街过巷的喊:“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呼啦啦,所有镇民都朝着皇城的方向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王元儿跪在路边,‘唇’轻抿着,国有大丧,历史的洪流依旧不变,皇上还是和前世一样,端午后就驾崩了。
那么,还是和前世一样,被太子弑君吗?天家无情,子弑父这样的人伦惨剧,未免让人悲哀。
而这一世,登基的还是五皇子景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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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国有大丧,先皇下葬当天,京城的寺庙道观各击鸣钟三万杵,响遍了京城及京郊之地,丧闻传遍各州县地,使天下咸悲,百姓跪地痛苦叩首,以示尊崇。
帝崩,民间禁止喜乐三月,长乐镇各处挂满了写着奠字的白灯笼,远远看去有些渗人。
天家的事,民间少有传阅,但先皇突然驾崩的因由还是悄然在长乐镇传起来。
“听说是太子以‘侍’奉汤‘药’弑君,差点就登上了皇位,是五皇子景王带兵围剿了。”一人说,
“我也听说了,我那七大姑的表舅的姨生的闺‘女’就在宫里当宫里的,说太子被抓住了,太子府的妃嫔都自尽了。”另一人接话。
“真真是天家无情,你说都是太子了,迟早还不是他的,犯得着以身犯险?”
“呔,莫说天家,这大户人家里,争产的还少了?谁都想坐那位置,我看呀,太子是等不及了!”
“啧,你们是有九个脑袋还是咋的,还敢议论皇家事,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有人低叱一句,那两人才闭了嘴。
过了一会,又悄声说起:“也不知新皇会是谁?”
“管他呢,谁当皇帝,咱老百姓都是一个样儿的,吃得饱穿得暖足矣。”
“那是那是。”
王元儿呷了一口茶,心中百感‘交’集,想不到这先帝还真是和前辈子一样,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给杀了。
也不知还是不是景王登上宝座?
“王姑娘,这是货款,你点点。”余掌柜将一个钱袋子递给王元儿。
王元儿连忙起身接过并道谢,经了好几次送货合作,她和余掌柜也比较相熟了。
余掌柜走近两步压低声线说:“王姑娘,这上头争得厉害,一切未成定局,这段日子宵禁肯定会戒严,没啥事就莫要出来走动了,尤其是晚上。”他一边说,一边以手指指了指天。
王元儿也不是笨人,听了这话心中自是一凛,他的意思不就是说争皇位的白热化么?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警醒些自是没错的。
这都是提点了,王元儿对余掌柜深深的一施礼,回去自是警告约束自家姐妹一番。当然,阿爷阿‘奶’那边也递了话去,二房的人,自是他们管着好了。
果然,这天不黑,长乐镇就开始戒严,宵禁之时,这巡逻的衙卫都多了起来,王元儿甚至在深夜之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跑过。
戒严的日子,使得长乐镇有些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感觉,各种消息如雪片传出,一时听说哪里死了一庄子的人,听说哪个大户被灭‘门’,又听说哪家小妾是细作,总之,火是越烧越烈。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六月初二,长乐镇解严,恢复以往的轻松繁华,有消息传来,五皇子景王得民心,仁德有嘉,被百官推上帝位。
建和三十年六月初六,新帝登基,受万民敬仰,大赦天下,尊先皇号为德,恭,示为德恭帝。
新帝即位,经百官朝臣集议,改建和年为景平年,以明年为景平元年,新帝是为景帝,朝代‘交’替,天下局势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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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对于老百姓来说,谁当皇帝都一样,日子照样过,只要安居乐业就成了,王元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新皇登基,她一如以往的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新帝登基,尊先帝为德恭帝,同时大赦天下,而新帝的第一道旨意并不是王元儿所想的那样开恩科,为北朝国广选人才,而是办起了武科举。
这道旨意一经各州各县下达,王元儿傻眼了,怎么会这样?不是要开恩科吗?
她忽然想起了,今上十三岁就进了军营,这么些年一直在军中滚打滚爬,重文重武一目了然,办武科举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为什么就不同了呢?是有什么变了吗?
不管王元儿怎么想,她都没法扭转过来,只能顺着局势发展,而对于这次武科举,也有不少绿林好汉看好,跃跃‘欲’试,毕竟这也是光耀‘门’楣的好时机呢。
一时,这有不少拳脚功夫的都往京里扑来,就连长乐镇也有几个小子偷偷的去报了名,想着就算不能中举,被大人物看中了在军中捞点什么职务也是能的。
这恩科不开,将王元儿之前的设想全部推翻,心里正烦恼着呢,倒是王‘春’儿说了一句,如今也有很多人来长乐镇谋差,也建不起房子,租给那些人也是能的。
王元儿这么一被提醒,倒是松开了眉头,这倒也是个法子。
赵家那边的屋子已经修葺完整了,为了尽善尽美,王元儿整整‘花’了三两银子,里里外外都修得齐整干净,如今赵家可不同以前那要倒的样子,而是十分雅致的一间农家小院了。
这日,王清儿领着兰儿去赵家那边打扫整理了,王元儿则去杂货铺子添些物事,也能租高些价钱。
可没等她将跟一应物事搬去赵家那边,就有人跌跌撞撞的跑来叫她:“元姐儿,快去赵家那边吧。那个,那个狗蛋的什么表姨母正领了一大家子和你家清儿兰儿打起来了。”
王元儿脸‘色’一变,扔下东西就跑,跑了两步,又对郑大娘子急叫:“婶子,你快去我家叫我阿‘奶’他们过去。”
“哎哎,你去吧。”郑大娘子忙的应了。
王元儿一路狂奔,心里一直想着,这狗蛋的表姨母又是谁,从哪冒出来的?狗蛋不是没亲没故的么?这个表姨母又是从哪个旮旯钻出来的?
她一边想着这是何方来人,一边又怕王清儿她们吃亏。
要知道,今儿清儿就只领着兰儿在赵家那边收拾呢,两个都是丫头片子,真要打起来,指不准要怎么吃大亏呢?
这般想着,王元儿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了翅膀飞过去,一时不注意就撞上了人。
“哎哟喂,撞死小爷了,还长不长眼睛了,这是要赶着投胎不成?”有人被撞了个趔趄,不客气的骂。
“对不住,对不住。”王元儿头也不抬,只说了两声歉,就要跑。
“哎哎,撞了人你还想跑?”那人一把拉住王元儿的袖子。
王元儿一个不穏,跌坐在地,抬起头来,眼前是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公子哥儿。
那人见了她,微微一凝神,手一指:“咦,你不是那个。”卖‘鸡’蛋的小娘子?
这话还没完全说全,王元儿就一骨碌的爬起来向前跑了,动作敏捷飞快,就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那公子见了在后头咕哝着:“搞什么,真赶着投胎?反正无事,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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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镇北赵家,过去那破破烂烂的屋子,已经修葺得十分周正,两间明晃的大屋,前有桃树后有竹,还有小溪潺潺,院子也用篱笆重新围了,很有些田园雅居的感觉。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而平素颇为偏僻静谧的地方此时围了一堆人,夹杂着哭喊吵骂声,还有尖叫劝慰声。
此时,王清儿拿着一根大扁担凶狠地指着对面那几个人,她的发丝已经散‘乱’,兰儿则在她旁边,也拿了一根棍子,小脸脏兮兮的,还有未干的泪水,显然,姐妹俩吃了点小亏。
在姐妹二人对面,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蓝黑棉布梳着矮髻的‘妇’人,她年约四十左右,皮肤微黑,两颊颧骨有些高,显得有些刻薄。
而跟在她身边,则有一个差不多的年纪的汉子,又有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和媳‘妇’子,那媳‘妇’子后头,有几个和王清儿姐妹一般大小的小子和丫头。
这一家子大大小小一共有十二人之多,也难怪王清儿姐妹俩要吃亏了。
“别和这两个死丫头废话,把家什都搬进去。”黑面‘妇’人振臂一呼,在她那边的人就哐当哐当的搬起身边的锅盆杂物要进屋。
“谁敢,你们这是要强闯民宅,谁要是想进,就踩着我的尸体进去。”王清儿往前一步,心中发急,大姐怎么还不来?
“我呸!”那‘妇’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你这‘骚’蹄子要不要脸?啥强闯民宅?你要是不给老娘让开,老娘才要告上官衙‘门’去,说你们强占他人民宅。现在,给老娘滚开,这是我侄儿的家,我这当姨母的有权住进去。”
‘妇’人话一说完,又对自家人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搬进去,等老娘伺候吗?”
这下子,那些人都动了,也不管王清儿两姐妹,直接就撞过去。
姐妹俩都是姑娘家,年纪都还小着,又怎么比的上大人,更别说那还有男子了,一个不察,就都被撞倒在地,兰儿大声哭了起来。
“杀千刀的,我和你们拼了。”王清儿蹿了起来,拿起扁担就打。
“反了你了,死蹄子。”那‘妇’人伸手抓过来。
“啊,杀人了,杀人了。”王清儿尖叫着。
“哎哎,有话好好说,别这样,仔细伤到孩子了。”有人开始劝。
王元儿老远就听到王清儿的呼叫声,飞快地跑进人群圈,一见眼前的情况,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王清儿和兰儿一见自家大姐来了,立即找到了主心骨,飞快上前:“大姐,你可来了。”
“大姐,呜呜,他们欺负人。”兰儿哭得一脸委屈。
“可有事?有没伤到?”王元儿拉扯着两个妹子上下查看,见她们都摇头,看上去也是无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的,她的怒火又飙了上来,不管什么事,这些人以大欺小,还是两个小丫头,就让人不能原谅。
“你们都是些什么人?这是要作什么?强闯民宅吗?”王元儿把眼一瞪,先发制人:“这是天子脚下,先帝崩了不久,这还是守丧期,新帝才刚登基,你们就聚众滋事,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把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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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聚众滋事,强闯民宅这都算小事,可扯上天子,那这情况就有些微妙了。
跟在王元儿后头前来的公子爷听到这话,挑了挑眉,一脸饶有兴趣的看着那站在院中不过十五六的丫头,‘摸’了‘摸’下巴自语:“有点意思。”
所谓先发制人,就先取得先机,王元儿这话一出,果然那些人有些不敢妄动,齐刷刷的看向那黑面‘妇’人。
对天子不敬,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呢!
王元儿注意到这些人的目光,自然也就知道这‘妇’人是主事的了,这人就是赵狗蛋的什么表姨母?
就在王元儿打量着那‘妇’人时,那人亦在打量王元儿,不过是个半大的丫头片子,还是个丧‘妇’长‘女’,不足为惧。
是的,来的时候她就打听过了,赵牛那死鬼死了后,他那龟儿子也不见了,这屋子丢空了许久,当时她就想趁着赵家没人没物时来的,反正狗蛋也不知死哪去了,干脆就自家住着好了。
哪知过来一看,这屋子在修葺,细细一问,是这王家丫头出银子修的。
听到这些,她本想向王元儿问个清楚,后来听到是狗蛋托管的,她就起了点心思,到底是不是狗蛋要托管的,谁知道,说不准是这王丫头起了贪心才要谋了这屋子呢?
有了这想法,她就没那么急了,又见正在修葺,心想,不如等修好了,自己一家再搬过来,既有新房子住,还不用出银子,如此不是更好?
她想得是‘挺’美,也根本不想王家人准不准,在她心里想着,她是狗蛋的表姨母,沾着亲的,如今狗蛋不在,她这表姨母住着那是理所当然。
所以,眼看着这屋子修葺好了,她就拖家带儿的搬过来,瞧着这屋,修得可真是周正啊。
“你唬谁呢?强闯民宅的是你吧?我可是狗蛋的表姨母胡氏,早就听说我侄儿不在家,有些人就黑心肝的想要谋了他的家产去。哼,狗蛋是没爹没娘了,可还有我这表姨母在呢,你想要欺他无亲无故的谋他的家,没‘门’。”那自称胡氏的‘妇’人轻蔑地看着王元儿:“趁没闹上公堂之前,我劝你还是哪来的哪去,这屋子,自有我这表姨母为狗蛋作主。”
“你,你无耻。”王清儿气得跳脚,指着她大骂:“你才是来谋家夺产的,这屋子是我王家的。”
“你听听,大家伙都听听,这明明是赵家屋,偏生说是她王家的。喂,丫头,你是我家狗蛋的媳‘妇’还是伺候他洗脚睡觉的丫头啊?好意思说这屋子是你王家的?”胡氏讥笑,嘴里蹦出的话也不干净了,引得她身侧的人都笑了起来。
“你……”王清儿听出那玄外音,抓起扁担就要打过去。
王元儿拦住她,冷眼瞪着那胡氏,不要脸的人她见多了,今年倒是特别多,这婆娘颠倒是非的本事倒是一流。
“这位满嘴粪的大婶,我劝你出‘门’时多用青盐洗刷过才出‘门’,满嘴喷粪的,臭烘烘的仔细熏了人。”王元儿怒极反笑,冷道:“你说你是狗蛋的表姨母,有啥证据?谁认识你?赵家大叔过身时,你来奔丧了吗?大家伙说说,可有见过这人,莫不是来生骗白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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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众所周知,赵家无亲无故的,端看赵牛死的时候,没人来奔丧就知道了,便是有,也是差了几个辈分的,一如这什么表的姨母。
王元儿当初从狗蛋手上接过赵家屋契的时候,就知道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亲厚的亲戚,不然,怎么会把屋契给她这个外人呢?
而正因为手上有屋契在,她才不将这所谓的表姨母放在眼里,真要上公堂打官司,她王元儿乐于奉陪。
想到这,王元儿从怀里掏了什么东西递给王清儿,在她耳边耳语几句,王清儿双眼一亮,飞快的跑了。
“你倒是说说,你咋证明你是狗蛋的表姨母呢?”王元儿又看着胡氏,好整以暇地挑着指甲道:“这要是上了公堂,可也得要向大人证明你是他的姨母才行啊,不然的话,你们这一家就是骗子,说不准来我们长乐镇是别有所图的。”
王元儿这话一落,胡氏的脸‘色’就变了几变,强作镇定道:“我自然是狗蛋的表姨母,他娘还得管我叫一声表姐呢,这,狗蛋也见过我的。”
“可狗蛋也不在长乐镇,谁知道是真是假呀?”
“可不是,如果是表姨母,赵牛死的时候也该来奔丧呀,我可没见过这一家子呢。”
“我也没见过。”
“难道真的是骗子?”
这围观的镇民你一言我一句的议论起来,看向这胡氏的一家子是充满了怀疑。
胡氏急了,大叫:“我真的是狗蛋的表姨母,我们家住在北山凹,赵牛死的时候也没人朝我们去送丧闻,这才不知道。要不是我惦记着这侄儿,差人来探了几回,才知道他出事儿了。”
“这可难说了,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呢?”王元儿故作怀疑地看着她:“听说朝廷还在抓什么叛党的,你们该不是叛党吧?天啦,要是这样,我们长乐镇岂不是危乎?窝藏叛党,那可是死罪。”
这话可真是如一颗炸弹掉进水里炸响,人群里更涌动了,有人叫:“报官吧!来历不明的人,一定要报官。”
“对,报官!”
听到嚷着要报官,胡氏一家子的脸‘色’更难看,有人吓得哭了起来,胡氏急得不轻,瞧见王元儿好整以暇的样子,真真是咬碎了银牙,眼珠子一转,大喊道:“我们是狗蛋正儿八经的亲戚,你们里正就知道,不信就去请里正来。”
众人顿了一下,只见胡氏又一拍大‘腿’道:“是了,我家狗蛋不见了人,你这死丫头在这怂恿挑事,又说这屋子是你王家的,是了,定然是你王家谋财害命,把我家狗蛋给害了,天啦噜,我那可怜的侄儿哎,你到底是死死活哟?”
胡氏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众人看看她又看王元儿,这,你说我是叛党,我说你谋财害命,端看谁更胜一筹了。
“谁谋财害命?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两家烂屋,不是狗蛋坚持要卖给我们,我王家会稀罕吗?”王婆子带着王清儿一路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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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婆子一脸气急败坏的钻进人群中来,先是狠瞪了自家大孙‘女’一眼,才看向那瘫坐在地上装疯撒泼的‘妇’人。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乍听到自家孙‘女’被人欺负了,她可就坐不住了,再不待见大房的人,可也只剩几个孤‘女’孤儿了,她这个当阿‘奶’的都不管,那可真就被人骑在头上欺死了。
所以,一听到来人报信,她就风风火火的来了,恰好在路上又遇着王清儿,两方一合计,也知道王元儿心中有了主意,才半松口气的,可这泼‘妇’是咋说的,说她王家人谋财害命?
简直含血喷人!
她王家世代在这长乐镇过活,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中规中矩的,这还是头一回被人冠上这么大的罪名,谋财害命?这可是要杀头掉脖子的大罪啊!
“当初我就劝你,就两间破屋子,也不值什么钱,你偏要买了来,现在倒好,不知哪钻出来的阿猫阿狗说你谋财害命,你看如今咋收场?”王婆子只瞧了胡氏一眼,就对王元儿劈头盖脸的好骂。
她这骂人的话,听在别人的耳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王婆子,这话又是咋说的?赵狗蛋这屋子,是你们家买的?”有人惊讶地问:“不是说,是你家孙‘女’帮着保管?”
“呔,这话可不能瞎说,我家孙‘女’还要嫁人呢。我元儿和那狗蛋无亲无故的,凭啥帮他保管这屋子呀?”王婆子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当初赵牛死了后,他那儿子就拿着屋契来了,硬是把这两间破屋子卖给她了,你自己说说,是不是?”这最后那句话,自然是看着王元儿说的。
当初张氏说过,王元儿塞了钱袋子给那狗蛋,现在又有这屋契,王婆子想也不想的就认为是买来的,但事实不管如何,现在都只能说是真金白金买来的,不然,这哪里说得清?
“我阿‘奶’说的都是事实。”王元儿站出来,看着胡氏冷笑道:“我确实给了银子狗蛋,而他确实给了这屋契与我。”她言词含糊,也没说是卖,但听在人耳里就都是那么回事。
她这话一落,王清儿就将一张破旧的屋契在胡氏跟前打开来:“你可看清楚了。”
早在王婆子说这屋子是她们买的,胡氏心里就暗叫不妙,难道真的是那小子把这屋卖了?现在乍一看这屋契,脸都绿了,想也不想的就伸手去抓,只要这屋契撕了,也就没证没据了。
她快,王清儿的手也不慢,飞快一收,就揣回怀里。
胡氏气结,眼珠子转了转,辩道:“谁知道这屋契是不是真的,再说了,便是真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害了我侄儿抢来的,现在我侄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们咋说都成。”
什么叫倒打一耙,王元儿等人现在算是见识了。
“你是二师兄托世么,倒打一耙!”王清儿气不过,直接跳了起来指着她骂。
“哼!被说中了呢,这不就恼羞成怒了。”胡氏有些得意。
“你……”
王元儿拦住她,冷冷地看了那胡氏一眼,瞧着围观的大家伙道:“我们王家世代在这长乐镇生活居住,是什么人大家心中有数,会干那谋财害命的大‘奸’大恶之事吗?现在,这外头的人倒欺上头来了,我看不如还是上公堂辩个一二吧,只是……”她话音一转,眯着眼道:“诬蔑的罪名,不知道你和这一大家子受不受得住?对了,还有这强闯民宅之罪,现在屋契在我这,这屋子就是我的,你们就是强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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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正所谓,一契在手,万事无忧,王元儿手里持着这赵家的屋契,她就不怕闹上公堂,怎么着,这官司她都能赢。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至于胡氏所说的什么谋财害命,那简直就是荒谬,就凭你说是就是了吗,得要有人证物证呀,啥都没你就说我谋财害命,即使告上皇帝老爷跟前去,也是说不通的,说不准还会被冠上这诬蔑之罪。
胡氏自己也清楚,可她不甘心呀,这整理得特么周正又明晃的屋子,咋舍得?
“说谋财害命就太过了,这无凭无据的,谁信啊?”
“没错,狗蛋自己跑掉的,那一天我爹看见了的,背了个包袱,大清早的天没亮就走了。”
“真的?那这家子就真是来生骗白撞的?”
众人议论纷纷,胡氏那一边的人都脸‘色’难看,王元儿则是好整以暇了。
“算了算了,咱们走吧。”那胡氏的汉子扯了扯自家婆娘,那一脸的老实样有点怯懦。
“走,走去哪?回咱们那个穷窟窿么?”胡氏甩开他的手,一脸不甘地道:“那山旮旯穷窟窿有啥发为的,这一大家子还要不要吃饭了?”
那胡汉子见众人都看着他们,不禁也有些恼,低声道:“不然你还想咋的,还真想闹上公堂去不?闹上去,咱吃不了兜着走。”
胡氏张了张嘴,再看身后的人,恼羞成怒地道:“走走走,都回去啃地薯过日子。”说罢,又狠狠地不甘的瞪了王元儿她们一眼。
一行人拖着东西灰溜溜的又走了,留了看热闹的人指点纷纷,也有人羡慕王元儿,这两个屋子修整好了,不管住还是租贷出去,都是好的呢。
这没热闹看,众人也就都散了,一场风‘波’算是暂且平息了。
赵家的院子里,王婆子还对王元儿一番好骂:“我就说你说个会来事的,你看你都整出个什么事来?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我瞧着那胡氏就不是个会善罢甘休的。”
“阿‘奶’,那家子就是来占便宜的,还是外乡人,能翻出啥风‘浪’来?”王清儿满面不以为然。
王婆子冷笑:“是,外乡人要整你时,随便作个由头就有你受的了,你瞧着吧。”她心中也是有气,见现在无事,也就不管她们,一甩手走了。
王清儿嘟了嘟嘴,转头见王元儿如有所思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呐呐叫:“大姐。”
王元儿回过神来,见她神‘色’惶惶的,微微一笑:“没事,拾掇一下吧。”
不管那胡氏有什么后者,她了不起就见招拆招呗,她两世为人,难道还怕这点儿事不成?
经了前世,她可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笨丫头了,这般想着,王元儿就拿起扫帚,和清儿她们一道打扫,忽然觉察有什么不对,转过身,一个公子爷站在外面正看着院里。
“你找谁?”王元儿眨巴着眼,这人有些眼熟,在那见过?
倏地,王元儿瞪大眼,这,这不是刚刚来的时候她撞着的那个公子吗,难道是来找她算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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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崔源从腰间掏出一把折扇,唰的打开,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这个农家小院,四下打量着。
王清儿见了这架势,又看他一身贵气的穿扮,飞快跑到王元儿身边问:“大姐,这是谁啊?”
王元儿又哪知道这人是谁?
“公子,您有何贵干?”王元儿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上前问,希望不是来秋后算账的吧。
崔源看过去,只见眼前的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素青‘色’衣裙,头发绾成辫子垂在一侧,也没什么首饰,瞧着就是一个山野村姑,嗯,也就皮肤白了点,眼睛亮了点。
“这屋子,是你的?”崔源收回目光,一指这两间屋子。
院中,种了一棵大桃树,上面都结了些青涩的果子,想来‘春’日时,这棵桃树又会怎生的‘艳’。
再看屋后,一大丛的青竹,微风吹过,刷刷作响,溪水潺潺,倒是热夏时的一个好去处。
这处地势虽然偏僻了些,但自也清幽雅静,倒不失为一个休养的好地方。
而相比于屋子,更让他感兴趣的,是这屋子的主人,比如这位王姑娘。
是的,崔源将刚那一出闹剧看了个清楚,自然也知道眼前这姑娘姓王,名元儿,如果他没听错的话。
一个村姑,竟然还能有那种能耐,以先帝和今上来说事唬人,有意思,实在是有胆识。
“公子,您是想要租房子吗?”王清儿眼睛一亮。
“清儿。”王元儿轻叱一声。
“哦,你这房子要租贷?多少银子?”崔源啪的将扇子往手心一打。
“大姐,真是要租房的呢。”王清儿眼睛更亮了,这个公子穿得这么好,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王元儿也是这么想的,可她想得更远,有钱人家干嘛要来这样的地方租屋子呀?
“若是价格可以,这小院我倒想租下来。”崔源背着手走到屋后面去,心中有了盘算。
“公子若是想租,二两银子一个月。”王元儿跟在他的后头,试探地说了一个数。
崔源脚步一停,王元儿一时不察,撞了上去,鼻子都红了。
她嘶了一声,又不敢发作,连忙后退一步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崔源笑了起来,以扇子指着她:“你是第二回给我说这话了!”
“啊?”王元儿抬起头,瞧着他意有所指的笑容,俏脸一红,低头道:“公子见谅,我,我并不是有意撞您。”
“这回倒是不避了,我都以为你当不记得呢。”
听出这话里的揶揄,王元儿脸一直红到了耳根,一咬牙,道:“公子,若真心想租贷我这屋子,一两五百钱一月。”
她想过了,如今恩科不开,这屋子也不知啥时候能租出去,现在这人问,能租出去也是好的,起码得把这修葺的银子给赚回来啊。
“哦,不是二两?”崔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话音一转:“刚才你咋想到新帝登基,以叛党唬人这上头去的?你知道有叛党?”
王元儿被他那犀利的目光一望,心里没来由的发慌,低下头嗫嚅道:“我,我就是胡掐的,说书的不都有说过吗?每每新皇登基,总会有那么几个叛党的。”
这话,当然是胡作的,她有些心虚,瞟了他一眼,这人是谁?不是来租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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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松了一口气。
那自称姓崔的公子并没有追问她叛党的事,不然她还真答不上来,难道说因为前世有这样一回事么?
幸好,这人只是随口一问,还以每个月二两银子租下了这间屋子,甚至当场就付了两个半月的租银。
王元儿欢喜的同时又感到意外,想不到这人还真的租下了她这个屋子呢,这算不算是天砸下来的馅饼?
就连王清儿也觉得很意外,一路问:“大姐,你说那个公子是干什么的,他为何要租这个屋子呢,对了,你说他是不是要养外室的?我听好多人家的大户公子都这么干的呢!”
王元儿一敲她的额头,斥道:“不要胡说,仔细祸从口出。”
王清儿吐了吐舌头,心里盘算着晚上要添点什么‘肉’。
王元儿自己心里也觉得奇怪,看他的穿戴,虽然因为国丧,穿的都是素服,但那质地,就不是他们长乐镇所有的,止不住是哪家的大户公子,来这作啥呢?
不过,这也不是她能探究的,反正现在房子是租出去了,还租了个好价钱,这修葺的钱都回本了,可算是了了心头大事了。
姐妹俩一边商讨着晚上做啥好吃的,一边往家里赶去。
“哎,大姐,那不是张家的地么,盖房子了呢,咦,那可不是张家人!”王清儿一指前边,眼珠子一转,就走了过去。
王元儿皱了皱眉,也跟了过去。
哐当哐当,好些人在挖着地基,又锯着用以建房的‘门’梁,很明显是在建房。
只是,那些人,可都眼生得很。
张家卖了地么?
这个时候卖地,将来可就要哭喽,王元儿心中暗付。
“哎,是元丫头姐们呢。”周氏从一个拐角走了出来,见了姐妹二人亲热地打着招呼。
她身侧,还跟了一个年轻的少‘妇’,听了元丫头这个字眼,抬头看了过来,一双细长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王元儿。
不知为何,王元儿总觉得这少‘妇’看她的眼神十分不善,是错觉吗?自己并不认识她呀!
“姑‘奶’‘奶’,这位是谁啊,你不给侄媳‘妇’说一下?”那少‘妇’笑着问周氏,只是那笑容,总看着有点假。
“哦,这是我家那姑‘奶’‘奶’的婆家侄‘女’,王家的大丫头元儿,三丫头清儿。”周氏恍然,又对王元儿笑道:“这嫂子我娘家二侄儿顺兴的媳‘妇’儿,今年才进的‘门’,你们唤声顺兴嫂子也是当得。”
王元儿听了后,眼睛眯了起来,顺兴,那不就是之前想要给她说亲的那个周顺兴么?
而这嫂子,看自己的眼神不善,难道也知道了自己和周顺兴那‘浪’都没起的事?如果是,未免太小心眼了吧!
“现在咱们长乐镇可儿繁华,我娘家人呢,也就是看中了这点,趁着这次来干差事,干脆跟我们家买了块地建房,在咱长乐定下来。等房子建好了,就搬过来做邻,到时候,元丫头你们可就又多一‘门’亲了。”周氏咯咯地笑着解释为何周家人在这建房的事,又道:“这建房都要人工还包饭,元丫头,你们家的腐‘乳’我就中意,你看能不能送几块来下饭?那可就替舅母家省点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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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原来周家是打算在长乐镇定下来,怪不得了,她就说,周家也是离得老远,竟然会跑过来长乐定居,原来也是看中了长乐镇的发展。
只是,也不知道这敏儿舅母知不知道将来这块地的价值了,不过这也不是她的事,将来周家和张家怎么撕起来,也就是他们的事了。
王元儿对周家可没有什么好印象,对于周氏的要求,想要些豆腐‘乳’,自然也是不会应下的,至于周氏会怎么想,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倒是那顺兴家的,一直瞪着她,像看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似的。
拉着王清儿离开的时候,王元儿还能感受到顺兴嫂的‘热烈’目光。
“想不到这就是那周顺兴的婆娘,哼,瞧那样儿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大姐,我瞧着她瞧你时,就跟瞧杀父仇人似的呢,真是莫名其妙。”王清儿撇着嘴吐槽。
王元儿勾了勾‘唇’,可不就是仇人么,只不过自己比较冤枉罢了,成了别人的假想敌。
周家要在长乐定居的事,有张氏在,王家的人自然也知道了,张氏还有意无意的说起那顺兴嫂子,说她娘家也是个有家底的,爹是人家的大掌柜云云。
王元儿才不管那些话是不是说自己听的呢,现在她的日子也过得顺心顺意的。
只是,这样的顺心意,很快就被打破了。
原因是镇上有点关于王元儿的闲言闲语传了出来。
这也不是因为别的,乃是王元儿手中有赵家屋契的事,竟然被有心人传成了她和赵狗蛋不清不楚的荤事,说啥要不是有点首尾,怎么会有他家的屋契?说用银子买的,其实就是遮掩的云云。
这闲话传到王元儿耳中时,真真是哭笑不得,心道果然三人成虎,明明自己当日都说得那么清楚,还是被人歪曲事实,作出这样不堪的话来。
王婆子气得砸了两只茶杯,指着王元儿骂:“我早就说过,那胡氏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你瞧吧,这都什么屁话?你也是个不省心的,那两间烂屋,要来做啥?当初就不该要。”
胡氏那一家子当日离了赵家后,也没有回去他们那北山凹,而是租了一个小院租住,大大小小的男丁都去河署那谋差了,胡氏得了空,和人闲叨,就有意无意的说气王元儿坏话了。
这也不算,又有人扯出当初王元儿差点和那周顺兴定亲,后来又不成了怎么的,竟然又说成正是周家知道王元儿不安分,才不说这‘门’亲。
闲话越传越难听,王婆子气得去和人撕了一架,回来就直接病倒了。
王清儿也是气得不轻,大叫:“太过分了,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见不得人好啊,我去找她们说道说道。”
“不准去。”王元儿阻止她,道:“这人都是以讹传讹的,公道自在人心,做好自己的就是了,这闲话还能吃了我不成?”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这么算,还能和她们扯着脖子辨白么,那不正是心虚?
王元儿没打算管这种破事,但随着闲话越来越难听,有人却是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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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说你们家元丫头和狗蛋那小子有些不清不楚,可是这样?所以才会把家里的屋契都给她了。 ”
咯咯哒哒,木马吊的牌子碰撞在一起,有‘妇’人声说着闲话,问的自然是张氏。
张氏正满面笑容的码着牌,她刚刚才胡了一把大三元可赢了不少,乍听到这话,手一颤,那码得整齐的牌子哗啦的全掉了下来。
“哎,这是什么话?那是那丫头真金白银买来的,再说了,那小子才多大,元丫头可都十六了。”张氏有些气急败坏地辨白。
并不是她大量要帮着王元儿,而是她知道这都是一家子,王元儿的名声有啥好歹的,王敏儿他们也好不了哪去,所以,她心里再怎么不快和憋屈,都少不得要替王元儿辨两句。
这些天的闲话她没少听,这会子来了牌馆子打马吊,竟是又听到了,还问到她跟前来。
“嗨,都说‘女’大三抱金砖,这年纪上有啥差的,那狗蛋也满了十四了吧,那些个事,也是懂了。”那‘妇’人意有所指地窃笑。
张氏听出那玄外之音,气得咬牙,道:“甭管他年岁如何,元丫头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家,你们可不能胡说,不然,别说我听不得,我婆婆只怕要翻脸。”
她抬出王婆子来,那‘妇’人果然撇着嘴收了声,王婆子的凶名可是出了名的,真被她抓住,少不得闹上一场。
气氛一下子有些僵,有人就做起和稀泥来:“这不是问两声嘛,你不爱听,咱们就不说。不过咧,庆嫂子也说的对,这年纪没差,话说你们家元丫头也大了,咋还不说亲?莫不是要等成个老姑娘?”
“我哪晓得。我又不是当爹娘的。”张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纵使你和你家的不是亲爹娘,可如今他们孤儿几个的,还不是靠着你们,没爹娘了,你们就是长辈了,给作主指一‘门’亲,也是要得的,说不准,人还夸你一声好。”
张氏一听,脸‘色’稍霁,心想,可不是这样的理,当初梁氏死的时候硬是闹着要分家,自己可担了不少坏名声,这有好些人都不太瞧得上自己了,要是自己给元丫头谋一‘门’好亲,那于名声上,也能挽回些。
除了名声,那还有聘礼,媒人礼,这可都是双赢的事呢!
“那你有啥好人家,替留意着?我回头跟我婆婆说两声。”张氏满面笑容地看着几个牌友。
“要得要得。”
散了牌桌,张氏如踩风火轮似的回到家里,径直进了正屋,先是故作恼怒地说了一番外头的传言,一边觑着王婆子的脸‘色’。
果然,王婆子听了那些难听的话,气得青筋都现了,指着张氏骂:“你也是做婶子的,咋就不骂回去,她名声不好听了,你们就好过?别忘了,你们都姓王呢,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
“娘,我自然是替她辩了几句的,咱们家的‘女’儿都是清清白白的,哪能任人糟践了去。不过……”张氏忙的表衷心,又话锋一转:“娘,如今元儿也十六了,之前是因为大哥大嫂他们的事耽搁了,趁着热孝,现在是不是该重新说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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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提起王元儿的亲事,王婆子的双眉都拧在了一起,两片‘唇’也紧抿着。
王元儿生在五月,今年满打满算的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早在去年,梁氏就有心想为王元儿寻一‘门’亲,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张氏和周氏想来提亲的事,也才有了后头的事。
想到梁氏的早逝的因果,王婆子的脸‘色’就更难看,将注意力重新落在王元儿的亲事上头。
自古有云,‘妇’人有七弃、五不娶……丧‘妇’长‘女’不娶,无教戒也。
而王元儿,正是占了丧‘妇’长‘女’的一条,要说亲事,又谈何容易?更别说,她既丧母,还丧爹,一个克父克母的名声就可能毁她的半生。
唯一庆幸的是,梁氏死的时候,她已经及笈,已是个大姑娘,于教养上比那些还没长成的小孩儿,啥也不懂的好上大多。
也幸好她不是出生在那些个百年大户人家,不然,这样身世的姑娘,亲事都要差上一截。
纵看王元儿这些日子的行事,王婆子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懂事沉稳的,又有点手艺,一般农户人家的正头娘子,那也是当得有余的。而自家也没有攀高的心思,谋个差不多的庄户人家,也使得。
这般想着,王婆子就看着张氏道:“既如此,你做二婶的,也帮着留意一下,有好的人家,说与我听,再替她相看相看。”
张氏一听大喜,忙不迭的应了:“娘,你放心,我一准给元丫头说个好人家。”
王婆子看她一脸算计,脸‘色’微沉了下,这媳‘妇’,只怕又要使心计,少不得要敲打她两句,便道:“你莫要再使那些‘花’‘花’心思,拿出真心来。你还记得她娘是怎么死的吧?再要是拿那样的人来谋算大丫头,仔细你自己晚头睡觉都不安乐。”
张氏有些讪讪,目光闪烁,道:“瞧娘说的什么话,我自然也是盼着她好的。”顿了一顿又辩道:“再说了,那周顺兴也没啥不好的,在家里又是受宠的幺子,现在不也在河署那干着差事领着工钱么?我瞧着就‘挺’诚恳,他那媳‘妇’子才有福气咧,要是当初元儿嫁过去,现在也不用受这些闲话累了。”
王婆子哼了一声:“我不管那周家人咋的,总之你可要长点记‘性’,再闹大了,也是你自个儿的名声受损。”
“好嘛,好嘛,娘,我有分寸的。”张氏有些不耐,心中腹诽,这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说坏了名声不好,说好了,也不知能不能得来一声好。
不过,想到那双赢的事,她也就盘算开了,只要谋个好的,就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想到这,张氏心思就活泛开了,先后走动了娘家,托了这个又托那个,一心想要给王元儿说‘门’好亲事。
而这些,王元儿自然都不知道,直到王敏儿‘阴’阳怪气地说漏了嘴,她才知道,阿‘奶’和二婶想要再给自己谋上一‘门’亲事。
得知这个消息,王元儿就急了,想起了前世,这一世,难道还是会谋来李地主的那‘门’所谓的好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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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氏这些日子上窜下跳的,好些人都知道是为了给王元儿说亲,便也有人上了心思了。
虽说是丧‘妇’长‘女’,可人家的一双手是生金手啊,瞧她那豆腐‘乳’的生意做的,不是风生水起么,这要是把王元儿娶了回家,就等于娶了个金菠萝了。
这一想到这点,就有不少人活泛开了,托这个托那个去探王家的口风,有的男子甚至直接到王元儿的作坊去,主动帮着王元儿做点什么活计,试图看个面熟,把王元儿‘弄’了个哭笑不得。
而这情况看在一些人的眼里,自然是看不过眼,又有各种不好听的话传出来,说她不安分,发‘花’痴,到处勾人,娶回家一准闹个家宅不宁。
说这些话,自是那满嘴粪的胡氏,周家的顺兴嫂子也附和了两句,自有人听了歇了点心思,却把王元儿等人气得不轻。
“一帮子吃饱了撑的,我看她们是天天都吃粪当饭的吧,嘴巴这么臭。”王清儿气不过,自是骂了回去。
“吃粪的,吃粪的。”王兰儿也气哼哼的叫。
小宝来啊啊几声,算是附和着姐姐们的话,把王清儿逗得发笑,去掐他的脸:“小家伙,你知道啥,你倒是快些儿长大,将来也好护着姐姐们。”
“啊啊!”小宝来流着哈喇子,拍着手掌。
王清儿正要多逗两句,张氏就在外头喊:“元儿,元儿在里边么?”
王元儿一皱眉,没等回答,张氏就走了进来,一脸的兴奋:“元丫头,快,去你阿‘奶’那坐,有好事儿。”
听了这话,王元儿的心就有些不受控制的急剧跳了起来。
所谓的好事,果真就如前辈子一样,张氏托着一张牌桌上的牌友给她说了李地主的那‘门’亲事。
“那李地主呢,家财万贯,奴仆无数,就去年头才死了正头夫人,只留了一个傻儿子成得了啥大事?人家说了,嫁过去就是享福气的,将来再生个一儿半‘女’,那就真真是后半辈子打断‘腿’都无忧了。”张氏拍着手掌,兴奋地说道:“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一‘门’好亲事呀!”
王婆子听得皱眉,年岁这么大,再富贵又如何?不过,元儿却是这样的名声。
“那李地主人品如何?”王婆子问。
再富贵都是假的,关键是人品,会疼人。
“哎哟,人品那是没得说,都说这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别看那李地主年纪大些,可架不住人家会疼婆娘呀,这老夫少妻,咯咯咯,将来少不得二婶都要享你的福气呢!”
张氏笑得‘花’枝‘乱’颠,王元儿却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早已掐成了拳头。
眼前,又现起了那李地主‘肥’胖的身子,他那‘淫’邪的笑脸,他那软榻榻的玩意儿,还有他那傻儿子脱光了衣裳流着口水向自己扑来的情景。
王元儿胃中一阵翻腾,偏头哗的一声,将胃口的东西悉数吐了出来,而她旁边坐着的,正是说得唾沫横飞的张氏,此时,看着身上的污物已经是石化当场了。
啊!
尖叫声响彻了整个正屋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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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突然就吐了张氏一身,不但让张氏石化,就连王婆子手上摇着的扇都掉了下来。
“啊,你这是作什么怪?啊啊!”张氏跳了起来,双手想去整理又不敢,也不顾得多说,气急败坏的跑了回屋,这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那死丫头,一会要她好看!
王婆子半晌才回过神来,见王元儿脸‘色’苍白,不免问:“大丫头,你没事儿吧?”
王元儿摆了摆手,从腰间‘抽’出手巾子擦了擦嘴角,才看向王婆子,一脸正‘色’地道:“阿‘奶’,我不嫁,这什么李地主,我死也不嫁!”
什么富贵荣华,一生无忧,她不稀罕,她更不想去攀这样的高枝,更不想自己的下半生都毁在那个地狱里。
想起前生的不堪,今生又可能要再来一次,王元儿的眼圈唰地红了,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
王婆子原本对她斩钉截铁的说不嫁感到很是不愉,可眼下看王元儿掉了金豆子,那一肚子话就生生吞回肚子里。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要作这个样子,别人以为我怎么了你呢,还不把眼泪擦擦!”王婆子冷着脸轻叱。
王元儿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还是那句话:“我不嫁!”
“哎哟,元丫头,你今年可都十六岁了,当你还是小丫头呢?”张氏换过衣裳过来,一听这话直接就掀帘进来噼里啪啦地道:“你知道外头的人咋说你的,克爹克娘,命硬,如今那李地主正好也是煞得住你,不然也不敢说这亲呢!”
“这是多好的一‘门’亲呀?吃喝不愁,一生无忧,嫁了过去,你就是少‘奶’‘奶’,别说你享福,你几个妹妹还有宝来,也是享福的,哪还用这般起早贪黑的干那点小营生?”张氏又故作同情地道:“不为你自己,也为几个弟妹想想呀。”
王元儿气得咬牙,前辈子,她就是用这样的话来哄自己,真是新仇旧恨一朝发。
“二婶既说得这么好,咋不让敏儿嫁过去?做了那李地主的丈母娘,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那才叫享福呢。”王元儿道:“至于我,就不劳二婶‘操’心了,也就嫁个寒‘门’小户的命,这样的富贵福气我可受不起。”
“你……娘,您瞧瞧,您瞧瞧,这些天我上窜下跳跟个耍猴似的好心好意为她谋个亲事,好容易说得了这样一‘门’亲。您瞧瞧她的态度,跟推她去火坑没两样呢,娘,您可要做做主。”张氏被她讥得满面涨红,恼道:“再说了,你咋能和敏儿比呢,敏儿可是父母双全的,哪会嫁去做填房?”
真是好笑,她敏儿是个小姐般矜贵的人,自是要嫁那如意郎君的,哪能嫁去做填房?
“咋不能比了,她是人,我就不是人了吗?”王元儿冷笑:“她有爹娘就是个矜贵的,我们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草,就活该嫁个能当自己阿爷的做填房吗?还要给傻子当后母?二婶,你是有多恨我,你就说一声,了不起我就搬离了出去,也省得碍了你的法眼。”
“你……”
“都给我住嘴。”王婆子一拍炕桌,瞪了张氏一眼:“你先出去。”
张氏撅了撅嘴,哼了一声扭着腰悻悻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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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正屋,王婆子看着那身子坐得笔直的大孙‘女’,很是有些看不透。
张氏的话她多少是有些认同的,这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人嘛,不就是嫁得一头好住家,将来生活无忧么?
虽说是填房,但若真是个会疼人的,倒也不是不能嫁,至于年纪,一个‘女’人,又有多少年华,趁着年轻拢住夫君的心,生个儿子傍身,将来那年纪大的先走了,她有儿子,那就是一辈子安乐了。
想及这点,王婆子便苦口婆心的对她说个中利弊。
“阿‘奶’知道你心有不甘,但这就是命啊,你生来那样的命,又能怪谁?先别把话说尽,不如先相看一二,我听说,那大户人家里头会保养,便是个年纪五十的,也养得跟三十来岁的样儿呢。”
王元儿差点笑出来,李地主那样子,只怕看了,隔夜饭都要吐出来,还比不得自家阿爷好看呢!
“阿‘奶’有所不知,‘阴’错阳差之下,我倒是听说过这李地主的人品,听说他生‘性’吝啬,一个板儿都要数着‘花’的,隔夜的菜都要留着吃,是正儿八经的周扒皮。”王元儿冷笑:“他为人刻薄,那傻儿子更是蠢钝如猪,听说,听说闺房里还有些不良的嗜好。”她一咬牙,红着脸将那秘事说了出来。
“住口。”王婆子听了大惊,一双眼狠瞪着她:“没羞没臊的,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这是黄‘花’大闺‘女’该听的吗?”
“反正我是不会嫁的,如今我还在守孝中,弟妹都还小,我也不能嫁。”王元儿嘟了嘴:“咱们农村里的姑娘,十**岁嫁的也大有人在,我迟些年再嫁也不迟。阿‘奶’若真‘逼’我,我,我就绞了发去做姑子去。”
“你,你,谁给你的胆子,连阿‘奶’都敢威胁!”王婆子气得不轻,指着她的手都颤了。
王元儿站了起来,眼神坚定:“总之,我话就搁这了,恕孙‘女’不孝。”话毕,福了福礼走了。
她一走,张氏就走了进来,急哄哄地对王婆子说:“娘,这亲事……”
“你且慢着,元丫头听说了这人,那李地主……”王婆子将王元儿的话给完整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她:“你可知道这事?”
张氏一听,脸‘色’有些难看,但却是不承认的,道:“哪有这样的事,那丫头道听途说,娘你见过人就知道,那地主也说想来相看相看元儿呢!”
“真没有?”王婆子怀疑地看着她。
张氏自然坚决地摇摇头,心中暗自腹诽,这死丫头,自己那样的名声,还想嫁状元爷不成?
却说王元儿回到东屋犹自发了一通火,想了想觉得就这样还不保险,便掏出纸笔来,刷刷地修起书来。
前世,她怨怪外祖们,和他们也不亲便没来往,以至于那时没人作主。这一世不同了,她和外祖还有舅舅的关系都要好,既是终身大事,自然要说给他们知道,也请他们给作主。
她将这阵子的事添油加醋的写了长长的几页纸,又拿皮子封了,亲自去书局里托人送信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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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回到东屋,却见几个小的都沉默地坐在炕上抹着眼泪,一见她回来,人人都拿着泪眼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这是怎么了?”一副被人丢弃的小可怜样。
“大姐,你要嫁人了吗?”幺妹王兰儿是姐妹当中年纪最小,也是最爱哭的一个,这一问,就哇的大哭起来:“爹娘不要我们了,大姐也不要我们了吗?”
“哭啥,大姐只是嫁人,又不是死了。”王清儿一拍她的肩,觉察着自己失言,又呸呸的吐了口沫,一把拉过兰儿哭了起来。
王‘春’儿不作声,却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紧搂着小宝来,满面的踌躇和忧愁。
“呜呜,大姐,你不要不要我们,兰儿会乖的,以后兰儿会帮二姐干活,会带小弟,也不吃那么多‘肉’,你不要嫁。”王兰儿挣脱三姐的怀抱,跳下来拉住王元儿的袖子抬头说。
原来她们都听说了!
王元儿心中发酸,蹲下来,用手巾子擦着她满是泪的脏兮兮的小脸,故作嗔笑道:“谁告诉你们大姐要嫁人了?放心吧,大姐不嫁,大姐等兰儿嫁人了再嫁人。真是傻丫头,大姐怎么会不要你们呢!”
“真的?”王兰儿的眼泪一手,破涕而笑:“大姐真的不会不要我们?”
“自然是真的,不管大姐嫁不嫁人,你们都是大姐最亲的人啊。”王元儿重重地点头。
“大姐,要是那户人家是好的,你就嫁吧,家里还有我。”王‘春’儿却是满面坚毅。
她不是孩子,知道一个‘女’人的青‘春’有限,要是那人家真的是好的,那嫁了又如何?大姐能担起这头家,她王‘春’儿也能!
王清儿见二姐这么说,抿了抿‘唇’,道:“对,大姐,你想嫁,就嫁吧!还有我呢!”
两个姐姐都这么说,王兰儿有些发慌,也不知道说啥,但也知道两个姐姐都是为了大姐好,便也懵懵懂懂的道:“大姐,那,那也还有我,只是,你要回来看我们!”
这下子,王元儿的眼泪是真落了下来,看着妹妹几个坚毅又清澈的眼神,心中越发酸楚,道:“大姐自有分寸呢,遇着好人家,大姐会考虑的,现在大姐没这个心思,只想多赚点银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先不说现在目前自己没有那个心思,便是有,也轮不着李地主那样的杂碎人渣。
王‘春’儿几个听了她保证的话,心才真正的放了下来,也乖巧地保证以后也勤恳的帮着做事养家。
而虽然王元儿说了不嫁,但王兰儿还是有些害怕,这两天粘她黏得紧,晚上借着不敢睡要和她拼一块‘床’,白天借着帮忙,跟在她身边忙进忙出,像个小尾巴似的。
这样的幺妹儿,王元儿是既酸楚又心痛,这孩子敏感,爹和娘都早早就去世了,现在是真的怕自己走了从此没了主心骨呢,这般想着,心里便更偏疼这妹妹一些。
而经了这一事后,姐妹几人就越发相互扶持,同心同气,感情也越来越好,而这样的感情一直持续到几人相继去世,也情若母‘女’一般,让人惊赞,此乃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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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虽已义正言辞的向王婆子言明自己不会嫁给李地主这样的人,又向外祖发出求援的信,但王元儿仍旧关注着王婆子还有二婶的动向,就怕她们背着她整出些什么‘混’事来。
这么瞪着,果然就发现了端倪,当看见那个陌生却又有点熟悉的‘肥’胖身影时,王元儿的身子发僵,手中的锅也掉了下来,豆腐全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大姐!”王清儿惊叫,心痛得不行,这豆腐可都是今天要做豆腐‘乳’的呢!
她自顾自的‘肉’痛了半天,见自家大姐没有半点反应,却看着什么,不由纳闷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咦,那不是二婶吗?那个胖老头又是谁啊?”王清儿一脸奇怪地问。
只见自家二婶和一个穿着深蓝棉服的‘妇’人还有一个年约五十,头发拢起,戴着二仪巾的胖男人站在一块,正看着自家摊子呢!
“大姐,那是谁啊?”王清儿察觉到有些不对,推了推王元儿,见她脸‘色’苍白,不由急了:“大姐,大姐你咋的了?”
王元儿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看着三妹惊惶的眼神,再看地上的碎豆腐,道:“没事,我觉得有些儿头疼,你收拾一下,我去喝口水!”
想不到二婶不死心,还带了那个人前来,真真是恶心又可恨。那杂碎,还和前世一样,那么猥琐又恶心,目光依旧那么‘淫’邪。
李地主一脸不舍的看着王元儿的身影消失,嘶了一声吞了吞口水,看着张氏道:“不错,不错。”
他这会来是相看的,就是想看看那姑娘什么样的,原本想着就是个村姑,如今看着却是还能看,尤其那鼓囊囊的‘胸’脯,还有那滚圆的屁股,瞧着就是个好生养的,不错。
张氏听了脸上笑开了‘花’,道:“我们家姑娘自然是好的,就是她不知从那听了您的闲话,有些抗拒,您看这聘礼的……”
“加,再加点!”李地主听了,咬了咬牙就道:“她不愿意,她身边那个丫头也成。”
瞧这个丫头,身板还没长成,但那颜‘色’比她大姐还要好上几分,都是同父母的,想着也不会差到哪去,嗯,小娘子还‘挺’泼辣的,应该更带劲些儿。
张氏一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扭头看过去,只见那李地主一脸‘色’‘迷’‘迷’地看着王清儿那丫头叉着腰身骂小子,这不明显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吗?娘也不知道会不会答应!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身边的‘妇’人,那人伸出三个手指来,便咬了咬牙道:“那李员外你且等着,我去请示我婆婆一起吃盅茶?”
她到底不是王元儿的亲娘,也不能擅自就定下这‘门’亲事,总要婆婆点头才行。
再想到王婆子那里,她便又提点几句:“我婆婆也很在意这孙‘女’,‘挺’喜欢那起文雅的人的。”
那李地主也不知有没有听在耳里,只瞪着王清儿流口水,一边摆手随意的应着。
张氏有些郁闷,可‘摸’了‘摸’袖袋那硬物,便咬牙向自家屋子里走,一边吩咐那‘妇’人陪着李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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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飞快回到东屋,躺在‘床’上,拉过被子‘蒙’在头上,泪水似缺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很快就浸湿了枕巾。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阖着眼睛,前世那不堪的一幕幕飞快地掠过脑海,直到死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的解脱。
是的,解脱!
父母早亡,她那时根本没有多余的想法,选了一条自以为最好的直径,让自己和弟妹都得到善待,可原来,那只是空想罢了。
直到身死,她才真正感到人生得到了解脱,得到了新生,如今重生一世,她也觉得是上天的恩赐,是新生。
可眼下,有些事改变了轨迹,如那开恩科,有些事,却还是和前世一样,该来的还是会来,如父母早亡,如这个李地主,依然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难道,还是改变不了命运,会和前辈子一样吗?”王元儿从‘床’上坐了起来,双眼放空,眼神木讷,喃喃自语。
王‘春’儿背着小弟进来的时候,就见自家大姐傻了一样坐在‘床’上流泪,不禁吓了一跳,上前急切地问:“大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坦?我去请大夫来。”
除了父母死的那时候,她何曾见过大姐这么悲伤的样子?
“啊啊啊。”小宝来看到大姐,也兴奋地伸出双手,啊啊地扬手要抱。
王元儿看着二妹的关切担忧的眼神,又看到小弟那清澈如水的眸子,一时‘混’沌的脑海如有清泉灌入,清灵一片。
她从二妹的背上解下小弟抱在怀中,小人儿笑嘻嘻的流着哈喇子,小手去攥她的辫子,咯咯地笑。
是了,有些事会来,但也有很多事不同了。
父母不在,她却还在,她领着妹子们做起了生意,如今日子过得也愈发有奔头,小妹小弟都在,很多事情都不同了,将来也是一样。
“大姐?”
“我没事。”王元儿擦了擦眼角的泪,笑道:“大姐只是一时着相了。”
是的,她着相了,知道前世事儿的走向,可以趋吉避凶,这何尝不是上天的恩赐和她的幸运?
李地主是她前世人生晦暗不愿人知的历史,她既知道,那为何不能避开?
正这么想着,屋外传来说话的声音,看出去,却是二婶领着那李地主进了‘门’。
王元儿抿起了‘唇’,气得咬牙,二婶竟是这么热切这‘门’亲事,还把人领进‘门’来相看。
没过片刻,张氏就来说有客人来了,叫她砌上两杯茶送去正屋。
王元儿心中冷笑,倒也没说不,而是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两三颗豆子,用力捏碎了,放在茶杯里。
在灶房里煮开了水,王元儿又叫来王敏儿,道:“听你娘说有贵客来了,叫我砌了茶送去阿‘奶’那边儿,我这下肚子有些闹腾,得去趟茅房,好妹妹,你帮我送过去吧?”
一听贵客两个字,王敏儿双眼就亮了,嘴上却道:“你就是懒人屎‘尿’多,快去快去。”一边先整理了自己的仪容,一边捧起那托盘,扭着腰往正屋去了。
王元儿见了嘴角冷冷的勾起,不要怪她狠心,谁让二婶这么热衷,相信王敏儿这样的姿容比起她这个粗鲁的山野村姑,更得李地主那样的大男人喜欢,她就不信,二婶还真会让王元儿嫁那样的糟老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也是只求自保,也是他们‘逼’得自己使这祸水东引的一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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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东屋,王婆子和王老汉强笑着听着那李地主侃侃而谈,心中很是有些不是滋味。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这李地主,先不说相貌有些猥琐,就那一身的‘肥’‘肉’,就足以让人倒胃口。但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人也真如王婆子所说,因为富贵,保养得倒是比同龄人要年轻好些,再一穿戴,倒不算太老。
只是,这样的人,真做孙‘女’婿?
王老汉斜看了王婆子一眼,摇摇头。
“我李家占地有二十亩,家财万贯,嫁进来也不肖她做啥,只要替我理家,生儿子,只管享福了。”李地主抬着下巴很是嘚瑟地道。
张氏在一旁呵呵地笑着说好话:“李员外可是个体贴人。”
“那自是,娶媳‘妇’就是要来疼的。”李地主听了这话,也接了一句。
王婆子脸‘色’好看了点,正要说话,‘门’口就传来一声娇语:“阿‘奶’,我送茶进来了。”
这声音?
张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没等她作出反应,王敏儿就端着茶托走了进来。
彼时已是七月头,天气炎热,王敏儿也是及笄的大姑娘了,穿着一身粉桃‘色’贴服轻薄的夏裙,腰带将那腰肢勒得细细的,头发挽了一半垂在脑后,戴着发簪,别提多娉婷了。
王敏儿轻扭着腰肢上前,飞快地瞄了一眼,只见屋内多了一个‘妇’人和一个男人,虽然穿着金贵,但那样子,实在是……
猥琐!
这都是什么鬼,特别那胖男人,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似的,着实可恶!
该死的王元儿,早不去茅房迟不去,非要这时候去!
但王敏儿也不是蠢的,强忍着不自在给那人奉了茶,不经意地抬头,那人竟然流起口水来,不禁恼怒地瞪他一眼。
可这一瞪,那人不但没怒,反而眼睛一亮,手中的扇子都跌落在地,双眼‘色’眯眯地看向王敏儿的‘胸’脯。
张氏早已大急,一把拉过闺‘女’,气急败坏地低问:“怎么是你来了?你大姐呢?”
“她闹肚子,去茅房了。”王敏儿跺脚。
“你这……”张氏气得不轻,暗骂她蠢,这分明是被王元儿那贼丫头摆了一道呀,但她在这时却不敢多话,只道:“快去叫你大姐来,就说你阿‘奶’找她问话,快去。”
王敏儿哦了一声,飞快地出去,可她找遍了整个王家,也不见王元儿的身影,只得恨恨地回了屋。
而东屋里,李地主一脸不舍地看着王敏儿纤弱的身影消失,乖乖,这王家虽然是个庄户普通人家,但闺‘女’,却是一个赛一个呀,刚刚这丫头比起之前那两个,颜‘色’更美,也更妩媚呀,这要是在‘床’上……
李地主想到那旖旎的画面,只觉得腹部那处一阵发热,咕噜咕噜地灌下王敏儿奉上来的那杯茶,迫不及待地问起那当中人的‘妇’人:“刚刚那个姑娘是?”
那‘妇’人看向张氏,张氏只得硬着头皮笑答:“那是我的姑娘。”
李地主听了眼睛大亮,道:“我就要这个姑娘,若是她嫁来我李家,我给一百两的聘金,另加十四抬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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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百两聘金,另加十四抬聘礼!
这话一落,张氏几乎跳了起来,却不是喜的,而是怒的!
为啥?
因为李地主这样的大口气,不是因为对象是王元儿,而是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闺‘女’,这怎么可能?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氏差点破口大骂,只是碍着场面,话生生的憋回喉咙里,只差没憋出内伤来。
李地主算个什么东西,虽然是有家财万贯,可也是要年过半百的糟老头了,说句不好听的,也不知啥时候两脚一伸就去了,而她的‘女’儿,可是‘花’骨朵儿的一朵鲜‘花’呀。
娇‘艳’‘欲’滴的鲜‘花’自然是‘插’养在绝美的‘花’瓶里头的,怎能‘插’在牛粪上?
他这是异想天开,懒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氏气得身子发颤,她那个做中人的牌友赖氏却是喜不自禁,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一百两加十四抬聘礼呢,这可是大家小姐都没有的势头了!”
这庄户人家的闺‘女’,自然是比不得那些名‘门’世家的千金小姐的,满打满算,再富贵的,往大了说去顶多就几担聘礼,聘金有个几十两已经是极好听了。李地主这许的话,在长乐镇,除了唐家那样的大户人家,那算是头一遭,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了。
赖氏是做中人的,这婚娶要是成了,聘礼聘金高,那么媒人聘金啥的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她又哪里管是谁嫁呢?左右都是王家的闺‘女’!
张氏瞪了她一眼,想吃了她的心都有,这都是什么人,原本就看中了王元儿,后来又盯着清儿丫头,现在连她闺‘女’都不放过,他这是在‘花’楼里挑姑娘吗?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是张氏,还有王婆子和王老汉。
王老汉脸‘色’‘阴’沉,看向王婆子,道:“元丫头也不算大,还在孝中,她的亲事再放一放也不是不可,你急啥子?”
这是对李地主不满了,另一个的潜意思也是对她颇有微词。
王婆子脸‘色’发烫,狠瞪了张氏一眼,要不是这媳‘妇’,她会臊成这样?
换做一般人家,听着李地主这样的许诺,估计早就点头把‘女’儿打包送走应了。
可王婆子是什么人,好脸面的人,李地主这样的挑,跟挑菜有什么两样?传出去,她整个王家都不要见人了,更别说,还有这么多丫头要嫁。
没等王婆子作声,那李地主又道:“我这个聘礼,娶个千金小姐也是要得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一副施舍,趾高气扬的样子呢!
王婆子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她还想劝着王元儿呢,可现在,人家看中了王敏儿,这可怎么收场?
王婆子头一回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强笑道:“我那孙‘女’年岁还小着,想多留两年,她娘就她一个,也是舍不得的!”
张氏听了自是闻歌知雅意,忙道:“是呢,我就一个闺‘女’,她‘性’子跳脱不懂事,还想多留两年呢,我们大丫头就不同,还有一手好手艺,又是长‘女’,‘性’子沉稳得很。”
“手艺啥的,我李家有的是银子,不图这个,我就看中了刚刚那个小娘子,你们看着办!”
听着李地主语气坚定,张氏等人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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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李地主走后,王婆子就顾不得王老汉还在,指着张氏的脸就喷着口水‘花’开骂。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这就是你说的人品杠杠的,他是来我王家挑菜还是选货品?王家再低‘门’小户,也不是他可以这么作践的。”
张氏一脸委屈道:“娘,我哪知道会这样?咱们敏儿本来就是个人见人夸的黄‘花’闺‘女’,他看上了也不奇怪呀!”
“哟嗬。”王婆子冷笑一声:“你尾巴还翘上来了,敏儿是好的,人家现在就指着她,你说,你要怎么办?是不是要把‘女’儿嫁过去?”
“那怎么行!”张氏想也不想的就说不,道:“我们敏儿怎么可以嫁这种人?”
“哦?你家闺‘女’不可以嫁这样的人,难道我们元儿就得配这样的糟老头儿?”
张氏的话才落,‘门’外就响起了一个恼怒的‘女’声。
王婆子等人一愣,纷纷看过去,就见王元儿走进来笑言:“阿爷,阿‘奶’,我外祖他们来了。”
在她后面,不就跟着穿着一身素服的梁秀才和梁婆子么?
见亲家来了,王老汉和王婆子都很是意外,自从梁氏死后,亲家就对自家有怨气,无事基本是不会踏进王家的,怎么突然就来了?
王婆子不是个蠢的,看到亲家母‘阴’沉的脸‘色’,再想起刚刚她在外边说的话,就知道为何而来了,定是王元儿为了自己的亲事去信请来给她撑腰的。
想明白个中关键,王婆子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看王元儿的眼神都有些冷,她这般行径,岂不是把自己和老头子都不放在眼里,不信他们而请了外祖来,这何尝不是打脸的做法?
但想是这般想,王婆子还是对着亲家挤出了笑容:“是亲家来了,快坐快坐。”又瞪了张氏一眼:“还不去烧两杯茶来?去镇头割两刀‘肉’来,午朝多煮两个菜招待亲家。”
张氏唯唯诺诺的应了,在梁秀才的盯视下飞快地退出去,在房檐下抹了一额汗,心道,这大丫头的外祖虽然瘦瘦弱弱的,可那气势却是不可多得的。
不怪她觉得压力大,庄户人家对读书人都有一种敬畏,尤其梁秀才那是特意摆了气势去压她。
张氏出去后,梁婆子也冲着王元儿道:“好丫头,你也去帮忙。”
这是要使开王元儿了!
王元儿自然知道,她也没料到外祖他们来得这么快,还赶得这么巧,竟是在李地主走的时候撞了个正着,也将他的嘴脸看了个清楚。
所以梁婆子才这么恼怒,那样的一个人,亏她们看得上眼!
来到正屋,又听到张氏那般说,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家的闺‘女’是好姑娘,我家的外孙就活该配支歹笋?
王元儿走出正屋,也没走远,就听得里头梁婆子毫不客气地和王婆子他们‘理论’起来,从梁氏的进‘门’到她生娃,到她产后死去,一声声,一句句,无不透着控诉和责问。
梁婆子不客气地打了王老汉两口子一巴掌,末了,还不忘给一个甜枣道:“知道你们两老也是关心则‘乱’,我已经去香山寺找玄真大师算过八字了,元丫头这年头却是不好说亲的,亲家母你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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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梁秀才和梁婆子就是来为了王元儿的亲事来给她作主撑腰的,对王老汉两口子自然是恩威并施,顺带给张氏狠狠的上了一回眼‘药’。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张氏这样的作法,实在是上不得台面,若是传出去,少不得外人说家风不正,祸及子孙。
这话是梁秀才当着张氏的面对着王老汉说的,语气鄙夷不说,还十分不屑为伍的样子,把张氏气得够呛,却也不敢反驳半声。
被亲家这么指责,王老汉和王婆子是什么面子里子都没了,那脸上维持的笑容都是发僵的,最后不得不暂且搁浅王元儿的亲事。
但王婆子心里是不舒服的,略讽刺的道:“我也是瞧那丫头可怜见的,想不到她主意这般正,也好,将来她的亲事,我也管不着了,亲家你拿主意就好!”
这也是对王元儿不满了,可梁婆子是什么人,她是秀才娘子,几十年来和各种人打‘交’道,哪里听不出王婆子的不满,自然笑道:“瞧亲家母说的,您目光如炬,将来少不得帮着掌眼,等元丫头讨个佳孙婿来,也要给您磕几个响头敬茶呢,传出去,也是说您慈孝的。”
好话谁都喜欢听,王婆子这脸‘色’才算好看了点。
在正屋用过饭,梁秀才和梁婆子才在东屋逗着小宝来和王元儿说话。
“有事儿,你晓得传信来是对的。你娘是没了,可你还有舅家,还有姥公姥婆,咱们自然会为你撑腰。”梁婆子握着王元儿的手说道。
王元儿心中暖意融融,靠了上去撒娇:“也是姥婆和姥公疼我。”
“傻丫头。”梁婆子‘摸’了‘摸’她的脸颊,一脸爱怜,又道:“你也放心,如今我和你姥公都说明白了,你阿‘奶’他们也不会强行将你嫁了过去。至于你二婶,哼,她那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看她怎么收场。”
王元儿微微一笑,李地主看中了王敏儿,这回二婶可算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小子瞧着壮实了不少!”撇开了那糟心的话题,梁秀才抱着王宝来说了一句。
都说抱孙不抱子,梁秀才是读书人,更是遵从这话,他抱着王宝来,眼里全是喜欢。
王婆子看过去,小宝来眼睛黑溜溜的,像是两只黑葡萄一样,眼神别提多亮了,见她伸手过去,又抓起她的手,咯咯地笑着往口里放去,两只‘腿’一阵‘乱’蹬,将两老的心都萌化得软成一摊水。
如今小弟也有七个月了,从最开始的瘦弱,到现在的白胖,王元儿和王‘春’儿没少‘花’心思照料,尤其是王‘春’儿,简直是当儿子一般养了。
瞧着小弟呆萌的样儿,王元儿想到前世,又看梁秀才那般喜欢,脑袋灵光一闪,道:“姥公,等小弟三岁时,我送去给您帮他启‘蒙’,跟着您读书如何?”
梁秀才一愣,看向王元儿,见她满面认真,道:“你舍得,就让他过来,跟着敬儿一块念就是。”
他说的敬儿,是王元儿舅母新生的小子,在三月头生,只比王宝来小了两个月,也算是同年了。
王元儿笑着应了,心想,男子不能总被‘女’人养,‘交’由身为秀才的姥公启‘蒙’养护,总比跟着她们这些姐们要强和要出‘色’,这也算是定下宝来将来要走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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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不同东屋一派温馨,西屋是愁云满面,张氏更是郁闷苦恼得在屋里走来走去。
王敏儿却是一派自得,对着铜镜左照又照,嘴角上扬,眼里全是‘春’风得意。
她早就从张氏口中得知那李地主相中了自己,还许以丰盛的聘金聘礼,这可是比王元儿要高上一截不止呢!
看吧,王元儿那样的村姑那里比得上自己,就连她相看的对象都看中自己。
不得不说,李地主虽然人不咋地,却也大大的满足了王敏儿的虚荣心。
“怎么办?这下子咋整?”张氏来来回回的走,满面的愁苦,又看王敏儿悠然自得的,不禁恼道:“你倒是自得,都怪你蠢,被王元儿那死丫头当枪子使了。”
要不是王敏儿去了正屋,那李地主又怎么会看见她,又怎么会舍王元儿,本来就说得好好的,现在好了,人家指明要自家闺‘女’,这怎么成?
听见张氏的话,王敏儿不依了,嘟着嘴道:“娘,这做买卖的,都晓得挑好东西呢,何况是人?我比王元儿得好,人家喜欢,也是理所当然呀!”
“呸,你还羞不羞,现在人家指定说想要娶你,你嫁?”张氏被她气得头脑发胀,这丫头到底是被自己惯坏了,都不知道好歹。
嫁李地主?
王敏儿眼前现起那一身‘肥’‘肉’,满面褶子的糟老头儿,就机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她才不要嫁呢,她心目中的良人,是像唐三公子那样的人中龙凤。
唐三……
王敏儿想起那人修长的手指,就一阵的心胜‘荡’漾,回过神来道:“我自然是不嫁的。”又见张氏一脸愁苦,道:“娘你愁啥,这说亲,说不成就罢了,又没有强嫁强娶的道理。”
她再不懂,也知道说亲是你情我愿的,这说不成就算了呗,愁啥?
“你知道个啥!”张氏‘摸’了‘摸’袖子里搁着的硬物,就好一阵‘肉’痛。
她信誓旦旦的拍着‘胸’口说这‘门’亲事定然能成,已经从李地主那里收了十两银子的媒人金,如今,元儿那边是不成了,自己‘女’儿更不可能嫁过去的,这银子是要归还回去吗?
要不要再去跟娘说说?
张氏倒是想,可王元儿的外祖都还在呢,还那般教训了她,娘定然是不允的了。
没等张氏再去说项,她那个牌友赖氏就找来了,笑眯眯地恭喜她,还带了八‘色’礼盒糕点,说是李地主对王敏儿很满意,特意差她送过来尝鲜的,还说等她们商议好了,就择个吉日来下聘,早早的把这事给办了。
“如今呀,外面的人都晓得你家‘女’儿矜贵,人家愿意以百两礼金来聘呢!”赖氏一副你命真好的表情。
张氏傻了眼:“你说啥?外头的人知道李地主看上了我敏儿?”
“可不是,王家娘子,你可生了个金凤凰了!”
张氏跳了起来:“这怎么会传出去的,不成,我们敏儿不能嫁这样的人,这亲说不得。”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风怎么就传到她们身上去了呢?
张氏头一遭有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可事到如此,那苦果,也唯有自己咬牙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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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家要给王元儿说亲,本来谈了一个大户,哪知道人家看中了王敏儿,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说王元儿命不好,有人说她名声硬,连亲事都说不好。
再说王家的闺‘女’,就王二的闺‘女’养得跟大家小姐儿似的细皮嫩‘肉’,也难怪人家看得中,也有人叹王二两口子好命,生个这样的闺‘女’,换来的可是一家子的富贵,都说王敏儿要嫁进李家大户了。
王敏儿自己自然也听到了,吓得‘门’都不敢出,天天闹着张氏,张氏被磨得嘴都冒了泡,拖着中人赖氏,好说好歹的把媒人金退了回去,才算平息这事,可这名声,也有些不好听了。
王婆子为了此事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天天拘着她不许出去‘荡’,为此,王元儿姐妹几个都掩着嘴偷笑。
一‘门’亲事说不成,自然有人上了心,变相再差人去问,,才知道人家外祖找了大师批命,说她这两年都不好说亲,只等将来出孝再说,这才作罢。
彼时已是七月流火,稻田里的稻子都已经长得饱满准备收割了,中元节也快到了,便有不少人就要去香山寺求神拜佛,求平安符以辟邪避凶。
香山寺离长乐镇不算远,也就一个时辰的车程,因为香火鼎盛,所以有不少信徒乐意前往,而长乐镇的信民就更不必说了。
王元儿也去过这寺庙,只是经了梁氏去世,她对这个就不太信了,故而也不考虑去,倒是王敏儿,兴奋得很,因为她要跟着她舅母去香山寺拜拜,嚷嚷着要换新衣裳。
“大姐,你没瞧见阿‘奶’的脸‘色’,可难看了。”王清儿八卦的咬耳朵。
王婆子也打算去香山寺拜佛,王元儿不去,王‘春’儿便以陪同‘侍’奉跟着去,王婆子向来疼爱王敏儿,加上这阵子的事多,想带着她一块也好求个平安,谁知道王敏儿却说要跟着她舅母一道,把王婆子气得嘴都歪了。
“就你多事。”王元儿一敲她的额头,转而又对王‘春’儿道:“阿‘奶’年岁也大了,这次你跟着去,就多看顾着点。”
王‘春’儿温柔地点头:“大姐你放心吧。”
王元儿对她向来是放心的,又给准备了好些物品,王‘春’儿便跟着王婆子去了香山寺不提。
待得从香山寺归来,王‘春’儿又对姐妹几个说了香山寺的热闹,还拿出了几个平安符来,每人都给了一个,就连小宝来的衣襟上也系了一个,用以避百鬼治邪。
晚上,姐妹几个说说笑笑的一块做针线,灯光柔和,倒也不失温馨。
王‘春’儿看着大姐逗着小妹,心中也是柔软一片,忽然想起白日里在香山寺所见到的一幕。
“大姐!”
“嗯?”王元儿看了过来。
王‘春’儿顿了顿,笑道:“没事了。”兴许是她看错了,或者是想多了。
“二姐,这朵‘花’的蕊儿我怎么都绣不成,你帮我呗。”王清儿笑嘻嘻的靠了过来,将手里的绣活塞到她手上,王‘春’儿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了开去。
她却不知道,这一时的沉默,会在将来引起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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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中元节,又称盂兰盆节,鬼‘门’关大开,家家户户都祭祀,河边及路边,都有人在烧红白溪钱,以祭祀那些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因为梁氏去世是在年头,一年未过,也算是新坟,也得去坟前祭祀填坟,故而王元儿早早就准备了物事前去拜祭。
一路上,都见烧尽的纸灰香烛,祭拜了父母,王元儿又在路边烧了纸钱香烛,嘴里喃喃有词,无非是一些求鬼莫扰的话。
等回到家里,又在父母的牌位前供奉了饭菜香烛,然后将妹子几个都叫在一起说话。
“七月半,鬼‘门’关大开,有事没事不要出去‘乱’晃,尤其在晚上,更不要去河边玩,尤其是兰儿,知道吗?”王元儿拉过小妹说道。
虽说中元节就是七月半这天,但在民间,四月和七月都是‘阴’气煞气重的,尤其是七月,俗称鬼月,在外面‘乱’晃,容易招惹一些脏东西。
所以,王元儿是先将话说在前头,也起一个警示的作用。
兰儿胆小,紧紧地拉着她的袖子道:“我一定不‘乱’跑。”
“嗯,这就对了,‘乱’跑,鬼会抓你走哦!”王清儿吓她。
兰儿吓得尖叫,王元儿瞪她一眼:“说的什么浑话,还不吐口水说过。”
王清儿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我这不逗她嘛!”
兰儿叉着腰大叫:“三姐最讨厌了!”
姐妹几个笑闹成一团。
鬼月,庄稼也熟了,这年的稻子长势极好,租子估‘摸’着也会足足的,可把王老汉等人都喜坏了。
河署那块哐当哐当的,建得如火如荼,热火朝天,整个长乐镇一派生机,热闹得很。
日子就这么东家长西家短的过着,鬼月过了大半的时候,王元儿却听到了一件糟心的事儿。
长乐镇除了有一条长乐江,还汇成一条河,比江要小上许多,有深有浅,好多娃儿会去河里凫水玩,尤其是热夏,有些大人直接带着娃儿在河里洗了就回家了。
“那赖家的大闺‘女’死了,被水鬼抓去做替身了。”郑大娘子一脸惋惜地道。
这赖家,也就是那当初做中人的赖氏家,生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大闺‘女’十二岁,莫名其妙的跳河里凫水,就再没上来了。
“这不就是命,听她那两个弟妹说,早头已经去过一回了,下晌还要去。她那弟妹都不愿去,她自个儿硬是拿着棍子‘逼’着他们跟着一块去,不去就要打,结果吧,跳河里就没了,听说是在那吃人旋里找到的。”裁缝铺子的刘娘子叹了一声,又小声道:“你说,这不是被鬼‘迷’了又会是咋的?好好儿的,非要‘逼’着去,这绝对是被鬼‘迷’了!”
王元儿听得心中发颤,那赖家大闺‘女’她知道,叫‘花’儿的,长得‘挺’乖‘挺’好的一个丫头,就这么去了。
经过了赖家,她听到赖氏那呼天抢地的哭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声,不禁心有戚戚焉。
日子再富贵都是假,人活着才是真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家中,她又将此此时对几个妹子说了一番,自此对几个小的看得更紧了,尤其是王宝来,现在已经会爬了,有了前辈子的事,更不让他靠近井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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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七月将过的时候,王元儿租出去的赵家那边的屋子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一个年轻的小姐以及她的两个仆从。
她来的时候,是由那崔公子陪同来的,乘了一辆简朴的马车,身边跟了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还有一个右眼上有一条长疤的年约五十的老者,人称贵叔。
那叫何小姐的,王元儿从那崔公子口中听到的闺名的应该是秀娴,那丫鬟则叫杜鹃,主仆几人都十分低调,无事基本也不在镇里头随意行走,倒让人看不出什么来头。
不过,既然是能和那崔公子有联系的人,应该也是非一般人家吧,什么落魄千金的,话本子不是常有么?
王清儿那是个好事八卦的,得空就去那边晃悠,回来了就跟王元儿她们咬耳朵:“大姐,你说这两人是不是‘私’奔来了?那些个小说话本不都这么说么,书生和小姐‘私’奔,到小地方落脚。”
王元儿的衣袖子卷到了臂弯处,发丝全部用布拢起,‘露’出的额头此时全是汗,正麻溜地往坛子里放着豆腐块,听闻这话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这样好事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去?我告儿你,你这‘性’子可要敛一敛,这在外头‘乱’说,仔细人家对你使绊子。”
这鬼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就这么一会子,身上的衣衫都湿了半截去了。
王清儿吐着舌头,道:“我这不是就在咱们这里说闲话吗?”
“你管人家呢,房子租出去了,银子也收了,管她是谁住!”王元儿用手背擦了一把汗,想起那不苟言笑的刀疤脸贵叔,又道:“我看那家的人不是普通人家,那贵叔看着就不太好相与,你没事别去‘乱’晃。”
王清儿撇了撇嘴:“晓得了。”
“有人么?”
姐妹俩背着铺子外忙活着,冷不丁听到一记脆声,转过头去,王清儿愣了一下忙的撞了撞王元儿的手臂。
真是白天莫说人,一说曹‘操’,曹‘操’就来了,虽然只是个小卒。
“杜鹃姑娘!”王元儿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迎上去:“你咋过来了。”
他们搬过来的时候,王元儿作为房东主人自然也过去见了,算是打个照面,所以,两人都是认识的。
“听说你家在这边卖豆腐‘乳’,我家小姐初来乍到,胃口不太好,便过来你这买点豆腐‘乳’看做点什么爽口小菜。”杜鹃笑着道。
王元儿听了就道:“这天热,胃口自是差点儿,吃点辣子倒也开胃些儿,倒是不知你们打哪边来,可吃得辣?”
“我们从岭南来,辣的也无妨。”
王元儿连忙取了一坛小的辣豆腐‘乳’,道:“这坛子口味便是辣的,可以做些凉拌瓜,爽口木耳也是能的,放点醋。”
“好的,多少银子?”
“不用银子,你们是我的租客,又是初来乍到,这坛子豆腐‘乳’算是我赠你们小姐入住的礼,莫要嫌弃就好。”王元儿连连摆手,又包了些香干和茶叶蛋递过去:“这个也尝尝鲜,吃好了以后再来买。”
杜鹃一愣,仔细看向王元儿,眉挑了一下,随即爽快笑着一福礼道:“替我家小姐谢王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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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却说杜鹃拿着一堆的物事回到小院,就见她家的小姐站在院中,也不知抬头看着什么,连忙上前道:“小姐,这日头阳光可猛着呢,你怎么就站在这太阳底下了,快进屋去吧,仔细会晕。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杜鹃,你看这山可真高呀!”何秀娴指着不远处的长乐山说道。
杜鹃看了一眼,道:“嗯,是很高,快进屋吧!”
“瞧你紧张的,我也刚从屋里出来呢!”何秀娴嗔她一眼,又看到她手上的东西,问:“咋买了这么多。”
“这不是买的,是那王姑娘送的呢!”杜鹃扶着她的手进屋,一边将王元儿的话说了,末了道:“小姐,我看这王姑娘是个有眼‘色’劲儿的,也难怪在父母双亡的环境下,还能做起生意来,还养着几个姐弟。”
对于王元儿家的情况,主仆俩既然来了这长乐镇住下,自然也是略有所闻的。
何秀娴想起那个笑容清爽的‘女’子,再想及自己的身世,有些怅然道:“确是如此,比我要强。”
杜鹃见她满面怅然,自知说错了话,忙道:“小姐,是奴婢说话不当,您别放在心里。”
“无事,这也是事实。”
“小姐怎能和她比呢,您是官家千金小姐,锦衣‘玉’食长大,自是和这些人不同的。”杜鹃急道。
何秀娴听得这话,‘露’出一个苦笑来:“什么锦衣‘玉’食,只不过是个落魄千金罢了,若不是有你和贵叔,只怕我早已经成了一缕亡魂,随着爹娘去了!”
“小姐莫要说这种话,老爷是冤枉的,再说了,崔公子不也说了要帮咱们老爷翻案么?只要禀明了冤情翻了案,老爷的名誉就会恢复,老宅也能回去了!”
想起那满面执着的男子,何秀娴脸上的愁苦散了些,低头道:“崔哥哥自是好的。”
杜鹃见此就揶揄笑道:“等得他日翻案成功,小姐也就能和崔公子守得云开了!”
“休得胡说。”何秀娴的脸晕红一片,嗔怪道:“崔公子帮我良多,也是看过往的情谊,你莫要胡说,免得他心生误会,反而不美。”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咱们就等着雨散云开的那一天吧!”杜鹃知她脸皮薄,便也收了声。
何秀娴听出那玄外音,脸上发烫,看了她手上的物件,便岔开了话题:“你拿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却没给银子,虽说人家是一片好心,可到底也是孤儿几个,讨生活艰难呢。”
“小姐……”杜鹃有些不安。
“既拿回来就算了,屉子里那几盒点心,你留一盒和贵叔吃,其余的就拿了去送给她们吧,也是礼尚往来。”何秀娴指了指身后的柜子。
“但是小姐你呢?”
“这天口热得紧,我也没啥胃口,这点心也吃不下,岭南的点心,咱们还吃得少么?都拿去吧。”
“哎!”
哪边,王元儿正和清儿讨论着杜鹃身上的装扮,到底不是她们这些村姑能比的,就连人家的一个丫鬟,打扮起来也跟小姐儿似的。
正说着话,又见杜鹃去而复返,却是依她家小姐的话送点心来了,算是有来有往,也是正常‘交’往的一种态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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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七月一过,长乐镇周遭的庄稼已然成熟,拜了土地神,一串五谷丰登的爆竹烧响过后,种庄稼的就陆陆续续的开始收割庄稼,晒谷场金灿灿的一片,十分喜人。
分家的时候,王元儿他们这房也分了好几亩田地,只是王家的田向来都佃租出去,所以也不用辛苦收割,就等着收租子了。
今年稻子长得好,产量也高,四成租子足够王元儿几口人吃一年有余,她早早就整理好了粮仓,打算存放够一年的粮食,剩余的就卖掉。
稻田里,庄稼人都笑意融融,有孩子拎着篮子在田间奔走,拾稻穗,这要是勤快的,还能拾上几十斤呢。
王元儿这些天做好了好些豆腐‘乳’,正是空闲的时候,所以,王清儿说要去拾稻穗和田螺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就允了。
“戴上竹帽儿,看着点兰儿,别和人争吵。”王元儿吩咐她。
“知了知了,大姐可真长气。”
“你这死丫头……”王元儿作势去打。
没等她的手够着,王清儿就嘻嘻一笑,背着篓子拉着王兰儿的手飞快跑了。
王元儿摇摇头,道:“这丫头,‘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大姐就放心吧,她有分寸的。”王‘春’儿将王宝来搬到铺子里帮着看铺子,一边做针线打发时间。
宝来也有八个月了,牙都出了几颗小米粒,王老汉特意打了一个座椅给他坐着玩。
此时,因为天气热,他只穿了一件肚兜,手里抓着一个绣球,哈喇子长长的往下流,咯咯地笑。
“你也是个外向的。”王元儿笑着捏了一下他胖胖的脸蛋儿,逗得他笑得更大声了。
王元儿逗了他一会,用手在眉骨处搭了个棚眯着眼看向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便对王‘春’儿道:“这天太热了,我去买个瓜和绿豆来,咱们也得吃点解暑才行。”
王‘春’儿自是应了。
天气大热,这消暑的西瓜和绿豆最是畅销,王元儿在瓜农上挑了一个又大又沉的西瓜,放在篮子里挽着,臂上说不出的沉。
又在杂货铺子里买了绿豆和糖‘花’,这才往家里去。
阳光**,也没多少人在街上行走,都躲在‘阴’凉的地方躲凉,可饶是如此,王元儿仍然被人撞了个趔趄,手上的篮子掉了下来,瓜也滚出来了。
王元儿皱眉:“哎,怎么走路的?”一边看过去。
那人穿着短衣宽‘裤’子,‘露’出两条黑实的手臂,扎着布巾,嘴里叼了一根草,眼睛微微往上挑,有些传说中的桃‘花’眼,此时正滴溜溜的瞪着王元儿看,目光火热而放肆。
王元儿有些不舒服,后退一步,低头去收拾,这人太无礼了。
“你是王家大姑娘吧?”那人帮她把西瓜捡起来,放在她的篮子里,顺势提了起来,吐了嘴里的草道:“我是周顺兴。”
王元儿眉心一拧,原来是他。
“给我吧。”她没正面回答,却伸手去接他手上的篮子。
周顺兴一躲,嘻嘻地笑:“我撞了你,我帮你拿回家吧?我看这篮子够沉的,你不好拿。”
王元儿还没回话,冷不丁就有一个‘女’声‘插’了进来:“好哇周顺兴,叫你帮我拧衣裳没空,倒是给人献殷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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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自己不去找麻烦,麻烦却会自动上‘门’,王元儿一看到那周顺兴家的婆娘谢氏,就觉得头痛,麻烦来了。
瞧她那瞪着自己的眼神,就跟淬了毒的刀子一般,嗖嗖的飞来,别提多‘阴’森了。
谢氏扔下手中的一大盆衣裳,对着周顺兴指桑骂槐:“这日头这么热,我让你跟我去河边洗衣裳帮着我拧干,你硬说这是‘女’人干的事,如今倒是长能耐了,是男人大丈夫了,帮人拎篮子送家去,周顺兴,你是被哪里来的狐狸‘精’灌了‘迷’魂汤?”
听听,只差没指着王元儿说是狐狸‘精’了。
王元儿真是觉得比窦娥还冤,你说好好儿的在街上走着吧,都能招来这样的无妄之灾。
周顺兴放下手中的篮子,嘿嘿地笑:“瞧你说的,我这不是给人赔罪吗?”
“赔罪,赔个啥罪?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谢氏叉着腰,尖酸地道:“我告儿你周顺兴,你别想趁我怀着身子出去打野食,没‘门’。”
这话真是越来越难听了,王元儿的眉头皱成一团,却不想和他们多作纠缠,拿起篮子就要走。
“哟,这是谁呀,不是王家大姑娘么?”她要走,谢氏还不允呢,一副这才看见王元儿的样子:“这就要走了,急啥呢?心虚呀!”
王元儿觑她一眼,冷淡地道:“你和我说话?”
“你……”谢氏气得嘴一抿,又一脸趾高气扬的道:“顺兴哥已经是我男人了,我劝你不要痴心妄想,自己找不着男人,就要巴望着别人的男人,不要脸。”
王元儿差点笑出声来,道:“你们搬来长乐镇,我统共和你见过几回?更别说这个人了,你们自己不跳出来,我知道你们是谁?真是莫名其妙!”
谢氏的脸‘色’红了又白,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我明明瞧着你和我男人眉来眼去,你还想否认?”
她可瞧了个正着,周顺兴的眼睛只差没黏在这小贱人身上呢!
谢氏看着王元儿那纤细的腰肢,暗中捏了一下自己的腰身,因为有了身子,那里已经粗了一截不止,这该死的周顺兴,莫不是嫌弃自己了?
再想到婆婆有时候也夸这王元儿是做生意的好手,要是讨了来做媳‘妇’,就是吃喝不愁了,心里更是嫉妒,言语就更恶毒了。
“听说前阵子连个老头儿都看不上你看上你堂妹了,你嫁不出就算了,还勾引别人的男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这么想男人,随便拉个鳏夫什么的嫁了呗。”
“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这里是长乐镇,不是你们坝上镇,还有,你眼睛不好,建议你去大夫那瞧瞧。”王元儿冷冷地看着她,又扫了周顺兴一眼,讥讽地道:“别以为你男人是宝,尔之蜜糖,我之砒霜。”
话毕,王元儿也不再和他们多费‘唇’舌,拎了篮子就走,因为有些镇民已经在看八卦指指点点了。
身后,谢氏恼怒地训着周顺兴,言语粗鲁又难听,王元儿摇摇头,心中却也着实庆幸。
这算不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瞧这两人,一个浑,一个千年陈醋坛,真是绝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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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带着一肚子气回到家,王‘春’儿见了不免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被疯狗咬了一口。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王元儿笑了笑,将西瓜‘交’给她:“拿去井里湃着吧,等清儿她们回来也该凉透了。”
她不说,王‘春’儿也就不问,顺从地拿起西瓜放去井里头湃着。
太阳快要落下,王清儿领着小妹回来了,两人晒得小脸红扑扑的,身上脏兮兮的,跟个‘花’猫儿一样。
“怎的‘弄’得这么脏,快去洗洗,我买了西瓜,在井里头湃着呢,一会切了吃。”王元儿笑着道。
两人欢呼一声,小妹更是献宝地把篓子递过来:“大姐,我们捡了好多田螺,明儿用酸笋做吧。”
王元儿接过一看,果然,那稻穗地下,爬着好多田螺,个头比‘成’人的手指还要粗,看着能吃上一餐了。
酸笋田螺煲也算是王元儿的拿手好菜,酸笋是‘春’天的时候挖的,吃不完就腌了做酸笋,此时吃正好,田螺‘肥’美,再添上些腐‘乳’酱和辣子一焖,那叫一个酸爽。
“成,等养两天把泥吐了就给你这小吃货做!”王元儿捏了一把她的脸许道。
将田螺养在盆里,王元儿和‘春’儿忙着做晚朝,姐妹俩说着体己话,王清儿大呼小叫的跑进来。
“大姐,西瓜呢?”
王元儿一愣,看向王‘春’儿。
“不在井里头湃着么?”王‘春’儿怔了一下道。
“哪有呀?没了!”王清儿嘟着嘴。
王元儿和王‘春’儿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莫名,明明放在井里湃着的,焖饭前打水还看见在呢,这会子咋就不在了?
王清儿看两个姐姐的表情,就知道这瓜绝对是有的,现在不见了,整个王家就这么大,西瓜没有出现在大房,那么去哪了,不言而喻!
“我找他们去!”王清儿气得炸‘毛’,嗖的就窜出去了。
王元儿不放心,而且这事她也不能不管,便对王‘春’儿道:“你掌着火,我去瞧瞧。”一边解了围裙就跟了上去。
才到西屋‘门’口,就听到王清儿在破口大骂贼儿小偷,不问自取怎么的。
“放在井里的就是你家的,就不准是我家的?”说话的是王福全,兴许是含着东西,咬字有些不大清晰。
“那到底是不是你家的,你倒是说!”王清儿大怒:“你们说,是不是你们出银子买的,若是,我跟你们跪着道歉,若不是,谁吃了谁肠穿肚烂。”
“哎哟,死丫头,不就一个西瓜吗?值得你用这么恶毒的话诅咒人?”说话的是二婶。
王元儿走了进去,一眼看尽屋内的情景,一个大西瓜已被切得四分五裂,有一半已经没了,那不就是自己买的瓜么?
再看屋内的人,王福全吃得嘴里都是瓜汁,手里还拿着一大块,王敏儿也懒洋洋的拿着一块挑着瓜籽儿,张氏则是叉着腰指着王清儿。
几人见王元儿进来,都缩了一下,尤其那王福全,目光闪躲,手里的瓜咬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么看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确实只是一个西瓜,不值几个钱,可不问自取是为偷,这也不是头一次了,上次是‘鸡’蛋,这回是西瓜,二婶就是这么教养孩子的,还反说我们不对,我倒要问阿‘奶’这是不是个理!”王元儿冷冷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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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到王元儿要去找王婆子评理,张氏一下子蔫了,她如今在王婆子眼里可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要是因为这事又捅到她跟前去,铁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她三两口啃完手中的瓜,笑容满面的走过来拉起王元儿的手,嗔道:“瞧你这丫头,就是喜欢较真,二婶不就逗你么?”她又看了一眼王敏儿,道:“你敏儿妹妹这些天不太舒坦,没啥胃口,恰好福全看见井里有西瓜,就拿来切了吃,原是你买的,来,二婶还你银子。”
说着,就去掏身上的钱袋子,数了十个铜板过来:“够没?”
王清儿可不依,她和小妹出去晒了一天,正热乎着呢,听到有西瓜吃,哪有不喜的,现在都被人吃了,银子谁没有?
“十个铜板,打发乞丐呢!”她作势要出屋:“我请阿‘奶’来。”
“等等,二十个,可以买两个了!”张氏咬牙。
“二婶,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天口热的,西瓜可都是好卖的凉果,我这瓜,可也满打满算‘花’了快二十个铜板的!”王元儿笑‘吟’‘吟’地道:“算上辛苦费,好歹三十个铜板才能。”
“三十个铜板,你咋不去抢呢!”王福全跳起来,叫道:“娘,别给,了不起我去买一个回来赔她。”
王元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着他们的眼神在说,我就是明抢,你又能咋的?
“一边去。”张氏瞪他一眼,咬着牙又数了十个:“三十个就三十个。”
王元儿这才把手一收,看王福全咬牙切齿的样子,便又说了一句:“二婶好歹拘着点大弟,偷瓜也就算了,这要是到哪里偷别的,可就不是三十个铜板的事了!”
“行行,你阿‘奶’那……”
“没别的事,我就是帮二婶你买了一个西瓜,现在来收钱罢了!”王元儿耸着肩道。
张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元儿领着王清儿走了,张氏的气就泄了,骂道:“死丫头,钻钱眼里的。”又看见王敏儿懒洋洋的靠在炕上,便又道:“你这丫头也是,咋就怂恿了你大弟去拿这个瓜,要吃,去买一个不成?不知道那死丫头惯是个会拿腔的么?”
王敏儿打了个呵欠,道:“不就一个瓜吗?我困了,去眯一会,要吃饭了就叫我。”
张氏气得翻眼:“这丫头也是愈发懒了。”
“娘你怕大姐做啥,阿‘奶’还能吃了咱不成?骂两句又不会死。”王福全嘟嚷着,三十个铜板,那能买多少个西瓜,吃撑了都成呢!
“你知道个啥,你阿‘奶’这阵子看我就不顺眼儿,再招她眼,能有好排头吃?”张氏叹了口气,又敲了敲他的额头道:“所以啊,将来你讨个媳‘妇’定不能忤逆我,也让娘摆摆婆婆的谱。”
“放心吧娘,儿子将来就讨个乖顺的,任你差使。”王福全大着口说。
那边,趁着天没黑,王元儿数了十个铜板让王清儿跑出去再买一个瓜来,她自己则和王‘春’儿说了这事。
“我瞧着二婶是把福全他们越养越歪了,再不拘着,将来指不定要出大事!”王元儿摇着头道。
王‘春’儿不做声,想到什么,眉心微微一皱,但王宝来这时又哭起来了,很快注意力就被拉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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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日子一天天过,当所有稻子都收全,也快到八月中秋节了,长乐镇只种一季的稻子,冬季是要种小麦的,这收了庄稼,便又紧锣密鼓的种起冬小麦来。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王元儿收到了第一年的租子,足有几百斤的稻谷,她留了一年的口粮,剩余的全部卖了米铺,也进账不少。
河署建了快三个月,已经在收尾的状态了,但并没有多少人离去,因为这河道也还要修建呢,而且,慢慢的有不少的商人前来开铺子做生意了。
这是王元儿乐于见成的,人多就热闹,生意自然就会好,也就更繁华,若是一直都这样就更好了!
想到那未来的山洪暴发,王元儿就觉得堵心,若是不能阻止它的到来,那么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将伤害和损失降到最低呢?
最郁闷的是,她不能和别人说,也就得不到这个答案,不过,没人说,书本上呢?
这日,王元儿‘交’代清儿她们看铺子,她自己则去了一趟书局。
书局在中心大街,掌柜也是认识王元儿,见她来了便笑问:“这是来寄信呢还是怎的?”
“许掌柜,我来寻两本书。”王元儿笑着回了一句,想了想又问:“有没有关于治水之类的书本呢?比如史记的有没。”
“你这丫头咋想看那些书呢,你去最里边的书架子找找。”许掌柜指了方向。
王元儿顺着他指的方向很快来到那架子,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书本,看到一本北朝史记,便‘抽’了起来。
这时极厚的一本书,重得很,一时半刻肯定看不完的,王元儿翻了翻,只觉头疼得很。
她又在书架上翻了起来,在架子的最上方,看见一本封了尘的乐山记,‘抽’了下来。
坐在地上,她翻了翻这本乐山记,一看,眼睛亮了,原来这书说的就是长乐山呢,只是那会不叫长乐山,就叫乐山,长乐镇也只叫乐镇。
书里写了乐山的来历和故事,从前还有神仙的呢,翻着翻着,王元儿眼神凝重,原来长乐山早在百年前已经发生过山洪暴发,将一切都冲毁了,后来重建后才改了名长乐,盼着长长久久和乐的意思。
王元儿细细的看,书中并没写到如何杜绝这种天灾,只说了降雨多了迅速汇集成流,从而引发溪沟水位暴涨,泥石流崩塌山体滑坡,在暴雨天气要时刻注意,若能疏导水位自然更好。
合上书本,王元儿下了决定,她跟许掌柜买了这本乐山记带回家去,要想个法子给知县大人知悉才好。
到了自家,却见有几个人围在自家铺子‘门’口,王‘春’儿一脸不知所措,王清儿眼尖地瞧见她,大叫:“大姐回来了!”
那几人看过来,王元儿也快步走上前,在最前面的,一个穿着藏蓝‘色’长衫,戴着‘玉’簪,年约三十岁的男子看向她:“你就是王家大姑娘?”
“你是?”王元儿并不认识那人,却是看向他身后站着的余掌柜,‘露’出一记疑问。
“鄙人姓宋,这趟来,是有一桩生意想和王姑娘谈一谈!”那自称姓宋的男子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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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江南,要数第一酱铺,当数锦记酱铺,百年老字号,从最初的做酱油,到现在各‘色’酱料,应有尽有,味道更是其它一般酱铺子不能比拟。
锦记酱铺的铺子开遍北朝国,锦记这个招牌,更是响当当的老字号,从酱料,到酒楼,到饼铺子,都为人所赞,而长乐镇的第一楼汇丰园,也是锦记名下的产业之一。
锦记,乃出自江南第一世家宋家,宋家百年以前从做酱油出身,到后来出了一位帝师,如今在朝中一‘门’三进士做官,这才坐稳了第一世家的位置,而打理着宋家庶务的,则是宋家二房的三少爷宋礼杰,人称宋三公子。
而此时,宋三就坐在王元儿跟前,提着想要和她合作的事。
“我从余掌柜口中得知豆腐‘乳’乃是你家的产业,经过走访,也知道豆腐‘乳’目前也在长乐镇和京城等地颇有口碑。我这次来,便是想问王姑娘,可有兴趣将这豆腐‘乳’的生意做遍大江南北?”宋三一派温文,笑看着王元儿。
王元儿却是被这个消息炸懵了,愣愣的看着他。
如果别人不知锦记酱铺,也不足为奇,可她两世为人,又如何不知?
前世,就是锦记酱铺做出了豆腐‘乳’呀!
而这世,锦记却来寻她合作,一同做这豆腐‘乳’生意?还是做遍大江南北?
王元儿脸上有些发烫,还有些莫名的心虚,稍稍避开了点宋三的目光。
不怪她心虚,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豆腐‘乳’说到底其实就是前世锦记研发出来的酱料,若不是锦记,她怎么会晓得这东西?现在她只不过是抢先一步先做出来罢了。
而如今,这原本的豆腐‘乳’的主人家来找她谈合作,未免觉得有些心虚,还有尴尬!
王元儿抓过桌上的茶水狠灌了一口,却因为喝得太急给呛了,剧烈的咳嗽起来,涨得满脸通红,既羞恼又恼怒。
宋三觉得有些奇怪,他在商道上滚‘摸’滚爬多年,阅人无数,自然看出王元儿的不对来,虽是头一回见,但他却觉得眼前这姑娘,看着他时有些心虚的感觉。
怎么可能呢?
宋三在脑里过了一遍,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姑娘,所以也就谈不上心虚什么的了,兴许是这阵日子事儿多,自己看‘花’眼了。
“王姑娘?”
王元儿忙的拿帕子摁了摁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来:“不知道宋公子所言的合作,是个什么章程?”
“我看你如今也是开着一个小作坊。”宋三看着她,嘴角微勾:“但在我看来,那也称不上作坊,充其量也就一个小铺子,能供给周边的也勉强可以,但再远些,比如江南地带,或者西北的,却是有些不足了。”
王元儿眨了眨眼,心中竟是有些澎湃。
她想到锦记的出身,迟疑了会,道:“我知道锦记是酱铺子,莫非宋公子是想要买我这豆腐‘乳’的方子?”
前辈子锦记既是先做出豆腐‘乳’的鼻祖,这一世自然也能做出来,可为什么要和她合作?是想要走捷径求方子?
宋三朗声一笑,修长的手指抚着茶杯的边缘,冲着身后的小厮点了点头。
那小厮随即将手中一直拿着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了宝蓝‘色’的布,‘露’出一个褐‘色’的小坛子来。
王元儿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那小厮将那小坛子打开,一阵腐‘乳’特有的酸腐味儿便传了出来。
不必细看,这肯定是腐‘乳’了。
“王姑娘且尝尝这腐‘乳’如何?”宋三微笑着。
王元儿看了一眼,又取来碗筷,在坛子里夹了一小块豆腐‘乳’出来,先是看那颜‘色’,‘色’泽偏白,再闻其味,倒是和自家做的腐‘乳’差无几,但少了一点清香,她用筷子头粘了点儿尝了尝。
咸,辣,还有些糙,吃下去的口感不如自家做的豆腐‘乳’那般霉香嫩滑。
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以为是她们家的出品,来找场子的吧?
王元儿脸‘色’有些变,急道:“宋公子这豆腐‘乳’是哪来的,这可不是我们家的出品。”
宋三呵呵地笑出声来,安抚道:“王姑娘莫急,这自然不是你们王记的豆腐‘乳’,而是锦记新研制出来的。”
王元儿哦了一声,脸有些滚烫,但有些奇怪,前辈子,锦记作出这豆腐‘乳’,风味独特,传遍大江南北,她也尝过,味道也是不错的,怎么这下吃着就有些不对了呢?
她却不知道,有个词叫先入为主。
前世,乃是锦记先作出豆腐‘乳’,世人传之,她自己也尝过,既是新鲜物,又是有名酱铺出的,自然认为锦记的豆腐‘乳’排行第一!
可这一世,做豆腐‘乳’的鼻祖却是她王元儿,做出来的豆腐‘乳’也确实味道不错,别人能复制出来,也就有比较,一比之下,自然而然的就有了对比,又或者这么说,已有了先入为主的切点。
“王姑娘觉得锦记的豆腐‘乳’如何?”宋三看着她问。
“这……”王元儿有些迟疑。
“但说无妨。”
“吃倒是‘挺’好吃的,就是有些糙,口感不够滑。”王元儿抿了一下‘唇’道。
“这正是我此番前来的原因!”宋三的‘唇’勾了勾,取过她的碗,以筷子翻开她夹出来的豆腐‘乳’,道:“在豆腐‘乳’第一次出现在江南的时候,锦记就已经开始研制这种酱菜,试验多次,说实话,这一坛,还是最接近王记出品的,但口感却还是粗糙,我想,王记既然能研制出好的酱菜来,自然也有你们的秘方在。”
“锦记的酱料如此名声在外,你们定能研发出比王记更好的豆腐‘乳’来。”王元儿谦虚的夸了一句。
宋三举起一个手指摇了摇,道:“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我锦记并不是行行占第一,就如这豆腐‘乳’一样,并不是做不出来,但我们讲究的是‘精’益求‘精’。”
王元儿点头不语。
“不管是因何原因,锦记所作出的豆腐‘乳’都比不上目前你王家所做的,我也知王记的豆腐‘乳’口碑在外,这次来,便是想看有无合作的机会。当然,你若肯卖方子,价钱你尽可出,若不然,彼此也可合股分成。”宋三捏着茶杯抿了一口水,静静的等着。
王元儿低头沉思,方子定然是不可能会卖的。不过老实说,这方子也谈不上有多‘精’准,关键靠的还是用料,锦记有的是人才,与其合作,这豆腐‘乳’未必就没有改良的空间,至于赚多少银子嘛,所谓薄利多销,也未尝不可。
但王元儿想得更多的是倒不是与锦记合作能赚多少钱,而是其中能得多少好处。
锦记,也就是宋家,虽说是做酱油出身,但这百年来,也出了一任帝师,如今更是有一‘门’三进士在朝中任官,在江南,乃是第一世家大户,便是在京城,又有多少人敢看轻?
论宋家的底蕴,便是长乐镇的唐家,也与之不及。
而和锦记合作,也就是和宋家合作,得到的自然不是银子那般简单,更多的,是人脉,是后台。都说有人朝中好做官,和宋家合作了,自家算不算是宋家的盟友?当然算呀!
王家算什么呀,一介耕读白丁,她们这一房更是孤儿,小弟更是连牙都没长齐的豆丁,这要是有个什么事上来,她往哪寻求庇护?可若是作为盟友,那就简单多了,盟友有事嘛,自然也就能得到来自盟友的庇护,也就是宋家的庇护。
王元儿越想越觉得这茬合作可行,但她脸上还是不显,道:“若是合股分成,具体的章程又如何?我又能占多少股呢?”
“若是合股,方子和制作流程你这边出,你若愿意,大作坊可以建在长乐镇,锦记出资,分销经营也由锦记运作,至于股份……”宋三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了几下:“王姑娘若同意合作,具体我们可以商议。但一旦合作,这豆腐‘乳’的名头,却不得叫王记豆腐‘乳’了,而是锦记腐‘乳’了,你看呢?”
王元儿看向他,双眉蹙了起来。
宋三这话,那就是将王记豆腐‘乳’抹杀,变成锦记了,若是同意,这世间便再无王记豆腐‘乳’了,这,和卖方子有什么两样?
古人向来注重传承,锦记这百年老字号,不也是历经百年才传承下来,才有如今的口碑和名声吗?这就和一个家族一样,一代接一代的传承,为之贡献,才会形成一个世家大户。
百年世家和暴发户哪个更有说服力和矜贵,三岁娃娃都知道,百年代表的是根深蒂固,暴发户,也就是一时暴发起来的风光罢了。所以,传承有多重要,王元儿很清楚。
清楚是一回事,做起来却非一般,传承,所费的时间绝不是一时半刻,更别说她如今的人力物力,靠她自己和几个妹妹,将豆腐‘乳’的名声做大做响,得‘花’多少时间?更别说,她只是一个‘女’子,‘女’子在这时代,要局限许多。
而不要传承,而是选择合作,虽得了庇护,护得一家安稳,可也失去了这唯一的底牌了!
是要传承,还是要这庇护,王元儿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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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以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再作打算为由送走了宋三一行人,临走前,余掌柜意味深长的道:“王姑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是人人都能和宋家攀上关系的,你们孤儿几个,姑娘们倒是可以嫁人,可你的小弟呢?你们这一房,终归到底由小宝来传承,可他才一岁不达呢,将来要走的路还很长,你也该仔细打算才行!”
余掌柜的话有提点,也有建议,王元儿心中感‘激’,谢过后,当晚就到了正屋。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宋三一行人的到来,王老汉等人自然不会不知情,便是王元儿不来,他们也是要寻她来问个明白的,到底都是姑娘,这来的人是打算做甚?
正屋里,王二竟然也在。
自打这二叔当上河署的监工后,便是早出晚归,王元儿也甚少见他,即使见着了,有好几回,也闻到满身的酒气和脂粉气的。
而这个时候,二叔却是在正屋守着了?
王二一见她,却是异常的热情,主动站起来上前:“元丫头,你来了,快坐。”
反常即妖,王元儿心生警惕,脸上却是笑了笑叫:“二叔!”又叫了王老汉王婆子两人。
王婆子抬头乜她一眼,也没作声,倒是王老汉指了‘春’凳让她坐。
王元儿才坐下,王二就问开了:“元丫头,今儿余掌柜领着来的那几人,你可知是谁?”
他一副你快问我的表情,王元儿看向他,微笑了笑。
王二没等她问,就兴奋地道:“那可是宋家的公子,宋家你知道么?就是那个出了帝师的宋家,那锦记的铺子就是宋家的产业。”
他摩挲着双掌,满面兴奋的说着宋三一行人的来路。
当了小监工,少不了和上峰啥的吃吃喝喝,余掌柜作为汇丰园的掌柜,他自然也是认识的,眼看到他们今天从自家里出来,自然奇怪,但也顾不得细问,殷勤地上前,旁敲击推的,他才知道那年轻的男子是江南宋家的公子。
这还不算,他还看到了李大人对宋家公子礼遇有加,这可了不得,回到家里,就急问两老宋家人来他们这小院做啥?可两人哪里知道,正说着话,王元儿就来了。
“是了,元丫头,这宋家公子来做啥呢?”王二兴奋过后,才后知后觉的问她。
王婆子和王老汉两口子也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王元儿这才将宋三的来意给说了。
“阿爷管着咱们家的木匠铺子也有好些年头,眼界也宽些,便想来和阿爷阿‘奶’讨个主意,这合作做得过不?”王元儿一脸诚恳。
便是这诚恳,取悦了两老口,证明这孙‘女’还拿自己当长辈,尤其王婆子,那板着的脸算是柔和了些。
没等王老汉开口,王二就抢着开口:“哎哟,这还用问?当然要应啊。你这丫头,当时咋不叫我回来呢,这可是和宋家攀关系的大好机会呀!”紧接着,他又发愁地在屋里转起签来,恼道:“得了,你如今这般托大,也不知人家还想不想和你合作了!”
在他看来,什么生意都是假的,最重要的是和贵人攀上关系,抱上贵人大‘腿’,那才是一等的大事。
长乐镇商人够多的,可商为下等,大多的官,都不太愿意和商人接触,尤其那些百年世家大户,书香世家的,自持矜贵,一般不会轻易和商人接触。而有的商家为了能和官家攀上关系,倾尽家财的都不在少数,王元儿这样的,是人家找上来合作的,那简直是天上砸了个大馅饼了。
“士农工商,商为最下等,更别说,你这还是只开着个小铺子做个小生意,若不是人家瞧得上眼你那点手艺,哪会和你说上两句话?”王二又说开了:“如今承‘蒙’宋家看得上这点东西,别说是合作,便是送,也得送过去。元丫头,咱们只是个寒‘门’小户,说合作,已经算是上天的恩赐,早些年那隔壁镇莫家被土霸抢夺了手艺家破人亡的事你也听过吧,胳膊哪拧得了大‘腿’?”
他这话一出,王元儿等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王二说的那莫家,王元儿也听闻过,那莫家是做染布手艺的,染出来的布也是口碑极好,生意自然也好,可也正因为如此招了人眼红,那年一个恶霸强夺强要那染布的手艺,这靠吃饭的手艺莫家自然不会轻易送出,便一家子都遭了殃,全被杀了。不少人都传着是那恶霸做的,因为后来他家做出的布,和那莫家的一模一样,只是恶人有恶报,后来这恶霸一家不知咋的得罪了谁,一夜之间被灭了‘门’,那染布的手艺也就无人可继了,这事在茶楼被说书的也说过不少回。
而类似这样的事,北朝国也不知有多少,所谓民不和官斗,老百姓,哪里斗得了那些个大官?王元儿这手艺说句不好听的,人家真强要,什么法子使不出来?如今提着合作,已是最好的。
王元儿也很清楚,自家二叔说的乃是事实,宋家真要强行来夺,她们孤‘女’几个,能守得住?别说宋家,便是一般的官儿来谋,怕也是守不住的。
王元儿抿着‘唇’,看向王老汉:“阿爷,这……”
“你二叔说的倒也中肯,但那宋家既肯亲自上‘门’来提,该也是安守本分的。”王老汉看了一眼想要说话的王二,道:“这豆腐‘乳’是你自个儿琢磨钻研出来的,这要将它‘交’给别人,等于是把心血卖了出去,将来不管这生意做成咋样,都是锦记的功劳了,久而久之,也就只知锦记豆腐‘乳’,不知王记。”
正是因为如此,王元儿才陷入了两难和抉择。
“但是,你若是打算着自己做,凭着你一己之力能做得多远?能不能守得住?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小打小闹或许还能过个富足的日子,真要做成锦记那样的规模,元丫头,这时间和所‘花’的心力,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王老汉继续道:“而你,总是要嫁人的,宝来也才一岁不到呢!”
她自然知道不是一朝一夕,那些百年世家,谁家不是浸‘淫’多年,积聚了数代的人力财力物力,可是,哪家的世家,不是从开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元丫头,你不为别的,倒是为宝来想想呀!”王二急着说:“你想想,便是你自己做豆腐‘乳’,往大了做也就赚了银子,也就是商人,宝来也就是商人子。可要是和宋家攀上‘交’情呢?靠着人情关系,提携着宝来,他要有本事的话读书考科举中状元,就比不上商人子的名头好听?这笔账你倒是自个算算!”
算?
个中利弊,这么一说,还用算么,怎么都是和宋家合作要强,不然,今天不是宋家来提合作,他日,会不会是别人,又或者是不是来抢谋?
这么看来,好像除了合作的这条路,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王二见她神‘色’松动,便道:“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太方便,明儿个我和你一道去寻那宋公子再谈谈这事?”
王元儿看过去,他摩挲着手,满眼的算计,正要说话,王婆子开口了。
“你二叔说的对,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名声要紧,还是由你二叔伴着一道。”
王老汉也点了点头。
王元儿见此,便笑道:“那就麻烦二叔和我走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就这么说定了!”王二一拍掌,回了西屋。
西屋里,婆娘正在数落着隔壁的王敏儿,气呼呼的,王二啧了一声,躺在炕上,翘起了二郎‘腿’,嘴角笑‘吟’‘吟’的。
“这死丫头,是要把我气死了才罢休!”张氏气咻咻的走过来,见他心情好的,不由挑眉:“哟,这是有什么好事儿,这般高兴?”
王二一把搂过她的腰,嘻嘻地笑:“自然是有好事!”
冷不丁的被他搂着,张氏脸红,一掌拍在他的手上,嗔道:“作死了你,孩子在房里呢!”
王二嘻嘻地笑。
“啥事呢?”
“没别的啥事,你男人我,要攀高了。”王二放了手,二郎‘腿’一翘一翘的。
张氏听闻凑了过去:“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王二便将王元儿那边的事给说了,张氏听了后就有些酸溜溜的,但听到宋家比唐家还要富贵,便问:“也不知那宋公子成亲了没?”
“你又想咋的?”王二斜眼看她。
张氏啐了一口:“你那都是什么眼神,我还不是为了咱闺‘女’,她都及笈了,也该说亲了,要是嫁进宋家那样的人家,你说咱能不能享福?”
王二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又想起这婆娘刚刚还在训‘女’儿呢,便道:“她都是大姑娘了,你还训她做啥?传出去仔细也不好听,教着就是!”
“我这不是被她气的,叫她干点事,她就跟条死鱼似的懒洋洋不愿动弹,我瞧她是越来越懒了。”张氏想起王敏儿的态度,就气得瞪眼。
“再懒还不是你惯的?”王二翻了个白眼,见她又要发飙的样子,忙的道:“我这干了一天活也累了,你快去备点水来,早点儿洗洗歇了吧!”说着,捏了她的腰一把!
听出那暗示,张氏又啐了他一口,红着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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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隔天,王元儿便带着自家二叔去了汇丰园。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因为来之前就已经往余掌柜那递了消息,所以,到了汇丰园,便被领到了雅间,宋三已经等在那里,悠游的品着茗。
“宋公子安好,我是元丫头的二叔王二。”
相较于王元儿的疏离客气,王二倒是显得很热络,甚至带了一点儿卑微和讨好。
宋三淡淡地一笑,指了对面的位置给他们,看着王元儿道:“想来此番前来王姑娘心中已有主意了!”
“有的有的,我们王家愿意和宋家合作做这豆腐‘乳’生意,还望宋公子日后多多提携。”王二抢在王元儿跟前说道。
“二叔!”王元儿侧过头轻叫,又摇了摇头。
王二讪讪地坐了下来。
“锦记口碑一流,如我二叔所言,我愿意和锦记合作,只是这占的股份……”王元儿清了清嗓子,缓缓地将自己琢磨了一晚的想法给一一说了出来。
两方合作,其实首先提的是股金,出多少股金就占多少份额,但锦记明显是有备而来,股金上,她绝对不及锦记,她只能出技术和参与研发,以此谋得份额。
至于豆腐‘乳’的新名,她希望改为锦合牌。
“锦合?宋三挑眉。
“锦记算是百年老字号,锦记酱油,锦记胡粉等等,都是有口碑的,便是我们家,用的也是锦记酱油,可这豆腐‘乳’,何不另辟一条新路?既是锦记旗下的,又以新的名头现在人前,也算是新面目,锦记以后的路子也更拓宽,你觉得呢?”王元儿看着他。
她说的这个其实很简单,就跟汇丰园和锦记一样,汇丰园宋家的产业,为啥不叫锦记而叫汇丰园?不就是以新面目示人?
宋三曲起手指敲起桌面,头微微侧着,似在思考着她话里的可能‘性’。
“其实,你‘私’心里就是不愿这豆腐‘乳’只冠锦记的名头吧!”宋三忽然笑了。
王元儿脸一红,嘴嗫嚅着,半晌道:“只有这样,才算是合作,不然,我拿这股份,算是宋家施舍还是如何?这不是名不符言不顺吗?”
宋三哈哈地笑了出来,直到王元儿涨红了脸,才止了笑:“好,就依你。”
听到这话,王元儿心里一定,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和他聊起合作的细节来。
她将昨晚挑灯想出来的细节全写在纸上,‘交’给宋三,红着脸道:“这是我暂时想到的细节,宋公子是做惯了大生意的人,看哪里要添减的?”
宋三微怔,接过来一看,娟秀的字体呈在纸上,那些合作事宜的细节一目了然。
按着她的意思,豆腐‘乳’要做得好,不外乎用料,若要合作,最好把大作坊开在长乐镇,用的还是白家配方出来的豆腐,如此也方便。
作坊开了,她负责配方和制作的技术管理,用人自然也要谨慎,至于这分销,则由锦记负责,但她也要有一定的决策权。
“宋公子也知道,我也就一介山野姑娘,这人力物力我是无法出的,所以这只能锦记出了。”王元儿缓缓地道。
“哎哎,你这丫头,咋忘了你二叔我呢?”王二在一旁听着,憋不住了,嚷了出来。
难得和宋家攀关系的大好机会,王元儿却要推送出去,王二听在耳里,哪里能不心急挠肺?
“你咋这么傻呢!”王二急急地将王元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既然是要合作的,咱们王家也要出人,不然被坑了都不知道。”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道:“人家至于坑你一个小小农户?”
“反正都是合作,又是开作坊,我们这边也要人去,我去。”王二才不管呢,大好的机会,他得抓紧了。
“二叔,你不是当着小监工么?那可是大好的前程,你去这作坊干嘛?”王元儿似笑非笑。
“二叔帮你管理啊。”王二脸不红气不喘地回。
“哪里用得着二叔这尊大佛,技术那块我自己掌着就成了,二叔还是安心的当监工吧!”王元儿丢下一句,又笑眯眯地看着宋三:“就这么定如何?”
宋三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她和王二,啪的收了在手上摇着的扇子,道:“就依王姑娘的意思,回头我再完善一下这契约,过两日我们再请中人见证如何?至于这股份额……”
“我要三成。”王元儿比了手指。
三成,不多不少,关键日后和宋家有关联,算是人情了。
倒也不贪!宋三在心里说了一句,三成也是他早就定了的,自然也就应了。
又聊了两个细节,王元儿便提出告辞,王二却不想走,道:“我和宋公子饮两杯。”
“二叔!”王元儿跺脚。
“无妨,就饮两杯!”宋三笑着摆了摆手。
主角都这么说了,王元儿自己也没话好说的,便先走了。
还没出汇丰园,余掌柜就笑眯眯地拿着两个礼盒上前递给她。
“马上就要中秋了,这是我们汇丰园做的月饼,拿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王元儿连忙道谢,接过来又道:“多谢余掌柜提点了,没有您,想来我们孤儿几个也没这个造化有这样的合作机遇。”
余掌柜拢着手摇了摇头,笑道:“你是个实诚的姑娘,好人都会有福报,说造化,其实都靠你自己。”
王元儿谦虚了几句,正要告辞,转身却又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崔公子。”她福了一礼。
“咦,你也在。”崔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向余掌柜:“宋三人呢?”
余掌柜陪着笑指了指楼上,崔源点了点头,便要上去,想到什么,又回过头问王元儿:“你在这是做什么?”
“谈点事儿,崔公子慢走!”王元儿淡淡地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崔源看着她消失,看着余掌柜挑眉问:“我貌如无盐吗?”
“公子俊朗非凡。”
“那她怎么看见我一副鬼怪的样子?这就急着要走!”
“……”余掌柜心中腹诽,人家跟你也不熟好不!
没过两天,宋三就带着一份新的契约前来和王元儿签定合作,两方又找了中人见证,签字备案,正式敲定了合作的事宜。
而王记的豆腐‘乳’不做了,要和锦记合作重新做豆腐‘乳’的事也很快传了开去,有人不敢相信,可瞧着这两家在选址建大作坊,才相信这事是真的了。
锦记是什么来头,被有心人一传,自然个个都知道了,这么说,王家那大丫头,是攀上了贵人了?
这世道,会钻营的人不少,眼看着锦记要建个大作坊,又是那样的来头,动了心思的人自然不少。
“这作坊建成了,又是做大生意的,这要干活的人手肯定需要不少吧?元丫头,你给看看,能不能给安个位置?”
“元丫头,你们那作坊请人上工不?”
“元丫头,你看我侄儿,是个肯干的,你们那作坊,给安个担担抬抬的也成。”
带着这样的话来找王元儿攀‘交’情的不在少数,就连杂货铺子的郑大娘子也过来想看看能不能找个工给她儿子干呢。
可这事,哪里是王元儿能作主的,或许能,可她也说过,这人力物力都由锦记出,自然不会出尔反尔,否则,那就是失信于人了。
所以,对于上‘门’来求的,王元儿是好声好气,好言好语的话说了不知多少,隐晦地这请人的事都由锦记那边负责,她做不了主。
可未必就是人人理解她的难处,有人却是觉得她心气儿高,故意不帮忙了。
诸如她二婶张氏这样的!
“不就是让你给你堂弟安‘插’个位置吗,这有什么难的?当个掌柜呀收账呀什么的,还是自家人,帮你看着帐呢,你还不领情!”
张氏眼见着王福全一天天大了,都快要娶媳‘妇’的人了,却还是无所事事的没个正经,趁着这大作坊要开,便想着让王元儿给在里头安‘插’个位置。
她想的位置可不是一般干重力活搬搬抬抬的,而是只喝茶管账的轻松掌柜,说白了就是拿月钱不干活的菩萨大爷!
王元儿听她提出来的时候,几乎一口水没喷到她脸上去。
管账的掌柜,亏她说得出,王福全那小子有这样的本事?当个跑‘腿’的小二,都嫌他懒散呢!
再说了,别说王元儿做不了主,便是她能做主,她也不会去开这个口。
人呢,要知道自己的斤两,要知足,才会平顺。她或许是能求了宋三给这个管账的位,可自己也就掉份了,合作合作,首要的其实是彼此诚信互助,王福全有本事倒也罢了,偏偏是个‘混’吃‘混’喝的小‘混’‘混’,她怎么可能为了他去砸了这合作?
“二婶,你自己生的儿子你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恕我不能帮这个忙!”王元儿坚决拒绝。
越让自己为难的事,越早拒绝,这句话是永恒真理!
“这么说,你是怎么也不肯帮了?”张氏气得咬牙:“你阿‘奶’开口也不帮了?”
王元儿摇头不语。
一旁的王福全听了就哼了一声,抬着下巴道:“不帮就不帮,我也不用你帮,谁稀罕那个破作坊。”不等王元儿说话,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张氏见此,跺着脚咒骂:“给你情不要,以后有你哭的时候,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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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不管张氏怎么给王元儿脸‘色’看,嘴上怎么说着不中听的话,日子还是忽溜着过,很快就到了八月中秋佳节。
一大早,王元儿就准备出‘门’去买过节的‘肉’菜,王婆子正备着各‘色’供品祭祀奉神,见她提着篮子要出去,便叫住了她。
“元丫头,今天过月神娘娘的节,你们今晚也别开火了,过来正屋一块儿吃。”
张氏拿着一扎刚烧着的香走了出来,听到这话,就尖酸地道:“娘,人家是做大生意的老板娘了,吃的自然是山馐海味,哪会瞧得上咱们这些寒‘门’小户的萝卜青菜?您还是别自找没趣了!”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道:“要说山馐海味,我倒真没尝过,倒是二婶,常吃这东西,不若你告诉侄‘女’,那是个什么味儿?前儿我还看敏儿和福全他们拿着个大‘鸡’‘腿’在房里头啃呢,阿‘奶’,你尝过没?”
王婆子脸微沉,眼刀冷飕飕的朝张氏那边刮。
张氏打了个‘激’灵,那‘鸡’‘腿’是偷偷的买了回来自家躲着吃了的,也没给两个老人那边送去,这死丫头是怎么知道的?还捅了出来。
眼刀锋利,张氏忙的敛了神陪着笑道:“娘,这‘鸡’‘腿’是敏儿舅母见他们几个馋给赏了一个,您和爹前些日子嚷着天口热想吃淡口的,媳‘妇’便没敢送这油腻物过去!”
王婆子哪里不知这是说辞,也懒得理这媳‘妇’的‘花’‘花’肠子,哼了一声,看着王元儿道:“你别管,今晚就过来正屋吃,一家子闹乎闹乎。”
“可是二婶她……”王元儿故作迟疑。
“我说过来就过来,什么时候这个家是你二婶说了算?”王婆子恼怒地将手中的托盘重重一砸,那上面的茶水杯都给颠了颠。
这话不就是说给自己听的么?张氏吓了一跳,连忙笑道:“就是,你阿‘奶’说让过来就过来呗。”
要是忽略那几乎从牙缝出来的语气,王元儿少不得会觉得这是出自真心的,可惜了!
她忍着笑,咧嘴道:“那孙‘女’今儿就省一顿的饭钱了!”
话毕,笑眯眯地挎着篮子回了自家东屋,见在炕上睡着的宝来醒了,将他抱了起来逗着。
“今天过八月节,咱们宝来也要好好拜拜月神娘娘,保佑咱们宝来快高长大,聪明伶俐哟!”她笑着刮他的脸,逗得他咯咯地笑起来。
这几天她着实闲,新的作坊有锦记的人在建造,她也没什么干的,也就去现场指点了一两下该怎么建更方便行事。
所以,如今她们姐妹几个,就专心只做那茶叶卤蛋香干的吃食了。
只是,这到底是小本经营,离发家致富还远着呢,虽也有豆腐‘乳’的三成股,但没有人嫌银子多,继续开源才是正路。
也是该琢磨一下,要做些什么才能富起来了,好几张嘴吃饭呢!
“咦,大姐,你不是去买‘肉’?呀,小弟也醒来了,我来抱吧!”王‘春’儿掀帘走了进来,见大姐在发呆,便问了一句。
“没事,就让他在炕上玩会。阿‘奶’说了,让咱们今晚都去正屋吃,所以不用去买‘肉’了,你也可以轻松点儿!”王元儿笑着解释。
王‘春’儿哦了一声,拉过一旁的针线篓子,就要做起针线活来,又想到自己刚刚所见的一幕,便有些迟疑。
“大姐!”
“嗯?”王元儿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王‘春’儿蹙着眉,仔细凝神想了想,道:“没事了!”
王元儿觉得奇怪,看过去,见她眉头深锁,一脸不得其解的样子,便道:“到底咋了?都是嫡亲的姐妹,有啥事不能和大姐说的?”
王‘春’儿抿了一下‘唇’,半晌道:“大姐,刚刚我去茅房,瞧见敏儿在茅房边上吐得厉害呢!”
原来是这事,还以为是什么呢,王元儿不在意地道:“我还以为出了啥大事,吐就吐呗,依我看呐,她肯定是前两天躲着吃‘鸡’‘腿’吃撑了!”
那天她瞧得明白,自家二婶藏着捏着,跟做贼似的拿着一包东西进了西屋,她好奇,偷偷随了上去,却是她买了几个‘鸡’‘腿’来,一家子几个分了,还小声不吩咐不要去阿‘奶’那边说!
真真是好笑,跟谁没吃过‘鸡’‘腿’似的,这么小家子气,也是上不了大台面的。
所以王‘春’儿这么一说,她就觉得王敏儿吃撑了,别看八月中秋了,这天可都还闷热着呢,吃‘肥’腻的,哪里受得住?
王‘春’儿却是满目担忧,咬了咬牙,红着脸又道:“可是大姐,敏儿她这个月到现在还没有换洗呢!”
没有换洗?
王元儿一时没转过弯来,傻傻地问:“什么没有换洗?”
王‘春’儿翻了翻眼,自家大姐,明明是那么聪明的人,有时候咋就转不过弯来呢?
她跺着脚,羞道:“大姐,我记得敏儿的小日子和我没差两天,她还比我早两天呢,都是月头的,可现在过去都十天了,我都没有看见她换洗!”
‘女’儿家面皮薄,虽然是和自家大姐说这种话,但王‘春’儿向来羞涩,说完这话,她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了!
王元儿经她这么一说,慢慢反应过来了,小日子嘛,她们这些人家,用的都是那种月事带,包着细棉的布,这肯定得要换下来清洗的。
而王‘春’儿说王敏儿没有换洗?说明了什么?
王元儿那逗着小宝来的布偶从手上抖落下来,滚在一旁,引得宝来啊啊的说着不满。
王元儿却顾不得他,一个箭步上前将房‘门’给锁上,又看了看窗外没人,这才拉过王‘春’儿一脸慎重地问:“你会不会记错了?”
“大姐,我怎么可能会记错?”王‘春’儿皱眉,道:“我和她年岁也就差了七个月,小日子来的时候,也都差不多,这一年来,我们的小日子相差,顶多就两天,我哪会记错?有一回,二婶不还让我顺手帮她洗了月事带,清儿还吵了起来呢!”
她这么一说,王元儿倒是想起来了这么一回事,那时自己也看不过眼张氏的理所当然,跟她也争辩了几句,还是娘在中间说算了这才作罢!
而自家二妹,向来是细心的,她这么说,那肯定就是真的了!
小日子没换洗,还吐得厉害!
王元儿再想起这些日子瞧着的王敏儿,脸‘色’也不怎么好,总是一副恹恹的提不起来劲的样子,这,不就跟当初娘怀小弟时懒洋洋的样子一样的症状吗?
王元儿的脸‘色’唰地发白,一屁股坐在炕上,两眼发直。
不会吧,不可能吧?
“真的吗?‘春’儿,这事很重要,你真的确定她没有换洗吗?”王元儿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
见她这副失魂的样子,王‘春’儿也有些慌了,点头道:“我确定呢,大姐,这是怎么了?”
王元儿听到这确定二字,就像整个人都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喃喃道:“怎么了,我也想知道那死丫头干什么了?那个‘混’帐又是谁!”
如果她的想法是真的,那么王敏儿又是什么时候和人苟且在一块,以至于被人破了身子,还搞大了肚子!
王‘春’儿虽然羞涩,可她也是大人了,也知道事儿,听得王元儿这么说,她也猜想到了,脸‘色’瞬间从红变白,抖着‘唇’道:“大大姐,你你是说敏敏儿她……她……”
她比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看王元儿点头,脸上更是一点颜‘色’都没有了!
“这,这怎么可能?这……”王‘春’儿吓得魂不附体。
婚前失贞,珠胎暗结,这随便一项都能把王敏儿给打进地狱,给抬去河里浸猪笼的。
而这事一经传出,她们这一房的姑娘,都不用想去嫁些什么好人家了。
这是累人累己的大事呀!
王‘春’儿如坠冰窖:“怎么办,大姐,这咋办?”
“现在还不确定,可能是她吃错了肚子也说不准,她这些日子,也没怎么出去呀!”王元儿想不透。
王‘春’儿却是灵光一闪,腾地站了起来,道:“大姐,我记起来了,香山,七月我跟阿‘奶’去香山上香拜神,敏儿不也跟她舅母去了吗?”
王元儿感觉有些不妙,直直地看着她。
“那时阿‘奶’要听经,我就在香山那里随便逛了逛,我瞧着了敏儿自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她裙子都有些脏‘乱’了,头上还有草,我以为她哪里摔了也没在意。后来,我又瞧着有个男子从那林子里出来了。”
王‘春’儿将自己当日的所见全给王敏儿说了,神‘色’惶恐,又夹杂着懊恼。
王元儿听到这里,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男人是谁,你可知道?”王元儿追问。
王‘春’儿摇了摇头:“我看他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扎着‘玉’冠,肯定不是穷苦人家,我却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大姐,现在不管他是谁,敏儿她,她这样……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如果王‘春’儿没有看错,自己也没有料错,那么王敏儿那没脑子的蠢材,就是被人哄了身子去,还珠胎暗结。现在就是要趁着事情还没闹开得把这事给捂下来,还要把那个男人找出来!
敏儿会怎么办,最好的就是人家负责任娶了她,最坏的就只有一个字——死!
王元儿颓然地坐下来,这该死的王敏儿,是捅了大篓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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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中秋佳节,人月两团圆,王家的正屋里,拼了两张八仙桌,满当当的摆上了一桌的佳肴,喷香扑鼻,引人食‘欲’。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因是过节,王二也‘弄’来了一壶酒,酒香浓烈,王老汉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王元儿领着几个妹子坐在桌边,扫了一眼,人基本都齐整了,就是差了王敏儿。
“二婶,敏儿咋不见人呢?”王元儿笑着问。
张氏环顾了一圈,还真没见自家闺‘女’的人影,又见王婆子沉下脸,便陪着笑脸解释:“那丫头这几天有些儿闹肚子,这会子怕是不舒服呢。”又冲着自己的小儿子吩咐道:“福多,去把你敏姐姐喊来吃饭。”
福多哦了一声,没等他离开凳子,王敏儿就出现在‘门’口,一边打着呵欠,懒洋洋地走了进来。
王元儿瞧得清楚,盯着她的肚子几乎要喷出火来,一手已经捏成了拳头。
蠢钝如猪的蠢货,瞧她那样子,分明是还不知道自己捅破天了!
王‘春’儿见了,拉扯着她的袖子低声叫:“大姐。”
王元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一个位置,道:“敏儿咋才来,这还有位子!”
王敏儿一愣,哼了一声,她才不要坐她身边呢,硬是将福多赶到王元儿身边去,自己坐了他的那个位置。
王元儿也不介,总有的是方法试探她的。
王婆子却是没好气,瞪着王敏儿道:“都是大姑娘了,却是越来越懒了,要大家子等你吃饭,有没有家教了?”
王敏儿不敢回嘴,张氏则是撞了撞身侧的王二,王二便笑道:“娘,今儿过节高兴,您就多喝两杯,小的由他们去,将来有的是时间训,啊!”
说着,给她面前的酒杯满上了酒。
王老汉也帮了一句:“行了行了,都到齐了,就开饭吧!”
王婆子瞪她一眼,这才道:“吃饭吧!”便先拿筷子夹了一块‘肉’。
她动了,大家伙便都开始举筷,王福全那小子还是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唰的就去抢那斩开的‘鸡’‘腿’,而一只已经被张氏夹到了福多的碗里了。
这过年过节的,自然是要有‘鸡’的,庄户人家里也兴留两个‘鸡’‘腿’给小孩子吃,王家也不例外。
在场的,除了未戒‘奶’的宝来,最小的就是福多和王兰儿了,如今福多啃着‘鸡’‘腿’,王兰儿这小丫头也眼巴巴的瞅着另一只。
王清儿瞧得明白,也去夹那‘鸡’‘腿’,被王福全瞪了一眼,她道:“你都快要娶媳‘妇’的人了,还和小孩儿抢‘鸡’‘腿’,羞不羞?”
王福全脸红了一瞬,却不管不顾的道:“我先夹到的。”
“行啊,你和小孩儿抢,将来娶媳‘妇’的时候我就说你和孩儿抢‘鸡’‘腿’,看你媳‘妇’笑不笑话你!”王清儿用力的夹着那‘鸡’‘腿’。
“你……”王福全涨红了脸。
“你清儿妹妹说的对,都快要娶媳‘妇’的人了,吃‘鸡’‘腿’可就羞了,让给兰丫头吧!”王老汉举着酒杯哈哈地一笑。
老头子都这么说了,王婆子就看向张氏,张氏连忙冲着王福全道:“吃这块。”夹了一块‘鸡’翅膀的大‘肉’过去,心中却暗自腹诽,两个老东西,愈发偏心眼过大房了,哼!
王福全不甘不愿的放了筷子,瞪了王清儿一眼。
王清儿得意洋洋的把那‘鸡’‘腿’放到王兰儿的碗里:“小妹,你吃。”
“多谢大姐!”王兰儿笑开了,‘露’出两个没有‘门’牙的大缝。
她前阵子就开始换‘门’牙,所以轻易不笑,这一笑,就被王福全笑着道:“没牙婆!”
王兰儿立即合上嘴,憋着,委屈得不成。
“你还是没‘毛’的小子呢!”王清儿大怒。
“有得吃还堵不上你们的嘴!”王婆子叱了一句,王清儿撇了撇嘴,王福全也不敢多话,讪讪的扒着饭。
王二弹了一下王福全的额头,道:“死小子,十几岁的人了,还没长大,赶明儿跟着我去河署上。”
王老汉这时也加入了王二的话,长子嫡孙,王福全都老大不小了,可不能继续犯浑下去。
王元儿却没心思去管王福全的事,她一直瞪着王敏儿看,越看是越心惊。
从前,王敏儿是最喜欢吃酱爆猪腰子的了,现在她碰也不碰一下,从前,王敏儿嫌猪肠腥臊,现在她却是一口接一口的吃。
都说怀了娃娃的孩子胃口会有所改变,这不就正中了这一道么?
“你瞪着我干嘛?我脸上长‘花’了不成?”王敏儿终于受不住王元儿那热烈的目光,抬起头不悦地问。
她可早就发现了,从她坐下来,王元儿就一直瞪着她,自己又没惹她。
王元儿嘴咧了一下,眼光落在王婆子跟前的蒸草鱼上,灵光一动,夹了一大筷子鱼放在王敏儿的碗里:“这鱼搁得远,我看你没夹过,我给你夹。”
王敏儿怔了怔,没等她说话,那鱼独有的腥味直冲她鼻子钻去,胃里立即翻腾起来。
她啪的放下筷子,捂着嘴冲了出去,片刻,就传来了呕吐声。
张氏吓了一跳,追了出去。
王元儿脸‘色’铁青,如果到现在她还怀疑,那也枉为人了。
王‘春’儿一脸惊惶地看着自家大姐。
王清儿有些茫然,看看两个姐姐,这是怎么了?
倒是王兰儿,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听到王敏儿在外头呕吐声,一脸天真地对王清儿道:“以前娘怀小弟弟的时候也这么呕,娘说吃坏肚子了,三姐,敏姐姐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傻丫头,娘那不是吃坏肚子,是害喜,你敏姐姐还没嫁……”人呢,王清儿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完全消了下去,看看大姐,又看看王婆子。
王婆子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看向王元儿,见她脸‘色’铁青,眼皮不知怎的一跳,心咚咚的剧烈跳动起来。
“胡说什么,快吃饭。”她瞪了王清儿一眼,又看向‘门’外,强作镇定。
王元儿却分明看到,阿‘奶’握着筷子的手都微微颤了起来。
张氏走了进来,一边骂骂咧咧:“死丫头,也不知吃错啥东西了!”又见大家都看着她,一愣:“怎么了这是?”
王婆子张口‘欲’言,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王二是个没心眼的,问了一句:“敏儿呢?”
“她说乏了,回屋歇着了!”张氏重新拿起筷子。
王婆子啪的把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狠狠地瞪着她。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张氏吓了一跳,惴惴地问。
“阿‘奶’,吃过饭咱们就贺月拜月神娘娘了吧?”王元儿赶紧的岔开话题,这里还有孩子呢!
王婆子深喘了一口气,又重新拿起筷子。
张氏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有些不安起来,总觉得有什么天大的事发生了一样。
一顿本该是团圆的饭味如嚼蜡,用过了饭,爷几个还在喝酒,王婆子却是按捺不住了,急哄哄的拉着王元儿在东屋里问话。
王元儿将小妹们赶去正屋,忐忑不安地将自己和王‘春’儿的发现和怀疑给说了出来。
灯光下,听了王元儿的话后,王婆子的脸‘色’惨白,瘦小的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没倒下来。
“阿‘奶’!”王‘春’儿连忙扶着她。
王婆子却烦捏着她的手臂,那力度重的,让人根本无法想像这是一个瘦弱的老婆子发出来的。
王‘春’儿却不敢叫痛。
“你说的都是真的?”王婆子咬牙死死地问。
王‘春’儿点了点头,脸上神‘色’惊惧。
王婆子心口顿时一绞,捂着‘胸’口颤了起来。
王元儿见了不对,连忙和王‘春’儿一道将她扶到炕上坐下,又倒了一碗热水喂她喝了。
“去,去把你二婶叫来。”王婆子推开那碗水,冲王‘春’儿吩咐。
张氏很快就走了进来,嘴里嘟嚷着:“娘,啥事……”啪!
王婆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没等张氏说完话,就一个箭步过去甩了她一巴掌。
“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连教养‘女’儿都不会,我王家要被你这‘混’帐东西给害死了,你个不中用的渣货。”王婆子破口怒骂,口水‘花’全喷到张氏脸上了。
张氏早就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捂着火辣辣的脸哭喊:“娘,啥事不好说,咋就动手打媳‘妇’了呢?我哪里做得不对的,您……”
一次是这样,两回也是这样,还是当着侄‘女’们面打她,她还有什么颜面?
“你哭,你还有脸哭,你还敢哭,你收收眼泪吧,有的是你哭的时候,你等着,你……”王婆子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她连说了几个你字。
王元儿忙的又递上水:“阿‘奶’,身子要紧,这个家还要靠您作主呢,您可不能气坏了身子。”
张氏一听,哪有什么不明白的,尖着嗓子叫:“是你,肯定是你们,又在你阿‘奶’跟前挑拨上眼‘药’,作什么幺蛾子了!”
“二婶,你省省吧,我们犯得着挑拨啥幺蛾子?”王元儿冷笑地道:“刚刚你说敏儿吃坏了肚子才吐吧?她这些天其实都有吐吧?”
张氏一怔,这又有敏儿什么事,她心里突然有些慌,直到王元儿的下一句话出来,她才彻底懵了。
“二婶你可知道,敏儿的小日子有多久没有换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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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氏孕育了四个孩子,哪里不知道有身子是个什么症状?王元儿一说的没有换洗,再加上敏儿她吐了好几天,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上次敏儿小日子是什么时候来着?张氏煞白着脸掐指一算,脸很快就没了颜‘色’,但她依旧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她敏儿还是个没嫁人的黄‘花’大闺‘女’,怎么会有身子呢?这不可能的呀!
她眼刀嗖的飞向王敏儿,尖声叫道:“你胡说八道,你想污了我敏儿的名声,小蹄子,你就是见不得我敏儿好,看我不撕了你的破嘴,叫你满嘴喷粪!”
张氏张牙舞爪的向王元儿扑了过去,恨不得将她撕碎了才好泄愤。
王婆子见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颤着身子骂道:“你还不给我住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搅蛮缠?是不是真要传出去了才好听!”
“娘,这不可能的事呀,敏儿可是您的乖孙‘女’呀,怎么会,怎么会?”张氏哭出声来。
婚前失贞已经是让人千般唾弃的丑事了,更别说珠胎暗结,这,是要拉去浸猪笼的呀!
“乖孙‘女’,我呸!要不是你纵着惯着,她敢胆大妄为?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王婆子又急喘起来。
王元儿给她顺了顺背,道:“阿‘奶’,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当下还是问清楚敏儿,那个男人是谁,也好解决这事,不然的话,可就难办了!还有她的肚子,少不得要诊治一番,兴许是咱们想差了也可能呢!”
这么多的症状,又怎么会想差,王元儿也不过是说着安慰话罢了!
“对对,一定是假的。”张氏接了一句。
王婆子冷笑,冷眼瞪着她:“你是几个孩子的娘了,你说是假的,你自己都不敢相信吧!”
张氏颓然。
“去,我看是哪个‘混’账东西作的孽。”王婆子挣扎着起来,向西屋去。
王敏儿此时好梦正酣,大红的烛火下,她的唐哥哥温柔地冲她笑着,窗外,那苹果树结满了苹果儿,别提多好看了。
王敏儿在梦里甜甜地笑着,嘟起嘴一副要亲‘吻’的样子,这可把前来的王婆子等人给气得几‘欲’发狂。
王婆子一把掀了王敏儿的被子,这动静大的,将王敏儿马上惊醒了。
她睡眼惺忪,看清楚来人,满脸不悦:“阿‘奶’?你来我屋里做啥?”
“做啥?”王婆子利眼一瞪,眼刀落在她的肚子上,恨不得将她的肚子给看穿,里面到底有没有孽种。
这样凌厉的王婆子,王敏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她莫名的感到害怕,忍不住往‘床’内瑟缩了下,一双眼睛无助地看向张氏,向她求助。
张氏再想帮她,这下也不能了,她看着‘女’儿,心中钝痛,考虑到这里还有王元儿,便道:“元丫头,你们先回去。”
王元儿不动,这都到这份上了,再遮遮掩掩又有什么用?
“攀她做什么?”王婆子狠瞪她一眼,讥道:“她做得出这丑事,还怕人知道么?”
张氏无奈,只得忍着痛,上前问:“敏儿,娘问你,上月,你跟你舅母去上香,遇见了什么人?”
王敏儿一愣,随即脸一红,很快的就由红转白,难道,娘她们知道那件事了?
她这般表情,在场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你这个蠢货,是谁,那个‘混’蛋东西是谁?”王婆子指着她颤声问:“到底是谁给你灌了‘迷’魂汤,以至于你鬼‘迷’心窍的就献了身子,你说!”
“娘……”王敏儿吓坏了。
张氏已经懵了,见她爬了过来,一巴掌就挥了过去:“你是不是傻的,你失心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个傻子。”
王敏儿捂着脸,傻傻的,有些茫然。
王元儿见她这样,忍着气问:“敏儿,你这个月的小日子是不是没来?”
王敏儿愣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很快的,她就有些明白过来,难道?
她整个人都呆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她,她难道是有身子了?有唐哥哥的孩子了吗?
王敏儿突然笑了:“我,我有身子了!”
她没心没肺的样,气得王婆子指着她你个不停,直接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西屋,‘乱’成了一团,正屋的人都赶过来了。
王婆子晕了足有一刻钟,睁开眼,一屋子的人,老二两口子,还有王老汉,眉头深锁的在‘抽’着水烟。
王婆子腾地坐了起来,脑袋又晕了一下。
“你悠着点吧。”王老汉扶了她一把,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显然,王敏儿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王婆子突然就哭了起来,指着王二两口子噼里啪啦的骂,连个闺‘女’都没教好,败坏家‘门’,祸害家声。
王二一声都不敢吭,张氏则是在哭哭啼啼的,王二听得心头火起,直接就给了张氏一巴掌:“你还有颜面哭,怎么教的‘女’儿?你怎么当的娘!”
“怪我咯,我又不是天天拴着她。”张氏哇的捂脸大哭:“我不活了,你打死我娘俩算了。”
“你倒是放心,这事要是传出去,不用老二打,敏儿就脱不了一个死字!”王婆子咬牙切齿地道。
张氏的哭声一顿,噗通的冲着王婆子跪了下去,直接跪行到她跟前抱住她的‘腿’:“娘,您要救救敏儿呀,她可是你从小看到大的,您也最疼爱她不是么?”
王婆子老泪,推开她,她又缠了上来,两婆媳哭成一团。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呀!”王老汉摇着头叹息。
“当下,还是把那人找出来。”王婆子定了定神,又想到王敏儿的肚子,道:“还有,得找个可靠的大夫。”
这时,王‘春’儿走了进来,王元儿看向她:“她可说了?”
王婆子晕了,几人都在这边忙‘乱’着,王元儿就吩咐王‘春’儿去套王敏儿的话,那人是谁,太重要了。
王‘春’儿点了点头,却是有些为难,道:“是唐家三公子?”
“谁?”张氏看过来。
“就是敏儿舅母‘奶’大的那个三公子。”
“是他!”张氏站了起来,拍着手道:“这下好办了,唐家是大户,肯定不会不认自家的骨‘肉’的,也不会让唐家血脉流‘露’在外的。”
唐家,是唐家呢,这么说,她敏儿岂不是有机会嫁进唐家当少‘奶’‘奶’?
张氏突然觉得不怕了,心里想的全是以后的荣华富贵,大户人家嘛,最注重的血脉,现在敏儿有了他们家的骨血,怎么会流在外?
王元儿将张氏神‘色’看得清楚,用脚趾头想也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心下冷笑,事情有这么简单,那就万事大吉了,可豪‘门’大户哪有这么容易进的?
据她所知,正因为是豪‘门’大户,所以对于血脉就更为谨慎,必须是名‘门’正娶,名正言顺生下的孩子才会被承认和重视。
王敏儿这算啥,既不是妻又不是妾,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外室,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奸’生子。
‘奸’生子会有什么下场?一辈子被人所看不起,看轻,抬不起头来,这样的孩子,即使唐家承认,又会得到什么好去?
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别人家会不会承认这是唐家的血脉,也说不清呢!
所以,二婶这是高兴过早了!
王婆子也想到这一点,无情地泼了张氏一头冷水:“你想得太天真了,唐家那是什么人家?人家会不会认你,若是不认,又当如何?那唐三公子没有任何媒聘就哄骗了好人家的闺‘女’,可见人品见不得怎样,他若是不认,你觉得敏儿的下场是什么?”
张氏一怔:“这……”
“无媒苟合,二婶,这没有一个大户人家愿意接受这样的名声的。”王元儿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氏气得不轻,尖酸地道:“你就是见不得敏儿好!”
王元儿摇摇头,也不做声,因为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说这些也为时尚早,唐家肯认,那自然是好,若不认,是要拉去浸猪笼,还是把这胎落了,再找个人远远的嫁了,那得想好。”王婆子懒得再和张氏费‘唇’舌,直接将最坏的打算给说了。
张氏白了脸,嗫嚅着嘴,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阿‘奶’,这大夫……”王元儿提了一句:“我看是不是要去县里头寻个可靠的。”
所谓丑事传千里,这长乐镇能有多大,若是寻来的大夫一个守不住口,王敏儿就要毁了,她们姐妹几个,也抬不起头了。
“明儿早去京里头吧,老婆子你和老二媳‘妇’伴着她去。”王老汉说了一句。
王婆子抿了抿‘唇’,去京里,路程是远了点,但到底是离长乐镇远远的,便点了点头。
张氏却不依了,嘟嚷着道:“娘,京里太远了,敏儿才刚上身,要是受不住咋办?”
路途遥远,马车颠簸,这要是有个不慎落了胎可咋整?
王婆子气得发抖,指着她道:“是真落了胎才好呢!远,我恨不得再远点,也好过丢人现眼,你不想要脸,我老婆子还想要脸,我王家的几个闺‘女’还想嫁人呢!”
“听娘张罗就成,你‘插’啥嘴!”王二也骂了一句,张氏只好讪讪的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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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王婆子对王老汉说:“想不到我老婆子头一回走出长乐,去到京城这样的好地方,竟是为了这点糟心事,老头子,这是老天爷罚我,让我临老不得安生呀!”
王老汉听着老伴的话,竟是无言以对,那水烟,却是比从前都‘抽’得要猛了。
随着日头西斜,王元儿从原本的心绪不宁到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竟也是有些淡定了。
其实大家心里清楚,王敏儿这十有**是真怀了身子了,如今去看大夫,只不过是确定这事实罢了。
“哎,我看你阿‘奶’和你二婶两母‘女’大清早的就在车马店等着,这是打哪去呀?”郑大娘子将王元儿买的针线递了过来,随口问道。
王元儿笑着答:“阿‘奶’有个远房的亲戚搬到了京里头,请喝喜酒,阿‘奶’她们就想着去认个‘门’呢!”
她这也是随意想到的说辞,虚虚实实,这才更有可信度。
郑大娘子哦了一声,看看她,有些不平道:“你阿‘奶’呀,就是偏心眼儿,只管了二房,也不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王元儿勉强地笑了笑,要是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也不知道是要说什么了。
“哟,是朱媒婆,看你满面‘春’风的,又是撮合了哪家的巧‘妇’佳郎?”郑大娘子忽然冲着王元儿的身后打了个招呼。
王元儿回头,那扭着腰身满脸笑容摇着大葵扇的,不是朱媒婆又是谁?
都说媒婆的嘴说遍天下,也更不好得罪,所以王元儿也朝着朱媒婆福了一福,打了一声招呼。
朱媒婆见她如此,笑容也就盛了,暗自点了点头,这才看着郑大娘子道:“可不就是有好事儿,刚刚才接了一个喜媒婆的活。”
这嫁娶的婚事,总有喜娘什么的在其中扮演耍喜庆的角‘色’,朱媒婆这么说,是有人请她做喜娘了!
王元儿和郑大娘子笑着恭喜了一句,便要告辞而去,她可对这些没兴趣,可走到‘门’口,她就听到郑大娘子问是谁家的喜事。
“这是咱们镇子的大户呢,唐家的三少爷!”
王元儿的脚步一停,跨出去的一只脚也收了回来,转过身走了回去。
“唐家三少爷?”她的心噗通噗通的跳了起来。
不是吧,不会是那个和敏儿有首尾的那个小子吧,若真是如此,那可怎么办才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不是要人命吗?
“可不是。”朱媒婆有些得意,摇着扇子靠着柜台道:“那三少爷,就是唐家三爷的长子,今年刚满二十,已经是秀才之身了,定的是定州盐运司副使的千金容氏,那容氏容貌上乘,爹爹又是从五品的大官儿,可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呢,虽然是个庶生‘女’,可那容家就这么一个闺‘女’,生母生她时就去了,自小就养在主母名下,跟嫡‘女’也是没两样的。”
朱媒婆将那唐三少的未婚妻子的家世说了,夸得两人男才‘女’貌,天造地设,只差没夸上天去了!
虽然这夸赞多少有些夸夸其词的成分,王元儿清楚知道,这‘门’亲事,算是‘门’当户对的了。
唐三少要订亲了,那敏儿怎么办,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又怎么办?
“这亲事已经定下了么?”王元儿追问了一句。
“两家婚书都换了,现在就是纳吉问采的事了。”
王八蛋!负心汉!杀千刀的!
王元儿在心里骂了一句,那唐三少是什么人渣,这头骗了敏儿的身子,那边又马上就和别的‘女’人定亲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不是她有多着紧王敏儿,可不管王敏儿有多傻,那也肯定是和那唐三少‘交’了心的,唐三少既然占了人家好姑娘家的身子,就该给个‘交’代,这么不声不响的就定亲了,他当王敏儿是什么?是野……娼吗?
王元儿脸‘色’铁青,双手都掐成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响。
“王家大丫头,你这是怎的了?”朱媒婆紧着王元儿站立着,看她牙关紧咬,脸‘色’难看的不免问了一句。
王元儿忙的整理了一下心绪,故作好奇地问:“听说这大户人家里的主母都好生厉害的,动辄就是打骂小妾什么的,这容氏,会不会……”
唐三少既已定亲,那这亲事十有**就是铁板钉钉上的了,王敏儿要么成炮灰,好运的,捞个妾当,估计也要看那主母的脸‘色’还有唐家人的态度,所以,她得先替她打听好了。
郑大娘子也一脸好奇地看向朱媒婆:“你见识多,也听得多,也给咱们说说呗!”
朱媒婆见她们满面崇拜的样子,很是满足了一下虚荣心,轻咳了一下嗓子,就道:“你们想听,那我就说说,不过先说好了啊,话就在这说,在这散,可不好传了。”
“那是那是。”
朱媒婆就故作神秘地道:“这大户人家里,哪家没有些腌臜的事儿?就拿唐家来说吧,去年头那唐家二爷的外室不是闹了一场?人倒是留下来了,肚子里的也生下来了,可这月都还满,就得了急症没了,你们以为,真是得急症去的?”
郑大娘子惊讶地道:“不是?”
“谁家主母愿意和男人分了夫君去,更别说,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那唐二‘奶’‘奶’算是厉害的,面上是应了,‘私’下里,照顾那外室的,不都是她的人,有个什么不察,要‘弄’死个孩子,还要费口舌心机?”朱媒婆巴砸着嘴道。
“那容家呢?”王元儿最关心的是那容氏,问:“那容家‘女’既然是千金小姐,这样的手段估计也不会学不成。”
朱媒婆有些迟疑,便看了看外头,声音又压低了点:“我听说呀,这容氏也是个狠辣的,听说在她小的时候,有个丫头把她的猫给‘弄’丢了,她就指人将那丫头给杖责打死了,那才多大,也不过几岁吧!”
郑大娘子听了惊呼一声:“那唐家也要?”
“唐家么,如今是没过去那般好‘混’了,那容家虽是个从五品,但那容夫人娘家关系硬,少不得是要升迁的,这大户人家嘛,都是姻亲关系,还不是你靠我,我靠你的?这‘门’亲,还是唐二爷给亲自拉的线呢!”
“这么说,那容氏是个不好相与的了?”王元儿心中一阵阵的发寒。
才几岁就指人打死伺候的丫头,还是为了一只猫,可见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杀戮果决,眼里容不得沙子。
和这样的人一比,王敏儿算什么呀,人家一个小手指头就能把她给掐死了,更别说她那样的‘性’子。
想到那可能的后果,王元儿愈发觉得王敏儿前路渺茫又黑暗。
这会,朱媒婆已经谈到容家出多少嫁妆,唐家又出多少聘礼的事了。
王元儿无心再听下去,告辞一句就急急地往家里赶。
直到太阳完全落下,王婆子几人才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王家,王敏儿更是累得眼圈发黑,直接说一句不吃了就回屋去睡了。
王元儿今天帮着二房那边做了饭菜,等王婆子和张氏她们吃毕,便坐在了正屋商讨。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王婆子久久不出声,直接就哭了起来。
张氏倒是‘挺’高兴的,可王婆子这么一哭,她高兴的表情就敛了几分,讪讪地道:“娘,咱们敏儿怀的是金菠萝,眼见就要嫁大户人家了,这是该值当高兴的事呢。”
“我呸!”王婆子吐了她一脸的口水,恶狠狠地道:“未婚有孕,传出去就是被口沫星子给淹死的份,你还高兴,高兴个狗蛋!”
王元儿在心里轻叹,这话是确定王敏儿是真怀上了!
“阿‘奶’,敏儿这月份是上香那会怀的?”王元儿冷着声问。
她一个未嫁的姑娘家,其实不好问这种话,王婆子本想叫她回去,可事到如今,再遮掩也没有什么用了,便点了点头。
王元儿只觉得好笑,只一次,就怀上了,说王敏儿是好运呢还是倒霉呢?
“我早就说你嫂子是个‘私’心重的,敏儿要不是老往她那跑,也不会出了这档子事,如今好了,我看你咋整。”王婆子气不过,又指着张氏骂道:“我看这事,跟你嫂子脱不了干系。”
张氏一脸的委屈,嘟嚷道:“再说这话有啥用,事情不发生都发生了。”
“你……”王婆子听了这话,气得就要将手中的茶杯砸过去。
“娘,敏儿她娘说得也对,这事再追究也没啥用,倒是娘给咱们拿出个章程来呀,这月份越大,怕是越不好‘弄’!”王二头也大了,劝道。
“这有啥章程的,既然是唐家三少爷的种,那就让他们唐家来娶咱们敏儿呗,到底是他们唐家的骨‘肉’呢,大夫都说这可能是个男胎呢,我就不信了,他们唐家连男胎都不要!”张氏来了‘精’神,好像已经看到了泼天的富贵在眼前向她招手。
王婆子看在眼里,真是心口发痛啊,当初咋就娶了这么个拎不清的媳‘妇’呢!
王元儿更是觉得好笑,才一个来月就说是男胎,骗谁呢,而二婶的想法,也未免太过天真了!
“二婶,我看敏儿要嫁唐家,是不可能了。”她缓缓地道:“今天我听说了,那唐家三少爷已经定亲了,连婚书都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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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什么叫平地一声雷,王元儿砸出的这话便是了,直接将正屋里的人给炸得不知所向,全都懵了!
“你说什么?”
本来已经睡下的王敏儿不知在外面听了多久,顶着一头散发从‘门’外冲了进来,抓住王元儿的手问:“你刚刚说什么?谁定亲了!”
奔‘波’了一天,她脸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披着散发,好生狼狈,王元儿有些不忍心看。
“唐家三少爷,那叫唐修平的,我今天在杂货铺子遇着了朱媒婆,她亲口说的,唐家给唐三少定了定州盐运司副使家的千金容氏,两家人连婚书都给换了,就等纳吉问采的了。”王元儿淡淡地说。
定亲了,她的唐哥哥,和别的‘女’人定亲了,他要娶别的‘女’人了?
他要娶别的‘女’人,那她呢,她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王敏儿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直接往地上栽去。
“敏儿!”张氏尖叫着扑过来。
王元儿离她最近,飞快地接住了她的身子,因为遂不及防的,仍被王敏儿给压了下来,两人掉落在地,只是王元儿给垫了底罢了。
她双肘在地上一撑,和地板一擦,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张氏和王二两人快速地将王敏儿捞起来,急得眼都红了,王敏儿这当口,可不能出啥子事呀。
没人顾的上王元儿,她自己爬了起来,听着王婆子吩咐王二他们先将王敏儿给送回房去歇着。
在她看来,王敏儿这是怒火攻心给‘激’晕了过去。
张氏嚷着要叫大夫来,王婆子冷喝:“你去叫啊,是想整个长乐镇的人都知道你生了个不守‘妇’德的闺‘女’不成?”
张氏一下蔫了,王二双手一横,就将王敏儿先抱回了西屋。
正屋,王婆子狠狠灌了一口茶水,看向王元儿:“唐家那小子当真定亲了?”
王元儿点了点头,将自己从朱媒婆听来的消息一一都说了。
如今这情况,王家算是被架在火架子上烤了。
“活该断子绝孙的王八蛋,唐家那小子不是个人!”王婆子半晌才砸了一只茶杯狠骂,那还是她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茶杯。
王元儿看过去,阿‘奶’哭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闹,也不是那种生气的哭,而是心痛,心痛自家孙‘女’被这么作践,如今,整个王家更是被推入地狱了。
唐修平定了亲,对方还是官家小姐,相比于只是耕户只有个小铺子的王家,用脚趾头去比划都知道哪‘门’亲事更般配靠谱,也就是说,这亲事,是铁板钉钉上的事。
王婆子心痛啊,不是因为攀不上唐家那样的人家,而是心痛自己的子孙呀,唐家这样的做法,不就是把人往死里送么?
唐家也许不知道,可那叫唐修平的‘混’小子,他难道也不知道?这头占了自家孙‘女’的清白,那头就娶了别家的闺‘女’,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可唐家那样的大户,王家拿什么去斗?
王婆子的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岁一般。
“娘,娘你要为敏儿作主哇!”张氏从外哭着进来,身后跟了灰头扑脸的王二。
“娘,唐三少已经毁了敏儿的清白,敏儿也有了他的骨血,他不能这般无情呀,娘,您快派人去唐家说亲吧,不然就来不及了呀!”张氏扑在王婆子跟前跪着。
王婆子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王元儿见着她脸‘色’不对,忙的劝了张氏:“二婶,你先坐着消停会吧,趁着大家子都在,赶紧拿个应对的章程才是。”
这事,越拖,对王家就越不利。
张氏好歹也知道轻重,微微收了哭声,坐在一旁的‘春’登上。
正屋一派安静,谁也没有开口。
“阿爷,您有没有什么看法?”王元儿首先打破沉默。
王老汉是王家的当家人,就算他拿不出主意,理应也问问他的意见才是。
王老汉长叹了一口气,道:“这事,咱们王家注定要吃个哑巴亏了!”
王元儿嘴‘唇’一抿,亏,王家是吃定了,现在是商论王敏儿的去向罢了。
“爹,难怪您就不管了!敏儿也是您孙‘女’啊!娘,派人去说亲吧!””张氏瞪大眼道。
“你以为你想说亲就能说的?”王婆子气不打一处来:“唐家那是什么人家,现在那小子又刚定了亲,你去说亲,拿什么说?”
“可可是,敏儿她有他们唐家的骨血了呀!”张氏叫道。
“那是她自己自讨苦吃,不守规矩,不知好歹,蠢钝如猪。”王婆子一口气说了几句责骂的话,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王元儿见这又要争上来了,便道:“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才行。二婶,世家大户,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更不是说你要嫁,就能嫁的,尤其唐家如今亲事既定,想要说这亲,就更难了。”
张氏张口语言,王二止住她:“听听娘和元儿怎么说。”
“敏儿现在,是骑虎难下,唐家肯认,给她一个妾室的位置,把这事悄无声息的掩了下去,那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但即便是如此,敏儿当了那唐修平的妾,也未必就讨得了好,试问,谁家主母愿意没进‘门’就先看见夫君有妾在,更别说,这妾还怀着身子!”
张氏脸‘色’难看。
王元儿又将那容氏的品行给说了一下,更引得几人脸‘色’发青。
如果这样,那敏儿进去,还不就是被剥皮拆骨的份?
张氏想到那画面,身子一软,完全被‘抽’离了力气。
“那,怎么办?”王二也没了主意。
这事少不得要看唐家的态度,如果唐家肯认,趁着人没进‘门’,先把王敏儿抬进‘门’,不管是藏着捂着,或是送去庄子,等孩子生了再回来,这算是一个好的结局,也是第一条路。
如果唐家不认,那王敏儿若想求一个生字,那就必然要把这胎给落了,再远远的寻一‘门’亲嫁了,只是,想要寻个好的人家,怕是难了,这是第二条路。
而第三条路,那就真的就一个死字了!
“你,你怎么这么恶毒,她怎么也是和你流着一般血脉的妹妹。”张氏听了这三条路,直接跳了起来大骂。
“你给我闭嘴。”王婆子一喝:“我看元儿就说的对,不然你还能想到什么?”
“娘,那唐家,不还没办婚事吗?怎么就不能退婚了?”张氏满面不甘。
王元儿差点笑出来,道:“二婶,退婚哪有这么容易的?更别说,那容家是个什么样的家世,我们王家又是什么家世,和人家比啥?”
“可敏儿怀着他们家的骨血!”
“只要有‘女’人,要多少骨血生不出来?”王元儿冷笑,道:“大户人家重视骨血,但他们更重视名声,更重视名正言顺,敏儿肚子里的,无媒苟合,是‘奸’生子,谁家愿意欢快的接纳?”
不要怪她语言狠毒,实在是,张氏这样还怀有天真的,不打醒不来啊。
张氏是真被打得头昏转向的,想要开口骂王元儿看不得敏儿好,可却也清楚,她说的都是事实!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那小子娶别人吗?
“他们重视名声,不敢胡来的,咱们若是告上衙‘门’,他们怎么也得……”张氏晦涩的说,只是到最后,也说不出话来了。
告上衙‘门’,等于把这事闹开了,是谁吃亏,不言而喻,那到时候不仅王敏儿做不‘成’人,就连王家也别想要这脸面了,王家的闺‘女’也别想嫁了!
婚前失贞,珠胎暗结,这对‘女’人来说,绝对是死罪!
而闹开了,唐家或许名声会受损,但人家完全可以不认啊,更别说,唐家还有人在朝中当官,都说民不和官斗,王家这样的耕读人家,怎么斗得了官?
如今唯一能走的,就是亲情路线,先和唐家接触了!
“阿‘奶’,这事少不得要您老出面了。”王元儿看向王婆子。
“还出什么面,直接灌她‘药’,远远的嫁了吧!”王婆子只要想到要豁出这把老脸,就觉得浑身发寒。
张氏哭了起来。
忽然,屋外一阵喧哗吵闹。
王清儿跑着进来惊恐大叫:“敏儿姐发疯了!”
众人一听,连忙走了出去,只见王‘春’儿正在院‘门’前拦着王敏儿,王敏儿则是对她又踢又抓的,哭着喊着:“放开我,我找他去,他说过要娶我的。”
王婆子脸‘色’铁青,冲着王二大吼:“还不将她绑回屋内去!”
她又紧张地看了一眼隔壁屋,就怕人家听到这边的动静。
王元儿也是气得不轻,真是猪脑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丑事似的。
“放开我,我要找他去!”王敏儿不管不顾。
王元儿直接走到她跟前,甩了一巴掌过去,低叱:“你去啊,你尽管闹,等天下皆知你王敏儿婚前有孕,那时我看你怎么做人,别说嫁人,就等着浸猪笼吧!”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王敏儿哭声一停,满面惊惧地看着王元儿,嗫嚅着嘴‘唇’。
“现在滚回屋去,自有家人帮你作主!”
王敏儿哇的一声跑回屋内。
王婆子直摇头,道:“都晚了,都歇着吧,明天再说!”
张氏张了张嘴,被王二一把拉回了西屋。
王元儿知道一时半刻这事也定不下来,也就回了自己屋里,只是临天光她起的时候,瞧见正屋和西屋的灯火都还亮着,只怕是阿爷他们一宿没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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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婆子嘴上再硬,也都舍不得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小疼爱着长大的孙‘女’去死,想了一夜,终归是决定要去一趟唐家,见见唐家的老封君。
张氏听了自然大喜,可王婆子还是泼了她一盆的冷水,这番前去,少不得要被糟践轻贱,别想太多有的没的,张氏只得诺诺的应了。
去唐家之前,王婆子找了王元儿来。
这个孙‘女’有大智,从王敏儿这事上来看,她就是个冷静聪慧的,问问她的意见自然是好。
“阿‘奶’,首先咱们的态度就不能放软了,得先发制人。”王元儿想了一下便道。
“先发制人?”
这事上,吃亏的是‘女’家,要是放软了去说话,就更被看轻了,首先占着理,说唐家骗婚,哄骗良家‘女’子,如今占了清白,又另娶她人。
“可,唐家不认怎么办?”王婆子皱着眉。
王元儿也想到这层,幸好王敏儿那个傻子没傻得彻底,还知道讨了信物,便掏出了那枚信物:“这就是证据。”
“阿‘奶’,你就这般……”王元儿小声地说到唐家后的作为。
王婆子听得认真,还有些愣,目光复杂地看着王元儿,叹道:“若你是个男娃该多好!”
王元儿有些愣愣。
王婆子收回神思道:“你还没嫁人,这事你不好掺和进来,就在家等着,不要去唐家了。”
未婚先孕,到底不是什么好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而王元儿这未出嫁的姑娘家,更不掺和进来,自家人在家里头说着就罢了,在外头,还是要掩着的。
王元儿也知道自己确实不宜,便也没争。
就这么贸贸然的去唐家,自然不妥,幸而唐家还有个周氏,也就是王敏儿的舅母,让她从中牵线说给唐家老封君请安。
周氏觉得很奇怪,王婆子和唐家老祖宗能有什么‘交’情,王婆子要向她请安?
她想细问,王婆子瞪着她:“若不是你,我也不至于走这一趟。”
张氏则是求了又求,还说以后再告诉她,关乎敏儿的命呢!
周氏更觉得奇怪了,奇怪之下还夹杂着一丝不安。
但她还是给牵了这线,还提点着:“这老封君跟前,可不能放肆,请安行礼都得规规矩矩。”
王婆子一肚子气,强忍着。
唐家后院的松鹤堂,此时正一派乐融融,唐家老封君坐在首位上,听着老三媳‘妇’说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儿修平的亲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忽地,自己的贴身嬷嬷上前附在耳边耳语了一番。
“哦?”唐老封君有些惊讶,见她点点头,便道:“那就请进来吧!”
那嬷嬷领了命去,顷刻间,有一个矮小的穿着马面裙纂着小髻的老‘妇’走了进来,她身后跟了一个年轻媳‘妇’,进来就四处张望,看着就不大安分的样子。
唐老封君的眉就皱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
此时,周氏上前引见,好话说了一箩筐,道:“我亲家母想起了老封君,便送了些新鲜口果来,也给老封君请个安。”
王婆子便上前淡淡的福了一下:“同住一个镇子也有些年头了,这才来见老夫人,叨嗑两下闲话。”
唐老封君心中奇怪,脸上却不显,笑道:“老姐儿来坐就好了,王家我晓得,张大鹏家的说那豆腐‘乳’就是你家大孙‘女’做出来的,可真真是好味道,老姐儿好福气,有个巧手孙‘女’儿呀,快坐快坐!”
“好福气不敢当,我家孙‘女’自是好的,她有能耐,我替她高兴,做得了这生意,如今还和那锦记的合作起来,这三餐也算是有个着落了,我也不愁她了。”王婆子脸‘色’依旧淡淡的,叹道:“倒是另一个孙‘女’,可真是‘操’碎了我的心了。”
说着,眼睛就直直地往唐老封君那边看了过去,有些凌厉。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唐老封君见此,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神‘色’不动,笑道:“哦?”
王婆子环顾一周,这屋里,有丫头有嬷嬷,还有一两个少‘女’,还有个穿着体面富贵的夫人,也不知是大房的还是三房还是别的人了。
“听说老封君有个极伶俐的孙子唤修平的,刚中了秀才,人生得极俊,连老婆子见了也欢喜得很的俊少年爷,也不知老婆子能不能有幸见上一面?”
唐老封君的笑容一顿,就连那夫人也愣了一下,看向王婆子,两人的心里都有些不妙。
“老三媳‘妇’,修平不是说去西山拜访他老师,可回了?”唐老封君看向那夫人问。
那三夫人笑眯眯的,哪里不知老祖宗的意思,笑道:“娘,您忘了,修平昨儿才去的,要过几天才回呢!”
“瞧我,这年纪上来了,记‘性’也不好使了,老姐姐,你瞧,可真是不巧!”唐老封君一拍太师椅笑呵呵道。
王婆子心里冷笑,她又不是傻的,哪里看不出这两人在打眼‘色’扯猫尾,只怕是藏着那‘混’小子不让出来呢!
一窝子的‘奸’狡狐狸!
“不在啊,那和老夫人诉诉苦也是成的……”王婆子看了一眼在场的人,不语。
唐老封君当即散了人,只留了贴身的嬷嬷,那三夫人也是要走的,却被王婆子留了下来。
见她这般行事,唐老封君的心突突的跳动起来,有些不安。
先说自家孙‘女’‘操’心,又问修平的去向,如今留老三媳‘妇’,这,不会是修平干了什么‘混’事吧?
果然,这屋里头的人一散,王婆子就把茶杯重重的一的放,先嚎哭了起来。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呀?
唐老封君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一时有些愣愣,没等她作声,那王婆子就哭着说开了。
“老夫人,我这心里苦啊,放在心尖尖上的疼着捧着养大的孙‘女’,一个不慎就被那起子狼心狗吠丧尽天良的负心汉给骗婚了。如今这被骗了身子不说,还珠胎暗结,可恨那小子连个人影都没有,怪我,都怪我没教好啊。”
骗婚,骗身子,珠胎暗结!
唐老封君的眼皮一跳,心都裂开了,抖动着‘唇’说不出话来。
唐三夫人也愣了神:“谁骗婚了?”
“我也不拐弯抹角,我就想问问老夫人,这唐府里头可有叫唐修平的小子,又是不是你们家三少爷?”王婆子目光炯炯的看这唐老封君:“如有,就请他出来,我倒是要问问,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害得我孙‘女’如今要死要活,那是我自小疼着长大的好丫头呀!”
唐老封君脑海一白,头嗡嗡的作响,身子晃了晃,幸得她身边的嬷嬷扶着了。
唐三夫人跳了起来:“放肆,你哪里来的老婆子,当唐家是什么地方,来生骗白撞胡说八道,我儿是正人君子,怎会干这等‘混’事?你一个乡下来的老婆子,我劝你哪里来哪里去,不然,非得要上公堂辩个是非黑白不可!”
骗婚,占了人家的身子,如今还有了孽种,这是她儿子干的事吗?传出去,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这么说,那唐修平真真是你们家公子了!”王婆子死死的瞪着她。
“是我家少爷没错,但老姐姐,这事无凭无据的,也不能胡说呀,我家修平,已经是定了亲的人家,定的还是那从五品大员的千金,又怎会干此‘混’事?你莫不是给人骗了吧?”唐老封君撑着身边嬷嬷的手,稳着心神道:“我们唐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在长乐镇的人也是众所周知的,断不会做那骗婚的事,便是拿到公堂上说,也是一样的!”
唐老封君这是在暗示唐家的地位,也隐晦说了唐修平的已定亲,这是想要先堵住王婆子她们的心思。
“没错,你们找错地方了!”唐三夫人也加了一句:“见你们可怜,就快快离去,此事我们唐家大量,也不追究,不然,就要报官了!”
唐老封君不语,显然也是认同这话的。
真真是欺人太甚,是要仗着身份压人么?
王婆子一声冷笑:“报官,也好,那就报官吧,我倒想让官老爷看看,这‘玉’佩是不是唐家少爷的?也让天下人看看,堂堂的读书秀才,干的就是骗婚负心的浑事。”
她拿出一枚‘玉’佩,那‘玉’佩是一块上等的黄脂白‘玉’,缕空雕‘花’,用金丝线打成的福寿络子结着,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更重要的事,那雕‘花’隐隐雕着一个平字。
唐老封君和那唐三夫人一看这‘玉’佩,脸‘色’刷地就变了,唐老封君的心口剧烈跳动,示意身边的嬷嬷。
那嬷嬷上前,想要拿过王婆子的‘玉’佩,王婆子又怎会将这唯一的信物给了去,立即揣回兜去。
“老姐姐,你不让看看,我怎知这‘玉’佩是不是我家平儿的?”唐老封君发说道。
“我虽是乡下婆子,却也不傻,过了你手,还有拿回的吗?”王婆子冷笑:“报官吧,左右不过是搂着我家孙‘女’死了罢了,只是听说你家公子刚中了秀才爷吧?你家二爷是朝中大官吧?你唐家干下这等丧尽天良‘逼’死良家‘女’的事,那些个什么御史也不知会怎么着!”
唐老封君一听,脸‘色’一沉,看着王婆子的眼神都变了。
都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王家老婆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还知道动用御史这杆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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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王唐两家出了这档子事,宣扬出去,吃亏的是大多是‘女’家,但了不起,王家就是没一个闺‘女’罢了,或者远远的嫁了算了,毕竟这世上,讨不着媳‘妇’的男人多了去了。
可唐家却不同,先不说唐修平是个秀才身份的读书人,将来还是要走科举这一条路的,这冠上了骗婚或者糟蹋良家‘女’的名声,还有什么前途所言?
再还有唐家二爷唐明中,唐家目前最大的依仗主心骨,因为之前站错队伍,虽没有大错,但始终受到了连带影响,得不到新帝欢心,而就在前两个月,他还被连降两级,如今只是一个五品的礼部郎中罢了。
一个官员,要升上正四品,那需要多少的政绩和筹谋,又有多少人,一生都上不了五品,一辈子在一个位置碌碌无为,只捧着俸禄过日子。
而唐明中,在早两个月前还是四品大员,如今帝心不喜,寻了个岔子就降到五品,世人总喜欢捧高踩低,这一降职,过去和唐家‘交’好的都借故远离了,如今在京城的唐家,‘门’庭哪有四品时那般闹乎?别说旁的,就连唐明中自己如今也都夹杂着尾巴做人呢!
也正因为如此,唐明中才给自家侄儿谋了定州盐运司副使的亲事,就是想靠着姻亲关系重新上位,礼部郎中,,顶什么用哟?
所以,唐明中如今是谨慎得很,轻易不会行差踏错,省得被那些闲得蛋疼的御史‘鸡’‘毛’蒜皮的事都抓住去弹劾一番。
再降级,基本就不能翻身了!
这是唐家人大部分的认知,所以唐老封君也在这两个月约束家人仆从,不敢出大岔子。
但如今,王家老婆子却是把唐修平这事一提了,这怎么不让她心头一跳?
一个乡下老婆子,竟也有这等见识,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都不太好办了,唐老封君如是想。
她却不知道,这不是王婆子自个儿想出来的,而是她的大孙‘女’给提点的。
王元儿自己也不知道唐家近来的事,但总有一句话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唐家还有人在当大官呢,这些官不是最怕御史弹劾啥的么,她也就是‘蒙’和赌,赌唐家人不敢轻易往上捅。
唐老封君换了副笑脸道:“老姐姐,你看,这事我也是不清不楚的,总要问过我家平儿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不是?总不能只听着你说就下定论了呀!”
“娘……”唐三夫人急着开口,唐老封君一个眼‘色’过去,她才不甘不愿的闭了嘴,恶狠狠的瞪了那个粗鄙的‘妇’人一眼。
张氏眼见唐老封君换了嘴脸,趁势一嚎:“哎哟,我可怜的儿哟,被人三言两语就骗了身子去,咋这么傻呀,如今可咋办呀?大夫都说了,这大可能是个男孙呀!”
她一边哭,一边用帕子摁着眼角,余光悄悄看向唐老封君那边。
果然,听到男孙两个字,那老封君眉动了动,便哭得愈发卖力了。
王婆子看向自家媳‘妇’,也没阻止她,待得差不多了,才咳了一声:“你也收收眼泪吧,像什么话?有老夫人在这,还得不到‘交’代?”
张氏这才装模作样的收了声,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夫人,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或要拿捏什么,但这当娘的,谁不紧张自家儿‘女’,我那二孙‘女’就是傻,不会说。若不是她这些日子害喜觉得不对劲,我们还不晓得这事,百般问了也打了,才从她嘴里撬出来,说是和你家孙儿‘私’定终身,并给了信物为证。”
“她傻啊,三言两语就轻信他人,‘交’付身心,如今落得这般田地。”王婆子悲从心来,撩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道:“这都是当人父母的,哪舍得她眼睁睁去死,这才来这跟老夫人争个‘交’代,老夫人也是当祖母的人,谁不心疼自个的儿孙?”
“老姐姐,你莫哭,这事待我仔细问过,定给你一个‘交’代。”唐老封君见她又走起了亲情路线,不由也软了声。
王婆子见达到了目的,便也拉着张氏起身告辞。
待得婆媳俩一离开,唐老封君便栽倒在太师椅上,喘不过气来。
“太夫人!”
“娘!”
唐老封君有气无力,指了茶杯,唐嬷嬷给她递上来喂了,她才顺了口气,道:“去,去把平儿给我叫来。”
“娘,你莫不是真信了那两个婆娘吧,就她们那光景,她家闺‘女’能好到哪去,平儿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样的人?”唐三夫人为自己儿子辨白。
“住口,叫平儿来!”唐老封君气得身子发颤。
眼看就要成家立室,当下却又出了这么档子丑事,平儿他,糊涂啊!
唐三夫人不情不愿的去了。
“秀琴,我倒是想起了,周大鹏家的外甥‘女’,是不是常去看她?”唐老封君问起自己的贴身嬷嬷。
唐嬷嬷想了想,道:“老夫人这么一说,奴婢也想起来了,确实如此,那小娘子我还见过一回。”
“哦?长得如何?”唐老封君稍微坐直了身子。
唐嬷嬷抿着‘唇’想了想记忆中的那个姑娘,道:“捯饬得倒是不像庄户人家里头的姑娘,长得也‘挺’眉清目秀,只那行径,奴婢瞧着是个心大的。”
唐老封君哼了一声:“你瞧她那母亲,进来就那双眼就没停过,四处打量,哪像是个安份的主?有这样的母亲,闺‘女’又能好到哪去?”
她捏紧了手中的佛珠,心里气啊,最疼的孙子,怎么就做了跟他二伯一样的浑事?
妻子没进‘门’就先纳妾,也不是没有,但这‘门’亲,是自己和老二亲自看好了的,也是亲自去求的,自然是想体面的把新媳‘妇’迎进来,可如今,这孩子不是打了自己的脸么?
容家要是知道了这事会怎样?退亲?
唐老封君不敢想,只觉得头疼不已。
这般等着,唐修平就笑嘻嘻地进来了,身后跟了唐三夫人。
“老祖宗,您叫我呢!”
唐老封君一见他那嘻皮笑脸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将手边的麻姑献寿茶杯朝他砸了过去:“孽障,你给我跪下!”
唐修平有些怔愣,但见老祖宗是真生气,自家娘又一瞪自己,便一撩衣袍跪了下来,道:“老祖宗,孙儿有什么不对,您打您骂都行,就是不许气着了自己,不然的话,孙儿便是罪该万死了!”
若换在平时,唐老封君看他这般讨好卖乖的样子少不得的就心软了,可眼下,哪是嘻哈的时候?
“你少跟我皮,我且问你,你和你那‘奶’嬷嬷的甥‘女’是怎么一回事儿?你是不是,是不是……做了糊涂事?”到底是孙子,唐老封君都不好直说。
唐修平这下是真有点傻了。
“你倒是说话呀!”唐三夫人急得冒火,推了儿子一把:“那王家的人找上‘门’来了,说那叫王,王啥来着,对,王敏儿的,都有身子了!”
“什么,她有身子了?”唐修平瞪大眼,道:“我,我只和她有了一次,就有了?”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有点期待的唐老封君登时脑袋一晕,颓然地瘫坐在太师椅上。
唐三夫人则是趔趄了一步,随即打起他的肩膀来:“你,你咋就这么糊涂犯浑呢,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怀里带,你闯出大祸来了你知道不!”
唐修平脑袋嗡嗡的,敏儿有身子了?那么,他不是要当爹?
“这,我就要当爹了?”他愣愣的瞧着唐三夫人,竟是有些高兴。
男人嘛,第一次当爹,总是有那么点兴奋的,而且,他才和王敏儿睡了一次,这就怀上了,证明自己强啊!
唐老封君和唐三夫人被他那傻笑气得说不上话来,唐三夫人大力的去拍打他的肩膀,这小子还不知道事情轻重呢!
到底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唐老封君见媳‘妇’打得用力,也心疼了,道:“行了,打他有啥用,如今还是想想,,这事怎么收场吧,平儿你也起来说话!”
唐三夫人也累了,指着他问:“娘问你,你是不是你的‘玉’佩给了那小贱人?说过娶她定终身之类的话!”
“说是说过,男人在兴头上啥说不出?还有娘,敏儿‘挺’好的,现在又有你的孙子了,不好这么说她!”唐修平皱着眉不满地反辩。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若是王元儿他们在听到这些话,估计心里还舒服些,尤其是王敏儿,可如今却是在唐三夫人她们跟前呀!
唐三夫人气不过,又要去打他:“我呸!什么孙子,那是孽种,我媳‘妇’儿还没进‘门’呢!”
“够了,什么孽种不孽种的?”唐老封君喝了一声,这媳‘妇’是火遮眼了,孽种这话也是她说的?这不也是把自己儿子也骂上了,把整个唐家都骂上了?
唐三夫人恨恨地一抿‘唇’:“你糊涂啊你,我问你,如今这样你咋整?人家来要一个‘交’代!”
“这有什么的?将她娶过来就是了!”唐修平走到椅子上坐下,拿过一旁的葡萄吃进嘴里,一脸理所当然的道:“她既然有我的孩子了,那就娶进来呗,唐家又不是养不起。”
“你……你,娶她?你倒是忘了,你才跟容家订了亲了!”唐三夫人气得不轻,起来不稳,直接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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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婆子从唐家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王家里的人,除了最小的三个不懂事的之外,都聚在正屋里说话。
从今天开始直到事儿成定局,王敏儿不得出去外头走动,若有人问起,一概说她得了风寒生了疹子不好见风,在家养着,谁也不许往外透‘露’一个字儿王敏儿的真实情况。
这是要让人打消猜想的念头!
从来大房和二房都不对盘,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整个王家就必须要拧成一股绳,一同度过这窘迫尴尬的局面,毕竟王敏儿的名声传坏了,他们大房也会受到牵连,尤其大房还有四个未嫁的姑娘呢!
王敏儿急着问王婆子唐家那边的消息,唐家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唐家的事,你别管了,去你屋里呆着吧!”王婆子对这个孙‘女’除了气,还十分失望,更多的还是担忧。
王敏儿什么脾‘性’,她自小看到大,哪有不清楚的,就这样的‘性’子,便是得偿所愿去了唐家,又能讨得了什么好去?
唐家的老封君估计看着她腹中的‘肉’会好说好歹,可那唐三夫人,就不是好相与的主,而那还没进‘门’的容氏,更是不容忽视。
是的,走了这一遭,王婆子已经料想到唐家是不可能退婚退而其次娶王敏儿的,能给上一个妾的名份,也已经是她几生修来了,正妻之位,想都别想。
王敏儿却是不甘不愿,道:“阿‘奶’,唐哥哥说了会娶我的,如今我有了他的骨‘肉’,他不会食言的。”
看她不解世事一派天真的样子,不但王婆子失望,就连王元儿都想要骂她一声没脑子。
到如今还指望人家会娶你为妻,那真是吃多了大头葱菜,想多了!
便是给她一个妾的名份,都不知道能不能坐得稳,有没有命享那福气。
先不说那唐修平的未婚妻是个不好相与的,那唐家夫人也不是好说话的,便是那唐修平,一个还没有与你成亲的男人,首先就先夺取了你的身子,这人能有多看重你?
男人都是图新鲜的,王敏儿一无利让他所图,二无大好的家世,除了这新鲜,还有啥能让他多看一眼,或许是年轻漂亮,可‘女’人的青‘春’有限,一旦不年轻了,以后的日子呢?被婆婆看不起,被主母欺压,男人不看重你,你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所以,王敏儿的处境算是前有狼后又虎,艰难不已,她偏偏还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道道,还做着那异想天开的美梦,王元儿真不知说她天真好还是傻的好!
还有最大的一个担忧王元儿没说,那就是若是容氏真够狠辣,只怕王敏儿会活不了多久,谁愿意看见这没嫁人,夫君的小妾就在眼前晃啊,还是有孕的小妾!
大户人家,多的是让你一个没根基的小妾悄无声息死掉的手段,还能让人抓不到把柄!
王敏儿那样的出身和‘性’子,怎么够人家玩?
可瞧着王敏儿那欢喜的样子,让她落了胎寻个寻常人家远嫁,只怕她宁愿死也要跟着那唐修平吧!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真是冤孽!
王婆子也是心事重重,还有对王敏儿的前程有说不清的担忧,很快就病倒了。
唐家,同样为了唐修平犯下的浑事闹腾不已。
如今王家表明了态度就是不会善罢甘休,唐家是怎么着也要给个‘交’代出来,不然的话,真要闹出去,谁也讨不了好,唐家也不能被人抓了把柄弹劾,唐修平的前程,也要有所顾及。
王家不会罢休,容家就更不必说了,而唐家,也不可能退了容家这‘门’亲,还是为了王敏儿这样无根基的乡野姑娘,哪怕她怀了唐家的种。
“娘,王家不敢传的,他们哪有这样的底子,他们也有姑娘家要嫁人呢!”唐三夫人不愿意接受王敏儿进‘门’,哪怕是当妾。
“你忘了,那王家的大孙‘女’和锦记的合作做生意了。”唐老封君冷眼看她一眼。
唐三夫人哑然。
如今之计,只能悄悄儿的将人抬进‘门’后,送去庄子上养着,等孩子生下来后再算了,至于将来容家要算账,生米已成熟饭,再说,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谁家男人没有几个妾的?
这事算是这么定下,过几天就去王家商议,看着唐修平没心没肺的出去,唐三夫人气得心口直呼痛,又让人将唐修平的‘奶’嬷嬷叫来让,劈头盖脑的将她骂了一遍,说她不安好心,狼心狗肺,纵着甥‘女’来谋算她的儿子,直喊着要将她撵出去。
周氏也才知道王敏儿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眼看着主家要撵了自己,连忙的跪地求饶,发誓绝对不知道此事,又如何的表忠心,唐三夫人最后还是罚了她半年的月例才了事,又训了一场。
半年月例,周氏那叫一个‘肉’痛啊,离了唐家,就直奔着王家而去。
这么些年,她对王敏儿百般好,除了是因为自己没有‘女’儿,‘私’心里也是想着让她当自家媳‘妇’的,谁知道白对她好了,这小蹄子竟是瞒着自己把少爷给勾搭上了,这还怀上了,真真是‘浪’蹄子,亏她还以为她天真纯洁呢,呸!
白眼儿狼!
周氏气得头顶冒烟,叫开了王家的院‘门’,就直往西屋去。
张氏正陪着王敏儿说话呢,周氏一来,她愣了下,正要迎上去,周氏就开骂了!
“好你个王敏儿,亏我将你当自个儿的亲闺‘女’般疼,有啥好用的好吃的都想着留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我就说呢,求着我带你去香山见识,原就是打着攀高枝的心,我呸!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身份,还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作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王敏儿嘤嘤地哭。
“你还哭,你还有啥脸面哭,没嫁人就和男人睡上了,自己做了丑事就算了,还连累人,你还羞不羞?哟呵,想攀高枝,想当唐家少‘奶’‘奶’,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你还不知道吧,我家少爷都定亲了,定的还是名‘门’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你一个土‘鸡’样儿,拿啥和人家比?最后还不是做个妾的下场,给你脸面做正妻不做,偏要去自甘堕落当妾,不要脸!”周氏口沫横飞,指着王敏儿骂得那叫一个通透,若是王元儿在,只怕要拍手掌叫好。
“周金英,你可够了啊,当这是什么地方,在这满口喷粪!”张氏气得跳了起来,推搡了她一把:“我没找你,你还找上来了,要不是你,敏儿至于落了这下场?”
“哇哈,自己做了丑事,还怪起我来了?你们还要不要脸,我咋的她了,我推她进火坑了?还是我帮她脱‘裤’子爬男人‘床’了?是她自个儿不守‘妇’德,怪谁?”周氏叉着腰冷笑。
“你……”
“别吵了,你们都别吵了。”王敏儿哭着叫,直接朝周氏跪了下来:“舅母,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辜负你的疼爱,和我和唐哥哥,是两情相悦的呀!舅母,你帮帮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加上这几天又歇息不好,眼下都有一圈青黑,看着好不可怜。
可惜,周氏不领情,她只惦记着王敏儿害她没脸,害她丢了六个月月例,害她白枉了这么些年的心机。
她气,她怒,她恼,感觉就是被耍了!
“我帮你,你们不都是‘挺’有能耐的吗?自个儿找上‘门’去讨公道了,我还能帮啥呀?”周氏冷冷地笑:“我可没你们本事,自个儿爬上爷们的‘床’,还‘弄’出孽种来。”
“舅母,将来我总是要嫁给唐哥哥的,你是唐哥哥的‘奶’嬷嬷,我和他好,也才对你好啊!”王敏儿忽然道。
周氏一愣。
“舅母想想是不是这样,你是有恩情的‘奶’娘,若我是他的妻,唐哥哥的后宅,不就是我们主理的么,若换了别人,舅母你会讨得了好吗?”
不得不说,王敏儿这话还真挠中了周氏的痒处。
这爷们大了,自然是不像以往那般听自己的话的,现在她还管着唐三的院子,将来主母进来了,肯定有陪房,到时候,还有自己的位置站吗?听说那容氏是个‘挺’厉害的主呢!
如果换了一个和自己‘交’好的主母呢,比如敏儿这样的,哪会有那样的担忧?
周氏迟疑了,但很快的,她就想到唐三夫人的决定,道:“当少爷的妻你就别想了,三夫人和老夫人都决定了,会抬你进‘门’做妾。”
做妾,王敏儿和张氏都懵了!
“大嫂,你这话可是真的?”张氏急急地问。
“都这当口了,我还会说假的吗?”周氏哼了一声:“你别以为还可能做正妻吧,别傻了,就你们王家这样的家世,还想攀高枝?若不是你肚子有这块‘肉’,连给爷们当妾都还不够格呢!”
“这,这是他们唐家的骨‘肉’!”张氏急叫。
“那又咋的,谁让你们傻,自己献身,三夫人说了,正妻之位免谈,若不肯当这妾,那就给上一笔银子和汤‘药’,你们选一条。”她看着王敏儿傻了一样的神情,哼了哼:“我若是你,还不如拿着银子远远的嫁了算呢,少爷定亲的容氏,不是个好惹的主!”
话到这里,算是周氏看在疼爱王敏儿这么多年的份上,给她的一个忠告了。
荣华富贵,总得要有命享才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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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自出了王敏儿这档子事后,王家就一片愁云惨雾,王婆子病倒了,‘药’就没停过,王老汉一天内‘抽’的水烟也比往日要多了些,王二两口子自不必说,也就只有没心没肺的福全还是整天笑嘻嘻的。
在等待唐家人到来时,日子还是要过的,王元儿再堵心也不可能只围着王敏儿那茬事转。
锦王豆腐‘乳’的大作坊已经在筹建当中,宋三有事回江南去了,但他留下了一个打理作坊的人手--关放,王元儿叫他关总管。
王元儿‘抽’空去看了作坊筹建的进度。考虑到将来的山洪水,王元儿特意挑了一个地势最高的位置,如今作坊已经在封顶了。
果然是有钱好办事,瞧这作坊,才多长时间,就已经封顶了,王元儿不得不叹有钱能使鬼推磨。
“作坊预计九月就能建好,看过黄历,三公子的意思是九月九就开张,你的意思呢?”关总管笑着道。
“我这边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王元儿有些迟疑。
“王姑娘有问题但说无妨。”关放背着手道。
“就是白家的豆腐。”
既然这生意是要往大了做,那各项成本自然是要控制,这做豆腐‘乳’最重要的原料便是豆腐,而王元儿之前做的豆腐‘乳’所用的豆腐,一直是白家供货的。如果大作坊还用白家的豆腐,那成本就要大大增加,所以最好的就是自己做成本豆腐,但白家却一直不肯卖这个配方。
关放听后一笑,道:“这你放心,白家已经将这配方卖给我们锦王了,这两天就会有人前去学做那豆腐。”
王元儿有些奇怪:“怎么突然的又肯卖了?”
“这肯不肯,就看这利益的可塑‘性’有多大,只要许以足够的利益,自然就能手到拿来。”
王元儿点了点头,似乎是这样,她不也就选了更大的利益,所以和锦记合作么?
既然最重要的那块也解决了,那就不成问题了。
随着关放在作坊里里外外的走了一圈,王元儿便告辞而去。
已是八月中下旬,过了中秋天气就慢慢的开始有些凉了,路上行人已经穿上了秋衫,路过茶摊,王元儿坐下叫了一碗茶歇着。
“听说了吗?六年前京城那桩传得沸沸扬扬的登闻鼓案被重新翻了出来,有人要为那何正洪正名呢。”“何家,那一家八十五口被斩头的那何家?正五品的工部郎中何正洪?”
“就是那个何家,听说呀……”
王元儿喝着茶,听着隔壁桌那的聊天,脑海里也现起六年前的那一桩登闻鼓案来。
六年前,余杭突发大水,导致堤坝缺堤,愈十万余杭百姓受灾,过万人死亡,房屋倒闭数万户,损失惨重。
而灾后,重建工作难于展开,救灾的银子迟迟发不到百姓手中,即使到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后有人举报余杭知府贪墨了这灾银,从而扯出了更大贪墨案。
那时盛传,余杭堤坝之所以缺堤,是因为监管不力,堤坝督建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才导致大水来临之时缺堤,造成如此惨剧,而当时监管余杭堤坝工程的人,便是工部郎中治水奇才何正洪。
何正洪‘精’通治水,对水利极有一套,所以当年余杭堤坝的工程便是他参与督造和监管。
这事一传出,就引起了百姓愤然,由当时的一个余杭士子叫潘公明牵头,联合整个余杭士子,联名上书挝响了悬挂在京中朝堂外的大鼓--登闻鼓,直示天庭。
有史以来,但凡这个登闻鼓挝响,皇帝不管在干什么,都必须上朝,听冤屈的老百姓上表其奏。
所以,当时这个贪墨案,又叫登闻鼓案。
经核查,余杭水利工程被贪墨数额之大超十万金,矛头直指何正洪。
先帝震怒,下令彻查,并将何正洪收监,严刑拷问,可尽管在人证罪证之下,何正洪一直喊冤,那十万金更是翻遍了整个何家,都没有找出来。
查不出贪银的下落,何家自然而然被抄家灭族,一家八十五口被斩首,鲜血把那刑台都染透了,十天都洗刷不掉,而在邢台上,何正洪都还在喊着冤呢。
事情过去六年,那十万金依旧没有下落,但这桩登闻鼓案却被人重新翻出来了。
“听说那击鼓喊冤的是那何正洪的嫡亲闺‘女’呢。”
王元儿听到这里一愣,不是说一家八十五口都被斩首了吗,怎么又冒出一个嫡亲骨血来?但这大家里,但凡有些大难,谁不会流一线希望,只怕这何家当年是藏起这一条血脉了。
“大娘,结账。”王元儿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
闲话听过就算,她也不过是平头老百姓,这样的大事,也不是她能参与的。
走过一些茶肆饭庄,王元儿都能听到说书的在说着这登闻鼓案,看来,这桩案子制造的话题也足够人们茶余饭后品味了。
而其中的一个茶庄里,有一男一‘女’也在说着这桩登闻鼓案。
“这是‘玉’肌膏,可以活血化瘀,你拿回去,每天抹着。”男子将一个‘精’致的‘玉’瓶推到对面‘女’子的跟前。“谢谢崔哥哥了,我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那‘女’子浅浅地笑着,只是那笑容总有几分牵强。
这两人便是崔源和租住在王元儿那小院的何秀娴。“委屈你了,只是要挝登闻鼓告御状翻案就要先受刑。”崔源一脸内疚地道。
何秀娴摇了摇头,柔声道:“秀娴晓得的,若能为爹爹平反,别说这二十大板,便是要了我这条命,秀娴也是舍得的。
再说了,不还有崔哥哥你暗中调停么,这打得一点也不疼。”她这话一落,站在她身后的杜鹃就张了张口,但却不敢开口。
崔源看在眼里,心里一叹,便是他在怎么暗中使力,二十板子下来,哪里就有不疼的,更别说,她还是娇滴滴的姑娘家,如何受得了这种苦?
看着何秀娴那依旧苍白的脸‘色’,崔源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为老师正名,今上文韬武略,英明神武,不是那等昏庸迂腐之人,心中会有是非黑白的。而且,他对老师也是多有敬重,定会还他一个公道的。”
“但愿如此。”何秀娴看着窗外对面屋顶停立着的小鸟,有些怅然,道:“隐姓埋名六年,每一晚我都能梦见爹爹和娘亲,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死得好惨,好冤枉,求着要我伸冤,等了六年,终于等来了今天,我却不怕等,就怕没机会看到平反的一天。”
“你别想太多,这事自有我去查探,不也有点苗头了吗?”崔源看她说着话又啜然‘欲’泣的样儿,安慰道。
何秀娴掏出帕子摁了摁眼角,笑道:“让崔哥哥见笑了,我就是眼浅的。这些年,也亏得你一直照顾我,如今又为了爹爹的事奔‘波’,秀娴也不知怎么报答你才好!”
“我既是老师的弟子,自然有这义务和责任,你是老师唯一的骨血,照顾你也是应当的。”崔源笑道:“待得将来平反之时,我这作为兄长的,少不得也要为娴儿寻一‘门’好亲,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才行!”
他这话一落,何秀娴怔了怔,脸‘色’微微的变了,笑容也变得牵强起来:“亲事什么的,我倒没想过!”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及笄已久,是该张罗起来了。”崔源仿佛没注意到她的脸‘色’,低头啜着茶。
何秀娴勉强‘露’出一记笑容来,岔开话题道:“从前爹爹总夸你聪明,所以也将毕生的经验教授与你,如今你有心为他作如此,想来爹爹在天有灵,也放心了。崔哥哥,你于水利上也有雄才大略,今上也多次要授予你官职,你何不接受?若是你在这上面有所成绩,想必爹爹也更为高兴,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崔源呵呵一笑,道:“你也知我‘性’子,向来不爱拘谨,懒惰散漫,这循规蹈矩的朝堂生活,又怎么适合我?”
“崔哥哥莫不是还顾忌着崔夫人?”何秀娴脱口而出:“崔哥哥在今上未登位之时已经伴随在身边,如今更是得他赏识,自也不必顾忌他人。”
崔源薄‘唇’一抿。何秀娴心中一惊,即刻道歉:“崔哥哥,对不住,我并不是有意提起……”
“无事,我也并非因为她,是我对朝堂真没什么兴趣。”崔源摆摆手笑道。
何秀娴还想说什么,崔源却已经是站了起来,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何秀娴只得点点头,她身后的杜鹃立即扶起她。
王元儿走到有为茶肆,就见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门’口,有人从茶肆出来,扶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上了马车。
那不是崔公子和那何小姐吗?
王元儿挑眉,瞧那崔公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跟对待一件易碎的珍珠‘精’品似的,果然是大家的风范呀。
马鞭一挥,马车缓缓的转动起来,风儿一吹,将那小窗的帘子吹起,王元儿就瞧见了那何小姐看着崔公子的眼神,满目含情和缱绻。
若是清儿那丫头在这,少不得又要说上两句八卦了,王元儿摇着头,也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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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八月二十二,就在王婆子的病刚好,而张氏母‘女’俩的耐‘性’快要消弭殆尽的时候,唐家终于来人了。 这来的,是唐大夫人和三夫人,提着大包小包,身后还跟了丫鬟婆子,其中,就有老封君的贴身嬷嬷唐嬷嬷,她是替老封君过来看看王家的情况的。
“哎哟,大夫人,三夫人,快请进,屋里坐着吃茶。”张氏穿着一身的新衣,满面笑容的将人迎了进来。
王元儿站在东屋瞧着二婶的热情劲,摇了摇头,想了想也随了过去。
堂屋里,王婆子坐在主位,脸‘色’还有些苍白憔悴,但那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嘴也抿得紧紧的。
唐三夫人看了一眼这堂屋,就几张破椅子,一个桌子,都破旧破旧的,得,那房梁上缠的是蜘蛛网吧?
她吞了一下口水,拿出帕子先把椅子给擦了擦才坐了下来,咳了一声。
唐大夫人就笑开了,道:“咱们家老封君早就想来和老夫人叨嗑了,就是这些天有点儿着了寒,拖到今儿,我们也不大敢让她折腾,这才和我们家三夫人过来探望老夫人。”
“也是巧,我们老夫人也病了好些天,今儿‘精’神才好了些儿了。”张氏连忙看了一眼王婆子道。
“难怪我瞧着老夫人的脸‘色’有些不对,身子可大好了?”唐大夫人听了马上关切地问。
王婆子勉强笑了笑,语气也有些僵:“这有什么大好的,也就是一为子孙‘操’心的命。”
唐大夫人听了这话,也有些接不下来,看了一眼唐三夫人,使了个眼‘色’。
唐三夫人有些不情不愿的,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环顾一周,目光落在王元儿身上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王元儿有些不喜欢这三夫人的眼神,带着审视,高高在上的,目空一切的感觉。
“这是我家大孙‘女’,元儿丫头。”王婆子说道。
“哦,就是那个和锦记合作生意的姑娘啊。”唐三夫人哦了一声:“你们家的孙‘女’都是个顶个的有本事,这才多大的年纪,还是个小姑娘家,就敢和人做起大生意来了。”
这话看似是夸奖,实则是说她抛头‘露’面,更别说最开始的那句,王家的孙‘女’都是有本事的,这明显就是嘲讽。
张氏一听这话就觉得高兴,正要接话,王元儿抢先道:“什么本事不本事的,我们庄户人家的孩子,也不像你们这些大户人家钟鸣鼎食的,虽不至于在地里刨食,但这穿衣吃饭,总要靠自己的。”她顿了一下:“我们庄户人家笨,也没啥见识,容易被人三言两语的就给骗了。做生意呢,多少能涨点见识,至少这看人看物,就不会看漏眼,三夫人你说是不是?”
唐三夫人被她这么一呛回去,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忽红忽白的,嘴也抿得紧紧的。
倒是唐大夫人,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心道,这大姑娘,是个有点儿心眼的。
她想起这趟来的目的,暗自扯了扯三夫人的袖子,看三夫人才不甘愿的轻咳一声,笑看着张氏:“听说你家闺‘女’是个长得极标致的娘子,咋不见人影呢?”
张氏一笑,正‘欲’回答,‘门’外就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她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是唐哥哥来了吗?”王敏儿连走带跑的闯了进来,一看屋里的人,却没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不免有些失望。
唐三夫人看过去,‘唇’抿得更紧了,瞧这家教礼仪,一点规矩都没有,比刚刚那元丫头还不如呢。这样的人别说做唐家爷们的小妾,便是当个洗脚丫头都不够格,平儿是被鬼掩眼了才瞧上这样的丫头吧?
“哟,这位便是你那闺‘女’吧,果然是生得一副好颜‘色’,这模样儿就是招人喜欢。”唐大夫人拉过王敏儿夸道。
王敏儿是‘精’心打扮过的,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衣裙,发丝又黑又亮,因为有了身子的缘故,身材有些圆润但却掩不住身段姣好,又因这些天担惊受怕的缘故,她的脸‘色’有些许的苍白,却更惹人怜惜。
真真是标准的狐狸‘精’样儿,唐三夫人心里鄙夷的想。
“敏儿,快见过唐三夫人和大夫人。”张氏连忙一指。
王敏儿飞快地看了一眼唐三夫人,有些羞涩地上前福了一福:“敏儿见过三夫人。”
唐三夫人还记得此行是来干嘛的,‘露’出一个笑容来,拉过她的手道:“可怜的儿,真是苦了你了。”她抓住王敏儿的手,顺势就将自己手上戴着的一个赤金镶宝的镯子给捋了过去。
王敏儿看着手上的镯子,心里又惊又喜,低着头道:“敏儿,敏儿不苦。”
张氏也瞧见了那份量颇足的镯子,登时眉开眼笑的。
“好孩子,你出去玩吧,我们和你娘商量点事。”唐三夫人很快就放开了王敏儿的手微笑道。
王敏儿脸一红,咬着下‘唇’点头出去了。
王元儿知道这是要商量王敏儿和唐修平的事,她是个未嫁的姑娘家,也不好在场,便也站了起来出去。
只是,她眼角的余光瞧着唐三夫人拿出帕子,微不可见地擦着刚刚握着王敏儿的手,那眼神里,就跟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王元儿‘唇’一抿,一言不发的出去。
站在廊下,她便听到了那大夫人说着唐老封君的意思,声音忽高忽低,她也听不大清,再看向西屋‘门’口,王敏儿举着那手镯子对着阳光照,笑眯了眼,不禁心中一叹。
这才初次见面,唐三夫人就已经对王敏儿十分的嫌弃和不满,以后她还能讨得了什么好去?
王元儿对王敏儿进唐家的‘门’表示不看好。
回到东屋,王‘春’儿和王清儿都在,一见她进来,便都看了过来,王清儿更是拉过她的手小声问:“怎么样,大姐,王敏儿是不是真要嫁进唐家了?”
她眼里熠熠闪烁,里面有羡慕也有好奇,显然是对王敏儿即将要嫁进大户过好日子表示羡慕了。
王元儿敛了神,道:“别以为大户人家里有多好,我看她,即便嫁了进去,日子也不好过,那三夫人,是个犀利人,敏儿她不是对手。”
“不是有那唐三少爷护着吗?”王清儿说。
王元儿一敲她的额头,满面郑重地道:“不受长辈喜欢,男人能护得了多久,更别说,那人又是那样的人品。别人咱就不管了,本来我不好与你们说这种话,但敏儿这样,你们也看到了,下场何其的尴尬和苦?姑娘家,就是要守规矩,断不可轻信他人,被人灌几口蜜就轻易的把自己的身子给‘交’付出去了,浸猪笼可不是说着玩的。”
她神情郑重,唬得王‘春’儿两人都有些白,点了点头。
“且要记住,无媒苟合,没有好下场的,吃亏的是咱姑娘家,知道吗?”王元儿又加了一句。
“放心吧,大姐,我们又不傻。”王清儿道。
“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性’子跳脱,就怕你闯出祸来。现在你一天天的也大了,可不能在外头瞎跑了。”王元儿又给了她一记暴栗子道。
“晓得了。”王清儿吐了吐舌头,她又看了一眼外面,道:“嘘,大姐,她们要走了。”
王元儿看出窗外,可不是,唐三夫人走在前面,快步往外走去,就跟后面有鬼追似的,张氏一直追着说着什么,那卑躬屈膝的样子,可真是难看。
王‘春’儿看了一眼,道:“那就是唐三夫人么,看着看不上咱们王家呢!”
怎么可能看得上,唐家这样的人家,哪怕落魄了,眼睛也是长在额头上的,王家算啥呀,就算是良家子又怎样?王家‘女’儿做妾都远远不够格的。
“你们待着,我去阿‘奶’的屋里看看是个什么意思。”王元儿站了起来,又指着想要跟上的王清儿:“不许跟着。”
“你就帮我扯线吧!”王‘春’儿也笑着拉着她:“宝来马上就要醒了,我现在可看不住他,这鞋底也要纳好,你正好帮我看着。”
王清儿嘟着嘴重新坐下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大姐去了正屋。
正屋里,王老汉和王婆子相对而坐,两人相对无言,中间的八仙桌上,堆了满满一桌子的各‘色’礼品,其中还有一盒参。
“阿‘奶’,阿爷。”王元儿走进来,扫了一眼那些东西,果然是出手不轻。
张氏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喜庆的笑容,一进‘门’就道:“好了好了,如今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瞧这礼物,大户就是大户,这送的礼物就是不同咱们这样的人家。”
她拿起拿盒参,又拿起那匹绸缎,眼睛都快笑得睁不开了,等以后敏儿去了唐家,这样的东西还不是流水一样,吃不尽,用不完?
想到这里,她笑得更开怀了,当妾又如何,便是当妾,也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在地里刨食要强百倍。
“这算什么守得云开了?唐家那是欺人太甚,亏你还以为人家有多看重咱们王家,给点东西就以为给了金山银山了,人家那是施舍是笑话,你这猪脑袋是真傻还是假傻?”王婆子黑着脸冲着张氏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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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婆子恼怒地摔了手边的针线篓子,看着张氏的眼神就跟淬了刀子似的。
张氏正拿着一匹暗底红海棠的绸缎在手里翻着,听了王婆子的话,便有些尴尬,讪讪地放下那匹绸缎,道:“娘,哪就像您说的那样,唐家不也好话说尽,放低姿态了吗?”
王婆子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火,王元儿立即问:“阿‘奶’,唐家到底是个啥意思?”
啥意思?
唐家的意思就是唐修平已经和容家定了亲,两家也都‘交’换了婚书,婚事都已经在议程上了,是断不会退了这亲事的。
所以,对王敏儿还有她那腹中的骨‘肉’,唐家也接纳,做正妻是不可能的了,给个妾的名份却是可以的。
但这妾,也不是说当就能当的,唐家的意思是,先把王敏儿接过去,唐家在东山有个温泉庄子,王敏儿就在那养胎,等孩子生下来了,再抬这个妾的名份。
这是一点,若是王家不乐意王敏儿做唐家妾,那就把孩子生下来,唐家给上一笔银子作为赔偿,只留下孩子,王敏儿则是婚嫁自由,唐家不‘插’手。
若都不愿意,那就是唐家给上一笔银子,孩子不要,王敏儿也自由婚娶,唐家不管。
不管哪一条,都对王家是没好处的。
只说第一条,接过去唐家,生了孩子才抬妾,这可是没有半点保障的事,万一这孩子没生下来呢,王敏儿不是啥都捞不着?更别说还在那山高水远的啥庄子,有个啥事上来,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第二条,只要子不要母,第三条,母子都不要,赔付银子!
银子是赔了,可王敏儿这样的,怀过孩子又落过胎,以后还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但在王元儿眼里看来,第三条对王敏儿来说,应该是最好的路,落了胎,带着银子,远远的嫁了,起码还有活路。
但俨然,张氏不是这么想的,她就想着王敏儿进唐家过好日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呢!
“只要孩子生下来了,敏儿就有名份了,将来有孩子傍身,什么好日子享不了?”张氏如是说。
王元儿摇摇头,叹气道:“二婶,这富贵,也得有命享才行啊!”
张氏一怔。
“你说有孩子傍身,对,没错,但万一这孩子生不下来呢?”
“你,你说话咋就这么恶毒呢?你就见不得敏儿好,你这是嫉妒她!”张氏跳了起来。
“二婶,你也别怪我说话恶毒,未成亲就先珠胎暗结,本来就不是好听的事,你觉得唐三夫人他们会真心实意喜欢和接纳敏儿还有她腹中的‘奸’生子吗?”王元儿毫不在意张氏的骂声,老话重提:“大户人家不同咱们这些寒‘门’小户,他们更注重血脉的正统,更注重名声。”
张氏被说得愣在当场,半晌才从嘴里挤出话:“可,那也是唐家的血脉啊。”
“所以他们才会准敏儿生下这个孩子。”王元儿道:“还有二婶,你忘了那容氏了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容家真的不会发现真相吗?若是你,你愿意还没成亲,就先看见夫君的‘私’生子在眼前晃吗?”
“当然不……”张氏想也不想就反驳,随即哑了口。
“那容氏,可以为了一只猫就将一个丫鬟给打杀了,敏儿那样的,怎么会是人家的对手?”王元儿又点了一把火:“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才行,您是愿意失去一个‘女’儿?”
张氏看着王元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王婆子和王老汉对视一眼,两人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事冷静,分析透彻,偏偏是个闺‘女’。
“元丫头说得对,唐家这样,不厚道啊。”王老汉终是说了一句。
张氏脸上发急:“那,那咋办呢?这!”
正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所以王婆子和王老汉才一筹莫展。
听说唐家的人来了,王二也从河署里赶了回来,直接问下结果,得知那三条结果,王二也懵了,沉默下来。
“要不,落了这胎吧!”良久,王二才从嘴里吐出一句。
王元儿看过去,有些意外。
经了前辈子,王元儿在心里认为这二叔二婶都是自‘私’和贪图富贵的人,为了富贵,可以把她推进火坑,所以,这次王敏儿闹出这事,她也认为这两人不管如何,都会将王敏儿送去唐家的。
可二叔,却是选了落胎这一条路,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是因为嫡亲闺‘女’的原因吗?
“你失心疯了吧你!”张氏叫了起来。
“咱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若是真万一像元儿所说,那……”王二长叹:“落了胎,寻个老实点儿的人家,年纪老点也没事儿,咱们多赔点嫁妆,到底也还有个闺‘女’在啊。”
张氏正要反驳,王敏儿从外边冲了进来,一手护着肚子:“不成,无论如何,我都要嫁给唐哥哥,不然的话,我宁愿死。”
王元儿嘴角斜斜勾起,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还有你,你就是在危言耸听,你当谁都像你那样想得那么坏心。”王敏儿冲到王元儿跟前:“谁没有点小脾气,我就不信了,我还比不上那容氏,我还先有了唐哥哥的骨‘肉’。”她一‘挺’肚子。
王元儿冷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站了起来,道:“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记住你自己今天的选择就成,希望你不会后悔!”
她满眼的怜悯,让王敏儿很是不舒服,却强装镇定地道:“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后悔,你就放长了眼看着吧!”
王元儿无声一笑,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便对王婆子他们两人福了一礼,走了。
路是自己选的,也终归是要自己走,作为堂姐,她劝的也劝过了,厉害也分析过了,可有人还是要飞蛾扑火,那也不是她能阻止的了!
走出正屋,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四方天,有的人为了跳出这四方天,不顾后果,不惜一切,她该说勇气可嘉吗?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且走着吧,只希望王敏儿真的比她想象中的要坚强能干,或许真能闯出一条路来。
她现在倒是一心盼着王敏儿腹中的那块‘肉’是个闺‘女’了,那还好点,若是儿子……
王元儿不敢再想,拿了‘鸡’食,去喂‘鸡’栏里养的几只‘鸡’。
而唐家所在的松鹤堂,也在说着这一趟的王家之行。
“奴婢看着,那王家的大孙‘女’,就是那和锦记合作做生意的那个丫头,是个拎得清的,嘴皮子也利索,不饶人,心里有数着呢。”唐嬷嬷附在唐老封君耳边说着今天在王家的所见。
“她要是没点本事,哪会和锦记做起生意?可惜是个姑娘,又是那样的出身,不然,指不定有点大造化。”唐老封君捏着佛珠,缓缓地道。
“也是,真是可惜。”唐嬷嬷一笑,又说起了王敏儿:“那敏儿姑娘,颜‘色’倒是有几分,就是规矩差了点儿,将来少不得要教导几分。”
“真要是个有规矩的人,又怎会作出那样的丑事?姑娘家家,轻易就……”唐老封君捏佛珠的手一顿,那话也说不出来,冷道:“要是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只怕是沉塘了事。”
唐嬷嬷笑着奉承道:“也就咱们这样的人家,规矩大,老夫人教出来的姑娘,也是个顶个的好,真正的大家闺秀。”
好话谁不喜欢听?唐老封君听着这样的话,眉眼也舒展开来。
她想到什么,道:“依你看,王家人会怎么选?”
“咱们这样的人家,谁不是巴拉着赶上来的,别说是当妾,就是来咱们唐家当个丫头,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奴婢瞧着,那王家肯定会应允的,倒是老夫人,您看是不是准备些人,服‘侍’那王姑娘?”
“既是要去庄子上的,哪用特意挑了人来伺候,等事儿成了定局,在庄子上挑一两个得用的人伺候着就是。”唐老封君阖着眼,浑不在意地道。
“可,这到底是三少爷的第一个孩子,您又向来疼他,这……”
唐老封君哼了一声:“王氏这肚里的,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能看出什么来?她那娘说的是男娃,你就信了啊?再说了,容氏进了‘门’,要什么孙子没有,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嫡孙,可不是王氏这样的‘奸’生子。”
唐嬷嬷连忙道:“还是老夫人英明,将来呀,三少‘奶’‘奶’进了‘门’,保管给您生几个白白胖胖的曾孙儿。”
唐老封君嗯了一声,脸上才又有了点笑容,又道:“这去香山求的是如何了?虽说不过是接个通房,但万一容家晓得了,也好有个说辞,平儿这亲事,可丢不得。”
“都打点好了,万一要是容家发作,咱们就依您所说的,平少爷得了这‘门’好亲,福气太大,怕压不住,这才先接个通房远远的住着,压一压这福气,好使他们两口子夫妻顺畅,定云师太那都添了不少供奉了。”
唐老封君这才真正的放下心来,叹道:“倒真希望一切都顺遂,唐家可经不了啥大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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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唐家人坐着马车来王家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人不知道,这王家和唐家向来没有啥来往,咋就突然来人了呢?
这镇子上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王家这样的动静,也实在是招人好奇和八卦。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王家的人自都是被王婆子给约束过谨言慎行的,对于这样的问话,也就搪塞着过去,说是之前两家老人一见如故,又在同个镇子,熟悉一下。
但这话放在谁眼里,都是不相信的,又看着王家闺‘女’多,一个个都是大姑娘了,光是及笄的满打满算的也要有三个了,可是一个都还没说亲呢,这唐家突然和王家走动起来,莫不是看上王家的姑娘们了?
这人一经琢磨,就什么都想得出来,都好奇是看上王家的哪个丫头了?
“哎,元丫头,以后呀,你们家可是要攀上高枝儿了,可别忘记咱们啊。”郑大娘子笑眯眯地倚在铺子‘门’边上,对王元儿道。
王元儿笑容牵强,道:“这都是没影没皮的事,郑大娘子快别说了,传出去对咱名声也不好。”
郑大娘子一愣,道:“瞧我,也就说说,说说。”
“对啊,郑大娘子,这没影的事,可不能‘乱’说,就算说,也得找个靠谱点儿的,人家堂堂的大户人家,能看得上你吗?”
一记声音‘插’了进来,王元儿看过去,就见那周顺兴家的谢氏扶着个肚子走了过来,不屑地看了王元儿一眼,对郑大娘子道:“给我称半斤糖。”
“哎哎。”郑大娘子忙的去了。
谢氏这才又瞅着王元儿,讥道:“这人呢,就是要有自知之明,高枝儿可不是说攀就能攀的,也要瞧瞧自个是什么身份?”
这话里,满是酸味儿,王元儿嗤的一笑:“瞧这味儿酸的,吃了百年陈醋呢?是觉得心里不甘呢,还是觉得嫁差了呢!”
“你说谁呢?谁不甘呐!”谢氏立即跟刺猬似的张开刺来。
“郑大娘子,我先走了啊!”王元儿却不理她,跟郑大娘子说了一声,擦过谢氏的肩膀走了。
“哎,你……”
谢氏气得跳脚,郑大娘子却拉住她,笑着把手里的白糖塞到她手里:“你的糖。”
接过糖,谢氏咬牙跺脚走了。
一路上,遇见王元儿的,都掩着嘴笑,小声说话,用脚趾头想,王元儿也知道他们是在说什么。
世人啊,总是喜欢口口相传,从不考究事情的真假。
王元儿瞧了瞧天‘色’,正早着呢,脑海里突然想到之前的那本乐山记所记载事的事,心里登时一堵,想了想,趁着天‘色’早着,便往长乐山走去。
长乐山有好几个入口,最常的入口位于北边的坳口,那边的地势低洼,容易走,也没太多险石,因为被人走多了,路也宽敞,走动的人多,自然也就更安全些,所以王元儿也走这边的入口。
如今已经是八月下旬,初秋起伏,山间的树叶已经开始有些微黄,枫叶也慢慢的要变红了。
王元儿随手捡了一条圆滚的树枝当拐杖,慢慢的往山上走去,一边四处观察和思考。
乐山记载,这降雨多了迅速汇集成流,从而引发溪沟水位暴涨,导致泥石流崩塌山体滑坡,一但强降暴雨,可能就会立即引发山洪。
山洪不同常见的洪涝,水位会慢慢的上涨,给你一个缓冲的机会,山洪来得急而快,更重要的是,你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一旦山洪来了,几乎没有多少惊愕的时间,就已经被水卷走。
长乐山最大的山溪在正北方,一溪水流清澈透明,山泉更是清甜甘冽,老一辈的人甚至还称之为寿泉呢。
王元儿走在溪边,挽了袖子,用双手捧了一盏溪泉入口,清甜不已。
抬头看向远处的直泻而下的山溪水,她有些恍惚,如今看着还十分漂亮的山溪,将来会变成洪水猛兽,吞噬一切吗?
王元儿不敢多想,用袖子轻擦了擦嘴角,又继续往上走。
太阳渐渐向西挪去,林间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斑驳点点。
王元儿觉得有些安静,便轻轻的哼起了小曲。
嘎吱!
王元儿的脚步一停,握紧了手中的拐棍,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有小半刻钟,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她歪了歪头,又继续往前走。
嘎吱,嘎吱!
她一惊,这分明是踩在地上枯枝的声音呀!
“谁?”她紧紧地地捏紧拐棍,四处张望:“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没有人,王元儿只得转过身,突然的,身后传来急剧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有人往王元儿的背伸出手,王元儿唰地转过身,闭着眼举起手中的拐棍就一股脑的打。
“叫你装神‘弄’鬼,叫你装神‘弄’鬼,看我打死你,打死你!”
“哎哎,你这疯婆娘,这是往哪打呢,还不住手?”一个男声像一道雷似的在王元儿耳边响起。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手中的拐棍被人用力抓住,也没法施力,王元儿只得半睁开眼,一看,松开手。
“怎么是你?”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宝蓝‘色’长衫,头戴着‘玉’冠,一张讨喜的娃娃脸上,一双桃‘花’眼微微往上挑,此时满是不悦和恼火。
不是那崔公子崔源又是谁?
“我说你,咋不看清人就‘乱’打一通呢?”崔源‘揉’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一片暗红,正是被王元儿给打成这样的。
死丫头,力度还真不少!
王元儿一瞪眼:“谁让你鬼鬼祟祟的跟在人后面,我怎么知道是人是鬼!”她又瞧着他那手腕上的一片红,心中便有些愧疚。
“你在大白天的见过鬼吗?”崔源一指枝叶上头的阳光,翻了个白眼道:“还是在这么猛的阳光下!”
王元儿张了张嘴,不语。
“还有,什么鬼鬼祟祟,这条路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走得。”崔源反驳一声。
“那,我问你的时候你又不应!”王元儿心虚地看了一眼他的手,低下头。
我那是想吓唬你来着,谁知道你这小娘子会这么粗暴?
当然,这话崔源只是在心里想的,并没蠢到说出来。
“这个,疼吗?”
到底是按捺不住自己的良心,这又是自己的租客,王元儿指了指他的手腕问。
崔源想说这点疼算什么,又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这小娘子,便咳了一声道:“自然疼的,你让小爷打一棍子试试?”
王元儿心中愈发内疚,道:“我家里头有‘药’酒,回头下山了我给你送去,散瘀是极好的。”
崔源刚想说不用,但想了想便嗯了一声,放开手,问:“你这小娘子,孤身一人,进这山林作什么?也不怕豺狼什么的把你叼了去!”
王元儿扑哧一笑,道:“这个位置可没有什么豺狼,再往里走上两个时辰的密林,估计才会有豺狼出没呢,你是外乡人,哪里知道!”
崔源有些讪讪,嘴上却不肯认输,道:“没有豺狼,也有大尾巴狼。”
“什么大尾巴狼?”王元儿听不懂,转过身看她。
崔源指了指自己,又举起双手作出一副要向她扑来的样子,道:“懂吗?小爷要是那起子坏心的,你一个小娘子,能抵挡得了?”
王元儿算是明白了,面一红,瞪着他。
“你也别瞪我!”崔源擦过她的身边走过去,道:“有很多时候,人比动物可怕多了!”
王元儿愣了一下,竟无可否认,可不就是这样吗,人,有时候远远比动物可怕,人心,也最是难测。
她跟了上去:“那你呢,又来这山上做啥?”
“兴你来,就不兴小爷来?小爷来观光不成?”崔源微微扭过头,斜着眼看她。
他正因为那宗登闻鼓案烦恼着,思绪一直梳理不顺,那些贪金到底藏在哪呢?
这转着转着,正好瞧见王元儿上了山,一时好奇便跟了上来而已。
王元儿被顶的讪讪,敛了眉道:“崔公子对这山上不熟,还是莫要‘乱’走的好,这山里往里走了,枝叶繁茂的,很容易就‘迷’了路。”
“那正好,你给我前面带路,小爷看看这山。”
王元儿想要说不,但转眼一想,这崔公子好像和李大人有点‘交’情,若是通过他,让李大人注意这长乐山的溪流,那是否可行呢?
她既不说不,也不说好,就缓缓的往前走着,崔源跟在她后面,看着周遭的景‘色’,溪水潺潺,山风清爽,好一派静谧安宁的画面。
再看走在前面的人,穿着素青的钗裙,乌黑的发编成一股辫子垂在脑后,双手提着裙摆,身姿虽不比那些大家闺秀纤弱婀娜,却也有股子英气,好看的紧。
“崔公子,你走不动了吗?”王元儿见他慢了下来,站在一丛竹子下回头看着他。
“谁走不动了?”崔源轻嗤,三两步就走了两米,一抬头,咦,那是……
“那就快点,天晚了可就不好走了,咱们还要回转呢!”她一边说,一边转身。
“你别动!不许动!”崔源轻喝一声,脸‘色’微微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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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竹叶青,又叫青竹蛇,焦尾巴,头比较大,呈三角形,颈细,体背呈草绿‘色’,腹面稍浅或呈草黄‘色’,常在山区树林中或‘阴’湿的山溪旁杂草丛、竹林中或岩石上出现,毒‘性’极强。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而此时在王元儿头顶上的竹枝攀吊着的一条草绿‘色’的玩意儿,不是那青竹蛇又是啥?
崔源在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头在手里捏着,一边看着王元儿,一边分神看着那竹叶青蛇,慢慢的往前挪动。
他神情严峻又谨慎,王元儿被他‘弄’得一惊一乍的不知所措。
“怎,怎么了?”她的肩微微动了一下,有些不安。
她这一动,头顶上的蛇也动了一下,嘶嘶的吐了吐舌头。
崔源脸‘色’一青,喝道:“谁让你动了!”
他脸‘色’明显不对,王元儿都快哭了:“到底怎么了?”
她害怕这种未知的恐惧,什么也不知道,让人打从心里头慌出来,而自己则是什么都不能干。
崔源本不想告诉她,可他更怕她‘乱’动,只好道:“你,你头顶上的竹枝上缠了条蛇,是竹叶青,所以别‘乱’动。”
“什么?竹……叶青!”王元儿差点跳了起来,那不就是青竹蛇吗?
青竹蛇,可毒得很,被它咬了会丢命的,她都还听说几遭这事呢!
不会吧,她咋这么倒霉啊,前辈子是自己自杀死的,今儿,难道是要死在这青竹蛇下吗?
她双脚登时发软,都抖起来了,瑟瑟的,却又一动不敢动,不过一会子,额头就冒出汗来了。
“我,我这是要死了吗?”她抖着双‘腿’,带着哭音问。
“放心,死不了,有小爷在呢!”崔源离得极近了,道:“待会我说跑,你就跑。”
“可,可是,我没有力气了。”王元儿份脸上发苦。
“你没力那就等死,你看着办!”
王元儿气结,只好点了点头。
崔源站定,那桃‘花’眼一眯,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手一扬,那石子就飞了出去,同时大喊:“跑!”
王元儿尖叫一声,拼尽全身的力气跑了出去,只是没跑上几步,脚一崴,钻心的痛,人已经跌倒在地,她却是爬不起来了。
这下完了!
竹叶青被崔源一击一惊,掉落在地,嗤啦的溜进草从里跑了。
崔源也不去追,只牛气哄哄地拍着手掌说了一句:“再跑迟点,爷炖了你!”
转过头,却见王元儿跌坐在地,不由挑眉调侃:“瞧你这德行,刚刚不是说这山你‘挺’熟的吗?就一条蛇,至于把你吓唬成这样?”
王元儿捏着自己的脚,痛得连反驳他的话都说不出。
“走吧!”崔源也不在意,却见她没跟上来,一看,王元儿脸‘色’苍白,满额是汗的,又看她捏着脚,便问:“咋了?”
王元儿抬起头,哭着嗓子道:“我脚崴了!”
这下要怎么回去?
崔源一愣,快步走了过去,一手就要抓过她的脚。
王元儿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警惕地瞪着他:“你,你要干嘛?”
崔源看她警惕防备的样子,呵的笑了,又兴起逗她的念头,故作‘色’‘迷’‘迷’的‘舔’着嘴‘唇’,一手装作去解自己的腰带:“你说,这荒山野岭,你我孤男寡‘女’的,爷要干嘛?”一手向她伸去。
“滚,滚开!”王元儿顿时又惊又怕,一边尖叫着双手向他抓去,一边蹬着脚向后挪,心中无比后悔,早知道就不该来这山上了。
见她真吓着了,崔源哈哈大笑,指着她道:“王小娘子,你还真把自己当仙‘女’的看了,爷逗你玩呢!”
什么,逗你玩?
王元儿满面防备的看着他,气得嘴都歪了:“崔公子若是嫌日子沉闷,去河边‘花’坊的路小‘女’子倒可以指点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没有个正经,公子哥儿了不起吗?
她挣扎着要起来,崔源一把按着她,啧了一声:“不就逗你一下,还真生气了?别动,我给你看看!”
王元儿的脚一缩,冷道:“男‘女’授受不亲,就不劳烦崔公子了,你且继续前去吧,恕小‘女’子没法给你带路了!”
崔源挑眉,道:“想不到你一个姑娘家,‘性’子还‘挺’倔,得,那爷可真走了!”
王元儿不理他,心里想着一会要怎么回去才好?这脚定然是肿了,要真是强拖着走下去,估计也得废了,偏偏这时候,连个人影都没有。
“真走了!”崔源站起来,斜看着她。
王元儿依旧在想着办法,得寻个结实的棍子才行,不然得支撑不了。
不管崔源走多少步,王元儿硬是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四周看着哪里有粗实的树木干枝,可恨的是,这右脚就是平放一下都钻心的痛,怎么走得了?
“好个王元儿,爷败给你了!”崔源眼看着小娘子还真打算自个儿爬下去,不由摇头过来扶她。
“你放心,爷再诨也不是那起子猪狗不如的东西。”面对王元儿的戒备,崔源翻了个白眼,又指着她的脚道:“你要这么下山,估计你这脚就要废了,以后成瘸子了,谁要你?”
乌鸦嘴!
王元儿气得干瞪眼,却也不能否认他说的对。
“我年少时行过军,也跟着军医学了点治伤的,先让我看看。”崔源将她扶到溪边的一块大石头坐下,见她又缩起脚,便看了一眼周围道:“这里找个鬼影都没有,闺誉什么的,不成影响,放心吧!不过可说准了,我是好心给你看,将来你可别赖着我!”
王元儿气结!
崔源摘下她的鞋袜,‘露’出细白的脚,不,此时已经是红肿一片了,不禁皱起眉。
便是两世为人,王元儿打从心底里也是传统的人,如今更是未嫁的黄‘花’大闺‘女’呢,这被个不是自己夫君的男人给脱鞋袜,免不了感到羞涩和尴尬,脸上**辣的。
“啊!”没等她羞完,脚便是钻心的一痛,却是崔源用手捏着她那红肿的脚髁了,。
“这疼不?”崔源抬头看她,见她抹眼泪,便道:“忍着点,要确认一下,你有没有骨折什么的。”
王元儿摇摇头:“不疼。”
崔源又按了几个地方,才道:“看样子只是扭伤,该是扭到筋了,你的帕子拿来。”
王元儿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只见他叠成一个方块,拿到溪水里浸湿了,给敷在她红肿的脚髁上。
这冰凉的帕巾一敷,那疼痛倒是缓解了好些,王元儿有些意外。
“直接放在水里不成吗?”既然是用水来敷,为何不直接把脚放水里。
崔源道:“现在已经初秋了,这溪水太凉,你一个姑娘家,手脚不好长期浸在凉水里,会受寒。”
王元儿听在耳里,心中微暖,道:“想不到你还有这点本事。”看着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却如此体贴。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之前看到他扶着那何小姐上马车的体贴劲儿,也就释然了。
“你先等着,我去看这周围有没草‘药’。”崔源站了起来。
“不用的,下山去寻个大夫也成了。”王元儿道。
“能缓解一下,会好得快些,这下山还要一个时辰呢!”崔源不同意,很快就走出去林中。
王元儿看着自己的脚,叹了一口气:“真是倒霉,难道这就是多事之秋吗?”
不过顷刻,崔源就拿着一小把杂草回来,一边将它们拢在一起,一边那块石头给磨碎,道:“我不敢走得太远,先将就着用一下,这些都可以活血。”
他很快就将那些草剁碎,用王元儿的帕子包着,直接敷到她脚上,然后看了看,找了根树藤绑着。
看着那用藤绑着的脚,王元儿噗嗤一笑。
崔源瞪她一眼:“包粽子也就是这样了!”
说着,他自己也笑了出来,两人的笑声将林中鸟惊得扑扑直飞,距离一下子拉进了不少。
王元儿再逞强,也拗不过崔源的坚持,红着脸趴在他背上,两人往山下走去。
路上两人一直无话,静得有些尴尬,王元儿只好捡了话题去问。
“你说行过军,是真的?”
“自是真的,爷十四岁就在沙场上滚打滚爬了!”虽然只是个小跟班。
“你是大官吗?”王元儿又问了一句。
崔源脚步一顿,很快就又往前走:“不是,我就是无名小卒。”
“崔公子,你和李大人关系很好吗?”王元儿看着他的侧面问。
崔源偏过头,似笑非笑的道:“怎么,想要我给你跟大人搭个线?大人可不喜欢你这样的黄豆芽哟!”
王元儿听明白,恨得打了他一下:“你这人,心思怎么就这么肮脏呢!”
“别动,再摔了,爷可接不住你啊,还真沉!”
“你……”王元儿咬牙,看在他背着自己下山的份上,决定忍了,看着旁边的溪水,道:“崔公子,你看过山洪暴发的画面吗?”
“什么?”
“山洪暴发,你看过吗?我曾在一本乐山史记看到过原来咱们这个长乐山在百年前,曾经暴发过山洪,冲走了整个镇子。”王元儿将自己一直盘算的话给说了出来:“崔公子,你觉得,我们长乐山,会不会山洪暴发?”
崔源偏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此时满是认真,还有着说不清的担忧和急切。
山洪暴发,是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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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崔源的记忆中,只听过或经历过洪涝的,却没有看过山洪爆发的,尤其是像王元儿口中说的那样,说来就来。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你该不是看错了吧,洪涝基本每年都会发生,视乎灾情的轻重罢了,但依你这样说的,从山上来,却是闻所未闻。”崔源颠了颠身后托着的身子,道:“这样的小山,你给说会有山洪爆,这不是危言耸听么?”
王元儿急了:“我并非说现在,是说将来,没有当然最好,但也应该防范不是,更别说,这还是有过历史的!万一它就真发生了呢,我们长乐镇的人不就都完了吗?”
崔源停下来,眯着眼看她,笑道:“所以,你这回上山,就是要看这山洪会不会发?小娘子,现在都九月了,连雨水都不多一滴,哪来的洪?”
王元儿被说得脸红,支支吾吾的道:“我就是来随便看看,万一要发生了,这山溪的水能不能引导到其它地方去,就好像堤坝那样的,这样,也可以争得生机呀!我们王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我当然希望它好好的。”
“行,回头你把那本乐山史记也给我看看。”崔源想了想,这也不无道理。
王元儿一喜,忙不迭的应了。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崔源道:“看不出来,你是个心中有大爱的,难怪还能和宋三做起生意来!”
“什么大爱,我就是想一家子平平安安的。”王元儿轻叹。
这也确实是她心中所愿,什么富贵荣华,其实都是虚的,人在,才最重要,人都不在了,要那富贵,又有何用?
虽然这还是极长远的事,但有句话不是说将未动,粮草先行么?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着手准备防护,总比灾难来临被打个措手不及的要强!
出口在即,远处的房屋都瞧见了,王元儿立即挣扎起来,叫道:“你背我到这里就成了,快放我下来!”
“这离你家还远着呢!”崔源有些不解。
王元儿却是急得冒火,远处还有个人往这边走来呢,便道:“就放这里,快点,有人来了,若是瞧见了,咱们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个当口,尤其是出了王敏儿那茬事,他们王家要是再闹出个关于‘女’子名声的事来,那就真毁了!
王元儿是死也不可能让崔源背着回去的。
“哎,我说你这人,过河拆桥呢!”崔源哼了一声。
“算小‘女’子欠着你的成吗?求你!”王元儿双掌合十。
崔源的面‘色’这才好看了点,将她放了下来,又看了看道:“你便是在这坐着也于事无补,总是要回去的,你先坐着,这里离你那租出去的小院不远,我去喊了杜鹃来,扶你出去!”
王元儿一怔,看出去,可不就是吗,便感‘激’道:“那就麻烦崔公子走一趟了!”
崔源嗯了一声,又捡了一根棍子给她拿着,飞快的去了。
王元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棍子,嘴角微微勾起,这人倒是心地不坏。
等了小半个时辰,王元儿终于看到了崔源的身影,还驾着一辆马车。
马车停在足够宽敞的地方,崔源和杜鹃一块上前,王元儿少不了谢了又谢。
“要不是我让你跑,估计你也不会摔成个瘸子!”崔源摆了摆手,诨不在意的。
王元儿倒没什么,杜鹃听到这话,却是看了两人一眼。
刚刚崔公子和王姑娘一直在一起?
两人将王元儿扶到马车,马鞭一挥,没多久的功夫就到了王家的‘门’前。
“哎,小子,丫头,去屋里叫人,你家姐的‘腿’瘸了!”崔源坐在马车上唤着在屋前玩耍的王兰儿和福多。
王元儿唰地甩开帘子,瞪了崔源一眼,又对兰儿说:“不是瘸了,只是崴了脚!”
然,福多已经往屋里跑去,大呼小叫的叫:“不得了,大姐的脚瘸了,大姐瘸脚了!”
那声音大的,王元儿满头黑线,崔源笑得乐不可支。
王兰儿上前,看着王元儿包成粽子的脚,嘴一扁,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不要大姐瘸,我不要大姐变瘸子!”
王元儿头痛不已,只得又瞪了崔源一眼,柔声哄着小妹:“没事,大姐只是崴脚了,敷两天‘药’就好了!”
“是呀,王小妹,没事的!”杜鹃也跟着劝了两声。
正说着话,王家屋里头的人都出来了,王婆子,王‘春’儿还有清儿,一脸的急‘色’。
“咋回事,怎么瘸了?”王婆子见了马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吩咐王‘春’儿她们:“快把你大姐扶下来。”
“阿‘奶’,没事儿,我就是跑得快了点,不小心崴了脚。”王元儿就着‘春’儿她们手下了车,笑着解释。
“咋这么不注意呢!”王婆子替过王清儿的手,吩咐她:“你去前头广河叔家,将他请来,就说你大姐崴了脚。”
陈广河治铁打的很是有一手。
“哎哎,我这就去!”王清儿一溜烟的跑了。
“王姑娘,那我们这便先走了!”杜鹃见没什么事,便告辞一声。
王元儿回过头:“太麻烦你们了,回头我定然去登‘门’拜谢!”
“没事,也没帮上啥忙!”杜鹃微微一笑。
王婆子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那崔源身上转了转,也没说什么,很快就扶着王元儿进了屋去。
广河叔很快就拿着‘药’箱子过来了,听说在山上摔的,看了王元儿包着的脚,又有草‘药’敷着,便惊讶道:“没伤到骨头,就筋扭了,这崴伤处理得倒是好,这‘药’活血化瘀,你的脚才没更肿,我给你敷上几天‘药’,也就好了!”
王元儿这才相信崔源所言非假,他是真的行过军,随过军医打下手呢!
王婆子则是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很快的,广河叔就给王元儿的脚重新敷上了自家特制的铁打‘药’,又嘱咐她不好沾水,免得老了成风湿,一天换一次‘药’,慢慢养着就好了。
王‘春’儿给他付了诊银,又急回到屋里,问:“怎么好好的,就摔着了呢?”
“在山上瞧见青竹蛇了,给吓的,这一跑就摔了!”王元儿解释。
“什么,还遇着青竹蛇了?”王‘春’儿的脸一白,忙问:“没被咬着吧?”
王元儿摇了摇头。
王‘春’儿正‘欲’再问,王婆子就道:“好了,你大姐折腾了一天,也是累了,这天也快黑了,你们去灶房做了晚食来吧,让你大姐歇着!”
王‘春’儿哦了一声,又拉上王清儿,道:“你帮我打下手,大姐身子不便,得要烧水帮擦洗个身子才行!”
姐妹俩去了灶房,王婆子一双眼就落在王元儿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儿的你上山去做什么?那公子又是谁?你跟我老老实实的说来!”
这无缘无故的,一个姑娘家跑去山上做啥,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你去山上挖点什么,也不是这时辰啊?
到‘弄’成这个样子了,由个男子送了回来,这不怪王婆子多想。
是的,她已经把那什么杜鹃姑娘完全忽略了,就光记得那个长得一副好皮相的崔公子了!
那个什么崔公子,长得好眉好貌的,在这长乐镇里,算是头一份了,这大婶姑娘家家的,谁不喜欢这样的小郎君?更莫说王元儿这样年纪的大姑娘了!
不是王婆子信不过王元儿,实在是经了王敏儿这茬糟心事,她实在怕了呀,怕自家姑娘再吃亏,再闹出那样的‘混’帐事来,那样的话,王家真的没法在长乐镇立足了呀!
“阿‘奶’,您别多想,我就是想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摘点山货,哪知道就遇了青竹蛇,那蛇,有指头粗呢,我这就是心里慌的,一跑,就崴了脚了!”王元儿面对王婆子的审犯的形式,也不在意,这种时候,王敏儿那事都还没完全尘埃落定呢,王婆子紧张也是该的。
“那怎么会是那人送你回来呢?”王婆子满面的不相信。
“那是租了赵家小院的崔公子,那常进的山口,不就在北边吗?他就是在那边溜达,瞧着我了,才去叫了那杜鹃姑娘一道送了我回来!”
“真是这样?”
王元儿重重地点头:“确实是这样呢。不然还有怎样?”她微微一笑道:“阿‘奶’,您放心吧,孙‘女’不会像敏儿那般诨的,我知道分寸呢。咱们家也经不起那折腾,我心里有数得很!”
看着她郑重认真的表情,王婆子才信了,叹道:“不是阿‘奶’不信你,实在是咱家如今……陪了一个孙‘女’就罢了,咱不能再赔上两个!”
她实在是有些怕了,怕一事未完,一事又起了,所以见着这情况也都有些杯弓蛇影了!
王元儿嗯了一声,岔开了话题:“敏儿的事咋整呢,唐家那边怎么样?”
“你二叔他们说明儿就上唐家,这定了日子,估计下个月就来抬人了!”王婆子的脸‘色’有些冷。
王元儿‘唇’一抿,看王婆子的眼睛有些湿润,知道她这是不舍,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牛不喝水,你按不了牛头低,王敏儿非要选哪条路,谁又能阻止的了?
“阿‘奶’,这样打脸的做法,咱们王家,可不能就这么就依了,不然,以后咱也别想立足了。”
就这么就顺着唐家,那也太便宜了点,必须要做点什么让唐家也骑虎难下才可以,不然,王敏儿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弃用的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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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唐家这事做得实在不厚道,既没给人定名份,就这样把人接走,对王敏儿的名声其实极为不利,于王家来说,更是打脸。
可王敏儿这个蠢货,被人打了左脸,还甘愿把右脸凑过去让人打,她依,王元儿可不依。
王婆子这些天也是愁得很,听王元儿这般说,便坐了下来看着她。
“你说说,事至此,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王婆子像是抓住了一棵稻草,看着王元儿问。
“阿‘奶’,敏儿自个愿意进那火坑,咱们管不着,路是她自己选的,也得由她自己走,但唐家这般作法,却是在落咱们家的脸。”王元儿抓过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道:“就像孙‘女’先前所说的,万一唐家最后连个妾的名份都不给,那敏儿就真完了,咱们王家也没好脸了。”
“我又何尝不知道,可敏儿她……你二叔他们也答应了!”
“这不还没上唐家说项吗?阿‘奶’,既然阻止不了敏儿的心思,那也不能白便宜了唐家是不?孙‘女’的意思是,这进唐家,也得有个名头啊,不然,就这般无缘无故的进唐家,外人怎么看?”
“唐家那天说了,就以丫头的身份伺候老封君,去她身边。”王婆子说道。
“阿‘奶’,咱们王家,虽不是那大户人家,但好歹也有个铺子在,并不是三餐不继,犯得着要将闺‘女’卖了去给人当丫头?这便是说出去,谁会信啊?少不得还会被人瞎猜呢,那才真有鬼了。”王元儿又指出一点。
“这不成,那也不成,你说咋办?”
“如今之计,孙‘女’以为,得紧紧的把唐家和敏儿绑在一块,才叫唐家不能轻易舍了敏儿,咱们家的脸面,也才不至于落到泥地里!”王元儿抿着‘唇’道:“一股绳的扭着在同一条船里,才叫船不轻易翻了呀!”
王婆子有些愣愣,看着眼前的孙‘女’,她眼睛微眯,‘唇’轻轻抿着,神‘色’冷静,浑身上下有股子说不出的气质来,怎么说呢,就是让人感到信服!
“你说说,是个什么章程?”
“阿‘奶’,前阵子咱们家唐家来人,不是都好奇着吗?咱们干脆这样……”王元儿将自己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王婆子怔住。
给王敏儿冠上一个救了唐家老封君的名头,所以唐家来感谢,唐老封君也喜欢敏儿,接去唐家住些日子?
这,这能成吗?
“这,敏儿她哪有……”
王元儿一笑:“有没有,谁会去追究,关键是合理呀。你说,救命恩人和普通的通房丫头谁重要,将来唐家还会不会给这个妾的名份?就奔着救命恩人这个名头,他们也要给,也要给敏儿好的脸‘色’。”
“可,唐家会依吗?”王婆子心动了,却还是有些怀疑,唐家哪会轻易的应了?
“流言,谁能阻止?待传上两天,阿‘奶’你们再去说项,一个巴掌一个甜枣,这事也就顺水推舟的过去了!”王元儿撇撇嘴:“他们唐家也要脸面呢,除非唐修平不想考科举,纳救命恩人为妾,总好过是偷来的好吧?少不得还会成佳话呢!”
王婆子点点头,好像是这个理没错。
当晚,王婆子又将王二两口子他们叫来,还把王敏儿都叫了过来,将王元儿的意思给说了。
王敏儿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她也不是笨人,王元儿这样的计策,对她是百利而无一害,自己以后的日子也才更好过。
“可,可是那老封君身边总是跟着丫头婆子,这救命之恩也有点牵强吧?”王敏儿高兴过后,又想到一点。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微微一沉‘吟’,道:“这样的细节谁会去注意,重要的是大点上,再说,你就不许老封君想要一个人静静的念着佛经啥的,恰好就没人跟着?”
“对对,就这样,如此,他们唐家只能当敏儿是大恩人了!”张氏一拍手掌,看着王元儿道:“好丫头,这回是多亏你想了好点子了,以后敏儿有了大造化,定忘不了你!”
王敏儿有些不情愿,但也斜眼看着王元儿:“谢了!”王元儿哭笑不得,她那里是图这点什么利益,不过是想王家的脸面不至于掉到泥地里,她们大房也不至于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罢了。
隔天,按着王元儿这样的意思,就由王福全那嘴多的故意说漏嘴,因为上月去香山时,王敏儿救了唐家老封君一回,所以这才登‘门’拜谢,有了走动。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很快长乐镇就传了个透,都说王敏儿是那唐家老封君的救命恩人呢,所以唐家才对王敏儿感‘激’不已,礼遇有加云云。
这传言传到唐家老封君的耳朵时,她气得将小几上的一套茶盏给挥了在地。
“谁,是谁传这样荒谬的传言,简直荒谬!”
唐三夫人同样气恼,道:“娘,不是那王家人,又是谁?哼,我就说这样的寒‘门’小户吧,心机就是重,手段低贱肮脏,报恩,好个报恩呢!”
“王家?”唐老封君捏着佛珠的手一紧,冷笑:“我老婆子竟是小看了那王家,他们打了个好算盘啊!”
正说着话,有婆子来报,王家来人了,在外边候着。
“来得倒快!”唐老封君的脸‘色’更冷了。
“撵出去,这样的小人,有什么好见的!”唐三夫人一挥手,又对唐老封君道:“娘,干脆这亲就算了,这样的小人,便是做妾也不够格!”
“见,看他们说什么!”唐老封君哼了一声。
唐三夫人心有不甘,坐在一边生闷气。
来的人依旧是王婆子和张氏,两人行过礼后就坐在一边,将王家的意思说了。
“架不住那丫头和三少爷情投意合,她一‘门’心思要随了他,我们当长辈的,也不能榜打鸳鸯。她自小被我们惯坏了,只盼着将来进了你唐家‘门’,看在孩子的份上,老封君多担待些!”王婆子故作叹息道,绝口不提外面的传言。
唐老封君心里存着火,道:“老姐姐可听到外头的传言了,啥时候我老婆子被你家孙‘女’给救了?”
听了这话,王婆子就一脸懊恼,张氏就道:“说起这事,也怪我们。自出了这件事,我们一家子是头都大了,为了两家子的名声,也不好传出真相,可家里还有孩子呀,小孩子嘴一疏,啥说不出来?所以经了商量,我们就对几个小的说这突然走动,就是因为姐儿救了您,也就是想着堵堵孩子的口,不然你们送了礼来,这说不过去呀!哪知道我那长子,嘴疏,受不得‘激’,一下子就全说了出来。”
她说得声情并茂,可在场的人,谁会相信呀,这漏‘洞’一个又一个,换了谁都不能相信。
唐老封君是越听越有气,那串佛珠也捏得紧紧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张氏才不管呢,按着自家商量的,又一拍手掌道:“不过这传言传得及时,传得妙。你们家来送礼也算是有了个合理的解释,而将来我们敏儿抬过来后,也算是师出有名了是不是?这可算是全了咱们两家的脸面,将来少不得传上一段佳话呢!”
唐老封君脸皮轻颤。
“你们王家倒是打的好算盘,这不就是挟恩图报么?持着这个名头,把我唐家往油架子上烤,将来少不得因为这顺着你家闺‘女’,对她千般好万般顺!”唐三夫人气不过,一股脑的发了火。
“你住口!”唐老封君眼皮一跳,瞪了自家媳‘妇’一眼,这不是要自打嘴巴么?
可来不及了,王婆子脸一沉:“按着三夫人的意思,把我家孙‘女’接过来,是一时之意?你们唐家,根本就是没打算要给她名份,如今说要等孩子生了才定名份,是敷衍吗?唐家就是这样处事的?”
唐老封君心叫不妙,强笑道:“老姐姐是想哪去了,哪有这样的事?不看大的也看小的份上呀是不?”
王婆子冷笑,站了起来道:“是什么打算你们心中清楚。我想着成全两孩子,你们提的那样苛刻的条件,先生子再提名份,也咬牙认了,可没想到,你们就是在用拖字诀。我孙‘女’再怎么不是,也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你们若想着轻贱,那这亲事也就作罢,咱们一拍两散!”
唐老封君心口一跳,忙道:“瞧老姐姐说的,我们这不是被这流言吓了一跳么?这可是无中生有的事啊,要是别人问起,我却说不出所以然,这不就穿帮了么?”
“即管是无中生有,我老婆子瞧着却是最合适不过,如我家媳‘妇’所说的,接下来的行事有了这样的名头也就算师出有名了。或者是我们猜错了,你更愿意听到的是唐家少爷拐骗了王家孙‘女’的身子有孕的传言?”
“娘,快别这么说,老封君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呢!这样的佳话好名头,谁家不愿意要?老封君,您说是不是?”张氏扶着王婆子劝道。
“是这样没错,等过些日子,将敏儿接过来陪我老婆子几天,也说得过去了,这样极好,极好!”唐老封君连忙顺着她的话说,心里却恼怒不已,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敢情就是给他们演双簧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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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从唐家大‘门’出来,张氏满眼都是笑意,瞅向一旁的王婆子,更觉快意人心。
“娘,这下可好了,万事大吉了!”她忍不住兴奋地说话。
王婆子心里也是充满快慰,但她到底上了年岁,也知现在不是喜形于‘色’的时候,便瞪她一眼:“收收你的笑吧,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要让人瞧着了,又是有话头说。”
张氏哎了一声,但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意。
想不到元儿丫头那点子还真的管用,自己和婆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又是巴掌又是甜枣的,还真把这事给抹了过去。
这下好了,唐家如今是在油架子上烤,敏儿有了救命恩人的这个名头,将来唐家就不能不对敏儿好,便是妾又怎样,有子傍身,总比嫁个寒‘门’小户要强,若是那什么容氏是个倒霉的,生不出孩子……
不得不说,张氏是想的太多,也太乐观了。
王婆子心中也欢喜,有了这样的名头,那么将来王敏儿进唐家也说的通了,王家也不至于那么丢脸!
元儿丫头,聪慧有加,只可惜是个‘女’娃娃!
“哎,两婆媳这是打哪出来呢?”有记声音八卦的响起。
婆媳俩一看,不是那棺材铺子的卢主家婆又是谁?
卢主家婆看了婆媳出来的那个‘门’子,分明是唐家的角‘门’呀,再想起坊间传闻,脸上便起了八卦之意:“听说你家孙‘女’救了那唐家老封君,是真的么?”
张氏笑得见牙不见眼道:“没的事没的事,就是咱们家敏儿常去她舅母那玩,被老封君瞧着了,觉着欢喜罢了,您别瞎说,省得人说咱家挟恩图报的!”
卢主家婆撇了撇嘴,瞧她这装模作样的,唬啥呢,怕谁要沾了她的光不成,说这话不是‘欲’盖弥彰么?
和王家婆媳一分,卢主家婆转过头就和别人说了自己的所见,这下更肯定了那个传言是真的了。
而没过两天,唐家又来人去接王敏儿,说是老封君想这丫头,招她过去说说话,住些日子。
这大张旗鼓的,便都有人说王敏儿是要飞上枝头了。
这王敏儿去了没两天就回来闭‘门’不出了,到了八月底的最后一天,就有消息传出老封君瞧上王敏儿了,想要将她长长久久的留在身边,给她三孙儿当个贴心人,连聘礼都送去王家了。
有人说这了不得了唷,以为王敏儿是嫁去当正妻,只是唐家人自己跳出来说唐家三少已经定了亲,这是去当妾的。
可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唐家那是个什么地方呀?整一个富贵金窝窝,在唐家当妾,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姨‘奶’‘奶’呀,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还不比那在地里刨食的强?
压根就没人去想事情的真相,只觉得王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九月初一,唐家送来了许多的礼品,算是给唐敏儿的聘礼,这来送礼的,就有那唐家三少爷唐修平。
王二他们笑逐颜开,王敏儿更是喜上眉梢,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唐修平便是当初王元儿瞧着的那个从唐家围墙上跳下来的男子,流里流气的,也不知王敏儿看上了他哪里,是口甜舌滑?
王元儿不能理解,就为了这么个男人,为了这样的身份,明知是个火坑都往里跳!
而随着唐家聘礼一道来的,是王敏儿进唐家的日子,九月初八,唐家正式来抬人,等王敏儿在唐家住两天,就移去东山的庄子养着。
也就是说,再还有个几天,王敏儿就要出嫁了。
王元儿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总觉得她这一去,就再难跳出那个漩涡一样。
但这样的话,她自然不敢说的,不然的话,二婶第一个就能跳出来撕她的嘴。
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兴许她能闯出一条路来呢!
王元儿连续敷了几天的脚,才可以下地走动,但也依然敷着‘药’,还不能大动作了。
她本想托人将乐山记送去给崔源,可听到的消息,却是崔源去了余杭,归期未定,王元儿只得作罢!
和之前预期的一样,豆腐‘乳’的大作坊在九月初就竣工,这开张的日子自然也就和预期的一般,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的那天。
王元儿崴了的脚已经大好,可伤筋动骨一百天,就是要慢慢将养着,这些天她就去和关总管商议着开张的事宜。
人手锦记早已预备好,材料什么的也在运送的路上,只等到了就立即开始制作,开张就可以大卖了。
说起豆腐‘乳’,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往异乡或异域分销,这才有大利润,只是局限于长乐镇,是不可能的,所以接下来的一场仗,王元儿估计要忙得够呛。
她忙着在新作坊的事,王家也忙着王敏儿出嫁的事,虽说还没算定名份,但这是王家的第一桩亲事,又是王二张氏他们唯一的一个闺‘女’,自然也想体体面面的将她送走。
可唐家的意思是,能低调就最好,以免别人看出什么端倪来,待得将来产子了,再风光的补上满月礼什么的就好。
哪个‘女’人不想风风光光的出嫁,遗憾是这样的情况,王敏儿心有不甘,但被唐修平一哄,也就应允了。
所以,一家子都商定了,到初八那天,唐家一顶轿子,一串鞭炮就算嫁人了,请邻里吃饭的也不作了,只请娘家人来送一送也就作罢。
做妾,不能穿大红嫁衣,唐家送来的聘礼中,绸缎布匹的就没有一匹是正红的,也就拿了一匹水红的去裁缝铺子定一身新衣当作嫁衣了。
王敏儿的胎也还两个月不到,外人也瞧不出什么来,但还是在裁缝铺子量身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因为得偿所愿,她近些日子睡得香吃得香,又因为有身子,吃‘欲’变得好,张氏又用唐家送来的补品给她变着法子的补,这没几天,身形就胖了一圈。
“敏丫头的身段也‘抽’开了,都成大姑娘了。”裁缝铺子的刘娘子笑眯眯的帮着王敏儿量过尺寸,又一对比从前王敏儿留下的尺寸,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可不就是这个理,瞧这气息好的,都圆润了,腰身都比去年宽了几分了!”
她这话,说得张氏和王敏儿心里一跳,张氏强笑着解释:“前阵子去唐家住了两天,这吃的用的都是顶顶好的,这两天就给养成这样了,你说,那可不就是个好去处!”
“那是,将来少不得要向你讨一杯水酒吃呢!”刘娘子笑呵呵的道:“你可别吝啬那两杯酒哟!”
“我倒是想的,但你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的孩子,大好的福气,唐家又是那样的富贵窝,怕孩子压不住,所以也不打算大办了,就两家人吃个饭就是。”张氏有些尴尬地说,心里无比的郁闷。
王敏儿在一旁嘟起嘴,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这左邻右舍的,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谁家嫁娶,不都吆喝一声,去吃杯水酒热闹热闹的?就像去年那桂英嫁的时候,不也摆了十来桌流水桌来着,偏偏轮到她,就要藏着捏着,跟见不得光似的!
王敏儿这时觉得委屈,却没想到这样的委屈求全,也是她自己求仁得仁,怨不得别人。
母‘女’俩离开,刘娘子就和隔壁卖水粉的莫掌柜叨磕开了。
“虽说这是去做妾,但也没道理这样藏着捂着的呀,我听着王二娘的意思,也不准备办酒席了,好生奇怪!”刘娘子看着张氏母‘女’远去的背影,总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哪怪。
莫掌柜是寡居之人,平素最看不得那些腆着脸给人做小的人,哼了一声,刻薄地道:“到底是给人做小,有什么好炫耀的?依我看,就这样就‘挺’好,无声无息的就抬过去,也省得丢脸。”
“话也不是这么说,唐家可是个大户人家呢,咋都比在土里刨食的强吧!”刘娘子有些迟疑。
莫掌柜呔了一声,‘摸’出一袋瓜子,分了刘娘子一把,一边磕着一边道:“大户又咋的,大户人家里头的腌臜事儿还少么?去年唐家那茬事儿你还记得吧?就唐家二爷那外室闹上‘门’的那回事,‘挺’着个肚子确实是进了‘门’了,可后来呢?如今人都不知在哪个旮旯苟活着呢!”
刘娘子听了,默然不语。
“做小的,就永远都直不起个腰来,这王家二姑娘,又是个挑头的‘性’子,我瞧呐,她有得受呢!唉,做小有啥好,做正头娘子,什么时候腰杆都直直的,做小么,一个妾的名份,就能抬不起头,你瞧,这穿个嫁衣还不能用红‘色’,嫁人也不能大办,你说,这有啥好的?”
刘娘子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个理,便道:“说的也是,听说这大户人家里的妾,和丫头也差不多呢,得天天早晚去给正室请安的!”
“就是这样,你听我说……”
王元儿回到家中,就听到西屋一阵哭哭啼啼加劝慰的声音,不由奇怪,这是怎么的了?事情不都在正轨上了么,王敏儿咋哭起来了?
“大姐,是王敏儿闹着要大办筵席呢,说她头一回嫁人,怎么也要风风光光!”王清儿含着麻糖八卦道。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原是这样,早当初干嘛去了,这不都是你自己求仁得仁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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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不是不能大摆筵席,这左邻右里的来吃杯水酒也好啊!
王婆子气得生烟,好容易才把这事摆平,又要闹幺蛾子,是想要气死她不成!
“给人做小,你以为是矜贵的好事?你不嫌羞,我老婆子都嫌臊得慌呢。请上大家伙都来吃酒,你是想人人都知道你家闺‘女’珠胎暗结不成?”王婆子劈头盖脸的骂了张氏一通,最后道:“摆酒席是不可能的事,她要嫁就乖乖的本守本分的等唐家人来抬。不嫁,明儿个就灌上一碗‘药’下去,正好一了百了!”
张氏吓得也不敢再求,连忙去劝王敏儿。
王敏儿也真怕阿‘奶’做得出来,自从自己出了这事之后,自小就疼爱自己的阿‘奶’看自己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她就是偏心眼了,心全偏去王元儿那丫头上去了,哼!”她倒是忘了,不是王元儿,她哪有这样的名头,顺顺利利的进唐家?
“我的好‘女’儿,你就忍忍吧,如今到底都还没嫁进去呢,要是有个啥变故,那不是得不偿失?”张氏苦口婆心的劝道:“等你顺顺利利的嫁进唐家做姨‘奶’‘奶’了,将来再生个大胖儿子傍身,还怕没有风光的时候么?现在可不是闹腾的时候!”
王敏儿撅起嘴,最终也不过是妥协二字了。
王家和唐家在紧锣密鼓的张罗着这所谓的‘亲事’,而远在定州的容家,却是被这消息惊得不行。
“纳妾?”容丽腾地站了起来,一张颇有些英气的脸满是煞气,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奶’娘黄嬷嬷:“你说那唐修平没成亲就先纳妾?”
“小姐哟,我听得明明白白的,听说是个粗野的村姑。”黄嬷嬷皱着眉道。
“什么,还是个村姑?”容丽怒极反笑,一把摔了身前的杯子,怒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唐家是要至我于何地,至容家于何地?不成,我得要找母亲说说去。”
容丽站了起来,提起裙子就往正院里跑,黄嬷嬷紧跟其后。
容夫人正和身边人商议着容丽的嫁妆,两家的婚期都已经商定好了,就在明年正月里,距离现在也就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了。
“母亲。”容丽人未到,声音先哽咽了。
“你来得正好,看看这嫁妆单子……这是怎么了,咋哭起来了?”容夫人看着她身后的黄嬷嬷问。
“母亲,唐家太欺负人了。”不等黄嬷嬷回话,容丽自己先抬起头,将唐修平纳妾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事,容夫人将身边的人都遣了出去,揽过她道:“这事,母亲早就知道了。”
“您,早就知道了?”容丽惊讶不已。
容夫人点了点头,道:“那唐家早早就派人来说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纳妾,只是个通房罢了,也是因为批了命,咱家小娘子福气厚,唐家怕那唐三公子压不住这福气,就先抬个通房。还说了,这抬进‘门’,就要放到庄子上去的,你就放心吧,不碍事。”
容丽却是皱眉,道:“可是,人家传得有板有眼的,听说那长乐镇的人都晓得了唐家要纳妾。”
“想来这小地方的人没啥事可做,‘乱’传呗,人家也没道理把家里的细节都捅出来呀。”容夫人不以为然,继续看那嫁妆单子。
容丽却觉得不对劲,她打从心里觉得这事有蹊跷,可偏偏相隔这么远,又无法探知。
容夫人见她双眉紧蹙,便劝道:“你这孩子,就别多想了,再说,便是个妾又如何?咱们这样的人家,谁家没几个妾?你是正牌嫡室,她一个小妾还能爬得过你头上去?等你嫁过去了,你要乐意就留着伺候,要是不乐意,随意寻个错处打发了就是,亏你还为这样的事红眼圈儿。”
容丽脸‘色’一赧,撒着娇儿道:“‘女’儿这不是听到事就急了吗,我都还没嫁过去,他就先纳起了小妾,哪有这样的?我听黄嬷嬷说,那还是个山野村姑呢,什么东西!”
“那就更不足为惧了,这样的无底气的人,任你戳圆按扁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容夫人笑呵呵的道:“妾就是个玩物,你跟她计较,那还掉份了呢,只有一点,玩物是玩物,最重要的是你没生下嫡子之前,那些个妾就都不能生,可记得了。”
容丽涨红了一张脸,点了点头。
容夫人又细细的和她说了这小妾和夫君之间等等的相处之道等等,容丽听了,也记在心里。
从容夫人那里出来,她迎上黄嬷嬷,道:“不打紧的事,母亲也已经知道了,唐家干这事也不叫事,但也不是了不起的大事,等我嫁过去了,看我不收拾那个小贱人!”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她近身伺候的黄嬷嬷却分明打了个寒战。
容丽的想法王敏儿自然不知,随着日子唐家来抬人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就越觉得有些心焦,还有一点无措和惶恐。
她翻着唐家送来的聘礼,翻出一下子仿真的绢‘花’,去了王元儿的屋里。
王元儿的脚如今没敷‘药’了,但能将养着就将养着,所以除了去作坊,她也不干什么重活,这回,正在屋里逗着王宝来玩儿呢。
见王敏儿过来了,她有些意外,无事不登三宝殿,王敏儿向来不会轻易踏足东屋的呀,她们虽是堂姐妹,但向来也不亲厚,这突然过来是做啥?
“我就要嫁人了,这个‘花’儿,留给你们几个做个念想。”王敏儿坐了下来,将那盒子绢‘花’递给王元儿。
王元儿接过,翻了一下,绢‘花’做得很是‘逼’真,就跟真的‘花’儿似的,极是好看。
“多谢了。”王元儿放过一边,见她没有要求的意思,而是踌躇的样儿,不仅又问:“有话要说?”
王敏儿看她一眼,低着头,不知该说啥,干脆抱过王宝来,可王宝来和她也不亲,就哭闹起来,她有些尴尬。
“行了,你自己也有身子,别抱小孩儿。”王元儿拉过王宝来哄着道:“有话你就说吧!”
王敏儿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想了想,就道:“唐家说了,我这回嫁过去,只在这住三天,就移去东山的庄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着你们一面了!”
她说着,眼圈就有些红。
跟在父母身边十几年,这要嫁人了,心里自然有不舍,还有各种渺茫,以后就是她一个人了,而且,还离得远。
东山,在上清县,离长乐镇的路程得要**个时辰,实在是诸多不便,真要有个啥上来,还真的叫天不灵的,为了不碍新‘妇’的眼,唐家也是煞费苦心了。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想了想道:“东山离咱们这得要**个时辰的路程,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但到底不如岭南江南那样的远,你若是想你娘了,托人传个信,接去住两天呗。”
王敏儿点头。
“倒是有一点,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你就要踏踏实实的走下去,万不可掐尖要强,争强好胜。”王元儿又说了一句,见她要瞪眼,赶紧道:“你要觉得不中听,也先听着,都是姓王的姐妹,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王敏儿抿抿‘唇’,按下气来。
“大户人家里,腌臜的事儿多得很,就拿唐二爷那个外室来说,她的下场你也是知道的。大户人家富贵之余,也处处是陷阱,是杀机,你既不是正头娘子,又是因为这样的情况进的唐家,就更要谨言慎行。虽说你如今有了是老封君救命恩人的名头,人家一时半刻不拿你怎样,但明抢易挡,暗箭难防,你一个身无旁物的庄户人家的姑娘,人家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你便是只有挨打的份。”
“唐家上一辈的人,大都和你没啥冲突,和你最有冲突的,便是那未过‘门’的容氏。敏儿,没有谁喜欢和人分享夫君,你先她之前和唐三有‘私’,她心里定是恨透了你。大户人家里,正室有权处理一个小妾,随便捏个错处把你打发了,你觉得在唐家谁会帮你?在唐家,唐三是你的天,你该顺着他哄着他,这样没错,但讨好男人这些都是假的,最重要的是,你要讨好容氏,那才是掌着你生死大权的人!”
王敏儿瞪大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户人家,正室的地位有多重要,你常去你舅母家,还能看不出来?妾再风光,也终是妾,男人再疼爱你,也没有多少人敢做宠妾灭妻的事,你觉得唐三敢么?”王元儿一双眼睛紧紧地瞪着她:“靠男人,不如靠自己,要想在唐家活下去,过那好日子,你就要收敛自己的‘性’子,做低伏小,不要把希望寄予在你的男人身上。你乖顺听话,不翻出风‘浪’来,容氏才会给你一条活路,不然的话……”
王敏儿的脸微微的有些白了,抖着‘唇’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你……少来诓我,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将来也风风光光的,你等着瞧!”她腾地站了起来,声厉内荏的道。
“一场姐妹,我们盼着你好!”王元儿看着她,掏了心窝的提点:“记住,枪打出头鸟,活着,才最重要,只有命在,才有希望,一昧掐尖要强,不过是送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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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敏儿从东屋里冲了出去,差点撞上了捧着一大盆衣服的王‘春’儿。
“大姐,我看敏儿很生气的样子,她这是咋的了?”王‘春’儿将衣服放在廊下,掀帘进来问。
王元儿抬头道:“不过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她不高兴了。”
话不中听,可都是硬道理,也是看着一脉相承,而王敏儿人本就没坏心的样子上,她才掏了心窝子的提点她那些事,若是换了别人,谁会掏心掏肺的和你分析厉害?
这马上就要出嫁了,该劝的她劝过,该提点的也提点过,剩下的,就靠她自己了!
王‘春’儿抿了一下‘唇’,道:“怕是要出嫁了,她心里头慌呢。”
王元儿嗯了一声。
秋风乍起,关总管派人来说材料等都已经运到了,可以着手做豆腐‘乳’了。
王元儿份来到作坊,关总管就领着一个清秀的小娘子来到她跟前:“这是三娘,给你打下手的,有什么活,你尽管差使她就好。”
两人各自见了礼,王元儿就领着三娘忙活开了。
早前去白家学做那白‘玉’豆腐的是两个年岁二十五六的‘女’子,一个叫何娘子,一个叫年娘子的。
王元儿曾经很是担心,怕做出来的效果和白家亲自做出来的相差甚远,但事实证明,她想错了,宋三找来的人天分真的很高,何娘子和封娘子两人做出来的白豆腐,几乎和白家的无两样,想来两人都是用了心去学,而白家收了银子也没有藏‘私’。
豆腐做好,王元儿便穿着一身全新的衣裳进了坊间,那也是宋三要求的,为保证食材的干净,必须每人都要整洁,娘子们的头发也要包好。
他要求严谨,王元儿只有尊崇的份,也做到领头作用,她清楚只有这样,豆腐‘乳’的品质才会更好。
大作坊不比她从前的那个小铺子了,有专‘门’的蒸柜,也有足够大的晒场,还有存放的大地窖,真真正正的是个规模极大的作坊。
而在作坊里做工的人,也分工明确,做事有板有眼的,显然也经过很严格的训练什么的。
一天忙活下来,王元儿也不得不叹锦记的生意能做到如此大,也是有他一套严格的管理程序在的。
做豆腐‘乳’的工序王元儿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了,在这么大的作坊,她也不慌,又有三娘打下手,反而更得心应手,很快就将第一批豆腐给做好封坛子存放在地窖里。
这日子一晃而过,到了九月初八,王敏儿被抬去唐家的好日子。
因为没打算办酒席,就是请了张氏的娘家人来坐席吃饭,再加上王家一家,所以也就开两三桌子的事,王元儿这一房,在初八前一晚就被王婆子要求初八停工,帮忙做捞忙一天。
初八天不亮,王元儿就将几姐妹给挖了起来,穿衣洗漱,看向外面,正屋和西屋也早已经亮起了灯,有人声了。
“你们过去帮忙,我去张屠夫那边拿‘肉’。”王元儿穿戴整齐,就对几个妹子吩咐。
‘肉’是早就定好了的,一大早要去拿回来整理煮好,不然就来不及了。
“大姐,我和你一道去吧,二十斤‘肉’,也有些重呢,你脚还没全好,不好使力。”王‘春’儿看了她的脚道。
“没事,我叫福全一道去。”王元儿笑了笑。
福全还在被窝里头,这些天他被王二捉去河署上工,人晒得又黑又瘦的,打着呵欠,满是不耐烦。
若不是自家亲姐的事,他才懒得理会王元儿呢。
从张屠夫那里取来‘肉’,王宅里的人都已经忙活开了,洗洗刷刷,西屋里,也有了‘妇’人唱喜的声音,也不知是谁来帮王敏儿梳头了。
“是她姥姥来帮忙梳头呢。”王清儿是个好事儿的,寻了个空就对王元儿咬耳朵。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到底不是正儿八经的出嫁,这梳头头也寻得憋屈,也不知王敏儿心里悔不悔。
一大家子像个陀螺似的忙活着,到了辰时末,张家陆续的有人来了,王宅里更像是要开戏的戏台子,开始闹腾起来。
西屋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王清儿今儿被安排斟茶递水,灶房西屋和正屋里不知跑了多少回了,尽管是秋天了,她这么跑着,也给跑出了满头的汗来。
王元儿则是和王‘春’儿一道在灶房里忙着招待客人的饭菜,就连王兰儿这个幺妹儿都得帮着掌柴火啥的。
这不办酒席,也就没请左邻右里的帮着捞忙,姐妹几个都干的满头大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王清儿气哼哼的走了进来,将手上的托盘重重的砸在灶房里的八仙桌上,兀自生着闷气。
“这谁又把你给惹了?”王元儿一边往‘肉’里放着盐巴,一边问。
王清儿气不过,扭过身子来,道:“大姐,咱们姐妹几个才是王敏儿的姐妹吧,今儿咱姐个一大早就为她的事忙活着,她倒好,在屋里头招待着她几个表妹,还每人分了一朵珠‘花’,这也太欺负人了。”
“她不是给咱送了几朵绢‘花’么?你不是爱的不行?”王元儿看也不看她。
“绢‘花’和珠‘花’哪能比,那珠‘花’,可是用珍珠儿给串的,可好看了。”王清儿嘟起嘴。
“成了,人家愿意和谁亲是她的事,咱不图那个,还有几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大姐给你买两朵给戴头上,成不?”王元儿擦了一把汗道。
王清儿听了这才有了点儿笑容:“那咱可说定了啊!”
“就你个眼皮子浅的。”王元儿嗔道:“你看你二姐和幺妹儿,谁像你这样。”
兰儿听了就冲王清儿吐了吐舌头:“三姐羞羞。”
王清儿正‘欲’说话,外边又传来二婶的声音:“清儿,再上两杯茶来。”
“我又不是你的丫头,就尽支使着我。”王清儿歪了歪嘴,又重新端了一壶茶出去。
将将做好了十来个菜分了盘,已经是巳时末刻了,突然的,传来一阵鞭炮声响,福多的声音也传过来:“轿子来了,轿子来了!”
王元儿和王‘春’儿对视一眼:“该是唐家来抬人了,走,咱们瞧瞧热闹去。”
姐妹俩解了围裙,一同走出灶房,这来抬人的,除了几个抬轿子的轿夫,伴轿子的是两个穿着喜庆衣裳的嬷嬷,至于正主儿,是一个都没有,王元儿心中不免发酸。
‘女’人出嫁是大事,就算王敏儿这样的情况,那也是要离开生养自己的家的人,去别人家了,自然也希望体体面面的走,可如今这样,唐家分明就不把她放在眼里!
王‘春’儿心中也颇为担忧,轻声道:“大姐,就算不是正室,也该……”
王元儿叹了一声。
王敏儿从西屋里出来了,通身上下没有正品大红,只穿着一身水红的喜庆嫁衣,脸上擦着胭脂,头发全挽了髻,戴着两支镶宝赤金步摇,被挽着到正屋里去磕头拜别父母。
王元儿随了过去,正屋里,王老汉和王婆子坐在正位,王敏儿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磕头拜别。
王婆子眼中湿润,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四个字:“好自为之!”
王敏儿嘴‘唇’一抿,又去堂屋拜别父母,张氏哭得妆都快‘花’了,拉着王敏儿的手不愿撒手。
这可是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娇娇啊,就算不是嫁给别人做正妻,可从今往后,也是别人家的人了。
张氏突然觉得有些不舍。
“这吉时要到喽。”那两个喜婆子就叫了一声。
“闺‘女’是去过好日子呢,放手吧!”张氏的娘掰开张氏的手。
“娘……”王敏儿也不舍,抿着‘唇’,眼泪落下来。
“去吧,要乖点。”张氏擦了擦眼角,笑道。
走到院中,那两婆子见了王敏儿头上戴的两根步摇,眼睛一亮,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婆子走到王敏儿跟前道:“哎哟,姑娘这装戴可不合规制,到了‘奶’‘奶’们跟前,少不得要被发作呢,这步摇嬷嬷先给你收着,回头你再找我要啊!”
这话未落,她就伸手将王敏儿头上的一支步摇给随手拿了下来,放在袖子里。
众人都瞪大眼,呆了。
“你……”王敏儿即刻就要发作,可她忍住了,下意识地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摇了摇头,她一咬‘唇’,只得强笑着对那嬷嬷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嬷嬷提点了。”
那嬷嬷嗯了一声,心道还算是个识相的。
显然的,那支步摇王敏儿也别想拿回去了,过了别人的手,哪还有回头的?
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里,都心中憋屈,可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为人妾的下场,何况,这还不是正式的妾,说白了就是一个通房丫头,谁会给你脸面?
那喜婆子给王敏儿戴上盖头,扶着她走出王家大‘门’。
王敏儿看着红盖头下的地砖,一步一步的,快要出大‘门’的时候,她脚步一顿,想要回头,可后面的人都叫着,别回头,别回头!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出嫁,是不能回头的!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不管如何,她都要咬牙走下去!
王敏儿终归是没有回头,跨出了王家的‘门’槛,坐上了唐家的轿子,一颤一颤的去往那未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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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尽管王敏儿嫁的不明不白的,可总算也叫出嫁了,张氏哭了半宿,既不舍又担忧,就怕王敏儿在唐家受到什么委屈。
王二劝道:“早之前不都说好了么,明面上,唐家也不会‘乱’来的,她肚子里还怀着娃儿呢,放心吧!”
“他爹,我这心就是慌啊,你看今天来接亲的那两个婆子,可是省油的灯?就这么就把那支步摇给拔去了,真要到了唐家,敏儿她……”张氏想起白天的事,就觉得心里被什么堵了一般,说不出的不顺。
“好了好了,哪都有势力眼的人,敏儿是个聪明的丫头,将来有她的好日子的,睡吧,这累了一天,也够折腾的。”王二躺了下来。
张氏不理他,自个坐在‘床’边上想了又想,才吹灯躺下。
正屋里,王婆子两口子也是了无睡意,尤其是王婆子,翻来覆去,不住叹息。
“莫再想了,这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谁。”王老汉背着她躺在里头,说了一句。
“我这心里就是不安乐。”王婆子又叹了一口气,道:“你睡吧,我去佛堂上柱香。”
说着,趿着鞋去了,王老汉转过身看她岖嵝着背的瘦小背影,也轻叹了一声,自睡去不提。
九月初九,登高重阳节,长乐镇家家户户都遍‘插’茱萸,酒坊里,菊‘花’酒卖得最好了。
重阳有登高远眺的风俗,也有人祭祖,王元儿大清早就带着几个妹子去父母的坟里祭拜了,又赶着去作坊那边,毕竟今天是要开张的好日子。
“大姐,我就不去看热闹了,我约了莲‘花’他们几个去夫子庙登高。”王清儿一边梳着头发,一边道。
夫子庙就在长乐镇的西北边,风光极好,年年都有人前去登高,尤其不少文人雅士。
“你去归去,可不许‘乱’招惹谁。”王元儿看她拿起绢‘花’,道:“绢‘花’也不许戴,你还在孝中呢,穿红戴绿的像啥?”
王清儿哦了一声,满心不舍的将那朵海棠绢‘花’放了下来。
“大姐也是为你好。”王‘春’儿见她有点不高兴,便柔声道:“你看看你敏儿姐。”
“好啦,我又没说啥。”王清儿嘟了嘟嘴,又让王‘春’儿帮着梳好了发辫,一溜烟的就跑了。
王元儿摇摇头,眼看着时辰快到了,连忙也拾掇好自己,又和王‘春’儿他们说了一声,忙不迭的去大作坊那边。
大作坊也已经整理好,这豆腐‘乳’再过两天就可以出窖了,崭新的‘门’厅,挂着一串长长的财源广进的爆竹,工人也是穿戴一新的,气象极好。
见王元儿到了,三娘就引着她进去,宋三竟是坐在那等着了。
“宋公子!”王元儿连忙屈膝行礼。
“免礼,坐吧!”宋三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笑着指了一旁的椅子。
“听关总管说您‘挺’忙的,还以为您赶不过来了。”王元儿挨着半边椅子说道。
“昨晚儿才将将赶了过来,等这作坊开张了,明儿我还得赶往京城去,这里就靠你和关总管打理了。”宋三笑着解释,道:“江南的路子我已经打点好,只等这第一批豆腐‘乳’出了,就送去江南,还有……”
他说着豆腐‘乳’的分销,以及将来的规划,王元儿仔细听着,末了道:“常言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果真是这样没错。听宋公子的一席话,好比得了万金一般了!”
宋三谦虚的打了个揖,两人又就着生意的事说了一会子话,关总管便来请,开张的时辰到了!
王元儿随着宋三一道走了出去,见着了几个穿着体面的人,宋三解释,是一些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
王元儿听了又悄悄的多看了一眼,能和宋三这样的人合作的,都是些了不得的商贾吧?
噼噼叭叭,突然的爆竹声炸响,吓得王元儿差点跳起,硝烟靡靡,爆竹特有的硫磺味让人蹙眉。
一大串的爆竹响过后,王元儿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看着宋三张嘴说着什么,她却一个字儿都听不清,好半会后,才听到在汇丰园设了宴,一道过去吃筵席。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汇丰园的雅间,宋三又给王元儿引见了那几个商贾。
江南极出名的致宝斋的当家,江南膳食坊的大掌柜,还有锦衣斋的当家,普丰茶行的当家……
王元儿咋舌,这虽都是她未听过的名铺子,但看几人的谈吐举止,就知不是她这样的乡野山姑能比的,也比不了。
所以,面对众人的打量,她也就落落大方的站着,有问必答,只听不多话,倒让几人觉得这姑娘知点进退。
推杯换盏之际,菊‘花’酒的香味在雅间萦绕着,王元儿坐在一边夹着菜品吃,时不时抿一口菊‘花’酒,耳里却是听着宋三和几人的谈话。
“如今天下太平,发展经济是圣上当前最想看到的要务,咱们北朝国的经济停滞不前,所以圣上的目光放在了异域,有意要设一个市舶司的衙‘门’,专‘门’管那和异域商贸来往的事宜,今儿约上几位来,便是想看看有没什么商机可以做的。”宋三看着几人笑着举杯:“不瞒诸位,我这锦记的酱料还有这豆腐‘乳’都打算推出海外的。
市舶司!
王元儿的手一顿,竖起了双耳!
“异域的的舶来品向来都管得严,咱们这边求之难,但我们北朝国有的茶叶丝绸等物,也是他们所紧缺的,以物易物,这一来一往,或倒或卖,想来也并不是没有商机可言,诸位以为呢?”
“宋公子可是肯定了这消息确实?市舶司这衙‘门’,却是闻所未闻,如果真的开设了,那么异域和我国的商品贸易往来,倒是真开了一条康庄大道了。”说话的是锦衣斋的当家刘怀。
在北朝国,也并非是没有舶来品可卖,但因为没有开通和异国的商路,所以这舶来品进来北朝国内,算是行走‘私’通道的,不大见得光的,而这从北朝国出去的东西也是一样。
因为没有专‘门’的衙‘门’管理,又怕和异国番邦的扯上关系的话会被冠上通敌卖国的名头,所以也极少人敢去走‘私’,因为一旦抓到,那可就是倾家倒霉的大祸,当然,富贵险中求,也不是没有那胆大之人,所以舶来品是有,但却并不是随处可见,相反极为罕见,价格自然也就高了。
可想而知,一旦和异域的商路开通,这来往的商贸经济,利润会是多么的可观?
“宋某若不是得了确切消息,哪敢起这个头,也不怕被咔嚓了?”宋三故作惊恐的用手横切一下脖子,几人呵呵大笑起来。
“如此,宋公子是想做那舶来品的生意?”普丰差行的当家柳青炎捏着酒杯问:“这异域都在海外,怎么往来是个问题,据我所知,冀州广平吴家就是以此发的家。吴家以走漕为生,说句不好听的,吴家最初就是个水匪,靠着自己造的两条船,闯出了一片天。整个冀州哪里不传,没有吴家走不了的漕,没有吴家通不了的路,所以这走‘私’的,也大都是找吴家的漕船来运货。”
“宋公子莫非也想走吴家的路子?吴家的漕帮,收费却是极高,这一层一层的扣下来,只怕利润没有多少!”刘怀皱眉道。
宋三正‘欲’说话,王元儿就抢先‘插’了嘴过来:“哪里需要走吴家的漕路,咱们可以自己造漕船运货呀。”
众人一愣,纷纷看了过来。
王元儿坐到他们这一桌,双眼亮晶晶的道:“咱们长乐镇的河署都建好了,这河道的扩宽修建,也已经在着手在修了。来往京城的水路,这长乐镇就是个中枢点,所以将来这长乐镇的码头,一准成为重要的漕运码头,这什么市舶司的设点,也十有**落在这里。”
王元儿抓过一杯茶灌了,接着道:“长乐镇成了重要的漕运码头,什么船走不得?要走那个舶来品的路子,又哪里需要什么吴家的漕船,咱也可以造漕船,自己运货,自己接货不好?还直接省了这中间的一道,既省事,又省银子,再还有,若有人想要租漕船运货,也可以出租,那可是三赢的好事儿呢!”
这些日子王元儿可是一直在想着要再搬‘弄’些什么生意呢,如今一听宋三这点子,她脑中灵光一闪,整上一条漕船运货,她虽然没有这几个要钱有钱,要物有物的,但就是搭上船边儿,也够吃够喝的了呀!
自己打造漕船!
几人对视一眼,再看下王元儿的眼光就微微变了。
“小娘子主意倒是大,宋公子,你这个合作的伙伴,可不简单呐!”柳青炎挑眉看着宋三道。
宋三也是有些意外,他原本想着王元儿作出那豆腐‘乳’,也就是机缘巧合,可他没想到,王元儿还能从他们谈话中窥探一二,还把他的想法也说了出来。
不简单?确实有些不简单!
不过,他的想法可不仅仅是如此,一两条漕船谁整不出来?他的目的是组建一个水道商队,如王元儿所说的,不但自己接运货,还能租出去帮别人运,如那吴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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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漕帮因漕运而来,一直处于半灰‘色’的尴尬地位,说好听的,漕帮就是一个船运队,因为走了明路,所以也叫有了名正言顺的名头。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但不好听的,也就如柳青炎所说,一帮子的水匪,不,如今叫帮众,都是在底层讨生活的。
漕帮名儿好不好听也就罢了,能赚到银子就成,但漕帮在江湖地位还行,在庙堂之上却是不值一提了,为啥?
漕帮在江湖上地位兴许是高,但高,还能高得过官吏去?高得过朝廷?旁的不说,就论漕船来说,这欺侮漕运漕帮的,就有三种船,其中两种就是官船和水师船只,试问哪个不是和官字挂钩的?人家瞧的上你?
这官船,尤其是钦差的官船,在河运道中有优先通过的权利,漕船必须让道,倘或故意找麻烦挑衅,那就是找死。
再来这水师船只,啥叫水师呀,自然是打仗的,你敢不让路?你敢装大爷,一个炮下去,也就完蛋的份。
至于那第三种,便是那来自云南的铜船,铜船吃水又深又重,不好控制,在运道中横冲直撞,运道中只有别的船让铜船,而铜船无法让别的船,别的船自己不小心,撞沉了活该。
所以这漕帮,也是有制肘的。
宋三并不是没事找事的去整一个漕帮,宋家百年世家,有些暗手,在暗处施展就好,没必要拿上台面来,平白的把家族抹黑。
漕帮可以不沾,漕船商队的他却不能视而不见,不然的话,那等于看着银子‘插’着翅膀飞走。
自家叔父掌着户部,这市舶司是不是设,设在哪里,他还能不知道?
只是,这丫头又是怎知道的?
宋三饶有兴致看着王元儿,他可以肯定,这消息在朝堂都还没公布出来呢!
若她仅从他们这一会子的片言只语就能思虑出来,那这脑袋,倒真不是一般山野村姑可比,甚至比好些大家小姐都要好使。诸如他家里的那些妹妹们,谁不知讨论哪家的珠宝漂亮,哪家又出了新的绸缎?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就是这个理么?
啪啪啪!
“王姑娘说中了其一,却没说中其二。”宋三拍着双掌,道:“如王姑娘所说,这市舶司的衙‘门’会增设四个地方,广州,明州,泉州,还有一个就是在长乐。”
他这话一落,在座几人更为惊讶,却都没说话,而是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的意思是,与其把银子给别人赚,还不如自己造船走漕,组建商队。”宋三饮了一口酒。
商队,要在水路上组一支船运商队?
王元儿双眼如同点了两把明火,瞬间大亮起来。
商队,意味着什么,那可不是一条两条漕船的,而是一个队啊,这一趟跑下来,个中的利润会有多少?
常听这跑船的说,跑一趟,吃一年,那这带货的商队呢?既卖又买又再卖,岂不是财源滚滚?
王元儿掐着指头算了又算,心里就跟被几百只猫儿挠着似的,痒得不成。
“宋某的计划是先造四条商船,在座诸位都是大家,若是有意投资在这商船上,宋某诺,定当让大家赚得盆满钵满,利润翻番。”宋三给几人都满上了酒,笑着举杯。
刘怀和柳青炎对视一眼,两人都笑着举起了杯,道:“宋公子有百商子之称,您说稳赚的生意,那定然是有得做的,这算上我们一份儿,具体是个什么章程,需要多少银子,您且说着就是。”
两个合称巨头的人都举起了杯,其余的也就都举起了酒杯,王元儿心急,也先行举起了酒杯。
筵席散去,已经是临近黄昏的时候了,王元儿却是等着宋三。
宋三从净房里出来,听说王元儿还在等着,不由挑眉,回到雅间,小娘子果真撑着下巴蹙着眉在想些什么。
“天也快黑了,你怎的还没回去,一个姑娘家,太晚了回家不妥。”宋三给自己倒了一壶茶喝着。
王元儿有些踌躇,抿‘唇’想了半晌,才道:“宋公子,您那商船的投资,不知是个怎样的投法?”
宋三的眉挑起,斜睨着她:“王姑娘也有兴趣?”
王元儿点了点头,这样的商机,可是难得,当然要抓紧。
“一条重五百石的商船的造金所要的‘花’费就要千金,这还不含平常的维护,还有各个关税等等,按着我最初的预算,每家万两少不得。”宋三淡淡地道。
“万……万两!”王元儿咋舌,惊得瞪大了眼。
竟然要这么多银子,别说万两,便是一千两她现在也拿不出来,刚刚她在等待的同时就已经算过了,现在她手上的存银也堪堪才一百八十两呢!
万两,那可真是天文数字呀!
王元儿不由的泄了气,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的就看着这机会溜走吗?
她满面的懊恼和惋惜,让宋三为之莞尔,到底还是个姑娘家,小丫头,把心事都展现在脸上了。
“有,有没有少点的?就是,给多少银子就占多少股的?哪怕百分之一也好!”王元儿红着脸看过去。
宋三呵呵一笑,确实答非所问:“据我所知,如今你家里还做着那茶叶蛋卤香干的生意,比起寻常之家,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也是不愁吃喝了。更别说,你还和我锦记合作了,占着三成股,日后的分红也不少,一家子的嚼用也算是富足了,你为何还想投资商船的生意?‘女’儿家,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便是。”
王元儿涨红了脸:“这世道,谁还嫌银子多呀?有钱不赚,那就是傻子,而且,这又不是不明不白的,为何不赚?”她顿了顿,又抿起了‘唇’,低着头道:“宋公子也知我家里的境况,我父母双亡,底下有几个妹妹,弟弟都还在吃‘奶’,这人生长着呢。我只想趁我还有能力的时候,多为他们创造一点家底,便是将来嫁娶,也有底气,不至于任人欺辱看低。”
宋三愣住了。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家里没有兄长,也没有年岁足够大的兄弟,我既是长‘女’,自当挑起大梁,担了这头家,就要让他们都活得自在些,也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没了爹娘,也可以活得好好的,活得有尊严。”王元儿抬头看着他,道:“宋公子,人活一世,不就为了争一口气么?我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获取金银,有啥不对?都说巾帼不让枭雄,‘女’子也能撑起‘门’户!”
“好!”宋三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拍着双掌道:“好个巾帼不让枭雄。”
王元儿有些羞赧,苦着脸道:“可这有什么用呢?形势不比人强,我这要银子没银子的,要人没人的,去求着参股,也就是仗着脸皮厚。”她站了起来,朝他福了一福,道:“宋公子莫放在心上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难掩失望和惋惜。
哪能不惋惜呢,这明摆着是要赚大钱的机会,可恨自己没有资金本钱。
“你实在要参股,倒也不是不能。”宋三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道:“但是,做生意嘛,也没有说稳赚不赔的,尤其这海上,风险自也比陆地上要高上许多,遇着这天公不作美,船翻货倒,那也是血本无归的事,如此,王姑娘也敢参股?”
王元儿怔了一下,她倒没想到这点,但如他所说,做生意,肯定是有赚有赔的,若是做事总是缩手缩脚,怕这怕那,船头惊鬼船尾惊贼的,那也别指望有大成就了。
“富贵险中求,宋公子能提出这生意,自是方方面面也考虑到了的,我信你。”王元儿仔细思虑后,满眼真诚的看过去:“倒是公子所说,我能参股?实不瞒您,我这手上,统共也只有二百两左右的本钱罢了!”
话说出口,她的脸滚烫一片,心底也不禁嗤笑,自己到底哪来的底气,拿着这二百两的本金也敢去求参股求合作了呢?
果真是做开了生意,这脸皮也厚了么?
王元儿抚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有些讪讪的。
她脸上表情变幻,这久经商海的宋三一眼就猜中了她的心思,不禁笑出声:“王姑娘怎么忘了,你还有三成锦王的股份呢!”
王元儿瞪大眼,想也不想的道:“这个股份我是不会换的!”
豆腐‘乳’是她一手捣‘弄’出来的,说呕心沥血研制也不尽然,但所‘花’的心血也为之不少,她不可能轻易的就把这股份转让出去的!
“谁让你把股份转换了,我是说,你那三成股份所占的分红,我可以让你预支,投到这商船上去。但是话也说好了,这商船,我宋家绝对是占大份的,今天所在的大家你也瞧着了,各家拿出本钱来,所得的股份自也不会少,所以,到你这上面,估计只有百分之一或者百分之二的股了!”
“真,真的吗?您,您真的可以让我预支?”王元儿‘激’动得抓住他的衣袖,道:“没关系的,就算是百分之一也没关系,我也愿意投资。”
宋三看着自己袖子上的那只手,目光有些意味不明,再看她‘激’动得满面通红,哪有什么别的意思,不禁摇头。
罢,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给她这一股,算是送她之前合作的诚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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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辞别了宋三,王元儿喜滋滋的回到自家小院,满面笑容的让众人好奇得很。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宋三答应以她在锦王豆腐‘乳’的分红参股商城,其实也是看在‘私’‘交’上让她参上一股,他这般承诺,也就是等于先行借给王元儿银子,这人情着实非轻。
“哟,元丫头这是捡了金子不成?瞧这笑的,要开‘花’了。”张氏从西屋出来,就见王元儿笑眯眯的往屋里走,不由道:“都是一家子,有什么好事儿可要紧着你二叔和二婶,提携帮扶一把啊!”
王元儿笑容微敛,道:“二婶哪还用我帮扶,敏儿嫁了如意郎君,您就等着享福吧!”
张氏听了便把‘胸’一‘挺’:“那是,‘女’人家嘛,抛头‘露’面的终是野了点,嫁个合心意的郎君才是最打紧的,你敏儿妹子……”
“二婶,这天要晚了,我去瞧瞧‘春’儿她们做好了晚朝没。”王元儿没打算和她周旋,忙的扔下一句溜了。
虽说宋三已经应承王元儿参股,但好些章程都还在准备当中,故而王元儿也没和几个妹子透‘露’这事,只等尘埃落定之后再说。
王敏儿被抬去唐家后,本来不是名正言顺的妾,就更没有回‘门’一说,所以别人家嫁‘女’的三朝回‘门’也就没这一回事。但她愣是在唐修平耳边吹了几句枕头风,倒哄得他陪着回了王家一趟。
王元儿瞧着,她带着大包小包,各‘色’礼品,穿着一身新衣裳,身边跟了一个婆子和丫头,若外人不晓得,还颇有点少‘奶’‘奶’回‘门’的意思。
跟在王敏儿身边的婆子不是谁,正是当日她出‘门’时拔了她头上金步摇的那个嬷嬷,人称金嬷嬷,而那个丫头则叫喜枝的,看着话不多,像是个行事周全的。
“看来你在唐家这几天,倒没受到啥委屈。”王元儿看着坐在跟前穿红着绿满面‘春’风的敏儿,说了一句。
她满面红光的,脸也圆润不少,可能嫁了人,穿戴也叫得体了,看着比做闺‘女’的时候显得妩媚不少。
“我肚子里,怀着的可是他们的金孙孙,他们哪会让我受委屈?”王敏儿有些得意,‘摸’了一把肚子,道:“这还不指了两个人服‘侍’我。”
“主母没进‘门’,你的日子尚好过,尽管你肚子里怀着胎,但也不可松懈,更不好持宠而骄,‘乱’生是非……”
王元儿忍不住又提点她几句,王敏儿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哎呀,这你都说了好多回了,别嗦了,我又不是孩子了。”
王元儿定定的看着她许久,王敏儿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撇了撇嘴道:“好啦,我都知道了。”
她又觑了王元儿一眼,抿了抿‘唇’,道:“我这趟回来,好容易才求得三少爷陪着我,时间不多,我就直说了。你说,我不去东山那庄子好不好?”
“不去东山?”王元儿瞪大眼。王敏儿嘟起嘴,把玩着手中的金镯子,道:“东山那庄子有什么好的,大老远的,离了唐家,有啥意思,三少爷也不可能天天去那边儿伴着我。再说了,去了那边,谁还记得有我这么一号人在。”
在唐家的这几天,她才真正的尝到了什么才是富贵味儿,大户人家就是不同,连漱口水都渗了薄荷的,要不是她肚子里怀着胎,她恨不得每吃一回东西都用那薄荷水漱口。还有那吃的,用的,哪一个不是好东西?
去了庄子,她还能用得上这样的好东西么?
最重要的是,去了庄子,她就看不见她的唐哥哥了,要是有别的狐狸‘精’把她的唐哥哥给勾走了那可怎么办?
她心心念念的嫁给唐哥哥,好容易如愿了,当然要牢牢的抓住,只要唐哥哥爱着她宠着她,便是妾又如何?
所以,她不想去庄子。
王元儿沉下脸,果然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去了唐家几天,过了几天好日子,得了好脸‘色’,就得意忘形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去庄子,你说不去就不去了?唐家能依你?”王元儿的气都被‘激’了起来,枉她之前掏心掏肺的说了那么多,敢情这丫头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唐哥哥答应我说会跟三夫人和老封君说的。”王敏儿红着脸道。
王元儿瞧在眼里,心里咯噔一声,试探地问:“难道,这些天你让他近你身了?”
到底是没出嫁的黄‘花’大姑娘,这话说出口,王元儿的脸上滚烫滚烫的,羞得不行。
眼瞅着王敏儿点了头,她差点没跳起来:“你疯了,你这月份还不到三个月,你咋就这么荒唐?”她想了想,沉着脸问:“你自己不懂事,唐家也没人提醒你吗?”
王敏儿摇摇头,满面的不解:“这有什么好提醒的,我刚嫁给唐哥哥,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真想去拿把刀来剖开她这脑子看看,到底是怎么长的,咋就这么蠢呢?
不过,她和唐三少爷都不懂事就算了,这么大的家,那么多的下人主子,竟然也没有一个人去提醒他们。
王元儿的心寒了寒,唐家这分明是听之任之,根本就看不上王敏儿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这么得来的孩子,谁看得起?
她心里头有些悲凉,还为这未出世的孩子担忧起来,这在肚子里就不被待见,将来又会如何?
她叹了一声,这也不是她该说的,回头和阿‘奶’二婶他们说上一声就是了。
“你说不去东山,这再过上一两个月,你肚子就要显怀了,到时别人怎么看你?”王元儿道:“还有,那容氏,明年二月就嫁进唐家了,到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
“那就过上几个月再去不迟。”王敏儿想也不想的就道。
“早去迟去有什么两样?你这几个月难道还要翻出什么风‘浪’来不成?”王元儿苦口婆心的劝:“唐家马上就要娶新‘妇’,家里头肯定里里外外都要捣‘弄’,万一冲撞了你,你咋办?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这孩子想想啊。”
王敏儿抿起‘唇’不语。王元儿知道她听不进去,道:“随你吧,听不听得进去都是你自己的事。”
她对王敏儿实在是有些失望。
王敏儿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悻悻的走了。
王元儿叹了一声,又寻了个机会,对王婆子说了王敏儿的想法和现在的处境。
王婆子愣了许久,半晌才自嘲一笑:“一个‘奸’生子,还能指望他们有多看重,她若是自己折腾没了,少不得还会拍手称快呢,你瞧着吧。”
假若这胎是王敏儿自己折腾没的,唐家完全推卸责任,这怪不得谁,谁让你自己贪欢?至于以后说的把孩子生下来再抬妾,自然也就可以忽略这回事了。
道理明白是一回事,但未免让人觉得寒心,人心如此薄情冷漠,那地方再富贵,也不过是个冰窟窿罢了。
王婆子到底没置之不理,将王敏儿和张氏都叫了来,好生说了一番。
“这个孩子是你唯一能在唐家占点儿位置的筹码,你若是不听,只管折腾。”
王敏儿嘴上应着,临走之前还剜了王元儿一眼,那意思明显就是在说多管闲事啥的,王元儿真心哭笑不得。
“大姐,那唐三真不是个东西。你知不知道,他竟然在菜园子那边调戏我二姐呢。”王敏儿他们一走,王清儿就气呼呼的告状。
“这是怎么回事?”王元儿立即紧张地看向王‘春’儿。
难怪她看王‘春’儿的脸‘色’有些不对,却不想还出了这档子事。
王‘春’儿的脸涨得通红,瞪了王清儿一眼,道:“让你别胡说,就是不听,也没多大的事。”
“你这是要急死我哟,到底是咋回事?”王元儿一听,急得眼睛都要红,对王清儿道:“你说。”
“这敏儿回来,阿‘奶’不是让咱们帮着做饭招呼吗,二姐就去菜园子择菜,那唐三少爷就去茅厕,拦着了二姐,说什么二姐脸似桃‘花’眉似柳,天生一点樱桃口,还有啥未语娇羞两颊红,小巧身材嫩如藕的。”王清儿皱着眉回忆自己撞见的那一幕,又问:“大姐,这都是什么意思,但我肯定那不是什么好意思,那唐三少爷的眼睛差点没粘在二姐身上去了。”
王元儿听得几‘欲’晕倒,这什么好意思,分明就是那,那些个‘淫’诗‘艳’词,那唐三少真是不要脸!
王元儿看过去,二妹只比王敏儿少了七个月,如今也及笄成大姑娘了,身段长开,再加上她‘性’子贞静,柔顺乖巧,看着也是惹人怜的,却没想到被个二流子似的调戏了。
“你们当时咋就不和我说呢!”王元儿实在气得不轻,像只麻鹰似的张开翅膀。
“大姐,我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我也没吃亏,就算了,省得二婶在那说些不好听的。”王‘春’儿轻声道。
王敏儿带着唐修平回来时,张氏那小心眼的就将姐妹几个赶回东屋,不让在唐修平那边晃,生怕勾了他去似的,也是够搞笑。
所以,王‘春’儿才没说这段‘插’曲。
想起唐修平那流里流气的嘴脸,王元儿的牙咬得直响,道:“以后你们见着他要绕着路走,不要脸的臭流氓,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恶心。”
王‘春’儿她们自是诺诺的应下了不提。
不好意思今天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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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也不知王敏儿回去后是怎么和唐修平说的,不等唐家以强硬手段压着她去东山,王敏儿自己就先提出了过了九月就出发去东山,唐家人也答应了。
消息通过王敏儿舅母周氏传过来的,王元儿松了一口气,她自己知道轻重和好歹,比别人在她耳边说上百次道理要强些。
日子过得顺溜,自豆腐‘乳’的大作坊开张后,王元儿几乎就天天在作坊和家里两头跑,日子忙碌而充实。而家里头的另一‘门’小生意,则基本是完全‘交’给了王清儿和王‘春’儿理着,还有家里的活计一块料‘弄’,姐妹几个齐心协力的,愈发把日子过得有条理有奔头。
大作坊开张,宋三手段经营有道,这销往各处的订单是一张接着一张,很快就将锦王豆腐‘乳’的名头打响了,抢占了这第一手的市场,这让王元儿心喜不已,生意好,也就意味着分红利润要足,那么她投资商船的本钱也就更大。
就在九月将将快要过完,天气也变得渐渐冷起来的时候,长乐镇却突然热闹起来,因为这武科举就要开始了。
历朝办武科举都为选拔军事人才,而报名参武的人,清贫寒‘门’的人可参加,山野绿林的侠士亦可报名,这世家大户的就更不必说了,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至于这些人中,谁能过五关斩六将的将武状元拿下,那就各凭本事。
不管是为去扬名,或是真想要报效国家,光宗耀祖,这回去参举的人也不在少数。而长乐镇作为来往京城的中枢地儿,自然也就变得热闹了,故而镇上也常见背着刀剑的人在行走。
这人一多,镇子自然也就热闹,各个酒馆茶馆客栈,还有船坊‘花’坊的,都使出了各大招数招揽客人,有的店家甚至放出凭参举的报名单子,可免费招待,以图来个奇货可居,将来也好卖得个人情。
“从前听得这士子上京赴考,常有那起子妙人儿以金助之,想图个助考之恩,如今咱们长乐镇那销金窝里,不也有这起子妙人?”卢主家婆跟王元儿咬耳朵,一边儿掩着嘴儿偷笑,十分的暧昧。
她却也不想想,王元儿可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呢!
王元儿哭笑不得,怎么嚼舌根嚼到她这跟前来了,怎么也不合适吧?
不过卢主家婆说的她也知道,自古以来,总有不少想学吕不韦那般来个奇货可居的人,那些在‘花’楼里的‘花’娘子,也有不少乐于资助这寒‘门’士子上京赴考的。
她还听说一个小段儿,也就是说一个‘花’娘子每遇一个士子,都给上一笔银子资助,旁人不懂,她就说,广撒渔网,一个不中举,两个不中,一百个中只要有一个中了,或许她就成了状元夫人,离了这苦海了。
当然,小段儿都是你传我传的,真有人中了举,又有多少人会兑换承诺的?更别说那还不是良家子!
“我看你这婆娘也是嘴碎,和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说这事儿也不嫌臊?”树根嫂背着娃儿来到王元儿的铺子,啐了卢主家婆一口。
卢主家婆有些讪讪的:“庄户人家,哪有这么多讲究?”估‘摸’着也是不好意思,便寻了个借口溜了。
树根嫂便啧了一声,道:“我看她那张嘴就是关不住的,你呀,也少和她叨嗑,一个不慎,她回头就把你的话给换个意思传出去。”
王元儿笑了笑,道:“我也没啥话能和她叨嗑的,倒是嫂子咋过来了?”
“给来点儿香干,要带了辣子的,这天儿有些嘴淡,想吃点儿辣口的。”树根嫂指了指她台子上的香干。
王元儿连忙应了,一边称着香干,一边听她说话。
“这武科举一开,咱们镇子也是热闹,来来往往的好些人,倒是引了不少小娘子的眼儿。”树根嫂斟酌着道:“但凡这有点拳脚武艺的,都长得五大三粗,也不乏好看的,有的人心思就活络开,我就瞅着镇西那贾家的闺‘女’和个带着剑的男人在树林边拉拉扯扯。”
王元儿一愣:“还有这事?”
“哪能没有呢?”树根嫂嗨了一声,小声道:“你也别嫌树根嫂臊你,咱们‘女’人家,名声最是紧要的,你莫听那卢主家婆的,啥奇货可居的浑话,糊里糊涂的就上了当。男人,尤其那些有点儿本事的男人,有几个是好的,一旦尝过了甜头,谁还记得你是谁?”
她这是拐着弯儿提醒王元儿别被人哄了。
“这男人呢,是去参加科举的,来头又不知道,去向更不知,甭管他中不中,要是被骗了,没根没底的,打哪找去呀?”树根嫂叹道。
王元儿点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她笑道:“多谢树根嫂提点了,我定会长记‘性’的。”
“瞧我,你素来是个主意正的,定不是那糊涂的人,不然咋做大生意呀?”树根嫂一拍额头,感觉自己后背一热,娃儿也哭了起来,忙道:“乖乖,这囡儿又‘尿’了,我得回去给她换一个‘尿’布。”
王元儿连忙把称好的香干递了过去,又另外搭了两个卤蛋:“带回去让孩子们解解馋。”
树根嫂推却几下,推不过,给了钱连声道谢后走了。
王元儿抿下‘唇’来,回过头还是和自家妹子们拐弯抹角的说了一番教,引得王清儿嗷嗷直叫她越来越长气儿。
随着武科举的日子到了,长乐镇的热闹也沉寂下来,而过了一头半月的,就传出了树根嫂口中所说的那贾家的闺‘女’被人搞大了肚子,就是那去参加武科举的一个男人干的好事,可贾家去寻人,压根就找不着人,结果那贾家闺‘女’当天就沉了河,一尸两命,此乃后话不提。
武科举的盛况王元儿他们远在长乐镇的是看不到了,但谁过了几关,晋了几级,还是有公榜贴到各乡各县的。
九月一过,在十月初三的时候,武科举就选出了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武状元,京中有名的武将世家白家的公子白子清,被封为御前带刀‘侍’卫。得了这第二名的则是一个绿林侠士,江湖上武当派的弟子招升,但他拒绝了一切官职。而这第三名,也就是探‘花’,却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山野中人,名为卓凡。
据说这卓凡乃是一名年不过二十多的青年,生在岭南道的一个清贫寨村,自幼生活贫苦,却因受父辈熏陶崇尚武学,学到不少招数,后又拜武林高手为师,刻苦就学,武艺日臻上升,不管是耍‘花’枪,刀,剑都有所成,尤其以刀术最为‘精’湛。
卓凡出身不高,可耍起百十斤的大刀来,却犹如拿着一柄小菜刀一般轻松,最让人觉得惊奇的是,他年岁尚轻,容貌俊秀,身子薄弱如白面书生,偏偏就是耍大刀的人才,故而担了这探‘花’之名。
“听说呀,这卓凡在殿试时,舞动的百来斤大刀,就好像跳舞一样好看,刀舞风声,寒光夺目。一会儿好比蛟龙潜水,人刀合一,如惊涛滚动。一会似大鹏展翅,凌空与半空,似有直上云霄之势,直让圣上叫好,当场就点了探‘花’之名,封了官职呢。”
“这还不算是打紧的,我听说这状元游街时,姑娘们都把丢了不少荷包‘花’环给那卓凡呢,还有不少世家看中了这乘龙快婿,可惜人家一句先立业再成家给拒绝了。”
“所以呀,这科举,甭管文武,一旦中了举,就是要翻身发达的了。”
茶馆中,不少人在谈着这场武科举的结果,谈得最多的,不是那武状元,反而是那名不经传的探‘花’。
这状元爷出身武将身家,得状元也是毋庸置疑的,难得的是出身贫寒的探‘花’爷呀,而且人家还拒绝了世家大户的求亲。
王元儿也听得了这个热‘门’的话题,可因为前世举行的并不是武科举而是恩科,所以她压根不知道这卓凡是个什么来路。
不过不管人家是什么来路,也和她无关,反正不认识,不过就听听热闹就算了。
倒是随着这武科举尘埃落定,王敏儿终于要离开长乐镇去东山庄子居住了。
得了唐家人的允许,王敏儿再度回了王家一趟,算是和家人告别,张氏拉着她的手,眼泪鼻涕都来了,万般的不舍。
“好了,娘,我不就是去住几个月吗?等生下了小少爷,唐三爷就会接我回来了,不也就见到了吗?”王敏儿也心有不舍,可她不得不去啊,因为她也已经发现,唐老封君和唐三夫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了。
王元儿听得叹气,她倒是过于乐观了,这一去,也不知能不能再回来呢!
不过若是不回来,她若是安守本分的,带着孩子在庄子上过着,不争不抢的,起码还有一条命在,这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王敏儿甘心吗?
她宁死也要跟着唐修平,哪会甘心平平淡淡的在庄子过完一生,她才十五六岁呢,就算她肯,那容氏又会容忍王敏儿这样的一个丫头先她之前生了孩子占了唐修平的心思吗?
王元儿抿起‘唇’,对上王敏儿的眼光,也就只有一个祝福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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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送走了王敏儿,天气就一下子进了冬似的,说句话口里都能呵出白气儿了,这上了年纪的老人早早的就把厚实的冬衣给套上了。
长乐镇近京城,也是北边儿了,这寒冬素来要比南方来得早和快,说不准哪天突然就刮起北风飘起雪‘花’来,那时才晒被褥晒衣的可就来不及了。
所以,趁着‘艳’阳天,长乐镇上的镇民都把在柜里收拢起来的被褥拿出来晒着。王元儿也不例外,带着妹子几个将家里头的冬衣厚被子都翻出来,也好趁着阳光顶顶好的时候晒一下,去一去‘潮’味儿,穿的时候也称心。
“大姐,我这袄子可是短了,你给我比比?”王清儿拿着一件去年的‘花’袄子在身上比着,怎么看都短了一截。
王元儿闻言,接过她那件袄子帮她一量,可不就是短了一截,再看她的身高,都快和自己一样高了。
这一年,日子过得虽难,但姐妹几个相互扶持着,倒也将将过起来,丧母的‘阴’影和伤痛也随着时间的飞逝变得淡起来,日子过得有奔头了,虽然因为孝中不能天天大荤,但也偶然沾点‘肉’腥儿,姐妹几个的个头都窜得飞快,尤其是清儿和兰儿两个,身量都拔高了不少。
“是短了些,回头让你二姐拆了放一点下来。”王元儿笑着道,干脆又拿过兰儿的冬衣比了比,同样也是短了,道:“我们的幺妹儿也长高了,衣裳都不合穿了。”
为人父母者,最是乐意看到自家的孩子健康成长,王元儿这当大姐的也是一样。
王清儿眼睛却是骨碌碌的一转,道:“大姐,我们有些年没做新衣过年了。”
从前家里不宽裕,银钱也都掌在王婆子的手中,眼看着王敏儿年年穿新衣,姐妹几个也就只有眼馋的份,王清儿手中这件‘花’袄子,还是三年前打的呢。
王元儿心中一动,看向几个妹子,姐妹几个都遗传了母亲的白皮肤,尽管穿着布衣钗裙,但也一个个长得青葱一般水灵灵的,都是大姑娘了。
吾家有‘女’初长成,王元儿心中突然涌起这么一句话。
姑娘家长大了,是要捯饬捯饬,便笑道:“成,那过些日子咱们去裁缝铺子量量身,每人都做两身新衣过年。”
王清儿听了高兴得跳起来,幺妹儿更是欢喜得扑过来,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兰儿有新衣裳穿了。”
庄户人家,尤其家里孩子多的,衣裳都是捡上头兄姐的,像兰儿她们几个,哪个不是捡了姐姐们的旧衣裳穿?
瞧着妹子几个欢喜的劲儿,就连向来内敛的‘春’儿脸上都带着恬静的笑容,王元儿心中既有酸楚又有欢喜。
她们院子这边热闹得很,隔壁的铁柱婶子便从墙头探过头来,看着姐妹几个笑盈盈的,不禁打趣:“瞧你们姐妹几个乐呵的,山那边都能听着你们的笑声了,啥事儿这么高兴呀?”
再看这几个丫头,长‘女’沉稳,二‘女’贞静,三‘女’泼辣,四‘女’呆萌天真,活脱脱就是四朵金‘花’,可惜王大嫂子两口子福气薄,死得早,不然得有多欢喜啊!
“铁柱婶子,没别的事,你也晒被呢?”王元儿笑着应了一句。
“是哩,听着你们这闹腾,看啥好事儿欢喜。”铁柱婶子呵呵一笑:“你阿‘奶’阿爷就高兴了,前儿嫁了敏儿,接下来就轮着你们姐几个了,瞧这青葱水灵的,都不知谁家有这好福气了!”她一双眼睛尽瞪着王‘春’儿看。
王元儿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她的视线。
铁柱婶子浑然不觉,只朝着她招了招手:“元丫头,你来,你过来。”
王元儿放下手中的厚衣,走到墙头那边去,铁柱婶子压低了声音道:“元丫头,我记着你们家‘春’儿是八月生的,如今也及笈了吧。”
莫不是看上‘春’儿了?王元儿心中微动,脸上却是不动声息,笑道:“铁柱婶子好记‘性’,‘春’儿也是大姑娘了。”
铁柱婶子就咧开了嘴,声音愈发的低了:“你们几个,我都是自小就看着大的,尤其是‘春’儿,我还帮她换过‘尿’布呢,我还记得她小时候最喜欢追着我们虎子屁股后面跑,一口一句的虎子哥哥,别提多乖了,让人打从心里就喜欢,这一眨眼,从前的一个小豆芽,也长成了大人儿了,‘性’子也好,真好。”
王元儿笑而不语,静静的看着她等着。
铁柱婶子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这姑娘家大了,就该说亲了,元丫头,你爹娘都不在了,你们家就是你在做主了,可想过给‘春’儿她们几个寻个啥样的人家?”
“这……你也知道,我们都还在孝期中,说亲的事一时半刻也是急不得。”王元儿迟疑了半刻。
“我自然知道的,你娘她……罢,都过去了,也就不说了。倒是这孝期,虽说按定例守个三年,但有多少人守得来的?就像咱们这样的寻常人家,守个一年的就满满的是孝心了,毕竟人没了,可活人还是过日子的嘛,你说是不?”铁柱婶子道:“所以呀,你们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有好的人家,说着也差不多了。”
王元儿却是不知道怎么接了,事关她自己都还没成亲呢,便说了一句:“铁柱婶子说的是。”
“‘女’人呐,就是要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儿,两口子处得好,也就一家都好,我们家虎子,那‘性’子你是晓得的,老实得像鹌鹑儿,如今在河道上帮着工,挣了的银子都拿回来给我掌着,我也和他说了,不要他的,先帮他攒着,将来娶了媳‘妇’儿,就‘交’给他们两口子自己掌着。你们家‘春’儿呢,我就喜欢她这样的‘性’子,安静乖巧的,又有一手好‘女’红,若是你们舍得,我肯定把她当亲闺‘女’看!”铁柱婶子见王元儿还是不咸不淡的,一咬牙就将自己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虎子今年十六了,是该说亲了,王‘春’儿她自小就看着长大,家又是近邻,‘性’子和家底如何她‘摸’得‘门’儿清,娶媳‘妇’嘛,就该娶这么贤惠的人儿,那才是持家的好手。
王元儿是能干没错,做大生意,可‘性’子瞧着就是强势。这娶媳‘妇’,又不是娶祖宗,不然娶回来,谁摆着款儿都说不准,王‘春’儿就不同,‘女’红家务样样拿得出,模样儿也标致,如今有王元儿在前边掌着家,嫁妆定然也不会差到哪去,最重要的是人好啊,她就稀罕这么个‘性’子的媳‘妇’儿。
好的媳‘妇’儿谁不稀罕,谁不喜欢,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要是不早早儿的下手,将来被人定了,那可就肠子都悔青了!
王元儿对于铁柱婶子他们家也是知根知底的,可正因为太熟了,所以才有点犯难,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如今父母不在,她虽可作主,但她更想尊重王‘春’儿自个儿的意思。
结亲结亲,结两姓之好,关键还要两个当事人相互喜欢呀,不然结了,成天吵吵闹闹的,又能好到哪去?
“铁柱婶子,这事也不是我一人能说了算,我也说了,她们几个的婚事,我和阿爷阿‘奶’都帮着眼,但得她们自个儿愿意才行。你看……”王元儿有些为难地勉强笑笑。
“不急不急,我就跟你透个意思,你和你阿爷阿‘奶’说说也成,问问‘春’儿的意思也成。”铁柱婶子连忙摆手,又叹道:“长姐如母,也是难为你了。”
下晌,王清儿和兰儿都跑出去野了,难得闲着,王元儿干脆就拉着王‘春’儿在屋里头,说了上晌铁柱婶子的意思。
上午晌大姐和铁柱婶子嘀咕了半天,王‘春’儿自然也是瞧着了的,没想到是在说自己的事,而且,还是亲事。
王‘春’儿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烫烫的,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莫慌,大姐也不是要‘逼’你嫁,就是问问你的意思。我也说了,你们几个说亲,什么样的人家自是要看,可最重要的也要你们自己心中喜欢,日子才好过,不管家世富贵还是清贫,都要自己愿意,怨偶,总是艰难的。”王元儿想到自己前辈子,便有些感概,她对李地主可不止是怨偶,而是死敌了。
若是嫁人嫁成如此,再富贵,又有什么用?不过跳进一只没有自由的华丽笼子罢了。
“大姐,我,我对虎子哥,就是当哥哥般看待,没没想到那么多。”王‘春’儿的心定了定,道:“再说了,大姐都还没成亲,我怎能先嫁!”
王元儿嗔道:“大姐怎么同呢,早在之前就说了这两年不好说亲,如今要是嫁人了,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你们不同,有好人家自然就要定下来,虎子咱们是知根知底的,他们家,如今铁柱婶也能去做接生这个营生,日子也不算难过,虎子人也老实,该是个会疼人的。”
她总怕王‘春’儿和前世一样,遇人不淑,嫁着个暴躁的角儿。
王‘春’儿红了脸,摇了摇头:“我,我只当他是哥哥看,再说,虎子哥好像喜欢梅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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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过了两天,铁柱婶子按捺不住,又找上了王元儿,说起了早两天那茬事。
王元儿道:“我问过她意思,但咱们两家太熟了,只差没在墙上再开一个‘门’两边通着走,所以这丫头把虎子当成她自个儿哥哥一般看待了。”
铁柱婶子听了就有些遗憾,又不死心地道:“这不就更好,知根知底的。”
“好是好,可这兄妹情又哪同那男‘女’之情呢?也别扭不是?”王元儿一笑,又看了看周遭,微微压低了声,道:“婶子,你也该问问虎子的意思才是,我听‘春’儿说,虎子好像对梅子有点那个意思呢!”
“啥?你说谁?”铁柱婶子一愣:“梅子?那个李记馄饨店的泼辣货?”
镇上有个馄饨摊子叫李记的,是两口子开的,那里摊主姓李名大,他的闺‘女’李梅,是个能为了一碗馄饨的钱敢追泼皮货九条街的泼辣主儿。
铁柱婶一想到那个横眉竖眼的丫头,头皮都要炸开来,也顾不得向王元儿问个清楚,便匆匆的去问自家儿子。
王元儿回头看到王‘春’儿站在‘门’口,便走了过去,道:“其实,我也觉着虎子是‘挺’好的。”
王‘春’儿温柔地笑:“总有比他更好的,恰好也是妹妹喜欢的郎君。”言毕,就去灶房里忙活了。
王元儿很头疼,要给自家妹子寻个什么样的郎君才合适呢?
“大姐,那个崔公子来了!”王清儿从铺子那边转了过来。
王元儿一愣,崔公子?崔源?
走到铺子那边一看,果然就是崔源,消失了一个多月,只见他皮肤比之前更黑了,脸上下巴满是胡渣,脸容有些憔悴。
听到脚步声,倚在‘门’边的崔源就看了过来,见了她,笑道:“看你走路生风的,看来脚是大好了!”
王元儿愣了一下,福了福,道:“好得差不多了,倒是崔公子,许久不见!”
“咦,小娘子莫不是念我了?”崔源不正经起来,不知怎的,见着王元儿,他就想逗上一逗,看她脸红跳脚的就觉得有趣儿。
是的,有趣!
果不然,一听这话,王元儿的眉就竖了起来,恼道:“崔公子慎言。”
小娘子就是这样,好不正经,崔源吃吃地笑,见她要走,忙的道:“哎哎,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不就逗你两句么!”
王元儿转过身,道:“姑娘家的清誉容不得你这边逗‘弄’。”
“好了好了,一月未见,越发正经了。”崔源觉得无趣,道:“我赶了好些路,这会路过你家,可有什么热吃?给下个面也可,饿了!”
王元儿正在恼头上,刚想刺上一句,可又想到当初人家可是背着自己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呢!
她的脸微微的一红,道:“你进来坐着。”
烧火,开灶,煮水,王元儿翻出一把挂面来,待得水开了,便将面条全放了下去,取过筷子在锅里搅着,不让黏糊了。
不多时,面条都煮好,取来大公碗装上,落了一勺清汤,又麻溜的洗了锅,下油,煎了两个厚实的荷包蛋放在面上,最后,切了一撮葱‘花’洒在上头,便端了出去。
崔源在铺子里头的小桌子坐着,正支着头想着什么,见她来了,便打起‘精’神来。
“给。”王元儿将面放在桌上,素手推了过去。
崔源一看,两个蛋一碗面,顿时咧开了嘴,捏起筷子就吃了起来,一边夸道:“想不到小娘子长得不怎么样,这清汤面倒是做得不错。”
王元儿听了眼睛又瞪起来,可看他哧溜着吃得喷香,就跟八百辈子没吃过饭似的,便也忍了下来,起来去彻了一壶茶来。
待得拿着茶回来,崔源已经是连汤都喝掉了,满足地放下碗,打了个饱嗝,喟叹出声。
还真是饿得狠了呀!
王元儿推了一杯茶过去,道:“喝个茶润润嗓子。”
崔源接过,也不管烫口,直接灌了下去。
“仔细烫口!”王元儿惊呼,可见他什么事儿都没有,不由得拿手去试了试茶水的温度。
“这天凉了,这点热不怕。”崔源看着她的动作,心中微暖。
王元儿嗯了一声,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想起自己刚刚拿来的书,便从袖子里拿出递给他。
“这是我之前和你说的乐山史记。”
崔源看她一眼:“你还真是乐此不彼呀,你放心,长乐镇的河道都在修建疏通,将来只会比现在更大更宽,堤坝也会建得妥妥的,不会出现洪涝积水的现象。”
“不是洪涝,是山洪,山洪突发,不是堤坝的事。”王元儿急声道,干脆又抢过他手中的书本,直接翻开她标记的那一页道:“你看这,百年之前,便是出现过一次山洪突发。”
她靠得极近,崔源可以闻到她身上传过来的一股子淡淡的馨香,不是那些大家小姐所用的各种‘花’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独特的香气。
她神情焦急,额头上的双眉紧紧蹙着,认真的指给他看书本上的记载的事。
“你看,你看看!”王元儿一抬头,双眼直直地撞进他的眸子里,像一泓‘波’澜不惊的古井,深不见底。
王元儿心一慌,下意识地往后退,差点没跌坐在地上。
崔源也有些尴尬脸红,咳了一声,干脆拿起那本书,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王元儿站在一旁,心跳如擂,咚咚咚的跳得飞快。
真是奇怪,不就瞧了一眼吗,慌什么呢?
王元儿拍了拍自己滚烫的双颊,假装去整理铺子里的吃食,让自己的心慢慢的平静下来。
“你就冲着这本野史就说会有山洪,未免太武断了些。”崔源在身后轻笑起来。
王元儿唰地转过身来,道:“我并不是说一定会有,而是说假如真有,那么,我们可不可以防备一二,就好比修河道巩固堤坝,不也是为了预防洪涝么?”
“那么你可知这修河道堤坝的需要‘花’费多少银子?”崔源摇着头道:“每年‘花’在修河道堤坝的银子就近百万两,却还是会有洪涝,只是损伤少些,山洪固然也有,但山洪突发,面积大,流向难辨,要防备,难!”
王元儿脸‘色’有些白。
她的反应惊恐又无助,崔源觉得很奇怪,道:“山洪突发的几率较少,你怎能因为一本野史就断定这长乐山会发山洪?”
王元儿啊了一声,有些闪烁其辞,道:“我也就是看到了觉得可怕,便想着能不能像预防洪涝那般提防一下,哪怕是时常让人注意一下山溪的积水和土壤松动的情况。”
崔源更觉得这说不通,一个姑娘家,怎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
王元儿心中微惊,强笑道:“你就当我拿事说事好了。”左右离山洪突发的年月还久着呢,那时再提不迟。
但她还是不死心,想了想道:“真的不能像修河道那般,修山溪道引流什么的么?”
“你可看过在山上修堤坝的?”崔源一笑。
王元儿的手颓然一软,怎么办,难道长乐镇最终还是会和前世一样,被毁得彻底么?那么她现在所作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你怎么了?”她的脸‘色’难看,浑身突然充斥着一股子悲凉和绝望的感觉,让崔源皱起双眉,这让他觉得不舒服。
“没事。”王元儿勉强一笑。
崔源以为她还在想那山洪的事,便安慰道:“野史上说的,尽管也有过,但也不能尽信,山洪暴发也比较罕见,你也莫过于放在心上。”
要是真的会在未来几年出现呢,那又该如何?
王元儿在心里说了一句,但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没法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说我杞人忧天也好,自寻烦恼也罢,我总觉得,这山洪会来。”
“即便是来,这也是天灾,人与天斗,如何斗得过?你并不知道它何时会来,会不会来,还不如活在当下,万万莫被这种烦恼‘蒙’蔽了心智。”崔源摇着头道:“便如你所说,即管来了,又如何?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法子的。洪水总有退去的一天,雨水也总会有停的一日,而阳光,总是会出现的。”
王元儿一愣:“你倒是看得开。”
“不开……”他说了几个字,便没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道:“不说这个罢,我问你,假如你有一批金子,你不想人知道或找到,你会怎么藏起来?”
“要么拿去银号存起来,要么就埋起来呗!”王元儿翻了个白眼,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问吗?
“埋在哪里?”崔源愣了一下。
“地里呗,都说土生金,强土得金,金多土变,埋在地里不就最好不过?”
崔源腾地站了起来,一双桃‘花’眼徒然大亮。
是了,他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那笔金子的流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上去呢!
就地埋起来,等到风声过了,就能挖出来,金子的成‘色’不会变,说不准还会更好。
“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天来你这一趟,是来对了。”崔源兴奋的一拍掌,就往铺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若我能成事,必谢你。”
王元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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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隔天,王元儿家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这天才大亮,是谁这么早就扰人清梦了?摔先开‘门’的王婆子,老人家觉浅,早早就起了,一开‘门’,就瞧见了李树根站在‘门’外。
“大娘,你家元丫头呢?”李树根一额的汗。
王元儿披着外裳,有些奇怪:“树根叔,这么早你找我啥事?”
“元丫头,出事了,出事了!”李树根上前两步,急声道:“你租出去的那个院子出事儿了,招贼了,你快去看看吧,衙差都要来了!”
王元儿和王婆子均是一愣。
“阿‘奶’,我过去瞧瞧。”王元儿快步回屋穿了衣裳,又把头发拢了拢,就脚步匆匆的出了‘门’。
赵家小院,尽管才大清早的,已经围了好些个看热闹的镇民,指指点点的。
“该不是打死了吧?作孽哟,谁让他生了贼心,这下可踢到铁板上了吧!”
“活该,叫他以为哪家的小娘子都能欺负,打死干净。”
王元儿走了进去,院中,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着跪在院中,垂着头,只瞅了一眼,那人满面是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在那人后面,那个何小姐的家仆贵叔站在那人后头,杀气腾腾的,满面的戾气,好不吓人。
“贵叔,发生什么事了?”王元儿咽了一下口水,壮着胆子问。
“此宵小‘摸’进我们家,意图不轨,幸而老夫觉浅,发现得早,不然,哼!”贵叔又狠狠地踹了那人一脚,那男人跌倒在地,嚎了一声。
王元儿这才看清,这不是那个小‘混’‘混’泼皮猴马猴么?
马猴是镇上出了臭名的二流子小‘混’‘混’,平素偷‘鸡’‘摸’狗调戏小娘子的事儿没少干,他一穷二白,一条贱命,也不怕人家把他怎样,这一来二去的,谁瞧着他都绕路走。
哪知道这厮竟是盯上了何家!
这赵家小院地儿偏,这小院也就何小姐主仆三人住着,两个还是娇滴滴的姑娘家,也只有贵叔一个男人,还是上了年纪的,有人不安分打主意也是正常。可如今瞧着,这贵叔是有两把把子的,不然不会把这泼皮猴打得半死不活的。
王元儿对这泼皮猴毫不同情,恶人自有恶人磨,也是他自作自受才有今天。
她往屋内走去,近了‘门’,就听到一阵嘤嘤的哭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劝慰声,这声音……
王元儿脚步一顿,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进,现在好像不大合适,不进,自己是房主,出了这事,不问候一下好像说不过去!
正踌躇着,房‘门’却被打开了,出来的却是杜鹃姑娘。
王元儿忙的福了福礼,解释自己的来意:“我听说你们这招贼了,便过来瞧瞧,你们没事儿吧?你家小姐可还好!”
杜鹃还了一礼,回头对里面的人道:“小姐,王家大姑娘过来瞧您了。”
里面的哭声停了,劝慰声也停了,很快就叫进。
王元儿脚步踌躇,一进去,就看见那何小姐坐在桌旁,而崔源站在她身边,紧抿着‘唇’,脸上尽是怒气。
王元儿和他对视一眼,很快就转移开,崔源便道:“你们说话儿,我出去处理一下。”
何小姐闻言满眼依恋地看着他,王元儿瞧得真切,垂下了眼帘,在崔源经过的时候,福了一福。
“叫你担心了,没有多大的事,幸亏贵叔在。”何小姐站了起来,冲着王元儿强笑道。
“没事就好,我听着心都慌了……”王元儿走过去,看她脸‘色’略有些苍白,但并无大碍,便也放了心。
真要闹出个啥事,她良心也会不安。
她又细细的问了到底咋的一回事,原是五更时,这泼皮猴就‘摸’了过来,他惯会偷‘鸡’‘摸’狗的,拿条小枝儿一挑锁在里头的‘门’栓,就把‘门’给推开了。
也亏得贵叔觉浅,杜鹃也警醒,这‘门’一推,就醒了叫起来,贵叔就来将那泼皮猴个拿住了,打了个半死。
再一问,那贵叔原来就是个护院,尽管上了年纪,但对付一个小‘混’‘混’的身手是有的。
外头,传来更喧闹的声音,王元儿走到‘门’边一瞧,却是两个衙差来了,也不知崔源走到那衙差跟前说了什么,那人恭敬地哈腰点头,凶神恶煞的拉扯着泼皮猴走了。
这没热闹可瞧了,贵叔又将看热闹的镇民给驱散了,小院很快就安静下来。
既无多大的事,王元儿便提出告辞,待她走到院中,崔源却皱着眉走了过来。
“万幸何小姐没事儿,不然于我心也不安。”王元儿率先说了一句。
崔源点了点头,道:“此处也是偏了些儿,将将我已和他们商量过,这院子我们就不继续租下去了。”
王元儿一愣,不租了?
“平素,也是两个姑娘和贵叔住着,贵叔虽然有点身手,可对付一两个宵小可以,若是换了别的人,只怕……”崔源的担忧不言而喻。
王元儿勉强地扯出一抹笑,道:“你也说得对,姑娘家也是该谨慎些儿。”她顿了顿又道:“那回头我把剩余的租金结还给你。”
最开始,崔源就付了两个半月的租银,后来何小姐他们入住后,就又多付了半年的租银,现在不租了,理应把银子退给人家。
“不,不用了。”崔源摇摇头,道:“本就是我们毁约在先,这些租银也不用退还了,算是赔你的毁约金。”
“这哪里行。”王元儿大急:“这买卖的事,皆是你情我愿,一来一往才是,没有我占你便宜的事。”
“哪就占了便宜呢?说不准我占了你便宜呢,如今我这贸然一退租,别人定然认为此处荒芜偏僻,日后你也不好租出去了!”
王元儿‘唇’一抿,要真是这样,她也没办法,幸好只是来了贼,要是传出闹鬼啥的,那才真叫没法租出去呢,谁个愿意住凶宅呀?
“就这么定吧!”崔源想要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可手伸到半空,才察觉此举不妥,便放了下来,道:“你且先回吧,这边收拾妥当了,到时候我再把钥匙送回去给你!”
王元儿嗳了一声,郁郁地走了。
这一幕,却被站在‘门’口的何小姐瞧了个正着,她的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起来。
何家退租的事,王家人很快就知道了。
“不租就不租,幸亏没出啥大事,不然凭白惹一身臊。”王婆子撇着嘴道。
“有啥了不起的,这家不租还有别家租。”王清儿大咧咧的,立即就着手找了一块板子,拿了‘毛’笔,写上了有房出租几个大字儿,竖在了铺子‘门’口。
王元儿被她的行动力‘弄’了个哭笑不得,但也觉得她说的对,何家不租,还有别人租呢!
崔源很快就送来了钥匙,王元儿多口问了一句,那何小姐住在哪里。
“先安顿在县衙府第,那边也有空的屋子,到底是官衙,什么宵小敢去那边犯浑?”崔源笑着说了。
王元儿听了,心里满满的不是滋味,强笑道:“那确实比我那个破地儿要强。”
小娘子不高兴了?
崔源很快就察觉到王元儿的不快,却不知道为何?
“他们安顿好了,我这又要启程去余杭了。”崔源忽然道。
王元儿怔了怔,抬头道:“你不是才从余杭回么?”
“事儿没办成,这次去,希望能成事。”
“哦,那早去早回吧!”王元儿浅浅一笑。
“好!”
这好字一出口,两人都察觉到了不对,这对话,好像怎么想着都不对,就好像,好像两口子在说着家常似的!
王元儿的脸红了,道:“我去忙活了,你好走不送!”崔源哦了一声,脑中想到什么,又叫住了她:“听说你想投资宋三的商船?”
王元儿很是意外,回过头来惊讶地问:“你如何知道?”又想到这人好像和宋三也相熟,便道:“宋三公子来了?”
作坊开张以后,宋三就离开了,如今也快一个月了,他是来长乐了么?难道投资商船的事定下来了?
“宋三于经商上有天分,他说有得做,定是有得做。不过你倒是胆儿‘肥’,敢参上一股,要是这对外通商的口岸不开,那还有什么唱头?你就不怕血本无归?”崔源倚着‘门’道。
“不对外,还能对内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同样的道理,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就算不通外,北朝国内就处处是黄金,论地貌国土,那些瓜呱小国能比得上咱们北朝国?”王元儿满是不以为然,道:“这商船造起来了,定然能发挥它的作用。”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对这桩生意充满了信心。
崔源忽然觉得有些酸,道:“你对宋三倒是信任得很,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做生意的,和做官的差不多,心里头九湾十八道的,你那点小心思还不够人看的,别被人卖了还在乐呵呵的帮人数银子,宋三可不像表面那般好说话儿!”
王元儿噗的一笑,指着自己道:“崔公子你倒是说说,我一个庄户人家的一穷二白的农‘女’,能有什么让人瞧得上的?”
“总之你自己上点儿心吧!”崔源悻悻地说了一句走了。
王元儿觉得很是莫名,他们好像没熟到这地步吧?
而某一处的宋三,狠狠的打了两个喷嚏,‘摸’了‘摸’手臂,怎么感觉凉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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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到底没按捺住,匆匆‘交’代了清儿他们看铺,她则是去了豆腐‘乳’作坊那边。
“正寻思着差人去叫你,想不到你就来了,公子爷来了。”关总管一见她就先笑了起来。
果然是来了?崔源没骗她。
王元儿心中一喜,对关总管福了福道:“我先过去请个安,一会再去地窖看看那批豆腐‘乳’。”
事实是请安是假,打探消息是真,关放也没戳穿她,只挥了挥手,就让她去了。
王元儿来到宋三歇息的小院,有小厮在一旁伺候着笔墨,见她来了,便低声说了一句。
宋三抬头一笑:“你倒是来的快,像只闻着腥儿的猫。”
“我听崔公子说您来了,便来请个安。”王元儿行了一礼,坐在他对面解释。
“崔公子?崔源?”宋三有些意外:“你还认识他?”
王元儿淡淡地笑:“他先前租过我的一间小院。”
宋三眯起双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丫头有点本事啊!
王元儿却没去猜想他在想啥,只急声问:“宋公子这趟来,可是那投资商船的事有消息了?”
“你倒是急。”宋三朗声一笑:“一如你所想,已达成初步协议,本想让人唤你过来,谈谈这事。”
王元儿听得眼睛大亮。
宋三看得有趣,将搁在一旁的一份纸张递了过来:“这是几家合作的文书,计划都在上头,这船在广州打造,快则两月,慢则一旬,船就会打出来。按着各家意思,会在北朝内先走一漕,一旦与外域通商的文书下来,再往外走。”
王元儿c书盟,一条条,一道道的,列得清楚明白,这商行,由宋三当会长,占股百分之四十九,其余则是各家分。
“这是你的契约文书,签了名,备了案,这百分之二就是你的了。”宋三又递了一份文书过来,道:“但你要想清楚,一旦签了,也就意味着明年一年,你都拿不到豆腐‘乳’三成的分红,因为全投在里面了。”
王元儿接过来一看:“百分之二?”
她愿意为能得个百分之一就已经算好的了,想不到还有百分之二,王元儿欢喜得手都抖了。
“这只是投资,海上风险大,一不小心就血本无归,你可要想清楚。”宋三斜看着她。
王元儿看过去,忙不迭的点头:“我都知道,都晓得,我愿意投,了不起明年吃上一年的窝窝头咸菜。”
宋三哈哈大笑起来:“爽快!”
王元儿又问那市舶司什么时候会建起来?
“朝廷上的决策不是说定就定的,还要经了许多关卡,最迟不过明年。”宋三说得含糊。
王元儿也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别人不知道,她是知道这市舶司肯定能立起来,也就是说这商船,定是有得做的。
如今长乐镇的河道都在建得如火如荼的,河道眼看着就更宽了,想未来,这大宽的河道挤满了船只,该是多热闹的一个场面呀?
王元儿一想到那喧闹的画面,就忍不住笑眯了眼。
“你好像很笃定这市舶司会立在长乐镇?”宋三看着她突然问,道:“是崔源告诉你的?”
“他为何要告诉我呀?”王元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不知道他是……”宋三看她一脸懵懂的样子,住了口,道:“罢!若不是他说,你又是如何知?”
“这……我也就是猜想,咱长乐镇不是中枢地儿吗?除了长滩,就咱这镇通了水路码头,不建在这建哪?我,也是瞎猜的。”王元儿打着哈哈,生怕他再问,便岔开了话题:“这文书什么时候签?”
宋三明显对她的话有怀疑,但按着他手中调查得来的消息,这王家,也是个几代清白的木匠人家,这小娘子也是个命运多舛的。
兴许真是她头脑‘精’明些,自己觉察推猜出来罢,有些人就是看得长远些!
宋三没再问,是人是鬼,总会有浮出来的一天,他对此有自信!
王元儿生怕宋三会反悔,听得他说随时可以签,然后就可以备案,便找了中人,快快的立了契约,一副怕到嘴的鸭子的样儿,让人哭笑不得。
而也在这时,王家的人也才知道王元儿拿了明年一年的利润去投资那什么商船。
“一年的利润,你咋不和咱们说呢,就是信不过你二叔二婶,也能和你阿‘奶’阿爷说呀!真真是‘女’生外向,只信外人,连自家人都信不过。”张氏第一个跳出来瞎吱歪。
王元儿和锦记合作,是有三成股份,她是清楚的,具体三成有多少她是不知道,可瞅着那豆腐‘乳’作坊一车一车的豆腐‘乳’送出去,用脚趾头都知道那生意好着,更别说,如今买豆腐‘乳’的不管是批发还是零售,都只去他们那家了。
所以,这一年的利润,肯定十分可观,可这丫头,不声不响的就拿着去投资啥商船了,那是什么鬼?
张氏‘肉’痛呀,那得多少银子呀!
她却忘了,这三成股份利润,她一分都没有的,‘肉’痛个啥?
王婆子心中也极不痛快,出了王敏儿那事儿后,王元儿出了不少主意,她心中熨帖,又怜着他们几个爹娘早丧,心里便慢慢的偏了点过去,想着和大房这边也较从前亲了不少了。
可没料到,王元儿有主意也不和他们商量,还是自个儿就决定了,这不就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么!
“你主意是大了,我们也管不得你了,只提醒你一句,莫要搬了石头砸自己脚,在‘阴’沟里翻了船,啥时候,都是家里人才信得过!”王婆子‘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扯过一旁的针线篓子板着脸做起针线来。
王老汉‘抽’着水烟,道:“你阿‘奶’说得对,不是咱们要图你啥,只是这一年的利润,也太多了些,万一要是亏了,这……”
“我瞧呐,你就是被人家骗了,糊里糊涂的就签了文书。”张氏斜着眼哼哼着:“瞧着吧,过不了多久,人家就来和你说亏本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二婶,人家宋家乃是百年大户,我一个一穷二白的,能骗我啥?再说,这做生意也是有亏有赚的,真的亏了,我也无话可说。”王元儿翻了个白眼,自家人信得过,这点她要保留一下,反正她二婶绝对的信不过!
“没错,你一个婆娘懂啥,我看元儿就是有远见。”一直没作声的王二瞪了张氏一眼,看着王元儿问:“元丫头,这一年的利润要多少,咱们还能不能投资?”
宋家那是什么人家,人家投资这商船,就证明能赚到大银子,可恨的是元丫头这死丫头,有好事儿都不知道通告一声,白白错过了好机会。
王元儿愣了半晌,道:“这都是上千金的事,股份都是分好了的,二叔莫不是想投?”
“你失心疯了吧!”张氏闻言瞪大眼。
“去去,一边去。”王二不耐烦地推搡了她一把,道:“就不能再参一股?”
他言语急切,连王老汉他们都看过来了,不知他是个啥意思!
王元儿摇摇头。
王二有些泄气,道:“不是我说,元儿你这不对,有这样的好路子,咋不和我说一声呢?”
“老二,你是个啥意思?”王老汉忍不住问。
“爹,人家宋家生意做得大,官场上也‘混’得开,这宋三公子突然‘弄’这么个商船,就肯定是能赚钱的,这明显着就是送钱上‘门’的好机会呀,偏偏元儿没跟咱说,不然咱也投上一份!”王二有些埋怨地看着王元儿。
王元儿哭笑不得,道:“二叔,我这也是百般求才求得了这一股。”
张氏听着当家的话,也琢磨着回出味来了,既然当家的这么说,那什么商船还真能赚大钱?那他们是白丢了这么个好机会?
张氏一想到这点,心就像被钝刀子划过,尖酸地道:“都是一家子的人,有好事就藏着捏着,不叫咱知道,你要记得,将来给你们撑腰的,还是你二叔,你弟弟福全。”
真真是神是她,鬼也是她,刚刚还说着自己被骗呢,如今又说这话,反转猪肚就是屎!
“你刚刚都说这是亏本的,信不过的,我敢说?”王元儿不乐意了,道:“再说那撑腰的,我们也有弟弟,嫡亲的!”
“宝来才多大,能不能长……”张氏想也不想的就张口而出。
“张氏,你是大早就往嘴里塞了粪便不成,胡说什么?”王婆子厉声一喝,截住她嘴里头的话。
王元儿‘阴’下了脸,张氏是什么意思,是想说宝来长不大吗?
“给你说你又能咋的,你有千金万金去投吗?”王婆子看着王二两口子,冷道:“有本事就自己找路子去,甭在这吱歪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么大的人都不知道?”
张氏咕哝了一句,到底没敢顶回去,王二瞪了自家婆娘一眼,这婆娘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张氏满面不甘,要是王元儿说个明白,说不准她也能拿出银子来,当嫁进唐家的王敏儿是死的么?
不过,就兴王元儿能投,她难道就不能告诉敏儿,让敏儿吹吹枕头风,在唐家也‘弄’一条什么商船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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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氏急哄哄的拉着王二回了屋,一把将‘门’关得严密,又把他拉到炕上按下。
王二心里存了事,以为这婆娘大白天想那会子事了,便有些不耐,啧声道:“你这婆娘是到了那虎狼年岁,这天没黑,就等不及了不成?你有这‘精’力,爷却没这个心思。”
张氏听了一怔,等反应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用手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又恼又嗔,道:“你这脑子才叫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问你正经事儿呢!”
王二吊着眼看她。
张氏一把将他挤到一边,一屁股坐下,问:“我问你,你将将说元丫头投资那商船能赚大钱,可是真的?”
原是为了这事!
王二更是郁闷,道:“这有啥假的,宋三是什么人啊,旁的不看,看那锦记就知道他主意正,料理生意庶务,比唐家大爷还要有一手呢!这会子整那商船,来回跑个几趟,你说赚钱不?再说这走漕船的,哪有不赚钱的?”说着说着,他便恼道:“元儿也不知走了啥狗屎运,搭上了宋家这条船,一个生意接一个生意的做,银子数得欢,要是她早说,扒了这老底,我都要投上一份去!”
张氏听了便冷笑,道:“你把人家当侄‘女’看,人家当你是亲二叔不?那丫头心里亮堂着呢,藏着捏着,就怕咱去碗里抢食呢,就你以为她是个好的!”
说到这钱银的上头,张氏就完全忘记了当初人家是怎么掏心掏肺的为了王敏儿那茬‘混’账事出谋划策的,顺顺利利的将她嫁了出去了。
王二气闷不已。
张氏见他不接茬,便也歇了话头,而是将心思转回自己的想法上,道:“你说那啥商船能做,就兴那宋家做得,咱们就不能做么?”
王二看向她:“你又想起什么幺蛾子?”
张氏拍了他一下,道:“什么幺蛾子,你忘了,咱们还有敏儿呀,咱们也有靠山呀!”
王二一愣,只听得张氏道:“宋家是大户没错,唐家就不是大户了么,宋家能造的商船做的生意,唐家就不能做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咱们去寻敏儿,让她给咱‘女’婿吹几句枕头风,也做这商船的生意,咱就投一份,你看这样成不?”
“这……”王二有些心动,却又有些迟疑,道:“这管用吗,敏儿说白了连个妾都不是,唐家能听她的?”
“说你傻,你还不认!这世间上,谁还嫌银子多的,有赚大钱的生意,唐家还能嫌钱腥了?咱们敏儿要是提上一提,说不准唐家还要夸她,将来赚了大钱,还记她一功,那她地位就更稳稳的了。再说咱们,趁这个机会,也参上一股,也是两全其美的事儿,还犯得着腆着个脸去求敏儿那丫头?”张氏说着便有些得意。
王二抿着嘴,手指在大‘腿’上一敲一敲的,在想着张氏所说的可能‘性’。
这三百六十五行的生意,除了一些朝廷特定的生意,其它的没规定谁做得谁不做得,宋家能做,唐家也能做呀,而且论亲厚,他们二房和唐家还沾着亲呢,怎么也比宋家来得亲吧?
王二越想,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挺’大,但他到底比张氏见识多些,想了想便道:“咱们不能贸然的提这生意,不如就让敏儿透个风,也跟大哥透一声话,让他和唐家大爷说,双管齐下,唐家做不做,自有定论,如你所说,谁都没嫌银子多的。如果唐家做了,咱们再托着敏儿,参上一股,如此,将来有啥风险,也和咱无关。”
张氏听了眼睛一亮,夸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又道:“那我明儿个就去东山看敏儿去?她去了这些天,都不知过得好不好,我这心里头又想又念的,正好也瞧瞧她去。”
王二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张氏喜不自禁,心里想着自己也能解决这参股的事,对王元儿更是不屑一顾了。
王元儿自然是不知道二叔两口子的商议,只知道第二天张氏就和王婆子说了一声探望王敏儿,带着福多去了东山,住了两天,带着大包小包满面笑容的回来,又往娘家跑了几趟,葫芦里也不知卖的什么‘药’。
不过日子都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王元儿也懒得去考究张氏捣‘弄’些什么幺蛾子,只把自己的小日子过殷实了就是。
人嘛,就该活得自‘私’一点,才不会有那么多的委屈和不自在。
可是,偏偏就有些三姑六婆让她不自在了,也不是为啥事,而是崔源口中所说的,那赵家的小院儿被人传着说风水不好,易遭事儿,谁住谁倒霉。
真是一语成譏!
那些不好听的话是怎么说的,风水招煞,又死过人,还是横死的,只怕那冤魂都还在那地儿呢,这回住了人,又招贼,不是风水不好又是啥?
传这话的也不是谁,而是所谓的赵大力的那个表姨母,胡氏!
胡氏一家子也在长乐镇安定下来了,都在一个镇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平素见着了,王元儿和她也没啥话。倒是胡氏,回回见着她都跟见着了杀父仇人一样,也亏得王元儿没和她计较,不然一准回回打起来。
想不到这小院儿一被崔源退租,那胡氏就有板有眼的说那地方风水不好,肯定是被人破坏了风水如何这般,这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王清儿正和王元儿逛着集市,听到这话,当场就炸‘毛’了,捋了袖子就要上前和胡氏打上一架的节奏!
“太欺负人了!她这是啥子意思,赵牛横死是没错,可他却是死在水沟沟里,至于这招贼的,谁家没招过贼,就要说这地方风水不好,是凶宅,啊呸!她就是吃不到葡萄吃葡萄酸!”王清儿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
王元儿心里也有气,可这也不是人家说几句,你就去打架的呀,和泼‘妇’打架,除非你比泼‘妇’还泼‘妇’了。
“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和她计较啥,人家嘴贱,你也要比上一比不成?”王元儿声音不大,可却都被周边的人听见了。
那胡氏就在不远处,自然也听见,三两步就走了过来:“小蹄子,你说谁嘴贱!”
“说疯狗呢,你应啥,你是疯狗不成?”打嘴仗,王清儿就没输过,不等自家大姐说话,就先对上了她。
“嗬!好个臭嘴的小蹄子,你说老娘是疯狗,看我不撕了你!”胡氏双手成爪的要扑过来!
“谁怕谁!”王清儿早就把袖子捋起来了。
王元儿却在她身前一挡,冷道:“胡家大娘想做什么?莫忘了,这是啥地儿!”
胡氏脚步一顿,大声道:“啥地儿,这是你王家的地不成,你王家珧仗势欺人不成?欺负咱们这些外乡人?本地蛇就了不起么?”
因为这河道扩建,有不少人家来到长乐镇讨生活,也有不少外乡的来,胡氏这句话,算是想挑起外乡人和本地人的争斗了!
“有些人啊,就是自持高人一等,都是庄户人家的人,凭着世代在这,就觉得高高在上了,哼!”接话的,是‘挺’着大肚子的谢氏,周家的媳‘妇’儿。
周家也是外来进驻的,自然就站在胡氏那一边,尤其谢氏早就视王元儿为眼中钉了。
王元儿真是怒极反笑,还冤,她说什么了,就被人说仗势欺人,瞧不起人了?
也有人站在王元儿这一边,比如郑大娘子,树根嫂子,齐声说:“王家大姑娘也没说什么,倒是你们说什么外乡人本地蛇的,啥个意思,这是把咱都骂上了不成?”
“谁骂你,是你们自个儿搭嘴!”
场面一下子就变成两个阵营,真正的外乡人和本地人的阵营,你一言我一语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就差没打起来了。
场面越演越烈,再争下去,只怕两败俱伤。
王元儿双眉皱起,她的声音太小,根本没人听得见,眼睛瞧着杂铺子摆着的一个锣钹,一下子拿了过来。
锵锵锵!
吵闹声一下子静了下来!
王元儿朗声道:“大家都莫要吵了,分什么外乡人本地人的,都是今上的子民同胞,争个啥?”她又看向胡氏:“胡家大娘,我们也没说你啥,倒是你自己说一个外乡人,平白挑事生非,伤大家和气,这是为了啥?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故意闹事儿,少不得要去里正那边辩个明白了!”
众人一听,纷纷看向胡氏,对,本来就是瞧热闹的,可听着外乡人,咋就吵起来了,来这么久,谁会分外乡本地人的?大家都处得好好的,谁有地域歧视啥的?
倒是这胡氏,一句话就挑起了事,是处心积虑还是别的?
胡氏看大家都看她,心便有些慌,强辩道:“谁挑事生非,分明你自己说看这什么地儿,不是看不起咱外来的又是啥?”
“真是可笑,是你在‘乱’传我家小院的风水,又要来打我家妹子,这还是大街大巷的,我不提醒你,不拦着你,难道还伸着个脸给你打不成?”王元儿冷笑。
众人一听,好像是这个意思,便低声嘀咕起来,有人看胡氏的目光就有些冷然了,撩事生非,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想大家都不好过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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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站在王元儿那一边,胡氏心中就越慌,也有不甘,但到底没敢作什么纠缠,声厉内荏的说了几句就灰溜溜的走了。
她一走,最先附和她的谢氏也没多逗留,很快就跟着走了,不然的话,留在这里是图好看不成?
王元儿本来就没有要通打落水狗紧追着不放的意思,她们一走,她就朗声对还在的镇民道:“大家伙能在同一个镇子里生活过日子都是缘分,也说明大家都觉得长乐镇是好的。既是好的,大家又都是街里街坊的,也没必要为了一两个小人胡说两句就挑了事端,你防我,我骂你的,有啥子意思?反而伤了和气,和和美美,日子才过得有意思不是?”
“王大姑娘说得对,我看日子就该这么过,也是俺老牛犯浑,灌了两口黄汤就大了舌头,满嘴喷粪了。这大兄弟,你甭怪俺,俺是山里头出来的,不知事,粗着呐!”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就揽过另一个身材比较薄弱的汉子致歉。
刚刚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的,都快打起来了,如今那汉子却是先认低了。
那薄弱的汉子就是长乐镇土生土长的,听了这话,便笑道:“瞧大哥这话说的,所谓不打不相识,走,前头喝酒去!”
两人勾肩搭背的去了。
陆陆续续的,也有人握手言欢,三三两两的散去,树根嫂子冲着王元儿竖起了大拇指。
“这,就走了?”王清儿有些发楞,刚刚可是两边人都快打起来了的。
王元儿一敲她的额头,嗔道:“不然你还想怎的,真想和人捋了袖子打上一架才善罢甘休?你可都是大姑娘了。”
王清儿吐了吐舌头,拍了拍微微隆起的小‘胸’部,道:“可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要打起来了!”
王元儿听了真想一巴掌拍过去,王清儿笑嘻嘻地躲开,姐妹俩你推我我撞你的走远了。
而将将那一幕,全被一旁茶楼二楼上的人瞧见了,那人身穿长衣,素手轻捏着个茶杯,笑道:“果然是个聪明的,三言两语就将一场干戈化为‘玉’帛。”
“若不是个聪明的,也没有资格,更不敢搭上三公子这条船。”坐在他对面的人说了一句。
这说话的两人,正是宋三和他的总管关放。
宋三微微一笑:“我素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难得,小小的长乐镇,一个庄户‘女’,也有此心‘胸’和聪慧。”他啜了一口茶,问:“听说唐家大爷也动起来了,也想要打个商船?”
“听说是这样。”
“又是一只惯会循味闻腥的猫儿!只是,也不知他能不能打开这条线了,唐家,有些黔驴技穷了,连容家那边都认了姻亲,看来是急了。”宋三‘摸’着杯沿道:“可惜,再怎么蹦跶,唐二老爷也就蹦到这五品上了,本就站错队伍,不被放到嘎啦地算是烧了高香了,再蹦跶,只怕老本都蹦没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想到手上的消息,邹起了眉。
王家,也就是那丫头的堂妹子好像成了唐家的通房妾室,又想到匆匆忙忙抬去唐家的原因,不禁摇头。
“古语有云,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道理放在寻常百姓家,同样适用,这王家……幸而是分了家!”
关放有些默默,看了自家爷一眼,是不是对王家的关注也太多了些了?
宋三也没留意关放的表情,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花’表两枝,王元儿一回家,就被王婆子叫进了正屋,二叔和二婶两口子都在,二婶张氏的脸上甚至全是得意。
这又有什么事儿?
待得王老汉和王婆子一说,王元儿就知道张氏脸上那得意是为了什么了,原来是显摆,向她示威,没有你,我一样能干得成事!
张氏这些日子上蹦下跳的,又去东山探望了一趟王敏儿,又跑回娘家,原来就是为了王元儿口中的那个商船投资的事,她竟然怂恿王敏儿吹枕头风,让唐家也打造商船,放投资,而现在唐家还真允了,张氏和二叔就回来刨家底,誓要参上一股。
听到要把整个老底都拿出来,王元儿心中一梗,双眉皱了起来。
“敏儿那边满打满算的给了二百两,爹,娘,只要再凑个三百两,就可以参上一股了。这还是敏儿百般哄着‘女’婿求来的,不然,人唐家还不看你一眼呢!”张氏急哄哄的说着,一双眼放着‘精’光。
五百两参一股,对于唐家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王家……
王家有三百两银子吗,再说,唐家人对跑商船这一块有计划吗,那唐家大爷是这一块的好手吗?
要是万一亏了打了水漂,那王家是真的血本无归了,便是两老的棺材本都没了。
“家里砸铜卖铁都刮不出二百两来,你还说三百两,哪来的三百两?往大街上捡吗?”王婆子瞪了张氏一眼,真是无鬼整鬼,这媳‘妇’竟然‘弄’了这么一出,那生意哪是这么好做的?
“爹,娘,咱们不是有个木匠铺子吗?把它卖了,不就成了!”张氏又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叫她来的原因是因为铺子,要卖铺子,这怎么成?
“不行!”王元儿想也不想的就持了反对意见。
张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冷道:“这有啥不成?怎么,就兴元丫头你和人合股作生意,就不兴咱们也合股了?这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自己好了,就见不得咱么好是不是!”
“二婶要和谁合股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木匠铺子是咱们王家传了几代的,也是赖以为生的铺子,卖了将来吃什么?二婶别忘了,这铺子也有我们大房的一份。”王元儿抿着嘴道:“这铺子卖不得,我不同意!”
“嗬,你这丫头,还分不分尊卑了,你阿爷阿‘奶’还在呢,卖不卖铺子,他们说了算,你有份,把你们的那份给你就成了呗,谁还图你的不成?”张氏气得牙痒痒的,又道:“爹,娘,咱们这木匠铺子一年也赚不到几个钱,还不如卖了博上一博,若是这商船做好了,分了一股利润,别说一个铺子,两个铺子都买的。爹,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王元儿大急,道:“二婶,这投资的事本就有风险,海上的风险就更大了,要是亏了呢,投资没了,铺子也就没了,你们这一大家子吃啥?”
“啊呸!瞧你这乌鸦嘴,你才亏了!既然你说亏,那你咋就把一年的利润给投了呀,嫌银子多不成?分明就是看不得咱们好!”张氏冷哼。
这太没道理了,她自个儿满打满算的和那宋家的合作捞了一份股,眼看就要赚大钱,却不准他们参股,说啥亏损,啊呸,她这是安的什么心?
王元儿冷笑:“二婶,我投资,是一年的利润,可我却没有把老底都掏了出来,即便是亏了,我也有后路,了不起就熬过一年。可眼下,你们却是想把王家的老底都扒了,自己将自己的后路给挖断,是,固然是亏了,了不起就从头再来,可嚼用呢?另外,这铺子,经营了几代,阿爷,您忍心看它断在您手里?”
她不管张氏是和谁合股,可把铺子给卖了就是不成,这等于是自己将后路给堵死,没有这么蠢的事!
张氏被她一噎,气得满脸通红,道:“得,谁不知道你有本事,可儿的显摆吧,都是一家子,自己好,就见不得旁人好,还是嫡亲的二叔了,呸!”
“你就少说两句,爹娘还没发话呢!”王二一拉她的袖子,又瞪了王元儿一样。
你瞪,你再瞪我,我也是不答应卖这铺子!
王老汉也很是踌躇,孙‘女’说的对,王家经营这木匠铺子也有几代了,真是要断送在他手里,将来他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祖宗?
“爹,卖铺子也是一时之策,等赚了银子,我们再买回来就成了!”张氏看着王老汉有些摇摆,生怕他不允,忙的又说了一句。
“你住口,你公公都还没说话,你吱吱歪歪的啥,边儿去!”王婆子最烦张氏那张嘴,闹得人不得安生。
“老婆子,你看……”王老汉看向王婆子。
“大事上我素来听你的。”王婆子连眼皮都不动。
“老二你怎么看?”王老汉只得看向自己的儿子。
王二看了王元儿一样,道:“爹,我认为这个投资可以做,收回利润了,您要是还想做这铺子,了不起咱们就把铺子买回来!”
“二叔,这风险你担得过吗?一家子的嚼用都在这上头……”王元儿有些不敢置信,不过,既然张氏能说得这事,二叔肯定也是同意的。
想及这点,王元儿便只将希望看向王老汉:“阿爷,这铺子是您的心血呀,卖了,可就真没了。”
张氏听了,又想抢话,王二拦着她,她只好悻悻地坐在一边,心里却是将王元儿给诅咒了千百遍。
王元儿心中是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会这样,她当初就不该将自己投资商船的消息告诉他们,也就没有这一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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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老汉‘挺’踌躇,这一边是几代人的心血,如王元儿所说,也是赖以为生的生计铺子,要是卖了,还真舍不得。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可另一边,则是老二两口子的想头和希望。
这一年来,他眼看着王元儿做起了生意,便是孤‘女’,也咬着牙关把小日子过得妥妥的,这镇里头,谁不夸他家元儿是个能干的丫头?自己都与有荣焉呢,说不夸她,那说不过去。
这老人不同后生,老人的心思,是这个过得好,那个也不能过得差,大房好了,就不能让老二一家子落后,他满心盼着,王家一大家子的日子都过得好好的有奔头,那才叫美满。
可元丫头有头脑,老二两口子就差了些,便是那个监工的小差,也是拿了不少银子去张罗才讨来的,做了这么久,也不见得了什么实则的奖赏,至少,他就没从老婆子口中得知老二‘交’过月俸,反而隔三差五从她那取了银子出去,美其名为周转应酬。
眼看着大房几个孤‘女’都把日子过得妥当和美,二房却是没有半点起‘色’,他心里头急啊!
乍看到大孙‘女’又去参股投资商船了,二房又没落着好,如今柳暗‘花’明,有机会了,可代价却是要卖铺子!
王老汉心里在摇摆着,从腰间‘摸’出烟袋子点着‘抽’了起来。
张氏撞了撞王二。
“爹,如今我在河道上当着差,这铺子平素就靠您一个人打理,您年纪也大了,歇着也好,铺子卖了,投了商船的股,也能有嚼用。”王二斟酌着道,又看向王元儿:“这铺子卖了,属于你们大房的一份,我也不要一分。”
“二叔,这不是分不分给我们这房的事,而是这是咱王家过日子的基本呀!”王元儿急得眼圈发红,道:“二叔只知投资这商船利润可观,却有没有计算过万一失败的后果,假如唐家经营不善,假如那唐家大爷不是这块料子,那不是打水漂了么?那以后这铺子没了,吃啥呢?”
“哟嗬,敢情这北朝国就那宋三公子是做生意的好手了,别人做啥都是亏的!”张氏终是忍不住辩了一句。
王元儿不理他,只看王二和王老汉,见他们都不说话,心中便不断往下坠。
半晌,她终是站了起来:“二婶说得对,阿爷阿‘奶’都还在,这铺子自然是由你们作主,既然你们坚决是要卖,那就卖吧,我说的话就当没听过!”
张氏一喜,又怕表现太过,便故作大度的道:“你放心吧,属于大房的那一份,还给你!”
王元儿淡淡地看她一眼,道:“只盼着将来二婶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就好。”
张氏被她这么一刺,差点又没跳起来,可王元儿已经走了出去了。
王‘春’儿姐妹几个很快就得知要卖铺子的打算,王兰儿倒没什么感觉,可王‘春’儿和清儿都知事了,便觉得有些过了。
“谁都知道‘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阿爷他们,莫不是老糊涂了吧!”王清儿口没遮拦的说的了一句。
王‘春’儿瞪她一眼,看向王元儿,问:“大姐,这事没得圜转了?”
她‘性’子最是传统不过,心里总认为木匠铺子就是世代经传下来,不该就这么卖了,现在卖了,以后她们的小宝来有啥?
“该劝的劝过,厉害也说得明白,他们要卖,就卖吧!”王元儿满心的郁燥,她已经可以断定,这铺子十有**会被卖出去。
果不其然,晚头王老汉就对王元儿说了卖铺子的决定,连货带铺一起卖,因为这估算过价钱,离那几百两的银子还有些出入,所以王元儿他们这一份,一时半刻怕是给不了,将来赚了银子再给。
“你放心,我和你阿‘奶’在的一天,就不会少了你们这一份。”王老汉这般说。
王元儿勉强地笑。
隔日,王老汉就将要卖铺子的消息给放了出去,没等两日,就已经有买家上‘门’,一看一定,很快就拍板成‘交’了。
不过五天,王记木匠铺子的牌子就被摘了回来,王老汉亲自搬回来,一遍又一遍的擦着那牌匾。
王元儿冷眼瞧着,卖都卖了,再不舍有什么用?
铺子卖了,王婆子又掏出了钥匙,将毕生省吃俭用的积蓄都掏了出来,全给了王二两口子。
带着铺子的银子,还有积蓄,加上王敏儿给的,张氏的‘私’房,将将的凑了五百两银子给了唐家,总算是换来了一张契约文书,张氏欢喜得走路都带风。
王元儿却是叹息,这下可真是把老底全扒了,就为了一张文书。
事既成定局,她也只盼着唐家经营得当,二叔他们也能快快收回成本,不然的话,就真要吃西北风了!
十月二十三,北风起,长乐镇迎来了它的第一场雪,晶莹的雪‘花’落下,薄薄的铺了一片,冬天来了!
铺子卖了,王老汉开始还不习惯,天天往铺子那边去,回来就叹气,久而久之,他也不去了,要么在镇东的榕树头下看人下棋,要么就在家闲坐,很是有些无所事事的感觉。
王家算是把老底都掏出去了,王婆子手上的银子也不足十两,看张氏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手上没银子,自然也就节衣缩食了,福全那小子天天喊着没‘肉’吃不饱。
福全这厮,眼看着自己胞姐嫁进了好人家,爹娘又刚刚投了银子做大生意,他的心儿就大了,不愿意在河署上做些苦力活了,也没跟王二说一声,说不去就不去了,等王二知道了要打,张氏一个劲儿的护着,而福全则是叫着姐夫是大人物,做那些没得掉价。
王二打不成,又见婆娘护着,就由他去了。
爹不管,福全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一般,上窜下跳,跟着张家表哥还有舅母娘家的侄儿到处疯玩。
王元儿瞧得仔细,这么下去,福全早晚得出事儿!
可她能说啥呢,张氏这些日子,瞧见她就跟瞧见仇人似的,心里还在怪她当初想阻拦他们投资唐家的商船呢!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王元儿也懒得多事,免得又说她一肚子的坏心。
这下了第一场雪,北风也起了,天气也就更为的寒冷,眼看着这寒冬腊月就要到来,河署上的工就加快起来,因为一旦到了腊月,这就要停工了。
尽管天气冷,可这做工的都是出苦力的,王元儿回回经了河道,都能瞧着大汉子们甩着毽子‘肉’在那忙活。
在河边上溜达一圈,到底是抵挡不了寒风的冷冽,王元儿很快就回了自家小院。
“大姐,大姐你快来。”才回家,王‘春’儿就背着王宝急哄哄的来拉她去铺子里。
王元儿不明所以,走到铺子,才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站在铺子‘门’口,他的脚边,还有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丫头,正咬着手指看着案桌上的香干,哈喇子流得长长的。
“大姐,他说要租咱们家的院子。”王‘春’儿一指那个人,脸有些红。
“你要租房?”
王元儿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人看着二十三四的模样,穿着长衫,身上打了几个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背后背着一个篓子,至于模样儿,肤‘色’略黑,浓眉大眼的,手臂上的袖子微微挽了一截,看得出来是个强健的人。
“在下候彪,初到长乐镇,看见你家有院子出租,可否租给我?”候彪看着王元儿,笑容爽朗,一下子就说明来意。
“我们那院子地方比较偏,屋子也不大,你这……”王元儿看了一眼他身侧的小丫头,小丫头见她看过来,躲在候彪的‘腿’后,探出一个小头颅来瞧她,大眼睛骨碌碌的转。
“就我和小‘女’住而已。”
还真是他的闺‘女’呀,王元儿心里冒了一句,便又说了几句自家院子的地势等。
“无事,我身无长物,又是一个大老粗,想来也没什么好让人觊觎的,只是这租银……”候彪有些踌躇,问:“能不能再减点?”
从前租给崔源可是二两银子一个月呢,如今她都减到一两半了,还减?
“我就父‘女’俩,可以住一个屋,另外一个屋,你还可以租给别人的。”候彪见王元儿迟疑,又说了一句。
“大姐,反正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看小丫头,怪可怜的。”王‘春’儿看着小丫头身上的衣裳都勾破‘洞’了,不知道为何就父‘女’俩,总之看着就可怜。
王元儿却考虑得更多些,又问了几句候彪的情况,别给招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强盗啥的,那可就麻烦了。
“王姑娘且放心,我乃是化州人士,只因家乡闹洪,婆娘也没了,便带了‘女’儿一路前来,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候彪笑着解释,又把身上带着的通关文书等代表着身份的递给她看。
王元儿接过看了,脸就有些发烫,一边递过去道:“对不住,这临年关近了,不得不谨慎些儿。”
候彪表示无事。
“爹爹,丹丹饿。”小丫头说了一句,眼睛看向那桌上的卤蛋。
王‘春’儿连忙包了一只卤蛋递过去:“拿着吃。”
“谢谢!”候彪看着王‘春’儿真诚地说了一句,王‘春’儿的脸唰地红了,低着头说不谢。
王元儿见此心中觉得有些怪异,但很快就忽略了,带着侯彪父‘女’往小院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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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日子忽溜而过,寻常百姓就是东家长西家短的过日子,一眨眼便已到寒冬腊月时节了。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一进十二月,雪就下得密集又大起来,长乐镇处处都见白雪皑皑,孩子们在雪地里撒欢打滚,而街上,因为天气寒冷,走动的人也少了许多。
已进入年关,长乐镇的人家开始备年货的备年货,杀年猪的杀年猪,不走动就在家里头烧了火盆取暖叨嗑,倒也是一年到头中最为懒散闲的日子了。
“元丫头,十二那天虎子娶媳‘妇’,到时候你们过来帮婶子捞忙呗。”铁柱婶子又在隔墙的墙头上叫住王元儿。
王元儿笑着应了一声:“不要婶子说,也是要过去帮忙的,也好沾沾喜气儿,都说娶个媳‘妇’好过年,先恭喜婶子了!”她说着福了一福。
原来铁柱婶子想把虎子和‘春’儿送作堆,哪知虎子却是欢喜着李记的梅子,到底拗不过儿子,好说好歹,又请媒人正儿八经的下聘,准备迎娶梅子过‘门’,这吉日定的就是十二。
“哎,我还是喜欢你们家‘春’儿。”铁柱婶子一脸的遗憾,往她身后瞧去,不见王‘春’儿的人,道:“‘春’儿那‘性’子多好啊,我打从心里喜欢。”
王元儿掩嘴一笑,道:“婶子,这话可是在这说了就算了,日后可不能再说了,不然梅子听了指不定心里头膈应,平白伤了咱两家和气。”
“我晓得的,我就是说说,说说。”铁柱婶子点头。
“其实我倒是觉得虎子和梅子‘挺’般配的,你看呐,虎子是个老实的,平素也不多话,‘性’子沉,咱们‘春’儿也是个话不多说两句的,这要是两个都闷头闷脑的送作堆,将来几十年的日子可咋过呀?梅子就不同了,她‘性’子开朗活泛,和虎子一静一动的,那才叫有趣呢。你就等着吧,将来他们两口子,定是把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和和美美的。”
“但愿吧,你也知虎子是个老实的,我就怕他被老婆给管死了,梅子得多泼辣呀!”铁柱婶子想到梅子那泼辣的,就觉得头痛。
“泼辣有泼辣的好,虎子是长子,找个泼辣点儿的媳‘妇’儿,那才能把家掌起来不是?再给你生个大白胖孙子,你就等着享福吧!”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得,你这丫头惯会说话逗人。”铁柱婶子哈哈一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到那天你们都来吃朝,也帮我捞忙。”
“哎。”
王元儿回到屋里,王‘春’儿正拿着一件衣裳在缝补,见她进来,便道:“又和铁柱婶子叨嗑呢?”
“嗯,虎子十二那天娶媳‘妇’儿,让咱们过去帮着捞忙呢。”王元儿坐了下来,看着她手中的衣裳,皱了一下眉,道:“你又帮那候彪缝补衣服了?”
当日,侯彪还是租了赵家的那个小院,每月一两租金,用了一个屋子,这一个多月下来,慢慢的走动着,倒是相熟了,也不知从啥时候开始,王‘春’儿竟是帮侯彪还有侯丹那丫头缝起衣裳了。
这不,这件衣裳,就是侯彪的吧!
王‘春’儿脸儿微红,抬头道:“也就举手之劳,没多大的事,再说,他一个大男人,又带着个小丫头,哪会针线哟?我这帮他也没白帮,他有时候不也给咱们山货吗,前些儿还打了一只山‘鸡’来了!”
王‘春’儿帮着缝补衣裳,这侯彪也不是让她白帮,他似也有点儿本事,偶尔上山去打了野味,也给王元儿他们几个尝鲜。
“话虽这样没错,但你到底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家,他又那样的身份,仔细着了人家的道,让人说起闲话来!”王元儿有些担忧。
王‘春’儿抿了一下‘唇’,道:“侯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挺’好的!”说着,又低头缝起了衣裳。
王元儿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双眉紧拧起来,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便道:“总之,‘女’儿家的名声着紧,该避忌点儿就避着点儿。”
王‘春’儿嗯了一声,却没停止手中的动作,王元儿不禁轻叹,想着等过了娘亲一年的忌辰后,是不是该请朱媒婆看看哪家有合意的小郎君,也好相看一二?
年关近,这有年猪的杀年猪,没有的就是买猪‘肉’,王家往年都是买的猪‘肉’来做腊‘肉’,去年的时候,张氏还为了几斤‘肉’闹得场面不好看呢。
一眨眼便又是一年了,只是王婆子却没有要买‘肉’的意思,王元儿寻思着,今年怕是不会买了,二房为了投资商船,把正屋都搜刮空了,王婆子那里,哪还有什么银子买‘肉’做腊‘肉’。
王元儿看了看自家的存银,也有二百来两银子,便和几个妹子商量了下,今年买‘肉’她们这边买多点,做好了腊‘肉’就给王老汉两口子几块,算是全了孝心。
王清儿嘟长嘴,道:“阿‘奶’他们偏心眼儿,把棺材本都掏出了给二叔他们,咱们啥都得不到,还得紧着上前孝顺。”
“他们偏心是他们的事儿,咱们孝顺也是咱的事儿,几块‘肉’,不差那点儿钱。”王元儿道。她也是不平的,也是不满的,可十只手指有长短,人偏心,是很正常的事,至于孝顺,自己做到了礼数不招人话柄就是。
家里就是大姐当家,姐妹几个都没话说,随着她决定着。
倒是王老汉听到了这意思,回头就对老婆子道:“论孝心,大房的几个,是没话说的。”
王婆子抿起了‘唇’,不说话。
到了十二那天,王元儿也领着妹子们去帮着铁柱婶子捞忙,这忙活间,她便又听到了那茬登闻鼓案的后续,说是破了。
“听说呀,那十万金从土里挖出来的时候,闪得人眼都快瞎了,一金都没少,足金足称的。这余杭的官实在是胆大,直接就原封不动的埋在河边的山头上,还种上了果树掩人耳目,一掩就是六年。”
“可不是,真是可惜了那何大人,听说是个治河的好官呢,却不想被‘蒙’以这么大的冤屈,少了这么个为百姓办好事的好官,那些个狗官倒是还逍遥快活的。”
“如今沉冤得雪,也算是何家人在天有灵了。”
“那是,啧啧,十万金子,那得多少啊,咱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金子呢!”
“呔,别说一辈子,就是十辈子,咱也见不着,十万金呢,咱们这镇子,谁有十万金,只怕加起来都没有!”
王元儿一边码着菜,一边听着一旁的大叔大婶说着那茬登闻鼓案,竟是已经破了,平反了?
“树强叔,那么按你说的,那个登闻鼓的何家是平反了?”王元儿问了一句。
“自然平反了呀,皇上还给那何家小姐发还了老宅子和被抄的家产,还追封那何大人,啥勇公来着。”树强叔憨憨地说:“是好人,总有沉冤得雪的一天。”
王元儿笑着点头,心中也觉得这案子破了‘挺’好的,只可惜,人都不在了,再追封啥封号也是枉然。
她低头笑了笑,又将一盆‘鸡’码得整整齐齐的,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何家,何小姐?
咦,好像也有些日子,不见那何小姐了,这会不会和那个何家有什么关联?那崔源呢?
她又想起崔源也是神神秘秘的,已经好久不曾见他了!
不过不管这何小姐是不是就是那何家人,也和她没有啥‘交’集,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人家是官家千金,她不过是个庄户丫头罢了!
千金小姐,和贵家公子也是‘门’当户对,王元儿脑中又闪过两人一块的画面,心里有些说不清的酸味,不禁摇摇头,都想些什么呢。
“元丫头,堂屋里上太平席嘞!”有人叫唤。
“来了!”
王元儿这边是过着平平淡淡的家长里短的日子,京城,何家老宅,却是哭声震天。
崔源看着那匍伏在地上痛哭的‘女’子,再把目光落在她头上的十几个灵位,长叹一声。
终是幸不辱命,为老师平反了,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了。
真好,真好!
哭声渐渐的变成哽咽,崔源上前扶起何秀娴道:“快别哭了,这本该是高兴的日子。”
“我,我就是欢喜的。”何秀娴在地上匍伏久了,乍然被拉起来,脚一软,直接就倒进崔源的怀里,这下连哽咽都停了,脸上绯红。
崔源倒没在意,而是将她扶了出去,一边道:“老师已平反,又追封中勇公,家产也一并归还,阿娴你是该高兴的。”
“若不是崔哥哥,父亲和母亲在天肯定不能安息。”何秀娴停住,眼睛一眨不咋地看着他:“崔哥哥,你的大恩大德,秀娴无以为报,我……”
“说这些做什么,我既叫老师一声,这本就是我该做的给,快去洗把脸吧,好好的一张脸,哭成个‘花’猫儿。”崔源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接下来可是要见好些人呢!”
何秀娴红着脸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崔源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又转身回到那供奉灵位的佛堂,重新上了一箸香,对着中间那写着何正洪的灵位拜了三拜,恭恭敬敬的将香‘插’在佛瓮中,道:“老师,您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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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年关越近,家家户户都杀起了年猪,杀年猪必然也请邻里街坊吃杀猪饭,王元儿也去吃了几场,可惜的是她们家没有养猪,也就没回请一说,不过打开‘春’,她也决定养两条猪崽子了。
没有养猪,做腊‘肉’还是要的,王元儿还是去张屠夫那订了二十斤‘肉’,和妹子几个做起了腊‘肉’来。
“哎,元丫头,咱们如今手头紧,买‘肉’的钱都没了,这‘肉’腊好了,你给你阿爷阿‘奶’送点呗。”张氏倚在西屋‘门’口,看着姐妹几个干得热火朝天的说了一句。
王元儿不接话,手上紧,若不是她非要把家底都刨了拿去投那商船……
罢,她也懒得再提这茬事,免得人家又说她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哎,和你说话呢,咋不应人呢,如今是做大生意了瞧不起人还是咋的?”张氏见王元儿不答,三两步就走过来。
“二婶,是送给阿爷阿‘奶’,还是送给你们呢?阿爷阿‘奶’牙口不好,腊‘肉’这东西一年到头也没吃上几块,往年的,倒是看着全进了你们的嘴了!”王清儿斜睨着她,毫不客气地挑破。
二房和正屋同一个桌子吃饭,这谁不知道,送给阿爷他们和送给二房有什么两样,偏偏就要拐着弯儿去说!
“嘿,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咋的了,难道几块‘肉’都舍不得孝敬了?”张氏被戳破心思,那是脸不红气不喘的,道:“你敏儿姐出嫁的时候,还给你们送绢‘花’了呢!”
“她自己巴巴的拿过来,谁还稀罕不成?”王清儿撇了撇嘴,眼角瞧着她簇新的绣‘花’鞋,坏心一起。
只见她把盆中浸着酱油的猪‘肉’高高拿起,重重一砸,那盆里的酱油汁就溅到了张氏的裙摆和绣‘花’鞋上,黑污的一团。
张氏尖叫着跳离:“你这死丫头,是怎么做事的,啊,我这鞋才刚上身。”
“呀,二婶,我这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擦擦!”王清儿拿着旁边搁着的一块布去擦,越擦,越大团。
“啊啊,你这布是干嘛的,啊……”张氏尖叫连连。
干嘛用的,哦,不好意思,刚刚用来包猪‘肉’的!
“死丫头,我看你故意的。”张氏缩回脚,扯回自己的裙摆,一手就要去抓王清儿的双髻。
“你在嚎丧还是怎的,还不快做饭去?”王婆子突然出现在正屋‘门’口,喝了张氏一声。
“娘,你看这死……”张氏想告状,可看到王婆子那脸黑的,只得悻悻的闭了嘴,恨恨地瞪了王清儿一眼,骂骂咧咧的回屋去换鞋袜。
王清儿吐了吐舌头,见王婆子瞪她,又老老实实的埋头拌‘肉’,只在她瞧不见的地方偷笑。
“你呀,就是个不服输的!”王‘春’儿好笑地道。
“谁让她这么趾高气扬的,我就是看不惯她那理所当然的样子,从前他们在屋里躲着吃好的,何曾给咱几个尝过鲜,哼!”王清儿丝毫不觉得自己错了。
“行了行了,快把‘肉’挂起来吧。”王元儿嗔笑:“就你有道理。”
张氏确实‘挺’欠揍,就整她那么一下,也无伤大雅,省得有些人蹬鼻子上眼的。
“行,大姐,做好了‘肉’,咱们该去裁缝铺子试试那些衣裳了吧?不合身的就改改!”王清儿又提了一句:“反正今儿没啥事,该是做好了的!”
王元儿看了看天‘色’,便道:“也成,趁这天好,咱们也好买些年货备着。”
年关近了,什么糖果瓜子儿的,也是该备上一些,姑娘爱俏,又是难得一年到头,添点什么也可。
“你们去吧,我带着小弟在家!”王‘春’儿笑道。
“都一起去,把宝来背上就是,他也难得出几趟街。”王元儿却是不依她,这二妹就是‘性’子太静了。
王‘春’儿想了想,便也答应下来。
姐妹几个梳洗穿戴一新,便逛去了镇子上。
王家先后死长子,后死长媳,前后相隔还不到半年,这在镇子上是谁都知道的,对王家的境遇唏嘘感概的自是不少,人死如灯灭,倒是一了百了,所以对王家几个孤儿也是印象极深。
自打王元儿的娘也死了后,姐妹几个就不曾齐齐的出现在人前,尤其是王‘春’儿,走出街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姐妹,不,应该是姐弟五人一同出现在镇上,倒是让人觉得奇怪和意外。
都住在同一个镇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见了面自然都打招呼的。
但这招呼,好像也太热络了些,尤其落在她和二妹三妹身上的目光,那就跟狼看见羊一样的目光呀!
王元儿的眼神掠过拉着自己手的小妹那一派天真的脸上,瞬间明白了。
王家大房四朵金‘花’,除了小妹,其她三个可都是能说亲嫁人的了,便是清儿,虽没及笈,但也可以先定亲呀,等个一两年,就可以娶进家‘门’了!
王元儿哭笑不得,又觉得有些心酸,这还是自己今年一年来做生意后才有这样行情,要是在往年,或者娘亲刚过世的时候,别人估计都避之不及吧!
丧父丧母,命运多舛,谁家愿意娶这样的姑娘做媳‘妇’儿,谁知道会不会克着自家?
可如今不同了,她们大房日子过得好,生意也是一块接一块的做,能赚到银子,管它名声如何呢?
果然,这世人还是现实的很,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准没错!
姐妹几个来到裁缝铺子,刘娘子一见她们就乐呵呵的笑了,拿出做好的衣裳,笑道:“正想着送去你们家,这巧就来了。”
“都做好了?我去试试!”王清儿一把拿起自己的那一套橘红的衣裳,溜进了内间。
没片刻,她就穿着出来了,一‘色’的红,裙摆绣着山茶‘花’,夹棉的镶银边褙子,别说,人靠衣装这话是真没错,瞧这么一穿着,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哎哟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来的大小姐呢,真好看!”刘娘子第一个就夸了起来。
王清儿脸红红的,眼巴巴的看着自家大姐:“大姐,你看如何,要不要改!”
话未完,她就原地转了个圈,左看看右看看,那眼里的笑容都快要溢出来了,别提多欢喜了。
“三姐真好看!”幺妹儿兰儿拍着手掌笑嘻嘻的。
王清儿红了一张脸,咬着‘唇’看着王元儿,见她含笑点头,才放下心来,又对她们说:“你们也快试试!”
这‘性’子不同,选的颜‘色’也大不同,王元儿选了中规中矩的也较为大气的绛紫‘色’,裙子也是与之相配的颜‘色’,只是绣‘花’是海棠。
而王‘春’儿则是秋香‘色’,绣的菊‘花’,至于幺妹,理所当然的选了娇嫩的粉‘色’,活脱脱一朵小‘花’,小弟人虽小,却也给他造了全红的年娃娃衣裳。
几人都穿戴一身在比着,刘娘子看‘花’了眼,再看姐儿几个,都是白皮肤大眼睛,各有各的俏,若不是命运多舛,这样的姑娘家,家‘门’槛铁定要被媒人踏破。
不过即便是爹丧娘死又如何,人家就是有本事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瞧这每人一身,谁家有这么大气?
那王家大丫头可是和那什么锦记做大生意的人,将来这一家子,指不定造化更高!
姐儿几个好像都还没定亲呢,刘娘子心思转了几百回,眼睛一眨,笑道:“瞧你们姐儿几个,四朵金‘花’,各有千秋,干脆就这么穿着家去,好叫咱们镇子的小郎君瞧一瞧这容‘色’。”
姐妹几个都有些脸红,王元儿笑道:“一年到头才做一身新衣裳,这可是要留着过年的时候穿的,可不能‘弄’脏了,咱们换下来再走。”
吾家有‘女’初长成,可以出去显摆是没错,但她也知道财帛不可‘露’人眼,这么齐刷刷穿着新衣走出大街,怕别人不知道你赚了大钱不成?
王清儿倒真想就这么穿着回去,试问哪个姐儿不爱俏?但她也舍不得好好的一身给糟蹋了,这地上都是雪,又有泥,‘弄’脏了咋办?
王元儿付清了银子,又带着妹子们去各个铺子转悠,这年马上就要到了,过年的时候要去外祖家拜年,也得备上些礼品呢!
刘娘子送了几人出‘门’儿,乘着铺子没人,便和隔壁的莫掌柜叨开了:“姐儿几个都生得好颜‘色’,这穿戴起来,不比那敏儿差,我瞧她们也在你这儿买了胭脂吧?”
“买了两盒胭脂,挑了几朵珠‘花’。”有生意,谁不高兴,莫掌柜笑道:“我看这几姐妹,倒比那个去做小的要强,没爹没娘,自个儿赚了银子买‘花’戴,有骨气!”
“这都是‘逼’着长大的。”刘娘子叹道:“爷‘奶’是个偏心眼的,二叔二婶是个不太着调的,她们自个儿要是不自己撑起来,少不得要被搓圆捏扁的,如今看着是放心了。”
“这就是骨气了,我莫娘就瞧得上这样的人儿,那些个以‘色’‘侍’人的,哪能长久,靠山山倒,靠人不如靠自己,你就瞧着吧,我看她们定都是福气大的。”莫掌柜一脸莫测的道。
“也不知谁家有福气娶了这几个姑娘了,惜我家没有合适的。”刘娘子又是一叹,她自己也是生了两个闺‘女’,小儿子也才三岁呢!
“是金‘花’,自有识金人!”莫掌柜忽地一笑。
是珍珠,是鱼目,总会有赏识的人的,福气来的时候谁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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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过了小年,很快就到了除夕,一年又尽,除夕一大早,就听得远处有鞭炮声儿,王元儿知道,有人已经祭祀拜神了。
倾耳听外头的声响,王婆子正吩咐着张氏做什么,估‘摸’着也是准备拜神的事宜。
往年除夕拜神,王婆子都很是虔诚隆重,王元儿也不敢再躲懒,起了‘床’就悉悉索索的穿起衣裳,而她这么一醒,王‘春’儿她们也醒了。
“幺妹多睡会。”王元儿拍了拍兰儿的头。
王兰儿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道:“不要,兰儿再睡,福多要把爆竹儿都捡光了。”
逢年过节都会放炮,而孩子们总会在那些红纸堆里捡着一个个没烧过的爆竹,继续点了玩。
王家的孩子也不例外,福多和兰儿都还小,都会去捡了小炮玩,王元儿只得道:“别人放的时候你不要走过去,嗯?仔细烧了眼睛和头发了,那可就变丑丫头了!”
王兰儿忙不迭的点头,她才不要变成丑丫头呢!
洗漱完毕,王元儿就率先走了出去,见着了王婆子问了声好,王婆子点头算是应了。
“今儿过年,你们今天别开灶,晚头就在正屋里一道吃。”王婆子发了话。
王元儿愣了愣,哦了一声。
张氏就凑过来,笑嘻嘻的道:“元丫头,你们‘鸡’栏里养的‘鸡’都‘肥’得流油了,今儿就宰了过年吧!”
王元儿听了有些不乐意,倒不是她不舍得这只‘鸡’,而是这二婶总逮着了机会就来占便宜的德行实在让她看不惯。
她还没答话,王婆子就先开口了,道:“瞧你那德行,跟前世没吃过‘鸡’还是咋的,后院里就没‘鸡’了吗?”又冲着王元儿道:“‘肉’菜不用你们这边儿出,帮着做饭就是!”
王元儿哎了一声,张氏满面不甘和‘肉’痛,还想说些什么,王婆子一瞪她,就悻悻的闭了嘴,心中暗付老婆子越来越偏心。
她也不想想,从前这口中的老婆子偏心她们二房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儿!
祭祀年年都一样,郑重,虔诚,也还是由王婆子领着参拜,上香,说着祝语。
佛堂还是那个佛堂,牌位也是那些牌位,只是多了两个,人也少了,去年祭祀时少了爹爹,今年,连娘都不在了。
王元儿看着佛堂供着的一溜牌位,鼻子一酸,眼底有些发热,渐渐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物是人非,大抵就是如此!
“元丫头,在发什么呆,上香呀!”王婆子推了她一把,见她眼圈发红,也不知想到什么,抿起了‘唇’。
王元儿擦了一把眼角,恭恭敬敬的上了香。
拜神后,也没啥事儿,‘肉’菜由二房那边准备,王元儿她们只管吃就是了,但活还是帮着干的。
杀‘鸡’拔‘毛’,烧水下锅,有免费的吃,就连王清儿这不饶人的嘴也消停了,任张氏说多不好听的话,她就是不接话,全当没听到。
冬日昼短夜长,到了晚间,王元儿用大公碗装了两碗饭菜供奉在爹娘的牌位前,又上了香。
“爹,娘,又一年了,吃饭了!”她看着那两个牌位,喃喃地说了一句,又站在牌位说了这一年家里头发生的事,碎碎叨叨的说了半天,直到王清儿来叫,她才去了正屋坐下。
既是团圆饭,少不得由家主说两句勉励鼓舞的话,也无非是安守本分,踏实做人,提点一下后辈,而王婆子就说了一句家和万事兴。
酒香‘肉’‘肥’,你说我笑的,饭桌上好不热闹。
张氏看着王元儿几人你来我往的相互夹菜,满面笑容亲亲热热的,不知怎的便觉得刺眼得很,心中更是吃了山楂一般酸得不行,大房的几个‘女’娃都在,她的敏儿呢??
自家一家子都齐齐整整的在吃饭,可怜敏儿,唐家连过年都不让她回去本家,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庄子上过,还大着个肚子,可怜见的。
张氏眼圈发红,眼泪落了下来,啪的把筷子搁在桌上,倒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大过年的,你突然掉金豆子,哭起来了,这是做啥,不嫌晦气么?
王婆子第一个沉下脸来,她最看不得在这样的年节有人哭丧着脸,况且,这谁都没说她一句,张氏是哭啥子?
“你这是干啥?”王婆子的声音冷得像那窗外的寒风,眼风更像是刀子一般向她嗖嗖的刮去。
王二也是莫名其妙的,眼见自家老娘‘阴’沉着脸,便掐了婆娘一把:“做啥呢你,好端端的哭啥?”
张氏呜哇的一声:“我,我就是想敏儿了!”
得,这还真哭出声来了!
王清儿冲着王元儿挤眉‘弄’眼的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
王婆子是气不打一处来,想闺‘女’了就想呗,至于嚎哭吗?
“你想就想呗,再说了,敏儿不好好的么,哭个啥,还不快擦擦泪!”王二也是绝了,又看老娘脸越来越黑,忙道:“大过年的,你别整晦气。”
张氏心一咯噔,瞄了王婆子一眼,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娘,我就是忍不住呀。这大过年的,咱们一家子倒是团团圆圆的,可敏儿呢,她自己孤零零一个在庄子里,唐家都不让她回去过年,这太可怜了!”
原是为了这事!
王元儿默默地夹了一块‘鸡’‘肉’咬着,早几天王敏儿来信,倒是想着过年回来唐家过,可惜唐家压根不让她回,美其名天气冷,她肚子也大了,瞎折腾的话对胎儿不好。
这也就算了,唐家也不让那唐修平过去陪一下,就让王敏儿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庄子上。
是‘挺’可怜的,可这也是她自己选的,吃得咸鱼抵得渴,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得忍着受着!
王婆子啪的放下了筷子,道:“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她自个儿过年,也是自找的,当初要不是……唐家不让回,你又能咋的?要拿着棍子去唐家打一架不成?她不回来,过些天你就不能过去瞧瞧她?”她看了一眼在坐的孙儿孙‘女’,到底没说下去,只寒着声道:“你吃就吃,不吃就给我出去,别在这哭哭啼啼的,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清净。”
张氏一噎,也没敢再哭,只是那眼睛里,满是不满,可不满也没办法,这个家,也没轮到她当呢。
“娘,别理这婆娘,她就是眼浅,来,儿子敬您一杯,祝您长寿百岁。”王二拿起了酒杯,在脚下踢了张氏一脚,狠打了几个眼‘色’。
张氏吃痛,却也不得不拿起酒杯:“娘,媳‘妇’也敬您。”
“你们不气我,我倒是会长命百岁的!”王婆子哼了哼,但到底也拿起了酒杯喝了。
“吃饭,吃饭,元儿,你们多吃点。”王老汉招呼着,将刚刚那不好的气氛给散了去。
吃过团圆饭,便准备着守夜,王元儿姐妹几个先安排宝来他们睡觉。
“想不到二婶还敢哭上一下,真是的,王敏儿不能回来过年,不早就知道了,非要在这时候哭,也不怪得阿‘奶’给她排头吃。”王清儿说道,正是高兴的时候,你突然的哭,谁都不高兴,尤其阿‘奶’这样信佛的,这不给她找晦气么?
“到底是嫡亲的闺‘女’,哪能不心疼?”王元儿叹了口气。
张氏是真疼王敏儿,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是唯一的‘女’儿,如今‘女’儿自己大着肚子孤零零的过年,哪能不心疼?
“唐家也不厚道,回来过个年又咋的了?”王清儿心本就不坏,想到王敏儿的处境,也有些不平,更别说,王敏儿还怀着他唐家的骨‘肉’呢!
“别忘了,唐家正月就要娶新‘妇’了,怎么可能会让王敏儿回来?人多嘴杂,她肚子都那么大了,要是出了啥岔子算谁的?”王元儿道觉得唐家不让王敏儿回来是正确的,马上就要娶新‘妇’了,怎么会让一个通房丫头在跟前晃,不管是冲撞了新‘妇’,还是冲撞了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是两不美的事。
王清儿闻言唉了一声:“这么嫁,也太憋屈了!”
“所以咱做人要堂堂正正的,嫁汉也要经过三媒六证,姑娘家更要注重清誉,不要随随便便的就……”王元儿趁机教导。
王清儿尖叫,躲到王‘春’儿后头:“二姐救我,大姐又要念紧箍咒了!”
王‘春’儿扑哧一笑,指着她的额头道:“该,看你这个泼猴还敢不敢胡来。”
“好姐姐,这大过年的,就饶了我吧!”王清儿装模作样的打揖请福,把两个姐姐逗得不行,笑着去挠她的胳肢窝,把王清儿挠得满屋子蹿,笑声传得老远。
姐妹几个打闹了一会,又去陪着王婆子他们守了除夕年夜,吃了饺子,毫无意外的,大家伙都吃到了包着铜钱的吉祥饺子。
十二时,各家各户都烧响起了迎新炮,王家也烧了一个六畜兴旺的爆竹,迎来了新年。
王元儿拥着被子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鞭炮声,‘迷’‘迷’糊糊的阖着眼。
前世的画面,今世的经历,如走马观灯一般在脑海中会放,伤痛,悲苦,欢乐,最后定格在如今,归于平静。
时过境迁,又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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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大年初一,王元儿姐妹几个全部换上了一‘色’的新衣裳,前去正屋给王老汉王婆子两老口行大礼,磕头。
“阿爷,阿‘奶’,新年好!”
由王元儿领头,五姐弟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就连懵懂的才刚学会跌跌撞撞走路的小宝来也被他二姐压着小头颅跪在地上。
王老汉和王婆子对视一眼,打从这姐妹几个进来的时候他们就晃‘花’了眼,毕竟这一年了,头一回才看见大房的人穿着鲜亮的衣裳。
而人靠衣装,姐妹几个这般穿着,竟让他们有些不敢认了。
这哪像庄户人家的丫头,富家‘女’也不过如此!
王老汉心中轻叹,王婆子则是抿着‘唇’,眼神复杂。
“乖,都起吧!”王老汉应了好。
王婆子则是每人给了一个红封,嘴里也说了几句吉祥话儿,目光落在王清儿身上红‘艳’‘艳’的衣裙时,顿了一下。
王元儿注意到了,便道:“今天新年初一,我们就穿了新来给爷‘奶’拜年,明儿就不穿了,等过几天真正除服后再穿。”
当朝服丧守孝,一般要守三年,尤其是官员,必须丁忧服孝,但在民间,尤其是寒‘门’小户,并没有那么大的规矩,当然,一定要守足三年孝的,也不是没有,但毕竟庄户人要讨生活过日子,并不会守得足足的。
所以,王元儿他们守孝也随了长乐的旧俗,守个一年就算全了孝心了。
梁氏是去年正月初六去的,到初六也才算一年,王元儿特意问过老一辈的人,差几天也无大碍了,所以大年初一换了新图个吉利,等到初六后除服,再换常服。
王婆子也不甚在意,王元儿姐儿几个陪着说了一会子话,又给前来请安行礼的二叔二婶拜了年,便走了。
初一初二不出‘门’,孩子们就在彼此相熟的人家窜‘门’,拜个年讨个红包,算是热闹了。
正屋,王婆子和王老汉犹在浸在大房几个孩子带来的视觉冲击中,两口子碎碎叨叨的说了起话。
“老大两口子都早早就去了,大房没个主事的,这几个丫头的亲事少不得咱们张罗,元丫头和‘春’丫头翻了年都十六七了,你就紧着些,给留意一下,别拖成了老姑娘了!”王老汉叹着气道。
王婆子轻哼一声:“元丫头是个心里头主意正的,你还不知道?就拿那李地主那个事……”
“李地主那叫什么亲事,年岁都快赶着你我了,换了谁都不愿意!”王老汉打断她的话,道:“还是那个德行,见着一个喜一个的,幸好早早的知道他那德行,不然,这人都在火坑里头了!”
王婆子一噎,强忍着气道:“我并不是说他那个人,而是就事论事,她那会子多硬气呀,摆出了一副亲事不用咱管的派头,我还要腆着张老脸去贴冷屁股呀?”再想到王元儿还请出外祖来撑腰,更是酸溜溜的道:“再说了,那丫头对她姥公姥婆比对咱还亲呢!”
“成了成了,若不是那李地主不靠谱,她那会请了亲家来?”王老汉听了也满心不是滋味,道:“这事儿多过去好些日子了,也就莫再提,还是紧着替她们相看相看人家,总不能自己丫头去找吧!”
王老汉今儿瞧着大房几个丫头穿戴一新,才有孙‘女’们都长大了的感觉,又想到她们的亲事还没着落,这才提了这事,不然,哪家的当家主会主动提这种该婆娘张罗的闺阁事?
王婆子嘀咕几句,最后才将将应下来。
大年初一,王元儿她们的铺子也没开‘门’,但也有人来给她们拜年了,来的也不是谁,而是那租住在赵家小院的候彪,还有他闺‘女’候丹。
“过年好,丹儿给元姐姐,‘春’姐姐拜年。”小丫头穿了一身的红,‘奶’声‘奶’气地给王元儿她们拜年。
“哎,丹儿也过年好!”王‘春’儿见着她,心里是软成了一摊水,拉过她,直接抓了一把糖塞她手里。
这两父‘女’住了这么些日子,走动间也熟了,很多时候,候彪若是上山去打猎或者去做短工,就会把候丹放在王‘春’儿这边,让她帮照看着。
而王‘春’儿,本就是照顾自己的弟弟,丹儿也是三四岁的样子,个‘性’也乖巧,看一个是看,两个也是看,也没说不,就应了这个忙,只要在她们家,就和小弟还有兰儿一道玩。
所以,王‘春’儿对丹儿也是跟对妹妹一般喜爱的。
孩子心‘性’单纯,谁对她好,她就和谁好,这王‘春’儿一给糖,就乖乖的倚在她怀里,剥起糖纸来。
王元儿和候彪说了几句话,回过头来,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丹儿剥了糖纸,将那颗糖塞到王‘春’儿的嘴里,喜的那丫头直接在她小脸上香了一下。
这画面,怎么看着就跟……
母亲和‘女’儿一样!
王元儿嘴角的笑容一僵,故作不经意的看向候彪,他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瞧着两人,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儿。
“丹儿倒是不怕生!”王元儿故作笑呵呵地问:“可是和谁都这般亲?”
候彪回过神来,笑道:“并不是,她自幼丧母,心里头敏感得很,极为胆小,和‘春’儿姑娘倒是亲得很。”
王元儿皱了一下眉,道:“她娘……”
大年初一,问这些好些不太妥,王元儿正想道歉,候彪就回话了。
“在她一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了。”候彪脸上的笑容有些淡了。
“抱歉!”王元儿有些懊恼,再心急,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呀,多不吉利。
候彪却是爽朗一笑,见她眉间踌躇又懊恼的,再看王‘春’儿她们,仿佛有些明了,便招过丹儿走了。
丹儿和王‘春’儿彼此都有些不舍,王‘春’儿还道:“今儿是大年初一,也没别的地方去,你们又是外边来的,让她在我们这和小弟他们玩也有伴儿!”
候彪倒是想的,但看一眼王元儿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便笑着辞了。
待他们一走,王元儿就拖过一张小凳子坐到王‘春’儿跟前,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大姐,你这么看着我作甚?”王‘春’儿‘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花’了?”
“我看你和那小丹儿倒是‘挺’处得来,你‘挺’喜欢她的?”王元儿看着她问。
王‘春’儿失笑:“她长得那么周正有趣,大姐你不也‘挺’喜欢的么?”
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丹儿来家里玩也不是一天两天,家里大大小小的谁不喜欢她?
“可我看她最是黏你,这咱们知道的也就罢了,若是外人不晓得,就你们刚刚那亲热劲儿,都怕以为你们是母‘女’俩了!”王元儿声音有些儿急。
王‘春’儿愣了一下,随即,脸涨成了猪肝‘色’,站了起来羞道:“大姐,你都说什么呀!”
丢下一句,她就匆匆的回了东屋,脸上滚烫一片,大姐真是的,什么母‘女’俩,这……哎!
王元儿追了进来,看她脸红得都快要滴出血来了,羞得不行,心里不禁又急了几分。
她一屁股坐在王‘春’儿身侧,满腔的话,却不知该怎么说,最后憋出了一句:“‘春’儿,你,你该不是对那候彪起了什么心思吧?”
她紧紧地瞪着王‘春’儿的眼,生怕漏过一丝一点的情绪,心里更是高高的揪起。
王‘春’儿一听,先是怔了怔,才红着脸又羞又恼的道:“大姐,你越说越离谱了,这,我怎么会!”
她这个反应,却没让王元儿放心,反而是更急了,一把拉过她的袖子就开始念。
“‘春’儿,你可别犯傻,先不说那候彪是个什么来路,咱们都不知道,他还是个鳏夫,身边又带着个丫头,你,难道想当填房?不成,这肯定不行,我不同意!”王元儿说到最后,是满面的认真。
王‘春’儿哭笑不得,道:“大姐,你真想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就是帮他照看一下丹儿,哪就是你想的那样了?”
“你别糊‘弄’我,你长这么大,见过多少人,帮过谁缝补衣裳?‘春’儿,后娘不好当,如今咱家也赚到银子,依咱的条件,寻个身家清白的郎君,完全不是问题,犯不着去当那后娘。”
王‘春’儿被说得脸好生臊热,又不会道:“大姐,你真个……你再说,我可就要恼了啊!”
王元儿一噎,见她是真恼了,便道:“好,好,我不说,但是……行行。”
王‘春’儿的脸‘色’这才叫好看起来,王元儿瞧着了,才又道:“咱不说他,但‘春’儿,这翻过了年,你就十六岁了,也是时候相看人家了,你说说,想要个什么样的郎君?”
王‘春’儿有些转不过弯来,听明白了她的话,也有些茫然,要个什么样的郎君?
她并没有仔细去思考过,只是,脑海中,却忽然现起候彪那爽朗的笑脸来。
王‘春’儿忙低下头,掩住自己有些慌‘乱’的神‘色’,道:“大姐,我不急,你都还没嫁呢!”
“大姐都说过,这两年是不嫁的,你忘了?你却不同,今年也十六了,再不急,可就要成老姑娘了。”王元儿摇着头道:“等开了年,咱们就叫朱媒婆留意留意,嗯?”
“大姐……”王‘春’儿皱起眉。
“就这么说定了,我出去转转。”王元儿不容她说不,飞快的走了。
填房,哪里是好当的,她可要仔细给‘春’儿相看一个好儿郎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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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过年也就除夕和元宵最热闹,其余的日子便是你来我家拜年,我去你家拜年,礼尚往来。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王元儿姐弟几个父母皆亡,走亲戚的事自然就落在他们姐弟头上了,而这亲戚,也就只外祖一家了。
往年前去外祖家拜年都是初二初三去,因为要除服,所以王元儿他们干脆除了服再去,左右过年没啥事,还可以住上几天陪陪外祖他们。
于是这一缓,就到初十这天,姐弟五人才齐齐来到了石龙镇的外祖家。
“日盼夜盼,可把你们给盼来了。”姥婆梁婆子早早就等在了‘门’口,一见姐儿几个下了车就迎了上来,再看她们都穿戴一新,不禁眼圈泛红。
王元儿她们亦然,这有些日子未见,心里头自然是‘激’动的,而且除了王婆子他们,外祖算是他们姐弟几个仅存的亲人了。
舅母看她们都要哭上了,忙的劝进了屋,这大好的年节,可不能在大街上哭上呀!
进得正屋,由王元儿领头,姐弟几个恭恭敬敬的给姥公和姥婆磕头行了大礼。
梁婆子忙不迭的叫起,眼光又落在王‘春’儿怀中胖嘟嘟‘肉’乎乎的宝来,眼睛顿时一亮,走过来抱上:“哎哟,我的乖孙孙,快让姥婆好生瞧瞧。”
“宝来,这是姥婆,快叫姥。”王‘春’儿连忙引导小弟。
这小弟会走后,有一天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姐字儿,姐妹几个干脆就教上说话了,一岁的孩子,现在也会叫几个单字了,比如姐,这也是叫得最多的,但也就是一只单字的叫罢了。
小宝来对梁婆子也不甚熟悉,可小家伙也不怕生,只含着手指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看得人心都软成一摊水。
“这是姥婆,给你好多小衣裳的。”王元儿也引了一句。
众人都看着他,梁婆子更是满眼希冀的看着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外孙子,盼着听得一声姥婆,这可是她那苦命的‘女’儿丢了一条命才生下的金疙瘩呀!
就在大家都逗着宝来,盼着时,小家伙嘻嘻一笑,和着口水叫:“婆。”
虽然叫不全,但梁婆子却是满心欢喜,哎了一声,在他脸上狠狠的香了几口,一个劲地叫着乖孙孙,心肝‘肉’儿的。
“这是姥公。”叫过了梁婆子,王元儿又指着梁秀才。
梁秀才坐得极端正,眼睛颇紧张的看着小外孙,小家伙这回很给面,也叫了一个公字,把梁秀才喜得眼睛全涌满了笑意。
所有人都坐了下来,梁婆子见她们都穿着新衣,心知也除服了,便问了几句,王元儿自然把过程都一一说了。
陪着姥公姥婆碎碎的说了好些话,无非就是家里的琐碎事,梁秀才就不听了,抱着宝来出去溜达。
而王清儿和兰儿也呆不住,找着表弟表妹的就去玩了。
“来来,坐姥婆边上来。”梁婆子招呼着王元儿和‘春’儿姐妹俩。
姐妹俩乐得和姥婆亲近,应声坐到她边上去,一边一个搂着,嘴里灌了蜜似的说着甜语,把梁婆子哄得笑逐颜开。
“你瞧你们来了,娘多欢喜,平素你表弟他们怎么逗,她都没如今这么开心呢!”舅母方氏故作吃味的说道。
王元儿咯噔一下,看过去,见她是故作吃味,才放下心来,佯作讶道:“姥婆,舅母今儿莫不是喝了一坛子陈醋?咋闻着味儿这么酸呢?”
方氏愣了下,随即上前去掐她,笑道:“这丫头,嘴皮子越发利索,看我不撕你。”
王元儿连声求饶,也是梁婆子止了才停了下来。
“家里头的天天见着,比不上她们一年半载才见一次的,心里自然也是念着的,又……”梁婆子没说下去,可谁都知道那是个什么意思。
无非是说王元儿他们姐弟几个身世坎坷可怜罢了。
方氏见气氛有点儿伤感,便朗声道:“娘,这大过年的,元儿他们几个难得来,干脆多住几天,我去拾掇屋子,再烧饭?”
“自是要的。”梁婆子一手拉着一个,道:“你们也不许那么快走,就陪陪我这老婆子。”
王元儿笑着应了。
“我去帮舅母拾掇吧。”王‘春’儿也是个闲不住的,便也跟着方氏出去了。
这正中王元儿下怀,她正好和梁婆子说说‘春’儿她们的亲事。
这还没等她先开口,梁婆子倒是先说上了这事了。
“这一眨眼,你们就都成大姑娘了,这日子过得快,你娘也去了一年了,从前就说是守孝,现在也除了服,你们的亲事可就要张罗上来了。”梁婆子看着她,语重心长地道:“你也别觉得羞,这姑娘大了,谁都要经这一遭,你娘在的话,这些话自然不好和你说,可如今也是没办法,你是长‘女’,家里大大小小都得靠你自己担起来,顾不得害羞。”
“姥婆,我也没害羞,也想和您说说这事呢。”王元儿抿‘唇’一笑道:“二妹今年也十六了,姥婆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儿郎,给留意着相看相看?”
“行,我也留意着,你阿‘奶’阿爷他们怎么个意思?”梁婆子又问。
王元儿摇摇头:“我也不曾和他们说过这事。”
虽然这一世的爷‘奶’并没有用她们姐儿几个去换什么利益,但有了前世的经历,她潜意识里就是不想阿爷阿‘奶’‘插’手她们的亲事,怕就怕会和前世一样,落个不好的下场。
“你是个心思重的,咱们虽说也能给你们做主,可到底是外祖,比不上你阿爷阿‘奶’他们名正言顺,你爹娘都去了,三书六聘的还是得依靠着他们,你也别钻死胡同里了,你阿娘的事,哎,万般皆是命。”
梁婆子以为她还是在怨王婆子他们不作为,所以梁氏才会早亡,连带着如今说亲的事也不愿意跟他们提。
“姥婆,我都晓得的,就是想着有合适的就跟他们说说。”王元儿心中微暖,靠在她肩上,汲取着姥婆传来的温度,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也想有个长辈依靠,不用事事都要自己扛,她也觉得疲累啊!
“你知道轻重就好。虽说你们都分家了,但‘女’儿家的亲事,始终要长辈‘操’持,没有自个儿张罗的。你阿爷阿‘奶’在,自然也是由他们帮着张罗,要是他们都不在了,也只能靠你们二叔两口子了,比起你二叔两口子,你阿‘奶’他们还好些。”梁婆子是满心瞧不上王二两口子,尤其那张氏。
王元儿点了点头,她又何尝不知道,所以才觉得这人生无奈。
“是了,我听人说你那二叔的‘女’儿给那啥唐家做妾了?这是个什么事?好好的姑娘,咋就自甘下落去给人做小?”梁婆子忽而又想起一事,问王元儿。
王敏儿的事本就不好宣扬,所以王元儿也没和外祖他们说,一来,没过来探望外祖,二来,要是写信上又怕被人知道了,干脆就没说。
如今梁婆子问起了,她就附在她耳边将王敏儿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梁婆子听了,脸‘色’可谓五颜六‘色’,十分难看,末了才冷笑:“真真是臭瓮出臭草,是什么样的娘,就养出什么样的货‘色’,自己是个不着调的,养出的丫头也是个不要脸面的。”
王元儿默然,对于二婶的为人,她实在不敢恭维。
“如今那丫头给人做了小,也算是她捡了一条小命,不然的话,等浸猪笼吧。”梁婆子冷哼一声,又想到王元儿几个,不禁一阵后怕,抓住她的手道:“幸得这事掩了下去,不然的话,你们姐儿几个可就要被那起子遭瘟的给连累了。”
一个家族出了这样的人事,要是被传出去了,一准会连累家中其余的姑娘,尽管不至于死,但名声也不好听了,谁个愿意自己‘蒙’上不守‘妇’道这样的名声?
所以这样的事,绝对要杜绝。
王元儿笑了笑,道:“这事都过去了,不说也罢。”
梁婆子点点头,但很快就皱起眉,抿着‘唇’道:“不,这事还没过去,那丫头再过几个月就生了,难保没有人会猜想到,王家算是人少,可唐家呢,人多嘴杂,要是有个人嘴巴不严,给一传就不得了。”
王元儿也皱眉。
王家是人少,可唐家里这么多人,尽管被上面的下了禁口的,可这世上,也就是死人才不会开口,要是一个不察给说了出来呢?
“看来你们几个的亲事是要快些定下来了,不然的话,这事万一被人捅了出来,也就难了。”梁婆子道:“也不只是‘春’儿她们的,你的事也犹为紧要。”
王元儿赶紧将之前推辞王婆子那套说辞给拿了出来。
梁婆子语塞,没好气地道:“你这丫头,那就是推搪的,再说,先定亲,慢慢在成亲就是,你可都十七了,不能再拖了。”
王元儿连忙的搂着她撒娇儿。
晚间,梁婆子又将王家二房的事给梁秀才说了,气得梁秀才大怒:“王家的家教真是掉粪坑了,怎么教的丫头!”
“这事就甭说了,还是给留意则个,趁着这事没被捅出来,有合适的就相看,好过捅大街上了才去说亲的强。”梁婆子劝道。
梁秀才自是应下不提,第二天就找了同僚吃酒,打听哪家有好儿郎配自己的外孙‘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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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姐妹几个在外祖家足足住了五天,才带着大包小包回长乐镇,毕竟过两天就是元宵了,王元儿也要在作坊管事,不好久住。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梁婆子他们自然百般不舍,但也知道不可能长留他们住着,便也千叮嘱万叮嘱的送上马车。
“你放心,一有消息就写信去告儿你。”梁婆子拉着王元儿的手说道。
她说的是给王‘春’儿找亲事的事儿,梁秀才这些天活动过,也没打听到合适的,便是有的,在听到王元儿她们的身世,也就迟疑了,隐晦的说要见过人再作打算。
这有迟疑,自然就没必要,梁秀才也不是那起子要巴着人脸的人,当即就拒绝,这么几天下来,也没寻着一家好的。
王元儿知道这事急不来,便笑道:“不急呢,结亲结的就是两姓之好,不然就是怨偶了,咱们慢慢来,总有合适的。”
梁婆子也是这般想。
挥别了外祖一家,马车向长乐镇驶去,王清儿坐在王元儿身侧,一脸的八卦问:“大姐,这几天老见你和姥婆她们凑在一块嘀咕,说啥呢,还避着咱。”
“说啥,当然是说啥时候把你这皮货给嫁出去。”王元儿半真半假的说道。
“那得要给我找个俊俏的哥儿,家里吃喝也不愁的,嫁妆也要给我准备多点儿。”王清儿倒也不脸红,大咧咧的道。
“好个没脸没皮的小娘子,羞不羞啊。”王元儿好笑,掐了她腰间一把。
王清儿笑着躲闪,王‘春’儿也笑,却是看向自家大姐,‘欲’言又止。
回到长乐镇王家,王婆子见他们回来了,皱眉说了一句:“怎的住了这么久。”
“好了,他们和亲家也是久不见了,多住几天有啥事?”王老汉在一边替王元儿他们说了两句。
王婆子微哼了一声,也不再说啥,扭身进了屋。
这元宵未过,长乐镇十之**的铺子已经打开‘门’做生意了,王元儿也很快投入作坊上的生意去。
而与此同时,她悄悄找到朱媒婆,塞了一个红包,托她给王‘春’儿找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
媒婆嘛,哪有生意上‘门’不做的道理,而且王元儿这出手也大方,还隐晦说了嫁妆什么的都不会少于五十两,这朱媒婆可是卯足了劲了。
于是,朱媒婆这一走动,长乐镇上的人就很快知道王家的闺‘女’要说亲了。
王婆子得知王元儿自己找了朱媒婆的时候,整日黑着一张脸,对王老汉道:“你瞧瞧,你瞧瞧,她哪有拿咱们当长辈看,谁家的姑娘自己寻了媒婆来说亲的?”
王老汉叹气,烟‘抽’了一袋又一袋。
张氏无不幸灾乐祸,对王元儿道:“翅膀可真长硬了,亲事都自个儿作主了。”
王元儿懒得理她,想了想,还是去了正屋,先是认了不对,后道:“到时候这说媒相看的还得阿爷阿‘奶’帮着张罗主持。”
王婆子沉着一张脸,道:“你主意大,哪用我和你阿爷张罗,你自个看着办就是了。”
听说是为王‘春’儿的事,王老汉心里的疙瘩少了些,便道:“长姐如母,你关心底下妹子们的事也无可厚非,可你都还没有着落,爬过你头……”
王元儿心中早有说辞,道:“我却是不急,有合适的再看也不迟,再说了,我这两年不是不好说亲么?倒是‘春’儿,今儿十六了,再拖着也不美,寻着也合适。”
王婆子轻哼几声,不作声。
王老汉暗中推她几下,她都不理,只好道:“那若是有消息,你再来说说是啥样的人家。”
王元儿知道王婆子是恼了,但并不打算多说啥,便告了辞。
“你看你,与你说不是,不与你说,又摆着个脸在那。”她一走,王老汉就说起了王婆子。
王婆子眼一瞪:“她这是先斩后奏,表面功夫谁不会做?她就是怕咱在后头说她不是呢!”
王老汉听了就叹道:“这些年,咱对大房的态度如何,你也心中有数,她们和咱离心也是该,如今还叫着咱爷‘奶’,你难道非要整得离心离得才罢休?老大两口子都不在了。”
王婆子嘴一张,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外边的人都知道王家闺‘女’到年岁说亲了,这还是王家大房最温柔贤淑的二闺‘女’。
王家大房的几个丫头,长乐镇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品‘性’,长‘女’‘精’明能干,二丫头的生‘性’温和,‘女’红做的也好,还贤惠,三丫头泼辣,这比较下,那二丫头都是许多主家婆中意的媳‘妇’儿。
再得知那嫁妆也不会少,这打探的人可就多了,王清儿对自家二姐挤眉‘弄’眼的好不得意。
王‘春’儿是又羞又恼又急,羞的是自己也到了嫁人的年岁了,恼的是大姐都不和她说一声,就找了媒婆,人人都晓得了,自己是最后才知道的那个。
“大姐,你怎么就不与我说,就,就找了媒婆呢?”王‘春’儿气急败坏的找到王元儿。
王元儿道:“这不是只让人留意着吗?你年岁也不小了。”
“可是,你也该先和我说一声啊。”王‘春’儿跺着脚涨红了脸。
王元儿看她急得眼圈发红,道:“我就是想着有合适再与你说,没想着你……”反应这么大,她没说出那话,只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气大姐了?”
“我……我……”王‘春’儿越急,脑子就越‘乱’,最后跺跺脚,跑了出去。
“哎,‘春’儿,‘春’儿……”王元儿追了几步,身后被扔下的宝来适时醒了哭了起来,不得已,只得先哄小的,心想,难道自己做错了?
却说王‘春’儿气呼呼的从家里跑了出来,漫无目的的四处走动,一边想着自己的事,心里自觉得委屈不已。
大姐也太专横独断了,事关自己,怎么就不和自己商量呢,这还是自己最后才知道,是不是真等来了相看的人家,她才会告诉自己?
王‘春’儿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就越觉得委屈,眼圈发红。
“‘春’儿姑娘?”
忽地,有人叫住了她。
王‘春’儿一抬头,愣了一下,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的走到赵家小院来了,叫她的正是候彪。
“侯大哥。”不知怎地,见着他,王‘春’儿那强忍着的眼泪一下子就滑落下来。
候彪吓了一跳,连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看她哭,就有些手忙脚‘乱’的,道:“你,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和我说,我给你教训他去。”
他手足无措,王‘春’儿看着却是笑了出来,和着眼泪一道,便擦了泪摇摇头:“没事。”
候彪看她笑了,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一会才道:“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王‘春’儿往里看了下,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走到院子的一张木凳子坐下,左看右看:“丹儿呢?”
“她在屋里睡了。”候彪回了一句,又进了屋,倒了一杯水出来递给她,坐在不远处。
王‘春’儿拿着手上的碗,有些尴尬,久久才问:“有些日子不见你带丹儿去我们家玩了。”
候彪顿了下,道:“这些天我有空当照看。”
王‘春’儿喝了一口水,看过去,见他拿着一件衣裳,手里却是拿着针,不由愣了下,放下水,走过去:“这,你怎么自己缝补呢?”又看那个补丁,一个口子,补得跟狗啃似的,便抢了过来,碎碎念:“你一个大男人不会针线,拿来我帮你就是。”
“这,老是麻烦你,也不好。”候彪有些讪讪,看她低着头穿针引线,想到外头镇民的传言,脑中一热,脱口问:“听说你要说亲了!”
王‘春’儿的手一抖,针刺在指头,冒出一点血珠,忙的塞进嘴里‘吮’着,一会才道:“你,你也知道了?”
候彪点了点头。
王‘春’儿苦笑,也是,长乐镇有多大,这传来传去的,谁不知道?
候彪看她神‘色’落寞,不似是高兴的样子,便问:“你,你不高兴?”
王‘春’儿摇了摇头,看着手上衣裳的一点,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我恼大姐没和我商量一声,就先找了媒婆,人人都知道了,我都不知道。”
“她,也是为了你好,长姐如母,你多体谅她。”候彪久久才从喉头挤出一句。
“我自是知道,爹娘早逝,过去一年,大姐既当爹又当娘撑着这头家,我知道她辛苦,可是,可是……”王‘春’儿心一急,道:“她也该和我说一声,怎就瞒着我了呢!”
“这姑娘说亲,自然是要千挑万选,我知道,那些大户人家里头,这事没成,都不和姑娘说的呢,许是她怕你害羞,你又是那样娴静的‘性’子。”
听他夸自己,王‘春’儿脸上一热,低下头不作声,手上飞快的穿针走线。
候彪看着她的侧面,张口‘欲’言,却又觉得不好这么问一个姑娘家,便将到嘴里的话压了下来。
“二姐,二姐你怎么跑这来了?”王清儿远远的看到王‘春’儿坐在院中,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道:“大姐说你生气跑了,又找不着你,都急的快哭了。”
王‘春’儿也没多生气,一听这话,就站了起来:“我,我就是随便走走。”
王清儿奇怪的看她一眼,又看看候彪,道:“快回家吧,可要把大姐急死了。”
王‘春’儿哦了一声,又将手中的线头给咬断了,‘交’还给候彪:“侯大哥,下回要缝补衣裳,还是来找我吧。”
候彪哦了一声,看着她被那鬼‘精’的三丫头拉着走了,再看看那刚被她咬断的线头,手指‘摸’了上去,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皱着眉抿起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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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正抱着小宝来在院子里来回踏步,眼睛却一直望着院子‘门’,那焦急劲儿是从没有过的。
这哪能不急,家里的人,就数王‘春’儿的‘性’子最绵软和善的,也是最好说话的人,可这回她却带着恼怒跑了,这叫她如何不急?
都怪自己,先和她说好了不就结了,哪还有这样的事……
她倒不是怕她丢了,而是怕她气头上来想不开在哪躲着哭,这万一要是遇着个啥强盗的,那可怎么办?
正急得眼睛发红,便见王清儿拖着王‘春’儿回来了。
王元儿快步上前,一把将宝来塞在王清儿怀里,拉过王‘春’儿上下察看,急声问:“你这是跑哪去了哟?可是要把我急死不成?没吃亏吧?有没有在哪摔着磕着?”
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眼中的关切和焦急一览无遗,王‘春’儿不禁眼热又愧疚,诺诺的叫:“大姐……”
大姐也是关心她呀,亲事什么的,都是为了她,可自己却使‘性’子跑了,反惹她担心。
王元儿将她拉到屋里,道:“是大姐不对,大姐应该事先问过你的意思才去找媒婆。你放心,大姐没有要‘逼’着你嫁人的意思,你不愿意,咱就不相看,可别犯傻钻啥牛角尖了,可好?”
“大姐,是我不好,不该这么跑出去,让你担心了。”王‘春’儿听着心中愈发愧疚,反过来握着她的手道:“我没有怪大姐的意思,我,我就是一时恼火,我知道大姐都为了我好。”
王元儿眼中泛红,道:“‘春’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姐是长‘女’,丧‘妇’长‘女’难为,大姐就是想你们都顺顺当当的,才,才急了。”
王‘春’儿连连点头,又说了一声对不住。
“你实在不想说亲,大姐也不勉强你,只是,大姐就是想看你有个好归宿。”王元儿又道:“大姐答应你,你不愿意咱就不看,但若是个好的,你也答应大姐,好歹相看一二如何?你不欢喜的咱就不嫁。”
王‘春’儿想了片刻,红着脸点了点头。
王元儿松了一口气,想要问她刚刚去哪了,又怕她心中抵触,只好强忍下来,正好宝来闹着要‘春’儿抱,她便拉着王清儿出了屋。
来到院子一角,她才问清儿,在哪寻到的‘春’儿。
“大姐,我找到二姐的时候,她在候大哥家院子坐着呢。”王清儿脸‘色’有些古怪,迟疑地道:“大姐,你说二姐她,会不会……”
“别瞎说,你二姐面皮薄,这没影没皮的事,更别让她听见了。”王元儿抿了一下‘唇’,又看向东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若真是这样,她难道真的要‘棒’打鸳鸯不成?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她懂,可真要是……唉。
且看着吧,毕竟现在谁都没挑破窗纸,兴许是她们想多了。
闹了这么一场,连正屋都惊动了,王元儿给王婆子的解释就是‘春’儿听到亲事羞恼,使了回小‘性’子,就这么把这事给圆了过去。
再说朱媒婆那边,既然收了王元儿的红包,也真寻了几个人选,可要么就是离长乐镇远,要不就是年纪大,要么就是家里兄弟多,再就有样子不咋的,这没相看,光听着王元儿自个都不愿意,这么几个下来,竟然落了个眼高手低的名头,把王元儿气的不轻。
“什么眼高手低,这‘女’人嫁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当然要仔细的挑了,哪能随随便便糊里糊涂的就嫁了。”王元儿气得咬牙,又安慰王‘春’儿:“咱不急,咱慢慢的相,总会有合适的。”
王‘春’儿倒没觉得难受,相反,她还有些窃喜,潜意识里巴不得个个都不成。
王‘春’儿的心思王元儿自是不晓得,她是越挫越勇,和些熟悉的镇民也都暗示了,有好的郎君,尽管说来听听,合适的就相看一二。
而她这般卖力,有人也取笑上了:“你自个儿都还没嫁呢,就先顾着妹子了,都不知道是选妹婿还是‘女’婿了。”
就连郑大娘子都笑她:“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是要挑‘女’婿呢。”
王元儿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日子是自己过的,最重要的还是自己过得舒服,别人要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这王元儿上蹿下跳的一‘门’心思要给王‘春’儿挑个百里挑一的如意郎君,可千挑万选就是选不中,张氏都看在眼内,便讥笑道:“我说你啊,差不多就成了,‘春’儿又不是啥大家小姐天香国‘色’,仔细挑着挑着就成老姑娘了,那时候贴了大‘床’都嫁不出了。”
这可把王元儿的气‘性’儿都挑了起来,反讥了回去:“庄户人家的姑娘,十八岁才嫁的也比比皆是,这嫁妆丰厚,多的是人家抢着要来当正头娘子,总比给人做小的强。”
“你……你这是说的谁,指桑骂槐麽?”张氏气得指着王元儿的手指都发颤。
做小,这不就是戳中了张氏的痛么,她的宝贝疙瘩虽然是嫁去了大户,可到底是做小,看的是正头娘子的脸‘色’,这是她心中的痛和不甘。
“我说谁了?”王元儿心中正憋着火呢,偏偏二婶要来触她眉头,就怨不得她给她难堪,便又加了一把柴:“这过两天唐家都要娶新‘妇’了,你可要好好安抚住敏儿才行,别一个脑‘门’儿发热就作了些不好看的事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你你,你个死丫头。”张氏就要扑过来,可惜王元儿灵活一溜,溜进东屋锁上了‘门’,留了张氏在外头骂骂咧咧,最后还是王婆子出面喝骂了几句才消停了。
唐家是要娶新‘妇’了,王元儿其实也就说说刺张氏一下,谁料到王敏儿那没脑子的,还真是怀孕傻三年了。
却说唐家娶新‘妇’这一天,那容家的嫁妆队伍长长的,整整四十八抬,满满当当的,吹着唢呐,燃着爆竹,抬着进了长乐镇,那阵仗可把整个长乐镇的镇民都引来瞧热闹了。
四十八抬嫁妆是个什么概念,在庄户人家的意识里,那是跟皇帝老子嫁公主差不多了,毕竟在庄户人家里,这‘女’儿嫁妆有个几抬算是顶顶好看的了,有些穷的人家,连个被盖都陪嫁不起呢,别说多少抬了。
所以,这容家送嫁的队伍一进长乐镇,大街小巷里就挤满了人。
王元儿也被人拉着去瞧热闹。
听说容家就这么一个闺‘女’,虽然是庶出,但自小就记在嫡母名下,又得嫡母教导,也跟嫡出无疑了。
故而,这容家四十八抬嫁妆,也是实打实的,瞧这还是正月里头呢,那抬嫁妆的人额上冒着的细汗,只怕是连手都‘插’不进去,无怪乎人咋舌。
“高‘门’嫁‘女’,可真了不得,瞧这派头,难怪乎这拼死都要嫁去大户人家呢,就不是咱这些庄稼人可以比的。”
“可不是,前头那陈员外嫁‘女’,陈家也是家财万贯的了,可嫁‘女’也就十八抬嫁妆吧?抬着可轻了。”
“暴发户哪里比得了这官家小姐?瞧人家这阵仗,你瞧,那是陪嫁的丫鬟吧,听说呀,这大户人家嫁‘女’,都有什么陪房陪嫁丫鬟的,你瞧瞧,人家的丫鬟都比咱镇上一般的小姐派头强呢。”
“你可说得对,我听说这在小姐跟前得脸的丫鬟,都养得跟小姐差不多的呢。”
“对对,还有呀……”那人压低了嗓子道:“这些个丫鬟有些可都是那个啥,对对,姑爷的啥通房丫头呢。”
“哟,那得多爽。”
两人压低声音窃窃的说起荤话来。
王元儿听得清楚,耳根子好一阵滚烫,悄悄的远离几步,再看向那‘花’轿旁‘侍’立的丫鬟,心中好生担忧。
杏面桃腮,身材丰满,怎么看,都比王敏儿要强,这还只是一个丫鬟,那正主儿呢?
王元儿蹙起眉,‘唇’也抿了起来,王敏儿这样的‘性’子,对上丫鬟只怕都要吃亏,更遑论那主母。
主母出身高‘门’大户,嫁妆也丰厚,身边还有这么多出谋划策的人,可你王敏儿有什么呀?现在连个妾都不是,假若对上了,人家一个小指头就能把你掐掉了。
除非,唐修平能护着,可这个男人……
王元儿再看向那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只见他一身大红喜袍,‘胸’前系着大红‘花’,满面‘春’风笑意,时不时往后看一眼‘花’轿,或看一眼那随立的两个丫鬟,怎么看,眼神就怎么邪恶。
王元儿瞧得仔细,心中一阵恶寒。
这人小登科之喜,‘春’风得意,只怕早已忘了他还有一个‘女’人正怀着他的孩子在另一个地方孤零零的呆着吧?
王元儿为王敏儿不平,可再不平又如何?这都是她自个儿选的,也不知她瞧着如今这副画面会是什么感觉?
她叹了一口气,再看向唐家的大‘门’口,唐修平正从喜娘手中接过那容氏的手,面‘露’笑容,微微屈身在她身旁说着什么,好一副体贴的样儿。
王元儿转身‘欲’走,忽地,像是看到什么似的,唰地转过身去,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了,飞快地走了过去。
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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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看着心爱的男人牵着别的‘女’人走进喜堂是什么感觉?别人她不知道,可王敏儿却是心如刀割,除了嫉妒,就是怨恨。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那本该是自己的,那大红的嫁衣,那‘花’轿,还有唐哥哥,都是属于她的,是这个‘女’人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她心里恨啊,也妒啊,那妒火都快要把她给烧着了。
王敏儿满心的不甘,是她先和唐哥哥有情在先,她还有他的孩子,凭什么,凭什么穿大红嫁衣的不是她?
这风光本都是属于她的,都是她的!
王敏儿看着那一对新人手中相连的红绸,脚步忍不住上前,差一点就要踏出去,手却被人一下子抓住了。
王敏儿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却是满面震惊的王元儿。
“你怎么会在这里?跟我走。”王元儿压低声音咬牙问,一边拉着她走出人群。
“放开我。”王敏儿却是不愿意走。
王元儿气得心头的火蹭蹭的往上升,见她大着个肚子在挣扎,这人又多,怕出什么意外,只得压低声音威胁道:“你闹,你闹大了,我看你怎么收场,还有你肚子这个。”
王敏儿一愣,‘蒙’着面纱的脸满是不甘,但还是乖乖的跟着王元儿走了。
王元儿一直抄着小路在人少的地方拐回家,这左转右转的,她一个灵敏的姑娘倒是无碍,倒是苦了身子重的王敏儿,就在她累得快受不住的时候,王家‘门’到了。
“咦,元丫头……”卢主家婆拎着一个篮子从王家附近经过,恰好看见王元儿拉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进了家‘门’。
那‘女’人,怎么瞧着这么王敏儿那丫头呀?大肚子了?不过,王敏儿不是说被唐家送去哪个庄子静养吗?
她走近王家,可惜那院子大‘门’都锁上了,卢主家婆满眼的疑虑,一边歪着头一边想,没道理啊!
“大路你不走,偏要抄小路,凭白走了这么多冤枉路,累死我了!”进了王家‘门’,王敏儿就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面纱,怨怪地道。
王元儿冷笑,道:“要不是怕别人瞧着你,你当我愿意走这么多冤枉路?”
“瞧见就瞧见呗,有啥的,我又不是见不得人!”王敏儿一脸无所谓。
王元儿真是被她气得要笑出来,正‘欲’说话。
“敏,敏儿?”
姐俩回头看去,只见王婆子站在正屋‘门’口,满面惊讶的看着王敏儿:“你,你怎么会在这?”
“阿‘奶’,我想您们了,回来看看您!”王敏儿笑着走过去。
王元儿听了这话,真真是惊怒‘交’加,她还指望王敏儿要当娘了,起码沉稳点儿,哪晓得?
王婆子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这时院‘门’又传来声响,夹杂着张氏那骂骂咧咧的声音。
“有啥了不起的,等我‘女’儿将来生了儿子,还不是……敏儿?”张氏进得‘门’内,瞧见王敏儿,又惊又喜:“还真是你,宝贝儿,你咋回来了?”
惊喜过后,又左右看了看,皱起眉问:“你自己回来的?”身边伺候的人咋一个都没有呢?
王敏儿点点头:“我自个儿回的,娘,我可想你了!”她抱着张氏撒娇。
张氏却没往日那般好糊‘弄’,看一眼她偌大的肚子,急道:“你身边伺候的人呢?他们都是死人吗,咋让你自己回来呢?这身子这么重,要是出了啥闪失可怎么办?不成,我得去唐家找老封君讨个说法去,这伺候的人都太不着调了,把主子不放在眼里,得全部拉去卖了!”
张氏话未说完,就要往外走。
王元儿哼了一声,拦住她:“二婶,你去之前,还是问问敏儿为啥回来吧?你知道她回来是干嘛的,知不知道我在哪见着的人?”
张氏一怔,看向王敏儿。
王敏儿心虚地别开头,一手扶着腰身,看向别处。
“在哪见着的?”王婆子察觉不对,沉着脸问。
“就在唐家‘门’外,今儿那唐修平娶媳‘妇’,她就在人家‘门’外挤着,还想上前去呢!”王元儿冷笑道:“要不是我瞧见了,指不定她就在唐家闹上了。”
“王元儿,你胡说什么,我闹啥了我?”王敏儿忍不住尖声辩驳。
“不闹,那你回来干什么?不就是想要看看唐修平成亲,不就是不甘心吗,你不用狡辩,你敢发誓你刚刚不是想出去抓住唐修平?”王元儿毫不给脸的指出她的意图。
“我,我……”
“你偷偷的跑回来,想来东山庄子的人都不知道吧?不过,现在估‘摸’也知道了,说不准也已经去唐家禀报了。”王元儿又指出一点。
这好好的一个人不见了,伺候的人会不急?王敏儿是不重要,可她肚子里,可是唐家的血脉,出了啥意外,伺候的人也别想好过了!
王敏儿嘴一张,却没辩驳,因为王元儿说得对,她的确是偷偷‘摸’‘摸’的从庄子跑出来的。
今天是唐哥哥娶媳‘妇’的日子,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回来看看,所以才支了招摆脱了庄子上的人,自己雇了车回来了。
她支支吾吾的说不上反驳的话来,在场的人谁不明白,王元儿说的是十九不离的了。
“敏儿,你真的是偷偷回来的?”张氏瞪大眼。
王敏儿嘟起胖嘟嘟的嘴,走进屋里头坐下,道:“我要不是偷偷的回来,哪能回来?娘你不知道,他们看我看得可紧了,好像我是犯人一样,我又不是犯人,我咋不能回来了?”
王元儿气极反笑,真想剖开她的脑子看看,里头是不是塞的都是浆糊,咋不经长,反而还变得更蠢了呢?难道都是因为有身子所致?听人说,这一孕就傻三年的呢!
这本来就说好,送去庄子住就是待产的,唐家自然是不让你回来,你偏偏在唐修平这大好的日子偷‘摸’着回来,是要干嘛,要搅局吗?
假若不是王元儿发现,王敏儿出现在婚礼上,会发生什么事?不言而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唐家和容家都不会停止这亲事的进行,会继续下去,可你王敏儿,却是暴‘露’在人前,暴‘露’在新主母跟前。
若你王敏儿平着肚子也就算了,偏偏你‘挺’着个大肚子来,是示威还是咋的?不管是哪样,都落在新主母眼里,引起她的厌恶憎恨。
这‘女’人嫁人,谁不想有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了,谁欢喜看见夫君的其它‘女’人在眼前晃,更别说,你还‘挺’着个大肚子。
是,或许在这婚礼上,主母对你不会怎样,可事后呢?要整你还需要什么借口?
但显然,王敏儿没有这样的认知。
她慢斯条理的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道:“我不回也都回了,还能咋的?反正我这不也没去唐家么?难道我自己的家人都不能见了?”
想到自打十月到现在,她才见了家人一两回,平素都是自己在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闷都闷死了。
刚刚去庄子的时候,唐修平还会去庄子陪她,可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说是要读书,老封君不让出‘门’子,还哄她好好住着,将来生下了孩子就接回唐家去!
她一个人在庄子里,跟个犯人似的,没个知心人,日子跟坐大牢似的,她是真受不住了。
“你回来,也不能自己偷着回啊,你看你这月份大的,要是有个啥闪失,你咋整?”张氏指她的肚子,真是又气又怕。
今儿那容氏进‘门’她是瞧着了,那丰厚的嫁妆,那架势,哪里是王家能比的,王敏儿肚子里的孩子算是她唯一的筹码,要是没了,那……
张氏打了个冷颤,不敢细想那后果。
“我看她是不经脑子,不长脑。”王婆子黑着一张脸道。
王敏儿一秫,下意识地往张氏那边挪了挪。
张氏心痛的很,看向王婆子道:“娘,敏儿也是一个人害怕了才跑回来,那唐家也是狠心,送去那么远,平素想找个人说话都不成,这回不都是‘逼’的么?”
“现在才想到这个事,当初是干嘛去了?没抬去唐家之前,人家都说得清清楚楚的,如今倒怨起人家来了?”王婆子满额的皱褶,嘴抿得紧紧的。
张氏强笑:“也不是怨,可这不回也回了,再骂她又能咋的?”心里却暗自埋怨,老婆子咋就手肘向外拐呢,自己嫡亲的孙‘女’不帮,倒帮着外人!而她刚刚所想到的后果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好,你有理,你就惯着她吧,迟早惯出个大麻烦来。”王婆子冷笑道:“从前惯她惯出个珠胎暗结,如今嫁人了,还惯着她,你就等着,她有个啥造化。”
张氏张口‘欲’言,王元儿道:“二婶,我劝你还是赶紧的雇了车,趁着没人瞧着,赶紧的送她回去庄子上。”
“不要,我才刚回来,得住上一晚,再说,我这腰可酸累了!”王敏儿瞪了王元儿一眼,又看向张氏道:“娘,我可是经不住折腾了,颠不得了。”
张氏看她脸‘色’确实不是很好看,连声说好,正要说话,王‘春’儿忽而急匆匆的进来了。
“阿‘奶’,二婶,唐家来人了。”
来得可真快!
王婆子和王元儿对视一眼,前者瞪了王敏儿一眼,脸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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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来人不是谁,而是唐老封君身边的心腹唐嬷嬷,穿着一身暗红衣裳,戴着金簪,腰背‘挺’得笔直,那派头摆得足足的,在她身后,还跟了两个粗实的婆子。
王元儿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王敏儿这一鲁莽行事,今儿只怕不好善了。
张氏首先就扬起笑脸上前:“哟,唐嬷嬷贵人事忙,今儿怎么得空来了?快屋里坐。”
唐嬷嬷看见张氏那张谄媚的笑脸,就越发的瞧不上眼,目光落在那扒拉在‘门’边的王敏儿身上,更是脸‘色’一沉,正‘欲’发话,眼角余光却扫到王家的墙头上,有人在探头张望着。
那是邻家的屋子,那小媳‘妇’正往这边好奇的张望。
唐嬷嬷喉头那不客气的话立即咽了回去,心下暗付,果然是小‘门’小户的,这就是说个话都不方便,各家各户就跟没掩的‘鸡’笼似的。
她随着张氏进了堂屋,到底是唐老封君身边的第一人,王敏儿有些怵她,怯怯地行了个礼,轻声叫:“唐嬷嬷。”
张氏等人看在眼里,原以为这王敏儿行礼,这唐嬷嬷多半会避开,却不料这唐嬷嬷丝毫没有避让,大大方方的受了王敏儿的礼。
王敏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好歹是唐家三爷的‘女’人,如今又怀着他的骨血,称得上半个主子,她唐嬷嬷再得脸也是一个下人,怎么敢受她的全礼?
王元儿看得真切,暗自叹了一声。
在大户人家里头,主子其实有多少个呀?下人却是一堆,这偌大一个府邸,说是主子的家,其实更是下人的家,盘根错节,枝叶横生,有很多时候毁掉一个家族的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下人。
所以,这驭下是一‘门’大学问,一个‘弄’不好,就翻盘了,主子对下人的态度好多时候影响一盘棋的走动,肚里没有真货,对下人都是恩威并施,客客气气的。
而像唐嬷嬷这样在老祖宗跟前伺候的第一人,地位更是超然,别说其它人,便是一个主母,在这样的老人儿跟前也得卖脸三分,不敢轻视,何况你一个妾室?而现在王敏儿还没抬妾的名分了,充其量就是一个通房丫鬟,这通房丫鬟算是个啥主子呀?连个妾都不是,也就一个玩意儿罢了。
既是玩意儿,那得脸的老人儿受你一个全礼也是受的起的,何况,唐嬷嬷这回来是故意找茬示下马威的。
“王姑娘这礼,我一个下人不敢当。”待王敏儿行全礼,唐嬷嬷才不在意的动了动膝盖,移了下身子,那膝盖甚至都还没屈下去呢!
不敢当,你都受了,说这话不是作吗?
王敏儿心中不平,但也知道唐嬷嬷得罪不得,再有气也只得咬牙忍下来。
“当得,当得!唐嬷嬷是老封君身边的第一人,给您行个大礼也是要得的。”张氏惯会察言观‘色’,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茶:“嬷嬷快先喝口茶润润口。”
唐嬷嬷看了一眼那污浊的茶水,目‘露’不屑,抬起下巴道:“喝茶就不必了,倒是老封君从金嬷嬷她们口里得知王姑娘不见了,着实吓得不轻,这活生生的人,咋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金嬷嬷,就是跟着去伺候王元儿的嬷嬷,还有那个喜枝。
“板子打了,又细问过了,一边才派了我来看看,想不到姑娘还真是回了王家呀!”唐嬷嬷一边说着,眼睛看向王敏儿,道:“不是我要说姑娘不是。姑娘尽管还没抬身份,可肚子里也是怀着咱唐家的骨‘肉’,也是金贵人,这想家里人了说一声便是接了去探望便是,何苦偷偷‘摸’‘摸’的跑回来,旁人不知,还以为唐家把姑娘怎么样了呢!”
这是在责问了!
王敏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的,低着头。
“也幸得姑娘没大碍,要是肚子里有个啥闪失,可怎么了得?依我看,这起子伺候姑娘的下人伺候不力,连个人都看顾不住,想来也是惯会托大没用的,就该严惩了。也亏得今儿三少爷成亲的大好日子,不好见血,老封君开恩,只发话打了十大板,发卖出去!”
她看着王敏儿的目光冷冽,嘴里吐出来的话平和得很,可听在人耳里,却是惊惧不已。
啥意思,伺候王敏儿的人给打板子发卖了?
王敏儿的脸‘色’难看。
王元儿却是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你‘私’自跑回来,是没事了,可你的鲁莽行事却连累了身边伺候的人,唐家不对你下手,但拿你身边的人开刀,何尝不是一种敲打?
“这丫头年岁还小,就是心里头念着咱们了,还望嬷嬷担待些,要不她去给老封君请个罪?”张氏吞了一下口水,强笑着道。
“都快要当娘的人了,也不小了。唐家不比小‘门’小户,都是有‘门’脸有规矩的,这进了唐家的‘门’,就要守唐家的规矩。别的不说,便是咱们家里头的几位夫人,也断不是说想回娘家就要回的,得要请示过老封君得了批准,得有章程,不然,谁都像姑娘这般招呼不打一个就贸贸然的跑回娘家,且不说外人怎么看婆家,就是娘家人自个儿,也都会想,这闺‘女’是不是在婆家里受委屈了?”唐嬷嬷丝毫不领张氏的笑脸,只面无表情的用冷言冷语啪啪啪的打脸。
这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守的婆家的规矩,也不是说想回娘家就回,也不好时常跑回娘家,总是要问过长辈说一声才能的。
而王敏儿这样的,虽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但也好歹进了唐家‘门’,成了三爷的人,自然而然也要守规矩,这偷偷跑回来,算个啥事?尤其还是在今天的日子!
张氏的笑容挂不住了:“嬷嬷说的是。”一边那眼神看向王婆子求助。
王婆子一言不发,也只有站在她身侧的王元儿知道,自家阿‘奶’正满腔怒火呢,没瞧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都颤了起来么?
王元儿叹气,怎能不气,人家一口一个规矩,大条道理压着,偏偏还说得冠冕堂皇的,这打脸打的,就跟脱了衣裳站在人前没差两样了!
唐嬷嬷说得喉干,手捏到那杯茶水,看一眼,满面的嫌弃,又放了下来,站起来道:“金嬷嬷和喜枝都伺候不力,已被发卖了,老封君亲自指了两个婆子伺候姑娘,孟嬷嬷和李嬷嬷,这时辰也不早了,两位嬷嬷伺候姑娘回庄子吧!”
那两个随‘侍’一旁的嬷嬷立即上前架住王敏儿。
王敏儿大惊:“娘!”
张氏也吓了一跳,忙的道:“唐嬷嬷,这个,敏儿她也是刚刚才到家,还没歇过气呢,这去东山的路程也不近,你看是不是先歇一晚,明儿再走?她毕竟月份也大了!”
唐嬷嬷却是面无表情,道:“我看王姑娘的脸‘色’红润,也年轻,身子骨自是无大碍,这里人多嘴杂,还是回庄子静养吧!”又冲那两个嬷嬷一瞪眼:“还等什么,还不将姑娘扶到马车上去!”
那两个嬷嬷立即架着王敏儿走出去,那架势,哪叫扶,分明就是拖!
王敏儿自有身子以来,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待遇,尖叫着挣扎起来:“我不走,我不走。”
众人看得心惊‘肉’跳,张氏更是白了脸,上前去拉:“你们轻点儿,咋这么重手呢!”
“娘,娘救我,‘女’儿要被他们整死了!”王敏儿大叫。
唐嬷嬷气得眼睛翻白,勃然大怒:“姑娘,说话要仔细些,什么死不死的?你不走,王家已经收了聘礼,你已经是唐家的人,你可以不走,签了契书,喝了落子‘药’,随你走或不走!”
王敏儿的挣扎和尖叫个嘎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看着唐嬷嬷,‘唇’翕动着,脸‘色’煞白。
王元儿站了出来,道:“唐嬷嬷,不过是多歇一会,难道唐家这点情都不讲?还有,敏儿她再不是,到底还怀着唐家骨血,两个嬷嬷的力度要是一个掌控不住,伤了肚子里的孩子,那怎么办?到时候算谁的?”她目光炯炯的看着唐嬷嬷:“嬷嬷是老封君身边的第一人,自然知道小主子和下人,谁更矜贵些?”
唐嬷嬷很想呸一声,什么小主子,还不是‘奸’生子,孽种。
可她知道是知道,却不能说,因为即便是‘奸’生子,也是流着唐家血,这是不容置疑的。
王元儿这话一落,那两个拖拉着王敏儿的嬷嬷一怵,手上的劲儿便松了好些,看向唐嬷嬷。
唐嬷嬷的脸沉了沉,道:“不是我不想让姑娘歇着,这东山路途遥远,趁早回去才好,免得有什么冲撞了,那才叫不美,不是吗?”
是冲撞王敏儿,还是冲撞此刻那坐在唐家新房内的新媳‘妇’?大家心里头明白。
王元儿也不点明,只道:“嬷嬷的好意我们都省得,都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可如你说,这庄子路途遥远,她才从庄子上回来,如今又马上要回去,俗话说,上吊都要喘口气吧,更何况她还怀着个快七个月的娃儿!这一来一回的,就十多个时辰了,谁能担保路上会发生事情?”
唐嬷嬷抿下‘唇’,皱起双眉,正‘欲’说话。
“嗯,疼,我肚子疼。”王敏儿突然捧着肚子轻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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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敏儿突然叫起痛来,那两个挽着她手的婆子都吓得一下子松了手,微微退了两步。
开玩笑,这姑娘要没身子也就罢了,可那肚子里装的,可是唐家的骨‘肉’呢,万一有个啥闪失,赖在她们头上哪怎么办?
唐嬷嬷却不这般想,只觉王敏儿是在故意喊痛,就是为了不想回东山的庄子去!
不回庄子那去哪儿?莫不是想堂而皇之的住进唐家去?
唐嬷嬷沉着脸,正想要讥讽几句,却见王敏儿白着一张脸,捧着肚子,软软的就要往地上栽去,吓了一跳。
王元儿飞快蹿了过去揽着她,又让张氏快过来帮忙,王敏儿可不是当初那纤巧的身子了,身子圆了一圈不说,还怀着胎,这份量,可不是她一个人能搂住的。
“敏儿,你咋的了?”张氏这才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拉着她。
只见她额上满是汗,脸‘色’也白,她细细看她的裙后和‘裤’‘腿’,幸好这没见红,但也不敢轻忽。不管王敏儿肚子是作什么,总之现在她的脸‘色’就很不好,得卧‘床’躺着。
“二婶,先将她送去‘床’上。”王元儿当机立断。
“唐嬷嬷,你看是不是该请大夫来看看?”王元儿又看向唐嬷嬷,道:“刚刚还好好的,这一动就……”
她话没说全,却把目光投向了那两个粗使婆子身上。
那两个婆子吓了一跳,连忙摆着手道:“这可不关咱们的事啊,我们可没动她分毫。”
唐嬷嬷皱起眉,再看王敏儿的脸‘色’实在不好,她心中也怵,便留下两个嬷嬷看着,她自己则是飞快回唐家报信。
唐家正是一派欢喜和乐的样子,唐老封君穿着新衣,满面笑意的招呼着自己的老姐妹和夫人们。
正说着话,利眼却是瞧着唐嬷嬷在外头晃了一下,便笑道:“这年岁上来了,腰肾也不好使了,大家且吃着酒,我去去就来。”
唐老封君来到自己屋里的净房,先是由丫鬟服‘侍’着重新梳洗了下,才看向唐嬷嬷。
“可是料理好了?”她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水,呷了一口问:“人走了吗?没引起动静吧!”
唐嬷嬷却是面有难‘色’,上前道:“还不曾,那个,老夫人,那边出了问题了……”她将王敏儿突然的状况给说了。
听到这,唐老封君手中的茶杯颤了一下,抬起头问:“可叫了大夫?”
“还不曾呢,这便来请示老封君。”唐嬷嬷看向她。
“还请示啥,赶紧的叫大夫去探探呀。”唐老封君重重的一磕杯盖,忽而想到啥,看向她道:“王氏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但她肚子里的,是唐家的骨血,是平儿的第一个孩子。”
这意思就是,甭管王敏儿是怎样,她肚子里的骨血,始终是唐家的血脉,不容损失!
唐嬷嬷心中一凛,连忙低了头:“我这就去请大夫。”
“慢着,就带咱们府中的大夫过去,别让他‘乱’说话。”唐老封君‘揉’了‘揉’额角,道:“更别让西苑的听见了动静,瞧过后,有无事你晓得怎么做。”
唐嬷嬷自是恭谨应了,带了人重新去了王家。
唐老封君满面的不是滋味,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撂在茶几上:“一个二个都不是省心的。”
这大好的日子,本想好好儿的喝杯孙媳‘妇’茶,偏偏那王氏是个不安分的,还敢自个儿偷偷的跑回来,哼,有的人日子过得好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唐嬷嬷带着大夫赶到王家的时候,王敏儿的脸‘色’已经好上不少了,但她记挂着唐老封君的话,不敢轻视,还是上大夫上前把脉。
那大夫是唐家奉养的大夫,当初也给王敏儿把过脉,也是知道这一岔事的,今儿三少爷的正妻进‘门’,这边这个又闹出这事,他额上正满是汗呢,在大户人家当差就这点不好,啥该说,啥不该说,都要死死的捂住了。
他细细的给王敏儿把过脉,才收了手指,道:“尚无大碍,只是疲劳过度,肝火重,动了点胎气。”
“陈大夫,我这胎儿没事吧!”王敏儿脸‘色’依旧难看,紧张地看着他。
“是啊,大夫你可要瞧仔细了,这可是唐家的金孙。”张氏也十分紧张,王敏儿刚刚那一遭,可真是将她吓死了。
“胎儿‘挺’好的,我开两贴安胎‘药’,熬了喝,将养着就是。”陈大夫安慰道。
王敏儿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唐嬷嬷,看她嘴抿成一条线,忙的收回视线,心中暗喜,这下子他们可不能将她送走了。
张氏将大夫送了出去,唐嬷嬷则是吩咐一个婆子跟上去,毕竟也是说跟来照顾王敏儿的,总不能啥也不干。
待得房中静下来,唐嬷嬷便道:“既然大夫说要将养着,那姑娘就在王家将养着一晚,明儿个,再回东山的庄子!”
王敏儿刷地抬起头来,道:“我,我这样了,还要回去庄子?”
唐嬷嬷嘴角不经意地冷冷勾起,道:“这是老封君的意思,是回庄子或者吃落子‘药’,姑娘选一个!”
王敏儿还想再说,王元儿一拉她的袖子,道:“既然如此,明天再回去吧!”又冲她使了个眼‘色’,王敏儿这才不甘地低下头来。
唐嬷嬷看在眼里,心道:总算有个心眼儿清的。
敲定了这事,唐嬷嬷也不愿意久呆,留下一个嬷嬷伺候,就要回去。
“不过是熬个安胎‘药’,谁熬不成?唐嬷嬷还是把人都带回去吧,也免得招人耳目了!”王元儿却是将那人都要推回去。
这留个人在这,一来招人耳目,二来,家里有些啥事,都得要传进这留下的嬷嬷耳里,能好好说话?
唐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啥,直接带着人走了。
他们一走,王敏儿就长松一口气:“可算走了,这老家伙,就是仗着自己是老祖宗身边的第一人,哼,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还有脸面说这话?若不是你不长脑子,做事儿不经大脑,今儿还会闹这一出?”王婆子一直压着的怒火终于被王敏儿这话给‘激’了出来,指着她道:“为了你,我王家什么面子里子都丢到长乐江去了,被人指着没规矩,啪啪的打脸,都是因为你,你还没有半点悔悟?”
王婆子是真气啊,还失望,这孙‘女’,到底是被惯坏了,已经吃过大亏,还不知道收敛,如今还是这副样子,将来,她铁定要再跌上一个大跟头!
对于王婆子的指责,王敏儿愣了下,嘟嚷道:“我,我哪里做错了,他们把我当犯人似的看着,还不准我回来,我这回来看一下有啥错了!”
“你,你……”
“你错,你错在做事鲁莽,唐嬷嬷的话你听见了吧,那两个伺候你的人,就是因为你的鲁莽被唐家弃了,若是你肚子里有个啥损失,那他们怕是连命都没有了,你还不错?”王元儿拉住王婆子,冷冷地看着王元儿,道:“你还错在痴心妄想,明知道今天是唐修平的好日子,你还想着来‘插’一脚,你就是想让他看你,想在容氏那显摆,这是不是错?”
王敏儿涨红了脸,道:“我才不是,我,我……”她说着说着,找不出反驳的话,干脆哇的一声哭了,大叫:“唐家人欺负我,你们也欺负我,呜呜,你们还是不是我的家人?都帮着他们欺负我!”
王婆子看着她撒泼哭闹,心中失望至极,道:“你嫁出去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了,娘家人也护不了你多少,你要是一直这么行事,只怕你的路也走不长,你自己好好想吧,我们是管不了你了。”她拉过王元儿,道:“咱们出去吧,路是她自己选的,怎么走,都要靠她自己,咱们帮不了她走!”
王敏儿见此,心一慌,哭声顿止:“阿‘奶’……”
可惜王婆子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了,王元儿走到‘门’口,转过头道:“容氏已经进‘门’了,如果我是你,就会避其锋芒,乖乖的呆在庄子里养胎,平平安安的把这孩子生下来,起码还有命在。若不然,你对上容氏,没有半点胜数,只有输的份!你好自为之!”
王敏儿看着她们消失在‘门’口,手拧着被褥,扁着嘴:“我没有错,我哪里错了,我没有。”
张氏捧着‘药’进来,听到这话,道:“哎哟,我的心肝‘肉’哎,你可别胡思‘乱’想,快把‘药’喝了!”
唐家新房,端坐在新‘床’上的容氏听着心腹嬷嬷传来的话,眉皱了起来。
“老封君身边的嬷嬷出去一趟又回来,还带了大夫出去?可知是去的哪?”容氏冷声问。
“这倒是不清楚,咱们才刚来,不好探听老夫人院子的事。”那容嬷嬷也头痛。
此时,屋外有丫鬟叫:“三爷来了!”
“罢了,这事先搁着,回头再说!”容氏挥了挥手,迎上走进新房的唐修平,看着他明朗的俊容,俏脸一红:“夫君。”
“让娘子久等了!”唐修平一笑,拉着她坐到喜‘床’上,没半刻,红绡帐动,莺啼婉转。
而另外一边的王家,王敏儿却是眼光光的瞪着帐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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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隔日,不管王敏儿多不情愿,也只得乖乖的上了唐家派来接人的马车,大清早的静悄悄的走了,她走的时候,王婆子始终没有出去见一面。
王元儿知道,阿‘奶’这回是真对王敏儿那丫头失望了,不然不会避而不见!
王敏儿这么闹一出,并没翻起多大的风‘浪’,但王元儿依旧有些不安,这么大个人,不可能没人瞧见,这外人瞧着也就罢了,就怕唐家那边的容氏会察觉到不对,从而对王敏儿不利。
六七个月的肚子,要是容氏真是个狠的,她怕王敏儿会连命都没有。
王元儿的担心并非无道理,这天从作坊处理完各项事务回来的时候,她就遇上了好些人。
“哎,元丫头,我昨儿咋的好像瞧着你家敏儿了?我没瞧错吧,是敏儿丫头吧!”卢主家婆眼中闪着八卦的因子。
“你怕是看‘花’眼了,她怎么可能回来呢。”王元儿淡笑。
“切,你别唬我,我眼睛好使着呢,瞧着那身形模样儿就是她!”卢主家婆却不信她的说辞。
王元儿好想笑,要说身形模样,现在的王敏儿虽不至于走样了,但那身材,却断断不是她当姑娘的时候了,哪来的瞧着身形就是她的说法,再说,又不是天天见着的人。
“你要不信,也可上我家瞧一瞧。”王元儿一副你可以来看的样子。
反正王敏儿已经走了,怎么瞧也见不着人。
卢主家婆有些悻悻的,道:“不是就不是吧!”她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你们家敏儿嫁了人后,倒没见着回娘家了,哎,这大户人家里头,总不至于连娘家人都不让见一下吧?”
这是拐着弯在探听呢!
王元儿垂了眸子:“大户人家规矩大,再说,她去帮唐家老夫人祈福,这一时半回就没回,我二婶倒是去瞧过她的。呀,这天儿不早了,我得家去了。”
不等卢主家婆开口,她就溜了,再留下去,指不定会被拉着问长问短。
卢主家婆看着她远走的背影,撇了撇嘴,又回到她刚刚的三姑六婆圈子,道:“我敢肯定,昨儿我瞧着的那个人,肯定是王敏儿那闺‘女’没错,那肚子都这么大了!”
她在腰腹间比了一个圈。
众人道:“这不能吧,她去了唐家才多久?”
“年轻人身子骨好,一下就中了也不出为奇呢,不然的话,咋不见她回来呢!”卢主家婆压低声道:“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甭管是不是,昨儿那唐家娶新媳‘妇’了,要真是这样,那可难过喽!”
“听说呀,那大户人家里头的主母手段辣着呢!”
“对对,叫你肚子生不出来的也大有人在,生出来,也未必养得大。”
“……”
王元儿并没走得多快,那些对话隐隐约约的也飘了过来,不禁抿起‘唇’快步走了。
到底是引起了人的怀疑,只希望唐家那边,不会出什么状况。
唐家,西苑。
唐修平的正室唐容氏正闲闲的捧着一杯清茶喝着,耳边听着‘奶’嬷嬷的回话。
“老夫人砸了一个麻姑献寿的骨瓷茶杯,将两人都打了十个板子撵了出去,今儿一早,唐嬷嬷就安排一辆马车出去了。”容嬷嬷小声道。
“东山的庄子,该不是住着那‘女’人的庄子吗?老夫人发这么大的火气,定然是和那贱人有关。嬷嬷你仔细去打听一下,到底是出了啥事?”唐容氏挑着眉道。
容嬷嬷点了点头,又迟疑着问:“但是,三少‘奶’‘奶’,咱们才刚来,就这么探听,会不会……”
这才进‘门’就搞小动作,可是大忌。
“嬷嬷,兵书上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可能当个瞎子,在说,这事本来就是唐家不对在先,我只是知道一下真相又如何?”唐容氏冷冷地勾起‘唇’角:“不理不听,只怕人家骑在咱头上撒‘尿’都不晓得!”
容嬷嬷听了连声说是。
“嬷嬷也不用去查什么,直接去寻了那被撵出的婆子和丫头吧,既然已经撵出去了,想来心中也有怨,‘花’点银子,什么话问不出来?”唐容氏不甚在意的‘摸’着杯沿。
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就不信,‘花’了重金,从两个被撵了的下人口中问不出她想要的消息来。
容嬷嬷自是应了不提。
“娘子,我给你折了两朵支梅……”
是唐修平的声音,唐容氏连忙站了起来,迎了上去,见他手里拿着两支腊梅,不禁笑开了。
这男人是她的,她就要看看,谁敢不知死活的和她争!
王元儿回家之前,顺道去张屠夫那里切了两刀‘肉’,又和他约定了去收猪的时候顺便给她带两只猪崽子回来。
既然要养猪,那猪栏也要整一个,王元儿又去李树根家,让他帮着搭个猪栏。
拎着‘肉’走到家‘门’,王元儿的背被人用小石子砸了一下。
她唰的转过身,四处张望:“谁!”
如今还是在一月底,天儿还冷着,穿的衣裳自然也厚重,石子砸过来感觉不到疼,但若是砸在头上呢?
王元儿只当是哪个熊孩子,大声道:“再不出来,我可要生气了啊!”
没有人,王元儿等了一回,才转过身。
“嘿!”在她一转身,就有人在她跟前大叫一声。
王元儿吓得大叫,定睛一看,又是那该死的崔源,不禁大骂:“人吓人,吓死人你知道不?”
“大白天的,谁知道你不经吓呀,做了亏心事?”崔源笑嘻嘻的耸了耸肩。
王元儿剜他一眼:“你才做了亏心事!”说罢,绕过他进屋。
崔源自然而然的跟了上去。
两人一进王家院‘门’,王老汉正坐在屋廊下坐着木工活,王婆子则在做针线,见了两人都愣了下。
王元儿有些奇怪,回头一看,才知道这崔源跟了进来。
“这是……”王老汉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崔源。
“小子崔源,见过王太爷,老夫人。”崔源自动自觉的上前打了一个揖。
王老汉和王婆子哪里见过这阵仗,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看着王元儿。
“你作什么?”王元儿也觉得莫名其妙的,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别吓着了老人家。”
“瞧我,初次拜访,也空手上‘门’,实在是小子无礼,回头定然补上。”崔源看她一眼,又看向王老汉道。
“这,不打紧,不打紧,这,屋里坐着吃茶?”王老汉愣愣的不知所然。
王元儿皱起眉,道:“阿爷,他很快走的了!”
不料,崔源朗声笑道:“也好。”便对王元儿挤眉‘弄’眼的,跟着王老汉进了屋。
“那元儿,你去彻壶茶来,我屋里有存着的乌龙,老婆子你去拿了来吧!”王老汉吩咐。
王元儿哭笑不得。
在正屋接过王婆子递过来的乌龙茶,王婆子问:“你这是搞什么鬼?这男‘女’授受不亲,可不许你胡来啊!”
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了!
王元儿在心底里骂了崔源好几遍,面对阿‘奶’孤疑的目光,只得笑道:“也就是一个极普通的朋友。”又想起他和宋三也认识,便又道:“是宋三公子也认识的朋友。”
王婆子愣了下:“宋公子也认识?”
王元儿和那锦记合作她是知道的,也知道那锦记管事的就是那啥宋三公子。
王元儿点点头,王婆子便没问,而是抿起‘唇’若有所思。
“大姐,水烧开了!”外头,传来王‘春’儿的声音。
王元儿连忙走了出去,彻了一壶乌龙,上了两杯茶送去堂屋。
这走到‘门’口,就听得自家阿爷在问崔源是哪里人士,今年多大,可成亲了云云。
王元儿差点一个趔趄,定了定神才端了茶送进去。
“元儿,去切两刀‘肉’来,今儿留了崔小哥在家里头吃午饭吧!”王老汉很是欢喜的样子,看向崔源道:“乡里人,粗茶淡饭,你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是我打扰了!”崔源连忙敛衽打揖。
王元儿愈发看不懂他。
他们,好像没到留饭的熟悉程度吧?
但是,阿爷发话了,她也只得照办。
结果,崔源留在王家用饭,中午时分王二回来后,见着崔源,知道他和李大人‘交’好,硬着拉着他喝酒。
一个午饭,算是宾主尽欢,王元儿将崔源送到‘门’外,见他喝得脸红耳赤的,不禁皱眉。
“我二叔吃起酒来素来是个没谱的,你怎的跟他一道疯,喝不得就少喝两杯。”
崔源听了心中兀然一暖,继而咧嘴一笑,道:“没事,你二叔也喝不过我!”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王元儿愣了愣,盒子是棕木盒,上面雕着极好看的雕‘花’。
“之前多得你提点,我才破了一宗大案子,这是感谢你的。”崔源一笑,道:“这个午饭吃得真好,谢谢你了!”
不等王元儿说话,他就摆着手走了!
王元儿有些反应不过来,低头看了看盒子,打开那盒子上的铜扣子,一看里头的东西,不免愣了。
那是一支雕芙蓉镶‘玉’金簪步摇,雕工‘精’细,用料上乘,贵重无比。
这,崔源赠她金簪?
王元儿看着崔源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好似踩在云端,有些不知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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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崔源一如他所说的那样,将礼品后期补上,这送礼过来的也不是他自己本人,而是一个眼生的小厮,按着他的说法就是崔源吩咐他送来的,别的一无所知。
王元儿看了那一堆礼物,什么都有,糕点,酒,布匹,茶叶,都是平常用得上的。
“这崔公子,还‘挺’大方的。”王清儿抱着那匹布不肯放手,笑眯眯地道。
“眼皮子浅的你。”王元儿戳她的额头,却是犯了愁。
这些礼品也就罢了,可那被她藏在柜子里的那只盒子,那才真叫烫手,那般贵重的东西,哪里是她能收的?
“哎,这些礼品该由你阿‘奶’那边儿收着吧?”张氏探长脖子道:“人家不都说送来给你阿爷阿‘奶’的么?”
王清儿黑了脸,悄声道:“大姐,眼皮子浅的,是她吧!”
张氏的意思谁不懂,这收到王婆子那边,跟收进二房有什么两样?
二房和阿‘奶’那边同一个锅头吃饭,张氏可真是打的好主意了!
“你们自个儿收着吧,那崔公子送来的是你们的。”王婆子从张氏后头钻出来,看一眼那些礼品对王元儿道。
“娘……”张氏急了,这可都是好东西呢!
王婆子剜她一眼,眼中的警告不言而喻,张氏撇撇嘴,不甘地哼了哼。
“阿‘奶’,咱们也吃不了多少,这些糕点,你和阿爷也尝尝,还有这酒,我阿爷最是喜欢了。”王元儿倒是乖觉,自动地分了些过去,对张氏那渴望的目光却是一点都不甚在意。
王婆子眼神复杂,打小就对大房不怎么样,可这几个孩子该有的孝顺,还是没有少,反而是二房……
“放着吧!”王婆子也没多大的表情,只努了努嘴,又冲着张氏道:“还不去烧饭,杵着这做啥?”
张氏张了张嘴,嘀咕一句净吩咐我,不甘不愿的去灶房了。
王清儿看得好笑,压低声音道:“二婶也是好笑,不吩咐她,这还有谁帮她?”
“少说两句,拾掇一下,准备开铺子。”王元儿啐了一口。
王清儿忙把布匹拿进屋去了。
王元儿一直惦记着崔源所送的那个盒子,她在作坊和庆丰园转了几圈,却都不见他的人影。
难道又走了?
见不着人,王元儿只得把那盒子暂时收起来,等将来见到他的时候再还回去就是了。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又一年‘春’耕节开始,家家户户都到土地庙去烧香祭祀,敲锣鼓,放六谷丰登的鞭炮,各种习俗都办起来。
乡里人对这节日尤其看重,有些个老太太还不准动剪子针头之类的东西,偶尔有谁家媳‘妇’儿子等人不守这规矩,还得招老人儿好一场骂,甭管你是谁,惊动了龙爷爷就不成,动剪子动刀子针子,也就是要扎瞎了龙爷爷的眼。
故而,在这样的节日,总会听到那家的老太太在叉着腰杆子怒骂,十分喜感。
‘春’耕节一到,这庄户人家自然就准备开耕播种了,雪融,河道上的活计也开始如火如荼的扩建。
而在这时,朝廷上突然颁布了一条指令,与外域通商,开口岸,于四州增设市舶司衙‘门’,专‘门’管理海上贸易。
这指令下达各州各县,成了最新的一道话题,而其中,长乐镇就会设立一个市舶司衙‘门’,选址就在长乐镇,这下子,长乐镇的人就如煮开的开水一般,沸腾了。
王元儿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衙卫张贴的公示后,心才落到了实处。
不管这选址选在那里,长乐镇铁定是要繁华起来的了。
有了这道指令,河道的扩建更是加班加点的进行了,因为这通商文书一放,这来往的商船官船铁定很多,一旦拥挤就会发生事故,所以这河道得扩得更大。
河工加班加点,修堤坝,扩河道,身为监工的王二也是忙得终日不见人影。
王元儿有好几天不曾见到自家二叔,也就有一天晚上,已是大半夜了,她起夜,似是听到外面王二和谁说话。
她微微推开窗子看出去,王二站在院子‘门’口,也不知和谁说话,隐隐约约的瞧见他接了什么东西。
王元儿心下疑虑,却也没有细想。
然而,过了几天,王元儿刚刚睡下,突然有人拍响了王家,咚咚咚的,如雷鸣一般。
灯,陆续的亮起,王婆子王老汉走了出来。
打开‘门’,外面的人大叫:“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王大爷,你家老二被下大狱了!”
下大狱,谁下大狱?王二?她家二叔?
王元儿一脚跨出房‘门’,一脚还在屋内,却已经是呆住了。
“老婆子,哎,老婆子。”王老汉的叫声将王元儿的思绪拉回现实,看过去,登时一急。
却是王婆子听到来人的消息厥了过去,正倒在王老汉怀里呢!
王元儿暗叫不好,连忙冲屋内叫:“‘春’儿,‘春’儿快起来,出事儿了!”她则是飞快走过去。
“这吵吵闹闹的是做啥呢?”张氏拢着外衣打开了西屋的‘门’,一边打了个呵欠道:“还让不让人睡了!”
王元儿已经走到了王婆子身边,和王老汉一起扶着她,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出大事了,你倒是睡得下,自家爷们这么晚没回来也不知道问一个!
“哎哟,这都啥时候了,王二媳‘妇’,你家王二可是被差大人给抓了,下大狱了!”来人听了张氏这话,一拍大‘腿’迭声道。
张氏傻了,瞪眼看着他:“啥,你说啥?我当家的被下了大牢了?”
来人点了点头,道:“正是呢,仓场那都闹翻天了,快去瞧瞧吧!”
张氏软倒在地。
王元儿心中发急,只得对王老汉道:“阿爷,先将阿‘奶’抬进屋里去。”
王老汉此时也定了定心神,点点头,两爷孙一道将王婆子抬进屋里躺下。
“怎么办,这可咋办?”看着王婆子没有醒的迹象,王老汉慌了手脚,乍想到平素放在屋里的‘药’油,忙的去拿。
王元儿却是仔细看了一下王婆子,又探了她的呼吸,知道她只是晕倒,便压住了王老汉的手道:“阿爷,我看阿‘奶’就是怒急攻心,才晕过去,只怕过一会就醒来,不如就让她先昏睡着,趁此我们去仓场看看是个啥究竟?”
她看得透彻,如今事儿未明,王婆子醒来只怕有的是哭闹,还不如就让她昏睡着,他们则去打探消息。
王老汉听了好像是这个理,便也点了点头。
“阿爷你穿上大衣,外头起风了,只怕还会下雪!”王元儿看他穿着单薄,又提醒了一句。
如今只是二月,但二月下雪也是常有的事,再看外头起风,云层又黑压压的,注意为上。
王老汉如同得了指令一般,全听她的吩咐,取了大衣裳。
王元儿此时却已经让王‘春’儿过来守着王婆子,她自己则是飞快回屋去穿衣,压根没理坐在西屋‘门’口拍着大‘腿’嚎号大哭的张氏。
哭哭哭,这是哭的时候么?
她动作飞快,穿上大衣戴上风帽,又取过一盏气死风灯,走出去,冲着张氏道:“二婶,别哭了,我和阿爷要去仓场看看咋回事,你看着点家里!”
“我,我也去!”张氏哪里放心得下,听了王元儿这话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回屋里穿衣。
一人狼狈无主见,一个则是冷静自持,高低立见,王老汉看在眼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提着灯,王元儿一边扶着王老汉,向仓场飞快走去。
仓场在码头边上,平素放的就是修建河道的材料,比如木料等,如今已是灯火通明,闹哄哄的。
有人在叫骂,黑心肝,没良心,该断子绝孙云云。
王元儿心一颤,还是走进人群:“让一让,让一让。”
“呀,是王家人来了,哟嗬,他还好意思来,丧天良的东西!”
王老汉听在耳里,只觉嗡嗡的作响,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幸得王元儿飞快的扶着他。
“王二,我家王二呢!”张氏已是大叫起来。
“呸!你这婆娘,还好意思叫你家那个,早就拉去坐大牢了。用些烂木头来修坝,也不怕头顶天雷,这是想咱们长乐镇遭洪的时候全死光光啊!”有人冲着张氏大骂。
“就是就是,也不知拿了多少好处,瞧她穿的多好,肯定就是贪墨得来的。”
“黑心肝的烂皮货!”
张氏本就心‘乱’,如今又被人指着骂,立时就不淡定了,跳起来就要冲过去理论。
王元儿一把拉着她,道:“二婶,现在是撒泼的时候吗?听人说,还不如向主事的问个究竟!”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知轻重,到底脑子是怎么长的?
张氏心有不岔,但也更担心自家爷们,便也忍了气跟着王元儿去。
仓场灯火通明,有衙差之类的别着刀剑在仓‘门’口前指使着人往外搬着那一条条的实木。
只是,看着的实木,此时却只是一个人也能轻松拿起,再看场子中间,已经放了好大的一堆。
六七尺长的实木,虽然也称不上有多重,但若真是实木,却也不该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呀,再想到刚刚那些人的话,王元儿心中一沉。q
&bp;&bp;&bp;&bp;“差大哥,我家王二怎么样了?他人呢?”张氏急促的声音将王元儿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
王元儿定了定神,扶着王老汉走过去,看向那站在‘门’口的差大哥,扯了扯张氏,问道:“这位差大哥,我们是王二的家人,我二叔王二是这河署二组的小监工,刚刚有人来家说我二叔被抓去大牢了,我阿‘奶’听了这话都急得晕过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可知道么?”
王元儿一边问,一边不着痕迹的往那差大哥手里塞了一个银锞子。
王老汉看得真切,眼神又是一黯。
听到老二出事儿了,急哄哄的就过来探听消息,他压根都没想到打点这一层,还是大孙‘女’想得周到!
那差大哥掂了掂手中的银子,飞快的拢进了袖子内,道:“王二么?他收受好处,将这建堤坝的好木材全换了白蚁蛀过的烂木材,以次充好。贪墨这可是大罪,这不就被发现了,李大人震怒,下令将涉案的一干人等都拉进大牢,待查清楚再作处理。”
张氏听了身子一软,道:“差大哥,这,这不可能的呀,我们家爷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贪墨呢,这定是谁往他身上泼了脏水呢!”
王老汉嘴‘唇’哆嗦,颤声问:“差大哥,这,会不会是‘弄’错了?我家老二当这监工也不久了,平素也是踏踏实实的,怎么有胆子会干这样的事呢?”
“是不是‘弄’错,有没有罪,自有大人严查定论,总之,这一批木材就是烂木材,用不得的。你试想想,若是用这被白蚁蛀得中空的木材修堤坝,万一这要是发大水了,能支撑得多久?”那差大哥冷声道。
“就是啊,干这种丧天良的事,也不怕遭天谴,这是拿人命不当命啊!”
“就是,就是,这样的人就该下大狱严刑拷打。”
这围观的镇民纷纷指责起来。
严刑拷打,王老汉身子一抖,整个人都轻颤起来。
王元儿轻拍了拍他的手,抿着‘唇’,干脆拿着气死风灯走到那批木材跟前,蹲下细看。
这一看,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条条的粗使的圆木柱内,从外头看不出什么来,可内里,却是密布着许多的白蚁,里头的的木已经被蛀得空了,这样的木头,根本就承不了力,若是用以簇建堤坝,哪里受得了大水的冲刷?
再说,白蚁本就是堤坝的大敌,它们密集营巢,迅速繁殖,苗圃星罗棋布,蚁道四通八达,有些蚁道甚至穿通堤坝的内外坡,这样的木头一垒上去,白蚁只怕会更好的破坏堤坝,而到发大水的时候,当水位升高时,被蛀空的堤坝,塌堤垮坝不在话下。
可见,这白蚁有多可怕。而现在,王二涉嫌用好木头换了这烂木头,这不是找死么?
王元儿一下子想到那登闻鼓案,当初不也是因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导致堤坝缺堤,死伤无数么?
如今,这和那登闻鼓案又有什么两样?要是没发现,这些木头都用了上去,那后果……
王元儿不敢细想,站起来,那差大哥已经在赶着王老汉和张氏他们离开了。
她赶紧走上前,扶着王老汉,道:“阿爷,这也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我们先回去,明儿天亮了再去衙‘门’看看?”
王老汉此时也没什么头绪,听了大孙‘女’的话,便也点了点头。
“我不走,他们肯定抓错人了,你二叔,哪是这样的人?”张氏大叫。
“嘿,人证物证都有了,还能冤枉他?你这婆娘,走走,有啥冤情向大人那边说去!”那差大哥一推她。
张氏跌坐在地,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当下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王元儿头疼不已,只得走过去,压低了嗓子道:“二婶,先回去,在这里哭有啥用?还不如回去想想法子怎么救二叔出来。”
她也得问问张氏,二叔这阵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好商量对策。
张氏一听,立即抓住她的手臂,道:“对,要救你二叔,快,回家去!”
几人又向家里赶去,身后,知情的镇民指指点点的,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刚刚踏入家‘门’,天空忽然飘起细雪来,风呼呼的刮着,刮在窗纸上唰唰的作响,寒意直钻人心底,冷得彻骨。
王元儿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走进院里,正屋灯火通明,传来王婆子的哭声,还有王‘春’儿低低的劝慰声。
也不知王婆子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王元儿也没回东屋,吹灭了手上的气死风灯,跟着王老汉进了正屋。
王婆子一见他们回来,马上停止了哭声,站起来问:“怎么着?老二到底怎么了?”
王老汉粗略将事儿说了一遍,从炕尾‘摸’出烟袋子来,只是那手一直在抖,火点了好几次都点不着。
王婆子一屁股跌坐在炕上,脸‘色’煞白,哭道:“这怎么可能,他哪来的胆子贪墨,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这一定是‘弄’错了,老头子,你可要把他给捞出来,咱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呀!”
王元儿心里一堵,看过去,灯光下,王婆子的脸‘色’白得难看,那布着皱眉的脸上此时满是眼泪,平素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有些凌‘乱’,而那两鬓角,仿佛一下子就多了几缕白发。
阿‘奶’也老了!
王元儿心中微酸,先是经历了丧子丧媳之痛,后又经了王敏儿那一岔事,如今又有王二贪墨被下狱的事,这一连串的打击,已经将这个素来要强硬朗的主家婆给击得半垮了。
张氏也哭:“爹,您可要把二郎给救出来呀,若是,若是他有个啥不测,我,我也不活了!”
“你给我住嘴!什么不测,你这乌鸦嘴!”王婆子突然厉喝出声。
张氏哽咽着,不敢抬头。
王元儿见又要吵闹起来,不免‘揉’了‘揉’额角,在她们要吵闹之前先开口。
“都别吵了,当务之急,是要把二叔捞出来,但这情况咱们什么都不明,也不好下定论。二婶,你是二叔的身边人,可知二叔近来有什么不对?”
王元儿看向张氏,她和王二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性’子什么都‘摸’透了,王二有个啥动静,她作为娘子的,应该有所察觉才是。
张氏却是摇了摇头,道:“你二叔哪有啥不对的,这些天河署那又在赶工,这不,午饭都没回家来吃的,晚上也回得晚,要么就是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我哪知他有啥不对?”
“那二叔和谁来往,和谁喝的酒,又和谁常会面,你也不知么?”王元儿皱眉问。
张氏抹着眼泪摇了摇头。
王婆子怒了,破口大骂:“你怎么当的媳‘妇’,自己的爷们有啥子不对劲都不知道,要你是作什么用的?趁早卷了包袱回张家去!”
张氏忍不住辩驳:“爷们的事,我一个婆娘哪里好管,问得多了他嫌我烦,啰嗦。”
“你……”王婆子气得弯腰捡起鞋子就向她砸过去。
王元儿头痛,忙的道:“阿‘奶’,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虽然她也对张氏无语,但现在还真不是追究当娘子的责任,而是问清楚王二近日的行踪动向,才好走下一步。
王老汉也劝了几句,正是心烦的时候呢,还争这个有啥意义?
王‘春’儿也劝,还送上了一杯热茶,也好平平气儿。
屋子里有片刻的静默,王元儿想起几天前王二在大‘门’外和谁说话,又拿了什么东西,脑中灵光一动。
既然说是二叔收受好处,那铁定是有赃银什么的呀,那晚她瞧着的,莫非就是这样?
想到这,王元儿又问张氏:“二婶,二叔近来‘花’银子如何?有没有给你什么?”
“没有啊!”张氏想了想,有些奇怪她这么问。
“既然那差大哥说二叔贪墨,如果是真的,那定然是二叔拿了什么东西,二婶你回屋去看看翻一下,看有没有这事?”
“这不可能,你二叔要是有银子啥的,哪会不‘交’出来?”张氏想也不想的就道。
“叫你去就去,哪来的废话?仔细找一下。”王婆子瞪她一眼。
张氏嘟嚷着去了。
趁着张氏去翻屋的时候,王元儿脑子又在飞快地转动,想着这事要怎么办。
光凭一个差大哥的话,也‘摸’不到这真相如何,关键还是得找到王二问清楚,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好确定要怎么办。
而如今王二还在大牢里,要找人就得去衙‘门’里,明儿个,怕是要跑一趟衙‘门’了。
“阿爷,阿‘奶’,这事,得找到二叔问清楚才行,我想着,明儿个得去衙‘门’问一问是个啥究竟?”王元儿看着二老说道。
王老汉点点头,王婆子道:“肯定得去,听说牢里会用刑,你二叔他……”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微佝偻的身子一颤一颤的,看得人心酸不已。
王元儿正‘欲’说话,外头突然传来张氏的哭嚎。
“王二你个冤家,有银子竟是藏着捏着是想干啥!”张氏一边哭,一边拿着一个布袋走进正屋来:“爹,娘,你们瞧瞧,那冤家还真藏了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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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百两银子!
张氏手中那灰‘色’的袋子倒出来的银子,王元儿数了数,整整一百两的银子。
一锭锭的纹银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刺得人眼都疼,众人看了,心如同坠了称砣一般,不断的往下坠去!
这银子说明什么事?藏着银子,那事不就是对了一半吗?
王二是真的收了别人的银子,干了那以次充好的浑事么?
王老汉和王婆子两老都傻眼了,包括张氏,他们刚刚还说着自己儿子不可能干这种事呢,可如果不是,这银子又是哪里来的?
“会不会是敏儿或是谁给他的?”王老汉艰涩地吞了吞口水,脸‘色’颓然,他始终不敢相信,王二被冲昏了头脑。
“不管是谁给他的,他就是藏起来了,没打算跟我说,也不知想做啥幺蛾子!”张氏气呼呼地道。
嫁给王二这么多年,和他同‘床’共枕多年,还生了三个儿‘女’,王二有啥不和她说?从前有银子都会偷偷的给她,可眼下呢,整整的一百两,若不是出事了她给翻了出来,指不定还藏到什么时候呢!
都说男人身上有几个钱就使坏,就那街角那大庆来说,跟了个啥主子,得了赏银也没和家里婆娘说,偷偷的藏起了‘私’房钱,在外边养了个小狐狸‘精’,被家里婆娘发现了,两人还打了一架!
王二那冤家该不是也打着这主意吧?
张氏暗地里‘摸’了‘摸’自己粗了不少的腰,‘胸’脯也没以前那般鼓了,心里愈发断定王二心里有鬼!
想到这,她的脸‘色’就愈发的黑了。
张氏的话,引来王元儿的白眼,王婆子的怒意,就连王老汉看她的眼‘色’也十分不善起来。
这都是什么时候,她竟然想些杂七杂八的,也太不着调了!
王元儿也懒得和她费‘唇’舌,只看着王老汉他们道:“这些银子怎么来的,明儿个见到二叔问个清楚就知道了。”
与其胡‘乱’猜想,还不如问当事人呢!
王老汉点了点头,眼下也就只有这样了。
“至于这银子,阿‘奶’先收着,万一真是……那也好‘交’上去!”王元儿抿了抿‘唇’道。
张氏张了张口,没说什么。
“那就明儿个再去衙‘门’吧,你们都先去睡吧,如今这也晚了!”王老汉摆了摆手。
睡?出了这么个事,谁还睡得着,哦,除了小的,还有那天塌下来都不晓得的福全。
果不其然,王老汉他们的屋里就亮了一整晚,王元儿偶然醒来,依稀的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张氏也不好过,第二日一早,王元儿就看到了她眼下的两圈青黑,眼里红通通的。
偏偏这时,福多闹着肚子饿,张氏正是心烦的时候,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一个耳刮子,福多哇哇大哭起来。
“二婶,咋拿孩子出气儿呢?”王元儿看不过眼,拉过福多,看他脸都红了,不由瞪她一眼,这都是怎么当娘的?
张氏看了小儿子那脸红了,又被指责一番,心中不甘,道:“吃吃,他就晓得吃,家里都要塌天了,他吃个啥!”
“小孩子知道什么?”王婆子的声音从她后头响起,一看福多那脸,脸‘色’就更黑了,想吃了张氏的心都有,冷道:“你倒是出息了,不顺心就拿个孩子出气,长本事了!”
张氏心里一怵,委屈地道:“娘,我这不是心急么,若是二郎他有个好歹,咱们娘儿几个咋活!”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收起你的乌鸦嘴,不会说话就给我滚回屋去!”王婆子愈发怒了。
王元儿摇了摇头,拉着福多道:“福多乖,今儿在大姐这边吃,去灶房找你‘春’姐姐去!”
福多‘抽’噎着,偷看了自家娘一眼,点了点头,哽咽着去了灶房。
王元儿这才站了起来,冷道:“出了这事,二婶你就算不能帮忙,好歹消停些,让家里清净点儿。”
对于张氏的‘抽’风犯蠢,她实在是看不过眼,你没建树不作为也就算了,还在闹闹腾腾的不得安心,叫什么事儿?
“元儿你过来。”王老汉在‘门’口叫。
估‘摸’着是商议去衙‘门’的事儿了,王元儿走了过去,张氏咬了咬‘唇’,也跟了进去。
果然是说去衙‘门’的事。
“家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老的老,嫩的嫩,福全也是个不着调的,他那‘性’子去衙‘门’只怕会坏事。原本你是个姑娘家,不好让你去,但如今也是没办法了,也只能难为你一回了!”王老汉艰涩地说道。
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一方有难,另一方也能搭个手,为什么这人一定要生儿子,或许就是这个理。
可王家呢?
王大两口子都早早过世,只剩了二房王二一个儿子,王二膝下是有两个儿子,可福全,满打满算也就十四岁,却是个不着调的,福多,也就六七岁,还不懂事,更担不了大旗。
而家里还有什么人?也就只有大房几个,有主意的更数王元儿莫属!
出了事,王老汉和老婆子坐了一晚,商议了一晚,才感觉家里人丁凋零,能担大旗能主事的,心中有主意有大智慧的,竟然只有王元儿这个大孙‘女’,这让他怎能不酸涩难过?
王元儿心中暗叹,这就是家教问题,若是平素二叔两口子因材施教,出了这事,福全也未必不能担事,可惜……
她长叹一口气,道:“阿爷放心吧,便是您不说,我也是会去打探一番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王二是她亲二叔,这出了事,总不能冷眼旁观。
王老汉听了,心中大慰,松了一口气,又对王婆子点了点头。
王婆子从腰间掏出一把小钥匙,开了柜笼,拿出了一个盒子,又开了锁。
“家里就这么些了,也不知够不够。”王老汉将那盒子推了过去。
王元儿一看,全是一块块的碎银,还有铜钱,目测,估计也就二三十两的样子。
去衙‘门’,自然是要打点,这给衙差一点,那边又一点,只怕是不够的。
可王元儿知道,给了王二两口子凑了那大笔钱去投资唐家的商船,这剩下的已经是王婆子他们最后的家底了。
王元儿不禁看了张氏一眼,若不是她怂恿,哪会这般捉襟见肘?
张氏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阿爷,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出发吧!”王元儿也没推辞他们推过来的银子,而是悉数拿起了。只是,她回屋里还是再从自己的箱笼里拿了点银子,以免不够。
拾掇一番,王元儿便扶着王老汉颤巍巍的来到了县衙,看着那朱红大‘门’,王元儿苦笑,想不到第一次来这里,竟是要探狱。
王元儿定了心神,先让王老汉候着,她自己则是上前和那守‘门’的衙差说明来意,一边将准备好的银子送了过去。
“大冷天的,差大哥辛苦了,这点儿钱让差大哥买酒暖身子。”王元儿笑着道。
那人掂了掂,也有个五两的样子,塞进腰间,道:“大人对此事十分着紧,将一干人等收监,按理说是不准探望的。”
“差大哥,我们也没别的意思,你看,昨晚儿突然又下雪了,我们就是来给我二叔送点热食,很快就出来,断不会为难差大哥,您看?”王元儿又打开自己挎着的篮子,‘露’出里面还散着热气的包子。
既然那由头是要来探监的,自然是要有所准备。
那差大哥瞄了一眼,道:“不行,不行,这是不合规矩的事。”
“差大哥,您行行好,我们很快就出来,定不会惹事的。”王元儿恳求,又从腰间‘摸’出一块银子塞了过去,道:“差大哥,我爹前年头就去了,我阿爷就剩了我二叔这一个儿子,老人家担心,整宿没睡,您就行个方便吧!”
那衙差闻言,看向王老汉,只见他佝偻着身子站在一边,头发都‘花’白了,面容憔悴,满面的担忧,不禁目‘露’恻隐。
可怜天下父母心,子‘女’做的孽,要老人家来受!
他看了对面的衙差一眼,见他点了头,才道:“那就快点,顶多给你一刻钟。”
王元儿大喜,忙的拜谢,又回过身去扶着王老汉跟着那衙差走去。
县衙,暗无天日,关押着各‘色’各样的犯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见有人走过,从牢房扑了出来,隔着栏杆伸出手来。
王元儿第一次见识大牢的景象,吓得猛吞口水,紧紧的扶着王老汉的手臂,却发现,阿爷同样的惊惶,手一直在抖呢!
“到了!”带路的衙差在一间牢房跟前停了下来,道:“有话快说,别磨太久。”
王元儿连声说是,又塞了一小块银子过去,在牢里看了一番,才在角落里看见王二。
他正蜷缩成团在角落里躺着呢,王元儿心一紧,叫道:“二叔,二叔!”
“老二,老二!”王老汉也跟着喊:“王二!”
王二‘迷’‘迷’糊糊的醒来,一看牢房前的人,还以为是做梦呢,定睛一看,真是自家老爹,忙的连滚带爬的爬了过来,抓住两边栏杆,‘激’动地叫:“爹,元儿,你们来了,快,快救我出去,我不要呆在这里了!”q
&bp;&bp;&bp;&bp;王二这人,空有鸿鹄之志,却无半分本事,早在当初帮着家里管着唯一的铺子时,便没有得来什么大利,后来当了河署的监工,也是平平淡淡,不过不失,无什么建树,却也没出什么差池。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却不料,在这关节口上,竟闹出了这么大个事,还进了大牢。
纵看王家往上三代,都是平头百姓,安守本分,也是靠着先人勤俭知悭,踏踏实实的才有了一份赖以为生的小家业,人人都是踏实做人,别说这进大牢,便是和人争吵打架的事也屈指可数。
而王二进大牢,可是开了王家先河,只此一例了。
要说王二是被鬼‘迷’了心窍?也并不是!
正是因为素来没有建树,眼看着旁人当监工当管事,好处捞了一份又一份,反观自己,也就小打小闹的吃吃喝喝,拿到的孝敬零头,连买个酒钱都不够,这让他心中郁气难下。
也正是此时,自家婆娘的大舅哥找上了他,也就是张氏的兄长张大鹏。
张大鹏是唐家大爷身边的管事,从前因为张大鹏不大上心帮着找个好活,王二心中便对他起了嫌隙,但之前又和他一道各家合了银子投资了唐家的商船,两舅兄的感情才有所回圜。
而张大鹏找到他,也是有个好事儿要提携关照他,那就是介绍了一个卖木材的商人林标给王二,只要王二能让河署那边用林标的木材,就给他百两的好处,以后长做长有。
王二既然管着河署的事儿,材料什么的,自然也是监管的责任所在,早前供给河署的材料是一个叫陈舟的山里人,自河道开建,就由这个叫陈舟的供应木材。
一百两,这还是王二当监工以来头一回听到的‘孝敬’,便是那陈舟,这么多回下来,孝敬到他手上的,也不过区区二三十两,可这回一次就一百两,以后还会陆续有来,这叫王二怎么不心动?
这贪念一起,就如同数百只猫爪子在王二的心里齐挠着,痒得不行。
反正都是供应木材,只要木头是好的,用哪家的不行?可陈舟供应的木材尚好,王二也不好贸然切换,这叫他犯了难。
张大鹏和那林标便给支了个招,在那陈舟送来的木材给渗了被白蚁蛀了的木材,换下了大部分木材,借此发难,从而换下了这供应商。
陈舟含冤莫白,可这木材明明白白是从他送来的木材翻出来的,无可抵赖,她又是山里人,便咬牙认了,心中却是不甘,认为这其中定然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暗招。
换掉了供应商后,林标很快就送来了木材,王二亲自检查过,都是上好的实木,便也放了心,可他没料到,也就只有表面的才是实木,中间的全是被白蚁蛀了的木材,不细看,外头根本看不出来。
揭发这事的是陈舟,他始终相信自己的那批木材是好的,怎会有不好的木材,心中既认定此事有猫腻,他便暗中跟了王二好几天,才知道他和张大鹏他们设计的事。
陈舟怎会甘愿,一口气将这事一捅到李大人那边,这一查之下,那些林标送来的木材,除表面的几根,内里的都是被白蚁蛀过的。
可知道又怎样,已经迟了,他也被抓进大牢里了。
“老二,你糊涂啊你,你实在是糊涂啊!”王老汉听得事件的经过,老泪,失望透顶。
王元儿也气的不知说什么好,贪念害人,王二为了一百两就不惜干下冤枉他人,收受好处的事儿来。
“二叔,那些白蚁蛀过的木材,你就真没看到吗?要真是堤坝里用了,大水一发,得出多大的灾情?”她实在是又气又怒。
“我,我不知道那些木材是这样的,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会收!”王二又惊又惧,又道:“都是张大鹏介绍的人,只要找到他,我就没事了,对了,那些银子我也没用,就藏在我屋里‘床’底下的旧鞋子里。”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些银子也早就翻出来了。
“爹,你们信我,我不是故意要以次充好,我……我就是想着反正都是一样的木材,才被那点子银子‘迷’了心眼!我……”王二懊恼地抓住自己的头,用力捶了两下。
在牢房里住了一晚,老鼠虫子四处‘乱’窜,还有犯人用刑嚎叫的凄厉声,又有听不清呼痛声,一个不留神,老鼠还会从你身上爬过,王二尽管不是锦衣华食的长大,却也不成遇着过这样的苦,所以他悔啊!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
“他们对你用刑了吗?”王老汉又细细的看他,急声问。
王二摇了摇头,道:“没有,他们一抓到我,就把我关进来了,也还没有审讯。”
王元儿皱了皱眉,正想说话,一阵脚步声过来。
“走走,这时间到了,王二,出来,大人要见你。”有两三个衙差走了过来,推搡着王元儿和王老汉往外走。
王二则是大骇,叫着:“爹,爹您要救我出去。”
“二叔,二叔你将这事原原本本的和大人说一遍。”王元儿急得高声‘交’代:“不要有半分隐瞒!”
看这架势,想来这是要提审王二了,这老实‘交’代事件的经过,好歹能少受些刑罚,不然的话,大牢里走一遭,半条人命就没了。
王元儿他们被推出了衙‘门’,王老汉颤巍巍的还想上前,他实在是怕呀!
“走走,这事儿查清楚了,就会酌情放人,别在这晃了!”那收了王元儿银子的那个衙差摆着手驱赶他们。
王老汉还想说什么,王元儿道:“阿爷,我们先走吧,回去再想法子!”
王老汉看了看孙‘女’,只得点点头,王元儿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了十两银子过去给那差大哥,托他照应王二,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点子钱称不得什么,但拿人嘴软,起码王二在里头会好过些!
爷孙俩往家里赶去,一路上没有说话,王老汉是长吁短叹,眼泪流了擦,擦了又流,看得王元儿心酸不已。
“阿爷,放心吧,二叔这贪图的只是一百两,这又发现得早,只要二叔老实‘交’代清楚,了不起打几个板子就会放出来了。”王元儿轻声劝慰。
王二这事犯的,虽然不是小事,但往大了说也不通,毕竟只有一百两的贪银,又发现得早,更重要的是,这些木材都还没用上去!
监工这一职是不能再干了,轻的打几个板子,说不准就放出来了,王元儿唯一担心的是这官场黑暗,会不会有人要王二做了替死鬼,那才是事儿不能收场了。
不过这话她也没敢和王老汉说,只能烂在心里,不然的话,家里不知怎么翻天了,事儿还没到最后一步,说这个也无非平白添了担忧,还不如不说。
“你不知道你二叔,他不同你爹,你阿‘奶’自下就比较娇惯他,长这么大的人了,也没吃过啥苦。这衙‘门’里用刑,你也瞧着了,能出来的有几个,出来的还不是去了半条命?你二叔那样的,我是怕他熬不住啊!”王老汉满面担忧,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忙的‘摸’向腰间的烟袋子,想要拿烟来点,手却是抖得一直没点好。
王元儿眼神微黯,抿了一下‘唇’没接话。
爷孙俩回到长乐镇的家,才见家‘门’口围了一堆人,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有衙差从自家屋内走了出来,院子内,哭声震天。
王元儿和王老汉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均是一沉,快步挤开人群上前。
众人见是他们回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大家都回去吧,都回吧!”王老汉在院‘门’前摆了摆手,吩咐王元儿关上了‘门’。
这家丑外扬是一回事,打开‘门’让人看得个清楚明白又是一回事,没有人愿意剥光了给人看!
院子内,一片凌‘乱’,张氏散着发坐在西屋‘门’口哭,几个小的也吓得哇哇大哭。
“大姐回来了。”王清儿眼尖,扑了上前,红着眼道:“大姐,这衙差来过了,说是来找什么赃银的,把二婶他们的屋子都翻转了,差点就把咱们的屋也翻了。”
王元儿皱眉,问:“后来呢?”
“后来阿‘奶’就拿出一个袋子给他们了,我瞧着,里头都是银子,该是……”王清儿哪里见过这样的变故,向来泼辣的小脸上如今满是惶恐,哽咽道:“大姐,二叔这样,咱们会不会有事?会不会也被抓去大牢?”
王元儿拍了拍她的肩,道:“放心吧,不会是你想的那样,会没事的,把院子和家里都拾掇一下吧,我还要和阿爷阿‘奶’商议事儿!”
张氏见了他们也不哭了,快步过来问:“爹,元儿,你二叔他怎么样了?啥时候能放回来?呜呜,这些个天杀的衙差,把家里都翻转了!”
王老汉脸‘色’沉郁,刚想说话,王‘春’儿白着一张脸从正屋里跑出来大叫。
“不好了,大姐,阿爷,你们快来看啊,阿‘奶’她不好了!”
王元儿心下一颤,顾不得理会张氏,飞快地走进屋,一边高声吩咐:“清儿,别拾掇了,快去请大夫来!”
接连的出事,家里可不能再添‘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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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接连的打击,终于把素来硬朗的王婆子击垮了,再一次病倒在‘床’,而且还是来势汹汹,又猛又烈。
“大娘都是上了年岁的人,万万受不得刺‘激’,今儿是发现得及时,若不然,怕是会中风,你们可要注意着了。”马大夫皱着眉对王元儿他们说:“老人家,如今最是要心平静气,大急大怒都是有弊无利的,这‘激’怒攻心,人又哪会好?我开几贴‘药’,且将养着吧!”
“劳烦大夫你走这一趟了。”王老汉颤着音道。
马大夫叹了一声,也知道他们家如今的情况,便道:“您老也是,放宽心,总没有过不了的坎!”
这话听得王老汉差点就落了泪,点了点头。
王元儿将马大夫送出院子,给了诊金,又让王清儿跟着去拿‘药’来熬煮。
王婆子被施了针,此时已经悠悠的醒来,一看屋内待着的人,心里一急,挣扎着就要起来,王‘春’儿连忙扶起她。
“老二,老二如何了?”王婆子眼巴巴的看着王老汉。
“他都还好,倒是你,咋说倒就倒。”王老汉安抚两句,坐在炕尾道:“单这事就够折腾,你要是有个啥的,还不得‘乱’上加‘乱’?”
王婆子抿了‘唇’,道:“那些个衙差一下就冲了进来翻箱倒柜的,说是要找老二贪的银子,我都全给了出去,只没料到他们还翻找,一下子急了才……”
“二叔说了,他就收了这一百两银子。”王元儿拖过一张‘春’凳坐下。
“他有没说咋藏起来了呢?要不是出了事儿,咱都不晓得!”张氏还在介怀王二偷藏这笔银子的事。
王元儿真想扒了她的脑子看里面都装的什么,咋就这么不着调呢?
“我倒觉得二叔藏得好,要是二婶你知道了,这笔银子都不知还剩了多少,如今是一分没用‘交’上去,这罪好歹轻点!”王元儿刺了一句。
“你这是啥意思?”张氏眼睛一瞪。
“你给住口!”王老汉忽然将自己的烟杆子扔到张氏脚边。
他突然发难,众人都吓了一跳。
谁家教训媳‘妇’,都是婆婆出面的,断没有家翁出面的,便是家翁对儿媳有微词,也只会通过老伴去说教,但如今,王老汉却是绕过王婆子,直接出言斥责,这是明晃晃的打脸啊!
张氏的脸涨得通红,手脚都无处安放,还有不安,大气儿也不敢喘。
王元儿暗拍了一巴掌,心道活该。
“老头子?”王婆子有些奇怪的看向王老汉,两个媳‘妇’嫁进来,也没看他对谁发过难,今儿是怎的了?
王老汉的脸黑沉得犹如乌云密布,看着张氏冷道:“什么时候了还不如一个小辈拎不清,终日只知吵闹,若是王家你不想呆了,就通知了你家里人来早早接了回去。”
这,这话是差点没直接说休掉张氏了!
张氏脸‘色’刷地白了,噗通的跪倒在地,结结巴巴的道:“爹,媳‘妇’,媳‘妇’哪里做错了?”
王老汉哼了一声,想要‘抽’烟,才发现自己的烟杆子被自己扔了出去。
王元儿捡了起来递过去,才对张氏道:“二婶怕是不知,二叔有今天,全拜了你,不,拜了你兄长所赐!”
张氏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元丫头你仔细说个明白!”王婆子却听出味来了。
王元儿便将王二所说的来龙去脉又给说了一遍,末了道:“也不知张家大舅安的什么心,收了多少的好处,如今倒好,二叔锒铛入狱,张家大舅呢?”
啥,王二就是因为张大鹏才入的狱?
张氏傻掉了,一下子跌坐在地,王婆子尖嚎一声,动作飞快,向张氏扑了过去:“你个丧‘门’星惹事‘精’,你张家是要我临老不得安生啊,你个扫把星!”
她对着张氏又拍又打的,双手直接将张氏的发髻抓得凌‘乱’,像个疯婆子似的。
“阿‘奶’,您悠着点,马大夫说您不可动怒。”王‘春’儿赶紧去劝。
“滚!你给我滚回张家!”王婆子被两个孙‘女’拉着,指着张氏大骂。
张氏喃喃地道:“不可能的,不是这样的。”
“二婶还想二叔好好的出来,还是快快去寻张家大舅问个清楚,在哪寻来的人吧!”王元儿面无表情。
“张大鹏,我找他去!”张氏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出‘门’外去。
王婆子嚎啕大哭:“作孽啊!”
王元儿叹气,这里头固然有张大鹏给的‘诱’因,但也有王二自己的贪念所致,若是他自己端得住,哪会出现这情况?
“元儿,如今怎么办才好?”王老汉‘抽’光了一袋烟看向王元儿。
“且看看二婶回来怎么说吧!”王元儿抿了一下‘唇’,让张氏去张家闹上一场也好,闹开了,这感情也没以往好,来往也就不会太密切,未来也就不会有太多的牵扯。
再说,出了这事,张大鹏是罪魁祸首,哪由得他逍遥快活在一边没事儿?
这池水王家跳进去了,怎么也得搅‘乱’了!
却说张氏要去娘家找大哥算账,生怕吃亏,又拉上了大儿子福全,母子俩一道朝张家杀了过去。
张家,此时也‘乱’成一团,因为衙差来过了,点名要找张大鹏,可是张大鹏没影了,也不知躲到哪个旮旯去了。
张氏到的时候,张家也是‘鸡’飞蛋打的,但她才不管呢,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她嫁给王家,就是王张氏,今后也是姓王的子孙给她担幡买水,祭祀供奉的。
“张大鹏,你这龟孙子,你给我出来!”张氏一进家‘门’,就大叫着张大鹏的名,一边扯开了嗓子嚎骂。
周氏正巧在唐家听到家里来衙差捉人,吓得她急急脚的就往家赶,这一进家‘门’就听到张氏在叫骂,那骂声难听的,让她肚子里的火腾地烧了起来。
“张翠芝,你要撒泼回你王家去,在这发什么疯,当这是什么地方?”周氏也不是好惹的,当即就叉起腰骂了回去。
“好哇,你总算出现了,都是你这婆娘,定是你怂恿着我大哥干那起子丧天良的事,才把我家王二给带坏了,你你就是没安好心。”张氏把眼一瞪:“张大鹏呢,你叫他出来,我要看看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这么来害亲妹子。”
“我呸!”周氏往她脚边吐了一口唾沫,道:“你家王二是什么货‘色’,你和他睡了这么多年还不晓得?现在身上沾屎了,就赖到别人头上了,你干脆改姓赖吧你!”
“若不是大哥他不知从那找来的什么无赖泼皮,我家王二会遭罪?他张大鹏就是罪魁祸首,叫他出来!”张氏左看右看不见人,泼‘性’一起,索‘性’搬起一旁的东西‘乱’砸。
哐当,瓷器什么的碎了一地!
福全见此,也跟着砸了起来,他眼珠子一转,还冲到周氏他们屋中砸,一边还顺手‘摸’鱼。
“王福全,你是要干嘛!”周氏的小儿子见了,大叫:“娘,福全小子偷咱家的东西!”
“好哇,大的是个贼,小的也是个贼,臭瓮出臭草,我打死你个死小子!”周氏冲了过去。
“你敢!”张氏追了过去,和她扭打成团。
两个‘妇’人你抓我我挠你,很快两人脸上都出了几条痕,而福全和良哥也打了起来,身上都挂了彩。
张家算是‘乱’成了一锅粥。
张氏的娘张大娘被扶着出来从屋内出来,她刚刚也被吓得晕阙过去呢,一醒来就看闹成这样,不禁气得直发抖!
“通通给我住手!”张大娘大吼一声:“自家窝里反,是图好看不是?还不给住手,翠芝,老大媳‘妇’!”
张翠芝一个不乘,又被挠了一条痕,哇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娘,大哥他们不该啊,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这没头没脑的,你闹这一出,算是做啥?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张大娘气得差点没七窍生烟。
“娘!你问大哥,他从哪找来那么个人给王二牵线,结果呢,王二给下大狱了!娘哎,王二要有个啥的,我们娘们几个怎么活啊?大哥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张氏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张大娘的额头青筋突突的跳。
‘女’婿的事她也知道了,正想要去问个明白,想不到衙差竟来家了,点名要抓的大儿子,还说明大儿子和‘女’婿这事脱不了干系!
张大娘有种临老讨不了好的感觉,更有种过往的安逸日子要到头了的郁闷。
“这没凭没据的,咋就说是大鹏干的,不兴你王二胡掐,给冤枉好人么?”周氏忍不住为当家的辩驳,道:“再往深里说,你大哥就是做个中间人,就是想着有好处要提携自家人,谁承料想会是这样?你大哥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呸!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张氏一听眼睛又瞪起来,一副要和她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
“够了!”张大娘头疼扶额,道:“翠芝你也别闹,这事还是要找到你大哥才知道是个啥事。还有你老大家的,少说两句,当真不知老大哪去了?”
“我哪晓得?”周氏也垮着脸,道:“唐家大爷那边,也说今儿没见着他了。”
忽然,她似想到啥,煞白着脸道:“娘,该不会是出事儿了吧?”
张大娘心里一跳,脸‘色’也跟着白了,要真是这样,那可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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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大鹏失踪了!
张氏带回王家的是这么一条消息,王老汉愣了一下,王婆子则是脸‘色’不好,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张氏,明显是不相信她的说辞。
“到这时候,你还帮着你娘家人么?张家就是故意藏着你长兄,连你也向着他们。”王婆子说得直白,‘胸’口上下起伏,若不是王‘春’儿在一边顺着她的背,只怕要发作了。
张氏直呼冤枉,哭道:“娘,我哪里向着娘家人了,官差都上‘门’找我大哥了,可从昨晚儿开始,嫂子说大哥就不见人影了。”
“娘说的是真的,大舅是真不见了。”福全在一边帮口。
王婆子还想说什么,王老汉摆了摆手,道:“他们也不会在这当口说谎。”
王元儿点了点头,张大鹏了不起就是当个中人,抓到了顶多是打一场板子,说到潜逃啥的,倒是有些夸张了。
可张大鹏不出现,二叔的处境便有些不好了,没有更多的人证,他的话就是片面之词,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清楚那批木材有问题,而不是财‘迷’心窍,故意的找了来以次充好?又或者人家给你送了好的木材,而你偷梁换柱了。
张氏嘤嘤的哭了起来,道:“现在可怎么要好哟?爹,娘,赶紧的想想法子呀,不然二郎在那大牢里可是要遭大罪了。”
王老汉此时心里也是‘乱’成一团,下意识地看向王元儿:“元丫头,你看这事……”
王元儿抿着嘴,心中在计量,这官府要定二叔的罪,便是没有那张大鹏和那叫林标的作词,也能定下,只是轻重罢了。
王二的罪肯定是不能免的,看如何能安然无恙的保着人出来,那才是个事,毕竟人在才最重要,如果始终找不着张大鹏和那林标,那就只得寻人帮忙了。
想到这,王元儿脑海中便现起崔源的身影,他和李大人有些‘交’情,若能找到他周旋,或许……
正‘欲’说话,张氏却忽然如打了‘鸡’血一般大叫:“对了,找唐家,找三少爷,他岳父出事儿了,他这作为‘女’婿的等于半个儿子,是该帮忙。”
在张氏心中,始终认为王敏儿嫁进王家是正经主子,唐修平也是她的‘女’婿。却不知道,正经的主子只有容氏这个正室,唐修平的岳父,也始终只有容父一人,妾室和通房,是没有娘家人一说的,将来王敏儿生下的孩子,也只能叫容氏为母亲,只能认容氏那边的家人为亲。
这就是当‘侍’妾的悲哀!
“爹,娘,唐家在咱镇上可是头一份,二老爷又是大官儿,听说那李大人见了他都要先行礼的,只要他说一声,二郎可就放回来了。”张氏为自己找着救王二的法子表示有些兴奋。
瞧,这就是将‘女’儿嫁进世家大户的好处。
王婆子听了心头也是一动,但很快的她又想到唐家人的嘴脸,唐家会愿意帮这个忙?
王老汉却是看向了王元儿,想看看她的看法。
王元儿冷笑,道:“二婶,你莫忘了,敏儿如今连个妾都不是,二叔更称不上是唐修平的岳父,这话在家里说说就行了,可别往外说去,省得平白招人笑话还惹来一身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看着你二叔死不成?”张氏恼怒地道。
“我只是提醒二婶,唐家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乐善好施,若不然,不会连个妾都还不给敏儿,而是等她生下孩子再提。”王元儿敛了眼皮,道:“二婶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试试运气。”
张氏气得身子发颤,冷哼一声:“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我就不信,唐三少爷会见死不救,那到底是敏儿的亲爹爹。我这就去唐家。”
王元儿不语,她可以肯定,张氏必定无功而返。
张氏被她的态度‘激’得斗志昂扬,当真就转身出去,她就不信了!
王老汉和王婆子面面相觑,满面担忧。
“阿爷,阿‘奶’,你们也别太担心,既然二婶去唐家碰运气,那就让她去吧。”王元儿淡声道。
有些人不撞南墙是不知道回头的,正好让她看看唐家的态度,别总以为唐家有多好。
“阿爷,崔公子和李大人有些‘交’情,我去寻寻他,看看能不能周旋一二。”王元儿又道。
王老汉眼神一亮,崔公子,看着就‘挺’和善和好说话的,若是能帮忙,那就最好不过了!
“那你要小心说话,不要得罪了人,对了,也带些好点儿的礼品,老婆子……”王老汉刚想叫王婆子拿点银子给王元儿支使,才想到今儿早就已经把家里的存银都全拿出来了。
“元丫头……”王老汉面‘露’赧‘色’。
王元儿知道他的意思,淡笑道:“阿爷,您放心,我会打点。”说了这话,免不了又叹了一口气,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寸步难行,银子多重要,看出了事儿就知道了。
她出去打点,王老汉对王婆子道:“家里头出了事,才知道谁是帮得上忙的,咱欠这丫头的,多了去了。”
王婆子抿了一下‘唇’,眼神复杂。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唐家,西苑。
容氏将一只青‘花’瓷杯拂落在地,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奶’嬷嬷:“你说什么?那小贱人已经怀了七个月的身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的好小姐哎,嬷嬷那里敢拿了这起子话来骗你哟,那金婆子收了咱二十两银子,一股脑的啥都说了,那身子都七个月了,再过几个月,就该生了。”容嬷嬷也是一脸震惊
她从那金婆子里听到这话的时候,当时就觉得脑袋炸开了。
七个月的身子,那不就是姑爷早早就和那王氏有了首尾,而唐家还瞒着这事不让他们容家知道,说句不好听的,唐家这和骗婚没两样啊。
容氏跌坐在椅子上,手握成了拳头,冷笑道:“难怪呢,难怪要把人送去庄子里,说什么不让碍着我眼,原来是这样。”
她笑了起来,越笑眼神越厉,道:“唐修平,唐家,简直欺人太甚!嬷嬷,收拾一下,我要回娘家去。”
唐家这瞒得好啊,一个贱货玩意儿竟然先正室主母怀上孽种,还瞒得这么紧,若不是自己起疑,只怕孽种生下来养大了都不知。
七个月,捏着日子算,那才是刚‘交’换庚帖的时候,若不是瞒着,她会嫁进唐家这个破落户?
唐家这是骗婚,不厚道!
“小姐,这回娘家,是要找夫人他们做主吗?”容嬷嬷试探地问。
“做什么主,我要和离。”容氏冷哼。
容嬷嬷吓了一跳,忙的劝道:“哎哟我的好小姐哎,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才成亲多久呢?”
“唐家有错在先,难道还不该离?”容氏向来骄纵,这回也是气得心口发痛了。
“小姐,谁家没有这些糟心事儿哟?你和离,还不是便宜了那贱人和那贱种?不过是一个玩意儿,你和她计较,也不嫌掉份?”容嬷嬷小声劝道。
“难道就这么算了?七个月,都快生了,嫡子没出生,庶子先生,就占了一个长字,这不可能。”容氏满面的戾气。
“一个‘奸’生子会有多大的作为?这不还没生吗?还有几个月,能不能生还是个谜呢,再说了,便是生了,养不得养得大也还不知道呢。”容嬷嬷压低声音道:“这世家大户里,养不活的孩子多了去了。”
容氏听了,慢慢的冷静下来。
“小姐,和离了也没甚好处,再嫁也不知是个啥样的人家,可若现在你稳住了,将来姑爷还敢和你拿乔?唐家不理亏?那时候,有个啥的,谁敢说小姐个不字,还不是小姐说了算?”
容氏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只要想到王氏那小贱人怀着唐修平的第一个孩子,她就跟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可嬷嬷也说得对,自己已经和唐修平做了夫妻,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再嫁也不知嫁个啥样的人,鳏夫的填房?穷困的人家?
若是在这事稳住了,和唐家理论,自己故作大度,唐家就理亏,自己也占了理,将来唐家谁敢给她脸‘色’看?
而那个孽种,‘奸’生子一个,若是个丫头那就罢了,若是个男娃,这世间养不活的娃儿多的是,多王氏肚里的一个也不叫多。
想到这,容氏便‘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来,令人看了为之‘毛’骨悚然。
“唐家这,我慢慢儿和他们理论,可那小贱人,我可看不得她就这么好过。”容氏摩挲着自己白皙的手指道。
王氏能不能平安产子,就看自己的心情了,现在她就不想她好过。
“小姐的意思是?”
容氏正‘欲’说话,心腹丫头橘红走了进来,道:“三少‘奶’‘奶’,那王氏的娘亲来了。”
“谁?”容氏一愣。
“便是庄子的那位的娘亲,听说是来求助的。”橘红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容氏听了后满面鄙夷,道:“臭瓮出臭草,果真是没错,老子娘是什么样的,养出的丫头也是烂货一个。”她冷笑几声,忽然一拍掌,眼睛大亮:“呀,真是打瞌睡碰着了枕头,天助我也。”
容嬷嬷和橘红对视一眼,不明白自家小姐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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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氏自踏入唐家,就被人领到了‘花’厅,接连喝了两壶茶,肚子都撑涨了,却始终不见唐家哪位主子出现。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氏的心沉了下去,该不会是让王元儿那丫头说中了,唐家根本就是避而不见吧?
张氏看向‘门’口处,那里站着一个丫头,眼观鼻鼻观心的,不说一句话,也不和她‘交’谈。
肚子一阵胀痛,张氏忍不住站了起来,那丫头终于看了过来。
“快领我去茅房。”张氏走向她。
那丫头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还是领着她去了唐家供下人使用的茅房。
张氏坐在恭桶上,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去求见唐老封君,正当她提起‘裤’子系好的时候,外面却传来一阵‘交’谈声。
“真是好笑,她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呢,还敢求见老夫人和夫人她们,还说自己是啥三少爷的岳母,笑死人了。”
“小‘门’小户的人就是不懂规矩,通房丫头比咱都没矜贵到哪去呢,还敢自称岳母。”
“就是,也就是一个玩意儿,真当自己是凤凰呢。”
张氏气得身子发颤,拉开茅房冲了出去:“小蹄子,你们说谁呢!”
那两个丫头对视一眼,一个穿着粉‘色’褙子的道:“哟,果真是不懂规矩的,就知道在后头偷听。”
张氏气得笑起来,道:“我偷听?是你们在背后嚼人口舌,唐家就是这么好规矩的?好好,我去找老封君说说道理。”
“呸!”蓝‘色’褙子的丫头道:“老封君也是你这起子人说见就见的?能让你进‘门’算是给了天大的恩典了。”
“你,你,我好歹是你们唐家的姨娘的母亲,你出言不逊,就不怕遭发落吗?”张氏指着她眼睛瞪得老大。
“姨娘?”蓝褙子衣裳窃窃地笑,对粉红褙子衣裳道:“咱们家有姓王的姨娘吗?咋没听说呢?”
“我也没听说过,怕是来白撞的。”
张氏本就等得满肚子的恼火,再听这冷嘲热讽的,脑中一热,两步上前,抡起巴掌就打:“小蹄子,我叫你‘乱’说,胆生‘毛’了。”
啪的一声,那丫头不堤防,就被打了个正着,大叫:“打人了,不知哪来的疯婆娘打人了。”
这话无疑是火上烧油,张氏越发恼怒,手再度抡起。
“住手。”
一声冷喝,张氏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体面又面生的婆子走了过来。
“容嬷嬷,您可要给咱作主啊。”那两个丫头即刻上前,抢在张氏跟前噼里啪啦的告起状来。
张氏大怒:“你们这是颠倒黑白,分明是你们两个小蹄子在胡说八道,中伤王姨娘。”
“王嫂子,不管是不是这丫头胡说,这里是唐家的地方,教训丫头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容嬷嬷像看小丑一样看着张氏冷笑道。
“什么外人,我是……”张氏话说了一半,看着那嬷嬷:“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可王嫂子你在唐家撒泼就不对,什么王姨娘,唐府可没这号人。来人啊,送王嫂子出去,要是惊了各位主子,仔细你们的皮。”容嬷嬷往后一挥手,立即有两个粗实的婆子一左一右的架住张氏。
张氏大叫:“你们敢,我是唐三少爷的岳母,你们敢对我不敬?我让三少爷全卖了你们。”
“放肆!”容嬷嬷厉喝一声:“给我掌嘴。”
啪啪!
张氏的脸立马被抡了两个巴掌,那力度大的立即让她的脸肿了。
“唐三少爷的岳母只有一个,便是我家三‘奶’‘奶’的母亲,容家的主母容夫人,你算是那根葱,也敢自称是三少爷的岳母?简直荒谬。”容嬷嬷指着她,冷道:“别说你‘女’儿现在只是个通房丫头,便是抬了妾,也只是我家三‘奶’‘奶’底下的一条狗,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大放厥词。”
“你,你……”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此人撵出去,胡言‘乱’语没得污了主子们的耳朵。”容嬷嬷再度吩咐,又走近两步,冷眼看着张氏道:“为了你那‘女’儿,劝你还是识相点,不然的话,就等着收尸吧!”
张氏一骇,脸‘色’大变,一个字都不敢哼。
直到被扔出唐家‘门’,冷风一吹,张氏打了个寒颤,看着那角‘门’,如同看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唐家,连个下人都这么狠心毒辣,敏儿,敏儿她可能安好?
唐家。
容氏听了这其中的事,冷笑几声,道:“好好把这事传到那小贱人耳中,我看她能作出什么幺蛾子来,最好把她肚子里的孽种给作没了。”
她就不信了,王敏儿那小贱人听到自己亲爹出事了还能无动于衷,这一‘激’动,那肚子里的小孽种出个什么事,可就没她什么事了!
张氏跌跌撞撞的回到王家,那两个巴掌印还没散,众人吓了一跳,而王元儿一看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她是无功而返了。
果然,张氏在正屋里将在唐家的遭遇给说了,王婆子他们脸‘色’难看。
“爹,娘,怎么办啊,我怕敏儿她会吃亏。”张氏颤着声道,想到那容嬷嬷的嘴脸她就胆寒。
王元儿听得皱起眉,对于张氏口中的那个嬷嬷的身份大概猜到了几分,若真是那容氏的人,那王敏儿的处境还真的是十分不妙。
儿子被抓进牢里,王婆子哪还有心思管王敏儿,听得这话,也只能道:“是福是祸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当初这条路也是你们自己选的。”
张氏白了脸,颓然地坐在凳子上,半晌没有说话。
求助唐家无功而返,可王二却不能不管,王元儿按着之前商议的,去找崔源。
她先是找到庆丰园余掌柜去问他的下落,可余掌柜也不清楚,只得又去了衙‘门’一趟,连续找了两天,她都见不到人,不免有些心急。
直到第三天,崔源找上了她。
“听说你在找我?”
王元儿看到眼前的人,惊喜不已,又是彻茶,又是笑的,‘弄’得崔源挑起了眉。
“崔公子,我们也知道麻烦您,可是咱们实在是没办法了。”王老汉得知崔源来了,和王婆子走了过来,迫不及待的开口。
“只要崔公子能救我们家老二,我老婆子愿意给公子供奉长生牌位。”王婆子直接就冲着崔源跪了下来。
崔源吓了一跳,一个闪身避开,虚手去扶:“老人家快请起,源受不得。”一边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便道:“阿‘奶’您快起来,别为难了人家。”
王婆子被王老汉扶了起来,王元儿道:“阿爷,阿‘奶’,这里有我,你们先去歇着,这些天你们也没歇好,先去屋里坐着吧。”
王婆子哪里愿,还是王老汉接到孙‘女’的眼‘色’,好说好歹拉着她和张氏回到正屋等着。
崔源这才坐了下来,道:“你找我,是为了你二叔的那个事吧?”
王元儿一愣:“你知道?”
“我听说了。”崔源回了京都几天,一回来就听到了这个事,他还特意走了一趟衙‘门’,将这件事梳理了一遍。
“我,我们也是没法子了。”王元儿面‘露’赧‘色’,道:“我二叔,是有罪,也幸亏这事被揭‘露’得早,不然那批木材用了上去,还真是死不足惜。”
崔源点了点头,筑堤的材料不过关,是硬伤,若真是用了,一旦缺堤,真是不堪设想,看余杭几年前那一遭就知道了。
“世人都有‘私’心,我家,也就二叔一个顶‘门’柱,我阿爷阿‘奶’年老了,也经不起再失一个儿子的疼了。崔公子,我知道二叔有罪,但……您能不能,帮我们周旋一二?”王元儿朝他福了福礼。
“你坐着吧。”崔源一抬手,喝了一口茶,道:“这个案子我也看过,王二贪的银子数额不大,他倒也认罪,只要找到张大鹏和那林标,要保下你二叔不难。”
王元儿听了心中一喜:“您说的是真的?”
崔源自进‘门’就看她眉头紧皱,如今舒展开来,竟是整张脸瞧着都舒展悦目,不禁道:“你皱眉实在是难看。”
王元儿听得一怔,随即脸红了红,咳了一声,道:“可是,那张大鹏竟是失踪了,说实在的,他也不过是介绍人,至于逃跑吗?”
崔源眼神一闪,左手摩挲着右手的指骨,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想事儿的小习惯。
王元儿不懂,但他却察出这事有些不寻常,具体要如何,只怕还要进一步查探。
“衙差已经贴出了通缉的告示,想来总会找到人的,只是这段时间,怕是要委屈你二叔了。”崔源道。
王元儿忙道:“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二叔他犯了过错,自当受到惩罚,趁此机会,正好让他长长记‘性’。”
得知王二不会有生命危险,她算是放心了,只要人活着,小伤啥的,有啥的?正好让他记住这次的事,以后不敢胡来。
“你倒是会大义灭亲。”崔源挑眉。
王元儿有些羞赧,抿了抿‘唇’道:“只是这用刑方面,还望崔公子帮我打点一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五锭银子,推到他跟前。
崔源愣了愣,忽地笑了:“你这算是贿赂?”
王元儿正要回话,王清儿却带着一个人进来,说是找崔源的。
崔源看到人有些意外,那人伏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崔源皱起眉,看向王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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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大鹏和林标死了!
发现两人死相的是一个山间猎人,据说这猎人去隔壁镇的长白山打猎时,发现两人死在山涧,相距三尺左右。
林标身上被匕首扎了‘洞’,手里拿着沾血的石块,周围还散着不少银票。而张大鹏则是手里拿着匕首,头上有个破‘洞’,据仵作验尸,林标身上的伤口就是张大鹏所持的匕首所为,而张大鹏头上的血‘洞’伤口也和林标手上的石块一致,初步认定两人是分赃不匀起了争执,各持利器杀死对方。
张氏听了这消息当即昏死过去,一醒来就跌跌撞撞的去了娘家。
王婆子和王老汉也是难掩震惊和意外,第一想到的就是这两人死了,那不是死无对证,老二不是正难救出来了?但听王元儿说崔源答应会保下王二,一直提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至于王元儿,却觉得这事处处透着奇怪,看着不过是一件小案,却折进去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分赃不匀,这理由更是牵强。
张大鹏不过是一个中间介绍人,哪存在着分赃不匀这样的说法?细论起来,这一桩买卖,他作为中人,最是安稳,可却丢了命?
越想,越觉得里头‘迷’雾阵阵,恍如一只无形的手在推‘波’助澜,拨‘弄’着棋盘。
百思不得其解,王元儿也没有去细想,倒是王老汉他们打算着要去张家吊唁,只怕又有一场好闹。
县衙。
崔源也和李贤说着这宗案子。
“若是那张大鹏和林标都还活着,了不起就是一宗普通的以次充好的买卖,反倒引不起注意,可偏偏就闹出两条人命,倒是不得不让人参详了。”崔源翻着底下人递上来的卷宗淡声道。
“你怎么看?”李贤看向他。
这人在皇上还是王爷的时候就追随身边,智谋什么的都有,偏偏就没顺着帝心谋得一官半职,实在让人猜‘摸’不透。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崔源将那叠卷宗扔在了一旁。
“你是说?”李贤皱起双眉。
“你细想,若是这批木材用在了河道堤坝上,一旦发大水,堤坝冲毁,造成的后果会是什么?而一旦查出这堤坝所用的木材出现问题,你说,首当其冲是问谁的罪?”崔源看向他,敛了眼皮;“登闻鼓案,你也知道那是怎么来的。”
李贤脸‘色’微变,道:“那就是奔着我来的喽。”
他是昌乐的知县,虽只是知县,但这长乐镇的河道扩建是他管的,一旦出了问题,是问谁的责?
答案不言而喻。
问他的责,自然就是想将他拉下台,可是为什么,他只是区区一个知县。
“市舶司马上就要选址开建,长乐成了口岸之一,可不是当初那小小的弹丸之地了。”崔源淡淡地道。
“实在是可笑!”李贤重重的一拍桌子,怒道:“不过是一个知县的位置,竟也值得如此动干戈,还用这样‘阴’损的险招。他们难道不知道,万一这批木材真的没被检查出来用上了,对百姓和长乐都是大伤?”
他生‘性’耿直,最看不得如此拿百姓的命不当命的人和事,为官者,就该为国为民,而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致老百姓于险地。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崔源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见李贤沉下脸来,忙的改口道:“我并不是说你。”
李贤哼了一声,别开头去。
“一个知县,可到底掌着一方地,更别说市舶司就在眼前。一旦开始通商了,这来来往往的商船,你说,比起江南那些富庶之地,差得哪去?”崔源笑着道。
“你说,会是谁的手笔?”李贤的眉皱起来。
“要查,就查林标和张大鹏,依我看,从林标身上查,突破点应该比较大。”崔源沉‘吟’片刻。
李贤听得点头,却怎么也想不透。
“这案子其实也漏‘洞’百出,这木料,河道上如此多人,但凡是有心的,总会察觉出来。这设局之人要真想拉我下来,哪会用这么低端的手段?一如现在,这还没用上去,就被发现了,便是打击我也是不痛不痒的,有什么用?一个不慎,还容易暴‘露’自己,这是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他将自己的疑虑给说了出来。
李贤说得也有些道理,这么愚蠢的政敌,会是谁?谁会想李贤下台,他下台谁会得好处?
说起李贤,皇上还没登基之前,就被他安排到了长乐这当知县,说句不好听的,也是皇上的心腹了,在这长乐放着,也只是攒资历,不久肯定要升上去的,整李贤,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儿,整不好,还凭白招人怀疑!
崔源抿起‘唇’,敲起了桌面,难道是哪里算漏了?
不是崔源算漏了,而是他高估了这背后设局之人。
唐家书房,唐二老爷将自己的大哥和三弟,还有唐家大爷唐修安以及唐修平召在了一块。
唐二老爷气呼呼的将一个点彩粉蓝捧碗砸在了唐修安的脚边,怒道:“你干的好事,没有本分本事,就老老实实的管着家里的生意,自作主张,自把自为,你看你干的什么诨事?你要把你二叔我害死了你知道不?”
唐修安紧抿着嘴,满面的不服。
“二弟,这到底发生什么事?”唐大老爷一头雾水。
“你问问你儿子,他‘私’下里都干了什么事!”唐二老爷把眼一瞪。
唐修安道:“二叔,我这不也是为家里着想。”
“为家里着想?你有那个本事吗?”唐二老爷冷笑:“就安排一个人放几根烂木头,就能把李贤拉下台?李贤在山西当县令几年,年年政绩皆忧,早两年调到长乐镇,还是皇上未登基之前就安排下来的,明明白白的就是皇上的忠直之臣。不出明年,李贤定能高调回京,如若不是,也是再上一级直窜知府位置,你算哪根葱,你去动李贤?”
“只是功亏一篑。”唐修安呐呐的道。
“放屁!这叫什么功亏一篑?偌大的河道,你当谁都是瞎子?看不出那些木材的端倪?你知道你行事失败的原因是什么,是处事不够全面。你既有心去做这档子事,你就应该上下全打点,把麻绳拧成一股,把所有人都搂上同一艘船,这船才不会翻。可如今,你便是让王二收下那木材有啥用?这戏台都还没搭上呢,就已经塌了。”唐二老爷气得满面通红:“你错还错在自作主张,事前没跟我商量,就先用了这么低端的法子。现在好了,事儿捅了篓子,你又急轰轰的杀人灭口,三岁孩儿都知道里头有猫腻!”
他是真气啊,得知这大侄儿干了这漏‘洞’百出的蠢事,他是魂都吓没了,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听到的消息又是杀人灭口,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若查到了那两人头上,了不起就用些银子塞着嘴,只管咬死了以次充好的罪名就是,大不了领些板子,何至于此?现下却偏偏出了人命,那李贤不想细查都不行了!
“啥,那王二贪墨的事是大哥干的?”唐修平总算从二伯和大哥的话里把事儿都连贯在一起。
王二,敏儿她爹,那个事他是知道的,敏儿她娘还来求过,只是家里人不让搭理,再说容氏又知道了他和敏儿的事,狠闹了一场,便更不敢沾手了。
可现在,竟是大哥整出来的,这是为啥?
唐修安低下头不吭声,心中却满是不服,他也只是运气不好罢了,被个陈舟坏了事,若不是,这批木材都用上了,将来一发水,再一细查,不管那时李贤是啥官,肯定要下台,那登闻鼓案不就是这样的么?他将李贤拉下台,他就得记一功,看二叔还能对大房如何不屑和支使不!
没错,唐修安就是不服气,明明自家这一房才是大房,只因为没有读好书,就要生生被二叔一房压着,他和爹被压着,娘被二婶压着,难道他的儿子聪哥儿,也是这样一辈子不能出头么?
聪哥儿也快十五了,明年下场肯定能拿个生员回来,将来出头,有这样的一功,大房也就能吐气扬眉。
若是崔源知道此时唐家的事,指不定会吐一口老血出来,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你在前面唱戏,我在后面塌台,自家窝里反,这家族也离散不远了。
唐大老爷素来是看二弟的眼‘色’处事做人的,现在听说自己儿子捅了大篓子,听着还不好,后背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二弟,这事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先太子倒台我就提前占了队,若不是有恩师和岳父周旋,老早就被罢官回家了,饶是如此,也连降两级。为了唐家的荣耀,我为平儿万般争取到容家的亲事,以联姻来撑场面,你们倒好,没建树也就罢了,还愣是拆台,还要老子给你们擦屁股,我咋有你们这么蠢的子侄!”唐二老爷来回在书房里踏步,怒气冲天。
出了人命,肯定要细查,一旦查到唐家头上来,他这从五品的位置还能坐下去么?只怕要到头了!
“唐家能不能过这一关,就看老天爷了!”唐二老爷一身冷汗,颓然地坐到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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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且不管唐家如何焦头额烂的想着安稳度过难关的对策,王家一家都在盼着王二从牢里头放出来。
张大鹏这一死,王家既是姻亲,自是要去吊唁,一如王元儿所料,张家是把张大鹏的死都扣在了王家头上,准确地说是赖在王二头上,说他为了银子牵连舅兄。
这罪名不可谓不倒打一耙,明明是张大鹏做的中人找到王二,以至于王二锒铛入狱,如今却是反过来说王二连累了他,这不是强安的罪名么?
王二还在牢里头还没出来呢,饶是泥菩萨也有脾气,王婆子气不过和张家人吵了两句,若不是死者为大,只怕更有得闹,便是如此,两家关系也是一下子降到冰点。
王家人从张家回来,王婆子仍在骂骂咧咧的,对张氏更是没个好脸‘色’。
张氏是两头不是人,娘家人怨她,婆家人也对她没好脸,怎么来怎么糟心。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偏偏从东山庄子里传来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王敏儿早产了,生了一个‘女’婴,因为早产,还遇着难产,生下后还大出血,人是救回来了,可日后怕是不能再当娘了。
张氏听到这消息,当场又晕了过去。
王元儿难掩震惊,怎么突然的就早产了?
算算日子,王敏儿肚子里的这个,满打满算也才七个来月,所谓七活八不活,这‘女’婴未足月就生下,能活下来,以后怕也是个身子孱弱的。
“怎么会是‘女’娃娃呢,她肚子尖尖的,怎么会是‘女’娃娃呢?”
前去东山庄子的马车上,张氏将这话念了一路,王元儿的耳朵都起了茧子了。
“二婶,现在不是追究是男娃‘女’娃的问题,到了敏儿跟前,你莫再说这个了,能把命捡来算是福气了。”王元儿叹气道。
她不清楚王敏儿早产这里头是有什么猫腻,但若说难产,却是牵强得很。
王敏儿是庄户人家的姑娘,虽没干什么重力老活,但到底不比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大家小姐,她身子骨向来壮健,怎么就会难产了呢?
不过这也是她猜测,‘女’人产子素称在鬼‘门’关走一遭,梁氏当初不也是这样么?
这事儿到底如何,还是要见到王敏儿才知道。
所以,她陪着张氏来庄子探望了。
唐家位于东山的庄子,景‘色’风光是极好的,如今刚开‘春’,水田种着青葱的水稻,清新怡人,一排排的房屋错落有致,庄户都在田间劳作。
马车停在了庄子主院的‘门’前,有人上前问话,王元儿说明来意,那人愣了一下,忙的进去通报,不一会,就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将两人迎了进去,
王元儿也不和那庄头寒暄,直接提出见王敏儿,那庄头便叫来一个仆‘妇’,将她们带到王敏儿住的屋子。
饶是王元儿心里有准备,可见到那病恹恹半躺半歪在‘床’榻上的‘女’人时,也不免吓了一跳。
不管前世今生,王敏儿给她的印象总是鲜活有生机的,而不是眼前这般,如一朵过早凋谢的鲜‘花’般破败。
她发丝散‘乱’,双眼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丝,就好像当初梁氏产下宝来时,被‘抽’光了整个元气,王敏儿也是这样,一场生产,已经要了她大半条人命去。
“我的儿,你怎么就,就成这样了啊!”张氏一见王敏儿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哗的落了下来。
“娘,你们来了。”王敏儿伸出手,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实在害怕呀,听到爹爹进了大牢,她就心急着想要回去,底下伺候的人不让,这一推一搡之间,她就见了红。
孩子才满七个月不久,她心里发急,这一急,羊水也破了,孩子是要早产了。
她在产‘床’上痛得死去活来,稳婆说孩子的头卡着了,难产,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当初大伯母不也是这么没的吗?
她心里头害怕啊,在身边的全是下人,孩子她爹不在,娘家人更是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孤零零一个,她害怕得要死,好不容易拼死生下孩子,又说止不了血。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娘亲他们了,她都见到了大伯母来接她了,是婴儿声将她拉回来。
她活过来了,可是,大夫却说她以后再也不能当母亲了!
如今见着亲娘,王敏儿心中的委屈和惶恐全部涌了出来,痛哭失声。
“娘,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们了。”王敏儿抱着张氏大哭:“娘,大夫说,我以后都不能再生养孩子了,呜呜。”
她生了个闺‘女’,唐修平连来看一眼都没有,以后她也不能再生养了,一个‘女’人没有儿子,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生个‘女’娃儿,有啥用?
张氏也哭,道:“好孩子,还活着就好,以后咱们再寻了大夫看,现在关键是仔细将养着,你看你,都不‘成’人样了。”
“没有用了,我生了个‘女’娃子,唐家肯定看不上我了。唐哥哥,连来都没来看我一眼,唐家也没有人来。”王敏儿哭着说:“娘,我咋就这么命苦呀。”
母‘女’俩抱头痛哭。
王元儿看得心酸,却不得不劝住她们:“月子里不好流泪,不然以后要瞎的。”
张氏这才反应过来:“对,对,你大姐说得对,快别哭了。”她自己也忙不迭的擦了眼泪。
王敏儿也擦了眼泪,王元儿趁机打量了一下她所在的屋子,空气里有股子什么味儿,许是不透风的缘故,窗子关得严密,也不怎么透光,大白天的,还燃着油灯。
桌子上,有一碗黑乎乎冻的起了油胶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时,王敏儿已经和张氏说起了事。
“早些天唐家来了下人,我听到爹爹出事儿了,娘,爹到底怎么样了?现在可从大牢里出来了?”王敏儿眼巴巴的看着张氏。
提起王二,张氏眼圈又红起来,摇了摇头。
“娘就没找三少爷去救爹爹吗?”王敏儿一急。
“别提唐家了,那都是了心狠手辣的人,别说找三少爷,娘去了,连个管事妈妈都瞧不着。”张氏想起自己在唐家所受的羞辱就愤愤不平。
王敏儿脸‘色’微变:“怎么会这样?”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就是这么狠辣无情的吗?
王元儿怕她要哭,便接了话头:“没啥事,已经周旋过了,过不了几天,估计二叔就要放出来了,你安心养月子吧。”
“对对,你别担心你爹,元儿托了人保他,很快就没事的,倒是你,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呢?好好的,怎么会早产呢?”张氏问。
王敏儿道:“我就是听到爹出事了,心里急,想要回来看,和下人一争一推,就见红了。”她将自己的事给说了一遍,仍是心有余悸。
王元儿皱起眉,问:“你是说,有人故意将二叔出事的事告诉你?”
王敏儿一愣,道:“也不是故意,只是我恰巧听到的,那人来庄子接山货回去唐家说起的。”
王元儿冷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巧?只怕是有人有心为之,目的就是王元儿肚子里的孩子。
试想想,王敏儿听到自己的父亲出事,哪会忍得住,有个啥不小心的,她一个孕‘妇’,会出啥事?
而唐家谁最不想王敏儿生下这个孩子?除了那容氏,还有谁?
“你在这庄子这么久,唐家可事先备下稳婆,有没有说你胎位如何?”王元儿又问。
王敏儿看着王元儿那肃穆的表情,不知怎的心里发怵,道:“稳婆六个月的时候就备下了。”
她这么一说,也察觉到不对了,自己出事的时候,那稳婆不在庄子里,说是家里有喜事,要去喝喜酒,王敏儿便允了假。出事后,来接生的是个陌生的稳婆,后来就是一连串的事,她也没有细想,如今娘家人一来,三言两语的一说,她就琢磨出不对来了。
“你说我早产,是有人故意暗中使坏?”王敏儿脸‘色’更白了。
“只怕容氏已经知道了你在这庄子真正的意义。”王元儿叹道。
王敏儿在这庄子待产,容氏迟早会知道,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王敏儿还在唐修平大婚时闹了一场,任谁都会起疑。
她只没想到,容氏会这么快就知道,她才嫁来唐家多久啊,一个月都没有,可却已经趁着二叔这事逮着机会冲王敏儿下手了。
由此可见,容氏果然是和传说中那般果决又心狠的人。
“是她,是她害我?”王敏儿的身子抖了起来。
张氏听得也是浑身发颤:“会不会是‘弄’错了,这人,会有这么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二婶,那可是为了一只猫儿能把伺候的丫头给打死的人。”王元儿冷笑,道:“敏儿她可是有孕的,不管这一胎是男是‘女’,都是唐修平的长子长‘女’,占了个长字,却不是从嫡母肚子里爬出来的,你说那样的人能容得?”
王敏儿听了脸‘色’灰败,手缓缓的捏了起来,道:“我已经避到了庄子来,还是个无名无份的,她这都不放心,竟然害我如斯。”
她忽地笑了起来,眼泪从眼角泌出,她真是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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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看到了王敏儿的那个‘女’儿,小小的,弱弱的,小身子还没她的小臂长,裹在襁褓里,就像只小猫儿。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便是哭声,要没甚力气,呜咽两声,五官全挤成一团,看得人心酸不已。
王敏儿对这个‘女’儿实在没有多少好感,她心心念念的是想要生个儿子,用以在唐家站稳脚跟也好,将来用以傍身也罢,儿子总是好的,可偏偏爬出来的是个‘女’娃儿,这个‘女’娃儿还差点要了她的命去。
她没法对娃儿有好感,若不是王元儿一声这极可能是你今生唯一的孩子时,她连抱她一下都不大愿。
王敏儿抱着小襁褓,娃儿微微的睁开眼来,半眯着和王敏儿的视线对上,王敏儿的心一下子软了,眼泪吧嗒的落了下来。
唯一的孩子,这是她唯一的孩子了!
母‘女’连心,王敏儿一哭,娃儿也哭了起来,她登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王元儿见此也是叹气,上前接过,问一旁的婆子:“‘奶’娘没有准备?”
那婆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王元儿心里头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唐家实在是欺人太甚。
哪个大户人家里,不准备一个‘奶’娘的,便是亲娘想要喂养,都未必可以呢。可如今亲娘能否喂哺是一回事,唐家没准备就是不作为,是根本没将两母‘女’放在眼里!
不管王敏儿多不堪,她生下的‘女’儿总是唐家的骨血,自己的骨血都不着紧,和那空心菜有什么两样?
“小姐儿出生,都吃的什么?”王元儿忍着火气问。
“庄子,庄子养有羊,吃的羊‘奶’子。”那婆子显然被王元儿的气势给吓着了,结结巴巴地回话。
“唐家连个‘奶’娘都不打算请吗?这好歹是千金小姐。”张氏没忍住,声量一下子拔高起来。
旁边有个丫头撇着嘴,这算什么千金小姐,报去主家,也就淡淡的一声知道了,连个赏银都没有发下来,就吩咐照料着。
小娃儿被张氏的粗嗓‘门’一吓,哭得更厉害,那婆子忙的颠着,也不见停止哭声。
“给我吧!”王敏儿已经解开了衣襟,看着是打算自己哺养了。
“你的身子,怎么承的住?”张氏的眼圈红了,刚刚难产过还在将养的身子要喂养,那‘精’气神还不得又泄去好些?
“难道就让她饿肚子不成?”王敏儿眼圈也红,接过了‘女’儿,第一次哺喂,姿势也不好,急得眼泪直流。
王元儿和张氏少不得又一番辅助她摆正,可小丫头总是吸不出来‘奶’来。
“你倒是吃啊!”王敏儿心中发急。
好容易,才感觉到‘奶’水进了丫头的嘴里,她的心更是酸得像那桃树上刚结的青果子。
“给她起了名儿没有?”王元儿看着小丫头吃的欢,不禁问。
王敏儿‘露’出一个苦笑,满面幽怨:“唐家连个主子都没有来瞧上一眼,起什么名?”
意料中事,王元儿心中暗叹,想了想就道:“大名可以不急,先起个小名吧,总不能一直叫着丫头丫头的。”
王敏儿却是无所谓的点点头。
王元儿抿着‘唇’,看着小丫头那张小脸,她的出生,也算坎坷了,便道:“半枝莲,叫枝莲吧!”
半枝莲,又叫紫连草,野夏枯草,再生草,生命力顽强,每年都延续着前生的平凡,这是盼着这丫头生命顽强,平顺成长。
“枝莲,枝莲。”王敏儿念了两声,摩挲着‘女’儿的小脸。
小枝莲吃饱,打了个呵欠,就睡了过去。
王敏儿想要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王元儿却道:“你也要将养休息,她一哭闹,你哪能养得好?”
说着,就将小枝莲抱了过来,‘交’给那婆子,目光炯炯的盯着她道:“这是唐三少爷的第一个千金,不管如何,总比你们要金贵,仔细伺候着,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你们也讨不了好!”
这是威胁兼警告了!
那婆子抱着小枝莲下去,不管她们怎么瞧不上王敏儿母‘女’,王元儿有一句话说的不错,若是小姐儿出了差池,她们这些伺候的,肯定讨不了好,没有小姐儿出了事,下人还安然无恙的。
张氏不太放心,也跟着下去看了看。
王敏儿拥着被子,怅然若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元儿看着她蜡黄的脸,很想问一句后悔吗,可事到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
她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淡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王敏儿茫然地看过来,怎么办?
容氏害她败坏了身子,以后也不能当母亲,她肯定要报仇,但是,这谈何容易?
想到这,王敏儿就满面的戾气和恨意。
“你莫不是还想着要和那容氏硬拼吧?”王元儿一看她脸‘色’变幻,就把她的心思猜了个十九不离十,不禁沉下脸来。
“她毒如蛇蝎,害我以后都当不了母亲,我这口气,下不去。”王敏儿忿忿不平。
“你应该感‘激’,她还留了你和枝莲一命。你别忘了,她为了一只猫可以杀一个人,你呢,分了她的夫君,你觉得她对你有多善意?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不然你就是拿‘鸡’蛋去碰石头,自寻死路。”王元儿冷笑。
“你……”王敏儿咬着‘唇’。
“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你还不警醒,还受不够教训吗?”王元儿有些失望,道:“死了一回,还不够你看清现实?”
王敏儿脸上一僵,半晌才道:“我知道,你就是想看我笑话,在心里骂我活该!”
王元儿气极反笑,指着她道:“若不是看着你同姓王,同留着王家的血,我管你死活。家里如今事够多的了,二叔尚还未从牢里出来,你大舅死了,你娘在娘家半边不是人,在婆家也是一般,如今还要顾念着你,你倒好,还这般任‘性’。”
“大舅死了?”王敏儿一愣,娘怎么没说,忙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都是因为你大舅,你爹才进了大牢。”张氏看完小枝莲回来,听到这话,干脆就将来龙去脉给说了,末了道:“如今你舅母是恨死了我,你姥婆,也不待见,敏儿啊,你要争气。”
张氏想起自己的难,抹起了泪。
王敏儿满脸颓然,过年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发生这么多事呢?
“你该庆幸你生下的是个闺‘女’,若是个儿子,只怕你也见不着我们了。”王元儿忍不住又说了一句,道:“容氏才嫁过来多久,就已经知晓你的事,手段狠辣。你一个无人无物,还无名分的小妾,你怎么和她斗?”
“难道就这么算了?”王敏儿脸容有些狰狞:“她害我,害我……”
“除非你也不想活了,你大可以可她斗。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女’儿想。有些事,人在做,天在看,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王元儿劝她,道:“活着,才有可能谋算,为母则强。”
王敏儿看着她,眼泪怔怔的又掉了下来。
“当下,你最主要的是养好自己的身子,你很清楚,自己的身子坏到哪去,你自己若再不爱惜,一切都是空谈。”王元儿又道。
她其实不想说这些,可既然这条路还是要走下去,那么就要咬着牙走,她不指望王敏儿在唐家能得到什么大富贵,起码好好的活着,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她其实想说,如果她是她,就会带着枝莲在这庄子好好的活着,起码不碍谁的眼,也活得自在。
可是,王敏儿会听吗?
一次又一次,她劝说了那么多回,王敏儿始终是左耳入右耳出,如今死过一回,她会大彻大悟吗?
王元儿不愿细想,看在同宗同族同血脉的份上,能帮的,她都尽力了!
唐家,为了唐修安干下的事正焦头额烂,哪有心思去管王敏儿早产的事,原本老封君是‘挺’在意的,一听生了个‘女’娃儿,完全没了心思,摆摆手就表示知道了。
‘女’娃儿,养大了将来就是人家的,能顶什么用?
这唯一开心的,莫过于是容氏了。
“哈哈,小贱人果然就是贱命一条,经不了事,轻轻一唬,就垮了,生下的也是小贱人。”容氏欢喜地拍着手掌。
“三‘奶’‘奶’如今可放心了,既是早产儿,又是个‘女’娃儿,养不养得活还说不准呢?至于那王氏,身子败了,以后更别想怀子了。一个生养不了的‘女’人,任她再狂,也翻不了风‘浪’去!”容嬷嬷笑道。
容氏哼了一声道:“若不是嬷嬷你说要为自己积福报,她这条贱命早就去见阎王帝了。”她又撇了撇嘴道:“真不惊吓,枉费我一‘门’心思去琢磨,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真是高估她了。”
容嬷嬷深以为然。
“由她们两母‘女’在那庄子呆着吧,事儿不用来禀我。”容氏举起自己刚染的指甲道,忽然眉头一皱,捂着肚子。
“三‘奶’‘奶’?”容嬷嬷看她突然停了话,不免看过去。
那东西,如‘潮’‘浪’涌来,容氏泄了气,道:“取了换洗的,伺候我更衣吧。”
容嬷嬷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安慰道:“你和三爷才成亲一月有余呢,不急!”
“我是不急,急的是那小贱人。”容氏傲然的抬起下巴,一个没戏唱了的贱货,就好似断了线的风筝,只有陨落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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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在王敏儿那庄子住了两天就回去了,张氏放心不下‘女’儿,王敏儿也舍不得她,想要她多住些日子,可王二如今还在大牢里没出来,家里又还‘乱’着,两老一老一病的,也不好久留,只得跟着王元儿回了。
马车回到车马店,王元儿就察觉到了不对,不少人对她们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
王元儿皱起眉,心中暗觉不妥,脚步匆忙的拉着张氏回到家中。
这一进家‘门’,就傻眼了,家里‘乱’七八糟的,像被洗劫了一场,有个高大的身影在帮着拾掇。
“候彪?”王元儿瞧着那人转过身来,不禁诧异:“你怎的在此?”
“大姐?是大姐回来了!”王‘春’儿她们一窝蜂的从正房里跑出来。
“呜呜,大姐。”王清儿直接抱着她的手臂哭。
“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王元儿一头雾水,心突突的跳动起来。
“天啦,家里遭贼了吗?”张氏后脚进‘门’,一看那‘乱’七八糟的,不禁大叫。
“不是遭贼了,是遭强盗了!”王清儿一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道:“二婶的娘家人好生威风,带了人来咱家打砸抢烧还撒泼,一帮子的强盗恶棍,颠倒是非黑白。”
和张氏娘家人有关?
王元儿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明白街上那些人的目光,心里微沉下去。
“二婶的大嫂,带着她家兄弟还有张家小子,来咱们家叫骂……”王‘春’儿恨恨地将来龙去脉给说了一遍。
原来,张大鹏的事一出后,唐家人就将王敏儿的舅母周氏给寻了个错处撵出唐家,周氏刚没了夫君,干了近二十年的差事也丢了,火气无处发,便将这些银究全安在王二头上。
这还不算,周氏气不过,便叫了娘家兄弟和家里的儿子上王家问罪,二话不说就将家里砸了一遍,若不是候彪正好赶过来,制住了他们,只怕屋里头都要遭殃。
“亏得候大哥有些拳脚功夫。”王‘春’儿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候彪。
候彪憨憨地笑,‘摸’了‘摸’头道:“也就那么两手。”说着小心地看了王元儿一眼,又去一旁拾掇了。
王清儿这时急道:“大姐,那周母老虎还把敏儿姐的事给嚷了出来。”
“什么?你说什么?”张氏一把拉过王清儿的手。
“她将敏儿姐和唐家的事给捅了出来,传到外头去了!”王清儿抿着嘴,道:“阿‘奶’气得又厥过去了,阿爷在守着,你们就回来了!”
王元儿身子晃了晃,捅了出来,难怪,难怪街上那些人的目光意味难料。
“周大‘花’,我和她拼了!”张氏半天才回过神来,跳起来就要冲出去拼命。
“二婶!”王元儿喝住她:“这时候就别去张家添‘乱’了,越张扬,这事越难了!”
本就是事多的时候,再和张家扯个不清,反而叫人看笑话。
“难道就这么算了?”张氏怒气冲冲的。
“家里已经够‘乱’的了,二叔也还没回来,你这么去,又能讨什么好,还不是徒添了笑料?”王元儿没好气地道。
“那,那敏儿……”张氏还惦记着自己的闺‘女’。
“敏儿在庄子里,这里的火也烧不到她那边去,你这里闹,传过去,还不是让她更心焦!”王元儿难得耐下‘性’子,心里烦躁不已,也不再多话,向正房里去。
走到正房‘门’口,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候彪在那将一块大‘门’板搬了起来,‘春’儿那丫头忙的去帮着抬,冲他‘露’出一记笑容。
王元儿心里一突,踏进正屋。
正屋里,王老汉正苦劝着王婆子,两人见她进来,都愣了下。
“你回来了!”王老汉将手中的碗放下。
王元儿点了点头,看向王婆子:“‘春’儿他们都将事说了,阿‘奶’没事吧?”
“一条老命,谁要谁拿去,也好过在这世上丢人现眼。”王婆子冷笑着说,话说得快,喘咳了起来。
王元儿帮她顺了顺背,道:“阿‘奶’何苦说这种丧气话,这个家里还要靠您呢!”
王婆子看她一眼,‘露’出一记讥笑来:“靠我,我这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人,能指望啥!”
“你也别说这话了!”王老汉叹了一口气,看向王元儿问:“可见着敏儿了?如何了?”
王元儿抿起‘唇’,摇摇头:“也不太好,唐家也没派个人去张罗一下,着实狠心,也只能靠她自己将养着了!”
“她还不如死了呢,省得在世上打眼献世!”王婆子这时又‘插’了一句:“我们王家的脸都要被她丢光了!”
“娘!您怎能说这种话,敏儿她是您的亲孙‘女’呀,她都够苦的了!”张氏从‘门’口听了这话走了进来,眼圈泛红。
“你还好意思出现在我跟前,你张家人好威风,倒打一耙的本事真真是叫人拍手叫绝啊!”王婆子一见张氏就跟见了仇人似的:“以后我跟你张家没亲戚情分可讲,尤其是你那个嫂子,我决不准她踏进我王家一步!”
王婆子想到那周氏将王敏儿婚前失贞,珠胎暗结的事给嚷开,她就觉得心被什么堵住了,叫人喘不过气来。
这事实在是张氏理亏,尤其是对她那嫂子,便顺着她的话道:“我也恨透了嫂子,可娘,如今咋办啊,外人怕都知道了敏儿她……”
王婆子看她服软,又扯出这个更严峻的话题来,脸‘色’颓败。
“王家是要丢大脸了!”她又看了一眼王元儿,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叹息。
王元儿看懂她眼神的意思,心里叹了一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敏儿已经生了,又没在长乐镇,正好避开这风‘波’,见不着人,任它传,时间久了慢慢的就过了!”
一时半刻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来,现在唯一庆幸的是王敏儿不在漩涡中心打眼。
说这话,也不过是安慰话罢了,但事已至此,不自我安慰还又能怎样?
盼就盼着唐家为了那唐修平的声誉会出来压上一压。
但不管如何,这名声,肯定是要坏了!
王元儿料想得没错,隔日她去作坊,就听到了不少闲言闲语。
“听说哦,那抬去唐家的王家‘女’,诺,就是那个王二的闺‘女’,是因为和唐家那少爷有了首尾才抬去唐家了呢!”
“我也听着了,是唐家少爷身边的嬷嬷说的,还是那王家‘女’的亲外甥‘女’!啧啧,想不到还有这起子事!”
“难怪呢,急哄哄的就赶上去做小,原来是这样。”
“呔,大户人家,哪看得上小‘门’小户的人,若不是有馅儿了,怎么会要你?大户人家最注重骨血了!”
“不是说那丫头是唐家老封君的救命恩人才被瞧上的?胡作的吧?”
“自己的亲舅母说出来的话,还有假?我看这事**不离十是真的。”
“……”
王元儿抿着‘唇’,看一眼那些聚在一块说闲话的人,那些人看她看过来,便散了开去。
关总管走了过来,看着她道:“没事儿吧?我听说你家近来事儿颇多,咋回事?可要帮忙?要不要再理一理再来作坊?”
“没事!”王元儿瞄到一个工人拿着筛子走近,脑中灵光一闪,声音便大了些:“我二婶的娘家兄弟死了,嫂子伤心得都有些糊涂了,又丢了差事,瞧着有点得了癔症的样儿,啥话都‘乱’说一通,我二婶要帮扶着她娘家,家里的担子落了我这,也才事多了些,还忙得过来!”
关总管一愣,看她眨了眨眼,眼角余光瞟到有人竖着耳朵听,便道:“也难为你了,听说得了癔症的人都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听说还去你家砸了一通?”
“可不是?也就我阿爷阿‘奶’他们大量,不计较,死者为大嘛,伤心也是难免,我们要计较反而落了下乘了!”王元儿淡淡一笑,瞧着那人走开,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关总管挑起眉道:“又被你抓着演了一会戏!”
王元儿福了福:“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关总管道:“就这么还不够,也要唐家那边出手压一压才行。”
王元儿微怔,唐家会出面吗?尤其那容氏,巴不得王敏儿掉落泥地吧!
“只要损害到了他们家的名声利益,唐家也就会出手了!”关总管提点。
王元儿抿起‘唇’,忽地眼睛一亮,笑了:“我知道了!”
唐家不肯帮忙,那她就‘逼’唐家出手!
所谓欺软怕硬,周氏破罐子摔破,不怕王家,可唐家呢,好歹站着大户,要是连个赶出府的旧人都不能压住,提什么大户?
周氏不惧王家,那么唐家呢,她也不惧吗?
王元儿谢过关总管,直接去西边的破庙,‘花’了一两银子,找了两个乞丐耳语一番。
不出半天,长乐镇就传出唐家三少爷哄骗良家‘女’,导致人家身怀有孕,不得不娶进家‘门’的传言,不但如此,唐家还无耻到不肯给个名份。你别不信,这可是伺候那三少爷的‘奶’嬷嬷亲口说的。
唐家不是对王敏儿不管不顾吗,反正这传言都出了,干脆恶心唐家一把,你要不要压这样的传言,随你了!
还有周氏,你不是嚷开敏儿婚前失贞有孕的事么,那么再担上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也不为过了!
没错,她王元儿就是要给‘阴’他一把,便是死猫,你们也要乖乖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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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唐家这些天也是焦头额烂的时候,忙着收拾唐修安惹下的烂摊子,生怕哪里‘露’出马脚被李贤那边查出些蛛丝马迹。
便是唐老封君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急得嘴都起了好几个火泡,一边约束着下人低调行事莫惹事,一边和儿孙商议着怎么更好的解决这事,好把唐家摘出去。
可没想到,下人又从外面带来了唐家被人传得不堪的消息。
唐老封君摔了两个点釉粉彩茶盏,一边着人问清了缘由,原是那张大鹏家的干的好事。
“真真是没脸没皮的婆娘,去,着人去撕了她的嘴,叫她还敢胡说主家的事!”唐老封君‘激’怒攻心,指了身边的嬷嬷去。
“事关王氏,三‘奶’‘奶’那边?”唐嬷嬷知道这一去,就算是洗清了传言,变相的,也拉了那王氏一把,可三‘奶’‘奶’那边会肯?
唐老封君把眼一瞪:“都什么时候了,她还争这个?人都远远避去庄子了,生下的还是个丫头,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时候不是先紧着爷们的名声,还争那些有的没的?”
“是是。”唐嬷嬷连声应下。
“三‘奶’‘奶’来了!”有丫头在外头报。
唐老封君立即换了个嘴脸,挥了挥手,让唐嬷嬷下去处理那件事。
……
王元儿一直等着唐家那边的动静,很快,她就等到了满意的消息。
大户人家料理这撵出去的家仆,什么手段使不出来?随便安你一个盗窃主家的罪名,被撵出去,你怀恨在心,故意抹黑主家的人事,别人半点疑心都没有。
唐家也是这样处理的,领着人大摇大摆的去张家,说那周氏偷了主子的物件,还到处抹黑主子的声誉,怎么威胁的周氏,王元儿不知道,只知道周氏跪在地上求饶,认了罪。
就这么着,传言算是压了下来,但依旧有人对王敏儿那事存了好奇,只是经了这事,那传言的声音少了许多。
王元儿放了心,也从崔源那得了好消息,王二要被放出来了,只是领了板子,怕是要人去接。
王元儿他们是姑娘家,王老汉便不再让她们跟着,而是带了福全一道前往,那候彪得了消息,也自告奋勇的跟着去,美其名为力气大,又是男子,各处打点也方便,端的是一副热心肠。
“来了,来了。”张氏瞧着一辆朴实的马车遥遥从远处驶来,不禁笑开了脸。
王元儿搀扶着王婆子,翘首看去,坐在车辕上的,不正是福全么?
“快,准备着烧火盆。”王婆子吩咐着王‘春’儿。
马车缓缓停下,福全先跳了下来,转到后头,先把王老汉扶了下来,然后才和侯彪一道扶着王二下了马车。
“哎哟哎哟,轻点,轻点。”触动了屁股的伤,王二一手扶着‘臀’,呲牙叫痛。
“老二……”王婆子一看王二那蓬头垢面的样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娘!”王二看过来,也是‘激’动得眼圈发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婆子撩起衣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又让张氏把备着的白豆腐拿过去让他吃。
从大牢里出来,就要吃豆腐,跨火盆去霉气。
王二含着泪把一块豆腐都吃了下去,又被搀扶着跨过火盆,这步子迈大了,那‘臀’部的伤又疼得他嗷嗷直叫。
跨过了火盆,王二就痛得额上直冒汗,二十大板可不是说着玩的,这还亏得崔源在当中周旋,不然,五十大板都要落下来。
“我背王二叔吧。”侯彪在王二跟前一蹲身。
王二有些不好意思,但张氏已经把他按下去,侯彪一接就背着往屋里走去。
王元儿偏头看,王清儿对王‘春’儿挤眉‘弄’眼的窃笑,不禁皱了一下眉。
将王二送进西屋,张氏又忙活着备了浴桶帮他冲洗,王老汉等人则在外头候着说话。
“今儿也是多谢候小哥了。”王老汉拍着侯彪的肩膀,目‘露’感‘激’。
“举手之劳。”侯彪一抱拳,见没啥事,便要拉了侯丹回去。
“侯大哥用过饭再走吧!”王‘春’儿挽留。
侯彪不经意的看了王元儿一眼,有些迟疑。
王元儿道:“也差不多晌午了,用了饭再走不迟,也省得再回去做。”
“没错,你一个大男人,做个啥饭,就在咱们家吃。”王老汉也朗声道。
侯彪这才挠了挠头,道:“那就打扰了。”又道:“我看你们后院堆着许多柴火,我去帮你们劈了吧!”
说着,也不等众人回话,在院子里拿了柴刀就走去后院。
这,是不是太殷勤了点?
王老汉和王婆子对视一眼。
但他们没顾得多想,因为张氏已经从屋里出来了,王二都捯饬好了。
王婆子头一个就进了西屋,王元儿也跟了进去。
王二趴在西屋的炕上,见王婆子进来了,就想要起来,王婆子快步上前,道:“既有伤,就好好的趴着。”
“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王二依言趴好,满面的羞愧。
王婆子一听,眼泪就哇的落了下来,开始数落:“你是糊涂啊,起那贪念,家里又没短你喝短你吃,你图那个作甚?为了一点儿银子,差点连命都丢了,你是想要我和你爹再送一次黑发人啊!”
“娘,儿子错了!”王二垂下头。
王婆子哭了一会,又问除了挨板子,还受了什么刑罚?
“崔公子给我周旋过,倒也没受啥刑罚的,就只挨了板子。”王二忙的道。
王婆子连忙双手念了声佛,道:“全须全影整整齐齐的回来就好。”
“这回也是多亏了崔公子,回头咱家要好好请他一回才好。”王老汉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点头:“阿爷,我都晓得的。”
崔源帮了王家的大忙,不管如何,她都是要当面谢他一回的。
“我也多谢元丫头了!”王二冲着王元儿拱了拱手。
“都是一家子,没啥谢不谢的,二叔以后可要长记‘性’才好,行事之前要三思,莫要再糊里糊涂的就掉坑里去了。”王元儿淡淡的说了一句。
“经了这一事,哪敢不长记‘性’?”王二一脸劫后余生的后怕。
“是了,你大舅哥……你都知道没?”王婆子又提起那死鬼张大鹏。
王二眼神一黯,点了点头:“我在牢里头都听说了。”
张氏呜呜的哭了起来。
王婆子想骂,但还是忍了忍,道:“事儿由你大舅哥起,死者为大,也不提了,你也莫再怨,好好的过日子才是正经。”
“娘,我晓得的。”王二忙的道。
在牢里,他是怨过大舅哥,若不是他给自己牵了这么一‘门’事,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蹲大牢,可当听到大舅哥死了的消息,他又觉得世事无常,死者为大,什么仇怨都随那人的消逝没了。
“二郎的差事都丢了,铺子如今也是卖了,还能干啥差事?”张氏擦了泪,说了一句。
王二沉下脸来,道:“这时候说这个做什么?”
“一家子的嚼用都看着你了,我哪能不愁?”张氏撇了撇嘴,眼角瞟到王元儿身上,眼睛一亮,道:“元丫头,你和那崔公子有‘交’情,你看能不能向他再给你二叔求个差事?”
王元儿听了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答。
刚刚才把人捞出来,这人情都尚未还清,就又已经算计上了,真当人情是那么好还的不成?
王二的脸好一阵热,斥道:“元丫头帮咱们够多的了,你这婆娘还难为人家做什么,还不给我住嘴,我饿了,去给下个面来。”
张氏讪讪的:“我这不是发愁的吗?”
王元儿敛了眼皮,道:“二叔虽然从大牢里捞出来了,我看还是低调点好,到底是闹得沸沸扬扬的,走出去也脸上无光,等过了这风声,日后再谋点散工差事儿吧!”
先出了王二的事,后又闹出了王敏儿的那茬事,现在长乐镇的人,哪个的眼睛不是瞪着他们王家?
张氏自己不介意,王元儿却不想走到哪都有一双眼睛瞪着自己的后背指指点点,她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元丫头说得对。”王老汉此时道:“老二身上也还带着伤,趁此机会先将养着,家里还有口粮,总不至于饿死了。等大好了,这风声过去了,再作打算吧!”
王婆子听了就瞪张氏:“还不去下碗面条来给你家男人?还杵着作啥?”
张氏一抿嘴,扭身出去了。
王老汉见此叹了一声,妻贤福祸少,张氏再是这么不着调,二房也不知要怎么度过这难关!
这边,王婆子又细细的问起王二的伤来,王元儿见没啥事,便从西屋走出去了。
西屋连着后院的小‘门’,站在屋檐下打眼看过去,正好瞧着后院的光景。
候彪拿着一把斧子舞得虎虎生风的,那‘腿’粗的柴木被他用力一劈,就四分五裂。
而一旁,王‘春’儿那傻丫头将那劈好的柴木揽在一边捆绑起来。
“你放着,让我来捆,柴木上有不少刺儿,仔细蹭了你的手。”候彪见了,连忙阻止她,一边过来将她手上的柴木小心地拿了开去,快手快脚的把那些柴木堆砌起来捆好。
王‘春’儿羞涩一笑,一双眼睛是前所未有的亮。
王元儿把‘唇’一抿,收回视线,走了开去。
&bp;&bp;&bp;&bp;三月,‘春’雨淅淅沥沥,‘春’雷炸响,万物复苏。
王元儿终于逮着了崔源,要他到家里作客,阿爷阿‘奶’都想好好的谢他帮了大忙。
“你二叔一家想要谢我,那么你呢?”崔源笑眯眯地看着王元儿,道:“你要怎么谢我?”
王元儿一怔,半晌说不上话来。
“古人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崔源故作摇头晃脑的唱,一边乜着王元儿。
王元儿脸涨得通红,叱道:“崔公子还且慎言。”
什么以身相许,这,这分明就是‘浪’‘荡’子的猛‘浪’之词!
崔源哈哈大笑,用扇子指着她:“王姑娘想到哪去了?我是说以身为奴,无以为报嘛,为奴为婢的也是正常!”
王元儿愣了愣,把眼一瞪!
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逗她,引她想歪,这人怎的这般坏?
王元儿的脸红了黑,黑了红,神‘色’变幻,可谓五彩纷呈。
“崔源……”
王元儿那几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名讳,让崔源朗笑出声,用拳抵着‘唇’轻咳了一声,道:“不逗你了。”又看到自己空‘荡’‘荡’的扇子,便道:“你谢我,不若给我绣上一个扇套,你瞧,我这扇子怪空的。”
王元儿看了一眼,撇着嘴道:“这才三月,用什么扇子?”也没说答应不答应。
“你这就不懂了,什么月份用扇子不打紧,打紧的是文雅呀,你瞧,这么一装,姑娘们的视线都要落在我这上头!”崔源向街边那含情脉脉看着他的姑娘挥了挥手,那姑娘尖叫一声,丢过来一个荷包,捂着脸跑了。
王元儿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离了一步。
崔源怔愣,又是大笑出声。
……
既是要答谢崔源帮了大忙,宴席自然要做得好,二房里银子是没有多少了,正屋里为了救王二也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打点了,这自然而然的,又是王元儿出了银子做了宴席。
王清儿见了,脸‘色’十分不愉,也是王老汉应承了等七八月租子收上来了就还他们,这才好看了些。
“你啊,就是掉进钱眼子里。”王‘春’儿戳她的额头。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也是咱们辛辛苦苦赚来的,从前二房吃好喝好有咱们什么事?我可不懂什么以德报怨的。”王清儿哼了一声。
“算了,这也算是大姐答谢那崔公子的。”王元儿淡声道。
王清儿嘟囔一句,说什么姐们几个也听不清。
外边,张氏咋呼的声音传了过来,说是客人都到了,要摆饭了。
饭摆在堂屋里,除了正主的崔源,王老汉还邀上了候彪,因为那几天,候彪里里外外也帮了把手。
见了候彪,王清儿少不得又朝王‘春’儿挤眉‘弄’眼的,王元儿看在眼里,脸上不显,‘私’下里,却是和王‘春’儿说起了亲事。
“姥婆那边来信,你也看过的,说那家的郎君是二子,父母都是极好相处的,长兄长嫂也不是那多事的人,那二子跟着一个员外郎身边做小厮,也是头脑灵活的人,将来也是能担大用,你看看怎么样?要不要去相相?”
王‘春’儿开始还羞得不行,听到这些,脸却是有些白了,支支吾吾的,一个字都不说。
王元儿看在眼里,咬了咬牙,道:“现在那郎君虽然是个小厮,但得主子赏识,将来做个管事也是可以,日子定会有奔头,总比,当后母……什么的强。”
“大姐!”王‘春’儿抬起头,眼睛却落在‘门’外的人身上,脸‘色’微微的变了。
王元儿转过头,只见候彪站在不远,见她们看过来,若无其事的走过来笑问:“王老爹问饭了没有,我来端过去吧?”仿佛没有将姐妹俩刚才的话听进去。
“马上就好了!”王元儿淡淡一笑,起来将锅盖掀开,取过一旁搁着的木盆,将饭舀了进去。
有外客,尤其这客人还是男的,‘妇’人自然不会同桌吃饭,所以饭桌摆在了堂屋,由王老汉和王二父子陪着,另外又开了一桌在正屋里,娘们几个吃。
王元儿端着一盘酱肘子进堂屋,就看王二拿着酒杯敬崔源,嘴里说着大恩大德的话,一仰头就喝下。
崔源谦逊几句。
张氏在一旁递上酒壶给几人满上了酒,眼巴巴的看着崔源,道:“崔公子,你看我们家爷如今也没了差事,你身边儿可缺个差使的人,要不,我们家爷去帮你忙,一来谢恩,二来也好‘混’口饭吃?”
屋子里本是酒酣热肠的,张氏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王元儿气得不轻,二婶这人还真是惯会蹬鼻子上眼的,逮着机会就去讨好算计,也不管什么场合,会不会令人尴尬。
崔源笑而不语,王老汉和王二都好生尴尬,王二瞪了张氏一眼:“男人在这吃酒,有你什么事?还不给我下去!”
张氏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王元儿道:“二婶,阿‘奶’叫你呢!”
她只得走了出去。
王二尴尬地对崔源道:“崔公子莫见怪,乡下人,不懂个啥规矩,这婆娘素来是个拎不清的,您别放在心上!”
崔源淡淡一笑,道:“王二叔客气,吃酒,吃酒!”
“对对,吃酒,来,我敬你!”王二呼出一口气。
别看这崔公子面带笑容,可那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时候,还真让人心里发怵,那该死的婆娘,就是会倒台,回头得好好收拾她一顿才行!
一轮酒菜下肚,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了红,候彪来到后院的茅房,方便过后,怔怔地看着那一畦畦的菜地。
“候大哥?”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候彪转过身,果然是王‘春’儿,正亭亭‘玉’立的站在后院的‘门’边,手里挎了一个竹篮子。
“你怎么来了?”候彪一笑。
“阿‘奶’怕里边不够菜,让我再来拔个萝卜。”王‘春’儿笑着解释,又看他脸红红的,不由关切地道:“怎的喝了这么多?仔细身子受不得。”
“没事,从前我和兄弟们喝得比现在还猛,都是用大碗盛的酒,一碗碗的下去,真正的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候彪想起过去,便笑着用手比了比,道:“那时天寒,我们晚上要当值,天冷得很,也是这么一大碗酒罐下去,也就不怕寒了!”
“当值?”王‘春’儿有些好奇。
候彪嗯了一声,抿了抿嘴道:“我从前给一户大户人家当的护院,晚头是要当值的。”
“原来如此,难怪候大哥身手这般好!”王‘春’儿温柔一笑。
她蹲下来,手抓着萝卜的根叶,想要拔出来,候彪见了,走过来道:“我来吧!”
“不用,一根萝卜我还能拔得了。”王‘春’儿又是一笑,候彪却不理她,手径直过去,触到她来不及收的手,像有什么电流窜过两人之间似的,忙的收了回来。
王‘春’儿吓得缩回手,脸涨得通红,那张素来姣好的脸更是耀目。
候彪心下一悸,若无其事的别开脸,将那头白白胖胖的萝卜拔了出来,晃着萝卜上的土,他迟疑了半刻,道:“你大姐和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王‘春’儿抬起头看着他。
候彪低头看着手上的白萝卜,道:“你大姐也说得对,你年岁也不小了,若是个好人家,相看一下也不是不成的!”
王‘春’儿听了脸上的血‘色’褪尽,缓缓的站了起来,嘴‘唇’抖动着。
“‘女’人家,嫁个如意的夫婿很重要,那又是你外祖那边看过的人,想来也是知根知底的,看一下也无妨。”候彪看过来,只见她脸‘色’微白,眼圈泛红,心里登时一跳。
王‘春’儿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一把夺过他手上的萝卜,道:“阿‘奶’怕是等着了,我先进去。”
也不等他回话,转身疾步走,待快到院‘门’时,她又转过身来,看着候彪:“这是候大哥的真心话吗?”
候彪定定的看着她,抿着嘴不语。
王‘春’儿‘露’出一个苦笑来,唰地转身跑走。
候彪颓然地垂下肩膀,他不是没瞧见她转身时,眼角的泪。
王元儿又给堂屋烫了一壶酒过去,才出来,就被王清儿拉到一边。
“大姐,刚刚我瞧见二姐在灶房里抹眼泪呢!”
王元儿一愣,不是好好的么,咋突然就抹起眼泪了?
“可知道啥事?”
王清儿摇摇头,道:“二姐向来是个鹌鹑的‘性’子,有啥都不愿说我听的,我哪知道?”
王元儿微微抿‘唇’,‘女’儿家大了,心事也重了,道:“回头我问问她。”
然而,王元儿没从王‘春’儿嘴里问出话来,却从崔源口中知道了所谓何事。
“你家二妹和那候彪互生情意么?”崔源是这么说的。
王元儿听了当即就要骂他,姑娘家的声誉最重要,他这么说是个啥意思?
崔源见她误会,便将自己今天所见的给说了,王元儿才知道‘春’儿为何哭了。
“我看那候彪目光清明,行事磊落之余也不失细心,倒也不失为个良婿。”崔源说了一句。
王元儿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这是替候彪说好话?可那又怎样,后母难为!
“鞋子合适不合适,穿的人才知道,她自己愿意,你又何苦做那‘棒’子?”崔源轻叹。
‘棒’子!
这是说她打鸳鸯吗?王元儿登时气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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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经了崔源的提点,王元儿就一直注意着王春儿,哪知道这丫头自那天以后,就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人迅速的消瘦下来,还着了风寒,恹恹的躺在床上。
“春儿,该喝药了。”王元儿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房里,唤起王春儿。
王春儿的脸色蜡黄,瞧见那黑乎乎的药汁,本来就紧皱的眉皱得更深了。
“大姐,我不想喝。”
王元儿眼一瞪:“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兰儿和宝来他们那般使小性子呢!”
王春儿勉强地笑,接过碗来闭着眼将那苦得入心的药汁全灌了下去。
“咳咳。”药一下子灌得猛了,喉咙一呛,咳了几声。
“慢些儿喝。”王元儿又从屉子里取了存放蜜饯的罐子,从里面掏了一颗腌汁梅子放她嘴里含着:“去去苦。”
这回王春儿倒是顺从得很,嘴里的梅子酸酸甜甜的,把口中的苦味儿都去了不少,不由道:“小时候咱们可没这样的好东西吃。”
小时候喝药,哪有蜜饯去苦啊,倒是王敏儿他们常有这样的口果,把她们姐妹几个馋的,那叫一个嫉。
“日子总是慢慢的过着就会好起来,事儿也是一样,总会变得顺畅的。”王元儿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捋到耳边后去,道:“你自小就爱把心事收在心里头,如今也是一样,有什么不能和大姐说的?都是亲亲的姐妹,非要把自己闷出病来?”
“大姐……”王春儿心一酸,干脆凑过来把面埋在她的怀里,声音哽咽。
王元儿轻叹一声,拍着她的背,问:“你是不是喜欢那候彪?”
王春儿身子一僵,抬起头,神情有些慌乱:“大姐!”
“这里也没别的人,就咱们姐妹两个,你就和我说心里话。”王元儿看着她。
王春儿咬着下唇,低下头,道:“便是我喜欢又如何,他也没有这个心思。”说着,又想起他劝说自己去相看的那一幕,不禁心如刀割,眼泪落了下来。
“春儿,就真他不可么?他身边还有个丫头……”王元儿艰涩的吐出一句。
“我也不晓得,和他在一块儿说话的时候,就是觉得安心,他,他也很体贴,丹儿和我也很合得来。”王春儿红了脸。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道:“你自己不后悔就好!”
“大姐?”王春儿有些不解,心里砰砰直跳,看着她。
“快快把身子将养好,瞧你这小脸,都瘦了一圈了,旁的以后再说。”王元儿岔开了话题,捏捏她的脸。
王春儿吸吸鼻子,点了点头。
……
候彪领着候丹前来缴租子,探长了脖子,愣是没瞧着那个身影,面上不免有些失落。
王元儿瞧在眼里,看一眼候丹,笑道:“丹儿有些日子没来耍了,你兰姐姐都想你了,去屋里头找她顽吧?你宝来弟弟也在。”
候丹看一眼自家爹爹,见她允了,欢快的跑进屋里。
王元儿让开半边身子,将候彪让进铺子来,倒了一杯茶。
“怎有些日子不见春儿姑娘?”候彪端起茶杯掩饰着问。
“她病了!”
候彪一呛,手中茶杯的水都给晃了出来,满面焦急的看着她:“病了?怎么病了?看大夫了么?是个什么病?”
他一连串的发问,见王元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便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红。
“候大哥来长乐镇也有半年了吧?不知以后有些什么打算?”王元儿替他续上茶水,问:“就不回家乡什么的?”
不知怎的,候彪心中一跳。
“我是化州人士,家乡已经没有亲人所在,长乐镇也挺好,我打算找个长久的差事做,在这定居下来。”候彪笑着道。
“哦?我看你有些拳脚功夫,从前是做什么差事来着?”王元儿看一眼他卷了袖子的手臂那上头的毽子肉问。
“我在化州的时候给一个大户人家做护院。”候彪老老实实地答:“去年化州闹洪,我主子一家迁去西北,我没跟着去,这便一路来了长乐镇,身无长物的,走到哪,觉得哪好就定下来。”
王元儿点了点头。
“那丹儿她娘那边的亲人……”
候彪摇了摇头,抿着唇迟疑了半晌,才道:“丹儿其实是我表妹的女儿。”
王元儿一愣,看向他。
候彪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好久才道:“她是没成亲先有孕,丹儿爹是谁都不晓得,只知道是个书生,那书生……”
一个狗血的故事,淳朴的姑娘遇着才华横溢的书生,互定终身,一度**,书生去考功名,留了姑娘在乡,信誓旦旦的功成名就来娶她,结果一去不复返,姑娘却珠胎暗结。
未成亲的姑娘珠胎暗结的下场可想而知,被父母厌弃,逃离本家,东躲**,找到唯一的表哥,将女儿托付,自己郁郁寡欢死去。
“丹儿还不到两岁的时候,她就去了,对外,我一概说是我女儿和婆娘。”候彪吁着气道。
王元儿怎么都没料到丹儿的身世竟是这样,她还以为……
“丹儿娘去了,她的外祖?”王元儿回过神来,他话里丹儿的外祖还在人世呢,怎么就不跟着外祖,反跟着候彪这个表伯了呢?
“你有所不知,我表妹自小就丧母,这后来的是继母,又出了这样的事,怎会真心待她?”候彪只一句,就解释了候丹跟着他的缘故。
原是如此。
那表妹又做出这样有辱家门的事,想来那继母都恨不得将她拉去浸猪笼了,又怎会帮她抚养这孤女?至于那爹,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想来也是厌弃这女儿了。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事果然处处都有啊。
“这么说,候大哥是还没成过亲了?”王元儿问。
候彪红了脸,摇了摇头,道:“我这样的人,又带着个丫头,哪有好姑娘愿意跟我?”
王元儿微微一笑:“侯大哥也是仗义之人。”
候彪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敢开口,只将茶水一饮而尽。
王元儿见了,便有些失望,如果他一直这样,连提也不敢提一声,那么春儿的痴心只怕也是错付了。
候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猛灌,王元儿心里暗骂真是木头也不为过,便咳了一声道:“我们春儿……”
她才开了个头,候彪的眼光便眼巴巴的看了过来,王元儿心中只觉好笑,正欲说话,外头远远的就有个大嗓门叫了起来。
“哎哟哟,王家大姑娘,这下子我可对得住你了。”
头戴大红花,脸上涂着红艳艳的胭脂,手里拿着一柄大葵扇,不是那朱媒婆又是谁?
“哟,是朱媒婆,啥风把你给吹来了呢?”王元儿笑着迎了上去。
“自然是喜风,喜风啊。”朱媒婆笑眯了眼,看一眼她铺子内有人在,也没在意,只拉着王元儿道:“早前你托我给你家二丫头找个好人家,看了这么些家你都不中意,如今我可终于找了一家好的了。”
身后,传来茶杯跌在地上的碎裂声。
“哦?”王元儿似笑非笑的往后看了一眼。
朱媒婆笑眯眯地一摇手中的大葵扇,道:“那人家就在咱隔壁的太平镇,有良田百亩,那家的哥儿年岁二十,正是好年华,性子也老实,是个会疼婆娘的人。更重要的是,那家就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将来这家产,那就是独一份的了。”
王元儿听着,这家境听着也颇殷实,可这么大的年岁都还没成亲,个中是有什么问题?
“这么个好郎君,还没成亲?”她心里存疑。
朱媒婆就咳了一声,道:“人是好人,就是有一点儿的不足。”她觑向王元儿,见她挑起眉,便又轻咳两声道:“这小子小时候贪玩,这左眼被那爆竹炮儿给炸伤了。”
王元儿的笑脸微僵!
那就是个瞎子了!
“虽然这左眼伤了,但这右眼却是好好的,看东西完全不成问题。”朱媒婆看她脸色不虞,忙的说了一句,又道:“老实说,这郎君除了眼睛不好,真真是百里挑一的好人才,配你们家二姑娘,也是当得的。”
爹死娘丧的,人家都没嫌你命硬的,还有什么挑的?朱媒婆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这事我还要和我阿爷阿奶说一声,若是他们也同意,我再找媒婆你可好?”王元儿半晌才从喉咙里吐出一句。
朱媒婆歪了歪嘴,道:“也成,只是王大姑娘啊,也不是我说,这你挑人,人挑你,挑得多了,别人就说你家姑娘眼高手低,可就更难挑了。”
王元儿淡淡地笑着,朱媒婆见她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只得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扭着腰走了。
“不行,春儿不能嫁给这样的人。”候彪在后头上前,很是恼怒的说。
王元儿转过身看向他:“不嫁这样的,那嫁怎样的?你可听到了,眼高手低,姑娘家年岁大了,也没人要了。”
“谁说没人要她,我要。”候彪脱口而出:“我娶她。”
这话一出口,就见王元儿似笑非笑的,不禁涨红了脸。
“候,侯大哥……”在他身后通向内宅的小门,王春儿扶着门槛满脸羞涩的看着他。
&bp;&bp;&bp;&bp;王元儿把打算将王‘春’儿许配给候彪的事给完完整整的对王婆子和王老汉说了。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啥,那候彪?”王婆子第一个就觉得意外和震惊,皱起双眉道:“且不说那候彪不知根底,这身边还带着个小丫头片子,你是怎么想的?”
在她看来,王‘春’儿‘性’子好又贤惠,这上‘门’求亲的人也不少,便是朱媒婆那边说来的人家,也远比这个候彪强,这姐们怎么就独独看上了他呢?
王婆子所说的,王元儿如何不知?可架不住‘春’儿自己喜欢啊,看那丫头还为情伤神的样子,谁还舍得说个不字?
崔源有句话说得好,鞋子适合不适合,只有穿的人自个知道,外人认为是好的,未必就是她想要的。
“你也别纵了她,由着她自己的‘性’子来,看敏儿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们谁不是认为那唐三不是个良配,她非拧着‘性’子要去,结果如何,你也瞧见了。”王婆子提起王敏儿,就觉得心口发疼。
“阿‘奶’,我都晓得,其实丹儿也不是候大哥的亲闺‘女’呢,他……”王元儿将候丹的身世给齐整的说了。
王婆子两人听了,不免唏嘘不已,这和敏儿有啥两样?
“候小哥倒是眉目清正,瞧着也不是个‘混’的,只是这养妻活儿……他也没个正经差事。”王二出事的时候,候彪里里外外的也帮着张罗,倒是获得了王老汉不少好感,倒不是十分抗拒。
“既然在这定下来,定然是要寻个正经差事的。”王元儿道:“我应了这‘门’亲,也不是为别的,一来,这候彪无父无母,孤家寡人的,‘春’儿嫁过去,就不用‘侍’奉公婆,婆媳之争就没这回事了,也没兄弟,自然也没和妯娌争执的事,也就不存在被欺负的事了。这二来,他肯在长乐镇定下来,不管住哪,都离得咱近,有个啥事,也能照应一二。阿爷阿‘奶’你们说呢?”
王老汉点点头,王婆子抿了‘唇’。
“至于差事儿,我看他也不是个懒散的,正经寻个差事不难,‘春’儿又是个‘性’子和顺的,这两人都看得对眼,这日后的小日子自然也就有商有量,不愁日子过不起来。什么富贵顺畅,两个人和和美美的,还怕挣不来么?”王元儿又说了一句。
“你说得倒是,这过日子,关键还是得靠两人相互扶持,有商有量的。”王老汉点头附和。
“阿‘奶’的意思?”
王婆子撩起眼皮看她一眼,道:“既然你都打算好了,我有什么好说的?”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您是阿‘奶’,得喝孙‘女’婿的一杯茶,自然是要您欢喜着喝的。”
王元儿笑嘻嘻的说着好话。
王婆子脸‘色’稍霁,却还是嘴硬地说:“你们都大了,心里头主意正,我也管不得了啥,都决定了,将来甭后悔就好。这就好比种果子一般,自己亲手种的果,将来不管是酸是涩是甜是苦,统归都是自己种的,也只能自己尝。”
“阿‘奶’,我们都晓得哩。”
王婆子点点头,忽然看着她,脸‘色’古怪,道:“‘春’儿的事是定了,那你自己呢,有什么想头?”
王元儿一愣。
“元丫头,你可是长‘女’,今年都十七了,这亲事也要紧起来了。”王老汉提点道。
王元儿面上微烫,讪笑两声,道:“我心里头都有数呢。”生怕两人继续追着她的事问,便寻了个借口溜了。王老汉和王婆子看着她快步跑掉的身影,摇了摇头,道:“论主意正,家里头谁比得过她?也不知要寻个什么样的郎君来配她了。”
寻个什么样的郎君做夫婿,王元儿自己还真没仔细方思量过,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户的农户‘女’子,也就寻个‘门’户匹配的小子吧?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就是,她要求的对方必然是要敬重她,不拘于小节,她家里还有几个弟妹要‘操’心张罗呢!
王元儿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的心事全晃了出去。
……
既然候彪和王‘春’儿这对小儿‘女’的亲事都捅破了,又考虑到两人年岁也不小了,接下来就要把亲事提上日程。
王元儿先是给姥婆他们去了信,粗简说明了一下‘春’儿的事,准备给她和候彪定下亲事,有别的人家相看的就免了。
本以为姥婆回个信来就算晓得,怎料到她直接过来帮着掌眼了,瞧着候彪眉目清明又得体,又见他礼节恭谨,心中便也欣然满意。
长辈们都满意,王元儿又特意找郑大娘子做中媒,按着三书六聘,办了一桌酒席,正式给两人定亲,并按着通历,择了个吉日,定在八月初八成亲。
一番走动,‘交’换了婚书,王‘春’儿和候彪的亲事算是稳稳当当的定下来。
定了亲的姑娘,素来羞涩,王‘春’儿本就是脸皮薄的人,被王清儿等一打趣,就羞得脸红红的像煮熟的虾子。
八月成亲,如今也三月了,还有几个月,这成亲用的嫁妆都是要慢慢的准备起来的,幸好王‘春’儿自己本身是个‘女’红好手,绣嫁衣,绣枕席等都不在话下。
大房头一次嫁‘女’,王元儿这长姐既当爹又当娘的,一‘门’心思想要给王‘春’儿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女’人嫁人,嫁妆丰厚,将来去到夫家也有体面,有底气,腰杆子‘挺’得直,也才被夫家高看一眼。
王‘春’儿的夫家虽然就只有候彪一个人以及一个小丫头,但王元儿却也不愿委屈了她。
“如今长乐镇的地也是寸土寸金的了,想买也买不成,我就想着在邻边的几个镇子看看,在那寻一块良田,买下来给你作嫁妆。”王元儿翻着家里的账本,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对王‘春’儿说。
王‘春’儿忙道:“大姐,不用买什么田地的,那太多了,你就给我准备些被盖,布匹就成了。”
王清儿噗哧一笑,道:“二姐,旁人都只有嫌嫁妆少的,你倒是反过来的,嫌嫁妆多,这候姐夫听到了怕是得在心里说你笨。”
王‘春’儿脸一红,嗔道:“什么姐夫,这还没成亲呢,不许瞎叫。”顿了顿又道:“他也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了,我肯嫁他,便是一块布的嫁妆都没有,也是成的。”
“哟哟,大姐,你听听,这还没嫁呢,就已经帮上嘴了。”王清儿立即怪叫起来。
王‘春’儿羞得不行,干脆放下手中的绣品去挠她的咯吱窝:“死丫头,我看你就会笑话我,将来等你嫁的时候你等着。”
“啊啊,好二姐你饶了我吧,妹子不敢了。”王清儿躲着她,拱手求饶。
好容易姐俩消停下来,王元儿便笑道:“清儿说的对,没有人嫌嫁妆多的,你呀,就是个实诚的。”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心疼她。
“大姐……”
“田肯定是要买的,你们耕种不了,佃租出去,就那么几口人,一年的口粮有了,还能卖出去添点银钱。”王元儿截住她的话头,道:“你也别说不要,这当家不容易,一个家需要‘花’银子的地方可多着呐,若不是家里如今用银子的地方多,我还想给你置个铺子。”
王‘春’儿一惊,忙道:“大姐,这使不得,我不要。”
“你便是想要,如今也没有。”王元儿笑了,这阵子上下打点,银子‘花’了不少,投商船的还没有回报,豆腐‘乳’那边的分红也是顶了投资的银子,现在家里的银子就只有那么二百两左右罢了。
按着关总管给她递的消息,商船已经打好了,这第一批的货物也要出埠,一来一回的,起码两三个月时间,王元儿便想着置一个铺子,打算卖那个从外域带回来的东西。
“不过现在没有,将来等家里赚到银子了,也给你补上一个铺子。”王元儿笑着对王‘春’儿道。
王‘春’儿摆着手道:“真的不用,大姐,这紧了我一个,底下还有两个妹子,便是你也还没出嫁呢,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
“大姐心里有数。”王元儿去掐她的脸:“你就安心绣你的嫁妆吧,旁的有大姐。”
王‘春’儿还想再说什么,王清儿道:“大姐说得对,二姐,你就安心吧。”
见两人都这么说,王‘春’儿只得惴惴不安的坐下来,心里盘算着明儿是不是要和候彪说上一声。
而王元儿看到压在箱底的那张赵家的地契,想着是不是也当作嫁妆给王‘春’儿添上去。
赵狗蛋一去不返,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人是死是活,赵家小院的地契虽在她手上,但王元儿却没有把它当成自己的产业,虽然当初也给了点银子,但毕竟少了点,尤其现在的地价可不如以前了,这么一块地,屋子不贵,地可贵着呢。
王元儿还想到一点,那就是若是将这屋子陪嫁,她怕候彪心里会不自在,男人娶媳,连个家都是要媳‘妇’陪嫁的,那跟吃软饭和入赘有什么两样?毕竟候彪如今租住在那里呢!
这么想着,王元儿还是摒弃了心中的想法,省得这两人还没成亲,就已经存了隔阂。
可没想到,候彪自个儿就为了这屋子找上了她。
&bp;&bp;&bp;&bp;候彪是为了赵家那个小院来的。
“眼看就快要成亲,既然是要在长乐镇定居下来,总不能一辈子都租房子,我有心想要建一个新的房子,将来也好给她们娘俩一个新家,可我这几天仔细问过,长乐镇已经没有什么地卖了。”候彪红着脸看了王春儿一眼,对王元儿道:“我便想着你这个院子既租出去,你看能不能卖给我?要多少银子你说个价。”
这可和王元儿之前想的不谋而合了,只是她想着把那房子做陪嫁罢了,便道:“也不是我不想卖这房子,只是这房子,虽有地契,但也算是替人保管着。”
接着,她便将当初这房子的来龙去脉给说了。
候彪皱起眉:“还有这种事,如此也挺难办了。”
看着未来夫婿为房子的事发愁,王春儿便有些心痛,道:“便是一时半刻寻不到地,先住在那个小院也使得,将来有机会再建新的也是一样的。”
候彪听了大为心痛,道:“这怎么成,委屈了你,怎么好?”
王春儿登时羞红了脸。
王元儿便笑道:“我看春儿的话也对,如今长乐镇的地可真是寸土寸金,一时半刻买不到地的话,就住着那个小院也成。将来有银子了,别说买小院,买一个新宅子也不在话下。”
也只能这样了,候彪点了点头,道:“那我再找人去翻新修葺下。”想了想他又对王春儿道:“你放心,这也是暂时委屈你,我一准用心做差事,给你买新的宅子。”
王春儿羞涩不已,轻轻的点了点头。
王元儿笑眯了眼。
“说到差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候彪抿了一下唇,道:“我有些拳脚功夫,从前也是在大户人家里做看家护院,我就看看能不能再寻一个。”
“谁要做护院?”门口处,传来一记熟悉的声音,几人回头一看,可不就是崔源。
“崔公子。”候彪上前,一拱手打揖,态度恭谨。
“你怎么来了?”相对于候彪的恭谨,王元儿的态度就显得随意许多。
“我怎就不能来了?”崔源反问一句,走进院子就径直坐下,接过王春儿递过来的茶,笑道:“谢二姑娘,听说你快成亲了,恭喜。”
王春儿的脸顿时红得快熟了,屈了屈膝就走进灶房里。
崔源喝了一口茶,看着王元儿问:“刚刚听到说谁要做护院?”
候彪便上前一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是我。眼瞅着就要成家了,总不好游离浪荡,想着有点儿拳脚功夫,便想去当个护院什么的。”
崔源点了点头,道:“你也莫急,这市舶司就要选址建了,不若你去当个衙卫。”
候彪一怔,王元儿却是大喜,坐近了些:“这话是怎么说的?你有门道?”
崔源唰地展开自己的扇子,一脸高深莫测的道:“荐他去当个衙卫,倒也不成问题,只是不知你愿意不?”后一句话是问候彪的。
当衙卫,哪有不愿意的?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给衙门当差的呢,比当护院啥的可强多了,若是干好了,说不准还有机遇往上升点。
候彪忙不迭的抱拳拱手道:“若是崔公子有此门路,那侯某感激不尽。”
“回头你拿上身份文书去县衙做个登记。”崔源道。
候彪大喜过望,又说了一番感激的话,看了看灶房的方向,王元儿便笑道:“灶房里的水缸怕是未满,你去帮挑满了吧。”
候彪哎了一声,喜滋滋的去了。
王元儿为候彪有这样的铁饭碗高兴不已,当衙卫可要好得太多,王春儿以后的日子也更有保障些,怎能不高兴?
想不到这人轻松一句话,就解决了候彪的差事,王元儿满心欢喜,又为他斟了一碗茶。
她的心思都摆在脸上,崔源便道:“你这人可真现实,将将我来的时候没见你这般高兴,如今倒是笑成了一朵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夫婿得了好差事呢。”
这后一句话,怎么听着怎么酸。
王元儿嗔道:“那可是我妹夫,他好了,我妹子才有好日子过。”又问:“真的可以当衙卫吗?市舶司的衙卫?”
崔源点了点头:“不日就要选址了,偌大的一个官衙,这衙卫少不了,我也是看他有点拳脚,行事也算周正,才起了这个心。”
“多谢你了。”王元儿起身福了一礼。
“你又欠我一个人情。”崔源似笑非笑的。
王元儿白了他一眼,道:“给你绣两个扇套。”
崔源朗声哈哈大笑起来。
“哟,是崔公子来了呀,两人说啥这么欢啊?”张氏从西屋出来,眼睛在两人身上直打转,刚刚她可是在里边躲着听得清清楚楚,这崔源给候彪保了个差事呢!
王二将养了好些日子,身上的伤也都好全了,现在在家里头无所事事的,从前好歹还有个铺子去转悠,如今没个差事,就只出去外头瞎转悠,一个钱都捞不回。
张氏这阵子算是挠心挠肺的,先是王二出事,后自家大哥丢了命,敏儿又早产还差点送了命,把她折腾得都快去了半条人命了,好容易缓过来,自然是要为自家筹谋打算的。
这崔公子也不知什么来头,一开口就替候彪给谋了个差事,自家爷,还有儿子,可都闲赋在家呢。
张氏眼睛骨碌碌一转,三步并两步走上前,谄笑着:“将将我听你们说什么差事来着?”
崔源和王元儿对视一眼,前者站起来笑道:“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我送你。”王元儿跟着站了起来。
张氏一愣,脸色有些不虞:“这就走了啊?在家里吃个没菜饭再走不迟。”
崔源推辞几句,王元儿将他送到门外,见自家二婶没追出来,松了一口气,道:“难得来一次就这么快走,我二婶就是那样的性子,你莫见怪。”
崔源眼里含笑,看着她的一双眼睛异常清亮,道:“日后我会在长乐镇常驻,以后总会常见。”
王元儿有些意外,惊讶地看着他。
崔源却像故意卖个关子似的,也不再多话,摇了摇扇子走了。
王元儿有些莫名其妙,这一进院子,就见二婶一双眼睛跟要黏在她身上似的。
“元儿呀,你二叔……”
“呀,我忽然想起作坊里有些事儿叫我,二婶,我去去就来。”王元儿脚底抹油的一溜烟跑了。
张氏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不见了人影,剩得张氏在那捶胸顿足。
只是,王元儿到底没逃过,趁着她给阿爷阿奶说春儿嫁妆的事时,张氏把她堵在正房里。
“都是一家子,就该互相扶持。如今你二叔丢了差事,你大弟也是没个正经事儿,咱王家的男人一个都没得着好,还不如一个外人。”张氏神情十分幽怨。
王元儿的笑脸微僵。
“这说的是什么话?”王婆子的脸沉了下来,说着话好好的,又来哭丧个脸。
“娘,今儿崔公子一来,就给候彪保了一个好差事呢,还是去衙门当衙卫。”张氏酸溜溜的道。
王婆子他们一愣:“崔公子来过了?”这是看着王元儿问的。
王元儿点了点头道:“就坐了一小会。”
“你这丫头,怎的不留人吃个饭呢?”王老汉很不认同,在他心里,崔源就是王家的大恩人。
“是啊。你也该叫我回来。”王二也怨。
“他就坐坐,说有事儿赶着去办。”王元儿淡笑道。
张氏嘟嚷了一句,说什么谁都没听清,王婆子又问:“那说差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今儿候彪过来了,说起差事,崔公子见他有些拳脚功夫,行事清正,便给保了一门差事,说是在市舶司当衙卫,但如何只是登记报名的,还没正式去任差呢。”王元儿解释道,特意咬重了拳脚功夫和行事清正几个字。
果不然,王二脸有些发烫,冲着张氏叱道:“人家赏识候彪,那是好事,你咋呼个什么劲儿?”
“这话可不是这么说,候彪都还不算咱自家人呢,都有这么一份好差,元丫头,你二叔和你大弟可是嫡亲的亲人,将来你们几个出嫁,也都你大弟背出门的呢,若是也有这么一门体面的差事,也是你们姐儿几个的体面不是?”张氏直勾勾的看着王元儿。
姑娘们出嫁,都由父兄背出门,王元儿他们这边父母双亡,唯一的弟弟才刚学会走路,出门子可都得靠着二房的呢。
这也是在软硬兼施了,抬出她们的亲事,也抬出二房的重要。
“二婶,这可不是我说了算,崔公子那是赏识候彪,主动给他保的差事。”王元儿忍着气道。
“我看你和崔公子也十分要好,你去说一说,给你二叔和福全也谋个差事吧,咱们家可都靠着他们了。”张氏立即道。
“够了。”王婆子瞪她一眼,警告道:“什么要好不要好的,传出去姑娘还要不要见人了?自个儿有本事还怕人瞧不着?”
“没错,老二,咱们欠人家的恩情可足够多的了,做人贵在知足。”王老汉看着王二道。
“爹,我晓得好歹。”王二马上表态,又冲着张氏道:“你都给我闭嘴,明儿我就去码头看看有啥短工可以做。”
张氏嘴一张,见王二目露警告,只得忿忿地低下头。
&bp;&bp;&bp;&bp;王元儿又和王婆子他们说了一会子话,就回了东屋,她一走,张氏就嚷开了。
“都是嫡亲的二叔,这样的小忙都不愿意帮。爹,娘,不是我小心眼儿,二郎和福全整天无所事事,咱们家又没个进项,这日子可要怎么过?”张氏甩开王二扯她的手,道:“别人家里都是拧成一股绳的,也就咱们家,泾渭分明,又不是要抢了她们大房的风光,就是开个口,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她今天可瞧得明白,元丫头和那崔公子的关系好着呢,开个口谋个差事,不过就是两片嘴皮子上下一合的事。
“老二媳‘妇’你说得倒是轻巧。”王老汉看过来,冷着脸道:“论天下债,要数人情债最难还。前儿为了捞老二出来,已经欠下好大个人情债,这也就罢了。老二出事儿的时候,那里不是元丫头张罗的?为了投那商船,家里掏光了老底,这回四处张罗,元丫头又出钱又出力。你们可说过一声谢?便是答谢宴,也都还是她掏了银子出来置办。你们做长辈的,嫌不嫌脸热?如今又去难为她?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王老汉一出口,便是直击要害,别说张氏不敢哼一声,就是王二,也大气不敢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谁家教训媳‘妇’不是由婆婆出面的,王老汉这是有多大的火气越过王婆子教训张氏,这间接也说了王二内宅不宁,无疑是打了他一巴掌。
“这两年,家里经的事够多了。论大变,大房远比你们来得可怜,丧父丧母,剩了几个丫头孤儿,可是怎的,人家就硬是把日子过了起来,你们做二叔二婶的,可帮过一把手?没帮也就罢了,反过来,还要这小的去帮着你们张罗。从敏儿的事,到老二的事,净是些糟心的事儿,元丫头她们可说过什么?还不是掏心掏肺的去帮衬?”
一番话,说得王二两人都低下头来。
“做人不能忘本,不是同宗同脉,谁管你死活?从前大房如何,你们这房也没搭把手,如今大房的人以德报怨,已经算是看在同宗同脉的份上,你们就该有本心,记在心头,甭一愣的去索取,还怪人家向着谁谁。日子是自己过起来的,人家也没欠你们的。”
王老汉越说,话就越严厉,尤其看着张氏,道:“老二家的,我也不说别的,但要是你再这么着拧不清,要么你就自请下堂,要么你就去庵子里绞了发,咱们王家也奉不起你这一尊佛。”
这,这可是诛心的话了。
张氏脸‘色’一白,整张脸都垮了下来,跪在地上颤声叫:“爹,媳‘妇’……”
“从前你的作为就不说,嫁进王家,你就要安安分分的,妻贤夫祸少,你一‘门’心思在家相夫教子,王家也不会短了你吃喝和穿戴。但你非要去较个长短,搅得这个家天翻地覆没个安宁,就休怪我这做公爹的狠心。”王老汉寒着脸道。
一番话斥得张氏不敢有微词,颤巍巍的应声,道:“爹,媳‘妇’,媳‘妇’错了,您就饶了媳‘妇’吧!”
跪了半天,王老汉才叫她起身,又看着王二说道:“经过一轮牢狱之灾,你也该沉些‘性’子,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是个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担当,别一昧的听婆娘的话。我听元丫头说,这什么市舶司是要建起来了,是干个重力活也好,啥也罢,踏踏实实的去寻个差事。”
王二早就被他严厉训媳吓怕了,忙的道:“爹,我晓得的,明儿个我就去。”
王老汉摆了摆手,让两口子回去了。
王二两口子走了,王老汉就长叹了一口气,道:“老二两口子实在是不省心的,从前也就算了,这张氏,以后你多拘着她些,别再闹腾些什么不好看的出来。”
王婆子点了点头,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我知你也和张氏想的差不多,想要元儿他们帮扶二房一把,只是老婆子,人心啊,都是经不住算计的,这算着算着也就没了。咱们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还有多少活法?我只怕把人心算没了,以后有个啥事上来,就真没个帮衬了。”王老汉‘摸’出烟点燃,长叹一声。
王婆子的‘唇’紧紧抿着,终是没反驳他这话。
而王二两口子一回房,张氏就扑在‘床’铺上哭开了。
“行了行了,还哭个啥,仔细让爹娘他们听见了。”王二心里说不清的烦躁。
张氏扭过头来道:“我在公婆跟前丢了脸子受了委屈,你不帮我说话就算了,如今连我哭上一哭都不让了?这是什么道理?你还讲不讲良心?”
“爹也没说错,咱是该知足。”
“知足?呸!站着说话不腰疼,大房几个丫头吃好喝好,这人还没嫁就先把差事给谋了,还愁日子过得不好?爹娘他们就是看着大房好了,面上有光,嫌咱们丢人碍眼了。再说,我这么谋算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不帮嘴,还怨我。”张氏冷笑一声。
“行行,就你有理。你爱哭就哭个够,可别哭到爹跟前去,我可没见过爹发这么大的火,真把他气急了,我也保不了你。”王二扔下一句,走出房去。
“王二,你个没良心的!”张氏见他真走了,抓过枕头就扔了过去。
被王老汉训了一场,张氏也不敢再造次,毕竟娘家人如今恨上了她,若是在婆家也不受待见,可就真无路可走了,也就只背着人‘阴’阳怪气的说些难听的话过过嘴皮子的瘾,王元儿她们全当耳边风,听了就算。
而王二也一‘门’心思去寻个差事,只是他之前贪墨的事也闹得沸沸扬扬的,如今要寻个差事一时半刻也没好的,只得也去码头做个搬搬抬抬的短工,没几天,人就又黑又瘦的。
张氏看在眼里,心中是又心疼又急,王元儿这边帮不上忙,那么就只能去王敏儿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路子可走,于是,便拉着王二去了东山庄子,美其名是探望王敏儿和她的‘女’儿。
王元儿知道她的心思,也没去拦,她心里清楚,他们这一去也是无功而返罢了,毕竟王敏儿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两人就一道回来了,王二是带着浑身的怒气进的‘门’,一见王老汉和王婆子就将唐家骂开了。
“那唐家不是人,那唐三也不配当爹。将两母子丢在庄子上不闻不问,自生自灭,穷人家坐月子都是珠圆‘玉’润的,敏儿都却是面黄肌瘦的,可见月子压根没坐好。还有囡儿,这多满月了,还跟个刚出生的小猫儿似的。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尽心,都是些眼高于顶的人。”王二气得眼都泛红了。
张氏在一边抹着眼泪。
“娘,您不知道,我们去到的时候,敏儿还自个洗衣裳呢,唐家说好的生了孩子就抬位份,现在啥声儿都没有,连个伺候的都不给,这叫什么姨‘奶’‘奶’?”张氏哭着道:“我可怜的闺‘女’,她在家都没受过这样的苦。”
听着两口子的哭诉,王婆子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半晌才抖动着‘唇’道:“她自己种的因,再苦的果也要自己受着。”说着转身进了屋。
张氏哭坐在地。
“我去唐家找他们算账去。”王二站起来就要去唐家。
“她爹,你去了唐家,敏儿就更呆不下去了,咱们整个身家还都压在唐家里呢,这时候闹翻了,咱们以后可要怎么过?敏儿又要怎么过?”张氏巴拉着他的手臂。
“这时候你还惦记着那些有的没的,是闺‘女’重要还是金银重要?”王二恨不得‘抽’她一巴掌。
“敏儿也说了会过好的。”张氏哭着道:“再说了,去唐家又要怎样,难不成要接她们母‘女’回来不成?咱家的脸往哪搁?”
王二一怔愣,抱着头蹲下来,猛的捶自己头:“也是我这当爹的没本事,好好的闺‘女’糟践成这样,是我没用。”他看到王元儿,眼睛一亮,道:“元儿,你素来主意多,你就帮帮敏儿吧?”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道:“二叔,我问你,敏儿在那庄子上,可有吃的喝的?可有短胳膊少‘腿’?”
王二一怔,摇了摇头。
“除了‘侍’候的人少些,她好歹没短吃没短喝。二叔,实话说,你是愿意敏儿回去唐家过那所谓人人称羡的好日子,还是想她好好的活着?”
王二和张氏相视一眼,有些反应不过来。
“回唐家,或许会锦衣华食,奴仆环绕,但到底是活在别人眼皮底下,又是妾室,哪能有自在日子?妾室,天天伺候主母,主母一个不顺心,打骂是常事,你觉得,敏儿会忍得?”王元儿眼神清冷,道:“不是我不愿意帮她,而是,我们没有底气。”
若是王家有依仗有底气,会是王敏儿的后盾,可王家,只是小‘门’小户,反观唐家,比以往差了都还有个五品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唐家要处置王敏儿,易如反掌。
王二听了,和张氏一道颓然地坐在地,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bp;&bp;&bp;&bp;王元儿嘴里说着对王敏儿的处境没有半点办法,但看着王二那心痛的样子,还有王婆子在房里默默流泪情景,再想起小枝莲那小猫儿般的样儿,心里难掩恻隐,忍不住还是伸了把手。
这回,她也没去造舆论什么的,而是直接登唐家门,只不过不同往日,她提着大包小包和王婆子一道进了唐家的松鹤堂。
松鹤堂,坐了唐老封君祖孙媳三代人,包括那唐三夫人和新媳妇容氏。
容氏听说那小贱人的族姐和祖母来了,特意过来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那老婆子就不说了,一看就是穷酸货,木着个嘴脸端着身子,假正经。
而那族姐,穿了一身**成新的新衣,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款色了,身段纤细,容色沉静,端着姿态上来,也不知图的啥,该不是装的吧?
啧,寒门小户出来的,再装,还能改变那穷酸出身不成?
容氏打量着王元儿的时候,她也打量着她。
王元儿是头一回见容氏,大家小姐,气质斐然,容颜出色,只是那两边颧骨略有些高,眼尾微挑,看着便是不太好相处的主。
看了一眼,王元儿便移开了眼,将视线落在唐老封君身上。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总觉得眼前的老封君的精神头比起去年见的时候要差上许多,便是鬓边的银发也多了几缕,双眉间的愁意更是化不开。
“有些时候没见老姐姐了,你身子骨可还康健?”唐老封君强笑着问候王婆子。
唐家这阵子日子难过,听说这祖孙俩来,她心里也不欢喜,可听到人家是大包小包来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只得强打精神见了。
容氏正拿着茶杯,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着盖子撇着茶沫,听老封君这一开口,便撩了撩眼皮,心里暗付,也不知老封君想的啥,和这起子乡巴佬见面交谈,也不嫌自降了身份。
“托老封君的福,一切都好,就是……”王婆子说了两句,咳了起来。
王元儿便替她顺了顺背,一边冲着唐老封君道:“老封君见罪,我阿奶这是气急了。”
唐老封君不知怎的,眼皮一跳。
听唐嬷嬷说,这王家大姑娘是个心水清的,嘴上功夫不差,说白了嘴巴就是不饶人,这骤然登门,也不知所谓何事?
她的眼睛瞥见放在婆孙俩脚边的大包小包,突然感觉有些不祥的预感,听说还抓了两只鸡放在外头。
王元儿将茶递到王婆子嘴边,道:“阿奶还是我说吧。”
王婆子点了点头。
王元儿便冲着唐老封君福了一礼,道:“这趟来拜访,也不是为别的事,就为了我那不争气的妹子来的。”
果然,除了王氏的事,也没什么值当两人上门了。
唐老封君还没开口,王元儿便道:“我那妹子实在是不争气,也没福气,也活该她孤苦伶仃的到偏远的庄子养胎过活。早前我二叔出了事儿,她这一急,早产了,亏得老封君福气重,远远的在这保佑着子孙,她在鬼门关里绕了一圈到底还是将孩子生了下来,没落个一尸两命。说来,我得替我那妹子给老封君行个礼了。”
她这话音一落,便又朝着唐老封君屈膝行了一礼。
一番话下来,夹枪带棍的,唐老封君的思绪还在一尸两命这词中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受了她一礼。
“听说她早产难产,我便和我二婶去瞧了她一回,乖乖,小枝莲,哦,您还不知道吧,我们给小小姐起了个小名叫枝莲,盼着她沾着老封君的福气平平安安的生长呢。您不知道,可那眉眼,一看就跟唐三少爷一摸一样的呢。”王元儿说着抿嘴一笑,转眼的,便换了一副凝重的表情,道:“到底是没足月的孩子,底子到底是差了点,我那妹子难产,自己都要将养,却非要自己奶孩子,到底是她生母,只能自己疼着,听说自己喂养,孩子也健壮些,我们都盼着她们母女将养好。”
唐老封君听到和唐修平一摸一样,眼皮动了动,容氏则是已经黑了脸。
“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不疼的,我二叔二婶也是一样,前几天便去瞧了一眼,一回来,两人就都齐齐病倒了,老封君您道怎的?”王元儿看着唐老封君,似笑非笑。
“哦?这是怎么一回事?”唐老封君不动声息的问。
“也不是别的,我二叔二婶去到庄子上,我那妹子自个儿洗衣裳呢,你说她才出月子多久,就要自己动手洗裳呢,再看她的人,整个人都落了形,面黄肌瘦的。这也就罢了,到底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是要慢慢将养着,倒是可怜了小枝莲,都满月了,还跟只刚出生的小猫儿似的,屎尿糊了一襁褓都没人晓得换,哭得快背过气了也没人理。您说,都是当父母的,谁瞧了不心疼?”王元儿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
唐老封君听在耳里,额上的青筋就突突的跳起来。
这还没完,王元儿继续道:“我二叔二婶瞧着她们母女就心疼,心里是又急又气,这一回来就双双病倒了。我们就想着,唐家偌大的一个大户,还会照应不好一个产妇和婴孩?都说虎毒不食子呢,便是不理大的,小的肯定也得顾好不是?便想着怕是唐家出了啥事儿,一时没照应上。可就这么干看着也不成啊,便强撑着掏了家底吩咐我们买了些东西来,也请你们派个人送去庄子上,好歹让她们母女有口好吃的好喝的。”
她一口气说完,便又将地上的东西全提到桌面上打开,都是些普遍的药材,当归黑豆啥的,还有一些点心等,便是小儿衣裳也有两套。
看着那林林当当的东西,唐老封君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十分难看。
她活了大半辈子,谋算了大半辈子,若是还看不出来王元儿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那可就真白活了。
这分明是上门打脸的,还是光明正大,狠狠的打。
偌大的一个唐家,竟然照顾不好一个产妇和新生儿,让她们饿肚子,闹得娘家人提着东西上门来,说好听的就是舍不得,还不是打脸?
你不是没人没物吗,我送上来,你给送过去她们母女就是。
唐老封君的眼刀默默地从唐三夫人和容氏脸上扫过,手指攥了起来,唇抿成了一条线。
唐三夫人本以为这穷酸货是上门来打秋风的,却没想到是来打脸的,她早就领教过这大姑娘的嘴上功夫,可那时也没像这样明晃晃打脸的。
在唐老封君的瞪视下,唐三夫人故作惊讶道:“竟还有这等事?庄子远着,一时也顾及不上来,娘,您放心,回头我定仔细彻查,把那起子胆敢欺主的贱婢给远远的卖了。”
唐老封君唔了一声,看着王婆子她们道:“也是我们的疏忽,近来家里的事也是多,便想着让她们母女在庄子静养,不让这边琐碎的事打扰了,等大了些再接过来,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
王元儿掩嘴一笑,对王婆子道:“阿奶,您看吧,我就说唐家是个讲规矩的人,怎么会放任奴仆骑到主子头上来呢?传出去,还不说这唐家是奴仆们当的?”话一出,她又一拍自己的嘴道:“呀,瞧我,老封君您可别想多,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意思是什么意思?唐老封君脸色铁青,想要强笑都笑不出来了。
“我那妹子素来都说老封君是心慈的人,平时对蹲在唐家后门的乞丐都要多几分善心,更别说对自己的子女了,今儿一看,老封君果然就是长了观音的慈相,您的子孙可真有福气,将来小枝莲少不得给您老磕几个响头,到底是沾着老封君活下来的小姐儿呢。”王元儿福了一礼,笑道:“老封君,家里还有事我们就不耽扰您了,这些礼品虽然没值几个钱,好歹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派个人送去庄子上。”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怪不得唐嬷嬷说这王家大姑娘嘴上功夫厉害,这一番话下来,竟是打得她们几乎无力招架。
王元儿她们很快就告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走的时候一个线头都没拿走,就说要全添给王敏儿她们。
唐老封君听着松鹤堂外那咯咯咯的鸡叫声,嘴角抽了抽,一把将手边的茶碗给拂了下来。
“让人打脸打上门,你们可觉得脸上有光了?”她冷冷地看着底下的婆媳俩,胸口不断起伏,道:“不过一个庶女,你们都料理不好,将来如何当家?”若被这高门大户打脸也就罢了,偏偏是一个庄户人家,她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底气?
“老封君,这些不讲规矩的寒门小户,您犯不着和她们置气。”唐三夫人很是不以为然。
“置气?这脸打的啪啪响,你还说我置气,传出去,说我唐家连小门小户都不如就好听了?”唐老封君使劲拍着桌子。
唐三夫人撇了撇嘴,正欲说话,容氏忽然道:“老封君,我看庄子的人就是不尽心,不如将她们娘俩接了回来将养吧。”
&bp;&bp;&bp;&bp;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想要探知对方的弱点和招数,其实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是把对方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容氏便是这样想的,王元儿说那么一大通,又是甜枣又是巴掌的,不就是说唐家没有刻薄妾室淑‘女’么,不就是想要给那小贱人讨个公道么?真真是好笑,也就是小‘门’小户才想得出来这样的,在大户里头,妾室通房就是玩意儿,断没有娘家人出头这一说,自甘堕落做小,苦也只能自己受着。
不过这王元儿倒是提醒她了,小贱人远在庄子她也不能把她怎的,干脆就将人接回来放在自己眼皮下,不过一个通房,连妾都还不是,便是个妾,也是个再生不出孩子的妾,有她这正室的身份压着,又只带着个庶‘女’,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她想得透彻,可容老封君当了大半辈子的人,有啥猜不到的?一下子就看穿她心里头的想法。
“现在家里的事多着,接回来做啥?没得碍眼儿,就先在庄子上将养着吧。你仔细照顾三少爷才是正经,也趁早生下嫡子来,旁的别‘操’心。”唐老封君的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听说容氏的小日子还是来了。
容氏‘性’子爱拔尖,把持着唐修平,早前的两个通房丫头也不让近身,这也就算了,既然拢着男人,也该早早怀上孩子才是。
听出唐老封君的弦外音,容氏心里一阵憋屈,她才嫁过来多久,就迫不及待的要她生子,如果她一两年都生不出孩子来,就要抬上几个妾了?
容氏想到那画面,一阵心惊‘肉’跳,嘴上干应着,心里却暗自咒骂,果然在老封君心里,子嗣才是重要的,如今不让她将王氏母‘女’俩接回来,‘私’下还不是防着她?
想到这里,容氏也没心思坐下去,说一句要回去伺候唐修平就走了。
唐老封君叫住唐三夫人,道:“便是个庶‘女’,总归是平儿的骨血,叫你一声祖母。你指了人去仔细照应着,别让那边传出些不好听的话来,咱们唐家如今的境况你心里有数。”
唐三夫人本是不在意,听到最后一句,心里一跳,诺声应下了。
婆媳俩前后脚离开后,唐老封君便捏着眉头,道:“我真是老了,连个丫头片子都比不上了。”
唐嬷嬷听得出来,她指的是王元儿,便道:“老封君大量不和她计较罢了。”
“王氏是个笨的,不会算谋,也亏得她有这么个族姐为她争一两分,不然,哼。”唐老封君冷哼一声。
“那,真不把那母‘女’接回来?”唐嬷嬷试探道。
“家里的‘乱’子也够多的,如今接回来也不是时候,王氏‘性’子不是个能忍的,闹个‘鸡’飞蛋打,闹腾的是我的心,还不如远远放着,眼不见为净。再说,容氏那‘性’子哪是个能容人的,这人接回来,能不能活下来还不晓得呢?”唐老封君叹道:“我老了,见不得那生死,庶‘女’再不济,也是平儿的骨血。再有容氏她自己生不出来,又要把持着男人,不让人沾身,哪有这样的?你没看平儿被她控得都快不像个男人了。”
这是对容氏不满了!
唐嬷嬷笑着安慰:“三‘奶’‘奶’嫁过来也才两三个月,没上身也不足为奇,有的人可是一年半载才上身呢,您就放心等着吧。”
“等?我还有多少日子能等的?也都快两脚进鬼‘门’关了,我就盼着平儿的儿子叫我一声曾祖母呢。”唐老封君捏着手中的佛珠,道:“她自己要是不争气,就甭怪我‘插’手他们小两口的房里人了。”
唐嬷嬷自然顺着她的话说。
唐老封君捏着一颗颗圆滑的佛珠,想到王元儿所说的话,便道:“三夫人那边指人的时候,你也跟着去一趟庄子,瞧瞧那丫头,叫啥来着,枝莲?”
唐嬷嬷一愣,这是想让她看看是不是真像唐修平,心中自又暗叹,若是那王氏如她族姐一样聪慧,也未必不能争出一分富贵来。
王家,王二两口子也听着王元儿说唐家的经过。
“阿弥陀佛,他们肯派了人去照应那便好。”张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又道:“若是能搬回来就更好了。”
王元儿并不苟同,她们上‘门’打脸,她最怕的其实就是唐家开口把她们母‘女’接回来,其实如果她是容氏,她也宁愿把人接回来,为何?
这原因有二,其一,全了自己的名声,贤惠得体大方,这是婆家人愿意看到的。其二,把人放在眼皮底下,任她出什么幺蛾子,都能知道得清楚,远在庄子,能顶什么用?
如果容氏心思再歹毒一些,这刚新生的未足月婴孩和产后薄弱的产‘妇’,路上一个折腾,就会伤身,这还不能出啥事的话,只要人还回到府中,下手的机会也多的是。
在王元儿心里,虽然寂寞了些,但在庄子始终是自在的,起码不用看主母脸‘色’行事。
但俨然,张氏并不会想这些,便是王敏儿也不会想,她们大概想的还是那所谓的泼天富贵吧!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帮得一时,帮不了一辈子,是福是祸,看她自己和天意吧!
王二沉默了半晌,突然对王老汉道:“爹,我想把在唐家投的商船股金拿回来,我想撤资。”
众人一怔,便是王元儿也是十分意外。
“你疯了么?撤资哪还有什么戏唱?当初咱们辛辛苦苦参了股,眼看就要有收成了,你现在提撤资?”张氏瞪大眼,声音尖锐,第一个就不赞同。
王老汉和王婆子没作声,却是下意识看向王元儿,经了这么多事,他们潜意识里已经把王元儿当成王家的主心骨了,只是他们还不曾察觉到罢了。
王元儿迎上王二的熠熠煽动的目光:“二叔是个什么打算?”
王二在桌边倒了一碗茶喝了,才道:“大舅哥死了,大嫂子也被逐出了唐家,咱们和那唐家大爷的‘交’情也没多少,递不上话,没有牵线的人,只怕也讨不到好。敏儿如今在唐家并不好过,她处境艰难,能顾着自己算是强的了,哪还能腾得出手顾咱们?我就想着干脆撤资,把股金拿回来,重新买个铺子什么的,反正我如今也没差事,踏踏实实的干,倒也不是不能糊口。”
王元儿挑眉,原来是二叔有危机感了。
仔细想想,王二的想法也并没有错,本来这条商船就是托着张大鹏那边搭上唐家大爷的路子,或许个中有唐修平一点的功劳,但如今,作为连线的张大鹏身故,唐修平是娶了新‘妇’,现在经了王敏儿一事,也是个靠不住的,万一那商船有个什么,或是唐家有个什么,这份子股金还有么?
“这不能,真把股金撤回来,咱们就白费心机了,两边不到岸,我不同意。”张氏可不听王二的解释,她一心就盼着那商船能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利益呢。
“你给我闭嘴,男人说话,有你什么话?再给我吱歪,就出去。”王二瞪着她,道:“我才是一家之主,轮不到你在这说话。”
“你……”张氏气得几近冒烟。
王老汉咳了一声,眼刀轻轻的扫过来,张氏心中一怵立马就蔫了,忿忿地低下头。
“元丫头,你二叔的想法你怎么看?”王老汉看向王元儿,想要听听她的看法。
张氏的视线立即扫了过来。
王元儿道:“早在当初二叔和二婶说要参股唐家的商船,我就不同意,如今二叔想的,也是我心中所忧虑的,若能撤资那自然最好,毕竟如今和唐家的关系也‘挺’尴尬的。”
她向来不想王家和唐家牵扯过深,出了王敏儿这一茬事就够了,没必要把整个身家‘性’命都绑在唐家的船上,更别说,王敏儿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侍’妾,能保住自己的命已是福气,哪有在唐家说话的份量?
不是她非要看轻王敏儿或是看轻唐家,有很多时候,从一件事就能看出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态度和品行,从王敏儿的事上看,她不认为,唐家会是那个君子!
但是,唐家会让你撤资吗?
“二叔,问题不是你想不想撤资,而是唐家会不会让你撤?当初的合约文书可说明白了撤资是个什么章程?”王元儿问。
“说了,若是要撤资,只能取回一半的资金。”王二嗫嚅着嘴道,这也是他犹豫的。
“什么?”张氏他们大惊。
一半的资金,当初投了整整五百两,一半的资金,那不就只有二百五两回来?
王老汉皱起双眉,这数字实在是大了点。
“一半的资金,那不是白白打水漂了吗?这不能撤,撤了咱们可就大亏了。”张氏黑着脸道。
这撤资拿回来的银子全须全影的就算了,白白切掉一半的银子,那不是直接往水里扔了么?
王老汉沉默着,‘抽’起了烟,似是在思量。
王元儿却觉得这很正常,毕竟你毁约在先,要砍掉一半银子也是无可厚非,这做生意,断没有你单方面想要撤就撤的,万一我这边资金禁缺呢,那你不是把我‘逼’到断头巷了么?
可她却不知怎的,总觉得撤资是个正确的选择,具体是为什么,她也不清楚,端看二叔他们的决定了。
&bp;&bp;&bp;&bp;想要从唐家的商船中撤资的事,一时半刻也是定不下来,毕竟这撤回的资金只有一半,不管是谁,都舍不得。
王元儿并没有参与这件事去,但按着她的想法,撤了也未必会是坏事,到底如今和唐家的关系尴尬着呢。
三月中下旬,朝廷果然派人前来长乐镇选址征用百姓的土地建立市舶司,这让长乐镇的镇民都为之沸腾起来,因为一旦地被朝廷征用,那么补偿的地价就绝不会低,如今就看要建在哪里了?
听说征用的土地朝廷补偿五十两一亩地!
也不知是谁,扔出了这个消息,宛如在油锅里扔了一颗炸弹,无不盼着这样的大馅饼给砸到自己的头上。
人人的目光都盯在征用土地上,这官员一来巡视,众人纷纷去探听,到底要用那边的土地?
让王元儿觉得意外的是,她挤在人群中,竟然看到崔源在随行官员当中,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在一帮子上了年岁的官员和内侍中,那年轻俊朗的容貌十分打眼。
王清儿也跟着大姐瞧热闹,自然也瞧见了崔源,不无震惊:“大姐,那不是崔公子吗?他怎么在此?”
还能是为何,自然是官大人了。
王元儿脑海里忽然想起崔源所说的,以后会常在长乐镇里,见面的机会也会多上许多。
难道他是市舶司里头的新官吗?
王元儿还真没猜错,皇帝新旨,封崔源为正五品的市舶使,管理市舶司的事务,诸如向前来贸易的船舶征收关税,代替宫廷采购舶来品等对船舶贸易进行监管。
崔源走马上任的第一要务便是建造市舶司衙门。
“先恭喜崔公子升官了,小女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汇丰园的雅间里,王元儿和崔源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摆了几碟小食和茶水,王元儿双手捏杯,笑意盈盈的看着对面的崔源。
崔源挑眉,拿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
“将将看到崔大人穿着官服,我还以为看差了,万万想不到你会是市舶司里的主事官员。”王元儿道。
“这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了这差事。”崔源淡淡一笑。
“早就看出崔大人非等闲之辈,想不到还是我眼拙了。”王元儿的目光落在他官服的盘扣上,道:“从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崔大人不要见外才是。”说着,她站起来福了一福。
一口一句崔大人,崔源怎么听着怎么觉得别扭难听,便道:“你大可以叫我的名字,崔大人这称呼也太见外了,还不如从前那般自在。”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各自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又见大家都似尴尬,不由相视笑出声。
王元儿轻咳两声,干脆向他打听起那征地赔款的事儿来。
“五十两也太夸张了些,三十两却是有的,若有房屋的话则在土地的基础上再赔付拆迁房屋的银子。朝廷征用土地虽不至于强取强夺,但补偿也并不会太高。”崔源一边说着,一边给王元儿满上茶水。
“诗经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征用土地为上,便是一文钱不补偿也有可能的吧?”王元儿揶揄道。
都说这天下的土地山川、一草一木都是君主的,想要些什么,就是一句话一张官纸的事,旁的不说,那些宗室贵胄不也干过这样的豪取强夺的事儿么?不然哪来的不和官斗的话?
在权贵跟前,百姓就好比蝼蚁一般弱小。
崔源乜她一眼,啜了一口茶道:“我瞧你是野史看得多了。”他放下茶杯道:“你可听过周王之乱?”
前朝周王喜好田猎,为了扩大自己的围场,强行征收当时的一名大臣的土地,大兴土木,扩建宫室,又强拆周边百姓和官员的屋舍农田,剥夺数百里的田地,引得百姓民不聊生,大臣不满,那位大臣便和众臣将联合起来,推翻周王暴政,以武力征讨,并成功推其叔父禹王上位,后周王流亡别国,这便是周王之乱。
“但凡是明事理有为的君主都明白一个道理,若想要自己的王位坐得稳,使家国天下万世流长,就得有制度,有章程,如此才能正常运作。不仅如此,明君还得带头遵守规章制度,不然的话,失国失天下在所难免。”崔源眼中流光溢彩,氤氲流转,道:“自古以来,暴政的君主,皇位从来都不会坐的长久。所以,不管是君主或者朝廷官府需要征地拆迁,也要依照律法来办事,更遑论,今上乃是勤政爱民的明君。”
王元儿脸一红,道:“我也就是说个玩笑话,崔大人一时这般认真,倒是让小女子不知说什么好了。”
自认识崔源以来,她素来习惯他嬉皮笑脸的样子,穿着官服,突然这么认真的跟她说政事,倒是十分不惯。
崔源朗笑出声,道:“你倒是有趣。”
“这么说,日后你就管着这市舶司的事务了?”王元儿岔开了话题,问到他的职务。
“第一次接触这官场,就当练手,合适不合适,以后才知道。”崔源不知想到什么,抿了一下唇。
王元儿没注意,想到她和宋三那边合作的商船已经出海,再想到自己的打算,道:“我想要开个铺子,就卖这舶来品,你觉得这可行不?”
崔源回过神来,有些讶然:“开铺子?”
王元儿点了点头:“我想着这开放贸易,番外来的东西新颖有意思,我和宋三合作,也有商船拉货回来,这进货容易又便宜,你觉得呢?”
这是和他商量的意思吗?
崔源的眼睛亮了亮,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异样的高兴。
他沉吟了下,道:“卖舶来品的铺子,江南和江浙那边最是多,也确是受夫人小姐们欢迎,我听说有种镜子,镜面光滑,清晰得可以连人脸上小小的毛孔都看得极清楚。”
“还有这样的镜面?”王元儿瞪大眼,很是惊讶。
她双眼明亮璀璨,崔源更起了说话的心思,点头道:“不仅如此,还有像珠子一样漂亮的石头,十分的坚硬,在阳光和灯光下可以幻变许多的颜色出来,做首饰十分好看……”
王元儿静静的听着,当听到那番外还有些蓝眼睛黄头发的人不禁惊呼:“那可不是妖怪?”
她像小孩子一般捂住嘴,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和平素那聪慧沉稳的人判若两人,崔源不禁笑了。
“你要开这种铺子的话是想要开在哪里?”崔源笑着问。
王元儿经了刚才他一说,心里愈发肯定那卖舶来品的铺子可做,便道:“长乐镇肯定是不能的,我心里想着去往通州或者京城。”顿了顿她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京城我也不曾去过,那边的铺子估计也是贵得很,我也买不起。”
她心里总想着将来的山洪水,而且长乐镇到底只是一个镇子,远不比那通州京城的来得繁华,这接受新事物的人,也肯定不及不上,她开铺子是想要赚钱的,当然要选择繁华的地方。
“资金若是不足,倒也不是非要买,京里头的铺子大部分要么是夫人们的陪嫁,要么是商贾的,有许多铺子并不自己经营,而是租贷出去,你可以从这边着手。”
世家大户里的夫人小姐和一般商贾或寒门小户不同,她们大都有铺子作为嫁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自己开铺子,也有不少人将铺子租出去,一年收个上千两或者几百两的出息。
“听你这般说,倒是要走这京城一趟了。”王元儿听他解释,便想着自己去走一遭,毕竟实地考察过,才知道好坏,光听别人说,也不知这地势如何。
“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倒可以让人帮你留意一下。”崔源眼中一片柔和。
王元儿双眼一亮:“这敢情好。”话出了又觉得自己好像理所当然了,便有些讪讪的说:“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京里头我远比你熟,若说麻烦……”他看了看自己的缎靴,道:“我这鞋子倒穿得旧了。”
王元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真,那脚上的缎靴半新不旧的,她微红了脸。
“你若是不嫌我手工差,也不是不可以做。”她红着脸嗫嚅着道。
崔源似笑非笑的意有所指:“我自是不介意的。”
王元儿爽朗一笑:“那成,两个扇套加一对鞋。”
崔源看她没有意识到给男人做鞋的意义,不禁摇头失笑。
两人又就着候彪就职和王春儿的事说了一会子话,一场交谈下来,相谈甚欢。
临走前崔源道:“市舶司建起来的话估计我有的是忙,我身边有个叫陈枢的小厮,你若有事找我找不着,可找我这个小厮通告。”
王元儿忙的笑着应了。
崔源这才出门,没两步,他又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的瞧着她:“你是真的忘了我了?”
王元儿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崔源看她怔愣的样子,摇了摇头,颇有些不是滋味:“看来是真忘了。”
他背着手走了,王元儿却莫名其妙的,忘了他?
&bp;&bp;&bp;&bp;朝廷征用土地的条款很快就下达下来,征用的土地每亩补偿三十两,若是土地原有房屋,则按着大小另外补偿拆迁款,最低标准也是二十两。
虽然和传言中每亩补偿五十两不同,但也足以让人感到兴奋了,毕竟有好些人家一年到头也没存得几两银子,而如今上好的良田,也就是七八两一亩左右,这赔款可都翻好几倍了。
而就在所有镇民都盼着这好事都落在自家头上时,征地公告很快就贴出来,征的是长乐镇东南那边的地,占地大约三十亩,并很快丈量好,插上了征用的旗子。
王元儿十分意外和惊讶,因为这丈量征用的土地中,有一块是他们家的地,准确来说,是他们大房的地,而还有一块则是王婆子的亲妹子当年留下来的地。
当初分家的时候,王元儿放弃了正屋,而要了祖屋南边的一块四分的宅基地,如今,那四分地就在那征用的土地里头呢。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那规划的征用地,刚刚划到王家的地界旁边,相距也不过十丈远。
“也不差那一点,怎么就没划到咱们家呢?”张氏很是郁闷,要是划到王家,那得分多少银子啊。
王元儿却觉得庆幸,王家的占地也不大,统共不过两三亩地,假若征用了分到手里,也不过百来两,可他们却是没有地了,也得重新找地方建房子,现在长乐镇哪有什么好地?早都被划分买下了。
“没划到才好呢,将来这市舶司一建好,咱们就是近邻。我听说,这周边可都要慢慢的整顿,外边的路都要铺成青砖街呢,将来咱们比柳树巷那边差不了。”王清儿满面高兴,这和衙门做近邻,连贼子都不敢来光顾。
王元儿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如今长乐镇炙手可热,征用了咱家,咱们可连住的地儿都没有,再去买,也不知买到哪去。”
放长远来看,长乐镇是会大放光彩和极具繁华的,自然是住在这里要好,尤其他们王家也住了几代了,所以王元儿万分庆幸他们这边的房屋地并没有被征用。
张氏酸溜溜的道:“你们自然是说好的,你们可有四分地被征用了呢,可又要赔上一笔银子了。”
真是气煞旁人,大房走了什么狗屎运,当初要了南边的宅基地,现在就被征用了,早知道当初他们要宅基地好过。
王元儿敛眉,淡淡地道:“当初分家的时候,我们大房说要正屋,是二婶你死活不肯,我们才要了那边的宅基地,二婶忘了?”
张氏眉一竖,这是在笑话她吗?
“再说,四分的地能得多少银子,也不过是十来两。”王元儿又说了一句。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财大气粗不差钱自然这么说,难为了我们,都快连肉味都不知是什么样的了。”张氏冷哼,自打家里没银钱后,日子过的是一天不如一天,王婆子银钱抠得紧,几天才见一丁点的肉腥儿,她的嘴都快淡出鸟来了。
“这么难为你,那就回张家去吧,张家怕是能大鱼大肉的天天供奉着你!”王婆子从张氏身后冷飕飕地传来一句。
张氏身子一僵,肩膀也垮了下来,转过身去,作出一脸的苦相来:“娘,我这不是心疼您两个孙子?面无几两肉的,瞧着就可怜,还是男儿郎,没力气咋成呢?”
“你别和我打哈哈,若不是你非要投那商船,还愁沾不了肉荤?老二要撤资,你又要死要活的,还要闹着吊脖子,非要依你的话没撤,不然还怕没银子嚼用?”王婆子冷笑,眼神也阴冷。
闹了好几天,张氏终于闹赢了,又打听到唐家的商船也出海了,王二如今便也不提撤资的事,可二房没银子,一家子便过得紧巴巴的。
张氏笑得干巴巴的:“娘,我还不是为了一家子,您看朝廷都派了商船出海了,唐家的船也跟着一道出去了,跟着朝廷,那是万无一失的,这是明着要赚钱的好事,这时候撤资,不是和傻子没两样?”她又看向王元儿:“元丫头你说是不是?”
王元儿但笑不语。
真是油盐不进,哼!
张氏在心里暗自不屑,想着等唐家的船回来后,分了股金,定让他们无话可说。
“整一家子就数你最聪明,你就天天念着佛,好让那商船平顺归来吧。”王婆子冷笑着,转身进了屋。
张氏嘟了嘟嘴,想到自己的盘算,便也跟着进了屋。
王元儿挑眉,竟然没驳嘴,而是跟着进屋,是要盘算啥?
张氏心中确实是有盘算,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那征用的土地款。
“娘,想不到姨奶奶的地也被征用了,这真是太好了。”张氏笑眯眯地上前,给王婆子按起手来。
王婆子面露警惕,双眼炯炯的看着她:“你又想作什么幺蛾子?”
说起这个姨奶奶,其实就是王婆子亲妹妹,当年也随着王婆子一道嫁到了长乐镇,开布庄的冯家子冯灿林。
冯灿林是白手起家开的布庄,那时候经营中规中矩,日子倒也过得和美,两人成亲后很快就生了一个闺女冯子英,可惜好景不长,冯灿林误信他人,将布庄全赔了,最后不得不卖了。
这事让冯灿林很是自责,整天自怜自艾,最终还郁结于心,突发了一场大病就去了。
冯灿林一走,王姨奶奶就剩了孤儿寡母,她也没再嫁,自己含辛茹苦带大了闺女,倾尽心力为她觅了一门亲事,远嫁岭南。
而冯子英不忍寡母孤身一人,便也将她接到岭南奉养,王姨奶奶折卖了家中的所有田屋,只剩了一块两亩左右的宅基地给王婆子保管,便随着女儿去了岭南。
如今,那块宅基地就在征地的中心位置里,而姨奶奶离开至今,都快二十年了,最开始还有信件传来,近十几年是音信全无,也不知是死是活。
张氏认为,那姨奶奶定是一去不返的了,这块地就等于送给了王婆子,如今征地,那赔付的银子,也有六七十两呢!
“娘,瞧您说的,我哪会作什么幺蛾子,我这是心里高兴着呢。”张氏讪笑两声,小心地觑着王婆子的脸,道:“娘,姨奶奶这么久都没音信传来,也不知还在不在了?”
王婆子黑了脸,亲亲的妹子,一点音信都没有,也不知死活,谁心里不难受?张氏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嫌她心里不够膈应吗?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还诅咒起长辈来了!”她狠狠的剜了张氏一眼,心里却也难免伤感,妹子就小了自己一岁,如今也过五奔六的了,便是活着,还能有几年活?
张氏连忙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呸了两声,道:“是媳妇不会说话。只是娘,这姨奶奶若是还在,总不该忘了您这亲生的姐姐呀不是?”
“你到底是想要说啥?”王婆子脸色很不好看。
张氏咳了一声,搓着手话音一转:“娘,这福全都大了,你看是不是该给他说亲了?”
“啥?他一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就要说亲?你是脑子抽了还是想摆婆婆的款想疯了?”王婆子差点没笑出来。
“娘,福全虚岁可都满了十五了,便是实岁,也都紧十四了,再说,这说亲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说得来的,总得慢慢相看,给上一门妥妥当当的亲事不是?便是说成了,也不是马上就成亲的。”
王婆子觉得好笑:“庄户人家里,男儿谁不是十六七再说亲的,便是十**成亲的也不少,他自个儿都还定性,就提成亲?这也罢了,现在家里这样的光景,你还敢提亲事?你哪来的银子提亲?拿什么去提。”
“娘,正是他性子不定性,才要找个人来管管他呀,说不准成亲了就定性了。至于这银子,娘,姨奶奶那个地,不也有赔款么?”张氏立即道。
她可是早就盘算好了,趁着现在有这么一笔赔款,她还不得赶紧帮福全定个好亲事,依着现在两个老东西的偏心眼,谁知道会不会就给了大房那边几个添妆都添没了,要知道,王春儿是定了亲的,八月就出嫁了,王元儿和清儿也都该说亲了。
王婆子听了正要说话,脸颊一红顿时就呛得咳起来,甩开她的手:“我说你咋就这么乖巧呢,原是盯上了这笔银子。”她咳了几声,道:“你想都别想,这赔款是你姨奶奶的,谁也别想动。”
“娘,姨奶奶她只怕也不会回了,您是她唯一的姐姐,这笔赔款是您的和她的有啥两样?娘您就不想抱曾孙么?”张氏腆着脸道。
“滚,你给我滚出去。”王婆子推开她,怒声道:“有我在,谁都别想动这笔赔款,除非我死了,你给我出去。”
“娘您仔细想想呗,福全可是你的大孙子。”张氏在她的瞪视下,只得讪讪的走了。
王元儿很快就得知了张氏的盘算,不免觉得好笑,不过是半大的青毛头,就想要定亲了,这算计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bp;&bp;&bp;&bp;日子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新的庄稼已经种下,长势极佳,市舶司的衙门在如火如荼的建造,而在长乐镇来往的商贾日渐多起来。
四月清明,王元儿领了姐弟几个去父母坟前祭拜,碎碎叨叨的说了这小半年发生的事,并把春儿已经定亲的事也在坟前告知,引得王春儿面红耳赤,羞涩不已。
过了清明,日子又在东家长西家短中度过,王元儿和豆腐乳作坊上的研制师傅研制出了新的品种——南乳。比起普通的豆腐乳,这种南乳做部分菜味道更为的好,但因为和平素下饭的豆腐乳不同味儿,销路也就以酒楼食肆为主。
作坊上的生意井然有序,王元儿也一直关注着商船的动静,如果没有意外,六月商船就要回来了。
等商船一回来,若是铺子也有了着落,她就可以把新铺子开起来,再发展一条新的发财路子。
王元儿越想越觉得日子有奔头,心里美滋滋的,嘴角也微微的上扬,端的是好心情。
“远远的就看着你捡了金子似的,笑得开怀,有什么好事?”身边忽然传来一记戏谑的声音。
王元儿吓了一跳。
“你惯会吓人。”看清了来人,王元儿嗔怪地瞪了一眼,语气中,带着连她自己都察觉不了的娇嗔。
崔源挑眉轻笑,佯作无辜道:“我远远的给你招手,你都不曾看见,在想什么呢?”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我眼睛不好使。”
崔源一愣,哈哈一笑,道:“有没事儿?陪我走一转?”
王元儿怔了一下,屈了屈膝盖:“紧遵大人吩咐。”
两人并排而行,相距不过一个人的距离,边走边轻声说话,落在镇民眼里,很是惊讶。
“郑大娘子,那不是新衙门的崔大人么?咋和王家丫头这么熟稔的样子?”裁缝铺子的刘娘子恰好在杂货铺子买东西,眼见两人经过,惊讶不已。
郑大娘子走出来瞧了瞧,心中也是惊讶,脸上却是笑道:“王家大丫头这人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有几何跟人红过脸?和谁都能说得上嘴的,爽朗得很。”
“这倒也是。”刘娘子点了点头,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忽然道:“也不知这崔大人成亲了没,这么看着,两人倒是挺般配的。”
“这……不能吧?这大户人家里头规矩大着呢,王家哪配得上?”郑大娘子迟疑着道。
“我也就说说。”刘娘子呵呵的笑。
“哟,俩主家婆在说啥这么乐呵呢?”周顺兴家的谢氏背着娃娃走了上前,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皱了一下眉:“那个是王元儿那丫头吧!”
“你倒是眼尖,大老远都瞧得清楚。”刘娘子笑赞了一句。
“她那样子,化了灰我都认得,咋不认得了?哟呵,那旁边的是谁呀?该不会又跟她妹子那样,紧着上前给人做小,攀高枝了吧?”谢氏尖酸地道,走在王元儿身侧的那个男人,穿着上乘,肯定不是普通的镇民。
郑大娘子和刘娘子对视一眼,笑道:“我们也瞧不大清楚。你这是来买啥东西呢?”
“哦,给我称点绿豆,我囡儿脸上起了疹子,得煮点豆水去去热毒。本是叫她爹来的,大清早的就不见了人,这死人,我看他是越来越会躲懒。”谢氏颠了颠自己身后背着的襁褓。
郑大娘子两人一看,果然,那小囡儿脸上起了不少红疹子。
“别是被哪个婆娘给勾了去吧,你可看紧点儿。”刘娘子掩着嘴偷笑。
谢氏眼一瞪,泼辣地道:“他敢,老娘把他子孙根都废了。”
“那你得守生寡了。”郑大娘子递上一袋子绿豆,笑着凑了一句。
谢氏便笑:“他连我都喂不饱,哪有本事去喂别人,这男人啊,只有在家里头吃不饱,才想着外头的野食。”
听听,这成了亲的婆娘,啥说不出来,要是换了未成亲的姑娘,早就羞死了。
……
崔源和王元儿转到了晒谷场,如今新的稻子才种上还有好长的日子才收割,故而谷场上还一片空旷,不远处垒堆了几个尖尖的稻草垛。
“我听我二婶说,朝廷也派了商船出海,可是真的?”王元儿想起二婶的话,便扭头问向身边的男人。
“今上既然要改革新政,自然要有所作为,这市舶司要开,朝廷自然也要身先士卒,当派出船只出海。”崔源淡笑道。
王元儿点了点头,道:“那便好,有水师开路,也顺畅些。”
“你懂得倒也不少。”崔源挑眉看着她。
王元儿脸儿一红,说道:“我也是道听途说。”
崔源哈哈一笑,道:“固然有水师开路,但海上毕竟风险大,能不能顺畅回来,也只能等船回来了才知道。毕竟,这里头有天气的因素,还有海盗水匪。”
“真的有海盗的存在?”王元儿瞪大眼,颇有些发愁。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如今看着天下太平,但边关上也总有小打小闹,而一些深山坳中,也存在着强盗匪贼,江湖就更不必说了,争门夺派的事也是常见。”崔源微微的笑:“所以这海盗,便是有也不出奇,但相对于海盗,我更担心的是天气,在自然灾害跟前,人类显得渺小也无助。”
王元儿听着抿起了唇,他说的,她何尝不知,前世她虽没亲历过长乐镇的山洪暴发,但也从下人口中听出当中的惊险和可怕。
这一世,还会这样吗?
王元儿暗自捏起手指掐算,若是时间上无错的话,那么离那个山洪暴发的日子,还剩了四年,也就是景平五年就会发生?
想到那一片汪洋的画面,王元儿打了个冷颤。
“冷吗?”崔源注意到她的反应,不由问。
王元儿摇了摇头,想了想道:“你说起自然灾害,我就想起百年前长乐镇的山洪暴发,我在想,会被会有一天,再发生这样的事,若真发生,我们又该如何?”
崔源一愣,这是她第二次郑重的说起这个山洪暴发了,而且,她明显表现出担忧和害怕,就好似确信它会发生一样!
“世事难料,尽人事,听天意,既来之,则安之!”他久久才说了一句。
王元儿看过来,他脸上一派云淡风轻,便笑了笑:“也是,我倒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有危机感是好的,但也不必为它所累,困住自己,也就看不到其它了。”
王元儿有些讶然,抿着唇仔细思量他这句话,说的好像也有道理,自己似乎真被前世的经历记忆所困了。
崔源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来,便叫:“过来啊!”
王元儿喔了一声,两人又就着市舶司的话题说话。
“但凡新政推行,总有些言官持反对意见的,尤其是些老顽固,就拿这市舶司来说,皇宫的太和殿前就染了两个言官的额血。”崔源背着手,道:“开市舶司,通海上商贸固然有弊端,却是势在必行,番外有许多东西,都是我国所不及的,有些医术,他们也很是精通。”
“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想去瞧一瞧。”王元儿有些向往。
崔源停下脚步看着她,眼中意味深重:“有机会带上你去。”
王元儿一怔,看向他的眼里,只觉得里面像一潭古泉,幽深得很,像是想把人吸进去似的,不觉呼吸一窒,心跳得有些快起来。
她两颊发热,咳嗽两声,快步向前走去。
崔源一笑,跟了上去。
“我听说你们家和唐家牵扯颇深?”崔源突然想到一事,问。
王元儿心突了一突,似有些难以启齿,道:“我那堂妹,也就是我二叔家的女儿,给唐家三少爷做了侍妾。”
崔源皱起眉。
“唐家也投了一条商船,我二叔二婶也参了一股,这,也算是牵扯颇深了吧。”王元儿苦笑道。
崔源的眉皱得更深了,正欲说话,忽然脚步一顿。
王元儿也没注意,径直往前走,心里还在想着二叔一家子和唐家的孽缘,那也叫孽缘了吧?
冷不丁,崔源将她的手一拉,吓得她立时尖叫起来,然而,没等她叫出声,就被崔源捂住了嘴巴,并将她拉到一个稻草垛后躲着。
这是要干什么?王元儿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给惊懵了,伸手就要去掰他的大手。
可没等她将他的手拉下来,耳边就传来一些嬉闹笑骂的声音。
“讨厌,你这死相,要么几天不来,一来就是大清早的就来整我,哎哟,好歹轻点儿。”一个女声娇嗲着叫。
“那婆娘看得紧,我心里天天都念着你呢,好人,可想死我,你快给我揉揉……”一个男声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又夹杂了点似痛似愉悦的呻吟声。
王元儿的脑子轰的炸了起来,脸蛋也像被火烧了一般,滚烫滚烫的,紫涨成猪肝色。
前世她可是经过人事的,又听到不少婆娘说的荤段子,哪里不懂这后头是个什么意思?
她……他们这是撞破了别人的好事呀!
&bp;&bp;&bp;&bp;两世为人,前世又曾经历过不堪的亲事,王元儿对男‘女’之事并非懵懂无知,但她却也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撞破别人的好事,这还是在青天白日之下,在外面的草垛之中。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这两人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些?
“死人,好歹快些,非要在这里,万一有人来……”‘女’人慵懒的声音将王元儿的神思给拉回来。
“在这更不是更刺‘激’些儿?嗯……嗯……”男人气喘吁吁。
大胆脸红的话语像珠子似的一溜吐出来,实在让人听不下去了。
王元儿的脸像熟透了的虾子,更觉捂在嘴上的大手烫得像个炉子,不禁眨巴着眼,掰了掰崔源的手。
崔源低下头来,见她眨巴着眼,忙的将手‘抽’了回来,手心擦过她软绵的‘唇’,不禁掌心发烫,耳根子比刚刚听到别人欢好更红了。
王元儿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倒是听着这男声有些耳熟,刚想伸出头去看个究竟,崔源突然一拉她的手,没等反应过来,便被他拉到另外两个草垛后去了。
王元儿抬头目‘露’不解,他却往来路努了努嘴。
有人来了!
果然,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拎着小桶一边走过来,一边大声说话。
几个熊孩子‘弄’出的动静不小,显然也将那对打野食的男‘女’给惊醒了,不一会,就见一个‘女’人顶着一头凌‘乱’的发跑出来,飞快地走了。
而没片刻,又有一个男人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和那‘女’人反方向走了。
“竟然是他!”王元儿看清那男人的相貌,微微惊讶。
“你认识的?”崔源看过来。
王元儿红着脸点了点头,道:“是我二婶娘家嫂子的侄儿。”
难怪声音听着熟悉,原来是周顺兴,周家人才来多久呀,他这么快就和人勾搭上了?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那臭名昭著的贺家婆娘吧?
提起贺家婆娘,那可是个泼辣货,贺家大郎是个挑货郎,个子只有四尺高,常年挑着担子穿街走巷,据说这贺家婆娘是他在某个乡村带回来的,说是娶,其实是那婆娘不安分,在村子里名声臭了,故而跟着贺大郎‘私’奔。
那曾知,江山易改,本‘性’难易,这贺家婆娘跟了贺大郎后,安分了没多久就本‘性’毕‘露’,跟几个男人不清不楚的,还闹过不少撕打的丑事。
长乐镇没有谁不知道贺家婆娘的丑事,都说她一股子的狐狸‘骚’味,远在十里长街都闻得着,也说贺大郎头上的绿帽子戴了一顶又一顶,偏偏脱不得,因为没有人肯嫁他呀,不然当初也不会带了这婆娘回来,好歹这婆娘给他生了个带把的,虽然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他贺家的种。
周顺兴竟然和这贺家婆娘给好上了,若是他家那个给知道了,两人都是泼辣的主,闹出来也不知那戏是怎生的好看?
王元儿突然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坏心在。
崔源将她脸上的表情看了个明白,挑眉道:“你好像在看好戏的表情。”那么的幸灾乐祸,那么的坏,偏偏又让人觉得这很有趣。
被抓包了!
王元儿听了轻咳一声,颇有些不自在,干脆看向其它风景,岔开了话题,道:“今天天气‘挺’好的!”
崔源哈哈大笑出声,笑声飞扬,那撞破别人好事的尴尬也散去了。
到底是‘私’密的事儿,两人都极有默契不去提这茬事,王元儿更像是有一种和他有了小秘密的窃喜。
“是了,你刚刚问我,我们家和唐家的牵扯,是个什么事?”
两人往回走,王元儿突然想起来问。
崔源脚步一顿,想到这阵子和李贤的调查结果,便抿起了‘唇’。
王元儿见他一脸凝重,心微微的也跳了起来。
“可是有什么不妥?”她小心翼翼地问。
崔源想了想,最终还是道:“这虽然还没有实则的证据,但当初你二叔那个事,隐隐有唐家的手笔在,唐家扫尾扫得快,但总漏了些蛛丝马迹,那苗头是指向唐家的大爷。”
王元儿瞪大眼,脸‘色’微微的白了,颤声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事情过去,你二叔已经捞了出来,也就和他没什么事,这事总的是一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崔源点到即止。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说得晦暗,可王元儿却硬是从里头听出了个中意思。
王二就是一庄户人家的汉子,无权无势,身无长物,总不是人家打击的对象,崔源这么说,那就只有一点。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不管是为了什么,唐家是将二叔当成了那把攻击的剑。“那,那张大鹏他们的死……”王元儿又想到另外两人。
“杀人灭口。”崔源淡淡的一句:“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的。”
唐家人竟然这么狠辣!
王元儿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那我二叔呢?会不会……”
“你二叔只是那柄剑,他该庆幸的是,接触的只是他所认为的‘中间人’,若不然,只怕……”
王元儿脸‘色’煞白。
崔源的意思是说王二是最边缘的,若是角‘色’反过来,他是和唐家接触的那个,只怕也死于非命了。
她脚步趔趄了下,崔源扶了她一把,看着她苍白的脸,道:“你也别担心,你二叔既然还活得好好的,唐家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你二叔确实什么也不知情。”
“可是你刚刚说到牵扯?”王元儿不放心。
“我之所以说这个,也是想告诉你,若是能和唐家不牵扯,那就最好,若不能,最好远着些。唐家做出这个事,只要证据齐全了,定是会直达天庭的。”崔源提醒道:“涉及朝廷政事,旁的我也不能多说,说了你也未必能懂,总之,若能和唐家断了联系,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唐家设计这事,不管目的为何,但敢拿百姓做文章,损害国之利益,肯定讨不了好,端看这到最后掌握的证据到底有多少,轻则罢官问责,重则诛连几族。
王元儿的脸彻底成了死灰‘色’,呐呐道:“我堂妹做了唐家‘侍’妾,我二叔他们还参了唐家商船的股,这……”
“有些时候,必然要舍弃一些,总不能把一家子都赔进去,至于你妹子,若真到了那步,远远的逃开,倒也不是不能。”崔源轻声道:“再不济,就落入做官婢。”
这年头,逃妾被抓到固然要受罚,但一个大家出事的话,也并非没有下人‘侍’妾卷了细软逃跑的事。
崔源是把最坏的打算说出来,道:“这也是最坏的打算,端看唐家犯下的罪是否能到触及今上的底线。唐家如今走到今天,已经算是侥幸,毕竟唐家从前是前太子一党,做了墙头草才存活到现在,不然,哪还有什么风光所言。”
李贤也并非善类,有人处心积虑给自己挖陷阱,他如何忍得?唐家在旁像只狼虎视眈眈的,卧榻之下岂容他人安睡?他必然要铲除异己。
王元儿的脑袋嗡嗡作响,心里头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二妹已经定了亲,三妹也有人问,作坊上的生意也是好得很,又有商船在外,还想着日子过得顺遂,突然听到这样的惊天秘闻,她的心就跟被什么堵了一样,堵得难受。
“这么说,唐家没有啥好日子了?”王元儿艰涩地吐出一句,看他点头,不由苦笑。难怪,上次见唐老封君老了好几岁似的,只怕是因为已经察觉到这事?
“只能说,唐家也是气数快尽了。”崔源声音有些低:“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提醒你一句,莫要和他家走得太近,以免日后受了牵连,但今日的话,也是出了我嘴,入了你耳,你可明白?”
也就在这里,他才会和王元儿说起唐家,若是消息泄‘露’,怕是会打草惊蛇,可他却不能看着王家受了牵连,尤其这王家大房,具体是什么原因,或许就一个相识一场的份上,又或者是,于心不忍?
崔源也有些‘迷’茫。
王元儿自然明白他口中的意思,这是让她不要往外说呢!
“你帮了我们一家一次又一次,我却不知怎么感‘激’你才好。”王元儿看着他,目‘露’感‘激’。
“也就是提点一句。”崔源摆了摆手。
他的提点,却是要将她们大一家子都救了,可是,她要如何劝说二叔他们?
王元儿的眉皱得紧紧的。
“你也莫慌,慢慢疏远着就是了,至于那商船,钱财身外物,没了就没了。”崔源看她眉头深锁的,安慰一句。
商船,是啊,不如就从商船上着手?
王元儿眼睛一亮,借着商船的事,干脆闹上一场,彻底反面?
可是这需要一个契机,是什么契机呢?
“是了,铺子的事,已经有了消息,两间铺子,位置都还好,地方不大,在京城,价格都不高,租金在五六百两一年的样子,若你有心要开铺子,那就让陈枢帮你盘下来。”崔源又道。
王元儿一喜,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两个铺子,若是可以的话,不如都盘下来,借此让二叔也从商船撤资,将那一半银子拿回来开铺子。
心中主意一定,王元儿便要急着回去找王老汉他们商量。
&bp;&bp;&bp;&bp;王元儿急匆匆的回到家中,正巧王老汉二叔他们都在,张氏也在其中,正兴致勃勃的说着什么。
走过去一听,也是巧了,原来是说着商船的事,张氏所说的,唐家的商船顺顺利利的跟着朝廷的商队到番外了,再过些日子只怕就要归来,到时候肯定赚上一大笔。
这两年,王家二房也是发生了不少事,张氏这得来的消息,也算是好消息,便是王婆子黑了不少日子的脸也微微松开,有了点笑容。
王元儿正想着要怎么支开二婶,好和王老汉他们商量撤资的事,如今看着张氏手足舞蹈的说着好话,不禁在心底冷笑,真是,死到临头也不知。
“娘,眼看这些日子没啥事,我想要去东山,看看敏儿母‘女’俩。”张氏谄笑着向王婆子讨主意。
王元儿心中一动,这真是打瞌睡遇着了送枕头的,二婶这个打算可真叫好,也正好趁她不在的时候向阿爷他们说事。
“这才去了多久?我看你是要躲懒!”王婆子的脸沉了下来,三天两头就丢了家往外跑,还是当家的媳‘妇’吗?
“娘,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呀,虽然早前有您和元丫头去唐家闹了一场,虽然唐家应承了要照应好她们,却不知道如今她们母‘女’过得好不好。”张氏腆着脸求着。
王婆子正要说话,王元儿便‘插’嘴道:“阿‘奶’,就让二婶去一趟呗,也好看看敏儿过得如何,若是唐家人前人后一个嘴脸,咱们也得个知字不是?”
张氏惊讶地看过来,这丫头竟然帮她说话?
王元儿大方地迎上去:“二婶,你好歹也劝着敏儿,养好自己身子和枝莲才是关键,也别想着要回来长乐镇争那长短,唐家有容氏在,她若是回来,日子还不如在庄子上逍遥呢,自自在在的在那边,总比烈火亨油要强。”
张氏一听,刚刚为王元儿替她说话的好感立即抛到九霄云外去,哼了一声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王元儿也不甚在意。
听了王元儿的话,王婆子倒是有些认同,便道:“我看元丫头说得对,你去了就劝着她些,我看那容氏不是个好相与的,她闹着回来,还不如在庄子快活。”
经了上一回造访唐家,她算是看清了唐家人的嘴脸,都是面甜心苦的笑面虎,王敏儿回来,那就跟羊入虎口无疑。
这是同意她过去了,张氏喜不自禁,也不计较她嘴上说的话,连声道:“娘,您放心吧,我瞧过她就回。”又看着王元儿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就劳烦你们煮了你阿爷阿‘奶’二叔几个的吃食了,元丫头你不会不乐意吧?”
王元儿浅浅一笑,并不答话。
王婆子就道:“你去就去吧,还在这吱歪啥?我还煮不了一个饭吃?”
张氏讪笑:“我不也是想你享享元丫头她们的福气吗?”又瞟了王元儿一眼,心道真是个锯嘴葫芦,半点都不上道。
隔日,张氏就带着福全两兄弟去了王敏儿住的那个庄子上,她前脚一走,王元儿就拦住了要出‘门’的王老汉和王二,将他们堵在了正屋内。
她一脸煞有介事的,让王老汉几人都面面相觑,很是不解。
这是要闹的哪一出?
王元儿搬过一条‘春’凳,坐下就言简意赅的开腔:“二叔,早前你提过要从唐家那边的商船撤资,后来不撤了,现在不撤也得撤了。”
王二一愣,和王老汉对视一眼:“这是为何?”
“是啊,你二婶不也说那商船都到番外了,不日就会回来,现在撤资,那不是……”王老汉也很是不解。
“二叔,阿爷,哪怕一个铜板都拿不回来,也要从唐家‘抽’身离开。”王元儿神情凝重,道:“二叔还记得早些日子你所受的牢狱之灾吧?实话告诉你,这都是拜唐家所赐。”
她话音一落,众人均是一惊。
“这,这话是怎么说的?”王老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王元儿便将崔源的话给说了一遍,道:“这可都是唐家大爷给安排的,二叔不过是成了唐家手中的剑罢了。也是二叔之幸,并没有直接接触到唐家人,不知情,不然下场只怕……”和那张大鹏一样,去见了阎罗王了。
她说完,王婆子手中的针戳破了指头,王老汉的烟杆也掉落下来,王二则是完全傻掉了。
“你是说,如果不是你二叔不知道那内情,你二叔也成了那刀下魂?”王婆子抖动着‘唇’,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
看着王元儿点头,几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王婆子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栽过去,抖着手从柜子里‘摸’出‘药’油给自己抹上。
“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二婶大哥并非是……而是遭人灭口了?”王二哆嗦着‘唇’问,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二叔我还会拿这个事开玩笑不成?”王元儿急得翻了白眼,道:“唐家人的手段你难道不知,早从敏儿的事就看出他们的本‘性’,不然敏儿还会遭受这些?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为了不让自己的筹谋败‘露’,杀一两个人又有什么出奇的?”
“可,可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怎么就下得了手?
王二额上的汗一下子就湿了鬓发。
“二叔,权贵面前,老百姓的命算得了什么?大户人家里头的腌臜,又哪止这一两条人命?”王元儿苦笑。
几人沉默下来。
“这是崔大人的原话?”王老汉好容易才定了心神问。
“唐家的气数是快尽了,阿爷,不管唐家的下场如何,都不是我们能管的,我们只能顾好自己,尽快和唐家撇清干系,免得日后受了牵连。”王元儿压低了声音道。
“这,又谈何容易,撤资或许还能可行,可敏儿,却是唐家人了。”王二说了一句。
“所以我们更要劝着敏儿不要回来,若是可以,从唐家出来自是最好,若是不能,就逃,再不能,这……”王元儿咬了咬‘唇’,好半晌才道:“若真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二叔,你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吧!”
这话是放弃王敏儿这个家人了!
她话音一落,几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尤其是王婆子,目光凌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你堂妹,流的是同宗同脉的血,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你说这种话,也不嫌诛心?”王婆子冷着声道。
“阿‘奶’,我固然知道她是我妹子,也知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可是阿‘奶’,我们也是您的子孙呀,若真到了那一步,难道我们一家子都要跟着她陪葬不成?”王元儿苦笑。
不是她心狠,再活一世,她知道活着有多难能可贵,她只想保着家人平平安安的,若能争取,她当然会为王敏儿争一线生机,但若是不能,那么王敏儿必然只能成为一枚弃子,不可能全家人都为她陪葬啊!
她话说得严重,王婆子一阵颓然,脸‘色’煞白,嘴张着说不上话来。
“唐家,已经到了这地步了吗?”王二仍然存了一分希冀,忽然道:“若是我们向唐家投诚,那……”
“老二,你住口!”王老汉猛地截住他的话头,厉声道:“崔大人如今是为我们指一条生路,是为了我们一家子好,你向唐家投诚,那是陷我们于不义,再说,唐家手段卑劣,做得出自然就要受着。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唐家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就该有他自己应得的下场。”
王二的肩膀垮了下来,道:“爹,我也就说说。”
王老汉正‘欲’说话,忽然脸颊一红,就呛咳起来,好容易才止住了,才看着王元儿道:“你说得对,都是王家的子孙,不能就这么一锅倒,若真是……那也是她的命。”
“老头子……”王婆子眼中泪光闪动。
说对王敏儿失望是真的,可也没想到这个孙‘女’会死,或者他们一家子真的弃她不顾。
王二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
王元儿也擦了擦眼角,道:“阿爷,阿‘奶’,如今事情还没那么糟,我们也不过是将事情看到最坏的时候。如今就看唐家的罪会被人挖得多深,他们能保全自己,敏儿也就不会有事,现在最主要的,是将咱们给摘出来呀。素来这抄家灭族的,都是受的牵连,咱们真不能和唐家牵扯过深了。”
“元儿说得没错。”王老汉点了点头,道:“唐家不是善类,就冲着当初他们算计的事,就根本没把咱们王家当人看,他们为求目的不择手段,不惜借刀杀人,就不是好的。于情于理,咱们都不该牵扯颇深。”
王元儿点了点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唐家不把他们看在眼里,甚至使冷刀子,就知道王家在唐家的心里,那是一文不值,又何必和他们有牵扯?
“爹,那,咱们要怎么办?”王二很苦恼:“敏儿嫁去了唐家,咱们家在长乐镇的所有人眼里,都已经是唐家的姻亲了呀!”
“那就做一出戏,和唐家彻底反面。”王元儿咬着牙道。
王二一愣,做一出戏?
&bp;&bp;&bp;&bp;王老汉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从唐家的商船撤资,毕竟如王元儿所说,人在才是最重要的,万一唐家真的要遭大难,他们难道要跟着赔上大家子的命不成?
这不但要撤资,还要让大家伙都知道王家和唐家水火不相融,日后再无牵扯,这还得要好好计谋才行。
按着王元儿的想法,是借着撤资闹上一场,闹得越大越好,可具体要如何行事,倒是都难住了几人。
“不如,向崔大人讨个主意?”王老汉想到崔源,那样出‘色’的人物,应该能想到比较妥善的法子吧?
王元儿想了想,借着说要答谢崔源的由头,再一次将他请到了王家,不像上次欢喜的情景,这回王家是愁云一片。
“崔大人,您的大恩大德,老汉记下了。”王老汉给崔源跪了下来,道:“还望崔大人再为我们王家指一条明路。”
崔源连忙避开,虚手去扶:“王老爹不可。”
“阿爷,别这样。”
王元儿也和王二上前扶起他,劝了两句。
几人复又坐了下来,开始叙事。
“你们和唐家最初的牵扯,到底是怎样的?”崔源问。
这一问,让王老汉几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王元儿的脸更是有些发红,微微别开脸来。
崔源挑眉,只怕这当中的内情让人难以启齿,又想到王家的一个‘女’儿给唐家做了妾,只怕问题就出在那个‘女’儿身上吧?
“爹……”王二有些忐忑,看向王老汉。
王老汉‘摸’出水烟,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遮遮掩掩的,崔大人也不是那好口舌的。”他点燃了手中的水烟,深深吸了一口,才看向崔源道:“这也是我王家的丑事,本不‘欲’多言,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我家二媳‘妇’的娘家嫂子在唐家当‘奶’嬷嬷,我那叫敏儿的孙‘女’素来和她舅母亲厚,便常去了唐家那边找她,这一来二去的,便和那唐家三少爷叫修平的有了首尾,怀了孽种。”
王老汉说出这话时,被烟呛得咳了起来,好容易顺了气,才继续道:“也是我和她阿‘奶’管教不言,才闹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丑事,而这时那三少爷已经定了亲,不得已,才匆匆忙忙的抬了我家敏儿去,承诺等生了孩子再抬妾的名份……”
崔源听着王老汉的话,面‘露’惊讶,看向王元儿,见她脸‘色’难看,不禁收回目光。
原来还有这么一遭事,难怪提及这个妹子,王元儿总是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换了谁家都不想说这种事吧,更别说还是个姑娘家。
“后来,我们就凑了五百两银子参了唐家的商船,参了一股。”王二接上一句,又将那个合约文书拿了出来。
这一番话下来,崔源算是对王唐两家的牵扯有了个全面的了解,就两个字,孽缘!
崔源翻了一下那份合约,倒没有什么差池,只是上头说明白了,若是中途退股,投的股金只能退上一半,若是商船出了事故,则是全赔,这定的条约也是无可厚非的,没骗王家。
“崔大人,当初,我下狱的那个事,真的……真的是唐家大爷设计的吗?”王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他还是不死心,人怎么这么坏呢?
他眼巴巴的看过来,崔源微叹,点了点头。
王二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小人物向来就是被官员利用牺牲的,崔源在心里默默地道,不然哪有神仙打架,犯人遭殃这样的千古名言出现呢?
不过他并未说出来,而是看向王元儿,问:“你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王元儿想了想便道:“我就想着干脆趁着撤资闹一场,那股金只能拿回一半,我想,能不能借此闹开,就说唐家坑人。到时候唐家肯定会说合同是这么定,但那不重要,我们耍无赖,就是想让大家都看到,我们和唐家两看相厌罢了。”
耍无赖,没错,他们就是市井小民,耍个无赖又能怎的?这脸面不要一回,换一家子的命,值得!
她话音一落,王老汉和王二都轻咳两声,脸微红。
崔源哈哈朗笑起来,道:“你倒是想得简单,可未免有些此地无银了。”
现在商船出海,这好好的提撤资,还这么个闹法,更不理唐家还有个‘女’儿在,明显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唐家也不是傻的,顺藤‘摸’瓜,未必就‘摸’不出这个中原因在。
王元儿脸腾地绯红,低下头道:“所以请了你来,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崔源轻敲着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片刻,他灿然一笑:“市井小民也有市井小民的好处,简单粗暴,这无赖,也不是不可以耍,王二叔你将将说曾让唐修安难看了?”
王二面‘露’赧‘色’,‘摸’了‘摸’头讪道:“那会喝多了两杯黄‘尿’,就得意忘形了,仗着敏儿去了他们家,就自持身份,让他叫我亲家丈爷,若不是我那死鬼大舅哥替我说好话,只怕早就……”
王敏儿算是嫁给唐修平,王二那时也是吃多了酒口也大了,才冒了这么一句来,若论实话,他算是哪‘门’子的亲呢?
偏偏他摆了一个正儿八经亲戚的身份,还在众人目光之下,让堂堂的大少爷叫自己丈爷,唐修安怎能不觉得恶心和脸‘色’难看?啊
“如此极好,这个无赖好耍得很,不如就这样……”崔源一拍掌,双眼熠熠的说着自己的算计。
“这,这能成吗?这么拿这个事迎上去,会不会坏了李大人的大事,也让你难做。”王元儿很是迟疑。
事儿确实如崔源所说的简单粗暴,但她也怕坏了李贤的事,从而让夹在中间的崔源难做,为了他们家,他算是萍水相逢的,做得也够多了。
“无妨。”崔源摆了摆手:“只是,耍泼嘛,倒是需要一个泼辣的去闹才叫耍泼耍无赖。”
“我去。”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过声的王婆子突然道。“阿‘奶’……”王元儿有些担心。
“这事你别管,也不用你出头,你一个姑娘家,将来还要嫁人呢!”王婆子看她一眼。
论耍泼,其实没有人比张氏更合适,只是怕她泄漏这内情,还不好说,王元儿是‘女’儿家,名声也是要的,总不好落个泼‘妇’的名头,将来谁敢要你?
“我和娘一道。”王二道:“这事本就因我而起,我去讨个公道说法,理所当然。”
崔源点了点头。
“既然定了,事不宜迟,那我帮你们安排一下,等这流言起了,你们就按着之前说的去做就好。”崔源站了起来。
王老汉等人连声道谢。
王元儿将他送出去,崔源看着她道:“不用担心,这戏本来就是演给外人看的,唐家或许还会配合。”
配合?
王元儿有些不解,偏着头仔细一想,眼睛微亮,可不就是这样,他们想要和唐家划清界限,唐家何尝不想甩掉他们这一家穷酸货,以免降低身份。
“只是,这么一闹,你那妹子的处境,只怕会更难过些。”崔源又提点了一句:“你也好好劝劝你二叔他们。”
王元儿眼神一暗,苦笑道:“这点,我们早已商议过,若非迫不得已,我们也不会放弃她。”
崔源抿了一下‘唇’,道:“唐家若真到了获罪那一步,若真的……我会尽力帮你保住你妹子。”
“真的?”王元儿抓住他的袖子,‘激’动不已。
崔源看了一眼袖子的手,目光不明,微微一笑:“放心。”
王元儿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立即缩回手,红着脸,道:“不,不送你了。”
“怎么,打完斋就不要和尚了?”崔源故意逗她。
王元儿眼一瞪,咬着‘唇’。
崔源呵呵一笑:“等我消息。”
王元儿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来,却是吓了一跳。
“大姐,你脸好红呢!”王清儿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热了?”
“去去,看着铺子点。”王元儿‘摸’了‘摸’脸颊,又往堂屋去。
王老汉他们犹在说着崔源的那个脱身之计。
“也不知能不能行。”王二很担忧。
“二叔,你放心吧,这么闹,也只是做戏给外人看,唐家只怕还巴不得,正好和咱们撇清关系。”王元儿冷笑。
王二一愣,又道:“可你敏儿妹子,咱们这么闹,夹在中间她才最难做,我只怕唐家对她更冷绝。”
“什么时候了,你还瞻前顾后的?”王老汉突然一喝,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们王家已经没有退路了。至于敏儿,命生就如此,这都是她的命,要怨,怨她自己心大。”
被王老汉一喝骂,王二便不敢吭声,王元儿便道:“不如也趁此机会,将敏儿接回来?”
几人一怔。
“反正唐家也没有正式抬她的名份,咱们接回来,还怕没她娘俩两口饭吃?”
“这,唐家会放人吗?”王婆子皱眉。
“我们姑且试一试,反正要撤资,干脆也提一提这点,反正她在唐家也没得了好处去。”王元儿道。
唐家肯不肯是一回事儿,她只怕王敏儿不肯离了唐家,非要执‘迷’不醒巴望着那富贵,人很多时候,总是愿意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的。
&bp;&bp;&bp;&bp;没过两天,长乐镇突然传出一个新的传言,这也不是别的,说的是当初王二那茬以次充好的贪墨案。
听说,这王二会干那种事,虽然有他自己的贪意在,但其实,是唐家大爷想要教训他,才故意使人去给他设了个仙人跳的局让他跳呢,你别不信,这事是城隍庙那乞丐亲耳听到的。
好好儿的人家为啥整你呀?有人问!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也是那王二心大,自以为自家闺女给了唐家做妾,就当自己是大老爷了,竟是巴拉着那唐大爷让人家叫自己丈爷呢。
不就是个妾,算个啥身份,给你点颜色你就开起染坊来了。
这唐大爷当着朋友的脸面被这么下了面子,心里堵着呢,便想了这么个点子,差人去算计这王二,就是想要教训他,没想到还真算成了。
“所以说啊,这大户人家里,人家哪会真心把你当亲戚?”
“可不是么,你看吧,那闺女去当了妾,可有回过家一趟?福气没享道,倒是吃了一回牢饭,值当么?”
镇民议论纷纷。
“快,大家快去唐家看热闹呀,王婆子挑了粪去唐家算账了!”不知谁大叫了一声。
这下子,人都一窝蜂涌去唐家所在的柳树巷子。
唐家。
唐修安被唐老封君叫到了跟前,说的也是外头的传言。
这传言倒不是让唐家人多惊讶怎么会传出来,让唐家人心惊的也不是唐修安为了自己的面子故意让人设局让王二跳这样荒谬的说法。
他们惊的是,这传言除了设局的真正原因,其余说法竟是真实无疑——他设的这个局不是为了王二,而是为了管理这河道的官员。
而更惊讶的是,毫无征兆的,这把火怎么会突然烧到唐修安的头上了?尾巴不是都扫清了么?这样的传言又是哪传出来的?
唐老封君第一个反应就是家里出了内鬼,不然怎么会传出这样的话来?尽管是针对王二来说,可换汤不换药,火烧到了唐修安头上就是切切实实的。
唐修安也是摸不着头脑,皱眉道:“他王二算个什么东西,我还会为了对付他专门设一个局?这根本就是传言不实。”
“不管是不是针对他,这罪名如今落到你头上,对我们唐家就是大不利,传言多实你心里清楚。”唐老封君捏着佛珠的手都凸起了青筋,又对身边的唐嬷嬷道:“去,仔细理一遍,我看到底是谁嘴巴不严。”
唐嬷嬷领命下去。
“老祖宗,这,应该不会是咱们家传出去的吧?”唐修安皱起双眉道:“身边人都理清了的。”
“那你告诉我,这传言是怎么传出来的?你可别和和我说,是街上那些乞丐道听途说。”唐老封君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近年唐家是犯什么小人了,从站错队伍开始就一直不顺,老二堪堪保住了官位,又出了一系列的事来,便是连个小小的庄户人家都能将他们唐家捏在手里打脸,唐家何曾这么丢脸过?唐修安正欲说话,突然,有个丫鬟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不,不好了,老夫人,不好了!”
唐老封君眼皮一跳,手里的佛珠不知怎的突然断裂了,珠子嘚嘚的落在地上,叮叮弹跳着。
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珠子,唐老封君心跳如擂,这佛珠跟了她多年,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断了?
唐修安看她脸色难看,本来心里也存了火气,见此便将气都撒在那丫头身上,一脚踹了过去:“贱婢会不会说话?”
那丫头被踹跪在地,冷汗从额上冒了出来,连声求饶。
唐修安还欲再踹,唐老封君便开口:“够了,拿个丫头撒什么气?”又把目光投在那丫头身上:“说,外头怎么了?”
“老夫人,外头,咱们府外头,被人泼了粪水了!”那丫头颤声报。
“什么?”唐老封君惊得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厉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封君,那王家人不得了。”唐三夫人扶着媳妇儿容氏的手走了进来,脸色铁青道:“那王家的老婆子,竟然将咱们府的大门给泼了脏物了。”
大门给泼粪了,这是何等的羞辱?唐老封君脑中有些发晕,身子也有些摇摇欲坠的,幸得唐修安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了。
“她怎么敢,他们哪来的胆子?”唐老封君气得脸色灰白,紧捏着大孙子的手:“去,扶我出去,我要看看,谁给他们的胆子!”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王家,可不是给他们骑到自己头上撒野的!
唐府门外,围了许多的镇民,看着那污秽不堪的唐家大门指指点点,捏着鼻子看大戏。
都说这王婆子是个不好相与的,没想到撒起泼来竟然这么狠,竟是将一桶粪水给泼到人家大门上了。
这可是长乐镇第一大户的府门呀,人家可是有人在上头当大官的,都说民不和官斗,这王婆子哪来的胆子,敢做这种事?也不怕人家事后报复!
“姓唐的,你给老婆子出来,丧天良的狗东西,如此害我儿,也不怕断子绝孙,睡不安宁。”
王婆子叉着腰对着唐家大门叫骂。
众人反应过来,原来是为王二叫冤来了!
王婆子骂得起劲,脏话一个接一个的吐出来,从唐家大爷到唐三少爷,全骂了个遍。
有人问:“哎,王婆子,你家孙女不也给唐家做妾了么?”
“呸!我敏儿也是傻,被唐家那小子哄了去,迷得她要死要活的,我还能看着她死不成?哪知道,外表光鲜,内力比猪粪还脏污,早知道这唐家如此不堪,我宁愿她死了也不要她进了这个黑心窝。”王婆子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正骂得起劲,唐府的门打开,现出几个人来。
唐老封君几人才靠近门边就闻到一股恶臭,待得这门开了,一看那秽物,连连后退几步,掏出帕子捂住嘴。
而容氏和唐三夫人,已经在一旁吐了起来。
唐老封君听着王婆子在叫骂,强忍了气,掐住唐修安的手,走了出去。
“王家老太,有什么话不能进府好好说,偏要弄这一出?”唐老封君来到王婆子跟前,黑着脸道。
王婆子又是呸了一声,道:“还进你家,我只怕站着进去,横着出来,有命进,没命出!”
唐修安大怒:“你这疯婆子,你在胡说什么?”又冲自己身后的管事叫:“唐管事,去报官,这人故意来找茬,请了官老爷做个判准。”
这些个市井小民,最是怕见官了,只要提出这个,她还敢继续闹腾?
岂料,王婆子似早料到他有此一着,大声道:“报官,也好,报吧,我也要请青天大老爷审一审,唐家是什么妖魔鬼怪,竟然这么歹毒,设了仙人局给我儿跳。”她顿了一顿,又指着唐修安道:“是了,你就是那唐家大爷,好眉好样的周正,内心却是黑的。你说,我二郎哪里得罪你了,竟这么害他蹲了大牢,要不是我儿郎命硬,指不定就要被黑白无常给拉走了。”
紧接着,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又哭又骂,将个市井泼辣小老太太给演了个淋漓尽致。
“黑了心肝的烂下水的混账货,不就多喝了两杯黄尿说了两句胡话,就冲着这就将我儿送了大狱,报官好,也要让官爷审审这什么道理,说不准张大鹏的死都是你们干的。”王婆子是真哭,将早前的慌乱和怒气一并的哭了出来。
而唐老封君听到张大鹏的死,眼皮就狠狠的一跳,道:“王老太,有话好好说,都是误会,咱们两还是儿女亲家不是?”又对身边的婆子道:“去把唐管事追回来,都是误会,报个啥官?”
她本想让这老婆子受点教训,也没制止唐修安指人,可听到她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慌起来,生怕真的顺藤摸瓜,摸到唐家上去,那才是得不偿失。
“呸!啥儿女亲家,我那可怜的孙女遭的罪大家心里有数,你们唐家至今连个妾的名分都没给,也好,回头我就把敏儿接了回来,没得在你唐家被折磨死。”王婆子跳了起来。
“老太,瞧你说的都是气话,传言不可尽信,这都是有心人想要抹黑咱两家的关系,你说,安儿怎么会大张旗鼓去设局陷害二郎呢?”唐老封君好声好气地道。
“没错,而且,这是王二自己贪心,怎能赖到我头上!”唐修安冷冷的瞪了王二一眼。
“听听,听听,到现在,还只为自己开脱呢。唐家老夫人,我老婆子目不识丁,也知道无风不起浪这个道理,你说你家大爷没做那起子事,别人咋会瞎传,咋不传别家郎君?”王婆子冷笑一声道:“我素来知道你唐家瞧不上咱们家,却没料到你们这么心狠。也是,咱们小门小户,攀不了你们的富贵,也不敢攀,老二。”
王二应声上前。
“唐家高门大户,我们斗不过,也不敢斗,我们就是平头老百姓,只是想安安分分的过日子,老早就知道我这傻儿子参了你们唐家的一股商船,现在咱们要撤资。”王婆子高声道:“我们王家可不敢与虎谋皮。”
众人愕然,这又是哪一出,一出又一出,影画戏也没这么演的!
&bp;&bp;&bp;&bp;与虎谋皮!
王婆子这词一说出口,让唐老封君等人都脸‘色’铁青,这围观的镇民巴砸嘴看戏,这可是今年的大戏了呀!
“王二,当初是你乞皮赖脸凑了银子来求我给你一股,我也是看在你是张大鹏的舅子份上,又看你‘女’儿进了王家,才给你一股,不然依你那五百两,还想参股?你作‘春’秋大梦!”唐修安指着王二道:“如今你说啥,与虎谋皮?放你娘的狗屁!”
唐修安是真气啊,他是真心瞧不上王二,若不是看他还有点用,他才不会给他一股,五百两,还不够他养个戏子二房呢!
而现在,这娘俩来他家撒泼,还说什么与虎谋皮?简直奇耻大辱。
王二像是被吓怕了似的,脚一软跪坐在地,道:“大爷,是我喝多了黄‘尿’,胡‘乱’说话,我以后也不敢了,至于这商船,我也不参股了,您就放了我这一马吧,我发誓,以后都不会再踏上唐家一步,我们两家也没有任何关系。大爷,我真不敢了!”
他瑟瑟的匍匐在地,也不知是真怕了还是吓的,在外人眼前看着,这就是一副被权贵欺负的可怜样。
“你二叔也是个会作戏的。”柳树巷不远处的一个茶楼上,有两人看着这一幕闹剧,正是崔源和王元儿。
王元儿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起效果了,你看!”崔源一指。
王元儿定睛看去,果不其然,这围观的镇民都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无非就是些唐家仗势欺人的话。
唐老封君和唐修安没料到会是这样,看着眼前两个一脸可怜相的人,只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这两人,就是惧怕自家一般,刚刚那叫骂的气势倒是消失不见了。
“王二,你可想清楚了,现在撤资,股金只能要回一半。”唐修安喉咙里堵了什么,眼看着议论声越来越大,艰涩道:“你知错就好,我们就不计较你们这么闹事儿,还不滚?”
孰料,王二却叩起头来,道:“那一半的股金我也不要,就当给您赔罪,您就放了我那一回的浑话吧,我真不敢了,我也不会再攀亲。”他抬起头来,‘露’出红肿的额头,道:“大爷,我可不想再进大牢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你就饶过我吧!”
“你……”唐修安气得不行。
唐老封君看向王婆子,道:“王老太,事儿都说开了就好,两家哪能是世仇?敏儿那孩子我也喜欢得紧呢!也打算着接了回来伴着!”
这是打起亲情牌呢!
王婆子却不领情,道:“您甭折腾了,我的孙‘女’我知道是个啥‘性’子,我们不图啥,就图个一家子平平安安,进一次大牢就算了,还要再进么?咱们也经受不起。”又对王二道:“老二,还不把那股权的文书拿了来,正好,让大家伙都作个见证,撤了股,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以后咱两家也没啥关系,你自享你的荣华富贵,我们只要安分过日子就好!”
王二将文书拿了出来,战战兢兢的递上去:“大爷,这里面说的清楚,我也认了。”
这是坚决要退了。
唐修安只觉得脸子丢到长乐江大河去了,真真是不识抬举的东西!
“去,取了两百五十两,不,三百两纹银来。”唐修安话音一转,王家会羞辱,他就不会吗?
“安儿!”唐老封君皱起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王二匍匐在地,垂下的眼睛是闪过一丝喜‘色’,心头一松,身子更低了。
下人很快就取了三百两现银来,唐修安接过,扔在王二跟前,冷笑道:“提前撤资,股金只给回一半,不过老子可怜你,另外五十两算是施舍你的!”顿了顿,又道:“拿不拿你可要想清楚了,商船不日就要回来,那时候的得益可就没有你王二的份了,别到时候又要哭着来说后悔,说我唐家欺负你!”
“多谢大爷,多谢,不过……”王二打开那钱袋子,数了五十两纹银出来放在唐修安的脚边,道:“合约咋说的,咱就咋做,只取回一半,别的,我们一分也不要。”
“说的没错,多出来的,一分也不要,没得拿了这五十两银子,还把命搭进去。”王婆子接了一句:“胡‘乱’说话就要进大牢,这拿了银子,还不得赔命?”
“疯婆子,你不要得寸进寸,谁他娘的设计他!”唐修安大怒。
“都说……”
王婆子还‘欲’再说,王二却是从地上爬起来,拉过她道:“娘,算了,咱们惹不起的!”
一副被欺负得吓怕了的样子!
唐老封君眼前发黑,周围围观的人哗然的声音更让她觉得如天外之音,有些犯晕。
“惹不起咱躲得起。”王婆子哼了一声,又对王二道:“从今往后,你不准再和唐家的任何人有牵扯往来,要是不听,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这话听在众人耳里,算是警告和威胁了,也无疑传递了一个消息,王家和唐家翻面了!
“儿子知错。”王二垂下头。
王婆子这才满意地点头,带着王二就要走。
“王老太,和我唐家翻面儿,是打算连孙‘女’都不要了吗?”唐老封君突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王婆子转过身,看着她:“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既是你唐家人,就是你唐家鬼,想来唐家也不至于连孤儿寡母都要害了,毕竟我敏儿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唐家若真是容不下她母‘女’俩,我王家也不会缺了她娘俩这一口饭吃!”
唐老封君脸一僵,身子颤起来。
看着王婆子母子俩走远,再看周围的镇民看戏看得津津乐道的样儿,耳边无非说她唐家不义和‘阴’险的话,又瞧着唐家大‘门’污秽不堪的景象,唐老封君顿觉气血翻涌,直冲脑袋,眼前一黑就晕倒在地。
“老祖宗!”唐修安大骇,惊叫着叫人抬进去,又派了人去叫大夫。
唐家‘乱’成一团。
王家人走了,唐家也大‘门’紧闭,只剩了两个老仆在清理那脏污的大‘门’,可这围观的人却没有散去,还在津津有味的说着刚刚那茬事。
就为了一个传言,王家就来闹事儿,端的是有胆子。
但你说有胆子么,瞧那王二的怂样,若不是在外边,只怕已经‘尿’了‘裤’子了。
有人便说,在这样的大户跟前,一个小小百姓,哪能不怕?别看人家就为了两句醉话就将你下大狱?
有人道兴许是假的呢,毕竟是传言,不可尽信。
传言不可尽信,但也和王婆子说的一样,无风不起‘浪’啊,不然谁不说,非要说是唐家?
更有人说不管可信度如何,总之民不和官斗这话是至理名言,唐家嘛,别说主子了,听说那秃子强只是撞了一下唐家管事,就被打了个头破血流呢,可见这唐家是不好惹的,这么远离了也好。
于是,这说着说着,唐家就冠上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声,上至主子,下至奴仆,都是一霸,轻易惹不得。
王家。
王二在外头表现的怂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松快。
“这下可算是和唐家撇清关系了!”他笑着,看着崔源道:“这还多得崔大人献计。”
崔源可真是他们王家的贵人啊!
崔源淡而一笑,眼中光华流转,道:“这戏,也是王二叔和王老太戏儿好,唱得妙,惟妙惟肖,若不是事先知晓,我怕也是被‘蒙’在鼓里!”
这话说得好听,可明白着说还不是将市井之气耍了个淋漓尽致?
王二的脸微红,挠着头道:“这,说是做戏,但其实也有真家伙在里头,也是真怒,也后怕!”
若不是参杂了个人的情绪,这个闹剧怎么可能会这么成功,到底是因为当中参杂了自己的情绪,过去在大牢里头的担惊受怕,听到真相后的后怕,对唐家的悲愤和怨悔,那是真真切切的。
崔源点了点头,道:“都成事了,你尽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就好,至于唐家,只怕也是自顾不暇。”
出了这么一个闹剧,唐家估计就更麻烦了,名声上就不好听。
“他们会不会反应过来……”王二还是有些担心。
“便是反应过来又如何,左右你们已经和唐家撇清了关系,也就剩了……”崔源捏起茶杯,没说下去。
他的意思王二明白,是指王敏儿。
王二眼神一暗,心中隐隐有些痛,到底是自己的第一个‘女’儿!
崔源瞧得真切,还顾着自己的骨‘肉’,还有点父亲的样子,倒也不是完全不可取。
正‘欲’说话,王婆子这时‘插’话道:“敏儿,若是唐家送回来,咱们就养着,若不送回,那也是她的命。”
王二勉强地笑了笑,道:“娘,我知道的。”
王老汉‘抽’着水烟,看了一眼桌上的钱袋子,想了想,便将它推到崔源跟前,道:“崔大人,前前后后,我王家的事您帮衬不少,这里的银子也不多,您也别嫌弃。”
王二和王婆子一愣,这可是他们全家的家当了,不过细想,人家和自家无亲无故,却一回回的帮忙,这人情也不是二百五十两就能偿还的。
世间债,人情债最是难还!
&bp;&bp;&bp;&bp;崔源自是不会收取王家给的银子,帮助王家,本就不是为了银子,若是收了,那出发点也是不同了。
至于为何要帮助王家,具体是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便是李贤问,也是答不上话。
“听说王家有适龄的姑娘,该不会是瞧上人家的小娘子了吧?”李贤很是戏谑。
王家到唐家闹的那一场,传得很是有板有眼的,李贤想不知道都不行,更别说崔源提前给他打了个招呼,左右唐家的罪证他都捏在手里,也无所谓这王家闹不闹了。
崔源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李贤哈哈大笑,又道:“王家只是寒门小户,配不上百年大家的崔家,当个妾倒也不是不成。”
崔家是名门世家,崔源出身不管是不是嫡子,到底也是名门公子,比起寒门小户来说,要强上一大截,更别说,如今他又深得皇帝赏识,明显就是肱骨之臣,多的是名门闺秀等着配他。
所以,他也不可能会娶一个小家小户的农女为嫡妻,当妾,倒就无所谓了!
“越说越不像话了。”崔源翻了个白眼,脑海中,却现起王元儿那张清丽的脸来。
做妾,自己的妹妹委身他人做妾,只怕她恨死了这个字了吧,怎可能自甘下落做妾?
别说做妾,只怕他开口求,她也未必允,他可以肯定,那丫头心里定是想着寻个门当户对又勤恳老实的小郎君,和和美美的过滋润日子呢。
崔源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不舒服,心里不舒服,崔源干脆就不想了,岔开了话题问李贤:“唐家的事如何了?”
“闹了那么一场,唐家是什么脸子里子都没有了,唐老封君中风了,话都说不全。”谈到正事,李贤便正了脸色,冷笑道:“唐二自顾不暇,先是忙着提他那侄儿擦屁股,现在则是忙着替自己擦屁股了!”
“嗯?”崔源挑眉。
“建和二十三年,唐二还在崇州当知府,那年崇州闹旱灾,又经了虫害,崇州算是颗粒无收,那年朝廷发了百万银赈灾,唐二贪了八万,他岳父十二万。”李贤满面讥讽:“数十万的灾民,他们两翁婿就捞了二十万,还不算其余人的孝敬,真正下放到灾民手中的灾银,连五十万都没有,他们也干得出。”
“那看来唐家是真要完了。”崔源敲着桌面,道:“何家当年贪墨得了个灭族之灾,唐家能不能逃了这一劫,那就自求多福了。”
贪墨十万金,换了个灭族抄家的下场,总要一视同仁才是。
不过,崔源也不甚在乎,唐家于他来说就是个跳梁小丑罢了,是死是活都和他没有多少关联。
“你今年便要考核满了,回京是入工部?”崔源问起李贤。
李贤于河道上有成就,应该会进工部。
“随圣上指,我倒是觉得,在这镇子也挺好,远离朝堂的勾心斗角,日子也舒心,回京,免不了顶着面具做人。”李贤往椅子后一靠,斜看着他,道:“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进这市舶司,不过圣上要主理新政,你又是心腹之臣,倒是适合。”
“如你所说,镇子更舒心,京城虽繁华,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累人。”崔源垂下眼帘,远离那些算计,他也觉得极好。
“你大哥……”李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开了市舶司,和番外通了商贸,那边医术有咱们国不及的,兴许能找到番医来看。”
崔源抿起了唇,想起大哥,也不知再想到什么,嘴唇抿得极紧。
他不欲多谈,起身告辞。
李贤将他送走,也是轻叹了一声,不管是世家公子还是寒门小户,总有各自的烦恼事。
王元儿听说唐老封君中风了,微微惊讶后,倒也没多在意。
老人家,上了年纪,又是一而再再而遏的受打击,气急攻心,中风这样的事在所难免,如今只是瘫痪在床那也就罢了,若是将来听到唐家完蛋了,只怕要被活活气死也有可能。
王家。
王元儿被叫到正屋议事,为的是从唐家那退回来的二百五十两纹银股金。
“虽说这银子比当初投的少了一截,但总好过命悬在裤腰上。老二没个差事,福全也是整天无所事事的,家里也不能就这么下去,便是山也有吃完的一天,也得开源,我就想着要不要重新把木匠铺子开起来。元儿,你主意多,觉得这可行不?”王老汉看向王元儿问,他倒是一心想要重新开木匠铺子,好歹将来死了也对得住老祖宗,但经了这么多事,他也想听听王元儿的意见。
早在劝说撤资的时候,王元儿心中早有了想法,道:“阿爷,眼看市舶司就要开起来,朝廷也派了商船出海,如果顺利的,不日就就会回来。我听说,那些个舶来品都极有趣新鲜,是咱们这里看不到的,我就想在京城开个铺子,就卖这舶来品,您看要不要开个这样的铺子?”
“那番外的东西,有人买吗?”王婆子皱起眉。
“新鲜物儿谁不喜欢,我觉得有点行当。”王元儿又看向王二:“二叔觉得呢?”
“元儿的意思我觉得可行,爹,咱们之前的木匠铺子一年出息也不过几十两,如今也盘出去了,镇上有一个木匠铺,再开一个,也挣不了多少,还不如开个新鲜点儿的铺子。”王二认同王元儿的意思,顿了顿道:“不过便是开,也不能去京城,就在这镇子寻个铺子盘了就是。”
王元儿一愣,京城的机会更大,毕竟贵人多,长乐镇能得多少好?
王二像是看出王元儿的意思,便道:“咱们整个王家,你们这一房就不说,就几个丫头和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子,我们这房,就我和福全,你阿爷阿奶年纪大了,总要男人在家中担当主事。京城虽好,但也离家远,有什么事上来一时半刻也顾及不了,哪能走开?长乐镇虽不及京城,但我看着,这在长乐镇来往的客商和人家也越来越多,未必就讨不了俩口饭吃,赚少点也无妨,关键是还能照应家里。”
王元儿恍然大悟。
王老汉和王婆子则是一脸欣慰,经了这么多事,老二终于也长进了点,实在是幸事。
“你二叔说得也在理,父母在,不远游,咱们家是要个顶梁柱,也不能事事依靠你这个女娃儿出面,将来你们几个丫头的亲事,你二叔他们也得出面作主。”王老汉稳了稳心神,才对王元儿道:“既然这样,那就不做木匠铺子了,你觉得这舶来品可以做,那咱们就在镇子里盘个铺子下来。”
王二见王元儿不做声,以为她心中还有嫌隙,便软声道:“元儿,从前二叔对你们没作为,也没个担当,是二叔的错。在大牢里呆了那么些天,二叔也想得很明白,是我从前不长进,贪心,才着了道。你放心,经了这么多事,我要是还不长记性,就不配做个男人。你不信二叔也无妨,你爹去了,二叔就是你们姐弟几个的娘家人,一准护着你们几个。”
“鬼门关前走一遭,你还不大彻大悟,痛改前非,也真难为了元丫头给你张罗那么多了。”王老汉瞪了儿子一眼。
王二讪笑着低了头。
看着此情此景,没来由的,王元儿鼻中有些发酸。
也就是在出了事的时候,才体现到家人的难能可贵,若是王家能多几个出色有担当的男人,何须她一个小女人跑前跑后奔波,为家里出谋献策?
所以说,儿子是最重要的,将来她嫁人后,定要一鼓作气的蹦他个十个八个出来,如此哪怕折了一个,都还有好几个可以帮忙,便是日后死了,也不愁没人给自己上香供奉。
她忽而一笑,道:“二叔能想明白就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总不如靠自己靠谱,咱们踏踏实实的干,不愁挣不来那好日子。”
“正是这个理!”王老汉一捋胡子,满面含笑。
这也是他这一两来露出的最真挚和舒心的笑容了。
“还有你那婆娘。”王婆子突然出声,道:“张氏我看她这两年是越发拎不清,这几天她不在,咱才顺利从唐家里脱了开来,她一回来,一准闹个天翻地覆,老二,你打算怎样?”
王元儿看过去。
他们闹了这么一个大事,外头都传得沸沸扬扬的,张氏回来时定然会知晓,按着她的性子,必然是要闹上一场的。
王二脸色一凛,沉声道:“捡一两点和她说了,若是她一定要闹,我就休了她。”
“妻贤夫祸少,你自己要有个打算,别总被个婆娘牵着鼻子走。”王老汉在此时说了一句。
显然,不管是王婆子还是王老汉,对张氏的行事都十分不满了。
王元儿不做声,心中也并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感觉。
张氏的性子,她不指望她能改进,就盼着二叔能振夫纲,压得住她,便是不给婆家带来什么好事,也不要老在后头拖后腿呀。
对于王老汉的敲打,王二自是迭声应了,心中也暗暗起了决心,若张氏真的要闹个不可开交,那他就写休书。
&bp;&bp;&bp;&bp;一如王元儿等人所料,张氏欢天喜地的从东山回来,一进长乐镇,就听到了那晴天霹雳的消息。
王家和唐家翻了脸了!
这也就算了,还撤回了那啥劳什子的商船,拿了二百五十两,多一分都不要!
张氏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几乎用飞的速度跑回王家。
“哎哟喂,这是赶着投胎不成?”王清儿正欲出门,就被撞了个脚底朝天,抬头一看:“咦,二婶,你回来了?”
“他们呢,你阿爷阿奶,你二叔他们呢?”张氏死死瞪着王清儿。
王清儿被她那狰狞的个面容一唬,手指指了指正屋。
张氏一阵风卷了进去。
王清儿拍了拍胸口,呐呐道:“吓死我了,二婶这是鬼上身不成?”话一出,她自己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正屋,王二正和王老汉几人说着盘铺子的事。
“王二。”张氏风似的卷了进来,也不看王老汉和王婆子,直接就拉过王二大叫:“是不是真的,外头说的是不是真的?咱们王家和唐家翻脸了?也退了商船的股了?”
“慌慌张张大吼大叫的成何体统,没见爹娘都在吗?出去几天回来也不晓得尊卑了吗?”王二瞥见王婆子他们脸色发黑,想要掐死张氏的心都有。
张氏才不管那乱七八糟的呢,只追着问他:“我问你呢,你说啊!”
王二看了王老汉一眼,见他垂了眼皮,便拉了张氏:“回咱们屋说去。”
回到西屋,张氏一把甩开王二的手,急哄哄的问:“你说啊,可是真的?”
王二坐了下来,淡声道:“是真的,从今以后,我们和唐家再无瓜葛,退的股金也拿回来了,我和爹娘他们商量过,准备重新开个铺子……”
张氏一屁股跌坐在地,双目无神,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耳中也听不清王二在说什么,脑子就只有一个信息。
翻脸了,再没瓜葛,以后的富贵荣华通通没她的份了!
张氏忽然嗷的一声,从地上跳了起来,直扑王二。
“你们这些蠢材,笨蛋,脑子进水了,失心疯了……”她一边骂,一边十指往王二的脸上招呼,没顷刻,王二的脸上就有了几条淡淡的红痕。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突然响起,张氏傻愣在那。
“闹够了没?”王二大吼,摸了摸自己的脸,嘶的一声,真疼,这死婆娘!
张氏捂住自己的脸,瞪大眼:“你打我,王二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竟然打我,老娘和你拼了。”
话音刚落,她又要向他身上扑去。
王二一个闪身开去,道:“张翠芝,你要是再闹,老子休了你!”
张氏扑空倒在炕上,听得这话转过头来,大叫:“休了我,王二你这孬种,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你不侍公婆,专横跋扈,我咋不能休?”王二指着她,怒道:“我好声好气要和你说,你二话不说就先闹腾,心心念念唐家的富贵,你当那富贵是那么好享的?你男人差点被唐家害死了你知道不?你知道不!”
张氏一惊,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没问,王二也没好气地坐了下来,自己拉过桌上的茶壶倒茶,可这婆娘几天不在,屋里头的茶壶早就干了。
王二撒气似的将茶壶重重地砸在桌上。
“这话是怎么说的?”张氏也顾不得自己脸上疼,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王二心里存着火气,没好气地白她一眼,道:“怎么说,当初我进大牢,全是唐家在后面搞的鬼,故意找了人来设局让我上当。”他有些犹疑,想了想道:“别的我也不知那么多,但大哥的死,只怕也是唐家动的手,你知道这事就好!”
张氏惊呼,双手捂着嘴,额上泌出了冷汗来。
半晌,她才抓过他的手臂,颤声道:“这,这怎么一回事啊,你倒是说个明白啊!”
王二没法,便真真假假的和她说了一番前因后果,末了道:“你说,唐家那样狠毒,我还敢贴上去吗?我还嫌活得不够呢!”
张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嘴唇抖动着。
没一会,她又问:“那敏儿,敏儿她们岂不是?”
张氏是被吓到了,唐家出手就是杀人啥的,敏儿,她的女儿,怎么办?
“二郎,你快去把敏儿接回来啊,要是他们报复咱,敏儿可就……”张氏使劲抓着王二的手,满面焦急。
“现在不求那富贵了?”王二冷笑着斜睨着她。
张氏大急,一拍他的肩膀,带着哭音:“富贵也要有命享啊!”
“你知道就好!”王二冷哼,片刻又长叹一口气:“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敏儿,哪是咱说接就能接的?爹娘说了,是个什么样的结果,都是她自己的命!”
张氏心头一凉,腾地站了起来抖着唇道:“你这是不管女儿的死活了?”继而又冷笑:“你爹娘当然这么说,没了敏儿一个,还有四个好孙女呢!可王二,你就只有一个亲闺女!不成,我找他们去!”
“你给我站住!”王二喝住她:“爹娘也是没法,咱们如今已经惹了唐家,再逼急了,要是反过来对付咱怎办?你除了敏儿,可还有福全两兄弟!”
张氏怔住。
“再说了,敏儿就一个妇人之辈,如今又远远的在东山庄子,唐家能对她做啥?”王二将她按了下来道:“劝她好好儿的在那庄子住着,倒也无妨的,你放心吧。”
张氏听了这话却没有半点欢喜和开心,而是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难看,冷汗大滴大滴的落下来。
“你怎么了?”王二见了很是奇怪,道:“都叫你放……”
“迟了!”张氏傻了一般的看着他:“敏儿她,她们母女,已经被唐三爷给接了回来了,是和我一道回的!”
“什么?”王二跳了起来,惊出了一身冷汗,看着她好半天才一脸颓然地坐下,呐呐道:“难道这都是命中注定?”
夫妻俩隔桌而坐,脸色颓然。
唐家,松鹤堂。
王敏儿发丝散乱,脸颊红肿,神色惶恐的跪在松鹤堂的院子中央,在这跪了快两个时辰,她的额上满是汗水,脸色也已经发青了。
到底是产后大败过的身子,便是养了几个月,始终是差了一大截。
而她跪在这院子的原因,只因为唐三夫人的一句话,因为她王家,气得老封君中风瘫痪。
这是她隔了大半年第一次见到唐家人,唐三夫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然后脸上便挨了两巴掌。
全因为王家。
王敏儿低垂着头,紧攥着手,从唐三夫人的骂声中知道了事儿的前因后果。
怎么会,阿奶和爹爹他们怎么会干这样的蠢事?跟唐家翻脸,他们是完全不理自己的处境吗?
王敏儿满心的疑惑,想要冲回王家去问个究竟,可她不能,她也不敢。
好不容易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盼来了唐修平,好不容易哄得他将她带离那个鬼地方回到唐家,她说什么也不能轻易离开这里。
辱骂算什么,掌刮算什么,她就是要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她享得了这富贵!
王敏儿跪得笔直,即使膝盖痛得她冷汗直冒,即使她的身子在颤抖,依旧紧咬着牙关跪着。
“怎么还有脸跪在这里。”从正堂走出一位华衣锦服的少妇,趾高气扬的,高高在上的,满面嫌弃地看着王敏儿。
王敏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手心攥得更紧。
是容氏,唐修平的正妻,以后掌管她的生死荣华的女人。
眼前,出现了一双粉色绣花鞋,上面绣着好看的蝴蝶,缀了一颗拇指头大小的珍珠,十分好看。
王敏儿抿起唇,指甲在手心掐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未料,那绣花鞋尖伸到自己的下巴处,用脚尖就抬起了自己的下巴。
王敏儿瞪大眼,和容氏的眼睛对上。
只一眼,她就感到了害怕。
容氏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凌厉地射来,让她避无可避,毫无退路。
王敏儿神色慌乱,身子微微颤抖,实在是容氏看着她的眼神像看着死人一般。
“长得也不过如此,到底是给三爷灌了什么迷汤,竟哄得他和你这种贱骨头有了苟且,简直自降身份。”容氏十分鄙夷地道:“好好的在那庄子呆着不就好了,偏偏要回来,想捞富贵?”
她放下脚,微微低身,在王敏儿耳边阴森森地道:“富贵,不是谁都享得了的,你这种贱骨头,更没资格,我的东西,你也敢和我争?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敏儿身子一抖,张了张嘴,匍匐在地:“妾,妾不敢!”
容氏正欲说话,唐修平从正堂里走了出来,看了这情景,不免皱眉。
“怎么还在这跪着?”
容氏便道:“王氏非要给老太君请罪,三爷,老太君如今这样,都是王家人所害,你怎的还带了此人回来?老太君若是见了,只怕会更气。”
王敏儿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唐修平,眼角扫到容氏冷厉黑沉的脸,复又飞快地低下头。
“不回都回了,送去偏院吧!”唐修平手一摆,也不看王敏儿就走了。
“是。”容氏蹲了蹲身,冷笑着吩咐:“将王氏母女送去偏院,好好侍候!”
&bp;&bp;&bp;&bp;听说王敏儿随着那唐修平回到了唐家老宅,王元儿既无语又无奈,但却又觉得这是意料中事,王敏儿那‘性’子,又如何会甘于平凡?
可惜,她回得不是时候,恰逢碰上王家和唐家翻了脸,那唐老封君还中风瘫痪在‘床’的时候,以唐家一贯的作法,定会将过错赖到王敏儿身上去。
王敏儿这个时候回来老宅,断不会有什么好日子!
张氏哭着求她想办法,然而,她能有什么办法?
同台吃饭,各自修行,好的坏的话她说得也像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长了,结果呢,王敏儿还不是照样按着自己的‘性’子去?
她没有法子了,对于王敏儿,王元儿委实是没有能力去帮忙了,因为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自求多福吧!
看着王元儿的无奈叹息,张氏哭倒在地,哭哭啼啼的去唐家要求见王敏儿,人家硬是连‘门’都没让她进,只差没拿了扫帚赶她走了。
“王家人和狗不得靠近。”唐家人是这么说的。
一如王元儿所说的那样,王敏儿确实没有什么好日子过,自从庄子上回来,她在松鹤堂跪了几个时辰,直把膝盖都磨破磨肿了,就被送到了唐家老宅最偏的院子,只因老太君被她王家人气病了。
那个杂草丛生,荒芜的院子,也不知多少年没打扫了,屋子里处处‘蒙’了一层厚灰,而王敏儿被送到那里的时候,随身只有一个伺候小枝莲的小丫头,其余什么人都没有,她只得自己动手打扫院子。
院子打扫好也就罢了,可送过来的食物要么是冷的,要么是馊的,要么就是少了,大人尚且勉强熬着,可小枝莲,除了吃‘奶’,其余的辅食根本就吃不到,小身板几个月了都还是小小的,好不可怜。
王敏儿回来之前天真的想着,唐修平想起她们母‘女’了,也去庄子上接她们回去了,自己终于过上好日子了,却不料会是这样的下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封君中风了,所有人都怪她,把罪安在了她的头上。
王敏儿给出了两个金戒指,才从下人口中得知了爹他们上来闹的原因,前因后果却让她如坠冰窖,如果传言是真的话,那么,唐家大爷当初真的害了自家的爹爹?
王敏儿不敢细探,她也不敢去挑衅容氏的权威,她怕,怕容氏的那双眼睛,看自己就跟看个死人似的。
容氏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因为一只猫儿打死了一个丫鬟。
王元儿一而再再而三提点她的话总在她脑海里响起,更让她战战兢兢的,不敢有出格的动作。
王敏儿不得不沉寂下来,盼着唐家人的火气下去,盼着唐修平能怜惜她。
日子一忽而过,五月初,王元儿跟着崔源两主仆来到了京城,她要亲自看看那两处铺子,也好决定盘那一个好。
正是初夏,处处一片热火朝天的气息,不过两天,王元儿便到了京城的城‘门’下。
撩起车帘子抬头张望,高耸坚实的城墙,有士兵在城墙上持着缨枪在把守,朱红深厚的城‘门’大开着,马车,人们在进进去去。
活了两辈子,王元儿还是头一次到京城呢,瞧这进出城‘门’的人,都得要排着队让士兵慢慢的检查过文书才能进去。
“这城墙可真高,人真多。”王元儿双眼发亮。
崔源坐在她对面,手里拿了一卷书卷在看,闻言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京城可是皇城,也是北朝国的腹地,城墙自然不是其它关口能比的。”
王元儿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士兵检查,待到他们,很快就放行了。
“第一次来?”崔源问。
王元儿点了点头。
崔源便放下手中的书卷,给她介绍起这皇城来。
京城有内外城之分,内城有城‘门’九座,角楼四座,水‘门’三处等,外城亦有七‘门’。
其中内城以一河之隔份分了东西两城,东城乃是王孙贵胄以及皇宫的所在地,权贵云集,各个衙第,后‘花’园,王府等等,占地之广,让人叹之。西城则是以普通平民百姓为主,但在天子脚下,再普通的百姓,日子也远比一些小乡镇的百姓来得要好。
东城,既是权贵之地,其中的商铺自然也是贵胄出入的多,价格自然也要高上许多,而西城,价格相对要低些,一年二三百两也是能盘租的。
崔源的小厮陈枢给她找的铺子就在西城内。
马车的车轮轱辘响,自进了城‘门’,王元儿耳边听着崔源的介绍,眼睛也没从外头的景‘色’离开过。
“那是箭楼。”
箭楼以砖砌堡垒式建成,城台高三十六尺,‘门’‘洞’为五伏五券拱券式,开在城台正中,是内城九‘门’中唯一箭楼开‘门’‘洞’的城‘门’,专走龙车凤辇。
“皇帝老爷的轿子过,就是走这里吗?”王元儿睁大眼睛问。
崔源‘唇’角微勾:“可以这么说。”
王元儿听了,眼睛更使劲的去瞧,看能不能瞧见天皇老子。
崔源笑出声,凑近了,道:“皇帝轻易不出宫,出宫必然大阵仗,你瞧不着的。”
王元儿被看穿心思,冲口而出:“你当我没见过皇帝么,我见过!”
崔源挑眉。
王元儿一愣,别开头去,讪道:“呃……在梦里头!”
崔源哈哈大笑出声,笑声中夹了一句:“你确实见过。”
然,王元儿还在懊恼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她只是个小小农‘女’,哪里会见过天皇老子?当初见过的那个人,她知道他是,面孔也已经忘记了。
故而,她也没听清崔源的那句话,问:“你说什么?”
崔源一笑,摇了摇头,答非所问,指着外头的景点一一介绍。
初夏的阳光明媚,此时已是午时一刻,王元儿的眼忽被一阵金光闪过,刺目得很。
“那是……”王元儿微微阖了眼,看向那道金光‘射’来的方向。
远处,一片檐角,角位挂着铜铃,金‘色’的瓦顶,连延一片,金光便是从那边‘射’来。
听说皇宫的屋顶都是黄金造的,那就是皇宫吗?
王元儿趴在马车窗边上,眼巴巴的看着那片金‘色’。
“那是皇宫,皇帝老爷住的地方。”崔源满眼都是笑,强忍着笑意道。
王元儿哇了一声,啧啧称叹,道:“听说皇宫的屋顶都是用金子堆砌的,若是把那屋顶给敲一块下来,怕是一辈子都不用再愁吃喝了。”
崔源忍不住大笑出声,她实在太逗了!
王元儿红了脸:“我,我就是一没见识的村姑。”
崔源握拳掩‘唇’,轻笑道:“那你是被骗了。这皇宫的屋顶,都是用的黄‘色’琉璃瓦,有的会用铜,至于黄金,或许是有,但并不全是,若真用黄金来打造,如你所说,敲一块都能过日子,这不是引了宵小来偷?”
虽然还没有不知死活的宵小敢偷到皇宫来,但也断没有只用黄金打造的屋顶的。
王元儿讪讪地笑,干脆放下了帘子,岔开话题:“这京城可真大,咱们进了城可都走了好长的时间了。”
崔源往外看了一眼,道:“再一刻钟,就该到了。”
还要一刻钟啊!
王元儿暗暗咋舌,这都快走了一个时辰了。
她干脆闭目养神起来,岂料,这一阖上眼,在马车摇摇晃晃中就睡着了。
崔源看她突然没了声音,扭头看过来,却见她睡着了,不由好笑。
他就坐在她旁边,这般扭头看着,正好瞧见她姣好的侧面。
自小在京城长大,什么天姿国‘色’的美人没见过?后来跟着皇上征战,各地各‘色’的美人他也见了不少,王元儿实在算不了什么美人,只能说是小家碧‘玉’,面容清丽。
可相处下来,就觉得此‘女’聪敏坚强,懂进退,或许还能说是善于钻营,但却无伤大雅,丧‘妇’长‘女’,底下又是一溜串的弟妹,不钻营,不谋算,结果会如何?
崔源不止一次上王家,她对弟妹教养严慈爱护,而她的弟妹对她敬重崇拜,可见手足情深。
无父无母无甚依仗,却也能把日子过起来,这样的人让他敬佩。
而两人小相处时,她偶然的嗔痴,又展‘露’出小‘女’儿的娇羞,也让他意外,就像这一路进了京城,她所表现出来的惊讶和欢喜还有傻气,都让他觉得舒适和自在。
王元儿是真实的,比起那些故作高贵的莺莺燕燕更来得真实,也更让他觉得自在。
崔源为自己的这个感觉觉得意外。
马车忽地轻轻一颠,靠在马车的王元儿也被颠了起来,身子斜斜的向崔源这边倒来。
崔源连忙伸手扶着,她的头脖子就这么落在他的手上,似找了个好位置,还蹭了蹭。
像小猫一样。
崔源的脸腾地红了,她那细碎的发丝拂在手心,更让他觉得痒得很,直痒到了心里去。
“少爷,没事吧,刚刚颠到小石头了。”车辕外头,陈枢的声音传了过来。
“没事。”崔源答了一句,想了想又道:“车子赶得慢些儿吧,不用急。”
“哦!” 陈枢觉得很奇怪,好好的怎么叫赶慢些,这都快午时了,快些到了那地方吃午饭不好?他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q
&bp;&bp;&bp;&bp;咕噜……咕……王元儿被一阵腹鸣声给叫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没完清醒,只感觉到马车停了。
“到了?”她‘迷’‘迷’瞪瞪的问,声音带着要醒未醒的慵懒‘迷’离。
“嗯,到了。”耳边,传来很温柔的声音。
王元儿一抬眼:“嗬!”立即坐直了身子,‘摸’上脸,热热的。
这下,什么瞌睡虫都跑光了,王元儿愣愣的看着崔源,没搞错吧,刚刚是他托着她的头?
崔源若无其事的收回发酸僵直的手,以另一只手轻轻的捏着,真酸!
“我,睡着了?”王元儿小心翼翼地问。
崔源点了点头,道:“也就一会。”
王元儿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心中犹在懊恼,怎么在外男跟前睡着了?丢人死了!
崔源的桃‘花’眼中染起笑意,道:“已经到了那两个铺子的附近,我瞧着时辰也快午时正了,你是想去看过铺子后再用午膳,还是先吃了再去?”
王元儿正‘欲’回答,肚子里却传来咕的一声响。
崔源抿‘唇’笑:“那就是先吃了。”
王元儿好不自在,咳了两声,道:“客随主便。”
“去云客来。”崔源吩咐外头的陈枢。
顷刻,一行几人便坐在了云客来的二楼堂中,靠着窗边的位置,可以看到街上人来人往的。
崔源作主要了一壶碧螺‘春’,点了几个小菜。
“云客来在西城算是比较有口碑的酒楼,这里的小菜味道不错,一会你尝尝。”崔源接过小二取来的茶,给王元儿斟上道。
王元儿笑道:“那可真要试试,我瞧着楼下都人满为患了。”
“酒香不怕巷子深,你别看这‘门’面简陋,还是不少达官贵人来光顾的。这就好比你研制的豆腐‘乳’,小小的佐料,如今不也传遍了大江南北?我听说内务都找上了锦记。”崔源笑看着她:“一旦上了皇宫,若是成了贡品,只怕你们这豆腐‘乳’的生意做也做不过来了。”
王元儿一喜:“这是真的?难怪关总管说要在江南那边再设一个作坊呢,我们这边确实供应得不够了。”
“倒是被宋三截了糊,当初我怎么就没想到来找你合作呢?”崔源装作一脸懊恼。
王元儿嗔笑:“你是大官人,怎能沾上铜臭味儿。”
“官人也要吃饭,也要‘花’使,我还没娶媳‘妇’儿呢,总要挣点聘礼银子!”崔源嬉笑着脸看着他。
王元儿心里一动,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迟疑半刻,才问:“崔大人的意中人莫非是何小姐?”
崔源正喝着茶,闻言几乎喷了出来,皱眉道:“这是什么话?”
“难道不是?你们……嗯,‘挺’亲的。”
崔源失笑:“秀娴乃是我老师的千金,我向来视她如妹,怎是你想的那般?”
王元儿听了他的话,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喜意,但想到从前看到的,又道:“我倒是觉得何小姐未必如你想的那般呢。”
崔源的眉皱了起来,不说话。
王元儿看他皱眉,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忙道:“我,我就是胡‘乱’说说,你不要生气!”
“客官,您的菜来了。”
此时,小二将他们点的菜上了桌,一句慢用就退了下去。
“傻丫头,我生什么气呀!”隔着热蒸汽,崔源笑了笑,又夹了一个丸子放她碗里:“饿了吧,吃吧,这个油泡四喜丸子不错。”
王元儿小心地看他的脸‘色’,好像真没生气的样子,便松了一口气,夹起那丸子咬了一口,果然十分有筋道。
陈枢此时也喂完马上来,三人边说边吃,很快就将桌上的菜消灭一空。
“好撑。”王元儿一脸的满足。
崔源给她重新满了茶,才叫陈枢拿出那两个铺子的文书给王元儿说了。
“一个在东阳大街,在主街的边上,面向街边,位置极好,人流量大,价格更只要二百两一年,但只有一个铺面,有个阁楼存放货品。而另一个则在八里胡同,铺面加一个两屋的小院,周边都是些比较富贵的人家,但位置不在正街,价格因为地势,又有小院,所以要三百两一年。”陈枢给王元儿说着两个铺子的优劣势。
“若是租的话西城差不多大的铺子大部分是这个,当然,地势更好铺子更大的,自然会租的更高些。”崔源说了一句。
王元儿听到这价格也不免咋舌,道:“果然是京城,这确实‘挺’贵的。”
想他们长乐镇,就是她阿爷的那个木匠铺子,连铺带货卖出去,都没有二百两呢,而在京城,租上一年,就要二三百两,这赚的银子能够付租金吗?
王元儿忽然有些迟疑。
崔源似是看出她的迟疑,道:“你也莫愁,这租金贵,但在京城,卖出去的货物的价格,相对来说也比较高,租金,应该是能赚得回来。”
王元儿被看穿心思,有些讪讪,道:“这租金都这般贵,要是买一个铺子,那不得更贵?”
崔源一笑,道:“在京城买铺子得看机缘,这里的铺子大部分都掌握在各家权贵手中,若无什么事,一般不会卖出去,用以做聘礼也好,做嫁妆也罢,也极少卖了换银子的,除非真有什么突发的急事。”
王元儿吐了吐舌头,道:“那东城的铺子不得贵上天去?”
“据我所知,有一家卖字画的铺子每年收的租子是三千两,有一家卖古董的,收五千。”
王元儿张大嘴。
天啊,那,那不是天文数字!
陈枢见她如此,低头抿嘴笑。
“字画铺子,多的是故作高雅的人士前去买,若是有大家的字画,一幅就可以收回租子了,至于这古董铺子,也不肖说,古董嘛,哪有便宜的?”崔源懒懒地解释。
王元儿咋舌,随即笑道:“看来学会画画也是一‘门’营生,日子过不下去了,画上一幅放出去卖了,不愁吃不上饭!”
陈枢闻言,抬头看了崔源一眼,暗自偷笑。
崔源咳了两声,没好气地道:“画画这么高雅的事儿,怎么到你嘴里,就染了这么重的铜臭味儿呢?”
“这,我是俗人嘛。”王元儿讪笑,又将话题拉了回来,问:“那这两家的铺子的主人,可都是些什么人?”
崔源看向陈枢,后者便又说了起来。
“在东阳大街的,是步军副尉罗令光在外头养的外室郑氏的‘私’产,这个铺子是罗大人偷偷买了来放在她名下的,罗家人完全不知道这外室的存在,今年头,这外室给罗大人生了一子,罗大人一高兴,又给她买了一个宅子,就在西城桂‘花’胡同那边。”陈枢一脸八卦的说着这什么罗大人的家事。
崔源和王元儿听得脸部有些‘抽’搐,崔源直接叫停,斜看着他:“我怎么今天才发现你这么好事八卦。”
陈枢嘻嘻地笑,又说起八里胡同的那个铺子:“这是云阳郡主的陪嫁,云阳郡主嫁到工部尚书陈成家多年,只生了一‘女’,听说极疼陈小姐,她名下的陪嫁十有**都是要给陈小姐作嫁妆的,工部尚书倒是庶子极多,但……”
“重点,说重点。”崔源捏着眉心。
陈枢咳了两声,道:“奴才打听到云阳郡主对陈大人极是不满,这铺子似会等陈小姐出嫁前卖了作压箱底银子。”
“你倒是打听得齐整。”崔源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少爷吩咐,奴才不敢不办好。”陈枢连忙拍马屁。
崔源呔了一声,看向王元儿:“你都听见了?”
王元儿点了点头,起身对陈枢福了一礼:“多谢陈小哥为我跑‘腿’了。”
陈枢连忙避开,拱手低头道:“不敢当礼。”
王元儿笑着重新坐下,道:“我看东阳大街那个就不用去看了,直接看那个八里胡同的。”
“哦?”崔源目‘露’疑问。
“东阳大街的位置好,人流量也大,但可惜,只有一个铺面,若是我要来京盘账留宿,也是麻烦,更重要的是,它的主子是个外室夫人。听陈小哥说,这夫人是那罗大人偷偷置养的外室,罗家人根本不知情,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知悉她的存在,我只怕这铺子也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王元儿淡淡的解释。
还有一点她没说出口,她也瞧不上这当外室的‘女’人,无名无份,无媒苟合,只有麻烦无好。
“而八里胡同的那个铺子,虽然贵了点,也偏些,但有个小院子,若是我来了京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回回住客栈什么的,若有贵客上‘门’,也能有个地儿招待一二。还有若真如陈小哥打听来的,将来这铺子可能会卖,我若有了余银,也可盘下来。”王元儿紧接着又道。
崔源眼睛似进了光,熠熠地闪,道:“你倒是想得周全,难怪能做出豆腐‘乳’这样的东西来。”
东阳大街那个铺子位置是好,兴许生意也会好,但它后面的主人却是个大麻烦,听说罗家一个妾‘侍’都没有,想来罗夫人治家严谨,罗令光置外室,焉知是不是怕了她?而罗夫人‘视夫如命’,若知道夫君给个外室置了铺子,会如何?一旦打砸抢烧,那不是亏大了么?
倒是八里胡同的,偏是偏点,可周围的却是富贵人家,不愁没生意上‘门’,如此一比,倒真是八里这个更胜一筹了。
&bp;&bp;&bp;&bp;八里胡同,因是富贵人家的集居地,比起东阳大街那些主街少了些喧嚣,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沉冗奢华。
胡同两边种了白杨,宅子一色的青砖灰瓦,冗长看不到头。
王元儿随着崔源主仆很快就来到那云阳郡主名下的铺子,门前,有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在候着,神情倨傲,还带了点不耐烦。
“到了。”
崔源踩着板凳下了车,掀起帘子对王元儿道。
陈枢已经上前和那叫王管事的攀谈,那王管事脸上笑着,眼中却犹为不屑,一双眼睛往王元儿他们这边飘来。
估计也是些无甚家底背景的小户人家。
王管事在心里想着,眼睛望到转过身来的崔源,却是一愣。
崔源和王元儿走过去,那本是十分倨傲的管事却是快步下了两个台阶。
“崔,崔公子?”
说起京城崔家,无人不知,崔家乃是京城十个百年世家之一,崔家历代下来,每一代都出进士,上两代更是一门三进士,均在朝中为官,而上代又出了一个崔太妃,底蕴之深,让人叹之。
而这一代的崔家,却是像天妒进士一般,突然就跌落了泥渊。
却说崔家现代长房男丁有三,长子崔宏三岁言诗,五岁辩题,七岁就已经精通八股文,算是崔家历代以来最优秀的子弟,所以也极得家族重视。
然而,有句话叫天妒英才,就是这样的天生神童,连天都要妒忌,在崔宏八岁那年,因为救落水的二弟,体力不支,把弟弟推上了岸,自己却是沉了湖,等下人将他救上岸,他已经呼吸微弱。崔家拼了命和死神抢人,最终人是抢回来了,却再不是那个聪慧非凡的神童了,而是一个智商永远只有八岁的孩子。
一代神童的陨落,让所有人为之惋惜和唏嘘,目光便也就只落在那个二弟身上。
崔家二子是贵妾所生,因出生时生母已逝,自小就记在嫡母名下,如嫡子无疑,比起长兄的聪慧,他显得不学无术,整天插科打诨,跟着公子王孙四处玩,不到十五,更不顾家人反对,跟着当时的景王四处征战。提起崔家二子,众人是摇头叹息,崔家长房也失望无奈,只得把目光投向那崔三,可惜崔三资质并不如两个兄长那般聪慧,但同是崔家子孙,虽平庸,比起他人倒也不差。
崔家三子,一子陨落,一子纨绔,一子平庸崔宏的父亲妾纳了一个又一个,却再没生出其它儿子来。
然而就是这个崔家二子,却偏偏攀上了大树,跟随的景王成了那坐了宝座的人,自身自然也水涨船高。
这崔二有从龙之功,封侯拜相定是不在话下,可他硬是拒绝帝封,不入朝堂,整天东跑西蹿,气的崔老太爷拿着棍棒追着他打,也是无补于事。
也就近来,这崔二才领了官职,在那什么市舶司任职,而崔二,也就是眼前这位,崔源,崔家二少爷。
同在京城,王管事身为云阳郡主的陪房,又做到了管事一职,对于这京中的人事自然没少探听,而这崔源,他也仅仅是见过一次。
仅一面,他就记住了这张脸,细长的桃花眼,不屑又带点嚣张的气质,典型的世家公子派头。
可若说从前的崔源是个纨绔,眼下唇边微微带笑摇着折扇的男子,就是个翩翩公子爷。
他不是在那什么长乐镇还是哪么,怎么会到这里来,租铺子?
租铺子的是他?
崔二有从龙之功,即使没有封侯拜相,但他也听说皇上赏赐了良田千顷,黄金万两,便是那出息丰厚的庄子,也赏了两个,这样有钱的主儿,需要租一个两三百两的铺子?
王管事很是不解的微皱着眉。
“嗯,你认得我?”崔源看着这谄媚着笑的中年男人问。
“小的从前跟在云阳郡主出行,有幸见得公子一面。”王管事拱着手回道,他的身子几乎弯到了半腰去,态度十分谦卑。
王元儿讶然地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
崔源嗯了一声,道:“进去看看你家主子的铺子,合适的,我们就租下来。”
“是是,公子,不,崔大人请随小的来。”王管事立即弯着身伸出手请路。
“走吧!”崔源笑着对王元儿招呼一声,自己率先上前。
王元儿也不敢多想,在他后头跟了上去。
铺子一如陈枢所说的,铺面开阔,还能设个小阁楼,铺子后头还有一个小院子,有两个屋子,庭院栽着一棵小梧桐树。
王元儿前前后后的看了一眼,心中已是满意之极,走动一圈下来,心里也有了主意。
崔源在堂外吃茶,见她出来了,便问:“如何?”
王元儿眨巴着眼,唇角微勾勒着,轻微的点了点头。
王管事看得真切,不免惊讶,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暗思量。
“此乃是我故人之女,有心要在京中开一个铺子,恰逢打听到你家主子有这个铺子,如今看下来倒是还可以,我们租了。”崔源察觉到王管事的眼神,便淡淡的做了一番解释,又问:“只是这租子,可还能再低些?”
王管事连忙低头,一脸恭谨地道:“旁的人租,是断不能低的,若是崔大人要租,那还能少个二十两。”
既是郡主的产业,自也不会差个二十两嚼用,用二十两买个皇帝身边红人的情,这个数三岁孩儿都会算。
“也不能让云阳郡主吃亏。”崔源微微一笑。
“崔大人言重了,我家郡主也不是那小气之人,这区区一个铺子,说不准知晓大人要,地契也要送上来了。”王管事忙道。
崔源嗯了一声道:“也可,听说这铺子将来也要卖,若你家郡主真要卖,那就先和我说一声。”
“要得,要得!”王管事迭声应了。
“那你和陈枢把这合约文书签订了,这钥匙就给他吧。”崔源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我不用去吗?”王元儿问。
“陈枢会处理的,这一路赶来也是累了,我先送你去客栈安顿?”崔源看了一眼她眉间的倦色。
王管事又看了两人一眼。
王元儿也是有些累了,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崔源在她后面,等她出了门,他才转过头看着王管事道:“王管事,今天我没出现在这,这个铺子要租下的主人,乃是刚刚那位王姓姑娘,懂?”
王管事打了个激灵,一脸陪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合约都会写得明明白白的。”
这明显就是警告他不要胡乱说话的呢,这都听不懂,也枉在郡主身边多年了。
崔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一个转身走了。
王管事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心道,谁他妈说这人是纨绔,人家那眼神利得可会洞悉人心呢!
……
上了马车,王元儿看向崔源,张口欲言,却又皱了皱眉不,抿唇不语。
“想问就问吧!”看她那纠结的样子,崔源不免有些好笑。
“你……”王元儿才问了一个李字,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问什么,他的身份?他的背景?他是什么人?
问出了,重要吗?
好像,不重要,她只是认识他这个人,有点流里流气的,嘴巴有点坏,心肠却又好的人。
他是什么人,突然就觉得不重要了。
王元儿一笑,话锋却已经一转,道:“签了这合约,还要装修这铺子,如今五月,如果没什么意外,我们的商船估计下月就要回来了。”
明明满腹疑问,却硬是不问他的来历和身份,崔源有些意外,更觉她聪敏。
“朝廷的船比你们的迟,你若是早一步开了这铺子,先抢了个新鲜,倒是能赚上一笔。”她不问,他也就不说,等有一天吧,他会全盘托出。
王元儿正是要抢这样的时机,想到那景象,有些期待,搓着手道:“但愿是这样。”又想到铺子的价格,喜意满满:“铺子能以这么好的价格拿下来,都是托你的福。”
崔源啪的打开手中折扇,懒洋洋地靠在车厢中,看向手中的扇套,道:“不要扇套了,这回给打个络子吧!”
王元儿一愣,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不由似嗔似娇的剜他一眼。
崔源笑得像只狐狸。
将王元儿送到客栈,崔源道:“明儿我让陈枢来寻你,带你好好的在这城中逛一逛,也买些小特色回去给你家里人。这两天我怕是不得空来,等闲了,若还有时间,再与你逛逛。”
“没事,你自忙你的,我可以自己走的。”王元儿连忙摆手。
“京城很大,不要随处走,不然这么标致的小娘子被人窥探了去,可不得了!”崔源调笑一句。
王元儿登时瞪他一眼,进了客栈,崔源笑出声,前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客栈,却落在街角一个提着篮子,作丫鬟打扮的女子眼里。
“那不是崔公子吗?”女子微微一凝眉,抿了唇,想要上前探个究竟,身后一个嬷嬷打扮的妇人拿着大包小包上前。
“杜鹃姑娘,都买好了,我们这就回吧,小姐怕是等急了!”那妇人一脸讨好。
那叫杜鹃的丫鬟只得点了点头,和她一道走了。
&bp;&bp;&bp;&bp;初夏好风光,京城何府的后‘花’园也是一派的风光无限,百‘花’竞相争放,端的是姹紫嫣红,引人入胜。
何府自平反后,恢复往日的名誉,却只剩了何秀娴一个,往日热闹的荣光,再不复见。
何秀娴是个爱静的,但也举办过几场不大不小的宴席,只是她离京多年,对于京中人也不甚熟悉,只除了昌伯侯府。
现任昌伯侯夫人乃是何秀娴母亲的手帕‘交’,后何家‘蒙’冤,昌伯侯府也曾帮着求情,但也无济于事,昌伯侯夫人以为何家死绝了,却不料还剩了何秀娴,故而十分怜惜。
既是手帕‘交’,何秀娴小时也常跟着母亲到昌伯侯府做客,所以昌伯侯夫人对于何秀娴这端庄秀丽的人儿打小就喜欢,她有几个儿子,如今小儿尚未定亲,年纪正是和何秀娴相配。
有了这心思,昌伯侯夫人对何秀娴多有疼惜,怜惜她身世坎坷,又只是孤‘女’一个,便指了人助她安置内宅,还给她得用的嬷嬷,也算是尽了心。
然而,昌伯侯夫人的心思,何秀娴却是故作不知,她的心,早就给了那个男子了。
可是,他却对自己……
何秀娴看着那姹紫嫣红,托着腮叹了一声。
她今年已经十六了,也是快等不及了。
”小姐,小姐。”杜鹃脚步轻快地走进‘花’园,一脸笑意地道:”崔公子来了。”
何秀娴立时坐直了身子:”谁?谁来了?”
”是崔源公子来了。”杜鹃笑眯眯地道。
”快,快伺候我回去更衣。”何秀娴腾地站起来,喜不自禁。
杜鹃正‘欲’答话,却听‘花’园入口传来一声朗笑。
”什么时候,娴儿见为兄也要先作打扮才得以见了?”崔源摇着扇走在‘花’园的小径上,径直往亭中来。
何秀娴很是‘激’动,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衣裳虽是新的,可这一上午在这坐着,也皱了不少,不禁有些懊恼。
眨眼间,崔源已经来到亭中,杜鹃福了一礼,吩咐着跟在崔源后头的小丫头奉上茶点,她自己则是退到亭下不远。
”崔哥哥。”何秀娴忍住‘激’动给崔源行了礼。
”怎么一阵子不见,就清减了这许多?”崔源飞快地打量了她一番,眼光中没有任何旖想和放肆,就像一个真正的兄长关心妹妹一般。
何秀娴‘摸’了‘摸’脸颊,红着脸道:”许是这夏天快到了,胃口不太佳。”
”这才五月你便胃口不佳,要是到了苦夏你怎么办?”崔源收起扇子,将它装在扇套里。
何秀娴正‘欲’回话,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扇套上,却是微微一凝。
崔源没察觉到她的目光,继续道:”我看是这下人伺候得不尽心,要不要回头我给你再寻些妥当的人?或者换个岭南的厨娘?怕是你习惯了那边的菜而……娴儿?”
”嗄?”何秀娴从他放在桌子上的扇子上收回目光,有些茫然。
崔源一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何秀娴浅浅一笑,道:”昨儿杜鹃说似在西城那边瞧见你,我说你在长乐镇的新衙‘门’呢,哪可能在这,哪知你果然回来了!”
”有点事,也向皇上禀一下事情。”崔源解释道。
下人拿着茶点上来,何秀娴亲自给他斟了茶,又拿起自己跟前的杯子,道:”我还没恭喜崔哥哥获了官职呢,以茶代酒。”
崔源笑着和她碰了杯。
”只是,崔哥哥怎么会去长乐镇呢?在京城,应该也有很多职位。”何秀娴很是不解。
京城繁华,他本就是贵家公子,何苦要去那小地方受苦,凭皇上对他的倚重,想要谋什么职不成?
”长乐镇‘挺’好的,市舶司是个新官衙,我就觉得不错。”崔源笑着道:”京城么,不大适合我。”
何秀娴皱了一下眉。
”不说我罢,且说你,下月就要过生辰了,可想要什么礼物?”
何秀娴听了脸儿一红,咬了咬‘唇’,羞涩地道:”你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的,小时候每到生辰,你就穿得像‘花’仙子一般,缠着为兄要礼物呢!”崔源伸出手,想要‘揉’她的头,可想到眼前的人也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了,便收回了手,笑道:”一眨眼,我们娴儿也成大姑娘了。”
何秀娴的脸更红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你也长成大姑娘了,该寻个如意郎君嫁人了。”崔源戏谑地道:”如今你也回到京中,可有瞧上的好儿郎,若有,尽管说一说,为兄给你打听一下。”
何秀娴本是向上扬的‘唇’角立时平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他。
”崔哥哥。”
他真的不懂吗?真的不知道她的心思吗?
只一眼,只一声,崔源就将叹息藏在心底深处,脸上却依旧笑着。
”我听说昌伯侯夫人对你关爱有加,昌伯侯府的张三少爷是个品行纯良的,如今领个世袭的闲职,倒也不失是个良配,昌伯侯夫人和你母亲是手帕‘交’,对你也是多有怜惜,日后相处也不成问题,你可仔细考虑一下。”崔源看着她笑道:”若是你中意,我向皇上给你请个恩旨,为你们赐婚?”
他满面的诚意,一副兄长真心为妹子着想的认真,可看在何秀娴眼里,却是刺目得很。
垂在桌下的手攥了起来,何秀娴的脸‘色’苍白,死死的咬着‘唇’。
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扇子上,答非所问:”我瞧着崔哥哥的扇套绣得倒是漂亮,也不知是谁家姑娘这么手巧?”
崔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唇’角微微一勾,道:”是么,我也觉得‘挺’漂亮的。”
何秀娴的脸‘色’更白了,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
他那满足和欢喜的笑容落在她眼里,愈发刺目,想也不想的就道:”崔哥哥尚未定亲,怎能收授姑娘们的绣品,‘私’相授受,对崔哥哥的名声实在不利,崔哥哥不清楚,难道这姑娘也不知道么?”
她言语‘激’利,带着尖刺,脱口而出。
崔源的笑容一窒,上扬的嘴角也敛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她。
何秀娴话出口,就后悔了,心有些慌,忙道:”崔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崔源看着她慌‘乱’又惊惶的表情,脑中一下子回到当初老师家被抄的那年,何秀娴也是惊恐茫然得像只受伤的小鹿。
在心底深深叹息一声,崔源淡道:”为兄并没有怪你,只是刚刚我所说的,你考虑考虑……”
”我不要。”何秀娴突然打断他,咬了咬‘唇’,豁了出去似的:”崔哥哥难道真不懂娴儿的心思吗?娴儿不想嫁给谁,娴儿心里只有崔哥哥。”
话一出,她的脸颊如染了血一般红。
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若是一直不说,他或许就会被别人抢走了,不,那不能,崔哥哥是她的。
“打从小时候起,娴儿心里就只有崔哥哥一个,我也曾和爹爹说过,长大后要嫁给你,爹爹那时说了,等我长大,若你也愿意,便将我许配与你。崔哥哥,这么多年了,难道你都不知道娴儿的心意吗?”何秀娴干脆豁出面皮去,丝毫不顾两颊热得快要发烧,她只想将自己的心事说给他知。
“娴儿……”
“崔哥哥,我不喜欢什么张家少爷,昌伯侯夫人是对我好,可我喜欢你啊。”何秀娴直直地看着他。
“为兄也喜欢你。”崔源看了她好一阵,才道:“可是娴儿,你就和我的妹妹一般,我对你,也只有兄妹之情罢了。”
他的声音平白无‘波’,却如一把利刃似的直‘插’何秀娴的心窝里,脸‘色’瞬间就变得煞白。
“兄妹?”她喃喃地念了一句,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东西从眼角落下滑过颊边,凉凉的。
初夏的风自庭院的风吹过,清爽凉快,然而何秀娴却觉得寒冷无比,像那寒冬腊月的冷风,刺骨的冷。
她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手臂,目光再一次落在桌子上放着的那套着扇子的扇套。
她的房间里,也放着绣得比这个扇套更‘精’致的扇套,是为崔源准备的,可是迟了,他的扇子上,已经套上了别人的扇套。
“崔哥哥,心里是有了意中人了吗?”何秀娴死死的瞪着那扇套,呐呐地问。
意中人?
崔源一怔,有吗?
脑海中,现过一个‘女’子的音容笑貌,时而爽利,时而狡黠,时而温柔。
意中人,或许是有的吧!
“嗯,心里有她了。”崔源的声音很小很小。
何秀娴的眼泪流得汹涌,她站了起来,白着脸强作镇定地福了福身:“崔哥哥难得来一趟,我去吩咐厨房做些好吃的,吃过午膳再走吧。”
“娴儿……”崔源皱起双眉,她的面‘色’实在是难看得很。
何秀娴却不再和他多说,而是快步绕过他向亭外走去,这才一脚落了台阶,脚下一崴,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小姐!”杜鹃尖叫起来。
崔源回头一看,脸‘色’大变,三步并两步走出亭外,扶起已然昏‘迷’的何秀娴,她洁白的额头上已经冒出血来。
崔源脸‘色’一沉,立即将她抱了起来,快步向她的闺房跑去,一边冲杜鹃吩咐:“去,叫大夫。”
姑娘家的容貌很重要,若是何秀娴的容颜因此而毁,那他这辈子都会自责不安。
杜鹃吓得大哭,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而何秀娴,躺在崔源怀里,‘迷’‘迷’糊糊的看见他坚毅的下巴,嘴角微弯,如果就这么死了,也是值得了,意识彻底失了开去。
&bp;&bp;&bp;&bp;王元儿这两天跟着陈枢将西城逛了个遍,这也仅仅只是在西城,就足以让她开了眼界,若不是囊中实在羞涩,她定会将看中的东西都给买下来。
但两天的收获也不小,眼看着‘春’儿的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素来怜惜这个妹妹,便给买了好些物品,准备将来给她添妆。而清儿那丫头喜欢胭脂水粉,她也买了一些,给小妹买了五彩的头绳等等。
兴许是有崔源的原因在,在京中办事的效率也极快,王元儿很快就拿到了那间铺子的合约文书和钥匙,可以装修铺子了。
趁着还在京中,王元儿也不去瞎逛了,而是拿了铺子钥匙去铺子,根据实地地形,按着自己的想法给描画了一张装修的简易图纸。
崔源来到八里胡同时,王元儿正趴在铺子的桌子上认认真真的画着图,阳光斜斜地从‘门’口处,呈出淡淡的金光,她的人就在光晕里,十分沉静。
看着王元儿,崔源这两天浮躁的心一下子也静了下来。
“在做什么呢?这么认真。”他走了进去。
王元儿吓了一跳,眯着眼看过来,看清是他,十分惊喜:“陈小哥不是说你有事儿忙着?怎么来了?”又看他眼中冒着血丝,很是憔悴的样子,不由皱眉:“事儿不顺么?可是歇息不好?看你没甚‘精’神头的样子。”
她语气里带着关切,崔源心中一暖。
事儿不多,却麻烦,秀娴伤了头,额上也破了,人醒来,魂都像失了一般,他好声软气劝慰了几句,又特意去皇宫跟皇上讨了点‘玉’肌膏,她这才有了点笑容。
可那些话说破了,两人之间多了许多尴尬,再不复以往的自在,他更不敢多作逗留,因为她眼中的渴望,实在背负不起,只能让他落荒而逃。
“听陈枢说,你买了不少东西。”崔源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那张图纸,挑眉问:“这又是什么?”
“看不出来么,是我这个铺子的图纸,我打算这么装修,你觉得如何?”王元儿一脸兴奋地问。
崔源失笑:“跟鬼画符似的。”
王元儿一瞪他,又探头看了看,皱眉:“真的看不清楚?我觉得‘挺’好的呀。”她没有学过画画,就是按着大概画的。
崔源笑了笑,干脆在铺子里走动起来,一手执笔在王元儿的旧图上画着,待走了一圈,他又重新拿了一张纸,将那张修改过的图重新画了。
一笔一画,他的手有如神来之笔,快速在纸上勾画,不一会,一幅鲜活的装修图就现在王元儿的眼前。
她惊讶地瞪大眼,拿起那张图纸,再看自己的那张,脸刷地红了。
难怪他说是鬼画符,这,根本就没法比啊!
“好厉害!”王元儿啧啧惊叹。
崔源听了,眼中的笑意更甚。
”装修的事我让陈枢帮你打理,收拾收拾,明天我们就回长乐镇吧,今天便和你再出去走走?”崔源笑着道。
王元儿有些迟疑:”这,会不会太麻烦陈小哥了?而且,你让他帮我,你身边不是无人可差使了?”
”无事,还有其它人可用,这装修的事也不会太久。”崔源站了起来,道:”走吧。”
王元儿想了想,小心收起那副图纸,跟着他出去。
铺子外头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是一个黑脸男子,许是察觉王元儿在看他,扭过头来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元儿惊了一下,又有些被抓到的羞涩,不禁脸红。
”秋河,我的‘侍’卫。”崔源见此笑着说了他的身份。
王元儿红着脸福了福身。
马车稳稳当当的往城外开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秋河才提醒两人到了。
王元儿撩开车帘就要下车,却被崔源一把拉住,递过来一顶帷帽。
她登时一愣,摆手道:”我不用的,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
在京中几天,她常见了戴着这种帽儿的夫人小姐,也知道这是免了外男的窥探,基本世家大户的夫人都这么出行。
但她就是个农‘女’罢了,哪有这么多讲究,戴着这个,少不得让人说她穿起龙袍不像太子,东施效颦呢!
崔源一笑,直接将帷帽戴在她的头上,道:”不管是什么身份,是个姑娘家就该遮着藏着,更别说,你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家,更应该藏起来。”
王元儿透过薄薄的帏纱看他,纱下的脸不知怎的热得快要烧起来一般。
下了车,一阵清凉的风拂来,几‘欲’将王元儿的帷帽给吹掉,堪堪扶住了,抬眼入目的便是无边际的湖水,水上停了许多的船艇。
”这是?”王元儿扭头看向旁边的崔源。
”城外的醉湖。”崔源笑着道:”京中十景之一,本打算带你去国孝寺,那边香火鼎盛,又是皇家寺庙,很是热闹,但去那边得早早儿的去才好玩,今天晚了,便带你来这里走走。”
王元儿放眼看去,此时正是初夏,湖面上的船艇也有不少人在其上,丝丝笑语远远传来。
岸边上,也有不少商铺,各‘色’各样的货品淋漓朗目,小贩在街边叫卖,端的是热闹。
信步来到渡口,一艘中小船艇停在岸边上,有个身材结实,戴着竹帽的船娘在上头候着,秋河率先跳上船去,整艘船环顾一周,才微不可见地冲崔源点点头。
”你先上吧。”崔源看向身边的王元儿。
王元儿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也不要秋河扶着,轻挽着裙摆轻轻巧巧的就上了船。
崔源在后头看得真切,眼中笑意渐深。
等几人都上了船,船夫驾着船摇了开去,船娘则给王元儿几人奉上茶点。
秋河随便灌了两杯茶,借口船舱里热,走出甲板去。
王元儿饶有兴致地看出去,将将岸上的风景渐渐的成为一个小点,只见周遭有船艇在缓缓行驶着。
崔源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手中折扇缓缓的摇着,一脸的惬意。
”这里可真漂亮。”王元儿笑眯眯地转头看过来。
崔源往外看了一眼,道:”船再走得远些,就会看到荷‘花’,现在正是季节,也应该开了。”
”真的?”王元儿眼睛一亮。
崔源点点头,道:”不过也不及恭怡长公主府的十里莲池,那是真正的十里荷‘花’,一到夏天,长公主府多的是人求一张贴子去那边赏‘花’办‘花’宴。”
”公主啊!”王元儿暗暗咋舌道:”那可都是天上的人儿一般了。”
崔源微笑:”身份再尊贵,也是要吃五谷杂粮的人。”
”这倒也是。”王元儿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的长湖说道:”从前便觉我们昌乐县够大的了,来到京城,才知什么叫大,一个公主府,便有十里河池,这还不算其它‘花’园什么的,而这个醉湖也这么大,再还有其它地方,这京城怕是要大到天去了。”
真正来了京城,才知道从前是坐井观天,或者这就是天外有天吧。
”若说大,真正大其实是塞外,地博广袤,塞外的风光也更美。”崔源笑着道。
王元儿听着,眼睛熠熠地闪。
崔源看她有兴趣,干脆便继续说了下去。
人文,风光,特‘色’小吃,他说得有趣,王元儿也听得有意思,时而笑,时而惊叹,时而叹之,船舱内,气氛愉悦又轻松。
坐在甲板上的秋河听着两人的笑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从前二爷也没这么多话,今儿咋就跟个长舌‘妇’似的说个不停呢?
他看着崔源的笑脸,却又觉得这也不错,至少二爷是开心的,不像在崔家……
船行驶了两个时辰,王元儿终于闻到了一阵清雅的‘花’香,看出去,只见大片大片的荷叶浮在水面上,一支支的荷‘花’怒放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真漂亮。”
王元儿啧啧称叹,只见偌大的湖面,绿粉相映翠,不远处有船只停在其中,隐隐还有琴声传来,悠扬悦耳。
”还有人弹琴呢?”王元儿惊讶地道。
”荷‘花’竟放时,总有许多的文人墨客来此‘吟’诗作画,弹琴煮酒。”崔源解释道。
王元儿心中暗道,果然是世家公子爷才干的事呢,若是他们这些农户人家,只怕一天到晚就只忙着刨食了。
船缓缓的停了下来,王元儿给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崔源道:”我们吃一个船家饭再回转,这里的荷叶清香,饭菜定香。”
王元儿这才了然,难怪刚刚她晃眼瞧见那船娘拿了一尾鱼呢。
”出去坐吧!”崔源站起身,往甲板上走,秋河让开了位置,自己则到船尾去了。
船只就停在莲荷中心,四周都是荷‘花’,清香扑鼻,王元儿抱着膝坐着,赏着,只觉心底一片平静。
活了两世,也就今天才觉得人生惬意呢!
忽然,眼前现起一朵半开的粉莲,吓了她一跳。
扭过头,却是崔源递过来的,他笑眯眯地道:”送你的!”
王元儿惊讶不已,看进他的眼里,那里深不见底,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谢谢。”王元儿低着头接过来,羞红着脸道了谢。
两人都有些尴尬,但好在远处有乐声,就着这说话,倒也很快放开了。
没多久,船娘便请两人用午膳,以莲荷为主题的食宴,果真味道不错。
乐声悠扬,小酒轻酌,轻谈浅笑,似有什么在两人之间‘荡’漾开来。
&bp;&bp;&bp;&bp;离家好些天,王元儿颇有些归心似箭的迫切,马车将将停在王家门口,她掀起车帘子就要跳下去。
崔源看了便道:“慢些儿,别忘了你的脚可是崴过的,伤在脚髁筋处,要是一个不慎跳着崴了,可就又要遭罪了,这回我可不好背你了。”
王元儿闻言回头瞪他一眼:“乌鸦嘴!”但下车的动作却是轻了。
崔源摸了摸鼻子,这丫头还是在京城时比较温顺,像只小猫儿,一回来就又成了那张牙舞爪的老虎,也跟着下了车子。
车外,王元儿正和人在说着话,那是一个满面斑点,大着肚子的女子。
那女子看见崔源很是惊讶。
“这是崔大人,将来在咱们假旁边那市舶司里头的大人。”王元儿笑着和那女子说,又对崔源道:“这是隔壁家铁柱婶子的媳妇儿李氏,去年尾才成的亲。”
李氏听说是官老爷,满面诚惶诚恐的就要向崔源跪去,老百姓见了官老爷,可都是要跪的。
王元儿连忙拉着她道:“作什么呢?你这身子重的跪啥,崔大人不图这种虚礼。大人,你说可是这样?”
她盯着崔源,一手还搀扶着李氏的手臂,盯着崔源的眼神似在说,你要是敢让个大肚婆跪你,就要你好看。
小老虎可不好惹呢!
崔源眼中笑意深深,咳了一声,故作深沉道:“嗯。”
王元儿这才满意了,又拉着李氏问长问短。
李氏一边回话,一边拉着她走远两步,道:“元儿,这崔大人长得可真俊,咱们镇子可都没这么俊的人儿呢。”
她声音虽小,可崔源耳力也不差,正听了个正着,便有些自得,眼睛看向王元儿,看她怎么答。
“哪俊了?不就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两个眼睛,披了一张白点儿的人皮么?”王元儿有些不屑。
崔源自得的笑容顿时敛了,黑了一张脸。
秋河帮着把马车内的东西拿下来,正听了这话,噗的一笑,接到自家二爷阴阴的眼神,连忙正儿八经的作搬运工。
死丫头,就不会说两句好听的话,崔源咬牙切齿。
“大姐,你可回来了。”
王家里的人听到动静,一窝蜂的涌了出来。
幺妹小兰儿抱着王元儿的大腿,奶声奶气地道:“大姐,兰儿可想你了。”
小宝来也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抱住王元儿的另一只脚,抬着头同样的奶声奶气:“大姐,想。”
“哎,我也想宝来,想兰儿呢。”看着两个最小的弟妹,王元儿心软成了一滩水,抱着宝来就狠狠香了几口。
“大姐,我们都还以为你过两天就回来呢,还说着明儿你生辰,怕也是要在京城过了。呀,崔大人也在呢。”王清儿说了一通,才看到崔源在马车旁,连忙福了一礼。
崔源微笑着摆了摆手,对于这姐弟几个无视自己这么大个人在旁表示一点都不生气,不过,明儿是她生辰?
他暗自算了一下,生于五月初九,不由记在心里。
“大姐,快进屋去,给我们说说京城的好风光。”王清儿拽着王元儿就要往屋内拖。
“先别忙乎,把东西帮着拿进去。”王元儿笑着指了指秋河从马车拿出来的东西,眼角瞥见李氏在一边又艳又羡的,便放下小宝来,从那堆东西翻出了一个纸盒来。
“这是京城的八小件,拿回去给尝尝鲜。”王元儿给李氏手里一塞。
李氏连连摆手:“这,不用的,这哪好意思?太破费了。”
“一盒糕点算啥破费,咱们邻里邻居,铁柱婶子他们自小就看着咱们大,和亲人没啥子两样,就尝尝鲜。”王元儿一脸大方。
“那,就多谢你了。”李氏这才笑着接下。
远亲不如近邻,有好的关系,远比什么都强,这是王元儿渗析的道理,况且,她也没说错,铁柱婶子一家,待她们几个也是挺好的,一盒糕点,真不值当多少钱。
崔源看在眼里,唇角微勾。
王清儿已经和秋河一道搬着东西进屋去了。
王元儿看向崔源:“中午在此吃午膳?”
崔源摇了摇头,道:“这离了几天,衙门的事也要理顺,下次吧。”
王元儿闻言便点了点头,待得秋河出来,又将他们送走。
离家几天,家里还是老样子,王元儿先去正屋给阿爷阿奶问了好,陪着说了几句话,这才回到自己的屋里。
一进屋,姐弟几个都围坐在桌子边上,上头放的都是王元儿带回来的礼品,一见她进来,就都眼巴巴的看过来。
王元儿顿觉好笑,嗔道:“都是一帮子馋虫。”
王清儿脸皮最厚,笑嘻嘻地道:“大姐,快,给我们看看都买了啥好东西。”
王春儿则是递上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嗔笑:“大姐才回来,你好歹让她喘口气喝口茶再说。”
“还是春儿疼我。”王元儿一笑,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心中更觉熨帖,论体贴周到,家里要数春儿莫说,而这样的人儿再过几个月就是别人家的了。
王元儿看着春儿那张已然全长开的脸,因为定了亲,又是心中喜欢的人,这些日子她的脸色红润,比以往更是温婉漂亮。
一时之间,王元儿有些感慨,既欣慰又不舍。
王春儿被她看得有些不解,摸了摸自己的脸,问:“大姐,我的脸可是长什么东西了?”
王元儿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就是几天不见,我们春儿更漂亮了。”
王春儿登时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羞涩地道:“大姐惯会打趣人。”
王清儿这时也凑上来,揶揄道:“大姐,你这几天可是不知道,我侯姐夫天天来看二姐呢,端午那日,还带二姐去县里看赛龙舟了,你瞧着二姐头上的钗子没?就是侯姐夫给买的?”
王元儿有些意外,看过去,这才发现王春儿的头上果然别着一支银钗。
“就你话多。”王春儿脸更红了,瞪了王清儿一眼,又看王元儿没说话,以为她在怪自己出去,便道:“大姐,我是问过阿爷阿奶才去的,这钗子也是阿奶说可以收我才戴着了。我,我们都是规规矩矩的,没做出格的事。”
她双手绞着,有些脸红,又有些紧张。
她谨记着王敏儿的事,也不敢作出出格的事来,嗯,若说有,那就是侯彪拉了她的手?
王春儿羞得满面通红。
王元儿笑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素来是个稳重的,我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些日子以来,她从对侯彪的不满意,到现在也是越来越喜欢,侯彪对王春儿是满心喜爱的,也是极尊重她,而对她们这些小姨和姨弟,也都是极好的。
王春儿松了一口气。
王清儿突然大叫:“呀,小弟,你可是属狗儿的么?”
众人看过去,只见小宝来手里翻出来一盒糕点,小鼻子一耸以耸的嗅着,小手已经把那糕点给打开了,哈喇子流了下来。
王元儿几人都笑了。
将那糕点完全打开,每人分了一个,王元儿也说这些东西的来历,糕点是崔源后来给她买的,说是京中的特色,铺子在东城,买了好些,让拿回来让家里人尝鲜。
“崔大人可真是好!”吃人嘴软,王清儿一边咬着糕点,一边举起大拇指。
嗯,确实挺有心的!
王元儿想起那朵荷花,脸红了一红,见王清儿那双眼睛孤疑地看过来,不免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拿出其它东西来。
给王清儿的胭脂水粉,兰儿的五彩头绳,给宝来买了一个小木马,还给王老汉买了一支新的烟枪,王婆子的则是一串佛珠。
那日游了醉湖后,崔源隔日就带了王元儿去了那国孝寺转了一圈,她就顺便求了两串佛珠,给王婆子和姥婆一人一串。
礼物每人都有,外祖那边也不例外。
给王春儿的自然是最厚重,不过也不是现在就给了,而是添妆的时候再给,王清儿挤眉弄眼嬉皮笑脸的,把王春儿又羞了一遍。
“大姐,买了这么多东西,又租了铺子,这银子花得太多了,可吃得消?”高兴过后,王春儿又有些愁,尤其是给她添妆的东西,那太多了,让她有些不安。
“千金散尽还复来,大姐心里有数。”王元儿笑了笑,道:“你们就放心吧,好日子是会来的,这点子东西不算什么。”
王清儿本来也有些担心,一听这话,就高高兴兴的笑了,拉着王春儿就要捣弄她得的水粉,道:“等二姐你成亲时,一准帮你整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妆,让我侯姐夫移不开眼来。”
王春儿被她羞得追着她去掐腰子,王兰儿和宝来哈哈笑着,拍着手掌叫好。
王元儿也是乐不可支,这就是她的家人,日子过得虽不上不下的,可姐弟几个的感情深厚,远比什么都强。父母都不在了,他们就更该要相互扶持,相互信任,这才会让天上的父母放心。
看着他们笑闹成团,其乐融融的,王元儿悄然擦了擦眼角,露出一记欣慰的笑容来。
&bp;&bp;&bp;&bp;王元儿拿着给正屋的礼物来到正屋‘门’口时,就听到张氏尖酸的话。
“几个关着‘门’在那吃好的,分礼物,也不知孝敬阿爷阿‘奶’,想我们敏儿,哪回不是念着阿爷阿‘奶’的?”
王元儿脚步微顿,这二婶逮着机会就要给她上眼‘药’。
“她们有本事挣了好东西,那也是人家的本事,你看不过眼,你倒也可以挣来。”王婆子没好气地道:“见天儿逮了空当就在这说三道四,有空儿就去菜园里给那几畦菜拔草去。”
王元儿‘唇’角微勾,扬声道:“阿爷,阿‘奶’……”
屋里声音戛然而止。
张氏看着王元儿抱着东西进来,眼睛一亮,贪婪之‘色’展‘露’无遗,站了起来迎上去。
“哟,元丫头去京城回来了,这拿的什么东……”她伸出手,想要接过王元儿手中的东西。
王元儿却是绕过她,径直上前。
张氏脸‘色’一僵,撇了撇嘴。
“阿爷,给您买了一管新烟枪,你瞧瞧适用不?”王元儿将那管子烟枪递上去,又拿出一串佛珠:“阿‘奶’,这佛珠是在国孝寺求的,听说那是皇家寺庙,香火很旺呢,这还是开光了的。”
王老汉拿着那管烟枪爱不释手,眉开眼笑,道:“这当用,真好看。”
王婆子也极是‘激’动,接过那佛珠时,手都是颤的,又看那珠子颗颗圆润,带着独有的檀香味儿,心中更是欢喜,嘴上却道:“挣两个钱不容易,不好好存起来,胡‘花’这个钱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那眼里,却是十分欢喜,‘摸’着那珠子,更是觉得熨帖。
她是信佛之人,天天都要供奉佛祖,王元儿给的这串佛珠,可真是对了她的眼了。
“孩子难得一片孝心,说这个话做什么?”王老汉瞥了老婆子一眼,又对王元儿道:“不过这次就算了,下回也不要买了,你阿‘奶’说得也对,挣个钱不容易,以后‘花’钱的地儿也多,不要‘乱’‘花’。”
“阿爷,这也值当不了几个钱,再贵点儿的我也买不起,我都有分寸的。”王元儿笑道。
王老汉嗯了一声。
张氏凑了上来,一双眼珠转得飞快:“元丫头,那咱们的呢?”
王元儿看了她一眼,又拿出一盒糕点递过去:“京中的糕点,让二婶和二叔尝个鲜。”
张氏不乐意了:“就只有糕点啊……”
王婆子脸一冷:“百般嫌弃就放下,没人让你一定要吃。”
“哪呢,哪呢,元丫头一片孝心,我怎会嫌弃。”张氏连忙谄笑,心中却暗骂,一串佛珠,就收买这老太婆的心了,好不亏。
她却不知道,对于信佛之人,佛珠这类的东西有多稀罕,更别说,那是从第一寺庙,皇家的寺庙求来的呢!
张氏打开盒子拿起糕点就吃了起来,眼里还巴巴的看着王元儿怀里。
王元儿确实还有小盒,但她却是径直给了王老汉他们。
“让‘春’儿她们吃就是。”王老汉迭声道。
“都有呢。”王元儿笑了笑,又和他们说起京城的见识。
“你回来得也正是时候,你二叔寻了个铺子,明儿就一道去看看,帮掌个眼。”王婆子突然道。
张氏咬着的豌豆黄登时噎在喉头,两个老东西,是把王元儿看成一家之主了么,什么都要看她的意思,这铺子,明明就是他们二房的好不好。
可她什么话都不敢说,她可还记得王二的话呢,若是不老实,休了她!
让帮着掌眼,王元儿自然没有说不的理,她也想二叔他们好好的过起日子来,那自家这房也是省心些。
王二寻的铺子离长乐镇的渡口码头不远,就在西大街上,位置什么的都还好,就是地儿小了点,但也无甚大碍。
铺子原本是做布庄的,原主人的老爹没了,要回到老家去安葬,便想着回老家去落地生根,所以才卖铺子。
如今长乐镇的地也是寸土寸金,越来越多的生意人来谋生,这铺子的价格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就拿这么一个小小的铺子来说,也要二百两整,这还是看在还算是熟人的份上才有这么价格。
张氏嫌贵,可王家里,却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王元儿倒觉得还好,她的目光放得远,自然不会只看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市舶司一开,商船多起来,这走动的人也会越来越多,铺子的价格肯定是会越来越高的。
王老汉也是这个意思,他想得没王元儿这么多,就是觉得有个铺子在,将来怎么着也有份家业,自家做不起来,租出去也能收个租子。
老人家,心里第一想的就是传承,银子好,却远不比田地和实物来得更好,毕竟那是实实在在捏在手心里的,是传承的根本。
一经合谋,王二他们就决定将铺子买下来,当下,便去寻中人,立契纸,银讫两清。
买下了铺子,王老汉等人都放下了心头大石,看着那契约更觉感慨万分,兜兜转转,始终还是买回了一个铺子。
留了王二两口子在铺子拾掇,王元儿又去了豆腐‘乳’作坊,和关总管针对作坊上的事作了一番‘交’流。
“三爷兴许这两日就要过来。”关总管笑着对她说道:“兴许会带来好消息也不定。”
王元儿心中一动,试探地问:“可是关于咱们锦王的豆腐‘乳’要作贡品的事?”
关总管有些讶然,想到那崔大人和她似乎走得极近,便也释然,道:“你倒是收风极快,我也说不准,等三爷来了便知。”
王元儿点了点头,这些确实不好说,便也撇开不提。
又和关总管说了一下作坊上存在的问题,王元儿便辞了他,往家里走去。
初夏的天气极好,风吹过来极是凉爽,这在外头走动的人脚步也轻快得很,有小娘子追着孩儿跑,孩子们你追我逐的扬起天真的笑声,镇子一派平和。
若是一直都这么安宁就好了,王元儿心中愉快地想。
忽然,有尖锐的吵闹声打破了这样的安宁。
王元儿脚步一顿,眼瞅着镇民都往一个方向跑去,她凝眼看了看,眉头一皱。
随着人走到那吵闹的地儿,钻进人群一看,王元儿便怔住了。
眼前,是那贺大郎的家,此时大开的院子,两个人正扭打成一团,发丝散‘乱’,衣衫更是撕扯开。
这,不是那贺大郎的婆娘和周顺兴的婆娘谢氏么?
看清两人,王元儿的脸‘色’很是微妙。
不用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谢氏和贺家婆娘扭打成团的原因,王元儿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定然是周顺兴和贺家婆娘的‘奸’情败‘露’了!
王元儿猜了个十成十!
“不要脸的‘骚’狐狸,敢勾老娘的男人,我‘弄’不死你!”谢氏是个泼辣的,扯着贺家婆娘的衣裳就撕,一边大骂:“这么喜欢男人看,我让你给‘露’个够。”
嘶拉一声,她力度极大,初夏的衣衫本就薄,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贺家婆娘身上的外裳就是随意披着的,一下子就被撕了个大口子,还扯开了一大片来,‘露’出水红的肚兜,半截白‘花’‘花’的‘胸’部都袒‘露’出来。
哗!
这围观的人不乏男人,见此就哗然出声,不少人吞着口水,也有婆娘扭着自家男人的耳朵揪出人群。
王元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看了,羞得满面通红,也不敢挤在其中,而是悄悄退出人群,远远的瞧着。
被扯开了外裳,贺家婆娘大怒,却也不慌,一把拽住自己的衣衫,一把拽住谢氏的头发一拉。
“你男人还用老娘勾,他就是喜欢老娘的‘骚’味,他就是欢喜钻老娘的裙底,就是喜欢喝老娘的‘奶’,他嫌你臊,嫌你不够‘骚’,怎么着?”贺家婆娘也不是个吃素的主,不知多少钻她裙底的男人家的婆娘吃过她的亏。
这一下,她用力一拉谢氏的头发,痛得谢氏嗷嗷地叫。
“周顺兴,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老婆要被欺死了,还不给我滚出来,啊。”谢氏尖叫着。
王元儿一愣,莫不是这谢氏捉‘奸’,是将两人堵在屋内了?
这周顺兴胆子也太‘肥’了吧,偷人家婆娘还偷到人家屋里去了?也不怕贺大郎凶起来给把他宰了?
“这贺大郎这两天也不知去哪穿街走巷了。”有人在说着闲话,似是回答着王元儿心中所想。
难怪,这货郎,有时候走得远了,不回家也是常事,怕是贺家婆娘就逮着贺家大郎不在家,就勾着周顺兴来家里行好事来了。
王元儿摇摇头,想起这周顺兴还是当初二婶他们想说给她作亲的人,不由胃部一阵翻滚,好不恶心。
若和周顺兴成亲的人是她,那今天和贺家婆娘扭打的人……
王元儿打了个寒颤,不敢想那情景。
“周顺兴翻墙跑了!”有人大叫一声。
王元儿看过去,果不然,一个衣衫凌‘乱’的男人翻着贺家的围墙,见有人发现了,吓得直接栽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暗响,没一会,就见一个影飞快跑离。
“周顺兴,你这怂货软蛋,王八蛋!”谢氏见自家男人跑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了起来。
王元儿见此,不由万分庆幸,幸好,幸好啊!
&bp;&bp;&bp;&bp;贺家婆娘和谢氏的闹剧因为周顺兴的逃跑而终告,可这一出,也被传的沸沸扬扬的,所谓丑事传千里嘛。
王元儿没觉得多解恨,更多的是庆幸,还有替谢氏感到悲哀,想当初,谢氏可把周顺兴拽得多紧啊,还把自己示为敌人呢。
可如今,她对周顺兴的重视,全都变成了打脸的巴掌,打得啪啪响。
回到家中,王清儿就拽住王元儿:“大姐,你听说了没?那什么周顺兴偷了贺家婆娘,被他婆娘给堵在屋里了呢!”
王元儿一捏她的脸:“去哪里听来的腌臜话,也不嫌臊。”
王清儿往正屋努努嘴:“二婶回来就说的呢!”
王元儿眉头一皱,二婶这真是,什么都说,还有,她忘了那周顺兴,可是她娘家嫂子的娘家侄儿呢,拐着弯儿沾着亲,说这种闲话有什么好听的?
王婆子也一如王元儿这么想,眼看着张氏说得唾沫横飞幸灾乐祸的样子,不由冷沉着脸:“你可被忘了,那周顺兴也得管你叫一声姑‘奶’‘奶’呢,到底是你娘家嫂子的侄儿,沾着亲呢,说出来也不嫌臊?”
张氏被说得脸红耳赤,悻悻地闭了嘴。
王婆子看她那样,满心的烦,又想起已逝的长媳,当初还不是因为这什么周顺兴和二媳‘妇’起了争执才早产,也才早逝了?
“这人莫要在元儿他们那边提了,你别忘了你大嫂是怎么去的,也幸好,元儿没和这周顺兴配成,不然的话,估计老大媳‘妇’都要气得坟里跳出来找你拼命了。”王婆子又说了一句。
张氏听了脸‘色’一变,这才想起过去的那些事,很快就低头认错:“媳‘妇’知错,以后不说就是了。”
王婆子看她那怂样,心里自又叹了一声,想起长媳,微微阖眼念起了佛。
……
五月初九是王元儿的生辰,姐妹几个满心欢喜的给准备了好吃的给她贺生辰,王婆子给她一个小红封,顺带老话重提。
那就是她十七了,亲事是该拿起来了!
王元儿大方的应下,出了正屋的‘门’子,脸却垮了下来,亲事,是啊,她今年可要满十七了,便是虚岁也叫十八了,瞧隔壁的铁柱婶子的媳‘妇’儿,也就十五六,都快要当娘了!
可,要说个什么样的人家?
王元儿十分苦恼。
大概就是家境相当,又不嫌弃她丧‘妇’长‘女’的身份,‘性’子老实肯干的,那便是如意郎君了吧?
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可总觉得那里不对。
王元儿瞧见放在自己房里的那朵莲‘花’,她从京城里带回来的,崔源送她的莲‘花’,被她养在一个瓦罐里,还开得好好的,可瞧着,却十分不搭。
莲‘花’高洁,理应配更漂亮的瓷瓶,而不是养在瓦罐里。
王元儿十分烦躁,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当初崔源送她的步摇。
她曾经送还给他,可是没送回去,崔源总有法子叫她顺理成章的受了,她说的理由,他能有千个理由说服。
王元儿给自己挽了一个髻,将那支芙蓉步摇给‘插’在了髻上,镶‘玉’的雕‘花’芙蓉金簪,流苏垂下,有几丝缀着珠子,垂在耳边,轻轻一动就晃着,真的很漂亮。
看着镜中的自己,容貌顶多清秀,这样矜贵的首饰戴在头上,不由让她想起京中那些小姐的装扮。
婉约柔丽,或许,那才是真正的闺秀,与美‘玉’相配,而她……
王元儿心中发酸,将步摇摘了下来放回盒子里,啪的扣上,看着它发愣。
“大姐,要吃饭了。”王清儿在外边叫。
“哎,来了。”王元儿将盒子放在‘抽’屉,整了整自己的脸,走了出去。
吃了长寿面,还有王‘春’儿亲手做的寿包,便算过了生辰,只是王元儿没料到,崔源也会来。
初夏的黄昏,落日橘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炊烟寥寥,天‘色’渐暗,喧嚣一天的长乐镇也回归平静。
黄昏下,身材颀长的男人站在街上,衣角在微风中翻飞,身姿‘挺’拔。
王元儿来到他跟前,抬头:“怎么来了?可用晚膳了?”
崔源微微一笑,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掌心,又是一个长形的盒子。
王元儿心里一跳,不接。
“接着啊,生辰快乐。”崔源的手又向前伸前了些。
王元儿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
“三姑娘昨儿说的,我听见了。”他笑着解释。
王元儿抿起了‘唇’,看着那盒子,摇头道:“这,我不能接。”
崔源的笑容微收,双眉微微皱起:“怎么?”
“崔大人,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不是我该接你礼物的关系。”王元儿咬了咬牙,低着头道。
“抬起头来。”
王元儿缓缓抬起头,看进他的眼。
“你怕什么?连个生辰礼物都不敢接了?”崔源看着她。
怕什么?
是啊,她怕什么?
王元儿有些恍惚,怕什么,或许是怕失望,怕沉沦吧!
“我……”
她才开了一个口,崔源道:“我认识的王元儿,可不是这样踌躇矫情的,这才一天过去,怎么就矫情起来了?”
王元儿闻言有些恼,语气有些冲:“我就是这么矫情的。”
崔源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突然转身就走。
王元儿一愣,心突然就有些慌,想要开口叫住他,可又觉得不该。
同时,又觉得十分委屈,一个男人,就这么小气?
崔源越走越远,王元儿鼻子发酸,眼泪竟然不争气的涌上眼眶。
他,就这么走了?
视线有些模糊,突然有个人影飞快地走来,她眨了眨眼,是去而复返的崔源。
“该死的,你……”崔源语气不善,话突然止了,愣愣地看着她:“你,你哭了?”
“谁哭了?”见他去而复返,元儿心中欢喜,又恼怒,侧过身子去,飞快地擦掉眼中的泪水。
真是倔强又别扭!
崔源眼中有了笑意,故作揶揄道:“哟,没有谁哭,那这擦金豆子的是谁啊?”
王元儿瞪他一眼,又娇又嗔:“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嘛?”
“我就是不服气!”崔源哼了一声,故作不服的道:“我好心好意的给你送礼物,你还凶我,我就是不服。”
噗……
王元儿又好气又好笑。
“你说,到底要不要?”崔源再度将那盒子递过来。
天‘色’渐渐的暗了,王元儿很迟疑,到底接过那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白‘玉’钗,运足目力看去,钗子‘花’样很简单,是一朵蔷薇。
吾之深情,以钗赠之!
王元儿心跳得飞快,脸颊染了绯‘色’,抬起头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再笨,再山姑,也知道赠钗这样的行径,是对一个‘女’子有了情。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崔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王元儿嗬了一声,慌‘乱’的合上盒子,塞回他手里,道:“我,天晚了,我要进屋了。”
不等他回答,就慌里慌张的往家里跑去。
“王家大姑娘,跟了小爷,管你吃香的吃辣的穿绸的‘花’白的戴黄的,这买卖合算哇,你考虑一下?”
身后,崔源的声音传过来。
王元儿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死死的瞪着他:“你这什么话?”想了想他的身份,虽然她不清楚,但定然是非富则贵,难道是想……
让她做妾?
王元儿‘胸’口顿时燃起了一股怒火,那么,这些日子对她的好,对王家的好,就是想让她做娇妾吗?
是了,大户人家的公子,配的当然都是名‘门’闺秀,她们这样的寒‘门’小户的‘女’子,就只配当妾,一如王敏儿。
刚刚那种慌‘乱’瞬间被恼怒取代,王元儿冷笑着道:“爷,你许我正妻之位,姑娘我给你生几个嫡子‘女’,给你‘侍’奉双亲,晚上还给你睡,这买卖更合算呐!”
什么妾?有了王敏儿的前车之鉴,她王元儿发誓,宁为愚家‘妇’,不做大户妾!
她双手攥成拳头,瞪着崔源的眼神充斥着怒意,整个人蓄势勃发,犹如一只小豹子。
崔源哈哈朗笑出声,一步步的走来,站定在她跟前,眼神似笑似宠溺,道:“真是个小傻子。”
王元儿咬着‘唇’,‘胸’口上下起伏,忍住想要打他的冲动。
“小傻子还是个不好惹的小老虎呢。”崔源拉起她的手,一个一个指头的给她掰开,看到她手心掐的要出血丝,道:“爪子还这么利。”
他掏出手帕,一圈一圈给她的手心包起来,又把那盒子放在她的手上,看着她的眼睛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做妾了?”
王元儿睁大眼,心跳如擂,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说妾一字,你是辱没了自己,你就该像你刚刚那般强硬,只奔着正妻之位去,其余的,你不屑,你不稀罕,你不要,这不就结了?这才是我欣赏的那个王家大姑娘啊!”崔源看着她光洁的额头,突然曲起手指,弹了一下,声音低低的:“真是个小傻子,可是,我心里很欢喜呢!”
他笑着走了。
王元儿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也没有半点反应,直到她拿着盒子的手僵直,才回过神来。
他什么意思?正妻之位?
&bp;&bp;&bp;&bp;王元儿一宿没睡,第二天起来,双眼底下青黑一片,可把王‘春’儿唬了一跳,连忙用隔夜的茶叶包了敷在她眼上,这才能见人些。
“大姐,怎的睡不好了,可是心火重呢?要不要我煮些麦冬灯芯‘花’水你喝?”王‘春’儿很是担忧。
王元儿打了个呵欠,摇摇头道:“也没啥,这两天心有些燥,不碍事。”
哪是什么心火重,是她想崔源的那些话想了一整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王‘春’儿满面孤疑,却也没多问,只道:“那你干脆去睡个回笼觉吧?”
“不了,我还得去作坊上。”王元儿笑着说了一句。
王‘春’儿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成,去屉子里取了银子背着宝来去张屠夫那里买了大骨头,又放了夏枯草和菊‘花’,桑叶,熬了个汤茶出来。
王元儿浑浑噩噩的没甚‘精’神,在作坊里转了一圈,便是关总管看她也没半点‘精’神头,赶了她回去补觉。
喝了一大盅王‘春’儿熬的汤茶,王元儿重新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依然是昨儿傍晚,崔源对她说的话。
正妻之位!
王元儿烦躁地翻身起来,骂了一声:“他这到底什么意思,逗人玩吗?”
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昨儿收到的礼物,打开,拿起那支钗细看。
一支白‘玉’钗,上面只雕了一朵蔷薇‘花’,很简单。
王元儿见识不多,可也知道眼前的白‘玉’钗质料上乘,该是那羊脂白‘玉’吧?
重要的,却不是这钗的料子,而是它个中的意义。
以钗诉情!
王元儿脸上一热,躺了下来,用被子‘蒙’着自己的头。
半晌,从被子里传出一声长叹。
拉开被子,王元儿握着手中的钗子,叹了一口气。
不管如何,他和她,一个天,一个地的人,怎会走到一个道上?
在世家大户眼里,她这样的身份,别说做正妻,便是连妾,也是痴心妄想,看看王敏儿的处境,还不够警醒么?
所以这样的钗,那是她能戴的?
王元儿幽幽叹了一声,阖上眼。
梦里,是崔源带着笑意的狐狸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问她怕什么?
怕什么,怕一颗芳心错付,怕落不了好。
……
王元儿有心躲着崔源,就怕他找上‘门’来再和她说些不切边际的话,可躲了几天,崔源好像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
躲着他是一回事,可真不不出现了,王元儿又觉得有些失落。
如此患得患失几天,王元儿烦躁得很,人也跟着消瘦了。
王‘春’儿她们是看在眼里,以为出了什么事,想问又不敢问,只得小心翼翼地看着王元儿的脸‘色’,怕惹了她不快。
王元儿看得真切,心里又对自己十分鄙夷,撒气还撒到弟妹身上去呢,就这点出息。
了不起哪天见着他了再说个清楚呗。
这么想着,王元儿也稍微放开了心,也在这个时候,她再见到了宋三。
“有些日子未见,怎的清减了?”宋三依旧是那副温润有城府的样子。
这阵子见到她的人都这么说,王元儿勉强一笑,道:“前阵子胖了点,现在正好减点。”
她不愿多说,宋三也不多问,便和她说起生意上的事来。
“这些日子一直在筹谋竞争,我们锦王的豆腐‘乳’最终还是打败济南济‘玉’堂出品的豆腐‘乳’,争到了御用贡品这一块。”宋三心情极好,道:“从此,我们锦王,乃是豆腐‘乳’第一家!”
王元儿听了心情大好:“真的?”
早两个月,济南那和锦记并名的酱园济‘玉’堂也研制出了豆腐‘乳’,卖品还不差,是锦王豆腐‘乳’现世以来,数家仿制锦王豆腐‘乳’的酱园中最有竞争力的一家,也抢占了他们锦王不少的市场。
行行出状元,有市场就有竞争,王元儿自是知道这点,也曾担心过,但担心也是无用之功,还不如细心钻研改良,在行走中不断进步前进,才是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她和作坊上的师傅不断的钻研,怎么才做到卖品更出众,更纯,味道也更好。
眼下,锦王的豆腐‘乳’胜出成为贡品,不就是对他们的付出所给的最好的答案么?
宋三笑着点头,又斜看着她:“说起来,这事还托了你的福呢?”
“咦?”王元儿目‘露’疑问。
宋三道:“我却不知,原来你见过皇上。”
“嗄?”王元儿瞪大眼。
这话是怎么说的?
“除此以外,崔源也帮着咱们锦王说话,所以才这么快就拿下这一块,以后咱们锦王的生意可要扩张了。”
听到崔源这个名字,王元儿心里轻轻一跳,若无其事地问:“崔源,崔大人也有帮我们说话?”
“你不知道?”宋三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什么,道:“我来长乐镇时恰好在路上遇着他,他还托我告诉你,要去泉州一趟。我却不知道,你们啥时候这么要好了?都好到要人帮着传递消息了!”
宋三一脸的意味深长。
王元儿红了脸,咳了两声。
原来是去了泉州,难怪这些天不见他,如此也好,避开一阵子,省得两人见了尴尬。
“你都说得我云里雾里的了,什么见过皇上,又帮着我们说话?”王元儿岔开话题。
“你真不知道?”宋三很奇怪,道:“也是崔源提醒的皇上,说他们曾路过长乐镇时,见过你一面,而皇上似也是想起了。”
王元儿一愣,忽然想起那年自己刚买茶叶蛋时见到的景王,难道是那个时候?
她又细细的回忆,掠过景王的脸孔,回想起崔源,那个有一双桃‘花’眼的少年,和现在的崔源慢慢重叠起来。
是了,就是他,那时候他们就见过了?
王元儿恍然大悟,又想起当初崔源问她,真不记得他了吗?
是这样么,早在当年,他们就见过了么?
不知怎的,王元儿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更多的还是感慨。
原来人与人的缘分一早就定下了呀!
嘚!
耳前忽然响起一记响指,王元儿回过神来,坐在对面的宋三眯着眼看她:“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就是觉得缘分这东西好奇妙。”王元儿淡淡一笑。
宋三挑眉:“那现在可以说说,啥时候和崔源这么要好了?”
看来他不在长乐镇的期间,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呢。
王元儿的脸微红,道:“哪像你说的什么要好,也就是我们家出了些糟心事儿,他从中帮了几个忙。”
王家的事,宋三也从关放的传信中听说过,其实也算不了大事,既是合作的生意盟友,要从牢里捞个人出来,倒也不是不能的。
可没等他出手,这事就解决了,现在看来,是崔源那小子出手了。
宋三看向王元儿,她神‘色’没有自得,一派从容,不禁挑眉。
明明只是一个没有根基的普通庄户‘女’子,却偏偏际遇比谁都要好,先不说和他宋家有合作生意来往,如今还和崔家二爷也搭上了关系,崔二爷,崔源,那是谁啊,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啊!
她是因为命好,还是其它?
宋三捏起茶杯,状似无意的道:“崔源是个有本事的,这确实是个小忙。他又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将来前途无量,你可捡到宝了。”
王元儿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听清他说啥:“嗯?你说什么?”
宋三顿时失笑,道:“说你‘精’明,有时候你又这么笨,怎么说你好?”
看来自己是想多了,心计再‘精’,还能‘精’到皇帝身边的红人跟前去?
宋三想起崔源吩咐的话,不禁摇头,若真是他想的那样的话,这两人,只怕有得磨,光是‘门’第,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咱们商队的商船已经在回来的海上,如果顺利,六月中旬就能到港口。”宋三岔开话题,说起了第二个消息。
王元儿也把脑中‘乱’七八糟的给拚除掉,道:“嗯,我正想与你说,我在京中租了一个铺子,打算卖这舶来品,我二叔也是。您看,到时候,我可以从船上批货么?”
“哦?”宋三挑眉:“你说个章程看看?”
王元儿便将自己的打算给一一说了,末了道:“您觉得可行不?”
“早说你脑子好使,现在才知你见机非一般的快。”宋三笑了起来,道:“本来从那边运回来的货品便是要卖出去的,既然你定了,那便匀你一些货。”
王元儿一喜:“那这价格?”
“自家商船,提什么利润,就按着这成本价就可。”宋三一摆手,道:“只是,我们的商队这趟是先走一步,才能卖个新鲜,日后朝廷的商船回来了,这舶来品也就见惯不怪了,市场利润,只怕也会降低,你也不怕?”
“有对手就有竞争,薄利多销,我若从利润成本上,能压别的商家一筹,那便不怕!”王元儿意有所指。
只要这商船回来,卖给他们的价格低,不收高价,那就比什么都强,怕只怕这价要得高,那可就真承受不住了!
宋三一愣,哈哈朗笑出声,道:“我总算明白你的‘精’明都用在哪了,怕都全用在了如何赚银子的上面了。”
王元儿却是一点都不觉得脸红,反而道:“商人逐利,人之常情。”
宋三听了一拍掌,举起了大拇指,既是商人,何以不逐利?
&bp;&bp;&bp;&bp;王元儿和宋三说完生意上的事,又提了一句八月她的亲妹子出嫁,若是有时间,可赏面来吃个宴。
宋三笑着应了,目送着王元儿离开,手指曲着在桌面上轻敲起来。
关放走了进来,见自家爷在想事,也不敢打扰,只静立候在一边。
宋三半晌才问何事。
关放上前,与他说起作坊上的事,宋三一边听,一边下指令。
关放自是应了,见再无事,便要退下去。
“慢着。”宋三又叫住他,道:“刚刚王大姑娘说她妹妹八月成亲,你给我备上一份礼,到时候若有空,我去赴宴。”
关放闻言一怔:“爷亲自去?”
“若那时候在长乐镇的话。”宋三点了点头。
关放很意外,虽然是合作盟友,却也没到亲自去赴宴这么大的面子吧?
“礼物备好看些。”
就在关放腹诽的时候,宋三又扔出了一个炸弹,关放彻底惊了。
“爷,莫非是看上了大姑娘?”他迟疑着问。
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了,三爷已经成亲,可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给王元儿一个妾的名份,也是抬举她了。
若不是因为这样,宋三爷何必要给王元儿这么大的面子?
他再往深里一想,虽然只是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可爷若是纳了,也未必没有好处,王元儿于商事上的头脑也灵活着呢。
纳了王元儿,这三成股份也就是宋家的了,想想也是觉得挺好。
关放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宋三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咳了两声,斜睨着他:“胡说什么呢?”
关放一脸懵:“三爷不是想要纳王大姑娘为妾?”
宋三咳得更厉害了,道:“谁说我要纳妾了?还有,你这话可别让崔源给听见了。”
“啊?”关放一头雾水,歪着头想了想,惊讶地道:“您的意思是说崔大人看上了王大姑娘?”
不会吧,崔家虽只是和宋家看齐的名门世家,可崔源本事啊,人家是皇帝身边的心腹红人啊,看得上一个小农女?
“我看十九不离十。”宋三一脸高深莫测地道。
“这,不能吧,崔家,怎么会应?”关放皱起眉,觉得这完全不可能。
“这就要看崔源了。”宋三摸着茶杯的边缘,道:“从前崔夫人压着,可如今他羽翼已丰,崔家势大,还大得了皇帝去? ”
他说得穆棱两可,关放却听得明白,不会吧!
关放震惊不已。
“且放长眼看着吧,总之,这贺礼备好了,不管她将来造化如何,就凭着这合作的关系,也该备个礼才是。”宋三淡声吩咐。
关放点头应了,心里却犹在惊讶中。
而这主仆对话以后,关放再见王元儿时,就多了一分尊敬,不,准确来说,是讨好。王元儿觉得奇怪,却也没多想,此乃后话。
……
知道崔源不在长乐镇里,王元儿就觉得天都是蓝的,自在得很,回到家里连饭都多吃了两碗,却把王春儿她们惊得很。
一会阴沉得像黑天,一会又这么的亢奋,她们大姐,不会是哪里出了毛病吧?
对于妹子们的腹诽,王元儿一点都不介意,眼看着天气也要热起来了,便又领着她们晒冬衣,换上夏装。
姐妹几个说说笑笑的,忽而外头传来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声。
王清儿是个八卦的,立即扔下手中的衣裳,跑了出去看热闹。
听着这哭骂声有点耳熟,王元儿也走了出去,一看,得,不是那贺家婆娘又是谁?
只见她发髻散乱,手里拿了一张纸,嚎啕大哭,一边破口大骂:“贺大郎你这个没蛋的怂货,还我儿子来,哇,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大娘,这是闹哪出?”王清儿问身边的一个大娘。
“作孽哟,这贺家大郎带着儿子跑了。”那大娘嘴里说着,脸上却是一派幸灾乐祸,道:“也是她自个儿活该,一点脸儿都不给家里男人,偷人还偷到家里来了,贺大郎还能忍到现在,算是还了她给他生儿子的恩情了。”
“大娘,这到底是个什么究竟?你快说说嘛。”王清儿打破沙锅问到底。
那大娘把王清儿她们吊足了瘾,这才一脸得意地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不过小姑娘,听了就回头洗耳朵哈。”
王元儿一听这话,顿觉不妙。
没等她将王清儿拉开,那个大娘就开始往外喷口沫星子了。
“这贺家婆娘,跟个楼子里的花娘有啥两样的,从前的就不说了,偏偏她自个儿作死,偷人偷到自己屋里去了,还被人家婆娘,哦,你还不知道吧?那婆娘还和你家二婶沾亲带故的呢,就她娘家嫂子的侄儿的媳妇呀。”
王清儿哪里不知道,这事闹出了二婶还急哄哄的就回家说了呢,但她想听个明白,只当不知,只嗯嗯的点头。
“那谢氏将他俩给堵在屋里头了,又和那贺骚狐狸打了一架,嗨,这都是常事,没啥的,谁家偷人被抓到不会被打的?可惜呀,这贺大郎这回确是恼了,因为他儿子被吓得大哭,这大郎心疼啊,可他那三寸丁,打也打不过那贺婆娘,这不,干脆卷了家里的细软,带着儿子跑了呗。”
这,原来还是这样,王元儿和王清儿对视一眼。
“闹成这样的,丢脸的还不是男人孩子,哪还有脸面呆在这里哟,反正贺大郎是个穿街走巷的挑货郎,挑着货,到哪讨生活不成哟?”那大娘叹了一声。
这倒也是,挑货郎本来就是到处走动,上山下乡的去叫卖的,走到哪算哪,只要肯干,也没有吃不上饭的。
可惜,总是有人会作死,不珍惜。
王元儿看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疯骂嚎哭的人,一点同情都没有。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贺家婆娘就是自作孽,怪得了谁?
“哟哟,这是谁啊,咋的了,自家男人跑了?不要你了?活该!让你不要脸到处发骚,该有今天。”
忽而,一个尖酸的女声响了起来。
遁声看去,是谢氏,她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周顺兴,不过,那周顺兴的脸上咋一块青一块肿的呢?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这个臭婆娘,要不是你,我男人会跑,我儿子会不见,你个生不出儿子的臭婊子,我和你拼了。”贺家婆娘正是有气没处发的时候,偏偏这谢氏还要撞上枪头来。
新仇旧恨一并发,贺家婆娘从地上蹿了起来,动作敏捷,一下子就抓住谢氏的头发。
谢氏哪会怕她,爪子一伸就往贺婆娘的脸上招呼,一边大喊:“周顺兴,你是死的吗?我大哥没打够你吗?还不给我拉开这疯婆子?”
“周顺兴,你休了她,我嫁给你,我给你生十个八个儿子。”贺家婆娘也大叫:“你不是喜欢我**大吗?你不是说她是生不出儿子的老母鸡吗?休了她,我就跟你生崽子!”
谢氏一听这话,眼就瞪得只剩黑的了!
“周顺兴,你这王八蛋!”谢氏用力推开贺家婆娘,反手一掌就给周顺兴打去。
“不,不是的,她就是胡说八道的!”周顺兴连退两步,躲过谢氏的巴掌,又往贺家婆娘身上踹去:“你这疯婆子别乱说,我啥时候说过了!”
贺家婆娘一个不提防,被踹倒在地,愣了。
“周顺兴,你这怂货,从前你趴在老娘身上使劲儿蓐的时候咋说的,你这狗熊,合着你婆娘来欺负我孤苦伶仃,我瞎了狗眼才和你这蛋蛋小枝桠大的睡了。”
贺家婆娘破口大骂,什么脏话都从嘴里吐出来,十分难听。
周顺兴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哪个男人不要脸,这贺家婆娘说他的是小枝桠,哪能不恼?
当下,和谢氏同仇气敌,两口子一致对外,和那贺家婆娘对骂起来。
这围观的镇民看得津津有味的,这样的含了荤段的八卦,最是合味道了。
王元儿摇摇头,心中对那周顺兴愈发不耻。
一个男人,做得出,还不敢认,现在出了闹剧了,反转猪肚就是屎了,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贺家婆娘再不是,也不该在这时出手对付她,插她一刀啊!
脏话难听,王元儿听不下去,死拉着王清儿进屋去,这样的闹剧,再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的。
“大姐,这周顺兴真不是个男人,看他那怂样,啧,可真丢脸!”王清儿十分不屑。
王元儿嘴角冷笑,弹了她额头一下:“所以啊,以后看人也要睁大双眼,人模人样的未必就是好的。”
王清儿吐了吐舌头。
“快去把冬衣晒起来。”王元儿推他一把,倾耳听了听,外面的声音渐渐低了,最后归于平静。
而贺家婆娘自贺大郎走后,老老实实在家中候了好些日子,却最终都没有等到他们父子回来,便也死了心。
没了男人和儿子,贺家婆娘自己也不是个勤快的,干脆就豁出面皮去,对男人是来者不拒,见着谁都能勾一把,只要对方肯给点好处甜头,名声更为的放荡难听,以至于成了这长乐镇的第一名声差的人,此乃后话。
&bp;&bp;&bp;&bp;草长莺飞,风高天晴,日子一忽而过。
进了六月,王元儿就捏着指头数日子,盼着那商船归来,这期间,她的铺子和二叔家的铺子都已经装修好了的,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离商船回来的日子还没到,许久不见的崔源倒是重新出现在王元儿面前了。
“你,你这是怎么弄的?咋看着这么憔悴呢?”王元儿看着一脸胡青渣的崔源,皱起了眉,这时候,她倒是将两人之间的尴尬都抛洒得远远的了。
“从泉州回来,也赶了些路。”崔源站在王家的门口前,声音都有些嘶哑。
王元儿正欲说话,王老汉从家里出来,一见崔源就高兴得很。
“怎么就站在门口说话呢,你这孩子,也不让大人进屋来吃个茶什么的?”王老汉看着王元儿责怪了两句,又对崔源道:“大人,快屋里坐吧?”
崔源想了想,便也点了点头,随着王老汉进了屋。
王元儿不得已,只得送了一壶茶去了唐屋,却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什么?台风,海盗?”
王元儿差点没把手上的茶壶给摔在地上,满面惊愕地看着崔源。
他说这出番的商船遇上了台风,海盗?
“五六月的天气最易打台风,我们这边算是和陆地接通的,倒是不受什么影响,但那些个沿海的地区可不同,五六月台风天,总是常见的。”崔源道:“这趟去泉州,我便遇着了两回大台风。”
王元儿心中一颤,急声问:“那商队的消息呢,如何了?还遇着了海盗?”
“据传来的消息,是遇上了一小队海盗,但这倒没什么,商队都有水师,就怕台风天里抵不过,那才是致命的。”崔源双眉皱着。
王元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心的忧虑。
“你也别慌,现在消息也不是很全,慢慢等着就是了!”崔源看穿她的心思,安慰了一句。
王元儿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心里有些消沉,明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去,却突然又冒出这样的一条消息,怎么让人高兴得起来?
“崔大人说得对,现在时日尚早,这离商队回来的日子还有些时日,也急不来,再说了,这海上生意本就是有风险的。”王老汉这才说了一句。
王元儿有些脸红,自己还真比阿爷都不如了。
过日子本来就不可能一帆风顺的,人的一生不都要经事儿么,也是这段时日日子过得平顺,就让她觉得理所当然了。
“我也就是担心,头一回遇着这事,不知咋整。”王元儿干笑两声。
“天灾这东西,能怎么整?尽人事,看天意吧!”崔源似有感慨。
王元儿看他一眼,这人出去一趟,怎么有许多心事似的呢?
眼看着天就要晌午,王老汉硬要留了崔源在家里吃饭,催促着王元儿去切肉做饭菜。
王元儿倒没有心不甘情不愿的,先不说王家欠崔源的情良多,便是她之前在京中盘的铺子,人家也出了不少力气呢,留人吃饭是该的。
吩咐王春儿去后头菜园子摘两棵菜,王元儿便起了火,烧起灶来。
淘米洗了下锅,王元儿控了柴火的大小,转身又从专门存放剩菜的小窖里取了前天剩下的半只鸡,又从屉子里掏了一大把的干山菇,麻溜的切肉,泡洗。
灶房忽而一暗,王元儿正在案板上挥刀忙活着,以为是春儿回来了,便道:“你把菜洗了,我……”
她不经意的抬头,见是崔源,吓了一跳,手中的刀也跟着一偏,顿时哎哟一声。
被刀切了的手指,血流如注。
王元儿有啥傻愣,崔源大惊,快步过去,一把抓过她的手指,从手上掏出帕子缠着,一边道:“我说你咋这么笨呢,切个菜还能把手指也给切了。”
责备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王元儿心中竟然泛起丝丝甜蜜。
可转眼间,她就想起,自己会切到手还不是因为这家伙?
她语气不好,哼道:“要不是你跟个摄青鬼似的在那杵着吓人,我会切到指头么?”
“得,自己不小心,还怨上人了!”崔源瞪她,看帕子都要染红,又道:“有金创药什么的么?得止血。”
“乡里人哪有那些东西?”王元儿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从灶房的柜子顶上取了一个瓦罐,从里面掏了一小把草木灰,示意崔源拿开帕子。
崔源看了她手上的草木灰,也知这也是乡里人常用来止血的,便解了帕子。
王元儿将草木灰都捂上伤口,疼得忍不住嘶了一声。
可真疼!
虽是疼,可那草木灰也管用,血倒是止住了。
“这也不成,得重新清洗伤口,用药包了。”崔源看得神奇,却还是不放心。
王元儿正要说话。
王春儿捧着一篮子青绿的白菜心走了进来,一见两人有些愣,很快就发现了异样,急问:“大姐,你怎么了?”
“切着手了,小事儿。”王元儿回了一句,道:“这边你拾掇着,我去拿油擦了包着。”
“啊,哦,我帮你包吧。”王春儿想要跟过去。”
“二姑娘忙着这饭菜就好,我可以帮忙。”崔源连忙道,也不等王春儿回答,就跟在王元儿后头追了上去。
这,这是什么情况?
王春儿有些没反应过来。
王元儿进得东屋,眼角余光瞥见崔源要跟进来,连忙大叫:“你,你跟着来做什么?”
“帮你上药啊,你自己怎么上?”崔源有些莫名其妙。王元儿又急又羞,跺着脚道:“这是我们女儿家几个的屋子,你进来像个什么话?还,还是……”
孤男寡女!
她再是乡里人,也是个姑娘家,也要名声脸面的好不好,孤男寡女的,在房里,要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崔源倒没想到这点,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瞥见王家小幺妹拿着糖人蹦蹦跳跳的从外头进院子里,眼珠一转,拉过小幺妹就进屋。
“这,可以了吧?”崔源有些得意,见她沉下脸来,便正了脸色:“我没有要轻薄你的意思,可我不放心,让我帮你。”
他眼里透着担忧,王元儿心中一软,转过身从屋子里的柜子拿出了平素药物之类的东西。
崔源拍了拍王兰儿的肩:“乖,你大姐的手切了,去打盆水来。”
啪嗒,王兰儿手中的糖人跌在地上,一下子蹿了出去。
很快的,王兰儿就将水取来了,一边追问:“大姐怎么就切到手了呢?”
崔源要拉过王元儿的手,她一缩,瞪眼:“我又不是两个手都切了。”
“好好好。”崔源无奈。
王元儿将手浸在盆里,很快就将手上的草木灰全部清洗干净,洁白的指头,皮肉翻卷,血丝布着,都能见到肉了。
王兰儿吓得眼泪汪汪。
“切得这么深。”崔源的眉紧紧皱起,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你是把指头当肉呢,还是怎么的,这么狠。”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药油,给抹了一点在那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给轻轻的包住,一边道:“这伤口没好的时候,就别沾水了,如今天气也要热起来了,沾了水怕是会灌脓。”
他动作轻柔,声音也十分的轻,王元儿突然就觉得那本来疼得尖锐的指头没那么疼了。
王兰儿站在一边,见大姐的手包好了,不由看着两人,感觉神奇。
崔源还在碎碎的念着:“不要吃牛肉和鸡蛋这些东西了,这些是发物,对伤口也不好。”
王元儿瞥见小妹的好奇的眼神,脸一红,抽回了手,道:“成了成了,有些日子不见,你咋跟个长舌妇似的,惯会多话。”
崔源瞪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头上,只绑着辫子,空空如也没有半点首饰。
“怎么没戴之前送你的步摇和钗子?”
提起那支玉钗,王元儿的脸顿时烧起来,道:“没事戴哪个做什么?没得碍着干活。”
崔源失笑:“戴在头上,怎么碍着你了?”
王元儿看了立在边上的王兰儿一眼,急道:“我就不乐意戴。”
她这话一落,崔源眼神一黯,笑脸敛了些。
王元儿心中一哽,想要说什么,最终变成了:“伤口包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崔源垂了眼皮,嗯了一声。
王元儿看着他走了,心里吁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心也缺了一块似的,怎么感觉都不对。
“大姐,那崔大人喜欢你吗?”王兰儿突然开口。
王元儿吓了一跳:“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王兰儿歪着头,一脸不解,道:“不是吗?崔大人看你的眼睛,就跟候姐夫看我二姐一样的呢,三姐说了,这叫做喜欢。”
她一派天真,王兰儿却心跳如擂,半晌道:“你三姐胡说呢。去,看看小弟醒了没,醒了给他把尿,别让他尿了床了。”
王兰儿哦了一声,跑到里间门口,又停住了,眨巴着眼睛问:“大姐,这崔大人也要当我姐夫么?”没等王元儿回答,又自问自答的说了一句:“他生得好看,当我姐夫也挺好的。”
王元儿苦笑不得,目光落在包扎着的指头上,笑容又有些苦涩。
他很好,可她不配啊!
&bp;&bp;&bp;&bp;王元儿从屋里出来时,崔源已经不见了人,王老汉说他临时有事儿先走了。
该不是恼了吧?
王元儿心中忐忑,抿起嘴。
“元丫头,咋崔大人从你屋里出来呢,啥时候你们这么要好了?”张氏是瞧着崔源从王元儿她们屋子里出去的,脸上似笑非笑,意有所指。
王元儿脸儿微沉:“二婶说的什么话?”
“也没别的,就是元丫头以后攀上了高枝儿可别忘了二婶哟。”张氏嘻嘻地笑。
“嘴巴还能吐点好听的话不?以后这话再让我听到,仔细我撕了你的嘴。”王婆子很不高兴。
张氏动了动嘴,也不敢去触王婆子的霉头,嘀咕着出去了。
王婆子这才看向王元儿,皱眉道:“你二婶嘴巴不干净,但你自己也要注意些儿,崔大人固然是恩人,但你们这般孤男寡女,少不了落了人口实,名声对女子很重要,你是知道的,吃亏的是你自个儿。”
“阿奶,我晓得轻重的,我们也不是您想的那样,兰儿当时也在呢。”王元儿解释一句。
王婆子嗯了一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
王元儿又有两天没见崔源,便是那市舶司的地儿也瞧不着他,也不知是去哪了。
心里存着事,又担忧那商船能不能平安归来,随着天气热起来,王元儿急得嘴上冒起火泡来。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一时说船被海盗劫了,一时说船因为打台风,刮离了航线,也不知哪个是真,王元儿是连睡觉都在做梦。
偏偏这个时候,王家里又闹腾出事来,这次不是谁,而是福全那小子。
福全自河署那没上工后,整日里游离浪荡的,这阵子,是跟着他表哥良小子到处野,跟个小混混似的。
王元儿也曾跟王老汉提过,只是福全就这么晃着,到底没干出什么混事来,也就由他了,想着等铺子开起来,就让他跟着王二一道管铺子,自然也就收性子了。
哪知,在这当口又出了事儿了。
这也不是别的事,也是前辈子那般差不离,那就是福全为了个戏子和人干上架了。
前世,福全为个妓子把人家公子爷给废了子孙根,自己也没落着好,这回,不是妓子,而是戏子,却也是差不离了。
事儿也简单,福全和那表哥良小子不知怎的跟着个什么县丞的公子混迹,当个小跟班,不是出入赌坊就是去花船。
这县丞家的陆公子是个好听戏的,听说长乐镇周员外为了母亲七十大寿,请了县里的大班妙音坊的来唱戏,便连听了几天,福全他们自然也就跟着。
这妙音坊实在是唱得好,又有人家请他们去唱戏,那陆公子是每一场都去听,有吃有喝的,福全他们自然跟了个准。结果这一来二往的,福全对妙音坊的一个小花旦叫妙月儿起了心思。
那妙月儿年不过十三四,身段刚长开,唱得一腔好昆曲,娇啼婉转,眼波流转的,勾得人的魂都跟着去。
这福全就是其中一个,那妙月儿也不知怎的也瞧得上他,三言两语就说服福全为她赎身,她要嫁他。
赎身,福全哪来的银子,只得软言哄着,而瞧得上妙音儿的又哪止福全,那通州安抚使司佥事方家的公子爷也瞧上了。
结果可想而知,为着这什么妙音儿,两人就干上了架呗。
那方家公子也是个荒唐的,小小年纪就有了通房丫头什么的,精元早去,身子骨自然不比整天在外头野跑的福全,这一推一搡,就撞破了头。
那方公子是什么人?那什么安抚使司的,听着就是个官儿,方公子就是个官家公子,身边跟的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将福全打得鼻青脸肿,扣留在方家。
“爹,二郎,快些把福全给救回来呀,没准那什么方家就要把他给打死了啊。”张氏哭得两只眼睛像个桃子。
“救,还救啥,打死了事,这样的混账东西,还敢和人争戏子,那也是他能争的?毛都没长全的混小子,就要包戏子,他哪来的狗胆?”王二踢翻了正屋的春凳,又怒瞪着张氏:“都是你这个婆娘惯的,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是谁,屁点儿大就要耍戏子?王八蛋!”
张氏哭的叽里呱啦,道:“你怨我,那就不是你儿子?打死了事,你说得是轻巧,将来谁给你担幡买水?呜呜,福全要有个啥子,我也不活了!”
“不活了,你就走远点死,跳河好,找棵树吊脖子也好,随你选。一个敏儿是这样,如今福全也是这样,你当娘都当到屁蛋子上去了,好好的儿女,教养成这样。”王二瞪红了眼。
“你就没有不是,你……”张氏顶了起来。
两人互相指责,各说着对方的不是。
王元儿冷眼瞧着,现在才来指责对方的不是,当初早干嘛去了?
她也提过不止一次,福全要好好教养,不然得闯出大祸,看吧,现在不是闯祸了么?
幸好的是,前世他是废人子孙根,这一世他只是把人的头给撞破洞了,若不然弄到子孙根那上去,福全还有命么?对方可是个官家公子,而王家,有什么依仗?
这当官的弄死你,就跟捏死蚂蚁一般简单!
王元儿很头痛。
“你们还有完没完,什么时候了,还吵个不休,有这气儿,留着怎么商议把人给救出来。”王老汉气得咳嗽不止。
“这作的什么孽啊,一个自甘堕落委身做妾,一个又进大牢,如今倒好,又一个弄出这种丑事,我王家是作的啥孽啊?老天爷要这么罚我王家哟!”王婆子捶着心口嚎,老泪纵横。
王二听了,闭了嘴,蹲在门口处,抓着头发,满面苦恼。
张氏嘤嘤地哭。
王老汉狠狠地吸了两口水烟,烦躁地道:“都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想想怎么把福全给要回来吧!”
他心里失望,可那是长孙啊,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张氏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王元儿道:“崔大人。对,元丫头,你去找崔大人,让他帮咱把福全要回来。崔大人也是个大官人,那什么方家,肯定会给这个面子的。”
众人一怔,眼光刷刷地看过来。
王元儿顿觉恶心无比,冷笑着道:“二婶,这一次又一次,崔大人帮过咱们家多少回了?人情也总有用完的一天,更别说,咱们可没还过。”
不等他们说话,王元儿又道:“我也不怕老话重提,对于福全,我说过多少回,得拘着他,可结果呢,你们除了惯着他就是纵着他,终于闯出了大祸来。也幸亏他是把人的头给撞破了,人还好着,若是人家方公子死了,他就是杀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天皇老子也没话说!”
张氏几人脸色一变。
“你,他是你弟弟,你这是不帮忙了?”张氏恨得咬牙。
“这个忙,我还真开不了口。”王元儿冷着一张脸:“福全做的出,也活该要受点教训。”
“好哇,你终于扒开皮了,瞧这心黑的,那可是你弟弟。”张氏大怒。
“够了。”王老汉猛地用烟枪一敲桌子。
张氏不甘的抿下嘴来,一双眼还死死的剜着王元儿。
“元丫头也说得对,人情也总有用完的一天,这样的丑事,能咋开口去求人家帮忙?”王老汉叹了一口气:“福全这小子,确实要受点教训。”
张氏心一惊:“爹……”
王二扯了她一把。
“人家放不放福全是一回事,既然福全把人家给撞破了头,该有的心意还是要有的。”王元儿此时道。
把人撞坏了,自然是该有点表示,该上门致歉赔罪,这也才是做人的礼节。
就好比个他们农户人家,小孩子打架,一方打坏了另一方,父母也是要上门赔罪的。
王老汉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
“不论方家的官多大,也是个官儿,不是咱家能比的,这上门的礼物,也不能轻了。”王元儿又提了一句:“滋补的药材补品,一准少不了。姿势摆低了,再看方家人态度如何再筹谋吧。”
听到她这话,王婆子他们是心一颤,对视一眼。
家里本来就没有什么银子,又买下了铺子,剩下的,就是征地赔款,那还是姨奶奶的那笔钱,王婆子说好了不动用的,可如今。
王老汉自然也知道这笔钱,叹道:“先用着吧,若是姨妹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再凑上还她就是。”
王婆子只得点了点头,目光狠厉地瞪向张氏,都是这婆娘不会教养,教得子女一个不如一个,家里的钱也都是用在他们身上去了。
张氏躲开她的目光,瑟缩在旁。
“明儿让福多搬过来正屋。”王老汉突然道。
“爹!”王二一惊。
孩子和老人睡一屋,也不是没有的事,可他们家,素来都是和父母住的,王老汉这意思,是要亲自教养福多吗?
“敏儿嫁了,福全也大了,性子如何,不好拧,福多却还小,我不能让你们再把我的孙子给祸害了!”王老汉目光有些沉痛,这也是对王二两口子不满的控诉。
王二和张氏低下头,羞愧难当。
&bp;&bp;&bp;&bp;王老汉主动提出让二房的小子福多搬到正屋,王元儿也觉得意外,不过很快就释然,更觉自家阿爷这出发点极好。
不是她瞧不上自家二叔二婶,可两人的性子是什么样的,大家都有眼看,二叔经过牢狱之灾,好歹收了从前那好高骛远的性子,一心只想踏踏实实的经营铺子把日子过起来,可二婶呢?
经了王敏儿一事,她还不顿悟,再经王二一事,也不顿悟,如今再有福全的事,她第一反应是如何?还不是抱天怨地,出了问题就只管寻人帮忙,却从不想着自己解决。
一个孙女已经废了,一个孙子又养歪了,二房统共也就只有三个小辈,剩下一个福多,王老汉是不敢再让儿子媳妇教养了啊。
如今福多还是纯善的样儿,可难保潜移默化之下会变成什么样,若都还是跟着他爹娘的性子去,二房就真没希望了。
王老汉不敢拼,趁着自己和老婆子还有点气儿,干脆将这个孙子接过来自己教养,日后便是成不了大器,总比学着他大哥那样混天胡地的要好。
晚头,王老汉还在和王婆子商量,是不是要把偌大一个王家,分开三家来住,独门独户的。
王婆子自然是不同意的,大房和二房分开也就罢了,可他们两个,就只有王二一个儿子了,自然是要一起住的。
王老汉也知她肯定是不愿意的,本来梁氏去的时候,王婆子就不愿意分家,后来分了也就罢了,现在连房子都要拆分开了,那么整一个家,也不像家了。
人老了,只会越来越粘子孙,断没有想和他们分得开开的,楚河汉界那般,那也是家不像家了。
王老汉叹了一口气,摸出烟袋子点起烟来。
都是一宗的血脉,可不成事的,就总是二房的,大房的几个孩子,哪个不是沉稳乖巧让人省心的?这不省心的,尽出二房里,也就剩了福多一个还没看得出性子。
“一代好媳妇,三代好儿孙,这话可真没错,老二这媳妇,唉……”王老汉吐了一口烟,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王婆子抿着嘴儿,没好气地道:“睡吧,明儿还得去县里头。”
那方家的主子在通州当的官儿,可家却在县里头,所以他们要上门赔罪,也是去县里的。
王老汉点了点头,可出了这样糟心的事,哪里睡得好?两老口长吁短叹的,硬是在床板上烙了一宿的煎饼,第二天两人的脸色都极其不好看。
王婆子再一次从贴身戴着的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再一次将整副家当拿了出来,眼圈泛红。
“如今六月了,要是元丫头他们那边的商船顺当回来,到时候开了铺子,应该也有点花用,若不然,七八月收了租子粮食,总能有进息的。”王老汉劝慰。
王婆子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将那袋子银子都给了王老汉。
王老汉拿着那不算沉,却已经是王家能拿出来的银子,心里也十分的难受,但很快的,就将那点难过摒弃开去,上门赔罪迟一天,福全就要受难一天,人方家更觉着你没诚意了。
当下,王老汉带着王二上县去,出发前,王元儿又在王老汉耳边嘀咕了几下。
王婆子则是叫来张氏,在正屋里拉个帘子,给福多搭一个床板,日后就让他住在正屋里头。
张氏有些不情愿,道:“娘,您和爹上年纪了,福多他怕是会闹着你们,歇息不好,就让他住我们屋呗。”
王婆子冷笑:“让他住你们那,你们养坏了我一个孙女一个孙子还不够,还想把这个也搭进去不成?怎么,你嫌我两个老家伙不中用了,老了,怕传了老人气给你儿子吗?”
张氏讪笑:“娘,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怕他闹得你们晚头睡觉不安生。”
“这个不用你操心,你有这个心,就管着自己屋里的事,把家里活做好。”王婆子可不会和她客气。
张氏撇了撇嘴,嘟嚷着不知说啥。
“你不用摆那个款给我看,张氏,要不是看你给王家生了三个儿孙的份上,你老早就被休回张家了。”王婆子看她撇嘴撇舌的样儿就十分不快,那瞪着她的眼神是恨不得要剜她的肉了。
张氏一听这话,连忙低下头,嘴上道:“娘,我去搭床。”心里却不住腹诽,老东西可真狠毒。
……
王家的事根本就藏不住,丑事传千里,很快就传了个遍。
王元儿忍着别人的指指点点,若无其事的出入长乐镇,可也禁不住别人的‘热情’,硬是被拉着问个究竟。
她自然是含糊其辞搪塞过去的,谁会扯开衣裳让人看个清楚究竟?
有人说,这接二连三的出岔子,王家这两年可真是流年不利。
王元儿心中苦笑,可不就是这样么,不过她却不是觉得什么流年不利,所谓因果,必然是有恩有果的,王家的事,或许是早就暗藏下来的因果。
就拿王敏儿来说,若不是她心气儿高,又怎会贪图那表面的富贵,落得如今的下场?
叹了一口气,王元儿走回家去,也不知阿爷和二叔他们这一路去有什么结果?
不过依那方家的威势,定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毕竟王家只是没有根基的寒门小户。
王元儿猜得没错,王老汉他们到了那方家门前,软声软气的,将姿态放得低低的,可却连方家门都进不了,还被扫帚轰出来,恶言相向,一副要王福全给他家少爷赔命的架势。
方家态度强硬,王老汉他们是半点法子都没有,把礼物放在门房,然后往回转。
路上,王二禁不住问王老汉:“爹,那点子东西怎么够看的?干嘛不添多些?不是说了贵重些好?”
他们刚刚留下的礼品,都是一些常见的药材,当归北芪什么的,还有一只土山鸡和甲鱼,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可对于方家来说,这些东西,还真算不了什么的。
王老汉看他一眼,道:“咱们家是什么人,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刚刚那些,若在一般人家里,都是极好的了。但你说,咱们便是拿着老参上门,这头一回来,方家会给好脸色?”
王二有些不解。
王老汉叹气,他开始也是不解,也是王元儿一番解释才明白。
任何事,都要讲究循序渐进,如今方家肯定在气头上,拿着整个王家去,他们也未必能下火,那么这一次去不成,必然要去第二次,第三次……
第一次上门去,你就把王家的家当都搬去了,第二次,你拿什么东西?王家如今的光境,又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可如果,你一次又一次上门,带的东西都要贵上一点呢?
王家是什么人家,方家怎会不知,若到了最后,已经掏尽了老底,也就好说话了!
将王元儿的意思给解释一番,王二不禁喟叹:“她懂得可真多。”
王老汉何尝不是这个意思,若是王福全有他大堂姐一半的精明,那他真是死也瞑目了。
张氏和王婆子眼巴巴地盼着两人归来,看着两人身后空荡荡的,不由失望,张氏又是哭起来,被王二叱了一番。
第二天,两父子又重新买了礼物上方家门,第三天,第四天,礼物一天比一天重,直到第五天,王家的最后一笔银子都用尽了,两父子才得到方家的说法。
“想要放了王福全也行,送一根百年的山参来给他家少爷补身当赔罪,就放了他。”
“一百年的山参,这是卖了咱们家也拿不出呀!”王婆子委顿在地。
王元儿也觉得方家的要求太苛刻了,听说那方家少爷都已经快好了,却还是端着。
百年的山参,价格最少也要千两以上,这还十分罕见。
若是王家是有钱的大户人家,那也就罢了,了不起花银子到处通人脉,去买一棵山参来,可王家也不过是寒门小户,哪里拿得出这样的银子来?更别说,之前出了那么多糟心的事儿,花的钱也多!
更别说,通常这么长年份的参,大都在有地位的郧贵人家府第里藏着的,便是市面,也是十分难得的。
方家明显就是故意刁难王家啊!
张氏哭倒在地:“爹,娘,这可怎么办呀,咱们哪来的百年山参啊,福全怕是要被他们弄死了呀!”
“哭哭哭,你还有那个脸面哭?要不是你没教养好,会落到今天这地步?”王婆子勃然大怒。
银子花出去了,最后得了这么个结果,王福全,到底是惹了什么样的人家啊?
张氏呜呜地嚎,忽而猛地抬头,看向王元儿:“元丫头,你肯定有法子的。二婶求你了,将来也肯定还你,你给买一支参回来吧,不管那崔大人,还是那宋三爷的,他们都是大人物,肯定会有法子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弟弟去死啊!”
王元儿抿起唇,似在犹豫。
“不许再麻烦别人。”王老汉突然开口,道:“这百年的山参,我上深山去找找看有没有。”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了,看着王老汉的眼神就跟看着怪物一样,都傻掉了。
&bp;&bp;&bp;&bp;都说大山里都是宝,山参这样的东西,尤其是上了年份的,都是从大山里挖的,极少有养殖的,所以去山里找参,也是常有的事儿。
可这去的人都是些什么人,要么是猎户,要么是采药人,要么就是些武功高强的人,断没有王老汉这样年纪上深山挖参的。
深山里宝贝多,可危险也不少,王老汉已是花甲之年,再过几年都年近古稀了,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
这样的人去深山,那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要找死么?
王二吓得跪了下来,哆嗦着唇叫:“爹……”
张氏也不敢哭了,王二跪着,她只得也跟着跪了下来。
王婆子已是吓得面无人色,颤着声道:“老头子,你说啥?”
“一百年的山参,这本就是寻常物,稀罕得很,便是有银子买都甚是艰难,更别说咱没有银子,除了上大山里碰运气,还能如何?”王老汉自己也颤着手摸起烟杆子来。
他也是没法子啊,百年山参,除了去大山里找,还能怎样?
“爹,那也不该您去啊,要去也是我去!”王二咬着牙,道:“您都花甲子了,哪是上得了大山的年岁?我去。”
“他爹,你也没上过大山啊,这百年的山参,哪是这么容易得的,你又没打过猎物,连个山都不会转,你这去大山,不是找死么?”张氏吓得魂不附体。
儿子重要,可夫君同样重要啊,大山,那是多么可怕的地方,有大虫,有熊,有狼等野兽的,王二这脚不能抬,肩不能挑的,哪里打得了那些猛兽?
这说句不好听的,儿子还没捞回来,夫君已经折在里头了,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不成,她绝对不能让王二去那大山。
王二自己也能想到当中的危险,可他也要去碰碰运气啊,不然眼睁睁看着儿子死么?
他苦涩一笑:“总要碰碰运气的。”
张氏大急,眼角余光扫到一边默然不语的王元儿,大叫道:“元丫头,你出个声啊,难道你要看着你阿爷和二叔去送死不成?还有你弟弟,你就这么绝情冷心么?”
明明只是王元儿去求一声就能解决的事儿,怎么就偏偏要绕着弯儿去那险地?这不是跟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道理么?
王元儿正欲说话,王老汉却抢先呵斥:“老二媳妇,不许你胡说,你若是再敢为难元丫头,就自请下堂,我们王家没你这个媳妇也过得日子。”
张氏大骇:“爹!”
“爹怎么说,你就怎么听,还不给我住口!”王二一瞪她,眼中警告严重。
张氏不敢再言,只怨恨地看了王元儿一眼,双手紧捏着。
王元儿看在眼里,心里叹了一声,道:“阿爷,这大山去不得,您和二叔也别去了,明儿个我去寻了崔大人他们,看能不能想到法子。”
“元儿你莫在说,人情咱们欠得够多的了,都还不清,这样的丑事更不必说,莫要为难。”王老汉却是摆摆手,道:“就这么定下,明儿我和你二叔去大山里碰碰运气,说不准咱运气好,能挖到也说不准。”
这话也不过是说着安慰自己和他人罢了,百年的山参,有市无价,可不是那普通的山菇什么草药的,百年的东西真那么好得,估计人人都去深山挖宝了,还犯得着在土地里刨食么?
王婆子听了泣不成声,撩起衣摆不断的擦着眼泪,嘴里哭叫:“作孽啊,作孽啊!”
王元儿目光复杂,不再多言,只在心里打定主意去跑一趟,再欠个人情,也是没法子的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阿爷他们真扑去大山啊!
……
王老汉他们商议着去大山的事,王元儿出了正屋,看着头顶那四方的蓝天,叹了一口气。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手臂被人猛地一扯,王元儿没站稳,被扯了个趔趄,差点就摔倒在地上。
她摇晃着站稳了,看向来人:“二婶你做什么?”
“做什么,我倒要问你做什么?”张氏压低了声音怒道:“去求个人情就这么难吗,又不是要你卖身要你去死,以后还不就成了吗?你偏说什么人情债难还,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想帮忙。你的心怎么就这么毒辣?那都是你亲二叔,亲弟弟,就算你和他们隔了一层,不把他们当至亲,可你阿爷也是你亲阿爷啊,那大山是人去的地方吗,你就愿意看着他们去死?你想害死他们不成?”
王元儿沉下脸。
“他们死了你有啥好处?啊,我问你。我知,你就是怕二房的男人多,都死绝了,也好没人和你大房争剩下的家产是不是?我早知你算计多,没想到你心思这么恶毒。”张氏唾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喷。
“二婶!”王元儿大怒,冷道:“我敬你,叫你一声二婶,也是出于孝礼,并不代表我就任你践踏谩骂。你说我恶毒,呵呵,如今我看着从前倒是做错了。我恶毒,早在王敏儿做出那起子丑事的时候,我就该嚷嚷出来,让她浸猪笼去。”
“我恶毒,我就不该一遍又一遍的教她,一次又一次的为她争谋。我恶毒,早在二叔在大狱里呆着的时候,我就不该管他的死活,更不该掏了银子出来为他奔波。我恶毒,也不该为你们使计和闹唐家闹翻,任由你们被牵连。”
王元儿一声又一声的控诉,连气都没喘一声儿,直说得张氏哑口无言,脸色几变。
“我若恶毒,你二房一家子今儿还有什么戏唱?”王元儿冷笑:“我若是恶毒,早在你害死我娘的时候,我就该让你给她陪葬,你当你还有机会在这教训我?”
张氏瞪大眼,看着王元儿那略显狰狞的眼神,连连后退两步:“你,你……”
“你说我要害死他们,真是荒天下之大谬,害死他们的不是我,是你,是你张翠芝害死他们!”王元儿根本不给她辨白的机会,一步步的上前,将她压到围墙边。
“是你害死你的儿女,王敏儿还有王福全落得如今的地步,全都是因为你张翠芝。是你这当娘的没有做好当娘的责任,是你不懂教养,是你没有将他们教养好,才让他们一个半死不活,一个死活不知。”
“你,你胡说!”张氏害怕了,这样的王元儿,让她从心里感到害怕。
“我胡说?”王元儿冷笑:“若不是你一直灌输王敏儿她是和别人家的姑娘不同的,她那样儿,是该当少奶奶享受富贵的,她会这么蠢和白痴委身于人吗?若不是你一直灌输的想法,她心头有这么高吗?会明知是火坑要要奋身往里跳么?”
“还有王福全,你千般宠万般爱,舍不得打舍不得打,当少爷的养着,他会这样的好高骛远,还学人家玩戏子?我呸!你也不看看王家是什么身份的人家,还学人家当少爷的行径?简直可笑。”
“你张翠芝心比天高,教下的儿女也是和你一样,心比天高,可惜命比纸薄,才弄到今天这田地。”王元儿的目光如毒蛇吐着舌芯子一般缠向张氏:“要说害死他们的,也是你,是你张翠芝!”
张氏脸色惨白,捂着耳朵,蹲下来:“别说了,不要说了!”
“真庆幸还有一个福多还没被你养歪,阿爷要接了福多去正屋养,真真是明智之举。二婶,到今时今日,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王元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无表情。
张氏一声不吭,眼泪大滴大滴的流下来。
“二婶,我敬你,叫你一声二婶,却不是由你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我更轮不到你来批判。”王元儿压上前:“在这个家里,最没资格批判我的便是你,是你二房。我对你,对你们二房所作的一切,都算是仁至义尽,若换了个位置,你未必就能做到我这般。你若换了是我,早已抽身远远避开。”王元儿又冷冷地说了一句。
张氏一震,呆愣的抬起头来,看着她转身而去,动了动嘴。
王元儿不愿和她多说。
回到东屋,仍气不过,狠狠的灌了两口茶就算罢休。
王春儿从里间出来,见她满面怒气的,不由问怎么了,正屋那边的事商议得如何?
王元儿说没什么,又将阿爷他们的决定给说了。
“去大山?那可去不得吧?”王春儿皱了一下眉。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
“这福全闯的祸可真让人不省心。”王春儿皱着眉坐到桌面,又道:“是了,崔大人走了?”
王元儿倒茶的动作一顿:“他来了?”
王春儿有些奇怪:“大姐你没瞧着?刚刚宝来闹着要睡,我就哄他,又见他常来,也没给他领路,只说你在正屋呢!”她又喃喃地道:“难道他有事儿走了?”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也没作多想,道:“兴许是吧!”他走了也好,王家如今也是乱哄哄的,也没啥心思去招呼他,更别说,又是这样的丑事。若要让二婶逮着他,只怕蛮搅横缠的要他帮忙呢,走了避开也好,只是明天只怕少不得要去寻一寻他了!
王元儿叹气,不省心啊!
&bp;&bp;&bp;&bp;翌日,天刚露鱼肚白,王家就有了声响,王老汉他们要趁早上大山去。
哐当哐当,动静声不少,既要上大山,自然也不能空着手就去,要带干粮,水,还有一些称手的能用得上的对付野兽的家伙。
王元儿也醒了,穿了外衣拢了就出去。
王婆子站在屋檐下,面无表情,脸色奇差。
张氏还在小声劝着王二,见王元儿出来了,哼了一声,眼神有些躲避。
“阿爷……”
王元儿走过去,想要劝他们别去了,天大亮了,她就去寻崔源他们想个法子就是。
才说了个开头,屋外,就传来马蹄声,又传来吁的一声,紧接着,就有人拍响了王家的院子门。
这么早,是谁来了?
王元儿几人对视一眼,走过去开了门:“谁呀……福全?”
门外,有两人站着,正是那被扣留在方家的福全,还有一个也是王元儿认识的,秋河。
“福全?福全,真是福全。爹,娘,是福全回来了,福全他回来了!”张氏一看,还真是自家儿子,不禁大喜。
王家沸腾了。
“娘……”王福全看到自己娘,眼圈都红了,凄凄的叫了一声。
“儿啊!”张氏扑了过去,将王福全拉过来上下查看,见他脸青鼻肿,浑身脏兮兮的,一阵酸臭味,神情更是萎顿,不禁心痛:“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方家太欺负人了,疼不疼?”
她小心地碰他的脸,王福全呲着牙躲闪着叫痛,让张氏心痛得直掉泪。
这边,王元儿已经问起了秋河。
“是大人让我去接人。”秋河只抱拳说了一句,道人已送回,先告辞。
崔源竟是不声不响的就帮王家一个大忙了吗?
王元儿心中感慨,各种滋味在心头。
将将掩上门,王元儿便听得一声厉喝:“孽子,跪下!”
转过身,二叔不知什么时候手上抄了一根手臂粗的扁担,正怒瞪着王福全。
王福全瑟缩了下,往张氏身后躲去,弱弱地叫:“娘……”
“给老子跪下!”王二见此更为大怒,那喝骂声把隔壁家都惊出了声响。
王福全一个激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张氏大为心痛,走上王二跟前劝:“儿子刚回来,都脸青鼻肿了,算了……”
王二一把将她推开,两步上前,抡起手中扁担就往王福全身上招呼:“你个丢家的孽子,我让你包戏子,我让你玩戏子,你个孽子,我打死你……”
啪啪!
扁担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王福全痛得嗷嗷大叫,可见王二是动了真怒。
“我让你玩戏子,啊,毛都没长齐的混账,好的你不学,尽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你个孽子,我打死你,省得丢人现眼。”王二双眼爆红,手劲没有因为王福全嚎叫而减低。
没有人去劝,便是素来肉痛王福全的王婆子也只红着眼站在屋檐下看着,王老汉一直蹲着抽水烟。
“啊……啊啊!救命,打死人了,娘,救命,疼啊,嗷……”王福全满院子乱蹿,嚎啕大哭。
张氏忍不住了,一把扑到王二那里拦着大哭:“别打了,你会打死他的,别打了。”
“你给我让开。”王二推开她。
张氏被推倒在地,却还是抱着他的脚:“你要打死他才罢休么,要打,就先打死我。”一边又冲王福全大吼:“你还不跟你爹认错,说你知错了,快点啊。”
王福全跪在地:“爹,我知错了,我不敢了,爹。”
“让开!”王二不听。
“我不让,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张氏死死地抱着他的腿。
满院子的哭声,有人从墙头那边看过来,王老汉瞥见,遂道:“老二,差不多了。”
王二这才将手中的扁担扔在地上,张氏连滚带爬的扑到王福全那边,一看他嘴角都冒出血来,不由心中钝痛。
咋就这么心狠呢,方家人狠,王二也狠,下这么重的手。
这也是张氏在心中说说罢了,嘴里是一概不敢说出的。
王福全突然完整无损的归来,王老汉等自是要问个清楚明白的,不过他在看到王元儿和那个像是侍卫的人在说话,心中自然有了数。
一行人进了正屋,张氏心痛儿子,弱声道:“爹,不如让福全先上点药吧?瞧这伤的,别给留了疤啥的。”
“那点子伤死不了,再说,他活该!”王老汉目光冷厉地扫过他们母子。
“慈母多败儿,一边去。”王二瞪她一眼。
张氏动了动嘴,看到公爹那眼神,只得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王福全那个痛啊,可他也知道这回阿爷和爹是动真格的了,一句说不的话都不敢,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
王老汉这才看向王元儿问:“可是崔大人使了关系?”
王元儿点了点头,道:“崔大人派的人去方家交涉,送上了一支上好的人参,虽然没有百年,但五十年也是有了的。”
听秋河说出来的时候,王元儿只觉得心跳如擂,五十年的人参虽说没有百年的好,却也是难得了,关键是崔源都没问过他们一声,就主动帮他们把这麻烦给解决了,这让她觉得负担极重。
欠下的人情越来越多,怎么还得清?
“我就说,崔大人真是没话说的,顶顶是个好人……”张氏喜滋滋的,嘴巴在王老汉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悻悻地闭上了。
王老汉叹了一声:“这人情,咱们是还不清了。”
王元儿默然不语。
王老汉再看到王福全耸拉着头在那跪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福全,你知道错吗?”
王福全身子一颤,抬起头来,那鼻青面肿的,可除了张氏,谁也不觉得他可怜。
“阿爷,我,我知错了!”他颤巍巍地开口。
“你今年也十四了,再过两年,也是可以讨媳妇的人了,我再说你,也没什么意思。你这次干下的混事,家里头为你周旋,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现在王家里,也就只剩了一两银子掰着花罢了。”王老汉缓缓地道。
王福全怔了一下,头低到了胸口上去。
“从前你耍赖耍懒,也都不说了,就算你年纪小不懂事,如今你也经了一次事,会不会长进就看你自己。家里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能帮了你一次,帮不了你第二次。我把话就搁这里,若再有这样的事儿发生,你能逃,就自己逃得远远的,也别牵连了家里。若不能,那就看你自己命,你的命若真不济,给你收尸给你祭拜的人总还有,你倒不用担心。”王老汉声音无波无澜,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话似的。
“爹……”张氏惊得叫出声。
王福全也是被吓得抬起头,看着王老汉,眼神惊惧。
他不是笨蛋,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明白,自家阿爷这是警告自己,也是给自己的忠告,若再有这样的事,那就是放弃自己,不把他当王家人了!
王福全心中惊惧不已,又觉得万分不甘,他不就和人打了一架吗?阿爷至于这么绝情吗?
王元儿看着王福全那脸上的表情,不甘,愤懑,惊惧,却唯独没有愧疚悔恨,心中自是又一沉,只怕这些话,他都还听不进去呢!
王婆子动了动嘴唇,看了王福全一样,终也是移开眼去。
“你不要怪阿爷无情,这一次次的出事儿,王家也折腾不了了。”王老汉淡淡地道:“你十四岁,也该明事儿,王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我们也不是什么高官。福全,人的运气不是回回都这么好的,也总有用完的一天,你要明白这个道理,不会总有人跟在你后头帮你收拾烂摊子。”
比起王二的棍棒,王老汉这无波无澜的话,更像是一把软刀子捅进王福全心里,他低着头,半晌才道:“阿爷,我以后不敢了!”
“是啊,爹,你饶过他这一回吧,他真知道错了的!”张氏也在一边帮着求情。
“出去吧,等伤好后跟着你爹管铺子,学着点,你是王家二房的长子,以后总要靠你,但你若是撑不起来,那还有一个福多。”王老汉挥了挥手,这是最后的警告。
王福全再度一惊,被张氏拉扶着回了屋里,趴在床上嗷嗷地叫痛:“爹太狠心了,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疼死我了。”
“你也是活该,谁让你去耍那什么戏子?那时你该玩的吗?幸好这回崔大人出面把你给捞回来,若是你在方家有个啥三长两短,你要娘怎么活?”张氏眼圈红红的,道:“福全,你乖乖听话,等铺子开了,有银子了,娘再给你讨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媳妇儿,啊!”
“娘,妙月儿也是好的。”王福全忍不住辩驳:“就是那方怂货死活要和我争,要不是我们家穷,他争得过我?”
张氏忙的捂了他的嘴,小心地看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祖宗,你好歹声音少点,若让你阿爷听到,肯定赶你出家门的。”
王福全抿了抿嘴,满面不服气:“阿爷也是个心狠的,竟然说那样的话,看我以后给他担幡买水。”
“你还说!”
“行了行了,娘,我好几天没吃好的,你去给我下个面,多放点肉吧,可饿死我了!”王福全一脸可怜相的道。
张氏连忙应下不提。
&bp;&bp;&bp;&bp;福全毫发无损的回到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张氏了,虽然他也被打了一场,但到底没有断手断脚的,而是全须全影的回来,那点子伤也算不了啥。
最关键的就是,福全平安归来,那王二他们也不用冒险上那劳什子大山,也可以安安稳稳的了,这事就这么轻易的解决了,张氏便是走路都带风,就是经了王元儿痛骂一顿后,她见着王元儿就避着,不大敢上前和她碰上。
对于崔源无声息的帮助,张氏那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王元儿却是充满了负担,人家帮了一个大忙,总是要做点什么吧?
守了几天,王元儿终于在市舶司门前逮到了崔源。
“崔大人贵人事忙,要见大人一面,可是得要在这衙门前亲自守着呢。”王元儿见了他,似嗔似怒的道。
崔源失笑:“这些天要忙的事儿确实多。”
“那民女可否打扰大人一下?”王元儿看着他。
崔源便笑道:“上吊也要喘口气,既然来了,一道去茶馆吃口茶?”
王元儿自然没有说不的道理。
茶馆,茶香寥寥,琴音靡靡,两人跟前,碧色的茶叶在茶汤中沉浮着。
如此静谧的空间里,王元儿一时半刻却不知说什么好,说感激,说致谢,好像都太轻巧。
她不说话,崔源也不出声,捏着茶杯细细的品茶,似乎真的渴了。
王元儿轻咳一声,见他看过来,道:“那个,多谢你了。”
“嗯?”
“我那堂弟的事。”王元儿颇有些羞于启齿的样子,道:“阿爷他们都想亲自向你致谢来着,只是,我家一回回的欠你人情,也不知该用什么来还了。”
“举手之劳罢了。”崔源淡淡一笑。
王元儿苦笑,抿了一下唇,又道:“那根人参多少银子,我们凑回给你?”
“我帮这个忙,也不是想着要你们还什么人情。”崔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帮王家,只是因为你而已。”
王元儿的心一跳。
看进那双眼,里面黑沉黑沉的,带着道不明的情感,王元儿呼吸有些窒。
“我……”她深深的喘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又长长地吐出,道:“想来,这么久了,你也知道我家是什么环境,我又是什么情况。”
崔源动了动嘴,王元儿却是手一摆,道:“你先听我说!”
“我们王家,世代都是耕读之家,寒门小户出身,如今,也就比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要强那么一丢丢,不用下田罢了。我爹娘,早早就去了,我是长女,底下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崔源静静的看着她。
“爹娘刚去那会儿,日子真的很难过,丧母长女的名声不好听,命硬,克父克母,所以这上门提亲的,不是那老鳏夫,就是那混日子的郎君,待到现在,也就只有一个你,换咱们的话说,就是天上的人儿,竟然瞧得上我,估计也是我前世烧了不少高香了。”王元儿自嘲一笑,再抬起头时,眼圈有些泛红。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家的公子,但看你通身气派的,身份肯定不简单,不说你家世如何,就凭你现在的身份,大官人,也足够我等仰望了。说实在的,你这样的贵人儿,瞧的上我这样的丧母长女,真真是我的福气,我应该赶紧就应了,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便是给你做妾,我这样的身份,在外人看,也是高攀了的,但是……”
“我那堂妹,你也知道吧,去了大户人家,那确实是个华丽的鸟笼,可又怎样呢,连爹娘的脸都难以见一面。做妾,一辈子仰人鼻息,那日子,能好到哪去?宁做小户妻,不做大户妾,这是我的底线,我需要有让我身板挺得笔直的名份,那才能让我的弟妹都过得好好的。”
王元儿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亲事,素来就讲究门当户对,我没有什么攀高的心思,就想着寻一个门户相当的郎君,踏踏实实的勤勤恳恳的过日子,不需要多富贵,彼此扶持敬爱就好,再生几个崽子,也就是一辈子了。而你呢,是天上的云端,我是地下的泥泞,怎么可能和在一起呢?与其奢求,不如不求。崔源,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农女,住不了大宅门,也过不了勾心斗角的日子,更攀不上你这棵高枝儿。”
她嘴角咧开,露出笑容,可心中,却如有万支针刺进,钝痛难忍。
一个是天上的人儿,一个只是地下的蝼蚁,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没有结果,还不如不开始。
“说完了?”崔源看着她:“那也听听我的?”
王元儿用手背擦了一把泪,勉强地笑了笑。
“宁做小户妻,不做大户妾,这话说的好。妾,再受宠,再得人敬,始终只是妾,矮人一头,不仅要敬主母,生的孩子,还不能听他叫一声娘和母亲,妾生子,就是庶子,纵有才华,也抬不起头,悲哀吧?”崔源一笑,笑容里有些悲凉,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就是一名妾生子?”
王元儿一怔,愣愣地看向他。
崔源露出一记苦笑,看向窗外,道:“崔家是名门世家,现任家主崔立行乃是正三品的通政使,有一妻几妾。当年有一贵妾傅氏,宠爱有加,可惜那贵妾命薄,产子即逝,这儿子便记在嫡母名下,与嫡子无疑。可即便这样,他是妾生的身份,又怎会改变?顶的,还不是妾生的名头?更别说,这妾生子出生便克母,名声更为难听。”
“而我,就是那名出生便克死生母的妾生子。”崔源看过来:“你看我高贵如云,我也不过表面风光,也就是一名庶子罢了。小时候,不是没有人说我命硬,克母,长了几岁后,还克兄。”
王元儿瞪大眼。
这,又是怎么说的?
“我自出生就记在嫡母名下,大哥长我五岁,我俩兄弟自小感情就要好,大哥很聪慧,小小年纪便有神童之称,对我更如同母同胞的手足,关爱有加,若不说,外人看来,我就是他的嫡亲弟弟,而不是庶子。”
崔源陷入了回忆,嘴角更是勾起了一丝笑容。
“大哥有的,我都会有,我想要的,大哥都会给我,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比谁都要好。”崔源喃喃地开口:“可惜,他对我的好,连老天爷都要嫉妒,都要收回。”
王元儿看着站在窗前的人,落寞,悲凉,就像远山的雾,一下子让人触之不及,也更让人心痛。
是的,心痛,王元儿的心竟然有些隐隐作痛。
“我三岁那年贪玩,不慎落了湖,差点淹死了,是大哥救了我,可他却……”崔源捏起拳头,面露痛苦之色。
王元儿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大哥沉了湖,后来也救上来了,可惜他落水的时间太长,人救回后大病一场,脑子也……不好使了!”崔源的手在颤着。
王元儿惊呼出声。
“大哥那么聪慧,那么好的一个人,却是因为我,因了我这个庶子,变成了一个永远只停留在八岁的孩子,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也看我不顺眼儿?以至于要夺了我的宠爱,让那个神仙一般的人儿变成个痴儿。”崔源笑出声,只是在王元儿看来,那笑,比哭还要难看百倍。
“你……别说了,你难受就别说了!”这样的崔源让王元儿心痛,让她觉得难过。
“你看,你眼中那高高在上如在云端的人,就是这么不堪的,你说你命硬,我难道就不是?你说,我们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崔源看着她,眼底一片氤氲,似远山云雾在其中缠绕。
王元儿喉头一哽,摇了摇头。
“元儿,我不过一个庶子,除了姓崔,又比你强到哪里去呢?”
“不要这么说,你是极好的。”王元儿使劲摇头:“你不用贬低自己,你不是什么庶子,你是崔源。”
崔源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已是一片清明,道:“是啊,我是崔源,所以我要求娶你。”
王元儿唰地抬头。
“不会让你做妾,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像我一样,顶着庶这个字。我既要求你,便当让你穿着大红嫁衣坐着八人大轿正儿八经的从大门进门。”崔源十分认真:“你不想住大宅门,不想勾心斗角,你想要在长乐镇过那偏安一隅的日子,我就陪着你过,你想要在这照顾着你的弟妹,也容你,可好?”
王元儿心中激荡,半晌道:“不可能的,崔源,即便你是庶子,你也是崔家的公子,崔家,不会让你娶一个农女为正妻的。”
“你能不能相信我呢?”崔源握了她的手,道:“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可你能不能相信我呢?相信我让你穿上大红嫁衣,相信我会让你过上舒心的日子,你信我可好?”
王元儿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大手,喉咙哽咽着,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用你做什么,不用你想什么,你就等着我的聘书,信我可好?”崔源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道。
&bp;&bp;&bp;&bp;王元儿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进得家门,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把大家都吓到了,王老汉等人更以为是崔源刁难了她,都面露惶恐,一旦真是这样,他们王家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王元儿只得说一声他日后有空再登门拜访,然后一头钻进了自己屋里。
呆坐在桌边,她也想不起来自己答应了崔源什么,自己又说了什么,脑海里就只记得一句:信我可好!
王元儿双颊滚烫,信他,该信他吗?
她又想起崔源那一脸痛苦的样子,她的心隐隐的又有点痛起来,那样的崔源太弱,让她觉得心痛。
是的,这个男人让她心痛!
王元儿忽然有了这么个认知。
难道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已经悄无声息的闯进了自己的心吗?
王元儿有些懊恼,又有些不知所措,这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男女之情呢,有点酸,有点甜,又有点涩,还有苦。
“唉!”王元儿双手托着腮,幽幽长叹:“这下可要怎么办呢?”
罢了,左右现在自己也没有想要说亲的意思,就先这么耗着吧,反正她是个农女,老些嫁也没事,就算不嫁,凭自己的本事,还怕养不活自己不成?将来若真是无人可依靠,再抱个没人要的孩子养大了养老送终就是了。
这么想着,王元儿的眉便舒展开来,但想开是一回事,再见到崔源时,她又觉得尴尬得很,同时还夹了些羞涩。
崔源倒是和往日一样,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仿佛那日不经意间露出的脆弱只是王元儿看花了眼,如作了一场梦。
但崔源言语间对她的关切喜欢还有那深邃的眼神却又告诉她,那不是梦。
“怎么呢?被好消息给喜坏了?”崔源伸出手在王元儿跟前摆了摆。
王元儿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又走神了,不禁脸红。
“想什么这么入神呢?”崔源一脸戏谑,挑眉笑道:“让我猜猜,可是在想我?我可是忍住打喷嚏好久了。”
“胡说什么呢!谁想你了!”王元儿心虚得恼羞成怒。
“不是啊,那是想谁呢,你可真伤我心。”崔源作了一副西子捧心状,面露伤感。
王元儿动了动嘴,刚想说话,见他眼中带笑,不由恼怒地站起来:“你就耍我!”
她作势要走。
“哎哎哎,别介嘛,不就逗你一下吗?”崔源拉着她的手,嘴里嘟嚷着:“小猫儿的头还摸不得。”
眼见王元儿一瞪眼,他连忙道:“是我的错,得了吧?”
王元儿哼了一声,抽回自己的手:“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的作什么。”话说着的时候,脸又有些羞涩的红。
崔源看了心喜,却也不敢再逗她,说着自己收来的消息:“再过两天,这商船应该就到了,没有什么大损失,好样的。”
王元儿心中大喜,笑眯了眼,双手合十的道:“阿弥陀佛,总算是菩萨保佑。”
商船要归来的消息,可算是这阵子最好的消息了,怎让她不喜?
崔源也知道她念着这商船,一得了消息就报与她听,如今看她笑容满面的,心中也是欢喜。
喜欢一个人,大抵就是看到她笑,看到她开心,自己也就心中开怀了吧!
……
六月二十,晴空万里,天高气爽,热夏的气息一浪接一浪袭来。
“商船要进港了!”
不知谁大叫一声,渡口码头边满是瞧热闹的人,王元儿带着清儿挤过去。
江水被压得极深,随着商船越驶越近,水花击打在渡口的坝边,啪啪作响。
王元儿在眉骨处搭了个棚,仔细看了一眼那商船吃水的程度,压得极深,不由咧开了嘴。
船吃水越深,就代表着这货品带回来的越多,满载而归,这是大好的事儿呀!
“来了,来了。”船越来越近,有人往前挤去。
“大家都不要挤,小心掉江里去了!”市舶司和河署的衙卫在最前端维持着秩序,阻止着围观的人往前压。
“大姐,你看,我二姐夫穿了这一身皮还挺有模有样的。”王清儿捅了捅王元儿的腰部,往前方努了努嘴。
王元儿看过去,那些衙卫中,侯彪也穿了一身衙卫服在其中,他个子本就高,人也健硕,这么站着,也挺威武的,还有点儿鹤立鸡群的样子。
自崔源说了引荐后,侯彪办妥了各式登记,就正式在市舶司衙门当差了。虽然如今市舶司还没正式对外开,但也已经在准备就绪,只等朝廷那边的商船归来,才叫正式开启市舶司它该行的职务。
但衙卫们,早早就已经在里边就位行职,如今也算是各就各位的。
各种衙门开启对外办公的流程王元儿并不懂,她就关心着她的利益,诸如这商船的货品。
“什么皮不皮的,衣裳就衣裳,咋说话的呢?”王元儿嗔笑。
王清儿吐了吐舌头,眼尖的发现:“呀,宋三爷也来了。”
王元儿看过去,果然,宋三带着一个小厮站在渡口边,正侧着面和另一人说话,那是崔源。
“走,过去说话。”王元儿笑着走过去。
先发现王元儿的是宋三身边的小厮和跟在崔源身后的秋河,两人对自家主子一说,就都看了过来。
“你也来瞧热闹了?”宋三笑看着王元儿。
“如此盛事,怎能不来。”王元儿压抑着兴奋,笑着给两人屈膝行了个礼。
“站这边来,仔细人群把你挤到水里去。”崔源往身旁努了努嘴。
王元儿也不推脱,径直走到他的右手边站下。
宋三见了,双眼眯了起来。
“宋三爷,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些新鲜物啊?”王清儿是个憋不住的,搓着手就问宋三,没有半点姑娘家该有的羞涩和矜持。
王元儿也看了过来。
宋三一笑:“如今船都要靠岸了,一会可以上船去瞧个新鲜。”
王清儿双眼一亮:“这敢情好。”
“这都是打包好的吧,会不会麻烦了?”王元儿倒是想得仔细。
“就去瞧瞧,倒也无妨。”宋三笑着道。
王元儿也就噤声不语,她心里也想去瞧瞧那些舶来品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儿呢!
就在几人谈话间,商船靠岸,撞得水花四溅,很快就有人下船,挂锚链,放行桥。
王元儿随着宋三他们一道上了船,边走边叹,从外面看就觉得船只颇大,进得里头,就更觉空间宽敞。
随着管事的来到放货品的地方,一箱箱用木箱子装着的货品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外面裹着稻麻草,管事的随意打开了几个箱子,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有能照出人脸上毛孔的光滑镜子,有那会自己跑的自鸣钟,有那适合上了年纪的老人戴的什么老花眼镜,据说戴着看东西会特别清……
管事的介绍着各色货品。
王清儿拿起一盒香膏,拧开盖子一看,里面白腻腻的膏状,看着就像雪白的棉花,轻轻一嗅,十分的香甜,她顿时爱不释手。
又拿起一个铜陵雕花镜子,照着自己左看右看,越看是越喜欢。
“大姐,这种镜子好清晰呢,回头你给我买一个呗。”王清儿对王元儿说道。
王元儿凑过来一看,果然看得十分清楚,比那模糊的铜镜可好使多了,便道:“嗯,那就买一个。”
宋三见此就道:“都是自家商船的东西,如今瞧着了哪个经用的,就先拿着,记在账上就成了。”
“这,可以吗?”王清儿喜不自禁。
王元儿皱眉:“这不妥,无规矩不成方圆,回头我们再买也是一样的,免得对不上账。”
“王姑娘,这都是无妨的,这几箱东西,都是另外挑选出来,留着几家作礼品的。”那管事的看了宋三的眼色,便笑着道。
“这……”王元儿还是很迟疑。
“大姐……”王清儿嘟起嘴,眼巴巴的看着她。
“喜欢的就拿着吧。”崔源走了过来,道:“喜欢哪个就都拿起来,合多少银子,回头去我那边结帐。”
他又看着王元儿,道:“你喜欢什么,也拿着。”他看了看,拿起一对什么蓝钻耳坠子递过来:“我看这个挺好看的。”
他毫不掩饰的情意,让众人都看得一愣,王清儿眨巴着大眼,看他又看自家大姐,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
宋三挑眉,眼中意味不明,故作揶揄:“我说崔大人,我还记得,这艘船,是我的吧?怎么就跟进了你家似的呢?”
“本官身为市舶司使,掌着市舶司,这出埠归来的商船运的是什么东西,本官有理由有权查看一二,总不能你运些个铁器武器,我也不闻不问视而不见吧?”崔源毫不客气地别了宋三一眼,又拿起一盒瑰红的胭脂膏递给王元儿:“我瞧着这个也不错,拿着!”
这是挑衅,赤果果的挑衅,偏偏他还挑得理所当然,当仁不让,让人无从辩驳。
真真气煞人也!
宋三咬牙,满头黑线,看着崔源在船舱里瞎转,这个说不错,那个说适合你,见一个抓一个往王元儿那边塞。
管事的嘴角微抽,看向宋三,憋笑严重。
宋三瞟着王元儿,一副你的人,你给摆平他!
王元儿也是尴尬,尤其在三妹那探究之色越来越厚重的底下,脸红耳赤,在心里暗骂,不玩儿高调,他是会死么?
&bp;&bp;&bp;&bp;出埠的商船归来,又是第一次组成商队后的第一批货品,虽有些意外,却也有惊无险,损失不大,自然是值得庆贺的。
王元儿随着宋三他们一道吃了庆功宴,顺便商讨怎么分售这些货品,直到天色大晚,才踩着夜色红着双颊回家。
差不多接近七月的夏夜,月色清明,阵阵微风袭来,将白日里的热浪吹散不少。
月挂金钩,长乐镇在白天的喧闹中归于平静,万家灯火在夜色中亮着,偶尔听得一两声狗的吠叫声,经过一些人家,听得矮墙院子里传来不乏家长里短的交谈声。
这就是长乐镇,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平静而安宁。
“瞧,今天的月儿可真圆,月色好美。”王元儿抬眼看了一眼前方的圆月,露出一记欢心的笑容。
崔源走在她身边,抬眼看了看:“嗯,确实很美。”又偏头看了一眼身侧因为喝了酒而双颊绯红的女子,道:“人更美。”
他意有所指,王元儿本来就滚烫的脸就更加热起来,岔开话题道:“如今商船回来了,铺子也可以开起来了,过两天,我要去京城打点铺子的事宜了。”
崔源点了点头,道:“市舶司要准备开了,我只怕也没有时间陪你去,我让陈枢陪你一道,也帮帮你。”
王元儿本想拒绝,但自己也才去了京中一次,许多路和地方都还不知晓,这次去,铺子又是新开,少不得又要呆上些日子,只靠自己也怕顾不来,而且,这铺子也要请人打理,她总不能一直自己照看呀。
今晚,她已经托了宋三帮她寻一个掌柜,但这伙计,也得找一个吧。
王元儿头一回觉得把铺子开在京里,也是诸多不便,起码有很多东西她顾及不了,现在只盼着自己的眼睛放亮点,能请到个机灵可靠的伙计了。
这么想着,她便道:“你把陈枢借我,那我就不客气了,老实说,我心里都有点没底呢。”
“慢慢来吧,只要这客源打开了,就会慢慢的顺起来了。”崔源安慰一句。
王元儿一笑:“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边谈着话,走着走着,便到了王家门前。
“我到了。”王元儿停下来看着他:“你回吧!”
“不急,就在隔壁。”崔源好整以暇。
王元儿噗哧一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确实挺近的。”
她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丝什么,问:“当初这选址,你不会是故意的吧?故意的将这衙门建在咱们家隔壁。”
一个衙门,大都会随建一个府衙供官员居住,市舶司这边也是,本来崔源可以另有宅子住,但他就不要,而是就在市舶司衙门的旁边,加建了一个二进的小宅子,左右他也没成亲,也是足够住的了。
崔源一愣,随即脸颊染上一抹可疑的红,别开眼去道:“什么故意,我就瞧着这边风水好,地势也好。”
王元儿一脸的不相信。
崔源被看得脸热,干脆道:“没错,我就是特意的选在这边,因为你家在这,建在这边,我离你也就更近了。”
他大方的承认,倒弄得王元儿有些不知怎么回话了,而且还是这样的‘情话’。
可不得不说,听到这肯定的答案,她的心里就泛起了一丝甜意,就跟吃了那冬天的蜜子一般,甜得很。
一阵风吹过来,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崔源忍不住伸手将她那缕发丝捋到耳后。
这一动下来,两人都有些愣了,崔源缩回手,王元儿则是红着脸道:“我我进去了。”也不等崔源说话,飞快的转身推门进去。
像只受惊的小鹿!
崔源看着她消失在门后,唇角勾起了一丝笑容,微微侧头:“我们也走吧。”
秋河应了一声走上前,偷眼看到自家主子那笑,跟个傻子似的,啧。
王家东厢还亮着灯,王春儿和王清儿姐俩正在咬耳朵,听得们吱呀一声响,看过去。
“大姐回来了。”王清儿第一个笑着叫。
王春儿看她双颊嫣红,又闻到了酒味儿,体贴地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大姐可是吃酒了?”
“吃了两杯。”王元儿摸了摸发热的脸,笑着接过她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
王清儿笑眯眯地拉开椅子,将她按坐在上头,笑着问:“大姐,这么晚,谁送你回来的呀?让我猜猜,是不是崔大人?”
她鬼灵精怪的,一脸的八卦,王元儿不禁嗔道:“我说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八卦呢?当耳报神不够,还要当算命婆不成?”
王清儿嘻嘻一笑:“大姐,你就说是不是嘛?”
“是和大人一道回的,咱们家和市舶司不是同一条路吗?”王元儿也没不承认。
王清儿听了就朝王春儿递了个眼神,看,我猜对了吧!
王春儿温柔一笑,再度给王元儿倒了一杯水。
“大姐,你说崔大人,对你是不是那个意思?”王清儿又靠近了点,道:“今儿带回来的新鲜物,可都是崔大人的‘心意’哟。”
“三妹。”王春儿轻叫,嗔怪道:“不要胡说,让人听着了,对大姐不好。”
王元儿认同地点点头:“你看,你二姐就比你嘴严多了,你可要学着点。”
“这里不就咱们姐妹三个吗?这事儿未尘埃落定的时候,我还蠢到往外边嚷嚷不成?我又不是傻子。”王清儿耸了耸鼻子。
王元儿捏了她的小鼻子一把,笑道:“是是,就你聪明,这聪明劲儿要是用在正途上就真是阿弥陀佛了。”
王清儿可不依,撒着娇儿:“大姐,你说嘛,到底是不是……”
王元儿打了个呵欠,道:“我可没你这精神头和你说八卦,我去洗漱歇着了,这铺子要开,明儿要忙的事可多着呐。”说罢,也不等王清儿继续追问,拿了木盆去接水梳洗。
王清儿看她出去,跺了跺脚,转过身来拉着自家二姐道:“二姐,你别不信,我敢说,那崔大人定然是对咱们大姐有那个心。”
“不管是不是,大姐心里有数,你也别乱嚷嚷,不然难堪的是大姐。”王春儿柔声说着。
王清儿嘟起嘴,道:“知道了。”
“去睡吧,明儿也有的忙。”王春儿推她去睡,看了一眼门外,抿了抿唇,双眉微微蹙起。
崔大人和大姐,两人的门户可是天渊之别,即便是彼此喜欢,会顺利结成连理吗?
……
商船比预期的迟了几天,但迟到比没到要强上太多了,又是拉了这么多新鲜物回来,长乐镇的人都知道那几艘商船拉的可都是平常看不见的新鲜玩意,都等着瞧新鲜呢。
王家二房的铺子已是准备好了的,靠着王元儿,从商船接了货放在铺子里准备开业,由于暂时没有货款,便签了这协议,过些日子再结款。
先赊货,后结账,这在各行生意里也不是没有的事,二房是拿王元儿来担保,也幸得亲侄女,若不然,只怕也没有人敢给他们赊。
二房的铺子哐当哐当的把货品上架,准备开铺,王元儿那边,也紧锣密鼓的筹备着上京。
真正要用人的时候,王元儿才觉得家里人手不足,他们大房总共才五姐弟,能担事的就只有三人,去新铺子那边开业,远在京城,只靠她实在是顾得了头也顾不得了尾,只得将妹子几个叫到跟前吩咐事儿。
王春儿肯定不能去帮忙,她定了亲,再过上个个把月,就成亲了,平时家里都靠她管家务活,如今也还管着。而因为侯彪去了市舶司当差,两人又定了亲,所以侯丹几乎都在王家里跟着她。
小幺妹今年七岁,也算是乖巧懂事的,就帮着王春儿干些家务活带着小弟和侯丹玩。
王清儿倒是想跟着去开个眼界,可她还要管着香干茶叶卤蛋的小铺子的事,总不能把这个抛下来吧。
王元儿有些两难。
“就让清儿跟你一道去京城,她是个机灵的,你们姐俩一道有个啥也好有个照应。”王婆子得知了,便过来说话:“至于茶叶蛋铺子,就卖几个吃食,谁卖不了?春儿她们都能卖,其余的家务活,也就喂鸡养猪煮两口饭,我这把老骨头都走得动,也能帮个一二。”
王元儿一愣:“阿奶,这,您的身体,吃得消吗?”想了想道:“我看茶叶蛋铺子就先停几天,也无碍的。”
有阿奶帮着看管家里一二,也是好的,怕就怕她精神头不够。
“你是瞧不上我还是怎的?”王婆子眼一瞪,道:“喂鸡食啥的要什么力气,再不济,也还能带宝来他们,就这么定吧,让清儿跟你去,你一个姑娘家自个儿去那么远,我们也不放心。”
王春儿则是认同,道:“大姐,我看阿奶也说得对,就让三妹跟你一道去京城吧,有个照应比什么都强,家里有阿奶和小妹帮我,能成的,丹儿也能带着宝来玩呢。”
王清儿闻言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着王元儿。
王元儿看着几人,心中暖意横生,笑着点了头:“那好吧,就清儿跟着我去京城开业。”
她相信,家人齐心合力,事儿肯定能顺顺利利的,这可是团结一心的力量。
&bp;&bp;&bp;&bp;一切准备妥当,王元儿便带着王清儿上了京,随行的还有崔源遣派过来的陈枢。
已是六月下旬,将近七月,天气已是十分炎热,一路经了不少农田,稻穗沉甸甸的垂着,可见今年稻子会有一个好的收成,瞧那在地里忙活的庄稼人不都笑眯了眼?
王元儿放下车帘子,嘴角也勾了起来,对于庄稼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丰收更来得欢喜的了。
“大姐,你给我说说京里是怎样的呗?”王清儿靠了过来,一张娇俏的脸因为热而红扑扑的,更添几分明媚。
因为来京,这丫头穿上了新裁的夏裳,一身鹅黄水袖绣海棠衣裙,梳着两个双髻,别着珠花,俏丽得很。
不是王元儿自夸,可自家妹子这模样,也真是算好颜色的。
王家大房的几个姑娘,说不上多漂亮,可在庄户人家里头,容色也算是难得的了,再因了性子,那是各有各的风姿。
而姐妹几个,若论容色最好,当数清儿这丫头莫属,瓜子口面,柳叶眉,一双凤眼又大又亮,小嘴红润,又正是好年纪的时辰,别看才十四岁,可这两年调养得好,也是前凸后翘的了。
王元儿看着王清儿长大,自然知道这个妹子的性子最是掐尖要强,一张利嘴不饶人,在长乐镇那样的小地方也就罢了,京里这样勋贵云集的地儿,若有个不慎得罪了人,那可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更重要的一点,京里富贵,王元儿就怕王清儿被这富贵迷了眼,走上王敏儿的路,那才叫不妙,便有心敲打她一二。
“京城,自然是个富贵窝,便是最普通的百姓身上的穿戴,都要比咱们镇子的和乡下的百姓要强上好多,这大家的小姐出入都戴着帷帽,马车随街跑,还有人在街上纵马儿跑呢 ……”
乘着马车在路上跑,王元儿将自己在京中的见识挑重点的说了。
如那马车上很多都有挂着谁家的牌子,老百姓要注意避让,这京中勋贵多,纨绔子自然也多,仗着家世欺负人的实在不少,便是在街上纵马,一不小心撞伤了人,也就赔上一笔银子了事。
“京里头的纨绔子风流,嘴不是用蜜浸过就是用油滚过了的,口甜舌滑是少不了,这姑娘家若是把持不住的,轻易被哄了去,过后也想要讨个说法只怕也没地儿去。”王元儿看着她缓缓道:“我们清儿可是端了个好容貌,可要仔细藏着,别被人骗了去才好。”
王清儿脸儿一红,满面娇嗔:“大姐说的什么话呢,我就是个乡下丫头,谁会瞧得上。”说着,摸了自己的脸一把。
“清儿,你莫要妄自菲薄,你是个好姑娘,值得配个好郎君,大姐想告诉你的是,莫要被这一时的富贵迷了眼,几时都要保持心里清明,这才不会吃亏。”王元儿一脸苦口婆心地道:“你只要记着,敏儿如今的下场就是。”
王清儿一怔,有些不高兴,道:“大姐,这好好的,怎么就扯到哪上头去了,我哪会像敏儿那样傻?”
“大姐知道你是个机灵聪明的,我就是想你好,咱们女人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有个知冷知热的吗?若随了个冷心冷情的人,便是给了你泼天的富贵,那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人一辈子就那么长,自然是要自己过得舒坦的。”
王清儿抿了一下唇,半晌道:“大姐,我知道了的。”
王元儿见她双眉蹙起,知道再说怕是会引起她反感,便也不说了,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是个懂事的,凡事要懂得权衡,有啥事也要和姐姐们商量,这辈子修成了姐妹缘分,姐姐们总不会害了你去。”
自家两个姐姐对自己和底下的弟妹如何,王清儿自然是心中有数的,知道大姐也是有心提点自己要警醒,怕自己吃亏,心中一暖,那微微的不快之意就散了去,笑道:“大姐,我听你的。”
王元儿欣慰一笑,又与她聊起了京中的见闻。
这一说一笑间,就到了京城,王清儿一直看着马车外的景致,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
王元儿瞧得好笑,这和当日自己刚进京时的情况何其相似,都是土包子出城。
马车在八里胡同停下,王元儿姐妹俩下了车,拿钥匙开了铺门,比起当初那陈旧的样子,已是焕然一新,这铺子门还挂着个用红绸覆着的牌匾。
“这是?”王元儿有些意外地看向陈枢。
“是二爷让做的,他亲自提书,说是贺姑娘铺子开张,生意兴隆。”陈枢笑着解释。
王元儿很是讶然,还有感动,那个人,总是不动声色的就给人惊喜。
拿着简单的行李进了铺子,陈列的柜子,掌柜的柜台,都是新的,装修的格局一如当初她和崔源画的图纸那般。
左边是一个大大的陈列柜,右边是个掌柜台,正堂上方挂了一幅字画,下方又是一个陈列柜,只是有些日子没来,便封了尘。
这也无妨,货品都在后头,这里肯定是要先打扫一二的。
再进了铺子后面的小院,种了些易生长的花草,添了一些亮色和温馨,而两个屋子,都置放了简单的家具和被盖,真正的拿着包袱就可以住下了。
王元儿瞧着心里欢喜,少不得对陈枢又是一番行礼感谢,要知道这装修的事儿可都是他帮着捣弄的。
陈枢笑着避开她的礼,道:“小的不敢受姑娘的礼,小的也是遵了二爷的吩咐办事。”
“他那里自然是要谢的,可你也是大功劳,当得起。”王元儿笑着道。
陈枢笑嘻嘻的挠了挠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王元儿见了便道:“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陈枢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一会,才鼓足了勇气问:“姑娘,这铺子开了,可是要请个伙计?”
王元儿心中一动,笑道:“怎么,你想要来我这小铺子帮忙么?可先说了,我这工钱开得可不高,还不如你跟着崔源身边得的赏钱。”
她说的可是实话,这世家大户里头的公子小姐,身边都会跟着小厮丫头,若是得用的,平时得主子的赏钱,要比月钱还要多。
虽不知什么原因,崔源身边的用人也就只有一个陈枢和一个秋河,但她看崔源的态度,对这两人都是十分信任的,也算是心腹了。
而陈枢这样的小厮,如今虽说是个小厮,但却是崔源得用的人,将来崔源成家立业自立门户的话,陈枢这样的心腹人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管事,可谓前途无量,断不是一个铺子的小伙计能比得上的。
陈枢自然也不是要当这伙计,当下摆着手道:“不,不是我,是我一个远房表弟。”
“哦?”王元儿看向他。
陈枢就道:“是我表姨母家的儿子,今年十五岁,从前他家也经营了一个卖杂货的铺子,只是后来他爹生了一场大病,最后卖了铺子去治,但也没治好,只剩了孤儿寡母前来京中投靠我爹娘。他娘也是个体弱的,如今他就是想寻个差事帮补家用,我就想着你这铺子要开,若是请伙计,你看我那表弟能不能?”
他似是怕王元儿嫌弃,道:“我那表弟从前也跟着他爹学着在铺子里做事儿,是个机灵的,也识得几个字和算账,我可以担保,他不是那起子有花花肠子的人。”
王元儿笑了,道:“你也知道,我们家里就只有姐儿几个,这铺子也不能常在这看着,自然也是要请伙计的,你那表弟,若是不嫌这工钱低,就叫他过来让我瞧瞧。”
陈枢大喜,当下就要朝王元儿拜下,道:“我马上着人去去信,他家就住得不远。”
王元儿点点头,又和王清儿拿了木盆打水将各处仔细打扫一番。
陈枢也没说大话,很快就领着一个少年来到铺子拜见王元儿。
那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衣角还打了两个补丁,可浆洗得十分干净,他站得笔直,眼神清正,任王元儿打量,也不显局促,反而大方坦荡。
“叫什么名儿,家住哪,今年几岁了?”王元儿笑着问。
“我叫苏谷雨,因是谷雨那日出生,家父便取了谷雨为名,今年十五了,就住在西大街的窄巷子,家里还有家母一人。”苏谷雨三言两语的就将自己的底细给交代了个清楚。
王元儿点了点头:“你还会算账?”
苏谷雨脸有些红,交握了手,道:“我识得几个字,账,也会算一点,就是不太精。”想了想又道:“我会学得好的。”
王清儿在王元儿身后看着,扑哧一笑:“叫你来是干活的,又不是要你做学生。”
苏谷雨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脸更红了,双手紧紧交握着。
“清儿。”王元儿瞪她一眼,王清儿吐了吐舌头,拿着抹布往一边擦柜子。
“我看这西城的铺子伙计都在八百钱一两月钱起,我这铺子你也看到了,就这么大点,小本经营,我这伙计的工钱,就开一两一月,若是年底铺子得益好,也多给两个月的红利。你要愿意,就来当个伙计。”王元儿看着苏谷雨道。
“我愿意的。”苏谷雨忙不迭的点头。
一个月一两银,便是卖身为奴,有时也得不了这么多呢,而且,母亲的身体不好,他需要这差事。
&bp;&bp;&bp;&bp;苏谷雨就这么被王元儿给聘请下来,留在了铺子里当个小伙计,他也如陈枢说的那般,是个机灵勤快的,脏的累的活都不嫌,抢着干,倒让王清儿这丫头好一阵夸。
隔日,货品送到铺子门前,王元儿几人齐心协力的将各色货品一一归类上货架,忙活了两天,终于是把本来空荡荡的铺子给填了个满当当的,拾掇得很是整齐,这货物的价格还特意用小木片写了摆在其中,据说人家异域的都是这么干的,便是不识字儿也能知道价格,也叫童叟无欺了。
上架,归档,定价格,设账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王元儿几人在这空置了许久的铺子进进出出,这住在附近的人自然不会没注意到,王元儿也有心替自家铺子宣扬一二,这谁问,她都痛快答是个卖舶来品的,自然而然的就有不少人知道这铺子是那卖番外异域的东西。
朝廷开市舶司,京中人哪有不知道的?都在好奇这外边来的东西是怎样的呢,王元儿这铺子却是抢了个先,自然让人惊讶,要知道,朝廷的商船都还不曾回来呢,这里却先开起了铺子,再听说是那锦记的掌托人宋三的船带回来的,这知道的便释然了,都说那宋三爷有商子之称呢,人家头脑快一步也不为过。
六月二十八,吉,宜开张,辰时正,王元儿在铺子前摆案桌,设供奉,上各色瓜果糕点和烧肉,拜财神,烧了一串财源广进的爆竹,拉下那铺子门上方的牌匾,四个大字龙飞凤舞的现在人前。
宝来洋行。
和王元儿当初商定的一样。
听说这番外异域的铺子,都是什么洋行之类的,既然是卖那舶来品,起个这样的名儿也是有新意,也更贴这番外品的风气。
至于为何叫宝记,王二他们的铺子已经起了名儿叫王记,王元儿肯定不想与之重叠的,干脆以小弟的名字起一个,意头也好,还被崔源给笑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铺子开张,正式迎客。
王元儿给苏谷雨买了两身新的青衣,精神奕奕的,自己也和王清儿穿着新衣裳,她特意戴上了崔源送的那支步摇,站在掌柜柜台后,亭亭玉立,笑容满面。
等了有半刻钟,第一个客人上了门,一个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珠宝的贵妇,领着两个丫头,慢条斯理的进门,下巴扬得高高的。
王清儿是个嘴甜的,一见这人的穿戴就知是个有钱的,一声夫人真高贵漂亮,便开始推荐铺子里的货品,那清晰的铜陵镜,那一喷就会香上一天的香水,那水润的唇脂膏等等,拿上一样物事就说上一句甜话,哄得那人花枝乱颤。
而这些东西也确实新鲜,一样样下来,放在小篮子中,竟然有不少东西,王元儿瞧了一眼,嘴角的笑容咧得极开。
苏谷雨看着王清儿更像个小伙计,不由大急,可人家是个夫人,他也不好凑上前去,只得在门口候着迎客。
很快又有客人上门,依旧是女客,苏谷雨有些不知所措,看向王元儿,王元儿也看向他。
苏谷雨抿了一下唇,笑着将那女客带到陈列柜前,开始像王清儿那般推荐,但他没有王清儿那般嘴甜,只说了这东西现在就这里有,玩的就是新鲜,又对比其它物事,比如那唇脂,一抹上去,就比那平时的胭脂片要来得自然和好看。
王元儿看在眼里,暗自点了点头。
苏谷雨一边给客人推介着,眼角扫到王元儿的微笑,不由松了一口气,更挺直了胸膛,卖力地招呼客人。
这小老板娘虽然年纪不大,可那派头,却不容小邈呢,他可不能随意糊弄。
客人渐渐的多了起来,陈枢被王元儿派出去了,宋三推荐的掌柜还在路上,铺子里只有三人,忙得团团转。
货架上摆着的货品本就不多,都屯在仓库里,慢慢的就变成王元儿姐妹俩招待,苏谷雨变成那来回跑仓库的了。
待到午时分,**的太阳高挂,这人才少了起来,直到最后一个客人走掉,几人才喘了一口气,肚子咕咕的叫起来。
王元儿看着货架上,有些东西少了好些,少不得要从仓库上调补上去,可这干活也得有力气啊,如今已经午时,自己做饭也是迟了。
王元儿数出银子,递给苏谷雨:“我们姐妹对这西城不熟,你住这附近,熟一点,就在外头寻个馆子打包饭菜回来吧。”
苏谷雨接过银子,擦了一把汗便去了。
王清儿毫无形象的摊在椅子上,吐着舌头道:“大姐,给我倒碗水杯,可要渴死我了。”
王元儿摇了摇头,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王清儿接过咕噜咕噜的喝下,才长吁一口气,又道:“大姐,想不到开张就有这么多客人,可真好。大姐,你看我今儿做得好吧,我可费了不少口水,卖了不少东西呢!”
“是是,全靠了你这张利嘴。”王元儿轻轻的捏了一把她的小嘴,又拿过她手上的杯子倒了一杯:“多喝点水润润嘴,这天口热。”
王清儿也不推拒,咕噜喝下,又跑到柜台那拖开钱箱子,看了满当当的铜板银子,还有银票,不由笑眯了眼。
若是天天都这么好的生意,那就真好了。
当然,那也是不可能的,现在他们这铺子客人多,也就是因为卖个新鲜,等朝廷的商船回来后,这新鲜物儿就能常见了。
趁着苏谷雨他们没回来,王元儿干脆就将货架上有些摆乱了的东西放回去,少了的又补上。
忽而门口处一暗,王元儿张口就说:“欢迎光……”在抬眼看到来人时,她话音一转:“咦,你怎么来了?”
“今天你铺子开张的好日子,怎能不来?”
崔源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镶银边的长衫,腰间扎着银色腰带,头上戴着玉冠,手里捏了一把扇子,一派翩翩公子的派头。
跟在他后面的秋河端了一个托盘上前。
王元儿看向那用红布盖着看不出什么来的物儿,以眼神询问。
“给你的贺礼,祝你财源广进。”崔源示意秋河摆在柜台上,拉下红布。
是一只玉貔貅。
“这,这可比要我这铺子还要贵吧?”王元儿咋舌。
王清儿用手摸了一下,凉凉的,道:“真是玉呢!”
“就是普通的玉石,不是什么上等的好玉,不值钱,就是貔貅聚财,摆着正好。”崔源给那玉貔貅正了正位置,打趣道:“我可特意来吃开张饭的,你可别吝啬。”
王清儿白了他一眼,看着那玉貔貅,心里也是十分欢喜。
“是王大姑娘的铺子吗?”
几人正在说话,门口处又有人进来,一看王元儿,道:“果真是呢,三爷命奴才送开张贺礼来。”
王元儿也看清了来人,是宋三爷身边的小厮财宝,便笑道:“你家爷客气了,他人呢?”
财宝将手中的大盒子放在桌面上,笑道:“我们爷回江南去了,本来是打算亲自来贺姑娘新张大吉,只因为江南那边的商会出了点事儿,爷急着回去处理,这才命奴才前来。”
王元儿看了一眼那盒子,笑道:“替我好好谢你家爷,晚上我这定了酒席,你也一道来。”
财宝摆手道:“谢姑娘好意。奴才只怕来不成了,奴才还奉了爷的意思去大老爷府中禀事,就要赶回去爷身边伺候。”
宋家在朝中也有人做官的,这大老爷就是宋三的亲大伯,既在朝中做官,自然在京中也有府邸。
王元儿看他神色知道不假,也不强留,而是走到柜台后,拿了个红纸,包了个红封塞到财宝手中:“这大热的天,辛苦你跑腿儿了,这红封你拿着也沾沾喜气。”
财宝一笑,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话毕,又冲着崔源请了礼,这便走了。
崔源看向桌子的那个盒子,道:“打开看看?”
王元儿打开了那个大大的盒子,一看,顿时哭笑不得,竟然又是一尊玉貔貅,还是黄玉的。
崔源黑了脸,宋三送的这尊黄玉貔貅,一看就知价值不菲,而且比他的那尊更大,雕工也更细致。
该死的宋三,是故意要和他作对的吗?
“扔了!”崔源酸溜溜的道:“我瞧着也不怎样的。”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故意道:“我看这挺好的,也够大,清儿,把那个换下来。”
“你敢!”崔源咬牙瞪着她。
王元儿噗嗤一笑,那垂在鬓边的步摇垂着她耸动的肩膀晃动起来,煞是好看。
崔源看得一愣:“你,戴上了?”
“什么?”王元儿顺着他的目光微微一侧头,瞄到那步摇上的珠子,脸儿一红,轻咳一声,将那盒子包起来,对秋河道:“劳烦你帮我拿去后院屋子放着了。”
既是贺礼,可要登记起来,日后也好依着册子还礼。
崔源见此心情大好,露出一记孩子般得逞的笑容,倒让王元儿笑将起来。
说话间,苏谷雨回来了,见又来了客人,饭菜不够,便又再跑一趟。
而差不多开饭的时候,被王元儿派出去的陈枢也回来了,笑着报:“东西已送到云阳郡主府中了。”
崔源挑眉,看向王元儿,这是唱的哪一出?
&bp;&bp;&bp;&bp;新铺子开张,这铺子又是那什么云阳郡主的产业,王元儿便起了个心思,在万千货品里挑了些价格不高,却又有意思的东西让陈枢送去那王管事,说是铺子新开,让郡主和陈家小姐都顽个新鲜,感谢她以这么低的价格把铺子租给自己。
其实若往深里说,租客和主子之间是没有什么感激一类的话可说的,毕竟都是一场你情我愿的金钱交易罢了。
可王元儿却不这么想,商人逐利,她就是看中了云阳郡主的身份,送这些东西上去,除了示好,更多的就是替自己的铺子作个宣传,要知道,能和云阳郡主交往的人,肯定都是些体面人家,她家中的小姐与之交往的人,自然也都是一样。
若是云阳郡主和那陈小姐拿着她家铺子的新鲜物儿顽,这瞧着的人看着新鲜,谁不会问一下?
当然,她也不肯定人家是否就真会说一声哪来的,但真想要的人家,还怕打听不出来?
至于那送东西的借口,目的达到,管它是用什么借口?谁都不会在乎不是。
听了她的解释,崔源朗声大笑,道:“说你会算计,这话还真不假,你就不怕得不偿失?”
有时候太会算计,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我自是有分寸,这本是无伤大雅的事,或者我是真的诚心示好和感谢郡主呢,再说了这铺子确实便宜的。”王元儿一脸的理所当然,可没有半点脸红的意思。
崔源摇头,笑道:“那要不要我帮你送点出去?”
“不用了,朝廷的商船都快要回来了吧,到时候也是常见物。”王元儿摇了摇头。
送一个就罢了,真要多了,还真会被人认为她有太会算计的心。
崔源也就说一说,真要当真的话,他自己都觉得这太……不言而喻了。
……
工部尚书家陈府,云阳郡主今儿办了个赏花宴,请了好些夫人小姐公子前来耍,说是赏花,其实就是想要为自己的嫡女挑夫婿的,陈小姐可是十三岁了。
戏台子上的人正在唱戏,云阳郡主陪着身边的夫人一边听戏一边说话,有嬷嬷在耳边说了两句,她有些惊讶,对身边的人点了个头,便自去花厅。
王管事规规矩矩地坐着,一见云阳郡主进来,立即站了起来行礼。
云阳郡主坐在太师椅上,喝了一口茶,问:“都是些什么东西,呈上来瞧瞧。”
王管事便将手边的包袱打开,每样东西都呈了上去。
云阳郡主慢条斯理的看着,瞧着那清晰的镜面倒是有些讶然,拿起来照了照,道:“这倒是清得很,留着给小姐顽。”
又看了一下其它东西,兴致盎然,便轻笑:“倒是个会花心思的人。”
这么说这话,又有丫头进来回话,说了几句,云阳郡主的脸沉了下来,冷笑道:“小贱人生的庶女也是不安分的,一个庶女还敢如此出风头,是想要拼什么?”她冷眼瞧着手边的东西,忽而一笑:“去,将二小姐叫进来,就说我这有些新鲜物让她拿了去和其它小姐们耍。”
“是。”
王管事低着头,心中是感慨,说那王大姑娘是运气好还是怎的呢,恰逢遇着这样的场合,自家主子有心要为小姐拉人气立威信,今儿小姐将这些物事拿出去一晃,只怕那个小铺子会迎来好些生意。
这也是无心插柳的误打误撞了,这云阳郡主有心给自己的女儿立威,拿着王元儿送来的东西出去,那陈小姐身边立即围了许多的姑娘,吱吱喳喳的说着这个东西如何有意思,都问哪得来的,把那好容易用画工引来许多小姐的共鸣和夸赞的庶女风头一下子压了下去。
而这么一小闹,自然而然就有不少人知道了西城八里胡同,有家卖舶来品的商铺,叫什么宝来洋行的,听说里头有不少极有意思的新鲜玩意。
一时间,就有不少人来瞧个一二。
翌日,王元儿明显感到客人要比开张的第一日更多,而且看穿着都是十分体面的,有些甚至是下人打扮,可买的东西,却是毫不手软。
京中的人家规矩大,小姐们大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很少有未出嫁的姑娘能自由自在的在外头行走,要买啥,自然是派身边的嬷嬷丫头和小厮出来了。
王元儿心中有数,只怕自己的那点小算计是起奏效了,不由欢喜不已。
如此几天,宝来洋行的生意好得让人意外,这货品卖出去不少,便是那比较金贵的自鸣钟也卖出去两个。
当然,卖得最好的都还是夫人小姐们喜欢的各色小玩意,那些东西要价不贵,也新鲜,不管是自己用还是送人,或者是打赏给底下的下人,都是十分适用的。
开张第四天晚上,收了铺子,王元儿盘点了账目。
王清儿坐在一旁,手里拿了一个万花筒在把玩,一边看王元儿在算账,一边说话。
“大姐,真正来了京城见识过了,才知道这真是个繁华又富贵的好地方呢。那些个小姐,便是要出外逛个街,都要带上一套衣服随时更换的呢。”
王元儿看她一眼,又埋首在账目上:“然后呢?”
“什么然后?”王清儿抬眼看过来,道:“就是说,这大户人家里头的小姐,规矩可真大。”
“所以说,这大户人家富贵是富贵,可规矩也大着呢,时时都要注意着形象和得体,也挺累的。”
“是啊,我看她们走快两步都要被说不规矩,不娴淑呢。”王清儿想起一个夫人轻斥她家那小姐的情景,不由咋舌。
“不然哪有大户人家规矩大这个说法呢?”王元儿微微一笑。
“大姐,如果你嫁了崔大人,也要守这样的规矩吗?崔大人家里,也是规矩重的大户人家吧?”王清儿突然问了一句。
王元儿执笔的手一顿,双眉微微蹙起。
崔家是名门世家,底蕴要比一般的大户都要来得深厚,崔家,不用细说,肯定是个规矩重的人家吧。
嫁给他,就要嫁给他的人,嫁给他的背景,他的家世,守他家的规矩,循规蹈矩。
王元儿打了个冷颤,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上去。
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是言之过早了吧?
她笑着轻摇了摇头,嗔道:“不要胡乱说话,让人听到了像什么样?我和大人之间,也就是普通的情谊罢了,也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京城,比起其它地方更重女子的名声,这样没影没皮的事一旦传出去,若换了个大家小姐,只怕是要以死谢罪了。
王清儿听了便叹了一口气,道:“这大户人家,看着也并不是那么好的。”要过富贵日子,可却连随意走动的自由都没有,那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便是连随意说笑的行径都要不得,哪像市井小民,说什么都不怕。
她一副看破了世情的样子,让王元儿失笑,再度埋首于账目中。
一番盘算下来,结果让王元儿意外和欢喜。
不过才四天,这收益就高达六百多两之多,怎叫人不觉得意外?
“才六百两啊,那自鸣钟可是贵得很呢,也不算多了吧?”王清儿却显得挺平静。
自鸣钟卖得贵,开价都要一百八十两,便是一百五十两卖出去,那都三百两了,剩下的几百两,就是卖那些铜镜唇脂之类的,也太少了些。
王元儿道:“你要知道,这才几天,那些个唇脂也就是卖个两三两的样子,你说要卖多少个?老实说,如今这几天已经的收益算是好的,我们这才开张四天呢,就已经快将一年的租子赚回来了,该知足了。”
王清儿撇了撇嘴。
王元儿知道她这几天见识多了,有点看不上这点利润,便道:“你想想,咱们在长乐镇卖多少茶叶卤蛋才得一两银子?开业容易守业难,前期的铺子开业,不亏,算是难得的了。这几天,也是咱们抢了新鲜,以后市舶司开了,这些东西也常见了,可就不新鲜了,那时候你就会知道现在这得益该有多难得。”
所以说,人家为何总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是这个意思,第一个先抢先开了先河,就先得第一桶金,这是定了的。
宝来洋行开业几天就有这成绩,也算是吃了螃蟹,待得朝廷的商船归来,卖这舶来品&bp;&bp; 的商铺多了,他们的生意可就不能和现在相比了。
不过也无妨,这租子的盈利是必赚了的,不用亏这大的钱就是好事,至于商品的成本,因为是自家商船中取得,那是低得不能再低的了,所以利润都是蛮高的。
王元儿语重心长地道:“清儿,没有人能一步登天,做什么事都要慢慢来。便是那些百年大家,也是历经数代,一代一代的沉淀下来,才成就了今天的大家贵族,这些都是需要时间,需要经历过风雨的。”
王清儿被说得脸红,道:“是我着相了。”
王元儿一点她的小鼻子,嗔道:“你啊,就是个钱眼子,是钱眼子也没错。可咱要一步步的来,就冲着这干劲,不愁赚不来银子,赚不来你的嫁妆。”
“大姐,你就笑我。”王清儿脸一红,怪叫着去挠她的咯吱窝,姐妹俩笑成了一团。
&bp;&bp;&bp;&bp;铺子开张的第五天,王元儿终于迎来了宋三推荐过来的掌柜,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白玉聍。
按着白玉聍自己的说法,他曾在宋三的对手商家底下当过掌柜,只是后来那商家败于宋三之手,他也就没了差事,正好宋三让他过来,便来了。
白玉聍说得简单,可王元儿直觉这人就是不简单,只是有些东西,别人有心遮掩不说,她也不好去深挖。
既是宋三介绍的人,那她自然也会相信,不过一间小铺子,她也没什么好让人谋的。
已是七月,眼瞅着这中元节就要到了,王元儿姐妹俩来京也有大半个月了,铺子上的事也已经逐渐上正轨,既然白掌柜也到了,也该做个交接回长乐镇去了。
七月初六,王元儿便和白掌柜商议了月钱,又把铺子的事和他做了交接,对账,便着手准备回长乐镇的事宜。
王清儿也是想家了,听到这就要回长乐镇了,硬是拉着王元儿要逛一趟京中的商铺,也买些东西回去。
王元儿自然知道她心事,眼见铺子的收益还不错,便也陪着在各个铺子转了一圈,买些胭脂水粉,还买了两只银镯子。
“呀,大姐,你瞧那家成衣店的衣裳好漂亮,我们去瞧瞧吧。”王清儿指着一家成衣铺子对王元儿说。
王元儿看过去,群芳斋,那悬挂着的衣裳就这么远远瞧着都极眩人眼球,里面有人影绰绰。
“那就瞧瞧。”王元儿看她兴致盎然的样子,便点了点头。
王清儿立即拉着她进了那间群芳斋,里面有两三个人在挑选衣物,见她们进来,也没什么反应,也没有人上前招呼。
王清儿也不在意,在那排做好的衣裙里挑选,啧啧称赞。
“大姐,你看,哪套漂亮。”她很快就拿起两套衣裙,一套是俏丽的鹅黄色,一套则是艳丽的桃红色,裁剪和绣工都十分漂亮。
“都好看。”王元儿看着她在身上比着,粲然一笑。
王清儿正欲说话,突然有一个尖酸的声音插了进来。
“什么时候,群芳斋连个土包子都可以进来买衣裳了,也不怕沾了一身土气。”
王元儿眉一沉,看了过去。
有人从外而进,一身火红的衣裙,脚蹬镶南珠的绣花鞋,双臂弯挽着披帛,头戴簪宝步摇,打扮十分张扬。
那人走近,不过是十三四的年岁,面容娇丽,下巴扬得高高的,此时看着王清儿的眼神是充满了鄙夷,一看就是那被宠坏的小姐。
王清儿再笨,也知道刚才这人那句话是在说她了,不禁气得脸红:“你说谁?”
“说你呢,还能说谁?啧啧,瞧这土里土气的样儿,不知哪个山旮旯冒出来的,还敢来群芳斋呢,你知道你手上的这两件衣裙多少钱吗?”那少女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把抢过王清儿手上桃红色的衣裙,道:“五两银子,群芳斋最便宜的衣裙都要五两银子,土包子,你有这个银子吗?”
“你……”王清儿被抢了那裙子,又被如此羞辱,不禁狠狠地瞪着那少女,就要上前。
王元儿微微挪了一步,看向王清儿。
王清儿心有不甘,可碍于自家大姐,只得按捺下来,死死的瞪着那少女。
“怎么,说你,你还不服气呢,你干瞪着眼做什么,瞧你那死鱼眼的样儿,看了就烦,还不滚回你山旮旯去?”那少女说着万般嫌弃地退了一步,用手帕挥了挥空气,道:“哎呀,这土腥味可真浓,万娘子,万娘子。”
“来了,呀,是马小姐来了。”有人从后堂快步出来,一看那少女就迎了上来。
“万娘子,我说你们群芳斋是怎么弄的,咋什么人都放进来呢,还嫌不嫌土了?”那马小姐一脸娇蛮地道。
那被称为万娘子的女人飞快地看了王元儿姐妹俩一眼,笑道:“我群芳斋名声在外,这慕名而来的人还真不是我们能阻止的。马小姐来得正好,我们的绣娘刚好裁出了一套新的衣裙,正配你的气质,随我去后堂看看?”
王元儿看了那万娘子一眼,两边不得罪,只怕这人是那掌柜之类的吧?
听得万娘子的话,马小姐眼睛一亮,道:“看,我自然是要看的,我还约了何家姐姐一道来做衣裳,为的就是长公主办的群芳宴。可你这铺子咋回事呢,这样的土包子,还不撵出去?也不怕降了群芳斋的格调。”
“就是,万娘子,来得这群芳斋的人可都是非富则贵,这两只,满身穷酸,也不知道有没银子在身上的,别把你家衣裳都弄坏了,还没银子赔呢。”跟在马小姐身侧的一个穿着粉色衣裙扎着双髻的丫头也紧跟着说了一句。
王清儿可忍不住了,怒恼地瞪着那丫头:“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丫头,你狗眼看人低。”
此话一出,不仅是那丫头面色变了,便是王元儿的脸色也跟着大变,呵斥一句:“清儿。”
“小蹄子,你骂谁是狗?”那马小姐杏眼怒瞪,那眼神想要吃了王清儿一样。
王元儿心中大急,对王清儿道:“还不道歉?”
“大姐!”王清儿十分委屈,眼泪在眼圈里打滚,道:“明明是她们先侮辱人。”
王元儿瞪她一眼,接过她手上衣裳递给那万娘子,道:“对不住,咱们不买了。”
“大姐。”王清儿的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
王元儿不理她,只看向那马小姐,屈了屈膝,道:“我家小妹年少不懂事,还望小姐原谅则个,她也不是故意的。”
那马小姐还没出声,那个丫头就抢先道:“就这么道歉就算了?这小贱人嘴巴这么不干净,理应掌她的嘴。”
那万娘子和王元儿听了,均是脸色一变,王元儿冷眼看了一眼那丫头,又对那马小姐道:“我代我小妹跟马小姐道歉,却不知马小姐果然驭下有功,这主子没说话,做奴婢的就可以代主子发施号令了,难道是想要当主子?”
这是讽刺马小姐,又给那奴婢上了一个眼药了,万娘子在一旁看着,看了王元儿一眼。
果然,那马小姐沉下了脸,想也不想的就打了那丫头一巴掌:“我都还没说话,谁让你说话的,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
“小姐,冬雪不敢。”那奴婢捂着脸跪了下来。
“谅你也不敢,还不起来。”马小姐冷哼一声:“真是丢人。”
那叫冬雪的奴婢爬了起来,站在那马小姐身后,满眼怨毒地瞪着王元儿姐妹俩。
“我家丫头也说得对,就这么算了?你这妹子嘴巴不干净,本小姐听了不舒服。”马小姐看着王清儿,脸上不爽,一个土包子,竟然长得比她还美,看着就不顺眼。
王元儿知道这人难缠,却不知她这么难缠,当下按捺着气道:“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个小丫头计较才是。再说,这打开门做生意,群芳斋也没写着穷人和狗不能进内,狗可进,我们这些穷人自然是可以进来的,至于有没银子买,那就难说了,再说了,你咋知道我没有银子呢?”
噗嗤!
后堂内,突然传来一声笑,很快就没了声响。
王元儿微微侧头,也没在意,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刚刚那句话,怎么听着都不对,可马小姐却总是听不出来,倒是那叫冬雪的听出来了,这是暗骂她们是狗呢,却又不敢对自家小姐说,只得在那干瞪眼。
“万娘子,这衣裳多少银子?”王元儿不等那马小姐反应过来,又问那万娘子。
那万娘子看了一眼,笑道:“五两银。”
王元儿点了点头,掏出荷包,数了五两银给她,从她手上重新拿过那件衣裙塞到王清儿手里。
那马小姐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两个土包子,还真有五两银子。
“马小姐,你看,这衣裳我都买好了,为了不让你沾了这土腥味儿,我们这就走,你看,不拦路?”王元儿看向马小姐。
马小姐正欲说话,门外又传来一声叫:“马妹妹,你来得这么早,咦……王姑娘?”
王元儿看向来人,也是一愣,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何小姐。”
这人不是谁,正是当日租住在赵家小院的何秀娴,想不到她竟然还和那马小姐认识,这,算不算缘分?
“何姐姐,你还认识这土包子?”马小姐很是意外。
何秀娴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一下:“从前我在长乐镇住了半年,见过几面,王姑娘怎会在此?”
“我在西城八里胡同开了个铺子,叫宝来洋行的,这几天来京,马上就要回长乐镇了,就买点东西,未曾想和马小姐闹了误会。”王元儿淡笑。
“什么,那宝来洋行就是你家的?”马小姐皱起眉。
近来京中的淑媛圈里都在流行着那什么番外买来的东西,说是在八里胡同一家宝来洋行买的,她还打算着去瞧瞧,竟是这乡下丫头开的?难怪有五两银子买衣裳。
何秀娴也是听说了这洋行的,她隐隐猜到一个念头,便道:“原来如此,有空我真要去看看才是。”
“随时欢迎。”王元儿和她对视一眼,心里想起崔源那个冤家,不免有些心虚,还有点不自在,又怕这马小姐继续找茬,便要告辞而去。
&bp;&bp;&bp;&bp;王元儿不欲和那马小姐主仆俩纠缠,人家却不想就那么放过她们,尤其是那叫冬雪的丫鬟,见姐俩要走,不由大急。
“小姐,她们这就要走了。”可不能就这么打了脸就要走啊,传出贵圈去,她们被个乡下丫头打脸,这要怎么混?
何秀娴的到来一打岔,那马小姐本不想再和王元儿计较,可一听自己丫头说的,双眉皱起。
“你们……”
“马妹妹,我虽不知道发生何事,但算了吧,她们姐俩都是没恶意的,你就看我份上,可好?”马小姐才开了个头,何秀娴就拉着她轻声劝。
“那就看在何姐姐脸上……”
后堂的帘子一掀,有丫鬟在那站着,有两人走了出来,万娘子一看,笑着迎上去。
“哎哟,信亲王妃和华硕公主要走了?”
众人一愣,那何秀娴和马小姐飞快反应过来上前给二人行礼。
这可是真正的皇家贵胄,不是她们这些官家女身份可以比的。
王元儿飞快地看了一眼,一个华衣贵妇,身边伴了一个同样穿着华服的少女,那少女正打量着她,满眼兴味。
王元儿不明,但也不敢造次,拉着王清儿站在一旁,屈膝微低着头。
“免礼。”那信亲王妃一开口,目光淡淡扫过马小姐和她身侧的丫头,道:“马刺史家的家教,本妃今天是见识了。”
马小姐原本还在为见到信亲王妃而欢喜,一听这话,小脸立即变得刷白起来,动着唇,不敢张嘴。
信亲王妃可是宗亲家族里的宗妇,也是贵圈的威望所在,她说一声她家教有问题,以后谁敢和她马家结亲?
“王……王妃。”马小姐瑟瑟发抖,身子抖成了筛糠。
“回府吧。”信亲王妃不看她,越过她就走,万娘子忙恭敬地送出去。
经过王元儿的时候,信亲王妃望了王元儿一眼,也没停留,倒是那个华衣少女,走到王元儿跟前时,嘻嘻一笑:“你说话可真有趣。”
王元儿一怔。
这个声音……
不就是刚刚听到的那一声脆笑吗?
信亲王妃和那少女很快就上了马车走了,马小姐瘫软着身子就要倒下。
“小姐。”冬雪一把扶着她。
啪!
马小姐一巴掌拍了过去,怒道:“都是你这个死丫头,回府定卖了你!”
冬雪忙跪在地上求饶。
王元儿见此,拽了拽王清儿,又对何秀娴点了点头,就跑了。
何秀娴看着王元儿的背影,微微蹙起眉,柔声劝起马小姐来。
出了这一档子事,王元儿姐妹俩都没了逛街的心思,拿着东西回到了铺子后院。
七月流火,天气本就炎热难顶,再来了这么一茬事,王元儿的火气是蹭蹭的往上蹿,见王清儿还是抱着衣裳浑浑噩噩傻了般的样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啪。
王元儿重重地把茶杯砸在桌面上,总算是把王清儿的神思给拉了回来。
“大姐,刚刚那两个是王妃和公主嗳,想不到咱们还见到公主了,天啊,那真真是像在云端一样的人呢!”王清儿一脸兴奋地道。
回想起那两个穿着华衣贵服的人,王清儿双颊发热,在京中十几天,见识的人多了,可想不到还有人这么好看,那种气度和风华,就不是那闲等的夫人可以媲美的。
王妃和公主啊,那就跟在天边一样遥远的人,她今儿看到了。
王清儿眼中是又艳又羡,撑着下巴啧啧地叹,目露迷离,像那样的人的生活,也不知道是怎生的富贵呢?
从前觉得唐家已经是富贵窝,来了京城,觉得唐家也不外如是,可今儿再见那王妃公主,真是一家比一家强,唐家那样的,真真可以往后挪了。
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大抵就是这个理吧?
王元儿看她早已把刚刚差点撩起的是非给忘了,而是惦记着那什么王妃公主的,不禁又气又怒。
“我看你是这些天看迷了眼,都得意忘形了,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惹了大祸?”王元儿冷冷地看着她。
王清儿一愣,看着王元儿那绝对不好看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道:“大姐,你生气了?”又嘟着嘴道:“这本来就是那个什么马小姐的错,这群芳斋又不是她家开的,咱们好好的在那挑衣服,她偏要说那些话。”
“你还顶嘴?”王元儿的脸一沉:“你嘴巴素来利索不饶人,可你也要知道分场合说话,你知不知道你对那马小姐说的什么狗眼看人低,一个不合就会害死咱们?”
王清儿不服气:“我只是说那个丫头。”
“是吗?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更别说你还说了一句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丫头,这不是把那马小姐也骂上了吗?”
王清儿张了张嘴,道:“难道就该一声不吭吗?人都欺到头上来了。”
王元儿看她十分委屈的样子,软声道:“若是我们和那马小姐是家世地位相当,大姐支持你欺回去,把场子找回来。可事实是,人家是大家小姐,我们不过是乡下丫头,这里还是人家的地盘,咱们拿什么去和人家争?”
王清儿咬着下唇。
“都说民不和官斗,在绝对的权势跟前,咱们只有低头的份,你是拿了硬气硬骨头去碰,可若因此丢了命呢,那一身硬气又有什么用?和权贵斗,无疑就是拿鸡蛋去碰石头。在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大姐绝对不赞成你迎头而上,那只会碰个头破血流,永不翻身。”
王清儿脸色一白:“大姐……”
她不就回了一个嘴吗,那就有这么严重了?
王元儿叹了一声,坐下来,语重心长地道:“清儿,我知你心里委屈,大姐也觉得委屈,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她就可以趾高气扬?都是一样的付银子买衣裳,凭什么她就可以这么的理所当然侮辱人?咱们又不偷不抢。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什么出身,而是因为权势,你若有足够的权势地位,甭管你是什么农女出身,你也可以掰倒她。可事实上,咱没有这权势。”
“你别说什么不公平,人世间便是如此,不然为何那么多的人要读书,明知科举的路不好走,为何都要咬牙走下去,就是为了权,为了改变命运,为了家国。”王元儿拉过她的手,道:“大姐其实也不是怪你,大姐是后怕,怕你一时的意气用事,把自己给赔上去了,那才是得不偿失的。”
“大姐……”王清儿眼圈泛红,眼泪掉了下来。
“清儿,心气谁都会有,但京城不比长乐镇,这里的人也不是长乐镇的市井小民,说一句话做一件事之前,你要多思量一下后果,是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若是你能,那就做,大姐不怪你,若是不能,那忍一时,还会掉了命不成?”
“大姐,我不懂,做人总是要有骨气的,若是被人欺到头上来,咱们都只是咬牙忍着,那不是软骨头了吗?”王清儿含着眼泪道。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道:“不忍着,又如何呢?怪就怪形势不比人强。你拿命去和人家拼,你丢了命,人家还好好的,你说,到最后是谁亏了呢?”
王清儿若有所思。
“人都是这样的,遇到比自己强势的,总是要低人一等的,在那什么王妃公主出来时,你也看见了,那马小姐还有面对咱们的强势吗?还不是一如猫儿般温顺?”王元儿冷笑:“在绝对的强权跟前,便是老虎,也得趴着,就是这个理。”
强中自有强中手,自持矜贵,却也始终在比自己身份贵重的人跟前屈膝认低,这个世界,或许只有皇帝老儿一个,是这天下最矜贵的。
“人上人,只有成为人上人,才会不被人欺负吗?”王清儿喃喃地说了一句,手指缓缓点蜷曲起来。
王元儿看她神色,便道:“什么人上人,咱们不要去想,你也说过,大户人家里规矩多,走步路也要慢点儿,做点什么都要拘着规矩,有什么乐趣可言?”
王清儿不作声,心里却是想着,但是那样的人,却可以将她们这样的星斗小民的命给捏在手里啊!
“你也别想太多,今儿也幸得那何小姐也在,想来那马小姐不会来找咱们什么麻烦,再说了,那王妃还说了她那么一通,只怕她连门都不敢出了。”王元儿以为她是在后怕,不由安慰道。
她可没漏看那王妃说一声家教时,那马小姐的脸色,惨白难看。
这样的人家里,名声最是紧要,今天马小姐胡搅蛮缠,被人家瞧个正着,还说了那么一句,肯定会落个刁蛮跋扈的名声,还敢来找她们麻烦么?
“清儿?”
王清儿回过神来,抬头一笑:“大姐,我都晓得了。”
“你莫想太多,明儿咱们就回长乐镇,远离这是非之地,将来赚到银子了,再给你找个好郎君,和和美美的过富足日子,相信大姐,嗯?”
王清儿嗯了一声。
王元儿这才放心的点头,却犹不自知,自家小妹在经了今天一事,心境早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bp;&bp;&bp;&bp;王元儿生怕在京城多呆两天又会闹出些什么幺蛾子来,初七一早,她就交代了白掌柜关于铺子的事宜,然后带着王清儿回到长乐镇。
离开大半个月,长乐镇依旧和从前那般安宁平和,只是因为商船渐渐的多了,就显得更为热闹些。
回到阔别一时的家里,处处都挺好的,有阿奶的帮忙,王春儿领着小妹,倒也把家中的事料理得妥妥当当的,大家伙的精神头也都足足的。
和两个小的弟妹腻歪了一会,又分了礼物,王元儿才对王春儿道:“家里这些天辛苦你了。”
王春儿温柔地笑:“都是眼见功夫,哪里就辛苦了?倒是你们这跑来跑去的才叫辛苦呢,我这是坐享其成,舒服得很。”一边说着,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个钱袋子过来,道:“给,这是这阵子铺子上的进益。”
“给我作什么,你自个儿留着,将来也好做个私房。”王元儿没接。
王春儿听出那里头的意思,不禁粉脸一红,嗔道:“大姐也真是的,我哪用得着什么私房钱?”
“你这话可就说差了,女人才要留个私房体己呢,有个啥子,有银子在手都能称手。”王元儿抿唇一笑,见她的脸红得都像虾子了,便道:“你现在不拿也成,反正再过个把月,添妆的时候再给你添上做压箱底。”
再过一个月,王春儿就要出嫁了。
王春儿咬着唇,红着脸跟大姐好一阵腻,才问:“在京中可是一切顺利,我瞧着三妹上了一回京,这性子倒是沉了几分似的。”
王元儿眉一皱,很快就松开,道:“一切都极顺利,铺子的生意也挺好,倒是有些个小插曲,但也不碍啥事。”紧接着,她就将她们姐妹和人争了一架的事儿给说了一番。
王春儿听得皱眉,急着追问:“那你们可有吃亏?”
王元儿摇了摇头,道:“倒没有吃亏,也遇着那从前住在赵家小院的那个何小姐了,她帮着说了几句话。”又将再见何秀娴的情景说了。
“原来如此,那何小姐也是个和善的。”王春儿不禁松一口气,道:“三妹脾气急,那把嘴也是素来不饶人的,希望她经了这事,以后好歹收敛些,不然的话,真怕她惹出个大麻烦来。”
“我何尝不是这么想?”王元儿轻叹,所谓祸从口出,呈一时之快,往往吃亏的都是自己,她可不愿意看到自家妹子也要受个大教训。
“她也不是个蠢的,想来也是心中有数,以后再遇着这种事,总会收敛一下子。”王元儿也不再说王清儿,话锋一转:“倒是家里呢,可都好?那边可有消停些儿?”
王元儿朝着西屋那边努了努嘴。
“都挺好的,二叔的铺子开了,刚开那天,大家都去瞧热闹,生意倒是不错,二婶天天都笑开了花一样。”王春儿笑着道:“就是他们那铺子开了,二叔,还有福全都去铺子掌着,二婶也去,家里的事不太顾了,让阿奶好一阵骂,这几天才没怎么去了。”
王元儿啧了一声:“二婶就是惯会躲懒的人。”
王春儿也笑,道:“这样也挺好,大家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我就觉得挺好,就是敏儿那边,也不知她们母女的日子过得如何?”
提到敏儿,姐妹两人都沉默下来。
“各人有各人的命,没有什么坏消息传出来,就是好的吧。”王元儿叹道。
“说的也是。”
“她就不说了,倒是福全,没再起啥幺娥子吧?”王元儿最关注的就是王福全那小子。
王春儿想了想:“倒是没有,他就天天被二叔拘着,一道去铺子,一道回家,也不见他和他那表哥来往。”
王元儿松一口气:“这就好。”
只要王福全不闹什么幺蛾子,那就万事大吉,她怕就怕那死小子鬼迷心窍,再陷这个家于麻烦的漩涡中。
……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关大开,家家户户祭祀亲祖,长乐镇的街上和河边,也处处能见有烧过的元宝蜡烛香,这也是祭一些孤魂野鬼,也好让他们有香可吃,不至于怨气冲天,入家入室的作乱。
王家祭祀向来由王婆子去做,而今年王春儿也快出嫁了,日后便是一家的主家婆,祭祀这些程序也是要学的,便让她跟在一旁看着,将来也不至于啥也不知道。
入了夜,家家户户门户紧闭,不在外走动,尤其是小孩儿,他们的眼睛更容易看到一些脏东西,从而招惹上,就更不被允许在外边走动了。
王元儿也不让宝来在外边玩儿,吃个晚饭,早早哄他睡了,姐妹几个坐在炕上做针线,一边东家长西家短的磕叨聊天。
这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王春儿的亲事上去。
三书六礼,如今她和侯彪的亲事就剩了最后两礼,过大礼和成亲了。
六月时事儿多,七月又是阴月,日子不好,这过大礼的日子就只能定在八月,而王婆子亲自看过通历,初一就是好日子,所以两家定在那天过大礼。
这两天,侯彪往王家里跑得勤,都在问王婆子他们要准备些什么,也难为了他一个大男人跑来跑去的没个人帮着张罗。
“他家里也没什么人,平日里也要在衙门上工,我看这事还得请了朱媒婆来,总不能靠他一个大男人,不知头不知尾的,也不知捣弄出些啥事来,要闹出笑话来可就不美了。”王元儿说道。
王春儿本来万分羞涩,听到这里也顾不得羞涩了,便道:“侯大哥也是这么说的,到时候成亲那天也要媒婆帮着做喜娘,干脆就一道算了,他也打算着这两天就去请了朱媒婆呢。”
王元儿听了,便满意地点头:“如此也好,他有个打算就成。”
男方热衷周全,就表示对这亲事越重视,对新娘子也叫尊重,女家当然是欢喜的。
“这初一就过大礼,初八就成亲,只剩了几日也是赶,咱们这边的嫁妆也是要准备妥当,要不时间太紧凑,有啥漏了也是不美,所以这半个月,咱们拿了单子一样样的对好,缺了啥,就赶紧的补上。”王元儿又道。
王春儿红着脸轻声道:“都听大姐的。”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啥事不能和大姐说的?”
王春儿咬着唇,看了清儿兰儿两个小妹一眼,轻声道:“大姐,我的嫁妆也不用准备太多的,侯大哥单身一人又带着丹儿,他从前只做个护院,想来月钱也不高,聘礼什么的应该也不会很厚,所以……”
她越说,头也垂得越低,红着个脸好不羞涩。
王元儿一下子听明白了,这丫头是怕她们准备的嫁妆太厚,而侯彪那边聘礼少,怕他失了脸子不好看,这是为他心疼呢!
想明白这点,王元儿心里酸酸的,女生外向,这还没出嫁呢,就先为夫家的颜面着想了。
可吃味的同时又有点心痛,哪家姑娘出嫁不是盼着自己的嫁妆丰厚风光大嫁的,可春儿这丫头,就是心实,真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痛。
“二姐,你都还没嫁过去呢,就帮着我二姐夫说话了?”王清儿笑嘻嘻地挤过来打趣。
王春儿脸一红,道:“我哪有帮他,这不是想咱们两家脸上都好看么?”
“嘻嘻,还不承认,二姐你的心思都摆在脸上,咱们兰儿都晓得了。”王清儿搂过小妹问:“小妹,你说是不是?”
王兰儿使劲地点头:“二姐就是怕我二姐夫失面子。”
王春儿被两人打趣得脸更红了,羞得要去掐她们。
“好了,天都晚了,瞧你们闹腾的,阿奶他们都不安生了。”王元儿嗔笑着对几人道。
姐妹几个才又消停下来,你推我撞的轻笑。
王元儿看着心里窝心,姐妹几个情分好,是最难得的事,可惜有一个就要是别人家的人可。
她甩了甩这伤感,又道:“嫁妆呢,甭管侯彪那边来多少聘礼,咱们按咱们这边备着,不在明面上准备,还能换成银票压箱底做体己,准备金钗银镯,也不及银子好使,有个急事也有个称手的。”
王清儿点了点头:“大姐说的是理,哪怕我二姐夫不交家用,你有银子在手也不至于饿肚子。”
“净瞎说。”王元儿嗔怪地瞪她一眼。
王春儿心里暖意横生,鼻子酸酸的道:“大姐,我都舍不得嫁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顿了一下,一种离愁在姐妹几人中散发出来,人人都红了眼,王兰儿扔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扑过去抱着她的腰身,哽咽道:“我也舍不得二姐嫁人。”
王春儿揽着她,眼泪都落了下来。
“瞧你们,说得开开心心的,咋就都掉起金豆子来了?这都还没出嫁呢,就先哭着了,等成亲那天,还不得淹了屋子去?”王清儿故作怪叫地逗趣。
众人都破涕而笑。
“等你嫁的时候可别哭鼻子,不然一准笑你个面黄。”王春儿作势去撕她。
王清儿嘻嘻地笑着躲开,屋子里那本来伤感的离愁一下子散开去。
&bp;&bp;&bp;&bp;接下来的日子,王元儿还真的拿着嫁妆单子一条一条的对着给王春儿的嫁妆,还没准备上的就赶紧添上备着,这一天一点下来,东屋已经堆了好些给贴着红纸的物事,红通通的煞是喜庆。
张氏瞧着了,便啧啧的道:“这长乐镇嫁闺女,除了人家那些个大户,一般人家里头的,怕也就是春儿头一份了,瞧这嫁妆,谁家有这么好的?”话音里,免不了有些酸意。
想当初王敏儿出嫁,好吧,就算不是正儿八经的出嫁,那也是抬去别人家的人了,可却是什么都没陪出去的,如今看着王春儿这满当当的嫁妆,张氏只觉得满心酸楚。
“二婶,没有人嫌嫁妆多的,你这做二婶的,可要给侄女儿添一个厚厚的妆才行。”王元儿笑眯眯地道。
“还添啊,这可都塞不下了!”张氏撇了撇嘴,一扭腰身道:“你二婶是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我可没有这个银子。”
话毕,也不等王元儿她们说啥,扭头就走了。
她一走,王春儿就道:“大姐,二婶也说的对,我的嫁妆够多的了,也不用再准备了。”
“你别听她瞎说,这点子嫁妆算什么,唔,我看再添四匹布。”王元儿又看了一眼单子,拿起笔又添了一个。
王春儿心中不安,但同时也觉得欢喜,大姐这是真心疼自己呢!
“春儿,今年咱们家的收益大都在商船那块上,又开了新铺子,如今也没有多少实银在手上,所以更多的东西也准备不了。你也别急,最多等到明年,大姐就给你补上一个铺子做嫁妆。”
“大姐,这使不得,你给我备的已经够多了。”王春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王元儿压下她的手:“你就听大姐的。”生怕她再拒绝,又道:“你也别觉得多拿了,以后不管清儿小妹她们,也都这样准备,你先出嫁,如今是亏待你了。”
王春儿忙说不亏,见她坚持,也就只好作罢。
姐妹俩又对着嫁妆单子上下看了一番,将该填补的都添了,摆了满满的一屋子。
七月底,长乐镇大丰收,这有农田的人都收了个好收成,王元儿他们这一房当初分到的几亩地佃租出去,那租户也交了足四成的租子。
因为是好收成,今年的租子比之往年要多上个百斤,这可把王元儿他们都喜坏了。
和往年一样,留了一家子一年的口粮,王元儿将其余的粮食都卖了,卖得个好价钱。
正屋二房那边同样如是,王老汉亲自把欠王元儿他们这一房的银子交到她的手中,承诺剩下的,以后铺子挣了银子,再慢慢还。
这可把张氏急红了眼,找王二说了两句,王二是直接用看不过眼就去和爹说来堵她,把她气了个半死,却也不敢对公爹说什么,只得红着眼看着王元儿把银子都收归囊中。
王元儿也没有矫情的拒绝王老汉给来的银子,一来,那是他们大房该得的,亲兄弟明算账,没有他们大房贴银子帮二房解决麻烦事的道理。
这二来,银子放在她这,比放在他们那边要强,谁知道什么时候二房又出啥幺蛾子把银子给败了?
八月初一,天气微凉,风清气爽,今天是候彪和王家过大礼的好日子。
这天刚露鱼肚白,王家就起来开始忙活,各处挥洒,又拜过各路神,将该整理的都整起来。
王春儿是准新娘子,今天过礼,她也换上了一身全新的粉色衣裙,对襟的盘纽绣红海棠的上衣,下着绣海棠的百褶裙,头半挽了个小髻,簪上了钗子,也是标致秀丽的一个姑娘了。
王清儿是个鬼灵精怪的,特意拿出了自己平时舍不得用的胭脂和面膏,硬是给王春儿抹上,这么一打扮下来,那娴静的模样竟比平时更要好看几分。
巳时三刻,王家门口就燃起了爆竹声,王春儿本就坐在家中,一听这爆竹声,脸立马红了。
“是我二姐夫来过大礼了。”王清儿跳了起来,跑了出去看热闹。
王春儿咬着唇,想去又羞得不行,只得在房中站在门后眼巴巴的瞅着。
不一会,就听到了朱媒婆的大嗓门。
“喜事,大喜事,你家佳女有人求……”
王春儿羞涩不已。
候彪亲自挑着担子走在前头,身边跟了两个全福人,请的是隔壁的铁柱婶子,还有和王家相熟的杂货铺子的郑大娘子。
而在候彪身后,还有好几个拿着聘礼的人,都是他在衙门上一同当差的衙卫,一个个的挤进了王家门。
但凡过大礼,也都是十分热闹的,挤在王家门口瞧热闹的大有人在,小孩儿更是不怕羞的挤在门口看,王清儿拿了糖过去分,惹得大家笑闹起来。
候彪挑来的聘礼也是满当当的,完全不是王春儿所说的那般寒酸。
礼饼有一担,是准备给女家分派给亲戚的嫁女饼,有染了红纸的酥饼,也有杏饼。
这海味也有,发菜蚝豉、元贝、冬菇、虾米等。还有两对三牲鸡,五斤上好的猪肉,一片相连开二,意指起(喜)双飞”。
除此以外,一条大草鱼, 寓意有椰有子的椰子也两对,四瓶花雕酒,还有各色四京果:龙眼干、品枝干、合桃干、连壳花生等等。
再看到后头,茶叶、芝麻应有尽有,装着莲子、百合、青缕、扁柏等的礼金盒份,还有红豆绳、红封、聘金、饰金、龙凤烛和一幅对联。
王元儿看着那聘礼单子,很是意外,想不到候彪还能整出这样的聘礼来。
便是那聘金,竟也有九十九两之多,不是说,他只是个护院吗?这哪来的银子?当初他租住赵家小院时,还让她便宜点来着。
不过这也不是现在探讨的时候,这聘礼单唱完,就安排人坐席,这聘礼来了,女家也要回礼的,给新郎做一套全新的衣物鞋子是必要的,这些自不用愁,王春儿是早早就准备了的。
而这看热闹的听到这聘礼如此丰厚,都艳羡地瞪大眼。
“王家二姑娘嫁了个好儿郎。”
“也不知王家陪些什么嫁妆呢!”
“肯定不少,你看那王大姑娘这两年可会赚银子了。”
“这也是咱们庄户人家里头一份了!”
男家聘礼厚,女家自然是与有荣焉,聘礼在院子里让人大大方方的看。
王婆子和王老汉听着外头的赞叹声,那是笑得脸上都开了花,这多久不曾听到人夸他们王家了。
这个孙女婿会来事儿,王老汉两口子是越看越顺眼。
唯一觉得不咋的就是张氏了,嘴里道:“当初敏儿的时候,聘礼更好看呢!”
王敏儿是王家的伤疤,她偏偏就揭起了,还在这大好的日子,气得王婆子将她赶了去灶房帮忙做席。
王春儿也是瞧着了聘礼单子的,也是十分意外,她也真以为候彪是没啥银子的。
她怕候彪为了体面而去找谁借了银子,急哄哄的找了他来说话。
“咱们不图那面子,日子都是咱们过的,不用看谁的眼色。你放心,今天过后,你再来把这聘金拿回去,该还谁就还谁,大姐那边我会去说的。”王春儿急道。
候彪失笑,按着她,道:“这不是我借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是我之前攒下来的银子。”
王春儿一愣:“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候彪挠了挠头,道:“从前做护院的时候,我的月钱基本就是攒下来的,有一次我们帮当地的衙门立了剿匪的大功,衙门那赏了一大笔赏金。后来这遣散的时候,主家也给我们发了点遣散的银子,这攒着也有百来两。”
王春儿这才恍然,道:“可你租咱们房的时候还说要便宜点。”
“我这不是能省则省,当时就想着,我省点,将来丹儿出嫁,也好给她一份体面的嫁妆,只是,没想到遇着你了!”候彪说着,脸红了一块。
王春儿脸也跟着红了,低下头道:“那,你都拿来了,以后丹儿怎么办呢?”
“我有手有脚,现在又在衙门当差,肯定能再攥来的。”候彪见左右无人,拉起她的手道:“我连个房子都没有,还住着租来的房,嫁给我,也是委屈你了,我若连这点聘金都还藏着捏着,我还是个男人么?丹儿还小,咱们慢慢攥,将来定不会委屈了她。”
王春儿被他拉着手,脸红得都要烫起来,嗔道:“说话就说话,怎么就动手动脚呢!”
想要挣脱,他却拉得更紧,不禁脸更红了。
候彪目光炯炯的看着她,由衷的赞道:“你今天真漂亮。”顿了一顿又道:“我都快等不及了!”
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王春儿娇嗔地白他一眼,两人手牵着手情意绵绵的。
“二姐,大姐让你出去招呼客人呢!”小妹兰儿闯了进来,一看又跑出去:“我什么都没瞧见。”
王春儿连忙松开手,听到这话,瞪了候彪一眼:“都怪你啦!”一跺脚,跑了出去。
过后,王元儿听到这聘金的来源,也是感叹:“他也是有心了,如此,将你嫁他,我也是放心了!”
王春儿红着脸点了点头,道:“大姐,我知足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不就是图个知冷知热,对你好的男人么?
&bp;&bp;&bp;&bp;过了大礼,侯王两家的亲事正式提上了日程,这过了大礼,准新郎和新娘也就不能再见面的了,候彪便也不怎么到王家来,便是来了,王春儿也躲在房中不见人。
再有几天就成亲,既是嫁女,自然也要做酒席,素来这红白喜事,都是要亲戚或者相熟的邻里来帮着做事儿的,王元儿也早早请了人来帮忙。
备酒席的材料,酒水,借碗筷,桌椅,王元儿这几天是忙得脚不沾地,也才知道做这种事不易,自家还是小小的农户人家,若那大户里头,忙这种事还不得要脱一层皮?
不过短短几天,王元儿就瘦了一圈,她自己不觉得,倒把崔源看得极心痛,嚷着要给她买个丫头伺候。
王元儿失笑:“你看过哪个农户家闺女还有买丫头来伺候的?没得浪费口粮,我可没这般矜贵。再说,家里统共这么大点的地儿,再置个丫头,住哪呢?”
崔源看一眼王家,虽然王元儿他们分了家,可这东西屋还是连在一块,也就分开灶头吃饭和分了财产罢了,整体上说,跟没分没两样。
“要不,重新再建一个宅子?”崔源提议。
王元儿一怔。
“如今春儿眼看着就要出嫁,你家三妹十四五也是要说亲了,小妹才七岁,宝来更别说了,也才两岁不到,走路都还跌跌撞撞的要人看管。你统共就几口人,又要顾着生意,又要管着家里,哪腾得出手来?难道你还要指望兰儿不成?”崔源分析着大房的情况,道:“你二叔家的福全小子,也大了,娶媳妇了也要屋子……”
“东屋既已经分到了咱们这房,那自然是我们的,哪有用我们屋子做新房的道理?”王元儿想也不想的就打断他。
“我自然知道,可这到底都分家了,再同住一院,日后少不了有争吵,以后孩子多了呢,宝来大了呢?总不能也让他一辈子就住在这个院子吧?”
王元儿抿起唇,沉默下来。
“姑且说宝来还小,等他娶媳妇的时间也还有十来年,可春儿嫁了,也不好时常回来帮你做事儿理家,这点你也要想好才是。”崔源看向她:“你仔细考虑一下。”
王元儿却真没想过建房子,她心里总想着未来的那场山洪水,她怕自己辛苦赚钱得来建好的家会被冲毁,她怕呀!
“虽然长乐镇如今的地贵又难买,但你要真是想建房,我可以帮你。”崔源见她面露难色,不禁觉得奇怪,以为她是在为宅基地而发愁。
王元儿摇摇头,道:“我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她叹了一声,道:“罢了,这事儿日后再说吧,如今正是忙活的时候,也没那空档去想这个事儿。”
崔源见此,也就不多说。
……
八月初七,王家初八嫁女,这晚上的灯火透亮,这请来帮忙的婶子已经搭了台子,当晚就开了席请吃饭,又聚一起杀鸡杀鸭的,一边说话,好不热闹,直到这入夜后,才都各自归家,只等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来帮忙。
晚上,王春儿硬是要和王元儿睡一床,这也是她做闺女最后一天在娘家睡了,爹娘没了,这两年王元儿既当爹又当娘的,有多苦王春儿是看在眼里,心里也对这大姐极为尊敬,视她为母一般。
如今自己就要出嫁了,将来就是侯家的人了,自然是要趁着这机会和娘家姐妹亲香一下的。
王清儿和兰儿也是舍不得王春儿出嫁,见她要和大姐睡,也嚷着一道,王元儿干脆就让大家都拼排睡在炕上,也好说话。
已是八月,夜凉如水,皎洁的月光从窗子里洒进来,照在姐妹几人脸上。
也不知是谁先说起的小时候的糗事,一桩接一桩的说出来,又笑又闹的,好不开心。
王婆子起夜听得东屋还有说话声,回屋对老爷子一说,王老汉便道:“她们姐妹几个素来情分深,春儿赶明儿出嫁,哪里舍得?由她们去吧,明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王婆子抿了下唇,在屋里站了一会,重新睡了。
东屋,说着说着,王兰儿突然道:“我想娘了!”
说话声嘎然而止,良久,清儿也道:“我也想。”
“要是爹娘他们都在,该多好!”王春儿声音哽咽,自己出嫁,高堂不在,这大抵就是最难过的事了。
王元儿睁着眼,没有作声,鼻子却酸得跟,她何尝不觉得这是一个遗憾呢。
王兰儿轻声哭了起来,搂着王春儿的腰道:“爹娘都不在了,二姐又要嫁了,将来大姐三姐也要嫁人,家里只剩我和小弟了,呜呜。”
王春儿轻拍着她的背,小丫头这是感到害怕了。
“二姐嫁得不远,也是可以天天回家来的。”王春儿一边安慰,一边流眼泪。
“二姐,你别哄我了,谁家的闺女嫁了可以常回娘家的,那三丫的大姐嫁了人,也是在咱们镇子,也不能天天回娘家的哩。”王兰儿一抽一抽的道。
王春儿语噎,小丫头倒是人小鬼大,鬼精鬼精的。
“就算你二姐不能常回娘家了,你想你二姐了,也可以去小院那边找她说话啊,你知道小院怎么走的呀。”见王春儿语塞,王元儿为她解围。
“这倒也是。”王兰儿后知后觉的点头。
王春儿这才微吁一口气,道:“大姐说得对,我不能常回,咱们两家近,走几步就到了,不打紧的。”
“我还是舍不得二姐。”王兰儿紧紧地搂着王春儿的腰,蹭着她的胸口,道:“二姐不要嫁了,我养着二姐就是。”
王清儿噗嗤一笑:“你也才多大,就说养着二姐,你都还赚不来银子呢!”她侧过身子来,道:“再说了,你不让二姐嫁,只怕二姐夫要来找你拼命了。”
她这一逗弄,除王兰儿之外,王元儿她们都笑了起来,那伤感的气氛倒一下子散了不少。
王兰儿吓得要哭:“呜哇,我不喜欢二姐夫。”
“好了好了,你三姐逗你玩呢,不过呢,你二姐总是要嫁人的,将来你长大了也要嫁人呢!”王元儿搂过她哄道:“快睡吧,明儿拦门的时候,多向你二姐夫的讨点红封,不给够就不开门,让他接不成二姐。”
王兰儿当了真,狠狠地点头:“我一定拦着。”
到底是小孩儿,又累了一天,这话一说完,就闭着眼睡着了。
“跟个小猪一样。”听着小兰儿发出的轻微呼噜声,王清儿笑了一声。
“你也快睡吧,明儿有的事要忙,可没得你躲懒。以后你二姐嫁了人,家里也就少了个人帮忙做事儿,你也不能躲懒了。”王元儿说道。
王清儿嗷了一声:“嫁人一点都不好。”引得王春儿也笑起来。
屋子里很快静下来,除了淡淡的呼吸声,心跳声。
“大姐?”王春儿动了一下身子:“睡了吗?”
王元儿久久才回:“没呢。”
她想睡,可是真睡不着,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不舍吧!
王春儿撑起身子,将兰儿小心地挪到一旁,自己占了她的位置躺在了王元儿的旁边。
“大姐,我睡不着眼,我怕。”王春儿的声音怯怯的。
王元儿侧过身子来,就着月光看着她,伸手去握着她的手,道:“怕什么,女儿家都是要经这一遭的。”
感受到阿姐手里传来的暖意,王春儿心里定了定,道:“我不知道,我就是怕。”
“别怕,大姐在呢!”王元儿重重地握了一下她的手,道:“侯彪看着是个有心的,从前大姐反对你们,就是嫌他身边带着个丫头,后来也知道不是那回事,也看得出他是真心对你好,大姐才允了。如今看着,他对你是真用了心,你们明儿成了亲,以后的日子即便不是什么大富贵,只要两人彼此扶持,日子肯定过得和美开心的。”
“嗯,我知道的,大姐。”
“春儿,日子都是自己过的,大姐知道你也不是图那表面富贵的人。只要你过得好,日子顺畅,大姐也放心了,想来爹娘也是一样,就是想你过得好好的。”
王春儿红了眼,嗯了一声,道:“可是大姐,我嫁人后,家里就少了人干活儿,这可怎么办呢?兰儿和小弟都还小,清儿有时候也惯躲懒,若只靠你,我只怕你忙活不来。”
“不都是些眼见功夫,总能做来的,真要忙不过来了,就再作打算。”王元儿抿了一下唇。
“大姐你也十七了,却还没定亲,小弟又太小了,离娶媳妇料理家事也长着,唉,爹娘要是先生个大哥就好了。”王春儿叹道。
王元儿苦笑,若真是有个大哥,那她们的日子是不是就好过点,爹娘,是不是也没那么早逝。
没有如果,命生就如此,只能认命。
“快睡吧,以后的事情再作打算,睡不了两个时辰就得起来梳妆了,当新娘子,可不能盯着个大黑眼,那得多丑啊!”王元儿握了一下她的手道。
王春儿红着脸嗯了一声,握着大姐的手,感受着那力量,很快就睡了过去。
王元儿轻叹了一声,也阖上眼,却也不知道,背对着她的王清儿,眼睛还睁着,只是眼里都是泪水呢!
这章好眼酸的~
&bp;&bp;&bp;&bp;八月初八,大吉,宜嫁娶,王家天不亮就掌起了灯火,哐当哐当的忙活起来。
王春儿被王元儿从床上挖了起来,睡眼惺忪的还不知发生什么事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今天她要成亲了,瞌睡虫一下子跑了个精光。
随着王婆子的支使,沐浴,更衣,挽发,等这些都做妥当了,这来给王春儿上妆的全福人也来了,请的是郑大娘子。
郑大娘子家境中上,儿女双全,夫妻和睦,公婆也和气,所以王元儿请了她来,铁柱婶子也是可以的,只是郑大娘子更为合适些。
天色蒙蒙亮,东屋。
王春儿穿着一身红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一眨不眨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屋内,挤了好些人,包括王元儿自己在内,都看着郑大娘子拿着梳子帮王春儿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喜庆吉祥的话从郑大娘子嘴里吐了出来,王元儿自一旁看着,眼圈儿渐渐泛红。
梳了头,盘了发,便又是拿起丝线绞面,同样的吉祥话一溜地吐出,让人百听不厌。
“我二姐今儿要嫁人,都欢喜得哭了!”王清儿看到王春儿眼泪都要冒出来了,不由打趣。
王春儿嗔她一眼,啐道:“我这是疼的,将来你就知道这滋味儿。”
丝线绞在人面上可疼了,可每个新娘子都要经了这一过程的,便是疼也得忍着。
待得天色大亮,这面也绞好了,王家姐妹的皮肤都随了她们的娘,白净红润,这脸一绞,王春儿本就白润的脸就更光润了,就跟能掐出水儿一般。
“这才是姑娘家最美的时辰呢!”郑大娘子赞了一声,又拿了面脂给她上妆。
“郑大娘子,您可轻着点,那粉别扑太多,白哗哗的一层可要把我姐夫给吓着,都亲不下去了,也不美了。”王清儿这时又故作精怪的说了一句。
新娘妆着实不好看,白花花的扑一层粉,跟不要钱似的,整个人都看着不像原来那样了,这粉扑多了,一动,就跟下雪似的哗哗的落,实在是难看。
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婆子就轻斥一声:“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什么吓不吓的,谁家新娘子不是这么扑粉的?郑大娘子,你不用管她,只管作你的。”
王春儿也红着脸抿着嘴笑。
“春儿皮肤白,这底子好,不用扑太多粉也是好看的。”郑大娘子笑言。
王婆子点了点头。
这时不知谁在外头叫了一声:“哎哟,是姥婆和舅母来了。”
王元儿一听,顿时大喜,王春儿也想要站起来。
郑大娘子按着她:“不要动,你是新娘子,不用你去迎。”
王春儿只得按捺下激动,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铜镜。
王元儿已经迎了出去,一看,果真是姥婆他们,还有表弟表妹。
“姥婆,舅母,可把你们给盼着了。”王元儿心中激动,道:“都怕你们赶不着呢。”
“哪能呢,大半夜的就启程了,若不是昨儿恰好也有筵席,昨儿就该来了的。”梁婆子笑着道。
外孙女出嫁,她这作为姥婆的肯定要到场的,奈何她们那边也有喜事,只得今儿天不亮就赶过来。
“亲家母,总算把你盼来了,快屋里坐!”王婆子也迎了上来,往他们身后一看:“亲家公和亲家舅爷呢?”
“爹今儿也有公务,来不得,元儿舅舅在外边栓马车呢!”舅母笑着解释。
“我春儿哩?”梁婆子急不及待的就要去王春儿那里。
王婆子自然领过去,王元儿则是等着舅父进门,行了礼,将他领去堂屋和王老汉二叔他们说话,这才去了东屋。
东屋里,王春儿已经上好了妆,此刻正眼泪汪汪的拉着梁婆子的手撒娇儿呢。
梁婆子也是眼圈红红的,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又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孩子,不要哭,今儿是你好日子哩!”
“就是,这妆全福人上得好,可别哭花了,那可就不好看了!”舅母也是眼圈微红,笑着道。
王春儿的新娘妆经了王清儿一说,没至于扑了满面的粉,扑簌簌的落下,已是比其它新娘妆好太多。
一番聚话,又吃过茶,王家来坐席和干活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不少人这时候才来添妆,都是些左邻右里的,添的都是些寻常物件,或针线,或布,就是图个意头吉利。
王春儿的嫁妆也满当当的摆在屋里,或放在东屋外的廊下,贴着红纸,谁都能瞧得见,谁都要赞一声。
王家也不是什么大富贵的人家,可也凑出这样好看的嫁妆,都是实打实的,也是够体面的了。
梁婆子这才又拿出自己给外孙女准备的添妆,那是一副厚实的银镯子,戴在了王春儿的手上,人人都艳羡得很。
王元儿趁机看了一眼自家舅母,只见她满眼笑意,并没有任何嫉妒和不满的神色,不由暗松一口气。
“我可没娘有钱,我就打了一支簪子。”舅母拿出了一支银簪,插在了王春儿的髻上,看样子,分量也是颇足的。
“多谢舅母。”王春儿红了脸。
而表妹,也送上了自己亲手打的同心如意结,寓意同心同德,吉祥如意。
王春儿少不得送回一些姑娘家的手礼,也做个念想,也是她自己绣的手帕,绣花都是十分精致好看的,这女红一出手,这在房里看热闹的人少不得一阵赞。
“姥婆舅母可都添了妆了,阿奶的也让咱们瞧瞧。”郑大娘子笑眯眯地凑趣。
张氏立即看了过来。
王婆子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着的物件来,一层一层的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件来,也是一只银镯子,比不得梁婆子那个新,可也挺厚重的了。
“今天你嫁入侯家,就是侯家妇了,以后要尊夫,敬夫,少争是非,稳重持家。”王婆子抿着唇教导一番,将那只镯子套进了王春儿的手里。
“多谢阿奶。”
张氏眼红得嘴都歪了,她早就知道老婆子有一只有几钱重的镯子,可一直没见她戴过,原以为暗中给了梁氏,哪曾想,现在才给呢。
“娘对孙女都这么大方,将来咱们福全讨媳妇儿的时候,可也不能少了这敬茶礼了。”张氏酸溜溜地道。
众人听在耳里,都看了她一眼。
王婆子面无表情,道:“只要福全听话不气人,讨的媳妇是个好的孝顺的,也少不了她的。”
张氏一喜:“那可多谢娘了,将来一准给你讨个乖孙媳妇孝敬你。”
王婆子轻哼一声。
“她二婶,今儿侄女儿出嫁,可给准备了啥好东西添妆呢?”舅母笑嘻嘻的看着张氏。
张氏的笑脸一僵,道:“我也不像你们那般有银子的,哪有什么好东西?”说着,扭扭捏捏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塞到王春儿手里,道:“有啥都不比有银子好,我就添个压箱底的钱。”
她塞得飞快,又捂上了王春儿的手,可大家伙都瞧得出王春儿那手又多大,一只手都能合上的,里头有多少银子不言而喻。
众人的眼光就有些鄙视,王婆子瞪她一眼,真是丢人现眼。
王春儿手里捏着的红封她自己感受得到,薄薄的,可她素来是个温静的,也不介意,只说了一声谢。
这该添的妆都添了,王清儿也送了一个银戒指,小兰儿则是送了自己绣的帕子,只剩了王元儿。
王元儿是早有准备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来,打开。
众人哗然。
盒子里,是一副金光闪闪的龙凤金镯子,镯子身倒不是十分厚,可那是金子啊,又是龙凤镯,这寓意比什么都要好。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陪嫁一只银镯子已经了不得的了,谁会陪上金镯子的,还是一对龙凤镯。
王春儿也是震惊不已,她早已知道大姐有给自己准备添妆,却也不知道是一对金龙凤镯。
“大姐……”王春儿眼中泪花闪烁。
王元儿一笑,将桌子套在她手上,笑道:“大姐祝你新婚美满,幸福一生。”
“大姐,这太贵重了。”王春儿含着泪道。
“不贵,我们春儿值得最好的。”王元儿眼里也溢上泪水,面上却是笑着的。
“好,好,我们春儿这可是金银皆有,日子吃喝不愁了。”梁婆子用袖子揩了一下眼角,拍掌笑道。
“没错,金银皆有,吃喝不愁。”郑大娘子也跟着凑趣一句。
众人纷纷附和起来,好话不住地往外说。
只有张氏,看着王春儿手上的那对金镯子,只觉得刺目得很,不就是嫁女儿吗,又不是娶媳妇,需要添这么贵重的妆吗?
金镯子啊,她敏儿嫁去唐家的时候,都没有金镯子呢,如今也不知过得怎生的水深火热,哪有王春儿这丫头的好光景。
张氏想到王敏儿,心中酸得很,眼泪都要涌上眼眶去。
“新郎来接新娘子了,快去拦门接红包了!”外头,不知谁大叫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爆竹响起。
“走,去接红包沾喜气儿去!”有人笑拥着走了出去。
&bp;&bp;&bp;&bp;王家外院一派喧闹。
东屋内,王春儿羞红着脸端坐在床上,双手绞着,既紧张又害羞,梁婆子在她耳边教着女儿家出嫁的敦伦之道,王元儿站在不远处看着,嘴角含着一抹笑。
梁婆子将王春儿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拉着她的手叹道:“这本是你娘教你的,可惜,你娘她没有这个福气。”
提起已过世的梁氏,王春儿眼圈就红了,王元儿也是紧抿着唇。
“瞧我,大好的日子,说这个做什么?也不嫌晦气,呸呸。”梁婆子揩了一下眼角的湿意,暗怪自己没事找事,却又难掩心痛。
王元儿上前道:“姥婆,爹娘都瞧得着的,今天春儿出嫁,他们只有高兴的份儿。”
“是,是,合该这样没错。”梁婆子不住点头。
王元儿又拉起王春儿的手道:“听着外头的声响,只怕他们拦门也拦不了多久,去给爹娘磕个头吧!”
磕了头,也是该出门子了!
王春儿点头,乖顺地随着她走到爹娘的牌位前,接过王元儿点燃的香,合掌拜了三拜,将香插在香炉里。
“爹,娘,今儿女儿就要出嫁了,你们放心,女儿一定会过得很好的。”王春儿含着泪说了一句,又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会听到的。”王元儿扶起她。
这时,郑大娘子的声音传了过来,新郎已经进门了,该给长辈磕头出门子了。
王元儿又拿出一个钱袋塞到王春儿手里道:“这是给你压箱底的,别嫌少,也不用给侯彪晓得,他送过来的聘金,大姐都随着嫁妆一道送回给你,有银子在手,你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些,不用担心家里。”
“大姐,这不用的。”王春儿推拒着不要。
“大姐给你的就拿着。”王元儿故作沉下脸,道:“家里不缺这点银子,你过好了,大姐才放心。”
王春儿推却不过,只得将那钱袋陇在嫁衣袖子里,眼中已是模糊一片。
“哎哟,你们姐俩在这说什么私房呢,吉时就要到了,快去正屋磕头吧!”郑大娘子走进来,笑着催。
“走,大姐送你出嫁。”王元儿拉过春儿的手,一步步的走出东屋的门。
姑娘出嫁,要给长辈敬茶磕头,王元儿他们的父母都不在了,便只拜了王老汉两口子,还有二叔两口子,原本这也就成了,可王春儿执意要拜别王元儿,不然就不肯出门子。
这一弄,大家的眼圈都红了,王元儿只得坐在属于父母的位置上,看着底下那个妹妹高举着茶,泪花闪烁。
“大姐,喝了这杯茶,妹子就要出门子了!”王春儿捧着茶含着泪道。
“好!”王元儿也不忸怩,接过茶喝了:“日后你要相夫教子,若是受了委屈,就回娘家来,大姐必定为你撑腰。”
“大姐……”王春儿听得眼泪吧嗒落下来。
“好嘞,新娘子要出门子了!”朱媒婆见了便喜庆的大叫一声,接过王春儿的红盖头就要给她盖上。
王春儿走到门前,终究还是舍不得跑回来搂着王元儿好一阵哭。
“呜呜,二姐,不走,二姐,不走!”王宝来见大人哭,隐隐知道天天背着自己带着自己的二姐要走了,不由也大哭起来。
几个小的就这么哭着,引得在场的人都抹起了眼泪花。
“不哭了,这是好日子,咱们送你二姐出门去!”王元儿第一个先擦了泪,亲自接过红盖头,给王春儿盖上,又牵起她的手。
王春儿的另一只手牵起了小宝来,直到出了正屋的门,才被王福全背了起来,一步步走出王家门。
门外,候彪早已经坐在高头大马上候着,他后头是一顶大红花轿子。
王元儿扶在王家院门,一直看着王春儿上了花轿,看着迎亲的队伍远去了,这才小跑着扑回东屋,抱着父母的牌位放声大哭起来。
崔源站在东屋廊下,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抬头看了看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看着外表坚强,内里实则有不为人知的脆弱,也就是硬扛着罢了!
没有人去打扰王元儿,都知道王大两口子早逝,她这长姐既当父又当母的极不容易。
王元儿狠狠地哭了一场,将心中的不舍还有欣慰还有委屈,都在父母的牌位前哭了个透。
半晌,屋内的哭声终于停了,又响起了一丝撩水声,片刻,王元儿便走了出来,只是那两只眼睛红的就像兔子眼。
“这才嫁第一个妹子呢,就哭成了兔子样,你还有两个妹子,还有一个弟弟。你说,你要当几回兔子?”崔源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王元儿红了脸,瞪着眼道:“你才是兔子,你全家都是兔子!”
崔源哈哈大笑出声,引得这在王家帮着捞忙的人都看了过来,这一看站在窗棂下说话的两人,不由有些看花了眼。
只见女的穿了对襟撒金织锦上衣,下着高腰水红绣盛开牡丹的百褶裙,头上梳着的髻插着一支金镶玉步摇,双耳戴着眼下时兴的舶来品红宝石耳坠子,正嗔怒地瞪着对面的男子,一派娇俏的样子。
而那男子,手中拿着折扇,抵在胸前,一手背在身后,头上戴着玉冠,身上穿的是宝蓝色长衫,腰系银带,端的是风流倜傥,风采俊朗。
好一个郎才女貌!
有人悄悄的交头接耳起来,小声的笑。
“王大姑娘,恭喜恭喜。”门口处,有人朗笑说着恭喜。
王元儿看过去,见是宋三他们,连忙走了过去:“还以为您来不了,快请。”
小厮奉上礼物,王元儿笑道:“来吃个喜酒就好,不必赠礼。”
崔源看向宋三,嘴角微微勾着。
“崔大人!”宋三朝着崔源一拱手。
王二和王老汉他们得知又来了一号大人物,连忙迎了出来,王元儿又趁机给自己舅舅介绍了宋三。
得知是和自己甥女合作的商贾,身份也不简单,梁舅舅也是十分恭谨,他自幼跟着梁秀才待人接物,见识也多,说起话来也是得体,倒让宋三他们别眼相看。
男人们自然去了堂屋说话吃酒,这坐在主位的,自然以崔源为首,其次便是宋三。
而女人们,则是在正屋摆了两桌,一道吃茶聚话不提。
这娶媳嫁女,都是喜庆事儿,谁家都有人来贺的,可像王元儿这嫁妹子,不但来大官人,还来大商人,这可都是大人物,这王家闺女结交了这样的人物,那可是攀上富贵枝了。
这艳羡的有,欢喜的有,讨好的有,打起活泛心思的更在不少数。
刚刚瞧着王元儿和那崔大人站在一起的场面落在有些人眼中,那自不必说了,王家大姑娘,肯定不会嫁平凡小子的了,可王家还有两个闺女呢,那三丫头和四丫头,不都还没定亲么?
今天王春儿出嫁,那穿戴的,那嫁妆厚的,谁没眼看?这王家大姑娘大方啊,妹子出嫁就给备厚嫁妆,听说以后还会再补上一个铺子给那王春儿呢!
王元儿对她的几个妹子是怎生的好,这知道的人都看在眼里,对王春儿时这般大方,那么其它两个妹子,肯定也是一视同仁呀!
所以,这怎会没有人起心思,而且,王家的几个闺女,颜色可都长得不差。
一时间,这家中有小子的,都瞪上了王清儿和王兰儿,那**的目光,就好像狼看上羊一般,恨不得吞了。
“大姐,我怎么觉得那些婶子看我的目光就跟看到肉似的呢?好像想要吃了我一样。”王兰儿年纪小,却也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不对了。
王清儿噗嗤一笑,用手指一戳她的额头,道:“傻丫头,可不就是看上肉了么,而且还是大肥肉。”
王兰儿不懂,她可是长过见识的,怎么可能不懂那些婶子的意思?
刚刚自己都被两个婶子拉到一边好一阵夸,叫常去家里玩呢,她可是知道,她们家有小子和她年纪差不多。
而更可笑的是,有人连小宝来都不放过,都嚷着要再生一个丫头,将来给宝来当媳妇儿呢!
王清儿撇撇嘴,早两年自家爹娘相继离去,这些个人谁不是说她们姐妹几个命硬呢,如今看着二姐出嫁时的风光,丰厚的嫁妆,倒都打起了主意了。
她轻叹一声,也不怪世人犀利,她自己去了一趟京中,心境还不是起了变化。
再看小妹那懵懂的样子,又摸了摸她的头,还是当小孩儿要好,天真,啥事都不懂。
“去帮着传菜吧。”王清儿不再多想,指派妹子。
王兰儿哦了一声。
忽而,外头传来一阵马车停下的声响,福多蹬蹬的跑了进来,大叫:“我姐回来了,我敏儿姐回来了!”
王清儿一愣,看向门口。
王元儿也听到了声响,走出院中来,不一会,就见一个少妇抱着个孩子出现在门口,不正是王敏儿么。
而在王敏儿旁边,那男子,却是多时未见的唐修平。
王春儿出嫁的日子,这久未消息也久未见面的王敏儿,竟然带着唐修平一道回到王家来了?
王元儿和王清儿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十分意外,这回来,又是为何?
&bp;&bp;&bp;&bp;“敏儿,是敏儿回来了吗?”张氏从正屋里冲了出来,一眼就瞧到那抱着孩子的王敏儿,嚎了一声冲过去搂着她:“真是我敏儿,我的女儿。”
“娘。”王敏儿声音哽咽。
她也大半年没有回到王家了,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是了,是唐修平和那女人成亲的时候,自己偷偷的回来了一次,后来就不曾进过王家的门了。
“你怎么就瘦成这个样了,是不是唐家人打你骂你不给你吃了?咋弄成这样了呢?我可怜的儿。”张氏抹着眼泪,一脸心痛地摸着女儿高高的颧骨,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下来。
王敏儿摇摇头:“我没事的,娘。”
“好孩子,你这会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唐……”张氏眼角扫到唐修平时,一下子闭上了嘴,狠狠地瞪过去。
“娘,进屋再说吧!”王敏儿嘴角勾了一下,努力的不让自己去在意其它人打量的好奇目光。
“对,对,进屋去。”张氏拉着她就往自己屋里去。
王敏儿却是挣脱了一下,缓缓地走,来到王元儿跟前,看着她的眼神复杂,却是开口:“大姐。”
王元儿嗳了一声,心中却深感惊讶,王敏儿竟然叫她大姐了呢,自小到大,王敏儿叫她的次数是十个指头都数得出来的,不是叫名儿就是喂喂喂的叫,哪像现在这么恭敬有礼。
但这还不是最惊的,更让她觉得惊讶的是王敏儿如今的样儿。
消瘦的身形,高高的颧骨,往日那面如满月,脸色红润的样子早已不复见,剩下的是苍白的脸色,哪怕她抹了胭脂,却依旧压不住那眼底下的青色,还有那苍白。
才十六的人,却仿似老了十岁一般,王元儿心中发酸。
想来她在唐家的日子也是极不好过好吧!
有人咳了一声,是那个唐修平,走上前来,身后还跟着个丫头什么的。
“敏儿……”唐修平扯了扯王敏儿的衣袖一下。
王敏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痛恨,快得一闪即逝,但王元儿还是捕捉到了。
王敏儿勾了勾唇角:“今儿是春儿姐出嫁,我特意回来送嫁的。”她往东屋的方向看了看,一点动静都没有,又讪讪的勾了一下嘴角:“看来我迟了一步呢!”
“她刚刚出了门子不久,左右都在一个镇子里生活,日后还是能见到的。”王元儿笑着道。
王敏儿正欲说话,唐修平又咳了一声,眉眼里已有了些许不耐烦。
王敏儿眼神一闪。
“敏儿,别杵在这里说话了,进屋坐去吧!”唐修平有些急切的看向王元儿,笑道:“听说崔大人也来了,总是要拜见一下的,姨姐不如为我们引见一下?”
姨姐!
王元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噎到,嘴角抽了抽,满额的黑线。
王清儿看着他则是跟看着怪物一样。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王元儿看向王敏儿,只见她神色淡漠,见自己看过来,也只是撩了一下眼皮,就轻轻拍着怀中娃儿的背。
“来者是客,这男客都在堂屋处,元儿你快领过去吧!”张氏却是等不及和王敏儿说话了,又看一眼那身后丫头拿着的东西,一并叫上:“你都把东西拿进来。”
拿进来,是拿到西屋里去,王清儿瞧着张氏那小家子气的样儿,真真恶心到喉咙去了。
王敏儿被张氏拉进东屋里去说话,王元儿只得将唐修平领到堂屋里去,心里一直在揣测着他们的来意!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可不信这两人是来送嫁的,尤其那唐修平,他那眼里的迫切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人既来了,想要作啥幺蛾子,总是会知道的。
崔源正和宋三说着话,王二等人就坐在一边陪着,不过两人说的,他们也插不上嘴,也就干陪着,听着。
王元儿领着唐修平进来的时候,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看着他们。
王二一见唐修平,腾地站了起来,怒目一瞪:“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又想到什么,他上前两步:“敏儿呢,是敏儿出什么事了吗?”
“岳丈大人安好。”唐修平朝王二拱手打了个揖,微微弯身见礼:“敏儿正陪着岳母大人说话呢!”
一口一句岳父大人,把王二吓得差点蹦起来,道:“谁是你岳丈,你不要胡说,我们王家和你唐家早已恩断义绝。”
唐修平笑道:“岳丈此言差矣,两家都是姻亲,哪有隔夜仇?这不,姨姐出嫁,我和敏儿理应也回来送嫁的。”
他这时又看到坐在上首捏着酒杯含笑的崔源,越过王二上前打揖行礼:“崔大人也在,学生唐修平见过崔大人。”又看见一旁的宋三,也行了一礼:“宋三公子。”
宋三挑眉,饶有兴味的看了崔源一眼。
“唐公子。”崔源微微颌首,并未起身来迎。
不管他现在是不是大人,唐修平这小小白丁,也没资格让他起身来迎。
唐修平见两人都坐在那里不动,脸上僵了一下,很快就扬起了笑脸,硬是挤开靠近崔源的一个人的位置,自己坐了上去,笑眯眯的道:“今天听得敏儿说她堂姐成亲,便回来吃酒,想不到有幸见到大人一面,崔大人才华横溢,平早就想结识一番,今儿正是好机会,大人,我敬您!”
崔源拿起杯,也没碰上去,只微微举了一下,抿了一口。
“宋三爷也是人中龙凤,平敬慕已久,来,我也敬你。”唐修平又朝宋三举杯。
王元儿的眉轻皱了一下,看向崔源,见他嘴角含笑微颌了一下首,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过来,便也点点头,走了出去。
崔源是个心中有数的,便是宋三也是个狡猾的人,她不信这唐修平比这两只狐狸还狡猾,想知道来意如何,问王敏儿不就结了?
王元儿转了一圈,也没见着王敏儿,知道她应该还被二婶拖着在西屋说话,想了想也没过去,而是去了一趟正屋,看看酒席有什么需要添补的。
来来回回转了几回,她才回到东屋坐下,刚喝了一口水,准备把这贺礼都给整理一下,王敏儿就来了。
王元儿刚想让她坐,又见桌子边上乱哄哄的,只得把她引到炕上去坐,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一时两人无话。
王元儿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问:“枝莲呢?”
“我娘在带着。”王敏儿低着头回了一句。
王元儿哦了一句,又看向她,正好瞧的着她削尖的下巴。
从王敏儿抬去唐家到今天,也不过将将十一个月的时间,还没到一年呢,她就跟变了整个人似的,和以前都大不同了。
这人瘦了,精神头也不比做姑娘那会了,这气性儿就更不用说了,从前的王敏儿是嚣张的,气势高亢的,现在呢,棱角却都像被磨平了。
这么一年的时间,她到底经历了多少,吃了多少的苦头,才造就了如今的性子呢!
王元儿在心里叹了一声。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王敏儿突然抬头看着她。
王元儿避无可避,只得看过去:“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怎么突然又回来唐家了呢?”
王敏儿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过得如何,你不都看在眼里了吗?我这副模样,可是过得好的模样?倒是你……”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数月未见,倒是捯饬得跟个大家小姐似的呢!”
不出口则以,一出口,又是尖酸的话。
王元儿一抿嘴。
王敏儿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遂又自嘲一笑:“瞧我,经了这么多,吃了这么多的苦头,还不知悔改,张嘴就要得罪人,我如今这副模样,也是现眼报了!”
“你何苦说那样的话,我早说过你若愿意,在那庄子也能过得好好的,怎么就又回到唐家来了?唐家……”王元儿抿了一下唇,问:“可是那容氏给你难受了?”
王敏儿嘴角冷冷地勾起:“我这是自作孽不可活呗,当初就在庄子里守着,如你所说,总也不愁吃喝,我是瞎了狗眼,才被唐修平三言两语就给哄了,跟着他回来。本以为有好日子过,我给他生了个女儿,他怎么也得怜惜我,可男人没本心,这话是对的,他那样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哪会把我装在心里头?是我痴心妄想,异想天开罢了!”
王元儿不作声。
“容氏,你说得没错,她是个狠角色,自持清高,自持高贵,谁都不放在眼里,她给我难受,我的存在何尝不是她的难受?”王敏儿说着,眼瞪了起来,捏着拳头冷笑道:“她看我不顺眼,我就偏要在她眼前晃,做小伏低,任她践踏。我就是要她知道,她的夫君,未成亲就先和我有了首尾,就先有了庶长女。”
眼前面露阴戾的王敏儿,王元儿心中大惊,这是被仇恨蒙蔽了心的人啊!
王敏儿看到王元儿的神色,一笑:“吓到你了?放心,我知道我做什么,唐家现在也不敢对我做什么了,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呢。至于那容氏,现在还要和唐修平闹和离呢,哈哈哈,真是可笑,自己一手把持的夫婿,现在要和他闹和离,你说好笑不好笑?”
&bp;&bp;&bp;&bp;王敏儿这是什么意思,唐家自顾不暇,而容氏要和唐修平闹和离?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王元儿只觉喉咙干涩,吞了吞口水。
王敏儿抿了一口茶,冷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是唐修平那二伯,就是唐家在京里官的那个伯父惹大祸了,被抓到大牢去了,京里的唐宅听说也被抄了,现在宅子里的人被堵在里头不得出入呢。”
王元儿惊呼出声,双手捂着嘴。
她回过神来,又问:“那唐家呢,这个老宅没事吗?”
唐家二老爷被抄,老宅应该不会安然无恙的呀,若是真的是大罪,这个老宅肯定也要遭殃。
王敏儿摇了摇头,道:“只说还没问罪,所以唐家如今大乱了,到处走关系,要把唐二老爷给捞出来,可惜,有句话叫树倒猢狲散,人家哪会搭手?便是那姻亲,容氏不也闹着要和唐修平和离么?”
王元儿抿起唇,问:“所以你们这次来?”
王敏儿露出一丝讥笑来,道:“唐家不知哪里打听到你和崔大人还有那什么宋三爷交情不浅,这不就急巴巴的带着我来攀关系了么?”
王元儿一怔。
“真真是可笑。从前他唐家多么高高在上啊,看我们王家就跟看什么乞丐似的,现在出了事儿,竟然求到王家来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王敏儿桀桀地笑起来,道:“所谓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这话可真没错。”
唐二老爷出了事的消息传到唐家后,整个唐家都乱了,四处奔波,四处碰壁,大房还叫着分家,不能受牵连,而唐老封君再次气倒在床,这次嘴更歪了,偏偏还能想起自己来,想起王家里的族姐交好的人物。
自回唐家后,她和女儿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食不果腹,任打任骂,比个奴才还不如。
她在容氏跟前做小伏地,讨好卖乖,跟个戏子一样,都没换来什么好。
直到唐二老爷出事了,唐家人便想到她的用处了,给她母女穿上好衣裳,吃上好东西,配上人伺候,急哄哄的来家攀关系。
真好笑,唐家人也有这么一天!
可凭什么?
王元儿是听崔源说过唐家肯定会出事儿的,没想到这么快,她心里急,道:“唐家那二老爷的罪肯定不轻,唐家这个坎只怕是难过,趁着如今这罪还没祸及到老宅这边来,你要做个打算。”
“能做个什么打算?了不起就是一个死字罢了,有唐家陪着,我也不亏。”王敏儿脸上的笑敛下来,颇有些悲凉,又有些放任的感觉。
死!
王元儿心中惊怒,沉下脸来,怒道:“唐家给你什么好,值得你陪着一起死,你死是活够了,小枝莲呢,她还不到一岁,你也忍心。”
王敏儿像一具木偶般扭过头来,嘴角斜斜的勾起,十分的可怕:“忍心不忍心,这都是她的命,命生就如此,也是没办法。”
“你……”王元儿真是又气又怒,喘了一口气,道:“唐家,是没指望的。但你要是想从那里回来,我可以让崔源帮你,他也说过,若真是获罪,他可以保你一命。”
王敏儿脸色变了几变:“你,果然是和他交好的。”她又想了想,道:“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早知唐家会遭难,所以我爹和阿奶他们要和唐家决裂,就是为此?”
事到如此,王元儿也没有否认的必要,便点了点头:“当初二叔那个事,唐家就已经是手上不干净,只是还没有什么证据,如今唐二老爷下得大牢,肯定不止当初二叔那个事。朝廷的弯弯道道我们也不清楚,只知新仇旧怨,为怕将来会和唐家牵扯不清,所以干脆就决裂,如此有个什么也可保王家不被牵连。”
王敏儿的眼泪落了下来,道:“所以,连我也不管了吗?我就成了弃子吗?”
“你要知道,这是没办法。”王元儿看着她,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让崔源保住你的命。”
王敏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我是不是该感激你了?”
王元儿沉默。
最多的辩驳,也显得空白,在她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王敏儿要是一昧的钻牛角尖,她也没办法。
王敏儿吸了一口气,幽幽道:“你们做得也没错,总不能陪着我倒霉,这本来就是我的命,是我自甘堕落,才落得如此田地,也活该有此一天。”
她站了起来,道:“今天我会在家里住一宿,明儿唐修平再来接我,若是他找到你说情,你大可不必理。”
“那你呢?他会对你如何?”王元儿看着他。
王敏儿哼了一声,道:“有你在,还有你身后的崔大人,他敢对我如何?容氏都不要他了,他还能对我如何?退一步说,唐家现在这样,我倒觉得挺好的,总要让他们知道,花无百日红。”
说出这句话,她又自嘲一笑:“瞧,这句话还是当初你教我的,如今倒用在他们身上了。”
王元儿站起来,道:“既然唐家如今大乱,你大可以不回去,那容氏都要闹和离,你何苦还要回到那个漩涡里去?家里没有什么富贵日子,但如今二叔他们也开着铺子,总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不,我要回去。”王敏儿坚定地摇了摇:“容氏不要他,那就只有我,他会知道,到最后,谁才是靠得住的,我要让他知道,他当初是怎么错了。”
王元儿几乎没笑出声来,为了这么个男人,把自己赔进去,何必?何苦?
“我知道你是在说我傻,可就是下地狱,他也该跟我一起下,谁让他当初招惹我呢!”王敏儿一眼就看出王元儿心中所想,却是满不在乎了,最后道:“我这次回来,只求你一件事。”
王元儿一愣:“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个什么不测,你帮我保住枝莲。”王敏儿久久才说出声。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到底是不忍心。
王元儿轻叹,点了点头。
“谢谢你了,大姐!”王敏儿似是松了一口气,这才走了出去。
下半晌,王家的热闹渐渐散去,王元儿做主给来帮着捞忙的人分了些剩菜,把该留宿的留宿,该送走的人都送走了。
一如王敏儿说的那样,她留了下来过夜,这可把张氏给喜坏了,忙前忙后的收拾屋子。
唐修平殷勤地说着第二天来接她,并不住的朝她使眼色,王敏儿只当没看到,催促他回去。
王元儿瞧在眼里,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唐修平有多在意王敏儿呢,其实就是为了自家。
崔源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就住在隔壁不远,倒也不急,王元儿也有心要问他唐家的事,干脆就亲自送他回衙门那边。
已近中秋,天气微凉,下晌的阳光也显得和熙美好。
王元儿和崔源并肩走在路上,问着唐家的事,还有在堂屋里,唐修平都说了啥。
“只是一直在攀交情,倒也没怎么说他二伯的事。”崔源道。
王元儿便将王敏儿的话给说了,最后问:“现在只抄了京中的宅子,那唐家老宅这边?”
崔源停了下来,看她满面担忧,便道:“唐家的事不好说,唐二老爷手上不干净,当年因为贪墨,还弄出了人命,再有你二伯的那个事,唐家这回是讨不了好。皇上下旨彻查也是走个流程,证据什么的都是有了的,只等定罪了,至于罪多大,只看天家了。”
王元儿咬着唇。
“唐家如今是淌浑水,你不要去沾,左右你那妹子如今回家来,干脆就劝她住在娘家,莫要回去了。”崔源又道。
王元儿露出一个苦笑:“我是这么劝她的,可她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非要回去那漩涡呢,旁人巴不得远远的躲开,她倒好,死要往里钻,生怕别人说她不好一般,我是劝不动她了。”
崔源皱了一下眉,想不到那女人还会这么固执,说好听是坚持己见,往白了说,不就冥顽不化?
“那就多留她两天,唐二老爷下天牢也是前两天的事,估计这两天就会有结果,朝廷也会派人来唐家老宅搜查,有的是乱的时候。”
王元儿一惊,看向他:“你怎么不早与我说。”
崔源失笑:“这等事与你说做什么,你难道要去通风报信不成?再说了,这些天你都忙着春儿出嫁的事,我还拿这起子事与你说?”
王元儿被他一噎,有些讪讪的,道:“那我好歹也知道嘛。”
“如今你不也知道了,可又能如何?左右王家和唐家也没什么关联,就这么隔岸观火吧,是灾是祸,唐家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靠他们自己咽。”崔源摸了一下她的头。
“啧,说话就说话,怎么又动手动脚的呢?”王元儿瞪他一眼。
“你今天这么穿好看。”崔源笑眯眯的:“看着就想调戏。”
“你……”王元儿气得要踹他,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般不正经的话。
崔源握拳掩嘴轻笑,道:“你别担心太多,总之我答应过你,会保住你那妹子。”
王元儿心中有丝暖流淌过,嗯了一声,心里默默道,希望皇帝老爷那整个罪不及家人吧,那王敏儿他们这隔房的,也牵连不太广。
&bp;&bp;&bp;&bp;夜凉如水,皎洁的月光如水银一般挥洒下来,清冷冷的,如点了一盏银灯。
王元儿洗去白天一身的疲惫,才得以坐在自家屋里的炕上,只觉得身上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般。
里屋门帘一动,王元儿看过去,一笑:“姥婆,怎的还没歇呢?”
这次春儿出嫁,除了姥公没来,其余人都来了,为怕姥公没得照顾,舅父他们就先回去了,姥婆则是再住几天,一同留下的还有舅父的闺女梁延燕,也留下再和表姐表妹们玩几天,顺便也照顾梁婆子。
“年纪老了,觉浅,还不觉得困,和你再说说话。”梁婆子走到炕上,看了她的发,道:“洗头了?”
“没呢,春儿出嫁,哪好洗,就是刚刚洗澡的时候沾湿了点。”王元儿摸了摸发丝,果然有些湿润。
“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晓得顾好自己,这天要凉了,头发可不能湿嗒嗒的贴在头上,不然将来老了可有的你受的。”梁婆子一边碎碎的念叨着,一边拿过手巾子帮她擦了。
王元儿舒服得很,干脆躺了下来,枕在她的腿上,递过一把梳子,撒着娇道:“那阿奶帮我梳头吧。”
“好好好!”梁婆子满面宠溺。
松开她的头发,乌黑顺滑的,一下一下的梳着,叹道:“你们姐儿的发都随了你娘的,乌黑又密,生得极好。”
王元儿嘻嘻一笑:“那证明咱们姐妹几个会生啊,随了阿娘的皮肤,随了阿娘的发,随了阿娘的美。”她说着,又抬眼看向梁婆子,拍着马屁:“其实也是随了姥婆的。”
“小嘴儿就会哄人。”梁婆子作势掐了一把她的嘴,又自得地道:“不过你倒是说得没差,你阿娘确实随了我,别看姥婆如今老了,年轻的时候也是好容色的姑娘呢,可得小伙子青昧。”
王元儿来了兴趣,便问:“那是怎么和姥公成的亲呢?”
“那时我哪瞧得上你姥公,书呆子一个,又死板,就是我娘说读书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说他不说话也才老实,那嫁就嫁了。”梁婆子回忆起年少,也是一脸笑容。
王元儿又问了几个问题,婆孙俩小声说大声笑的,十分融洽。
“今儿春儿出嫁,我瞧那候彪也是个有担当的后生,虽然身边有个囡仔,这也不碍事,两人相互扶持,日子总能过起来,我这心头大石算是落了。倒是你,你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这就咱娘俩,你好歹与我说说。”梁婆子看着她。
“姥婆,这怎么说着就说到我上头了呢!”王元儿不依。
“不说你,要说谁?春儿嫁了,清儿还没及笈,不用急,兰儿更别说了,还有的是时候,咱慢慢看,可你呢,元儿呀,你今年可是十七了,明年就十八了。”梁婆子叹气。
王元儿坐了起来道:“像咱们这样的农户女子,十八岁以后再嫁的也不在少数。”
“话是这样没错,可问题是,你连亲都还没定,这哪成?”梁婆子看她一眼,这才问:“今天我可瞧着了那崔大人,你老实说,你们是个什么意思?”
王元儿脸儿一红,避开她的眼光,道:“哪有什么意思,也就是来往得多,话说得随意罢了,姥婆,你别多想。”
“姥婆是老了,可这眼睛还没瞎。”梁婆子一指自己的眼睛,道:“我看那崔大人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
想哄她老眼昏花,没那么容易,她可瞧得很清楚,那崔大人看自家外孙女的眼神,分明就是爱慕的眼神。
而且,白日里她也瞧着他俩站一块的情景了,不是她要自夸,她家孙女,那是一顶一的好,那崔大人虽然是大人,可她家的元儿也不差,两人站一块去,真真是男才女貌的十分般配!
“哎哟,姥婆,什么眼神不一般,你看差了。”王元儿脸上发热,抢过她手上的梳子给自己梳起发来。
“傻丫头还害羞了?这有什么害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崔大人也未成亲的吧?”
王元儿摇了摇头,抿了一下唇,道:“这倒没,可是阿奶,崔大人身份高贵,我这样的出身,哪高攀得起?”
梁婆子听了眉头一皱,问:“这是个什么说法?”
“崔家是京中的名门世家,他是记在嫡母名下的庶子出身,如今深得帝心,哪是我能攀得起的?”王元儿的笑容有些苦涩:“门不当户不对,我是不敢痴心妄想的。”
梁婆子听得直皱眉,她是看出那崔大人不凡,却也没想到会是这么矜贵的,若真是如此,那可真的犯难了,倒不是王元儿的人怎么着,而是那样的名门世家,最注重门第,便是庶子的媳妇,也要看门户的,可不是随随便便就结亲了。
“他是怎么说的?”梁婆子的热心落了一半,又问崔源的态度。
怎么说的,让她信他。
“我也不晓得,姥婆,不说我罢,姻缘自有天定,相信一切都是冥冥注定的。”王元儿心中有些烦。
梁婆子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不赞同地道:“傻丫头你可别犯傻,女子的青春有限,姑娘家的好年华就在那几年,你已经十七了,再等就真要成老女了。你们两个要真是有心,该定的就定下来,总要他先给个准头,成亲什么时候都要得,但亲事必须定。不然的话,你真等个天荒地老人老珠黄?”
这才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长辈,王元儿心中一暖,靠在她怀里道:“姥婆,我晓得的。”
梁婆子拍着她的背,道:“女人嫁人,统共就那回事,他若真有心,定会排除万难来求娶你,可你也不能瞎等,这事成就成,不成,你也好快快的相看定下个夫婿来。”
王元儿点点头。
梁婆子也不在说这个事,只往西边那便努了努嘴,小声问:“那边又是怎么一个回事?我今儿听,这好像是那丫头头一回回来的?”
王元儿沉了脸,道:“也是些糟心事儿。”接着,便挑了几个重点给姥婆说了。
梁婆子听了,双眉蹙起,最后叹道:“人各有命,这都是生来的,她自己种的果,就得自己尝,就是可怜了那小囡仔,今儿我瞧了,跟个猫儿似的,可真孱弱。”
一个没得好照顾又被忽视的丫头,又怎么能健壮,更别说还是早产,能活到今天,已算是强的了。
“不说他们罢,这些天怕是累了,今儿一天也没歇过,早些歇了吧。”梁婆子没再说二房那边的糟心事儿。
王元儿点了点头,她也觉得真累了,婆孙俩吹了灯歇下不提。
而西屋,却还是亮着灯,王二两口子也才刚从王敏儿口中得知他们今天回来的来意,也都惊惧不已。
“这么说,唐家是要遭大难了?”张氏煞白了一张脸。
王敏儿倒是平静得很,道:“是已经遭难了。”
“那,那怎么办?你们怎么办?”张氏顿时有些语无伦次:“不,这犯事的是那二房的,不关你们三房的事,这牵连不到你们的吧?”
王敏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娘以为当初爹和阿爷阿奶他们和唐家决裂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撇清关系,怕将来有一天唐家犯事被牵连吗?在咱们北朝国,这获大罪的官,被灭三族九族的还少吗?”
张氏听了吓得面无人色。
“你这是在怪咱们吗?”王二看向王敏儿,怎么看,怎么觉得女儿变了一个人。
王敏儿低下头,苦笑一声:“我有什么资格怪你们,都是我自己做的孽。”
“我知道,你总是怨我们的。”王二叹道:“你要怪,只管怪就好了,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一大家去死。”
王敏儿心中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女儿回来,你说这个做什么?”张氏也是心中发酸,道:“还不如说这事怎么办才好?”
王二道:“既然唐家自顾不暇,你如今又回家了,就干脆在娘家长住吧,家里少不了你们娘俩的一口饭,有爹一天,咱吃啥,你们就吃啥。”
王敏儿抬头:“不,我是要回唐家去的。”
“你这是想回去送死不成?”王二气得大拍桌子,怒瞪着她。
“是啊,敏儿,你就听你爹的,不要回唐家了。”张氏也劝。
王敏儿看着王二:“这不正好吗,反正爹你们已经不要我了,也不顾我死活了,我回唐家,也连累不了你们一丝一缕。我已经是唐家人,死,也是唐家鬼。”
“你,你……”王二举起手掌作势想要打她,可在看到她瘦削的脸,凹下去的眼,又收回手,满眼的失望:“你死都要跟着那唐修平,好,好,随你,我王二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话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张氏在后面追了几步,没追到,只得由他去,回头想要劝劝王敏儿,却见她满面都是泪,倔强地擦去,不禁也哭了。
“你这是何苦,你爹,他口里嘴硬,心里哪里舍得你?”张氏哭着说。
王敏儿擦去眼泪,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屋里,舍不得,就是这样,她才不要再回王家来,若真是有牵连,她不就成了罪人了么?
爹舍不得她,她何尝舍得他们?
王二去了正屋,说了唐家的事,王老汉他们那屋子,亮了一宿的灯,这正是有人酣睡,有人彻夜难眠,因果自尝。
&bp;&bp;&bp;&bp;翌日,才刚用过早饭,唐修平就来接王敏儿回去了,张氏眼巴巴的拉着她不放手,眼里都是泪水。
王敏儿却拨开她的手,只把小枝莲放在她怀里,淡淡的道:“让囡儿陪着你们住几天。”
她又将看向王元儿,见她点点头,这才转身走。
“敏儿……”张氏追了两步,却被她眼一瞪,停住了脚步,呜咽出声。
唐修平见王敏儿怀里空荡荡的,一愣:“枝莲呢?”
王敏儿看过去,淡声道:“我让她陪我爹娘住几天。”
唐修平哦了一声,也不在意,反正只是个闺女,他又探头望向她身后:“你大姐呢?你可和她说了?”
王敏儿敛下眼皮:“回去再说。”便上了马车。
唐修平也只得上了马车,一路往唐家去。
回到唐家,王敏儿便被唐修平,唐三夫人围住了。
“如何?你大姐可答应帮忙?”唐三夫人急声问。
王敏儿在心底冷笑,面上却是显,只低下头,道:“大姐说这事她也没法子。”
唐修平眉头一皱。
“你到底有没有要她帮忙?”唐三夫人瞪着她,冷道:“你别忘了,你也是唐家的侍妾,唐家落难了,你也逃不了去。”
王敏儿抬起头:“我没忘,但大姐说,二伯父这事是他手上不干净,当初又站错队,皇上要办他,是肯定了的!”
唐修平上前一步道:“她不是和崔源交好吗?她只要和崔源说一声,崔源搭一把手,咱们家就度过这难了呀!”
“就是,这么小的事你都办不好,真是个废物!”唐三夫人抿着唇蔑视道。
王敏儿看回去,讥讽地道:“我大姐愿意说一声已是仁至义尽,我不过是唐家妾罢了,倒是夫人呢,三奶奶人呢?除了和三爷闹和离,又做了什么?可帮过唐家往娘家求过一声助?”
此话一出,唐修平和唐三夫人都变了脸色。
啪!
“谁让你驳嘴的?”唐修平恼羞成怒,一巴掌就打在王敏儿脸上,怒道:“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还敢顶嘴,谁给你的胆子!”
王敏儿捂着脸,不怒反笑,屈膝蹲了蹲身,道:“是我无用,我这就回我的院子,不出来丢人现眼。”
“你……”
唐三夫人眼一瞪,正欲发作。
“不好了,不好了,三夫人,三爷,三奶奶她,她……”有丫头扑了进来大叫。
唐修平正心里烦着,一听这话,就一脚踹在那丫头的胸口上,怒道:“谁不好了,小贱人,大呼小叫的是想死吗?”
“三爷饶命,三爷饶命。”那丫头不敢呼痛,跪在地上求饶。
“行了,到底什么事?”唐三夫人捏着眉心问。
“是三奶奶,她,她带着人说要回娘家去,还,还带着不少嫁妆。”那丫头吞吞吐吐地回话。
“什么?那个贱人!”唐修平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唐三夫人也跟在后头去。
王敏儿看着两母子离开,嘴角斜斜地勾起,那笑,竟是十分的诡异和惊秫。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们不是把那贱人当宝贝吗?现在人家要跑了,哈哈,真是现世报!
王敏儿站了一会,这才慢条斯理地往容氏的院子去,有热闹不瞧,怎么对得起自己?也看看这些人的嘴脸,怎么个恶心。
来到容氏的院子时,已经乱成了一团,打包好的东西放在院子里,乱遭遭的,王敏儿知道,那是容氏的嫁妆。
而此刻,容氏正叉着腰和唐修平争吵。
“我回娘家小住怎么了?谁家规定不能回娘家了?”容氏大叫着。
“我说不准回,你要敢回,我,我休了你!”唐修平怒吼。
容氏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指着他道:“哟嗬,真是笑死人,就凭你这怂样,你还敢休我?行啊,唐修平,你即刻写了休书来,我马上走,谁稀罕在唐家不成?”
唐修平沉下脸。
“你写啊,不写你就是孬种,唐家这都快遭大难了,谁个稀罕在这待着,呸。”容氏一张脸狰狞着扭曲。
“你,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你骂谁是孬种。”唐三夫人可听不下去了,跳了出来。
这一骂,容氏的脸就变了颜色:“老虔婆,你骂谁不下蛋,是你儿子无能。”
“呸!不是你还有谁,自己不下蛋,还不让其他人生,我忍你许久了你。”唐三夫人大叫。
“你问问你儿子,是个孬的,他……”
啪!
唐修平两步窜过去,抓住她的手臂,一巴掌就打了过去,趁着容氏一愣,又是一巴掌。
连续两巴掌,把容氏的脸瞬间打肿了。
容氏尖叫着:“唐修平,你敢打我,你这个废物,我要告诉我爹娘去,你……”
“来人啊,三奶奶对婆婆不敬,禁足在房,将三奶奶送回房里去,没我命令,谁都不准放出来。”唐修平才不理她,只叫着下人。
“你敢,你敢。啊,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给我打出去,容嬷嬷,快去报信。”容氏大喊大叫。
一下子,容氏的陪房丫鬟和唐家的下人扭在一块,你抓我,我撕你,乱成一团。
王敏儿在院子门看着,只觉心中快意横生,这就是这些所谓高贵的人的嘴脸,呵呵,这场戏可真好看,值了,太值了。
“不好了,不好了。”
就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候,有小厮连滚带爬的煞白着脸跑进来。
“又怎么了?”唐修平只觉头痛不已。
“三爷,外外,府外头来了好多官兵,说是,说是要搜查。”小厮白着脸报。
唐修平等人脸色一白。
二伯父在京中的宅子已经被搜查被封,现在轮到他们老宅了吗?
他们当真要被二伯父牵连吗?
王敏儿离开容氏的院子,往外走去,下人四处乱跑,惊慌失措,来到垂花门,只听得凛冽的脚步声响起,她连忙躲在假山后面。
只见唐家管事带着一队人往二房屋子那边的方向走去。
唐家是真的大乱了。
偏偏这时候没有一个有担当的人来主持,三房自顾不暇,大房的,只怕是在谋算着怎么分家吧!
不,唐家也有有担当的,可惜,那个人如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敏儿看向松鹤堂的方向,抿了一下唇,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坐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她依然可以听到外头的声响,王敏儿勾起一笑,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
枝莲在王家,她只是唐家妾,她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论惊惶,那些个高高在上的人才该哭呢!
王敏儿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直到天色快要黑了,她才侧耳听了下,四周安静。
简单拾掇了下自己,走出院子,才觉得唐府比以往都要来得安静,抓住一个小丫鬟:“其它人呢!”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老封君发病了,大家,大家都去松鹤堂伺候了。”
官兵只是来搜查,并没抓人?
王敏儿快步走向松鹤堂,进去之前,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又狠心的往脸上挠了一下,这才走了进去。
松鹤堂灯火通明,里面人影憧憧,只听得吵闹声传来。
王敏儿走了进去,大房三房的人都在,没有人注意到王敏儿。
王敏儿看过去唐老封君的床上,只见她睁着眼,脸色灰白,眼珠子不住的转,口水往嘴角下淌着。
她一惊,她从前在别人家看过这样的老人,那是快要死的样子,唐老封君,是快死了吗?
“娘,不能犹豫了,也不是咱们狠心,二弟犯的罪,咱们不能一家子都赔上去啊。此时分家,还能保得了一息尚存,若是不分,二弟万一的罪牵连上咱,那可是一锅端啊!”大房的大老爷看着唐老封君说道。
“啊啊,啊啊。”唐老封君的手都抬不起来,也说不出话来,只啊啊的叫。
“娘,我知道您是舍不得二弟,可您不舍得这回也要舍得啊,今天只是来搜查二弟的屋子,明儿只怕是要来抓大家伙了。”大老爷一脸沉痛地道:“娘,您还有其他儿子孙子,可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去死啊!”
唐老封君看向他,又看向唐三老爷,目光还停在唐修平脸上。
“老祖宗,分了吧,便是分了,咱们都还是你的儿子孙子。”唐修平跪在床前,拉着她的手道。
唐老封君重重的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里渗出豆大的泪水。
王敏儿看在眼里,只觉心中悲凉,更对唐家人的冷漠无比的寒心,也才发觉自己从前多么愚蠢,以为这是金窝银窝,可如今出事了才知道,什么兄弟情谊都是假的,大户人家里的亲情比谁都要淡薄。
瞧,这一个兄弟出事了,其他人不是想着怎么去救,去帮忙,而是想着怎么撇清关系,省得连累自己。
还不如他们王家呢,爹爹出事的时候,王元儿她都没有不管,还有自己那事也是。
王敏儿就站在屋子的门边,听着大老爷和三老爷怎么割分唐家剩余的家产,只等明儿一早就去寻了人来划分,省得夜长梦多。
听了一会,王敏儿没有再听下去,走出院外,抬头看天,月儿掩在黑沉的云层中,不再见一丝光明。
她很清楚,唐家从今晚开始,走向衰败!
&bp;&bp;&bp;&bp;唐家被官兵围了的话题在长乐镇传得沸沸扬扬的,唐家那是什么地方啊,长乐镇的第一大家呀,可眼下却被官兵围了,这到底发生什么事?
听说是唐家二老爷当官出大岔子了!
不对,听说是那唐二老爷早些年贪墨,还弄出了人命,所以被皇帝老爷给办了!
都不对,你们都忘了当初王二那岔子以次充好的事吧,听说是那唐家二老爷干的,特意设的局让人钻,就是为了打压这官场上的政敌,那木材富商还有那张家的大郎的死,都是他唐家给杀人灭口了呢!
众说纷纭,这不管在长乐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听到议论唐家的声音。
至于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唐家走向衰败,小百姓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们只关注结果。
但也有这好八卦的,乘着这青黄不接的时节闲着无聊,干脆就蹲在唐家后门附近听八卦!
这一蹲,还真是听到了风声。
听说那些个官兵入府搜查了那唐二老爷的屋子,搬走了好多书信,连暗格都翻出来了。
听说唐家大房三房硬是逼着动弹不得的唐老封君闹起了分家,都去请族中人来了。
听说……
不管唐家如何,与王元儿他们却是没有什么相干的,今天是王春儿三朝回门的日子,他们可都是欢喜着呢。
一朝嫁女,三朝回门。
王春儿嫁得不远,赵家小院虽然和王家有点儿路程,但步行也就成了,所以吃过早饭的时辰,王春儿便拉着候丹,与候彪一道回娘家来了。
候彪挑着一对箩筐,上面都是回门的礼品,有猪肉有酒还有各色礼饼,一家三口都穿戴一身,十分喜庆。
“二姐回来了。”王兰儿早早就在门口等着,眼尖地看到三人拐进巷口,就大叫着冲上去。
王春儿也瞧着了小妹,脚步也加快了些,颇一进门,就被王元儿迎上了。
“大姐。”王春儿压抑着心中激动,唤了一声。
“哎,回来了。”王元儿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暗暗点头。
因是新婚,王春儿依旧穿着喜庆的红色衣裙,倒不是出嫁的嫁衣,而是新作的玫红衣裙,双手戴着镯子,梳了妇人髻的头戴着银簪,脸色红润,眉眼间少了姑娘家的青涩,多了一分妩媚。
想来这几天,候彪对她也是不错的。
“姨母。”候丹也穿着新衣服,乖巧地朝王元儿行礼。
王春儿既然已经嫁给候彪,候丹对王家人的称呼自然也跟着改变。
“丹儿乖。”王元儿摸了一把她头上的丫髻。
候彪挑着担子进来,额上满是汗,冲着王元儿咧嘴一笑:“大姐。”
王元儿含笑点头:“快进屋吧,阿爷阿奶他们都等着你们了!”
王春儿和候彪一笑,自到正屋给几位长辈磕头敬茶,陪着说话。
吃了一盏茶的功夫,候彪便被王二他们拉到堂屋那边说话,王春儿自然被梁婆子她们拉到东屋坐下说体己话的。
“怎么样,他对你可好?”梁婆子开口便问。
王春儿红着脸点了点头,羞涩地道:“姥婆,他对我极好的。”
“那个呢,咳,晚上他对你可还体贴?”梁婆子又问一句,问这个男女之事,便是梁婆子做了大半辈子的人,也少不得有些老脸发烫。
王春儿闻言,脸瞬间红透了,头都低到胸口上去,个半晌才点头,发出蚊呐般的声:“也,也挺好。”
王元儿抿嘴偷笑。
梁婆子这才放下心来,笑道:“那就好,按理说,你们刚刚新婚,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姥婆不好说这个话,只是春儿也都十六岁了,正是好时辰,趁着新婚大喜,早些儿上身,生个儿子,那这辈子就不愁了。”
老一辈的想法,总是女人一定要有个儿子傍身,那才挺得直腰背。
王春儿红着脸应了,道:“他说我还小着,不急的。”
“男人嘴上都这么说,心里头其实也盼着儿子。不过你们那边没个长辈在耳边哆嗦,这倒也是不急,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是。”梁婆子想了想就道。
“好了,姥婆,您再说这个,她可都要羞得不知咋说话了!”王元儿替二妹解围。
“好好好,不说,不说。”
王元儿便问了其它的问题,比方说这管家呀,谁当家啊,还有吃饭什么的。
王春儿自然一一作答,想到夫婿对她的许诺和关爱,心中也不免甜蜜,道:“他说男主外女主内,家自然都是我当的,家里头的银子都是我掌着的,他要用的时候再问我。”
王元儿她们听得心中满意,一个家理当就是这样。
不过,她又想到赵家小院那边靠山,也偏远了点,王春儿出嫁时的嫁妆什么的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便有些担心。
“那个小院到底偏了点,候彪有时候要当夜,剩了你们娘俩只怕也不太妥,还是得寻块地,再建个新的房子,毕竟那也是赵家的院子,虽然屋契都在我这,可以给了你们,但始终不是咱们的屋子,就这么给总觉得不太踏实。”王元儿说道。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当初虽说她给了狗蛋银子,可以说是买了这屋,但总觉得有些占了人家便宜一般,所以王元儿心里总想着,这赵家小院,权当给赵狗蛋看管着,现在就占个使用权罢了。
提到这个事,王春儿便也道:“彪哥也说过这事,有地,咱们也要买一块来盖了新房的,只是如今镇子上也没人卖地,也只能先住着,日后看谁家会卖宅基地,再作打算了。”
“也只能这么着了。”王元儿点点头。
王春儿又想到这几天听到的传言,猛然问:“是了,大姐,我听到别人传唐家这几天不太安生,那什么二老爷要被斩头了,这唐家又闹分家,敏儿可有啥事?”
王元儿叹道:“也就这样,唐家确实乱糟糟的,你出门子那天,敏儿也回来了,想来求情来着。”
王春儿微讶。
王元儿干脆就将唐家的事粗略说了一遭。
“这么说唐家的事都是真的了?”王春儿皱起眉。
“管它是真的假的,左右也和咱们没啥关联,他富贵,咱们不图他的,他倒霉咱们也不打落水狗,咱们就关着门过咱的小日子就是了。”梁婆子这时说了一句。
王春儿点点头,叹道:“是这样,只是唐家这时候闹分家,未免也太寒心了。”
一人有难,都是一家子,理应互相扶持帮忙才是,却是个个都抽身而去,怎叫人不寒心?
“管他呢,其实这样也好,若皇上真开恩,这么分家了,不祸及其它家人,敏儿那边也该平安。”王元儿满不在乎。
唐家人的死活她还真不关心,她就关心王敏儿一人罢了,这么着分了,王敏儿所在的那房若能甩开来,也是好的。
“正是这话。”梁婆子点头附和。
此时,王清儿抱着个襁褓气呼呼的走了进来。
“这是谁气着你了?这嘴都要挂油瓶了。”王元儿笑问。
“还不是二婶,你说吧,这是她外孙孙,自己不带着还躲懒,总要我们来带,她怎么当的姥婆。”王清儿气呼呼的。
王春儿一听,站起来看过去:“这是……”
“敏儿那闺女,说是放这住几天。”王元儿淡淡地解释。
王春儿接过一看道:“怎的这般小?”
她记得,王敏儿生的时候也都二月了,如今都八月中了,孩子也都六个多月了吧,可看着,却就像三个月大的丫儿,小小的。
小丫头睁着眼,看到陌生的人,嘴一瘪想哭,但也没哭,只是瘪着嘴儿睁着一双眼睛看王春儿。
王春儿素来是温和的性子,母性也强,这般一看小丫头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可怜见的。”她抱着小枝莲,轻轻的颠着,又叹一口气:“大人作的孽,总是孩子来受,何苦来。”
众人都沉默,看向那娃儿,纵然出身贵了一些,可也是命运多舛,还不比普通人家的姑娘呢!
盼就盼她自个儿争气,长大成人,将来也寻得好的人家。
中午时分,王家分了两桌吃饭,男人在堂屋摆了一桌,吃酒说话,女人在正屋摆了一桌,围绕着王春儿他们说话。
待得下晌,王春儿一家子才告别了王元儿他们,回到了赵家小院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提。
而春儿回门过后,梁婆子也要回石龙镇去了,王元儿她们几个自然是万般不舍,但也知道姥婆不可能长住,又见快到中秋了,便准备了厚厚的中秋节礼,将姥婆她们送上马车走了。
中秋前两日,又有官兵来到了唐家,这回捉走了唐家大房的大爷,罪名是涉嫌谋杀,故意栽赃陷害,唐家再次大乱。
中秋一日,唐家二老爷的罪终于定了下来,因为认罪快,皇帝又新登基不久,主张施仁政,将唐家二老爷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罪不及家人,全部遣回本家,并有旨唐家三代不得入朝为官。
而唐家大爷买凶杀人罪名落实,一同被判决流放。
此旨一出,唐家松了一口气,王元儿也松了一口气,罪不及家人,王敏儿这回算是平安无事了。
&bp;&bp;&bp;&bp;八月中秋佳节,祭祀月神娘娘,今年王春儿出嫁了,王家大房又少了一个人,显得有些儿冷清,一如往年那般,王婆子让大房的人都去正屋一道吃饭过节。
王元儿应了,故作不看张氏那撇嘴撇舌的样子,反正阿爷阿奶大家都有份,他们过去吃个饭又有啥的?
人少了,也就没分桌,一家子围在桌边,有孩子吱吱喳喳的叫,倒也热闹,便是王敏儿那闺女,也还没被接回去,咿咿呀呀的叫。
王老汉看了一眼桌边上的孙子孙女,宝来还被王元儿抱在怀里,手里拿了一只木勺子自己往嘴里塞饭,吃得满嘴满桌都是,王清儿则时不时夹菜给王兰儿。
大房的两个小孩儿都还小着呢,王春儿又出嫁了,这劳动力又少了一个,只怕也忙乎。
“元儿,往日都是春儿在带宝来,如今她出嫁了,你和清儿还忙活铺子和家里的事,宝来就放来正屋,我和你阿奶帮着带吧。”王老汉突然道。
王元儿愣了一下,道:“阿爷,这怎么好,宝来可皮着呢,你们带太费神,也累。”
小宝来正是刚学会走在小跑的年岁,这一下子跑得快,老人家怎么追的上?
张氏道:“就是啊,爹,娘,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哪能带得了他们。”
她的意思可不是心疼两个老家伙,而是他们带孙子,家里的事谁干?难道是都丢给她?那可不行。
“怎么就不能带了?我腿脚还灵便着呢!”王婆子白了张氏一眼。
“如今家里我和你阿奶都闲着,铺子有你二叔他们,你们也有你们的事儿,反正闲着也闲着,等你忙完了再接过去带也是一样。”王老汉看着宝来道。
张氏立即嚷叫起来:“爹,娘,你们那里得空了,家里事可多呢,就枝莲回来住几天,我都顾不过来,盼着娘帮着呢!”
“她也不是在这常住,如今唐家不是没事儿了吗,敏儿总会来接她的。”王婆子冷眼瞧着她:“你是想躲懒不干活吧,亏你还是当娘的妇人,这么懒,怎么当主家婆?”
“我……”
王二拉了一把她的手,轻叱:“听爹娘的安排就是。”
张氏不甘地一抿嘴,轻哼了一声。
“兰儿也快八岁了,也能带的。”王元儿见此,就看向兰儿笑道。
“阿奶,我可以带弟弟的。”王兰儿听了便抬头道。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年头,农家里的的孩子谁不是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的,都是一个带一个的,七八岁就带着弟弟煮饭洗衣的,比比皆是。
“她都还是个孩子,想着玩,怎么带?如今的娃儿可要看紧些,我听说前阵子隔壁镇的出了拍花子,专拐了小孩儿去。”王婆子沉着脸说。
王元儿脸一肃,这个事她也听说过了,还特意吩咐过兰儿不要随便信了那些个陌生人的话,也不要自己一个人去了偏僻的地方玩儿,就怕遇着拍花子的。
王清儿撞了撞王元儿的手,道:“大姐,阿爷他们也说得对,就不用整天看着,反正我就在铺子上,要是没空了就让阿爷他们帮带着呗。”
王元儿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便笑道:“那就要麻烦阿奶阿爷了。”
“就这么定了。”王老汉点点头,转而又和王二说起铺子上的事来。
王元儿偶尔插口一两句,突然看向王福全,这小子今晚是不是太安静了点,竟然就没说过几句话?
“福全,你跟着二叔管铺子,这阵子可都学到什么了?”王元儿随意地问。
王福全心不在焉的,好似没听见,也没答。
“福全?”
王元儿的声量大了点,整桌子的人都看向王福全,张氏一拍他的头,道:“你大姐问你话呢,是失魂了还是怎的?”
“娘,你打我作甚,痛死了!”王福全摸着头干瞪眼。
“你大姐都问你两声了。”王二瞥向他。
王福全看向王元儿,道:“就那样呗,能怎样,我又没你能干。”说着把碗筷一推:“不吃了,今晚河里放灯,我和表哥去河边看花灯。”
说着,也不等几人反应,跑了出去。
“这死小子,你饭都没扒几口哩!”张氏在后头叫:“早些回来。”
王元儿看着王福全消失在黑暗中,眼睛眯了起来。
吃过团圆饭,王清儿帮着收拾了桌子,王元儿则是去帮小弟他们洗澡,待得洗好了,院子里已经摆了供桌贺月了。
桌上有瓜果,月饼,田螺,栗子,还有香烛,摆了满满一桌,十分的丰盛。
月朗星稀,月光皎洁,夜静得可以听到左邻右里的细碎的谈话声。
叩叩,有人敲响了院子门。
此时院门并没关,看过去,竟是崔源。
“哟,崔大人来了,正好摆开桌子赏月,快来。”王老汉迎上去。
崔源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笑道:“来得倒是及时。”又给王老汉递上一瓶酒:“也不知王老爹喜欢不。”
王老汉眼睛一亮,搓着手接过,道:“来坐就好,怎的还带酒了。”
“坐倒不坐了,我就是看河边那里放灯,人多怕生事,就想过去巡一下。”崔源微微地笑,又看向王元儿:“不知王大姑娘是否愿意陪本大人走一趟。”
“愿意的,怎会不愿意,元丫头,去,快去,拿个灯。”王老汉迭声代应,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月光,呵呵地笑:“今晚月儿够圆够亮,也不用拿灯了,路肯定看得清。”
王元儿瞧着自家阿爷那欢喜的劲儿,一挑眉,看向崔源。
一瓶酒就把她阿爷给收买了,你够行的。
崔源笑眯眯的,以眼神反说回去,过奖过奖。
“大姐,你去吧,今晚我带小弟睡。”王清儿挤眉弄眼地笑。
王元儿瞪她一眼,将王宝来塞到她怀里,对阿奶道:“我去去就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
王婆子看不到人了,才略带不满地看向自家老头子:“你怎么就这么着就答应了呢?”
“啥?”王老汉拔开瓶盖,一闻那酒味儿,只觉心都醉了。
“元儿还是个未出嫁的大姑娘,天这么晚了,你让她跟个大男人出去,这像话吗?”王婆子有些气急败坏。
王老汉一愣。
“可不是吗爹,要知道这男未婚女未嫁,又是花前月下的,要有个什么首尾的,传出去可就丢死人了。”张氏一脸尖酸地道。
“我大姐又不是王敏儿那蠢人,她才不会做那些个丢人现眼的事,要人帮着收拾尾巴呢。”王清儿听不下去,哼了一声:“我大姐和崔大人可是君子之交,遵守礼仪的人。”
王敏儿那个事,可是张氏心口的痛,也是王家的痛。
王清儿这话一出,张氏脸色就变了,便是王婆子也脸色大变。
“清儿,胡说什么,这话是你该说的么?”
王清儿撇了撇嘴,道:“阿奶,是二婶先口出狂言,我大姐是什么人,家里谁不知道?也就二婶,胡说八道,不把侄女当侄女。”
“哟呵,你这小蹄子,我难道还说错不成,这话本子都有得说,花前月下……”
“够了。”王婆子一喝,又听得隔壁院子声音似乎静了点,便压低了声音,叱道:“有的吃喝还堵不住你的嘴,这话是随便说的吗?忘了敏儿的教训吗?”
张氏不服气。
凭什么,她敏儿做错了事儿,就该被嫌弃,王元儿呢,这么的明目张胆和个男人在大晚上出去,就这么的维护?
“收收你的口吧。”王二一扯张氏,冷着脸道。
张氏哼了一声,嘟嚷道:“我又不是故意要乱嚼舌根,我不是怕她一时头脑不清么?崔大人可是人中龙凤,又是大官人,长乐镇哪家姑娘不喜欢?”
众人都沉默下来。
“行了行了,赏月吧。”王老汉满心烦躁。
他开始就觉得王家欠崔源良多,崔源来王家也是常事,和元儿也说得来,只是叫她陪着去河边走一走,他也没多想就答应了,哪会想到男女之情这一上头去?
“爹,娘,我这做二婶的,是管不了元丫头,可你们是阿爷阿奶,有些事可要替她作主才好。”张氏忍不住又酸溜溜的说了一句:“咱们这样的人家,攀高枝攀上了就罢了,攀不上,只怕又要赔上夫人又折兵。”
王清儿气哼哼地瞪她,这二婶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句好的。
王婆子没做声,眼里却满是担忧,等拜过月娘娘回到屋里,忍不住问老头子:“你说,崔大人到底是个啥意思?要真是看上咱们元儿,就该遣了官媒来提亲,若不是,那也该避着些,这样不清不楚的,算个什么意思?”
王老汉抽着水烟,道:“元儿这事,只怕难!”
“啥意思?”王婆子皱眉。
“老二家的说得也对,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高攀得上?”
王婆子一抿嘴,有些恼火,道:“明儿我就去找朱媒婆。”
“你别胡来,这事先问问元儿,她是个啥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惹火了她只怕这事更难弄。”王老汉立即阻止,想了想又道:“我看崔大人也未必不是没有心思,不如先问问元儿如何。”
王婆子听了,只得按捺下来,叹了一声。
&bp;&bp;&bp;&bp;王婆子他们的担忧王元儿并不知道,此时的她,正如张氏若说的,和某人“花前月下”,轻言细语呢!
“说什么河边看花灯的人多,要巡视一二,我却不知道,堂堂的崔大人,还要做上衙卫的差事了。”王元儿一脸戏谑地看着崔源道。
崔源咳了一声,一手背在身后,故作正经地道:“本官素来爱民如子,如此佳节,理应与民同乐。”说罢,手中折扇遥指前方苍穹的明月。
“切!”王元儿啐他一口,看向那明月,叹道:“今年的月儿可真圆,真大,真美。”
“你确定,不是因为今年我在身边,月才大而美吗?”崔源突然凑过来,笑道。
这一靠近,浓重的男子气息将王元儿团团围住,他许是沐浴过,一股子清爽的皂角味儿,有些清泠泠的,十分好闻。
看到远处有人声传来,王元儿连忙避开,瞪他:“凑这么近干嘛。”又退开一步。
崔源故作伤心:“想当初你还趴在我背上好几个时辰,如今倒好,忘得清楚干净,还嫌我靠得近了,啧,女人可真忘情。”
他故意说得暧昧,王元儿晕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地道:“什么趴你背,这明明是我崴了脚,你非要背我,还说得这么……这么……”
暧昧!
“说得怎样?”他满脸戏谑的笑意。
王元儿羞恼地一跺脚,嗔道:“我不理你!”
也不等崔源,快步走去。
崔源朗笑出声,追了上去。
“我以为你回京中过节去了。”王元儿到底还是被崔源逗得重新开口说话。
崔源脸上的笑容浅了一些,道:“原本是有这个打算,后来想着,那地方我也没在那过个多少年,想来也没啥意思,干脆就不回了。”
那个地方,能让他心中牵挂的,大概就是那个痴儿和老太爷了!
王元儿偏头看去,只见他神情有些落寞,心中不由得有点闷闷的,道:“不回就不回呗,这里也很好。”
崔源看过来一笑:“是啊,这里也很好。”
他眼中兴味微深,王元儿脸儿一热,问:“在京中的时候,我看那些个世家公子身边都是跟着几个小厮丫头伺候的,怎么不见你有?”
她在京中那会,常看了那些小姐公子出入,身边都跟着小厮丫头婆子伺候,而崔源这里,却只有陈枢和秋河,却没见过其他人了,是因为身份的原因吗?所以崔家不给他配?
“呀,终于等到元儿想要了解我的事儿了。”崔源嘻嘻一笑,见她又瞪眼,忙的正了脸色:“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
小娘子还真逗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才道:“小时我身边自然是跟着丫头婆子的,渐渐大了,我也不耐烦他们跟着,后来我又跟着五皇子,咳,也就是当今皇上到处征战沙场,就更不喜身边有人跟着,干脆就都打发在府中。回来后又遣了不少,现在在府中就只有一个管事嬷嬷,两个大丫头,其余打杂做粗活的我也不知道名儿。”
“人家都摆着派头,你倒是与众不同。”王元儿似笑非笑的。
“表面风光内里苦,这派头不摆也罢。而且,我也不喜不耐烦有太多人跟着。”崔源有些漠然。
“嗯,你姨娘已经过世,那你家里,有什么要好的人吗?”王元儿低着头,似有些不好意思。
崔源笑了笑,道:“家里,唯一和我好的是我大哥,他还是和小时一般。”说到这,他窒了窒,岔开话:“老太爷还在,崔家还没分家,我这支是嫡支长房……”
王元儿倾耳听着,他的家人,崔家的一些争斗,还有一些小时候的事,走着走着,便到了河边。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崔源含笑看着她,猛然又道:“还是不一下子和你说太多,省得以后你不问了。”
王元儿轻嗤一声,心里却涌起淡淡的甜蜜来。
正是中秋佳节,又是月儿明的夜,河边有不少人在放灯,嬉笑怒骂,也有不少孩童拿着灯笼在奔跑欢闹。
“长乐镇比以往更热闹了。”王元儿看着河上摇曳的各式灯盏,笑道。
“如今市舶司建在这,只会更热闹,镇子还是小了点,慢慢的会越扩越大,说不准还会成为大县。”崔源说道。
王元儿有些惊讶,但很快的,她就想到那场未知的洪水。
崔源见她没了声音,看过来,却见她双眉蹙起,不由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王元儿摇摇头,道:“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么?”
崔源看过来。
王元儿抿着唇,看向远处的长乐山,轻叹了一声。
她要怎么说,难道说她活过一世,这长乐镇会被洪水冲毁?
崔源见她不语,不由纳闷,又看她目光落在山那边,脑中灵光一闪。
“该不会你还想着那野史上说的吧?”他失笑:“野史说的,不要想太多,这无益处。”
王元儿却道:“若是真的呢?”她扭头看向崔源的眼,问:“且不说百年前的事,若是未来这长乐山真的会发山洪呢?那时又当如何?”
崔源愕然。
王元儿心中有些悲凉,说道:“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那山崩了,山洪来了,然后把镇子的一切都冲毁了,长乐镇没了,我……”
趁着夜色,崔源握住她的手,才惊觉她的手冰凉,不禁握紧了些,道:“那只是梦,你不用耿耿于怀。”
王元儿却是反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头,道:“不,不是的,那太真实了,我,我害怕。”
“不怕,我在这呢!”崔源看她神色惊恐,不由将她拥进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不怕的,我在这,不会有事的。”
他清润的声音似带着魔力,王元儿心中的不安渐渐地消弭,才觉有异,忙的一把推开他。
“你,你,怎么轻薄人呢。”王元儿气急败坏,又羞又恼,看一样不远处的人影,恼道:“这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崔源冷不丁被她推开,差点没摔着,听了她的话,便道;“我看过了,没人注意这边,你看,这么大一棵树。”
“那也不成,众目睽睽的,让人瞧着了,我要怎么做人?”
“你的意思是,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可以了?”崔源笑弯了眼,故意逗她。
王元儿脸上一热:“你这登徒子!”
崔源哈哈一笑,摸了摸下巴,道:“当个登徒子也不错。”
王元儿狠狠地瞪他,这么一打岔,刚刚那不安倒是全消散了。
“真是个傻丫头。”崔源捏了捏她娇嫩的脸,滑滑的,手感极佳。
王元儿也觉得自己忧心过虑,可一想到这极有可能的事,就觉得分外堵心,只是离这还有几年的事,如今只能祈求老天爷开眼保佑了。
两人往河边上走,有小贩儿提着一串花灯走过来,身侧的箩筐还放着许多河灯。
“公子爷,买个花灯吧,好运连连。”小贩笑眯眯地看着崔源。
“给你买一个?”崔源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脸红嗔道:“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小孩儿,玩什么花灯。”
“姑娘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多少大姑娘公子爷都买个花灯拿着玩,这也不是年纪的问题,而是情怀,懂不?嗯,就是那情调。”小贩很不认同。
“什么情怀情调的?你这做小贩的肯定用油漱了口,说话滑溜着呢!”王元儿轻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崔源,都怪他。
崔源却是看中了一盏小巧的兔子灯,拿过来塞到她手上:“我看着这个适合你。”
王元儿一愣,随即想起春儿成亲那日,这家伙不就是说自己哭成了兔子眼么?
“崔源!”她咬牙切齿。
崔源却是已经付了银子,朝前走去。
王元儿看了看手上的兔子灯,举了起来,看着那兔子眼,又看向前边那人的背影,心中甜蜜蜜的,用手指戳了一下那兔子灯上眼睛,才要抬腿走去。
这才走了一步,她不经意的往右边一扫,皱起双眉。
“怎么不走了?可是灯太重了?”崔源在前边叫。
王元儿哎了一声,再往右边看了看,没人了,难道刚刚她看错了?她好像看到福全那小子和个姑娘在拉扯呀。
在河边走了一圈,夜渐渐地深了,人也少了,王元儿和崔源不紧不慢的往王家的方向走去。
月色皎洁,万物佳静,回到家门前,整个巷子不见一人,屋舍也都吹了灯,只余一轮圆月高挂于空。
“我到了,你回去吧。”王元儿看了一眼身后的家门,笑看着崔源。
“嗯。”崔源看着她,眼神深邃。
王元儿被瞧得脸红,咬着唇低下头:“那,我进去了。”
没等到他回话,心中有些失落,这一转身,却被他拉了过去,撞入他的怀中。
“你做什么?”王元儿吓得不轻,娇嗔地轻斥。
“做一直想做的事。”他微微地笑,捧着她的脸低下头,唇覆上她的。
滚烫的唇贴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王元儿瞪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只觉身子都滚烫起来。
察觉到他的舌钻进来,王元儿大窘,一把推开他,又踹了他一脚:“你你你,你这登徒子!”
崔源看着她飞快地逃回王家内,摸了摸唇,一笑,感觉还真不赖呢!
&bp;&bp;&bp;&bp;王元儿又是一整宿都睡不好,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宿的饼,直到天蒙蒙亮才将将睡去,梦里,还是光怪陆离的,全是崔源的音容笑貌,最后定格在他吻下来的那一瞬。
软软的,烫烫的,好像真的一样。
软?
王元儿刷地睁开眼,视线撞入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不由惊叫出声。
“大姐,醒了,大姐亲亲。”王宝来趴在王元儿身上,嘟着小嘴,淌着哈喇子往她的嘴上亲去。
吧嗒,口水糊了王元儿一脸,王元儿抓过他,轻拍在他的屁股上,嗔笑:“臭小子,你也是个小登徒子。”
王宝来咯咯地笑。
“谁是登徒子呢?”王清儿走了进来,一把捞过王宝来,看大姐脸红红,不禁取笑她:“大姐,该不是昨晚着凉了,发热吧?瞧你脸红的。”
王元儿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脸,啐她一口,慢条斯理的拿过一旁的衣裳穿上:“咋不叫我起来呢!”
“我看你昨晚儿好像没睡好,就没叫你。”王清儿帮着小弟穿好衣裳,又气呼呼地道:“大姐,你可不知道,昨晚你走后,二婶那把嘴说话多难听。”
王元儿穿衣的手没停,淡淡地问:‘她又说啥了?”
“说你和崔大人不守章程,说你会跟敏儿那般傻呢……”王清儿一溜的把昨晚张氏的毒舌给说了,愤愤地道:“她以为谁都是她那个闺女了,说话也不经大脑。”
王元儿听得皱眉,道:“嘴生在别人身上,由她说去。”
不过,她和崔源也确实来往甚密,虽说北朝国普遍民风开放,长乐镇也不比京城那般严谨,但对于女子来说,名声还是颇重要的。
世人好八卦,尤其是对于这样带了点潋滟的男女情事,更是关切,一有个什么,就传你个沸沸扬扬的。
“大姐,我倒不是说二婶说的对,但你和崔大人算是个咋回事啊,若他真是有意,早早遣了官媒来提亲,日后你们走动再亲密,人们也说不得什么。”王清儿觑着她的脸色道。
王元儿面露赧色,嗔道:“胡说啥,快去开铺。”
王清儿嘟了嘟嘴,抱了王宝来出去,走到门口道:“大姐,你可要紧着点,崔大人这样的好人物,可多狐狸精惦记着呢,被人拐跑了,可有你哭的时候!”话说罢,也不等王元儿有啥反应,一溜烟跑了。
王元儿抽了抽嘴角,满额的黑线,真这么容易拐跑,那她还稀罕个啥?
不过,她稀罕他吗?那个登徒子!
王元儿摸了摸唇,上头似乎还残留着那登徒子的气息,脸上不禁变得滚烫起来。
不能再想了!
王元儿甩了甩头,拾掇了下走屋出去,她还要去作坊忙活呢。
她却没想到,还有人在等着她说话呢,这也不是谁,而是王婆子,在她出门要去作坊时,将她拉进了正屋。
“阿奶,我这还要去作坊上呢,您有啥事,等我回来再说?”王元儿无奈地问。
“就问你几个话,耽搁不了你多少功夫。”王婆子却不理,只将她按坐下来,一双眼睛瞪着她:“我且问你,你和那个崔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得,她就知道是问这一个!
王元儿捏了捏眉心,前阵子是姥婆在问,今天更离谱,清儿和阿奶都不放过她了。
难道她和崔源,在外人看来,真的很出格?
“阿奶,崔大人也来咱们家多次了,您也是熟悉的,能有个啥意思?不就常走动得多,也就熟稔些。”王元儿苦笑,绞着手指头。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王婆子瞪她一眼,道:“他这三天两头的过来,再熟稔,也不是这么个章程,这在外人看来,都,都……”
她急起来,双眉皱起:“我这也是老话重提了,你不高兴,也得听着。你们真要有那个意思,我和你阿爷也没话说,但必须按章程来,他真有心想要求娶,就让他叫官媒来提亲,莫要闪闪缩缩的没个明白。”
王元儿正绞着自己手里的帕子,一听这话,顿觉头痛:“阿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提亲,八字没有一撇,再说,提亲是这么容易的吗?
王婆子立时把眼一瞪:“不是这样是哪样?若不是那样,哪你就和他保持点距离,男女授受不亲,他是男子没所谓,你可是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这名声可紧着呢!”
“阿奶……”
“我跟你说,你可别像敏儿那丫头一般犯傻,头脑一懵就糊里糊涂的上了当,那时你看就哭都没眼泪了,敏儿是个啥样儿,你也晓得了。咱们虽不是那矜贵人家出身,却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他要是有心,那也成,正儿八经的请了媒人来提亲。”王婆子抢着话说。
“阿奶,我不会和敏儿那般傻的,您放心。”王元儿连忙保证。
王婆子点头:“那也要避忌着些,实在不是那个意思,那就别走动太频繁太密了,让人瞧了乱嚼舌根。”
“我知道,我知道。”
“我看,如今春儿也嫁了,你也老大不小,干脆就找了朱媒婆给你说一门门当户对的,你看呢?”王婆子想了想,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
王元儿站了起来,道:“阿奶,我可真要去作坊了,这些天忙着,也没怎么去理事,我先走了啊。”
也不等王婆子答应,脚步飞快地跑出了正屋,后面还传来王婆子的叫声:“那就这样说定了啊!”
嗡嗡嗡,好像苍蝇!
王元儿出了王家,才觉耳根清静了,心道女子大了就是麻烦,到这年纪还没定亲,就更麻烦。
不过,阿奶刚刚说说定了是个什么意思?哎,不管了!
……
信步走去作坊,经了王春儿成亲的风光,有不少人都知道王家,更知道王元儿这号人了,这一路走来,还有好些人笑着和她打招呼,看着她的眼神可跟看金子一般。
王元儿哭笑不得,又有些感概,眼看着自家日子过得有奔头了,这打主意的人也都多起来了。
果然在银子跟前,其它什么都不重要,管你是丧妇长女还是如何,不过,这也就是小百姓的心理罢了,大家贵族,才瞧不上你这点身外物。
王元儿在心底叹了一声,走到唐家附近,忽闻身后一阵马蹄声,连忙避到一旁。
几辆简朴的马车从身边跑过,王元儿好奇地看去,却见马车缓缓停在了唐家门口。
这些天,唐家可都在话题中心里,镇子上闲来无事的人一看马车停在了唐家门口,便都涌了过去看热闹。
这阵子,唐家正是水深火热的时候,还有谁来唐家?
王元儿想了想,也抬步走了过去看着,第一辆的马车先下来一个婆子,紧接着撩起车帘,扶下来一个布衣钗裙的女人,紧接着,又下来一个姑娘和一个少年。
王元儿定睛看去,却是吓了一跳。
那女人,容颜憔悴,两鬓微白,不是那唐家二老爷的夫人又是谁?
早两年,这唐二夫人回来的时候风光,还历历在目,不过两年不到,咋就老了十几岁一般,头发都白了好些,如同老妪。
不过转念一想,家中发生如此大的变故,怎不摧人老?听说那唐二夫人的娘家也都受了大牵连呢,唐二夫人弄成这般德行也是情理之中。
真是世事难料。
也不知唐二夫人当日风光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王元儿看到那神情落寞又悲凉却还有些不耐烦的姑娘,想来就是那唐小姐吧,那眉眼有些戾气的少年郎,只怕是唐家二房的公子。
统共四辆马车,第一二辆马车都下了人,看着该是伺候的丫头婆子,人人都是布衣钗裙,头上也没什么多余的首饰,神色有些惊惶。
唐二夫人是个厉害角色,嫁给唐二老爷多年,自己生了一子一女,可庶女庶子什么的,却愣是一个都没让蹦出来。如今回得唐家来,也就带着子女和伺候的人,只怕这些也是心腹得用的了。
如此也好,遭此大难,没有庶子女,妾室什么的遣了就是,也好省点口粮,王元儿如是想。
有下人从最后的马车卸行李,唐二夫人则被扶着走向唐家大门。
“娘,咱们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吗?”唐家小姐不肯进那大门,娇声娇气的问:“雪儿不想住在这里,娘,我们回外祖家住吧!”
“住口,以后不准提你外祖。”唐二夫人叱了一句,又看一眼这外边看热闹的人,压低声音:“进去。”
唐雪儿嘟着嘴,她身后的少年郎推了她一把,满面戾气道:“你还想着外祖呢,外祖他们连门都不让娘进呢,哼,爹流放了,咱们家玩完了,谁都不会理咱了,你还作官家大小姐的梦,做梦。”
说着,撞开她走了进去。
“唐修康,你给我站着。”唐雪儿大恼,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王元儿看得真切,不禁摇摇头。
又是蛮不讲理的主,素来自我娇惯大了,如今回到这小镇,回到唐家,只怕日后唐家有的是热闹瞧。
唐家,如今也是为分家水深火热吧,也不知道闹得如何了?
王元儿没再理会,各人有各的日子,她自关上门过她的小日子好了!
&bp;&bp;&bp;&bp;随着唐二夫人一家子回到唐家老宅,王元儿听得最多的便是唐家的事儿,各种小道消息传出来,一会说为了闹分家多争家产打起来,一会又说唐二老爷是害人精,好的没给家里,反给家里惹了一身骚。
尤其是那唐家大房,唯一的儿子因此被流放,那是跟唐家二房的人势成水火,而唐二夫人浸淫官场后宅多年也不是吃素的,直指唐修安是害得唐家败落的罪魁祸首,若不是他不自量力算计人家,反被查了出来,也不至于此。
大房二房各自指责对方,狗咬狗骨,唐家三房也没闲着,听说那唐三少奶奶死活闹着要和离要见官啥的。
如今中秋一过,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唐家的家丑传出来,倒为长乐镇的百姓增添不少茶余饭后的话题。
王元儿是听了就算,她更关心的是朝廷商船的事。
听崔源说,这朝廷的商船遇到了数十年难得一遇的暴风雨,商船被打散不少。但朝廷督造的商船都是十分坚固的,损失倒是没多少。然而,跟在朝廷身后的小商船,却好多都遭了殃,船毁货沉。
其中,那毁掉的就有唐家的商船。
朝廷的商船回来后,上报的消息一出来,得知消息的人如丧考妣,尤其是张氏的娘家,张家。
当初参唐家的商船,王二他们凑了一笔,而张家也凑了一笔,后来王二他们撤回了投资,张家却还持着股,如今,却是石沉大海,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返了。
整五百两的银子,那可是一大家子,东凑西凑得来的,如今没了,张家还不疯掉?
这不,一群人去唐家寻个说法,闹了个不可开交,可合约上是写得很清楚明白的,这投资风险自担,海上风险大,很可能会打水漂,如今船沉了,谁也没法子沉错处。
张家在唐家那边没占到便宜,那张氏的嫂子周氏便想到王家。
投资商船这事最初就是张氏他们两口子提的,后来又撤资了,拿回来一半的银子,虽说是一半,可总比全亏了好啊!
在周氏看来,这罪魁祸首就是张氏,他们若是不提这事,张家就好好的,没这大难。当下,又闹到王家来。
张氏犹在庆幸,幸好那时王二他们和唐家决裂拿回了一半银子,不然,这五百两可就真扔大海里没落得个响声儿了。
然而没等她庆幸过来,这周氏就闹上来了。
“张翠芝,你这丧门星,你不是个人,专坑娘家人,你不得好死啊!”周氏扯起大嗓门在王家门前嚎。
张氏的脸一僵,听出这是自家嫂子的声音,神色那是跟吞了一般难受。
对于嫂子的胡搅蛮缠,张氏早就领教过,想要置之不理,可周氏的声音越来越大,并且冲进王家院子来了。
“张家的,你是吃了哪门子火药,平白无事的跑来王家撒野,当这是你张家的地儿不成?”
王婆子的怒骂声传了耳里,张氏也不得不走出去。
“你个老太婆起开,我就是来找张翠枝算账的,张翠枝,你给老娘出来,你这个缩头龟婆,你……”周氏叉着腰大骂,眼睛瞧到张氏出现在西屋门口,立即瞪圆了眼:“好哇,你终于肯冒头了,你这害人精。”
张氏黑着脸,忍着气道:“大嫂,有什么话不能平声静气的说,要大喊大叫的?我怎么害人了?这话可不要乱说。”
若不是看在大哥份上,她早就撕了周氏的嘴了,由得她在这叫嚣?
“你还不认?当初要不是你们两口子,我们会去投那劳什子商船,如今好了,什么都没了,你陪我银子来。”周氏大怒。
“这话真是好笑,投资商船也是你和大哥自己同意的,牛不喝水还能按牛头低么?都是你们自个儿的主意,如今倒怪起我来了?这是哪门子道理?”张氏不怒反笑。
周氏才不管什么谁的主意呢,反正这最初提起的主意就是张氏这害人精,如今自己男人没了,自己在唐家的差事也因为张氏他们丢了,一家子就指望着这商船回来赚个盆满钵满呢。可眼下,这商船却是沉了,他们投的银子等于全没了,这可怎么办?
要知道,当初投那商船,可是东谢西凑,把老底都掏光了拿出来,如今全打了水漂,她怎么给那些个亲戚交代?这还有她的娘家人在呢!
都是一道投的股,自家是全打水漂,可王家却还开着铺子呢!
周氏不甘啊!
“要不是你来说那商船,我们哪会知道?张翠芝,咱们家待你也不薄,你怎的这般来害娘家人,你还是姓张的不?”周氏干脆撒野,大嚎:“你大哥死了,你还合着婆家害娘家,大家说说,这是人吗?”
张氏素来是个无赖的,撒泼撒野的事她也没少干,颠倒是非也就更别说了。可眼下,娘家嫂子却是颠倒是非,反咬她一口,被人如此冤屈,原来那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周大花,我怎么害你们了,当初也是你们自己嚷着要投商船,我们家撤资的时候,还去劝过你也撤了,你那时候是怎么说的,说死活不干,说没我们蠢,现在出事儿了,你又来撒无赖,没这么便宜。”张氏也不管她是不是自己嫂子了,怒道:“我敬你是我寡嫂才没跟你怎样,如今你滚,再不然,了不起咱们就见官,有凭有据的事,让官老爷断一断。”
周氏才不怕哩,反正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干脆破罐子摔破:“见官就见官,正好也让大家伙看看,你王家是怎么教女儿的。”她眼珠子一转,转过身对门外围观的人叫道:“大家还不知道吧,这王敏儿当初是怎么去唐家做的妾,我实话告诉你们,是……唔。”
“我叫你胡说八道,我叫你胡说。”张氏没想到嫂子做事这么绝,要把王敏儿的事给捅出来,拉过她劈头盖脸的打。
周氏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和张氏扭打起来。
王家乱成一团。
王元儿回到家的时候,外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一看院内,二婶和那周氏打得不可开交,小孩儿吓得哇哇大哭,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她在院中看了看,捧起一盆洗衣水,兜头就朝她们泼了过去,淋了她们一身。
“哇哇!”
中秋已过,天气已经开始变得凉爽起来,这盆水放在院中久了就更凉了,又刚洗过脏衣服的,呃,好像还有小枝莲的屎尿布。
张氏和周氏被这么一淋,瞬间打了个激灵,分开来,两人狼狈得跟个落汤鸡似的。
“死丫头,你疯了吗?”张氏一看是王元儿,不禁大骂。
“你们要打要闹,滚出王家去打,当这是什么地方,戏台子吗?王家容不了你们两姑嫂在这搭台唱戏,滚!”王元儿怒瞪着她们。
她是真的怒,王家才消停多久,就闹这么一场,不作死是会死还是会死?
两人一愣,还是周氏最先反应过来。
“死丫头,你还分不分尊卑,在这对谁呼呼喝喝呢?”周氏十分不爽。
王元儿冷眼看过来,嘴角冷冷地勾起:“你是谁,我凭什么要对你分尊卑,你是我的谁?你来我家闹事,我还对你笑口相迎吗?你是脑子有问题就去看大夫。”
“你你……你。”周氏气得指着王元儿的手发抖:“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嘴巴这么恶毒,你就不怕嫁不出去吗!”
“嫁不嫁得出用不着你关心,现在你给我滚。”王元儿厉喝一声,满眼的厌恶。
她气势凛然,就这么站着,冷眼看着周氏,竟是有一股子无形的威严在。
周氏吞了吞口水,道:“我不走,你二婶张翠芝不赔我银子,我就赖在这里了?”
“是吗?”王元儿冷笑,对王兰儿说道:“去隔壁市舶司衙门报官,就说有人故意强闯民宅闹事儿。”又看着周氏道:“大牢你还没见过吧,听说不死也掉一层皮,你想去,那就去好了!”
听说王春儿出嫁的时候,那什么大商人去了,人家可是大家出身,还有那什么市舶司衙门的崔大人也去吃就酒席了。
听说那崔大人和王元儿挺要好的。
周氏脑子闪过这些念头,脸色白起来,却强装镇定:“你,你仗势欺人,我不怕你!”
“我不用你怕,你就当我仗势欺人好了!”王元儿对王兰儿道:“快去。”
王兰儿哦了一声,就要往外跑去。
周氏大急。
“慢着。”门外有急声传来,来人快步走进。
“娘。”
张氏和周氏不约而同地朝着来人叫。
来人正是张家的主家婆张婆子,她瞪了两人一眼,才强笑着对王元儿道:“元丫头,都是亲戚,自己人,不用这么当真。”
王元儿冷笑:“你们和我二婶的恩怨我管不着,但你们来王家闹就不成。”
张氏急叫:“元丫头!”
“王家是王家,和你们张家没有半点利益关系,王家没有占你们张家一铜板的便宜,也不会占,你们自己运气不好,要怪到王家上面来,没这个理。”王元儿不看张氏,只看着张婆子道:“白纸黑字写的契约,你们不认的字,就找人去念。再来王家闹事,休怪我不给你情面!”
&bp;&bp;&bp;&bp;张婆子也不是第一次见王元儿,可以说,王元儿也算是她看着大的,从前那么一个不怎么作声的丫头,如今却是换了一个人般,变得陌生,变得凛冽,也变得不像普通的农户姑娘了。
张婆子就这么看着王元儿,心中不自觉的一寒,狠狠瞪了周氏一眼:“还不给我回去!”
周氏不干,嚎哭道:“娘,您不能这么偏着小姑啊,大鹏死了,我没了男人,您没了儿子,孩子们没了爹,咱就指望着那股吃饭了,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提到死去的儿子,张婆子心中一酸,眼眶发红。
“若不是小姑,咱们家怎会落到如此田地?她倒好,还开着铺子,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呀!”周氏悲从心来,嚎啕大哭。
“我哪有吃香喝辣的,娘,当初我是不是上门说过要你们撤资,可大嫂死活不干,怎么现在就怪我了呢?”张氏急着对张婆子辩道。
张婆子看看女儿,又看看媳妇,叹了一口气,对王婆子道:“亲家,今儿是担扰你了。”
王婆子道:“老亲家,有话叫,愿赌服输,钱财身外物,没了就再赚。咱们王家,经了多少事,还不是走了过来?当初老二下大狱时,我们还不是掏光了底子去救。只要人在,没什么挣不来。”
“那也得人在啊!”张大娘眼眶发红,不再多言,只对张氏道:“既然你嫁了人,就是王家的人了,以后没什么事,别回娘家来了。”
张氏大惊:“娘,您这是什么话?”
张婆子却拍了拍她的手臂,转身对周氏喝道:“给我回去,你要是不听我这婆婆的话,就回周家去。”
“娘!”周氏满面不甘,可看到张婆子那脸色,只得从地上爬了起来,恨恨地瞪了张氏一眼。
婆媳俩一前一后的出了王家。
张氏却是心慌得很,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让她不要回娘家吗?
“娘!”张氏追了出去。
王婆子叹气,看向王元儿,道:“咱两家,算是没有亲戚情分可讲了!”
“阿奶,是他张家不把咱们当亲戚,既然不当,那就不当罢!”王元儿满是不屑。
出了问题,只会怪到别人身上去的亲戚,不要也罢,当她看不出来吗,周氏就是借撒野来打秋风。
真是可笑,明明是自己运气不好,与人无尤,却要把过错就怪在王二两口子身上,是当王家人傻的不成?
张氏失魂落魄的回到王家,王婆子也不看她,转身带着宝来他们进了正屋。
王元儿则是动手收拾起院子来。
张氏看着她,动了动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要说什么?
王元儿故作没看到她的神色,只顾埋头收拾,她不想和二婶说什么道理,没必要。
张氏神色落寞的回到西屋,没多久,就从里面传来了哭声。
王婆子出来听了听,道:“别理她,她自个儿想不明白,也没办法。”
王元儿点了点头,经了这么多事,二婶自己也应该明白,生命中有很多事情,并非都是全依自己所愿,在成长的路上,总要不断舍弃一些东西,也失去一些东西。
……
王敏儿进了王家的门,就见王元儿一人在忙碌着,又见满院子凌乱,不免挑眉。
“这是怎么了?狂风过境了?”
王元儿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是她,没好气地道:“还能是怎样,还不是你那个好舅母,上门来闹,和你娘打架了。”
王敏儿一愣,皱眉抿唇问:“是为那商船的事?”
王元儿睇她一眼,似笑非笑的道:“你如今倒是脑子转得快!”
听出她里面的讥诮,王敏儿柳眉倒竖,这人怎么说话就这么难听呢!
王元儿忍住笑意,背过身去问:“你过来做什么?接小枝莲的?她在阿奶屋里。”
王敏儿哼了一声,却没往王婆子的屋去,而是先拐去了张氏的西屋。
王元儿摇摇头,继续将那些被砸得凌乱的东西给放回原位,一边在心里暗骂那周氏,真正的赖皮狗。
等一切都收拾好后,她又去铺子上看了一下,如今香干卤蛋的生意没以前好了,人都尝过了新鲜,再说卤蛋也不是人人天天都吃的起的。
王元儿想着是不是要做些其它什么添在铺子上卖?
不过现在人手不足也是个问题,总不能为了赚银子,家里活全都丢了吧?
王元儿忽然想到崔源所说的,买个丫鬟支使,很快的又摇了摇头,这也不太实际,家里地方也不大,还和二婶他们同一个院子,真买个丫鬟回来,只怕支使她最多的是二婶吧?
除非是自己建一个房子搬出去住。
只是建房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王元儿决定从长计议。
和清儿说了几句话,王元儿才进了正屋,王敏儿已经在那边了,正抱着小枝莲低着头,见她进来,也不过是抬了个头。
倒是王婆子,脸色有些儿不好,阴着一张脸。
“从你委身那唐小子,到你死活要跟着他,到今天,咱们一大家子为你操碎了心,劝说过的话也跟裹脚布那么长了,你都没听进去,也罢,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管不了你,你自个儿喜欢怎样就怎样。”王婆子没好气地道,话里却掩不住失望。
王敏儿抬头,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王元儿坐到王婆子身边,道:“阿奶,怎么了?”
王婆子哼了一声,拉过身边的针线篓子拿出一个鞋底来纳。
王元儿见此便看向王敏儿,问:“我瞧你们家二房的太太也回来了,家里怎么样了?”
王敏儿便冷笑:“还能怎么样,你争我夺,争吵不休呗。”
王元儿闻言眉一皱:“听你们闹分家也许久了,还没闹出个章程来?”
“统共就那么一个老宅,抄走的东西也不少,三房人,人人都想要多分,能不吵吗?”王明儿满脸的讥讽道:“你们却是没瞧着那个场面,都是同宗一家子的人,为了多分点,只差没拿刀子指着对方,尤其大房二房的,你怨我,我恨你,二房太太天天去老封君跟前哭。”
王元儿听得直皱眉,道:“你们老封君……”
“也快不行了,二房伯父和那唐修安都流放,家里天天闹,她能撑得多久?”王敏儿表情淡漠:“从前那么威风的一太太,手指头指到我脸上去,骂我贱婢,多威风啊?可如今,也就是躺在床上,嘴不能言,手不能动,等死罢了。”
王元儿和王婆子对视一眼,均是看到对方的叹息。
唐老封君当初的风光,她们自然都见识过,如今听着王敏儿若说,也能想象那老太太的境况了。
儿子孙子皆被流放,剩下的人没有团结一心,反而为着家产斗个你死我活,离心离德。
一个家里的人离心,就意味着家开始败落,老封君这是心淡了,也伤了,看不到希望,而这心一旦寒了碎了,还有什么生机可言?
“那现在看来,你们三房却是最平静的了?”王元儿看向王敏儿。
王敏儿又是冷笑,轻拍着枝莲的背,道:“三房也好不了哪去,除了争家产,容氏还闹着和唐修平和离,两人都打了两次了。”
王元儿叹了一声,道:“那你如今是怎么想的?唐家现在除了内部争斗,也是相安无事的了,你是想怎么着?”
王婆子看过来,沉声道:“她还能怎么着,除了死皮赖脸的待在唐家能怎么着?”
王敏儿咬着唇,辩道:“不然我还能如何?带着孩子回到家里来吗?是少不了我一口饭,可我还能吃一辈子?将来福全娶了媳妇,人家不嫌我?”
“你……”
王元儿按着王婆子的手,对王敏儿道:“那你是决定不管生死都要在唐家了?”
王敏儿面露凄楚,道:“我也要为枝莲想想啊,她到底姓唐,有父亲,即便是唐家庶女,她好歹也是唐家人,将来出嫁,总比就像现在跟着我身无长物的好。”
王元儿看向她怀中的枝莲,道:“那也得唐家重视她才行,一个庶女,将来还有嫡女嫡子,她又是奸……”她嘴一抿道:“不被看重的人,比咱们农户人家出身的姑娘还要难。”
“若是唐修平只有她一个女儿,那不重视也得重视。”王敏儿突然道。
王元儿一惊:“你想做什么?”
王敏儿不作声。
“我劝你不要乱来,所谓烂船也有三根钉,唐家现在就算是败落了,也比咱们家强些,你别不自量力,拿鸡蛋去碰石头,挑战唐家的底线。”王元儿看着她,沉着脸道:“你也别嫌我说话不好听,唐家现在这样,你安分点带着孩子过自己的日子,倒也不是活下去,将来的事如何,将来再谋。”
王敏儿嘟嚷着嘴,也不知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王元儿还想再说,兰儿却是跑了进来,说唐家有人来了。
王敏儿几人一愣。
走出院子去,来人却是在王敏儿身边伺候的小丫头,一看王敏儿就急着大叫:“姨娘,出大事了,快回府吧。”
“发生什么事?”
“老封君没了,三奶奶她,她被三少爷打小产了!”小丫头哭着叫。
王元儿和王敏儿均是一惊,这,怎么就这么突然?
&bp;&bp;&bp;&bp;乍听到唐老封君突然过世,王敏儿只得带着枝莲回唐家去,毕竟都是唐家的子孙辈,老祖宗没了,披麻戴孝总是要的。
王元儿听到那丫头说的唐老封君的死竟是因为大房二房又吵到她跟前去,而又听得自己最疼爱的孙子把自己的孩子都给打没了,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就去了。
听说是死不瞑目。
王元儿很无语,同时替那唐老封君感到无比的悲哀,风光了大半辈子,却在临老不得安乐,最后还被自己疼着护着的儿孙给活活气死,这不悲哀吗?
“只怕唐老封君去到那边也没面目见祖宗了。”王婆子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可不是,有不肖子孙如此,有何面目见祖宗?
可怜唐老封君大半辈子的风光和面子,就这么被毁了个干净。
家有丧,唐家很快就将府门前的大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请了道场,送唐老封君最后一程。
而唐老封君的死因也不知怎的被传了出去,长乐镇的人听得那因究,纷纷议论,有古板的秀才直接说唐家子弟不孝,气死长辈,示为大不孝,大不敬。
不管先帝还是今上,都以孝仁治国,不孝是大不敬,而气死长辈这样的,说是天怒人怨也不为过。
一时间,唐家的名声算是跌落到地底,便是连下人出门都低着头,不再如往日那般高调以自己为唐家人为荣。
而唐家这一系列的糟心事,都成为长乐镇不少人家的反面教材,教育子弟更为的谨慎。
王家也亦然,尤其是王老汉和王婆子,那叫一个心有戚戚焉,对二房几个不省心的是更为严谨和冷厉,搞得张氏颇有怨言,却不敢有半点微词。
对于唐家,王元儿已经预见了结局,如今最后一个老人都没了,唐家只会彻底的分离开去,那什么大房二房她倒是不在意,她关注的只有王敏儿所在的三房。
那容氏如今被唐修平打得小产,又是早就想和离的,只怕两人也好不长久,若是容氏当真离开唐修平,对王元儿来说,未必就不是好事。
“大姐,你可想差了,没了容氏,还有其它女人,若是换了更狠毒的女人,王敏儿日子只怕更难过。”王清儿对此很不乐观。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这倒也是,便是容氏和唐修平和离,唐家肯定还会为他续弦。
不过这也不是她能担心的了。
“呀,我二姐来了。”
王元儿看过去,可不就是王春儿,臂弯里挎着一个篮子,一手拉着候丹,正慢慢的走过来。
“我二姐越来越漂亮了。”王清儿扬起手冲着王春儿叫了一声。
王春儿快步上前,和姐妹俩见过礼,让丹儿进屋去玩,便在铺子里的春凳坐了下来说话。
“二姐去哪来了呢?”王清儿看一眼她的篮子,好像什么都有。
“我去杂货铺子那买菜种籽了,我们家后面有块菜地,我让你姐夫帮我开出来,种上两畦菜,一家子也够吃的。”王春儿笑着道:“我还打算去树桂嫂那借只母鸡来坐窝,孵几只小鸡出来养。”
“那也得是仔蛋才孵得出来。”王元儿笑着道。
王春儿点点头,又道:“大姐,我和彪哥商量过,在家里也盖个猪栏,明年也养上两只猪崽子,不管卖好啥好,也能得一番出息。”
“那敢情好,像咱们家的两头大肥猪,腊月就能出栏了。”王元儿甚是赞同。
王春儿继而道:“大姐,我们商量过了,左右咱们两个离得近,我家里活计也少,平素也没甚打理的,干脆我就还回娘家这边来,也能帮着你们做点什么,便是带宝来也是好的。”
王元儿听了心中一暖,嗔道:“哪有嫁了人成日往娘家里跑的,没得让候彪还说你嫁了人都还向着娘家。”
王春儿一笑,红着脸道:“他却是更欢喜我来这边走动的,毕竟我们那边偏点,也没几个说话的,他就怕我闷着。再说,来这边丹儿也有伴儿玩。”
“若是二姐夫真不介意,那二姐来就更好了,有时候还真的忙不过来呢。”王清儿喜道。
王元儿抿唇想了一会,道:“既然如此,不如这样。春儿,我打算再把这铺子改一改,不如你们也合一股,白日里来帮忙,也好过在家闷着?赚到银子了,也能分一份,将来用钱也更称手些,不用只靠候彪那点子月俸度日了。”
“大姐,你又有什么主意?”对于赚银子,王清儿向来热衷得很,一听自家大姐这话,就知她又有门路了。
“咱们家不是在市舶司衙门旁不远吗?以后要来这办事走动的肯定不少,我就想着,咱们现在做着香干卤蛋这些个小食,干脆就把铺子扩充,多做几样小吃,配上茶,摆几个桌子,让人歇脚之余,咱们也好有点进益。”王元儿将自己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她们王家的位置呈一个回字型,当初分家时他们分到的东屋一片,王元儿后来要做茶叶卤蛋铺子,又加建了一个屋子作为铺子,两个门进出,后面是可以通到她们东屋灶房的,把门一关,就是一个**的铺子。
铺子不大,但摆三五张小桌子却是够的,而铺子外头的空地,也都还是她们王家的,也完全把桌子可以摆在外面。
王春儿道:“若大姐想做,我们便是不合股,我也能来帮忙,不用分股的,当初我成亲,大姐给我的嫁妆陪嫁也够多的了。”
“哪有人嫌银子多的。”王元儿嗔笑,道:“你现在是觉得银子够用,可等日后你生了孩子,孩子们一天天大了,银子就不经花了。再看将来,娶妻嫁汉,哪个不需要银子?”
王春儿失笑,红着脸道:“大姐也想得太远了,这么长远的事。”
“日子可是快过得很,当初你也是梳着丫角的小妞儿,如今还不是当了他人的妻和娘亲了?”王元儿摇了摇手指,道:“再说了,这攥家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攥起来的,它需要时间的沉淀,你看那些个百年大家,谁不是这么经了一代一代过来的?”
这倒也是。
王春儿有些心动,但她好歹知道这样的大事自己不好自作主张,得和家里男人商量过才能打算。
“那我晚上和彪哥商量过了,看他意思如何,明儿再和大姐你说。”
王元儿也知道事儿不急,便点头道:“理应如此。”
“只是大姐,若是做了这个铺子,咱们只怕更忙不过来了。”王清儿有些苦恼。
“不碍事,了不起到时候再请个帮工帮着。”王元儿却是打算好了。
姐妹几个就这么商定好,而在晚上,王元儿又就着此事和王老汉王婆子他们说了。
“你们自个儿觉得可以做,拿了主意就好。”
大房的几个孩子,素来都是要好的,如今又要互相帮衬,王老汉欣慰之余也放下心来,也就只有这样互相扶持,家才会慢慢的兴旺起来。
王元儿笑着点头,她来说一声,其实就是知会,并不是征求意见,王老汉他们也很清楚这点,自然不会自讨没趣的说不。
一旁听着的张氏笑嘻嘻地凑上来,道:“元儿啊,也让我们参一股可好?”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王元儿的眼光是有的,看她近两年做的事,哪个不是赚得稳稳的?跟着她准没错。
王元儿敛眉,淡道:“二婶,我们这只是个小茶棚,也就赚两个零花,哪参得了什么大股。”
“嗨,能赚一分是一分嘛,你都让春儿他们参股了,让你二叔也参一股,难道不行?”张氏瞪着她:“都是姓王的一家人,元丫头,带着你二叔发财,你们好,你二叔也好不是?”
王元儿不作声。
“一家子都兴旺,那才是大好事呢,爹娘,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张氏见她垂首不语,便看向王婆子他们。
王婆子张口欲言,王老汉却咳了一声,道:“元儿也说得对,只是一个小茶棚,要分多少股出去?你们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多花点心思把王记铺子打理好才是正经。”
张氏心下不悦,可看到公爹那带着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讪道:“爹怎么说怎么就是。”
也不再坐下去,回了房,气哼哼的灌了一大口茶,骂道:“就净是向着大房,我就看着,将来是不是要大房的丫头给你两个老东西担幡买水。”
王婆子也很不理解王老汉的想法,在她看来,如今大房二房相差太远了,大房好了,帮扶二房一把也应该啊。
“老二家的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看银子看得跟眼珠子般紧,若是也参一股,将来分得不清,只怕有的是闹。”王老汉抽着水烟道:“老婆子,人的心,是经不住算计的,若是因为钱银的事寒了心,将来一旦二房再有个啥幺蛾子,大房会不会毫无隔阂的帮忙?”
“既然都分家了,就不要再搅和了,元儿也不是心狠的人,将来再有个什么好的,又不损害大房利益的,相信她还会记得她二叔的。”王老汉看出去东屋的方向,道:“老婆子,你还看不清么,如今王家,就靠着大房了。”
王婆子心头一震,唇紧紧地抿了起来,眼里神色复杂,最后轻叹了一声。
&bp;&bp;&bp;&bp;王春儿和候彪商量过,决定合股进王元儿他们那个茶棚,换候彪的话说,赚银子倒是次要,过来王家这边,王春儿母女俩也不用整日闷在家里无所事事的,还有人陪着说话,反正他也常在衙门,也都在王家附近,一举数得。
候彪对王春儿的体贴让王元儿等人都很满意,嫁男人嘛,不就图个贴心和有依靠么?
既然都同意把铺子扩大,那就事不宜迟,王元儿当即去木匠铺子订了几张小桌子小凳子,又和清儿春儿他们商议着捣弄出几个小点来。
王元儿还给铺子起了个名儿,就叫茶棚铺子,让人用布写了一个大大的茶字挂着,又用木牌子写了铺子里有的小点,卤蛋,香干,卤肉,凉菜,肉包子等挂在铺子里,人进来就一目了然。
待到茶棚正式重开时,已是九月初了,市舶司也正式在整个北朝国开行。
这市舶司衙门一开,来往的商船出入港便都要在衙门登记,这来来去去的,市舶司门口算是热闹起来,茶棚铺子的生意也日渐好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锦王豆腐乳因为成了贡品,又接了几个大单子,便又在江南和山西那边各开了一家大作坊,加上又有商船出海带出去一批,这生意是好得很,关总管说了,年底就能分到红利给王元儿。
这可把王元儿给乐坏了,她还以为今年豆腐乳那块的收益全在商船那块,可如今就要有银子进袋,怎能让她不高兴?
再还有商船又拉货出海了,无意外的话,年底就能回来,那时进益肯定不差。
京城里的洋行也递了消息来,因为朝廷的商船归来了,舶来品见得多了,也就不新鲜了,东城那边也开了几家卖这舶来品的铺子,把宝来洋行的生意也抢走了好些。
但因为宝来洋行的价格定得不高,生意也称不上一落千丈之说,就是收益不如开张那会,白掌柜还劝王元儿不用着急,只要在成本价上胜人一筹,那么这铺子定能不亏,他又针对眼下的情况提了几点对铺子有益的意见,比如捆绑销售,比如批量卖出等等。
对于此,王元儿早就是心里有数的,也没放在心里,对白掌柜的意见也十分同意,回了信给他让他全权做主。
一切都很顺畅,王元儿整日里都是咧着嘴的,如果眼前的家伙不在眼前晃的话,她会更高兴。
“我也不过是离开十来天,怎么就板着个脸对我了?真叫人伤心。”崔源坐在茶棚里,笑看着王元儿。
十多天不曾见她,还真有些想,尤其是想……
他看着王元儿那呈粉色的唇,回想起中秋那晚触碰到的滋味,耳根不禁有些发热,某个地方也有些异样。
王元儿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来做什么?”
崔源看了一眼茶棚,又看向那写着品种的木牌,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一看就知是出自王元儿之手。
听说她的姥公是秀才出身,她的母亲自小就读书习字,想来她这一手字也是她母亲教的吧?
“很明显,来喝茶呀。”崔源笑着点了两个小点。
王元儿很想说不做你生意,可看到其它小桌子,都还坐着客人呢,只得气哼哼的给他倒了一碗茶,上了两个茶点。
重重的将茶点搁在桌子上,王元儿并不理他,转身就走。
那料到,裙摆被人拉住了,王元儿吓得不轻,从哪只爪子再看到那爪子的主人,不禁气极:“你作甚么?还不放手。”
又紧张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这厮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扯她的裙摆,他就不怕名声受损吗?
“坐下嘛,我都有些天没见你了。”崔源神情哀怨的看着她。
王元儿心中一软,又怕周遭的人注意他们,只得恨恨地坐了下来。
在铺子后边忙乎着的王清儿见了,凑在王春儿耳边嘀咕了两句,姐妹俩看过去,偷偷地掩嘴笑。
“这是大庭广众,你好歹收敛点。”王元儿压低了声音警告崔源,只是那语气似嗔似怒的,反让崔源心中酸酸软软的。
他轻咳一声,喝了一口茶,问:“怎么突然就将铺子整成茶棚了?”
提到这,王元儿便有些自得,道:“我想这市舶司开了,这来往的人多了,肯定有得赚,你看,这生意不是挺好的么?”
“真是钻钱眼去了,这一门接一门的生意,你是要做多少生意?”崔源失笑。
王元儿轻嗤一声:“这世间谁还嫌钱多?再说了,你看我底下几个弟妹,几张口等着开饭呢。”
崔源摇摇头,慢条斯理的夹了一小撮凉拌木耳进口,看着她忽然问:“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咳咳,王元儿正喝了一口茶,闻言一呛,咳得脸都红了。
“谁想……”王元儿的声音拔高,看到周遭的客人,又迅速压低了声音:“谁想你了,胡说八道。”
“真的?我可天天都想你呢!”崔源似是故意要逗她。
王元儿气得咬牙:“你故意的是不是?”
这是什么地方,他故意说的这些算什么?
王元儿又想起王婆子他们说的话,都以为自己要跟王敏儿那般傻做傻事了,偏偏这人还在无媒无聘下,还对自己做那样亲密的事,这算什么?
难道在他心目中,自己就是只值当被轻薄的?
她是农女,没有矜贵的身份,但她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啊!
王元儿突然觉得委屈得不行,眼眶唰地红了。
毫无征兆的,就红了眼眶,晶莹的眼泪在里头打转,倔强地不掉下来,崔源愣愣的看着她,手中夹着的包子掉了下来都不知道。
“你……”
怎么哭了几个字还没说出口,王元儿就跑了。
崔源连忙扔了筷子追了上去。
……
王婆子正坐在院子坐着针线,她身边是宝来和丹儿两小东西在玩泥巴,这忽然的,大孙女跑到东屋嘭的关上门。
王元儿素来是沉稳的,尤其是这两年,愈发的能干沉稳,鲜小有惊慌失措的,哪像今天这样?
王婆子不禁有些愣愣,摸不清状况,发生什么事了?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又见一人冲了进来,定睛一看,是崔源。
王婆子立即放下了手中的针线,站了起来。
崔源却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径直往东屋那边冲去,正要推开门。
身后传来重重的一声咳!
崔源身子一僵,转过身来。
“崔大人这是?”王婆子皮笑肉不笑的,只看向他身后的门,目露疑问。
崔源有些尴尬,敛衽朝王婆子施了一礼。
“大姑娘似是和我有些误会,源想亲自道歉。”
王婆子皱起眉,敲了敲房门,里面没应声,再敲,还是没应。
她又叫了两声,王元儿的声音传了出来,说是累了,歇一会。
王婆子便看向崔源,道:“这丫头有时候性子就是拧,大人莫怪,过后她就会没事儿了,崔大人你看?”
崔源心急,可王婆子在这,他难道还能硬闯不行?
“是源失礼。”他又行了一礼。
王婆子看他一举一动都透着真诚,心中暗赞,大家公子的家教,果然不是粗野汉子能比的,也难怪元儿那丫头也对他那种心思了。
她想了想便道:“崔大人,我们家春儿都出嫁了,可元儿今年十七还没个着落,我和她阿爷便打算着给她寻门如意的差事,崔大人见识的人多,如有合适的人选不如也给引看一二?”
崔源听得一愣。
他没听错吧,王婆子这是叫他给王元儿找一门亲事?
“我们家虽然小门小户,但也是清白的耕读人家,别人就不说,我们家元儿的人品你也看得见的,是个好姑娘,配不上大家贵族,门当户对的人家却是配得上有余的,崔大人你说是不是?”
“大娘的意思是?”
“我和他阿爷也没别的意思,孙女自个儿欢喜的,我们都不说啥。但婚事,必然是三书六礼才是正经,若不然,那就是无媒苟合,王家是断断要不得的。”王婆子目光炯炯的看着他:“我们女子的名声,远比男子来得重要的,崔大人,元儿丧妇长女的名声已经够难听了,若是再添一个婚前不贞,那和推她去死是没什么分别的。”
“大娘的意思,源懂得了!”崔源神情严肃,看一眼门后,透过门缝,似看到那人就站在门后,道:“源没有看轻王大姑娘的意思,源是诚心相求,倾心以对,还请大娘告知大姑娘,来日必定遣媒上门。”
王婆子听得一愣,她原本只是想他收敛点,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
崔源拱手打揖施礼,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那禁闭的门,这才走了。
吱呀!
王元儿打开门,门外,早已没有了崔源的身影。
“这……你们到底是闹的哪一出?”王婆子也看不明白了。
王元儿的脸又红又热,轻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决心一般,看着王婆子道:“阿奶,如果他日他真的遣媒来求,孙女定然嫁他。”
她说出这番话时,眼睛亮如晨星,王婆子看得愣了。
&bp;&bp;&bp;&bp;崔源表示很纳闷,明明说得好好的,女人怎么说变就变呢,他也没说什么重话,她还哭起来了,不知道的,只怕别人以为他怎么她了。
宋三听了他的话,笑了起来。
“笑什么,你倒是给说说?她这是怎么了?”崔源瞪着他。
宋三抿了一口酒,睨着他问:“我问你,你心里头是怎么想的?是想来个露水姻缘呢,还是想纳了她,抑或娶了她?”
崔源一愣,还没开口,宋三继续道:“素来这大家公子,处处留情,想来你也不少见。尤其是对那些没有什么根基家世的姑娘,说一声花言巧语或者施予金银,就换得人死心塌地,全心以对,得手了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这在世家公子来说,不是很平常的事么?”
“你是什么意思?”崔源黑了一张脸,他崔源再混,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王大姑娘虽说是个农户女子,但相处久了,我也瞧得出她骨子里的傲气,自不是那种自甘为妾为玩物的女子,你若没有心,就不要去招惹人家。不是所有人都无所谓,你既没有承诺,也没有聘娶,轻而易举的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少不得会让人误会,也让人觉得是侮辱。”宋三捏着酒杯看着他,道:“你啊,玩笑开得太过了,她是那种能和你开这种玩笑的人吗?”
崔源皱起眉,道:“我也没有和她开玩笑。”
“便当她在耍小性子吧,那你自己怎么打算呢?”宋三敛下眉,道:“老实说,王大姑娘这个女子我也挺欣赏的,也有几个商贾想要托我为他们保媒求娶她,我在想,要不要做这个保山?”
“什么?”崔源站了起来,瞪着他:“你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王大姑娘又没定亲,为她说一门亲有何不可?”宋三挑起眉。
“宋三!”崔源咬牙切齿的。
宋三笑起来。
“坐下说话吧。”宋三给他满上一杯酒,道:“莫怪人家生你气,要是我,我也觉得生气,无媒无聘,你是想如何?女子名声重要,你若是有心,就实实在在的给人一个名正言顺的名份,定了亲,那么你说什么话,谁会说你不是?”
崔源叹道:“我何尝不知。”
“不过,你若是真想娶她,只怕这条路也不好走,崔老太爷,崔大人不会同意吧。”
对于崔家的事,宋三自是知晓的,崔家大公子是个痴儿,三子资质平庸,只剩了崔源这个二子,虽是庶生,可记在嫡母名下,抬高身份有多难?更别说,他如今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崔家大房,虽还没个实话,但基本就在崔源手里了,崔家的当家人,会让这个将来可能是家主的人,娶一个没有半点根基的农户女子做主母宗妇?
百年世家大族,便是一个妾,也都不是出身贫贱的农户女子能比拟的,更不用说是嫡妻了。
王元儿,傲骨再有,能力再强,出身摆在那里,改变不了。
崔源想要娶她,只怕比他上阵杀敌还要难,门第悬殊,这是谁都不能抹杀的事实。
而王元儿,断然是不会甘于为妾的。
不得不说,宋三这局外人将崔源和王元儿之间的鸿沟都看得清清楚楚,剖析得很正确,两人若想要走到一起,只怕要经过许多许多的考验。
宋三所说的,崔源何尝不知,所以他才要费心筹谋。
“我想,或许将来有一天你不会介意多一个妹妹吧?”崔源突然看着宋三,笑眯眯的道。
宋三捏着酒杯送到唇边的手一顿,眼睛眯了起来,似是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来。
“那要看看,崔大人开出来的筹码是什么了?”宋三将酒水送进喉咙间。
崔源慢条斯理的替他满上一杯酒,似闲谈一般,道:“市舶司开了,皇上对这块可重视得很,冀州广平吴家,走漕多年,一家独大,关系盘根错节,我这作臣子的,实在是为皇上忧心啊。”
他一副忧心忧国的模样,宋三却是听得眼睛一亮,这话里意思,是皇上有意削薄吴家的力量?
不能一家独大,自然需要打擂台的对手,宋三眼睛是越来越亮,笑着道:“我母亲连生了四个儿子,老四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被她天天求神拜佛求是个姑娘,结果出来还是个带把儿的,我母亲当时就嚷着要把他塞回去重新再生一回。可怜了老四,自小就被当姑娘一般养着,裙子都穿过,若是母亲有个聪慧乖巧的女儿尽孝,想来也圆了这心愿了。”
崔源一笑,举起酒杯:“那就恭贺宋夫人得偿所愿了。”
“同贺同贺。”宋三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满面算计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像两只算计得逞的狐狸。
对于崔源和宋三暗中达成的交易,王元儿自是不知。
听说宋三有事儿要对她商量,她便随着下人来到宋三素来待客的花厅,哪知一进屋,里面的人却是崔源那厮。
王元儿有片刻的怔愣,很快就反应过来,转身就走。
崔源身子一动,也不知是使了什么身法,一瞬间就挡住了王元儿的去路。
王元儿吓了一跳,抬头恼怒地瞪他:“你作什么?”心里却是又慌又乱。
崔源凑上来,满面的哀怨道:“元儿如今都不想见我了吗?”
还是那副轻佻的样子,王元儿真是又气又恼,可鼻尖却嗅到他传过来的酒味,不禁皱眉:“你喝酒了?”
“元儿不理我,我心里痛,只能借酒消愁了。”崔源一副西子捧心状。
“你,你就不能好好说话?”王元儿一跺脚,气呼呼的。
若不是听了他对阿奶的承诺,她定然推开他跑了。
“那你答应我不走。”崔源拉着她的衣袖,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噗……
王元儿赶紧抿着唇,故作埋怨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酒?”都耍起酒疯来了,跟个小孩子似的。
崔源见她嘴角上扬,大胆地去拉她的手,她挣扎了下,他拉得更紧:“这里没人。”
王元儿大窘:“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我头痛。”好容易才牵得美人手,崔源才不会轻易的放开,拉着她来到桌子边坐下。
王元儿看他脸红,也不知喝了多少,嗔道:“谁让你喝那么多。”一边从桌上拿了茶杯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你不理我,我就要喝。”崔源还耍赖皮。
王元儿瞪他,作势起身要走。
崔源连忙拉着她,抹去嬉皮笑脸,一脸正经的,诚恳的道:“也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
不过一句话,王元儿的心中便软成了一滩水,她暗自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故意板着脸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是是,但我也不是只逗你玩,我是认真的,也是真的想你。”崔源看着她,道:“市舶司开了,事情很多,我这些天在京都,天天被皇上拉着议事,我是真的想你。我也希望你像我一样想你,所以才会那般问,我并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王元儿红了脸,低下头,嘟嚷道:“我和你又不是什么关系,我想你做什么?”
“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就真不懂?”崔源苦笑。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半晌才道:“我那堂妹的事,你是听过的,那是我们王家难以启齿的羞事,也是教训。我不愿意也不敢再受一次那样的教训,尤其那个人是我。”
“我知道,我并没有要看轻你和做那下作事的意思,我只是,没忍住。”崔源握着她的手,道:“我是真心想要娶你为妻。”
王元儿看过来,他眼底里一片真诚,里面像是翻涌着波涛骇浪,想要把人给卷进去似的。
她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他们之间,门第是如此悬殊。
“崔家不会答应的。”想到他身后的家族,王元儿眼神一黯。
“相信我,我会解决的。”听出她话里的软意,崔源握着她的手更紧。
王元儿看着他的手覆盖着子自己的,心里是又酸又软,还有说不清的害怕。
“我怕……”她低低的说一声。
冷不丁的,他就将自己扯了过去怀中,王元儿惊得要挣扎。
“别动,让我抱一会。”崔源紧抱着她,轻拍着她的背。
王元儿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听着他胸腔传来的心跳声,莫名的平静下来。
“你不要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崔源轻轻的拍着她的背,道:“除了大哥,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般让我心安,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我。”
不知怎的,王元儿忽然有股子想要哭的感觉。
两世为人,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难道这就是那情窦初开的感觉?
既酸,又涩,更多的却是甜蜜,这就是那些话本子所说的爱情么?
王元儿不知道,微微抬起头,他正看下来,她心中莫名一慌。
他的唇落下来,那淡淡的酒味透过舌尖传到她的感官里,这一次,她没有逃,而是闭上了眼,轻启朱唇,迎了上去。
她醉了,和他一起醉了!
这是第一次,她生起了斗志,她想要争一争,为身边这个男人。
&bp;&bp;&bp;&bp;九月,重阳一过,酷夏远去,秋的气息已经十分浓厚,长乐镇周边的树都发黄掉叶了。
事事顺畅,王元儿的气息十分的好,得了崔源的许诺和他的心意,她是从心里甜到外头去,脸上的笑容愈发明艳和得体。
自从王春儿出嫁后,看上王家,不,准确来说,是看上王家大房几个孩子的人是越来越多,但很奇怪的是,上门求亲的,对象大多的是王清儿和兰儿,王元儿固然有人问,但却要少上许多。
也不是王元儿丧妇长女的名声不好,而是在很多人的心中,王元儿不是他们这些普通农户人家的男子能匹配的,尤其在看到她和那崔大人站一起的画面后,就更觉得那样的男子才能匹配她了。
所以,王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踏平了,问得最多的,自然是快要及笄又长得好看的王清儿。
当然,也有人试探着问王元儿的,都被王婆子给搪塞过去了,说是问过寺庙里的大师,这一年不好定亲。
王元儿是有些发愁,也不知该给清儿寻个什么样的夫婿,问过她,王清儿自己也是不大热衷的样子,只一脸正经的说缘分未到云云。
“什么缘分未到,啥时候学得说话这么高深莫测了。”王元儿好笑地戳她的额头。
“确实嘛。”王清儿一脸理所当然,道:“二姐和二姐夫是彼此看得对眼,心里头是互相喜欢的,瞧现在过得也挺好。至于大姐你还没定亲,但你和崔大人,咱们谁没有眼睛看?所以,我定然是要找个我自己看得上心里喜欢的男子才肯嫁的。”
王元儿脸一红,嗔道:“好哇,你连大姐都敢编排了是不?”
王春儿在一边掩着嘴笑。
王清儿嘻嘻的道:“那我说的是事实嘛!”顿了顿又道:“大姐,我的亲事可不准你就这么定下来。”
“成了,你大姐我是这么**的么?定然是要看你自个儿的意思的。”王元儿没好气地道:“若有好的,相看一二,也是成的。”
王清儿侧头想了想,也不知想到什么,才点点头。
“反正现在你们行情都好,咱慢慢看,定能找个如意郎君。”王元儿笑着捏她娇嫩的脸。
王清儿哼了哼,有些不屑的道:“都是些犀利眼,不就是看我二姐出嫁时嫁妆丰厚么,从前可不见咱们行情这般好!”
“人的天性皆如此,看开点,也有真好的郎君。”王春儿拍了拍她的手安慰。
“最可笑的是,连咱们小弟都不放过,想要定什么娃娃亲,想得倒是挺美的,谁个知道那些丫头长大后是什么德性,要是长成个歪瓜裂枣,我们小弟可不亏大了?”王清儿撇着嘴又说了一句。
“行了,就你毒舌,想想也不可能的事,何苦生闷气。”王元儿嗔笑。
王清儿这才不说话了。
趁着还早,茶棚也没什么客人,姐妹几个笑着说家长里短,忽然听得一声尖叫。
“我好像听到二婶的叫声了。”王春儿听得仔细,皱眉道。
“她一天到晚没事就怪叫,没事儿。”王清儿丝毫不放在心里。
二婶那性子最是作,没事儿就能叫上两声,王清儿是见怪不怪。
王元儿仔细听了听,刚刚只是大叫,现在好像骂起谁来了?
她眉一皱,向茶棚的门走去,穿过灶房就是王家的院子了。
左右暂时还没什么生意,王春儿她们便也跟了上去。
张氏坐在地上大哭大骂,她手边,是一个红木空盒子。
王元儿眉头紧皱,如果她没记错,那应该是张氏的首饰盒子,之前她曾拿出来跟娘亲显摆过。
之前他们二房闹出了这么多事,张氏可都没有将她的首饰盒子拿出来,如今盒子空了?
王元儿心里突然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大清早鬼哭狼嚎的做什么?哭丧不成!”王婆子从正屋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宝来和丹儿。
“娘,贼,咱家招贼了。”张氏嚎啕大哭,拿起身侧的空盒子道:“我的首饰都不见了,娘,咱们家招贼子了!”
她嫁进王家这么多年,一年一年的攥,也攥了好些私家货,王家再难,她都遮遮掩掩的藏得严严密密的没舍得拿出来典当花使。
也就在刚才,她想要出去局子里和那几个婆娘打马吊,瞧着平素戴着的耳坠子颜色不太好看了,又想到平素那赖氏最是挑剔她戴的,便想着换一副耳坠子。
哪知把首饰盒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别说什么首饰,便是一根毛都没有了。
她当时就懵了,不敢置信的把盒子翻了又翻,倒了又倒,只差没把它整个拆了,可硬是看不到一件首饰的影儿。
她心都寒了,又翻了柜子的其它角落,没有,什么都没有,整个屋子都翻了,就是找不着一件首饰。
这下,她才知道是真不见了,她的首饰都不翼而飞了,首饰可不会无缘无故的自己会跑,那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家里招贼子了!
王婆子是怔愣许久,厉声道:“家里几时都有人,哪来的贼子,莫不是你自己放在哪里给忘了?”
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尤其如今还帮着王元儿她们照看宝来,就更不外出了,这一天到晚都在家里,哪来的什么贼,除非那贼子会隐形。
“我都找过了,娘,整个屋子都被我翻了,都没有,不是来了贼子,它还会自己这长了腿跑不成?”张氏哭着叫。
王婆子一噎,双眉皱了起来。
王元儿看着不对,对王婆子道:“阿奶,你去屋里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话说着,自己也进了东屋。
掏出小钥匙,将藏着的盒子找了出来,仔细的检查,银票,屋契,地契,铺子契约,各式合同,全部都在。
她紧接着又将自己的私人东西找了出来,首饰什么的,一应都在,没有少什么东西。
若论富贵,只怕整个王家,最富贵的便是她这个屋了,可如今,她屋里什么东西都没少,那么?
王元儿沉下脸来,重新锁了盒子等物,走出屋去。
王婆子也阴着脸从正屋走出来,和王元儿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两个屋里都没少东西,就你那个屋里丢东西,贼子还专门认准你屋不成?”王婆子没好气地道,想了想,又黑着一张脸,瞪着她:“莫不是你又去那赌局里打马吊输了银子,把首饰典了,贼喊捉贼吧?”
这老二媳妇是个什么德性,她可清楚的很。
为了还那输掉的银子,她还做过拿做腊肉的肉去卖钱的丑事呢,那么丢人的事都做得出来,典当几样首饰还赌债,算得了啥?
王婆子越想,越觉得这可能性极大,脸色不禁越来越不好看。
张氏只差没冤出一口热血来,哭着道:“娘,我都老久没去那地方了,我哪有赌,确实是招贼子了呀!”
“那你说,这贼子哪来,咋就专盯着你屋?我们两个屋都没丢啥,家里也是一天到晚都有人在,哪来的贼?”王婆子没好气地道。
张氏一噎,是啊,这一天到晚可都有人在,贼子也不敢大白天来偷东西吧,至于晚上,她也没听到什么异样的声响啊!
哪,首饰还会真自己跑不成?
张氏一阵肉痛,眼角扫到拉着宝来的手在看热闹的丹儿,眼睛一亮,一指她道:“咱们家是有人,可也有外人在啊。”
王元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大怒。
赖谁不成,赖到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上,亏她说得出!
“她又不是咱家的人,要拿点什么走不能?”张氏气呼呼的道。
王春儿从惊怒中反应过来,冲到丹儿跟前挡着,怒声道:“二婶,丹儿只有四岁,还是个孩子,哪知道什么首饰?”
真真是气煞她也,素来知道二婶性子乖张,却从没想到她还会卑鄙到这程度。
“这却难说,小时偷金,大时偷针,谁知道她会做什么来,春儿,我劝你也别偏袒她,一个便宜女……”张氏气得口不择言。
“二婶,你太过分了!”王春儿气得眼圈发红,一把拉过侯丹的手:“我们走!”
“瞧,心虚吧!”
“你给我住口!”王婆子也是气得身子发颤,指着她的手都是哆嗦着的:“你好啊,你,什么不好赖,赖到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上,丹儿天天带着宝儿跟着我,她何曾进过你屋子?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你,这都想得出来!你不如说我偷了呢!”
“阿奶,不用说了,定是二婶自导自演贼喊捉贼呢!”王清儿冷笑着,看向张氏的眼神要多鄙夷就有多鄙夷。
“你……”
“二婶。”王元儿好容易劝住王春儿,一双眼凌厉地看着张氏:“用脚趾头都知道,不会是丹儿,你心里头也明白,莫要冤枉了好人,栽到一个孩子身上,折的可是你的寿!”
张氏大怒。
“二婶还是想想,最后一次见到首饰是什么时候吧,不会无缘无故的不见,至于是谁拿了,总会断得出来!”王元儿冷着脸道,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想法,突然问:“福全呢?他如今在哪?”
张氏一愣,这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起福全来了?
&bp;&bp;&bp;&bp;乍听到王元儿问起福全,张氏愣了半晌,她们不是在说贼子吗?突然扯到福全身上做什么?
也不知是王元儿的脸色太阴沉,还是因为别的,张氏的心突然慌起来。
“福全,他自然是在铺子里呀!”张氏皱着眉道:“好好儿的,扯他做什么?”
“二婶,咱家里统共就这么几号人,丹儿肯定是不会去你屋里乱翻东西的,你就别污蔑人了。大姐都说了,我们屋里也没丢东西,阿奶屋里也是,就你自己屋里丢了东西,这说明什么?”王清儿冷冷地笑:“只怕是笼里鸡作反,你们那屋出了家贼了!”
“我没有拿二姥婆的东西,呜哇。”丹儿总算是明白过来,这向来就对她没好脸色的二姥婆说自己拿了她的什么首饰了。
小孩子的心是敏感的,看着大人的脸色就知道话里不好,她四岁了,也知道点事了,这是说自己偷东西了,可她没有偷啊!
丹儿自小没有娘,但侯彪带着也教得还行,王春儿过门后待她如亲生,该教的也都有教,自然也知道没问过别人,不能随便拿别人的的东西,别人给,也要大人颌首了才能拿。
她断没有偷偷拿过二姥婆的什么东西。
侯丹心里十分委屈,看着王春儿大哭着叫:“我没有拿,我没有,娘,呜哇!”
这一哭,哭得王春儿心都痛了,她连忙搂着她哄:“娘知道呢,我们丹儿是好孩子,不是小偷儿,乖,不哭不哭啊!”
她又看向二婶,这是继母亲因她而死后,第二次对她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被王清儿那么一讥,张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笼里鸡作反?你这是说我们自个儿监守自盗咯?”
“监守自盗这个词二婶倒是用得好,你自己没拿,那么二叔呢,福全呢?”王清儿哼了一声。
“他们,他们拿我首饰做什么?”张氏有些气弱,心里不断打鼓,该不会真是二郎和福全拿了吧?
可没道理啊,家里现在又没什么事,二郎拿她首饰作什么?
至于福全……
张氏有些不淡定,还有些慌,就怕事儿真和王清儿说的那样,那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是谁拿的还是个未知数,福全是在哪?”王元儿沉着脸问。
许是被王元儿的脸色惊着了,张氏道:“他,他昨晚儿在铺子睡的。”
二房那个舶来品的铺子开了后,为了怕宵小惦记着,有时候二叔他们会在铺子里睡,算是看铺。
而福全,睡铺子里也不是新鲜事了。
“清儿,你去铺……”
王元儿才开了个头,就见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人。
“老二。”王婆子看清来人,皱眉问:“你这会不是去了铺子,这当口回来做啥?”
王元儿见是王二,心里就知不好。
“娘,福全可有回来?”王二的眉拧成了一条线,铁青着脸快步走向西屋。
他这一问,王婆子和张氏的脸色都变了。
张氏从地上爬了起来,急道:“福全昨晚不是在铺子么,今儿也还没见他回来呀!”
“二叔,怎么一回事?”王元儿上前一步问。
王二脸色越发不好,道:“我去到铺子叫了许久的门都不见他应门,后来我自己开的门,也不见他在铺子里,我便以为他去哪里溜达或买早点了,可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回来,我才觉得不对,又看了柜台,这才发现平日放在铺子里的碎银铜钱都没了。”
众人脸色一变。
“不仅如此,仓库里放着的两套金刚石头面也不见了。”王二黑着脸道:“铺子门什么的都是完好的,也不见撬门,铺子里的东西也都没有翻乱。”
唯独是不见了两副首饰头面!
张氏惊呼出声。
“哈,这下可真是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王清儿哼了一声,道:“不用说了,这贼子定是福全那小子无疑了,二婶,你可真是冤枉好人了!”
王二听得不对,拧着眉看向张氏,见她脸色煞白,心里那股子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沉声问:“怎么了?”
张氏哆嗦着唇,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元儿便道:“二叔,二婶今儿发现她的首饰盒子里的首饰全不见了。”
王二一惊,目光落在张氏手上的那个空盒子。
“二叔,二婶还说是丹儿偷了她的首饰呢,好在老天开眼,不然丹儿可要冤死了,这才多大啊,就被人冤枉成小偷儿!”王清儿不忘告状。
王二又是一愣,看向哭成个小泪人的丹儿,又恨恨地瞪了张氏一眼。
这婆娘是不是没脑子了,连个孩子都能冤上!
张氏动了动嘴,不敢出声。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福全哪去了,你们可都有瞧着他?”王婆子警告的看了王清儿一眼。
王清儿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只是,那脸上多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可没瞧着他。”王清儿撇开头去。
王二看了一圈,这里站着的人都没见过福全,不禁心里一沉。
“清儿,你去东头那边把阿爷叫回来,就说家里出事儿了!”王元儿当即就吩咐王清儿。
王清儿心里不愿,却也知道此时不是拧性子的时候,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二叔,昨天福全可有什么异样没有?”王元儿继而又问。
她可以肯定,张氏的首饰还有铺子里值钱易带的东西,是被福全卷着跑了。
王二的脸别提多阴森了,唇抿成了一条线,道:“也不见他有啥不对的,这个死小子,若真是他,我,老子非揍死他不可!”
“二郎,这,会不会是弄错了,福全,他拿了东西是去哪?他,他……”张氏哇的大哭起来。
“哭,哭有什么用?都怪你这死婆娘,惯得他无法无天。”王二心中本就烦躁,如今听得张氏哭,就更烦了。王婆子的脸色也有些白了,颤着声道:“他是不是去哪赌了还是怎的?”
王元儿皱起眉,脑海中却是想起中秋的那晚,如果她没看错,那和个女子拉扯的,应该就是福全。
福全还能和哪个姑娘牵扯?除了那戏子,可是,那个戏子,不是被方家的那个少爷要去了么?
但如果那戏子跑出来了呢?
王元儿脑中闪过一丝念头,不由一惊。
王福全该不会是学那话本子所说的,和人私奔了吧?
“元儿,你可是想到什么了?”王二看到王元儿脸色变幻,不禁沉声问。
王元儿摇了摇头,迟疑着道:“希望是我想差了。”
“究竟是个啥事,你倒是说啊!”王婆子却是急着问。
王元儿便将自己当日所见的给说了,末了又道:“那天福全不是说和他表哥去看灯么,到底去没去,找他表哥一问就是了!”
王婆子听完,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这样的事,你怎么到现在才说?”王二有些气急败坏。
“天色太黑,我也瞧的不太清,这段日子也看他挺老实的,也没往那上头想,只怕真是我瞧错了也不一定。”王元儿淡道。
“不可能。”张氏却是不敢相信,尖叫道:“福全哪里敢做那些事,你说他和人私奔,这不可能!”
“声音少点吧,还嫌好听不成?”王二冷冷地瞪她一眼。
“他爹,这不可能的呀,福全他,怎么敢,他哪会?”张氏都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的了。
“他连戏子都敢招惹,有什么不敢的?”王元儿在旁冷冷的说一句。
“你……”张氏大怒。
门口传来急剧的脚步声,几人看去,却是王老汉喘着气回来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儿,清儿在路上说得不清不楚的,说什么福全不见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王老汉气都没喘过来,就先问话,问得急了,剧烈的咳了起来。
“爹。”王二上前,顺了顺他的背,一边将事儿给说了。
王老汉大惊,瞪大着眼问:“可找过了吗?都找了吗?”
“就铺子和家里找了,不见他。”
“那还不快去找。”王老汉急得又咳起来。
这都叫什么事,好容易消停了,怎么又闹出这样的事。
私奔?
他王福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竟然敢和人私奔?
“找,快去找!”
王元儿便道:“二婶,你得去问问福全表哥,中秋那天,他到底和谁一起?”
张氏整个人都失了魂,听了王元儿的话也没甚反应,也是王二狠狠地一拍她的手臂,她才跌跌撞撞的去了。
王元儿又让春儿关了铺子,她则是去衙门那边,找候彪商量一下,看有没有人看到过福全。
王二自己是到处去找,抓着熟人就问可曾见过儿子,可惜没有人瞧着。
整个王家都动了起来,因着动静不小,不多时,就已经有好些人知道了王家大郎不见了,具体啥原因不知道,但人就是不见了。
而王婆子则还是在家候着消息,不多久,王敏儿那边派了人来说话。
王福全昨日从她那边拿了二十两银子,说是王婆子病了急着要银子抓药,她觉得不放心,这才派人来看看。
王婆子听了气得差点厥过去,给那丫头传了话给王敏儿不提。
&bp;&bp;&bp;&bp;午晌时分,出去找王福全的人全部回到王家来,王婆子一看众人的脸色,就知没找到人。
大家伙都围坐在正屋说话。
“我找贵小子问过了,福全压根没和他看过什么灯,他都好些日子没见过福全了。”张氏煞白着脸将自己得来的消息说了。
王婆子紧接着将王福全到王敏儿那要钱的借口一说。
听得福全的借口,几人都是铁青着脸。
王二砸了一个茶杯,怒不可遏:“那混账是干了什么?他是想干什么?”
王老汉的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一丝的担忧,更多的是失望和愤怒。
王福全一次次的闹出事儿来,实在将他的耐性都打破了。
王元儿集合了几人的消息,道:“可以肯定的是福全定是有预谋出走的,现在就看他是一个人走的还是两个人。”
张氏抬起头,一脸惶恐,道:“他,带着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会不会被什么土匪给劫了?”
王婆子瞪她一眼:“劫了才好,这种孽子,有什么用。”她仍对王福全为了要钱捏造自己生病的事耿耿于怀。
张氏小声哭了起来。
“如今,就只有寄望侯彪那边的消息了。”王元儿看一眼张氏他们,沉着脸道。
话才落,就听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从门口处,传来,几人回头,侯彪大刀阔斧的走进来,脸色也不甚好看。
“怎么样?”王元儿站了起来问。
侯彪径直走到桌子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才道:“和兄弟们都找过了,没有,车马店那里也没有人说他去租过马车,估计是自己步行离开的,而且……”
“怎么?”王元儿听出话里有异,看向他。
“有个兄弟问着了一个庄稼人,昨晚儿他出去照田鼠的时候,隐隐看到像福全的人朝南边官路去了。灯火不亮,他也瞧不仔细是不是他,但肯定是有个姑娘随着他一道的。”侯彪沉声道:“没用车马,就是步行的。”
王婆子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往身后的炕床倒去,王老汉飞快的扶着,又叫了王元儿。
王元儿只得拿了药油去给她抹上,没片刻脸色才叫好看点儿,却也白得很。
“冤孽啊,这个孽障,是要气死我们呀!”王婆子哑声哭起来。
她一哭,张氏也开始跟着大哭。
“会不会看错了?”王二一直在隐忍着。
“十之七八是他。”侯彪迟疑了一下,道。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是步行的,又带着个姑娘,脚程应该不快,这才一夜半天的时间。估计也走不远。”王元儿低头计算着。
“他爹,你快把他找回来呀,要出个啥事,我也活不了了!”张氏听了哭着叫。
王二看了王老汉一眼,见他没说话,不禁怒道:“他要跑就跑,这个孽子,要他何用?当生少一个。”
这也是气话了,可去哪找?
往南走,他是想去哪儿呢?那个姑娘,又是不是那个戏子?
王元儿在沉思着。
“王福全,你个龟孙子给老子滚出来!”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怒骂,又听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孩子们的哭声很快就响起。
不好!
王元儿他们腾地站起来,候彪第一个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抓起院子里的东西就狠砸,当中,一个年约十五六的穿着绫罗绸缎的华衣公子在支使着那些个家丁搬了东西砸。
“住手!”候彪一个箭步跑上去:“你是什么人,竟来别人家里撒野。”
“你爷爷我是谁?叫王福全出来,他就知他爷爷我是谁!”华衣公子一脸傲气和戾气,又指着人:“给老子砸!”
“是!”
王元儿拉过兰儿福多他们推到王春儿那边去,让她带着去铺子里。
“住手,再不住手我就不客气了!”候彪拉住一个家丁的手怒道。
“好啊,我看你怎么不客气,砸,砸坏了算小爷的!”华衣公子半点也不被受威胁。
“你……”候彪怒目一瞪。
王元儿手一摆,上前一步微微施礼:“这位公子,要撒气儿也得有个由头不是?叫人看了笑话,反让人说你不是,那就不美了!”
华衣公子一愣,上下打量了王元儿一番,道:“你这小娘皮嘴儿倒是会说话,要由头?行,我就给你个由头,你们家那龟孙子王福全,把我的小妾给拐跑了,这由头够不够,啊?”
果然如此!
王元儿心中微沉,脸上却是半点不显,道:“你是?”
“好说,小爷是方家公子,去,把王福全那龟孙子交出来,不然爷叫你们王家没好日子过!”
“实在不瞒方公子,我们家福全如今不在家,只是,你说的他把你的小妾给拐了,又是个什么意思?”
方公子哼了一声:“小爷上两月新纳的小妾妙音儿,昨晚夜跑了,不是你们那龟孙子王福全给拐了,又是谁?”
一口一个龟孙子,听得王二头上直冒青筋,可形势不比别人强,他也只得忍着,谁叫自家儿子犯浑呢!
“福全他,昨晚他还好好在我们家铺子里,方公子可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拐了你家小妾?”王元儿看着那少年公子,耐着性子的套话。
“你少跟爷咋呼,爷自然是有证据的,爷来之前就知道你们在找那龟孙子,没找着吧,哈。他不是和我家小妾私奔跑了又是咋的?”方公子横着脖子仰着下巴叫。
真真是要气死他,跟着他有什么不好,那小贱人竟然跟个死穷鬼私奔,传出去,他的脸子都丢光了。
戏子无情这话真没错,他给她吃香喝辣,小贱人还不知足,还敢跑,等找回来,他定要打算她的双腿绑起来,看她能怎么跑?小贱人!
王元儿看着方公子满面戾气,心知不好,陪着笑道:“方公子,这兴许是个误会,福全他,哪敢和方公子抢人呢?”
“是啊,方公子,这定然是个误会,我们如今也在找那小子,那小子这几天吃酒吃得猛,怕是在哪醉倒了也是,等找到了,定让他去您府上赔罪!”王二此时也站了出来,拱手打揖陪笑。
“少跟爷打马虎眼。”方公子冷笑一声:“王福全那龟孙子当初就敢跟爷抢妙音儿,还把爷的头都打破了,看在崔大人的份上,爷放了他一马,却不知这龟孙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敢将爷的小妾给拐跑了。你们给老子砸,掘地三尺也要把那龟孙子找出来,爷这回要剖了他,看他吃的什么熊心豹胆,还敢给爷没脸!”
“是!”那些个家丁又砸了起来。
“方公子!”王元儿上前一步,沉声道:“有话好好说,别吓着了老人家和孩子,若是让方大人晓得您为了个小妾去老百姓家发飙,丢了他的脸,只怕公子也要吃个排头!”
“你放屁!现在你王家拐了我的人,我来找人有什么不对?你少拿我父亲来唬我!”方公子跳了起来。
“人找不着,也没法证明是他拐的不是?那妙音姑娘这么大的人,没有人绑她,她要做什么,谁管得住?”王元儿黑着脸道。
“明明有人瞧见了,他们俩就是一起走的!”方公子瞪大眼,指着王元儿:“你这小娘皮伶牙俐齿,是想绕了爷进去!”
“小女子不敢。”王元儿屈膝福了福,又道:“但依公子你所说,他们两个一起走的,但谁敢说是我们福全拐的呢,说不准他们是巧合遇着了,又说不准……”
她故意怀疑的看向方公子,道:“说不准是你家小妾故意骗了我们福全出去,她一个小女子肯定不敢有什么想法,说不得是背后有人在支使?”
这么说着,她又故作震惊道:“难道是方公子心里还在怪怨我们家福全,心生恨意,故意的……”
她没说全,可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那方公子故意差使自家小妾骗王福全出去,目的就是为了打击报复?
候彪咳了一声,看向天空,那乌云可真黑,嗯,有点像自家大姨此时的心,一样的黑!
王老汉也有些脸红,王元儿这明显是反咬一口啊,但他没有作声,此时只得稳住那方公子。
方公子则是完全愣了。
“你放肆,你敢说我们公子存心报复。你这小娘皮明摆着是欺负我家公子年少不懂事,明明是你们那王福全拐了我们公子的小妾,你还敢反咬一口,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方公子身边的一个小厮捋起了袖子,一副要教训王元儿的架势。
候彪一步挡在王元儿跟前。
王元儿拍了拍他的手臂,看着方公子道:“小女子也不敢欺方公子,只是这事没个人证,单纯说看到他们两个一起走了,也只是在一块儿,说谁拐了谁,却是没个准头,方公子说是不是这理?”
“你,你……”方公子头脑有些发昏。
“现在你家小妾不见了,我家福全也不见了,正好有人说曾看见他们在一块,不如集两家之力,先把人找出来再辩个究竟?到时候若真是福全拐跑的,任打任骂也随方公子如何?”王元儿又进一步蛊惑:“就这么处理着,传出去了,也只有说方公子您英明大度明辨是非的,是不?”
&bp;&bp;&bp;&bp;方公子出了王家大门,仍有些云里雾里的,他浑浑噩噩的回头看了一眼那门,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
他明明就是来找茬的,明明是找那个死穷酸算账的,怎么就这么平静的出来了?理应将那王家砸个稀巴烂呀!
方公子歪着头想了一下,是了,那小娘皮一口蜜糖一口黄连的,打了巴掌又给甜枣,把他给哄住了,不,是唬住了。
没错,这小娘皮把他给唬住了!
抬出他父亲,抬出那崔大人,抬出什么名声,硬是把他给唬住了,而自己,却就这么就算了。
他堂堂方正坤就这么被个没啥根基的农户女给唬住了!
传出去,他还能在圈子里混?
这想明白过来,方正坤就要重新往里边冲打算再理论一番,他身边的小喽啰磨拳擦掌的,面露嘚瑟,暗付这才是官家少爷的派头啊,公子爷怎么可以被个小娘皮给唬住,传出去,他们这些小喽啰也跟着没脸啊!
可没等少爷走两步,又停了下来,一个个撞上他的后背,哎哟哎哟的叫。
“少爷?”小喽啰摸着鼻子怪叫。
方正坤却是临空挥拳,自言自语的道:“不对,那小娘皮说得对,等我把王福全那龟孙子找回来了,我怎么揍他谁能说个不是?可不能这么落了下乘!”
小喽啰们差点要哭,我的少爷哎,你是官家公子啊,理应嚣张,理应跋扈啊,咋能被个小娘皮牵着鼻子走呢?这也太不威风了!
“走,那龟孙子肯定跑不远,回府备马去,等我把那龟孙子抓回来,我看他们有什么话说。”方正坤一招手,小喽啰们只得跟着他跑了。
王清儿透个门缝看着方正坤一帮人走了,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大家:“走了。”
张氏身子一软,想到王元儿说的话,又挺直了身子控:“元丫头,你刚刚怎么可以这么说,说啥找着了福全任他方公子打骂。”
那福全不是受罪了吗?
王元儿鄙夷地看她一眼:“不这么说,那方公子怎么会善罢甘休?你当真以为是我所说的那样,是别人把福全骗走了吗?明显就是他把人家的小妾给拐走了,我不这么说,是任那方公子砸了咱们家吗?”
张氏一噎。
“你不知道就别开口。”王二没好气地推开张氏,看着王元儿问:“如今怎么办?”
王元儿沉声道:“那方公子肯定会去追人,他找,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也得要去找上一找。”
虽然是哄住了方公子,谁知道他反应过来后会不会恼羞成怒,抓住福全后把他弄死了那怎么办?
现在,谁先找到福全,谁就最有利。
“他带着那妙音儿,又是步行,肯定走不远的,我们朝南边一直找过去就是。”王元儿道。
“可派谁去?”王婆子问。
王元儿看向王老汉,他是一家之主,这事还得他定夺。
王老汉吸了一口水烟,道:“老二你亲自去找吧,找到他,打断他的腿也要抓回来。”
“老二去了,铺子怎么办?”张氏又说了一句,看向王元儿,道:“元儿,崔大人门路多,不如你去求一求他,让他派人帮着找找?总比你二叔瞎找强啊!”
这话一出,几人的脸色一黑,尤其是王元儿,那脸黑得跟锅底没两样了。
感情二婶是将崔源当成自家奴仆般使用了,一有什么糟心事儿都去找人家,她张翠芝不要这个脸,她还要呢!
“二婶这话说得好笑,凭什么就要人家去帮你,一次又一次的,二婶不嫌丢人,我还嫌臊得慌呢!”王元儿冷笑地睨着她。
张氏脸一红,兀自强硬地道:“又不是让他亲自去找,就是派些人出去找找罢了,再说了,将来他还不是咱们王家的人。”
“二婶!”
“你住口!”
王元儿和王婆子不约而同地厉喝出声。
“这样没影没皮的话你都说得出来,是没脑子吗?”王婆子狠狠地瞪着她训斥。
什么王家的人,不管崔源对王元儿有什么情意,可媒人一日没上门,亲事一日没定,两人都不好拉扯上什么关系,这样的话传出去,若是将来事不成,还不得笑掉别人大牙!
“你帮不上忙就死回屋里去,别出来丢人现眼的!”王二一推张氏,十分厌恶。
张氏十分委屈,动了动嘴,嘟嚷着也不知说什么。
王元儿对她实在无语,也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母亲,所以才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得子女都那副德行吗?
教养果然很重要,王元儿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端得起来,不管是对弟妹,还是对自己,还是将来自己的孩子。
“不要麻烦崔大人了,我们先自个儿去找一找,铺子先关两天。”王老汉冷冷地看了张氏一眼,才对王二道:“子不教,父之过,福全这样,你们做爹娘的责任最大,不要事事依靠别人。”
一番话,说得王二涨红了脸。
张氏也低下头,不敢吭声。
“我也和二叔一道去找找吧,多个人有个照应。”侯彪此时站出来道。
“你能得闲吗?衙门上的事怎么办?”王元儿问。
“我请两天假就是。”侯彪解释。
王老汉听了直点头,看着侯彪的眼里满是赞赏和暖意。
关键时候,还是大房的人能当使,二房的……
唉,不说也罢!
事不宜迟,为了尽快找到福全,王二和侯彪匆匆扒了两口饭,又去车马店租了车马,就按着见过福全的人所说的,一路往南边去。
张氏被王婆子狠狠训斥了一顿,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东屋,王春儿犹在愤怒的说着张氏。
“她是个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何必和她置气?”王元儿小声劝道。
“我素来知道她会算计,小气和懒,却不知道她竟然不堪到这个地步,赖谁不好,赖到一个孩子身上,我都替她臊得慌。”王春儿是真的气,她对丹儿是真当女儿一般疼的,自然是容不得别人那般冤枉她,哪怕那个人是二婶,何况她的丹儿那么乖巧。
王元儿又劝了几句,因为不知侯彪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便让她在家里住两天。
王春儿摇摇头道:“家里的事也要理,再说了,我也不想看她的嘴脸,等丹儿醒了,我再带她回去。”
王元儿看了一眼睡在炕上的丹儿,便点了点头。
……
经了方公子来那么一闹,王福全拐了人家小妾私奔了的丑事很快就传扬了开去,这可比之前他跟人家争这戏子还劲爆几分。
私奔这事,不都是闺女做的么,可如今王家,却是男丁和人私奔,这怎叫人不八卦?
听到外头的风言风语,王婆子臊得连门都不敢走出一步,逮着张氏大骂,这两年,令王家丢脸的事哪一桩不是出自二房的?
王婆子私心里总认为是张氏教坏了她的孙子孙女,不然哪会一个个的闹出这样的羞事?
张氏开始还敢辩驳两声,她这不开口就算,一开口,王婆子是恨不得将她撵回张家去,她才不敢多言。
王清儿看得心里暗爽,私下里对王元儿说道:“二婶是活该,咱们大房的名声都被她们连累了。哎,大姐,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虽然说分家了,可咱们还住在同一个地方,将来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受连累。”
王元儿心一惊,却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大姐,不是我心大还是怎的,但这样下去,哪是个事,日子这么长,兰儿和宝来都还没长大呢!”王清儿又说了一句:“人都是自私的,咱们总要替咱们自个儿想一想。”
王元儿看向她,清儿这丫头素来都是大咧咧的,现在听到她这么说,才知道这丫头,心里那根秤可清明得很呢!
原本自己总想着将来会发山洪,会将一切都毁了,才不想建个新房什么的,就是怕住不了多久就被毁掉,银子打水漂。
可如今看,那山洪还没来,也不知是不是就真的会来,可现在却已经发生了太多事,二房一桩接一桩的闹出羞事来,没多没少都影响到他们大房的名声。
尤其是王敏儿那个事,这样的名声,谁都不敢沾上,她们也是一样。
尤其小弟,他是大房的希望,将来大房可都要靠他撑门户了,若是名声不好,那……
未来的事还没发生她就先忧心着,却对眼前的困境毫无所觉,这让王元儿心头大震。
自己为了几个银子,就罔顾了名声,值得吗?到底是银子重要,还是他们姐弟的名声和将来重要?
若是和二房他们彻底分开住,会不会好些?受的牵连会不会也少些?
王元儿打了个激灵,她可从来没往这么深里想,而王清儿这无意中的话,却是给她当头一棒了!
或许,是真的该找个地方重新建个房子搬出去了,他们这仅存的一点声名,可不能就这么被消费掉。
王元儿看着精灵古怪,笑嘻嘻去逗清儿的宝来,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银子算得了什么,没了就再赚好了,只要人在,什么赚不来?
可名声,没了就没了,不是一点银子就能买来的。
“你说的对,咱们是该自私一点。”王元儿拍了拍清儿的手。
不管阿奶他们多不愿意,这次,她都要坚持己见,彻底分开来。
&bp;&bp;&bp;&bp;一晃五天的时间,王二和侯彪回来了,但也就只有他们两个罢了,至于王福全或其他什么人,却是一个都没有的。
“福全呢,找着了吗?”张氏也不等王二他们梳洗,第一个就先迎了上去追问。
王二摇了摇头,推开她:“找不着,沿路找过去,都找不着。”
张氏听了,两眼一黑,直接往地上栽倒下去。
王婆子的身子也是摇摇欲坠的,翕动着唇,若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手指是在颤着的。
王元儿看向王老汉,他蹲坐在屋檐下,一言不发的抽着水烟,也不知在想什么。
“二叔你们先去梳洗,歇一口气再说话吧。”王元儿轻叹一声,对王二他们说道。
这出去了五天,两人胡渣满面,神情憔悴的,只怕这一路上也没怎么歇息。
王二点点头,这几天为了找福全,心里又担着事,可谓身心皆疲。
侯彪也惦念着王春儿两母女,王元儿这话正中他下怀,只说回家梳洗过后再过来说话商讨,便匆匆的回了他的小家。
张氏很快就悠悠转醒过来,一看到王二,就想起刚刚他所说的,没找着福全,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大哭出声。
“福全,我的福全啊。”张氏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一边站起来要往外走:“我要去找他,我找他去。”
“回来!”王二大喝一声,拉住她,怒声道:“你到哪里去找他?我们都找了三天了,也没找着,你能去哪找?”
王二眼里有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儿子不长进学人私奔,家里的这个婆娘也不然他省心,他觉身心都极度疲惫。
“找不着就不找了吗?王二,他是你儿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就说不找了?你咋这么心狠?”张氏反吼了回去。
“我心狠?我比得上他心狠?他往虚了说都十五六岁了,是大人了,还没有脑子么?学人私奔,他就没想到啦后果么?”王二十分烦躁:“他在外边要有个什么不好,也是他自己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王二,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是当爹该说的话么?”张氏大恸,扑过去对王二又打又咬的。
“你这疯婆子。”王二也失去了来信,和她撕扯起来。
“够了!”王老汉看不过眼,怒喝出声:“都闹够了没?”
王二这才推开张氏,气哼哼的坐在凳子上,张氏则在一边嘤嘤的哭。
而这时,侯彪也携着王春儿过来了,王老汉看向他们,点了点头。
侯彪坐了下来,开始说着他们这几天的寻找结果。
他们从官道一直往南边走,途中问了不少人,也知道王福全他们是往南去的,经了一个又一个小镇,最后都出了昌乐县的边界,到了隔壁广宁县,就完全找不着踪迹了。
他们在广宁转了三天,始终找不着人,只得打道回府。
“也就是说,到广宁县就没消息了?”王元儿摸着手指蹙着眉尖问。
侯彪点了点头。
广宁县就在隔壁县,和昌乐来比,自然比不上昌乐的繁华,但地势也十分的广,其下有二十多个乡镇,百姓繁多,还不说那些在高山的人家,真要找人,光靠王二他们两人,是万万找不着的。
王福全会去哪儿,王元儿低着头暗暗地想,若她是王福全的话,又会去哪儿。
还有那妙音儿,之前是个戏子,后来被方家少爷要了去,脱了戏子的籍,又好吃好住的已是极好,为何就要逃出来和人私奔呢?
王福全有什么,一穷二白的,真要过日子,还比不上在方府呢,她却竟然愿意跟着王福全私奔?
到底是为什么,别告诉她是真喜欢王福全,都说戏子无情,她可不信这妙音儿有什么真情。
对于妙音儿为何要跟福全私奔,王元儿是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把人找着了,就什么疑问都能解开了。
“我们也碰着方家的人了,想来那方公子也派了人出去找,但应该也没找着。”候彪又把在路上遇着方少爷的事说了。
“阿爷,您看?”王元看向王老汉。
王老汉看了几人一眼,道:“由他去吧,不要找了!”王元儿一愣。
张氏唰地抬起头来:“爹,你说啥?”
不找了?就由福全在外头不知生死?
“上次他犯的那事时,我说过啥话你们还记得吗?”王老汉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王二两口子。
说什么,那时福全回来的时候,王老汉是怎么说的?
若再有这样的事儿发生,你能逃,就自己逃得远远的,也别牵连了家里。若不能,那就看你自己命,你的命若真不济,给你收尸给你祭拜的人总还有,你倒不用担心。
如今,王福全自己作死,怨不了家人要放弃他。
王老汉对这个孙子是真的完全失望了,他既然要走,那就走,在外头如何,全看他自己的命。
他不把王家当家,王家也不会扒拉着他不放,路是自己选的,只能自己走。
一如当初王敏儿那样!
“你们还有福多,他是个好孩子,仔细的教养着,以后二房他也能担起来,就这么着吧!”王老汉说完这话,走了出去。
张氏傻了一样看着王老汉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她才完全反应过来,嗷的一声抓住王二的胳膊:“他爹,你快去,快去劝劝爹呀,福全是咱们的命啊,咋能说不管就不管了呢!”
真的不去找了,福全会死在外面的!
“爹说得对,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自己喜欢怎么走就怎么走,我管不了!”王二甩开她的手,冷道:“他有这个能耐私奔,就该有能耐负责,兴许,兴许没银子了,他就会乖乖跑回来了!”
说罢,也不等张氏什么反应,拂袖离去。
张氏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王婆子面无表情的盘腿坐在炕上,老泪纵横。
王元儿和王春儿他们对视一眼,均是无语。
“二婶你也别太担心,福全跑的时候,还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出去,按着二叔说的,要是没银子了,他也就回来了!”王元儿半晌才说了一句。
“不用你假惺惺的!”张氏一边哭,一边狠狠地剜她。
王元儿也来了气,招呼着王春儿他们出了正屋,便看到王二走出门去。
“二叔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多似的。”王春儿小声地嘀咕一句。
王元儿抿起嘴,可不是么,都是操心操的。
身后的正屋,张氏还在向王婆子哭求着去找王福全,可惜,王婆子除了骂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
王老汉要放弃寻找福全,也不是说说,而是来真的,不让王二去寻。王二自己也似乎死了心,重新开起铺子来,只是那脸上的笑容更少了。
张氏是天天哭,闹着王二要他出去找人,王二也没理她,扬言她继续再闹,就要休了她,张氏气极,东西一收就要回张家去,可才出了门才想起,娘家人也不待见她,不愿意她回去呢,只得又灰溜溜的回到屋里放下东西。
如此又过了几天,距离福全离家有半个月后,王敏儿抱着小枝莲回了娘家。
唐家的老封君没了,她在唐家守了一个多月,这才得了机会回娘家,自家弟弟和人私奔的事早就传到她耳边去了,只是因为孝中,不敢回来罢了。
张氏见了她,自是又扒拉着她哭了一场。
“你阿爷和你爹都是狠心的啊,就这么不管你弟了,他们这心狠啊。”张氏哭着说道。
王敏儿没好气地道:“福全也是个没脑的,私奔,他也干得出这事来,还拐了人方家的小妾,也不怕人抓住他把他给打死了!”
“要我说,定是那小贱人给存心勾引的呢,福全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他是个什么性子我还不晓得?他哪有这个胆子哟!”张氏迭声为他争辩。
王敏儿呸了一声,道:“娘你也别为他说话了,他王福全有个啥值得人图的,要银子没银子,要家世没家世的,还去勾引他?要么就是他被人当了靶子使,要么就是他花言巧语把那丫头拐了,什么别人勾他,他不是贪图人家美色,还会上当?”
“他是你亲弟,你咋就跟元儿那丫头说话呢!”张氏把眼一瞪,又知道此时只能依靠这个女儿了,便道:“敏儿,如今娘就只能靠你了,你快派了人去找你弟回来吧!”
“我哪有这个能耐?你当我在唐家的日子就很好过,还真当我是那唐家当家作主的呢!”王敏儿哼了一声。
“唐家怎么你了?”张氏一急。
王敏儿撇了撇嘴,道:“倒没怎么着我,他们自己闹得自顾不暇,哪会理我死活?倒是唐修平要倒霉了,容家人要休夫呢,活该,谁让他把自己的孩子都打没了呢!”
张氏眼睛一亮,道:“那容氏休了他,岂不是你有机会做三奶奶?”
王敏儿抿了一下唇,道:“谁知道呢,不说我罢,倒是娘,你也别太挂心福全,我看阿爷他们都说得对,银子没了,他自然就会回来,你还信你儿子是那种能吃苦的人?”
张氏脸色有些不好看,嘀咕道:“那是你亲弟,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王敏儿看她脸色也十分憔悴,只得小意哄着说了几句好话。
&bp;&bp;&bp;&bp;王敏儿小意劝了张氏几句,又把小枝莲放在她那里陪着她逗玩,这才出了西屋。
王元儿刚从作坊回来,进得家门,一眼就瞧着王敏儿从西屋出来,愣了一下。
“来了?”
王敏儿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身月白衣裙,穿戴可比以前高雅得体多了。
这个堂姐,是真和以前大不同了,瞧着这派头,跟个大家小姐儿似的。
“为福全的事来的?”王元儿开口问。
王敏儿点了点头,随着她进了东屋,才道:“在家里头听说了,不放心,过来瞧瞧。”
“你娘没少在你跟前上眼药吧?”王元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坐在炕上的王敏儿挑眉道。
王敏儿手里拿起一只不知是谁做的布偶,一听这话,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想从你嘴里听点好听的可真是难!”
“你既然知道,还来这坐着?也不嫌耳朵渗得慌。”王元儿搁下杯子道:“这会来是什么事?如今你在唐家可以自出自进了?唐三夫人他们不管?”
所谓大家,对于侍妾可都管理得很严,并不是随便说出去就出去的,王敏儿是不是太自由了点。
“他们自个儿都没管好,管我做什么?”王敏儿冷笑。王元儿挑眉看过去。
“容氏请了娘家人出面,要休了唐修平,他们正忙着擦屁股呢!”
啥,要休夫?
王元儿差点喷了一口茶,道:“唐家肯?”
素来都是休妻或者和离,休夫还真是头一回听,这传出去,唐家的名声可就更难听了,唐修平也抬不起头了,毕竟被妻子休呢,这哪里抬得起头?
“不肯又能如何,谁让他把容氏肚里的那块肉都打没了?想要和离是不可能了,唐家又是这副光景,容家自然落井下石。”
王敏儿面上满是幸灾乐祸的。
“你似是很高兴的样子。”
王敏儿笑容一滞,随即又冷笑:“我当然高兴,乐得看他们没脸和倒霉,容氏走了,我才有好日子过。”
“那也得唐修平不再续娶。”王元儿看她有些高兴过头了,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过去:“若是唐修平再娶一个比容氏还恶毒的,你的好日子,可就真到头了!”
王敏儿沉下脸:“你就是看不得我好是不是!”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得意忘形。没了容氏,还会有别人,当然,你若有本事哄得唐修平扶你坐上正室的位置,那就自当别论。”王元儿淡淡地道。
听了这话,王敏儿眉尖紧紧的蹙起来,手用劲的扯着布偶,面上也些烦躁起来。
“你们这家分得如何了?”王元儿又问了一句。
“大房是长子嫡孙,老宅是要留给他们的,二三房的等出了老祖宗的百日孝,就要搬出来了,现在是赖着不走罢了。”王敏儿讥笑出声。
“那你们也要找宅子?”王元儿道:“长乐镇也没什么好宅子,你们当如何?”
说到这,王敏儿便有些落寞:“我们三房,可能要回到三夫人的娘家那边去。”
“什么?”王元儿坐直了身子。
王敏儿低下头,露出一个苦笑来,道:“唐家已经这样了,还能有什么作为?这次唐家出事,牵连的被牵连,也没有什么人家敢和唐家走动,三夫人的娘家在泉州,本来就是商贾出身,这牵连倒不太大,三老爷和她的意思是投靠那边去,跟着娘家人做点什么生意也好。”
“已经定下了?”王元儿看向她。
“十有七八是的,这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王敏儿一脸黯淡。
“那你呢?”王元儿找皱眉:“泉州路途也不近,你去了,这……”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唐修平去哪,我自然就跟去哪的。”王敏儿幽幽的道。
“二婶他们知道吗?”
王敏儿摇了摇头:“这也是刚刚才商定的,福全如今又不见了,娘那样,我哪敢去说。”
王元儿听了,仔细看向她,见她面有难色和烦意,倒和从前那嚣张的性子差了甚远,道:“你如今性子倒是敛了好些。”
懂得为别人着想了。
王敏儿自嘲一笑:“女儿都生了,经了这么多事,我还看不透么?”
“你自己知道打算就好!”王元儿坐了过去,想了想道:“只是泉州甚远,你们这一去,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二叔二婶只有你一个女儿,肯定舍不得,你这要好好说才是!”
王敏儿沉着脸点头,又扭头看向她问:“福全他,你真不能帮忙找一找?你和那个崔大人不是挺要好?不能托他寻一寻?”
“我也有些日子不曾见他,阿爷也不让去找他帮忙。福全,这次是胆子太肥了,他在外头吃点苦头也好,兴许银子没了,他就回来了!”
王敏儿一抿唇,道:“若是可以,你就再帮一个忙吧,将来若是我走了,福全也找不回来的话,爹娘就只有福多了!”她似是有些愧疚:“我也知难为你了,只是……就当是看着大家都姓王的份上。”
“你这是要求情了?”王元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敏儿被看得红着脸恼怒地站起来:“你不肯帮就算了,当我没说,那眼神算什么呢!”
“你也知道一次又一次,崔大人,也帮了王家不少忙了,便是福全闯祸,也搭过一回手,老实说,这样的破事儿我还真没那个脸儿去开口。”王元儿垂下眼皮,叹道:“我再提一声吧,不过他们有心要躲起来,也并非说找就能找着的。”
王敏儿也知道这不容易,偏头看向王元儿的侧面,问:“你和那崔大人,是不是……”
“没事就去陪你娘吧!”王元儿站了起来,道:“我去铺子看看。”
她这是下逐客令,王敏儿撅起嘴,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过头道:“从前你劝了我不少话,你自己也知道大户人家腌臜事多,想来那崔家,比起唐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可要想清楚才好!”
丢下这么一句,她头也不回的走了,王元儿蹙起眉尖,独自一人坐了许久。
王敏儿没在王家逗留多久,吃过午饭就回了唐家。
“大姐,她来做什么呢?”王清儿八卦地问。
“为福全的事求情来的。”
王清儿撇了撇嘴,道:“跟她那个娘一样,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哼,出事儿了就知道找人帮忙,有好事咋都惦记不着你!”
“少说两句吧。”王元儿没好气地捏一把她的脸,又叹道:“估计日后想要见她,怕也是难了!”
王清儿听了这话,和王春儿对视一眼,问:“这话怎么说的?”
王元儿便将王敏儿他们那房可能会去泉州的事给说了。
王春儿道:“那这样的话,可真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王清儿倒不太甚在意,道:“人各有命,哪家的姑娘嫁了都是这样的。”也没再说什么刻薄的话。
王春儿点了点头,眼尖地看到铺子外头的路,惊喜地叫:“大姐,大人来了。”
王元儿看过去,可不就是崔源?二话不说就迎了上去。
……
崔源早就从候彪那边听说了近期王家的事,怨怪地看着王元儿,道:“你怎么不来寻我?”
“我看你也是挺忙乎的,哪里好去打扰,又是这样的事。”王元儿苦笑。
崔源想去揉她的头,又见是在外头,便道:“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就像这事,你若早些来说,人也好找些,现在,还得重新去寻。”
“阿爷也不让去,我看他是对福全那小子失望了。”想起王老汉这些天就没露过一个笑容,王元儿便觉得堵心。
崔源拍了拍她的手,道:“老人家也是一时气话,多哄哄就是了。”
王元儿点点头,又问起他近日忙什么,听得他跑了几个地方,又看他眼底有些红丝,便有些心疼,道:“你也要注意歇息才是。”
崔源眼中滑过一丝笑意,道:“我知道。”又道:“现在快到年底了,各个官员都要上京考核,有些事,我也要替皇上办,也才忙点儿,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我还没娶你呢!”
听出他话里的深意,王元儿啐他一口,忍不住脸红起来。
崔源轻笑起来。
王元儿咳了一声,又想起自己的打算,迟疑的对他说了。
崔源有些意外:“怎的又愿意了?”
王元儿露出一个苦笑来,道:“没有多少名声经得起折腾,我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底下的弟妹想想,将来他们都要嫁娶,要做人呢!”顿了顿,道:“只是这样一来,只怕阿爷阿奶他们更不高兴了!”
“他们会想明白的。”崔源安慰道:“有时候,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并不是好事,你若是觉得为难,我可以帮你去说。”
王元儿摇摇头,嗔怪道:“这样的事,哪能你去说呢?我会和阿爷提的,经了这么多事,想来他也看得明白些,也总要为我们打算一番!”
崔源点头,道:“这事就交给我。”
王元儿心中一暖,点了点头,两人又就着王福全和建房子的事说了一会话,才散去不提。
&bp;&bp;&bp;&bp;买地建房的事就交给了崔源,王元儿却在寻思着,什么时候对王老汉他们说一说这个事才合适,现在看着,怎么都不是时机。
秋去冬来,进了十月后,天气开始变得寒冷起来,置放在箱笼里的冬衣都被翻了出来穿上。
距离福全离家已经一个月有余,自他走了后,王家就没了往日的欢快,王元儿就没瞧着王老汉和王婆子他们露出过真正开心的笑容来,值得一提的是,福多像是一下子懂事了不少,开始帮着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比如喂鸡拔草,有时还去他爹的铺子里帮看着。
张氏偶尔去铺子照看,也在家做事儿,王婆子也照旧看她各种不顺眼,一有个什么,逮着就骂。
日子没有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止不动,依旧在它该有的轨迹走去。
而论顺心,大抵就是大房了,茶棚铺子的生意不坏,其它合股的生意在年底就有分红,算是顺风顺水的。
十月中,王元儿又去了一趟京里的铺子作盘点,该补货的登记在案,到时候商船回来后再补上。
从京中铺子回来,她便瞧着一个车队驶出长乐镇,一问,却是唐家三奶奶容氏的车马。
听说容氏终是休了唐秀平,现在是带着自己的嫁妆和人手回娘家去呢。
一个男人被休,也不是什么好事,长乐镇是把这事当笑谈了,羞得那三房的人都不敢出来走动。
过了两天,王敏儿来了,他们三房的去向已经定了下来,只等过了年,就举家迁去泉州,现在就先处理了他们三房分到的田产。
听闻王敏儿他们要搬去泉州,张氏哭了一场又一场。
“若不是那容氏闹了这么一出,你们也不用去那什么泉州,大老远的,想见上一面都难,那容氏,真是个害人精。”张氏恨恨地咒骂着那已经离开的容氏。
一个儿子离家出走了,一个女儿又要迁去远方,将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上一回,再强硬的心也都会被折腾得刺痛。
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既然唐家现在已经脱离了漩涡,王敏儿也没有回到王家过日子的理,所以张氏再哭,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王敏儿默了半刻,道:“便是不闹这一出,在这长乐镇,也是没什么作为的,听说夫人娘家那边也有参股商船,若是能靠着那边,也做点生意,倒还能有点作为。”
“再有作为又怎的,你也不过只有一个丫头在身,能给你们娘俩多少?”张氏却是另有一番想法,道:“再说了,泉州人生路不熟的,你去了那边,要是被他们欺负了,可怎么办?山长水远,咱们要帮衬一个也难。”
想到这,张氏又是悲从心来,忍不住流了泪。
“娘,我会打算的,现在唐修平也挺看重枝莲的,到底现在只是他唯一的孩子呢,还能亏待了不成?你就放心吧!”王敏儿被她哭得心里极是烦躁。
“只是个丫头,顶什么用,以后他一旦有了别的孩子,哪还有你们母女站的地儿?”张氏看着她肚子,蹙着眉问:“你有没有瞧过大夫,难道就真不能再有孩子了吗?”
王敏儿摸着腹部,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道:“我哪还有这个福气!”
“左右这边的大夫不成,将来去了泉州,你再寻些名医啥的看看。”张氏拉着她的手叮嘱道:“那容氏也走了,你要把持着姑爷,最好让他把你扶上去,那么即使你自己生不了,你若是正室,还可以过了其他侍妾的在名下,也是一样。”
不等王敏儿回话,紧接着又道:“还有,你也要长点心眼,你自己只有个丫头,这钱财上就要多拢着些,将来给枝莲添嫁妆好,还是你自己有得嚼用也罢,有银子在身总是好的。别给姑爷哄你两句,就把钱银拿了出来这般蠢!”
王敏儿听得心烦意乱,道:“娘,哪有这么容易。哎哟,我这不也还没走吗,以后再说吧。我不与你说了,我得回家去了。”
“哎,你这死丫头,我话还没完呢!”张氏在后边叫。
王元儿刚从外头回来,差点就被王敏儿撞了个趔趄,堪堪扶着了门边。
“慌里慌张的是作甚么呢?”王元儿嗔怪地瞪她一眼。
“回来了!”王敏儿点点头,便要出门,想到什么似的,又回过头看着她道:“你知道吗?”
“什么?”王元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崔大人他买了我们这房分到的田地。”
王元儿一怔。
“看来是不知道呢!”王敏儿看她的神色,便道:“我们三房不是准备要去泉州吗,这田产都卖了,他没和你说?”
王元儿回过神来,有些羞恼:“他和我说做什么,他又不是我的谁。”说罢,一扭腰回了屋。
王敏儿挑起眉,轻嗤一声走了。
王元儿坐在屋里,却是思绪有些混乱,他真如王敏儿所说的那般,买了唐家的田产吗?
不过,他买不买,和她又有什么关联?
……
崔源很快就找上门来,是来和她通消息的。
“有人瞧着福全他们出了广宁县的地界,去了云州的方向。”
“云州?”王元儿一愣,蹙起双眉:“他去云州做啥?跑那么大远的。”
“我查过了,妙月儿的祖籍就在云州林县,想来两人是要到那妙月儿的家乡去落脚。”崔源说道。
“那妙月儿不是个孤儿么,都没什么亲人,还回去干嘛?说实在的,她一个戏子跟着那方少爷不好,至少生活无忧,为何要跟着福全这身无长物的私奔?她是在想什么呢?”王元儿实在是想不清。
崔源光咳了一声,神色有些不自在,就连耳根子都有些微的发红。
王元儿见此,更觉奇怪,问:“怎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么?”
崔源手捏成拳抵在唇边,有些尴尬,含糊地道:“听说那方家少爷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嗯,就是喜欢几个人一道,嗯,做那个事的。”
这话一说完,他就尴尬得剧烈的咳了起来。
王元儿张大嘴,傻傻的看着他。
那少年,有怪癖?还是房事那方面的怪癖?
不会吧,看着是挺跋扈的一个公子爷,却也没崔源所说的那般猥琐呀。
几个人一道做那个事?王元儿一想到那画面,脸顿时变得滚烫起来,胸臆间似有什么在翻滚。
两人都觉得热得很,王元儿用手扇风,吁着气。
“我让人找到那妙音坊的小旦问了一番,听说那妙月儿还有个什么表哥在乡下,还隐约说过,她表哥对她十分钟情。”崔源岔开了话题道。
王元儿讶然,眨巴着眼道:“可若说是为了她表哥才回家乡去,那就更说不通了呀,既然要回去找她表哥再续前缘,那她何必要扯上福全私奔?”
“那妙月儿也不过十三四的年岁,拉个人在路上有个好歹也好有个照应。”崔源也想不透,道:“总的原因是为何,把人找到了就知道了。”
王元儿讥笑:“如此看来,是福全那个傻小子被那丫头给利用了吧!”
逃离方少爷的魔掌,找个护花的使者,护着她回到家乡,等找到表哥了,就一脚踢开福全,会是这样吗?
王元儿忽然很想笑。
笑那丫头的心机,也笑福全那傻小子天真,只怕现在还在沾沾自喜呢吧!
“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崔源淡定地道。
王元儿点了点头,又想起王敏儿的话,问他:“我听敏儿说,你买了唐家的田产?”
“哦,这个啊!”崔源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地契来,解释道:“唐家三房不是要去泉州吗,这要处理田产,我就想着正好你要建房,就都买过来,你看看。”
王元儿接过一看,那几张地契,基本都是田契,有两张宅基地的地契。
听说当初唐家也圈了不少地,原来是真的,这些田地可都在长乐镇,位置还都极好。
有一张宅基地,足有一亩二分那般大,真要建起房来,那可是个大宅子了,而另外一张,也有七分。
大的那快地就在衙门再往东边走去,距离王家也不叫远,而七分那张,则在南边,位置都很好。
“这两块地,我看着都不错,你看要选那一块?”崔源笑道。
“能都给我吗?”王元儿眼睛发亮。
“都是给你准备的,自然可以,不过,你要建两个房?”崔源挑眉问。
“不是,春儿他们住的那个地方,现在也叫是租来的,他们也一直想寻一块地重新建个房呢,我看这七分地就很不错。”王元儿喜道。
“原是这样。”崔源了然,道:“这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你自个儿决定,哦,这些你也都拿着!”
他把桌上剩下的田契都推了过去。
“这?”王元儿偏头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现在也没这么多银子买田啦!”
崔源微怔,忽地笑了出来,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又没要你银子,是我给你的!”
给她?
王元儿涨红了脸,道:“我,我和你又没什么关系,我怎能白白拿了你的东西,这像什么样?不成。”
真成那样的话,她成什么样了?
&bp;&bp;&bp;&bp;王元儿坚决拒绝接受崔源凭白无故塞过来的田产,倒不是说她矫情,而是她认为两人如今还没有半点明面上的关系,那她受了这些东西,算啥?
她并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相反的,她还是个财迷,如果崔源是她的夫婿,要给她这些田产之类的,那她绝不会推拒,绝对的来多少收多少。
可眼下,任崔源对她多喜欢,也只是私下两人心存爱慕罢了,明面上,一没定亲,二没媒聘,她白收了这些东西,被人晓得了,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说她呢!
地她要,但却不是白白要他的,而是真金白银的跟他买。
崔源看着桌上的银票,不由失笑,有看她一脸严肃正经的样子,知道她肯定是不会收的了,只得放弃。
“你不肯收,那你替我打理,总行了吧?”崔源一脸可怜的看着她道:“你也知道,我身边就只有两个人可用,他们可都是大男人,没道理去理这些琐碎的事吧!”
王元儿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可记得陈枢照应你一应生活上的事宜,只差没帮你擦背了,打理田产,哪不成了?他都还帮我处理了铺子上那么的事呢!”
这狐狸想唬她,没门儿。
“你有时候就不能笨点。”崔源轻轻一敲她的额头,道:“陈枢近来帮我办的事儿很多,实在腾不开手。他都说了,再不将夫人娶进门,他都要过劳亡了,你就可怜他一下,帮我理着这些。再说了,你就当提前练手,理好了,我给你工钱,这总可以了吧?”
他话里意有所指,王元儿红了脸,嗔了他一眼。
“你呀,就是个小傻子,我的,还不是你的,帮你自己理着,还嫌弃了?”崔源看她粉脸绯红,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看来我还真该快快把媳妇娶进来管理庶务才是,不然的话,就太繁琐太累了!”
“不许胡说。”王元儿有些羞恼。
“好好,我不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崔源将那些地契田契的全推到她跟前去,道:“我这些日子也有的事忙,只怕不能常过来,建房子的事,你若是要人帮忙,就去找陈枢可好?”
王元儿嗯了一声。
“这才是乖。”崔源趁机捏了捏她滑嫩的脸,引得王元儿又羞又恼的。
……
宅基地是有了,王元儿打算将七分的那块给王春儿他们,也好将房建起来,不用住得那么偏,也叫真正有一个小家。
王春儿他们那边好说,就是阿爷他们那边,王元儿却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王清儿得知自家要建个新房子搬出去,欢喜得跳了起来,大叫道:“这下可好了,以后可终于不用看二婶那张怨妇脸了。”
王元儿没好气地白她一眼,道:“这话叫二婶听见了,没得又有得吵。”
“我还怕她么?又不图她吃的喝的,更不图她银子。”王清儿满不在乎,道:“大姐,啥时候建房呢?”
“如今正是农闲的时候,大家都有空,工人什么的都好寻,若是现在建起来,过年前,估计也能搬进去。”王元儿暗自算了算时间道。
王清儿掰着指头算,一脸兴奋地道:“现在十月十五,还有两个半月才过年,大姐,绝对能在新年前搬去呢。”
“我怕阿爷他们不高兴。”王元儿迟疑。
王清儿嗨了一声,道:“这又有什么不高兴的,本来就分家了,搬出去也是理所当然的,再说了,咱们建新房子呢,高兴还来不及呢。”
谁家老人不是喜欢家业大,难道一辈子两家人挤在一个小房子,才叫好?
树大分枝,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王元儿也知道这个理,她也不过是觉得这时候说会令两位老人伤感罢了,毕竟如今家里的情况,并不十分的顺畅。
果然,她将打算要另外建房子搬出去的事对两老说出来后,两人都愣住了。
“搬出去?”王婆子的脸第一个沉下来,唇抿成了一条线看着王元儿。
“正好得了宅基地,想着现在又是农闲时,现在建起来,年前搬进去也挺好。”王元儿笑着道:“反正这家也是分了的,总不能一直挤在一块儿。”
“什么正好?你是早就有打算预谋了吧?”王婆子冷笑,道:“是嫌这个家装不下你们这些大佛了吗?要这么迫不及待的搬出去,还是嫌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不顺眼呢?我们还没死呢,你们就想着搬家!”
话到最后,她的声音都拔高,把炕桌拍得啪啪响。
“这说话就说话,拍桌拍台的作什么?也不嫌手疼。”王老汉嗔怪地看她一眼,道:“再说了,孙女有本事儿建大房子,该高兴才是,你看你,跟拆你祠堂似的。”
“我高兴啥?她们如今长本事了,一个个翅膀硬了,都想着要高飞呢。”王婆子冷哼一声,心中却掩不住的悲凉。
大孙子离家出走学人私奔,敏儿又要准备远去,如今王元儿又说着要建房搬出去,这个家,还叫家吗?还有什么人气?
她和老头子都是半只脚进了棺材的人了,说句不听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眼一闭,两脚一蹬就去阎王殿了,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人老了,就更想看到子子孙孙齐齐整整的承欢膝下,不求多富贵,就盼着团团圆圆的,那才叫热闹。
可事实呢?走的走,跑的跑,这都叫什么事?
王婆子心中愈发伤感,眼眶也微微的红了起来。
“你看你说的,什么高飞,元儿她们又没去哪,也都在镇子里,才几步路的路程,还怕见不着么?”王老汉看老婆子又要拧巴,不由劝道:“咱们老的没本事帮不了啥忙,小辈有本事,咱们就只有高兴的份,你别添乱。”
王婆子瞪他一眼。
“阿奶,爷说得对,我们这房的地也不远,就在衙门东头呢,没几步路。”王元儿道:“我就是想着清儿几个也一天天大了,将来宝来娶媳妇也肯定要建房子,现在建和将来建也没啥不同的。而且,您也见了,如今我这手上沾的生意也越来越多,人手也不够,我便想着,将来建了房子,我买个丫头好请小工也好,总有个地方让他们落脚的。”
王元儿自然不会将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只得折中的以这个为借口。
王婆子听了,讥笑:“知道你有本事,也是,将来你有大造化,自然是要摆那起子大户人家的排场的,咱家这座小庙,也的确是容不下你们的。”
王元儿的脸微微沉了下来。
“得了,越说越拧巴了。”王老汉打断王婆子的话,又一脸歉然地对王元儿道:“你别怪你阿奶,她就这个脾性。你说的对,如今正是农闲时,这时候建适合,年前就搬进去,挺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来说,啊!”
王婆子还想说什么,王老汉沉着脸瞪她,这才哼了一声不语。
王元儿淡淡地笑了笑,道:“阿爷,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就着手去请人了。”
“去吧,去吧。”王老汉摆了摆手,让她去了。
王元儿看一眼王婆子,福了福走了。
建房搬家的事是势在必行,她不会因为照顾王婆子的想法而将这项事儿给搁浅。
“你看她,她眼里哪里还有我们这两个老家伙,我们不中用了,留着也碍眼,不如死了算了!”王婆子还在气头上。
王老汉摸出烟袋子,点上烟,道:“行了,这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怎么到你这就罪大恶极了呢!”
“高兴个啥,一个个的走了,这个家我看是要散了!”王婆子悲从心来。
王老汉叹了一声:“树大分支,儿大不由娘,这个道理你还不懂么?既然都分家了,再住同一个院子,也不太像话,她要建房搬出去,就随她去吧!”
“我们都还没死呢!”王婆子嘟嚷一句。
分家了又如何,那也只是分产,都还在一个地方住,就是一大家子,可如今要搬出去一房,那还叫一家么?
“你怎么就愣是不开化呢,元儿这是怕了事了。”王老汉叹气。
王婆子一怔,看向他,这是什么意思?
“接二连三的出事儿,咱们王家已经是长乐镇的大笑话了,可这么多回,你看有哪回是关乎大房的?”王老汉道:“都是二房整出来的祸事,大房的孩子,名声都被连累了,她是怕了!”
王婆子听了脸色又青又白的,翕动着唇。
“姑娘家,名声多重要,你也不是不晓得,大房几个都是丫头,宝来就不说了,是男娃儿,大房将来就靠他了,出生已是爹娘皆无,若是名声再不好,必定被其所累。”王老汉抽了一口烟,眼神有些放空,道:“都是孙子女,咱们不能为了一家,就将其他的人也拖着赔在里头,这对他们不公平。”
“要搬,就搬吧,都是王家人,二房指望不上,大房若有出息,将来咱们到了地下,对老大他们也有个交代,也见得了老祖宗了!”
王婆子抿着唇线,一言不发。
&bp;&bp;&bp;&bp;和王老汉他们说定了建房的事儿,王元儿才找到候彪和春儿他们,拿出那张七分的地契,递给他们说出打算。
候彪两人自然是又惊又喜,尤其是候彪,这几天他总发觉有些个贼眉贼眼的人在他们家附近转悠,若不是看他穿着衙卫服出入,也不知干了啥子事了!
所以,他早就想找个地建房子搬离,省得家里整日招人惦记着,无奈这长乐镇地势好点的地都被人把持住,剩下的不是偏就是远,都不太好,如今姨姐这送过来的,那叫一个正中下怀。
候彪看着地契所标明的位置,脸上露出笑容来,道:“大姐,这多少银子?我们回头给你!”
王元儿笑道:“这个不急,你们先把房子建好了再给也不迟。”
她没说白送给他们,也不是不舍得,而是因为知道男人有男人的尊严,这么给他们,只怕候彪心中不乐意,对春儿也颇有微词,她何苦为两个银子闹得他们夫妻有隔阂?
再说,养妻活儿是男人的责任,她也不想让候彪觉得这太轻易,当然,候彪也不会是那种人就是了。
所以她也不说不收钱,只是说可以缓着给。
“大姐,这怎么行,你那边也要建房子,都是要银子的呢。”王春儿却是不同意。
“没错,大姐,你又买了这地,只怕手头上也不太称手,我们这边银子倒是还宽裕,你说个数,我们先给了吧!”候彪也点头附和。
瞧,这才是实诚人的话,王元儿听了心中熨帖,笑道:“真不急,建个小家说着容易,这里添点,那里加点,可就要不少银子呢,先这么缓着吧,等建好了房子再说!”
候彪两口子见她坚持,便也不再多话,心里都想着大姐对他们这般好,那他们自然也该投桃报李。
这么想着,这候彪两人对大姐就更尊敬,对娘家事也多有帮衬,此乃后话。
王元儿便和他们商议着趁着现在农闲,把木材什么的都准备好,请人快快把房子建起来。
候彪和王春儿的意思是先帮着王元儿把房子建起来,再建他们的。
王元儿却是摇头:“你们那边位置偏,左右都是建,现在闲的人手多,两家一起建也无碍,到时候都可以搬新家,那才是双喜。”
候彪和王春儿对视一眼,便道:“那我们都听大姐的。”
他们心里也是想快快建好新房搬家呢,毕竟那才叫是他们的小家。
就着这事,几人又商议了这房子怎么建,用些什么材料,请哪些人帮忙。
王元儿自己是想按着那些大宅子那般的格局,建个两进,也方便出入,有客人留宿的话也还能方便怎么分配,加上牲口棚,菜园子之类的。
只是这么一来,花费定然是要多上许多,不过她又想着,左右也都是建,建得扎实比什么都强,便还是按着自己的想法来。
至于王春儿他们,要求也挺简单,现在他们人不多,就跟老宅王婆子那边一样的格局就成,分了正东西屋,也足够住的了。
这么说着,候彪就兴匆匆的出去码头找人手,王元儿则是负责择吉日动工什么的。
候彪一走,王元儿就俏声问春儿:“身上还没有动静?”
王春儿脸一红,摇了摇头,想了想道:“大姐,你看我都成亲两个多月了,还没有动静,你说要不要去寻个大夫瞧瞧?”
候彪嘴上说不急,但王春儿是看得出他是挺想当爹的,自己也有些急。
王元儿嗔道:“两个多月算多长的,你们又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没有动静就先享受着,不急。再说了,你的小日子素来是准的,也没大碍。不过,你要是觉得不安,我陪你去找大夫问个平安脉也可以,开点补身的药材吃倒也无妨。”
王春儿红着脸点了点头。
姐妹俩埋头在说着体己话,时不时传出意会的笑声。
猛然间,有人跑到茶棚铺子前,王春儿连忙站了起来迎上去:“客官……”
“王家大姑娘,快……”来人打断王春儿的话,气喘吁吁地看着王元儿,道:“你们家福全被人抓回来了!”
王春儿一惊:“大姐。”
王元儿在来人说话时已经站了起来,和春儿对视一眼,道:“你在铺子看着,我过去看看。”
王春儿点点头。
王元儿走出铺子,转到王家正门,王老汉他们也从家里出来,想来也有人给他们报信了。
“阿爷。”王元儿轻叫。
王老汉沉着脸,微点了下头,大步流星的向前走,也不知是心里急还是如何,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了。
王元儿连忙扶着他,向报信的人所说的方位走去。
听得福全是被抓回来,王元儿便猜到情况绝对不乐观,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的不堪。
但见在长乐镇的主街上,有几人抬着两个偌大的竹蔑猪笼在游街,而猪笼里面,装的却并不是猪,而是两个人。
在前面的那人,身材娇小玲珑,衣衫凌乱被撕扯开,发丝散乱,蜷缩成团,不住的尖叫着,听声音,是个女子。
而在后头的那个猪笼,同样的狼狈,被揍得脸青鼻肿,血水都在口鼻流下来,手脚被反绑着,哼哼着叫痛。
尽管被揍打得不似人样,可王元儿仍然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福全。
同样认出来的还有王老汉和张氏。
“福全……”张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凄厉地叫。
王老汉同样身子发软,王元儿只觉手上沉了几分,不由紧紧的扶着她,担忧地叫:“阿爷!”
王老汉紧握着她的手,剧烈的颤着,抖动着唇轻声说:“孽子,丢人啊,丢人啊!”
王元儿沉着脸看过去,走在装着两人猪笼前的,不是那方公子又是谁。
“快来看啊,私奔的奸夫淫妇,狗男女,都来瞧瞧啊!”方公子大声叫着。
王元儿紧抿着唇,想不到,想不到这方公子如此恶毒,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方法来羞辱王家。
装猪笼游街,这比杀了福全还要来得恶毒呢,经了今天,王家是什么颜面都没有了,丢人丢到江去了。
“奸夫淫妇,打死他们。”
“丢人现眼。”
围在两边街道的人纷纷拿出烂菜头菜叶子向猪笼那边扔了出去,还有小石子。
王元儿几人脸色铁青,她甚至觉得看在他们身上的目光都变成了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的往他们身上飞来。
王元儿此时只觉得无地自容。
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抵就是如此吧?
王福全自己一个人做出来的丑事,却要全家人陪着他一起丢人受罪。
王元儿脸上火辣辣的,像被火烧着。
“福全……”张氏从地上连滚带爬的扑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王元儿硬着头皮扶着王老汉走到方公子跟前,屈膝微福了一礼,压低声音道:“方公子,有什么咱们两家不能私下好好说的,偏要弄成如此阵仗?”
“怎么,你这小娘皮还敢来教训我了?奸夫淫妇人人得而诛之,老子就是替天行道,大家说是不是?”方正坤大声道。
人群中响起附和声。
“没错,拉他们去沉塘。”
“对,沉塘。”
王福全吓得魂都没了,对着扑到跟前的张氏惊恐地大叫:“娘,救我,救我啊,我不要被沉塘,娘……”
“儿啊,我可怜的儿啊!”张氏猛的去掰那笼子,大叫着:“你们快放开他,放他出来。”
王二匆匆的从铺子里赶过来,一看眼前这情景,恨不得就此死去才好。
丢人,太他妈丢人了!
这下子,他们王家都别想抬起头做人了!
“他爹,快,快把儿子弄出来啊!”张氏一见王二犹如见了救星。
王二连看他们一眼都不愿,直接越过他们身边来到王元儿身边,铁青着脸看着那方公子。
“方公子,这妙月儿也是你的小妾,这么作,我们王家固然没脸,你们方家也好不了哪去,不如就先到我们家里说话?”王元儿咬牙说道。
“什么妾,这小贱人不过是玩物,算哪门子妾?老子就看不得这不守妇道的,自古奸夫淫妇都该沉塘,老子也是遵老祖宗的做法罢了。”方公子满不在乎,他早就打定主意了,抓到这对狗男女就绝对往死里整。
尤其是那小贱人,他还会给她机会进方家不成?没得脏了他方家的地!
“不论她是不是个妾,终归也是从你家出来的。这大家都看在眼里,少不得要说一声你方家的规矩也不咋的,一个玩物侍妾说跑就跑了,可见这管教下人的规矩也是死的。”王元儿又说一声。
“你……”方正坤的脸色变了几变。
王元儿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道:“我倒是听说了一个事。”
她看着那方正坤,道:“听说方公子有些不为人知的爱好,当然,方公子一表人才,我是万万不信的。但这妙月儿却是伺候过您的,是不是因为公子的原因而逃跑的咱们也不知,但有一点的就是……”
方正坤沉着脸:“什么?”
“现在妙月儿还不曾想到啥,可若是她崩溃了,一个不慎把公子的特殊爱好捅出去了,那……”王元儿没说完。
方正坤终于脸色黑沉下来,冷眼扫去妙月儿那边,满脸阴戾。
“你敢威胁老子?”方正坤看着王元儿,目光就跟看着一个死人似的。
&bp;&bp;&bp;&bp;王元儿和方正坤在对峙着,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王元儿心里也有些发秫, 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她不能怯,也不能慌,因为一旦露出怯意,那么方正坤就只会肆无忌惮。
“小女子并非要威胁方公子,只是怕公子被愤怒迷了心眼,不知道利害,才提醒一声罢了。”王元儿屈了屈膝,淡定地道。
方正坤看着她良久,心中惊怒不已,倒不是为王元儿口中的威胁,而是,她是怎么知道的?自己有那个癖好。
“好,你很好。”方正坤上下看了王元儿一眼,冷笑着走到王福全的猪笼跟前,一踢开了张氏,大叫:“把他给我拉出来。”
跟随着方正坤的小喽啰将王福全从猪笼里拉了出来,扔在地上。
方正坤一脚重重的踩在王福全脸上,痛得他发出如杀猪般的嚎叫声。
王元儿几人脸色一变。
“这臭小子敢拐了爷的人走,想要爷放过他,没那么容易。”方正坤碾着王福全的脸,阴森森地笑:“他敢拐我的人私奔,给爷戴绿帽子,爷就把他的脚给砍下来。”
张氏听了嚎了一声,吓得昏死过去。
王福全大叫着:“爹,爷,救我,救我啊。”
王元儿疾步上前:“方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您且高抬贵手。”
“这就怕了?小爷偏不。”方正坤看她急了,很是得意的笑:“小娘皮你嘴皮子不是很利索的吗?你说啊,继续说,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来。”
“方公子难道就视王法如无物?”王元儿气得咬牙。
“什么王法,小爷在惩罚奸夫淫妇,哪里犯了王法?”方正坤眯着眼,道:“老子惩罚自家的奴婢哪里有错,老子就是王法。”
“方公子……”王元儿看他完全没有半点要退让的意思,不禁道:“难道公子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一个贱婢说的话,才会信?”方正坤贼贼地笑,低头看着王福全那猪头脸,又用脚跟用力碾了几下,王福全的叫声都弱了。
“方公子,有话好好说,到底要怎样,您才肯放过犬子?”王二看不下去了,他再气,再光火,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打残打死啊。
方正坤桀桀地笑,看向王元儿,她因为发怒而气得双颊发红,倒是添了几分颜色,亭亭玉立的别有一番风情。
他舔了舔唇,指着王元儿道:“要我放了这小子也行,她,给我做妾,我就放了他。”
嘴皮子利索又泼辣的小娘子若是被他压在身下,也不知是怎生的滋味,想到这,方正坤腹下生出一股邪火来。
“黄口小儿,简直放屁。”王老汉怒不可遏,气得身子都发起抖来。
王元儿也没料到这人竟无耻到这个地步,恨声道:“方公子请自重。”
“这买卖挺合算的,一个换一个,想要这小子,成,你给爷做小妾,不然的话,就推这小子去浸猪笼。”方正坤很得意。
“你……”
“不知道方公子有什么权利可以判决一个良民浸猪笼?”一道声音,从人群开外传了过来。
这声音,王元儿心中一喜,转过头去,果然是崔源带着秋河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她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激动,崔源朝她微微颌首,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来,王元儿的心顿时大定。
他来了,那就好了。
有这想法的不但是王元儿,还有王老汉他们,见着崔源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正坤脸色难看,这煞星怎么来了?
可脸色比他更不好看的是崔源,刚刚他听到什么,这小子想要他的元儿给他做妾?简直放屁。
他崔源要娶王元儿,还得要费尽心思,这小子竟然想打这种臊主意,想要截他崔源的胡?
没门!
崔源很不爽,十分的不爽,一个只有几根毛的臭小子,还想跟他抢人?
“崔大人。”崔源一来,这百姓们都纷纷拜下,方正坤脸色再不好看,他也只得向崔源行礼。
谁叫他自己一介白丁,连他爹的官也不够这人大呢。
“大家都回家去吧,没事儿了,这事大人我自有判决。”崔源笑着让围观的百姓散去。
方正坤脸色一变。
“大人……”
“天气也要变冷了,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在大街,哪能辩出个所以然来?去,把人都带到市舶司衙门去,我来审一审。”崔源一指王福全和那妙月儿,根本就不看那方正坤的脸色。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人放出来?还想带着这么个猪笼去市舶司不成?”秋河指着那些个小喽啰,示意他们放人。
小喽啰们纷纷看向方正坤。
方正坤恨得咬牙:“放人。”
……
市舶司的正堂,方正坤看着跪在地上的狗男女,那是又气又怒。
早知道进了长乐镇,就拉着这对奸夫淫妇先游一转再作打算,现在呢,戏唱了没到一半,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这算什么审犯的刑堂,明明就是待客的花厅,偏偏让他极不自在。
“大人贵人事多,这种小事怎么敢劳烦大人审理,这对奸夫淫妇让我带回去处理就好。”方正坤压着心头的火道。
“方公子有所不知,所谓上吊也要喘口气,这公务做多了,脑子会实,理理其它事儿,也可以放松一下,极好。”崔源笑眯眯地道。
松你娘的狗屁,谁不知道你和这王家有点儿交情,分明就是想要偏袒,方正坤差点咒骂出声。
“如此,就更不敢担扰大人休息了,我们这就先走了,来人,把他们给我压回府中。”方正坤站了起来。
咯。
崔源重重地把茶杯盖盖在杯上,看着方正坤道:“本官想留方公子作客市舶司,方公子这么急着要走,莫不是不给本官面子?还是本官面子不够,让方公子看不上眼?”
他声音不冷不热的,可听在方正坤耳里,却是寒毛直竖,心底发颤:“不,不敢。”
“坐下。”崔源一指一旁的椅子。
方正坤立即坐了下来,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抖着。
“说吧,方公子说王福全拐了你家的小妾,可是有证据?嗯,方公子就不用说了,你们两个说。”崔源一边喝茶,一边看向王福全。
王福全的脸肿成个猪头样,却不妨碍说话,看了一眼跪在身侧不远的妙月儿,道:“大人,我没有拐,我和月儿是两情相悦的。”
“放屁,还两情相悦,你就是觊觎这个贱人,嫉恨我得了她,才要拐了她去。”方正坤跳了起来。
“是真的,是月儿来和我说,欣赏我的才情,喜欢我,想要和我相宿相栖,又说你对她非打即骂,才叫我一道跑,去她的家乡过日子。”王福全横着脖子道:“不信你问她。”
王元儿摇摇头,真是个蠢货,你王福全书没读多少,有什么才情让人欣赏的?
方正坤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一个没忍住冲过来,直接将妙月儿踹倒在地:“贱人,你敢污蔑我。”
崔源抬了下眼皮,看了过去,轻咳一声。
妙月儿被踹得趴倒在地,呕出了一口血,微抬起头斜睨着方正坤,咧开嘴冷笑起来:“我污蔑你?你对我所做的,还是男人该做的吗?你不知廉耻,恶心卑鄙。”
“你这贱人,你还敢胡说八道。”方正坤作势又要踹。
“方公子,这是市舶司衙门,不是方家。”崔源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
方正坤的脚悬在半空,踹又不是,不踹又不是,尴尬的很。
“我胡说八道,方正坤,你这个变态,你和几个人一道玩我逼着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说胡说八道,我不逃,难道要被你凌辱致死吗?”妙月儿咯咯地笑,那嘴角沾着的血显得极其狰狞可怖。
而这正堂里的人,都面露诧异,尤其是王老汉他们,听出里头的意思,老脸都红了。
方正坤眼角扫到几人的脸色,恼羞成怒,抓起妙月儿就扇了几巴掌:“贱人,我叫你胡说,我叫你胡说。”
“拉开他。”崔源看向秋河。
秋河立即上前,将方正坤拉开,沉声道:“方少爷,这不是方家。”
“你最好把我打死了事,被你抓回来,我也没想过活得成,便是死,我也不要再跟你回去被你凌辱。”妙月儿呸了一口血。
“你这贱人。”方正坤又要冲上前,被秋河拦住了。
“方公子,如今事实可明白了,是你家小妾主动的逃离方家,而不是王福全拐骗,你看?”崔源见此便开口。
方正坤被妙月儿说穿了他的秘密,心中已存了一肚子的火,听了这话就道:“他和这贱人私奔,就是事实,就是下我的脸面,崔大人,这口气我下不了。”
“那依方公子的意思,是想要如何?”崔源看着他,道:“两人被你抓回,还被你装进猪笼里游街,可以说,这两人也没甚颜面见人了,更别说还被你打得半死。方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如看在本官份上,就此算了?”
“算?这怎么算?谁都知道我方正坤被戴了绿帽子,便是杀了这对狗男女也难消我心头之恨。”方正坤大怒。
“哦?难道方公子还想杀人不成?”崔源看着他淡淡地问。
&bp;&bp;&bp;&bp;在大家贵族里,打杀一个下人小妾乃是兵家常事,见惯不惯,就是在方家,方正坤也是从小看到大的,在他看来,人命也就这样,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眼下,崔源轻飘飘的问他,你是想要杀人吗?他竟然觉得心里有些发秫。
方正坤不敢看向崔源,只强作镇定地道:“侍妾等同奴婢,逃妾抓到了打死也是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你就把人领回去吧,至于王福全,可不是你家的妾。”崔源淡淡地道。
“大人,你这是要偏私?”方正坤黑着脸,指着王福全道:“他和我家的妾私奔,理应受到严惩。”
“可王福全也说过,是你的妾叫他一起跑的,并没有拐骗,也就是两厢情愿。”崔源用捏着杯盖轻轻地挂着茶杯,头也不抬:“至于严惩,你打他也打过了,还把他装过猪笼游街了,这还不算惩罚?”
“这个……”当然不算,哪有这么便宜的惩罚,他方正坤的绿帽子都被戴得紧紧的,叫他脸子往哪搁?
“方少爷若觉得还不顺,再让他给你敬茶赔罪?”崔源又道。
他话音才落,秋河就捧了一盏茶上前,交给王福全。
王福全心中不愿,可他更不想死,当即就接过茶跪行到方正坤跟前,高举在头上,道:“方,方少爷请喝茶。”
咯咯咯,王福全身上痛的很,捧着的茶杯也筛得直响,也不知是吓得抖的还是因为其它。
“崔大人你……”方正坤气结,这不是明摆着要逼着他放了王福全吗?
崔源笑看着他,没有半点威迫,也没有半点不快的样子,可就是让方正坤感到心里发寒。
听说,这崔大人是今上眼前的红人,自少年时就跟着今上征战沙场了。
方正坤又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福全,一口气全堵在心里,发泄不出来。
伸手正欲接过那杯茶,忽地有人来报,方大人来了。
方正坤心中一喜,手立即缩了回去,看向门外。
王元儿双眉一皱,看向崔源,见他还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定,便也安下心来,对看过来的王老汉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爹。”方大人大刀阔斧的从外头走进来,方正坤满面喜意迎上去。
方大人瞪他一眼,朝崔源走过去。
崔源这才站了起来,微微的笑着:“方大人,要你走一场,真是本官的不是。”
“崔大人说的哪里话,下官早就想来拜访大人了。”方大人拱手作揖微微一施礼。
“方大人,请。”崔源一指旁边的椅子。
方正坤有点傻眼,自家老爹是崔大人请过来的,而不是自己过来给他撑腰的?
“方大人,按理说,令公子罚小妾浸猪笼的事,并不在本官管辖之内,可市舶司设在长乐镇,本官也希望看到这镇子安宁,少不得要越距一回。”崔源开门见山的笑道。
“大人说笑了,长乐镇有大人坐镇,是镇子里的百姓之福。”方大人连忙拱手溜须。
“说起来,小妾逃跑,这都是家事,下官插手大人的家事,只怕不美,依大人看,这事要怎么处理才好?”崔源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妙月儿后问方大人。
方大人面对崔源的时候,眼神谦卑又恭谨,可看向妙月儿和王福全的时候,那眼神要多冷厉就有多冷厉。
这事也没啥好说的,若按自己的意思,将两人打死就是,可他知道,崔源却是要保王家那小子的,
方大人的眼神不经意的在王元儿脸上溜了一圈,又笑眯眯地看着崔源:“依大人的意思是?”
崔源端起茶杯,道:“听说是这女子自己主动逃离方家,王福全,只是遭利用罢了。”
“大人所言甚是。”方大人不屑地看了王福全一眼,高声道:“来人啊,将这贱婢拉下去打死。”
此话一出,除崔源外,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爹……”方正坤看向自家老爹。
方大人脸一沉,道:“怎么,你还要护着这个贱婢不成?”
他对儿子处事实在有些失望,这样的贱人抓到了就应该当场打死,何必拉着人回来走这一圈,是嫌人不知道他头上被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不成?
若是打死了,会闹到这步?他会被叫过来主持吗?
为个逃妾亲自出面,这传出去,同僚都怕要笑死他。
还有这王家小子,若是当时就打死了,哪有什么事?如今看着,崔源摆明了要保这小子,想要动他,是不大可能的了。
“儿子不敢。”方正坤是不敢发反驳自己老爹的,何况,他也没打算再要那贱人,谁个喜欢捡只破鞋穿啊。
“拉下去。”方大人厌恶的看了妙月儿一眼,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似的,多停留一眼都不愿意。
有人走上来,看着应该是方大人带来的护卫。
王福全脸色大变,张嘴欲叫:“不……”
“王福全。”王元儿轻喝一声,狠狠的瞪着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个事,方家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需要一个交代,妙月儿肯定是保不住的,没有哪个大家能容得下给自家蒙羞的小妾,王福全识相,就不该在这时添乱,更不该不自量力的求情。
崔源一记厉眼看过来。
王福全瑟缩了下身子,偏头看向妙月儿,眼神惊恐。
那两个护卫已经一左一右的拉着妙月儿,王福全更为的惊惧,叫了出来:“不,放了她,方大人,反正你们也不要她了,求求你,放了她吧。”
王元儿气得脸色铁青,王二直接过去,劈头就是给他一个耳刮子,喝道:“孽子,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吗?”
一直不敢出声的张氏扑了过去,颤声道:“福全,听你爹的话,你听话。”
王福全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挣扎着。
“两人大人,这孽子脑子有些不好,请大人见谅。”王老汉站出来对着崔源他们长长一躬身。
方大人重重的哼了一声,道:“脑子不好,就该拘着点,不要胡作非为,令孙可不是回回都这么好运气的。”
王老汉等人心中一凛,连声应下。
“还等什么,还不拖下去?”方大人喝道。
王福全被王二死死的捂住嘴巴,看着妙月儿被拖出去,不住的挣扎。
妙月儿哈哈地笑出声:“方正坤,我就算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个禽兽,你个卑鄙小人,哈哈。”
“封住她的嘴。”方正坤气得跳脚。
“慢着。”王元儿突然出声。
崔源喝茶的动作一顿,看了过来,发了一记询问的眼神。
王元儿递了个淡定的眼神,看了王福全一眼,又看向妙月儿,淡淡地问:“你说,你是欣赏福全的才情,喜欢他,才想着和他私奔过日子,是这样吗?”
妙月儿一愣,看向王福全,道:“是不是又如何?”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逃回你家乡呢,听说你家乡还有个自小就钟情要好的表哥。”王元儿又问。
崔源听了,便安心的抿了一口茶,他想她大概知道她是意欲何为了。
王福全却是听得傻了,愣愣的看着妙月儿。
妙月儿忽地哈哈地笑出声,有些癫狂的道:“没错,我就是要去找我表哥,至于他。”她指着王福全,讥笑道:“这个傻子,我说什么他都相信,说两句甜话哄他两句,就要和我私奔。我呸,他一个穷小子,哪里比得上我表哥的一根指头。”
“这么说,你完全就是利用他和你作伴回去找你表哥了,若是找到你表哥后,你打算怎么办?”王元儿又问。
“还能怎样,若找着我表哥,我自然有法子甩了这傻子。”妙月儿满不在乎的,只是看向王福全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内疚。
“你骗我?”王福全看着妙月儿,眼中满是愤怒,更多的是绝望和痛苦:“你对我说的全是假的?你只是骗我?”
妙月儿别开头去,声音冷漠:“若不是如此,你怎会死心塌地的跟着我走。”
“你这个贱人,我儿子被你连累死了。”张氏扑过去甩了她一巴掌,又吐了她一口口水。
王元儿问完该问的,退到了一边,看王福全那完全懵傻的样子,心中只有失望,不争气啊。
妙月儿还是被拖了出去,她嘴里骂的,全是对方家父子恶毒的诅咒。
外头很快响起棍棒声,还有妙月儿的惨叫声,渗得人脸色发白,不一会,叫声渐渐低了,最后完全没有了声响。
一个护卫走了进来,冲着方大人一拱手:“大人,人已打死。”
方大人嗯了一声,看向崔源,笑道:“今天借大人的地实在是担扰,不如我请大人去汇丰楼吃一席?下官也有些公务要和大人谈。”
“无碍,方大人,你看这几人?”崔源微微一笑,看向王元儿他们。
方大人摆摆手:“看在崔大人面上,此事就这么抹过,希望王老爷今后好生教导子孙才是。”
王老汉连忙跪在地上谢了,一挥手,让王二架着王福全出去。
王元儿也微微一曲膝,和他交换了个眼神,也跟在后面走了。
外面,两个护卫正用一张席子将妙月儿的尸体裹起来,王福全看着她那浑身是血的,脸色惨白。
王元儿看了一眼妙月儿的尸身,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道:“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bp;&bp;&bp;&bp;出乎王元儿的意料,王福全被带回王家之后,并没有被王老汉又打又骂,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然而,这看在王二眼里,却尤其心惊,他倒是宁愿王老汉骂几句呢,可如今王老汉的态度,分明就是放任不管不顾了。
王二压着王福全跪倒在王老汉跟前。
张氏看得心痛,嘴里嘀咕着:“儿子都成这样了,你还逼他作甚。”
王二横了她一眼,张氏悻悻地闭嘴不言。
“爹,这孽子任你发落,是打是骂,您尽管来。”王二对王老汉道。
王老汉摸出烟杆子和烟袋子,连看都不看王福全一眼,道:“我打他骂他作甚,我和你阿奶也没多少年活了,日后是好是坏,都是你们自个儿的造化。带下去吧,我没啥好说的。”
王二心中一痛:“爹厖”
王老汉并不说话,王二又看一眼低垂着头不作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王福全,再想起今日王家已成了长乐镇的大笑话,气从心来,一脚就向王福全踹去:“都怪你这个孽子,我王家的脸面都被你这个孽子给丢光了。”
王福全被踹得倒在了地上,张氏见着不忍,扑了过去,道:“他都知道错了,你还打他作甚,是要把他打死才罢休?”又想到那妙月儿所说的,便道:“再说了,这都是那小贱人哄骗的他,若不然,他哪会做这种事?”
她不开口也罢,一开口,王二更是连她都恨上了,怒声道:“你住嘴,别人哄他,他就信,他是三岁孩儿吗?若不是他自己傻,没脑子,还会被人哄了去?牛不喝水按不了牛头低,他自己蠢,就休怪别人。”
“你厖”
“够了。”王老汉猛然出声,冷冷地看着他们俩:“要教儿子回你们屋里去,别在这里作,我嫌闹。”
王二脸一红,嗫嚅着嘴:“爹,我厖”
王老汉看了趴在地上的王福全一眼,那眼底的厌恶和失望,掩都掩不住,道:“经了今天,王家是什么面子里子都没有了,我和你娘也活不了多少年,两脚一伸也就去了。倒是你们自己,好自为之吧!”
这话厖
无不透着伤心和颓然,王二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再看王福全那样子,又想到王敏儿,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失败。
他眼角扫到静立在一边的王元儿,更感悲凉,大哥大嫂没了,大房的几个孩子却都乖巧懂事,也不靠谁,姐妹几个就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可自家呢?
三个孩子,折了两个,这都怪谁?
王二看一眼张氏,眼中十分的嫌弃,更多的却是怪罪自己,都是他们两口子没教好啊。
“还不滚回屋去,还留在这丢人现眼的做什么。”王二心中十分烦躁,挥退那两母子。
张氏哼了一声,扶起王福全往外走,在她看来,什么都没有比儿子回来重要。
等张氏母子俩一走,王老汉便看向王二。
“今天的事你也看见了,现在估计我们整个长乐镇丢人数第一,没有人敢认第二的。我和你娘是没多少年好活的了,丢人也丢不了多少年,你们呢,却是日子长着,以后要怎么办,你要自己心里有数。”
王二被这话说得脸上滚烫。
“元儿他们已经买了地,就在东头,建好了就搬出去,我看也挺好,左右已经分家了,分开住也是好的,这日后有什么可以帮衬的,你这做二叔的就帮衬一下。”王老汉继续道。
王二一怔,看向王元儿,他怎么没听说过这事。
“刚刚拿到的地契,还要择个日子才能挖地基建起。”王元儿淡笑着道。
王二眼神复杂难明,讪笑道:“建新房是大喜事,挺好,挺好,若是要二叔帮衬,元丫头你尽管开口。”
王元儿点了点头。
“如今福全回来了,老二你也看到今天这一幕是个什么事,家里的人,能少外出少点外出吧。”王老汉又道:“福全,就让他在家养养性子。”
王二心中一凛,这是下禁足令了。
“爹,我知道了。”
说完了话,王二和王元儿都各自出去干自己的事。
王老汉抽着烟对王婆子道:“老婆子,你也看到了,咱们王家还有什么颜面可言。大房他们搬出去也好,少连累一家是一家。”
王婆子默然不语,脸色铁青。
王福全被那方家少爷用猪笼装着游街,王清儿早就绘声绘色的对她说了,听到的时候她差点没厥过去。
不用去现场看当时那情形,她都觉得脸上滚烫,无地自容。
可以说,王家在这长乐镇多年,头一回这么丢脸,若是有人再把王敏儿的事再联想到一起,那厖
王婆子不敢想,突然也明白王元儿为何要建房搬出去。
“大房有元儿在,若是她将来有造化,想来宝来也会被教养得出息。倒是二房的,老婆子,福多也七岁了,我想送他去学堂,不指望他考科举做大官人,明理知事总比什么都强,你说呢?”王老汉将自己的想法给说了。
“你觉得好就好。”大事上,王婆子从来不会辩驳老头子,沉着脸道。
王老汉点点头,第二天,就跟镇学联系了,给福多报了名,交了束脩,将他送去了镇学读书不提。
对于王老汉的决定,王元儿并不觉得意外,反而,对这决定十分的赞成。
对于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读书考科举,大概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出路,王元儿和王老汉的想法一样,不指望福多能考个状元当个大官,但最起码自己能判断事情的好歹,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而王二两口子也是一样,儿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尤其是张氏,见惯了崔源当官的威风,就更盼着儿子将来也当个大官,也好让她摆摆威风了。
……
王福全被装在猪笼里游街这一幕,长乐镇的镇民可都是瞧得真切,也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话说得好不难听,也算是极爆炸的丑闻了。
王老汉让家里人都少点外出,王福全便一天到晚都在家呆着,也不知是不是妙月儿将他打击得彻底,还是当日见了妙月儿的死相,他整个人都变得胆小和低迷落寞,不但不出外,便是在家里,也极少出现在人前。
王元儿看在眼内,心里那是恨铁不成钢,可以说,当日她问妙月儿的那些话,目的就是为了打醒王福全,也省得他还活在美梦里,不知所谓。
可如今,醒是醒了,王元儿却觉得他要废了。
对于王福全,王元儿没啥好说的,他龟缩在内是他自个儿的事,王元儿自己却是不能为了他这个事而将计划停下来。
所以,也不管外头的人是什么眼光,王元儿为着自己的小家行动开了,择动工吉日,买木材,拜四角,忙得不亦乐乎。
她这一动,便有好些人都知道她要建新房子搬家,羡慕者有之,赞者有之,嫉妒眼红的也就更不在话下了。
尤其是王福全出了这个事,她就建新房搬家,都在猜测他们大房是不是为了王福全那丑事和二房闹翻了,所以要迫不及待的建房搬家。
诸如那周顺兴家的谢氏,见着王元儿,就要刻薄的讥讽一番,什么自私凉薄,什么面甜心苦,什么一家人都不互相帮衬,说得十分难听。
别人怎么说,王元儿都一笑置之,可谢氏这样的,就为着个周顺兴,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她,她却是不想再忍了。
“周娘子都是要二度当娘的人了,嘴上还是积点德好些,别给肚子里的孩子听了,将来有样学样那便不美了,言传身教可是很重要的。”王元儿眼睛溜向她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淡淡地道:“还劝周娘子一句,莫要觉得谁都是你的敌人,你视之为宝贝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兴许是一文不值。”
有人听得噗嗤一笑。
谢氏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瞪着王元儿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元儿不答,只给她一个讥笑的眼神,转身翩然离去。
“王元儿,你给我回来,你给我说清楚,你这是什么意思!”谢氏气得咬牙,几乎就要追上去,可不知是谁劝住她说了几句,再看王元儿那背影,最终也没敢追过去闹。
王元儿在谢氏那里受了气,回到王家,迎面就撞上出屋溜达的王福全。
王福全一见她,恍如老鼠见了猫似的,立即就往屋里走。
王元儿脸一沉:“王福全你给我站住!”她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男子汉大丈夫,错了就认,你摆着这个脸是做什么,家里人欠了你的吗?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王福全耸拉着眼皮,听了这话,斜斜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哼着声道:“关你什么事,我这副样子,不就如你意么?谁稀罕你这假惺惺的。”
“我假惺惺?”王元儿气得冷笑出声:“若不是看在都是姓王的份上,我会理你死活?若不是不想王家和我们姐弟再被你这蠢货牵连,我都懒得和你说一句话。王福全,你以为你是谁,离了王家,你连个屁都不是,你就是个只会惹了事然后让家人在你屁股后面收拾得废材,你拽什么?”
骂完这一句,她便回了自己的屋里,兄弟,她有,少一个也不嫌。
王福全看着她的后背,脸色几变,手捏成了拳头。
&bp;&bp;&bp;&bp;就在王元儿臭骂王福全的第二天,王敏儿找上门来,拉着王福全在房里说了半天才走。
至于他们姐弟说了什么,王元儿没有去探究,也不想去探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也不想再去插手他们的人生。
但自那后,王福全倒是不再龟缩在屋里了,渐渐的也帮着家里做事,也去铺子里帮工,也不知是被王敏儿骂了,还是经了事后想得通透了,性子比之前没那么活泛,较沉了些许。
王元儿并不在意王福全的轻微变化,现在万事大安,她一心就扑在建新房的事儿上。
买齐材料,也找了帮工,择了吉日,在十月下旬和王春儿他们的房子一同开建。
两个房子一起建,还都是王元儿他们这一房的,动静可谓不少,看热闹的人多,渐渐的,王福全被装猪笼游街的事也慢慢的刷了过去,虽然也有好事八卦的偶然提起,但也就雷声大,雨声小,不如一开始那般**了。
天气愈见冷,房子建得如火如荼的,十一月初十的时候,长乐镇下了第一场雪。
宋三他们的商船再次归来,比起上次,这次更顺利,带回的东西也更多,王元儿补了不少货送往京城的铺子。而马上就要到年关了,她自己也挑拣了好些小玩意准备送作人情年礼上。
也在这时,王元儿在作坊里听到那方大人调去山西当官了,还是一家子都随着迁往。
王元儿意外的同时也感到欢喜,这方家调离,那王家就真的和他们没啥恩怨可言的了,但愿长长久久的不回来才好。
她找到崔源,说起这个事,见他不甚意外的样子,不由惊讶,一想,惊道:“难道那方大人远调,里面有你的手笔?”
崔源斜斜地看过来:“那方大人说了,在现在这个位置也坐了好些年的时间,既然想升迁,那就如他愿呗。”
“那,怎么是山西?这好远呐!”王元儿瞪大眼。
崔源冷笑,道:“远不远,不是我说的,皇上要调他去哪儿就去哪儿,反正是升职,他只有高兴的份。”
“真的高兴吗?”王元儿很怀疑。
在这边官位低,但好歹离天子脚下近,要升迁,当然调回京城好啊,谁愿意去山西那么远的。
“他只能高兴!”崔源冷哼一声:“谁让他儿子不长眼呢!”
“呃?”王元儿不明所以。
崔源眯起眼,道:“方正坤竟然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去了,我心里不爽!”
王元儿一愣,随即红了脸,嗔道:“什么呀,你都说的什么呀,啥打主意到我这边了!”
“他当着众人面说让你当他小妾,还不是打你主意?便是不是,那也是辱没你,我不准!”崔源看着她,道:“我心疼你还来不及,他怎么敢打你主意!”
他崔源要捧在手心的人,方正坤怎么敢辱没?
王元儿心中一暖,脸上也跟着滚烫起来,嗔他一眼:“越说越离谱了。所以,你这是公报私仇了?”
“我可是帮他升迁了,这买卖很合算。”崔源虚手握拳支着额,凑过去邀功:“怎么样,我是不是极好,你是不是该有点什么奖赏?”
“这就邀功了?”王元儿白他一眼。
“自然,我可不是闷声做好事的人!”崔源嘻嘻地笑。
王元儿红了脸,抿了一下唇,低声问:“那你要什么奖赏?”
崔源看着她娇俏的粉脸,还有那微微张启的红唇,见左右无人,忍不住伸出手点了一下她的唇:“这个。”
王元儿吓得差点跳起来,满面嗔怪:“不许胡来。”
她又羞又急,逗得崔源哈哈笑将起来。
“你这个人,就是没点正经。”王元儿微嘟起嘴嗔他一眼。
“好,好,那就说点正经的事。”崔源握着圈抵在嘴边轻咳一声,道:“如今房子也建起来了,我给你配几个人手?”
王元儿正了脸色,笑道:“哪用几个人手呀,我们又不是什么世家大户,也就农户人家,家里又没多少事要忙乎的,我自己寻一两个就是。”
“话不是这么说,如今你们家,春儿已经出嫁,你,还有清儿她们都是未出嫁的姑娘家,有些事,不好你们出面,有些人情来往,也是要靠着有经验的妇人帮着的。”崔源却是摇了摇头,道:“你可能会觉得一时半刻用不着,但真正事情多了忙上来了,那才会感觉到人手不足。”
王元儿沉默下来。
崔源说的,她不是没想到,也确实是个事儿,有些事,还真不好让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家出面,这时才体现出母亲或者长者妇人的好处来。
“各方面的生意,田产管理,哪里不需要人手?宝来也还小,你也不能事事兼顾,这人手多点,也是好的。”崔源劝道:“既然准备着分出来单过,那也该全全面面的掌起来,这对你,对清儿他们都好。”
王元儿听出里面的意思,看了过去,抿了一下唇。
他的意思她明白着呢,这是劝她彻底和王家区分开来,如此,二房闹将出来的丑事,也能少连累她们一些,名声上也不会坏到地底里去。
王元儿有些心动,想了想便道:“到时候再说吧,现在房子也才建了这一点,等封顶落成也还有些日子呢,现在便是买了人,也没地儿安置,我还得给月钱,多亏呐。”
崔源点点头,道:“这确实是不急,你有这个心,我便先让陈枢给你留意着,这下人也是要仔细挑选才用得的。”
王元儿轻轻地点头。
崔源又想起了什么,想要和她说,但又想到现在事情都还没完全定下,便作罢。
还是到时候再说吧。
两人又东扯西扯的说了一会话,直到市舶司衙门有衙卫来寻崔源回去处事,崔源这才告辞走了。
崔源一走,王清儿就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笑嘻嘻地凑到王元儿跟前,一脸兴冲冲的问:“大姐,我们也要买下人伺候了吗?”
王元儿听了脸微沉,故作板起脸道:“就你是耳报神,又在那偷听我们说话了,这么大个人偷听,羞不羞?”
王清儿嬉笑两声,一脸狗腿的给大姐捏起手臂来,道:“我也没怎么偷听了,就恰恰听到你们说这话,才听了两句。哎呀大姐,你就说是不是嘛?”
王元儿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殷勤地给自己捏骨的手,道:“怎么,你是在京里头看到的小姐派头,心痒了,也想身边跟个贴身丫鬟伺候摆小姐儿派头了?”
王清儿啧了一声,道:“瞧大姐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心里高兴吗,若是咱们家也使上下人了,只能说咱们的日子过得好了,那是想那什么派头?不过,大姐要是想要给我整这个派头,妹子也是欢喜的!”
“瞧,这大尾巴三言两语就露出来了吧!”王元儿有些好笑的捏了捏她的小鼻头。
不过她倒是说得对,能买下人,就意味着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奔头,不再像从前那样,一个铜板都要掰着花。
王元儿突然就想起自己刚刚重生醒来的时候,那阵子,自己还要上山揽柴卖了才得铜板呢,现在,却是不同了。
两年的时间,他们有了生意,有了银子,也即将有新的大房子,若是爹娘在天上知道了,指不定也心里欢喜着呢!
重生后,是靠的自己,还是靠着一路有贵人相助?这是上天的恩赐吗?
王元儿有些感慨。
“大姐,大姐……”王清儿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嗔道:“你在发什么呆呢,有没有听我说话呢!”
“啊,你说啥?”王元儿回过神来。
王清儿不满地撅起嘴,很快的,又笑道:“我说,崔大人的提议,其实也是给大姐你提前准备,提前习惯呢!”
王元儿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又是啥意思?”
王清儿差点要暴走,道:“大姐,平素你这么聪明,关键时刻咋就脑子转不过来了呢?崔大人家里是什么样的人家啊,必定奴仆环拥,将来你嫁过去后,自然也是如此。他现在让你买人手,不是让你提前习惯,也培养自己的人手好将来用得上?”
王元儿听得一愣,会是这样吗?
“别瞎说,什么嫁不嫁的,十划也没有一撇,让人听见了不好!”王元儿红着脸轻斥。
王清儿吐了吐舌头,道:“我也就在这里说说,不过,大姐,崔大人可当真是用心了呢。”
王元儿有些恍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是用心了,只是世家大户……
她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的旖旎的东西都甩了出去,交代清儿看铺,自己则回屋看账本。
一出灶房,就见二婶在自己屋门前踮着脚鬼鬼祟祟的张望,还伸手想推门。
王元儿走了过去,咳了一声:“二婶,在我们屋前做什么呢?”
张氏的手伸了回来,有些尴尬,道:“没,没什么!”
说罢,也不等王元儿再说话,便快步回了自己的屋里。
王元儿看着她的背影,蹙起双眉,她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bp;&bp;&bp;&bp;张氏确实打着主意,但她打的,是王元儿她们屋子的主意。
晚上,张氏好生小意温柔的把王二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两人**渐收,王二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昏昏欲睡。
张氏凑了过来,搂着他的肩膀:“二郎。”
声音又嗲又媚,就跟刚刚嫁给王二的时候一般,只可惜,现在年纪不同小时的清脆,反倒是有些粗嘎,听着就让人觉得鸡皮疙瘩骤起。
王二打了个冷颤,推开她的手,粗声粗气地道:“有话就好好说,别嗲声嗲气的,又不是那十八二十二的姑娘了。”
张氏气结,嘟了嘟嘴,只得轻咳一声,换回平常的语调:“二郎,元儿他们都建大房子了,听说,年前就能搬过去住呢。”
王二嗯了一声,唰地睁开眼,转过眼看她:“你别是也想要盖个新房子吧?”
“我倒是想,可咱们有那银子吗?”张氏酸溜溜地道。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王二哼了一声,刚想合上眼,又睁开,道:“不是的话,你不会是想着也跟着元丫头他们搬去他们那吧?”
张氏气得咬牙,啐道:“你这死相,都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谁知道你,就元儿他们房子开始建的时候,我看你眼珠子就没白过,一直都是红的。”王二道。
张氏听了气得差点掀被子。
但王二说的也不是完全不对,对于王元儿他们建新房子,她是眼红不已的,谁不想住新房子呀?
但她也很清楚,现在家里也没那个闲钱和地儿建新房子,至于想跟着搬过去,那也是在心里悄悄过了一遍罢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张氏有些气弱,道:“我眼红,还不是为了咱们大家?”这话出了,察觉到身边的人气息都微微变了,她忙道:“我也不是想着要跟着元儿他们搬家啦。”
“那你是想咋的?”
“我的意思是,元儿他们建了大房子,也就几口人,搬出去,那东屋自然就腾出来了,有新房子,他们也不会再回来住,你看,东屋的两个屋子,咱们是不是给拿过来?”张氏小心地把自己的想法给说了出来:“新房子,咱们是没有银子建的了,咱住老宅也无妨,只是你看,福全也大了,都准备要说亲了,总不好让他和咱们住一屋吧?”
她顿了顿,才又道:“东屋的地儿就比咱们西屋的大,反正元儿他们也要搬走,干脆咱们拿过来,给福全作新房,将来隔壁那个屋子就给福多,你看如何?”
王二腾地坐了起来,黑着一张脸,瞪着她冷道:“我就知道你这婆娘心思不正,元儿他们都还没搬走呢,你就先把主意打到人家屋子去了,你这婆娘嫌不嫌臊?”
张氏道:“什么心思不正,我不就为咱们这房着想么?你看,元儿和那宋三爷合股做大生意,日进斗金的,现在都建大房子了,东屋这破屋子还会放在眼里么?人家可是要住大房子的!既然这边不住了,丢空着还不是封尘,屋子没个人气咋整,咱们拿过来住,还有些人气儿。”
“放屁!人家元儿有本事那是人家的事,当时分家,这屋子都已经分给他们大房了,住不住也是随她,没有要搬新家就不要了这屋的理,我告儿你,咱们家丢脸的事可够多的了,你别再整个抢人家孤女房产的事儿出来,这脸我可丢不起。你真要干了,你就给老子滚出王家去!”王二说完躺了下来。
“你……”张氏气得捶了他一拳,恼道:“什么抢不抢,咱们商量,商量不就结了吗?爹娘他们肯定也不会想看咱们落魄,福全可是王家长孙。”
“你觉得爹还会看重这个丢尽王家脸面的长孙吗?”王二冷笑着。
张氏脸一僵,好半晌才强硬的道:“我就不信了,爹娘对咱们福全还真有什么隔夜仇不成。”
话是这么说着,但她却是十分气弱,自打福全回来后,不管她怎么让福全在两个老东西跟前讨好卖乖,也不见他们有多高兴,都是不咸不淡的,更别提亲热了。
而福全也不知是心里发秫还是被两人的态度给整得没了心思,一回两回的,也不愿意往他们跟前凑了。
现在看着,福全还不如福多在两个老家伙跟前受宠呢!
不过张氏也没多不顺气,两个都是她亲儿子,老家伙疼谁,私下给谁多点财产,那都是她的儿子的,只要不是给了大房那边就成。
这么想着,张氏便又把心思重新聚拢到王元儿她们的屋子上。
“只要和爹娘好好说道,爹娘也会想得通透的,大房如今日子过得多好啊,反而是咱们,有啥的?都是姓王的,爹娘断然不会只看着咱们这房落魄啊!再说了,大房的日子这么滋润,还会稀罕和计较这两个屋子不成?”张氏小声地劝。
王二听得心中恼火顿生,刚刚和张氏在床上的那点子柔和全被冲了个干净。
“亏你说得出这种话,人家有,就活该给你?谁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你觉得元儿就是那种好说话的,你说要白就给你?”
张氏被驳得银牙紧咬,一副想要扑过去咬他的模样儿。
“你这是站在哪一边呢你?”她阴森森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来:“我这般精打细算的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儿子?给咱们王家儿子,总比那些个丫头陪嫁出去强吧!”
王二哧哧冷笑:“我看你是忘了,大房还有个宝来,可不是全都是女娃子。”
张氏怔了怔,嘟嚷着道:“只是两间屋子。”
“是啊,现在只是两间屋子,你都要算计,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算计田产啊那些了?”王二冷哼一声:“我警告你,家里如今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劝你是安分一点,真要再闹将,不要我出休书,你就自个儿滚蛋吧!”
这话说了,他就背过身子去拉过被子睡了。
张氏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巴拉着他再说这个事。
……
隔日,张氏见了王元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王元儿觉得莫名奇妙的,干脆直问:“二婶,我拆你张家祠堂了,还是挖你张家祖坟了?”
张氏脸上一黑:“你是什么意思?”
“都没有,那你咋看我就一副我拆你张氏祠堂挖你张家祖坟的深仇大恨的模样?”
张氏气得脸上都扭曲了,鼻翼不住煽动,呼哧呼哧,跟个抽风箱似的。
她想要斥骂,可看到东屋,却是表情一变,笑呵呵的模样。
竟然没有变脸骂人,王元儿挑眉,反常必妖,不禁暗暗提高警惕。
“你这丫头说的话就是逗人,二婶能和你有啥深仇大恨的?”张氏笑眯眯地走过来,道:“元儿啊,二婶羡慕你啊!”
“哦?”王元儿挑起眉,看着她淡淡地道:“我有什么好让二婶羡慕的?”
“咋没有啊,瞧你们现在,生意做了一门又一门,这数银子的算盘儿都是拨得嘀嗒响啊,认识的还都是贵人,现在就更别说了,还建起了大房子,现在长乐镇识得咱家的,谁不说你们这房是头一份儿哟?”张氏一边说,一边瞟了她一眼。
王元儿脸上依旧不动声息的微微笑着,等待着下文。
“咱们二房就不同了,这两年吧,一茬茬的糟心的事儿就没停过,银子就跟倒水的花了出去,如今是找个铜板儿刮痧都没有了。”张氏佯作伤感的擦起眼角那虚无的眼泪。
呵,哭起穷了呢!
王元儿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并不搭话。
张氏心中暗恨,这死丫头是越来越难说话了,油盐不进的。
“二婶也不骗你,家里什么光景,你也是看到的,尤其是福全这一回闹的事,可把我的老底都给掏走了,铺子也捞了不少东西出去,唉,咱们日子是越过越艰难了,哪有你们滋润喲?”
“二婶,有话不妨直说吧,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听着嫌渗。”王元儿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
张氏微僵,咳了两声,道:“这,二婶也不是有啥事,就是,元儿啊,你们都要搬大房子了,这东屋两个屋子,也是不住了吧?”她搓着手满面堆砌起讨好的笑容:“你看福全也大了,你们这屋子不住了,不如就给了福全做新房?”
王元儿听了眼睛眯了起来,大尾巴狼终于露出原形了,又哭穷,又做低伏小的,原来是打起他们大房分到的这两个屋子了。
“二婶,这两个屋子都是分家时分给咱们大房的,住不住是一回事,却没有给你们的理,老祖宗的东西,分到谁手上,就是谁的。”王元儿似笑非笑的看着张氏:“正如二婶所说,这两年家里出的事,都是你们这房惹出来的,阿爷阿奶明里暗里贴补给你们的,咱就不算了,便是我私下里,也为了你们花了好些银子,我不跟二婶算,二婶却反过来算计我们这一丁点房产?二婶,你也不嫌臊得慌?”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凌厉,张氏被她的目光瞪得唰红了脸。
&bp;&bp;&bp;&bp;张氏没从王元儿那里讨到好处,灰溜溜的走了,临走前还隐晦的让王元儿别将她们的话说给王二他们听。
可惜,王元儿并没有如她的意,而是当着王二和王老汉他们的脸,说了一句,若是真想要东屋,就必须拿真金白银来买。
王老汉他们都愣了半晌,好半天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当场就黑了一张脸。
王二更是大怒,直接将张氏拉回房里去抽了两个嘴丫子,骂她没事找事。
张氏嚎了几嗓子,吵了几句,不敢太过闹腾,只是在心里把王元儿恨得彻底。
王元儿才不怕她,相比于成天被人暗中算计,恨不恨的,自己又不会少几两肉。
不过她私下找到王二,若真的想要东屋,就拿真金白银来买了,吓得王二差点要发誓不会强要她们的屋子,直到王元儿说得清楚明白了,才将信将疑的。
王元儿也不是说着玩的,既然建了新房,旧房自然不会过去住,将来她们姐妹几个都会陆续出嫁,偌大一个房子,留着宝来继承也是够的了。
至于老宅那边的屋子,她才不会故作大方的把财产往外推,尤其是对二婶他们,这样的大方,不过是喂大他们的胃口罢了,而有些人的胃口,是喂不饱的。
所以若二叔他们真想要,也不是不可以,但得拿银子来买卖,只不过,白送是没可能的。
……
日子一忽而过,长乐镇接连下了几场雪,进了十二月,也就进了寒冬腊月,年关也近了。
进了冬,各家各户闲散下来的人不在少数,王元儿他们为了年前就能入住,便请足了人手来帮工建房。所谓人多好办事,两家的房子都建得极快,眼瞅着就要封顶了,看在人眼里,都是十分称羡。
王元儿看着自家快要落成的新房子,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为确保年前搬进去过年,便在木匠铺子订了不少家具。
这边厢,为新房备着家具等过日子的物事,那边,也忙着和京中铺子还有锦王豆腐乳等生意对账。
都说瑞雪兆丰年,王元儿他们参的股分到的股份红利十分可观,从宋三那里拿到大德钱庄的印章时,王元儿忍不住激动得抖了手。
“左右给了你银票什么的你都要去钱庄存下,我干脆给你开了一个存号,以后分到的红利都直接给你存过去,以后你可以去查收。大德钱庄只认印章不认人,这个印章你可要收好了。”宋三笑道。
王元儿看着那个精致的黄玉小印章,简直爱不释手,看了印章的图案,一朵精致的蔷薇花在上面,而蔷薇里,以特别的手法刻了她的名字在其中,若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这……”她有些疑虑,这朵花怎么看着这么熟悉呢?好似……
好似崔源送她的那支钗子,也是刻着这样一朵蔷薇,只是那支钗没有她的名字。
宋三笑而不语,意味深长地道:“这个印章可是世上仅有的,特别缔造的。”
王元儿心中猛地一跳,看向他,宋三却已经转了话题。
“如今市舶司已开,海贸这一块也打开了,商船的生意逐步稳定,只要没有什么大事故,收益该是稳定的。而豆腐乳的生意就更不肖说了,就靠着贡品这一块,就够维持的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始终是女子,也还没有想到什么打算,有了这红利,了不起就是买些田产庄子什么的放着,毕竟这些不会跑!”王元儿有些腼腆的说道,想了想宋三可是有商子之称,便道:“倒是三爷你,若是有什么好的发财路子,别忘了提携我一二。”
宋三朗笑出声,指着她道:“也不知崔源怎么就看上你这个钻钱眼子的财迷了。”
王元儿脸一红,瞪他一眼。
宋三握拳抵在嘴边轻笑,道:“你这样想就很好,买些田产庄子放着,每年也是一笔出息,慢慢的,你也不用抛头露面。”
王元儿点点头,笑道:“我所求不多,但求家人平安,生活富足便是足够了。”
她也没想过要赚尽天下的银子,她很清楚,自己始终是个女子,总有些事儿不该是她涉及的,她只尽力的多摄取,将来让姐弟几人有所依仗,至于以后的后代,也应该自己有作为才是。
这也是宋三欣赏她的地方,不贪,知足,懂进退。
“今年年礼,你往我家给我母亲备一份吧!”宋三突然道。
王元儿一愣:“什么?”
她不是得了幻听吧,让她给宋家的二夫人送年礼?
“也不用什么贵重的物件,就一些普通的山货什么的就成了,贵在心意。”宋三笑着补了一句。
这,也太突兀了吧,怎么就让她给那宋二夫人送年礼了?
王元儿想不明白,正欲要问个清楚,却听外头的小厮说崔源来了。
她看向门口处,果然见崔源大道阔斧的走了进来,他不是去京城了么?
“我约他谈点事儿。”宋三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解释一句。
“你也在。”崔源见了王元儿,咧开嘴笑。
王元儿站起来福了福,便告辞出去。
两个大男人谈事,她自然不好在场。
“就在作坊等会吧,一会我们一道回去。”崔源在她出门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
王元儿脚下差点一个趔趄,回过头来,正好瞧着宋三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禁红着脸瞪了崔源一眼。
出得门外,她便听得里头传来的交谈声,什么漕运,什么生意的。
她耸了耸肩,也没听下去,这和她也不搭边不是?
……
崔源也不知和宋三说了啥,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
王元儿看得忐忑,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吵架了?”
“嗯?没有。”崔源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我看你挺累的样子。”王元儿指了指他的脸色,想了想问:“可是京中的事不顺?”
“嗯,有那么点事。”崔源微微一笑,道:“这次回去,让皇上指了一门亲事。”
王元儿的心咚了一下,唰地看向他。
崔源眼中染上笑意,道:“是替娴儿指的,我叫她父亲一声先生。”
王元儿脸上有些滚烫,亏她还以为……
“是何小姐么?指给了谁呢?”她有些别扭地问,何秀娴,算是她的情敌了吧?
不知怎的,王元儿总感觉自己是贼子一样,偷了别人的东西。
“是昌伯侯家的三公子,是个挺不错的人。”崔源笑了笑。
王元儿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说不得的?”崔源一脸戏谑。
“何小姐,满意这门亲事吗?她会不会恼你?”那何小姐看崔源的眼神,分明就是爱慕,会欢喜这门亲事吗?
崔源脚步停了下来,看向她。
“我看何小姐是倾心于你,你却帮她谋了这么一门亲事,那……”
“你这是醋了?”崔源挑眉,好笑地看着她。
王元儿脸一红,跺脚道:“谁醋了,我我,我说的都是事实!”
“她会想明白的。”崔源笑着道:“张三公子是个如意郎君,昌伯侯夫人也视她如女,只要她知足,以后的日子定会舒心。”
怕只怕,她会被妒火所燃,因爱生恨!
王元儿在心里腹诽一句。
“不过,你醋了,我倒是很高兴。”崔源看着她,眼中燃着两簇火苗。
王元儿嗔了他一眼,朝前走去。
路上,有人朝他们打招呼,看他们的眼神是十分暧昧。
王元儿有意拉开一点距离,想到宋三的吩咐,她又偏头看向崔源,将宋三的意思对他说了。
“这平白无故的,他怎么要我给他母亲送起年礼来了?这会不会太唐突了?”王元儿很犹疑。
崔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难明的意味,道:“他既开了口,你从今年开始,就给宋二夫人送上一份节礼吧。也不用多贵重,宋夫人远在江南,送些我们这边的山货特产就成。”
王元儿讶然。
“宋二夫人是个极爽朗风趣的夫人,她一定会喜欢你的,你也不必用心讨好,就以普通长辈来待就成。”崔源又道:“左右你和宋三合作,便是送上一份节礼,也是无大碍。”
想了想,他又道:“宋三的娘子也是个挺开朗的人,你也备上一份吧!”
他神情认真,王元儿心里有说不清的怪异,却又不知道这种怪异从哪里来。
“我都不曾给这些夫人奶奶们送过节礼,还真不知道该咋整了。”王元儿笑得有些忐忑。
“万事总有第一次,你也该学着点,以后这样的人情世故多着呢!”崔源意有所指。
王元儿听了那暗藏的意思,顿时羞得粉面绯红,轻轻的咬了一下唇角。
“你若是担心,我让陈枢帮你一下?他多少会知道些。”
“那敢情好!”王元儿眼睛一亮。
崔源看着她绯红的双颊和那精亮的双眸,心痒痒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道:“我正帮着皇上理事儿,若成了事,顶多明年,我再请一个恩旨,请他再指一门婚。”
王元儿惊讶地微微张嘴,心里咚咚直跳,有什么从心窝处蔓延开去,甜甜的,好似吃了麦芽糖一样。
&bp;&bp;&bp;&bp;依着宋三和崔源的吩咐,由陈枢在一旁帮着,王元儿备了一份不甚贵重的年礼送去宋家二房太太,也都是些山货特产并一些新鲜的小玩意,聊表心意。
左右年关近了,王元儿也整理了一份年礼送去外祖家,东西从大到小,有不少是从铺子上淘来的舶来货,就图着顽个新鲜。
进了腊月年关,家家户户开始杀年猪,王元儿他们家今年也养了两头大肥猪,想着房子也快竣工封顶,请客坐席的时候肯定要用上肉,便卖了一头,留一头到时候请客的时候做菜。
腊月十八,王元儿的房子封顶,簇新的两进大宅子,一排排的屋子,青砖灰瓦,十分的气派,这走过路过的人瞧了,都免不了啧啧称叹和眼红。
王元儿早就择了吉日,腊月二十六是迁居的好日子,所以这些天她都忙着打扫宅子准备搬家。
王春儿他们的新房地儿少,比王元儿的房子也小,故而竣工的时间也要早些,大部分家具都已经搬到新家安着,只等二十六就迁进去。
故而,王春儿他们都帮着王元儿他们那边打扫屋子,清除秽物,安放家具。
在长乐镇迁新居都要请人来温锅坐席,考虑到年前大家都忙乎过年的事,来来去去的也麻烦,王元儿便将温锅请客的日子定在了来年初四,既是过年热闹,又得空,两全其美。
她把温锅的日子定在初四,王春儿他们家干脆就定在初五,两家的亲戚大都是那些,如此吃上两日,既热闹又欢庆,还省了亲戚跑来跑去的脚程。
距离新年的日子不远了,年后有些人家不会开铺子,王元二就得要提前准备到时候温锅的酒菜,又要下请帖给该请的人,这事一个接一个的,王元儿是忙得脚不沾地。
也就在这忙不过来的时候,王元儿才感觉到人手的重要,要买下人的念头倒是加强了,他们自成一宗,以后的人情来往可多着呢,总不能事事靠自己和两个妹子,况且有些事光靠着几个丫头,也是光顾不过来的。
王元儿便和崔源说了这个事,托他仔细留意一番,崔源说道,这事包在他身上。
到了二十五日,王元儿随着王婆子买来各色祭祀用品恭敬的拜了四角,又开口请王老汉王婆子他们在新家住上一晚。
新房子没有个人气,阴气便重些,所以新房落成后一般都会请老人或者男人来住上个一宿,压一压阴气,才会入住,日后也好顺风顺水,住得舒心。
对于孙女这点要求,王老汉两口子自然是没有二话的,随着王元儿进了宅子,一边走一边看,不住的点头,眼眶微湿。
“你爹娘可以放心了,可以放心了。”王老汉有些激动。
瞧这宅子大的,还精致,什么都齐整,大房几个娃儿是足够住的了。
王老汉觉得从前就欠大房良多,尤其长子长媳相继过世后,那愧疚就更重,看大房的几个孩子总觉得心中隐隐作痛。
如今好了,春儿已经出嫁了,夫婿对她极好,日子虽称不上多富贵,可也是不愁吃喝的,如今也有新房,也叫落地生根了。
而剩余的几个孩子,虽然没爹没娘了,可现在谁敢说他们活得比别人差?这长乐镇里,谁不说王家大房的几个孩子是头一份儿的好?
有房子住,有田产,有铺子有出息,比好些人家已经强太多,谁不艳羡?
而这样的福气出息,都是他们几个孩子靠自己捣弄出来的。
王老汉擦了一下眼角,嘴角咧得老开。
王元儿将他们领到正房,笑道:“阿爷阿奶,你们就住这,今晚住这,以后也住这!”
王婆子和王老汉一愣。
“这,这怎么是我们住?”王老汉十分意外。
王元儿一笑,道:“阿爷,正房素来都是留给长辈住的,我们这边没有长辈在了,自然就是留给你和阿奶住。”
王婆子听闻,深深地看了王元儿一眼,心中十分熨帖和温暖,嘴上却道:“我和你阿爷是要住在老宅的,分家的时候也说了,我们就跟你二叔过,没有住你这的理,这房倒是不用给我们留了。”
“没错,你这孩子有孝心,我们都晓得。只是,我和你阿奶住在老宅也大半辈子了,将来也是要在老宅去的,这屋子放着,没得浪费,你们住吧。”王老汉笑呵呵的。
孙女建了新房子准备搬家,说实在的,他们其实都是舍不得的,老人嘛,总盼着住在一块图个儿孙环膝,但现实总是会抽你一巴掌,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如今,这大孙女即使要搬新房,还能想到给他们留一个屋子住,这做法就让他们觉得心里熨帖。
谁不想有人孝顺?王元儿做到这点,那简直是比给银子他们花还要来得开心。
“阿爷,阿奶,我也知道你们定是舍不得二叔他们的,只是这屋子就留着呗,什么时候你们在二叔那边住得厌了,来我们这住两天也成。我们统共就那么几人,也住不了多少。”王元儿早就料到他们会拒绝。
长子长媳都没了,可还有一个儿子,王老汉他们断然不会弃了王二他们那房过来大房住的,因为那不合常理,而且一旦真这么过来大房住,王二他们可就真没颜面了。
自己作为儿子不奉养老人,反而让老人去跟孙女孙子住一块,这像什么话?真这样的话,外人的口水都会把他们淹死,背脊骨都被被戳断。
“反正你们想来住了,尽管过来,这屋子就给你们留着。”王元儿佯作撒娇,搂着王婆子的手臂道:“阿奶也疼疼我们,常来给我们压压阵。”
王婆子心中一软,脸上却还板着,道:“都是大丫头了,还撒娇,羞不羞。”可那语气,却带了那么一点纵容和欢喜。
王老汉呵呵地笑出声,嘴角都咧到耳朵去了,道:“多大,在咱们这些老家伙里,都只是个孩子!”
王元儿点头附和,领着他们进了屋,家具并不多,但该有的桌子椅子柜子都有,新的床铺被褥也都整整齐齐地码垒在上头。
如此可看出,王元儿并不是随便嘴上说说,而是真心打算留个屋子给他们两个老家伙住的。
王婆子看在眼里,面部越发的柔和,心中再大的怨也都散了。
老人家,不都是要哄的么?
领着王老汉两老口在整个宅子走了一圈,两人就一溜的说好。
王婆子则是话多点,在哪设个神位,在哪又要放个什么香瓮,全都是祭祀之类的。
王元儿自然是虚心应下,有时候有些东西,听老人的准没错。
待到天齐黑,将两老口安置下来,王元儿才回了老宅。
东屋,该打包的东西已经打包好了,堆放在一角,只等明天搬过去。
和几个弟妹亲香说了一会子话,王元儿这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
一夜好睡无梦。
二十六一大早,王家就哐当哐当的忙活开,王元儿他们准备搬家了。
拾掇的拾掇,打包的打包,辰时一刻,吉时,王元儿就合着候彪等人将打包好的东西放到从市舶司衙门借来的拉车上,由过来帮忙的衙卫帮着拉过去新家。
王清儿则在新家那边,负责将拉来的物件儿放置,也只是先放着,归位什么的肯定要慢慢来的。
一车又一车,在老宅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搬了个空,剩下的七零八落的物件,王元儿捡了起来放在一块。
辰时末刻,东屋的两个屋子都空落落的了,人都到了新宅子那边看热闹。
王元儿自己却是停留在东屋里,目光掠过每一处角落。
那个大炕,王大曾经抱着她在数数字,梁氏在一边做针线笑看着他们。
那张桌子,梁氏曾经坐在她身边,教她一边又一遍的书写认字,写错了,只有耐心的教导并没有骂。
那张床,她们几姐妹躺在一起说过心事。
那……
还有那他们一家子围坐在一起乐融融的情景。
过往温馨的画面,一幕幕的如映画戏般飞闪而过,有欢乐,有泪水,有幸福。
王元儿的眼睛落在那已经空了的神主位台上,嘴角微微勾勒而起,眼眶却缓缓的红了。
爹娘的牌位已经迁过去新家的小佛堂,这是王元儿特别做的,若是将来老天垂怜,山洪大水不会把所有冲走,那么他们大房这一支,就以那边的新家为开端,自成一支开始新的生活,爹娘,自然成了他们这一支的老祖宗。
王元儿擦了一把落下眼角的泪,转身走了出去,锁上了门。
来到新家,王元儿看着朱红色的大门上头挂着的一个牌匾,上面写着王宅二字,十分的鲜亮。
她一步一步的走上台阶,跨过大门的门槛,新家里头,人声鼎沸,笑声飞扬,热闹不已。
“大姑娘来了。”有人朝她微笑,都是些相熟的人家和衙卫。
王元儿扬起笑脸,将人领到专门待客的花厅,又吩咐着王清儿他们烧水煮茶,端出小食,和大家伙聚在一堂。
搬新家了,过往的一切不幸都要抛掉,好日子在后头,她该笑的。
&bp;&bp;&bp;&bp;搬了新家,王元儿和王清儿她们花了整三天的时间才把搬过来的物事一一布置好归位。
两进的宅子,王元儿他们住在二进,那边有一个正房带一个小花厅,还有东西厢房两间,各都带了两个耳房和,房间宽敞得很。
屋子多了,也就不必挤在一块儿,王元儿自己住了一个东厢,小耳房被布置成小书房,用以平素看书写字做帐用。
今年生意上得的红利丰厚,王元儿也没吝惜,给姐妹几个的屋子都倒腾得整齐雅致,尤其是她自己的屋子,有掏回来的字画,显得有几分书香味儿。
王清儿则住了西厢,她是个喜欢繁华的,把屋子布置得很是打眼,还缠着王元儿买来几个梅瓶,学人家那样折了梅枝来插,窗帘子是用棉布做的,绣着大朵的牡丹。
看了大姐房里的雅致,想不过,又闹着淘来一幅画挂上,看着,倒是有些小姐闺房的样子了。
至于两个小的,兰儿被安置在在东厢的另一个屋子,和宝来一道。
姐妹几个都有了自己的屋子,王元儿还准备了西厢的其它屋子,只等来年初五温锅时,外祖他们来了后也有地方住,所以被褥什么的一应都准备齐全妥当。
忙乎完,也都到了年二十九,明儿就是除夕了,王元儿他们算是第一年在新家过年,虽然只有几人,总也要好好的过一个新年的。
王婆子本来还想他们去老宅过年,也就王老汉阻止了,说既然住了新房,头一年,不好空了人,便让他们自己在这边过年,初一去老宅拜年便是。
倒是二婶,听了王婆子他们的话,就酸溜溜的道他们这边可以过去王元儿他们那边过年,反正他们那边地方大,便是住下也有的是地儿。
自看过王元儿他们的大宅子,二婶的眼睛就没正常过,一直都是红的,要是能住进去,那才如他们意呢。
元丫头他们的宅子做得多好啊,又大又亮堂,地头也宽,周正得很,可儿的招人羡。
都是姓王的,咋差距就这么大呢!
对于张氏的提议,王婆子想也不想的就否掉了,还训了她好几句,训得张氏头都抬不起来,只悻悻的在那生闷气儿。
头一遭自己一房人过年,王元儿也想办得好好的,猪肉他们自己杀了一条猪备着,鸡也养了些,本着年年有余的吉利好意头,王元儿便去集市上看能不能买来鱼,再买上一些瓜子糖果等年货。
长乐镇近京城,也算是北边了,这寒冬腊月的,是鲜小见活鱼的。
王元儿走遍了整个集市,都见不着有活鱼卖,只得在常卖鱼的小摊上买了一条冰冻着的鱼。
若是这北边都能在这样的年节吃到活鱼,那才是好呢,王元儿心中想着,买不到的话,不如自己养?
王元儿心中有些蠢蠢欲动,想着明年开春,也去寻一寻有没有鱼塘什么的才好。
买了鱼,王元儿又去买了年糕,这过年家家户户都会做年糕,但今年他们才搬家,啥都没准备好,要做年糕也仓促,所以干脆就买了。
这卖年糕的也是王元儿相熟的人家,见了她,使劲儿的夸了几句,他们家的宅子实在是打眼呀。
这夸了还不算,又硬要把年糕白送给她,王元儿没好意思,便笑着说让他们初五的时候过来家里温锅坐席,都笑着应了。
大年三十,又是除夕,一大早王元儿就把王清儿他们叫起了,烧水杀鸡,张罗着祭祀的事。
福多在这时气喘吁吁的跑来。
“大姐,阿奶让我来说,你要是不知道祭祀的事儿,就先等一等,她在老宅祭过了,就来帮你呢!”
王元儿看着他冻得红扑扑的双颊,笑道:“你告诉阿奶不用过来了,我这边能搞得好的,这几天下了雪地上结冰,路滑不好走,免得摔了。”她说着,又去屋里抓了一把糖塞到他手里,道:“你拿着回去吃。”
福多舔了舔嘴唇,憨憨地笑道:“大姐,家里也有糖的。”
“有就有呗,还嫌大姐的不成?”王元儿笑着捏了他的脸一把,又叮嘱道:“你回去的时候也别跑,仔细摔了。”
“要是摔得屁股蛋开花,看你有得好哭。”王清儿笑嘻嘻的从灶房走出来,刚好听到这话,就插了一句。
福多腼腆的应了,就要回去。
“福多,晌午后我再去找你玩儿,或者你过来我家?”兰儿叫着。
福多眼睛一亮,看了看她,又看向王元儿:“大姐,我可以来吗?”
他眼神清澈,里面透着渴望,王元儿便是一笑:“有啥不能的,想来就来吧,只是这外头太冷,路也滑,不如你们下晌就习字吧!”
福多去了学堂,兰儿并没有去,但王元儿却在家教她。
听了王元儿的应允,福多欢喜地笑了:“那我先回去,吃过了饭就来。”
王元儿他们相视一笑,又去忙活开。
祭祀的事,王元儿也看过王婆子做了不少次,今年是第一回自己做,但因为知道流程,倒也不慌不忙的。
在父母牌位拜过了,又拜了各路神仙,上了香烛,便都快到晌午了。
姐弟几个简单吃了点,晌午后,福多果然又来了,拿着他的小书袋。
王元儿让他们去了兰儿的那个屋认字,她则和王清儿又进了灶房,搅了浆糊,准备贴对联。
这浆糊才糊好,候彪便抱着候丹过来了,一问之下,原来他是应春儿的意思,过来帮着贴对联的。
“你们家里可都贴好了?”王春儿笑着问。
“都贴好了的。”候彪让候丹去和宝来他们玩,笑着搬过梯子,道:“春儿也想过来的,我看她这些天忙着搬家,像是累着了,有些恹恹的,就没让她来。”
王元儿听了心中一急:“可是冷着了?这几天天寒得很,你们可别贪凉,可有发热什么的?”
“也不见发热,就是精神头不是很好,该是累着了的,大姐放心。”候彪回道。
王元儿点了点头,道:“天冷,你们炕要烧得热些儿。”
“哎!”
候彪动作爽利,由清儿糊着浆糊在对联上,很快就将几副对联都贴好了。
见时间还早,候彪又将灶房边上的柴帮着劈了垒好,王元儿担心着春儿没人照看,便让他回去了。
“我二姐夫是真疼我二姐呢!”等候彪走后,王清儿就笑眯眯地对王元儿道。
“嫁汉嫁汉,不就图的知冷知热,你可看得明白?”王元儿一戳她的额头,趁机说教。
王清儿嘟了嘴,道:“大姐你又来了,也不知将来崔大人怎生的疼你?”
“就你嘴贫,快些烧饭吧,天要黑了。”王元儿笑嗔一句。
偌大的宅子,就只有姐弟四人,王元儿和清儿就准备着年夜饭,兰儿则是带着宝来玩儿。
直到天变成深色,年夜饭摆在了灶房旁边的饭厅,王元儿装了饭菜各一碗拿到爹娘牌位前奉上,重新点了香。
“爹,娘,过年了,吃饭了。”看着在烟雾后牌位上的名字,她轻轻的说了一句。
饭桌上人少,可有王清儿这个活宝,也有王宝来这个说话刚说得溜的娃儿,你说我笑的,倒也不冷清。
王元儿心中高兴,还和王清儿喝了两杯果酒,双颊嫣红。
吃过饭,又包了饺子,自是人人都吃到了铜钱饺子,守年夜的时候,两个小的支撑不住睡了过去,只剩了王元儿和清儿说着体己话在守。
“大姐,我们家要真要添些下人了。”王清儿绣着一件绣品,突然说道。
“嗯?”王元儿很奇怪,她怎么会说到这个。
“大姐,翻了年,你都十八了,若是顺利的话,这一两年,你定是会出嫁,我也十五了,还能留几年呢?兰儿却才八岁,小弟就更别说了,才两岁。若是咱们都嫁了,这家里还有什么人?”王清儿沉着眉道:“倒不是我要讲派头,有小弟在,咱们也不好招赘,可嫁了人,哪能时时照顾娘家,小弟他们太小,我们要给他们培养些可靠的人才行。”
王元儿十分讶然,停下手中的针线,看着灯光下清儿那张姣好清丽的脸蛋,由衷地道:“清儿,你真长大了。”
王清儿脸一红,自嘲一笑道:“大姐,我不傻,事儿都看得明白呢!”
王元儿鼻头微酸,道:“你说的,大姐也早就想过,不管如何,大姐都会安排好的,至于人手,我也托了崔大人留意。”她似赌誓的道:“宝来是我们这一支的希望,大姐不会轻率以对待的。”
王清儿听着心中松了一口气,道:“我就怕大姐你觉得咱们家太张扬高调,不肯买人呢!”
她一直以为王元儿是怕外头的人说他们家张扬,不会做那出位的事,毕竟没有多少人像他们这样,身份如此,却买些下人来伺候的。
“人,哪会穷一辈子?别人的眼光如何我不管,我就盼着咱们家好好的,宝来有出息,我们这一支就会传承下去。”王元儿眼神坚定。
王清儿点了点头,忽而,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儿,一家响起了,陆续的又传来其它家的。
“大姐,新年了!”王清儿脸上一喜。
王元儿笑着放下手中针线,道:“走,咱们一起放炮迎新去!”
&bp;&bp;&bp;&bp;大年初一,这大清早,天空就洋洋洒洒的下起雪来。
王元儿将将起来梳洗好,就听得门外一阵声响,打开门一看,却是几个小的挤在那,笑眯眯的冲着她齐声叫。
“大姐,过年好!”
“你们也过年好。”王元儿一笑,让开身子,由清儿领头,走了进来。
她还想说啥,却被清儿按坐在椅子上,她有所不明白所以,也没作声,就看他们搞什么。
端正着坐在椅子上,王元儿看着姐弟三个,却是愣了。
还是由王清儿领头,三人站成一排,冲着王元儿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嘴上说着吉祥如意的祝话。
王元儿瞬间红了眼眶,嗔笑道:“你们这是作甚,行大礼,我也没有红包可给的。”
她很清楚,这是姐弟几人尊敬她,给她最大的体面呢。
“大姐可不能吝啬。”王清儿眨巴着眼,又向宝来努了努嘴。
小宝来穿得像个福娃,蹬蹬的跑到王元儿那,扒拉着她的膝盖,奶声奶气的道:“大姐,要红包。”
王元儿心都软成了一滩水,抱起他狠狠亲了两下,又看到两个小的精亮的双眼,嗔道:“我算是怕了你们了!”
走到里间,她拿出三个早就备好的红封,给了他们一人一个。
“谢谢大姐。”王清儿捏了捏,笑得眼睛都弯了。
“哇,是金子呢。”这边,宝来已经拆开了红包,是一个小小的金豆子。
王清儿愣了下,也打开一看,不由道:“大姐,怎么给这个?”她以为就给个小银块什么的意思意思一下。
“今年利润好,你们都大了,这些就给你们自个儿藏着,将来做嫁妆。”王元儿笑着道。
王清儿听了可劲儿的说谢,小心地放在自己的荷包里。
兰儿也想放在荷包里,但想了想,她还是给了王元儿。
“大姐,我还小,你帮我收着,将来再给我。”
“行,要买什么,你来大姐这支。”王元儿也痛快地收起。
“大姐,收!”王宝来也是精怪,也把自己的小红封给过去。
王元儿自然也收了起来,就是他不给,转过头她肯定要拿过来代收着,不然的话,他一个小孩儿,身上带着这红封,被人顺去了都不知道。
“走,吃了早饭,咱们就去给阿爷阿奶他们拜年吧!”王元儿又对几人说了一句。
老宅,正屋。
王老汉和王婆子不住的望向门口,盼着王元儿他们几个出现。
“咋还不来?”王婆子皱了一下眉。
“急啥,路程虽然近,这会子正下雪,他们走得慢也说不准。”王老汉嘴上说了一句,眼里却也免不了急切。
“你就不急!”王婆子睨过去,毫不犹豫地戳穿他。
“爹,娘,我看就甭等了,这都等了多久了,只怕新宅子的床好,又暖和,这会子还没起呢!”张氏撇着嘴道:“咱们可都赶着出去做事儿的,没道理就这么一直干等着啊!”
“大过年的,你有什么要做的?又不是要做什么大事儿。你要等就等,不愿等就走。”王婆子冷眼扫了过去,沉着脸道。
张氏一张嘴,王二就扯了扯她的袖子,瞪她一眼,只得按捺下来,心里不住腹诽,老东西就是偏心眼儿云云。
“来了,来了,大姐他们来了!”福多在门口大叫着。
王婆子等人立即坐直了身子,就是张氏自己也一派正襟危坐的样儿。
微微偏头看向门口处,光线微微一暗,王元儿抱着宝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清儿拉着兰儿那丫头。
看着姐弟几人,张氏的眼微微一眯。
许是因为新年的缘故,姐弟几人都仔细打扮过,穿戴一新,十分的周正光鲜。
王元儿一袭桃红色衣裙,外罩了一件浅灰鼠皮嵌兔毛披风,等她放下宝来,摘下头上的风貌,上面插着一支箱镶宝步摇,戴着珍珠坠子,肌肤晶润。
在她脚边的宝来穿得像个年娃娃,胖嘟嘟的,头上戴着绯色嵌兔毛的绒帽儿,十分喜庆。
再看清儿那丫头,一身银红滚兔毛边的衣裙,外罩着米白色披风,头上戴着两支珍珠流苏步摇,此时她正偏头拍着披风上的雪花,露出粉色柔润的侧面,整一个美人坯子。
而王兰儿打扮得相对简单,一身妃色衣裙,脚蹬小靴,头上扎着两个丫髻,别着两朵珠花,比起一般农家孩子,也是十分的得体漂亮了。
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大房的几个孩子这么一打扮,那是越来越有大家小姐的范儿了,张氏暗暗地想,也不免酸溜溜的。
王福全一直站在一边儿,王元儿她们进来,也只是抬起眼皮斜瞄了一眼,看着他们的装扮后愣了一瞬,便又低下了头。
屋外雪花纷飞,屋内暖意融融,王元儿几个解了披风,这才齐刷刷的跪在地上给王婆子等人行大礼请安问好。
“快起吧,地上凉。”王老汉的嘴咧得都快到耳边了。
王婆子则是从身边的篓子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红封给了每人一个:“小红包,大一岁了,要乖乖听话。”
“多谢阿奶。”王元儿笑着收了。
继而又给二叔二婶他们拜了年,二婶不情不愿的掏出红包,一脸肉痛的样子,又尖酸地道:“没几个钱,你们如今怕是不会看在眼里的,可别嫌少了。”
王元儿早就习惯她这尖酸的样儿,笑着谢了,又坐在一边陪着说话。
王婆子将宝来招到她身边坐着,拿了糖果让王元儿他们吃,那亲热劲儿,别提多热乎了。
张氏看在眼里,心里直冒酸水,将福多推了过去,生怕分少了宠似的。
王元儿眼角扫到,嘴角微微的勾起,回着王老汉的问话。
“也住了好几天,都是惯的,就是宅子大了,咱们只有几人,将来也要添些人气才好。”王元儿笑着道。
张氏听了这话,就道:“爹,您就放心吧,有新宅子,哪有不习惯的?我瞧元儿她们脸色红润的,气息可好着呢。”话音一转,又酸溜溜地道:“不像咱,还挤着一个豆大的地方,也不知啥时候才有福气也建上这么大个房子呢!”
这话出了,王老汉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王二更是沉了脸,轻斥道:“大过年的,你说这些个有意思么?住这儿是难为你了?”
王婆子见是大年初一,不好骂人,直接拿利眼去剜着这媳妇的脸。
张氏嘟了嘟嘴,话都不让人说了么?
王元儿啜了一口茶,笑着打圆场:“二婶说的福气,将来二叔二婶也会有的,只要肯干,没什么是挣不来的。怕就怕不踏实的干,还好高骛远,异想天开,那就真没话好说了,二婶,你说是不是?”
张氏被她的话刺得跟用针戳在身上似的,讪讪地笑着:“是这样,可也要有贵人提携啊,元儿啊,如今你们在长乐镇可是头一份的了,将来也仔细提携咱们一把才好!”
王元儿淡淡地笑,不接茬。
王二见此便又叱了一句:“成了成了,你这婆娘是越扯越远,下去准备一下午朝。”转而又对王元儿他们道:“今儿中午,你们几个就在老宅里吃吧,也就几个人,甭回去烧灶了。”
王元儿笑着应了,反正初一不出门,在哪吃都一样,权当陪陪老人家,而且,她也想和王老汉他们说一说买下人的事。
张氏有些不情愿,大房现在可劲儿的有钱,凭啥在他们这蹭饭呀!
可她不敢说不,没看到老东西那眼睛都快变成刀子一样了么?
王清儿却是个坐不住的,说了一句要出去溜达,找要好的玩伴说话,便跑了。
兰儿也想出去玩,王元儿见外边下着大雪,怕冻着摔着了,便不让她出去,只得在老宅门口和福多捡了爆竹堆雪人玩儿。
孩子们都出去玩儿,王元儿便趁此将要买几个下人的意思给王老汉他们说了一下。
“你们没爹没娘,可还有二叔,还有……”王婆子先是蹙了一下眉,想要说并不是没人依靠,可说着,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可靠。
王老汉倒是看得挺开,道:“你们有打算也是好的,毕竟你和清儿都大了,只是,这买下人养下人的,都要花不少银子,可吃得消不?”
“现在的生意都挺稳定的了,红利也不差,养几个人倒是不成问题的。”王元儿笑着道。
王老汉点了点头,王婆子便道:“下人,总是比不上嫡亲的二叔,有个啥事,还是让你二叔帮衬一下才好。”
王元儿没有辩驳,却也没说好或不好,只浅浅的笑着。
她知道,有奴大欺主这样的事儿,所以这挑奴仆都是要能仔细挑的。
可她也知道,有时候,嫡亲的亲人还比不上一个衷心的奴仆,不过,这话她没在嘴上说罢了。
这买下人的事也不过是告知一声,王老汉他们也知道,倒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作为长辈提点几句。
王元儿如今的主意正,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她自己心中也有数,就这么应下来,至于将来做得如何,那她自己心中也有定数便是。
&bp;&bp;&bp;&bp;初一初二不出门,但王元儿也没闲着,初五他们家就是为温锅请客的日子,要备料,要借碗筷桌椅,什么都要打点起来。
初三,王春儿回娘家,王元儿见她脸色不太好看,不禁关切地问咋回事。
王春儿却是有些羞涩,微微的红了脸,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候彪,低下头。
王元儿很奇怪,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姨母,是丹儿要有弟弟了。”候丹扯了扯王元儿的裙摆,脆声道。
弟弟?
王元儿一怔,看向王春儿的腹部,半晌才反应过来:“春儿,你,你有了?”
王春儿羞红了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元儿登时惊喜不已,道:“这可确准了?几个月份了?咋没早说呢?”
“才刚上身,一个多月的样子。”王春儿的声音如蚊呐般小。
候彪便道:“也是昨儿傍晚,刚吃完晚饭,她一个起身就晕了过去,我这才请了大夫来家。”
王元儿眉头一皱:“这么大的事,咋不来说呢?”又急急的拉着王春儿上下看:“现在可有啥事?没跌倒吧?”
“没事,是我不让他来说的,大姐你别怪他。”王春儿护着候彪,一脸温柔的笑,道:“我就是想着今天反正要回娘家来,干脆今天再说,左右也没到三个月的。”
“对对,满了月份在说也是个理。”王元儿欢喜得找不着北了,才发现还在院子里站着,连忙扶着春儿进屋去。
候彪摸着头,嘻嘻地笑,像个傻子似的。
进了屋,王清儿她们来了也都知道自家二姐有宝宝了,个个都欢喜得很。
“我要当姨了。”
“我要当舅舅了!”王宝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把众人都逗得大笑。
这说着话,王元儿猛地一拍大腿,道:“哎哟,你这还在是上个月才上身的,那会子都还没搬家,这到处都钉钉抬抬的,也不知有没冲着?”
候彪在一边听着发急,道:“大姐,可要找个米婆去问一下?”
“先不急,咱先问阿奶,看她怎么说?清儿,你去把阿奶请过来吧。”王元儿吩咐王清儿。
王春儿连忙阻止了,道:“别忙,左右我一会也要去老宅那边给阿爷阿奶他们请安的,到时再问也不迟。”
这也是一样,王元儿便也点点头,想了想又吩咐王清儿去张屠夫那边看有没有大骨头,那两副回来熬个骨头汤让春儿补一下。
王清儿脆声应了,飞一般跑了。
王春儿心中感动,嘴上道:“大姐,你比我还紧张呢,这哪需要补身。”
“这可是头一胎,肯定要紧张的,女人生子都是……”王元儿说着才觉得自己说的不吉利,把话咽了回去,看一边呆坐着的候彪,便赶了他出去帮砍柴,她则是和王春儿说起了体己话。
什么怀孕初期不好同房,不能任候彪胡来,要注意啥的,说了一通。
“大姐,你懂得真多。”王春儿红着脸,眼中满是敬佩。
王元儿也有些面红,咳了一声,支支吾吾地道:“书里,书里都有教的。”
王春儿不疑有他,反正在她心里自家大姐就是最聪明的,什么都知道。
歇了两盏茶的功夫,王春儿便和候彪他们拧着礼物去老宅那边拜年。
王元儿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去了灶房,又看天色,心道清儿这丫头去了这么久,咋还没回呢?
却说王清儿,一路笑着到了张屠夫那边,问起了大骨头,张屠夫让她等着,自己则是去家拿了。
王清儿便在路边等着。
吱呀,斜对面的大门有几人走了出来,看过去,王清儿一愣。
咦,这不是那唐家的大小姐吗?
又看一眼他们身后的门宅,是镇子何员外的家,这母女几个来这做什么?
不过,不管他们来做什么,也和她无关,只是,这唐家落魄了,可这母女几人穿戴,还都挺周整的呢。
嗯,大姐说得对,烂船也有几根钉,唐家老宅没败,这二房总能捞着点东西的。
尤其这大过年的,肯定要把好东西都戴出来显摆。
王清儿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不住的点头暗付,大姐诚不欺我。
许是王清儿的目光太过**,唐二太太看了过来,见是一个俏生生的少女站在那边。
这是哪个人家的姑娘,长乐镇也有这么俏丽的丫头?瞧那穿戴,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姑娘。
“娘,你看啥呢?”唐雪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一看王清儿,那眉都要抻起来了,撇着嘴道:“这人是谁啊,穿着龙袍不像太子,看她那装扮,真是丑。”
她话说得难听,可却难掩酸味儿,满眼的嫉妒和眼红,自从家里被抄家,爹爹判了流放,他们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回到唐家,也就过年,好容易才磨了娘亲挤出点银子给她做了新衣裳和首饰,今天才穿出来了。
可这丫头,穿的银红衣裙,戴的流苏步摇,比她的还要贵重的样子,这让她十分不顺眼。
从前自己是官家小姐,谁不是巴结着她,爹爹一落难,那些人就退避三舍,如今连个小员外家的丑姑娘也能羞辱她,外边一个野丫头穿得比她还要好,这让她怎么甘心?
而且,这野丫头长得比她还美几分呢,啧,唐雪儿眼中燃起妒火,恨不得将王清儿身上的穿戴都给扒下来套自己身上。
唐二太太指着王清儿笑问着何家送出来的大婶儿:“我也才回了长乐镇不久,才知这人杰地灵的,好些人瞧着都周正,何大婶子,也不知这姑娘是谁家的姐儿?”
那何大婶子瞅了一眼,便道:“哦,这是王家的三姑娘,就是现在在市舶司衙门东头新盖的宅子那家。”又想了一下,道:“说起来,还和你们唐家有些儿亲戚关系呢!”
唐二太太一愣:“哦?”
“你们唐家三房,不是也有个侍妾叫敏儿的吗,这就是你们家那妾的堂妹儿,是大房的闺女。”何大婶子嘿嘿地笑着告知。
唐二太太很惊讶,她才回长乐镇不久,也并非什么事都不知道。这既然回来长乐镇了,自己又还带着一双子女,自然要谋后路,所以这几个月,她可都把长乐镇的大小人事都打听得很清楚。
她自然也知道那个王家,三叔家的修平当初传过去的羞事,可把她都给弄得没脸,自然也知这王敏儿是怎么进的唐家。
王敏儿她是看不上的,便是如今在唐宅遇见了,也不会打一声招呼,她才不屑和这些个自甘做小的打招呼呢。
这王家的事,她也没少听到,她当时是极为的厌恶,后来才知道这王家分作两房,那大房的大姑娘,似乎和市舶司的崔大人极为交好。
王家大姑娘的事,她打听了一番,自然也知道她作生意的事,和那有商子之称的宋三爷合作。
一个山野丫头,和宋三爷合作,又和崔大人交好,而且,那崔大人听说还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这才让唐二太太留了心。
而眼前的姑娘,就是那王家的闺女?她家的大姐儿,就是和崔大人交好的人?
唐二太太看着王清儿拿着一串肉骨头快步走了,眼睛微眯了起来。
王清儿拿着大骨头回到家门口,就和王春儿他们遇上了,除了二姐,后头还有个王敏儿。
“哟,你也回娘家了?”王清儿看着王敏儿问。
“我就不能回么?”王敏儿呛了回去,打量了王清儿一番,哼了一声。
王清儿耸了耸肩,率先进了门。
对于王敏儿的到来,王元儿也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不欢迎,只将人迎进来。
王敏儿抬起下巴,很是趾高气扬的样子,可那双眼,却是一直打量着周遭。
这宅子虽然不算太大,但建得也极周正,若是唐修平争气些,得个这样的小宅子,她也可以留下来,不用离乡别井的去那么远。
离乡的日子越来越近,王敏儿的心就越来越不平静,还有不舍。
她不想离开。
这里有父母,有熟悉的人,有熟悉的一切,她不想去那什么泉州。
进了待客的花厅,王敏儿免不了嘴贱,把那摆在几上的花瓶给评了一番,把王清儿气了个倒仰,差点没赶她出去,因为那花瓶是她挑着放的。
王春儿一直在打圆场,又把她赶去了灶房,这才笑眯眯的看着王敏儿,道:“她是爆性子,你别怪她。”
王敏儿哼了一声,又看她,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王春儿整个人的气质比起以往更为柔和了,脸色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舒心的。
反观自己,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却已经悄悄有了几条白发了。
“候彪也无人无物的,还带着个孩子,你嫁给他,不委屈么?”王敏儿忍不住问。
明明嫁得不算怎的,可她怎么看着就这么幸福呢?
王春儿摇摇头,笑道:“他很好,对我也很好,日子也不艰难,我知足了。”想了想又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就是图个知冷知热的,不要太贪心,心就会看得宽,日子自然也会舒心。我不争不抢,老天爷总不会亏待我的。”
王敏儿抿起唇,微微低头,一脸若有所思。
&bp;&bp;&bp;&bp;午时刚过,王元儿他们家就来了客人,这也不是谁,正是来给王元儿他们温锅的外祖一家。
不比上次春儿出嫁,这次连姥公梁秀才都来了,按着梁婆子的话说,这大过年的也没啥事儿,正好外孙他们自己搬出来单过自成一宗,怎么也得过来认认门儿,也顺带看看几个孩子。
王元儿听到这话,便笑道:“姥婆说得对,日后姥公再来咱们镇子,起码也知道咱住在哪儿,别摸不着门儿了。”
“不过便是不知道门也无妨,咱们进了镇子一问,人人都知道你们家在哪边呢!”舅舅梁振令笑着道。
“可不是,我看那些乡亲都说你们这宅子建得好,是头一份儿呢!”舅母抱着小表弟两延敬也附和一声。
“也是乡亲们抬举。”王元儿谦虚一笑。
“甭管抬举不抬举的,能建成这大宅子,就是你们几个丫头的本事儿。”梁婆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了。
只是在门前,她就觉得这宅子建得周正,哪有不欢喜的理?
“大姐,都进去说话吧,这都还在门外呢!”王清儿笑着招呼。
“对对,姥公,姥婆,您们快进。”王元儿招呼着两个老人家,又指了地让舅舅把马车放在自家的牲口圈里。
一行人进了宅子,梁婆子显然不觉得累,东看看,西看看,眼里的喜色是挡也挡不住。
“好,好好,这宅子建得好!”她欢喜地拉过王元儿的手拍了拍:“这下子,姥婆可放心了!”
王元儿抿着嘴笑,偏眼看向姥公,只见他也是眉梢带着喜意,心中也是欢喜。
看过了宅子,这才坐在了花厅说话。
“屋子我都收拾好了,这次姥公你们就住上几天,左右如今过年也得空,正好也帮我们家添点人气儿。”王元儿亲自给梁秀才他们奉上茶,笑道。
“好好,多住几日。”梁婆子很高兴,道:“这宅子建的好,姥婆看着都不想走了!”
“那就干脆不走了!”王清儿接了一句。
舅母方氏立即道:“这可不成,住几天可以,不走了可不成,都说家有一宝,如有一宝。你们几个呀,可不准和舅母抢宝贝!”
王清儿是个精怪的,闻言就靠了过去撒着娇儿:“舅母,您就可怜可怜咱们呗,把宝贝姥婆让给咱,也给咱们镇镇宅子,甭让那些牛鬼蛇神来!”
这话一出,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瞧这猴儿,嘴上功夫越发的能。”姥婆听得高兴,拉过王清儿捏了捏她的脸颊,道:“你舅母说得对,小住可以,久住可不得,不然你舅家可就难过了!”
王清儿故作伤感:“唉,想要人多疼疼咱,也是难了!”
众人笑了起来,舅母掩嘴笑道:“想要人疼,也不是不成,快快给你找个小郎君疼着!”
王清儿脸一红,嗔道:“舅母惯会打趣人。”
“你舅母说得对。”梁婆子搂着她笑。
“好了,姥婆你们也别笑她了,仔细她嘚瑟。”王元儿笑着岔开这话题,道:“姥公你们一路过来,怕是累着,要不要去屋里头歇歇?”
“哪有这么金贵,我想着要去你阿奶那边坐坐。”梁婆子说着,看了梁秀才一眼。
梁秀才脸色有些不好看,语气生硬:“我不去。”
“你看你这老头,脾气就是犟,还惦着仇,都是几个孩子的爷奶,这仇要惦多久?”梁婆子啧了一声。
梁秀才冷笑:“儿女亲家,人不在了,还谈得上亲戚么,我就只有几个外孙。”
王元儿知道他还在怪王家害了娘早逝,便笑着打圆场:“姥公累了不去就不去,就歇着,晚上我把阿爷阿奶都请过来一道吃饭?”
梁秀才刚想要拒绝,梁婆子又看了过来,他只好不做声。
王元儿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笑呵呵的又说开其它事。
侯彪是头一次见梁秀才,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梁秀才满意地捋须颔首,表示满意。
由王兰儿领着姥婆舅母她们去了老宅,剩下的几个小的就一块儿玩,侯彪陪着梁秀才说话,得知几人都没吃饭,王元儿则和王春儿姐妹几个钻进了灶房忙活午饭。
梁婆子她们也没在老宅坐上多久,很快就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王婆子他们,张氏也来了,拉着福多一道。
福多加入了几个小的阵营疯玩,张氏王婆子他们则是和梁婆子等人说话。
舅母也是个闲不住的,回来就钻进了灶房,事实上,她是不耐烦看张氏的嘴脸。
“你那二婶,是个眼红的,听着咱们要在这吃饭,硬是跟了过来,说是啥你们这没个长辈,要帮着张罗一下,陪着老人说话。”舅母压低了声音道:“说是张罗,现在还不是坐在那嗑瓜子吃茶,分明就是躲懒。”
“躲懒就算了,还来蹭饭。”王清儿撇着嘴接话。
“对对,就是这样。”舅母一拍手掌,道:“我看她是把自己当客人了呢!”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要不是这样,我还觉得奇怪呢!”王元儿将一把葱花洒在蒸出来的蛋羹,又淋了几滴酱油,麻溜地刷锅,准备煮另外的菜。
“这是没错,你那二婶是个惯会占便宜的,不然你娘从前咋被欺负得声儿都不出?”舅母又说了一句。
提起已逝的梁氏,灶房静默片刻,舅母察觉到,便轻拍一下自己的嘴:“瞧我,这好日子,说这个做什么,该打,该打。”
“舅母言重了,这也不是说不得的事,二婶那人,咱们惹不着,还躲不着吗?”王元儿轻笑。
“就是,二婶也就这点本事了,她也不敢招惹我大姐。”王清儿一脸得意。
王元儿笑嗔她一眼,正欲说话,兰儿跑到灶房门口叫:“大姐,崔大人来了!”
王元儿双眼一亮,想要走出去,可又想到自己还在做菜呢,又见王清儿她们都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由俏脸一红,嗔道:“来就来呗,把他领到花厅里坐着喝茶。”
王清儿咳了一声,揶揄道:“大姐,你这态度让大人晓得了,指不定怎么伤心,还是您亲自去招待吧!”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王元儿跺着脚,一副要掐她嘴的节奏。
王清儿笑嘻嘻地躲开,王春儿便道:“大姐,清儿也说得对,这里有我们就成,你去招待大人吧,说不准他这会来有事儿呢!”
王元儿嗯了一声,解了围裙,向花厅去了。
她一走,舅母就道:“哎,清儿,你大姐和这崔大人到底是个啥章程?”
“也就这样,现在只盼着崔大人快些来定亲,大姐都快十八了!”王清儿叹气:“希望顺顺利利的吧!”
几人都知道那两人实在是门第悬殊,能不能在一块儿,还真是说不准。
王元儿来到花厅,只见自家姥公坐在下首,上首则是崔源坐着,见着她来,都是眼中一喜。
姥公原本是局促不安的,见了王元儿那是松了一口气,崔源则是看到她就觉得欢喜。
王元儿朝崔源福了福,笑问:“刚回来的呢?”
“嗯,想着这刚过晌午,肚子里还没有吃的,过来蹭个饭,哪知这么多长辈在!”崔源看向梁秀才他们,笑了一笑。
“这是我姥公,舅父他们你都是见过的。”王元儿给他引荐梁秀才。
崔源早就和梁秀才见过礼,王元儿这一引荐,少不得又重新站起来拱手打揖请礼。
梁秀才连忙也站起来,微微避开了点:“大人客气。”
他刚刚看见元儿和崔源说话随意,本是微微皱眉的,现在又见崔源面色随和,也暗自松开了眉头,别眼打量着他。
元儿和这崔大人的事他也听老婆子说过一下,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靠谱,也不是他看低自家孙女,而是他知道世家大户娶媳,必定是门当户对的,说是为利益联姻也不为过。
京里的贵圈,这家和那家是姻亲,那家和谁家又是,都是连着的,关系盘根错节,很多都是为了各种利益。
元儿,不过是一个普通白丁家的丫头罢了,说句好听的就是耕读人家,不好听的,就是个村丫头,哪入得着那些大户人家的眼。
只是这崔大人,看自家孙女的眼神,倒不是轻率的,而元儿那丫头,何尝不是如此。
这两人,是互相有情的。
梁秀才在心里叹了一声,从前自己的女儿下嫁给王家,他不喜欢也不乐意,最终是怎样?也就落得早早身故的下场。
如今,眼看着王元儿是攀了高枝,可也是十划也不够一撇,将来那下场又会是怎样?
世家大户,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实在是忧心。
对于自家姥公心中的忧虑,王元儿并不知情,她眼里,都是崔源的笑脸呢。
只是,他在家中过年是不顺心吗?看他眼底有红丝,眼皮下还有两圈青黑,这分明是睡不好的缘故,难道在家中不顺?
王元儿的眉尖蹙了起来,也许是崔源察觉了,看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均是微微一笑。
&bp;&bp;&bp;&bp;王元儿他们的后院有一个菜园子,连着牲口圈一块,如今还是寒冬腊月,自然种不了什么,雪盖在上头,厚厚的一层。
崔源走在前面,留下两条脚印路,王元儿觉得好玩,干脆就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步上前。
“还是回到这里自在。”崔源回头,见王元儿正低着头走在他的脚印坑里,眼中的柔情更甚,嘴角也悄然弯了起来。
想到家中长辈的安排,他弯起的嘴角微敛,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不悦。
他们竟然趁他不在,就想定下他的亲事。
美其名是为他好,还不是利益所言,崔家已经够盛的了,他们还想和三公五候齐名不成?
可惜,他们有这个心思,他崔源没有,皇上也不允许有,三公五候已经够头痛的了,还要整个十大世家,只怕皇上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宣扬候家的嫡女,配他一个庶子,呵,还真是抬举了他了。
可惜,他崔源的眼里只看得见一个没有半点家世的农女,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嫡女。
他求了皇帝,这头求了,那头就把老爷子叫进了宫,然后,他那个父亲,把他狠骂了一顿。
他们是看他在皇帝跟前得力,是想要站在第一世家的位置,可惜,宣扬侯太惹眼了。
“哎哟!”王元儿捂住鼻子,坐在雪地上瞪着他:“怎么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呢。”
这人的胸膛可真厚,鼻子疼死了!
崔源回过神来,看她跌坐在地上,不禁轻笑出声,伸出手:“你怎么这么笨!”
王元儿看着那修长的手,握上去,真暖和。
站起来,她想要抽回,崔源却不放,王元儿红着脸,急道:“快放手,若我姥公看到,只怕会说我。”
崔源想起她的那个酸秀才姥公,失笑,松了手,叮嘱道:“别再摔了,不然我会以为你是故意的。”
王元儿嗔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儿不是你家温锅么,我送了礼,自然是要来吃个本钱的。”崔源笑道。
王元儿啧了一声,道:“真是看不出你是这种人。”
崔源朗笑出声,看着她,目光深邃。
王元儿被看得渐渐红了脸,低着头道:“看什么呢?又没长花儿。”
“家里要给我定亲,宣扬候府的嫡女。”崔源突然道。
定亲?
王元儿脑袋嗡的一声,唰地抬起头来,脸色刷的白了,好半晌,她才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笑道:“这,恭喜你了!”
嘴上说着恭喜,可心里,却像被刀子锯开了两掰,又被人一下接一下的捅着,痛得不能呼吸。
鼻子酸的很,那酸气直冲眼眶,有什么要涌出来。
王元儿捂住心口,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真是个傻丫头,明明不欢喜,怎么就说恭喜呢!”崔源轻叹。
王元儿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谁掐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明知道会是这样,她还奢望什么呢?
“我拒绝了,我的正妻之位是留给这个人的。”崔源用指腹摩挲着她嫩滑的脸蛋。
王元儿一愣,被锯成两半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悄然的缝合起来,重新注入了血液,咚咚的直跳,比以往都跳得欢腾。
崔源看着她的眼,那眸子里的光一点点的大盛起来,越来越耀目。
他心中一荡,看着左右无人,忍不住拉过她低下头,捧住她的脸含住她的唇瓣。
王元儿杏眼一瞪,张口欲叫,那人的舌头就如一条灵蛇般钻了进来。
天地间似停顿了一样,白茫茫的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住地转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源才放开她,用指腹摩挲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嘴角勾起。
王元儿觉得自己的舌头被吸得生痛,想到刚刚他们做了什么荒唐事,连忙推开他,又羞又恼:“你你你,怎么就净欺负人呢!”
这是什么地方啊,还是大白天,要是让人瞧着了,她怎么见人?
“就欺负你。”崔源笑得邪恶。
王元儿狠狠地瞪他,才问:“你刚刚所说的是怎么个回事儿?你拒亲?”
“可以这么说。”崔源又向前走去。
王元儿有些心急,问:“那,你和家里人闹翻了?”
“算是吧!”崔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我向皇上请了旨,我的婚事只能由他作主。”
王元儿惊讶地张嘴,婚姻大事,不都是父母之言?
“在皇上跟前,他要作主一个人的亲事,谁都不能随意就插手,哪怕是他的父母,这世间,皇帝最大。”似是看出王元儿的想法,崔源笑着说了一句。
王元儿了然地点头:“难怪,为了那位置,总是要争个头破血流的呢!”
崔源一笑,道:“我请了这个旨,接下来我就要为他卖命了,今年开春开始,我只怕不会时常在长乐镇。”
“你不也是才上任市舶司的位置?”王元儿瞪着眼。
“有些事,需要我去。”崔源道:“我只有办妥了,才能换来更大的恩旨。”
王元儿哦了一声,又有些脸红,还隐隐有些欢喜。
“所以,你等着我,不要放弃,哪怕年岁大了,也不要放弃,好不好?”崔源微侧着身子,看着她。
好不好?
等着我,好不好?
暖如温泉的声音,似远似近,勾着王元儿的心。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天色将晚,崔源回了衙门住下,王元儿亲自送他出去。
回来的时候,遇着姥公,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愣了一瞬,似是很惊悚的样子。
王元儿有些心虚,笑了笑,就说着要去做晚饭,一头钻进了灶房。
梁秀才皱着眉看着大孙女的身影消失在灶房门内,抿了一下唇,背着手进了花厅。
晚间,住在王元儿给他们安排的屋子,梁秀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梁婆子被他翻身的烦了,干脆坐了起来,问:“你这是作甚呢?还认床不成。”
梁秀才也坐了起来,拿过一旁的外衣披在身上,在暗中叹气道:“我担心元儿那丫头呢!”
梁婆子听了,打了个呵欠,道:“我说你这老头儿是吃饱了撑的,元丫头都这么大个人了,如今又建起了房子,自己一房搬出来单过了,你没听到,他们如今的生意也十分稳定么,总叫吃喝不愁,有啥担心的?”
在她看来,王元儿的日子现在才叫舒心,日子富足有奔头,又住着大宅子,听说等些日子还会买上几个人来伺候,那可是小姐儿的生活了。
这老头儿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这婆子,我哪是担心她的生活了?我是愁她的亲事。”梁秀才没好气地道:“我今儿瞧着她和那崔大人,很是不寻常,只怕,只怕……”
梁婆子一愣。
“晚头吃饭的时候,我瞧着元儿的嘴唇有些破了。”梁秀才有些羞于启齿的道:“她,她都还没成亲,怎么就能这么轻浮呢,那崔大人也是太猛浪。”
听到轻浮猛浪,梁婆子心里一跳,一把抓住老头儿的胳膊,急问:“啥,你这老头儿是说啥?说咱元儿不受规矩么?咱元儿吃亏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们都还没定亲,就太亲密了,要是传出去,对她的名声有坏无好。”梁秀才道。
梁婆子哎哟一声,抚着胸口,嗔道:“我看我迟早要被你这老头儿给唬出个毛病来。”
吁了几口气,她又道:“这事我也问过元儿的,她都说得明白,只等他来提亲,元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这做姥公的还不清楚,她不是那糊涂的孩子。至于亲密点,咳,估计也是不小心。”
这不小心几个字,她倒是说得有些心虚,有点儿为外孙女开脱的样子。
“我看那崔大人也不是说着玩的样子,他瞧咱们家元儿的眼神,可是真切得很。”梁婆子又道:“他生得是一表人才,又是个官儿,配咱们元儿,也是妥妥的。”
“你说得轻巧,咋不想想人家的家世?元儿也没什么后盾,即使嫁过去,我怕她要吃亏。”梁秀才长叹了一口气:“世家大户里的腌臜事,多得咱说不上来,我看元儿如今也挣得来银子,按理说找个差不多的郎君,倒是可以顺遂一生。大官人,哪是那么容易驾驭的。”
梁婆子沉默下来,叹道:“这理谁不知道,可也得她自个儿喜欢才成。”
梁秀才又叹了一声,道:“什么荣华富贵,都是虚的,她能得固然是好,我怕就怕她在这条路走得头破血流,怕她一条肠子通到底,像她娘一样。”
想起已逝的女儿,梁婆子打了个寒颤,不由拢紧了身上的被子,半晌才道:“不,不会的,我看元儿的福气比容娘大,她是有福之人。”似是要说服老头儿又要说服自己一般,道:“你瞧她这几年,还不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今天?她性子比容娘要硬,也聪慧,她的福气大着呢!”
“但愿如此吧!”梁秀才半天才接了一句:“也不知这是不是就是命。”
两口子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才又重新躺下睡去,那孙女主意大,也不是能劝就劝得了的,他们只能在后头尽力支撑着她。
&bp;&bp;&bp;&bp;初四天不亮,王元儿家就亮起了灯火,哐当哐当的开始忙活起来。
今天是他们家温锅请客的日子,自是要早早准备妥当,王元儿身为主人家,更不能躲懒,故而天不亮,她就爬了起来。
梳洗好,她出来就瞧着了姥婆他们起了。
“姥婆,这天还没亮呢,咋不多睡一会。”王元儿关切地问。
“老家伙觉浅,醒了就睡不着了,也得帮你理事儿。”梁婆子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王元儿也没客气,只道;“那姥婆你们多穿点,天冷,别着了凉。”
她家里没有什么长辈主持,也没有下人,方方面面都要打点好的话肯定需要人手,所以她不会假意推辞。
“哎。”
说话间,舅母他们也起了,除了小的,都各自忙活开,进灶房烧水杀鸡,洗刷,摆桌子。
天才蒙蒙亮,又有人叫了门,却是王婆子和二叔他们,都是过来帮忙的,这人还没进门,王春儿他们也来了。
春儿有了身孕,王元儿没敢让她干些重活,只让她帮着在灶房烧火啥的,一来活轻,二来也暖和,把王春儿整得极不好意思。
陆陆续续的,又有人过来帮着忙活,全都是熟悉的人,铁柱婶子他们一家子,郑大娘子他们,树根嫂子等等,待到天大亮了,宅子里已是人声阵阵了。
这来吃筵席的都在中午,早点吃了特色的糕点和粥,就都忙着中午的菜系了。
王元儿是做主人的,总不能一直躲在灶房忙活,她下了帖子请了人,就要候着客人的到来。
辰时二刻,她就重新梳洗打扮,脸上还抹上了胭脂,上身一件海棠红石榴蝴蝶穿花儒袄,下穿五彩鸳鸯如意纹百褶裙,头插一支蔷薇花玉钗,还有一支镶宝步摇,这都是崔源送她的礼物。
走在人前,都让人惊艳一番,看惯了她素净的装扮,素少见她打扮得这般隆重。
陆续的有人上门,来得最早的是崔源,按着他的话说,左右衙门无事,过来瞧热闹也好。
王元儿却知道,他是在给她长脸面呢,果不其然,他这一来,就引来不少人艳羡的目光。
崔源来了不久,关总管也来了,送上了贺礼,王元儿将他们都安排在花厅。
又有不少人上门,只是王元儿却是有些不知所措,只因为这些人平素都没甚交集,都是镇子里叫得上名号的员外地主,送来的礼物可都不轻。
王元儿倒没自作多情,觉得人家是看得起自己,端看他们在崔源跟前笑得跟没眼一样谄媚的样子,她就知道,这些人是奔着崔源来的。
这回真是沾了崔源的光了。
来的人多了,这左邻右里看王元儿的目光就更不同了,这可比当初王春儿出嫁还要热烈呢!
鉴于不请自来的人多了,王元儿备下的料怕是不够,只得又让候彪和小舅匆匆忙忙的再去采买。
宅子里人声鼎沸,王元儿忙着招呼,又忙着张罗坐席,还得登记客人送来的礼品,跟个苍蝇似的,四处乱窜。
幸好崔源把陈枢借给她支使,至少引领客人那块她可以腾出手来。
这落在众人眼里,不免又有一层别样的意思。
王元儿拿了个册子正忙着登记各式送来的礼品,陈枢急匆匆地找过来。
“宋三爷到了,您要亲自出去迎一下。”
他表情有些异样,王元儿有些讶然,但还是放下册子,快步出了宅子大门。
见到宋三的一瞬,她就知道陈枢为何要她亲自来迎了,因为这来的不但止有宋三,还有他的内眷。
他亲自将一个瑰丽的少妇从马车上扶了下来,那少妇穿着绛紫色绣金牡丹撒金偏地衣裙,外罩着一件银白金线绣牡丹的披风,头戴着两支镶红宝石赤金掐丝步摇,眉目如画,妩媚瑰丽。
看宋三柔情以对的样子,想来这是他的妻吧?
王元儿快步走下台阶,朝着宋三福了一福,笑着道:“可把三爷您盼来了。”又将目光投向那少妇,屈膝福了福。
“这是内子,今年正好在京中过年,正好带她来凑个热闹。”宋三介绍道。
王元儿再度行了个福礼:“宋三奶奶过年好。”
态度不卑不亢,从容淡定,宋三奶奶看在眼里,唇角微勾,亲热地扶起王元儿,轻托着她的手,道:“快起,早就听相公说过你的事儿,今儿一见,果真是个伶俐聪慧的姑娘,妹妹可真让我赞叹。”
头一回见,就这般热情,王元儿有些受宠若惊,忙道:“不敢当三奶奶的赞,这屋外凉,快请屋内坐。”
将人引进屋内,下人都安排在一间屋子里吃茶吃点心,宋三自然引去了崔源那边的屋,王元儿则是亲自将宋三奶奶引到另外一个专门招呼女眷的花厅。
长乐镇并没有多少世家大户,所以王元儿也没识得多少有身份的奶奶夫人,请的客人,也都是有生意来往的,和一些乡里乡亲,男客那边,论身份贵重,也是崔源和宋三了。
而女客,来帮着忙活的都去灶房那边帮忙,没去的,也不过寥寥几人,由梁婆子陪着说话,一见王元儿领着三奶奶进来,都有些局促不安。
王元儿也有些不安,将宋三奶奶引到上首坐下,亲自奉了茶后笑道:“三奶奶一路从京中过来,也赶了好些路吧,若是觉得累了,也可到厢房歇息一二,也好静静耳目。”
这是怕宋三奶奶不惯和这些人处一块,特意寻的借口呢!
宋三奶奶看她一眼,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色,笑意更深,道:“坐在马车上也是累了,和大家伙说说话儿也好,也解解闷。”
王元儿听了就掩嘴笑道:“就怕咱乡里人说话糙,三奶奶听得不惯。”继而又给她介绍自己的姥婆和阿奶,还有一些相熟的娘子。
宋三奶奶也没摆架子,朝着众人一笑,开腔先说了几句哈,有人便慢慢的大着胆子和她说起闲话来。
但大部分,也是王元儿和她在说话,几盏茶后,宋三奶奶面露疲色,王元儿便知机的将她领到自己的厢房去休息。
“屋里布置简陋,还望三奶奶别嫌弃才好。”王元儿有些羞涩地说。
宋三奶奶打量了一番,屋子布置简单,但拾掇得十分整齐,巍笑道:“虽简朴,也挺有雅趣,这是有什么香味儿?我闻着似是腊梅!”
她眼睛一扫,看到窗台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粉蓝花瓶,果然,上面插了一支梅枝。
“你还喜梅?”宋三奶奶笑看着她。
“是我家三妹非要给我弄来的,这班门弄斧的,让三奶奶见笑了。”王元儿有些不好意思。
“这样就挺不错。”宋三奶奶看着她颌首道:“你也很不错。”
王元儿红了脸,重新给她奉了一盏茶,又陪着说了一会子话。
见宋三奶奶捏了一下眉头,王元儿便识趣地道:“三奶奶歇着点,一会我捧了饭菜来房中用就好。”
“这怎么是好?”宋三奶奶似是为难。
王元儿浅浅一笑,道:“还望三奶奶多疼着我些,您若在外头吃,其她女眷必定诚惶诚恐,让我拉着作陪,那时可少不得要吃上两杯酒。”
宋三奶奶拿着帕子扑哧一笑,道:“你可真有趣。”
王元儿笑了笑,让她好生歇着,行了个福礼就出了厢房,还体贴的关上了门。
她一走,站在宋三奶奶身后的丫头香叶便上前给她续了茶水,问道:“奶奶,您瞧着如何?”
“是个伶俐知机的,还懂进退,眼神也正,还不错。”宋三奶奶抿了一口茶。
“奶奶亲自前来,也算是抬举她了。”香叶有些得意和不屑的道。
宋三奶奶听了这话,脸微微一沉,道:“这话以后莫再说,我奉母亲的令来替她掌掌眼,说什么抬举不抬举的?还有你这话莫让三爷听了去,不然的话,你就回蒋家去。”
香叶一惊,作势要跪:“奶奶,香叶知错。”
“别跪了,起来吧。”宋三奶奶摆摆手,道:“此事遑论太太让不让我前来掌眼,凭三爷的话,也是定了的,不过是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不过既然三爷也赞的人,想来也不会差了哪去。”
“也是奶奶您大度,若换了别的奶奶,听了自家夫君赞别的姑娘,只怕要跟姑爷吃醋了。”香叶说着好话。
宋三奶奶脸色一宽,道:“嫁入宋家,夫君虽没有走官路,但婆婆没有刁难我,也不给我房里放人,夫君亦爱我敬我,这已经是我的福气,你看大姐姐她们,纵然嫁得高官,可天天和婆婆斗小妾斗,哪有我过得舒心?”香叶想到蒋家的其她小姐的婚后生活,也是面露戚戚,道:“到底是夫人疼小姐,为小姐择了这么一门亲,看着不显眼,但日子舒心。”
宋三奶奶点了点头,道:“所以,夫君和母亲的时候,我只要顺着就好,不过是多一个名义上的妹子,又不会分了我什么去。你回头也管管底下的人,别乱嚼舌根,若这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将来少不得要多来往。”
香叶一凛,恭敬地应:“是!”
&bp;&bp;&bp;&bp;忙活闹腾了一天,王元儿陆陆续续送走了前来吃宴席的客人,捶着腰回到内院,她双腿都是虚软的,笑了一天,嘴角的肌肉也有些僵硬。
“元儿,你先歇会,这剩下的咱们慢慢拾掇着就是。”梁婆子笑着劝道。
王元儿心中微暖,点了点头,道:“幸而明天就去给春儿他们温锅,这剩下未用完的材料都可以拉过去了。”
“确是,不用浪费银子。”梁婆子道。
“大姐,那些个材料要折回多少银子,你跟我说,我们回头再算给你。”王春儿在一边说道。
王元儿嗔怪地别她一眼,道:“你这话大姐不爱听,和大姐还要算银子,是埋汰大姐还是怎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春儿连忙解释道:“就是觉得不能让大姐一个人担了。”
“这点银子大姐还担得起。”王元儿笑,岔开话题道:“眼看这天要黑了,你们快回去吧,天黑了路看不清不好走,尤其你这还是双身子,更要仔细些。明天也有的事要忙,早点歇了。”
王春儿也觉得自己身上累得很,但还是道:“我再帮大姐拾掇一下就回去。”
“不用你,快走快走。”王元儿挥手,又对一边的候彪道:“路上怕是冰面滑,别走太快,你多顾着她。”
候彪笑着应了:“我把春儿娘俩送回去了,再回来帮大姐拾掇。”
王元儿点头,反正一会还得把材料什么的拉到他们那边。
送走了两口子,王元儿喝了一口水,听得花厅还有人声,歪头想了想,王敏儿还没走呢。
王家和唐家没有亲戚可言,可王敏儿,怎么也是她的堂妹,今天温锅,她自然也来了的。
进了花厅,王敏儿正和张氏说话,见她来了,便住了口。
“天都晚了,今晚不回唐家?”王元儿喝了一口茶水,才问王敏儿。
王敏儿便道:“我跟家里说了,这马上就要去泉州,就回来娘家多住上几天。”
王元儿哦了一声。
王敏儿将张氏支了出去,招了王元儿坐一边说话。
王元儿坐在小几旁的椅子,挑眉看她:“怎么?有话说?”
“也不是什么,是我们家二太太,这几天跟我打听了不少你们家的事。”王敏儿回道。
王元儿十分诧异:“谁?唐二太太?”
她没听错吧,她们根本和那唐二太太没有半点交集,怎么平白无故的问起她们家了?
许是知道王元儿心中所想所问,王敏儿兀自说道:“自我们那二太太回来后,前前后后可打探了不少消息,得了空就带着她那女儿这家窜那家拜,可劲儿的会折腾。”
她语气带着十分明显的不屑,也很是讥讽。
不就是罪官的女眷,有什么了不起的,明明都落魄得很,偏偏还摆出个高高在上的姿态,眼睛只差没钉在额头上吊着看人。
王元儿不明,这和她们家有什么关系?
“二太太膝下有一子一女,大女儿今年十五了,而那小儿也都十四了,正是要说亲的年纪。”王敏儿又说了一句。
王元儿这才了然,难怪,要说亲,自然是要多点走动拜访相看的。
世家大户里,姑娘到了十二三岁通常都会由长辈带着出去走动,也好让人知道自家女儿长成了,可以说亲了,通常看对了眼,就会定下亲事,等及笄后就可以嫁人了。
按理说,那唐二小姐应该早早就说亲了才是,怎会拖到现在?还在她爹落败后才来说亲?讲实在的,也没有多少世家大户愿意要这样的小姐做媳妇吧?
“十五了才说亲,你们唐家二太太想的什么?”王元儿不明白。
“你这就不知道了,说来也是好笑,告诉你也无妨。却是我们那二太太心大,一般的凡夫俗子她瞧不上,一心就想自己的闺女做皇妃呢。”王敏儿冷笑,道:“他们想着新皇登基后宫空虚,肯定会选秀,便想将女儿留到那时候,可惜皇上根本没这个心思,而他们这心思还没来得及收回,唐二老爷便倒台了,这下子,当皇妃的心都成了空,才急急的要说亲。”
王元儿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可惜啊,世人多凉薄,唐二老爷在位的时候心大,这倒台了,谁会娶你一个罪官之女?没得连累了家族。”王敏儿哼了一声:“这不,我们那二太太的要求一降再降,现在是连一般的员外地主家都去拜访了,就想从中求一门亲呢。若在从前,她哪会瞧得上这样的土财主?”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唐二太太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女儿,她想为女儿择一门衣食无忧的心是真的。
“唐二太太的心思我也理解,但咱们家,没有这适婚的男丁啊,她问咱的事做什么?”王元儿想来想去,也不明白唐二太太打听他们家是意欲何为。
王敏儿看她一眼,道:“你一贯聪明,还想不明白?没有适婚的男丁,可有适婚的闺女啊,唐二太太的儿子也十四了,往虚里说都是十六的了,咋不能定亲?”
王元儿傻了一样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王敏儿端起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道:“她问了不少清儿的情况,今年多大,定亲了没?我从她身边伺候的人打听道,似是昨天在街上,她瞧着清儿了。”
“你意思是她瞧上清儿了?”王元儿坐直了身子,拧着眉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可能,那唐二太太必定是个眼角高的,怎会瞧得上清儿,咱们家也没什么家底让她好图的。
一个想让自己女儿当皇妃的母亲,可见她的心多大,眼角多高,又怎会甘心让儿子娶一个农家女做媳妇?还是唯一的儿子。
她可不会相信,在唐二太太眼中,女儿比儿子还要重要。
唐二老爷被判了流放,说句不好听的,人是活着,可也和死了没两样。没了夫君,这唯一的儿子就是唐二太太以后唯一的依靠,她必然会为了儿子殚精竭虑,为他选一个有底蕴的妻房。
王清儿也就有几分颜色,没权没势的能顶什么用?所以她不太相信唐二太太瞧得上清儿。
王敏儿眼神有些复杂,嘴角一扯,道:“你却是忘了,你们家如今虽然还称不上多富贵,可你后头有崔大人,还有那宋三爷,一个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世家之子。宋三爷不及崔大人,可身后也是一个世家,有商子之称,单是这样,就足以让人腆着脸去巴结你。”
王元儿着实一怔,她倒没往着上面想去。
“不然你以为我现在为何有这么自?一个小妾,想来家住就来家住,还不是沾了你的光,与其说他们不敢得罪你,不如说他们不敢得罪你身后的人,所以,也不会说我什么。”王敏儿自嘲一笑。
王元儿微微张嘴,看着她的目光深深,道:“你还真的变了不少。”
从前的王敏儿,哪会想得透这么多?
王敏儿摸着手上的镯子,也不知是讥笑还是苦笑,幽幽道:“多少个夜晚,我都是自己抱着枝莲过来的,人情凉薄,还有什么想不透的?”
两人沉默下来。
“所以,唐二太太有可能瞧上了清儿,想要清儿做她媳妇?可清儿还比她儿子大呢。”王元儿打破沉默。
“大一岁有什么的?关键是值得否。若是我没猜错,她不单止只打这个主意,估计最主要是打崔大人的主意。”王敏儿皱眉道。
“啥?”
“崔大人还没成亲,而唐雪儿都十五了,若能嫁给他,那就是咸鱼翻身。”王敏儿说着,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她,挑着眉道:“你可要把人抓紧了,唐二太太做官太太多年,啥手段没有?那唐雪儿,我看她别的本事没有,狐媚的本事倒是一流,你仔细被人截了糊。”
王元儿瞪她一眼,心里有些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就好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上了,要使计抢去了。
不管唐二太太意欲何为,总之没安好心就是真的。
反正也没找到上门,王元儿也不去细想,只问王敏儿:“什么时候走?”
“定了二月初四启程。”王敏儿心情有些阴郁。
王元儿点了点头,想了想道:“你自己一个人去到那边,凡事要收敛忍着点,遇事不要强出头,自己不吃亏才是王道。不然的话,便是你来求救,这山长水远的,有啥咱们也帮不上忙。先忍着,再谋后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若他们太过分了,你就写信来。”
投桃报李,王敏儿也是出于好心来提点唐家二太太的事,既然她有这心,那么自己也会记一下这情分。
王敏儿听着心里一酸,有什么冲上眼眶,连忙别开眼,故作嫌弃道:“知道了,你比老婆子还长气,特么烦人。”
王元儿听出那声音里带着哽咽和别扭,也叹了一声,道:“咱们情分是浅,你好歹记着,枝莲始终叫我一声姨母的。”
王敏儿眼中的泪到底忍不住,落了下来,挥了挥手,逃也似的出去:“晓得了,天晚了,我回我娘那边了。”
王元儿摇摇头,自己坐在厅中,静静的消化着王敏儿带来的消息。
&bp;&bp;&bp;&bp;初五,是给王春儿他们家温锅的日子,王元儿他们天不亮就过去帮忙。
王春儿家不比王元儿请客热闹,一来他们家不大,二来侯彪也没什么亲人,王春儿自己也并没有交往太多人,故而请的人都是自家亲戚,还有一些相熟的邻里乡亲,至于大人物,除了崔源和衙门上的人,也没其他。
虽说是这样,但也热闹了一天,王春儿两口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心酸和不岔的,在他们眼里,亲戚来了就是给脸面。
在自家忙了一天,春儿家也是忙乎了一天,连续两场的宴客,王元儿不可谓不累,回来后整整歇了一天,精气神才回来。
趁着空闲,王元儿便将宴客时收到的礼品一一登记在册,整理好放小库中。
这是她从陈枢那里听来的,听说那些世家大户都是这么干,登记在册的话,将来也好可以按着册子送礼还礼,也可以避免将人家送来的礼物又重新送回去。
如今有了自己的家,地方也大,设一个小库房也不在话下,单独设了,将来翻查的时候也方便。
初八,姥公他们一家启程回石龙镇,王元儿几个是万般不舍,但也知道他们不能长住,石龙镇的家也始终是有人在的。
王元儿从收到的礼品中挑了些滋补的药材和布匹等什么的给姥公他们带回去,自然也是受到推辞,最后到底是收下了。
这事不知怎的让二婶给知道了,给在阿奶阿爷跟前狠狠上了一回眼药,说什么亲外祖不亲爷奶,偏心眼儿。
王元儿倒没什么,东西是她的,她愿意给谁就给谁,倒是王清儿气不过,差点要去找张氏理论,换她的话说:“二婶就是吃饱了撑的,一天不给咱找不痛快就吃不下饭拉不出屎。”
张氏这眼药是上了,但并没有造成多大影响,王婆子或许心里有点儿不舒服,却也没说啥,反而说她无事找事,是根搅屎棍。
王元儿听说了,乐得很,翻出了一盒高丽参,给阿爷阿奶他们送了过去。
张氏气得咬牙,也无可奈何。
日子一忽而过,正月十五元宵节,崔源吩咐给王宅里找的下人终于到位。
也是巧,这一家子也是姓王,是的,崔源给王元儿找了整整一房人,一家五口。
家主名叫王富才,年约四十左右,王富才的婆娘姓林,人称才婶,年岁和她家男人差不多,两口子膝下有两女一子,大女王宝娟,十五岁,二女王宝丽,十二岁,三子王宝生,八岁。
“都起来吧。”王元儿微笑着虚抬了一下手,看向那并排站着的一家五口。
一家子穿戴就如一般的农家人,浆洗得挺干净,两口子看着都是挺老实的人,但王元儿从崔源口中所知,这户人,却是从官奴中捞出来的人。
王富才两口子年轻时是前御史刘谨的奴仆,先帝早年在位时,曾有一位宠妃为丽妃,因听信丽妃之言,想斥巨资建黄金道塔台炼丹,以求长生不老。当年,各省出现大幅度水灾,刘瑾联合左右御史死谏,叱先帝听信妖妃之言,在灾年耗费巨资,视百姓如蝼蚁,妄为人君,引得先帝大怒,定刘瑾藐视君臣之罪,刘瑾当场就撞死在殿前。
刘瑾死了,先帝还不放过他的家人奴仆,下旨全部充入官奴,后来有百姓得知,写万民血书,要求诛杀妖妃,禁建金塔。
民情汹涌,那时先帝还坚持着自己的做法,后来民情越来越激愤,先帝作了一个龙梦,梦见老祖宗们指着他鼻子臭骂要败夏家江山,要他退位让贤,这才吓了一身冷汗,找来皇后,赐了丽妃白绫,又放弃建金塔,赦免了刘瑾家人,大力赈灾,这才又坐稳了位子。
刘瑾家人被赦免,可大部分奴仆还是依旧成为官奴,王富才他们便是。
而崔源,将王富才一家都捞了出来,脱了世代为官奴的贱籍,重新签了死契。
按着崔源的意思,王富才一家好不容易脱了官奴的贱籍,还一家团聚,会更为的珍惜和衷心。而且,他们一家子团聚之前,都被分派到各个世家贵族里去,对于世家里的弯弯道道会知道得清楚,对王元儿也有帮助。
有这么一家子辅助王元儿,她会迅速的成长起来,眼界和认知也会比从前更为开阔。
说句实话,崔源这也算是良苦用心了,他是在为王元儿将来要走的路铺路呢。
听完他们介绍完自己曾干过什么,在哪当过差后,由王富才领着,一家子齐齐跪下,恭敬地道:“求主子赐名。”
王元儿是不知道这些的,别眼看向崔源。
“按理说,这下人买来后,主子都会重新改名,你看着改呗。”崔源喝了一口茶笑道。
王元儿偏头想了想,眼睛落在那小的三个,道:“才叔才婶就这么叫着吧,至于宝娟你们……”她顿了顿,道:“我家小弟大名叫宝来,所以你们不能用这宝字了,我看……”
她的手指和食指摩挲着,想了一下,就道:“用素字吧,素娟,素丽,素生。”
说完,她又看向崔源,以眼神询问着他的意思。
崔源眼中溢满笑意,暗中比了一个大拇指,王元儿松了一口气。
素娟几人当即伏下身子叩谢:“谢大姑娘赐名。”
王元儿咳了一声叫起,看着几人,突然不知道该说啥了。
前世,她嫁进李地主家,也有下人,但那些个下人都是奸猾的,也看不顺她,背地里还说她没本事,她自个儿也自卑,身边也没人教,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驾驭一个下人。
所以,王元儿此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崔源见此放下茶杯,看了陈枢一眼,陈枢点了点头,走前一步。
“王才富你们本应世代为官奴贱籍,一家子从前分散各府,如今一家子团聚,全托了王大姑娘的福。甭管是谁弄你们出来,给你们脱贱籍,没有王大姑娘,你们现在还不知在哪府干着什么事儿。”陈枢看着王才富他们,淡道:“做人要感恩惜福,认清眼前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王才富跪了下来:“奴才知道,奴才一家日后定当尽心尽力侍奉大姑娘,忠心以待,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王元儿皱了一下眉,想要说什么,崔源递了一个眼色过来,让她按捺住。
陈枢继续道:“大姑娘待人温厚,你们衷心,自也不会亏待了你们,若是有背主之心,要重新再进官奴衙,被踢来踢去,这也不是难办的事。”
王才富脸色微白,跪着瑟瑟发抖:“奴才不敢。”
陈枢这才点点头,退到崔源身后。
崔源这才看向王元儿,示意她可以说话了。
王元儿清了清嗓子,笑着道:“都起来说话吧,地上凉着,跪久了膝盖有寒气。”
王才富有些犹疑,抬眼看了看她,见她嘴角含笑,不似作假,便站了起来,他一起,一家子就都齐刷刷起来。
“你们也看到了,我王家也就这么大点,家里没有长辈在,也就我们姐弟四个,过后会和你们细说。说实话,王家并不富贵,我们只是耕读人家,也就赚了几个钱而已,比一般人家好点而已。王家不比你们之前待过的府邸,但绝对比那些府邸干净舒心,我这么说,也非要说些什么,只是想说,我王家人口简单,你们侍奉得忠心,将来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们。”王元儿笑着道:“我曾听说过,一个府邸中,其实就分为两半,一半是主子们的,一半是下人的,说白点,就是搭伙,只是尊卑分明罢了。也可以说,下人和主子都是拧成一股绳的,主子好了,你们也好。主子们舒心,你们作下人的也舒心。我没多少见识,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王才富他们早听得愣了。
“做下人,也有心有情,日子再富贵,也不及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在一块,不是吗?”王元儿看着王才富道。
“大姑娘说的极是,奴才佩服。”王才富拱手成揖,声音略颤:“奴才不图大富贵,只求一家子平平安安在一块,奴才愿意跟着大姑娘一家,不管贫富。”
王元儿点了点头,道:“家里的人有的在铺子上,一时半刻也不在,待晚点,再引领你们见,先下去安顿歇息吧,我在前院给你们备了两个屋子。”
“谢大姑娘。”
陈枢知道那两个屋子的位置,便带着他们去安顿,留了空间给崔源和王元儿说话。
他们一走,王元儿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饮尽了杯中茶,察觉到崔源的目光,不禁有些红脸,忐忑地问:“我刚刚是不是说错了?”
“你没错,陈枢给了巴掌,你便给甜枣,就该这样。只是,你是主子,以后该端起来的就端起来,恩威并施才是驭人之道。”崔源笑着道。
王元儿嗯了一声。
崔源摸了摸她的脸,道:“你莫要慌,他们都在大家里当过差的,知道的弯弯道道不少,会辅助你良多。元儿,我盼着你成长得更好,那才会稳当的站在我身边。”
王元儿心中一跳,看着他的眼,点了点头。
成长得更好,她才会站在他身边,久久的,稳稳的。
&bp;&bp;&bp;&bp;王元儿家里添了几个下人的消息不胫而走,落在长乐镇的镇民眼里,有大部分人觉得这是迟早和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人家都建起了大房子,又做着大生意,还跟大人物结识,买几个下人在家中帮衬那实在是算不了什么多大的事儿,说不准以后还会越来越多呢,这王元儿一家子只会越来越好。
而有的人,免不了嫉妒眼红,这些都是和王元儿早前他们不对付的人,可也就是嘴上说说难听的话,也不敢做些什么来。如今那些个人可都知道,这王元儿是惹不得的,人家身后有后台。
所以,这犯了红眼病的人就只能过过嘴皮子瘾,在后头说王元儿的不是了,诸如自己过上了山珍海味奴仆伺候的好日子,却不理长辈住旧屋,啃糟糠。
这说王元儿不孝的声儿最大的莫过于素来视王元儿为大情敌的谢氏了,王元儿知道这事,也是从郑大娘子那边听来的。
原来,自打那周顺兴偷嘴被谢氏抓到闹了一场后,就让谢氏骑到了脖子上,吃得他死死的,这在周顺兴他娘眼里可就不成事了。
这世道,没有哪个当母亲的乐意看到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养大的儿子被个媳妇儿吃得死死的,这一回两回,那周氏兴许还能只眼开只眼闭,可长此以往的下来,是个人都受不住,这便有了脾气和指责。
“开始,也就责骂一下她管得周顺兴太死,说她不顾男人的脸面,不分场合的闹腾。后来,看你家建起了大房子,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就看她不顺眼了。”郑大娘子悄声说:“听说那周顺兴的老娘骂她没中用,挡住了她儿子的运气,当初若是娶的是你,如今过好日子的就是他们了。”
王元儿听了,心里直犯恶心,没想到那周家会这样的埋汰人。
郑大娘子看她脸色不好,便呔了一声道:“我就说她们埋汰人,别说那周顺兴是个不咋的,他那娘说得这样的话,就配不上你这样的好闺女。”
王元儿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郑大娘子继续道:“这一次两次的说得多了,那该死的周顺兴就上了心,觉得自个儿瞎了眼撞了鬼才娶了谢氏回家,如今好事没沾上,坏事一箩筐。啊呸,他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德行,谢氏和他,分明就是歹竹配歹笋,他倒觉得自己是跟状元爷一样的人物了。”
王元儿被她说着逗得一笑,道:“这世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人,一昧怨怪旁人,却不会在自己身上找毛病的。”
“可不是,这周顺兴别说我说他,我还真瞧不上他,开头勾搭了那臊货弄出了那事,被谢氏好一顿收拾,不敢吭声儿,这后头将老娘护着自己了,倒是翘起了尾巴,三天两头就和她打一场闹腾。那谢氏这才恨上你,觉得你害他们夫妻感情不和呢。”
“我这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了。”王元儿苦笑,有种想要仰头大笑三声的感觉。
“你啊,瞅空儿去寺里头拜拜才好,也免招了小人的嫉恨。”郑大娘子好心提议。
王元儿笑应了一声,至于去不去,那她自己是心里有数的。
除了谢氏看她不顺眼,张氏也瞧她不顺眼,明里暗里给上了不少眼药,也就王敏儿一直劝着她,王婆子也时不时的敲打她,才没做出窝里反的事儿,但却是一直把东屋给惦记着了。
经不住张氏再三的磨说,王二终于是朝王元儿开了口,提出要用银子把东屋的两个屋子给买过来,让王元儿开个价儿。
王元儿还没开价,王老汉就发话了,他们二房就想将东屋买了,那就和正屋的一半一道买,要二房给六十两的样子,将来他们两个老家伙百年后,那这整个老宅都是二房的。
六十两银子,王二听了有点犯难,张氏更是直接跳了起来,直说王老汉不公。
王老汉的脸沉了下来,不看张氏,而是看向王二:“老二,你说,你的意思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提议不公允?”
王二翕了翕唇,看看我,又看看王老汉,好半晌才道:“爹,也不是不公,只是,铺子的生意您也晓得的,之前福全出事儿也搭进去不少银子,咱们现在也拿不出来这多钱。”
他说着,头垂到了胸口上去,也不知是愧疚还是羞愧。
“所以,你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就觉得这价格要高了?觉得坑你了?你觉得这高了,又没有银子,那你们就别惦记!”最后一句,王老汉的声音拔得老高。
“哎哟,爹,元儿他们如今可是佣人都使唤上了,咱们家可是连肉都吃不上几顿,都是一样的子孙,您和娘就不心疼心疼咱?再说了,元儿他们指不定还瞧不上咱这点银子了。”张氏说着,睨了王元儿一眼:“元丫头,你说是不是?我要是你这么富得流油的,我都白送你了。”
“二婶好生财大气粗,这谁还会嫌银子多啊,二婶有这度量,我却是没有的,不敢和二婶比。”王元儿慢条斯理地回话。
她就看不上二婶这个样儿,可劲儿的想要占人便宜,却不知道,谁都不是傻子,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氏被她刺得鼻子都歪了,只得看向王婆子,卖力地演:“娘,这家是您当的,家里是个什么光景,您最清楚。咱们这房男丁还多着,可不像元儿她们几个姑娘一副嫁妆嫁了就了事,咱们也真没这个银子,您可真要给我们作个主。”
得,整一副她弱她有理的样儿!
王元儿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儿。
“都是一样的子孙,我们两个老家伙身后的东西,就该一样的分。你们两口子觉得这高了,我都还觉得少了。”王老汉瞪了张氏一样,看着王二道:“老二,你别忘了,这几年家里出的事儿,咱们花了多少银子,先不说公中了贴了多少出来,就是元儿,私下里为了你们的事,也掏了不少出来,你们自个算算。”
王二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不说远的,就说如今这铺子,当初卖了木匠铺子,是怎么说的,并没有分给元儿她们这边半点,是欠着,难道你们是忘了?当这铺子是你们自个儿的了?”王老汉冷笑:“这铺子,说白了,还有元儿他们这房的一份儿。”
王二两口子听了,脸色微变,张氏更是眼珠子骨碌碌的在转。
“我们没提,不等于就不记得了,元儿没提,那是给你们脸面,给我们做阿爷阿奶的脸面,你们倒好,让掏六十两银子出来买了两间屋子,就蹬鼻子上眼的,哭起穷了?真要算,这笔数怎么都算不来。”王老汉厉声道:“我和你阿奶都还没死呢,这个家也还轮不到你们做主,说咋样就咋样。”
他语气愈发的重,王二急了,忙道:“爹,我也没这个意思,也不是要占元儿他们便宜的意思,就是家里如今还周转不来,只怕拿不出这点银子来呢。我都知道,大房的一份儿肯定会给他们。”
张氏听了一急,使劲的去拉王二的袖子。
王老汉哼了一声:“没有银子,你们就别打那主意,真要买,就实打实的掏钱,六十两,不多不少。”
“爹,我都晓得,要不,就再缓缓,反正咱们如今也是够住,等有银子,再跟元儿买也是不迟。”王二一脸谄媚,讨好地冲着王元儿笑:“元儿啊,你也别恼二叔,啊!”
王元儿淡淡地笑:“二叔,没啥恼不恼的,你啥时候想买了,我再卖不迟。”
“哎哎。”王二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张氏急得直冒火气儿,想要说什么,王二瞪她一样,借口要去铺子盘点,拉着她就走了。
王二他们一走,王老汉就满脸愧疚的看向王元儿。
“元儿啊,这几年下来,亏欠你们这房的着实多,你要怨,就怨阿爷吧,我和你阿奶,确实是偏心眼儿。只是你二叔,你看他们这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也没啥好图的,就盼着他们自己能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也总不会时常只靠着打秋风,连累你们。”王老汉眼神十分悲凉,道:“你们大房,我和你阿奶算是放心了,就是你二叔这一房,元儿啊,做爹娘的,总盼着子子孙孙都好,是我这做阿爷的偏了。”
王元儿听着心中不免有些抑郁,虽说靠天靠地靠父母,都不如靠自己,但说实话,阿爷阿奶也确实是比较偏向二房。大房如今日子是好过,可到底也是靠着自己一手一脚的挣回来的,没理由只让二房占便宜。
“阿爷,十只手指有长短,老人家都想这过得好的帮扶着差的,我们懂。如今我们房子是有了,我们做姑娘的,将来始终是别人家的人,可以不要啥。可宝来,将来是要继承大房的,该是他的,我怎么都得给他争上,至于将来他自己要不要,那就看他了。”王元儿淡淡地道。
王老汉更感悲凉,道:“你放心,该他的,都给他。”
王元儿点了点头。
王老汉待她走后,对王婆子道:“这丫头面上是带笑,心里其实是有怨的,唉。”
&bp;&bp;&bp;&bp;张氏一路跟着王二来到铺子,就念叨了一路,嘴里吐出的话全是说王老汉他们偏心眼,说王元儿小气,自己过着好日子,却不给他们活路。
王二听得耳朵生茧,冷不丁的停下脚步,张氏一个不提防撞了上去。
“哎哟,你这死人,是要撞死我不成。”张氏摸着被撞得生痛的鼻子,眼泪都泌了点出来。
“撞死活该!从家里来到铺子,你就念叨了这一路,跟个和尚念经似的,你有完没完?”王二狠狠地一瞪她,进了铺子。
铺子里,王福全趴在柜台后面,蔫蔫的,跟没骨头一样,见两人进来,也只是抬起眼皮子瞧了一眼,依旧趴着。
王二看了更气不打一处来,怒叱他:“你是没骨头还是怎的,趴在那里是跟软皮蛇似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谁个愿意上门来买东西?”
王福全撇了撇嘴,稍微坐直了点身子,但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
王二气从心来,愈发觉得这个儿子废了,骂道:“你哭丧个脸给谁看?你老子我还活得好好的呢!废物!”
张氏可不依了,扯着王二手臂的衣袖子叫道:“你骂他作甚,有这呈威风的本事,刚刚是干嘛去了?在老家伙跟前装鹌鹑,在我们母子俩面前耍威风,你还叫男人!”
“你给我闭嘴!”王二转头吼她,恼怒得双眉都横了起来,叱道:“要不是你这婆娘惯的崽子,三天两头闹出事儿,至于是这么副光景?你问问他,那些值钱的首饰物件都哪去了?要不是他做事,至于一点银子拿不出来?”
王福全脸色阴沉,抿着嘴。
“口口声声说爹偏心眼,张翠芝,你会算计,人家也会算计,也亏得是元儿不和你计较,换了别个,早就弄得你下不来台了。还说人家小气,人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白给你的?”王二冷笑着道:“你就尽管作吧,随便你作,敏儿是准备要走了,你指望他?”
他手指向王福全,眼神十分的厌恶:“你就指望着被你养坏的儿子吧,我看你指望得上不!”
张氏被刺得脸色乍红乍白,指着他哇哇大叫:“王二,你还是不是人,老娘还不是为了王家,我这是吃力不讨好了,我……”
“一口一句是为了王家,我看你为了你自己。”王二打断她:“要不是你这婆娘怂恿,老子至于在爹娘跟前不得脸面?”
“王二,你……”
“咳!”
门外,有人轻咳一声,王二连忙推开张氏,满面堆笑的迎上去:“客人,想买点什……”
待看清楚走上台阶的人,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冤家不聚头,怎么来的人是她们?
一阵香风扑来,伴着环佩叮当,一个女人携着一个少女走进铺子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伺候的小丫头。
这也不是谁,而是唐家的二太太和她女儿唐雪儿。
张氏也认出了两人,因着敏儿,还有后来王二的事,她对唐家是没啥好感的,可她却不是跟银子过不去的人,尤其是看到王元儿住大屋,使下人,就更是一门心思要多赚点银子,也好过上那样的日子。
所以,这来者是客,还是金客,她肯定是欢迎的。
张氏推开王二,脸上表情是比翻书还快,满面笑容的走上前,夸张地道:“哎哟,瞧这是谁,这不是唐二太太么?贵客贵客,您快进,想买点什么呢?”
王二对唐家人真心的没有半点好感和好脸色,张氏上前招呼,他也就顺水推舟,借口去仓里盘点,让她招待就走了。
“这人,就是脸皮薄。唐二太太,您看看,想买点啥。”张氏十分殷勤,目光落在唐雪儿身上,眼睛微亮:“哎哟,这天仙一样的人儿,可真是漂亮,是唐小姐吧!”
唐雪儿下巴抬得高高的,听了夸,就更得意了,从鼻孔里喷出一丝气儿,哼哼一声,十分高傲的样子,也不正面去回张氏的话。
张氏心里恼火又不屑,拽什么呀,还不是罪官之女,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千金大小姐呢!
倒是王福全,自唐雪儿进门后,眼珠子就差点黏在了她身上去。
唐雪儿虽然是罪官之女,可因为长期的养尊处优又被娇养着,她也比一般的村姑娘要来得漂亮有气质。当然,要是那眼睛没长在额上估计会更好看些。
“早就听王姨娘说她娘家里在这开了个卖舶来品的铺子,今儿路过,就来瞧瞧。”唐二太太上下看了张氏一眼,笑道:“想来你就是王姨娘的母亲王嫂子?”
一口一句王姨娘,张氏听得耳朵直抽,脸上的笑容也浅了些,道:“没错,唐二太太且看看,可有些什么合用的?”
唐二太太的目光就落在了货架子上,说实话的,若不是心里有计算,她压根不想和张氏这样粗鄙的下等村妇说话,没得掉份。
“这铺子可真逼仄,比起京里头的可差得远了,哪有什么好东西?”唐雪儿扫了一眼,满眼鄙夷的道。
张氏脸色一黑。
“雪儿,住口。”唐二太太叱她一句,又满脸歉意笑着对张氏道:“小女自幼娇惯着长大,王嫂子还望别怪她。”
张氏看一眼唐雪儿,皮笑肉不笑的道:“哪里,唐小姐真性情,天真烂漫呢!”
不得不说,张氏别的地方没啥好,但拍马屁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足,瞧她对唐二太太母女的态度就知道了,哪有刚刚还指着王二骂的犀利样儿!
她眼珠子一转,道:“这边货架的寻常物小姐太太们瞧不上,我们仓里也有一副好头面,太太不如也来内室瞧瞧?”
唐二太太听了正中下怀,她也想找张氏说点什么呢!
“我不去了,反正没啥看的。”唐雪儿依旧不屑,眼睛却瞪在货架上一个精致的小胡琴上,很是有兴致的样子。
唐二太太也随她,跟着张氏进了那间隔出来的内室。
她们一走,唐雪儿眼睛就剜向王福全,叱道:“你看什么看,我进来这么久你就看这么久。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和个戏子私奔的小子,啧啧,你姐自甘堕落给我堂哥做妾,你就和个戏子私奔,真是蛇鼠一窝。”
王福全原本还挺高兴的,唐雪儿主动和他说话,可听到后头,他的脸色就黑沉黑沉的,难看极了。
他和妙月儿私奔这丑事是他此生难言的痛,尤其后来还出了猪笼游街那事,又看到妙月儿死在他面前的惨状,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妙月儿的名儿。
“怎么,说你还不顺气儿呢,本小姐还说错了不成?就你那样的货色,就活该配个戏子,还肖想本小姐,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唐雪儿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看王福全的眼神就跟看什么瘟疫似的,全是厌恶和轻蔑。
王福全眼神闪过一丝阴戾,很快就反讥了回去:“你还当自己是个千金小姐呢,你爹是个大贪官,害死了人,还被流放,你堂哥也不是个好的,你们才是一家子的坏痞子,你们才是蛇鼠一窝,不,是粪坑里的蛆虫。”他又故作猥琐地上下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胸口上,冷笑道:“至于你,罪官之女,有什么了不起的?比咱们老百姓还差呢,我瞧得上你?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金凤凰,不过是野山鸡,谁娶谁还怕皇帝怪罪呢!”
唐雪儿被他一连串的话刺得脸色一白。
从来只见泼妇骂街,也只见女人斗嘴儿,男人是不屑和女人斗嘴的,可眼前这土小子,竟然跟个娘们似的骂街,这,真是开了眼界了!
她却不知道,王婆子和张氏都是骂街的好手,王福全自小耳目渲染,自然也学了点。
唐雪儿是又惊又气,惊的是没想到王福全这土鳖会反骂她,还说他们家蛇鼠一窝,说她是罪官之女,谁娶谁倒霉!
这些日子,母亲为了自己的亲事走了多少人家,可那些人的嘴脸,连掩饰都不会掩饰,明晃晃的嫌弃,都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呢。
若是爹爹还在,还当着官,他们敢这样吗?还不是腆着个脸上门求娶她唐雪儿,如今看他们落魄了,就可劲儿的摆款儿。
落难凤凰不如鸡,这道理用在她身上,算是实打实的真理,可她唐雪儿再落魄,也轮不到他王福全一个土鳖打脸讥讽。
“有什么样的大姐有什么样的弟,跟个女人似的撒泼骂街,你还是个男人吗?呸,不要脸!”唐雪儿叉着腰骂。
王福全看着她气鼓鼓的双颊还有那胸,故作笑得淫气,道:“我是不是男人,你一试就知!”
唐雪儿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气得身子乱颤,指着他大骂:“你,你放肆!淫贼,混蛋,肮脏的狗东西!”她一推身边的丫头,道:“去,把他的臭嘴给本小姐撕了!”
那丫头畏畏缩缩的,也不知是从那里买来的,缩着脖子小声道:“小姐,我,我不敢!”
唐雪儿气得甩了她一巴掌,杏眼看到王福全得意的嘴脸,眼睛落在货架上,干脆就冲了过去,将货架的东西全拉撒下来。
哗啦一声,玻璃声儿响彻整个铺子!
&bp;&bp;&bp;&bp;唐二太太正耐着性儿和张氏东扯西聊,从首饰聊到了孩子,又聊到了王敏儿身上。
“在我们老爷未出事儿之前,平儿就常跟了我们家老爷在京里念书,可以说,我和平儿虽是婶侄,但我当他可是跟儿子一样疼,那孩子也敬我,京里头不少人都以为咱是母子呢。”唐二太太掩嘴一笑,道:“当初平儿和王姨娘的事他求到我跟前来,我想着王姨娘当时都有唐家骨血了,虽说那时和容家定亲了,但要退婚,难办也并非办不成。我的意思是成全了两个小儿女也是一桩好事,只可惜,我那三弟妹就是非要和那容家结亲,结果怎的,闹得如今被休夫,真是可怜。”
张氏听到这里已经愣了,敢情当初自家敏儿是有机会做大的?
唐二太太假装用帕子摁了摁眼角虚无的泪意,用眼角余光偷觑着张氏的表情,看她面露惊愕,心里不住冷笑,嘴上道:“后来我回来和王姨娘见了,果然是个投缘的,若是当初她成了正室,也可正正经经的叫我一声二伯母了,可惜了。”
“敏儿也回了娘家几次,我倒是没听得她说过这一遭。”张氏有些孤疑地道。
唐二太太面色微僵,道:“许是那孩子忘了提,怕是因着他们那房的对我们二房有些误会呢。”又道:“按我说,平儿如今得了这么个名声,也没啥好姑娘匹配了,王姨娘给他好歹生了个闺女,便是抬了正,也是没差的。”
张氏心中一跳。
妾室抬正?
“唐二太太这话说得轻巧,妾室抬正,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唐三太太可是万般瞧不上咱们敏儿呢!”张氏呵呵地阴阳怪笑。
“我们那三太太,就是一根筋,但好歹平儿还肯听我这做伯母的两句话,要我说,好好守着一个,比拿捏着一堆狐媚子要强得多。”唐二太太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估计也是想起了从前唐二老爷的荒唐事。
“谁都像唐二太太这般想,那才是大好呢,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谁不都是守着一个的,家里也清净。”张氏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眼珠子一转,满脸讨好地道:“二太太和我们家敏儿投缘,可要多多疼我们敏儿才是,将来她肯定得孝敬你。”
“我倒是想,只怕没有这个机会。”唐二太太呵呵一笑,用帕子故作矜持地摁了摁嘴角,问:“是了,我听她说你们家大房有个三姑娘叫清儿的?”
“确是。”张氏一怔,点了点头,试探地问:“二太太怎的问起这丫头了?”
“你们家大房的事儿我也晓得一二,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丧了爹娘,家里没个长辈,将来只怕你和你家那口子担待着呢,到底是嫡亲的二叔二婶!”唐二太太满面慈悲的样儿。
“二太太真是菩萨心肠。”张氏恭维一句,又冷笑:“只可惜,人家可不如二太太这般想,把我们当亲二叔二婶呢!”
“瞧你说的,她们都没个长辈了,你是亲婶娘,一心为她们着想,还怕别人不夸你一声好?旁的不说,这女儿家的亲事,总要张罗起来吧?难道姑娘家自己去倒腾?”唐二太太提点着。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熟,从前谁也这么说过来着!
张氏听到这里,算是听出点味儿了,眉头一挑:“唐二太太莫不是看中了我们家那清儿?”
唐二太太似没想到张氏会这么警觉又直接,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道:“我倒是见过你们那三姑娘一眼,当时就觉得这姑娘合眼缘,打听一下,也是巧了,竟然就是王姨娘的妹妹。”
张氏似笑非笑地道:“既然打听过,那二太太是否也打听到,我们那大姑娘可是相当有能耐的人,我那公爹,也不会再让王家的姑娘去当小妾的,更别说是你们唐家了!”
这话说得唐二太太心里十分窝火,唐家怎么了,再落魄,也比一个庄户人家要来得富贵,难船也有三根钉呢,当个小妾也是抬举王家了!
“我刚刚也说过,男人其实守着一个女人就够了,多了,反而闹心!”唐二太太淡定地笑道。
张氏大惊:“二太太是想要为你家少爷求我们清儿为正妻?”
看着二太太微微颌首,张氏震惊不已,同时又酸得不行,凭什么?她的女儿就只是妾,大房的丫头,人家一来求就是当正室。
张氏又酸又嫉,酸溜溜地道:“我们清儿何德何能,也就是个普通山野丫头,想不到二太太还瞧得上眼。”
唐二太太自然是瞧不上眼的,可如今,她却没办法,唐家二房已经败落,她的儿子一介白丁,又是罪人之子,有些权势和有钱财的人家,并不会把姑娘嫁过来。
而王家,如今看着倒是有些家底,最重要的是,王元儿结交了两个权贵,娶了她的妹妹,也等于攀上了权贵。那雪儿就会有机会,若做得大人的妻,儿子也有好日子,到时候有啥姑娘娶不回来做正室?至于王清儿,一个山野丫头有啥本事?女人命薄,一旦生子时福薄,丢了命也是常事。
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唐二太太越发笑得和善,若是张氏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指不定会怎生的毛骨悚然,惊出一身的冷汗。
所谓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唐二太太,她在后宅盘踞多年,又是当的官太太,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她手上的血腥味儿,又能少到哪去?
唐二太太牵起张氏的手,道:“这事还盼着王嫂子其中搭线才是,咱们来个亲上加亲,将来为着咱们哥儿和媳妇儿的名声,少不得也要将你家闺女的名份抬上去,总不能让个妾室给妹妹行礼吧?”
张氏眼睛一亮,试探地问:“二太太有办法帮我们敏儿抬这个名份?”
唐二太太垂了眼帘:“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平儿也还算听我的话儿。”
张氏有些犯难,道:“说真的,你们唐家,如今名声可真不算太好,尤其你们二房,只怕这事挺难!”
唐二太太呼吸一窒,攥紧了手中帕子,强忍着心中怒火,故作轻松地笑:“都是过去的事了,皇上也不追究了,谁还扒拉着这事不放?唐家是半败,可烂船也有三根钉,谁嫁过来,都不愁吃喝的便是。”
张氏在心里撇了撇嘴,脸上却是半点不显,笑道:“二太太说的是。”
“我们家哥儿,也是一表人才,你们家姑娘嫁过来,我绝对不会亏待了她去,你替咱说成了这亲事,咱们就是一家亲,我对王姨娘,肯定也要看媳妇儿的份上,帮她筹谋的。”唐二太太又添了一把柴,每一把可都烧在张氏的心上。
张氏心痒痒的,可她也不傻,知道自己在王家如今可算是没啥话事权的,要是自顾自的答应下来,只怕王婆子王元儿他们会将她给赶出王家。
可让她就这么放弃,她也是不甘,谁不想自家闺女是堂堂正正的正室啊!
“这事啊,也不是我能拿主意的,回头我给我家公婆说说。”张氏想透后便道:“至于成不成事,那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唐二太太的眉头一皱,可也知道这事急不得,便道:“是该这样,改天我再正式拜访一下两位老人家!”
她这话音一落,张氏还没回话,就听得外头一阵哗啦的破碎声儿。
张氏惊得跳了起来,和唐二太太对视一眼,急急忙忙的就走出去。
一走出内室,眼前的一切差点要将她给个砸晕过去,货架上的东西全被人拨下来摔烂了。
“天杀的,这是谁干的?这谁干的!”张氏肉痛地大叫。
王福全从她身后窜了出来,冲着唐雪儿怒骂着:“你这疯丫头,我揍死你!”
唐雪儿尖叫着。
唐二太太走出来就见得王福全向唐雪儿伸手抓去,不由大惊,怒声惊呼:“住手!”
她快步上前,将唐雪儿挡在身后,怒目看着王福全:“你要做什么?”
唐二太太当官太太多年,即使落魄了,可余威犹在,这么一怒一喝,直接就将王福全唬住了。
唐雪儿找到撑腰的,便尖叫道:“娘,你快叫人来,掌他的臭嘴,他对女儿无礼。”
“放你娘的狗屁,你砸了我铺子的东西,还想恶人先告状?”王福全跳起来。
张氏听出意思,也皱眉上前,看向唐二太太,眯起了眼。
唐二太太此时已经平静,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来,仿佛刚刚那发怒的样子只是王福全眼花看错了而已。
“王嫂子,这只怕是两个孩子有误会了。”唐二太太笑着道。
王福全看着唐二太太那副柔和的嘴脸,没觉得她有多温善,反而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太可怕了,这女人太可怕了,变脸变得太快了,比戏子的脸还变得快,就像一条毒蛇一样,吐着舌芯子缠上来。
再看她身后嚣张的唐雪儿,王福全更觉这人可恶,站出来一步道:“娘,我只是多看了唐小姐两眼,她就砸了我们铺子的货。”
大家小姐,都是要脸面的,他就要看看,这死丫头敢不敢说出他说过的话来。
&bp;&bp;&bp;&bp;如王福全所想,唐雪儿自出生就是官家小姐,养在深闺,可谓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入,也就慢慢长大了,才会随着母亲出去参加一些宴会,但那也仅限于在内宅里走动,并不会像普通市井出身份的姑娘那般,什么荤话段子都听得。
所以,唐雪儿不敢说,自小的素养也让她说不出来,只涨红了一张粉脸,指着王福全的手指都是颤的。
“你,明明是你,出言不逊,对我无礼在先。”唐雪儿气得那叫花枝乱颤。
王福全避开唐二太太的视线,小声道:“是你说我癞蛤蟆。”
声音虽小,可足以让人都听到了,张氏黑了一张脸,看向唐二太太,道:“我们福全,可不会说谎。”
唐雪儿大怒,跳了起来:“你就是癞蛤蟆,你就是癞蛤蟆!”
“雪儿!”唐二太太叱她一声,又叫那小丫鬟:“将小姐带出马车等着!”
“娘!”唐雪儿满面不甘的跺着脚,见唐二太太的眼睛深沉,一个瑟缩,只得不情不愿的出去,临走还狠狠地瞪了王福全一眼。
“这孩子自我们家老爷出事儿后,性情就变了好些,你看这……”唐二太太看了一地的碎片,皱起了眉。
“唐小姐骂人就算了,可这些货品,却是要赔的。”张氏立即道。
唐二太太勉强地笑了笑,道:“应当,应当。”
“我就知二太太是爽快人。”张氏眼睛大亮,对王福全使了个眼色:“去把你爹叫来,算一算这笔帐。”
……
唐二太太沉着一张脸回到自家的地方,唐雪儿在她身后一直叨唠个不停。
“娘,真是那癞蛤蟆对女儿不敬在先,他话还说得特难听,他……”
“你给我跪下!”唐二太太突然转身厉喝。
“娘?”唐雪儿满面惊愕地看着她。
唐二太太盯着她,唐雪儿缓缓的跪了下去,嘟起嘴十分委屈。
“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前前后后都说了!”唐二太太继而盯着那跟着出去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瑟缩了下,看了一眼唐雪儿,磕磕巴巴的将唐雪儿和王福全的对话给说了。
唐二太太气得身子微颤,指着唐雪儿道:“和个市井小民斗嘴,你的闺训学到哪里去了?还说什么戏子说什么私奔,那也是你该说的?你还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气死她了,真个气死她了,她花了多少心思去培养这个女儿,还是按着皇妃的标准去教养,这才回到长乐镇多久,她就变得如此的粗鄙。
好好一个大家小姐,竟然跟个泼辣丫头似的,和个市井小子斗嘴撒泼,传出去,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亏得这只是在长乐镇,若是还在京里,别说皇妃,一般大家贵族都不会要她。
唐二太太心中悲凉,她费尽心思为她谋划,这女儿却在后头可劲儿的倒她的台。
唐雪儿看唐二太太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不由又惊又怕,跪行上前揽住她的膝盖:“娘,女儿,女儿错了。”
“你错了?你当然错了!”唐二太太拨开她的手:“你错在不该和那小子斗嘴,你是千金小姐,你和个小民斗嘴儿,你这是自降身份。”
唐雪儿的嘴撅起来,眼圈泛红,十分委屈:“我算什么千金小姐,连个臭小子都说我是罪官之女,谁娶谁倒霉,呜呜,娘,我们家怎么会这样。”
唐二太太呼吸一窒,手中的帕子捏成了一团。
罪官之女,罪官之子,罪人之妇,这样的词如同针刺一般深深刺进她的心里,千疮百孔。
回到长乐镇后所受到的冷遇历历在目,便是一些最普通不过的商贾员外夫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不就是在嘲笑自己么。
不过,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不会的。
唐二太太看向女儿,冷道:“正是因为如此,你才要更低调,可你看看你怎么作的,不管不顾的和个男子吵,算什么样儿?你是真要把自己变成那起子粗鄙的山野丫头不成?”
唐雪儿嘴一瘪,趴在她膝盖上哭了起来:“娘,女儿受不了,那些个小姐的眼光,女儿受不了哇。”
唐二太太心中也发酸,手摸上她的头,道:“忍住吧,雪儿,如今你的后路只有一条,你要是自断后路,娘也帮不了你。等你嫁上了崔大人,谁敢对你说不是?”
唐雪儿抬起头,楚楚可怜的,脸上却是有一丝晕红,道:“娘,女儿不懂,咱们为何不直接找崔大人?硬是这么迂回曲折,还要牺牲康儿的幸福,真要他娶那什么王清儿么?”
“雪儿啊,回了长乐镇已久,咱们受的冷遇你也看到了,和那崔大人交好的,就是王家了,要搭上这条线,就只能通过那王家。”唐二太太眼中闪过熠熠的光,道:“至于康儿,将来你嫁得了好人家,还怕再娶不到别的好姑娘么?最重要的是你先有了好去处。”
“不用王家,女儿也能和崔大人说上话儿。”唐雪儿红着脸低着头道。
她曾远远看过那崔源一眼,想不到会是这般俊俏的郎君,也就这样的人,才配她唐雪儿。
唐二太太一凛:“不准你胡来,姑娘家矜贵,不许你学那些轻佻的。”
唐雪儿心有不甘,又想到一点,蹙起双眉:“可是娘,不是听说,那王家大姑娘似乎和崔大人有些不清楚的?”
唐二太太也皱起眉,很快就松开,道:“王家算什么,崔家断然不会容一个山野丫头进门的,还是个常抛头露面的。所以,敏儿啊,你要矜持矜贵,这才是大家女的作派。”
说着王家不是的唐二太太,此时已经全然忘了他们如今的境地,不是什么大家大户的夫人小姐,而是罪人之妇,罪官之女。
唐雪儿红着脸点点头,想到王福全,和自己砸了铺子的事,又问了起来。
提到那王家的铺子赔偿,唐二太太的脸就阴沉下来。
那张氏真真是个不能结交的,砸烂的东西,她直接就狮子开大口了,一堆破烂,竟然敲了她四十两银子。
若是还在从前,四十两还真算不得什么,可如今,家中落魄,进息没有,便是伺候的下人,都缩减了又缩减,不然出去,怎么就只跟了一个小丫头?
唐二太太心中不岔,却无可奈何,她还盼着张氏那张嘴给说亲事呢,若是让她看出他们唐家捉襟见肘,连四十两都拿不出来,那岂不是穿帮了?
唐雪儿听了也是愤愤不平,骂道:“果然是不知教养的,他们这是趁火打劫,想来那王家大房的姑娘也没啥好的。”
唐二太太点了点头,轻声教导她。
门外,一条身影一闪而过。
茶棚铺子。
王清儿正津津有味地对王元儿说着听回来的八卦。
“二婶可真能坑,一下子就从那唐家里坑了四十两银子,啧啧,如今二叔铺子里的生意可是一般的,那唐小姐这么一闹,二婶这一坑,倒是间接让二叔二婶他们占了便宜了。”王清儿巴砸着嘴道。
王元儿先是一笑,确实如此,她也听说过如今二叔铺子里的生意一般,尤其西头又开了一家大的舶来品铺子,把生意也抢去了不少。
如今,王雪儿这一砸,算是帮二叔他们买了好些东西了。
只是二婶,也有些狮子开大口了。
她摇摇头,二婶这人,还真不能用常人的目光去看待的,能占便宜,就可劲儿的去占。
也亏得她占的是唐家的便宜,也算是解气,若是换着别个,还真有点儿脸红喽。
王元儿收起一桌刚走的客人的杯子,突然又想,唐二太太怎么会去二叔他们那铺子买东西呢?
想到王敏儿之前来说的,王元儿蹙起眉,有些不得劲儿。
既问起了她们大房还问起了清儿,如今又故意去接近二婶, 这唐二太太到底是想打什么主意?
在茶棚铺子拾掇了一下,王元儿看着天色不早,就交代清儿掌着,差不多就收摊子,她则是先回了家。
而在她前脚刚走,后脚,茶棚铺子就来了一个小郎君。
那小郎君大刺刺的坐下,等着王清儿上前时,目光放肆的瞪着她看,从上到下,看到她的胸时,眼睛更多停留了一瞬。
王清儿大怒:“你是来喝茶的还是怎么的,眼睛往哪里看呢?”
那小郎君嘿嘿笑了起来,干脆站了起来,他还比王清儿高一点点,嚣张地道:“你就是那王清儿吧?小爷自然是来看你的,长得还可以,胸前有二两肉,虽然比小爷大一岁,但小爷也认了。”
王清儿一愣,像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我看你有病吧?”
这人,好眼熟。
王清儿退后几步,蹙着眉看他:“你是谁?”
“小爷是唐修康,王清儿,你等着,很快你就会是爷的人。”唐修康被她那么一骂,反而不闹,而是眼睛微亮,扔下这么一句就跑了。
唐修康,唐家的人?
王清儿看着他远去,才反应过来:“放你娘的狗屁,什么你的人,滚犊子去!”
待得回去,王清儿将这事和自家大姐一说,王元儿双眉蹙起,抿起唇来,这唐家的狐狸尾巴,相信很快就会露出来了。
&bp;&bp;&bp;&bp;张氏美滋滋的扒拉着王二说着今天得的四十两银子,碎碎叨叨的,王二好不耐烦。
“你同那唐二太太在内室那说啥了,说了这么久?”王二推开她问。
张氏啧了一声,才道:“你怎么也想不到,那二太太看上清儿那丫头了,想为她儿子求娶清儿呢,还是当正室。你说,王清儿那丫头是什么狗屎运?”
“什么?”王二坐直身子:“看上清儿了?”
张氏点点头,酸溜溜地道:“她就是想来找我牵个线呢。”
王二双眉皱起,抿着嘴道:“不能,这事你不要应,别说爹娘不同意,元儿第一个就不乐意。”
王家好不容易和唐家扯开关系,怎么可能又会重新牵扯起来?
张氏要是提了,反而会吃力不讨好。
“我倒是不想应,不过你听我说。”张氏坐近了他身边,道:“二太太说了,若咱们把这事牵成了,她就想法子帮咱们敏儿一把,帮她抬上正室的位置呢。”
王二听了差点没笑出来,道:“说你这婆娘蠢你还不认,这种话就你相信,她算个啥呀?又不是唐修平那小子的娘,哪有可能帮的上忙?也就哄哄你罢了。”
张氏不乐意了,反嘴道:“她说姑爷也挺听她的话,而且她是当过官夫人的人物,肯定会有法子吧?”
“再亲还能亲得过亲娘去?你别异想天开了,那三太太哪是这么好说话的主,你还是别搅和了,仔细两边都讨不着好。”
“不试试哪知道?”张氏撅起嘴,又道:“你别看人家落魄了,可烂船也有三根钉的哩,你瞧,今儿这四十两还不是轻轻巧巧的就拿出来了?左右清儿也还没说亲,嫁给唐家那少爷,也是吃喝不愁啊,还不比在土里刨食强?”
“总之你别搅和进这事去,清儿她们几个的亲事有爹娘他们作主,元儿也是个心里有数的。这唐家少爷,估计也是个不着调的,他们还是罪官的家眷呢,谁看得上眼?爹娘肯定不会同意,当初咱们是怎么和唐家翻面的你还不知?如今哪可能再结亲,你别傻了!”王二嘁了一声,很是不认同。
张氏不服气道:“那家的事不是翻篇儿了吗?还怕个啥?说扯不上关系,咱们敏儿还在里头呢,说完全扯不了关系,哪有可能?”
“要是哪天谁旧事重提,或者惹皇帝老爷不顺心,要重新定罪了呢?”王二冷笑,道:“甭管他们的路如何,总之,这绝对就不可能。不信,你就尽管去,被爹娘说了,被元儿他们记恨上了,你别说我没护着你。”
他扔下这么一句,就走了。
张氏气哼哼的,想了想,心有不甘,但又觉得王二说得对。
她便是不说,可唐二太太真心想要结亲,遣个媒人上门儿就是了,到时候她帮个嘴,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张氏便决定先观望着,一只字都不提。
却说唐二太太等了些日子,都没等到张氏来信儿,早就按捺不住了。
想不到那张氏竟是这么的不中用。
唐二太太气恼不已,听得三房已经在整理行装,那王姨娘说要回娘家看看,便跟了过去,笑容满面的要陪她一道回娘家瞧瞧。
王敏儿满腹孤疑,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带着忐忑回了娘家。
王婆子他们都没料到唐二太太会突然造访,双眉不由都皱起来,他们实在不想和唐家有什么牵扯,尤其是这二房的人,那可是罪人。
张氏自己也没想到,但她也猜到这唐二太太估计是为清儿来的,便也没多大的惊讶。
相比于王家一家子的尴尬,唐二太太倒是显得游刃有余,满面笑容,好似是和王家多相熟一般。
唐二太太东扯西扯的先是当着王婆子他们的面将王敏儿好一阵夸,夸得王敏儿都要怀疑她嘴里说的是不是自己了。
“我是真羡慕王老太你啊,膝下好几个孙女,个个都养得花儿一样,着实招人羡慕啊。”唐二太太用帕子掩着嘴一笑,觑了王婆子的脸色一眼,道:“尤其你们那三姑娘,叫什么来。对,清儿,清儿姑娘,真真是美人胚子一个!”
此话一出,王婆子腰身一挺,看向唐二太太,对她的来意是猜了个七八成。
王敏儿的眉尖轻蹙,悄悄的轻掐了怀中的枝莲一下,小枝莲哭了起来。
“怕是尿了,我去侍弄一下。”王敏儿笑了笑,抱着小枝莲走出正厅,又将在门口处玩耍的福多叫过来耳语一番。
福多一溜烟的跑了。
正屋,唐二太太还在夸着王清儿,可她已经说到口水都快干了,王婆子还是没有半点反应,不由暗恼,乡下婆子就是乡下婆子,一点都不上道。
“早几天我就和王嫂子说过,我瞧着清儿姑娘就是一见如故,真是想把她要过来当女儿疼呢?”唐二太太一笑,看向张氏,道:“王嫂子,你说是不是?”
王婆子听了,眼睛嗖地射向张氏。
张氏脖子一缩,讪讪地笑:“这,我当二太太你说笑话呢!”
“我这可不是笑话,我是真心喜欢你们那清儿姑娘,若是王老太不嫌弃我们唐家,我明儿就遣了媒人来提亲。”唐二太太不想打马虎眼了,说了这么一大通,她可算是看明白了,这几个都是脑筋转不过弯来得,干脆直接说了。
“唐二太太是想要为谁求娶我们家清丫头?”王婆子终于开了金口问。
“自然是为我那小儿,他今年也叫十五六了,正与你们家姑娘年岁相配。”唐二太太笑着道:“我们唐家,日子虽不比以往,可也不是一般庄户人家可比的,吃喝不愁,也是能的,断不会委屈了你家姑娘。”
她想到王敏儿,又道:“左右王姨娘也是我们家平儿的妾,若是再嫁一个姑娘过来,姐俩也是有伴,将来可不怕这妯娌不和,王老太你说是不是?”
王婆子并没回话,门口处,却先传来一记清脆的声音。
“多谢唐二太太抬爱,可我家清儿,我想再留她两年。”
唐二太太转头看过去,门口处,一个身姿秀雅的姑娘站在背光处,走近,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王元儿显然是急着赶过来的,双颊嫣红,倒显得十分的精神和气息好,她走上前,朝着唐二太太福了一福,又朝阿奶福了一礼,便坐到了一边。
“这就是大姑娘了吧?”唐二太太的目光从王元儿身上收回,脸上带笑,恭维一句:“果真是钟灵毓秀的人儿,王老太,您老好福气啊!”
她早就打听过这王元儿的人,听说老祖宗和老三家的都在她的嘴皮子上吃过亏,而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丫头竟能和宋家商子合作做生意,又攀得上那崔大人,肯定是不简单的人物,今天一看,果是如此。
有些人,你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底子,像王敏儿,也就是个草包,无勇无谋,那王清儿,算是个美人儿,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这样的人最容易吃亏。
而这王元儿,却不同那两个妹子,虽不至于看不透和深沉,可既然老祖宗他们都能在她这里吃亏,那定然不是简单的。
光看那一身气度,就已经比她的两个妹子强太多。
王婆子自王元儿来了,明显就觉得轻松许多,面对唐二太太也觉得自在了,此时听得她的夸赞,便道:“我这大孙女确是个能干的,不少人都赞她,她母亲去的早,家里都靠着她支撑主事,算是当大姐又当爹娘的人。”
“我们家几个姑娘,老二已经出嫁,小弟小妹都还小着,我一个姑娘也担不了多少事,所以,我们家老三,我是想多留两年,恐怕是不能如唐二太太的愿了。”王元儿看着唐二太太说道。
从福多嘴里听到这唐二太太来了,说是来求亲的,她一听就知这唐家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赶紧扔下手中的事儿跑过来,就怕阿奶他们被这二太太忽悠住了。
“大姑娘的意思我都晓得,辛辛苦苦养大的姑娘,哪舍得说嫁就嫁,可有句话叫,姑娘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唐二太太微微一笑,道:“左右我们家康儿年岁也不大,大姑娘想留,那先定亲,再过两年成亲也是当得的,我可是真喜欢你们那三姑娘呢。”
“唐二太太从京里回来长乐镇定居也时日不久吧,便是见过我们清儿一面,也提不上多喜欢才是,唐二太太不如说个实话,看上我们清儿哪了?”王元儿不想再和她扯皮,不咸不淡地道:“想来唐二太太从前不知,从前因了好些事,我们王家已然和唐家翻了脸的,再结亲是不可能,唐二太太莫要误会,我并不是嫌弃你们是罪官的家眷,实在是我们清儿性子泼辣和燥,配不上你们家少爷。”
王元儿这一番话,直接了当的拒绝打脸,终是使得唐二太太脸上的笑容破功,腾地站了起来,看着王元儿,半晌才微笑道:“都说王家大姑娘是个伶牙俐齿的,今儿算是领教了。时辰不早,我便先告辞了。”
“我送二太太出门。”王元儿站了起来。
“不必了。”唐二太太冷笑,拂袖离去。
&bp;&bp;&bp;&bp;虽说唐二太太不让送,但王元儿还是送了一程,走到王家门口,唐二太太顿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王元儿。
“早就听说王家大姑娘是个强硬的,今儿一天,果真如此,难怪我们老祖宗都在你手上吃个亏了。”唐二太太冷笑:“只是,再强硬,也抵不过出身,出身是注定了的,大姑娘,劝你一句,做人要晓得为自己留后路才行。”
王元儿微微地笑:“出身再差,也总比罪官要强些,毕竟我们不偷不抢不贪不夺,是清清白白的老百姓,你说呢?”
唐二太太嘴一抿,一双利眼瞪着她,似在忍着极大的怒火。
王元儿不躲不避,直直的迎上去,唇边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只是在唐二太太看来,那就是在嘲讽她。
“好,好好。”唐二太太瞪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好字,道:“我倒要看着,大姑娘是不是一直能强硬下去。”
王元儿浅浅地屈膝福礼:“就送到这了。”
“不识抬举!”唐二太太气得扭曲了一张脸,拂袖离去。
王元儿看着她走远,这才反身走进正屋,王老太正在训斥张氏。
原来,那天唐二太太母女俩到二叔的铺子,还真的是冲着清儿而去,就是想要张氏给搭线,只是张氏没对王婆子他们说明唐二太太的心思罢了。
“是二郎不让我说,那我就不说呗,我哪知道她会亲自上门来提?”张氏不服气地辩驳,道:“再说了,这又不是正经的提亲,看不中不应就是,骂我做甚?”
“你还有理了你!”王婆子狠狠地一拍炕桌。
王敏儿在一旁扯了扯张氏的袖子,张氏嘟嚷了一句,也没说啥。
“娘,阿奶就是怕你被忽悠着呢,要说心机重,咱们唐家,没人比得上我们那唐二太太,娘你也别听她的话了。”王敏儿劝说一句。
“可她说,让清儿嫁过去,也帮你说话,将你的名份给抬上正室位置呢!”张氏想也不想地就道。
王元儿看了过来,眼睛微眯:“二婶,你该不会就因为这点,就答应了啥,说了啥吧?”
张氏察觉自己说多了,咳了一声,支支吾吾地道:“我也没说啥,就说你们未必愿意。”
“娘,你可真糊涂,二太太只是伯娘,又是被遣返回来的,哪还有什么说话权,更不可能帮我抬什么位份了。妾抬正室,哪有这么容易的,娘你别被这点给迷了着了人家的道了!”王敏儿心中暗恼,二太太心机深沉,想不到还会这么利用自己来唬她娘亲,真是可恶。
“我这不是想你好过点,怕你去了泉州那边无依靠的。”张氏撅了一嘴。
提到去泉州,王敏儿心中一酸,眼圈微红,道:“我过两天就要走了。”
屋里静默下来,张氏慢慢的就嘤嘤的哭出了声。
“好了好了,哭啥,你们母女回你们屋说话去。”王婆子看了心烦,挥了挥手。
王敏儿看了王元儿一眼,王元儿道:“得空去我那边坐着说话。”
王敏儿点了点头,和张氏一道回了西屋。
正屋,王婆子和王元儿说着清儿的事。
“我看这事有点儿古怪,那唐二太太一看就是眼高于顶的人,又是当过官夫人的,咋就看中了清儿呢?”王婆子十分不解。
王元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隐约猜到一点,但也不确定是不是,再细想,是与不是都无所谓了,反正她绝对不会让自家妹子嫁进唐家去,还是那样身份的人家。
唐二太太想要为儿子求娶清儿,不管目的如何,自家不认,她想要再算计啥,也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王元儿就放松了些,也劝王婆子放宽心,自己则是回了家。
“大姑娘,你回来了,这灶头上烧着水,你看要不要洗把脸?”才婶笑吟吟地迎上来。
王才富一家如今算是和王元儿他们几个磨合着,王元儿给一家几口都安排了去处。
素娟年岁大些,自是跟在她身边伺候着,张罗一些小细节,素丽年岁不算太大,也就跟着清儿和兰儿两个。至于唯一的男丁,素生,王元儿把他安放在宝来身边,他年纪大上宝来几岁,培养好了,将来做个小厮也好。
至于才叔才婶,则是打理着整个宅子,才婶更还负责了灶房上的事儿。
当然,在王元儿家,不比在那些大户人家,一人一个岗,只干着自己岗位上的事儿就成了,在这里,什么活计都囊括了,素娟他们伺候人,也不像从前那样一对一的伺候一个姑娘,算是没有固定的。
一开始,王才富一家也不太习惯,可慢慢的相处下来,王家人口少,是非更少,平素干下的活计,和在自己的家一般没两样,这么处着,倒是颇顺心的。
再加上王元儿他们几个小主子,都是没有架子的人,待他们也是温厚,也就更自在了。
“也没怎么出去,一会再洗吧。”王元儿笑了笑,想了想又问:“才婶,我记得你从前的主家也是京里头的官家?”
“是的,奴婢之前在兵部侍郎中当过厨娘。”才婶立即回道。
“你可知道咱们镇上的唐家?就是那个获了罪的唐家二老爷那一房人,那唐二太太你可识得?”王元儿问。
才婶想了一下:“可是礼部郎中唐明中的夫人?”
王元儿眼睛一亮:“你识得?”
才婶有些羞赧,道:“奴婢一直在灶房里打下手忙活,对于那些夫人们,却是难见的,不过也听说过一二。”
王元儿点点头,道:“你既然在大户人家里当过差,那你见识肯定是有的,我且问你个事……”她将唐二太太想要求娶清儿的心思给一说,问:“你可猜得出,她究竟打的啥主意?咱们王家,可没什么让她图的。”
才婶有些迟疑,王元儿便道:“你就随便说说,我也就是想多个人帮我参谋一下,说不对也无妨。”
才婶听了这才道:“奴婢虽没见过那唐夫人,但听说她和各家夫人来往也是甚密的,尤其比唐大人官阶高的,更是巴结,有人说她眼角极高,轻易看不上一般低位的夫人。”
王元儿点点头,这看着倒是像。
“这个,奴婢其实也不太了解她,但从前听得灶房里的人说闲话,这图一个人,那人没有什么出色的好处,那估计就是图对方手中拿捏着的。奴婢想,若是那唐夫人并不是图三姑娘,那么就是图三姑娘身后的家世钱财,或者三姑娘身后的人?”才婶小心地觑了王元儿的脸色一下,讪笑:“我,我也不是太懂这个,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没事,估计也是你说的那样了!”王元儿听了她的话,倒是如醍醐灌顶一般,算是和自己隐约猜到的不谋而合了。
唐二太太眼高于顶,清儿便是有几分姿色,可她从前当官夫人时,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清儿又算得了什么?
既然不是图清儿的姿色,论家底,他们大房如今虽然也是叫有奴有仆,有屋有舍,可顶多也就是比一般人家好些罢了。既然家底都可以撇除,那么就只剩了一个,那就是关系网了。
有时候,关系网远远要比金钱来得重要,唐二太太是想要王清儿身后的关系网。
诸如她王元儿,诸如王元儿身后的崔源或者宋三。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唐二太太,这也是意在王清儿身后的关系网啊!
如果唐二太太在此,指不定会怎么的惊愕,因为王元儿这算是猜了**不离十。
花表两支,王元儿在这边猜着唐二太太真正的心思,唐家那边,唐二太太也刚刚冲着一个小丫头发了一大通脾气。
唐雪儿闻讯赶来,将那丫头赶走,这才亲手奉了茶上去,又小意的帮她揉捏起肩膀,一边问起她生气的原因。
唐二太太便将在王家受到的不平给说了,道:“区区一个庄户人家,我们瞧得上他家的闺女,算是抬举了他们,偏偏有人不识抬举。哼,披上金缕衣就以为自己是真凤凰了?不过赚了几个钱,就在这装腔拿乔,以为自己多矜贵。我呸,她算个什么东西?”
王家竟然拒绝他们唐家的求亲,区区一个王家,连他们都拒绝?
唐雪儿也是气得不轻,冷笑道:“娘,是这些人不识抬举,就由他们去呗,真要娶个村姑子进门,难为了我们康儿,连我们都跟着丢脸呢。”
她才不屑和那起子下等人结成姻亲,若是让从前相识的小姐们知道了,怕是要笑死她。
不过,还有机会再见吗?
“你不懂,我本意就不是要那丫头,只是……”唐二太太十分的为难。
她并非诚心要和王家结亲,不过是为了王元儿手上的关系网而已,也为了她的女儿,可没想到,便是王家,也会瞧不上他们。
难道真的是落难凤凰不如鸡吗?连个庄户人家都瞧不上他们了?
唐二太太十分堵心。
“娘,没有王家,女儿也能结识崔大人,你放心吧!”唐雪儿抬起小巧的下巴,一脸的自信道。
唐二太太看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更是堵得很,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bp;&bp;&bp;&bp;二月初四,王敏儿随着唐家三房启程去泉州,因着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见面,王元儿便和张氏他们一道去码头上送了一程。
张氏哭成了个泪人,拉着王敏儿的手不肯放,王元儿在一边瞧着也有点心酸。
王敏儿自己也是眼红红的,却故作镇定,似嫌弃又似掩饰,道:“娘,你就放心吧,我会常写信回来的,又不是一辈子不见了,以后你想我了,也能过来泉州看我。”
话说得容易,可山长水远的,谁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得着?
张氏骂她没良心,可骂过后又舍不得,又碎碎叨叨的念。
王敏儿好不容易把她劝住了,又将枝莲塞在她怀里让她抱着一边站着,她则走到王元儿跟前。
“我要走了。”王敏儿抿着唇许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保重,常写信回来。”王元儿轻拍她的手。
王敏儿点点头,看一眼张氏他们,道:“我娘是有些不着调,我走了后,请你多担待些。”
王元儿一笑,也没说好,还是不好。
见她这副表情,王敏儿在心里轻叹,道:“我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大姐,多谢你之前为我打算。”
“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也没做什么,我祝愿你以后的日子一帆风顺,称心如意。”王元儿淡淡地笑。
码头底下的船甲板上,唐修平在大叫着王敏儿上船。
王敏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看了王元儿一眼道:“我真走了!”
“保重。”
王敏儿又给张氏和王二他们磕了个头,含着眼泪抱着枝莲头也不回的上了船,张氏哭得软倒在地。
船越使越远,直到瞧不见了,王元儿他们这才往回走。
王敏儿此去泉州,也不知会有什么境遇,她是真心盼着王敏儿过得好,只要过得好,活得好,不管是在那里住,都是一样的。
王敏儿走了,张氏就病了两天,成天念叨着她的名儿,亏得王二他们顺着她,没几天便又生龙活虎的样了。
将要开春,家里地方大,当初建房子的时候,牲口圈什么的都是一道建好了的,王元儿便去抱了两条小猪崽还有十来只小鸡回来养。
去年他们养的猪崽样的好,王婆子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经了商量,反正王老汉也都闲在家,干脆也买了四条猪崽,养着到了年尾也好有些进帐。
见王元儿他们都养了猪崽,王春儿他们家也不例外,同样抱了几只小鸡和两条猪。
王元儿心痛她有孕在身,不太同意她养猪,毕竟喂猪什么的都是活计,要是累着了怕有什么损失,反正他们这边都在养,到了年尾给他们一份肉就是了。
王春儿笑称:“大姐,我哪有这么矜贵,再说了,养猪能辛苦到哪去?不就喂喂猪食铲铲粪?我做不了,还有彪哥呢。”
“话虽如此,但候彪也是一天到晚在衙门,也不是时时顾着。”王元儿依旧不太放心。
“大姐,咱们庄户人家,哪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放心吧!”王春儿安抚了一句,自己有孕,大姐比自己还要紧张呢!
王元儿蹙起眉,才婶便在一边说道:“大姑娘,二姑奶奶也说得对,这孕妇多走动些,将来生的时候也好生呢!”
“没错。”王春儿使劲点头。
王元儿这才作罢,还是吩咐她,要是那里忙不过来,得叫她去帮忙。
王春儿都一一应了。
和王春儿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了一会子话,候彪过来接她,王元儿便送了出去,待回转,又在房中拿出账册算了一下帐。
快开春了,各项庶务都要打理,她也得要顺一下思路,这一年的计算什么的也都要好好计谋一下。
素娟走了进来,表情有些踌躇和迟疑。
“怎么了?”王元儿看着她,不免好奇。
“大姑娘。”素娟的眉尖蹙起,很是踌躇,见王元儿看着她,这才抿了一下唇,道:“我刚刚在衙门那边瞧着了崔大人。”
“嗯?”王元儿很奇怪,这瞧着了便瞧着呗,有啥出奇的?
“我看到崔大人和一个女子站在一块呢!”素娟咬了一下唇,终是说了出来。
王元儿一愣,笑问:“那女子是谁?”
素娟摇了摇头,道:“我识得的人不多,但看那女子的穿着,像是哪家的小姐,打扮得好艳丽,还点着胭脂。”
王元儿想了想:“那女子长什么样子?”
“瓜子口脸,下巴尖尖的,嘴巴小小的,眼睛像是丹凤眼,鼻子旁边有一颗小痔。”
是唐雪儿!
王元儿听她一形容,她就知道素娟瞧见的是唐雪儿了。
她不曾和唐雪儿认真打过照脸,但唐雪儿的样子,她却是看过的。
只是,唐雪儿认得崔源?还是她找崔源想做什么?
王元儿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眸光。
……
王元儿满腹疑问,第二天,崔源就上门给她作了解答。
王元儿故作不经意地往崔源瞟了一眼,问:“听说昨天那唐雪儿来找你了?有什么事?”
崔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憋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我还在想你会憋到什么时候?”
来了这么久,她总拿眼睛来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是好笑。
王元儿脸一红,啐他一口:“说的什么呢!”
崔源轻握着拳抵在唇边,轻笑出声:“也没什么事,她自己平白无故的跑过来,我也是觉得奇怪。”
他昨天才走出衙门,那唐雪儿就走上前,羞羞答答的样子问知不知道她是谁,真是莫名其妙。
王元儿也没料到唐雪儿会这么大胆和唐突,笑问:“后来呢?”
“后来?”崔源挑起眉看她,一脸意味深长的道:“我自然是不会和她费唇舌,要是被人看见了偷偷的告我状可怎么办?”
他这是在说素娟告状呢!
王元儿嗔他一眼,想了想道:“只怕那唐雪儿是看中你了。你可知,前些日子她母亲唐二太太想来为她儿子求娶我们清儿,我就想着她怎么就看中了咱们清儿,原来是看中你了,这是想打你的主意呢!”
“这和她求娶清儿有和关联?”崔源一时转不过弯来。
“估计是看着你和咱们家走得近呢,若是咱们清儿嫁过去,那就是他们唐家的人,是不是就要为唐家大姑子的亲事着想,然后就看上你,让帮着牵线?”王元儿酸溜溜地道。
“你今儿是喝了百年陈醋?咋闻着这么酸呢?”崔源听得大乐,哈哈朗笑出声,用手指一点她的鼻头道:“你啊你,你的脑子是怎么想的,怎么还能想到这一点上头呢?”
“你不信?”王元儿气呼呼的。
“并非我不信,而是这不合逻辑。”崔源笑着道:“诚如你所说,若是那唐雪儿母女瞧上我了,大可以上门提亲,何必还转这么一个大湾,还要牺牲自己儿子的幸福?还有,假如,我是说假如,便是清儿嫁给唐家儿子,她们又怎么肯定她会为唐雪儿牵线,固然清儿肯,又焉知我肯不肯?”
王元儿皱起眉,原来她是觉得唐二太太就是打那样的主意,可经崔源这么一分析,还真觉得唐二太太有点多此一举了。
两人都不知道,唐二太太回来长乐镇后就一直没停止过拜访一些有家底的人家,可因为她们是罪官的家眷,所以遭受的冷遇和白眼,也多得没法数。
唐二太太这样的多此一举,实属无奈,她自己也多少清楚,她们唐家二房,可不是从前那人人巴结羡慕的二房了,这才打着这样的馊主意。
“反正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就是,那唐雪儿定然是看中你了!”王元儿想不出所以然,干脆就不想了。
“这确实是可以肯定。”崔源摸了自己的下巴一把,有些得意地道:“想我崔源,也是俊俏的一个小郎君,前途无量,行情自然好,自然是抢手货!”
王元儿噗嗤一笑,道:“你就尽扯吧,这牛皮还没吹上天呢。”
“我说的是真的,你可要看紧点,别让人抢了我去!”崔源趁势抓住她的手。
“做什么呢,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的作甚!”王元儿抽了抽手,没抽出去,便嗔白他一眼:“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儿,我哪里看得住你,这可都要靠你把持得住不,再说了,我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崔源突然凑近她,双眼亮晶晶的:“元儿是想要嫁我了?”
王元儿的脸爆红,结结巴巴的道:“谁,谁想嫁你了,不要脸。”
崔源哈哈大笑,趁势捏了她的脸一把,道:“我过两天就 要去冀州广平,等我办好了事,攥多了功劳,我就能向皇上请旨。”
王元儿低下头,抿着唇,半晌才道:“家里,家里会允吗?”
“事在人为。”崔源眼中迸射出坚定的眸光,捏着她的手道:“你别多想,等着我就是。”
王元儿嗯了一声。
撇开情情爱爱的事儿,王元儿想到一事,又向他讨起主意来。
&bp;&bp;&bp;&bp;在长乐镇大部分人的眼里,王元儿这一家算是翻身作主的头一份了,爹娘早丧,可凭着自己,硬是挣出了一份好看的家底来,住大房子,过起了有奴仆伺候的好日子,手上有田有地有生意,相比于大部分还过着一个铜板掰开两半花的人,他们实在是称得上富贵了,以后的日子也是富足有余的。
可这是长乐镇他人的想法,王元儿却并不这么想。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王元儿并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并非是说她野心大,而是她的眼界开阔了,目光自然也放得远,看得长远。
若是她只是做着小生意,不曾认识宋三崔源等人,或许她也会安于现状,可一个人接触了什么层次的人,她的目光自然而然的也就放在什么层次上,也学到那些层次的作风。
崔源和宋三,都是大家公子出身,何谓大家,那就是那种底蕴渗入骨髓的,出身大家的公子姐儿举手投足都自有一番气度在,非一般山野农夫可比。
和他们交往,自然而然的便学到了他们的气度风华,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意思。
当然,在世家大户来看,王元儿还算不得上什么,可在一般人眼中,她却是变化极大,大得有人难以触及,不然,怎会有些人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了?
王元儿知道一个大家贵族,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那需要岁月的沉淀,需要人丁兴旺,也需要——金钱。
在别人眼里,王元儿一家如今是挺富贵的了,可王元儿知道,远远不够。
她想要为自己还有弟妹们挣更多的资本,想要腰杆挺得更直,所以,银子是好东西,她需要攥更多,尤其是宝来,要培养好,要靠他传承,自然要更多的金银。
所以,只有手上拿捏着的,还远远不够。
王元儿想要再捣弄些什么,比如年前她所想到的弄个鱼塘养活鱼。
“你想要挖个鱼塘?”崔源十分意外的看着她。
王元儿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白他一眼,道:“什么挖个鱼塘,哪是说挖就能挖的,我是想着买一处这样的地方,然后还放养些鸭子啥的,肥料又能养鱼,鸭子也有,那是极好的。”
“如此,那就只能买个庄子了,通常里头都有这样的鱼塘,只是,你想要在冬天养出活鱼,我们这边太寒冷,怕是会难以存活,一旦天太冷了,估计也就冻死了。”崔源将可能存在的问题给说了。
“我想过了,养鱼肯定不是只收一茬的,快的,两三个月就能收一岔了,慢的,三四个月也能,春夏养好了,那就不亏,若冬天亏一把,也算亏得许多。”王元儿说道。
“庄子的出息一般不会来得太多,你可想好了。”
“没事,田产可没人嫌多。”王元儿笑着道。
“你实在不用这般辛苦算谋,银子我会赚。”崔源皱眉道:“跑来跑去太辛苦。”
王元儿心中一暖,摇摇头道:“不辛苦的,如今我们家也有下人,活计减轻了许多,不过是看些田产买些地,再筹谋一下罢了。”
“若是下人不够用,再买两个,小厮什么的也能买,有些事,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出面。”崔源抿着唇道。
“有才叔呢!”王元儿说着,一看他脸色沉下来,便道:“真不够人手,我肯定会买。”
崔源多少知道她的性格,便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又不是缺了嚼用。”
王元儿一抿唇,道:“我想为我们姐弟多赚一下资本,家底厚了,这底气自然也厚,将来我们姐妹几个的腰杆子才能挺得更直。”
崔源失笑,无奈地道:“你啊,有我护着你,偏要倒腾!罢了,既然你想做,那就随你吧,不过有一点,不许太累了。”
王元儿展颜一笑:“打理庶务有什么累的,况且,我也该掌学起来。”
说到这,她的脸微红,崔源瞬间了然,便也顺着她的话说了,还给了几点中肯的建议。
在王家逗留了许久,崔源这才辞了王元儿,往衙门走,他要去冀州,各方事务都要打点好。
将将走到衙门前,又被一记娇声叫住了。
“崔大人。”
软软嗲嗲,酥媚入骨的声音,自让人鸡皮疙瘩皱起。
“大人,是唐小姐。”陈枢看了一眼,悄声道。
崔源转过身去,只见唐雪儿穿了一身月白色衣裙,腰带将那腰肢勒得细细的,走一步扭三步,一派弱柳扶风,十分娇弱的样儿。
崔源皱了一下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也不理她,转身就向衙门走。
唐雪儿脸上本是挂着矜持的笑容,见他竟然这就走了,心里一急,脚步唰地飞快起来,追到他身后叫道:“大人且留步……啊!”
崔源听得不对,再度转身,就见一条白色身影向自己倒来,下意识地飞快后退一步。
啪嗒!
唐雪儿摔倒在地,摔得她屁股发疼,眼泪涌上眼眶。
她没想到,这人会这么冷漠,竟然任由她摔倒在地,她可是个娇女啊。
“大人!”唐雪儿抬起泪眼,十分的楚楚可怜。
只怕换着其他男人,早就心痛得一塌糊涂,将唐雪儿扶起来了,不,是在她摔倒之前就接住。
然而,眼前的人是崔源,他出身大家,女子要缠上男人的那些伎俩,他还见得少么?
在崔源眼里,唐雪儿这一摔,就是故意的,想要赖上他哩,幸好他躲得快,不然就沾上一个大麻烦了!
若是唐雪儿知道崔源心中所想,怕是会吐出一口心头血出来。
她哪里是故意的,是脚下踩到滑冰了好不好?
此时二月,虽说龙抬头都过了,但长乐镇靠北,这天还寒着呢,冰雪也是融化的时候,地上有些滑冰,那是叫正常的。
唐雪儿瞧着崔源要走,脚步一急一乱,她又是穿的绣花鞋,这么一乱自然没注意到脚下,一滑,她自己才发觉,干脆就将计就计,脚步飞快一扭,向崔源那边倒去了。
“大人!”唐雪儿见崔源无动于衷,不由伸出手,轻咬着唇,十分委屈的样子。
“唐小姐走路小心点,你自己滑倒就算了,没得要把本官撞倒,本官这一身可是新作的衣裳,今天才上身呢!”崔源弹了弹袖子不存在的灰尘,一脸漠然的道。
他这话一落,唐雪儿那凄凄惨惨戚戚的表情就僵在了其中,这,不对啊,话本子上不是这么演的呀,他不是该来扶起自己好生安抚吗?
“大人,雪儿……”
“还有,你这样的低级招数就不用使在本官身上了,本官不受这一套。”崔源厌恶地别她一眼,也不理会她还跌坐在地上,抬步走向衙门。
唐雪儿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后背,脸色又青又白,他,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简直奇耻大辱,唐雪儿气得身子发颤,感觉到屁股下一片湿,才惊叫起来,瞥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丫头:“还不快扶我起来?”
那丫头还是上次跟着她去王家铺子的丫头,连忙上前扶起她,唐雪儿哎哟一声大叫,重新跌坐在地。
稍稍拉起裙摆,脚髁那处,不知啥时候肿了一块,这定然是刚刚她强行扭脚把脚髁给扭了。
好痛!
唐雪儿额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刚刚心神不在自己身上,现在才感觉到脚髁无比的尖锐疼痛。
再不回去包扎,这脚就要废了,唐雪儿大惊,又瞪向自己的丫头:“你还杵着作什么,快扶我回府啊,废物!”
那丫头哦了一声,她本就生得娇小瘦弱,扶起唐雪儿,整个人都冒出了一层汗。
唐雪儿看了看自己的身后,脸色大变,为了好看柔弱,她特意穿的月白衣裙,这么一摔,身后的裙子脏污湿了,十分的难看。
她看了看丫鬟身上的襦裙,道:“把你的围裙摘了给我围上。”
丫头大惊:“小姐,摘了,我,我就只有内衬了。”她涨红了脸,十分惊恐。
“我叫你摘就摘,不听话我就卖你去窑子!”唐雪儿瞪她一眼,恶狠狠地道。
这时恰好有人经过,听到这话,看了两人一样。
唐雪儿低下头,咬牙:“快些!”
丫头含着眼泪,不甘不愿的解下围裙给她围上,只剩下一圈衬裙,羞得面红耳赤。
“走!”唐雪儿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心里恨透了崔源。
而崔源,走进房中时突然停下脚步,吩咐陈枢:“去,把刚刚的事原原本本的说给大姑娘听。”
陈枢一愣,这是为何?
但他没敢问,而是听话的去了。
崔源满意地摸摸下巴一笑,丫头吃醋的样儿他喜欢看。
王元儿从陈枢那里听了过程,不禁也目瞪口呆,那唐雪儿好歹也是过气的千金小姐,还会作这样的幺蛾子?
只是,崔源为啥要特意着陈枢来告诉她?是怕她听到误会还是想邀功?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王元儿淡淡地道。
陈枢又当了一回传声筒,崔源哈哈大笑,果然还是他的元姑娘有趣儿。
王清儿也听到了这一茬事,她是听别人传的,说那唐雪儿摔了一跤崴了脚,还强要丫头给她围裙围了,那丫头十分的难堪委屈,纷纷说那唐雪儿跋扈娇蛮了。
王元儿听了直摇头,平白得了这么个名声,唐雪儿这典型是不作不死啊!
&bp;&bp;&bp;&bp;唐雪儿跋扈的名声在长乐镇传了好一阵子,唐二太太气得连砸了几个花瓶,将她禁足在家,不过便是不禁足,唐雪儿崴了脚,也没办法到处走动了。
唐雪儿并非不知道自己的名声被人冠上了跋扈二字,她心里也有些慌,苦巴巴的问唐二太太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辛辛苦苦培养你多年,却被你一朝散尽,我看你以后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唐二太太十分恼怒。
出师不利啊出师不利,先是从那王元儿那吃了个冷果子,这边唐雪儿又闹出这么个名声,以后他们二房,就更难了。
“娘,这里一点都不好,我们干脆回京去求外公吧?”唐雪儿撒着娇儿,道:“外祖母向来疼我,她肯定会给女儿作主的。”
唐二太太嘴唇一抿,心中颇有些悲凉。
当初落难的时候,娘家为了自保差点没将她除名,后来更是闹出了贪墨那事,娘家也受了罪,娘家算是恨透了她,还提什么疼宠?
“别再说了,好好养着。”唐二太太漠然地扔下一句,拂袖离去。
唐雪儿嘟嚷着,气哼哼地把抱枕扔在地上,心里更是恨极了崔源,若不是他这么无情,她至于冠上这么个名声么?
“听说啊,崔大人是对那王大姑娘有情的,又怎会看得上咱们家小姐。”
“就是,那大姑娘看着脾性也好,咱们小姐,这么跋扈,谁都会挑。”
外头,有两个婆子在说着闲话,唐雪儿推开窗棂,怒喝:“都闭上你们的狗嘴!”
那两个婆子撇了撇嘴,走了。
唐雪儿气得又砸了个茶杯,咬牙启齿的:“崔源,王元儿,哼!”
对于唐雪儿母女的不平,王元儿自然一概不知,送走崔源,她便找来牙侩,想要买一处有水塘山林什么的庄子,便是只有水塘也成。
牙侩对王元儿他们家的事也是颇关注的,听了王元儿的意思,拍着心口就应下来,没几天,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在通州城郊,一个叫黄梅镇的便有这么一处小庄子,有鱼塘,有山林,庄户人家也有三十来户。
通州城离长乐镇有三个时辰的路程,也是个大城,王元儿想着路程不算远,便想过去瞧瞧,如果合适的就买下来。
说去就去,王元儿交待了清儿才婶他们看家,自己则是带着才叔和素娟随着那姓李的牙侩去了通州城。
听李牙侩说,那庄子是一个员外的,听说近期生意上有点手紧需要周转,便折卖一些田地庄子套银子,正因为急,所以庄子的价钱也称不上太高,近百亩的庄子,要价也就四百来两银子。
一路走了三个时辰,王元儿一行便到了李牙侩说的庄子。
马车停在庄子门前,就有人迎上来,是这个庄子的庄头谭大强,将他们领到庄院前,有个管事模样的人等在那里,李牙侩介绍他为叶主管。
一番寒暄又吃过茶,王元儿便提出要在这庄子走走,那叶主管便让谭大强领着转一圈儿。
庄子靠近山边,有一座主院几个厢房,庄户人家稀稀疏疏,此时还没到耕植的时候,但已经有庄稼人在农田上开始侍弄田地了。
谭庄头一边走,一边在王元儿身边介绍着这庄子,一年出产多少,庄户人家给多少租子,灾年又有多少,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知道王元儿要看那鱼塘,便领到西边去。
鱼塘依山边而挖,因为那边有一条山溪,望塘里灌水什么的,倒是方便。
在鱼塘后面的山头,就是一片小果林,种了杏树李子树,还有几棵栗子树,有几只鸡在果林中穿梭。
“这鱼塘入了冬,鱼儿能养得活吗?会不会全部冻住了?”王元儿知道有些湖面遇到极寒的天气会冻住湖面。
“这得看老天爷,若是太冷了,这鱼塘的水肯定会冻成冰面的,这两年不曾有这样的情况,早几年倒是冻住了。”谭庄头憨厚地挠了挠头笑道:“不过姑娘也莫慌,这水面冻成了冰,底下的塘水不会冻的,鱼儿也会存活一些下来,但若是真的到极寒冻成冰的天气,这鱼儿没到水面就得被冻死。”
王元儿看向李牙侩,对方微不可见的点点头,便知这谭庄头说得不假。
谭庄头没看到王元儿的眼色,继续道:“其实,这鱼塘若是冻住了,那鱼儿更是鲜美,在冰面上凿个冰洞出来,运气好的话,也可以钓到不少冰鱼上来,因为我们这鱼塘的水都是那山溪水灌的,所以这鱼质都是极鲜极好的。”
王元儿眼睛一亮:“冰鱼?”
谭庄头点点头:“不过这也算难得的,因为有些鱼是扛不过冻的,冰面还没冻住时,很多会被冻死。”
可有冰鱼,那也是活鱼了,至于冬天,冻死一些也是在所难免。
王元儿看一眼鱼塘的面积,有一亩之大,如今水面也算平静,只是偶尔跳上一两条小鱼毛,打破水面的平静,萦起一圈圈的涟漪。
看过了鱼塘的位置,王元儿又去了那果林走了走,这么一圈走下来,心中已是十分满意。
“才叔,你觉得如何。”王元儿借故走到了一边,悄声问。
“大姑娘,奴才看这庄子也挺好,才儿你们去果林的时候,我特意去了几家庄户人家跟前看了看,聊了一番,都是些挺老实的人,也没出现过拖租子的事儿,庄头也算是个实诚的。”才叔将自己打听来的小声回了。
王元儿赞许地点点头。
“这庄头,是可以换的,大姑娘你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换一个。”才叔怕她不知道,又提了一句。
王元儿看向那谭庄头,正和李牙侩说着什么,眼神一点都没乱飘。
似是察觉到王元儿的目光,谭庄头看了过来,见她微笑着看来,忙的微微躬身。
“我听有些庄子是主家派了自己的心腹奴仆来管的,就不知这谭庄头是不是那主家的人。”王元儿道。
“有些庄子确实如此,但也有从庄户人家提上去的,也就不存在着奴仆的说法,不过大姑娘也可以问上一问。”才叔连忙回道。
王元儿心中便有了计量,在回去的时候,便问了谭庄头这个事。
谭庄头是个乖觉的,立即回道:“我一家子都住在离主院不远处的那个房子,平时也帮主家打理一下这主院,但我们并没有卖身主家的,是主家见我识了几个字,才提我做庄头的。”
也就是说,这谭庄头一家都是自由身,算是雇佣形式。
“若是换了主家……”王元儿话只说了一半。
“我们没打算去哪的。”谭庄头挠了挠头,笑道:“我们一家,在这扎根已久,孩子也都在这出身,也不想奔波去哪,所以这庄子的田,我们也佃了几亩来种。”
信步走到主院,王元儿便对李牙侩点了点头,表示这庄子她买了。
李牙侩做成了一宗生意,自然高兴,又和那叶管事谈了细节,还争取到了少二十两的价钱,也就是说,四百两都不到,就可以买下这个庄子了。
价格和细节都谈拢,接下来便是立契纸了,这些自然都由中人去办理,王元儿就只要处理庄子的事就好。
知道庄子要易主,好多佃户都跑到主院听消息,他们是佃户,关心的自然是租子的事,所谓一家不同一家,谁知道新东家会是个什么情况,是个刻薄的,还是个平和的,这和佃户所交的租子都很有关联的。
刻薄的东家,吃租都多,太高的租子,佃户是承受不住的,所以谁都希望这新东家是个好的。
所以,王元儿他们一出来,就被围住了。
“大家都不要挤,新东家会给我们个好消息的。”谭庄头抬手,不让骚动的人群涌上来。
他这话一落,佃户们果然都不再往前挤,而是眼巴巴的看着他。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上前一步问:“谭大哥,果然是换东家了吗?咱们的租子如何?这眼看着就要开春耕种了,得快快给个准头才行。”
“咱们庄子的东西是要换了,日后,这位便是咱们的新东家王大姑娘,至于定的租子要如何,得等东家定了才知。”谭庄头将身后的王元儿给露了出来。
众人一瞧,见是这么个年轻的姑娘,不觉都交头接耳起来,有些人面上还有些不安。
“眼看就要开耕,还望东家快些给我们个准头才是。”那汉子巴巴的又说了一句。
“大家放心,顶多明儿,就给大家一个准头,现在,你们都回去歇息吧,明儿巳时三刻,大家再来这边听消息就是了。”王元儿淡淡地笑着道。
“没错,都先回去吧,差一天半天也没事儿。”谭庄头也说了一句。
众人便都慢慢的散了,那议论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谭庄头便一脸歉然地对王元儿道:“东家,这些佃户没有恶意的,再过几天就要开耕,他们就是心急,您别见怪。”
“我都明白的。”王元儿微微一笑。
谭庄头明显松了一口气,看着王元儿欲言又止,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bp;&bp;&bp;&bp;因为庄子的契纸还没定好,而庄子上的事务也要定下,王元儿几人便在镇子上找了个客栈住下。
这庄子上的佃户给的租子都是四成,王元儿之前去过唐家东山的庄子,得知他们那是五成的租子,算是较贵的了,但也有更刻薄的庄子,要交六成。
王元儿和才叔商议,也还是听从他的建议,依旧只让租户交四成的租子,灾荒之年的话视乎轻重则是酌情处理,也称的上是宽容的了。
租子还按着从前的租子给,想来也没甚问题,敲定了这个,那庄头也得要定好。
王元儿今天仔细看谭庄头的为人处事,算是个实诚的,也都管得住佃户,便想着如果他愿意,干脆也继续留用算了。
才叔也同意,他说问过一些佃户,这谭庄头也是个能做事的,也实诚。
基础上的事就这般定下,王元儿便要想着怎么多养育些鱼儿,还有鸡鸭什么的,这些都要人侍弄料理,她是没可能时时都在这庄子上的。
翌日,王元儿便和李牙侩一道,与那叶管事做下交易,银讫两清,契纸则由李牙侩去相关衙门备案登记,王元儿则是和叶管事前往庄子做交接。
庄子本来有旧主家的东西,自然是要搬走的,但也没多少东西,整理了两车,其余的大件物件如床和柜子都挺陈旧的了,便干脆也送给了王元儿。
整理好,叶管事也和谭庄头作了雇主解约,便带着两车东西走了,而这庄子,一天时间,便真真正正成了王元儿家的。
离约定的时辰没到,王元儿便干脆先接见了谭庄头,坐在主院说话。
谭庄头也有些不安,但仔细一想,反正自己也是还在庄子过日子的,没了庄头做,了不起就耕田呗,想及这些便淡定起来。
王元儿喝了有半盏茶,便看向谭庄头问:“谭庄头一家在庄子生活了多长时间了?做庄头又多长日子?”
谭庄头忙道:“我们一家子在这也有十几年了,庄头也做了八年……”
他将自己家中的情况给细细的说了,家里有几口人,母亲年岁多大,孩子们又多大,平时都做些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王元儿静静的听着,偶尔问一下庄子佃户的人的情况,他也十分了解。
谁家是弄田的好手,谁家的婆娘做女红好,谁家的孩子又精怪伶俐,说得很是详细。
“我,我是不是太多话了?”见王元儿不作声,谭庄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王元儿放下茶杯,道:“没有,你这样就挺好。”
谭庄头张了张嘴,看了王元儿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谭庄头有话不妨直说。”王元儿笑着道。
谭庄头的脸有些红,瞅了他一眼,很是小心地问:“我,我只是想问东家,这庄子的庄头,是要派人来接?”他像是为自己掩饰,又急道:“我就是问问,问问而已。”
“谭庄头可有什么人推荐?”王元儿故意问。
谭庄头闻言便有些失望,道:“我……”
“谭庄头,这庄子的人选,我还没有想法。”王元儿淡淡地笑着回道,见他很是踌躇尴尬的,便话锋一转:“不过我看谭庄头也做了这个庄头多年,也做得挺好的,你想不想继续做下去?”
“我,我可以吗?”谭庄头眼睛一亮。
他不是在发梦吧,东家还会让他做庄头?
“我也没有可靠的人接手,我看谭庄头你管理得不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还是交给你,还有你家的娘子,也帮我打理这个庄院。”王元儿笑着道。
“我愿意,我愿意的。”谭庄头搓着双手,喜滋滋的道:“这庄院我们肯定也会打理好的,您放心吧。”
王元儿点点头,又和他说起这租子的事,听到还是按着从前那样的租子,谭庄头连声道谢,可劲儿的说会仔细弄田,租子也定会按时交付。
“庄子上的这个鱼塘,我是想打算大规模的养鱼,也想在果林里养些鸡鸭,你看有没有这方面的好手?”王元儿道。
谭庄头有些意外,道:“东家是想?”
王元儿便将自己的想法给一一细说了。
她不是纯粹的想要养鱼供给自家人或亲朋吃,而是想要将这些东西养出来后,就卖出去,那也是一笔收入。
谭庄头微歪着头,想了想,道:“庄子里倒是有那么两个弄这个的好手,东家您若是想用人,一会我可叫过来让你看看。”
“也好。”
“大姑娘,佃户都来了。”素娟走进来说道。
王元儿放下茶杯,走了出去。
佃户都在等着,一见王元儿他们出来,就都挤了上前。
谭庄头依旧是挡在了前面,看一眼王元儿,见她点头,便将她的意思给说了。
听到依旧是四成的租子,佃户们都十分开心和欢喜,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也是东家仁厚,大家以后也要踏踏实实的侍弄田地,这才对得住东家。”谭庄头笑道。
“那是自然。”佃户们纷纷点头。
谭庄头看向王元儿,退到一边去。
王元儿便上前一步,看着众佃户微笑着说:“谭庄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这个庄子一概和从前一样,庄头依旧是谭庄头来当,只是东家变了。另外,庄子上的鱼塘我要养些鱼儿,果林那边也要盖个房子,养些鸡鸭,都是一个庄子的人,这些东西养得好了,一年到头也会给大家一些毛利。”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人群又窃窃私语起来。
半晌,昨天那面黑的汉子站出来问:“东家的意思是给我们红利?”
“在有盈利的条件下,会给大家一定的红利。”王元儿点头,道:“所以要靠大家同心协力,把这庄子料理好。至于具体要如何做,我会和谭庄头商议,由他通知你们。”
众人都面露喜色。
“好了,大家先回去吧,有了消息我再叫大家来商议。”谭庄头挥手道。
众人三三两两的散去,这下子,说的话题是那养鸡鸭和鱼之类的了。
眼看着快到晌午,谭庄头让自家婆娘领了姑娘在灶房给王元儿他们做饭。
“这鸡鸭和鱼,不是小规模的养,我的打算是这样……”王元儿将自己的想法和谭庄头说了。
谭庄头一边听,一边穿插着问话,一番交谈下来,倒也相谈甚欢。
吃过这午饭,谭庄头便去叫那会料弄鱼塘的人来,王元儿点头应了。
“其实你姑娘大可不必给这红利的,庄子上要养些什么,主子说了算,佃户们是不敢耍些什么滑头的,反而要每年都给东家主子孝敬些物件儿。”才叔有些不解王元儿的做法。
王元儿笑了笑,道:“这庄子我没打算派人过来驻守掌管,就交给他们,有这点蝇头小利,他们会更尽心。只需要给一点点甜头,就让他们觉得这都是有他们一份儿的,自然而然的就不会随意糊弄。”
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才叔微微点头。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自然定律,没有谁不喜欢银子的,而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好处,谁不想要?
王元儿给一点小利,就能换得庄子的人尽心侍弄,若有人想要偷鸡摸狗,那也得看看庄子里的人同不同意才行,因为这关乎到他们的利益啊!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还能使庄子上的人团结起来,这样挺好的。
才叔听了王元儿的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神情愈发的变得恭谨。
只凭一个普通耕读人家出生的姑娘,有这样的心境和计算,已是了不得,他以为王元儿多半靠着崔大人发家,可如今看来,这并非没有她自己大部分的谋划计算。
说话间,谭庄头带着两个壮实的汉子来了。
男女有别,素娟建议摆了屏风隔着说话,王元儿笑着说不用,她也不是单独见人,没那么多规矩。
见她坚持,素娟只好作罢,侍立在一边。
那两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也知道王元儿找他们来是干什么的,站在门厅处搓着双手,有些局促。
“都坐着说话吧,别杵着。”王元儿叫他们不安的样子,便笑了笑指了一旁的椅子:“谭庄头和你们说过我叫你们来是想做什么的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道:“说过,东家是想我们帮着养鱼。”
“不是帮,是雇佣你们,要给你们开工钱的。”王元儿笑道。
叫李四的汉子道:“不是说让大家伙一道看管,年终分点红利?”
“那是其一,只是你们主要负责专门养殖,所以自然是要给工钱的,当然,你们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王元儿道。
“我们自然愿意,只是这工钱?”李四搓着手憨笑问。
“东家还会少了你的不成?”谭庄头瞪他。
“一月八百钱。你们说说,这鱼怎么养?”
李四眼睛一亮,抢先开腔:“这养鱼是有门道的,首先,鱼种就要挑好……”
说到养鱼的范畴,他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说得头头是道,相反,那叫程铁牛的就显得木纳些,但也会在李四的话中穿插,句句说到点上。
王元儿又问他们从前在哪养过鱼,一一答了,就决定将人雇下来,每月除了那工钱,和大伙分的红利也照分,算是把这事定下来。
&bp;&bp;&bp;&bp;当晚,王元儿住在了庄子上,既然定下了初步的计划,趁着现在有空闲时间,自然要把细节也定下来了,她可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挑灯磨墨,娟秀的簪花小楷现在纸上,不过一会,就已经满满两页纸了。
素娟在一旁帮着磨墨伺候,探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由衷的夸道:“大姑娘的字竟然写得这么好。”
“也称不上好。”王元儿自谦一句,又离远看了看:“倒是比从前顺眼多了。”
这完全归功于崔源送过来的一本字帖,说是什么卫夫人的,让她没事就学着临摹,抽空她就写两手,倒是写得越来越顺溜了。
素娟看着她姣好的侧面,橙黄的灯光照在她面上,十分的柔和恬静。
从开始的试探了解,到后来的好奇,王元儿这个主子似乎总会有让她惊讶的地方。
“不写了,明天我们实地看了再慢慢完善。”王元儿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搁下笔。
素娟伺候她梳洗歇下,又将桌子上的笔墨收好了,这才也躺下。
她侧过身,看向床榻上的王元儿,嘴角微微一勾,好像在王家当丫头,也挺好的。
翌日,王元儿便带着谭庄头还有李四他们一同走到鱼塘和果林那边,一边商议,一边说着这流程要怎么做。
鱼苗肯定要尽快买,这眼看就要开春了,佃户也都要开耕,时间也不太允许,而且,三月投鱼苗也合适。
至于果林那边,就盖个大点儿的木棚,鸡棚和鸭棚分开,就建在靠近鱼塘边,连接起来也方便,鸭子在塘里游了水,也可以回到棚子里。
木棚边上也多搭一个棚屋,方便有时候在这边守夜什么的,到有收成的时候也不至于有人来偷鸡摸狗。
一溜下来,谭庄头便招来佃户干活,木棚那些,人多好办事,也简单,不用多久就能搭好。
而至于鱼苗鸡仔鸭仔那些,则是由才叔领着李四他们去办了。
一切都在进行当中,王元儿在庄子住了几天,很快就和庄子上的人打成一片。
她架子不高,性子也算随和,又是耕读出身的,自然也聊得上话。
三月开耕之前,鱼苗顺利投放,鸡鸭苗也满山林的走,王元儿将事儿都交代给谭庄头,便带着才叔和素娟去了通州城。
镇子离通州很近,她也不曾去过通州城,反正都过来了,过去溜达一圈也不是不成的,顺便看看这边有何商机。
通州城极是繁荣,街道两边商铺林立,随处可见朱门大宅,街上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但见过了京城,这样的繁荣,在王元儿看来也不新鲜了,铺子卖的基本都是常见的东西,一路走来,她还看到两家卖舶来品的,看来这外域商贸已经渗透各地了。
从一家笔墨铺子出来,就听得锣钹声响,循声看去,有两个衙卫打扮的人敲着锣钹前来,一人手中抓着明黄色的纸张。
明黄色,只有皇宫能用,这是贴皇榜?
贴皇榜的地方不远,在一处大梧桐树下的墙壁,专门张贴皇榜的,有人瞧着衙卫上前,已经围了上去。
闲着无事,王元儿招呼素娟才叔,也上前去看个热闹。
好容易挤到前面,身边已经有人在说着皇榜的内容了。
“……后宫空虚,为延绵子嗣……着六品官员以上适龄之女入宫备选秀女……”
原来是要选秀女充盈后宫呢。
王元儿看清楚皇榜上的内容,便退了出来,心里想着当今皇帝。
景帝是前年登基的,去年才正式改国号,如今也才景盛二年罢了,便开始选秀女了。
也是,皇帝登基的时候只有一正妃一侧妃,登基的时候又纳了几个有从龙之功的官大人之女为妃子,算是安抚和封赏了。
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十个八个妃子,看都看厌了,听说去年也有礼部的请过旨大选,但景帝以守孝和国事为重给驳回。可拖得了去年,今年却是躲不过了,瞧,这不就开始选秀了么?
假如选秀后,后宫三十六院,七十二嫔妃,美人如云,也不知景帝能记住几张脸?
选秀的旨意下来,只怕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想攀高枝的,愁的自然是心痛女儿的,怕是有人暗暗飞快结亲也说不准。
若是开个嫁妆铺子,这时候肯定能大赚一笔,王元儿暗自想,可惜她没有这样的铺子。
素娟自一边看着自家主子懊恼的样子,不由和爹爹对视一眼,这主子是在想啥呢?表情突然变成这样。
已到晌午,王元儿他们找了个饭馆坐下吃午饭,周围都是说着这选秀的事儿,看来这话题会热闹好一阵子。
“你别说生闺女是赔钱货,生个天仙似的人儿出去,推出去当皇妃,那可是几生修来的富贵,享之不尽了。”
坐在王元儿他们隔壁桌的两个汉子在聊着这选秀。
那粗眉汉子说完这话,坐他对头的八字眉汉子便笑:“可惜了,你家闺女都是大龅牙,随了你那婆娘去。”
“去你的!”粗眉汉子爆了个脏话,又叹道:“不过便是咱家闺女跟仙女那样美,也轮不到咱,那皇榜上可都写着呢,六品以上的大官家的小姐才能去选呢。咱们就两个农民,做梦吧!”
“你知道就好,别瞎嚷嚷了,喝酒吧。”八字眉汉子给他斟了酒,道:“听说啊,这一入宫门深似海,有些人家都不愿意闺女送进去的,这一去,不是个品级高的,哪能见到父母哟?”
“这倒是,喝喝。”
王元儿侧过面来,看向才叔,问:“才叔,这自古选秀都是官大人的闺女才能去?”
“哪是啊,也有家底深厚的皇商世家用银子送女儿进去的,早几年,先帝选秀,也选了一个商女出身的做妃子,好像家里是有银矿的,选进去后也得了好一阵子宠,可惜是个命薄的,没两年就因病去了。”才叔说着宫里选秀的内幕,道:“不仅有商女,也有冒名顶替的,有用义女顶上的,可多着呢。”
王元儿蹙了一下眉。
“皇帝选秀,其实选谁都行,关键是那女人身后的家底,与其说选秀,不如是说选女人的家底。”才叔压低了声音,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女人只是小事,可世家力量却不是说拿就能拿的。”
王元儿心中一凛,道:“才叔,慎言。”
才叔也觉得自己说过了,脸色微微有些白,咳了一声,忙的捧起茶杯喝茶。
王元儿却在想着才叔的那番话。
一个皇帝想要坐稳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就必然要拿捏着足够的力量,比如权柄,比如最重要的兵权,还有钱财。
而那些世家大族,同样也是如此,他们有这样的东西,却想换来更多的富贵,于是用女人来换,推一个人上去,和皇帝互递互惠,说白了,是个交易也不为过。
可怜的,只是那些女人,以为多风光,可一生却只能老死在宫墙里,只看着那四方天,数着那宫墙的砖,和众多女人争那一个男人,争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甚至还丢掉性命。
女子,在这样的时代,注定只是被牺牲的,皇宫里,没了这个女人,还会有陆续新鲜血液补充其中,永不间断。
王元儿轻叹一声,突然庆幸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农女,什么皇帝妃子,于她是遥远不可及的。
皇宫选秀的话题在持久着,从而也带动了一些经济的推动,比如那做衣裳的铺子,比如那首饰铺子,都是些大家贵族的夫人小姐在走动呢。
王元儿在通州城待了一天,发觉通州城的食肆也不少,将来她的庄子出了鲜鱼什么的,倒是不愁销路了。
而在通州城,衣裳布匹铺子倒是比较少,王元儿便想,或许能在这里买个铺子做那布匹绸缎的生意。
不过她于这方面是没有什么头绪,还是仔细琢磨过再作打算。
买了些特产,王元儿几人便启程回到长乐镇,这离家有些日子,姐弟几个都想念得紧,尤其笑宝来,恨不得就黏她身上了。
王清儿则是巴拉着王元儿的袖子说:“大姐,你可有听说,皇上要选秀了呢!”
她一双大眼睛熠熠闪烁着,如那天上的晨星一般,王元儿见了便笑:“皇上选秀与你何干?难不成你也想去选上一回不成?”
王清儿红了脸,道:“我哪有这样的姿色,而且,我又不是什么官家小姐,哪来的资格参加选妃。”
她说得有些落寞和酸,王元儿便道:“你啊,就是心大,别以为那皇宫是个好地方,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这样爱掐尖的性子,进了那地方,足够你死一万次的。”
“大姐!”王清儿嘟起嘴:“有你这么咒妹子的么?”
“我这不是咒你,就是说,一如宫门深似海,泼天的富贵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般美好,那必须经过千锤百炼,要经过涅槃重生,要经过许多的磨难,才能享得了。在皇宫啊,每走一步,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中转过百次才能说出来,你说,转了一百次的话,再出来时,还是你当初想说的话吗?”王元儿轻叹,又捏了捏她的脸:“好了,这也不关咱的事,快去睡觉吧,我也乏了!”
王清儿应了一声,却满是思虑,为刚刚大姐的话。
&bp;&bp;&bp;&bp;皇帝选秀的话题持续了好一阵子,但对于老百姓来说,这和他们是八百辈子都扯不上关系的,于他们也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自然很快的抛之于脑后,投入自己的小日子当中。
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三月开耕,长乐镇的地界处处可见庄稼人在忙碌,水田插上了一株株翠绿的秧苗,一派生机盎然。
除了种田插秧,养鸡养猪,只要是关乎生计的,一样都不落下。
王元儿家的猪崽鸡仔也是已经养下了的,如今有了下人,她们姐妹的时间就多了许多,家中的活计基本都由下人包了,要么就是干些轻松省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管理铺子的生意,或者做女红。
按着才婶的话说,女儿家不宜抛头露面,尤其已到定亲的年纪,可在王家,着实没这样的规矩,才婶劝了几次,也知道王家的情形不同一般大户人家,便也作罢。
锦王豆腐乳这块,因为生意做开了,宋三主张在江南等地开作坊,便将关放调了过去管理,算是开荒,新的管事还没到位,王元儿只得先掌着作坊上的事宜。
故而,王元儿在作坊上待着的时间也长了不少,至于茶棚铺子,依旧是由清儿主理着,春儿的身孕满了三个月,也偶尔过来帮忙。
日子就这么在平淡中说着茶余饭后度过。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快一月,这三月一过,便是清明,王元儿领着几个弟妹去给父母上了坟拜祭,期间,作坊的新管事过来做了交接,她才清闲下来,处理自家庶务。
四月底时,二叔他们终于是用六十两银子将王元儿他们的东屋给买了下来,银子交付时,张氏依旧尖酸的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她那副性子,王元儿才懒得和她计较,倒是好奇,怎么突然这么急切就要将屋子买下来,还大动干戈要翻新。
一问之下,原来张氏是打算给福全说亲事了,看中的人家,是汤和镇一户姓莫的家中卖米粮的。
“阿奶,福全今年才十五吧,二婶咋就急着给他说亲了?”王元儿皱眉问。
在她看来,王福全还是个孩子,尤其之前还闹出了这么一个不好听的事,这个时候说亲,实在不太妥当。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男子十七八成亲的是大有人在,哪需要这么急?年岁大点,也懂点事儿,这才十五岁,福全自己都还荒唐着呢,能担得起一头家,一个男人的责任么?
“她自己想要摆婆婆的款儿呗,说什么想让我和你阿爷早点儿抱曾孙,还不是嫌我管多了,嫌媳妇当久了,想要当婆婆好摆款?”王婆子没好气地道。
看来,她也不太想王福全这么早就成亲。
王婆子在儿孙亲事上,倒不像其它婆婆,想孙子十四五岁就成亲的,因为在她看来,男子精元早开,对身体有害无益,所以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十七八才成的亲。
这点王婆子自然不会和王元儿这没出嫁的黄花闺女说,但心中不喜张氏的做法,是明显的。
但她也只是奶奶,哪里管得了孙儿的亲事,张氏与她说,也只是告知一声罢了。
“那莫家是怎样的情形?会答应二婶相看?该不会是那家闺女有点啥不对吧?”王元儿问。
“有啥不对的,你是看死了你弟弟不能娶个好媳妇是不?”张氏推门走了进来,满面不愉的看着王元儿。
“二婶,我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罢了,这结亲,自然是要问清楚那家的底细的。”王元儿并不生气,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放心,莫家那闺女好着呢,那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亲事。”张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莫家在汤和镇开有三间米铺,家里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那个闺女自小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跟个小姐儿一样,人长得好,最重要的是嫁妆也丰厚。
王元儿听了更觉奇怪,要真是这样的条件,还能瞧得上福全?
不是她小看福全,他年纪不大,现在又没个啥本事,之前还传过这样的名声,家里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莫家会看得上他?
“那可真是恭喜二婶了,若真如你所说的,还真的是一门好亲呢。”王元儿笑着恭维一句,又问:“二婶打哪找到这么一门亲事呢?”
记忆中,她应该不会认识什么开米铺的人家吧?
“是我从前的马吊……”张氏轻咳一声,道:“是我认识的朋友给介绍的。”
王婆子冷哼:“什么朋友,我看是猪朋狗友才真。”
“总之就是有这么个人。娘,见着了人,您肯定会中意的,那可是您第一个孙媳呢,将来给您生个白白胖胖的曾孙,那可就十全十美了。”张氏凑过去笑道:“娘,我看快些儿把东屋翻修起来才像样呢,不然新媳妇进门儿连个好看点的地儿也没有,那可说不过去。”
王婆子斜睨着她:“这人都没相看呢,你就先说着新房了,怎么,这门亲事已经说得十成十,必定是成事了吗?”
张氏一噎,讪笑道:“这不都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把新房修好了,将来一旦要成亲,也不用急急忙忙的嘛。再说了,人家过来相看,肯定要把咱们家里里外外都看一遍,没个好地儿,哪能成?”
“我这作阿奶的,哪有资格论孙儿的亲事,你是他娘,你要修房,你就自个儿想法子去修呗,我可没那个银子。”王婆子凉凉地道。
张氏在心里狂骂着这老不死的只进不出,银钱把得死死的,从手指缝里漏点都不行。
可她也只敢在心里骂,面上是一点都不敢显露出来的,而且,王婆子这是说着她的不满呢。
张氏满脸堆笑:“瞧娘说的什么话,您可是福全的亲奶奶,咱们家的老祖宗,谁个敢说您没资格哟。”
王婆子冷笑,睨着她:“老祖宗?我以为在你眼里我是个死人呢。我说福全还小着,不用急哄哄的成亲,你是怎么作的?还不是自把自为?行了行了,儿子是你的,你愿意给他定谁就定谁,我也管不着。”
“娘,福全今年都十五了,哪里小了?就算现在定了亲,明年再成亲也是不迟啊,先把人定下来有什么的”张氏一急,生怕现在不定,那莫家闺女明儿就是别人家的了。
王婆子不作声,一副随便你的样子。
张氏看她油盐不进的,心里就来气,便看向静默在一边的王元儿,道:“元儿,这可是你大弟的大事,你这作大姐的,可要帮衬着哟。”
“那是自然。”王元儿笑了笑,看着张氏那面露喜色的样子话锋一转:“二婶打算什么时候和那莫家相看,我也来帮掌个眼?”
张氏听了就有些不乐意,你这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哪有帮相看的?
但转念一想,王元儿如今可是不同以前了,做大生意,识的贵人也多,镇子里现在敬着她的人可多着呢,若她去帮着相看,那在别人眼中,也是她紧张重视这弟弟,那对福全可是有好无坏的。
想及此,张氏便一拍掌,道:“二婶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你见识多,肯定看得出好与坏的。”
王元儿笑而不语。
说定了,张氏也不再在正屋逗留,她得去合算一下怎么把东屋翻新好。
“阿奶,您也别气了,随二婶自己去处理吧,好丑都是她自己选的,将来也怨不得谁。她有句话也说得对,现在定了亲,明年后年再成亲也成。”王元儿劝着王婆子。
王婆子叹了一口气:“人老了,不中用了。”她又想到清儿,便道:“福全是个男丁,这都要说亲了,倒是你,还有清儿,你们都是姑娘,可要紧着点。”
男子晚点成亲没啥事儿,姑娘可不同,一年比一年不值钱的。
“阿奶,我都心里有数呢。”王元儿笑着点头,生怕她又再追着自己的事,便借故起身告辞了。
王婆子看她逃跑一般,不禁连连叹气,王老汉进来的时候,就听得她叹了好几回。
“这树叶都快被你叹下来了,你说你愁个啥?”他咳了几声。
王婆子的脸微黑,道:“老二家的,福全才这么点大,就急着说亲定亲。而大房的两个丫头,却是想也不想,我这还能不愁?”
王老汉皱了一下眉,道:“老二他们,随他们吧,他们想要说亲就说,我这身体也是一年不如一年,福全早点说亲了也好。”说罢,又剧烈咳嗽起来。
王婆子心中一惊,连忙坐过去帮他顺顺后背,道:“你说这个话作甚,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晓得。”
“晓得就好,咱们也没几年活头了,少操点儿心,还能看到他们成亲生子,你就放开点儿吧。”
王婆子一边顺着他的背别了他一眼:“光说我,你就不操心?”
王老汉一噎,说不操心那也是假的,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哪有不操心的?
只是,儿孙大了,都有自个的主意,他们也是管不了,且在一边看着就是。
&bp;&bp;&bp;&bp;知道自己要说亲了,那对象条件还挺好,王福全这几天很是欢喜,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些,也常拾掇自己,身上看着光鲜了许多。
王清儿天天在茶棚铺子帮忙,遇着王福全的时候也多些,回回见着他那整得光鲜的样儿,就回来和王元儿咬耳朵。
“大姐,你可没看到,福全那小子,这嘴都咧到耳朵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成亲了呢。你说这人都还没相看,他倒表现得人家马上就是他婆娘似的,啧啧,相不相得成也是个事呢!”王清儿有些尖酸地道。
王元儿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听了这话头也不抬的道:“你这话可别让二婶听到了,不然她可劲儿找你麻烦,说你的不是。”
王清儿撇撇嘴,一脸不屑地道:“我还怕了她不成?我这不也是说的事实嘛?”
“再说了,人家那样好的条件,要找啥样的夫婿找不到?福全他有啥啊?先不说之前和个戏子还那样荒唐,这事都传了个透的,人家会打听不到?再说现在老宅里吧,也没个啥的,了不起就是三餐还有点着落,二婶的性子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你说人家图你啥呀?”
“怕是人家瞧上了福全模样俊哩。”王元儿笑着说了一句。
王清儿嘁了一声:“模样俊还能当饭吃啊?依我说,那家的闺女只怕是个丑得见不了人的,又或者……”她眼珠子一转,在王元儿耳边小声说了一个可能。
王元儿瞪她一眼:“这些乱七八糟的腌臜话也是你能说的,你还是个未嫁的姑娘家哩!”
王清儿嘻嘻地笑,道:“大姐,你别说这没可能,小姑娘被哄两句让人骗了身子去的还少么?咱们家不也出了一个?若真是这样,估计那莫家没法子,所以只能找个冤大头了。”
王元儿双眉一皱,抿了抿唇:“行了,这也是没影没皮的事,不要胡说,万一不是,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那可是罪过。”
“我就在这里和大姐你说说闲话。”王清儿应了一句。
王元儿收起帐本,看向她道:“福全都要说亲了,你比他也没大多少,都十五了,也要把亲事说起来了。”
王清儿瞟她一眼,嘀咕道:“大姐不也还没说亲么?”
王元儿脸一正:“你二姐嫁的时候,我也没成亲,不照样把她嫁了出去,到你这咋就不行了?”
“我也没说不行,就是说说而已。”王清儿嘟起嘴撒娇。
王元儿戳了一下她的额头,道:“你啊,自小心眼就大,大姐也是愁,要找个什么样的人配你才好。”
王清儿坐下来,道:“反正呢,我就要找一个我自己中意的,看得上眼的。”
王元儿看她那样,摇了摇头,心里却想着要多掌掌眼才行。
……
五月端午时,家家户户裹起了粽子,王元儿家为了应节,也做了好几斤米的粽子,给老宅阿爷阿奶他们也送了几条。
二婶接过粽子的时候,兴匆匆的拉着王元儿说,那莫家的人初七过来相看,让她到时候过来掌眼。
王元儿笑着点头应了。
正要走时,岂料张氏又拉着她一阵热乎,夸了她好半晌,才道:“你们家温锅的时候,我瞧着有对花瓶挺好看的,要不借给二婶摆两天?”
王元儿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你看,咱们家里可没什么好看的,摆对花瓶,到时候相看瞧着也体面不是?”张氏笑嘻嘻的。
“没那大的头戴那帽子做啥?还摆这排场,以后拿不出来了,也不嫌别人笑话你?”王婆子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喝骂一句。
张氏撇撇嘴,嘟嚷道:“我这不是想着家里头空荡荡的别那么寒碜。”
王婆子脸一沉:“那要不要把这相看的地儿转去元儿他们家,说是那大房子你的?”
张氏眼睛一亮,若真是如此就好了,王元儿看得真切,便道:“二婶,你们这边是啥情况,想来人家都是打听了的,还是实实在在的好。”
张氏听了,嘀咕道:“不借就不借了,何必说那些有的没的,哼。”
王元儿微微一笑,说家中还有事溜了,身后,张氏还在提醒着让她别忘了初七过来。
……
初七,王元儿先去作坊上走动了一圈,才慢吞吞的来到老宅。
进了院门,王元儿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院门,因为太整齐干净了,老宅可没像今天这么整洁过。
看来二婶真的很重视这次相看呢!
“哎哟,你可来了,早就叫你早些过来,咋这会才来呢?”张氏从西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茶果,道:“你快去灶房帮我看看这水烧开了没,客人就快来了,我可是衣裳都还没换好呢。”
王元儿应了一声,走进灶房,那放在灶台上煨煮着的铜壶正冒着气儿,这水是开了。
她拧起,拿进堂屋,见桌子上已经摆放了好些瓜果。
“你给冲上这茶。”张氏又拿着一罐茶叶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塞到她手里。
王元儿看了看手上的茶叶罐子,眉一挑,这不是她孝敬给阿爷的碧螺春么?
二婶为了福全这次相看,敢情还厚着脸皮去向阿爷他们讨来这茶叶了。
泡好茶,就听到外边有一阵声响,王元儿走出去,有个梳髻的妇人走了进来,正和张氏说着话,两人相携着走出门去。
王元儿走到正屋,对王婆子道:“阿奶,怕是那莫家的人来了。”
王婆子满面的不情愿,却也知道到这份上,不是该端着的时候,便下榻趿鞋,一边道:“你二婶为了这次相看,天不亮就起来打扫了,从前可没见她这么勤快。”
王元儿轻笑,扶着她道:“看来二婶是很满意那莫家的姑娘呢。”
“是满意那姑娘,还是满意人家那家底嫁妆,这可就见仁见智了。走,去看看是个怎样的人。”
祖孙俩走出正屋,就见张氏满面堆笑的引着几人进门来,一见王元儿她们,笑容更盛。
“来来,莫太太,我给你引见一下,这是我们家老太太。”张氏先是指着王婆子介绍给那位穿着银红绣祥云纹衣裙的妇人:“娘,这就是莫太太了。”
那莫太太不过年约四十来岁左右,略显富态,面盘圆圆的,穿戴也颇为讲究和得体,只是那一双眼睛,闪着精明的光。
她笑着冲王婆子福了一礼:“老太太身体安康。”
王婆子笑着点了点头,道:“这远道而来,快进屋吃茶吧。”
莫太太也是个会来事的,当即就虚扶着王婆子跟着张氏向堂屋走去。
王元儿在一边含笑看着,是个精明的,可未免太过世故了,瞧这热情劲,谁会说她们是头一遭见面?
王元儿看向那跟在莫太太后面的几人,一男两女,其中有个女的梳了妇人头,想来是莫家媳妇,而那白白胖胖脸圆圆的女子,应该是那莫家的姑娘莫秀梅了。
至于那男子,不过年约十六七岁的样子,见王元儿看过来,笑着点点头。
进得堂屋,张氏亲自奉了茶,那莫太太啜了一口,又指着跟着自己一道来的人给王婆子做介绍。
果然,那梳了妇人头的媳妇子就是莫家大媳妇莫陈氏,那男子则是莫家三子莫金河,而那白胖圆润穿着织锦绣牡丹衣裙的小女子,则是莫秀梅了。
王婆子仔细看了一眼莫秀梅,心中暗道,是个看着贞静的姑娘,面盘也圆润,看着是挺有福气的,难怪老二媳妇这么紧张了。
这老人家看媳妇,就喜欢那些身材圆润,脸盘一圆圆胖胖的姑娘,因为那样的人才有福气,也好生养。
所以,王婆子原本不太欢喜福全这么快就吃亲,可眼下瞧着了莫家姑娘,心中也是欢喜。
若真是说得成,倒也是好的。
王元儿看着王婆子的脸色,就知她喜欢这莫家姑娘了,她细细看那莫姑娘,见她只低垂着头,脚尖缩在裙下,双手绞着帕子,那圆圆胖胖的手白嫩嫩的,一看就知没干过什么粗活。
莫家姑娘是个被娇养着长大的,单看这双手就知传闻不假。
说实话,如果这莫家姑娘是个好的,依着二叔一家如今的境况,福全能讨着这样的媳妇,还真是他莫大的福气。
但王元儿却觉得这莫姑娘不适合当福全的媳妇。
先不说她品行如何,只看她的一双手,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王家的媳妇虽然不像农妇那样要下田,可家中琐碎的家务总是要做的,别的不说,这饭总得做吧?
福全是王家的长子,他的妻子就是长媳,何谓长媳?
要方方面面都顾及,总的来说,就是要能干,可莫姑娘能干吗?
王家要的是能干的长子媳妇,可不是祖宗,娶一个娇养着大的姑娘为媳,是供祖宗么?
若是王家是富贵人家,有下人伺候,那倒是无碍,可王家,啥事不是要自己动手的?莫家难道还陪嫁下人过来不成?
王元儿敛下眉,端起茶默默地抿了一口,不管莫家出于什么原因愿意和王家结亲,她不认为,莫姑娘适合福全。
“这位姑娘是?”正喝茶,那莫太太看着王元儿问了一声。
&bp;&bp;&bp;&bp;王元儿看向那莫太太,只见她正笑看着自己,那笑容略有些讨好,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是我们家长房的大姑娘。”张氏笑着给莫太太介绍,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道:“大姑娘最是疼爱我们福全了,虽然是堂姐弟,但两人可亲香得紧,不知道的都以为他们是嫡亲的姐弟呢。”
王元儿听了,差点被自己口中的茶水给呛着了。
二婶这睁眼说瞎话,还说得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便是王婆子听了,也不免抽了抽嘴角,那莫太太则是笑而不语。
“二婶,福全去哪了?”王元儿连忙岔开话题。
张氏这才恍然,故作道:“说是帮他爹忙铺子的活儿,也不知这会子回来了没有,这孩子,自小就孝顺。”
她站了起来,让莫太太他们先坐着,她自己则是走了出去,美其名看福全回来不曾,别横冲直撞的闯进来吓到了人。
张氏这一出去,莫太太就对王婆子道:“我是真羡慕您老,瞧您这孙女俏的,听说还有几个孙女儿?”
王婆子点了点头,道:“这是大孙女,还有一个嫁去了泉州,有一个也嫁了就住在本镇,还有两个小的。”
莫太太笑道:“您老好福气,瞧大姑娘这灵秀的,听说还做着大生意呢。”
这话,是看着王元儿说的。
王元儿微微一笑:“也就小打小闹,帮补点家用。”她不愿意莫太太的焦点放在自己身上,便看向那莫秀梅,问:“莫家姑娘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莫秀梅听到她问,抬起头看过来,瞧着王元儿那一身的装扮,目露艳羡,很快又低下头,说道:“也没做什么,就做点女红,读读书。”
“莫家太太可真是疼爱女儿呢,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没莫姑娘这般有闲情,一天到晚不是忙着家务,就是要做饭和帮着带娃呢。”王元儿故作羡慕地说,又夸莫秀梅那对手,赞道:“瞧这手儿,啧啧,可真是跟白玉珍珠似的。”
莫秀梅听了有些欢喜,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有些发红。
王婆子却是顺着王元儿的话看过去,果真如此,那一双手,白嫩嫩的,一看就知没干过什么粗活。
王婆子嘴角的笑容略淡了些。
莫太太浑然未觉,只笑道:“我这女儿自小是娇惯了些,但女红和下厨,却是一样都不落下的,至于读书,也就打发一下时间罢了。”
王元儿浅浅地笑:“这样就很好。”
莫太太正欲再说什么,门口处这时传来一阵说话声,是张氏领着福全走了进来。
“全哥,这是莫太太,快行礼。”张氏指着莫太太吩咐。
福全连忙微微躬身拱手打揖:“莫太太安好。”
自福全进来,王元儿就一直注意着莫太太的脸色,她的神色淡淡,并没有太欢喜的样子,见福全行礼,一瞬间就变了笑脸。
“好孩子,快起吧,忒多礼了。”她微一抬手,笑着道。
福全站在了一边,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白胖圆润的姑娘身上,眼睛微微一亮。
这就是那个莫姑娘了?
莫秀梅自福全进来就打量着他,见他相貌不过平平,便有些失望,察觉他看过来,脸上一热,连忙低下头。
王元儿将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一直没做声的莫家三子身上。
难道是疼爱妹子,所以也陪着来相看?可未免也太安静了些,而且好似有些不耐烦一样。
这边,莫太太已经将福全好一阵夸,张氏在一边附和着,说得两相甚欢,十分投契。
王福全依旧盯着莫秀梅看,王元儿咳了一声,道:“福全,你去张屠夫那切两刀肉回来,招待客人吃个晌午饭。”
福全皱了一下眉,俨然不太想离开,张氏便推了他一把:“你大姐说得对,快去。”
福全这才有些不甘愿的去了。
“张太太别客气了,我们坐坐就好。”莫太太客气地推辞。
“这客气啥,不过就一顿晌午饭。”张氏笑得眼睛都眯起了。
“秀梅,你王家姐姐是个能干的,不如你去跟她请教一下女红?”莫太太看着女儿。
这是要支开她,也好谈接下来的事儿呢!
莫秀梅心中微紧,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笑着放下茶杯,道:“我女红倒不怎样,我家二妹是个女红好手,有些花样子倒是挺好看的,我还记得些,可以给你画几个。”
莫秀梅道:“那敢情好。”
那莫家三子也道:“我也出去溜达一圈。”
几个小的走了出去,王元儿将将出了门,就听到那莫家大媳妇问:“听说你们家长房的三姑娘也还没定亲……”
王元儿心头一凛,看着走在前头那高大的男子后背,眉头微微皱起,有什么东西在脑中飞快地闪过。
……
“王家姐姐?”莫秀梅伸出手在王元儿跟前扬了扬。
“嗯?”王元儿回过神来,莫秀梅那张圆润的脸近在前,眼里带着问号。
“我走神了。”王元儿歉然地笑了笑,故作不经意的问:“刚刚那个是你三哥?你三哥还挺疼爱你的,还陪着你们一道过来。”
莫秀梅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勉强地笑笑道:“三哥他,是挺好的。”
“我可真羡慕你,有几个哥哥,不像我一个都没有,你哥哥们都成亲了吧?”王元儿笑问。
莫秀梅摇了摇头:“三哥还不曾成亲。”
“哦?看你三哥也是一表人才的,也有十六七了吧,没成亲也定亲了吧?”王元儿心头泛着异样,看她摇了摇头,心中那异样愈发的明显了。
“其实,家里最受宠的,并不是我,而是三哥。”莫秀梅犹疑了一会,道:“三哥自小就会读书,也读得好,爹娘都很疼爱他。”
王元儿一愣,看向她,试探地道:“不是吧,我看你,该是没有做过什么重活的人。”
莫秀梅露出一个苦笑:“这确实如此,但女儿又怎么比得上儿子呢?尤其是指望着他光宗耀祖的儿子。”
她这话里,透着一股子无奈和酸气,还有些许不岔。
王元儿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姑娘表面看着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却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呢?
莫秀梅绞着手中的帕子,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桌面上的花样了。
王元儿喝了一口茶,道:“莫妹妹是个伶俐人儿,只怕我们福全配不上你。”
莫秀梅的脸染上绯红,低下头。
“依妹妹的的条件,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才是,怎的就来我们家相看了呢?”王元儿干脆问。
莫秀梅抬起头,看向王元儿的目光很是迟疑。
“我们王家,虽不至于要种田,但日子断然是没有你们莫家好的。福全呢,暂时来说算是浪子回头,想来也会珍惜你,但他脾性爆,以后你多担待些。至于我二婶她,以后你顺着她就好。”王元儿淡淡地道,她不说,她就逼她一把。
莫秀梅听得脸色微白,咬了咬唇,似鼓了大勇气,道:“我听娘他们说,你还有个妹妹,正当年岁,配我三哥正正好。若你们愿意把她嫁给我三哥,那么,我也会是你们王家人,亲上加亲。”
什么,换亲?
王元儿腾地站了起来,脸色发沉。
双方父母为了节省钱财,各以自己的女儿嫁给对方的儿子,俗称换亲。
王元儿并不是没有听说过换亲,便是在长乐镇,也有两家换亲的人家,而那些偏远的贫穷人家,就更多换亲了。
可王家和莫家,都不是贫苦人,竟然想换亲,还是莫家有这样的打算?
“你说的是真的?”王元儿盯着莫秀梅。
她的眼神十分凌厉,莫秀梅吓得身子一抖,脸色更白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听到娘他们这般说。”她又捏着王元儿的衣角,可怜兮兮地道:“王姐姐,你别和我娘说是我说的。如果你们愿意,我们莫家也会正儿八经的上门提亲的。”
“只是你们自己的打算,我二婶知道吗?”王元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问。
莫秀梅摇了摇头。
王元儿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如果二婶早就知道莫家的打算,她饶不了她。
王家已经分家,长房如今也算是自成一宗,她没想着要给清儿找什么富贵人家去,可也不是以换亲这样的形式嫁人,传出去哪像什么话?
长房称不上大富贵,她们几个姑娘也并不是嫁不出去,轮不到别人这样糟践。
“你不想嫁福全?”王元儿瞪着莫秀梅。
莫秀梅不作声,只低下头。
王元儿已经明白过来,道:“你告诉我,你爹娘看上我们长房什么了?我可以帮你。”
莫秀梅嗫嚅着嘴,道:“我三哥马上就要下场考秀才了,听说你们和大人十分亲近,若是结了亲,以后行事也方便。”
果然是因为这样,又一个唐二太太,王元儿嘴角冷冷勾起。
若是诚心诚意奔着清儿而来,那莫家三子看着一表人才的,若真有这样的才情,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可目的性如此强,感觉就像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而且,还牺牲女儿的亲事去换儿子的好事,真是恶心至极。
哐当!
王元儿一个激灵,是堂屋那边传来的瓷器破碎声,发生什么事了?
&bp;&bp;&bp;&bp;听到瓷器声破碎的声响,王元儿走出东厢,便看到莫太太走了出来,见了自己,脸色有些莫名。
“今儿过来是打扰你们了,我所提的,希望张太太你们仔细想想才好。”莫太太对王元儿点了点头,笑看着张氏道。
张氏勉强地笑了笑,眼见王元儿看过来,眼神便有些躲闪和尴尬。
“秀梅,我们该回了。”莫太太对站在王元儿身边的莫秀梅招手。
莫秀梅看了王元儿一眼,朝莫太太走了过去。
王元儿刚想走去堂屋,就看到东厢旧灶房的出口,王春儿朝她着急的招手:“大姐,快来。”
王元儿只得走了过去,就听到王清儿尖锐的骂声。
“你哪只狗眼看到我不守妇道了?跟个疯狗似的到处乱窜乱吠,你有毛病就去找大夫吃两副药啊。”
“你,你,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不与你争执,有辱斯文。”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不是那莫家三子的吗?
王元儿挑起帘子走出去,一看,果真是那莫家三少爷,在他旁边,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便是唐家二房那小子唐修康。
“清儿,这怎么回事?”王元儿走过去,冷冷地扫了那莫家少爷一眼。
“大姐,你来得正好,这个人,不知打哪来的,我和唐修康说上几句话,他就说我不守妇道,简直是神经病。”王清儿气呼呼地道。
“没错,我与王清儿结识在先,你来捣什么乱?”唐修康在一边帮口。
“你给我闭嘴。”王清儿冷瞪他一眼:“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闲就一边玩去,来凑什么热闹。”
“我这不是想来和你说说话。”唐修康抬起下巴,道:“你该觉得与有荣焉才是。”
“我呸!”
王清儿眼一瞪,正欲说话,王元儿上前一步,拦着她,看着唐修康道:“唐少爷,我们清儿可担不起你的厚爱,还请你离开,不然的话,我就要请唐太太过来说话了。”
唐修康撇撇嘴,瞪了那莫家三少一眼,灰溜溜的跑了。
“莫少爷,莫太太要走了。”王元儿眼里毫不掩饰的厌恶。
莫三少张了张嘴,看向王清儿,王元儿微微错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那边,莫太太在叫唤,莫三少只得小跑了过去。
“走迟一步,非要拿水泼你不可,什么人啊。”王清儿哼了一声。
“好了,何必和他吵,没得糟心。”王元儿按了按她的肩膀道:“你们看着铺子,我进去和阿奶说些事儿。”
那莫家条件是好,可偏偏是打着那样的算计,本来她还想让清儿也看看那莫三少,却出了这么一茬事,想来清儿是绝对不会欢喜那人的。
也罢,她也不喜欢莫家这样的心思,目的性太强。
来到正屋,王元儿就听到王婆子愤懑的喝骂声。
“你说,莫家有这样的心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王婆子一双利眼瞪着张氏。
张氏一脸委屈的道:“娘,我哪里知道哟,我也是才知道他们是想着这样的心思。”
“我就说,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贵的人家,福全更不见得有多出色,莫家怎么就肯过来相看了,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王婆子冷笑:“换亲?王家还没沦落到要换亲的地步。”
张氏却不依了,辩道:“娘,便是这样也没差,莫家那样好的条件,那三少爷你也看见了,一表人才的,又是读书人,还配不上清儿么?”
王元儿走了进去。
张氏立即住了嘴,不敢看过来。
王婆子看到她,也是一脸的愧疚和尴尬,指了一旁的凳子,也不说话。
“二婶说的什么三少爷一表人才,配得了谁?”王元儿冷眼看着张氏问。
张氏嘟嚷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二婶!”王元儿的声音略提高了点。
“也没什么,是这样的,莫太太看上了清儿了,还想为她家三儿求娶呢,我看那三儿也是生得一副好样儿,又是读书人,和清儿也是十分相配的。正好,她家闺女嫁过来咱们家,若是成了,亲上加亲,也是好的,你说呢?”张氏一脸讨好地笑。
“亲上加亲?二婶不如说得明白些,那莫家太太是想和咱们家换亲吧。”王元儿冷笑道。
“元儿!”王婆子十分惊愕,她竟然知道?
王元儿点了点头,看向张氏,道:“二婶这么说,看来是真想我们王家和莫家换亲了?”
张氏低下头,嘀咕道:“这,我也是看那莫家是个好去处,亏不了清儿。”
王元儿听了,气得沉下脸来。
“别说了,我看这相看就这么算了,那莫姑娘看着就是娇养着长大的,你瞧她那对手,能干什么活计?咱们王家是娶媳妇,而不是要供个祖宗。”王婆子对张氏道。
张氏唰地抬头,尖声叫:“娘,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亲,哪能就这么作罢?”
“不这么作罢,你还想怎样?”王婆子瞪着她,眼里全是警告。
“娘,我,我……”张氏结结巴巴的,看看王元儿,又不敢说。
“二婶,你是图那莫家的嫁妆?你有没想过,那莫姑娘可瞧得上福全?你们这一房,供得起一尊祖宗么?”王元儿站了起来,道:“二婶想要和莫家结亲,我没有意见,但若是换亲,那绝不可能。”
凭什么,她们大房的人要为二房的人做嫁娘?
“人家莫太太说了,这也不算换亲的,是正正经经的上门提亲的。”张氏急道:“而且,那莫少爷眼看就要考秀才爷了,将来少不得有个好前程,哪里亏得了清儿?”
王元儿讥笑出声:“今天才知道二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呢,那二婶你可知道,刚刚清儿才和那莫少爷吵了一架?”
张氏一愣。
“元儿,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王婆子急忙问。
“也没什么,倒是那莫少爷说我们清儿不守妇道。”王元儿简单的说了一下前头的事儿,又看向张氏道:“二婶觉得,我还会答应这门亲事吗?便是我答应,清儿会答应吗?”
张氏脸色难看,怎么在这骨子突然冒出这样的一茬事来。
“我看那莫少爷就是个孙孺,我们可攀不起这样的人物。”王元儿漠然地道:“我还是那句话,二婶想要和谁家结亲,我管不着,但若要牺牲我清儿去成全,那绝不可能。”
“这叫什么牺牲。”张氏大叫。
王元儿懒得看她,只看着王婆子道:“阿奶,清儿的亲事,她自己心中有成数,我也会留意,莫家想要求娶我们清儿,我不答应。”
话毕,她微微施礼,走了。
“娘,您看看她,她哪里有做孙女的自觉?自立门户就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翅膀硬了。”张氏气不过,不住的上眼药。
“你够了。”王婆子抓起身边的鞋垫扔了过去,冷道:“我看元儿就说得没错,那莫家姑娘,我们要不起这样的媳妇,这事就这么作罢。”
“娘,福全可是您的大孙子,您可不能这样偏心呀。”张氏大急。
“我咋偏心眼了?元儿她们不愿意,我还能强送她们上花轿?还有你,便是换亲,清儿是你亲闺女吗?你这么作,也不怕老大两口子从坟里跳出来找你。”
张氏后背一凉,道:“我这不也是为了清儿好,莫家多好的条件啊。”
“是为清儿,还是为你自个儿,你心里清楚。”王婆子冷眼瞪着她:“我劝你还是脚踏实地的好,娶个娇女回来,面子是有了,可以后是媳妇伺候你,还是你这做婆婆的伺候媳妇?”
张氏一噎,想也不想的在心里道,多年媳妇熬成婆,自然是媳妇伺候婆婆的。
“莫家那样疼闺女,想来也会有伺候的丫头。”好半晌,张氏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王婆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也不说话,张氏慢慢的涨红了脸。
亲事还没说好,就先算计着对方,怎么都落了下乘,她也是要脸面的。
可,就这么作罢吗?
她不甘心。
王婆子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啥,便道:“左右福全还小,这门亲说不成,迟过一两年再说也不迟,你急个啥?”
张氏翕了翕唇。
“你别总看着人家的嫁妆,那莫家既然想出换亲的招来,又会给多少嫁妆?眼下咱们家先把日子过起来,也让福全长点记性,多跟他大姐学学,等日子过得殷实,家底够厚了,要什么媳妇没有?”王婆子苦口婆心的道。
“说来说去,娘就是不舍得清儿呗。”张氏酸溜溜地道。
王婆子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一指门口:“你就是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我懒得理你,你喜欢咋折腾就咋折腾,别来与我说,滚出去。”
张氏嘟嚷了几句,在她的瞪视下,走了出去,一看到在门口处的儿子,不禁怔了一下。
“福全,你在这作甚?”
王福全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肉扔在地上,飞快的跑了。
“福全,福全。”张氏追了两步,到院子门口,他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由跺脚,气道:“一个二个都不是省心的,我这操心是为的谁?”
&bp;&bp;&bp;&bp;王元儿沉着一张脸回来,王春儿她们都看在眼里,又知她是从阿奶那边过来,都以为她在那边受了什么气,不由小心翼翼地问起。
看着妹妹们关切又小心的眼神,王元儿既好笑又感动,心中更是坚定了想法,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守护几个姐弟。
事关清儿,她也没打算瞒着,一五一十的将这次福全相看的过程说给两个妹子听。
“什么,要我去换亲?和那个疯狗?我不干,我找二婶她们去。”王清儿跳了起来,气呼呼的就要往老宅里冲。
王元儿拉着她,道:“你少咋呼,我已经明明白白和阿奶她们说了,这事我不同意。”
“真的?”王清儿气有些急。
“你这傻子,大姐是什么人,还会哄你玩不成?快坐下。”王春儿也吓了一跳。
原来那个和清儿吵架的竟就是莫家人,偏偏还是想和清儿换亲的那个,这是不是就叫孽缘呢?
“大姐,那疯狗,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他的,哪怕我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要嫁给这样的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不守妇道的人。”王清儿嘟着嘴道。
“放心吧,大姐不会罔顾你意愿,而且,别说是你,那莫家大姐也看不上眼。”王元儿拍了拍她的手道。
“难怪呢,我说二婶打哪找来这么好条件的亲事,原来那人家打这样的主意,可大姐,他们家为啥子是看上清儿?”王春儿有些不解。
“和唐家太太一样,不是看上清儿,是看上咱后面的人了,那莫少爷是准备考秀才的,看咱们和崔源熟呢。”王元儿苦笑。
王清儿大嚷:“又是崔大人,这些人怎么这么恶心。”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道:“难道除了他,就没有人真心是因为我而娶我?都只是想着利益吗?”
一个接一个都是这样,她实在是有些郁闷。
王春儿看她有些萎靡的,便有些不忍,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得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早之前也和她一样觉得气愤,可平静下来,便想得有些明白。
便是因为你有价值,所以才会接二连三的有人想要来靠近,想攀附,若无利用空间,那些人还会前赴后继的扑过来吗?正正是因为你有价值,所以人家才来谋。
话虽然直白和糙了点,可话糙理不糙,这就是现实,那些世家联姻,不大部分也是因为利益关系么?
“别管他人怎么想,怎么谋算,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行了。”王元儿牵过她的手道:“总有一个人,因为你是你而心悦你的。”
王清儿露出一个苦笑来,神色有些茫然,会有那么一个人吗?
她总觉得,可能真的会有这么一个人在,可现在,她却感应不到那人在哪。
姐妹几个在这边互相打气扶持,那边老宅张氏也在和王二说着这次相看的事。
“啥,换亲?”王二手中的杯子从手中摔落,茶水洒了一桌,也烫在他手上。
王二却顾不得擦,口瞪目呆的看着张氏,问:“你说,莫家是想和我们家换亲?”
张氏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拿过桌布将桌面上往下滴的茶水擦拭掉,一边道:“这其实也算不得换亲,人家说了,正正经经的按结亲的流程来办的。”
王二嗤笑出声:“那她有没有说,若是我们家不同意清儿嫁过去,他们也不会把闺女嫁过来?”
“这……”张氏巴砸了下嘴,眼神有些躲闪。
“你看吧,我们这边不嫁个闺女过去,他们也不会和我们家结亲了吧?亏你这婆娘还念念不忘,莫家根本就不是诚心想和我们结亲,而是奔着清儿她们去。”王二哼了一声,道:“我看你也别瞎折腾了,这事就这么作罢!”
这事传出去省得以为他们王家找不着媳妇儿,非要用个女儿去换回来呢,王家虽不是多富贵,却也没贫穷到要换亲的地步。
“你就和你娘一个德行,对咱福全是一点都不上心,就怕亏着你那侄女,也不想想,福全才是你的亲儿子,将来是给你养老送终的。”张氏撒气似的把手中的抹布扔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来道:“明明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在你们眼里倒跟要去火坑似的了。”
“既然娘都说了,你就少掺和,你想和莫家结亲,撇除元儿他们那边,你能说得成这门亲,那就是你本事,但是……”王二看过来,道:“我劝你别拿清儿的亲事去换,元儿那丫头可不是你能招惹的,惹急了她,你自己收拾包袱吧。”
他站了起来,并不看张氏脸色,走了几步,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大房的丫头只是咱们的侄女而不是亲闺女,大房那几个丫头的依仗也不是咱。你要做些什么,可要仔细想过才行,别把人惹毛了,我可没法替你收烂摊子。”
张氏看着他走出房,气得脸容扭曲,好半晌才大声道:“敢情就我一个人想要媳妇儿呢!”
可是,没人回应她的话。
王二出了西屋转身就去了正屋,他可得跟二老表一表心意才行。
王婆子和王老汉也正在为这事发愁,见王二来了,也只往凳子上努努嘴。
“爹,娘,我从翠枝那听说这事了,儿子的意思是这相看作罢,那莫家条件再好,也并非真心想和我们结亲,这样的亲家做了也没什么意思,忒势利。”王二道。
王老汉有些意外,点点头:“你拧的清是好的,就是你那婆娘,有时候你也得硬气些儿。我听你娘说,那姑娘好是好,可却不适合咱们家,福全是长子,他的媳妇儿得要能干才行。”
也不说换亲,而是以福全说话,王二心里听着也熨帖,便点头道:“翠枝那边我已经敲打过的。只是娘,元儿不会觉得咱要算计清儿吧。”
“这事说起的时候她也在场的,倒是知道来龙去脉。其实若是那莫家小子是真好,倒不是不能结亲,可惜那小子读书读得呆了,说话也不净大脑,元儿明白说了不会把清儿嫁去,这相看就这么算了。你那婆娘是个拧不清和一根筋的,你好好说道说道,别闹了笑话。”王婆子沉着脸道。
王二听了连忙点了点头。
花表数枝,那莫家也在说着此行相看的事儿。
莫太太得知三子和那王家的姑娘竟拌上了嘴,不禁双眉紧皱。
“那姑娘实在是泼辣又不守妇道,娘,这样的娘子我可不敢要。”莫少爷皱着眉头道。
莫太太沉着脸,道:“便是你想要,人家也未必肯嫁你,什么不守妇道,光天化日,人家只和人说了几句话,你就说这样的话?难怪,走的时候,我看那大姑娘脸色就不好。”
莫少爷道:“娘为何一定要和这家结亲,反正我看那王姑娘就不是贞静的姑娘。还有那叫什么来着,对,福全。那小子就更不堪了,没得糟蹋了我们梅儿。”
莫秀梅听了,掀了掀眼皮,低着头不说话。
“三弟,你这就不懂了,那王家大房的人可是和官大人关系极好的,那大姑娘又和那宋家做着大生意,家底丰厚,你娶了那家姑娘,将来前程定然不低。”莫家大嫂带着酸气道:“娘可是千打听万打听才听来的消息呢,如今你说不想要这样的姑娘做娘子,没得让娘伤心。”
莫太太扫了长媳一眼,又看向一直低头不语的女儿,问:“梅儿,你都和那王大姑娘说什么了?”
莫秀梅心里微紧,脸上却是半点不显,道:“也没说什么,就看看花样子,问我平时在家都做什么来着。”
“没说其它?”
莫秀梅摇了摇头,看了三哥一眼,有些踌躇道:“我听那大姑娘的语气,对她那个妹子也挺着紧,也极为护短,三哥这么闹,只怕不会答应三哥的求亲。”
“什么?我堂堂一个读书人,能看的上她已是极好,她凭啥不答应?”莫少爷跳了起来,道:“再说,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做女子就该像我们梅儿这般,贞静娴淑。”
莫秀梅低下头,脸微红,心里却无端觉得欢快,尤其在看到三哥吃痛跳脚的样子。
她果然是万分妒忌三哥的吗?可三哥平时对她也不差。
不,是爹娘,爹娘不该牺牲她的亲事去成就三哥,所以她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只是不想嫁到王家去。
而且,这事不成,都不怪她,是三哥自己骂人,才招了恨。
莫太太听了莫秀梅的话,眉头皱的更深了。
那王大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却是十分有主见的人,如果真如秀梅所说,那这事可就不好办了。
“娘,便是不与那王家结亲,我也能挣得前程来。”莫少爷不喜欢看母亲皱眉的样子,不由自信满满地道。
“你住口。”莫太太瞪他一眼,道:“且等等吧,那张氏看着是喜欢咱们梅儿的,等等消息再作打算。”
莫秀梅听了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低着头,手指将帕子绞成一条咸菜样,谁也没瞧见她眼里闪过的不甘和哀怨。
&bp;&bp;&bp;&bp;对于莫家的这门亲,除了张氏,没有人热衷。
张氏喜欢莫秀梅这样的条件,可人家开出的条件是要王家嫁一个女儿过去才肯把女儿嫁过来,而在王家,张氏只有一个女儿,却早已经嫁了,大房的丫头倒是有几个,可她这作婶娘的也作不了主。
眼看这一门好亲就这么作罢,张氏的心每天就像被猫儿挠了一般,又痒又疼,却无计可施。
而福全,得知这亲事说不成了,整日黑着一张脸,像谁挖了他祖坟似的,阴沉得很。尤其见了清儿,那眼神就跟见杀父仇人一样。
在一次福全斜着眼瞪着王清儿时,她一个没忍住,冷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儿?我挖你坟了还是拆你庙了,抑或是欠你银子没还?”
王福全哼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
“你给我站住。”王清儿扯住他的袖子,怒声道:“你给说清楚,别天天见了人歪着个眼看人,跟谁欠你几百万银子似的。”
“放手!”王福全甩开她的手。
王清儿冷笑:“我知道,你是还想着莫家那丫头吧?”想了想又把眼一瞪:“该不是觉得我坏了你的好事吧?”
王福全脸一黑。
“你清醒点吧,那莫家本来就目的不纯,也不是诚心想和你结亲,这样的人娶了有什么用?”王清儿翻着白眼道。
王福全被说得脸有些发红,冷哼道:“是,他们就是奔着你来的,你欢喜乐意了吧!”
话毕,也不等王清儿说话,飞快的跑了。
王清儿气得跳脚:“不识好人心。”
王清儿一路骂骂咧咧的回到家中,素丽迎面走来,看她那阴沉的脸色,根本不敢上前答话,只肃立在一旁。
王元儿从房中出来,见了王清儿那堪比乌云的脸,不由问:“这是谁给你气儿受了?”
“还有谁,还不是王福全那臭小子。”王清儿气呼呼的说了一句。
王元儿冲着在一边不知所措的素丽摆了摆手,将她拉进屋,倒了杯水递过去,道:“多大的人了,还和他置气,就这点出息?”
王清儿接过水咕噜咕噜的喝尽,擦了一把脸,道:“我就是看不得他那眼神,见着我就跟我欠了他钱似的,他亲事谈不拢,还能怪我不成?”
“你既然知道不怪你,还气啥?他也就这几天不好脸色,你避着点就好了,没必要和他杠上。”王元儿劝道。
王清儿点了点头,脸色还是十分沉郁,想起那罪魁祸首,恨声道:“都怪那莫家,净出些馊主意,真不知哪来的自信觉得咱们就一定会和他们家换亲了。”
王元儿浅浅一笑,兴许就是觉得他们家条件上乘,那莫少爷也出息吧?
“好了好了,别再赌气了,气着自己还得不偿失。”王元儿拍了拍她的脸,道:“我看呀,还是早早帮你定一门亲才是,省得人老惦记着。”
王清儿脸一红,嘟了嘟嘴,并没说话。
“大姑娘。”素娟笑盈盈的走了进来,喜道:“崔大人来了!”
王元儿双眼倏地亮了,腾地站了起来问:“他人呢?”
“正在花厅里喝茶呢。”
王元儿便要走过去,眼角扫到王清儿掩嘴偷笑的样子,不由嗔瞪她一眼,急匆匆的去了。
崔源去那个冀州也好些日子了,她心里早就念叨着了,如今人回来,自然是心中欢喜的。
王清儿看着自家大姐明显变得欢快的脚步,轻叹了一声,也不知自己会不会也能遇着一个心仪的人呢!
……
王元儿连走带跑的来到花厅,果然,那个心心念念的男人正坐在首位上施施然的喝着茶呢。
“什么时候回来的?”王元儿走上前问。
崔源看她笑盈盈的,双颊红扑扑的,明显是心急跑过来的,心中不由一暖。
“跑那么快作甚?我又不会跑了。”崔源打趣道。
王元儿脸上一热,脚步慢了下来,嗔道:“还是没个正经。”
崔源走下来,走到她跟前,想要摸她的脸,又察觉到门口素娟正端着茶进来,便收回手,咳了一声,道:“也刚回来不久,这肚子里还空着呢,给我下碗阳春面?”
王元儿一看他,黑了也瘦了,不由心痛,道:“难道是饿着肚子回来的?”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又要转身往外走,打算亲自下厨给他做点吃的。
崔源拉着她:“让下人去做就成,你陪我说说话。”
王元儿咬了一下唇,只得吩咐素娟让才婶去下碗阳春面来,又道:“我看灶上熬了鸡汤,就用那鸡汤做面汤底,再煎上两个蛋,别太熟,要太阳蛋,撒点葱花。”
素娟笑着哎了一声下去了。
崔源这才拉着王元儿走到椅子上坐下,一边道:“看你这主子的架势是越来越有范儿了。”
王元儿啐他一口,问:“这回来了,事儿都办好了?”
“嗯,也差不落了,回来向皇上回禀些事,再去一趟,也没啥大问题了。”崔源笑着回。
王元儿也挺高兴,就道:“顺利就好。”
崔源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说。
广平吴家盘踞多年,想要渗透其中,将其分离崩析,哪是这么顺利的,其中用了多少阳谋,使了多少算计,又斗了多少人,哪是轻易说说就能说得清楚?
他不想说,他只要看到她为她高兴的样子就好。
“你呢?这些日子可顺畅?家中没什么事吧?”崔源问她。
“也没什么事,庄子也买了,已经开始运作了。”王元儿将他不在时的日子家长里短说了一番,末了一脸哀怨的道:“倒是因为你有个事。”
“嗯?”崔源挑眉。
“也不是别的,是我二婶……”王元儿将那莫家想换亲的事给完完本本的说了,叹道:“咱们家的姑娘,算是沾了你的光了,一个个都只想着和咱们家结亲了,就攀上你这棵大树,然后平步青云了。”
崔源朗笑出声:“你啊。”
王元儿白了他一眼。
“你也别觉得这人势利,事实上这都是人之常情,世间万物,都有不同程度的逐利性,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们也不过是顺遂天道而行罢了。”崔源弹了弹她的额头,道:“不论别人,便是你我,也逃不过这一点,所以不用去介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也是人的天性罢了。”
王元儿露出一个苦笑:“我何尝不知道,只是一时感概罢了。”
“你也别去多想,反自寻烦恼,选姻亲这样的事,若是人不好,你不喜,不结亲就是,何必去费心?反之,若是那家的郎君确实是好的,那别看利益不利益,结亲也是好的。”崔源道。
王元儿点了点头。
说话间,素娟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儿的阳春面,两个太阳蛋铺在上面,撒着几颗葱花,香气扑鼻。
王元儿亲自递过筷子,崔源也不客气,吸拉着吃了起来。
不过顷刻,一大碗面连汤见了底,崔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冲着王元儿笑。
跟个孩子一样!
王元儿既好笑又心甜,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崔源接过喝了一口,似想起什么,从袖子掏出一个长条盒递给她。
“你生辰的时候,我本想赶着回来,但在路上有事儿耽搁了,这是我在广平挑的礼物。”崔源颇有些遗憾地道。
王元儿脸儿微红,道:“也就一个小生辰,还惦挂着呢。”
她打开那个盒子,不出意外,里头又是一件首饰,去年生辰他送她玉钗,今年,却是送的簪子。
那是一支金镶珠翡翠簪,头簪为翡翠雕佛手,手持一如意,如意下坠着六粒圆润的南珠,最后为一个手指头大小翡翠坠角。
簪子碧绿通透,水头极好,造工精细,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这太贵了。”王元儿下意识地合上盒子推过去。
崔源拿过盒子打开,将那支簪子拿了出来簪在她的发髻上,道:“很适合你。”
王元儿下意识去拔,崔源压着她的手,道:“不许拔下来,我喜欢看。”
“你回回送我这些首饰,我却不曾送过你什么。”王元儿红着脸道。
“那你也送我生辰礼好了。”崔源笑道:“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生辰在什么时候?”
王元儿摇了摇头。
“我生母生我的时候就去世,小时候还会吃点寿包寿面,自从大哥因我落水后成了那样子,家里母亲也就不记得我生辰,后来长大了,时常自己都忘了,所以不曾正经过过生辰。你可要记得了,我生在十月十。”崔源目光炯炯的。
王元儿听着,心微痛,展颜一笑:“我记得的。”
十月十,他的生辰,没人给他记,她来记。
崔源看着她,握住她的手,道:“我还欠你一声生辰快乐,元儿,你十八岁了,生辰快乐。”
王元儿听了,心里犹如有一头小鹿在四处乱撞,羞涩的低下头。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崔源又说了一句。
王元儿心中一颤,抬起头,四目相对,都从里面读出了那深深的情意。
&bp;&bp;&bp;&bp;崔源在长乐镇呆了两日处理市舶司的公务,便去了京城皇宫,向景帝禀告此行广平吴家的事。
养心殿,年不过二十八的景帝穿着一身明黄便服,头戴九龙金冠,冷峻的容颜不怒而威,那浑身的贵气逼人,让人不敢直视其中。
不过短短两年,当年踏遍大漠黄沙的雄将已经将皇帝这个角色演得十分威严雄武,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谁会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只会打仗的皇子会坐上这个万人至上的位置呢?
“土皇帝?”景帝将折子扔在地上,冷笑道:“不过是条地头蛇,还敢自称土皇帝?”
那看似平淡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杀气。
崔源拢着手,微低着头。
“抄了吧。”景帝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崔源诺声应了,心中暗付,果然当了帝王的人,就不会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底下作威作福,更不容许别驾驭皇权之上。
广平吴家,不过是个开端罢了,以后还会有陈家,有王家,或许多年以后,也会有崔家。
伴君如伴虎!
崔源心中一凛,将那句话压在心底深处,不敢展露半点。
“吴家这事你处理的不错,你当真就只想屈就那市舶司?”景帝看着那一脸恭谨的人问。
“臣惶恐。”崔源抬起头,看景帝微沉着脸,便咳了一声,故作轻松道:“皇上也知道我志不在此,我就是那起子混合等死的作货,市舶司,我就觉得挺好的。”
“只怕你是想着长乐镇的红颜吧?”景帝嗤笑。
崔源听了心中微凛,脸上却是嬉皮笑脸道:“什么都瞒不过皇上,那……”
“不过是一个农女,你竟然不要前程,就甘愿为了一个女子,屈就在一个小小市舶司之内?”景帝的声音略高。
“皇上,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她就挺好的。再说,市舶司也不小,要做好这里头的公务也颇费心神,诸如和外域的交流等等。”崔源立即道:“能为皇上效力是微臣的福分。”
景帝哼了一声,道:“从小你的嘴就能说会道,就好似当年……”
他说着说着突然不说了,轻叹。
“其实还是你好,当皇帝,哪有半点自在?”
崔源和站在景帝身边不远的胡公公跪倒在地,高呼惶恐。
“起来吧。”景帝抬了一下手,不过一瞬,刚刚那脸上的寂寥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一个幻觉,只听他道:“我知道你心里想啥,可你爹,你祖父,只怕不会轻易罢休。你大哥又是那样,以后崔家,只能靠你,妻族不显,你要如何担?”
“皇上,所谓盛极必衰,崔家现在这样就很好,能为皇上孝忠,不用再盛。”崔源跪在地上道。
景帝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要美人不要江山么?”
崔源匍匐在地,头更低了。
“起吧,这事朕要考虑一二,总不能让臣子指着朕的鼻子在心里骂朕没良心。”景帝背过身子。
崔源微微抬头,只觉前方那人的后背,无比孤独。
此时,有小太监进来,胡公公立即上前听话,又对景帝禀告:“德妃娘娘新作了一曲,请皇上去听曲,华妃娘娘说创了一支新舞,也请皇上去观舞。”
景帝皱起眉,有些不耐烦,道:“天天不是歌就是舞,赏些东西过去,朕要批折子,就不过去了。”
“诺。”
景帝看到崔源那嘴角的笑意,便道:“我知道,你在心里笑着朕的不是吧。”
崔源脸色一正,道:“臣不敢,臣只是羡慕皇上享美人恩?”
“那朕赏你几个美人?”景帝似笑非笑。
崔源连忙道:“皇上,臣公务繁忙,只怕会辜负美人的心意,还是留着给皇上解闷儿吧。”
景帝微哼。
而胡公公又在小太监那里听了消息,快步上前对景帝禀道:“瑜贵人说身上不太舒坦,想叫皇上过去瞧瞧,她似是请了何太医前去诊脉。”
崔源眼皮一抬,何太医,是宫里的妇科圣手。
果然,景帝有些讶然,道:“那就去永寿宫走走吧。”
胡公公唱着起驾。
崔源连忙躬身在一边。
没有一个帝王不重视子嗣,再冷漠再不通人情的景帝也是如此。
景帝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道:“崔太妃也念叨了你许久,去请个安吧!”
崔太妃是崔源的姑母,也是崔老太爷唯一的独女,自小就十分聪慧,先帝在时也极为受宠,但可惜的是,她并没有诞下一儿半女,所以对自己弟弟的几个孩子都十分疼宠。尤其是崔源的兄长崔宏,因为崔宏生得最像她,可惜天妒英才,因了那一场事故,崔宏成了一个痴儿。
“是!”
崔源躬身应下,又去了崔太妃所在的永寿宫请了个安,陪着说了一会子话,这才告辞出宫。
出了宫门,崔源就皱起了双眉,抿着唇看着走上前的人。
“二爷,老爷吩咐奴才来接二爷。”
来的人是崔家的总管,李德光,一直跟着崔源的父亲崔敬之,也算是父亲的心腹管事了。
崔源点了点头,默默地上了马车,心里已经开始在揣测父亲要管事来迎他的原因。
只怕来来去去都离不开他的亲事罢了!
崔家的宅子离皇城极近,不过两刻钟左右的时辰,就已经来到了崔家门前。
进了二门,就被崔敬之身边伺候的小厮拦住,道:“老爷让二爷先去给太太请安再去书房说话。”
崔源挑眉,但还是去了太太所在的正安堂。
正安堂还是和过去一样,那参天的梧桐树支桠横生,小时候他还曾和大哥爬上去呢,还差点摔下来,被母亲好一顿训斥。
“二爷,太太让您进去。”崔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芳溶来请。
崔源点了点头,敛了衽信步上前。
一进正安堂,他就察觉不对,人太多,眉轻皱了一下,上前对坐在主位的崔太太拱手打揖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母亲吉祥安康。”
“嗯,你有孝心了,快起吧!”崔太太嘴角牵了一抹笑,然而仔细看,那笑意根本不达眼里。
崔源站直身子,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却扫到右边那黄梨木屏风后有人影绰绰。
他有些了然,心里更起了一股子火,这是相看?
“这是平西侯夫人,你也见个礼吧!”崔太太指了自己坐下右首坐着的一个贵妇人介绍道。
崔源也不直视,只拱手请揖:“见过平西侯夫人。”
平西侯夫人含笑点头,夸道:“崔二爷生得一表人才,崔太太养得好,听说皇上还特别赏识二爷。”
崔太太脸上笑着:“您过奖了,这都是他自己谋来的功绩,我哪里有这个本事?”她嘴上说得谦虚,心中却嫉恨得要发狂,若是她的宏儿还好好的,哪里轮得到这个贱种?
崔太太攥紧了手心,那尖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提醒着她的恨。
但在外人跟前,她半点都不能显,反而如慈母一般关心着崔源的饮食和生活,又告诫他要尽心为皇上办事。
崔源自然应下,在外人看来,很是一派母慈子孝的模样,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所谓的母慈子孝底下,是有多虚伪和多大的恨意。
崔源心中苦笑,却半点不怪崔太太,乖巧的听着训话。
“你父亲想来是在书房等着你,快过去吧!”崔太太当完慈母,就摆了摆手。
崔源连忙告辞而去。
书房,崔敬之正在等他,先是问了他皇上召见时都说了什么,崔源只挑一些无关轻重的说了。
崔敬之只觉索然无味,淡淡道:“皇上赏识你,你也要尽心尽力,要戒骄戒躁,莫要恃宠而娇。”
“是。”崔源敛眉。
“刚刚在你母亲那见过平西侯夫人了吧?”崔敬之又抬起眼问。
来了!
崔源嘴角冷勾:“是。”
“平西侯家的嫡次女今年十四岁,德容兼备,听说是难得的才女,为父想为你提亲,你意下如何?”崔敬之看他一眼。
平西侯是先帝在生时的一代名将,战功赫赫,家世显赫,以他家的嫡次女配崔源这样的庶子,实在算是低嫁了。
可惜,崔源意不在此。
“父亲,广平吴家树大招风,已经招了皇上的眼,皇上已下旨抄家,所谓盛极必衰,崔家没必要成为第二个吴家。”崔源淡淡地道。
崔敬之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崔源只得将广平吴家的事给挑重点说了,崔敬之目瞪口呆,道:“刚刚你怎没说此事?”
“皇上吩咐要低调行事,以免打草惊蛇。”崔源漠声道。
崔敬之背着手在屋中走来走去,紧抿着唇,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崔源也不急,站在一边,像是一条安静的柱子。
“你先下去吧,我去和你祖父说说话。”崔敬之干脆去找崔老太爷,走了两步,又招呼他:“不了,反正你也没给你祖父请安,一道去吧!”
“是!”崔源也不拒绝,跟着他一道走出书房,向崔老太爷的院子走去,心中却已经打着腹稿,怎么说才会让这些人打消念头。
平西侯家的嫡女,身份矜贵,却始终比不上他心中的那个人。
&bp;&bp;&bp;&bp;崔太太将平西候夫人一行人送走,那脸上的笑容马上一收,回到正安堂坐下时,将丫鬟送上来的釉彩薄胎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那小丫鬟吓得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人。
一个嬷嬷将那小丫鬟赶了出去,重新给崔太太奉上一杯茶,温声劝道:“太太莫要生气了,仔细顾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我如何能不气?平西候家的嫡女,身份显赫,他知道那小贱种回来,急哄哄的就让我把人请过来吃茶,这安的是什么心,嬷嬷你还不知道?”崔太太抿着唇,冷笑道:“一个妾生子,还妄想配个嫡女,他也配?”
嬷嬷是崔太太的心腹嬷嬷,自然知道她的症结在哪,便劝道:“太太,这原也是老爷的一厢情愿,我瞧着二爷也不甚喜欢的样子,过年的时候,不也拒绝过一回吗?”
“你焉知小贱种是不是欲拒还迎,以退为进?他花花肠子多着呢,从前不也答应过我不出仕,结果如何?如今还不是风光无限?”崔太太一声冷笑:“他就是哄着我,逗着我呢!凭什么,他这妾生子就这么风光,而我的宏儿,我的宏儿……”
崔太太说着,眼眶红了起来,眼泪迅速涌上眼眶。
嬷嬷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因为他,我的宏儿怎会变得如此,他的风光,本都是我宏儿的,如今他在外众人齐赞,谁还记得宏儿?一个个都只会痴儿痴儿的叫宏儿,便是好点的亲事,都求不来。”崔太太一边愤恨地说,眼泪也滴落下来:“他一个妾生子就能配平西侯的嫡女,而我的宏儿,就只能配那些个名不经传的庶女吗?”
“太太……”嬷嬷轻拍着她的背,劝道:“总有人会瞧的着大爷的好,大爷纯善,他定然会有个好姻缘的。”
崔太太凄笑一声:“嬷嬷你也别劝我,宏儿始终只有八岁的认知,他如何懂得男女之情?好点儿的人家谁会愿意嫁给一个痴儿?他……”
她说得悲从心来,干脆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这些话,崔太太说过不下千遍,嬷嬷也只能在一旁轻声安慰。
哭了一会,崔太太在抬起头,满脸扭曲地道:“不,我宏儿得不到的好东西,他也别想得到。”
嬷嬷心中一凛,长叹了一声。
崔源并不知道崔太太这边的情况,便是知道,也是无计可施。
从老太爷的静堂出来,他就转去了如意居,那是他大哥的院子。
“二弟,二弟你回来了。”
如意居的门口,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站在那里,冲着崔源招手,露出孩子般的纯真笑容。
崔源心中一暖,也露出一个笑容,快步上前,道:“大哥你怎么出来了?”
那便是崔家的大爷,崔宏了。
“夏分说你回来了,我去找你玩的。”崔宏笑眯眯的道。
“你在屋里等我就好,不用特意来找我,要是磕着碰着怎么办?”崔源伸手将他鬓发上的一根草拿了下来温声道。
“二弟,快,我得了一只大蛐蛐,你跟我去看。”崔宏拉过他的手,向屋里跑去。
有人远远的瞧见了,便向正安堂跑去。
崔源看着大哥那纯善的笑容,嘴角也不免微微向上扬,想到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便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大哥,给。”
“这是什么?”崔宏立即被那长条形吸引了注意。
“你看这里面。”崔源温声教他。
那是一只万花筒,异域的东西,他吃看到的时候就想到了崔宏,特意带回来送他玩的。
“哇哇,好漂亮,好神奇。”崔宏将一只眼睛凑上去,看着那里头百变的花样,开心地叫。
崔源也十分放松,估计这如意居是崔家唯一让他觉得舒心的地方了。
然而,这样的舒心并没持续多久。
“咳!”
有人重重地咳了一声。
崔源立即变了脸色,站起来冲着来人行礼:“母亲!”
崔太太根本不理他,只看向她的心头肉,快步走过去。
“母亲,你快看,这是二弟送给我的,好漂亮。”崔宏拿着那万花筒向崔太太大叫。
“宏儿,你的文章背好了吗?”崔太太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声音也十分温柔。
崔源站在一边,微垂着头。
“我背过了。”崔宏说道。
“那你应该去祖父跟前背读啊!”崔太太拿过他手上的万花筒,哄道:“母亲现在就陪你过去跟祖父请安可好?你今天还没去请安呢!”
“嗯!”崔宏歪头想了想,对崔源道:“二弟,你不要走,一会我们继续玩。”
“好!”
崔宏这才跑出如意居。
他一走,崔太太就将手中的万花筒扔在崔源脚边,冷道:“你有出息,宏儿也要读书背文,你拿这些东西逗宏儿,是安的什么心?他是痴,不是傻,以后不许你给宏儿施些小恩小惠。”
说罢,她就追着崔宏而去。
崔源捡起脚边的万花筒,唇抿了起来,静默良久,最终将它放在院子的藤架上,缓步走了。
出了崔府,崔源又去了一趟皇宫请求见了景帝,也不知谈了些什么,自出宫门后就骑着马向长乐镇疾跑而去。
……
五月的初夏,夜色微凉。
王元儿将盘算好的账本收起来,看了看窗外的月光,脱了外裳,正准备吹灯歇下,却隐隐听到一阵噗的声响。
不过一声,就再无其他声音,王元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身的一瞬,眼角余光却扫到窗外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谁?”王元儿的心提了起来,呼吸都有些急促。
没有声音,四周安静得像是死寂一般,只隐约听到远方有狗吠声儿。
可王元儿却觉得不对,就是这样的安静,诡异得让她可怕。
有人来到了她的门边,王元儿四周看看,终在墙角找到了一根木棍,不由抄起来搂在怀里,悄然站到门后,低声喝道:“是谁,再不出声,我就喊人了!”
虽然有了丫头,可王元儿却不习惯近身伺候,所以,这屋子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住的。
门外那人推门而进,王元儿没头没脑的拿着木棍打了上去。
“是我!”
那人抓住她手中木棍的同时出声。
王元儿一愣,手一松,木棍跌落下来,看向来人,惊愕地道:“这个时辰你怎么会这?不是去京城了吗?”
来的人正是崔源,他一路风尘仆仆的骑马赶回来的。
“大姑娘?有什么事儿吗?”隔壁厢房,传来素娟的喊叫,有脚步声传来。
崔源闪身进来,王元儿忙的回道:“没事儿,我喝口水,你去睡吧。”
素娟哦了一声,又转身走了。
王元儿关上房门,这才转身看向崔源,问:“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啊!”
她话没说完,崔源就将她紧抱在怀里,吓得她叫了起来,又飞快地捂住嘴。
“你作什么?”王元儿挣扎起来,他搂得她十分紧密,都快箍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别动,让我抱一下。”崔源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十分沉闷和落寞。
王元儿终是察觉了不对,不由停止了挣扎,这人见此把她搂得更紧了,整个脑袋都搁在她的肩上。
“你怎么了?”王元儿抿了一下唇,双手反抱着他,轻拍着他的背。
不过是去了一趟京城,回来怎么就这样的情绪了,十分的寂寥,十分的脆弱,这样的崔源,是她没见过的,也让她心痛。
“是不是皇上训你了?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她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声音如在温水里淌过一般,暖暖的,让人觉得十分舒适和放松。
崔源终于放开不再紧搂着她,然而,没等王元儿反应过来,他下一步就是用双手捧着她的脸,唇吻上她的唇。
王元儿吓了一惊,瞪大着眼,下意识就想叫,然而,这一张口反而大开方便之门,他的舌头灵活的钻了进来,勾着她的舌纠缠。
他的吻又热又烈,让人无法招架,王元儿也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事,从开始的抗拒,慢慢的也学着回应,这下子,更引得他搂上她的腰,轻轻的抚着。
两人吻得痴缠,也不知是谁移的脚步,待得王元儿觉得自己虚软无比的时候,才察觉到两人已经在床上了,而他的手,正在自己的胸上,身下,也有什么异物在抵着自己。
王元儿大窘,脸上又热又辣,连忙推开他,又羞又嗔的:“你,你这是做什么呢!”
“元儿,别拒绝我。”崔源沙哑着声音说,手放在她的腰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王元儿心中一软,问:“你到底怎么了?”
崔源勉强一笑,踢到鞋子,干脆整个人都躺在了床上,然后将她拉下来趴在自己的身上,察觉她要动,手用力的压着她的臀,威胁道:“别动,不然我就不君子了!”
听出里头的意思,王元儿也不敢再动,又感觉到他的脆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便反手搂着他,静静的呆着。
“这样就很好,你就这样呆在我身边,就很好。”崔源吻了一下她的发。
王元儿侧过面,两人四目相对,心中一荡,她抿了一下唇,第一次主动凑上唇去。
窗外,月色朦胧,屋里,一片温情脉脉。
&bp;&bp;&bp;&bp;王元儿睁眼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看着青花帐顶,她有片刻的茫然,什么时候她躺在床上睡着了?
是了,昨晚崔源来了!
王元儿腾地翻身坐起,看向身侧,没有人,再看房中,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只有她。
昨晚他们吻得难分难解,后来她才渐渐的睡过去,她记得问过他发生何事,至于他回答什么,倒是忘了,隐约听到似是家里人的字眼。
王元儿摸了摸嘴巴,她竟然和他同床共枕了!
想及这点,她脸上腾地滚烫发热起来,慌忙下床穿戴梳洗。
去用早朝的时候,人人都看到她的嘴红肿了一圈,不由惊讶得很。
“是不是被虫子咬了?现在天慢慢的热起来了,蛇虫鼠蚁都多得很,而且还特别毒,可得要注意点。”才婶端着一笼包子进来,仔细看了看王元儿的嘴,道:“是有些儿肿呢,还有点破皮,大姑娘,我去拿点油给你抹点?”
不知怎的,王元儿有些想笑,听到这话,连忙摆手,道:“不用了,我就是有点儿上火,自己咬的。”
说完这话,她就听得噗嗤的一声笑,清儿那丫头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掩着嘴偷笑。
王元儿瞪她一眼,若无其事的坐下来吃早朝。
“大姐,被虫子咬咬。”小宝来拿着他自己的小木勺,一脸天真。
王元儿捏了捏他胖嘟嘟的小脸,笑着张起爪子扮虫子去吓他:“也咬小宝的嘴儿。”
“啊啊,不要。”王宝来吓得尖叫躲避。
众人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天气是有点儿热,那回头我熬一个绿豆水,也好清热解毒。”才婶笑着替宝来围上口水兜子道。
“嗯。”
吃过早朝,王清儿出门前,凑到王元儿跟前轻声道:“大姐,那虫子是崔大人吧?”
王元儿脸一热,伸手去掐她:“小妮子,我看你净瞎说!”
王清儿却灵活的闪开,娇笑着跑了。
王元儿在外头晃了半天,有心想要向崔源问个明白,却都没遇着他,不由纳闷儿,若不是嘴上红肿的证据,她都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了。
她特意走去衙门,这守门的人都知道她,告诉她,崔源一早就去办公务了。
“真讨厌!”王元儿跺脚嘟起嘴,心里有些许埋怨,这人把她逗了,拍拍屁股就跑了。
……
都说五月端午不过,寒衣就不装箱屉里,这过了端午,天气慢慢的就变得炎热起来,长乐镇的镇民都换上了夏裳,姑娘们簪着花儿,花枝招展的十分赏心悦目。
王元儿在街上走了一圈,遇着熟人就说两句闲话,有的人或多或少的试探她们姐妹的亲事,顺带也向她打听张氏为福全的亲事奔走的事儿。
莫家那门亲,张氏到底是舍不得,也不顾王二和王婆子他们的劝说,愣是自己带了礼物拉着中人前去莫家攀扯。
得知王元儿他们不愿意换亲,莫家的态度自然就淡了,没有利益的事,他们为何要做?
所以,对张氏的结亲意愿也就淡下来了,只不咸不淡的打发了。
没过两天,就传来消息,莫秀梅被他的父母嫁去京中做一个鳏夫的填房了,听说那家人朝中有人做着个小官,家境也挺不错,但那鳏夫年岁却大莫秀梅近二十年。
王元儿听到这消息,恶心得不行,为了儿子,牺牲女儿嫁个鳏夫,莫家还真做得出来。
而张氏听了,也是郁闷,私地里骂莫家势利,白鸽眼,嫌贫爱富,总之啥不好听的都说出来了。
倒是福全,十分的淡定,也不知是莫家的态度刺激了他还是怎的,如今倒是埋头干活,一心只想着要赚银子了。
王元儿也不知这是好是坏,但人各有志,她也干涉不了。
在街上走着,有人突然朝渡口那边奔去,王元儿有些奇怪,又有什么热闹可瞧了?
她拉着一个熟人问,那人兴致勃勃地道:“听说是去京城选秀的秀女坐的楼船到了,就去瞧美人呗。”
选秀女,自然是全国各地都有人报上来,这在一块弄个楼船送到京中的也不为奇,而长乐镇是中枢地,途经这里也是理所当然。
王元儿没去瞧热闹,她在京中见识过,大家小姐都戴着帷帽出入,根本瞧不见脸容,这些个秀女既然是去皇宫参选的,只会更谨慎,又怎会露出真容让人看?
回到茶棚铺子,只有王春儿一个人挺着个肚子忙前忙活,清儿那丫头却是不见人影。
“那丫头又去哪躲懒了?怎的只有你一个人忙活?”王元儿抢过她手中的抹布,将她按坐在椅子上歇息,皱着眉问。
“她说去渡口瞧热闹,听说是什么秀女的船来了,她想去见识见识哩。”王春儿轻捶着腰道。
王元儿的脸沉下来,道:“这有什么好瞧的?我看她就是躲懒,你也别惯着她,你这身子越来越重,万一有个啥损失怎么办?啊呸呸,瞧我这乌鸦嘴。”
她往地上装作吐了两口,把不好的话都吐走。
王春儿抿嘴笑,手在腹部来回的轻扫,道:“大姐,我这身子也挺爽利的,不碍事。你也知道她打小就是个好事的,不让她去,只怕能念上一天。”
王元儿将东西都收拾好,这才坐到她身边,摸了一下她的肚子,道:“你这月份都六个多月了,再有几个月就要生了,又是头胎,可得注意点。”
王春儿点了点头。
王元儿又和她说起了找哪个稳婆接生,将来坐月子时又要咋整,王春儿满面笑容的只点头应着。
说了半天,王清儿才蹦蹦跳跳着回来,一脸的兴奋。
王元儿故作沉下脸看着她:“你可舍得回来了?”
“大姐。”王清儿莫名的一秫,下意识往二姐身边凑。
“你也不用遮遮掩掩的。”王元儿见此哼了一声,斥道:“你都多大的人了,也能嫁人当娘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听风就是雨,哪里热闹往哪凑,也不看看你这一跑,这铺子的活计都落在你二姐身上,她这是双身子的人,肚子里怀的可是你外甥,要是累着了摔着了,你咋办?”
王清儿一惊,忙看向王春儿:“二姐,你摔着了?”
“没有的事,我好着哩。”王春儿拍了拍她的手,看向王元儿道:“大姐,你别说她了,她也不是常这样,况且,这铺子的活计都是眼见功夫,我做得来。”
“你就惯着她,迟早惯出个大事来。”王元儿没好气地瞪她们一眼。
王春儿忙向王清儿使了个眼色。
王清儿立即凑到王元儿身边撒娇:“哎呀,大姐,我这也是见铺子没啥客人,这才去瞧个热闹,这要是人多,我还敢扔下二姐么?”
“你还好意思说?”
“是是是,是小妹的错,我以后不敢了,大姐!”王清儿忙的用双手捏着耳朵,作出一副可怜相。
王元儿被逗得噗嗤一笑,嗔道:“你啊,惯会插科打诨!”
王清儿松了一口气,道:“大姐凶起来可儿吓人。”
“我哪是吓你,我这是说的事实,你二姐是头胎,月份也大了,行动不便,也不好操劳,你要多紧着点。”王元儿道。
“我知道了。”王清儿嘟起嘴,撒着娇儿,见她脸色算是好了,才道:“大姐,我看到那些秀女了,啧啧,一个个的可真有架势呢。”
“怎么,秀女可都是皇帝的女人,这还没选呢,还会给你看到真容?”王元儿嗤笑。
“那倒没有,都戴着帽儿呢,可那打扮穿着,还有那举手投足,真真是好看极了。”王清儿一边说着,双眼发光。
“人家既然能选秀女,自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这也还不够,去到宫里头,还有专门的嬷嬷教规矩呢,做不好,就要被罚被骂,可不是玩的。”王元儿半点也不觉得那是好事。
可王清儿却撑着下巴,一脸向往的道:“可若是被选上当皇帝的老婆,那也是值得了。”
王元儿轻嗤一声:“皇上已经有正宫皇后了,选上也只能当小老婆,皇宫里啊,处处是陷阱,走一步算十步,步步为营,一不小心就着招,怎么死的不知道。要是我,我才不愿意呢!”
“要是我,便是死,我也想拼一把!”王清儿下意识的接上一句。
王元儿闻言敲了她的额头一把,呔了一声:“别做白日梦了,快去后头烧水,再躲懒让你二姐做事儿,我要你好瞧,我先回去了。”
王清儿摸着额头呼痛,偷偷对二姐说:“这两天崔大人又不见人影,我看大姐这是又犯相思病了,打人可儿痛。”
王春儿轻笑,道:“大姐这也是说的实话,我看那皇宫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不过别管怎么说,也不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瞻望的地儿。”
王清儿哎了一声,蔫蔫的趴在桌上,道:“可不就是这样,谁让咱不是投生在官家大户呢。”
“好了,投生在哪也不是咱能选的。各人的生活,都只有自己知道,那句话怎么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的人只怕也羡慕着咱的日子呢!”王春儿淡淡的笑。
或许是这样吧,王清儿想,脑海里,却始终反复现着那些秀女的容姿打扮。
&bp;&bp;&bp;&bp;距离崔源半夜入屋的日子五天后,王元儿总算见到他出现,一同来的还有宋三爷。
有宋三在,王元儿心中再怨也不好表露出来,只奇怪两人怎会在一块儿?
王家花厅,素娟给几人奉上茶水后退了下去,王元儿才听到崔源解释。
原来之前他在冀州广平办事时,宋三也有一道前往,并在那边开展了新的生意,现在诸事大定,宋三才得已回来。
“六月是我伯父寿辰,我是要去参加宴席的,既然广平那边的事儿都定下来,也没必要一直呆着,便回来了。”宋三喝了一口茶道。
原是如此。
“我伯父寿辰,我母亲她们也会一道前去祝贺,到时你也见一见?”宋三又道。
王元儿闻言一口茶噎在喉间,傻了一样看着他:“见你母亲?”
自打过年那会新家温锅时见过他的娘子,才叫有了往来,端午过节时也有往宋家二房那边送节礼,可这也是出于礼节而已。她自认身份没那么矜贵,能和宋家的太太奶奶来往甚密。
可宋三说让她拜见他母亲?
王元儿看向崔源,俗话有云,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崔源递了一个稍安毋躁的眼神来。
“我母亲是个极为开明爽朗的人,她听说我与你合作,又是锦王豆腐乳的创始人,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宋三笑着解释。
王元儿却是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农女,哪里入得了宋太太的眼?我只怕不懂规矩,吓着了太太。”
宋三哈哈一笑,道:“这你大可放心,我母亲最是视规矩为无物的人,你见了便知道。”
王元儿听了看向崔源,想讨个主意。
崔源笑道:“宋太太确实是个好人,你会喜欢她的。”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便道:“既如此,那我到时也向太太请个安,就是不知道太太喜欢些什么?”
宋三搁下茶杯,想了一下,挑一些自家母亲喜欢的不喜欢的东西粗略一说,也让王元儿心中有个数,王元儿自都记在心里。
几人东扯西聊的说了一通,宋三便告辞离去,王元儿亲自送出去,再回到花厅,崔源却不见了人,一问之下,他竟然去了她的闺房。
王元儿脸一红,又气得不轻,这人亏他是大家出身,女子的闺房岂是说闯就闯的?
气呼呼的杀到房里,王元儿很快就找到了人,一看就更气了,他竟然躺在她床上呢!
“你还知不知道君子之礼了,这又不是什么地方,你咋说躺着就躺着呢,还不给我下来?让人瞧见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见人了?”王元儿恼道。
这实在太欺负人了,虽然这个家里没有长辈,她是头一个主子,可也有其他人啊,她更是做大姐的,其身不正,如何立威?
崔源不听,王元儿大恼,伸手去拉他,却反被他用力一扯,扑到他身上去!
“崔源,你又欺负人!”王元儿气得眼圈都要红了。
他难道不知道,名声对女子多重要么?
“生气了么?我就是累了!”崔源哄着她。
王元儿万分委屈,再想到之前他当了一会采花贼拍拍屁股就跑了,心里就更委屈了,道:“你累了就可以胡来,根本不想想我的处境。我这里就跟个没掩门的鸡笼似的,任你自出自入,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声招呼都不打!”
崔源一听,这似嗔似怒的,这丫头是在介怀自己消失了几天呢!
“还耍起小性子来了?”崔源嘴角微勾,坐了起来笑看着她。
“你!”王元儿瞪他一眼,一个扭身,用背对着他。
“是我不对,前几天我看你睡得熟,也就没叫醒你,又怕别人瞧见了,这才悄悄的走了。回到衙门,又听到紧急的公务,便去处理,这一走就几天,我这不回来就马上来见你了?是我不对,小的给你赔不是了!”崔源温声软语的道。
王元儿心中微软,却依然嘴硬:“那你也不该跑到我房里来,青天白日的,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像什么样?”
“不会有人乱说话!”
“你!”王元儿登时咬牙切齿,敢情他都当其他人是瞎的。
“好好,就这一次,嗯?我就想和你说说话!只这次,下不为例,可好?”崔源见她板起脸,立即求饶。
王元儿看他诚恳讨好的样子,哼了一声,神色软了下来,道:“要说话哪里说不成?偏要到房里来?这,他们都看着了,心里怎么想的还不知道呢,尤其是才叔才婶他们。我,你这不是要我这当主子的颜面扫地吗?”
“一个衷心的下人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不过你这么说,下次我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来就是了!”崔源趁机搂过她,说得极其暧昧。
“还有下次?”王元儿微微挣扎,伸手狠狠的在他的腰处掐了一把。
崔源哎哟一声叫痛,干脆将她身子一翻,嘴唇咬在了她的唇上。
“唔!”这一个不注意,又被他得了手,王元儿捶了他两下,也就随他去了,微微阖眼,与他唇舌相依。
一吻作罢,两人的心口都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怎么办,我都快忍不住了!”崔源看着她那双染上水雾的眸子,手指摩挲着她粉嫩的唇掰,哑着声音道。
王元儿的脸绯红起来,嗔道:“还不都是你自己找来的。”
“是啊,我这是自作孽。”崔源翻身倒在床上,看着帐顶苦笑。
王元儿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道:“谁让你之前还拒绝家中安排呢,那谁家的小姐,对,宣扬候,不也挺好的。”
语气酸的,像饮了百年陈醋一般,崔源朗笑出声,捏了她的小鼻子一把,道:“还不止呢,早些天去京城,他们还给找了平西侯的嫡女。”
王元儿立时坐直身子,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我可是很抢手的,你可要紧紧抓住才好!”崔源拉过她的手,紧握着,道:“元儿,你不要放开我这手。”
王元儿看着手上的那只大手,嘟嚷道:“我不想放,可你要走,我难道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强留么?”
这世道,女人始终处在弱势,男人有外心,又多少人能阻止得了?
“那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崔源故作一脸认真。
王元儿扑哧一笑,嗔道:“少贫了!是了,宋三他怎么突然叫我去见他母亲呢?我和他们家,也没亲密到这个程度吧!”
这样的提议到底是意欲何为呢?
崔源眼神一闪,若无其事地道:“见一见也无妨,走动亲密些对你们也好,宋太太是个极好的人,也就请个安,就当长辈一样看待就好,不用多紧张。”
“我就是觉得奇怪,你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哪能和这些世家相提并论,宋三他们瞧得上我,也就是因了合作关系,我可没觉得自己有多大能耐的。”王元儿撅了一下嘴,又问:“也不知要送些什么见面礼好,你说呢?”
崔源十分喜欢她和自己商量的语气,便道:“宋家家大业大,要什么贵重物事没有,你也不用刻意准备什么贵重的礼物,随心意就好。”
王元儿点点头,他说得倒是在理,不过到底是头一回见面,不刻意,却也不能随便了事。
和崔源腻歪了一会,将他赶走,王元儿便拉着才婶在库房一番捣弄,找了一圈,也没觉得什么适合的。
“这小库房也才建立不久,到底是空荡了些!”王元儿有些泄气。
“在家里库房找不到,那就只能去铺子里花银子买了!”才婶笑着建议:“其实,大姑娘不如自己做一件绣品,亲手做的,总是一番心意,而且,这也不是参宴,只是请个安,做晚辈的其实不用赠送什么礼品。”
王元儿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才婶,那你给我说说那些个大家夫人的规矩,也教教我。”王元儿又拉着才婶,打算跟她学一下规矩。
虽然是临急抱佛脚,但学了总比没有学好,也不至于到时候那点做得不好闹了笑话,她是王家长房长女,她的一言一行,都会给弟妹带来影响,她也不想自己做不好,连带着弟妹都要被人看低了。
“大姑娘的规矩其实已经是极好的。”才婶恭维了一句,看王元儿抿唇,便又道:“不过呢,那些个夫人很多时候都会挑刺,依我说,说多不如少说,做多不如做少,总还能落一个贞静的名声,不至于说多错多,做多错多……”
才婶将自己过往的所见所闻给王元儿细细说了一道,说话要掌握一个度,随心而行肯定是不能的。
王元儿听得仔细,偶尔想到的问题还会多问一句,这么一番交谈下来,倒对如何和大家夫人相处有了一定的了解。
但道听途说,始终不如亲身经历,具体会如何,还是等见面的时候靠自己了。
在家里库房找不到合适的礼品,王元儿便打算翻一下账本,看铺子可有什么合适的,但仔细一想,她铺子里有的,宋家的商船哪会没有?
放弃去铺子买的打算,王元儿还是跟王春儿琢磨了一下,想着也夏天了,决定绣一幅扇面作为见面礼。
&bp;&bp;&bp;&bp;六月,天气已然热乎起来,王元儿抽了个时间带着才叔素娟他们去了一趟通州庄子巡视,庄子的稻田已经开始抽穗了,鱼儿和鸡鸭长得极是肥美,有的鸡还下了蛋。
看来谭庄头领着人打理得很是用心,这么看着,七月必会有个好收成。
从庄子上回来,王元儿的笑脸就没停过,收成好,谁不欢喜呀!
“咦,大姑娘,你看那是不是二太太。”素娟突然指着车子外头的人说道。
自从他们姐弟几个搬出去自成一家,为了方便,才婶一家都将二叔他们那边称老宅,称呼王婆子他们为老太太,老太爷,将二叔他们称二老爷二太太。
王元儿从车窗看出去,果然,那穿着藏青衣裙的,可不就是二婶么?
再看她进去的地方,不由眉皱了一下,真是死性不改,又去赌局子了。
“别理会。”王元儿嫌弃地摔了车帘子,重新捧起了书本,有些人,真的不值得帮扶,二婶就是这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这么老去赌局,迟早出事。
车子走了一段路,突然吁的一声急剧停了下来。
素娟撩起帘子往前一看,登时脸色煞白,抖着唇道:“大,大姑娘,车子轧,轧到人了!”
“什么?”王元儿脸色一变,立即下了马车,素娟紧跟在她的后头。
这车子轧到人可不是玩笑的,要是出了人命,可就不得了了!
转到车子前头,才叔已经下了车在询问马前的人,王元儿一看,是个姑娘。
“姑娘,你没事吧?”才叔声音十分急切,那姑娘也不作声,他只得看向王元儿:“我这也不是故意的,她突然跑出来,我都飞快勒停马了。”
王元儿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三步作两步的走上前,来到那人跟前,温声问:“姑娘,姑娘你还好吧?”
那姑娘披散着发,长发遮住了整张脸,看不出脸容,也不知是好是坏,王元儿又看到她的手,紧抓着胸口前,衣衫好似有些不整和凌乱。
王元儿皱了一下眉,这穿着不是普通的农家女子,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姐。
“姑娘?姑娘?”她伸手过去。
“呃。”那个姑娘这才哼了一声,对王元儿的问话却是恍若未闻,只自己站了起来。
王元儿立即扶住她,却被她推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姑娘,我这边有马车,我扶你上车去医馆寻大夫看一下损伤吧。你放心,这看大夫的银子我会负责的。”王元儿以为她生气了,不由柔声道。
“不用。”那人想要走。
“姑娘,你不用怕,有啥问题我都会负责,绝不会耽搁你。”王元儿拦住她。
“我说不用,滚开!”那个姑娘终于抬起头,恶狠狠的,又有些急切。
王元儿一愣,看清这人的样子,呆住了。
这,这不是唐家那小姐,唐雪儿么?
她怎么弄得这样一副德行了?
“唐雪儿?”王元儿仍然有些不敢认,试探的问了一句。
唐雪儿连忙拨弄着头发遮住自己的脸,试图要走。
王元儿哪里敢让她走,万一以后有个啥好歹再找她可咋整?这么想着就拉住她的手,劝道:“不管怎样,总要去找大夫看一下哪里伤着了,你……”
“放手,不用你假好心!”唐雪儿欲甩开她的手。
王元儿正欲说话,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叫骂声。
“那边,快些,给我抓住那个小贱人。”
这声音……
王元儿脸色有些莫名,看向声音的来路,又看向唐雪儿,忽然有些察觉到不对。
“放手,快放手!”唐雪儿也听到了这声音,更用力的挣脱王元儿的手,急切又慌乱。
看到来人的时候,王元儿的手下意识一松,唐雪儿立即向前跑去,可没两步,她就倒在了地上。
“在那里!”
来人一吼,向王元儿这冲了过来,那胖了一圈的身形,如同老了十岁的样子,发丝微乱,脸色有些苍白的女人,不是向来和王元儿不对盘的谢氏又是谁?
听说,谢氏刚刚又生了一个女儿,这架势……
王元儿懵了一样看着倒在地上的唐雪儿,不会吧?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谢氏刚生产不久,可月子却都满了,又不是头一胎,没有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来得娇弱,那脚步可是矫健得很呐!
只见她见了唐雪儿,一个箭步抢上来,一把抓住唐雪儿的头发,那因为怀孕生产变得肥胖的身子重重坐在唐雪儿那纤细的身子上。
“啊!”唐雪儿被压得一声高亢的尖叫。
“小贱人,我还抓不到你?我倒要看看你这狐狸精是谁,勾的那死人三天两头不着家往外跑。”谢氏抓起唐雪儿的头发,胡乱拨开。
王元儿惊得连退两步。
不会吧,唐雪儿真的和周顺兴搞在了一块?
一个养尊处优的,千娇百媚的,曾经是个高高在上的官小姐,竟然和那什么也不是的周顺兴勾搭上了?
王元儿那嘴张得几乎能吞下一只鸡蛋。
长乐镇类似这样的狗血奸情她看了不少,之前周顺兴和贺家婆娘那事她也看到过,可也没有像今天这么来得震惊。
唐雪儿和周顺兴,一个天,一个地,两人咋就勾搭上了呢?
“啊啊。”唐雪儿惨叫连连的声音将王元儿拉回现实。
看过去,只见谢氏已经挥起掌一下又一下啪啪打起唐雪儿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唐家的小贱人,自己找不着男人就来勾人,小小年纪不学好,我替你娘好好教训你。”谢氏一边打一边骂:“小贱人,小婊子,不要脸的**,我叫你夺人口粮,我打死你。”
本来王元儿的车子轧了人就已经引来一些人围观,谁料到这事还有后续,这围观的人就更多了,也有人认出了唐雪儿,便是认不出,谢氏已经大叫着公布唐雪儿的身份了。
“是唐家那姑娘。”
“啧啧,上梁不正下梁歪,她爹是个大贪官,她自己跟人无媒苟且,哎哟,丢死人了!”
“唐家咋净出这种人?真羞家!”
唐雪儿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看着十分可怜。
可这看在谢氏眼里却是十分火滚,她又生了一个闺女,婆家看她已经是十分不顺眼,什么难听的话都有,还骂她生的都是赔钱货,偏偏那死鬼周顺兴也不站她那边,反而是跟着婆婆一块骂。
这些日子,周顺兴满面春风的,好似中了什么大奖一样,还打扮得好看起来,时不时还哼个曲儿,还三天两头往外跑,凭着女人的直觉,还有周顺兴之前的花底子,她直觉周顺兴那死人又有了新情况。
谢氏素来就不是个惯会装聋作哑的,叫上几个要好的媳妇子,愣是找到了周顺兴的把柄,今儿就是去抓奸,那料得被唐雪儿跑了,她哪里甘心?一路追,这才追到了这里。
一看到唐雪儿那千娇百媚的样子,谢氏比当初抓到贺家婆娘时还要来得火大。如今她连生两个女儿,身形都变了,可不再是当初那娇媚的样子了,周顺兴这回找的也不是什么被人玩坏了的货,而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姐儿,这可让她产生了莫大的危机。
女人都看不得对方比自己好看,更别说,那好看的女人还勾的自己的男人不着家,下一步,会不会为了她把自己这个发妻给休了?
所以,谢氏下手越发的重。
“啊!”唐雪儿被她重重的一掌,打得吐出了一口血,那血里,还混着一颗白色的小牙齿。
“我叫你哭,你还有啥脸面哭?小婊子,老娘弄死你。”谢氏对她又掐又捏的,还撕扯着她的衣裳。
夏天的衣裳本来就薄,谢氏是带了泄愤的力气去撕的,一撕就碎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来。
唐雪儿那里经过这样的阵仗,从前就是和那些个官小姐儿争吵的时候,也只是斗斗嘴,哪被人这么打骂侮辱过。
王元儿看不下去了,在谢氏再一次挥起掌时,上前抓住了她的手。
“够了,你是想要打死她不成?”
谢氏爆红着眼扭过头来,一看是王元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由大怒:“又是你,这里不管你事,最好别多管闲事。”
“都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这里是大街大巷,这么闹,还不是让人看了笑话?”王元儿皱着眉道。
“哟呵,笑话,这是她活该,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勾男人,她这是夺人口粮,小贱人打死了活该。是了,应该像你家那王福全那样,拉去浸猪笼游街。”谢氏向来就看王元儿不顺眼,这下子,她来阻止自己充好人,就更不顺眼了,说话也尖锐起来。
王元儿沉着脸,道:“再怎么错,你也没资格去打死她,打死她,你得偿命。”
听到偿命二字,谢氏有些慌,却强硬道:“我这是替天行道,我没有错,偿啥命?”
“这天底下是有王法的,她有错,你男人更错,你是不是也要替天行道?”王元儿叱道。
唐雪儿固然有错,可也只是个女人,那周顺兴就没有错吗?他明明有妻有子,还去勾搭一个姑娘,最错的就是他。
如今闹大了,那男人又在哪?敢做不敢当,还是个男人吗?
&bp;&bp;&bp;&bp;往往出现这些抓奸之类的艳情事儿,吃大亏的总是女人,为之争执打闹的也是女人,却没有女人去寻罪魁祸首,她们并不知道男人的裤头解不解,其实完全取决于男人,到最后出了丑事了,便只会去怪罪另外一个女人。
是,和个有夫之妇无媒苟合,是那个女子的错,是她不知廉耻,但这更错的,不该是男人吗?
可惜,在这封建的时代,没有人认知到这一点,千篇一律的只把错归根在一个人的身上去,却不想一个巴掌拍不响。
唐雪儿呜呜地哭,乘着谢氏发呆的时候,挣扎着想要跑,她这次是丢人丢大发了,可谢氏那重量压得她脊梁都快断了。
王元儿并不是同情唐雪儿,说实在的,她还看不起她,明明是个官家小姐出身,读过女戒受过教仪,见识也比她们这样的农女要多,怎的偏偏就这么糊涂,和周顺兴胡搅上了呢?
要说对方是个风度翩翩的才子和公子哥儿也就罢了,偏偏只是个粗汉,要知道她唐雪儿早前还想勾搭崔源呢,咋的对象一下子转得这么快?委身给一个山野粗汉?
这是王元儿想破头也想不到的缘由,难道她是被猪油蒙了心么?
可不管如何,唐雪儿都受到教训了,谢氏难道还要将人打死了事么?
“你要是想寻个公道,大可以找到你男人,拉着一道去唐家去寻,在这大街上,为难一个小女子算什么?”王元儿又看着谢氏道。
“哎哟,王家大姑娘你难道就不知道,这婆娘就只会这一招么?自个儿没本事把男人栓在裤头上,只会找人麻烦怪人的本事倒是精准得很呐!”
人群里,有个声音尖酸地响起。
王元儿一看,这也不是谁,是之前和周顺兴搭上过的贺家婆娘。
只见她袒胸露乳的穿得十分单薄,嘴唇涂着猩红的口脂,发髻上还戴着一朵大红花,跟个窑子里的花娘没啥两样,在她身边站着的女人都嫌弃地走开几步。
贺家婆娘却是满面不在乎,她的名声可是烂大街了,还会管人家的眼光么?
只见她摇肢摆臀的走上前,看了唐雪儿一眼,又看谢氏,啧啧地摇着扇子道:“瞧这娇滴滴的小娘子,也不怪得周顺兴那怂货喜欢了,我要是他,也喜欢着呢,难道还会喜欢你这个母老虎么?”
她一指谢氏,不屑地怪笑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谢氏被贺家婆娘这么一刺,毛都要炸了:“万人骑你说啥?你这不要脸的骚烂货,还有脸面站我面前?给我滚,等我收拾了这小狐狸精,回头就找你算账。”
“哟嗬嗬,你找我算啥账啊,你男人喜欢钻我裙底舔我脚趾,是我招他的么?是他自己像条哈巴狗的扑来,怪谁啊?还不是你自己没本事伺候,才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往外打野食?”贺家婆娘越说越出格。
人群里有人嗤笑,问:“贺婆娘,周顺兴还舔你脚趾呢?”
“他不但舔我脚趾,还舔我……”
王元儿听不下去了,怒道:“贺家婆娘,这里没你的事,少在这胡搅蛮缠。”
王元儿如今的大名谁不知道,谁敢轻易得罪,贺家婆娘心中不快,可看到她那双带着警告的眼睛,也不敢再作废话,只撇撇嘴站到一边去看热闹。
见她识相,王元儿也不多话,只看着谢氏道:“你瞧,这是不是只给人看笑话了?还不放开她!”
谢氏早就被人笑得脸黄,此刻听王元儿这般说,丝毫不领情,反倒大怒:“谁让你狗拿耗子的多管闲事,滚。”
王元儿冷笑,道:“她突然冲出来栽我马车前,我生怕她被轧了,现在要带她去瞧大夫看看有没啥毛病,这也叫多管闲事?她要是出了问题,是不是你负责?”
谢氏一怔,死死地瞪着她。
“你的本事就是为难她,咋没本事为难你男人?”王元儿又道。
“我……”
“这姑娘说得对,千错万错,都是你男人的错,有本事,你就找你家男人算账去,在这瞎闹为难个小丫头,算什么?”有人突然附和王元儿的话走了过来。
王元儿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绫罗的夫人,长了一双剑眉,颇有些英气,气质飒爽,只见她朝身边的一个丫头点了点头,那丫头便走到谢氏那,看似轻轻一拉,竟然就将那身形圆润的谢氏给从唐雪儿身上拉了下来。
王元儿看得瞠目结舌,那个丫头这么瘦弱,竟然这么轻轻一提,就把人拉下来了?
谢氏也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唐雪儿得到解放,连忙要爬起,可她被打得虚弱,也没啥力了,王元儿眼疾手快的扶着她,却被她一下子甩开,愤恨的眼光也随之看过来,若不是她故作好人,她怎会会被谢氏抓住,以至于这么丢人现眼?
王元儿看清那目光里的意思,淡声道:“你栽到我马车前,我要是不管,我如何能过得去?你好生糊涂。”
唐雪儿死抿着唇。
王元儿心中轻叹,道:“总的也是我的车子差点撞了你,我送你回去。”
“不要你猫哭老鼠。”唐雪儿咬牙切齿,凄然冷笑。
王元儿正欲再说,那夫人却拉住她的手,道:“丫头,你何必自讨没趣,她不领情就随她去,自甘堕落,总要她自己受着这教训。”
王元儿看着手上的手,愣愣的看着那夫人,她们好像不认识吧!
“小姐,小姐。”又有人寻了过来。
唐雪儿一看到来人,就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哭着向对方扑了过去:“嬷嬷。”她紧紧地搂着她,往她身后看去:“娘呢?”
那嬷嬷一看唐雪儿的样子,几乎魂飞魄散,连忙用手上带来的披风罩住她,道:“太太让我来接你,快走。”
唐雪儿心里一沉,却不得不乖乖的跟着她回去。
谢氏总算反应过来了,眼见唐雪儿要跑,一骨碌的爬起来想追:“小婊子,你给我站住。”
然而,又有人寻了过来,这次是周家的人,冲着谢氏大叫:“娘叫你回去呢,要是再胡闹,就休了你。”
“这母老虎休了就是最合适的了。”贺家婆娘在边上凉凉地道。
谢氏恶狠狠的剜了她一眼,骂道:“骚狐狸,你说谁?”
“谁应我就说谁。”
“你这贱人……”
王元儿见两人又掐了起来,这次并没去管闲事,而是退了出来,和她一道退出来的,还有那个面生的夫人。
“这位夫人,您……”王元儿盈盈地施了一礼,有些好奇她的来路。
如此面生,应该不是在长乐镇居住的人,不然如何能见不到?还有她身边这个丫头,相貌平平,可就是那么轻轻一提,像提小鸡似的就把谢氏给拧开了,可见是有武功的。
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长乐镇,是哪家的客人?
“哈哈,路过不平,路过不平。”那夫人爽朗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赞道:“你这丫头不错,对我口味。”
这,这又是什么话?她又不是菜,还对口味呢!
王元儿嘴角微抽。
“哈哈,我们后会有期了。”那个夫人一挥手,带着丫头走了。
王元儿有些莫名其妙的,但也没深思,而是带着素绢他们走了,反正这闹剧她也没想继续掺和下去。
却说唐雪儿,随着嬷嬷回到唐家,唐二太太早就心急火燎的在院子门口等着,一看到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成了那副模样,心有如坠着万斤重的石头,不断地往下坠,根本落不到实处。
“娘……”唐雪儿怯怯地叫了一声,心中惊惧不已。
唐二太太猛地扯开她身上的披风,一看她那衣衫不整的,登时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
“太太。”嬷嬷飞快扶着她。
“娘!”
唐二太太紧紧住她的手,好容易稳住了自己,再看到唐雪儿那可怜兮兮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冲天的怒火喷薄而来。
她快步上前,抡起巴掌狠狠地打向唐雪儿的脸:“贱人,蠢货,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咋不去死?”
呜哇!
唐雪儿本就虚弱,这一打,就直接跌坐在地,大哭出声,跪行着上前搂住唐二太太的腿:“娘,女儿错了,求求您,救救女儿。”
“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滚!”唐二太太狠狠地踹她。
“娘,呜呜。”
“你去死吧,干脆就死了吧,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怎么不去死?贱人,蠢货,废物!”唐二太太完全失控了,没头没脑的打着唐雪儿。
唐雪儿越发的虚弱。
“太太,算了,小姐要被你打死了。”嬷嬷拦着她。
“死了干净,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死了干净。”
唐雪儿趴在地上呜咽地哭。
唐二太太坚持凄然地干嚎:“天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老爷啊,你叫我怎么活啊!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直直的往后栽倒下去。
“太太!”
“娘!”
不约而同的尖叫声骤然响起,唐雪儿和那嬷嬷向唐二太太扑了过去,这可是唐家二房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不能出什么事啊!
&bp;&bp;&bp;&bp;唐二太太醒过来的时候,影入眼帘的就是唐雪儿那张肿胀的脸,立时就闭上眼,只希望这是一个梦,她不
愿意醒过来的梦。
“娘,你睁眼看看女儿吧。”唐雪儿怯怯的声音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实的。
也就是说,她尽心养育,以皇妃的标准去教导养育的女儿,竟然和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粗野山夫无媒苟合
,还被人抓了个现行。
不是什么大家公子哥儿,世家之子,而是一个粗汉,而且是一个已经成了亲有了正头娘子的有妇之夫。
唐二太太阖着眼,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手心里,尖锐的疼痛让她浑身都颤起来。
市井里那句话怎么说的,一棵好白菜,就这么被猪拱了!
唐二太太顿觉万念俱灰,偏偏女儿有异样她都没察觉到,以至于弄出了这么大摊子事。
“娘……”
唐二太太刷的睁开眼,目光冷厉的瞪着她:“别叫我做娘,我没有你这样蠢和不知廉耻的女儿,你给我滚
出去。”
“娘,女儿知错了娘。”唐雪儿跪在地上,呜呜地哭。
唐二太太被贴身嬷嬷扶了起来喝了一口水,冷笑道:“你知错,知错有什么用?你这事闹的人尽皆知,我
问你,你以后要怎么办?”
“我,我……”唐雪儿有些不知所措,她哪里经过这样的事啊?
“你说,你是怎么和那男人搭上的?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唐二太太眼神一厉。
唐雪儿瑟缩了身子,神色惶恐。
“是,是端午的时候遇着的。”她吞了吞口水,将自己如何认识周顺兴的经过给缓缓的说了。
端午,不少地方都会赛龙舟,长乐镇也会有这样的庆事,唐雪儿自去年回到长乐镇,从前熟悉的闺蜜玩伴
是一个都没有,什么诗会赏花会的,自然也没有人邀请她,这久而久之只在一个地方转悠,她早就闷得快
掉了。
恰逢端午赛龙舟这样的盛事,她就逮着了瞧热闹的机会,好说好歹的求着母亲让她去看热闹。
唐二太太素来怜惜她,便也允了。
赛龙舟嘛,自然气氛热闹沸腾,这赛手也自然都是男人,而赛龙舟,也没多少男人穿了一套衣服去的,大
都会光着膀子,这也就自然而然的让姑娘媳妇子们瞧个正着。
唐雪儿并不是没看过赛龙舟,可那都是隔得十分遥远的,而且,京里头的赛手虽然光着膀子,可身上还会
套上一件褂子,不会全露了出来,毕竟有不少贵夫人小姐会去观赛,非礼勿视,自然不好就这么光身子。
而长乐镇这边,却是只穿一条裤子,整个上身都露出来,唐雪儿哪里见过这个阵仗?
她本就是情窦已开的适婚女子,这下见了男性的赤条的上身,自然面红心跳,不知所措。
也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周顺兴。
周顺兴来了长乐镇后,一直打着散工,之前也在河署上做的劳力活,那腱子肉,让人瞧了就面红。
唐雪儿看到的就是他那健壮的腱子肉,那一身麦色的肌肤,那粗犷的气质,所展出来的男性之气让她为之
眼睛一亮。
和文不能挑的公子书生来比,这样的男人才称得上男人呢?
这比赛完了,赛手都上来,这人挤人的,唐雪儿本就娇弱,差点就被挤下水去,事情就这么巧,周顺兴拉
住了她。
一拉一扯,唐雪儿整个人都扑在了周顺兴身上,他的手环着她纤细的腰身,那雄厚的男人气息将她整个人
都笼罩住了。
周顺兴是个花花肠子的人,一见唐雪儿,就双眼冒光,言语极为温和体贴,这让唐雪儿不免觉得心醉,心
也噗通噗通的乱跳起来。
这是她和周顺兴的第一次见面。
自这次后,她每晚都会想到这个情景,还有那男人气息,都让她为之羞涩和向往。
几天之后,她便寻了个借口出去,自然又瞧着了周顺兴,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那么点意思,私下里见了
好几次,也越来越亲密。
唐二太太听到这里,气得嘴都歪了,指着她的手都是颤的,道:“所以你说去买什么东西,都是骗我的,
就是去跟那个野男人私会?”
唐雪儿身子一抖,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唐二太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咬着牙道:“然后呢,你都不知道他已经成亲了吗?”
唐雪儿的头都低到胸口上去了。
如何不知道,长乐镇也不大,只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
可周顺兴说的话好听啊,哄的她心甜啊,他说他家的婆娘是母老虎,是丑八怪,哪有自己如花貌美千娇百
媚?
偷欢的刺激,还有恭维让她觉得飘飘然,还有周顺兴那看她如同看着神女一般的眼神让她觉得莫大的虚荣
。
过去那些被人瞧不起的目光,所受到的嘲讽冷笑,所遇过的委屈,在周顺兴这里,通通都消失掉,剩下的
就是他的欣赏,他的爱慕,他的追随。
可以说,她并没有多看得上周顺兴,甚至还没想过要嫁他如何这般,只是他大大的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让
她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罢了。
一切,都是虚荣心作耸。
唐二太太抓过身边的枕头就冲她砸了过去,怒骂:“我咋有你这么蠢的女儿?你,你是要气死我。”
就为了这点,就委身给人了,她之前的苦心教导,全部变废了。
唐雪儿抓住那枕头,噘起嘴,十分委屈,道:“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所以就这样,他就骗了你的身子去?”唐二太太颤着声问。
她在心里头仍然抱着一丁点的希望,希望这只是头一回,还没发生就被人抓住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天知道,当别人来禀雪儿因为和人苟且被抓奸在床时,她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怎么可能,她的雪儿怎么可
能会作出这样的事来,更别说,那只是个粗汉。
可她低估了一个姑娘情窦初开的心思,没想到,雪儿会蠢成这般,被人哄两句就傻乎乎的扑上去了。
唐雪儿抬头看她一眼,有些心虚,脸却渐渐的红了。
她从没接触过情事,周顺兴的触碰让她心胜荡漾,酥麻酥麻的,还有那不能自拔的刺激,自然而然的,她
就失了理智,和他成就了好事。
“多少次?和他多少次了?”唐二太太看她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碎成了一掰掰。
“这次,是第二次。”唐雪儿蚊蝇般的声音,又愤恨地道:“都怪那王元儿,要不是她扮好人拦着我了,
我怎么会被人抓到,都怪她,我恨死她了!”
“你住口!”唐二太太忍不住怒不可遏,指着她大骂:“你自己做错事,不知羞耻,愚不可及,此时还要
怪别人?甭管人家拦你不拦你,你以为这事就能抹过去?你的脑子是作什么用的,里面长的都是草吗?”
唐雪儿嘟起嘴,又扯到脸上的伤口,委屈地道:“娘,我都这样了,您就别骂我了,帮帮我吧。”
唐二太太冷笑出声:“帮你,我要怎么帮你?帮你去周家闹,让那野男人停妻再娶吗?你一个千金小姐,
你是要嫁给那个男人做农妇吗?我悉心培养你就是要你去当农妇的吗?”
她是从心里感到失望,不,是绝望,此时的唐雪儿,依旧还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我才不要嫁他,周家那么穷。”唐雪儿想也不想的道。
“不嫁给他,你想嫁给谁?”唐二太太冷冷地看着她:“就凭你如今这残花败柳,哪个男人会要你?”
残花败柳,唐雪儿听到这个字眼一愣,脸色刷地褪尽。
是了,她已经不是处子了,她失了贞洁了,如果周顺兴不要她,谁敢要她这个二手货?
可是,难道她就要嫁到周家去?
周家,那么穷,那里养得起她?
唐雪儿一下子想到那谢氏的模样,那么老,跟个老妪似的,那么胖,皮肤那么粗,这不就是穷日子过的,
天啊,她难道要成为那样的人?
唐雪儿十分惊惧,连忙跪行上前,巴拉着唐二太太的腿,哭叫:“娘,娘我知道错了,您帮帮我,女儿不
想过那种日子呀。”
做农妇,要做许多家计,说不准还要下田,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哪里做得来?
“知道错了?你是错得离谱!可惜,迟了!”唐二太太露出一个凄笑,道:“别说你想不想嫁去周家,那
周家不来提亲,你以为,你还有想和不想的选择?若换在还在京中,对方不来提亲,你就只有一个死字!
”
唐雪儿听了,颓然地跌坐在地。
“嬷嬷,把她关在房里,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放她出来。还有,将杏儿打死扔去乱葬岗。”唐二太太
冷着脸道,一个不知道拦住主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丫头,唐家绝对不会容。
“娘!”唐雪儿尖叫。
“小姐,您先回房吧!”嬷嬷拉起唐雪儿。
“娘,您要帮我,娘!”唐雪儿被拖着走,一边高叫。
唐二太太充耳不闻,一脸疲惫地靠在身后的迎枕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多岁,怎么办,她要拿这女儿怎么办
?
&bp;&bp;&bp;&bp;唐雪儿和周顺兴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王元儿从各方好事人哪里听得了这后续发展。
首先是周家,听说周顺兴因为这事大失颜面,和谢氏干了一架,嚷着要休妻再娶。
而谢氏也不是吃素的,人家有娘家撑腰,嚷着要告周顺兴宠妾灭妻,要他坐大牢。
周家和谢家算是杠上了,周家嫌弃谢氏连生两女,生不出带把的来,又见唐家是大户,必定嫁妆丰厚,那小姐儿生得又好,自然是想娶了过来。
可谢家有使出了一招,说那唐家是罪官,说不定哪天皇帝老儿想起来了,不高兴了,一个满门抄斩,灭几族的,连带周家也遭殃。
周家是没见识的,就这么被一唬,立马歇菜了,要知道,富贵也得有命享才行啊!当下,也不让周顺兴去找唐雪儿,只当平白做了一回野鸳鸯,就这么抹了这事儿去。
周顺兴这明显就是吃了不认账,众人便都把目光落在唐家上,闺女被吃干抹净,这唐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出乎意料的是,唐家并没有找上周家来,只是大门紧闭,仿佛发生这事的不是他们家似的。
而没过几天,就传出那唐家闺女突发急病暴死了,有人说她是羞愤自杀的,有人说她是周家逼死的,但也有人看到过唐家深夜出来一辆马车,往京里方向走了。
不管真相如何,总之没有人再在长乐镇看到过那唐家小姐,而周家也因为这事一时处在风口浪尖上,毕竟吃了人家闺女,却不负责,那就是不仁义不道德。
“大姐,依你看,那唐雪儿是不是真的死了?”王清儿满面好奇地看着王元儿,在她身边拿着一个小肚兜在绣的王春儿听了也看了过来。
“我又没有掐指捏算的本事,哪里知道她是死是活哟!”王元儿只觉好笑。
王清儿就道:“依我看呀,我看那唐雪儿就没死,肯定是在那个旮旯地方给躲起来了!”
“这你也知道?难道你是孙大圣托世,会变成个小苍蝇钻到唐家里看着?”王春儿取笑一句。
“好啊,二姐,你还笑我。”王清儿张牙舞爪的去挠她的胳肢窝。
姐俩笑闹成一团。
“好了,清儿你悠着点儿,仔细你二姐身子,磕着了我可饶不了你!”王元儿嗔笑。
王清儿立时就蔫了,学着孙猴子那样拱着手,冲着王春儿肚子虔诚的拜:“是俺老孙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菩萨娘娘恕罪!”
王元儿她们被逗得噗的一笑,戳着她的额头:“这猴儿,还真得找个菩萨般的郎君来笼住你才行。”
王清儿嘿嘿直笑。
王元儿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道:“唐家太太肯定不会舍得女儿死掉的,她已经没了夫君,一双儿女就是她的指望了,怎会弄死了,只怕真如清儿所说,送到什么地方远远的藏着,等过些日子就寻个人嫁了就是。”
“唐家竟然不去找周家负责?”王春儿觉得有些说不通。
“你啊,就是想得简单了些,周家那是什么地方,唐家又是什么地方?虽说那唐家二房的是罪官之女,但人家自小就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怎么可能会甘愿去周家那当一个农妇?”王元儿有些不耻地道:“只怕出了这种事,唐雪儿他们都只会想着周家配不上她千金小姐的身份呢!”
王清儿听了就呸了一声:“她也不瞧瞧自个如今是个怎样的处境,真还当自己是个千金小姐呢,说到底,还不如咱们镇子一般大户人家的闺女呢,天知道,人家对她那是罪官之女这名头多忌讳。”
王元儿浅笑着,这样简浅的道理清儿都懂,偏偏唐家就不懂。
“但是,她不嫁周顺兴,谁会要她?”王春儿红着脸道:“她又都不是黄花大闺女了!”
“二姐,嫁不了好人家,做鳏夫的填房啊,老头子的妾啊,总有可能的,反正能过好日子就成。”王清儿大咧咧的道。
“我看你是丝毫不觉得羞了,说这事跟个媳妇似的了。”王元儿掐了她的脸一把,道:“这事就私下里说说就是,往外也别讨论了,当初敏儿是怎样去唐家的,你们也知道,若让人提起,指不定说咱五十步笑一百步的,再说了,因着敏儿,咱们这王家算是和唐家有那么点关联的。”
王春儿连忙点点头,王清儿就趴在桌子上恹恹地道:“这可真是割不断的孽缘了!”
王元儿想打趣她两句,素娟在这时进来了,说是外面有人找。
王元儿就觉得奇怪,有什么人找她呢?
走出去,便见是一个面生的嬷嬷,递上一张帖子,笑道:“我是奉我家太太之命,来请大姑娘前去做客吃茶。”
“你家太太是?”王元儿更觉奇怪了,她没见过这嬷嬷呀,她家太太又是谁。
“是宋三爷的母亲。”嬷嬷解释。
“宋太太来了?”王元儿一惊,又觉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了,便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且给你家太太复命,我定然去给她请安。”
那嬷嬷笑着应了,很快就告辞出去。
王元儿打开帖子,还没看,就被王清儿抢了过去,啧啧地叹道:“这果然是大户人家的派头呢,在咱们这些人家,要想吃茶说话,吆喝一声或直接上家里去就是了,哪里还要下什么帖子。”
庄户人家没什么规矩,通常闲话家常,都是你来我家,我去你家,还带着针线过去,喝茶说话闲聊,一边也做女红,可不会跟那些世家大户那般,请个人来作客闲聊,还得先下个帖子,正正经经的去请。
不过说真的,人家这也是庄重和大气呢,以示正式和尊重,确实一般市井人家比不得。
“大姐还没看呢!”王春儿把帖子拿回去递给大姐。
王清儿吐了吐舌头,凑到王元儿身边去,道:“大姐,也不知这宋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怎么,你也想去?”王元儿似笑非笑,道:“跟才婶多学点规矩再说吧。”
王清儿撇了撇嘴。
“素娟,你去衙门请崔大人来一趟。”王元儿捏着帖子吩咐素娟。
宋太太来了,这会子又要去拜见,总得和崔源商量一二是个什么章程才好。
……
崔源很快就过来了,随着王元儿在花厅喝了一口茶,才问:“素娟急急的把我叫来,也不说是什么事,怎么了?”
王元儿把宋太太送来的帖子递过去,崔源接过一看,有些了然:“就为这事?”
王元儿点点头,脸有些发热,道:“我也没经过这种事,又觉着突然,这才叫了你来商量一下要怎么做才好。”
“之前不是说过,去请个安就好?怎的,你还怯场了?”崔源笑看着她。
王元儿轻咳一声,道:“我哪里是怯场,就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崔源挑眉看她,眼中笑意渐深,道:“你也不必紧张,就当一个寻常长辈跟她请个安就好。”
王元儿哦了一声,有些欲言又止。
崔源见此嘴角上扬,手握成拳轻抵在唇边,遮住那笑意,道:“说起来,我也有些年没见过宋二太太,正巧她请你,不如我也与你一道前去,顺便也给她请个安。”
王元儿听得大喜,这可是正中下怀啊,可她却故意道:“这,会不会太唐突了?”
毕竟帖子上只请了她一人,崔源一同去,会不会太出格了。
“宋二太太是个好热闹的人,人越多,她越欢喜。”崔源轻笑,想了想又道:“你也准备些小物件,估计宋三的两个孩子也跟着来了。”
宋三有一儿一女,凑了一个好字。
崔源不说,她还没想到这上头去,是该备着些。
王元儿又问了几个问题,心里觉得崔源跟着一道去是极其正确的,不免有些沾沾自喜中。
崔源一眼就看穿她心中所想,越发觉得她有趣儿,嘴角也微微上扬。
王元儿别眼看到他暗藏笑意的样子,觉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额上的汗,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那个,你听说唐家的事儿没有?”
“嗯?”崔源拿着茶杯,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用茶杯刮着茶沫。
“就是唐雪儿那个事。”
他哦了一声,挑眉,然后呢?
王元儿气结:“听说她暴毙了?你说可是真的?”
“你说呢?”崔源似笑非笑的反问一句。
王元儿兀自嘟嚷:“我要知道还能问你?”
“自然不是真的。”崔源笑道:“唐雪儿是被她母亲送到她外祖家了。”
王元儿并不意外,道:“可她外祖不也获罪了么?又是因她父亲而起,还会接纳她?”
“这就不清楚了。”
王元儿点点头,又故作揶揄地道:“想那唐雪儿当初还倾情于你,那料想转眼间就移情别恋了,对象还是天渊之别的。”
“我怎么听着这里头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崔源那双眉高高挑起,反将一军:“不过我也听说,当初你好像和那周顺兴差点相看了?”
噗!
王元儿一口茶喷了出来,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今天天气好像有点儿热呢?我去灶房看看熬点绿豆汤。”
说罢,也不等崔源说话,逃也似的走了,出了门,都还听到他的笑声,不禁也嘴角微扬。
&bp;&bp;&bp;&bp;宋三在长乐镇也置办了一个二进的小宅子,用以平素落脚,家里人来了也有个地儿歇息。虽然只是两进,可因为前主子也是个江南读书人,所以宅子布置得很是精巧玲珑,极有格局,整体颇有些书香之气。
王元儿早就知道宋三将这东大街的宅子给买了下来,可却从来不曾来这边拜访过,说起来,如今这趟来,还是初次造访。
门房处,早就有个嬷嬷在侯着,王元儿认出来,这便是当日给她送帖子的嬷嬷,人称宋嬷嬷,据说是在宋太太身边伺候的老人儿。
王元儿听得她自身介绍,连忙塞了一个小荷包过去:“还劳烦嬷嬷来迎,却是我的罪过了。”
宋嬷嬷眼神一闪,想要把手中的荷包推回去,道:“我奉太太的命来迎姑娘,哪里当得了姑娘的赏。”
“嬷嬷快别这样,只是个小荷包,嬷嬷喜欢就留着顽,不喜欢就赏了小丫鬟便是。”王元儿忙道。
听了这话,宋嬷嬷也就说了一声谢,收起了,领着她和崔源一道前去,一边道:“太太也念叨着许久不见崔大人了。”
崔源微微一笑。
宋太太住在宅子的正房,门口处,有两个小丫鬟在守着,一见王元儿他们,其中一个人就进去禀告,一人则是撩起了帘子。
王元儿看了崔源一眼,对方递过来一个淡定的眼神,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随着上前。
真是奇怪,只是见个素不相识的人,可却弄得跟见他的家人一般紧张。
正房内,一阵欢声笑语,一见两人进来,便都停了交谈,纷纷看过来。
宋太太满面笑意的看过去,一对丽人前后脚的双双而进,门外的阳光正好洒在他们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光,让人不禁眯了眼。
金光渐散,露出两人的容姿来。
但见男的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领子和=袖口都镶绣着银丝祥云纹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祥云纹宽边腰带,脚蹬一双黑色软缎靴,他容颜俊秀,一双桃花眼微微往上挑,头戴着一顶嵌玉小银冠,端的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再看他身边的姑娘,上穿一件湖蓝色水纹上裳,下穿百褶如意月裙,乌黑顺滑的头发挽成髻,插了一支翡翠玉簪并一支玉钗,也没有多余的首饰,却显端庄又大气典雅。
两人缓缓走来,男的俊女的俏,正是男才女貌,姿容出众。
“小侄仲秋见过宋伯母。”崔源拱手打揖请礼,笑着道:“多年不见,伯母依旧风采依旧,容颜宛如少女。”
宋太太爽朗一笑,道:“源小子,你的嘴儿还是这么甜,也不知多少姑娘被你骗了去。”说着,她又看向她身旁的王元儿,笑意更深。
王元儿微垂着头,听到身侧的崔源轻咳一声,便矮身屈膝行礼:“小女王元儿见过宋太太,太太如意安康。”
“快起吧。”宋太太笑着抬手叫起。
王元儿直起身子,看向上位那人,却是一愣:“怎么是你?”话一出,她又察觉到自己失礼了,忙的歉声道:“对不起,是我太失礼了。”
这坐在上首的也不是谁,而是当日唐雪儿那事发生时在街上的那个抱不平的夫人,竟然就是宋二太太。
“没事,快坐着说话吧。”宋太太却丝毫不觉得她失礼,见到她也不觉得意外,反倒是指了一旁的椅子。
王元儿心中存疑,怎么她就没有半点奇怪的样子?但脸上也没怎么显露,兴许人家是见识多广呢,哪像她这样的市井小民没见过大世面才大惊小怪的。
这般想着,王元儿便按捺下心中的好奇,又冲着早就见过的宋三奶奶行了一礼,这才和崔源坐在一边空着的椅子,两人中间就隔了一张小几。
有丫鬟捧着茶点奉在两人跟前,退了下去,宋三奶奶就开口道:“母亲可是早早就念叨着你们了,她说了崔大人你定然会和元儿姑娘一道前来,这果真没错。”她又掩嘴一笑,佯作撒娇道:“母亲,您好歹也给我算算,啥时候媳妇会发财呗。”
宋太太指着她一笑,道:“我可算不出你啥时候会发达,倒是算出了,你又要给我们三儿添丁了。”
她这话一出,宋三奶奶立即红了脸,微微侧头看向一旁坐着的宋三爷,见他目含笑意,脸上更是滚烫无比,羞道:“母亲就只会打趣我,媳妇可不依。”
宋太太哈哈一笑:“生儿育女乃是人之常情,害羞啥?”
“母亲……”宋三奶奶脸红得滴血,似嗔似娇的,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元儿自一边看着,心中暗叹,短短几句话,她就已经看出这婆媳相处融洽,宋太太更没有摆婆婆的款儿,两人宛如母女,真好。
自古婆媳是最难解决的难题,可这对婆媳,丝毫没有那种讲规矩摆款儿的,这也不是光几句话就可以知道,真正是宋三奶奶那脸上的幸福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样的婆媳关系,真好啊,王元儿满眼艳羡。
“母亲,你们娘俩就只顾着自个儿说话,可把客人都晾一边了。”宋三咳了一声笑道。
“对对,瞧我,元儿丫头啊,你可别介,我这人就是这样,惯会多嘴的,并不是故意冷落你,你可不要生气啊。”宋太太微笑道。
王元儿连忙站起矮身一礼:“太太言重了,我并不觉得冷落,就这么听您和三奶奶说话,就挺好的。”
“你这丫头别多礼,拘拘谨谨文绉绉的,我看着都嫌累。来了这,陪我这老太婆说话就不必多礼,当是你自己的家一样随意就是。”宋太太笑言:“当日在街上,见你可是爽朗之人,那才叫自在,才对我心意。”
王元儿脸一红,嗫嚅道:“当日不知太太您身份,有失礼的地方还望海涵则个。”
“哪有失礼,你说得极好,有本事欺负女人,咋没本事去找那个罪魁祸首的男人算账?说白了就是怂。要我说,男人出轨,哦,就是男人在外头搞三搞四了,不管原配还是小三狐狸精,有种的,就去找男人算账,为难女人算个啥?”宋太太哼声道:“就是不敢去挑战男人的权威,所以只能把气儿都泻在女人的身上去,简直怂爆。”
王元儿听得瞠目口舌,崔源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反观对面的宋三夫妇,两人一脸淡定的品着茶,一副见惯不怪的模样。
“娘,您可别把人家给吓着了。”宋三看了崔源两人的反应,不禁觉得好笑,自家娘,打小就是这么说话,看似颠三倒四,但句句在理,该争取的她一点也不放手,所以爹从来没有像大伯三叔四叔他们,妻妾成群,自家这一房是最清净的。
而见了爹娘的恩爱,他们兄弟几个,也都只有一个妻子,原本大哥二哥也有通房,后来嫂子们怀孕了,那些通房就通通被娘做主备了嫁妆送了出去,只守着嫡妻一个。
换娘的话说,女人多了的地方,家无宁日,只一个嫡妻,生的都是嫡子女,也没有那弯弯道道的腌臜手段,更别说害人害命的了。除非嫡妻当真不能生,那才能找个滕妾诞续香火。
话糙,可道理却不糙,看宋家二房,不就这样,谁不说他们这一房安静干净,小弟还没娶亲,多少氏族大家想要把女儿许过来,盼的不就是舒心么?
宋太太睨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道:“我这说的也是你们,还有你啊源小子。”她眼睛瞥向崔源,道:“这时代,女人就是弱势,你们可别觉得三妻四妾这是理所当然,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屋里拉。这选妻宁可晚点儿选,也别轻易的就选了,一定要选个有趣儿的,那样你才会觉得有意思,以后也不会总想着外头的莺莺燕燕了。”
“男人呢,管好自己的裤腰带,哪有什么原配撕逼小三的破事儿发生,像前几天那遭,说白了,都是你们男人惹的祸。”她一脸意味深长的道。
崔源连忙道:“伯母教训的是。”又看了王元儿一眼,深深地道:“我就依伯母所言,只选有趣的。”
王元儿还没反应过来,实在是宋太太的词儿一个接一个的往外飙,让她还没消化完,就又一个新词了,什么撕逼,什么小三儿,这都是什么啊?
宋三看着王元儿那一脸呆懵的模样,再次提醒道:“娘,您这豪言壮语可把人元儿都吓着了。”
王元儿和宋太太不约而同的啊了一声,前者是有些呆愣,后者是后知后觉,倒都把人给逗得好笑。
“我我没吓着。”王元儿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道:“我就是还没反应过来,太太都说得极对。”
“娘,您瞧,您又多了一个追随者了,以后啊,我看那谁可就难过了。”宋三太太抿嘴一笑,意有所指的看着崔源。
“就该让男人知道,女人不好惹,也不能轻易招惹,否则就是一身臊。”宋太太煞有介事地道。
崔源和宋三相视一眼,均摇头苦笑。
&bp;&bp;&bp;&bp;崔源和宋三到书房说话去了,这正房,就剩了王元儿几个女人。
“他们走了,咱娘们几个正好说些体己话儿。”宋太太招呼王元儿坐上前,王元儿被她的热情给整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也依言坐得更近些。
“五小姐和四少爷来给太太请安了。”在这时,有嬷嬷唱道。
王元儿看向门口处,一对粉雕玉琢的孩子被丫头婆子簇拥伺候着走了进来,那小姑娘年岁大些,年约七八岁左右的样子,小小身姿站得笔直,仪态极好。而那男孩儿,也不过四五岁左右,生得像是个菩萨座下的玉娃娃一般,十分漂亮。
“暮儿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小姑娘稳稳当当的屈身行礼。
“城儿也给祖母和母亲请安。”那小男孩有样学样。
这便是宋三的两个孩子,长女宋仪暮和长子宋仪城。
“快起吧。”宋太太见了两个孩子,心都软了,满面慈祥。
两个孩子跑到祖母身边去腻歪,宋仪城还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王元儿,也不知这是谁?
“这是你元儿姐姐,也给行个礼吧。”宋太太指着王元儿笑道。
宋仪暮今年才七岁,可规矩却学得极好了,听了祖母的话便盈盈的向王元儿施礼,至于宋仪城,见长姐施礼,自然也就跟着一道行礼了。
王元儿诚惶诚恐的站起来,只受了半礼,嘴上道:“五小姐和公子爷太多礼了。”心中却对他们的规矩礼仪啧啧称叹。
到底是世家大户,这规矩自小就抓起来,虽然小小年纪,可瞧人家这礼行的,有板有眼,正正经经的。
王元儿又从身后素娟那里接过礼物,分别送给他们,一边道:“只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希望你们喜欢。”
宋仪暮看向自家祖母,见她颌首,便接了过来,甜甜地笑道:“谢谢姐姐。”
宋仪城明显就是他长姐的小跟班,见此也接了过来,他拿到的礼物是个九连环,而宋仪暮的则是一对玲翅蝶珠花。
“你还没成亲,实在不用给孩子们准备礼物的。”宋太太见此就笑着道。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就给公子小姐把顽一下。”王元儿浅浅地笑,又抿了一下唇,从素绢那取过一个帕子包着的东西,呈上给她:“闲来无事,也给太太做了一个手艺儿,还盼着太太别嫌弃我活糙。”
“哦,连我都有?”宋太太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柄小巧的折扇,打开一看,一幅喜鹊凳枝的扇面映入眼帘。
“哎哟,这绣工做得真好,我只知妹妹会做生意,没想到还做得一手好女红。”宋三奶奶瞧见了,夸了一句。
王元儿有些羞涩,道:“我也只是在我二妹的指点下做成的,只怕也是在太太和三奶奶跟前班门弄斧了!”
“这是哪里的话,我才不会做什么女红,这把扇子我很喜欢。”宋太太笑眯眯的。
“娘,这初次见面,元儿妹妹可都给您送了礼物,您这做长辈的,是不是也该送上一份见面礼呢?”宋三奶奶提醒道。
“不用的。”王元儿连连摆手。
“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宋太太将扇子阖上,朝身边的嬷嬷微微颌首,她便端来一个托盘。
宋太太笑道:“素来就只有做长辈的给晚辈手礼,今儿算是我捡到了。”说着,她掀起托盘上的红绸,上面露出两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来。
她招呼王元儿上前,亲自把手镯套到她手上,道:“你是姑娘家,我看你都没几件首饰,这手镯也不值啥钱,戴着玩。”
王元儿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急忙要把手上的镯子捋下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长者赐,不能辞。”宋太太故作板下脸,道:“你不收,那就是瞧不上眼了。”
“自然不是。”王元儿想也不想的就辩驳,看她那强硬的样子,只得苦笑道:“那我就谢谢太太了。”
这边,三奶奶已经将两个小的给让奶娘丫头等人哄出去玩了,回过头见王元儿那为难的样子,便道:“元儿妹妹可别介怀,娘素来热情,瞧着姑娘们就跟瞧着了宝贝似的,巴不得都往家里拉呢。”
“哪有,我这人也是有要求的,也是元丫头对我味儿,我才欢喜。你看我喜欢那些个面甜心苦,心口不一的人不。”宋太太轻嗤。
宋三奶奶一脸无奈的笑,对王元儿道:“娘就是这个脾性,你慢慢的就惯了。”
“哪里,太太是女中豪杰,我只有敬佩的份。”王元儿恭维一句。
“瞧这把嘴儿甜的,快过来,我们坐着说话。”宋太太瞧王元儿招手,那看着她的眼神是**辣的,让王元儿有些手脚不知怎么安放。
重新坐下吃茶,宋太太就对王元儿道:“你也别觉得不自在,我呢,连续生了四个小子,就是蹦不出一个丫头来,我可稀罕姑娘呢,臭小子们,一点都不可心。”
“太太这也是福气好,换在别人家,可是盼都盼不来呢。”王元儿笑道。
她说的可不是恭维话,在这时代,儿子就是女人能不能挺直腰杆的资本,有多少女人,为了生一个儿子傍身而费尽心思不择手段,可很多都不能如愿以偿。
像宋太太这样的不是没有,但也不多,连生四个嫡子,任谁都不能撼动她的地位,可以说,宋家若无大变,宋太太必定晚年顺遂,安详无忧。
宋太太自然也知道她说的真话,笑道:“小子多了,好是好,可没有一个小棉袄,总是多了几分遗憾。”
“可您也有媳妇和孙女啊,她们也跟女儿一样贴心您的。”
“她们也都孝顺。”宋太太看了三奶奶一眼,拍了拍她的手,又问王元儿:“我倒听说,你们这房闺女挺多的。”
“嗯,我底下有三个妹子,一个弟弟……”王元儿将家中的情况给大致说了一番。
宋太太早就从宋三他们口中大致了解过王元儿的情况,更知道在这个时代,父母早亡的孩子会有多艰难,尤其是家境不富裕的孩子。
而王元儿,又是那什么丧妇长女,更是难上加难,可偏偏,她就能带着几个弟妹把日子过起来,这让宋太太佩服之余更多了几分怜惜。
“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这几年一定过得不容易吧?”宋太太拉过王元儿的手,满目慈祥的道。
不知怎的,看着此时的宋太太,那满眼的慈爱和怜惜,王元儿心里莫名一酸,眼圈也微微的发红起来,连忙别过眼去,眨掉眼睛的泪意,才笑道:“不苦,我是长姐,长姐如母,该是我的责任,我都会担起来。”
宋太太点了点头,道:“你这样想就很好,日子再难,只要人在,那就是有一线生机,万万不能轻易放弃。你记住,就算生活再怎么给你难题,都不要轻言放弃,总有扛过来的一天。”
王元儿红着眼嗯了一声。
宋太太怜惜地摸了一下她的发,道:“以后若是心里觉得苦了,大可以与我说,我虽不在这长住,也可以信件来往呀。”
“太太……”王元儿声音带了点哽咽。
“叫什么太太,便是崔源那小子,也叫我一声伯母,你要是不介意,干脆也随着他叫我伯母。”宋太太嗔道。
“依我看呀,难得娘和元儿这么投契,娘又成天嚷着想要个女儿,不如就认了元儿做干女儿好了。”三奶奶在一边说道。
“我若认了,那你们可都要当她亲妹子一般看待的哟。”宋太太笑道。
“既是娘的女儿,那自然也是我们的妹子。”三奶奶掩着嘴笑言。
婆媳俩便都齐齐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早就傻眼了,讪笑:“太太,你们快别逗我了。”
什么干女儿,她哪有这样的福份去当堂堂大家太太的干女儿,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耕读人家的姑娘罢了。
“你瞧,你瞧,我就说了,我是个招人嫌的,难怪都没有丫头愿意投生在我肚皮里,连个干女儿我都捞不着,也是我没福分。”宋太太故作伤感的道,还拿了帕子摁眼角。
“太太,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嫌弃你。”王元儿大急。
“你别说了,我知道我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我听着什么没福份,一头热的,你们在说什么呀?”宋三和崔源出现在门口,两人走了进来。
王元儿看到崔源,就跟看到了救星一样,眼神巴巴的向他求救。
“是这样的,我看娘难得和元儿投契,就提议让娘认了元儿做干女儿呢。”三奶奶笑着迎上去,道:“夫君,你说好不好?”
“哦,这挺好的,那我们就多个妹子了。”宋三挑眉,特意看了崔源一眼。
“可元儿却好像不乐意呢。”三奶奶又道。
“我没有。”王元儿急声道,又求救似的看向崔源。
这下要怎么办?她不是过来拜访的么,咋突然就出了这么一茬事呢?
宋家太太的干女儿,她王元儿何德何能,攀得了这样的高枝?
&bp;&bp;&bp;&bp;王元儿出了宋家,整个人都还在浑浑噩噩的,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脑子依旧想着宋太太说要认她做义女的事儿。
她真不敢高攀,所以一直在推拒,可到最后怎么就糊里糊涂的应承了呢,好像是宋三,还有崔源他们一直主张的。
“你掐我一下,我莫不是在做梦吧?”王元儿突然看向身侧的崔源。
崔源本是想说你终于回魂了,乍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很快就笑了出声,道:“我掐你作甚么,这大白天的,你说你作什么梦?”
王元儿白眼瞪他,想要伸手去掐他,又见街面上人来人往的,有人还看了过来,便压低声音道:“回家再说。”
崔源眼中满是笑意:“好,回家。”
回到家里,王元儿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崔源问,宋太太那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怎么好好儿的说认义女了呢。
崔源失笑,道:“你也总得让我喝口水歇口气再说话吧?”
王元儿有些讪讪的,撇着嘴坐在一边,自己兀自想起来,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
“你也不用想太多,既然宋太太与你投契,也喜欢你,认你做义女,也未尝不好。”崔源看她苦恼的样子,遂开口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王元儿道:“再说,我们这才是头一回见面吧,哦,算上前些天见的那回,那就是头两次,可也没到这就要认我作义女的地步呀。”
她是真觉得这里面透着说不清的怪异,别说她自己不相信,说不准说出去,人家都会嗤之以鼻,毕竟一个大家太太,怎么就会认一个普通农户姑娘做义女呢,两人身份如此的悬殊。
“有些人,只见过一面,就觉得极有眼缘,这也不足为奇。宋太太素来盼着有个女儿,她见了你,喜欢你,这就是你们之前的缘分。”崔源淡笑道:“你也不必苦恼,只是多了一个干娘,也没有损失,只当多了一个亲人爱护,日后多了一门亲戚走动。”
“这是当然,我就是觉得怪怪的。”王元儿讪讪地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攀上这样的高枝儿,说什么不好的,倒是显得我矫情了。”
“你啊,有时候就会钻牛角尖,何苦自我贬低,你的好,有眼睛的人会瞧得见,无关乎出身。”崔源怪嗔道。
王元儿心中微暖,嗔道:“就你会说话儿。”
“其实,你有这样的一门干亲,是极好,将来我们的事,也总会顺遂些。”崔源突然又道。
王元儿心中一跳,唇抿了起来,忍不住问:“有人难为你了?是不是因为我的出身?”
她有自知之明,也知道她和他的家世始终不相配,更知道因为这点,他要作许多的努力,说实在的,她很感动,但同时也觉得心痛。
如果没有她,或许他会配上一个家世相当的世家女吧,诸如那什么宣扬候啥平西候的嫡女。
可偏偏,他想着的是自己,为了自己一句誓不为妾,许她正妻之位,这怎么叫她不感动?
而叫她放弃么,她心中已有他,又怎么舍得?
“有没有这个干亲,我都会求娶你,我只是不想别人对你指指点点,不想你为此难过和感到压力,有宋太太作你义母的这个光环,你会自在许多。”崔源看着她道。
王元儿鼻子微酸,胸口处那里只觉得有什么充斥在其中,暖暖的。
“该不会是你让宋三提议他母亲认我作义女的吧?”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崔源目光炯炯,道:“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多了一门家族撑腰。而且,我也瞧得出,宋太太是真心喜欢你。”
王元儿心中大震,他什么都为她打算好了,也极力为两人的事铺路,可自己却还是有所保留。
或许在别人眼里,她身份不高,所以要靠着这样的一门干亲来抬高身份,才不会辱没了他,其实说白了都是因为门第悬殊才需要抬她的身份,若门第都是大家,又怎会多此一举?
别人或许不屑,可她却没法矫情的说不,因为她知道,他们要想在一起,说是要披荆斩棘也不为过。
“崔源……”她声音哽咽,说不感动是假的。
“是不是觉得我极好?”崔源笑眯眯的打趣。
感动一下子咻的跑了,王元儿嗔瞪他一眼。
“我既心悦你,自然要为你打算,旁人说你配不上,我就给你配得上的身份。元儿,能给你的,我必倾尽所能给你,你只要等着我就好。”崔源目光切切。
王元儿嗯了一声:“我等你。”
同一时间,宋三那边也就着此事在说话。
“娘,您觉得元儿如何?”宋三问着母亲。
宋太太嗔他一眼,道:“我话都说出口了,难道还会反口不成?”
“娘自然不会,我只是怕娘不会合心意。”宋三笑道。
“相公,你就放心吧,娘还会对你的眼光有怀疑么?再说了,娘还亲自去考究过,心中早已有数,今儿不过是落实罢了。”三奶奶给两人奉上茶水,嗔笑道。
“亏老娘养你二十年,还不如你媳妇了解我。”宋太太故作不悦的冲着儿子哼了一声,道:“这虽说是崔源那小子托付你,但说实在,若是人不咋的,我还真不愿意作这个事儿。不过幸而,你们眼光都挺好,这丫头确实是个好的。”
当初她听宋三提议,要她将合作生意的伙伴那叫王元儿的丫头认下做义女,她还以为这臭小子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帐,像小说话本那些要以身相许的,这才急忙忙的要她认作义女,吓得她拉着他避着三媳妇偷偷的问个究竟。
这一问,才知道是崔源那小子提议,目的就是为这丫头抬身份。
一个普通耕读人家的女子,竟然能让皇帝身边的红人,也算是青年才俊的崔源为她费尽心思,不惜想法子抬高她身份,这让她十分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再听到就是她想出了豆腐乳,更让她觉得惊讶和好奇了,要知道,豆腐乳这东西,她也想过做出来,没想到会有人先她一步做出来。
各种好奇之下,终于来了这长乐镇,不让人跟着,自己带着丫头就先去会一会那丫头,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来自同一个地方。这一探,却不是,但她的人品,总算是过关了的。
“我就怕娘嫌弃她出身不高。”宋三苦笑。
宋太太撇了撇嘴,道:“你当我是你和你爹他们这些老古董,只讲究门第出身么?出身算啥,那朱元璋幼时还是穷得给地主放牛的出身呢,人家还不是当了皇帝?哪有什么穷讲究。”
宋三听得云里雾里的,问:“娘,朱元璋又是谁?”
“哦,就是有那么一个人。”宋太太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这丫头颇合我心意,我早就想生个这样的闺女,她人品也不错,反正认一个义女,也是锦上添花的事,这事就这么定下来吧。”
“娘觉得好就好,我还怕娘为难。”宋三松了一口气。
“倒不为难。只是这义女认下了,不管是出于利益还是道义,明里暗里你们兄弟几个都要顾着些。尤其是老三你,这算是你扯的线,更要上心,当妹子一样护。”宋太太叹了一口气,道:“我看那丫头也确实难,一个弱女子,熬到今天这日子,确实是本事,不错。”
“能让娘收为义女的姑娘,定然是个好的,娘放心,以后我也当她小姑子一样疼。”三奶奶笑着恭维一句。
“慢慢的走动起来吧,也如老三所说,你们亲厚着好,老三没走科举这条路,以后孩子们总不能都跟他一样,都走生意路子,官场上有个交好的人,也算是给城儿他们铺路。”宋太太道。
三奶奶和宋三对视一眼,道:“到底是姜老的辣,还是娘想得周全。”
虽说宋家也是世家大户,官场上也有人在当官,这子孙都还会受到庇佑,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宋家的官儿虽都在实地,可怎么比得过皇帝的心腹红人?
如今说宋太太收王元儿为义女,看上去是王元儿占了光,但论以后,王元儿的身份未必就低了去,谁沾谁的光还说不准呢。现在卖一个好,一个人情,换日后的交好,说起来也算互助互利了。
而宋三做着生意,和崔源交好,也是百利而无一害,至于下一辈,说不准也能因为父辈得到庇佑。
“行了行了,你们也别口甜舌滑的了,都不是笨人,我就不信你们想不到。”宋太太嗔道:“既然能认下一门干亲,也算是缘分,都走点心,大家也才会走得长远。我看,去你伯父那边饮了宴席后,就把这事儿办了吧。”
“娘认为怎么办的好,我们就怎么办。”宋三忙道。
“他们虽说都不用怎么大搞,但到底是我第一次认义女,也不能随便磕个头认个人就算了。既然在京里不好办,要不,咱们就在这镇子办个宴席?把你们大哥他们也叫来,也认一认人。”
“都听娘的。”
两口子笑着应下,又就着这事商量了一下议程不提。
&bp;&bp;&bp;&bp;宋太太一行人在长乐镇几天,王元儿作为东道主,便也陪着到处去走动,还一道去香山寺上了香。
宋太太性子爽朗又慈和大气,对很多事儿都有自己的一套见解,与之交谈,王元儿总能从中学到点东西,眼界也为之开阔,尤其有很多东西从她口中说出来,都变得特别有趣。
这样的宋太太,王元儿喜欢亲近,而王元儿的知进退和得体大方,也让宋太太觉得她很不错,也更乐意教导她一些为人处事和待人接客的技巧。
几天下来,两人相处愈发的融洽自在,还真隐隐有了像母女的样子。
王元儿早早丧母,宋太太的出现和教导,让她隐约觉得填充了缺失的那份母爱和关怀,故而对宋太太是多有尊敬和亲近。
宋太太自个儿呢,因为多年来都想有个女儿,虽然有了媳妇和孙女,但始终觉得没有女儿是个遗憾,既然要认义女,当王元儿也是亲闺女般教导。
两人相处得好,连宋三奶奶都故作极具醋意,嘴里说着羡慕的话,逗得王元儿都有些不好意思。
宋三的大伯月底才祝寿,这临上京前,宋太太到王家老宅作客拜访。
王婆子他们听说是宋三爷的母亲前来作客,早早就准备妥当,诚惶诚恐的上前迎接,毕竟这可算是他们王家头一次有这么尊贵的客人前来呢。
宋太太由王元儿伴着到了老宅,见两老在门前候着,忙不迭的上前,笑道:“这定是王老太和老太爷了,怎的劳烦你们在这相迎呢,倒是我的不是了。”
王婆子和王老汉笑了笑,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上前一步,给他们作了介绍:“阿爷阿奶,这是宋太太。”
“娘,快请人进屋坐呀。”张氏在后头叫,她的双眼发亮,因为瞧着了宋太太身后的丫头婆子抱着的礼物。
“对对,快屋里坐。”王婆子连忙让开路,引着宋太太进堂屋里去。
一行人在堂屋坐下,张氏殷勤地奉上了茶,宋太太就笑道:“之前听说我们家三儿和元儿丫头合作生意的事儿,我早就想来坐一坐,看是什么样的人家才教出这般伶俐乖巧的姑娘,一直都因了这样那样的事耽搁了,今儿可算是如愿了。”
王婆子他们也不曾和这样的人物打过交道,便显得有些局促,道:“太太过奖了,这都是丫头闹着玩的,让你见笑了。”
宋太太掩嘴一笑,道:“老太可莫要谦虚,您老人家有福气,教得好,元儿丫头可是聪慧着呢!”
王婆子听了心中宽慰又熨帖,看了王元儿一眼,也笑道:“也是她自个儿有这造化。”
王老汉则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他陪着说了两句话,就借故出去了,毕竟这里都是女人,他一个男的不好呆着。
王老汉一走,宋太太她们也就更自在了些,说话也更随意了点,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宋太太在扯话题,王婆子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生怕说错了得罪人。
“我呢,生了四个小子,这老幺在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求神拜佛的盼着是个丫头,哪料得出来的还是个小子,可把我郁闷的,差点就要把他重新塞回去再生过一回了。”宋太太说着自己的几个孩子:“如今老大老二老三都成亲生子了,也就这老幺,还没个定性,把我愁的,哎哟,当初要是个姑娘该多好,哪有这么操心?”
王婆子听得咋舌,仔细看她那表情,并不是显摆和装蒜,而是真的可惜和遗憾,不禁诧异,所谓多子多福,这可是换了谁都期盼的呢,咋到了这太太身上,却是跟不乐意似的?
“多子多福,您这是大福气,哪能嫌弃呢?要说操心,儿子丫头都一样操心,所谓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嘛!”王婆子道。
“您老说的是。”宋太太点头。
“贵小公子年岁不大吧?”王婆子试探的问了一句。
这宋太太明里暗里可夸了不少次王元儿,该不会是想要为她的小公子求娶这丫头吧?
若真是这样,那崔大人咋办?
王婆子看向王元儿,眼神复杂,又觉得欣慰。
老大两口子都早亡,剩了几个孤儿,她都想着她们几个艰难,可偏偏,他们就过得比谁都好。
如今春儿已经有了归宿,马上就当娘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可上面没有公婆管着,自己当家作主,小日子过得有滋有润的。
而元儿,先有崔源,如今还有宋家,来求娶的,哪个不是好家世?
她若是得了好,底下的清儿几个,只怕将来也不会差到哪去。
“年岁不大,他是幺子,也不要他继承家业什么的,也就不管他了。”宋太太回话,道:“今儿来,是想有个事和老太您商量?”
“哦?”王婆子心中已经肯定,宋太太是想提亲了,可接下来,她的一句话,却让王婆子惊得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我和元儿丫头一见如故,这孩子我瞧着心里喜欢和怜惜,我就盼着有这么个可心的闺女,所以便想要认了她做义女,也不知您老舍得不舍得。”
“认义女,认干亲?”
王婆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张氏声音一下子拔得老高,那是惊的。
宋太太的眉轻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王婆子不悦地瞪了自家媳妇一眼。
张氏也觉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了,便有些讪讪地道:“我这也是觉得惊讶,宋太太,我们元儿丫头何德何能哟。”语气酸溜溜的,无不透着酸气和嫉妒。
她是真觉得惊奇,王元儿这死丫头,到底哪来的狗屎运,竟然有这样尊贵的人物要认她做义女。
她就不明白了,元丫头再能干,也就是个粗野丫头,宋太太怎么就会纡尊降贵认这个干亲呢?
而且这不是一般的人家,而是世家大户啊,哪个世家大户看得上他们王家这样的小门小户哟?
王婆子嘴上没说话,可她心里也同样存疑,这宋太太出身如此的好,便是自己没有嫡亲的女儿,想要认个义女,要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没有,怎么就偏偏瞧上了元儿呢?
宋太太看出婆媳俩心中所想,便道:“我也没什么想法,就纯粹是喜欢这丫头,觉得投契,这才想要认这门亲。”她看着王元儿,笑意盎然的道:“这兴许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了。”
王元儿露出一个浅笑来:“这原也是太太看得起我。”
“老太不说话,莫非是舍不得?”宋三奶奶见王婆子一脸茫然若失的样子,不由凑笑道。
王婆子这才反应过来,道:“我哪是舍不得,她有这个造化和福气,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就是怕她失礼了太太您。”
自己孙女能有这样的干亲,那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是天大的好事,她这当奶奶的自然只有欢喜的份,毕竟他们王家也能沾点光,怕就怕元儿不识规矩,失礼了人。
“老太言重了,有这样贴心乖巧的闺女,该是我的福份才是。”宋太太笑着道。
“话是这样没错,可我们元儿,到底只是个粗野丫头,不懂什么规矩,哪里高攀得起?”张氏插嘴道。
她这话一出,宋太太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些,看向王元儿的眼神也带了些怜惜,道:“她二婶说得不对,我看元儿的规矩就学得挺好的,孝顺知礼也识大体还懂进退,她二婶难道不这么认为?您可是她嫡亲的二婶呢!”
这话面的另一层意思是,你这嫡亲的二婶不认为侄女好,算什么亲二婶?嫡亲的,可不会只帮着拆台。
“啊?这……”张氏被驳斥得有些尴尬。
王婆子早就沉了脸,只是碍于客人在前不好发作,只盯着张氏道:“这里也没啥事儿,你去灶房准备一下午朝,也招待客人吃个饭。”
张氏心中不快,可也不敢说什么,老太婆那警告的眼神可锋利着呢!
“倒不用忙活了,家中还有事儿,一会再去元儿那边坐坐就得回了。”宋太太出言推却,笑道:“老太没有其他意见,那咱们可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儿还得去京里喝喜酒,这拜干亲的事等我回来就定个日子摆两桌酒定下,咱们两家可就算是亲戚走动了。”
“一切都依太太所言。”王婆子没有说不的理,笑道。
宋太太端起茶杯,王元儿便道:“阿奶,那我就领太太和奶奶她们过我那边坐坐?”
“哎哎,去吧,你好生伺候着。”‘王婆子站了起来。
宋太太也顺势放下茶杯,道:“老太,我先去丫头那边认认门儿,等到了好日子那天,我与你再好好吃上两杯酒。”
王婆子笑着应下,亲自将人送出门外,看着她们走远,这才冷着脸盯着蹑手蹑脚想要跟上去的张氏:“你想去哪儿?给我回屋去,还嫌不够丢人是不?”
张氏撇撇嘴,嘴里嘟囔着,讪讪地跟着王婆子进屋,心里暗自憋闷,元儿那丫头有了这造化,只怕老家伙以后就更看重大房了。
&bp;&bp;&bp;&bp;张氏一踏进正房,王婆子就冲着她劈头盖脑的骂了起来。
“你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有没有脑子?人家瞧得上元儿要认了她做干女儿,那是她的福气,你这做二婶的心里不欢喜也就算了,还在明面上表露出来,当着外人的脸面拆自家人的台,说什么元儿是粗野丫头,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和长房的几个丫头不和是不是?你是吃什么吃得这么蠢呢你!”
王婆子那是真气,张氏刚刚那话可真是让她都觉得有点下不来台,不帮衬不祝福也就算了,还拆台,这还是亲二婶呢,自己人不帮自己人,还窝里反,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
张氏强辩道:“我这不是怕元丫头上不了台面,在外头失礼人,反倒说我们王家家教没教好。”
王婆子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她上不了台面?上不了台面,人家能有这福气,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好?能和贵人交好?你当人人都是傻子?上不了台面,亏你说得出这种话,我看你才上不了台面!你有家教,咋就教出那样的儿女来呢?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您就只会偏着她。”张氏歪着个嘴嘟嚷一句。
“你说啥?”王婆子的脸又沉了下来。
“我哪敢说啥,娘您说啥都对,都是媳妇的错。”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王婆子气得手指都抖起来,道:“旁的人都巴不得和长房几个丫头交好,你这蠢货就愣是把人往外推,你就使劲作吧,我看你能作出什么来,以后别说长房的孩子对别人还好过对你这二婶好。”
张氏嘴一张一合的,既不服气,却又找不到措辞反驳。
“滚出去,我懒得看到你。”王婆子不耐烦看她那副嘴脸,嫌弃地挥了挥手。
张氏巴不得呢,她也想去看看刚刚那宋家送来的礼物都是什么。
“堂屋里的东西,不准你瞎动,都给我搬过来。”王婆子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张氏身子微僵,哼了一声。
王婆子一脸嫌恶,从前还觉得这个媳妇精怪,如今,年纪越上,越蠢,倒是那老大媳妇,从前自己不待见,可人家到底是秀才家的闺女,这教养丫头就要比二房的强。
可惜……
王婆子想到早逝的老大两口子,黯然神伤。
“阿奶……”福多下课回来,乖巧的叫了一声。
王婆子将他招到身边,教道:“福多,你爹娘没本事,将来只怕也帮衬不了你什么。以后你多去你大姐家走动,多和你大姐她们亲,宝来是你小堂弟,你也多护着他点,将来你有啥求上来,你大姐他们才会拉你一把。”
福多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好孩子。”王婆子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头,二房的福全是不能指望了,就看福多,将来能担起这一房也好。
……
宋太太随着王元儿在她家走了一圈,又和清儿几个相互见了礼,这才坐在花厅说话。
“你们这一房人少,这宅子是够住了,但我看这服侍的人还是少了点。”宋太太道。
“您也说我们人少,也不用多少人服侍,主要是帮衬家务事儿,贴身的事儿,都还能自理的。”王元儿笑着道。
“傻丫头,话可不能这么说,有些银钱不能省,你们几个都是姑娘家,这世道,姑娘都容易吃亏,有个人在身边提点服侍是好的。”宋太太啧了一声,嗔道:“尤其是你,今年也十八了,也是时候把亲事定下来了,女儿家可不能拖。”
王元儿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声音如蚊蝇般小:“太太都说什么呢!”
“哟,还害起羞来了?”宋太太打趣:“你也别当我这眼睛瞎的,崔小子对你那点子,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王元儿听了,脸更红了,支支吾吾的,说不上话来。
“不过那小子还没正儿八经的提亲,咱也就先不说这个,等他提了也不迟。虽说是有情意,但这儿女亲事,就得以三书六礼才作准,他一天不提,咱们一天都不算,事关姑娘家的亲事可不能马虎。”
“你放心,从前没人给你打理,等过了礼,我就是你干娘了,以后有我为你作主,那小子要是不提,干娘定给你另寻一门佳婿。”宋太太又道。
这话有如一道暖流般,灌入王元儿的心田,暖得她浑身都像淌在温汤中。
“太太……伯母。”王元儿在她的眼神下忙改了口,满面感激:“我何德何能能得您这般替我打算。”
她们也不过相识短短数天,可宋太太为她打算的,便是连嫡亲的亲人都不如她。
宋太太呔了一声,不认同的说:“你这话我不爱听,也不许你贬低自己,当我任楚瓷的干女儿,不能妄自菲薄。以后要记住了,不然就显丢份了,你丢份,就是我没教好,也就是我丢份了,你要给我长脸。”
王元儿看她说得煞有介事的,愣愣的点头。
宋三奶奶自一边瞧着,不由噗哧的一笑:“娘,您看您可都把人给唬住了。”
“真是个傻丫头,与你开玩笑呢,和当真了。”宋太太也觉得好笑,话音一转,道:“不过即便这亲事还没提上来,但该备的人手也该早早备起来才是,不然要用人的时候找不着合适的可就迟了。”
“娘说的是,元儿你也别觉得麻烦,这伺候的人早早培养起来,将来随你到夫家,才使得上手。”宋三奶奶附和道。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道:“那我就留意着。”
“罢了,我这边给你选几个得用的,这事你就不用管了。”宋太太干脆将这事接了过来,还不允她拒绝,王元儿只得作罢。
宋太太喝了一口茶,想起了老宅的人,便道:“刚刚你二婶,我可是见识了,丫头,可真是难为你了。”
那张氏,不见则已,一见之下,那可真是妥妥的极品奇葩啊!
王元儿知道她是说二婶在人前拆自己台的事,便敛了眼皮,淡声道:“二婶就这个性子,我与她计较,反倒是着了她的道了。”
“嗯,你这般想就极好,这样极品的人,实在不足以放在心上,她说啥,只当她放屁就是。要是她明明白白的打你脸,那你也别客气,狠狠的打回去,有些人,得要狠狠受个教训才知道好歹的。”
这几天,宋太太的豪言壮语王元儿听了不少,如今又听到这种不受规矩拘束的观点,着实又愣了一回,她忽然有些好奇,什么样的人家,才养出这样宋太太这样的女儿来。
“娘,您可又把元儿给吓着了。”宋三奶奶失笑道:“元儿,娘的话素来有那么点惊世骇俗,您慢慢习惯就好。”
自家婆婆彪悍,她素来知道,也没办法,谁让婆婆是将门之女呢!
宋太太咳了一声,讪道:“瞧我,又忘了女戒什么的了。罢,你得空就跟你三嫂学学,她是名门淑女,总之呢,咱们女人家就不能吃亏。”
王元儿笑着应了。
宋太太见着天色也不早了,便提议回去,明儿他们还得上京。
“下月在京里回来,咱们再摆了酒席,正正经经的认亲。”宋太太道。
王元儿点了点头。
将宋太太送走,素丽就来说老宅的老太太来请王元儿过去说话。
王元儿知道阿奶是要问这认干亲的事,吩咐才婶将宋太太她们带来的礼物都归置好,自己拾掇了下就去了老宅。
来到老宅,二婶估计是在阿奶他们那里受了气,见了她就阴阳怪气地道:“哟,大姑娘来了,你如今可了不得喽,先是攀上了崔大人这样的高枝儿,如今又攀得一门好干亲,二婶可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呢。元儿呀,当了贵人将来可别忘了你二婶才好!”
“二婶今儿是吃了陈年老醋不成,咋酸得都快掉牙了呢?”王元儿淡淡的看她一眼,径直进了正房。
张氏轻嗤:“瞧她嘚瑟的,仔细爬得越高,跌得越痛,那才好笑呢!”
“娘,大姐是好人,你不要那样说她。”
张氏身后,突然传来一记声音,她吓了一跳,回过身,却是小儿子皱着眉站在她后头呢!
“你懂什么?你大姐惯会做表面活,你年纪小,可别被她骗了。”张氏黑着脸道。
福多抿着唇,道:“大姐不是那样的人,她对我极好,还有春儿清儿姐和兰儿,她们都是好的。”
“我说你这死小子,是不是在正房住久了,给洗了脑子了?我才是你娘,还和我唱对头戏呢!”张氏见儿子向着那几个小狐狸精,不禁抓过他轻掐:“老娘才是生你养你的人,没你这样当白眼儿狼的。”
福多的眉拧了起来,道:“娘太坏了!”说着,推开她就跑了出去。
“死小子,你给我回来!”张氏大恼,心里是将王婆子和王老汉给恨了个透。
这定是两个老家伙在小儿子跟前灌输了些想法,不然他咋会和自己不亲,反倒亲大房的几个丫头!
张氏恨恨的瞪了正房一眼,看来这两个老家伙都是靠不住,自己还是多想想法子拢住些财物才行。
&bp;&bp;&bp;&bp;七月,又是丰收的季节,长乐镇的水稻田谷穗都是沉甸甸的,使得不少庄稼人脸上都笑开了花,开始忙活着收割的事。
王元儿他们虽然不用下田去收割,但因为现在家中的田产和生意也渐渐的多了起来,要对账,要收租子,所以王元儿也是没个清闲。
值得一提的是庄子上养的活物,这第一批鸡鸭鱼虽然也有耗损,但大部分都存活,也极是肥美。王元儿应谭庄头的邀请,特意前去庄子尝了个鲜,顺便商议一下这些活物往那里销。
关于销路,王元儿早已有了计划,庄子离通州不远,便销往通州的各大食肆酒楼。
她想得简单,可在通州走了一圈,她才发现,大多食肆都已经有了相熟和固定的供货商家,或是平日里收一些小贩送来的货物。
所以,这走一圈下来,虽然也谈拢了三宗生意,但也接不下所有活家禽呢!
王元儿有些苦恼和挫败。
眼见家禽养好了,却要滞销,这可怎么办好?
虽知道家禽这些东西不比死物,虽然说不是不能就这么养着,但鸡鸭鱼这些东西,养的日子浅了,肉还不够实,可要是日子长了,肉就老了,有时候吃东西就吃个刚刚好。
所以,这时候卖就是正好,养得老了,只怕更难销。
为了庄子的这些家禽销路,王元儿想破了头,都想不出一个好出路来,而这时又在苦夏中,她的嘴角都磨出了火泡来。
崔源见到她的时候很是吓了一跳,问了个究竟,不由笑出声。
“你笑什么,人家都急得上火了,你还笑。”王元儿气呼呼的坐了下来。
“你啊,有时候这么聪明,咋有时候又笨成这样呢?”崔源见她恼了,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王元儿嘟起嘴,道:“你聪明,那你就帮我想个法子。”
“其实要我说,当初你就不要想这一块生意,这又赚不了什么银子。”崔源说了一句,看她瞪眼,忙道:“不过这做了也就罢了,这家禽滞销,酒楼食肆什么的不收,要么你开个酒楼?或者你开个专门卖这家禽活鱼的铺子?”
“啊?”王元儿一怔:“开个酒楼?”
这个她还没想过呢,还有那卖家禽的铺子,这,应该没有人开这种铺子吧?
“但那个卖家禽活鱼的铺子,你可在通州看到有人开这种铺子?我到了许多地方,也走过市井,许多集市上卖这些活物的,大都是推出来卖的,极少有铺子专门发卖。若是开这个专门的店,打开了销路,一些酒楼食肆应该也会找上来长期供货,毕竟有时候小贩也不是天天都有鸡鸭可卖的。”
崔源徐徐说道:“至于酒楼,不开那个鸡鸭鱼的专门店,那就自己开个酒楼,自卖自销,供货保证了,成本也降低了。”
王元儿听了就有些心动,尤其是那专门店。
他说得没错啊,如今长乐镇集市卖这些东西的,不都是一些小贩儿偶尔挑出来卖的,也没有专门卖这个的铺子,鱼档倒是有,但也只是摆出来流动摊的。
“可是专门设个店子卖这些,是不是有些太讲究了?”王元儿又想到一层。
“讲究有什么不好?证明你卖的东西有品质呀,有个店子在,别人找你供货什么的,也方便。”崔源轻笑:“况且卖家禽,店面也不需要多大,也不用多好。有人突然急需用到这些活物,不用集市也能找上来买卖,挺好。”
王元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从崔源这边得了点子,王元儿又去了庄子一趟,找来谭庄头,将想法给说了。
“开个专门店?”谭庄头有些意外和震惊。
他活了几十年,儿子媳妇都娶了,平素看人家卖鸡鸭什么的,都只是在小贩买,有些是庄子供的,可也没看过有专门这样的铺子去卖这些的。
“是的,如此庄子上的家禽什么的才能一直养下去,不然的话,只凭小打小闹的,只怕不是长远之计。”王元儿笑道。
谭庄头道:“东家见识多广,认为怎么做好,那便依着东家的意思来办。”
“这门店开了,肯定要找个可靠的人来掌看,我也不能常来,我的意思是谭庄头你这边可有人推荐。”王元儿又道。
京中的铺子她都是请了人打理,这门店的肯定也要请人打理,她哪可能守着店子呢。
谭庄头眼睛微亮,道:“我家二子今年十八,早之前也在通州做过小二,如今闲赋在家,识得几个字,人是挺机灵的,您看?”
“哦?你若认为好,那也不是不可,等这铺子办下来,再领来我见一见。”王元儿浅浅一笑,又道:“但若是人达不到我的要求,那我也是不会聘请的。”
“这个是自然。”谭庄头连忙道。
定下了这事,王元儿便去处理开铺子的事。
既然是卖鸡鸭的,铺子位置也不用多重要,也不需要多大,因为是活物家禽,开在集市上是最好。
要求简单,这铺子找得也顺畅,王元儿只花了两天时间,就已经在通州城西街的集市上盘下了一个小铺子。
因为是集市,周边卖东西的,都是些平常家用物,也有卖些海产什么的,王元儿盘下来的铺子在街角,位置不大,走前点就是小贩专门摆卖的长街。
既是卖家禽,也不用怎么装修,但因为还有活鱼,王元儿便将其隔开了两个小间,也不用门,敞开了,平素鸡鸭就用笼子装着放在铺子前任人挑选。
准备好了,便是人手的事,谭庄头推荐了他儿子谭冲,王元儿亲自见了,小伙子很是圆滑机灵,说话也有条理,还提了几条见解,王元儿便决定将他聘为掌柜,再找两个小伙计,毕竟若有些酒楼食肆要货,总也要有人送货才行。
小伙计好找,这话一放出,庄子里很快就有人报了名,还不少。
王元儿挑了两个,接下来就是运货的人了。
她的意思是,门店只是个门面,主要还是庄子这边出货,但铺子上,肯定也要有人送货前去铺子,尤其是鱼,必须每天都要运送,这才能保证鲜活。
幸而都是自己的庄子,也有的是人,寻个老实本分的人接这活也不难,很快就把人手敲定了。
给门店起名儿的时候,王元儿只用了王记二字,志在简单。
一切都准备好,择了个好日子,放了一串财源广进的鞭炮,铺子就开张了。
鞭炮的响声儿吸引了好些人,见是新铺子开张,都十分好奇,然而,看到铺子卖的东西,都有些呆了。
这通州城的铺子,卖什么的没有,可专门卖家禽的铺子,这王记还是头一遭。
“掌柜的,这鸡鸭能卖出个啥名堂来,还专门开个铺子呢!”有人笑问。
谭冲拱手回话:“我们王记的鸡鸭可都是走山林里饲养的,平时还吃果子,肉质绝对鲜嫩甜美。还有我们王记的鱼,同样出自庄子,水可都是山泉水养的,鲜甜甘香,大家买了回去,试过只会认准我们王记了。”
“哟,说得这么神乎,我瞧瞧,这鱼怎么卖?”
“新张优惠,十一个铜板一斤,过了这三天优惠期间,可就要十三十四文了。大嫂子,你家里人多不,给你称个大的?”谭冲笑道。
“来个四五斤的。”
“好嘞!”
谭冲招呼着小伙计拿称子,称好了算账,四十三文的价钱,他硬是只收了四十文,道:“大嫂吃好了以后还来我王记买,别忘了给咱王记传个名。”
“好,就冲你这份大方,就帮你传个好名声。”那大嫂笑着道。
“也给我来一条。”
“哎,掌柜的,这只鸡咋卖?”
铺子一下子有些喧闹起来。
街角不远处,有一双男女在那站着,正是来瞧热闹的崔源和王元儿。
“这掌柜挺机灵,你到哪找的人?”崔源背着手看着那热闹的一幕问。
王元儿笑道:“是庄头的儿子,也是当过小二的,我看他谈吐见识不差,就试着让他担这个事。”
崔源哦了一声,道:“如今这铺子开起来了,可放心了?以后可不许自己急着冒火,想不透的来寻我商量。”想了想又道:“不过,类似这样的生意,以后还是不要做好了。你就是别致,人家那些夫人小姐开的铺子,要么是珠宝首饰,要么是绣坊什么的,没你这样奇特的。”
“怎么,你这是嫌弃我?”王元儿挑眉。
“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怕你累着了。”崔源停下来看着她,道:“赚银子的事有我,你累着了,我会心痛。”
王元儿脸上一热,嗔道:“大白天的,这是说什么呢!”说着,向前走去。
崔源追上前,道:“我说的是真的,生意的事,一切有我,你要想多添点家底,田产什么的,倒是可以考虑,也方便打理。”
“那田地置多了,我不就成了地主婆?”王元儿想到那个词,不禁笑出声。
“你如今也是个小地主婆。”崔源亲昵地捏了她的鼻子一把,道:“等宋太太将你认了干女儿,我就向皇上请旨娶你,可好?”
王元儿心中一跳,双眼亮了起来,红着脸点了点头。
&bp;&bp;&bp;&bp;庄子的农物销路解决了,王元儿便了却了一件心头大事,将铺子交给谭冲等人打理,只定了时间对账,她便算功成身退了。
王元儿回到家中,仔细盘算了一下账目,如今家中的收入来源,主要是靠商船那块投资和锦王豆腐乳的三成股,可以说这是占着大头了。
再还有茶棚铺子,一个月也有二十来两的收入,而京中的洋行铺子,收支目前也还算可观,他们还有田产租子,家里也有养了家禽和猪,可以说,这几块合起来,够他们一家子舒舒服服的嚼用了。
可嚼老本不是王元儿的本性,毕竟坐吃山空,他们姐妹以后的日子还长呢,须钱生钱才行。
与此同时,她便想到崔源的建议,买些田产庄子作为家底,收租子什么的当个小地主婆也好,毕竟生意场的事对女子多有制衡,再说,对庄稼人来说,田产才是根本呢。
最好姐妹每人都有一份庄子田产作为陪嫁,那将来到了夫家里有底气之余,腰杆子也挺得直。
铺子可以支撑家中开支,王元儿决定用商船投资和豆腐乳的那一块分红,购置田产庄子。
而春儿当初出嫁时,也没有庄子什么的,只买了一些田地,也得补上一个。
王元儿写写画画的,就写了一大篇计划。
“大姐,你陪我玩丢丢。”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王元儿搁下笔,看向那处,小弟宝来迈着个两条小短腿蹬蹬蹬的跑来。
如今七月苦夏时,他只穿了一件肚兜子并一条开裆短裤叉,露出的双手双腿肉嘟嘟的,让人见了就恨不得咬上一口。
王元儿站了起来,被他扑过来一撞,差点给撞倒,连忙扶了他道:“你不是和素生玩么?”
素生站在门口处,听到王元儿的话,连忙进来,道:“大姑娘,我有劝着少爷得,他就是想和大姑娘玩。”
“没事。”王元儿将在脚边撒娇的小弟抱了起来,那重量沉的,让她几乎要抱不住。
她坐下,将小弟放在膝上,笑道:“我们宝来长大了,大姐都快抱不动了,这可玩不了丢丢哦。”
看着小弟肉嘟嘟的脸,她只觉一阵恍惚,想当初他出生的时候,因为是早产,娘又去了,身子多瘦弱啊,那时她背着他到处找那些媳妇婶子讨奶,过程都尴尬和艰难,还历历在目。
一眨眼,小弟都长成胖小子了,也快三岁了。
三岁,王元儿心中一凛,想到前世,小弟掉进井里没了……
她心中一痛,手上的劲也下意识的大了。
“大姐,痛。”小宝来被她突然用力搂紧,不禁皱着眉扭着身子。
“哦,是大姐不对。”王元儿忙的松开他,笑着哄道:“大姐陪你出去玩一会儿,但玩不了丢丢哦,你就和素生玩好不好?”
小宝来笑着点了点头。
王元儿便拉着他的手到了院子,陪着他挖沙子瞎跑,看着小弟天真的笑脸,目光也渐渐凝重起来。
“素生,以后你就是跟着少爷的,你要好好护着他,别让他近水里,尤其是水井,不能到井边去玩,知道吗?”王元儿对素生吩咐道。
她神情严肃,素生有些惶恐,似懂非懂的点头,道:“我一定会护着少爷的。”
王元儿点点头,心中却想,素生也还是个孩子,要不要专门找个年岁大的媳妇子来照料宝来,他是王家大房的独子,可不能出一丁点的事啊!
再还有他也快三岁了,当初说好了,三岁就让姥公给他启蒙,这事也要准备起来,而姥公那边虽称不上多远,但到底有些路程,有个啥的也不及,有个人照料着宝来,总是好的。
王元儿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必要。
王宝来太重要了,他是王家唯一的希望,身上带着传家的责任,她绝不容许他出事儿。
“大姐,你在想什么呢?我都喊你很多声了。”王春儿手扶着腰,挺着大肚子走过来。
“哦,你怎么来了?这月份大了,出入要小心点儿。”王元儿忙的过去扶着她,嗔道。
“便是这月份大了,才要多走动,到时候才好生呢,你别担心,彪哥送我来的,才走。”王春儿笑道:“我刚刚叫你,你想得入神,想啥呢!”
“也没啥,你来得正好,我就是想着,小弟三岁的时候就送他去姥公那里,让姥公给他启蒙。他年纪太小了,虽然有个素生跟着,可素生也小,我怕他照顾不来,就想着要不要再寻一个媳妇子来照顾他。”王元儿将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
“这,会不会太娇气了?”王春儿想了想,迟疑地道:“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都是粗生粗养满地跑大得,身子骨也更壮实些。我听彪哥说过,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都是跟着大堆婆子丫头伺候,反而显得娇气呢,病痛也多些!”
王元儿皱了一下眉,道:“也不是要他被一堆人伏侍,就是多找一个奶娘之类的伏侍着,也不瞒你说,他越大,我心里就越不踏实,生怕他有个啥闪失。春儿,他可是咱们这房的独苗苗。”
王春儿沉默下来,抿起唇。
“有个可靠的媳妇子跟着,总会多看顾一些,素生年纪实在小了点。”王元儿十分忧虑,怕一个看顾不来,宝来的命运会和前世一样重蹈覆辙。
“你说的也对。”王春儿听她分析了厉害,便也点点头,道:“大姐你觉得对他怎好就定主意就好,大姐你肯定也不会害他的。”
“我这也是太紧张,可也没法子啊,谁叫咱们家就这么一个男丁?自然要看得紧,将来也就靠他给爹娘祭祀,给传宗接代,给咱们姐妹几个撑腰了。”王元儿一个苦笑,又看着她尖尖的肚子道:“你也是,要仔细些,这胎先生个儿子,将来也甭管啥,崽子多生几个,准没错的。”
王春儿有些好笑:“大姐,我又不是母猪。”
“像宋太太那般多好啊,四个儿子,怎么也不吃亏。”王元儿想到自己将来的干娘,又是一笑。
“那是,宋太太是个有大福气的人。”王春儿摸着肚子柔柔地笑。
“你也是个有福气的。”王元儿笑她。
王春儿羞涩的低下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如今要收割了,你们家的租子打算怎么分配?”王元儿又问她。
当初成亲时,王春儿也有些田产做嫁妆,也是租出去了的。
“彪哥说,留一家人的口粮,其余的就卖了去米铺。大姐,可是想要用?”
“我要来做什么,就是问问你们的打算而已。”王元儿想了想,就道:“当初你出嫁时,也只给了你田产,我是想着再给你补上一两个庄子的。你听我说完,如今你们人少,但以后孩子多了,光靠侯彪那份俸禄是不够的,我看有些田产铺子也好,可以帮补家计。要不,你们也开个铺子?”
“大姐,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料,侯彪也有当差事,开了铺子要谁打理?再说,在长乐镇开铺子,做啥?和人家也争不过来。”
“各家有各家做,也就帮补一下,我看你女红做得好,其实开个绣坊,应该也不错。”王元儿脑中灵光一现。
王春儿红了脸,道:“也是大姐你觉得好,在别人眼里,只怕是看不来的,别丢人了。”
“我说好就是好,就连宋太太也夸你的绣工出息呢,你忘了,你之前绣给我一副花开富贵的绣品做炕屏,她瞧着了,一个劲地夸呢!”
“真有这么好么?”王春儿很是羞涩。
王元儿点了点头,道:“我看就这么办,先从小做起,嗯,就等你生了以后再作打算,这事不急。”
王春儿想了想,也觉得应该可以,自己也能帮补一下家计,彪哥也不用那么辛苦,以后孩子们嫁娶也有底气。
“是了,大姐,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又看到二婶去了赌局子。”王春儿想起刚刚所见,不由道。
王元儿皱起双眉:“你可瞧清了?”
“我肯定的,彪哥也瞧见了呢!”王春儿拧着双眉,道:“大姐,二婶这样可真不好,总去那个地方,虽说是打马吊,但也是龙蛇混迹的,要是闹出个啥事,可不好看。”
“早之前我也见着她去了,二婶这人,还真是死性不改,以前她偷偷的拿腊猪肉的肉去卖钱抵债,你可还记得,那事够丢人了吧,她现在怕是忘得一干二净了。”王元儿冷哧一声。
“自然还是记得的,阿奶差点都把她给撵了,那会子二婶还恼了我好多天。”王春儿想起那事,也无奈失笑。
姐妹俩对视一眼,笑了出来,王元儿道:“算了,咱们两家都分了家,各自扫门前雪,咱也甭去管他们的事儿,省得又找话头来说咱们的不是。”
说句不好听的,家都分了,对方是二婶,她们做侄女的,也不好管到二叔房里去。
再说了,张氏自己要作死,她还巴巴的去拦着她么?最好受个大教训才好呢!
&bp;&bp;&bp;&bp;王元儿吩咐去素娟将王春儿送回家去,又见灶房还养着从庄子里带回来的鱼,干脆扯了草绳串了,拎着去老宅,打算给阿爷阿奶他们尝个鲜。
将将来到老宅门前,迎面就碰上了张氏,便唤了一声:“二婶。”
张氏哼了一声,撇了撇嘴,眼睛在扫到王元儿手上那尾肥美鲜鲜活的草鱼时,立即换了一副嘴脸上前:“哎哟,是元儿啊,来看你阿奶他们么?这是孝敬你阿爷阿奶的,你这孩子就是孝顺,来,我帮你拿。”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抢过王元儿手上的那尾鱼,生怕她不给似的。
王元儿心中啧了一声,看向张氏的手上时,目光一凝,那因为抢鱼时垂下来的手上,正戴着一个簇新的金灿灿的镯子呢。
她一把抓过张氏的手,张氏以为她要把鱼抢回呢,正想骂,却听王元儿道:“二婶这只镯子好生漂亮,新买的?二婶发财了?”
张氏这才看到自己的镯子露出来了,连忙抽回手,用袖子遮掩着,咳了一声道:“发什么财,我又不像你。这是敏儿给我送回来的,我这不是快过生辰了么?”
你就扯吧,王敏儿去了泉州那么久,除了信件,便是饼都没随一个,还会给她送金镯子这样的回?
打死她也不信,尤其张氏的眼神还发飘呢!
张氏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被王元儿看得心里发虚,便咋呼道:“我不与你说,我还得赶紧做饭呢,省的你阿奶又斥我。”说着也不等王元儿回话,急哄哄的进屋,心里暗付,死丫头贼精贼精的,好似会看人心一样,那眼神看了就秫。
王元儿看着她慌脚鸡似的,嘴角微微勾了一边,她要是信了她的话那才有鬼了。
进了老宅,王元儿又和王婆子聊了一会,从她口中得知王敏儿根本就没来信,心里就更有了底。
无端端有个新镯子,目前二叔铺子的生意称不上多好,所以二叔应该不会给她买,这阵子她又去赌局,只怕是在牌桌上赢来的。
王元儿蹙起眉,赌局素来不怕你赢,就怕你不来,从而捞获更多的银子,二婶赢了,只怕贪欲更重,最终赔上更多。
“元儿?”王婆子伸手在她跟前晃了几下,问:“可是有啥事?”
“啊,没有,我就是问问。”王元儿笑了笑,佯作随意道:“刚刚我看二婶穿的极光鲜,像发财了似的,阿奶,你给她掌家了?”
提到这事,王婆子就黑了一张脸,没好气地道:“她成日阴阳怪气的说分家了,却连个侄女都不如,侄女都当家做主了,她这都快当婆婆的人了还是没个权,就乞皮赖活的要掌家。我和你阿爷商量过了,干脆就把分给他们那房的家当给他们自个儿掌,也省得成天说我扒拉着权利不放。”
原来还有这样一遭,王元儿了然,难怪二婶往那赌局跑得勤了,那是因为手上有了银子。
“难怪我说二婶像发财了的样子了。”王元儿轻笑,道:“阿奶,二婶当家做主了,该会懂性儿些,可别手里有两个钱,就往赌局里跑了。”
王婆子眼睛一眯,看向她:“怎么,你这话里有话的,是你二婶又去搓马吊了?”
“倒是见过一两回,兴许是去找人吧,二婶都快要当婆婆的人了,应该会注意些。”王元儿漫不经心的道。
王婆子重重的哼了一声,心中却是有了计较。
王元儿见此,也知她会拘着二婶点儿,便告辞离去。
也不是她要管事,怕就怕二婶执迷不悟,被人迷了心,害得倾家荡产,王家如今好不容易平静些,她可不想再看到糟心事继而又找到她来,阿奶拘着点儿,兴许会好些。
……
七月底,家家户户收割,晒谷场上都是满满的谷穗,孩子们在田里拎着篮子拾穗儿,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脸颊洋溢着欢快的笑意。
王春儿月份大了不方便在茶棚铺子里忙活,王元儿便也时常到铺子里帮忙,倒也从来往中的商客口中听到了不少消息。
今年天气较去年更热,有些地方闹了虫灾,颗粒无收,兴许这粮价是要涨上来了。
而边疆北边的异族有些蠢蠢欲动,只怕会有战事,一有战事,朝廷就要征粮,只怕这粮食就跟贵。
王元儿听得眉头紧皱。
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征战打仗,因为那会导致民不聊生,百姓的日子也艰难。
如果真的要打仗,要征粮的话,只怕粮食还真的会贵起来,此时买卖粮食,好像都不是合适的时候。
王元儿找到崔源,将这事和他说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崔源眉头深锁,道:“这时还没有消息报来,不过眼下也要八月了,异族鞑子要准备粮食过冬,出现抢粮扰民的事也不出奇。”
王元儿脸色微白,颤声道:“那,那真会打仗吗?”
看她惊惶的样子,崔源失笑,道:“瞧你慌的,便是打仗,也打不到你这边来,怕什么。”
王元儿并没因为他的话儿觉得轻松,反倒苦笑:“便是打不过来,也是息息相关的,打仗必然需要粮草,这都哪里来?肯定是从老百姓这边征收,而一旦打起来了,那边关的百姓肯定会走,这要是成了流民,会不会来到天之脚下,也是难说。”
打仗可能打不到这边,但征战年,苦的都是百姓,暴民也是从流民中产生的,没吃没穿,当然就只能抢了,最终苦的,还不是老百姓?
“好了,好了,这也是传言,你倒是先惊起来了,真打的话还了得?”崔源安慰道:“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万大事有我在呢!”
王元儿轻咬着唇,道:“那你说,我们今年收回的粮食要不先屯着?”
崔源想了想,遂点头道:“倒可以先压着不卖。我这要回京看看,过几天就回,你自己在这小心些儿。”
王元儿知道他是要回京探听消息,便点了点头。
崔源走了,王元儿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先后去信庄子和姥爷那边告知,粮食暂时不卖,又到王老汉那里通知了一声。
王老汉听得眉头深锁,问:“崔大人是这么说的?会打仗?”
“倒也不是,只是听了商客所言,可能会打。而南边那也有虫灾,只怕粮食会贵,我想着一时半刻不等银子用,倒可以先压一下。”王元儿道。
王老汉吸了一口烟,道:“这个你倒是不懂了,素来这新米的价钱都要卖得价钱高些,旧米要差点,这消息要是不作准,那……”
“阿爷,不作准自然好,了不起就卖得便宜些,没亏。可要是真的,一旦征收米粮,咱交不出,誓必要用高价买来交出去,那才是真贵和亏呢!”王元儿道。
王老汉听着便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再想想。”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知道这事也逼不来,便也随他,反正该提的她都提了。
当然了,若是她杞人忧天,那自然好,可若真的,那就真不知去哪弄粮了!
一进八月,收割已经到了尾声,长乐镇的人都有些欢喜,因为今年收粮的价格要比往年的高上一成,这怎么让人不欢喜?那可是要赚上一大笔银子的节奏啊!
王元儿听到这消息反而忧虑重重,米价升了,对粮食多的人来说是好事,因为卖出去确实可以大赚一笔,可焉知这对大部分人来说,又怎会是好事?
并不是谁都有许多粮食,粮商收的价格贵,那卖出去的米价自然也贵,对没有粮食需要买的人来说,又怎会是好事?
而退一万步来说,用高价收粮,这里头必有猫腻。
眼看着这人都兴匆匆的将新收割下来的粮食卖掉,王元儿急在心里,有心提点一两句,可又觉得这事没影没皮的,说出来反而会造成恐慌,弄不好还会说她散播谣言呢!
看到相熟的人,王元儿还是忍不住提点一两句,说是南边有虫灾,今年米贵,只怕还会有得涨,便是买卖也要多留点给自家。
有的人不领情,觉得她挡人财路,可有的人看她是一点粮食都没买,便也留了个心眼儿,多留些。
毕竟,王元儿和贵人们交好,说不准她真有什么消息也说不定。
长乐镇卖粮收粮闹得和这八月天一样火热,庄子那边,谭庄头来信,也有人前来收粮,价钱还不低,看她意思。
王元儿立即派了才叔前去,一定不准卖粮,尤其是属于她的租子,也尽量劝说佃户别全卖了。
而老宅那边,眼看着这价钱这般高,又有些蠢蠢欲动的,尤其是张氏,不知从哪听到,过了这个时间,价格就要下来,粮商也不收了,成天嚷着要王二他们卖粮,就怕亏了。
王元儿听了嗤之以鼻,明显就是人家放出来的假消息,现在粮食贵,为啥迟些会降掉啊,也不用脑子想想。
不过,老宅的事她也不能作主,话她是搁在那里了,要不要卖,也随他们的便,她也没空去理会,因为宋太太他们一家,都从京中来了,这休整了一天,便请王元儿过去相聚说话。
&bp;&bp;&bp;&bp;宋家的宅子里,满当当的坐了一堂,宋太太看着坐在下首的王元儿道:“如今已经八月,眼看着就要过中秋了,我们离家也有些日子,这得赶回去过中秋,所以将这认亲的酒席定初六,你看如何?”
王元儿起身福了福:“一切都听太太的安排。”
“还叫太太呢,干娘都可以叫一声了。”宋三奶奶在一旁笑言。
王元儿咬了咬唇,迎上宋太太那充满笑意的眼睛,羞涩地叫:“干娘。”
“哎。”宋太太眼中笑意更深,将她招到身边坐下。
“我看呀,以后娘有了小姑这个干女儿,就不要我们这些媳妇儿了,三弟妹,你说是不是?”宋二奶奶轻笑道。
“二嫂这可是醋了?你放心,还有我这个弟妹陪你说话儿呢!”三奶奶凑趣道。
“那敢情好,你屋里的那个黑玉茶盏,我可觊觎好久了,怎么也得多去蹭几回茶才行。”宋二奶奶又是一笑。
众人都笑将起来。
“你二嫂是个猴儿,以后啊,有什么不懂的你也可以问她?”宋太太拉着王元儿的手道。
“二嫂是个爽利人儿。”王元儿嘴角含笑道,虽然这才是第一次见面,但宋二奶奶也是个极好相处的。
宋太太见她眉眼颇有些疲惫的样子,便将宋二奶奶她们都赶了下去,她则是拉着王元儿坐到窗边的美人榻上。
“我看你眉眼似有心事,发生什么事了,和干娘说说?”
王元儿心中一暖,道:“也没什么事。”想到他们从京中来,兴许得到的消息也要多些,迟疑了一下,便将听来的消息给说了。
“干娘,你说这仗会打起来吗?”王元儿忧心郁郁的问,她仔细想了许久,这在前世的这个时候,也没有出现过打仗呀!
“我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是这个。”宋太太嗨了一声,道:“这事我在京中也听说过了,南边有虫灾是真的,所以这也是我们要急着回去的一个原因,闹了灾,必然就有灾民,怕就怕会四处流窜,通常有这样的情况,这世家大户都会设粥棚什么的,以帮助灾民。”
“至于打仗,边疆和西北年年都会有异动,鞑子抢粮食的事也年年都会发生,今年会不会打起来,倒是难说,但确切的消息,却还都没传来。”宋太太道。
王元儿蹙起眉,道:“没有确切的消息,但这米价却已经开始涨了,若这么下去,一旦打仗的话,只怕米价会暴涨。”
宋太太沉下脸,不耻地道:“这也是一些商人黑了心肝,想趁此发国难财。不管会不会打仗,闹了灾是必然存在的,这时把粮食收囤起来,一到朝廷赈灾,他们就能抛售,大赚一笔。”
“只是虫灾就已经这样,若是来个大灾,那可怎么了得?”王元儿喃喃的说了一句。
“你也莫要多想,打仗赈灾这样的国家大事自然有男人们去发愁,咱们这些小女人管理好家事后院就是了。”宋太太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至于如今百姓们都紧着卖粮,也不是你能阻止的,这世间的一切,老天都自有定数,自有安排,且看着就是。天道循环,我们哪里敌得过老天爷?”
王元儿露出一个苦笑。
“好了好了,别苦着个脸了,这都成小老太婆了。”宋太太捏了她的脸一把:“不要想这些糟心事儿,多想想认亲酒那天穿什么戴什么?是了,你有什么客人的,一并下了帖子请来?”
“不用太隆重,咱们两家人吃个饭就成了。”王元儿忙道。
“这些都由干娘安排,你只管说你有什么客人需要请来吃酒。”
“我也没什么人要请的,就我阿爷阿奶他们,还有我姥公姥婆,干娘,可以吗?”王元儿小心熠熠地问。
她那小心的神情,让宋太太的心一下子软了,满面怜惜地抚着她的发,嗔道:“哪有不能的,你想请谁都能!”
王元儿闻言,脸上一下子绽开了花,笑眯眯的。
……
收粮的粮商米铺依旧热火朝天的,王元儿从宋太太那里回来后,反而看淡了许多。
人心,是最难掌握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她不可能都去阻止,也就听之任之了,盼就盼没有天灾,也不会有战事,那么,也就不会有米粮暴涨的一天了。
宋太太那边很快就送来了帖子,这是让王元儿一道捎去姥婆他们那边的。
距离初六也只有三天,王元儿立即将这信件和帖子一道发了出去。
老宅那边,也都收到了帖子,王婆子特意过来王元儿这边,正日子那天需要怎么做才好。
王元儿笑道:“阿奶,也就两家坐一块吃个饭,认认人,不用多紧张。”
“我就怕失礼人了。”王婆子巴砸了一下嘴,又问:“到时候,你姥婆也会来吧?”
王元儿点了点头:“帖子也给姥婆他们送去了的,应该会来。”
“嗯,是该来的,那你就准备着吧,你二婶又不知哪里野去了,家里没人在,我先回了!”王婆子来如风,去也如风,很快就走了。
王元儿失笑,招来才婶,开了库房,挑选了一些小礼物,准备认干亲那天赠送给宋家那边的人。
时间过得飞快,初五,姥婆带着舅母他们来了,至于姥公,又是有事儿在身走不开。
这一进屋,姥婆就拉着王元儿问话,这说的自然都是那收粮的事。
“我们那边,往年这收粮的可都只是给一两银子两石,今年是一两银就一石,若不是你来了信,你姥公都会卖掉一部分粮食。元儿,这真会打仗要征粮?”梁婆子十分紧张。
“是啊,元儿,我打听了下,没听说要打仗的。”舅父也问。
“姥婆,舅父,不必紧张,现在没消息说要打仗,我去信,只是以防万一,但南边闹了虫灾是有的,今年的粮食必然贵。”王元儿安抚两人,道:“我的意思是有备无患,先存放着,不管如何都不亏,反正咱们也不差那点儿钱不是?”
梁婆子听了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不是就好,可劲儿把我吓一跳,多少年没听说过打仗,这一下子听到打仗,还真觉得害怕。人老了,不经吓。”
“姥婆,是我的不是。”王元儿歉疚地握着她的手。
“你也是一片好心,有事儿先想着咱,谁个会怪你?”梁婆子嗔道。
王元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也是没经过事,一时急了就先去信,也是姥婆你们,若是别个,只怕人还会说我造谣言呢!”
梁婆子呔了一声,道:“你也是出于好心,再说了,这又不是要损失啥,粮食不卖,都还在,将来也能卖,也就旧粮卖少点钱,总好比需要粮食了才去花大价钱买要强。”
王元儿心中微暖,这才是亲人,不管怎样,都只会支持她,没为个银子计较。
“咱们也不说那些糟心事,说说你这认干亲的事,早前你在信中说过,也不甚清楚,咋突然的,就认起这么一门干亲来了?这里头有什么名堂不成?”梁婆子岔开了话题,说起这次的主要来意。
王元儿淡淡一笑,道:“也没什么名堂,我和宋太太一见如故,有那么个缘分,干脆就认个干亲。”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也没有解释太多。
“那宋太太可好相处?”
“嗯,挺慈和爽利的太太,孙女很喜欢她。”王元儿想起宋太太教导她的,和为她着想的打算,心中暖意大增。
梁婆子看她神情不似作假,便叹道:“你是个好孩子,有这个福气,那是你的造化。”
王元儿羞涩一笑。
“只是有一点,你要记得,虽然那宋家是世家大户,你成了那家的干女儿,也不许你骄奢跋扈,要诚心待人,不忘初心。”梁婆子有些严肃道。
王元儿心中微凛,道:“姥婆,孙女知道的,认这干亲,除了我是真心喜欢宋太太,原也只是锦上添花的事儿,孙女不会觉得自此高人一等,好高骛远,嚣张跋扈。”
梁婆子点了点头,道:“你素来是个沉稳懂事的,姥婆知道你有分寸,这多提一句,就是怕你会被这富贵一时迷了眼。你姥公有句话说得对,元儿,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你要时刻保持谨慎持之,知道吗?”
这几年,自女儿过世后,王元儿怎么过来的,他们这做外祖的虽没有瞧见,也知她艰难。而走到了今天,有了这样的造化,更知她付出了不少,同时,个中运气福气都没得说的。
眼看着孙女的造化越来越大,他们就怕她被这富贵迷了心眼,忘了本心,人一旦忘了本,就会慢慢的走向衰落。
这就是他们为何要在这高兴的当口提点的原因。
梁婆子的话有些严厉,王元儿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觉得这才是做长辈该有的态度,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这也是怕她会在一条路上走歪。
王元儿走下椅子,正正经经的在梁婆子跟前拜了一个大礼:“元儿定谨遵教诲。”
有时候,这成长的过程,就是需要长辈或者旁人时不时的在一旁叮嘱和提点自己,那才会走得更远,更妥当。
&bp;&bp;&bp;&bp;八月初六,天高气爽,长乐镇的宋宅门外挂着两个红灯笼,显得极是喜庆,有人不禁悄然探问,这宋家是要办什么喜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打听,原来是这家太太要认干女儿呢!
镇民不禁更好奇,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竟然能当得大家太太的闺女,听说这宋家在江南可是第一大族呢!
再一细问,这可了不得,原来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头一人,那王家长房的大姑娘——王元儿。
这下长乐镇可跟像捅了马蜂窝似的,嗡嗡作响,王家这些年的事儿谁不知道,且不说二房糟心的事吧,那长房就是艰难的,父母早亡,留了几个孤儿,那叫一个凄凉。
可人家就有那本事,把日子过起来,细节过程就不说了,且看如今,住着大屋子,使唤着下人,多威风啊,说是头一份也不为过,而现在,那大姑娘又要认了大家氏族的太太做干娘,那不就是泼天的富贵?
这说着,羡慕的有之,眼红的有之,佩服的也有之。
外道人如何议论,暂且不理,却说宋家,大清早的十分热闹,香车宝马,下人在穿梭着,迎接客人,斟茶递水,却半点都不见忙乱。
而王元儿要认干亲,这对于王家长房来说,算是他们除王春儿出嫁和搬家时外的一件大喜事了,所以也是全部都出动,一起到宋家去凑热闹。
按着崔源和王元儿的意思,低调着办就成,可宋太太,硬是请来了几个和她交好的手帕交来吃酒。
“来,元儿,我给你介绍。”宋太太携了王元儿,和她一道拜见宋太太的年时的手帕交。
“这是宁清郡主,现嫁给康王府的四爷,她母亲是欣怡长公主。这位则是永州知府柳承的柳夫人,这位是户部侍郎李长宏的李夫人,都是干娘我儿时交好的手帕交。”
王元儿没想到宋太太还会请这样的有身份的人前来参宴,心中震惊之余也感到感动。
这些人物,足以表示宋太太对她的心意,也对这场认亲的重视程度。
看着那几位矜贵的贵妇,王元儿敛下心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盈盈地屈膝行礼拜下:“王氏元儿见过郡主,见过柳夫人,李夫人。”
座上几人自王元儿进屋后,就一直打量着她,上着鹅黄石榴蝴蝶团花开衫,下着品月色绣玉兰团簇百褶裙,乌黑的发丝轻绾成髻,插着一支翡翠玉簪,并一支点翠五宝蝴蝶流苏步摇,清丽的五官薄施粉黛,嘴角含笑,落落大方,不骄不躁。
几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意外,听说楚慈要认干女儿,她们都好奇是什么人落得了她的法眼,要知道这个手帕交看似爽朗无所谓,可对人却是十分的挑剔,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一下子听她要认干女儿,咋不好奇?
一细问,对方只是个寒门小户的姑娘,就更好奇了,同时心里也觉得这定然是个没啥见识的小丫头,也就趋于好友的邀请,这才带着好奇心来了。
如今一看真人,称不上多出众,却也落落大方,规矩举止倒也不差。
好友的眼光向来奇特,诸人也不说什么,由最近宋太太性情的柳夫人叫起,赠送了见面礼。
王元儿并没有推辞,而是大方的道谢接过递给身后的素娟,陪着宋太太坐在一边说话。
几人自然也循例问王元儿平时都做些什么,读什么书,今年多大,听到她已经十八了,不免都对视一眼。
“你们可都别打主意,我这丫头,行情可是大好,准备要定下了的。”宋太太一派自得的道。
“哦?”宁清郡主挑眉,十分好奇。
宋太太却是卖了个关子,支了王元儿出去,王元儿自然不会厚脸皮留下,红着脸走了。
她一走,几人就迫不及待的问起来。
对于几个手帕交,宋太太也不隐瞒,只是末了道:“这事十划还没一撇,你们可要口密点。”
“这么看来,她倒是有几分本事,还有这个福分,皇上身边的红人,多少大家眼红着,却不知早就有人捷足先登了,如今还攀得你这样的干娘,好本事。”宁清郡主有些意有所指道。
“你这话我不爱听,这孩子是个好的,说实话,我就佩服这样的人儿,不屈不挠,硬是撑起一个家家来,比起那些个娇养的丫头,强多了。”宋太太白了好友一眼,粗简的说了王元儿的身世。
“原来还有这一点,难怪你会看得上眼了,你自小就喜欢这样自强的人。”柳太太笑道。
“不管怎样,这都是缘分,我的性子就这样,喜欢真实的不作伪的,出身低点有啥所谓,我又不靠她往上爬。再说了,若是她有造化,真和崔小子成了亲,那也是福分,那时论出身又能低得哪去?”宋太太若有所指。
几人听了对视一眼,都若有所思起来。
“不过呢,你们知道我有这么个义女就好,也没必要在外头大肆宣扬,他们都说要低调行事,就别给小年轻添麻烦了!”宋太太又说了一句。
“知道了,看你,这茶都没敬上呢,你就先护着了,怕人不知道你有女儿不成?”宁清翻了个白眼。
宋太太自得一笑,道:“你们也知道,我只有四个小子,如今好歹有个丫头了,自然是欢喜的。”
“瞧她,又拿这事来说,谁个不羡慕你有几个儿子撑腰?”李太太指着她一笑。
几个手帕交低低的笑将起来。
这时,有嬷嬷进来笑道:“太太,吉时到了,姑娘该给您磕头敬茶了!”
“走,前面吃茶去!”宋太太立即站了起来。
花厅,满当当的一堆看热闹观礼的人。
宋太太一坐上首位,就有丫头奉了茶来,教引嬷嬷则是引着王元儿上前,有人放了蒲团在前。
王元儿抬头,惊喜的发现崔源就在人群中间,含笑看着她。
她激动得脸微红,想不到他在这个关头回来了,还能看到她行礼呢。
宁清郡主几人自然也瞧着了崔源,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看来楚慈所说不假,那年少有为的崔大人是真心悦这个丫头呢。
“姑娘,该给太太行礼了。”教引嬷嬷提醒王元儿。
王元儿连忙跪下,从丫头托盘取过茶杯,高举头顶,在众人的见证中脆声唤道:“女儿给干娘敬茶,愿娘身体安康,如意吉祥,寿如松鹤。”
“好,好。”宋太太心中激动,接过茶喝了一口,又从身后嬷嬷的托盘取过礼物,道:“好女儿,从今以后你我以母女相称,为母盼你顺心顺意,平安顺遂。”
“多谢干娘。”王元儿双手接过礼物。
有人就起哄:“快打开让我们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王元儿看了宋太太一眼,看她点了点头,便打开了手中的檀木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副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
“呀,这可是娘的陪嫁呢,是外祖母给的,娘偏心。”宋二奶奶故作酸道。
“你这猴儿,从我这还拿得少好东西不成?再给我生个孙子,你想拿啥,尽管去库里挑。至于你妹子的,可别惦念着!”宋太太指着她呵呵一笑。
宋二奶奶脸一红:“娘惯会打趣人,媳妇不依。”
王元儿仔细看她们的脸色,看得出来刚刚那话只是凑趣玩笑,心中自是一松,她也觉得这礼物太贵重了。
“来,也见过你的嫂子们,她们可也准备好东西。”宋太太牵了王元儿,一一认亲。
王元儿一一见过礼,自是又收了一堆宝贵的礼物不提。
这一番下来,得的礼物不少,素娟等人的手都有些酸了,有些人瞧得眼红,羡慕不已,尤其是跟着过来吃酒的张氏,那眼红的,就跟染了血一样。
这死丫头怎么就这样的好运气呢,那对翡翠玉镯,该多值钱啊,要是是她的敏儿,那该多好啊!
认过亲,便是吃酒席。
女眷在内院,男人则都在前院另外开席。
王元儿这边的客人都是祖父一家和外祖一家,身份悬殊,肯定不能和宋太太请来的那几个客人坐上一席,便另外和宋家的家眷坐了。
自见识宋家人的出手大方后,张氏就跟只花蝴蝶似的团团的转,可劲儿的在宋家的几个媳妇跟前凑,嘴里一溜的说着恭维话,又说着王元儿的好福气。
反观王元儿的舅母,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坐着,偶尔说上一两句话,不巴结,不恭维,反让宋家人别眼相看,识相的人谁不喜欢?
很快的,也没多少人愿意和张氏搭话,反都和王元儿的外祖那边闲话家常,气氛松快。
张氏自然也就察觉到了不对,没人和她深聊,也就只得讪讪的坐下来,闷声吃酒吃菜。
王婆子看在眼里,瞪了她好几眼,只觉她上不了台面,瞧人家梁家的,也都是普通的人家,咋宋家人就乐意和她们亲近呢?
王元儿对这些状况自然不知,她被宋太太拉着到处敬酒呢,很快就喝得两颊嫣红,自然也不知有心人眼里把她身后的亲眷都作了个大比较。
&bp;&bp;&bp;&bp;认亲宴一过,因了宋太太他们一家要赶着回江南老家去过中秋,所以也没多停留,初七就乘船南下回家。
王元儿送到码头处,拉着宋太太的手依依不舍的,这才有了个干娘,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你有空当了,就来江南探望干娘,要常写信过来,保重自己。”宋太太拉着她的手徐徐叮嘱:“你是姑娘,万大事有男人去扛去担当,男人呢,就是负责赚钱养家的,姑娘只负责貌美如花,你别太过操心,容易老。”王元儿失笑,这都是什么谬论?
不过,好像也挺对的。
“你和崔小子有了好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嗯?”宋太太又压低了声音道。
“干娘!”王元儿的脸一下子爆红起来,娇嗔地撅起嘴。
宋太太笑了起来。
也就这时,儿子媳妇都在船上催她上船了。
“我可真不能和你说了,那小子要是欺负你,记得也和我说。”宋太太重重的握了一下她的手。
“干娘!”王元儿十分不舍,却也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别摆这个样儿,说不准我们又很快就会见面了!”宋太太微微一笑:“我走了啊!”
王元儿点点头,声音哽咽:“干娘,你要保重身体!”
“哎,我知道的,快回去吧,这里风大。”宋太太摆了摆手,被丫头扶着下了船。
王元儿一直在码头上站着,挥着手,直到船开了,看不到影了,这才往回走。
走在镇子上,她发觉镇民的目光都有些不对,有艳羡的,有好些人还主动和她问好,带着恭维。
王元儿觉得奇怪,仔细一想,才想到该是觉得自己攀上了高枝,所以看自己的眼光都不同了。
她觉得好笑,却并没有因此而自得自满,和从前一般,该是怎样的态度就用怎样的态度去看人。
回到家中,梁婆子正抱着宝来在玩儿,见她回来了,笑着问:“人送走了?”
王元儿点点头,又道:“姥婆你别抱他了,这小子沉得很,仔细手酸。”
“你不说不觉得,一说还真有点。”梁婆子将宝来放了下来,道:“一眨眼,这小子就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可不是,我还想着,再大些,就将他送去给姥公给启蒙呢!”王元儿让素生带宝来去玩,她自己则是扶了梁婆子的手走进屋里。
“你姥公也是成天惦记着他。是了,眼下你干娘也走了,我和你舅父他们也是要回了。”
“这么快?再多住些日子吧!”王元儿不舍地挽留。
“家里不好只留了你姥公一人在家,而且,又快要过中秋了,总得回去做节的呀。”
王元儿嘟起嘴:“那就让舅父他们先回去,姥婆在我们这过节。正好再过些日子春儿也要生了,他们那边没个长辈,我也是不知事的,姥婆就当疼疼咱们,留下来帮帮我们吧!”
女人生子,都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有个长辈在会好些。
王春儿他们那是没个长辈的,自己呢,又是个未出阁的,这产子和坐月子的事儿也是半知不解的,有个老人在,多少会知道什么动得,什么做不得!
再说,有个有阅历的老人儿在,也算是有个压场子的,妖魔鬼怪也不敢近身,也叫有个主心骨在了。
“哪有人在外孙女家过节的?没得人指着你舅父舅母他们说不孝。”梁婆子嗔笑,道:“中秋呢,我就回家,我看春儿这日子也还有些,石龙镇离这边也不算远,下个月她生之前,我再过来就是。”
“姥婆是说真的?”王元儿眼睛一亮。
“这是自然,我也不放心春儿那丫头,肯定得过来压场子!”梁婆子早就想好了,她怜惜几个外孙女没个主心骨和撑腰的,春儿产子,自然要来帮衬。
“那真真是太好了!”王元儿欢喜地道:“到时候我就派人去接您。”
“好好好!”梁婆子宠溺地捏了她的鼻子一把。
又住了一天,王元儿也送走了姥婆一行人,又见中秋马上就到了,便准备好些节礼拿上车,算是送了节礼。
这一幕,让前来串门的张氏瞧着了,那眼睛可都直了。
认干亲的时候,王元儿可是收到了好多值钱的礼物呢,该不会大都给了外祖一家吧?
张氏想到宋太太送给王元儿的那对祖母绿翡翠镯子,心头好一阵痒,自己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着那样贵重的镯子呢。
要是能戴上一天,那可真是死都值得了!
“二婶?你傻站着作甚?”王元儿送走姥婆一行人,大声叫了张氏一声。
张氏给狠狠吓了一跳,瞪眼道:“你这死丫头,人吓人,吓死人,吼啥子?”
“我叫你有几声了,是你没听见!”王元儿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屋。
张氏跟了上去,酸溜溜地道:“元儿啊,你给你姥婆他们搬那么多的礼物回去,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王元儿停下脚步,看着她:“二婶想说什么?”
“你们可是姓王的,你阿爷阿奶才是你嫡亲的亲人,可别只亲外人不亲自家人,忘本。”
“二婶,什么外人?我外祖是我娘的父母,是我们姐弟几个的嫡亲外祖,这算什么外人?二婶这话说的实在是难听,脑子是被驴踢了吗?”王元儿沉下脸,斥道:“二婶若是来我家挑拨离间的,那你就别费心思了,才婶,送二太太出去!”
才婶听了,立即放下手中的木盆走了过来,手一扬:“二太太,请!”
张氏被王元儿骂得一愣一愣的,又见她开口赶人,那叫才婶的狗奴才还当真来赶自己,立马怒从心来。
“好啊,王元儿,现在攀上高枝儿了,就不认穷亲戚了是吗?我再怎么说,也是你嫡亲的二婶,你忤逆长辈,就是不孝。”张氏大怒,又拍开才婶的手,叱道:“还有你,狗奴才,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我指手画脚的。”
“二婶!”王元儿沉下脸,冷冷地瞪着她:“我敬你,才叫你一声二婶,可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王元儿在当家做主,轮不到你在这作威作福。还有,什么忤逆不孝,我们已经分家,你也只是隔代的二婶罢了,我敬你,是给你脸面,你不要,就休怪我不给了!”
“你,你。”张氏指着她。
“送她出去。”王元儿不耐烦地吩咐才婶,自己则是往内走。
继续和张氏争执下去,她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再想到前世,她那样悲惨的名运,总也有这个二婶在其中作耸。
王元儿捏起了拳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呸!谁稀罕你家,以后请我都不来。翅膀硬了,攀高枝了,不认穷亲戚了!”张氏对着王元儿的背影气得跳脚。
这骂声,一路骂回到了老宅。
张氏直接冲进了正房,对王婆子王老汉他们告状上眼药。
“爹,娘,元儿她不孝啊,对外人好还比对自家人亲啊,再怎么不是,我都是她亲二婶,她却当我仇人似的。是了,我又没上好的翡翠镯子送她,也没什么金贵的礼物,她是看我不起的。”张氏用帕子摁住眼角,唾沫横飞:“现在人家是攀上高枝了,现在是瞧不上我这穷二婶,没准过两天就瞧不上爹娘这样的穷阿爷了。她没本心啊,白姓王了啊!”
她一边假哭,一边觑着王婆子他们的脸色,又道:“大哥大嫂他们死得早,在这家住着的时候,那几个孩子,还不都是咱们给他们帮衬拉扯长大的?他们外祖做出啥力了?可她就偏偏给他们外祖一车车的拉好东西。娘,这跟白眼儿狼有啥分别?”
“你说够了没?”王婆子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黑着脸斥道:“成日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没个正经事,你都好大的人了,咋越大越不着调?”
“娘……”
“什么攀高枝就不认穷亲戚,人家是没让你进门,作不认识你还是咋的?亏你还是做二婶的,胡说八道,是非颠倒。”
张氏急道:“娘你是没瞧着元儿那副嘴脸,可了不起,我是她二婶?她压根就没当我是正经二婶,还使个狗奴才撵我出来呢!”
“不是你自己作死去招惹她,人家会撵你?你肯定是说了啥不中听的,我早就说过,别去惹她,你偏要作,活该。”王婆子眼一瞪。
“我哪有说啥子哟,我就是说了句别厚此薄彼,亲外人不亲自家人。”张氏大呼冤枉:“我也没说错呀,她可是姓王的而不是姓梁的,可她给外祖拉了多少好东西啊,往咱们这拉了什么?明明娘你们才是正经祖母,她就是向着外人,说不准就是她姥婆在后头说了咱的不是呢?教她亲外家不亲咱们。”
王婆子听了脸色越来越黑,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嘴上道:“说白了,你就是图人家的东西,你知不知羞的?”
“媳妇也是抱不平而已,我看她们被教唆得偏心眼了,梁家肯定在心里怪咱们王家,害得大嫂早早去了,恨咱们,教得他们和咱们不亲有啥出奇的?”张氏嘟嚷道。
此话一落,王婆子和王老汉都纷纷变了脸色。
&bp;&bp;&bp;&bp;张氏的话,无疑是踩中了王老汉和王婆子他们的痛点。
老大的死算是他自己命中如此,可老大媳妇的死却不然,多多少少有那么点人为的因素在其中。
而老大媳妇死的那时,梁家的态度如何,谁不知道?
自她死后,梁秀才完全是过门不入,就像过年给元儿温锅那会,根本就不进老宅了呢,这明显就是心里有怨啊!
故而,在大媳妇早产难产而亡的这个事上,王家多少是有些理亏的,毕竟也是因为争执才会导致这事发生。
这也是王婆子他们心口的伤疤,可如今,张氏把这伤疤扒开了,露出血淋淋的伤口来,怎让人不痛?
张氏注意到两人的脸色,知道自己是说对了,继续道:“说不准元儿他们心里头也都存着怨气呢!”
“够了,别再说了。”王老汉沉声喝止她,道:“老二媳妇,你有空就去铺子里帮老二他们做事儿,莫要成天在家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弄得家无宁日。”
张氏被公爹出口训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很是有些坐立不安。
“还不出去!”王婆子赶她。
张氏轻哼一声,站起来走了出去,心里暗付,两个老东西,不识好歹,等那几个丫头全向着了梁家,就知道哭了,哼!
王老汉抽起了水烟,沉默着。
王婆子心不在焉的盘着腿扯着鞋底的线头,道:“老头子,你说,元儿他们几个可真的向着外祖,心里却怨着咱们?”
说实在的,张氏说王元儿给梁家准备一车礼物回去,她听了还真是在心里头直冒酸水,很不是滋味的。
而且,这也不是头一回,哪次梁家来了,王元儿他们不是准备许多礼物回去的?反观自己这嫡亲的祖母,虽平时也有孝敬,但也称不上多。
人就是这样,最怕有比较,王婆子也并非就图那点身外物了,可这一比较之下,高下立现,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一如张氏所言,自己才是王元儿的亲祖母呢,可她亲外祖比亲自己这个祖母还多,哪能不吃味?
在老人心里,甭管是谁,只要是和自家同姓的,才算是嫡亲自家人,异性的,那都算外人,不管是不是外祖母。
王老汉吸了一口烟,道:“你别听老二家的瞎嚷嚷,真这样,这几年有好的还会孝敬咱们?出事儿会帮着家里?你可都别忘了。”
王婆子嘴唇一抿,道:“可他们亲外祖多,那是不争的事实,远的不说,就拿这近的说吧,就元儿认干亲那天!”
王老汉看了过来,这里头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不成?
“认亲那天,咱们都一块吃饭,可宋家的人,明显就和梁家的交好,焉知这是不是人家也看出来元儿她和谁亲香些?老二家的,若不是我在,只怕都不会和她说话儿。”
王婆子想起那天的事,脸上就好一阵热,老二家的最不是,都是王家人,可被这么忽略,那就是打她的脸,多难看啊!
明明都是元儿的亲人,一边是祖母家,一边是外祖家,可宋家人的对待就有偏颇,这不是打脸是什么?不是看了眼色又是什么?
只怕在宋家人眼里,王元儿也是和外祖一家比较亲香哩!
王婆子这时却不想想,就那天,张氏的表现是怎的,跟个哈巴狗似的摇尾,自己都上不了台面,还指望人家多看得起她?
“老二家的不着调,人家不乐意交好,也不是奇事。”王老汉听了久久才憋出一句。
王婆子切了一声,道:“我看就是分别对待。”
“罢了,十只手指有长短,人的心都是长偏的,哪有长在中间的,从前你不也偏向二房,现在就算元儿他们偏心,也是该的,你可别为了这事去理论或说些难听的话。”王老汉道。
“要偏,也该偏咱们这边儿,他们可都是姓王的。”王婆子翻了个白眼。
“哪有这么多理所当然?从前,咱们也没做好,不怪得他们心里有怨。”王老汉叹了一口气。
王婆子一噎,知道他是说从前他们偏心二房,这才导致大房的如今也不怎么亲自己,也就是面子情。
她死抿着唇,不再作声,用力扯着手上的鞋底线。
张氏在公婆这边吃了挂落,气不过,又走去王二那边,想要寻他说个究竟,让他肯定自己是对的,王元儿她们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儿狼。
“您好走啊,下次有新货我再通知您。”王二刚做成了一宗生意,满面笑意的将客人送走,哼着曲儿进了铺子。
张氏一进去,就将他拉到一边,絮絮的说着王元儿他们的不是,末了道:“你说,我可有说错?她就是向着外人,把咱们这些自家人都不看在眼里,我和你爹娘说,他们还觉着我故意搬弄是非,哼。”
“爹娘没说错你,你这不是搬弄是非是啥?十只手指都有长短,偏心眼又有啥的?我看你是没事找事。”王二搬了一个座钟下来,用抹布仔细擦着。
“哎哎,你这是站哪边呢?我是你婆娘,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的老婆,你还护着旁的人,有没有良心啊你。”张氏哼了一声,道:“你们一个个就都向着她吧,人家都未必就和你多亲呢。哼,我知道,你们都瞧不上我,就连那宋家的也是,就和梁家那几个穷酸货说话儿。”
她碎碎叨叨的说着,王二听得不耐烦,将座钟放好,一脸的烦躁嫌弃道:“行了行了,你别再这吱吱歪歪的了,这里没你的事,就回去吧。”
“王二,你……” 张氏这一张口,就有客人走了进来,她只得立即闭嘴,在王二的瞪视下,讪讪的走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把我当外人……”张氏一路没好气地嘀咕着。
“哎哟,这不是王二嫂么?咋有些日子没来了?”差不多到赌局,张氏就被人拉扯住了,一看,是赌局的小二。
张氏笑道:“近来家里有点事。”
“我知道,都是喜事,喜事呢,听说你们家大姑娘可拜了个好干亲呢。”小二恭维了一句。
张氏听了满不是滋味的,不屑地撇了一下嘴。
“趁着这有喜气,进来玩两把?”小二凑近了,小声道:“今儿可是有个冤大头,净是输。”
“当真?”张氏眼睛一亮,搓着手。
眼看小二点头,张氏又看了看天色,反正还早,回去也是没事儿,省得看他们的嘴脸,便走了进去,却没看到身后小二那贪婪的眼神。
过了大中午,张氏整个人都蔫了,进赌局之前,她头上还戴着两个银簪子和金耳坠,手上还戴着金镯子,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她输了个底朝天!
还欠了赌局一笔银子,整整三十两。
这下要怎么办?张氏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似的,失魂落魄。
走出赌局,张氏差点就栽倒在地,身后,小二还在提醒:“王二嫂,这债越早还越好哟,久了又要给多些利息了!”
张氏一个趔趄,恨恨地转过身去瞪着他,都怪他,若不是他说有什么冤大头,她今儿又怎么会走进局子里头?
真是出师不利,若不是和公婆还有王元儿他们争了几句,以至于好运气都没了,也不会输得这么惨。
张氏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将所有人都咀咒了一番,唯独是没有怪到自己头上。
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她自己好赌,哪会有今天。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她落得这境地,也是与人无尤。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人们笑容满面,和张氏那张如丧考妣的脸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这粮价比之前还贵上一点,二两五百钱一石,这要是卖迟些,可更赚呢。”有人在张氏身边走过,一边交谈着。
“可不是,谁知道还会这么涨。”另一人说道。
“你知道啥,这是收了粮卖去南边呢,听说南边有些地方闹了灾。”
“哎哟,难怪呢,可惜,咱们也就那几亩地,能卖了多少去?”
“走吧走吧!”
张氏眼睛发亮,是啊,卖粮,他们家今年收到的粮食还没卖呢!
提起这个,她对王元儿又是好一阵怨,之前她就听得了牌友说卖粮卖了个好价钱,赶回去和公爹说,谁知道公爹是打算先不卖粮。
她就觉得奇怪了,今年收成不错,收到的粮食是实打实的,偏偏压着不卖,这是为何?这一问,才知道竟然又是王元儿那死丫头的主意。
说什么南边闹了灾,而边疆又可能要打仗,万一卖了粮食,朝廷要征粮没粮交,那才叫亏。
呸!
什么打仗,这天下太平的,哪会打什么仗,也不知哪听来的假消息,就会唬人。
慢着,该不是那丫头故意掐出来的消息,目的就是为了粮食吧,难道暗地里要老头子把粮食给她?
张氏越想,越觉得这很有可能,不然的话,依那丫头这么财迷的性子,还会放过这明显发财的机会不赚?
打死她也不信!
反正粮食迟早要卖,何不趁着现在价钱高的时候卖了呢?
卖了粮食,就有银子还债,张氏摩挲着手,暗自打定主意来。
&bp;&bp;&bp;&bp;张氏鬼鬼祟祟的回到家,这还没走进自己屋里,身后就传来一声阴测测的冷喝。
“站住!舍得死回来了吗,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都过了大晌午了,还是冷锅冷灶的,是要我这个做婆婆的服侍你给你做头做马不成?”
转过身来,王婆子正阴沉着一张脸瞪着她。
张氏一声谄笑:“瞧娘说的,媳妇哪敢呢?我这也是去了铺子,正好这会客人多,一忙活起来就忘了时辰,这不马上赶回来做午朝吗?”
王婆子一脸怀疑:“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不信二郎回来,您大可以问他,我有没有去铺子?”张氏忙不迭的道。
王婆子哼了一声:“还不快去做饭,你公爹早就饿了。”
“是是,我马上去。”张氏立马往灶房去,心下暗付,你自己的汉子喊饿了,你都不肯动手做饭,非要等我回来,这要是没了我,还不得饿死?
当然,这话她就只敢在心里嘀咕,嘴里是一概不敢说出来的。
吃饭的时候,张氏显得心不在焉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碗中的饭粒,眼睛悄悄瞟向正在细嚼慢咽的公爹。
“爹,咱们家的粮食真不卖?外头收粮的价格给得可高呢!”张氏忍不住试探地问一句。
“今年的情况不太明,先放着不卖。”王老汉淡淡地道。
“也不知道咱们存粮的窑窖稳不稳,可别让人给摸上去偷了。”张氏又嘀咕一句。
长乐镇有好些人都会在隐秘的地方挖个窑窖用以存放粮食等物,有远见的都会备一些粮食,用以闹灾荒时救急。
大部分人会在家中挖窖,如此方便看守,但也有在别处挖的。
王家在家中有一个小的地窖,但也在山上隐秘处挖了一个大的,而今年所收的粮食,大部分都在大窖里。
王婆子啪的把筷子拍在桌上,骂道:“你那乌鸦嘴啥时候有个消停的?有得吃还堵不上你的乌鸦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张氏撇了撇嘴,泄愤似的往碟子里夹了一大筷子菜,心中把王婆子骂了个半死,也是你这老婆子说的,将来可别怪到我头上去。
“咱们家的地窖藏得隐秘,不会有人发现的,二媳妇你就放心吧!”王老汉搁下碗筷,说一声吃完了就离开了堂屋。
他在院子走了一转,想了想老二媳妇的话,心中不放心,特意拐了出去,找到自家地窖,查看了一番,并无不妥,这才又重新下山回家。
张氏在自己屋里翻箱倒柜的,硬是没刮出几个钱来,心中不由懊恼万分,钱到用时方见少,这么点银子,哪够还债?
去借?问谁借?
娘家人是没指望的了,大哥死后,娘家是一天不如一天,娘也不待见她,便是有银子也不会借给她!
王元儿倒是有钱,可她敢去吗?只怕那死丫头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要是被她知道自己是要来还赌债的,肯定会说给公婆他们听,到时候,哪有她的好日子过!
不,不能问王元儿。
张氏坐在床上,抿着唇,难道真的就只剩了最初的那个点子,卖粮?
说老实话,让她真的偷偷摸摸把粮食卖了,她是真有些不太敢做,毕竟这不是小偷小摸,这么多的粮食,不打个招呼就卖了,一旦发现,那下场?
张氏打了个机灵,不敢想。
或者先从铺子里支点银子?
那王二肯定也会知道啊,张氏十分苦恼。
……
俗话说,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就在张氏为三十两银子的赌债焦头额烂的时候,她娘家大嫂周氏找上门来了。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钱,因为她娘亲张婆子病了。
“娘病了?”张氏目瞪口呆。
“这病得还挺重,老人上了年岁,晚头贪凉就着了风寒,都发热两天了,家里的银子也用了不少,你这作女儿的,总也要出点吧!”周氏坐在她屋里,斜着眼睨她。
若是换在之前,张氏肯定二话不说就把银子掏出来了,可眼下,她还欠着赌局三十两银子呢,去哪找银子?
张氏把心一横,道:“你们做媳妇的,咋照顾娘的,还让她着了风寒。照顾婆婆本就是你们的责任,这回倒管我要银子来了!”
周氏冷笑:“大姑子说这话,是不想掏银子了?”
“我也不是不想掏,而是眼下我手头上也有些紧,大嫂,你和二哥二嫂他们就辛苦点,凑一凑。”张氏谄笑。
周氏猛地一拍桌,道:“张翠芝,你说这话也不怕头顶青天,不怕遭雷劈?咱们两家,日子谁过得好,明眼人一看就知。你在这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享福,你老娘病了,你都不愿意掏银子给治,你还是当女儿的人吗?亏婆婆还这么疼你。”
“谁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了?大嫂你哪只眼看我穿金戴银了?”张氏张开空荡荡的双手,道:“你瞧你瞧,我有个啥首饰?”
周氏哈了一声,一脸鄙视的看着她:“你作这个姿态是唬谁呢?你们开着个那么大的铺子,日进斗金,说没钱,谁信啊?你去大街上扯个人问问,谁信?”
“还有,如今长乐镇谁不说你们王家攀上了高枝儿,掉进了金窝窝?你们那元丫头还到大户人家当干女儿了,听说那礼物都价值连城,一车接一车往家里拉的,会没钱?”周氏紧接着又道。
“嗬!”张氏气极反笑道:“她当谁的干女儿和我有啥事啊?咱们都分家了,人家也住着大屋子,有礼物,难道还会往咱们这边拉不成?换了大嫂你,也都不会吧!”
“你是她嫡亲二婶,给你孝敬点有啥的?正好,婆婆病的严重,身体发虚,你去她那里讨点好补品来给婆婆补补身子吧。”周氏说得一脸理所当然,目露贪婪。
“大嫂当真是嘴皮子上下一碰,说得简单,真当那丫头是你家的一样,任你予取予求呢。”张氏差点笑出来,王元儿有这么好说话,她就不会有今天呢。
王家的人论难缠,非数王元儿莫属,大嫂还说什么去拿点补品,真个笑死人。
“那也是你自个没本事儿。要不是家里着实困难,我还会过来找你要?你大哥死了,咱们是一天不如一天,还有当初那投商船的银子,打了水漂,有多少是借来的你不知道?五百两银子一分都捞不回,你们王家好歹还有个铺子生活富足呢!我们张家是背了一屁股债,有一餐没一餐的,连带你娘也没个好吃的。”周氏一边说,眼神也变得阴戾起来,道:“这银子你不给,那好,那干脆拿块席子抬了娘上山吧!”
“大嫂,你看我风光,我的苦你哪知道哟。”张氏都快哭出来了,拉着她的手道:“我们家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福全闹了那么一出,连我的首饰都捞了去。至于铺子,是有个,可这赚的银子都还交给我婆婆呢。”
什么叫有苦吃不出,张氏总算是尝到滋味了,她如今不就是么?却又不好直说了。
周氏甩开她的手,冷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给银子你娘治病了,不用说了,我这就回去和她说,当白生养了你一场。”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
“大嫂。”张氏连忙追了出去,想了想,又回头从柜子掏了一把银子,那已经是她能搜刮出来的银子了。
追出院子,张氏拉着周氏的手,将银子塞了过去,道:“大嫂,我就只有这么点了。”
周氏一掂,也不过五两银左右,不禁脸一黑:“你这是打发乞丐呢?”
给银子不是,不给也不是,如今给了,她还是这副嘴脸,张氏本就心中烦躁,这下被她那样子一激,也是来气了。
“大嫂,我也就是外嫁女,说白了是你张家的客人了,我这就这么点了,你不要,那就还我。”张氏伸手去抢。
周氏手一缩,看她那恼怒的样子,生怕真就抢回去了,道:“你好歹都嫁给王家十多年了,也才这么点银子体己,羞不羞?”
张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抿着唇。
“行了行了,你回头和王二说说,娘这回病的不轻,总要孝敬一下岳母吧。”周氏好不耐烦的说了一句,满眼鄙视的看她一眼走了。
张氏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好比锅底,真是倒霉到家了。
“你大嫂来做什么?”
王婆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张氏一跳。
“没什么,她说我娘病了,病得挺严重的,娘,我要回去娘家瞧瞧。”张氏勉强地回道。
“亲家病了?那就回去瞧瞧吧!”王婆子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张氏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又追了上去:“娘,我大嫂说我娘病得严重,这看大夫的银子可多,是来管我借的。娘,您能不能借我点银子,也好给我娘治病。”
“啥,借银子?多少?”王婆子转过身来,声音微沉。
张氏伸出三个指头。
“三两?”
“是三十两!”张氏讪笑。
“什么?你咋不去抢,啥病要三十两这么严重?没有。”王婆子瞪了她一眼。
“娘,以后我会还你的。”
“我说没有就没有,还有,你娘家有你兄弟他们,哪用你一个外嫁女操心?”王婆子哼了,嘭的关上房门,也不让张氏跟进来。
张氏气得咬牙,死老虔婆,就等着你带着钱进棺材吧!
&bp;&bp;&bp;&bp;临近中秋,这如火炙的天气终于慢慢的变得凉爽起来,又是近佳节,这在大街上走动的人也多了不少,毕竟这样的佳节,总要送节礼的。
王春儿也和侯彪一道往娘家送节礼,小两口带着侯丹,挑着对箩筐就来了,里头有月饼,有糖果和酒,也有猪肉和鸡。
王元儿觉得好笑,吩咐才婶收下,自己则是亲自携了王春儿的手进里屋,一边嗔怪道:“让侯彪送来就是,你偏还走这一趟,这么大的月份走动,我这心可慌。”
“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过来和大姐说话,也好解闷儿。”王春儿柔柔一笑。
她身上满九月了,王元儿就不让她去茶棚铺子帮忙,所以只能天天在家做女红,闷得发慌。
“你要闲话家常,我过去也是一样。”王元儿扶着她坐下道。
“大姐,你就随她吧,在你这边儿还好些,她自己一个人在家,我还更怕呢。”侯彪在一旁说道。
王元儿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他白天里在市舶司当差,家里就只剩了王春儿,了不起还有个丹儿,可丹儿也才是个五岁的孩子呢,若是王春儿突然有啥动静,只靠着丹儿也成不了事。
这就是家里头没有长辈的弊处。
没有长辈,做新媳妇的固然自在,毕竟上面没有人压着,自己当家作主,自然也顺心。可反面来说,没有长辈在,那就什么都要靠自己,比如春儿这样,都要生了,没人看顾帮衬,还不是靠着自己?若有个长辈在,有啥动静,也能马上叫人帮衬。
“所以啊,这夫君家有无长辈,也是把双刃剑,有好也有坏。”王元儿叹道。
“可不是。”王春儿看了侯彪一眼,道:“也只能依靠你了,辛苦你了。”
“你说这话我不爱听,是我对不住你,要你大着肚子操劳,辛苦的该是你。可是,我这个差事,也不好说不要了,到底是崔大人的一番心意荐我进来。”侯彪一脸愧疚地道。
“彪哥万不可这么说,男主外女主内,这原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觉得辛苦,现在就挺好的,你可千万别辞了差事。”王春儿连忙道。
“春儿……”侯彪目露感激和歉疚。
王元儿在一边噗的笑了,道:“行了行了,你们也别腻歪了,我都腻得不行了。”
王春儿脸一红,微低了头,侯彪则是憨笑的挠了挠头。
“你们这家里是人少了点,二姑爷你说辞了差事那是不可能的,而春儿这我也不放心,不如,我给你们也买个下人使?也好帮衬一下,二姑爷你也不用成天担心着了。”王元儿出了个主意。
侯彪怔了一下,还没回话,王春儿就摆着手道:“大姐,这不用,我们小门小户的,那用得着下人?没得浪费银子,我也没那么矜贵,家里的事也都张罗得过来呢!”
“什么小门小户用得着用不着的,如今你缺了人帮衬,自然就用得上,有些银子省不得,最重要的是你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王元儿认真地道:“就好比现在,二姑爷去当差,家里就剩了你和丹儿,万一你有动静,怎么办?女人生子可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的。”
“我……”
“我看大姐就说得对。”侯彪截住春儿的话,道:“买个人来,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能帮衬你,不用那么辛苦,你放心吧,我会赚银子养家的,一个下人也养得来。”
“真不用哩,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没得娇贵,凭白养多一个人,凭咱们现在这家底,那只是负担,我不同意。”王春儿坚决地摇摇头,生怕她们继续说,便又道:“等以后家底好了,日子过得更红火了,到时候再买也不迟。”
侯彪皱起眉。
王元儿知道这个妹子素来实诚知俭,便道:“算了算了,你现在不想买也就算了。姥婆也说了,等你生之前,她会过来,到时候也有人帮衬。至于现在,我就让素娟过去帮你一把。”
“大姐你事儿也多,怎能用你的人。”王春儿道。
“多也不缺这一个,也是暂时帮一下,有事我自然叫她回来帮我,不许再说不的话了,不然我就给你买一个人了,你自己选。”王元儿轻轻摸着她的肚子,道:“没有什么比得了我大外甥平安诞生来得重要。”
王春儿还在迟疑,侯彪便道:“那就借素娟来用上些日子,大姐,她的工钱我另外开一份。”
王元儿也没和他争,男人养家天经地义,她也不想他觉得这理所当然,遂点了点头。
王春儿见两人达成意见,便只好作罢,说了一句:“总要先问过素娟的意思才行,别难为了她。”
侯彪又陪着说了一会子话便去了衙门,王春儿回家也没事儿,干脆就留着吃晌午饭了。
王元儿招来素娟,将她们的意思告诉她,素娟向来喜欢这个温和的二姑奶奶,倒也没不乐意,拾掇了一个小包袱,就等王春儿回家的时候跟着她一起回。
“大姐,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个事。”王春儿绣着宝来的虎头鞋面时,突然想起一事道。
“嗯?何事?”
“昨儿个,二婶来我家了,你猜她是来做啥?她来找我借银子呢。”王春儿十分震惊的道。
借钱?
王元儿捏着绣花针的手一顿,皱起眉来:“她借钱借到你家里去了?借多少?可说了是什么事吗?”
老宅那边,如今也是风平浪静的,张氏平白无事的,怎么会要借钱?
而且,二叔的铺子虽说没大赚,可绝对不亏,每月也是有利润的,足够一家子过日子的了,二婶借钱来做啥?
“听她说,是亲家老太太病了,病得挺重的,张家也没银子,来寻她要银子呢。”王春儿将二婶的说辞给说了,道:“她要借三十两。”
“什么?三十两?”王元儿瞪大眼。
什么病这么严重,要借这么多银子医治,而且,就算张家没啥银子,也不可能问个外嫁女要这么一大笔银子呀!
王元儿直觉这里头有蹊跷。
“嗯,病得可重,说是药材什么的都贵的很。”王春儿有些怜惜地道:“我看二婶不似作假,从前她总戴着首饰,昨儿看她,也没两个首饰,怕是给了娘家了。”
“你就不准她装穷?二婶惯会使阴招的,小心别着了她的道了。”王元儿冷笑,又看向她问:“你这傻丫头该不会被她滴了两滴马尿,心一软就借了吧?”
王春儿摇了摇头,道:“三十两银子这么多,我哪有这么多的银子哟,而且,我前些日子不也才给了你一笔银子帮着买田地呢,我手上实在也没有银子。”说着,她也有些脸红,道:“而且,二婶那人是什么脾性我也晓得的,这借给她,只怕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呢!”
王春儿心地善良,可也不是个蠢人,论有钱,大姐比她这个小家更有钱吧,可二婶为啥不去问大姐借呢?不就是冲着自己性子绵软么,分明就是挑软柿子掐,她要借了,只怕猴年马月都要不回来呢!
她已经成家了,家中也不是大富大贵的,她也要当娘了,孩子都快出生了,总要为孩子们着想。
人性自私,王春儿这也是为自己和自己的小家自私了一回。
“你会这样想,是对的。”王元儿笑着举起大拇指,道:“在不知道二婶这用意时,还真不能随意就借了,而且,三十两这么大笔银子,我倒好奇是什么大病呢!该不是她唬人的吧?”
“这,不会吧?还会拿自己亲娘来咀咒……咳,来说事?”王春儿改了口。
“二姐说对了,二婶的娘确确实实是病了。”门口处,传来一记脆声,姐妹俩看去,正是王清儿。
只见她大步走进来坐下,道:“我都瞧着敏儿舅母来找二婶要钱了,二婶该也给了几两银子,不过敏儿舅母好像嫌少。”
“真病得这么重?”王元儿皱眉。
“是不是这么重就不知道,病了该是真的。二婶嘛,小事总能吹成个大牛皮,夸大其词这种事对她来说,是驾轻就熟也不为过,所以往大了说也不出奇。而且她还问阿奶借了呢,阿奶甩她门子了,不借。”王清儿轻嗤:“没想到她还借到二姐这边了。”
“倒是奇,她却没找到我这边来借。”王元儿挑着眉。
自上次她将张氏撵了出去后,就没见过她几次面了。
“她敢么?别说我小看她,二婶呀,就是欺软怕硬,她就是挑二姐这软柿子掐呢。二姐,你可真要长点儿心!”王清儿道。
王春儿苦笑,道:“我晓得了。”
王元儿仍觉奇怪,忽然王春儿哎哟一声,吓得她忙问:“怎么了,可是要生了?”
“不是呢,是孩子踢了我一脚,力度挺大的。”王春儿失笑:“快生了,动得比较勤。”
王元儿唬了一跳,嗔道:“我看肯定是个皮小子。”
姐妹几个又就着王春儿的肚子说事,倒把张氏借钱的事给撇到一边去了。
&bp;&bp;&bp;&bp;张氏近来只觉诸事不顺,啥歹的丑的都一起来,便是要借几个钱,也是无门,没有谁肯借她,便是春儿那个绵软的小蹄子都不肯借她。
一个个都是惯会作表面活的。
张氏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恨恨地骂。
走至家门,张氏便见有个人在门前探头探脑的,不禁皱眉。
“喂,你是谁,鬼鬼祟祟的作……”张氏走过去出言骂,在看清那人的样子时,脸上神色一变。
她脚步变得飞快,有些气急败坏的扯着那人走到屋前对面的小巷子里,恼怒地道:“贵子,你来这做什么?”
那叫贵子的男人弹了弹袖子上的皱褶,挑起眉回道:“来做啥,自然是找王二嫂你啊!”
这人也不是谁,而是赌局里的小二,也就是那天拉了张氏进赌局的男人——贵子。
“你找我做啥,还找到我家里来了。”张氏听了更恼,要是让家里人知道这贵子,那可了不得了。
“做啥?”贵子哈的一笑,慢条斯理的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一扬:“王二嫂该不会是忘了这个吧?”
张氏看了,伸手欲抢,贵子哎了一声,飞快的收回手,重新叠起,轻蔑的别了她一眼。
“这都快五天了,王二嫂平素天天从咱们赌局里过,这几天是影儿都瞧不着,不来这找你,去哪找?哦,去王记洋行找么?”贵子似笑非笑的。
“你敢!”张氏眼一瞪,可看到他挑高眉有恃无恐的样子,便软了声:“你到底想怎样?”
“王二嫂这话我不爱听,啥我想怎样,我是问王二嫂想怎样,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二嫂该不会是想做赖子吧?”贵子呵呵地笑。
“赖子?什么赖子,我还会跑了你三十两不成?”张氏咬牙。
“王二嫂家中有这么大的洋行,又有那好侄女,自然是不怕你跑了的。可你看,这都几天了,二嫂还没来还债,我这不是怕你贵人事忙,来提醒提醒你吗?”贵子笑得无赖又谄媚。
“你知道就好,那还不快走?”张氏小心地看了看巷口,生怕家人瞧见了。
“走走走,走之前,我想问二嫂你,这银子啥时候还呀?”贵子扬了扬手中的纸,道:“见你是熟客,我也不妨再提醒你一句,这都要五天了,这利息可要升了,连本带利,四十两!”
“什么?”张氏的声音兀地拔高,眼睛瞪得老大,道:“你是疯了吧?才几天,就十两利息,你咋不去抢?我不还!”
贵子脸一沉,道:“王二嫂,高利贷的行情你难道还不知道,九出十三归,这道上谁不知道,已经算你少的了。你不还,那行,我找王二哥去!”说完,抬脚就走。
找王二,那还了得?
张氏想也不想的就拉着他,走到他前面,急声道:“我也不是不还,可你这也太离谱了。”
“王二哥肯定会还的。”贵子压根不看她,好整以暇的说。
“你!”张氏恨得差点没扑上去把他给撕了,可情势不比别人强,她也只能低头,道:“四十两就四十两,你再宽我两天,我定还你。”
“王二嫂,一天可比一天多哟。”
“就两天,我肯定还!”张氏跺脚,道:“但有一点,不准你再来我家,也不准去我家铺子!”
真要让家人知道她赌钱还借了高利贷,还不把她给融了!
“行,我信王二嫂你不会食言,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等着你啊!”贵子笑得一脸暧昧。
张氏松了一口气,心道总算把这瘟神送走了!
两人转过身,也不知是眼花还是怎的,张氏眼角瞧见巷口似乎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
从三十两到四十两,这也是迫在眉睫了,张氏再次把主意打到家里的那批粮食上。
王家的窑窖,她知道在哪个位置,刚成亲那会,王二就带她去那窑窖看过,那时两人还在窑窖亲热了一会。
想到过去,张氏的脸上发热,连忙拍了拍脸,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要卖粮,首先就得要运粮,这可不能在大白天来,可她以什么借口不回家?
张氏左思右想,有了!
她咬牙走进了钟记粮店,钟记,出了名的黑,可她不能找口碑好的,因为那样,她卖粮的事就要败露了。
在钟记谈了一盏茶的功夫,张氏便拐去了娘家,先是看了娘一眼,然后拉着侄儿良子嘀咕了几句。
钟记给她的价格没外面的高,是一两二钱一石,但答应绝对保密,她也只能认了。
当初分家,大房二房各分了七亩地,因为二房还和公婆一道住,这田的粮食也还收在一起,十三亩的良田,四成的租子,今年也叫丰收,所以收上来的粮食也有近三十石。
张氏暗自算了一个数,她好说好歹从王二那拿了十五两银子,再卖个二十石的粮食,也该够了。
张氏倒是想全卖了,可她做贼心虚,胆大,也不能包天了,总要剩余些。
安排妥当,张氏用过午饭就去跟王婆子说,自己要回娘家住上一天,要照料一下娘。
说这话的时候,恰好王元儿给王婆子送来月饼,听了这话就问:“二婶,亲家姆婆病得好严重么?”
张氏眼神有些闪躲,道:“是病得起不来了,所以这才回去瞧瞧。”
“可请好的大夫了,听春儿说,你要借三十两银子给亲家姆看大夫?啥病啊要这多银子。”
她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儿,张氏不禁恼怒,道:“我娘家你也不是不知道啥情况,当初投资商船没了五百两,我大哥也没了,日子难过得很,现在我娘病了,没银子治有啥出奇的?”
话说出,她又把他们不借钱的气一并撒了:“那是我亲娘,生我养我,我难道还能看着她死了不成?我可不像有些人,冷血无情,两个救命钱也不愿意借。”
王元儿听了,还没有什么反应,王婆子的脸倒先沉了下来,道:“你这是怪起我来了?”
张氏这话可不就是把她也骂在一起了么?
听出王婆子的语气不好听,张氏心微慌,讪笑:“我哪敢,二郎这不也给了我十来两银子么?我知道没娘的意思,他也不敢给。”
好歹擦了王婆子的鞋!
王婆子冷哼一声:“你娘家的兄弟都是没用的,自家娘病得快死,都凑不出个银子来,还得靠嫁出去的女儿,丢人不!”
张氏一脸尴尬地笑。
“去吧去吧,别杵在这丢人,我嫌烦!”王婆子不耐烦地挥手。
“那娘,明天我就回了。”张氏像得了赦免似的,急脚就走了。
王元儿看着她的背影一脸所思。
王婆子仍在数落张家的男人没用,见她发呆的样子,不由摆了摆手。
“阿奶,二叔真给了二婶银子了?”王元儿问。
“是给了,她哭哭啼啼的,都说到孝义上去了,你二叔能不给么?”王婆子黑着脸道:“你二婶就是向着娘家人,将来我要是病成这样,只怕她拿了席子就卷了我上山了,还给我治么,呸!”
王元儿忙笑道:“阿奶定然长寿安康,无病无灾。”
王婆子听了心下熨帖,遂点头:“但愿如此。”
王元儿陪着说笑了几句,心中对二婶仍有怀疑,这回到家,就招来才叔,让他跟着二婶,看她是不是真去了娘家。
才叔一直跟到了张家坳,看着张氏进了娘家,一直等了两个时辰,眼见天快黑了这才回来报王元儿。
“难道真是拿银子给张老太治病了?”王元儿听了才叔的禀报,自言自语地道。
他们都不知道,在天大黑万物归寂的时候,张氏穿了一身暗,带着娘家侄子又回到了镇子上。
已是初秋,入夜就更凉爽几分,可张氏却满额是汗,那是慌的。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做过偷入自家的事儿,这头一回,也是慌得不行,哆哆嗦嗦带着良子摸到窑窖,掏出从王二那偷来的钥匙,抖着手去开锁。
汪汪汪!
不远处,传来狗吠叫,在寂夜中显得特别清晰,张氏吓得手一抖,钥匙掉落在地。
“大姑,我说你是不是傻,还拿钥匙,这不明摆着告诉王家,这是自家人干的吗?”良子举着火把嗤笑道。
张氏一听,是喔,完整无缺的锁头,不就败露了吗?
“那咋办?”她傻傻的问。
良子翻了个白眼,在地上看了看,将火把塞到她手上,搬了一块大石头,直接把锁给砸了。
张氏目瞪口呆。
良子进了窑窖,道:“大姑,还不进来搬,难道真要我全搬啊?”
“哦哦。”张氏吞了吞口水,跟了进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也是没法子了才这么铤而走险的,了不起她以后不再去赌局就是,就当这粮食被偷了。
来来回回搬了二十石,张氏就说够了,良子却道:“大姑,你这贼子当的也太怂了吧,有人偷东西偷一半的么?装啥呢,全卖了!”
“这怎么行?”张氏吓了一跳,抓住他的手。
“那你等着查到你头上。”良子好整以暇。
张氏唇一抿,手渐渐的松了,一不做二不休,没道理留下把柄的。
&bp;&bp;&bp;&bp;中秋佳节,家家户户都摆了供桌,拜了月神娘娘,挂了趣怪的灯笼,热热闹闹的过了中秋。
王元儿他们家也不例外,今年又多了才叔一家,就更热闹了,也不分主仆尊卑,齐齐的吃了团圆饭拜了月神。
老宅里,张氏终是拿着卖粮的银子还上了债,也叫是了了心头大事,又见一切都风平浪静的,便也心安理得的过节,过去那阴霾的脸色是一扫而光,笑容满面的。
唯一不平的就是,良小子从她拿了好几两的银子去,算是捂口费,她也不敢不给,怕那小子将事儿都爆出来。
虽是暂时没有人发现窑窖里的粮食都没了,可这么多的粮食被自己偷偷摸摸的卖了,张氏还是有点心虚的,以至于王元儿问起她娘家的事时,心口也是漏了好几拍。
“看二婶的脸上都有了笑容,想来亲家姆是大好了。”王元儿如是说。
张氏心中发虚,避着她的眼神,道:“吃了几副药,也能起得来床了,慢慢将养着就是。”
王元儿嘴角微微一勾,也没再说这个话题,而是和王婆子说起王春儿准备生孩子的事儿。
张氏也没掺和,生怕王元儿又要和她搭话,更怕露出什么把柄,便借故走了出去。
王元儿见此,不禁挑眉,这二婶素来是个好事的,竟然就这么走了?
却不知道,张氏这是心里有鬼呢!
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可这做了亏心事,就会心虚,总觉得走在外头时,人们看过来的目光都觉得是有别样的意味。
张氏就觉得是这样。
走在街上,她总觉着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的,小声地说着话,还偷笑,可当她看过去,又不再说了,十分的奇怪。
“大妹子,给我称点瓜子呗。”张氏终于没忍住,走到杂货铺子找了个由头想要打探一番。
“哎。”郑大娘子看了她一眼,走进柜子后头。
“才儿我见你和莫娘子说话儿,瞧着我来就走了,这是说啥呢?也说我听听?”张氏从她放出来的那袋瓜子抓了一把,一边嗑起来,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
郑大娘子的手一抖,讪笑道:“啊,也没啥,就闲话家常哩,没啥。”
张氏瞧得仔细,脸色就有些不好:“大妹子你也和我们王家熟络得很了,咋有事儿还瞒着我来了?”
“这没啥。”郑大娘子苦笑道。
张氏见她没打算说的样子,哼了一声,给了几个铜板,一把夺过那称好的瓜子就走了。
郑大娘子看着她走了,这才吁了一口气,她哪敢说这外头的传言呀,只怕张氏会砸了她铺子呢!
“走了呢?”隔壁的黄大娘走了过来,冲着张氏的背影努了努嘴。
“嗯。你说,这传言不是真的吧,我看她自己是半点不知情的样子。”郑大娘子皱眉道。
黄大娘呔了一声:“所谓无风不起浪,这传得有板有眼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郑大娘子叹了口气,道:“甭管是真是假,传了这样的丑事,那也就丢人丢到家了。”
“可不是。”黄大娘附和一句,又神秘兮兮的道:“你说这王家二房这几年是不是招了哪路煞神?这几年祸事一件接一件的出,一家子没一个幸免的,简直就是霉神上身,没个消停。”
“你这么说倒也是像。”
都在一个镇子,所谓丑事传千里,王家这几年的事谁都知道,也没啥藏得起来的。
“我看那大房就不同,日子越过越红火,这和二房完全就是两个极端啊。”黄大娘想到王元儿他们那几个孩子,不由感叹。
郑大娘子和王元儿比较要好,便道:“焉知这是不是风水轮流转呢?说实话,早几年,王家大房是个啥光景,大家伙都看在眼里,尤其是王大两口子一年内相继去了的,那阵子几个孩子不艰难?瞧着就可怜吧,如今也就是苦尽甘来了,人人羡慕的。”
“你说得挺是,只怕这以后的造化还更大些呢!”黄大娘点头道。
……
王元儿并不知外人正拿他们两家说事,此时她正和崔源坐着吃茶,说着如今的局势。
“你这么说,边关那边可能真会打起来了?”王元儿惊愕地看着崔源。
多少年没打仗,突然的,怎么会打起来呢?
“鞑子贪心,见我国新皇初登基两年,以为今上是猫儿呢,组结了大军逼近边关,这才蠢蠢欲动。”崔源冷笑:“今上乃是昔日的战神猛将,岂会怕了他们,若有一战,我北朝国未必就会输了。”
“你快别说这个了,真的会打?啥时候会打呢?”王元儿白了脸。
“现在也是小打小闹,放心吧,打不到这里来。”崔源握了一下她的手,发现冰凉得很,不由皱眉,怪道:“你啊,一点儿事就怕起来,这日后有更多的事还怎么顶?”
王元儿苦笑,嗔道:“我可只是个小女人,听到打仗自然是害怕的。”
“不怕,万事有我。”崔源拍了拍她的手。
“那打仗的话,可会征粮?”王元儿紧接着又问。
“一时半回不会,因为各地都有粮仓备着,只要粮仓是满的,也就用不着跟百姓征,所以如今朝廷派了不少官员下来查仓了。”
历代以来,都会增建粮仓,存放粮食,以备不时之需,因为一旦遇着战事和大灾,就要开仓赈灾,若是不够,还会向百姓征收。
而如果战事越长,对老百姓就越不利,因为士兵是要吃的呀,粮仓有粮,可日子久了也支撑不住啊,所以势必就要向百姓征粮。
而且,各地的粮仓,少不得还会有仓老鼠,如今就看是谁倒霉,当了这仓老鼠了。
王元儿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希望粮仓都是满得插不进手了,阿弥陀佛!”
崔源笑了出来,道:“我看你是越来越像个小老太婆了。”
王元儿瞪他一眼,冲口而出:“那你还不快点来迎娶,再不来,我可就要老了。”
这话一出,她就后悔了,连忙捂住嘴,脸上腾地涨成了猪肝色。
而崔源则是一口茶笑喷出来,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
王元儿又羞又恼,跺跺脚就要起来跑出去。
真是丢死人了,她怎么就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了?
天哪,干脆死了算了!
崔源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笑道:“小东西往哪里跑呢?”
王元儿挣扎了几下,嗔道:“还不放开我。”
“不放。”崔源低低地笑,说道:“刚刚是谁还厚脸皮的说要我去娶她?这会子倒是害羞起来了?”
“你还说!”王元儿把眼一瞪,想了想,干脆豁出去了,道:“我这也是说得在理,干娘说了,你要是不靠谱,就给我寻个如意郎君了。”
反正她在他跟前也没什么矜持可言了,之前两人还一起睡同一张床哩,说点不要脸的话有啥的。
“谁敢。”崔源拉着她坐了下来,伸后将她细碎的发丝捋到耳后,道:“并非我不想早早的把你娶过门,而是如今乃是多事之秋,皇上也是焦头额烂的呢,听说连后宫都不踏足了,那些新纳的秀女可苦了,天天卯足了劲儿去等皇上。你说,皇上尚且不近女色,我要在这关口提这事,只怕他借机要挟,要我去边关也说不准!”
他跟着皇上多年,对他的性子也算了解些,那人自己不好过,肯定也不会让他那么好过。
王元儿一惊,道:“怎会如此?你不是只管着市舶司么,咋就这么多事呢,之前还去冀州,皇上难道没人用了?我就不懂了,你这是身兼几职呀?”
“你这一连串的问题跟爆竹似的,我该答哪个呢?”崔源浅浅一笑:“皇上虽然登基两年,但这位置,还没坐稳,他需要可靠的人帮他。你放心,我志也不在官场,若你不喜,等过些年,我向他请个恩旨,做个弄田翁,和你男耕女织如何?”
王元儿脸一红:“现在说这个也太早了,哪有这么年轻的田翁。”
“那才叫人羡慕啊,官场尔虞我诈,在那呆久了,人都会快死些。”崔源拉过她的手,道:“我要留着命陪你许多年的。”
“口甜舌滑。”王元儿心里像是灌了蜜一般甜。
崔源看她娇羞的样子,当真心里痒痒的,寻思着她也十八了,拖下去也不是好事,是不是真的要向皇上请个恩旨,快些把人娶过来。
两人正说着话,陈枢忽然走了进来,看了王元儿一眼,附在崔源耳边说了一句话。
“咋了?可是需要我回避?”王元儿见有些不对,不禁站了起来,以为他们要说什么不便宣扬的公事。
“你也不用回避,这也不是我的事儿,是你,咳,是老宅那边的事。”崔源道。
王元儿一愣,老宅的事?
崔源向陈枢点了点头,后者就道:“刚刚我从那边经过回来,王二老爷在那边宅子逮着二太太好骂呢,说,说二太太偷汉了!”
王元儿听得一个趔趄:“啥,我二婶偷汉?”
&bp;&bp;&bp;&bp;“说!那野男人是谁?”
王元儿匆匆来到老宅,就听得二叔暴怒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而家门外头,有些镇民在那站着看热闹,在窃窃私语。
王元儿走进院子内,嘭的关上了门,将镇民的视线挡隔在外面。
院内,王二站着,双眼爆红,怒瞪着他脚边发丝散乱的女人——张氏。
张氏显然是被王二给打了,左脸肿得老高,哭得眼泪哗哗的,地上还散落着一包瓜子儿。
王老汉和王婆子站在正屋门下,两人的脸色铁青,十分难看。
“我哪有什么野男人,是哪个丧心病狂的胡说八道啊,你叫她出来和我对质,呜呜。”张氏大哭。
一进家门,她就被王二劈头盖脸的打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呢,就说她偷汉,这可是天大的冤枉!
“你还敢说谎,外头都传遍了,说你就在巷子口里和个男人拉拉扯扯,还说什么等你等我之类的屁话,要不是真的,还传得这么有板有眼的?咋不见传我呢?”王二指着她大怒,骂道:“张翠芝,你给老子戴的那么大的绿帽儿,你好样的,老子这就去写休书,休了你这水性杨花,红杏出墙的破鞋。”
王二那是真怒,这几年,家里发生的事,什么都比不过这个丑事,他王二被人戴了绿帽子,还傻乎乎的不知道,这如何忍得?
男人最大的尊严是什么,无非就是妻子偷汉,这乃是男人的死穴和底线,没有几个男人能忍的,尤其王二还是个大男人主义的人。
可偏偏张氏就这么捅了他的底线,他不怒才怪。
想到外头的人那在背地里笑他王二是个大傻帽的表情,想到人家阴阳怪笑说他和人共妻,忒大方,王二就火从心起,忍不住抬腿向张氏踹了一脚。
“不要脸的贱货。”
张氏吃痛,却顾不得,而是抱住了王二的腿,道:“王二,我嫁给你十几年,是咋样的人你还不知道?我没有偷汉,这都是别人故意中伤我,我要是偷了,就天打雷劈,肠穿肚烂,死无葬身之地。”
她是真冤啊,难怪外头的人看她的眼光那么奇怪,原来还有这么一出,亏她以为自己偷粮卖粮的事被人戳穿了。
可偷汉这样的,那才叫大事,那是万万不能认的。
那天和贵子在巷口时瞧着的人影不是自己眼花,是真的有人瞧着他们了。
张氏心里恨啊,可这时那是追究别人的时候,当然是表明清白的啊。
这一发誓,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异样。
古人多迷信,誓言是不可乱发的,而张氏这起的誓,也和毒誓无言了。
“那人家怎么就说你和人拉拉扯扯?那人是谁?”王二见她发那么毒的誓,怒火微熄了些许,却还没相信她。
“这……”张氏有些迟疑,要是说出贵子来,那不是也很危险?
“我看她是胡作,这无风不起浪,不说出个所以然,就滚回张家坳去。”王婆子的声音无比的冷。
这可真是丢人丢死了,媳妇偷汉,外头还传得有板有眼的,这叫她以后怎么见人?
“我,我说。”张氏连忙认软,又瑟缩了一下脖子,道:“那也不是谁,是,是赌局的小二啦。”
“什么?赌局里的人?你这死婆娘又去赌了?”王婆子第一个就炸毛了。
张氏不敢看她的眼神。
王元儿却是皱起眉来,是赌局的小二,那怎么会和二婶在巷子里拉拉扯扯?
“赌局里的人怎么会来找你?还在巷子里,你是不是和那小子勾搭上了?”王二将王元儿心中的想法给问了。
“这是天大的冤枉,我怎么会和他勾搭。”张氏大嚎,道:“也是那天我回到家门,恰好遇着他,他就说好些天不见我去打马吊,叫我去玩玩罢了。我怕娘瞧着要骂,这才和他避到巷子里说了几句。”
这解释,倒是有点像话。
“我真没偷汉,不信你可以去找那小二对质。我这都快当婆婆的人了,我偷个啥汉?我就是和人说了几句话,就被人捕风捉影,传得这么难听,我,我不活了。”张氏嘤嘤地哭。
“不活了就找块地去死了算了,要不是你自己心里有鬼,遮遮掩掩的,人家会瞧着了乱传?王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王婆子哼了一声,甩手进屋。
张氏哭声一噎,变成抽抽搭搭的,看向王二。
王二也很是有些恼怒,指着她骂:“不许你再去那赌局,要是你再去,我立即写休书,这些天也不许你出家门,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这算是给了个台阶下了。
张氏心中松一口气,眼角扫到王元儿她们站在一边,臊得满面通红,从地上爬了起来,灰溜溜的进房去。
被小辈看到这么难堪的一幕,哪有什么脸面?
王二也是有些脸色难看,对王元儿道:“这里没啥事,你回去吧。”
王元儿道:“二叔,我看这事有点蹊跷,怕是里头不简单。”
这里离赌局的方位有些距离,张氏在家门偶遇到小二,就算是叫她去赌局玩两手,随意在街面上说一句就是,还会拉扯到巷子里?还叫人瞧着了?
说实在的,也不是她不信张氏没偷汉,而是那说法,总有那么些牵强,只怕个中另有内幕也说不准。
王二显然不想深究这事,有些不耐烦的道:“这是大人的事,你就别掺和了,你也还没出嫁,不好理这些事,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听,回去吧。”
王元儿眉一皱,还想再说什么,可看他一脸不愿多说的样子,只得闭嘴不语。
不管二叔出于什么理由,可这当事人都不愿意深究,她这当侄女的,也确实不好插手叔父房里的事,不然,那可真是逾矩太过了。
王元儿带着深深地疑问走了。
也没出一天,王二自己若无其事的打开门做生意,遇着熟人就有意无意的说起这事,说有人瞧不得他们王家好,一点儿事就捕风捉影,他那婆娘那是什么偷汉,也就是平时喜欢去打马吊,遇着赌局的人才拉扯说了两句。
他这说辞,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影子,至于别人信不信,那是别人的事,日子也还得这么过。
但出了这传言,心里不舒服那是必然的,回到家看到张氏,自然也没啥好脸色了,两口子的关系比以前更为紧张些。
王元儿笃信这里头不简单,仔细琢磨了一下,她忽然惊了。
“该不会是我二婶去那局子里打马吊输大了,人家找上门了吧?”王元儿想到前世的一个可能,膛目结舌的。
张氏喜欢打马吊,前世和今世都是一样的,前世,她还借过高利贷呢,那事闹得多大,她都还记得。
这世,会不会也是一样?
“你这一乍一惊的,是打哪学来的?”崔源拿着一卷书在看,乍然听她惊叫,不由看了过来。
“你听我说,之前我二婶可缺银子了,还跟春儿借哩,说是她娘病得严重,需要银子治……”王元儿将张氏之前的事给细细的剖析,末了道:“你说,什么病这么重呢?虽然说是她亲娘,但我二婶,你别说我这做侄女的瞧不上她,我还真不觉得她是多有孝义的人。但若是要银子去还赌债,那事情就说得通了。”
张氏是个挺自私的人,早前张家出了那么些儿,吵起来时说过多少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为了银子,还能和娘家人翻脸的。
可突然,她就充起大孝之人,宁愿借银子也要给亲娘治病?一个人的性子,会转变得这么快?
不是王元儿把人心想得这么坏,而是张氏的为人,实在是可圈可点的。
但若是那钱不是给娘治病,而是还债,那就说得通了,因为欠了钱,所以人家找上门,结果被人瞧见,误以为她偷汉了。
“哟,我们大姑娘还成提刑官宋慈了,你不当判案的倒是可惜了!”崔源笑说。
“什么宋慈?”王元儿傻问。
“一个很出名儿的断案高手。”崔源解释道:“在他手上,什么冤案都错不了。”
王元儿呔了一声,嗔道:“人家和你说认真的,你是说到哪里去了?”
崔源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道:“其实这要知道也不是不能,派人去张家一探,你二婶有没给银子回去,就知道了。而最简单的,把那叫贵子抓来一问,真相自然就什么都清楚了。只是,你要知道吗?”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苦笑道:“罢了,这事二叔都没打算再追究下去,也就是想着息事宁人的,我这作侄女的,何必把事翻出来?弄不好,可能还会怪我多事,插手长辈的房里事。反正他们那些银子,也不是我的,我管不着。”
崔源便把书卷成一团,道:“你能这么想就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时候真相翻出来,可能还会十分难看,何必把那丑陋的一面展现出来?人啊,难得糊涂,你二叔未必就不知道那真相的可能性,只是说与不说罢了!”
王元儿点了点头,仔细反省,自己对二叔家,确实插手太多,各人有各人缘法,强行插手,反而不美。
&bp;&bp;&bp;&bp;既然二叔也不打算追究二婶的事,王元儿也没有去深究到底,日子嘛,人人都有一种活法,何必强加一手。
二婶‘偷汉'这事就在各方沉默闭嘴不言中看似就这么抹了过去,而二婶也在王婆子和王二他们的敲打下,老老实实的在家中,修心养性,相夫教子。
而在外头的人,看着这‘偷汉’风波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闹得不可开交,那火头就只冒了点小火花就熄灭了,着实没啥意思,只谈论了几天也就没多言了。尤其是那赌局的贵子爆一句,要勾搭,也勾搭个小姑娘,难不成还搭个半老徐娘好祛风么?
这话是说张氏年老,但也或多或少撇除了干系,也就没好传的了。
过了中秋,秋的气息越来越浓,如今早晚凉得都要添衣了,王元儿瞧着离王春儿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又请稳婆摸过肚,说胎儿已经往下坠了,想来九月初就会生。
她心里紧张,看离九月也没几天了,便着了人去请姥婆来坐阵,以便一时不及。
看王元儿特意接来姥婆坐阵家中,王婆子虽然听王元儿提过,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毕竟自己也没老到动不了的时候,怎么也还能帮衬些,偏偏人家就没想到自己。
王婆子的想法被王老汉批了几句,说她年纪越大,就越跟个孩子似的,这样都能吃上一埕子醋。
“我就是醋又怎的,我才是正经的祖母呢,这不是信不过我么?”王婆子满面的不高兴。
张氏唯恐天下不乱,又想着讨好婆婆,便顺着她的话道:“娘,我早就说过,她们是个没本心的,只向着外人,都不拿咱是自家人看呢。”
哪知王婆子不领情,没好气地瞪她:“你是嫌是非不够多是不,一边呆着去,自己的屁股眼儿都还没擦干净呢,好意思说人。”
张氏想着讨个欢心,那料想反而吃了个排头,嘟嚷了几句。
这事也不知怎的让王元儿她们知道了,梁婆子就道:“人老了就都这样,啥都想争个长短,你也别怪你阿奶那样想。”语气里倒没怪王婆子的意思。
王元儿淡声道:“我怪她做啥,所谓人有亲疏远近,心是偏的,手指也有长短,偏一边很正常。”
“说实在的,阿奶他们也没理由怪咱,想从前,爹娘还在的时候,她和阿爷还不是全偏向了二叔他们那一房?”王清儿哼道:“也不说其他的了,就那咱们这一辈来说,阿奶就特别偏心敏儿他们,敏儿穿戴的跟个小姐儿似的,咱们呢,想要多个铜板买个零嘴都要被白上几眼呢!”
王清儿一直对王敏儿的穿戴耿耿于怀。
“都不是蠢人,谁对谁好,心里都有数,偏心眼,谁都有,那怪得咱们?”她又紧说了一句:“若要怪,怪她自己当初咋就全偏了二房去。”
“行了,你这丫头素来牙尖嘴利的,再不是,她也是你们阿奶,嘴上不好胡说,免得人家拿你们的孝道说事,于你们的名声不好听。”梁婆子嗔怪道。
“我们也就在这说说,事实上,该有的孝敬,我们一样都没少,也算做到问心无愧了。”王元儿笑着说道。
她比所有人都多活了一世,若论怨恨,再想起前世那些经历,她比谁都更有资格怨恨。
可尽管有前世的经历和记忆,这一世,她仍然愿意放下怨恨,平心以对,或许说她怂,但两度失亲,更让她懂得珍惜。
若是一再让自己活在怨恨当中,会不会走到今天,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一昧怨恨,不会是什么好事,还不如选择放下。
只有一点,那就是他们不会触及自己的底线,若触及了,那就不能怪她不孝了。
梁婆子看着如花似玉的几个孙女,一脸感慨地道:“你们如此明事懂理,你娘天上有灵,也该感到欣慰了。”
女儿的早逝,换来的是几个孩子的知事明理,虽是残酷些,但总比弱势无知要强。
提到亲娘,王元儿她们都沉默下来。
“你们要记住,你们姐弟几个都是同一个肠子出来的,以后也要团结互爱,尤其是你们姑娘家家,相互撑腰,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梁婆子又教导一句。
王元儿点了点头,道:“姥婆今儿都把大道理搬出来了。”
“我也没啥能帮得上你们的,只能口上说说,主要还是靠着你们自己。”
“哪没有呢,姥婆就跟观音菩萨娘娘一样,专门镇住我们这几只猴儿呢。这回又来帮二姐,有您这菩萨娘娘,二姐必定能顺利生产。”王清儿鬼精的说道。
“你就真是个猴儿,观音菩萨也是你能拿来说事的?”梁婆子嗔怪一句,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偈,让菩萨莫怪罪,才又道:“我看你二姐的胎相极好,她是个有福气的,该会顺顺利利的生下孩子呢。”
王元儿听了,心中长吁一口气,她最怕就是听到胎相不好的话。
婆孙几个在说着家常,从自家说到舅家,如今舅舅也学着做生意了,大表弟读书明年就要考取童生试,而表妹,舅母想要为她定亲了。
“提到这事,清儿你的事可不能拖了啊。”梁婆子看向王清儿,皱眉道:“你都及笄了,也该成亲了。”
王清儿立时苦了脸,嘟嚷道:“大姐也还没定。”
“你大姐咋同,她好歹有个对象,只等真正提亲的。可你呢,听你大姐说,也有好些人家上门提过,你都看不中,你到底是怎样想的?”
“姥婆,你可真要训训她,也不知她想要个啥样的人。”王元儿红着脸自一边道。
王清儿跳了起来,道:“哎呀,我去铺子准备明天的茶点了。”说着,也不等她们说话,就飞也似的跑了。
“姥婆您瞧瞧,她总是这个样。”王元儿十分头痛。
她对王清儿的亲事也是十分的头痛,这相看过不少人家,其中也有好些门户挺好的,可都没挑到她合意的,而这一年又要快过了,也不知她要挑个什么人家的郎君。
梁婆子正欲说话,王清儿却又从外面跑回来了,身后跟有鬼追似的,别提多快了。
“大姐,不好了,不好了。”
“咋了?咋咋呼呼的。”王元儿和梁婆子对视一眼,站了起来。
“大姐,快,我刚刚在家门撞着铁柱婶子了,她说阿爷在山上晕倒了。”
“什么?”王元儿一惊,看向梁婆子。
“快去瞧瞧是个咋回事,这个年纪可别是中风了。”梁婆子也下榻穿鞋,想要去看个究竟。
亲家公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这岁数,要是中风可了不得。
王元儿也来不及琢磨,急急忙忙的就走了出去,一边对王清儿道:“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清儿,你先去请马大夫来家候着。”免得一时半刻请不来大夫,耽误了诊治。
“哎。”
王元儿疾步往清儿所说的方向去,才走到山脚,就见有人背着自家阿爷走下来。
那人是铁柱大叔。
而身后,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转头一看,是二叔,跑得气喘吁吁的。
“元儿,你阿爷咋样了?”王二跑得满头大汗,看到铁柱背着的人时,眼都红了,三步并两步窜了过去。
王元儿也跟了上去。
“咋晕了呢,咋就在山上晕了呢?”王二急哄哄的问,伸手欲要接过王老汉。
铁柱大叔一避,道:“我和婆娘上山摘药,在麻子凹那瞧着倒着个人,还以为是谁呢,一看是王老爹,也不知咋的在那晕了,也不晓得晕了多久。快别接了,谁背都一样,先回家请大夫瞧瞧是个啥回事吧。”
麻子凹?
王元儿脸色微微一变。
仔细看向王老汉,脸色清白,嘴角有些儿歪,就像是从前看到的中风老人一般的模样,心中又是一惊,该不会是被姥婆说中了,中风了吧?
王元儿心里吓得不轻,眼角又瞥到阿爷垂下来的手,紧捏着拳,像是捏着什么似的。
“二叔,先回去再说,我已经让清儿请了大夫在家候着。”王元儿来不及细想,先吩咐二叔。
王二连声应下,由铁柱背着人,他则在后面托扶着,急步往家里赶去。
王元儿跟着走了两步,往身后看了一眼,麻子凹,怎么偏偏是麻子凹。
铁柱大叔不知道,但她却知道,那是王家的窑窖所在地,地势很是隐秘,一般人不注意仔细寻找,根本看不到那里挖了窑窖。
而今年老宅那边收到的粮食,全都放在了窑窖存放着。
阿爷上麻子凹做啥,又怎么会晕倒在那里,难道是窑窖那边出了啥问题?
王元儿心中惊疑不定,想要回转身去探个明白,可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一来一回只怕是要耽搁不少时间,反正窑窖也跑不了,还是以阿爷为重。
这么想着,她也就跟着王二他们走了,心里直觉阿爷突然晕倒,定然是和麻子凹那边有关联。
那最大的一个可能,可能是存粮食的窑窖出差池了!
&bp;&bp;&bp;&bp;行色匆匆的回到老宅,王婆子早就红着眼等在那了,一见铁柱背上的老头子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登时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幸叫梁婆子扶住了:“亲家母,你好歹顾着自己点儿,要是你都栽下,这家里可咋办?”
“老头子,老头子。”王婆子红着眼叫了几声,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大娘,先让大夫瞧瞧吧。”铁柱背着王老汉进了屋,一路往正房去。
马大夫已经等在院子里,见人回来了,又见老头子歪着个嘴,心知不好,连忙提起药箱跟了进去。
家里乱哄哄的,王元儿扫了一眼,眼睛落在傻站在西屋门前的张氏,她神色仓皇,眼神慌乱,不由微眯了眼。
“这怎么就突然晕在山上呢,好好儿的,你阿爷去山上做啥?”梁婆子没有跟进正房里,毕竟不是自家,便等在外头。
王元儿也不知道,可她看了张氏一眼,又见院子里也没有外人,故意道:“是铁柱大叔在麻子凹发现的,我们家在那边有个窑窖,怕是阿爷去窑窖了,只不知咋的就晕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足以让张氏听到了,果不然,她话音一落,张氏的脸色就大变。
“阿弥陀佛,幸好有人瞧见了,不然一直在山上可怎么了得?”梁婆子立即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
“可不是,也是阿爷福气够,叫人发现了,这也是老天开眼儿了。”王元儿看着张氏的脸色,心中俱是一沉,难道窑窖那真出啥问题了,而二婶和这脱不了关联?
她猛然想起张氏借钱,要三十两银子,后来没借到,问二叔要了点,可也只有十来两,但二婶也没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可不是她的性子。
王元儿脑子乱成一团,有什么东西闪过,又吵哄哄的,凌乱得很。
“大姐,阿爷怎么样了?”
王元儿转过头,只见王春儿挺着个大肚子,被素娟扶着急步来了。
“你这身子,不好好在家里呆着,过来做什么?”王元儿皱着眉,又责怪的看了素娟一眼:“你咋让她来了呢?”
素娟脸一红。
“大姐,你别怪素娟,是我坚持要来的,听说阿爷厥了过去,我心里捉急,与其在家里瞎等消息,干脆就过来瞧瞧,到底是怎生一回事?”王春儿帮着素娟说了话,迭声问。
素娟感激地冲她看了一眼。
“现在还不知道咋回事,马大夫已经进去瞧了,人还没醒过来呢。”王元儿看向正房,心中也是急。
“咋突然就晕了呢?阿爷身子素来健壮,这些年也没啥大病痛的。”王春儿很是难过。
“别想太多,等阿爷醒了就知道了,你仔细自己的身子才是。”王元儿说着,又眼神锋利的别了张氏一眼。
希望阿爷没有啥大事,不然的话,张氏难逃一劫。
如果她直觉没错,这麻子凹里的窑窖,十有**和二婶脱不了关系。
说着话,马大夫已经出来了,王二跟在他身后,脸色难看,王元儿连忙上前。
“这么大的岁数,中风是在所难免,如今这情况已经算乐观,嘴歪点就歪点,好歹还活着,好好将养着吧,别受啥大刺激了。药,你们派个人去我那边取。”马大夫碎碎的交代。
“哎哎。”
王元儿当即吩咐赶过来帮衬的才叔,过去取了药来。
送走了马大夫,王元儿就要进屋去看阿爷的情况,又制止王春儿,道:“你别进去,你这身子快生了,以免过了病气,冲了喜气。”
王春儿有些踌躇,梁婆子就道:“听你大姐的。”她只好在院里头等消息。
……
王老汉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他睁着眼看着屋顶上方的房梁,任王婆子问他话,一言不发。
“你这死老头儿,咋就这么倔呢,问你话呢,是要急死人不成?”王婆子哭着叫。
“阿爷。”王元儿走近上前,仔细打量他。
人是醒着,嘴是歪的,那一言不发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寒碜。
“阿爷,您可觉着好些儿了?”王元儿小声的问了一句。
王老汉总算像魂魄回来了,机械的扭过头来,看到王元儿,眼泪却从眼角流了下来。
几人看得仔细,均是一惊。
“你到底是咋的了,是哪里磕着碰着了?还是哪里疼哟?好歹出个声儿啊。”王婆子见了,大哭出声。
她和王老汉做夫妻也有几十年了,眼看两人都一只脚踏棺材里了,如今见着王老汉这个样,王婆子哪里没有心痛和惶恐的。
是痛是苦,好歹吱一声啊,这样不声不吭的光顾着流泪,算啥?
王元儿瞧着王老汉这个瞬间老了十几岁的样子,也是心中发酸,拍了拍王婆子的手臂示意她别慌,自己则是凑上前。
“阿爷,您别多想了,先把身子养起来,旁的事以后再说,没啥打紧的。”王元儿柔声劝着。
那料,她这话一落,王老汉的泪落得更凶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王元儿微微一惊,难道话都说不出了?
“阿爷,您别急,慢慢的养好了再说话不迟。”她忙的道。
王老汉看着她,眼神十分悲凉,被子下的手臂抖动着,颤巍巍的伸了出来。
王元儿一看,他拳头紧握,不就是之前看到的那只手,还握着什么东西呢。
“阿爷?”
王老汉眨了眨眼,手伸到她的手上,王元儿下意识地伸过去握着,忽觉手心里一凉,有什么冰凉东西落在手心。
一看,是一条沾着泥巴的钥匙。
她有些震惊的看向他,王老汉又眨了一下眼,眼泪流下来。
王元儿正欲说什么,身后一阵响动。
“娘,爹怎样了?”
王二和张氏一道走了进来。
王元儿看向王老汉,他漠然地看向那两口子,眼神里透着说不清的愤怒,悲痛,还有失望。
王元儿瞧得真切,看向二叔他们,心道难道阿爷知道些什么?
王二脸上那关切的神情不似作假,倒是二婶,脸上更多的是慌乱和仓皇。
“问他话,啥也不说,也不知哪里摔着了痛了。”王婆子回话,因为在王元儿身后,也没瞧着王老汉刚刚给她钥匙的一幕。
王二走了过来,王老汉却已经闭上眼了,一副不愿意看他的样子,王元儿下意识地握起手。
“二叔,我看阿爷怕是累了,这里人多,吵着他歇息反而不美,咱们都出去,让阿爷歇着吧。”王元儿道。
王二看了老头子一眼,果然,脸色很是不好又疲惫,便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了出去,只除了王婆子,她不放心老头子,非要在房里守着不可。
王元儿觉着有人守着也妥当,便也随了她。
出了正房,王元儿就听见王二叮嘱张氏要熬药,煮点什么给老爷子吃,不由冷笑。
“二叔。”王元儿叫住王二。
王二转过身来。
“阿爷平白无事的在山里晕了,还是在麻子凹,明儿一早,咱们上麻子凹那边看看吧。”王元儿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张氏的神情。
果不然,她这话音一落,张氏就十分紧张和惊慌。
“公公还在病着,去那地方做啥,你二叔都还要去铺子呢,哪有这个空当?”张氏想也不想的说道:“再说了,爹在哪晕了,只怕那地方也不吉利,去干嘛哩,没得晦气。”
她心里虚得不行,也不知是不是老头子发现窑窖的事儿了。
“二婶慌啥?只上去瞧瞧,又不是要做啥?阿爷在那上头晕的,只怕是在那边遇着啥都说不准了。”王元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爹这么大的岁数了,身子骨没以前好,有啥好出奇的?”张氏神色慌张地道。
“我看阿爷是受了啥刺激也说不准。二叔,咱王家的窑窖在哪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去瞧一瞧还是实在,毕竟今年的存粮可都放在那呢!”王元儿提醒道。
“嗯,是该上去瞧瞧。”王二听到这话,遂点了点头。
张氏听了脸色发白,道:“这么多年,窑窖好好的,咋会有啥事儿,元儿,你别没事找事添乱了,家里忙乱着呢!”
“二婶咋这么肯定呢?说的好似你去过一样。”王元儿故意道。
张氏一惊,慌忙反辩:“没事儿我去那地方干嘛,又不是闲得疼。我去给爹熬药了。”说着,逃也似的去了灶房。
王元儿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锋利又冷厉,二婶这心里绝对有鬼,不然还能这么慌?
她摩挲着手中的钥匙,心中发沉,脑子里已经想到了一个最大的可能,至于是不是,明天一看就知。
听着王元儿和王二商讨着明天上山的事儿,张氏瘫软在灶房的门后,神色呆滞。
怎么办,他们这一去,定然会发觉粮食都没了,这怎么办?会不会查到她上头去?
不,不会的,谁知道这是她干的?反正没人瞧着,她来个死不承认就是。
呀,良子知道这事,还有钟记,若是捅了出来,那?
张氏想到那后果,面如死灰,整个人像失了魂似的,如丧考妣。
咋就这么快就发现了呢?她要怎么办哟?
&bp;&bp;&bp;&bp;因为心里存了事,王元儿是一宿没睡好,这第二日起床,那眼底下都有两条卧蚕了。
梁婆子见了她脸色微青,也不由关切的问了几句,安慰道:“老人家上了年纪,毛病就是多,你也莫太过挂心,自己身子也要顾着才是。”
王元儿苦笑,她何尝不知道,可这事儿哪有这么简单?
“姥婆,我一会还要和二叔上山去瞧瞧,家里的事你帮我看顾一下呗。”
“哎哎,你去吧,别担心家里。”
用过早朝,王元儿就先去了老宅,去正房看了王老汉,他刚吃了药,又睡过去了。
王元儿将王婆子拉到一边小声问:“阿奶,阿爷可有说过什么话没?”
照看了老头子一宿,王婆子脸容憔悴,神色疲惫,听到她这问话,摇了摇头,道:“昨儿开始就吃药,一直睡,醒了也不怎么说话,但也会说几个字的,就是说得慢,也不太清楚。”
这说着说着,她眼泪就流了下来,抹着眼角哽咽道:“你说他好好儿的,上山做什么?幸亏是被铁柱两口子恰好瞧见了,若不然,这会子怕是去见阎王爷了。”
王婆子心有余悸,越发的觉得后怕。
王元儿便道:“好了,阿奶您也别太伤心,阿爷还能说话,已是万全,这年纪又上来了,慢慢将养着就是。”
王婆子点了点头。
王元儿又让她去歇着,自己则是叫过二叔,准备一道上山去。
“二叔,咋不见二婶呢?”王元儿来了老宅好久,好像也没瞧着张氏。
“在屋里头呢,爹出了事儿,她也没落得好,这会子是有些发热。”王二很是头痛。
王元儿看了西屋一眼,嘴角微微冷勾,只怕二婶是心虚吧!
……
麻子凹,地势隐秘难走,灌木丛横生,因为远离山上常走的正路,所以极少人走到这边来,故而王元儿的太爷爷辈就将窑窖挖在这里,存放粮食,若是荒灾打仗之年,还会躲避到这边来躲避。
王元儿多少年没有往这边走过,她也就是爹爹在生的时候被他带着来过两次,看看王家的窑窖所在地。
“奇怪,这里平素应该也没有人过来,咋像有车子轮过似的?”王二突然说了一句。
王元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不然,前边有两条类似车轮的路,灌草被人踩踏过,十分的凌乱。
她心里发沉,脚步也加快了些。
王二也感觉有些不安,皱着眉快步往前走。
两人走到窑窖所在地,一看那用来遮挡窑窖的树枝松丫全被搬开了,周围乱七八糟的,而地上的窖门本来是有大锁头锁上的,现在已经被砸开了,那把大锁都不知哪去了。
“这,这……”王二心中大惊,看了王元儿一眼,脸色微微的变了。
王元儿紧抿着唇,上前掀起窖门,顺着石阶级走了下去。
站在阴凉干爽的地窖里,王元儿却如置冰窖,浑身冰凉发颤。
今年南边有些地方有灾,但他们长乐镇却不受影响,还是丰收年,老宅今年收了多少粮,她也知道,近三十石的粮食,将窑窖堆得满满的。
可如今,整个窑窖空空如也,一片狼藉,哪有什么粮食,只有一阵阵的山风吹过,透心的凉。
“粮,粮食呢?天啊,我们家的粮食呢?”王二下到窑窖,一见连根毛都没留下的空窖,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这里看看,那里探探,便是窖里墙缝都没有放过,可也没扣下一粒粮食下来。
王二膝盖一软,咚的跪倒在地,傻傻的问:“粮食,没了?”
王元儿自他进来就注意着他的表情,看他面如土色,如丧考妣的样子,该是和这粮食被盗的事没有关联。
“是有人来偷了粮食,阿爷过来看了,才受了刺激。”王元儿转身,往外走。
“谁,是谁干的?哪个天杀的,老子要宰了他。”王二怒发冲冠,因为发怒,涨得满面通红的。
王元儿看着外头苍密的树林,倏地转过身来,看着二叔,冷笑道:“二叔当真不知道是谁吗?”
王二一怔,随即脸色一黑:“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元儿微阖着眼,双手紧紧的握成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复睁眼道:“二叔不如回去问问你的娘子,都干了什么好事?”
愤怒,说不清的愤怒,充斥着她的整个身体。
满满的几十石粮食,被人偷得一颗不剩,这是多少人的口粮?
几十石的粮食,按着如今的市价,卖不过五十两,可那是银子能比的吗?眼看着边关打仗在即,很可能要各处征粮,这不征粮也就罢了,一旦征粮,老宅拿什么去交?
到那时候,又要用多少倍的银子才能买回这么多粮食?
在灾荒和征战之年,谁不知道粮食金贵,有些人,有银子都未必能买到粮食,可如今?
王元儿真的极其愤怒,她没想到有人真能胆大包天如此,偷粮卖粮,都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王二听得云里雾里的,皱眉问:“啥意思,这和你二婶有啥关联?”他看着王元儿似笑非笑的,乍然瞪大眼:“你该不会是觉得这窑窖的粮食是被你二婶偷去了吧?”
他后退一步,看着王元儿的眼神就跟看着怪物一样,有些不悦地道:“我知道,你素来不喜你二婶的做派,可她到底是你长辈,这也不能随口就给她安了罪名。你二婶,她,怎么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又有什么做不出的?她自私自利,好赌成性,为了银子,有啥干不出来?”王元儿嗤笑。
“不可能,这不可能!”王二不可置信的挥手,依旧不相信王元儿的说辞,他和张翠芝成亲十数年,她是啥人他这同床共枕的还能不知道?
王元儿气极,闷声道:“二叔可还记得前阵子二婶四处借钱?还是三十两之多,想来也跟二叔要钱了吧?”
王二一怔,没有反驳,张氏是跟他要过银子,美其名是给岳母治病,但他怎么可能给她那么大一笔银子,后来敌不过她哭求,才从铺子里的帐目上支了那么十来两给她,这才作罢。
“二婶要这么多钱,二叔没有问过她要来做啥吗?哦,说是给亲家姆治病吧?二叔是真信?”
王二嗫嚅着嘴,道:“岳母是真的病了。”
“确实是病了,可她要银子,并非是给她娘诊治,如果我没猜错,她是去还赌债了!”王元儿冷冷一笑:“二叔还记得外间人怎么传二婶‘偷汉’的事吧,那会二婶也说了,是赌局里的贵子,偶然在家门口遇见的,这才拉扯着说了几句话。我看分明是那贵子来找二婶还债的,二婶怕人瞧着了,这才躲躲闪闪的。”
王二大惊:“这,口说无凭。”
“二婶好赌谁不知道,她头脑发热,输了借钱赌有啥出奇的,当初她连做腊肉的肉都能顺下几斤去卖钱,又有啥做不出来?”
王二语塞,脸涨得通红。
这些张氏的丑事,他自然记得,婆娘被传和人偷汉的事也历历在目,可难道这才是真相,那死婆娘当真欠了赌债,所以偷了家中的粮食去卖了还债了?
王二始终不敢相信,张氏有这么大的胆子。
“二叔如若还不信,可还记得二婶有一天说回了娘家照看亲家母?那一天晚上,二婶到底干什么去了,二婶自己心里清楚。”王元儿愤慨地道:“而过后,二婶也整个人都很轻松,万事大安了吧!呵,赌债还清了,自然是安心的。”
王二被她说得连连后退几步,满面惊疑不定。
她说的皆是事实,再仔细一想,那死婆娘也是吃不香睡不安的,老是愁眉苦脸的,一副死了爹的样子,他问她啥事,她也不说。
可自打那婆娘回了一趟娘家过夜后,就啥事儿都没了!
如今看来,那婆娘实在是太可疑了!
“二叔可还认得这条钥匙?”王元儿又伸出手,她白净的手心里,赫然是一条沾着些泥巴的钥匙。
“这……”王二去过,擦干净那上头的泥,认真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是阿爷昨天醒了后悄悄给我的。”王元儿漠然地道:“我不知道这钥匙是个什么意思,但阿爷,却哭了。”
“这,这把钥匙,是我的。”王二抖着唇带着哭音道,是了,张氏也曾问过他窑窖的钥匙放在哪了。
“那二叔的钥匙,又怎会出现在阿爷手里?”王元儿讥笑,脑子一转,道:“我明白了,定是阿爷在这边发现了钥匙,再看到粮食没了,他心里有数,这是自己人给偷偷盗了去卖钱,阿爷这是怒极攻心,所以才会中风晕倒。”
所以,王老汉醒来后才会有那样悲痛和失望的神情,有什么比得过自家人做家贼更失望的?
老爷子这是寒了心啊!
王二跌坐在地,各种证据摆在眼前,只怕这粮仓的粮食,真的是被那死婆娘给偷去了,还气得老爹晕厥。
怒火从脚底冲了上来,王二嗷的一声叫:“张翠芝,我杀了你。”话毕,拔腿就往山下跑去。
&bp;&bp;&bp;&bp;“张翠芝,你这死婆娘给我滚出来!”
王二飞快的跑回家,满屋子的乱窜,大声呼叫,从院子到西屋,到东屋,始终没看到张氏的人。
王婆子从正屋里走出来,叱道:“你这是嚎啥呢嚎?没得吵着你爹歇息。”
王二的双眼瞪得爆红,冲到王婆子跟前,问:“娘,翠芝呢?”
“说是要去娘家拿点什么东西,我看她是躲懒,不想照顾你爹呢!”王婆子黑着脸道。
老头子病成这样,她已经是心力交瘁了,偏偏这个当口张氏还找由头溜出去,她心里自然有气。
王元儿进了院中,听到这话,嘴角冷冷地勾了起来,还不是心虚躲回娘家去了!
王二也想到这个可能了,更是大怒,手捏成拳头,咯咯作响。
王婆子这才看到他脸色不对,不禁问:“怎么了这是?不是说上山了?”
王二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说张氏把家里的粮食都偷偷卖了?
娘要是知道,指不定会跟爹一样,气个半死。
他看向王元儿,这要怎么说?
王婆子看看王二,又看向王元儿,心中莫名的感到不安,声音也拔高了:“到底是怎么了?还不快说,元儿,你说!”
王元儿心中叹了一声,这事要捂,又怎么捂得过去?
“二叔,纸包不住火,这事捂不住,阿奶迟早会知道。”
王婆子听了,脸色微变,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王二痛苦地蹲在地上。
王元儿走到王婆子跟前,怕她受不住刺激栽了,近点也好接住,道:“阿奶,您听我说,阿爷身子已经这样了,您可千万要挺住。刚刚我和二叔上窑窖那边看过了,里头的粮食,都没了。”
“啥叫都没了?”王婆子傻了似的问。
“全被偷了,一粒都不剩!”
偷了,颗粒不剩,好几十石的粮食,就这么没了!
王婆子顿觉眼前一黑,人就往后栽去。
“二叔!”王元儿尖叫,眼疾手快的拉着王婆子。
王二也蹿了起来,扶着她叫:“娘!”
他将老娘横抱起来,往正屋里去,房内,王老汉正躺在床上,眼神木然,看他们这么进来,有些了然。
王元儿从柜子里找出药油,抹在了王婆子的人中以及两边额上,脖子也摸了一遍。
不过片刻,王婆子就悠悠醒来,她看看梁顶,又转头,看到王元儿,意识才真正回过神来。
她这下也不晕了,一个打猛就从炕上翻身坐起,抓住王元儿的手臂问:“你刚刚说啥,我们窑窖里的粮食被偷了?全偷了?”
王元儿看向王老汉,只见他悲痛的阖上眼,便点了点头。
“谁干的,哪个丧尽天良的干的?报官了吗?”王婆子瞪大眼,道:“没错,报官,快去报官。”
她一边催促,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滑落下来,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的。
王元儿有些不忍。
老人家,最是看重粮食,这还是所有粮食,两个老人怎能不伤痛?
“不能……报官,不能!”一直没出声的王老汉突然开口,挣扎着想要起身。
王元儿忙拉扶他起来,用枕头垫在他的腰后,也好让他靠得舒服些儿。
“老头子,你说的什么话,现在是咱们家的窑窖被偷了,粮食都被偷了啊!”王婆子震惊地看着自家老头子,脑中一转:“你是知道的是不是,昨儿你上山就是看到粮食没了,所以才会气晕了是不?”
王老汉阖上眼,再睁开,却没回她的话,而是看向王二。
王二膝盖一软,跪了下来,道:“爹,是我没用,管不好那婆娘。”
王老汉心一窒,难道真如自己想的那样?
“阿爷,我看这事十有**和二婶脱不了关系。”王元儿沉着脸道。
王老汉点了点头,又用袖子揩了一下眼角。
“你们说的啥,啥和张氏有关系?”王婆子听得云里雾里的。
“粮食,可能是二婶给偷去卖了。”王元儿将自己的猜测给说了。
当初她和崔源的推理,这下再加上这盗粮的事,两方一合,就完全合乎常理了。
张氏输了银子,还借高利贷赌钱,为了还债,借钱借不来,就把注意打到了家中的粮食上面,如今东窗事发了,逃到娘家去了。
这和前世,简直一模一样!
王元儿摸了一把汗,心有余悸,重生后,原以为有许多事的轨迹已经悄然改变,可有些事,还是和从前一样,顺着它的走向而动。
“张翠芝,她敢?她敢?”王婆子煞白着脸,声颤唇抖。
“**不离十了。”
王婆子愣了半晌,哇的大哭:“作孽啊,我王家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这是抓了一只老鼠入米缸啊,张氏那贱人,她不得好死啊她!”
她捶胸顿首的嚎,满脸的后悔和恼恨。
“我,我找她去,这贱人,我要问她个究竟。”王二红着眼,就要冲出去。
“报官,把她下大狱,这种媳妇,我们王家不能要!”王婆子怒道。
王二心中一凛,下意识看向王老汉。
王老汉同样悔恨不已,看他还存着理智,咳了两声,道:“先把她带回来问个清楚,老二,这事莫要闹大,家丑不可外扬,咱们家,不能再出丑了。”
家里出了家贼,这是多么难看的丑事,王老汉不想王家再一次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焦点。
所以,他不允报官,就是不想把事儿闹大了。
王二应了下来,转头就冲了出去。
王老汉深深地叹气,又看着王元儿道:“元儿,你跟着去,你二叔性子冲动,别闹得不好看,反而丢了王家的脸。”
王元儿点头,心中道,脸面,王家还有什么脸面可言,早都被败光了!
她怕张氏狡辩,干脆去了衙门找到崔源,将事儿简单一说,托他把来龙去脉给查出来,也省得和张氏吱歪费唇舌。
有了猜想,要查多简单,只要找到人问个清楚明白就是了。
交代后,她就跟着王二的后脚去了张家坳,来到张家。
张家院门大开,有人在外头捧着个饭碗探头张望,而张家内,吵吵闹闹的,看来二叔已经闹开了。
走进院门,王元儿顺便把门给关上了,就看见王二抓着张氏的头发,把她从正屋里拖出来,张氏嗷嗷的吃痛呼救。
“王二,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撒野?”张氏的二哥张二牛大怒。
王二瞪了回去:“老子教训我家婆娘,没你什么事,滚一边去!”
“你教训,也得瞧瞧这是什么地方,你当这是王家吗?”张二牛毫不退让,并非是他多疼这个妹子,可王二来了如入无人之境,上来就动手,当张家人都是死的不成?
“我现在就带人走,不会在你这破地儿逗留。”王二吼了回去,手上更是用力扯着张氏的头发:“你跟我回去,说个清楚明白,你把粮食都偷卖到哪去了?”
“什么粮食,我不知道,哎哟,好痛,杀人啊,二哥,快救我。”张氏哭着叫。
张二牛已经听得傻了,什么偷卖粮食?
“你这贱人,还敢给老子装蒜,老子打死你。”王二干脆抬脚往张氏那边踹去,这一踹,就踹中张氏的腹部,整个人都倒在地。
“住手!”张婆子被媳妇扶着出来,一见这情形,立时大怒:“王二,你好样的,堂堂大男人还打起老婆来了?当我张家是死的不成?”
她又冲着张二牛骂:“你也是,亏你是个当兄弟的,自己妹子被人打都不护着,你这兄弟是做啥用的?”
“不是,娘,是妹子她……”张二牛张口,也不知咋说。
张婆子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儿子一眼,又瞪着王二道:“王二郎,当初你来我家求娶我翠芝的时候咋说的,如今你长本事了,还打起老婆了,是不是连我这丈母娘都想要打上一份?”
王二气红了眼,却没回她的话,而是死瞪着张氏。
王元儿见此便上前一步,道:“亲家姆怕是不知道我二叔为何这般的怒,二婶她为了还赌债,偷偷把家里的几十石粮食都卖了,还把我阿爷气得中风,我阿奶也病倒在床了。她却躲来娘家,我二叔要带回去,问个来龙去脉也不为过吧,毕竟出了家贼呢!”
张婆子听了一愣,有些不相信的看着女儿,张氏眼神躲闪,嘤嘤地哭,道:“我没有,我不知道他说啥。”
“你说,跟不跟我回去?”王二指着她吼。
张氏使劲摇头,扒拉着张婆子的腿,哭道:“娘,我不回去,我会被他打死的,我死也不回去。”
“你不回?死也不回是吧,好,很好!”王二怒极反笑,道:“你不回,那好,以后你都不要回了,我这就写了休书来,从此,我王二没你这样的媳妇。”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往外走。
而他这话一落,众人都惊了,看着他决绝的后背,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院门拉开了,人不见了,张婆子才大叫。
“快,快把姑爷拉回来!”
“啊啊,娘,血,有血!”张家二媳妇指着张氏的裙摆大叫。
&bp;&bp;&bp;&bp;“啊啊,娘,血,有血!”张家二媳妇指着张氏的裙摆大叫。
王元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满面震惊,那是?
“天啊,翠芝你……”张婆子也瞧着那殷红的一片了,惊得张大嘴。
张氏这时也才看到自己的腿下,也才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体内流出,肚子一阵疼痛。
“痛……娘,我肚子痛!”张氏捂着肚子,冷汗从额上冒了出来。
“去,去请大夫。”张婆子心里有数,连忙指挥着家里的人,又将张氏抬进屋里去。
王元儿站在院中,看着廊下的那被拖得脏污的血迹,好半天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不会吧,难道在这当口,二婶有身子了?
她微歪着头,细思着前世,直到她死的时候,二叔他们也就只有三个孩子罢了,至于后来有没有倒不知道。
可如今,王敏儿都十七了,张氏却再度怀身子?
老蚌生珠!
王元儿脸上一热,心中也不得不暗叹,张氏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但能不能保住,那就不知道了。
大夫很快就来了,王二也被张二牛给追着拉回来了,得知张氏可能有了身子但孩子可能保不住的时候,王二也是懵了。
他没忘记,自己怒急之下,踹了张氏一脚,好像是踹在肚子的。
冷汗顺着王二脑门上流了下来,但很快的,他就淡定下来,谁知道她有身子了呢,她也没说,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而且,她做了家贼,偷偷卖了这么一大家子的口粮,那就是大罪。
叔侄俩在院中站着等候大夫出来的消息,连口水都没人给他们上,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如何。
“二叔,这要是二婶当真有身子了,咋办?”王元儿份问着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王二双眉一皱,孩子重要,可张氏这次做得也太过了啊,还把爹娘都气倒在床,那是能轻易原谅的么?
“你说呢?”王二也有些不知咋办了?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道:“二叔,这是你的家事,咋就问起我这个侄女来呢?”
王二脸一红,自己的房中事都处理不好,要向侄女讨主意,那确实是有些难看。
王元儿看他满面烦恼的样子,叹道:“先看看大夫怎么说吧。”
这话音刚落,张家二媳妇就带着大夫出来了,一见王二,就欢喜地道:“姑爷,你又要当爹了,大姑奶奶她有喜了。”
张氏果真有身子了!
王二心里也觉得欢喜,毕竟他这么大的岁数了,长女也都十七八了,还能得个孩子,这说明啥,说明他宝刀未老!
世人都喜欢老来子,那是证明自己身体健好的象征,王二年近四十,还能得子,也算是身体好了吧!
王元儿看二叔嘴角微勾的样子,又翻了个白眼,手握着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王二有些尴尬,很快就敛了笑容,看向那大夫。
“她怎么样了?”不是听说出血了吗,孩子竟然没事?
大夫看一眼王二,眼神带着鄙夷道:“因为外力所致,动了大胎气,也见了红,但这孩子是个强的,没流掉,只要喝着老夫的安胎药,该能保住。”
见了红,竟然都没掉,这孩子那可是真坚强了,王元儿心里想。
“大夫,不知我二婶这身子几个月了?”王元儿问了一句。
“也快三个月坐稳了,不然,这么踹下来,哪还保得住?”大夫说着又白了王二一眼,显然知道张氏见红是怎样的了,道:“去随我拿药吧!”
“我去,我去。”张二媳妇看王二没反应,忙的跟上去。
快三个月的身子,竟然都没发现,真不知这二婶平时是吃什么的,自己有没有身子都不知道!
“二叔,现在怎样?”王元儿看向王二:“阿奶阿爷他们还在等着咱们呢。”
王二的眉头皱起来,正寻思着,张婆子走了出来,将两人请进屋里说话。
“二郎,翠芝是有错,可她嫁给你十几年了,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这么多年,没功也有劳,如今又有身子了,你打算怎么着?”张婆子显然已经先从张氏那里问了来龙去脉了,首先就打着亲情牌。
王二看了王元儿一眼,咳了一声道:“她不止是错,还是大错。丈母娘,您要说她偷偷卖了米粮给您治病啥的,那也是没话说,但她却是还赌债,这是人干的事么?”
“是啊,亲家姆,您还不知道吧,当初二婶四处凑钱,都说是您病得不轻,张家也没钱,要凑钱给您治病,她说得大义凛然的,连亲娘都利用上了,谁曾想是还赌债呢?”王元儿插口道:“我阿爷阿奶都上了年纪,为这事,还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呢,二婶怎么着也要回去给一个交代。”
张婆子听了她的话,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好不尴尬,心里恨闺女不长进,也气她丢了自己面子,可脸上也不好表露出来。
幸好,这骨节眼,张氏又有了孩子,这孩子来得可真是时候啊,那简直是张氏的护身符啊!
“她已经知道错了,也向我保证以后不再去赌,王二,你就看在我份上,也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份上,原谅她这一回吧,毕竟那是王家骨肉,是你的老来子呢!”张婆子腆着脸笑:“有什么比自己的亲生骨肉还来得重要的?”
王元儿听了冷笑,不得不说,张婆子可比二婶来得有脑子,也会说话多了。
张婆子见王二不语,便冲一旁站着的孙女使了个眼色。
没一会,张氏就被扶着走进来,那身沾着血的衣裙,还没换下,红艳艳的十分刺目。
她脸色苍白,看向王二,颤声叫:“二郎。”
王二哼了一声,别开脸去。
“二郎,我知道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才把粮食都拿去卖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二郎。”张氏颤巍巍的走过来,一边说一边哭:“我这也是被那赌局的贵子骗了,才去玩了两把,借了高利贷,我,我真知道错了。”
“你知道有什么用?爹娘都气病了,娘要我休了你这好赌的婆娘。”王二大恼。
“我,我认错,我跪下。”张氏欲跪,道:“二郎,粮食可以买回来的,二郎。”
王二拦住她:“你跪啥跪,你愿意折腾自己,等你生了孩子再折腾。”
王元儿摇摇头,二叔始终是心软,心痛着那骨肉。
“二婶说得太轻巧了,现在的粮食多贵,你难道不知道,还能说买就能买回?只怕你再花两倍银子都买不回了!”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张氏气亏,也不敢回话,只可怜兮兮的看着王二。
王二的怒火又因王元儿的一句话升了上来,骂:“我早就说了别去赌局,你偏不听,非要捅出个大篓子来,你这死婆娘,简直蠢钝如猪!”
张氏一下子哭了:“那现在不卖也卖了,还能要我咋办?是不是为了这几十两银子,要推我们娘俩去死,那我现在就带着孩子去死就好了。”
说着,就要往墙上撞去。
张婆子连忙拉住她,气急败坏地道:“王二,人还比不过银子么?”
王二也是恼怒,张氏在一边哭哭啼啼的,说着要去死,一尸两命的话。
这苦肉计都用上了,真难看!
王元儿看不下去了,站了起来,看着张婆子他们道:“若换了张家的媳妇,赌钱借高利贷不说,还偷偷拿了家中所有粮食去卖,也不知亲家姆是不是也能这么淡定了!”
张家人脸色难看。
王元儿不等她回话,又看向王二,道:“二叔,我就先回去了,阿爷阿奶还等着呢!”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这一走,张婆子的脸就沉下来,对王二道:“也不是我倚老卖老,你这侄女,可真真是嘴巴厉害,没母亲教养总是差了点。你看看,如今说走就走,分明都没把你这二叔放在眼里。”
张婆子以为,王二已经因为孩子的事被拿捏着了,想也不想的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却不料,王二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暴跳如雷。
王二站了起来,黑着脸道:“我们元儿虽然早早没了娘,可也有一个世家大户的义母教养,她的教养绝对是好的,而且,她也说得对。”
王元儿是王家的人,和他留着一宗的血,轮不到外人来说她的不是。
张婆子目瞪口呆,气得身子颤抖。
“你跟不跟我回王家?”王二指着张氏问。
张氏眼珠子转了几圈,看向张婆子,现在回王家,那不等于送羊入虎口?
“我现在动了胎气,也不好随便走动,要不,我在娘家住几天?”张氏弱声道,言下之意,她不回。
“不回是吧,那你以后就别后悔。”王二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张氏愣了神,追了出去,却已经不见了王二的身影,心中登时发慌:“娘,这咋办?”他不会真休了自己吧?
“我咋知道咋办,都是因为你这死丫头,把我的老脸都丢光了。”张婆子没好气地一拂袖,她本来就是大病未愈,如今被一激,只觉头发晕,道:“等着吧,你怀着孩子,他总不会连自己骨肉都不要!”
张氏听了,心才定下来,手摸着腹部,心道,亏得这孩子来得是时候。
&bp;&bp;&bp;&bp;王老汉和王婆子一门心思等着王元儿他们将张氏给带回来,问个清楚明白。
可没想到,那罪魁祸首没带回来,却带回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有,有身子了?”王婆子一副被驴踢了的样子,道:“这,这都多少年了,咋有身子了呢?”
这话叫王元儿怎么说,问她,她也说不上来啊!
“该不是那婆娘怕担罪,故意扯的吧,有身子是假,躲着不回来才是真吧?”王婆子很是不愿相信,这张氏都多大的年纪了,福多都八岁了,这么几年没见有,现在出了事儿才有身子?
“确实是怀身子了,而且,还见红了!”王元儿又将王二踹了她导致见红差点小产的事给说了。
“那孩子呢,可还保着?”王老汉急问,皱眉责备:“老二咋还是这么冲动呢,这要是把孩子都踹没了,那不是作孽!”
这时的王老汉,丝毫没想着那批粮食的事了,而是紧张那还在张氏肚子里的骨肉了!
果然,老人始终都是着紧骨肉的,王元儿心里叹了一声,看王老汉这态度,张氏要逃过这一劫那是毫无悬念的事了。
反观王婆子,没他那么着紧,听了这话,就哼道:“不知者不罪。谁个知道她有了身子呢?还差不多三个月了都不知道,我看她要么就是蠢到家,要么就是故意避着不说。而且,孙子谁没有,咱们孙儿孙女还少吗?多她这肚子里的这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她休想拿了孩子说事来蒙混过去!”
王元儿很惊讶,阿奶竟会这么说。
“整整的几十石粮食,她都敢偷了去卖,以后有啥不敢做出来?只怕我们两个老东西已经老得碍她眼了,都敢下药把咱们药死,也好来得干净呢!”王婆子紧接着又道:“这事肯定没完,那婆娘胆大包天,这事没完!”
她这是寒心啊,那么多的粮食,张氏都敢悄无声息的偷了卖,以后但凡他们两个老家伙有个不好,那还不得没死就抬上山了?
“瞧你说的,想得也忒多了。”王老汉咳了两声道。
“我还说错,你看你,这嘴还歪着呢,说话都没以前利索了,你还不知道教训?这都是那害人精给害的,咱们娶这媳妇是娶差了。”王婆子抹着眼泪,哭道:“这么多粮食,以后可咋办?”
王元儿没搭话,她更没说这说不准还会因为征战征粮的事,生怕在这当口两人更受刺激。
王老汉听了她话,也沉默下来,半晌才目露悲凉:“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呢?”
还能怎样?这样的媳妇,王家不敢要!
王婆子张了张口,没说出来,难道真要休了那害人精?
“总要给她点教训。”她艰难的从喉咙说了一句。
王元儿听到这里,基本可以认定,张氏绝对不会受到什么大惩罚了!
她冷笑一声,低下头,掩住眼底的讥讽。
这时,王二从外回了,看到王元儿,又看看自家爹娘,有些心虚。
“那大老鼠呢?”王婆子看着他问。
“啥老鼠?”王二一怔。
“就是你那婆娘,还有谁?进了咱们家的大粮仓,把粮食都偷去卖了,不是大老鼠又是啥?”王婆子没好气地道。
噗!
王元儿忍不住一笑。
王二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道:“她没回来。”
“啥?”王婆子眼一瞪,拍着大腿道:“她还敢反了不成,竟敢不回来?我看她是想上天!”
“娘,翠芝她有了,动了胎气,就没敢让她走动。”王二讪讪地说了一句。
“我呸!她就是心有鬼,不敢回来吧。咋的,以为有了身子就是了不起了?就啥事都不用计较了是不?”王婆子气得身子乱颤,怒声道:“她不回来是吧,那也好,以后都不用回了,你马上去写个休书,休了她,咱们家也不要这种贼媳妇!”
王二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她,又看向王老汉求助。
“多大的年纪了,发那么大的火做啥?”王老汉叹气,道:“这事……”
“老二,你要是敢把她接回来,你就不要认我这个娘。”王婆子截住王老汉的话头,指着王二道。
“娘,我不接,我不接。”王二连忙保证。
王婆子脸色稍霁。
王元儿轻叹,心知这事大概就是雷声大雨声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便起身告辞。
……
回到家中,崔源已经等了好久,看王元儿一脸疲惫的,便问:“怎么了?事儿不顺利?”
王元儿喝了满满一杯茶,道:“也就这样,这事估计就这么着放下了。”说着,她将张氏有孕以及老宅那边的人的态度给说了。
崔源也很意外,揶揄道:“你二婶,也确实是个有运气的。”
世人多注重子嗣,虽然王家人丁不少,但多子多福,谁都喜欢,粮食嘛,不卖也卖了,还能比得过一条人命?
王元儿苦笑,又问他:“你查到什么了?”
崔源放下茶杯,道:“和你分析的一样,确实是你二婶欠了赌债,在赌场借了三十两的高利贷,利滚利的滚到了四十两,她没法子,就和娘家侄子去窑窖搬空了粮食,全卖给了钟记,价格要比如今低上些许。”
“真真是死性不改,还和前世一样呢!”王元儿冷笑。
“什么?”
王元儿一时口快说漏嘴,忙的道:“没什么,就是说二婶胆子太大又没脑子罢了。”
真是的,自己也是气得傻了,咋把前世这样的字眼都说出来了呢?
再看崔源,明显的一脸不信。
王元儿露出一个讪笑。
“既然老宅那边也不打算追究,你也别细想和痛心了,这银子倒是不多,就是可惜了那么多的粮食。”崔源深知如今粮食多重要。
“我倒不是心痛什么,就是心痛这些粮食,现在只怕有银子都买不回这么多粮食呢!”王元儿苦着口脸,长叹道:“但有啥办法呢,摊上这么一个极品媳妇,也不知王家是惹了那路神佛,使得她蠢成这样?”
崔源但笑不语。
“你也不必觉得便宜了她,便是你二婶如今躲过了这风头,可依你阿奶的性子,只怕她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有句话叫秋后算账,这事,估计得刺你二婶和王家人一辈子。”崔源笑道。
王元儿挑眉:“我咋觉得你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呢?我二婶好像没敢得罪你吧?”
崔源咳了一声,故作正经的道:“我这是和你同仇敌忾。”
王元儿嗤的一笑。
送走崔源,王元儿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被王清儿急哄哄的拉到正房里,梁婆子,春儿都坐在那里,显然是在等着她。
“大姐,这是咋的一回事,怎么说二婶偷偷把窑窖里的粮食给全卖了?”王清儿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也没等王元儿坐下就急巴巴的问。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她差点没栽倒,二婶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王元儿看了几人一眼,她们的眼睛里都带着好奇和疑问。
左右这事也瞒不了人,尤其是自家人,王元儿干脆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对他们说了。
“天啊,二婶她是疯了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王清儿惊得张大口,里头都快能放得下一个鸡蛋了。
王春儿紧皱着眉,摸着肚子道:“二婶她好生糊涂,怎的能干这种事呢?”
那么多的粮食,竟然不和家里人说一声,自己偷着藏着就全卖了,而且还是用来还赌债,这换了哪一个,都说不过去。
毕竟那不是十斤百斤的粮食,而是几千斤啊!
“你二婶还真是胆儿肥,也难怪你阿爷气得中风了,只怕他是心里有数,知道是谁干的,这要是外人偷的,那还能说是倒霉,偏偏是自家人干的,这哪能不寒心?”梁婆子摇着头道。
“正是这话,所以阿爷那也是急怒攻心了。”王元儿叹气。
“大姐,那二婶有了身子,就真让她蒙混过去了?阿爷他们真不追究了?”王清儿又问最重要的那点。
“家丑不可外扬,我看阿爷应该不会往深里追究的,毕竟这事已经发生了,难不成还能打杀她么?尤其她如今还怀着身子呢!为着面子和孙子,阿爷定然是会把这事高高拿起,低低放下的。”王元儿讥道。
王清儿啧啧两声,道:“二婶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呀,这么大的事都能被她蒙混过去,这孩子来得可真及时啊!”
“可不是!”
“这也是注定的缘分,不过就算不会大追究,只怕你二婶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哩。”梁婆子笑道。
几人一听,知道她的意思,出了这事,虽然不会休了她,但看重财物的王婆子,还不恨死了她?所以以后张氏再回到王家,只怕就要摇着尾巴做人了。
“这也是她自找的。”王元儿可没有半点同情。
“自作孽不可活。”王清儿大叹,又猛然想起什么,道:“大姐,以后咱们家的箱笼柜子可要锁好藏好了,尤其是二婶来的时候,别放了大老鼠进来了。”
这是暗喻张氏是贼子了,几人都笑将起来。
...
&bp;&bp;&bp;&bp;不管老宅是不是对二婶盗粮卖粮这个事高拿低放,王元儿还是将查出来的来龙去脉给完完整整的对王老汉他们说了,至于他们如何想或要如何做,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她对这个事的态度也表示到此为止。
但可以肯定的是,张氏以后的日子绝对不如过去那么滋润了,一个人有了花底子,那么就跟一条刺似的,梗在喉咙,只要她一犯错,这个刺儿就会刺一下,痛一下。
尤其是王婆子,听完王元儿的话那是真恨极了张氏,当即就重新收回张氏的管家拳,还嘱咐王二不可给她一个钱。所以,张氏想有出头日子,只怕要等王婆子他们百年归老之后才会有好日子。
不过王元儿乐于见到这样,也不是她心坏什么的,对二婶这样的人品,她是半点同情心都起不了。
却说张氏在娘家住了几天,原以为王二会放不下孩子来接她,可硬是没有等到人。进了九月,始终不见王家人前来,好像将她遗忘了一般,张氏坐不住了。
尤其在嫂子们的明嘲暗讽的鄙夷下,更是苦不堪言,试问哪个嫂子会这么大度的让姑奶奶回家长住啊,更别说,这姑奶奶还不是个省心的。
坐不住的还有张婆子,这等了许多天,也不见王家一个人来,难道真的就任张氏在这自生自灭吗?
这王二没写休书,可王家一直不来接,那和休了又有什么两样?
自老大死后,还有那五百两银子也打了水漂后,张家已经过得够艰难的了,张婆子心里也是对这女儿多有埋怨的,如今又迫在媳妇的眼光下,对张氏也有些烦了。
女儿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媳妇才是自家人,将来她老了,也要求着媳妇服侍,死了也是儿子媳妇担幡买水的,孰重孰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总不可能为着女儿把媳妇儿给得罪了!
张婆子使人去长乐镇探了一下,发觉张氏盗粮卖粮的事也没人大肆宣扬,心知王家是有意隐瞒下来了。
也是,家丑不可外扬,这事隐瞒下来最好,张婆子是松了一口气,这么看来,翠芝是不会被休了。
可接下来的一个消息,却让张婆子差点跳了起来,那就是王家这些天好像多了一个叫什么贞娘的人,听说是从南边过来的。
南边有些地方受了灾,那叫贞娘的家在偏远地方,相公和孩子都在灾荒死了,这一路乞讨来到长乐镇,晕倒在王二的铺子门前。
王二心善,听了她的遭遇,给吃的又给喝的,那贞娘为报恩,干脆就在长乐镇落下脚,天天去帮王二做些零散的事儿,打理家中细务。
这,如今说是报恩,久而久之,那不是要雀占鹊巢?
而且,这贞娘生得也不差,人也听话温柔,做事也有条理和妥当,让王老汉和王婆子都十分满意,人前人后都一阵好夸,大有要留了这女人长住做媳妇的架势。
这还能了得!
张氏听了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嚎大叫:“王二,那负心汉,那死人,我这才回了娘家几天,他就敢给我养狐狸精了?”
难怪那死人这么久都不来接她,敢情是被个狐狸精给迷住眼了,真是岂有此理!
“现在知道慌了,早些日子干嘛去了?谁叫你好赌,还做出那些丢人的丑事来,活该人嫌弃你。”张婆子指着她一顿好骂。
张氏有些理亏,嘟着嘴道:“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我,快想想法子呀!”
“想什么法子,这有啥好想的,赶紧回去啊!”张婆子没好气地道。
回去,她也想回去啊,可是王二也不来接她,她哪里好意思回去?自己灰溜溜的回去么,多没面子啊!
“怎么,这会子你还想着让王二来接你的美梦呢?我劝你是别想了,真要来接,早就来了!”张婆子到如今也总算是知道王家这是真怒了,说实在的,哪能不怒呢,换着是她?早把人给撵了!
张婆子深深喘了一口气,道:“翠芝,你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过两年娶上儿媳妇就该享福了,你就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吧。如今眼看王家是一天比一天好,咱们张家是护不了你的,你真让王家休了,张家也容不下你!”“娘!”张氏膛然瞪大眼,十分震惊。
“过去我说过你多少次好自为之,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现在的张家,实在护不了你,也没那资本去护你。”张婆子冷硬着心肠道:“拾掇一下,这就回去王家吧,回去就跪着,忍着,这是你做错了!”
“就我自己灰溜溜的回去,那不让人笑死!”张氏仍然心有不甘,暗骂王二那个没良心的,竟然撇下她娘俩不管。
张婆子听了她的话,那是气不打一处来,连咳几声,怒道:“你不回,好,不回就不回,就等那叫什么贞娘的睡了你男人,当了你崽子的娘吧,我看王家是巴不得,反正亲家母也没想让你回去。”
张氏被她这一呛,有些讪讪的,却也不敢真就这么一直端着,便走进屋里收拾东西。
……
“大姑娘,这是老太太做的豆糕,让我拿来你们尝尝。”贞娘捧着一个大托盘,笑盈盈的对王元儿道。
王元儿接过,掀起盖子一看,赫然是一托红豆米糕,便笑道:“阿奶还有这心思做豆糕呢?”一边将托盘递给一旁的才婶。
“是老爷子突然想吃了,老太太就想着做了点。”贞娘腼腆地道。
“来,进屋来吃个茶。”王元儿招手。
贞娘有些受宠若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迭声谢了,这才随着她进了花厅。
素丽奉了茶来,王元儿举着茶杯,别眼打量着这贞娘。
贞娘的事她也打听过了,说来也巧,就在她和王二去了张家坳后的第二天,二叔就发现她晕倒在铺子门口。
这好好儿的有人晕在门口,二叔也不可能视若无睹,将人救醒了,又给她吃的喝的,一番谈话下来,就知道她的故事了。
原以为人救醒了也就罢了,那料到贞娘也是个实诚的,就说着要报恩,要来铺子帮衬,只是铺子有王福全在,他看得紧,也没怎么帮得上忙,反让福全好骂,说她心怀不轨。
王二不忍,又想着二婶在娘家住着,如今王老汉他们也没人照料,便让她上门帮着料理家事,就给她一口吃的喝的,晚了就去镇子的破庙落脚。
自打贞娘出现的时候,王元儿就托崔源查探过,确实如她所说,家里闹灾荒,男人孩子皆死了,一路乞讨过来的。
她年约二十多三十的样子,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头发梳成矮髻,就用木簪子别着。
这几天在王家帮忙,除了福全认为她别有用心,贞娘倒赢得上上下下的心,家务活也打理得好,人也温和,就是有些腼腆。
“你来长乐镇也有些日子了,打算以后怎么办?”王元儿开口问。
贞娘本来捧着茶杯,一听这话,就放下茶杯,淡声道:“家里闹灾的时候,男人孩子又没了,便想着一路北上,听说京城里人多,就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活计做,哪知会晕在二老爷的铺子前,也是我没用。”
“灾荒总会过去的,你就没想着回老家去?”王元儿问。
贞娘露出一个苦笑,道:“我回去作甚,男人孩子都没了,只我一个人,还回去做啥,凭白的伤心。”
她说着说着,眼圈泛红。
王元儿沉默下来。
贞娘伤感了一会,撩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问:“姑娘这般问,可是觉得我出入王家不妥?如果是这样,那,我明天就不来了!”
王元儿一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但你也知,人多嘴杂,我二婶如今也不在家,世人总爱捕风捉影,就怕影响了你的名声。”
张氏不在家这么久,总会有人探出端倪,又见有生口面出入王家,定然会好奇八卦,这王家是怎么了,莫非是休了张氏,娶了新媳妇?
老宅还没有这个意识,但她也听到一个两个的人在暗中说这事,毕竟张氏也离家好些日子了,而贞娘,年岁和二叔他们相当,被人传个啥话出来,也是在所难免。
突然一个年轻妇人在家中出入,任谁都会有想法呀!
贞娘听了她的话,黯然地低下头,道:“那我回去就跟老太太说,明儿就不过去了。”
王元儿没有正面回答,问:“你如今还在破庙住着?”
贞娘点了点头。
“那你明儿不来王家了,要往哪去?”王元儿接着又问。
“也就只能继续往京城去了,天无绝人之路。”贞娘凄然地笑,人总是要活下去的,她总要找一条出路。
王元儿啜了一口茶,正欲说话,才婶就走了进来,说道:“刚刚三姑娘让人来话说,二太太来家了!”
王元儿讶然,不等王二去接,她自己回来,这么放得下面子?
她的眼角扫到贞娘,忽然了然地一笑,只怕是有消息传到张家坳了,所以二婶这才坐不住了,急哄哄的就自己回家来了!
&bp;&bp;&bp;&bp;王元儿觉得二叔一家也是挺逗的,每回有什么糟心事儿,都尽是在院子里头解决,从来不会在屋里或隐秘的地方说话。
一如现在。
二婶又跪在了正屋的门口前,战战兢兢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自己的过错,说得跟唱戏一样,可劲儿的溜。
“都是媳妇被猪油蒙了心,一时被人蒙蔽了,这才做下了那遭瘟的事儿,爹,娘,媳妇知错了,媳妇以后再不敢了,求爹和娘看在你们未出生的份上,就原谅媳妇这一回吧!”张氏声泪涕下的大声说着,她身边不远站着张家的二媳妇。
然而,正屋里静悄悄的,不管是王老汉还是王婆子,两人都没有出来,也不知道是听到没还是没听到?
王元儿觉得奇怪,走上前,张氏用眼角看了过来,哭声更响。
正屋内,有什么人在低声下气的说话。
走至正屋门口,有脚步声传了过来,王元儿避到一边,只见张婆子被推搡着走了出来,跟在她身后的是王婆子。
“你还好意思说呢,这去咱们家搬粮食的,还有你们家良小子呢。别说了,你们张家都是大老鼠,这媳妇我也要不起,走走,都走!”王婆子一脸晦气和怒火,冲着张婆子道,显然是张婆子在正屋里头说了不少好话,而王婆子丝毫不领情。
“哎哟,亲家母,你说这话不是寒我的心吗,咱们当初好容易结成亲家,如今翠芝又要为你们王家添个孙子了,你就原谅了她这一回吧!”张婆子反手抓着王婆子的手臂道:“她也知道错了,更不敢去那局子里头赌了的。”
“呸,谁寒谁的心大家心里有数。至于孙子,我还缺孙子孙女吗?她这贼婆娘生出的是有几个好的?一个比一个差劲儿,教出来,还不是个小老鼠?”王婆子一看张氏那张脸,就想起那几千斤的粮食,就是被这么个蠢货和贼子给偷卖了,顿觉得火从心起。
这话说的,倒是有些膈应了,再怎么着,张氏生的孩子,也都有王家的血脉呢!
显然,王婆子怒从心生,已经忘了这一点了!
“亲家母,再怎么不是,也是王家的骨血的不是?你瞧,之前王二还踹得她动了胎气,如今还跪着,只怕……”张婆子按捺下心中怒火,腆着笑脸说。
张氏也是个乖觉的,一听这话,就跪行几步来到王婆子跟前,哭道:“娘,我真的知错了,您打我骂我都成,就是别气着了自己,媳妇以后会好好孝顺您和爹的。”说着,身子还晃了几下,摇摇欲坠的似是想倒下。
“孝顺我?没被你气死都算是阿弥陀佛了,你甭在我眼前晃,就是你的孝顺了,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也还能多活几年。”王婆子可没有半点不忍。
跪,她就是要张氏难看,就是要让这贼婆娘知道,这个家是谁在当。
张氏气得不轻,因为跪久了,肚子也是一阵沉坠,她也没算养好身体的,这会子是真有些难受了。
她的脸色微微的白了,用手捂着肚子,却也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不然依王婆子的性格,只怕真会赶她出去。
“娘!”
张氏眼睛一亮,转过头,凄凄地叫:“二郎。”
王二瞧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二郎啊,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这次是翠芝做的不好,你就帮她说句话吧,好歹也伏侍了你十多年,生了几个孩子呢!”张婆子眼尖地看到跟在王二身后的福多,忙的拉过他:“福多,快,你娘回来了!”
“福多!”张氏张开手:“我的儿,可叫娘好想!”
“娘!”福多抿了一下唇,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了过去,任由张氏抱着,也没多大的欢喜或者嫌弃。
“福多,你想不想娘?娘好想你的,可是你爹,不要娘了!”张氏瞟了王二一眼,满眼幽怨的道。
“在孩子跟前,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王二黑了脸。
张氏嘤嘤地哭起来,道:“我都知道错了,也认错了,还想我咋的,真要我用命来偿么?那我就死了呗!”
又来这一招!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
正屋门口传来一声咳,她看过去,王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了,她连忙上前扶着,道:“阿爷,您身子没好,该躺着的,出来做什么?”
将养了几天,王老汉行动还是不便,出入都是要拄着拐杖慢慢的走,嘴也是歪的,但说话好歹说得全了。
“我没事。”王老汉看向张氏,看她还跪着,便对王二道:“你媳妇还跪着,又有身子,还不扶起来?”
张氏一喜,公爹这话,算是得了免死金牌了。
王婆子不悦地沉下脸,正欲开口,王老汉看了她一眼,后道:“都别吵了,我嫌吵。老二媳妇,既然你也知道错了,那以后你就老老实实的相夫教子,家里也短不了你吃喝。你婆婆还能走动,以后这个家,还是由你婆婆来当吧,以后你也别插手了!元儿,扶我进去。”
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张氏来家的事,没责骂,没愤怒,只有平静,但也透着疏离和不喜。
张氏心中大喜,但很快又觉得不对,什么叫她别插手?
“为了防止你以后还去赌,家里的银钱一律不能经你手,全由娘作主支用,你要同意,就回屋去,不同意,就回张家去!”王二淡淡地解释。
“什么?”张氏瞪大眼。
张婆子等人也皱起眉,但她到底是老姜,王婆子他们年纪都大了,掌权又能掌多久,两脚一伸了还不是落在张氏手上,眼下当然是回到王家重要。
“亲家母素来能干,由亲家母掌家是最好,翠芝,还不磕头谢了你婆婆?”张婆子连忙推了张氏一把。
张氏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情势不比别人强,只得跪下来磕头:“谢谢爹娘原谅媳妇这一回。”
王婆子哼了一声,转身回屋,也不管亲家母都还在了。
“你自己回屋歇着吧!”王二也转身要走。
“你去哪?”张氏连忙拉着他,四周看了看,也不见那叫什么贞娘的面孔。
“去哪还要向你交代不成?男人有应酬啥的,难道要事事都告儿你?”王二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
张氏心中有气,心道瞧这死人的语气,莫不是被那狐狸精给迷住了?
“姑爷要忙着做生意,你捣什么乱。”张婆子站在两人中间,先是责备了张氏一番,然后笑眯眯地对王二道:“你快去忙吧!”
王二撇了一下嘴,快步走了。
“娘,你瞧他,我看他是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你看他是不是被那狐狸……唔!”张氏被张婆子捂着嘴,一直拉进了西屋。
“我说你脑子是长来干嘛用的?这当口还敢作,是不是想要被撵出去?好歹好说没再追究你那个事,让你回到家中来,你就该念菩萨了,还敢拈酸吃醋?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张婆子没好气地压低声音道。
“娘,你看他们一家子对我是啥态度?哪是当我媳妇看的,你看不是被那什么贞娘给收买了人心么?”张氏也是十分委屈。
“人家这才来了几天,就可以收买了人心,你咋不想想这是为啥?亏你还在这作,没想着讨好,还敢发脾气呢。”张婆子冷笑道:“别以为回家了就万事大吉,你要是不做低伏小,将来有你好受的,我可告诉你啊翠芝,娘家可没你待的位置了!”
“娘!你也嫌弃我!”张氏堵心的很。
“谁让你糊涂又蠢?我这就和你嫂子回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张婆子也懒得再理她,扔下一句就走了。
张氏气得不轻,抓起茶壶就想砸,可又想到娘的话,不禁跟吃了苍蝇般恶心。
这还没气过眼,王婆子又在外头喊:“你死在里头是坐窝生蛋呢还是咋的,还不滚出来烧灶做饭,是要等天大黑不成?”
张氏哎了一声,心里将人骂了几百个来回,这才走了出去。
这才走出房门,迎面就看到王元儿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张氏更是恼怒,咳了一声道:“你咋还没走呢!”
王元儿道:“二婶真是个有好运气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都还被你蒙混过关了,希望二婶以后要惜福才是。”
张氏脸一黑:“你这是啥意思?”
这个死丫头,是特意来膈应她的是不是?她就知道,这死丫头这会还不走,就是要看她的笑话!
“我是说,二婶,不是回回都这么好运气的,这次是你有这个护着,以后再出大岔子,寒了人心,那可没人救得你了!”王元儿冷笑。
“你这死丫头,是在咒我不成?有你这么说二婶的吗?”
“我不是咒你,而是提醒你,二婶,你不学会惜福,那自然会有人知道惜福。这个世道,男人要娶个填房容易的是,女人要再嫁,那可是难办了!”
“你,你……”张氏瞪大眼,满目惊惧的看着她。
她这是威胁自己吗?还是在警告自己?
“没有人可以在犯错以后将过错一笔勾销,二婶,好自为之!”王元儿鄙夷地看了她一眼,翩然而去。
&bp;&bp;&bp;&bp;九月初九,重阳登高,遍插茱萸,王元儿碍不过崔源的邀请,与他一道上了香山寺登高拜佛。
“给。”王元儿递给崔源一个竹青色的荷包。
“这是什么?”崔源接过,解开荷包一看,里头都是些茱萸草,不由嘴角一弯。
重阳时节,也有佩戴茱萸草的习惯,男女将草放在荷包里佩戴,用以辟邪求长寿。
崔源系在自己的腰间,冲她一笑:“多谢。”
王元儿俏脸稍红,往前走去,进了寺中的菊园,不由惊叹。
眼前一片金黄,俱是灿然盛开的菊花,魏紫姚黄,清芳幽香,清风一来,清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
王元儿抱了抱手臂,道:“这会子才觉得秋天来了,瞧这菊花开得多好!”
“听说香山寺今年引了许多菊花来,我这才动了心思与你一道来赏,怎样,可还满意?”崔源笑着道。
王元儿点头:“瞧它开得这样好,我都有些冲动想抱些回去,也好酿上两埕菊花酒待来年重阳时喝呢。”
在重阳时节,采下初开的菊花和青翠的枝叶,与黍米和在一起酿酒,酿成后一直存放到第二年饮用,可使身体健康,也能添上几分节日的气氛。
崔源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言:“若让主持听到,指不定会怎么心寒,得防着你呢!”
王元儿吐了吐舌头,道:“光是看,也看不出啥来,花儿总有谢的一天,但若是用以酿酒,倒还全了它的作用哩,起码能让人饮之甘甜,使人健康。”
崔源朗笑出声:“你这又是什么谬论,那些个才子听了,只怕会说你暴殄天物了。不过,听着倒还是有几分对的。”
王元儿轻嗤道:“他们饮着菊花酒的时候,咋不说暴殄天物呢?”又偏头看他:“其实,你也是想的吧,想摘上那么点来酿酒!”
崔源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道:“我只是来赏菊的!”
王元儿哧的一声,一脸的不信。
“阿弥陀佛!”
忽然,两人身后传来一声佛语,转过身,是一个面容慈和的老和尚。
“敬远主持。”崔源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王元儿也忙跟着行了一礼。
敬远主持微笑着冲两人还了一礼,又看着王元儿道:“女施主所言有理,世间万物皆有它的妙用,秋菊盛开凋谢,终也是化作尘埃落入泥罢了,还不如发挥其妙用,酿以酒,强以身。”
王元儿听了尴尬得满面通红,看向崔源,见他憋着笑,不禁大窘。
“大师,我,也是随意一说。”王元儿讪笑。
敬远主持又念了一声佛,慈和的双眼看着王元儿,道:“女施主能放下心中所恨所怨,报之以德,是乃大彻大悟,必定福报连绵,善哉善哉!”
王元儿一怔,看过去,敬远那双眸,像是两泓古泉,幽幽深深,似能看破前世今生似的。
她张了张口,却在他的微笑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
王元儿下山的时候,一直处于呆滞状态,沉默不语,脑子里依然回荡着敬远主持的那句话。
放下恩怨,大彻大悟,这怎么听着就觉得不对,好似他在说什么佛偈似的,难道他看透自己的前世今生吗?
王元儿心中倏然起敬,自己尚且能重生,德高望重又常年供奉在佛祖坐前的住持大师堪破前尘往事,又算什么出奇?
“怎么了,还在对大师的话耿耿于怀呢?”崔源见她一直沉默,不由笑问。
王元儿正欲回话,身后突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两位施主,请稍等。”
两人回转身,是一个小和尚,身后背着个篓子,急步跑到两人跟前,解下背上的篓子,递了过来。
“住持嘱咐小僧赠予两位施主,阿弥陀佛!”小和尚双手合十,也不等两人回话,就回山上去了。
崔源和王元儿看向篓子,均是一怔。
篓子里,赫然是新鲜采摘下来的菊花,整整的一镂,也不知剪了多少的菊。
崔源哈哈大笑出声,王元儿则是苦笑。
看来这敬远主持是将王元儿的话给记在心上了,这就让人送了这么一篓子菊花来,不是让他们用以酿酒吗?
“酿好了,也给我两埕!”崔源笑着摸了摸鼻子。
王元儿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崔源将篓子递给一旁的秋河,又吩咐陈枢:“再上寺里添一百两的香油。”
“是!”
王元儿听了瞪大眼,一百两,那不知买多少菊花酒了,不过,这是供奉给佛祖和寺里的,便也没多话。
马车轱辘轱辘的向长乐镇驶回,才进了镇子,车子就差点撞上人,急促一刹。
王元儿惯性的往前扑,眼看头就要撞上车辕那头,崔源飞快的挡在她前面,她重重的撞在他身上。
崔源闷哼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
“可有伤着?”崔源第一时间就问王元儿。
王元儿摇了摇头,倒是还记得他刚刚好像发出痛哼,便问:“你呢?可撞到哪了?”
崔源坐直身子,腰眼处传来轻痛,倒是可以忽略,道:“没事。”又问外头的人:“外面何事?”
“有人扑出来了,还好,没撞上。”秋河回话。
王元儿看出去,倒在地上的人衣衫略有些凌乱,发髻更是松散了,但依然可以看出眼前的人是谁。
“是她!”王元儿掀起帘,下车,走到那人跟前,扶起她:“贞娘,你怎的在此?你,这是怎么了?”
“大姑娘,救我。”贞娘神情惊恐,猛地抓住她的手。
王元儿一愣,还没回话,就有人追了上来。
一看,眉头紧皱,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镇里的二流子,叫魏豹子的,以调戏小媳妇和姑娘出了名的,正儿八经的地痞流氓。
贞娘一直住在破庙,定是这魏豹子见此起了色心,觊觎上了。
果然,贞娘见了魏豹子,更是惊惧,躲到王元儿身后去。
“走,先回我家去!”王元儿扶起贞娘,就想要走。
“哎!”魏豹子上前,就想要拦住两人。
“你想作什么?”秋河立即上前,眼一瞪,魏豹子登时不敢妄动。
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他是有眼色的,又见崔源也走出来了,立即由豹子变成猫儿了。
“没事,没事,大人,我就是路过。”魏豹子笑得一脸谄媚。
“滚!”崔源一拂袖,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道:“我先带她回家里去。”又拉过颤抖着的贞娘:“走吧!”
贞娘亦步亦趋的跟着,牙齿上下打着格。
回到家中,王元儿将带回来的菊花让才婶拿下去放着了,才喝了一口茶,贞娘就在素丽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原来的衣裳被撕得破了,这下已经重新梳洗,换了一身,只是她那双眼红红的,显然哭了一场,脸上的惊惶也还没退去。
“大姑娘,多谢你出手相救。”见了王元儿,贞娘上前就跪。
王元儿连忙放下茶盏,虚扶一把,嗔道:“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你我本就相识,理应相助,快坐下吃口茶压压惊。”
贞娘接过素丽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捧着茶杯的手都在颤着。
“你不是去京城了吗?怎么还在这,还惹上了那魏豹子?”王元儿问。
听到魏豹子这个名,贞娘的手又是一颤,道:“我本是要去往京城的,无奈这两天破庙有个大娘病了,平时我在那住的时侯,她对我也多有照顾,我不忍她孤苦伶仃,就留下照顾了她两天,哪料得会被和那二流子给缠上了。”
“今天,我打算去包子店买两个包子给大娘吃,下庙的路上就被那二流子给抓住了,他,他……”贞娘脸色又红又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吸了一下鼻子道:“他拉了我进林子里,意图对我不轨,我心知我一个女人家比不得他力大,便假意应承,乘他不注意,踹了他……那一脚,趁他吃痛时逃到镇子来,就遇着大姑娘了。”
说到最后,她一脸戚戚焉又庆幸的样子,颤着手又喝了一口茶。
王元儿叹道:“难怪这两天都不见你,我原以为你已经去了京城,没想到你还在破庙里。”又见她神色哀怜,又道:“如今没事了,你莫怕,料那魏豹子也不敢摸到我这边来撒野。”
贞娘凄然一笑,道:“也就只能在大姑娘你这求得一安,出了去,又能如何呢?”
王元儿正欲回话,才婶急急忙忙的小跑进来,大声道:“大姑娘,素娟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二姑奶奶作动了,快要生了!”
王元儿听了一惊,腾地站了起来,因为捉急,手边的茶杯也落了下来。
她却顾不得这么多,只上前问:“真的?要生了?”也不等才婶回话,便要出门去。
走了两步,又想到贞娘还在,便回头道:“我二妹要生了,你也先别回破庙了,在这歇一会再作打算。”
“大姑娘你自去忙活,不用理我的。”贞娘知道王春儿是王元儿的亲妹子,这回要生了,自然是要紧张的。
王元儿点头,交代才婶照顾一下这贞娘,自己则是急急的往春儿那边赶去。
&bp;&bp;&bp;&bp;站在王春儿他们的家中小院,王元儿的心从没这么慌过,不,当初娘生宝来的时候,她也这么心慌的,但后来,就再不曾了。
也就是现在,同样的场景,她才觉得心中慌乱,尽管好些人都在镇场子在帮着忙,也都说王春儿的胎相极好,但她始终觉得不踏实。
同样觉得不踏实心中发慌的还有候彪,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转得人头都要晕了。
“哎哟,二姐夫,你就别再转了,可转得我脑瓜子都发晕了!”王清儿头痛的道。
“咋还没生呢,都这么久了咋还没生呢?”候彪对她的话恍若未闻,他的心,全在里头的人上面了。
“二姐夫,有的人生孩子,得生个三天三夜呢,你就等着吧!”王清儿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这话一落,候彪的脸就白了:“三天三夜?”
王元儿的脸色也有些白,轻斥一句:“莫要胡说,你二姐会顺顺利利的生的!”
王清儿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我是大嘴巴,我二姐肯定得跟鸡生蛋似的,用力一拉就出来了!”
王元儿听了差点喷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王清儿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
正说着话,产房里头,王春儿呻吟的声音大了些,有人走了出来,吩咐:“再烧些滚水来。”
素娟连忙去了,事实上,灶房的灶头就停过。
王清儿站不住,干脆也钻进去帮忙,里头,王婆子已经在帮着熬汤了。
王元儿见这么等也不是法子,没得自己心慌,也一头钻进灶房,只是她到底平静不下来,一会打翻水,一会下错盐,没一会就被轰了出来。
天色渐暗,产房里的稳婆已经在教着王春儿用力了,听着那一声比一声高的呼痛,候彪差点没冲进去,幸得王婆子喝住了。
呜哇!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来一记猫儿般的嘤啼声。
“生了,生了!”王清儿一个蚱蜢跳了起来。
王元儿也站了起来,手中已然握成拳头。
“生了,终于生了!”候彪冲到产房门前,眼巴巴的候着。
吱呀,门被打开,又很快关上,姥婆亲自抱了一个襁褓出来。
几人都围了上去。
“春儿给你生了个丫头,你瞧瞧,生得极俊。”姥婆笑看着候彪。
丫头,是个女儿,王元儿下意识看向候彪。
候彪却是没去接,只问:“春儿呢,她怎么样?可好?”
王元儿心中微松,先是问春儿,证明这人心里是重视他妻子多的。
姥婆也很是满意,笑容更大了些:“都很好,姥婆给她清理着,产房血污,你一个大男人,一会子再进去。”
候彪这才一个踉跄,长松一口气,看向她手上的襁褓,问:“这就是我和春儿的女儿么?”一边伸手接过,就着灯光仔细查看那孩子,越看,嘴角咧得就越大,傻傻的笑:“真俊,像她娘!”
王元儿瞧在眼里,他那脸上喜意是真真正正的,不似作伪,而是当真喜欢。
她看春儿的孕相,一心以为会是个儿子呢,哪料是个闺女,幸好候彪也没在意。
“二姐夫笑得可真傻!”王清儿跳着瞧了几眼,候彪都避开,不由对王元儿嗔道。
王元儿瞪她,也上前去看。
“大姐,你瞧瞧,是不是很俊!”候彪不舍地将女儿递过来,眼巴巴的,直到稳婆出来了说里头已经收拾好了,他马上就不管女儿冲进房里了!
“先开花,后结果,这样也好,这二姑爷不错!”姥婆夸道。
王元儿微微笑着,看向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心里也软成了一滩水。
产子最幸福和安心的莫过于是母子平安了!
直至月上柳梢头,王元儿看过王春儿安好了,这才和王清儿一道回到自家。
贞娘还没走,见她回来了,连忙上前问:“二姑娘可平安产子了?”
王元儿心中一暖,笑着点头,回道:“生了个丫头,母女平安。”
“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我就说,二姑娘人好心也好,必定能平安生产的。”贞娘双手合十拜了拜,真诚地道。
王元儿满面笑容,看她眼中带着真诚和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不由心中一动。
贞娘之前也有过一个女儿,可惜在灾荒中没了,如今看她略带落寞还惦怀的神色,知道她定然是想念已去的女儿了。
“天好晚了,大姑娘,我该回破庙了。”贞娘很快就笑道。
“这么晚了,你这一个小女人回那破庙,叫我于心何安?”王元儿嗔道:“家中也有厢房,你就在这住上一晚吧!”
贞娘一怔,迟疑问:“这,会不会打扰了?”
“无事!”王元儿淡淡一笑,叫来才婶,将她领到前边的厢房,让她住下来。
“大姐,这贞娘怎么就在咱们家呢?”王清儿并不知道贞娘今天的事,便努了努嘴问。
王元儿便将今天的事给粗略的说了。
王清儿听了唏嘘地道:“这没了丈夫也没儿女的女人,在这点就最是艰难了,她也是个可怜人!”
谁说不是呢?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道:“去洗洗歇了吧,天色也不晚了!”
……
翌日,王元儿一早就起来,亲自去库房挑了一些早前存下来的各色药材补品,打算拿去王春儿那边,也好坐月子的时候吃上一些。
这坐月子的人,鸡是天天都吃,王春儿那边是早早就养上了十来只鸡,王元儿这边也不少,便是一天吃上一只也是够的。
得知二姐生了宝宝,兰儿和宝来都嚷着要去看一看小宝贝。
王元儿也碍不过他们的烦,只得将两人都带上,贞娘早就起来,听说要去王春儿那,便也红着脸嗫嚅着嘴问:“大姑娘,我,我能不能也去瞧一眼。”
“这有何不能的?一起去吧。”王元儿笑着道。
出了门,又遇着崔源,听说春儿生了,乘着左右无事,便也跟着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王春儿他们家去,这路上的人见了不禁好奇,这么大的阵仗,是干嘛去呢?
“我二姐给我添外甥女了。”
不等王元儿回话,王宝来和兰儿就一脸与有荣焉地大声道,人们才了然。
了不得,生个丫头都这么牛气哄哄的呢!
到了地儿,侯彪见崔源都来了,连忙诚惶诚恐的上前行礼:“大人也来了?”
“听说你添了千金,恭喜你了!”崔源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今儿来得仓促,等洗三和满月的时候再送上厚礼。”
侯彪听了忙道:“大人客气了。”又很骄傲的说道:“我闺女生得极俊,我抱出来让大人瞧瞧?”
“别了,这才出生,现在已经入了秋,风大,别吹着了。”崔源笑着阻止他。
王元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想不到这人还这么贴心。
可既然来了,不瞧上一眼也是说不过去,便抱在了门口处,远远的瞧上一眼。
王元儿见贞娘眼中透着渴望,远远的瞧着,便笑着让她上前。
贞娘却是摆摆手,道:“我就不过去了,过去几天我都在破庙照顾着病人,只怕如今身上也带着病气,莫要传了去。”
王元儿愣了一下,她还没想到这遭,想再说话的时候,贞娘已经远远的避了开去,十分识相,她不禁点点头。
直到所有人都瞧过小宝儿,王元儿将人都轰了出去,这才在房里和春儿说着体己话。
春儿靠坐在床上,头上戴着抹额,脸色因为失血微微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是又明又亮的,带着幸福和满足,让人一瞧就觉得心安和舒服。
王元儿帮她掖了掖被角,道:“你觉得如何了?家里有人支唤,你除了喂奶,就别操心其它事儿,好好把月子坐好才是正经。”
王春儿温柔一笑,道:“大姐,我便是想操心,也没人让我操心,我就整天躺在床上,就跟养猪一样了。”
“坐月子不都是这样?”王元儿嗔了她一眼,又问:“侯彪可对你好?”
王春儿红着脸点了点头,道:“他对我极好,我心里还可惜着这次不是儿子,他会不高兴,反而是他安慰我了,说先生女儿也好,后面再生儿子,将来也好帮衬我做家务事儿。是了,他还说孩子生在重阳初九,给她起了小名叫九儿呢。”
九儿,倒也应景儿,王元儿这才放心,道:“我看他也不似作假,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儿的,所以你也可以放宽心坐月子了。”
王春儿嗯了一声。
“之前我说过给你买上个下人使用,你硬是不要,如今你看,没有人手,可怎么着?现在姥婆帮着,素娟也帮着照顾,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我看还是买个人的好。你说呢?”王元儿问。
“大姐,我出了月子,也就腾得开手了。”王春儿有些犹疑。
“姥婆来得也久了,我看九儿洗了三,她都会想着家去了,也不能照顾你坐全月子的,以后你也不能看着两个孩子啊,有人帮忙,会好上许多。”王元儿劝她。
王春儿抿着唇,有些腼腆道:“大姐,我总觉得这怪怪的。再说,这一时半刻,哪里寻一个合适的人来?”
“依你看,贞娘怎么样?”王元儿挑眉看她。
王春儿又是一愣,贞娘?
&bp;&bp;&bp;&bp;王元儿心里认为,贞娘也曾成过亲有过孩子,那么对料理家务和照看孩子自然都会有一定的经验,也更细心,而且她还失去过孩子,应该能更用心伺候。
自贞娘来到长乐镇,与之相处过,虽是个命运多舛的女人,但也不会成天自怜自艾,脾性还是挺随和的,不然王家的人也不会和她也谈得来。
王元儿觉得,既然贞娘要去京城找个东家什么的,而王春儿他们也需要一个人帮衬,不如就买了来,两边都相处过,知根底,也不会有什么大摩擦。
王春儿听了她的分析,沉吟了片刻,道:“这还得问彪哥的意思。”
王元儿也知道买个人来家,也不能一个人定下,两口子有商有量的自是最好。
正好侯彪进来,一提这事,侯彪自然是只有答应的份,毕竟他也不愿意春儿一个人那么辛苦,家里有个人帮衬,她轻省的同时,他也轻省,也放心些。
“既然如此,若是贞娘也愿意,那就签下来吧。”王春儿笑道。
王元儿点头,道:“买了她来,也是帮你打理着家中细务,孩子呢,主要还是你自己带着,这样才亲,她也就是帮衬的。”
失亲的女人,有些会心理也变化,听说有当主子的孩子是自己的孩子,疼是真疼爱,可也教得小主子和主子不亲,这可不是王元儿想看见的。
所以,教养带孩子,始终还是亲生母亲多带,那才亲。
既然说定了,那事不宜迟,王元儿叫来贞娘,将她和王春儿的意思对她说了。
贞娘震惊地瞪大眼:“你们愿意收留我?”
“并非收留,而是买卖,是要签卖身契的,你要是愿意,那就留下。只是你也瞧见了,春儿家也并非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也就是普通的寒门小户,但也少不了你吃穿,月钱也每月给,做的事儿,大概也不轻省。”王元儿淡笑道。
“我愿意,我愿意。”贞娘眼泛泪光,忙不迭的点头。
“你可想清楚了,这家里人口简单,更谈不上富贵,但定然不会像那些大户里,随便打骂,只要你是一心为主子着想,自也会善待与你。”王元儿提醒一句。
贞娘点着头道:“我知道二姑娘他们都是好的,我也不求什么,只求有个栖身之所,有口吃的就成。”
她只是一个小女人,天大地大,能去哪里?
去了京城,无非也是卖给人伢子,左右都是干的伺候人的活计,还不如就在这里呢,难得遇着的人也是好的。
“那好,我这就叫人写了契约。只是,你之前在破庙呆过,又照顾了病人两天,你也知道,春儿也才生了孩子,两人都还娇弱着,免得有什么病气过了,所以,我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脉?”王元儿又道:“你莫要多想,我们并非嫌弃你。”
“应该的,应该的。”贞娘并无觉得这不妥,反倒认为他们想得周到。
不过两天,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贞娘仔细让大夫看过诊,身上也没沾上什么病痛,签了契,算是正经成了侯家的第一个下人。
给九儿洗三过后,梁婆子见王春儿家也添了一个下人,而且又是生养的,做事也有条理,便提出要回家去。
她离家已久,也想家中的人事了,王元儿挽留了两天,心知不可能一直留着姥婆在这,便备了礼物着才叔亲自送回石龙镇去。
“姥婆,到时候和舅舅他们所有人都过来吃满月酒吧。”王元儿站在马车前叮嘱:“也替我问候姥公他们。”
“哎哎,好的咯,你就回吧,多看顾着春儿,甭让她做女红针线啥的,伤眼。女人家生了孩子最是重要不过的,这月子里坐不好啊,以后就得得月子病。”梁婆子也叮嘱着。
王元儿应下,送走梁婆子不提。
……
重阳一过,这天就像一下子冷了下来似的,长乐镇的镇民纷纷换上了冬衣,有些年老的人,连毡帽都戴上了。
已是一年到头的尾声,又是农闲时,镇子上的人空闲的时间极多,坐在一块东家长西家短的也就比农忙的时候更多了。
这阵子听得最多的,莫过于是某某地方的粮仓被查出没有粮,一颗粮都没有,那些个官老爷受到了牵连,又被斩了首,听下来是挺毛骨悚然的。
再有一点就是,边关那边打起仗来了,好像鞑子还玩儿偷袭,攻破了一个小城,烧抢掠夺,好不残忍,还大有势如破竹之势,一路攻打上来。
皇上震怒,派兵反攻,边关那边算是正式拉开了一场战役。
长乐镇距离边关十分遥远,战事看似挺难打到这边来,故而镇子上的人也还是一派乐天,一副山高皇帝远,战火怎么也烧不到这边来的淡定态度,心安理得的过着小日子。
王元儿听了消息,那是忧心郁郁,虽然她从崔源口里知道,这战火便是烧,也没那么快烧到这里来,鞑子不足为惧,可听到打仗,心里依旧十分惶恐。
她如今可不是只有一人,身后有一大家子,人一旦有了牵绊,要计较的事儿就多得很,心中有爱,大多时候就怂了。
就连王春儿,在月子中,听到了这样的传言,也都颇有些焦虑,问她会不会打到这边来?
“你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还坐着月子呢,想那些做什么,这是谁跟你说的?我得好好骂两回,咋拿这些话来和你说呢!”王元儿逗着九儿,嗔怪道。
“是彪哥从衙门上听说了,闲聊的时候说起的。”王春儿一笑:“我这不是怕么?”
“边关离咱们这可是远的很,这火咋烧也烧不到咱这边来,你就别多想了,给我乖乖的坐好月子才是正经。”王元儿安慰道。
王春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又看到她眼下有些青黑,便道:“大姐还说我哩,你自己不也是烦心,瞧这眼黑的,晚上是睡不好么?”
“没事,眼看就快年底了,这账目到处都要盘点,一瞎忙起来就忘了时辰,晚上才睡得晚了。”王元儿笑着解释,岔开了话题,问:“贞娘来了这些天,一切可都好?”
王春儿嗯了一声:“她是挺好的,做事儿也麻溜,啥都肯干。对丹儿也好,晚上我这边不方便,还帮我带着丹儿睡呢,这不,这几天丹儿也和她亲好多。”
“和她亲,那你呢?”王元儿挑眉。
“我是她娘,自然也和我亲的,大姐你别说,丹儿真是个很懂事的孩子,知道我生了妹妹,怕吵着我不好歇息,也没撒娇,真的很乖。”王春儿夸道。
“你知道心里有数就好了,女儿是你的,理当和你亲,没有和一个下人更亲的理。尤其你还不是她亲生的娘,要是外人看到了,只怕会有闲话。”王元儿指点道。
“哎,我也是知道的。便是生了九儿,也没落下她一点,心里也是当她是亲生的无二,你放心吧。”
王元儿这才放心的点头。
姐妹俩正说着体己话,外头传来一阵声音,听着倒似是张氏的声音。
“我出去看看!”王元儿站了起来,往外走。
果然是张氏来了,一道来的还有王婆子,只见张氏支使着贞娘拿点茶水来她喝。
“阿奶,怎么过来了?”
王婆子见了她,道:“哦,你也在呢!我就是过来看看,有啥能帮得上忙的,也好搭把手!”
王元儿听了心中微暖,笑道:“阿奶您放心,有贞娘和素娟两人服侍着,春儿这月子也坐得挺妥当的,您就等着吃曾外孙女的满月酒吧。”
“可不是!”张氏在一旁搭嘴,尖酸地道:“娘,媳妇都说了,如今春儿丫头也是当少奶奶的命了,老多人服侍着,哪需要您过来哟。您瞧,我说对了吧,在这镇子,谁有咱春儿这么好福气哟,坐个月子也跟老佛爷似的矜贵。想当初,我和大嫂,生完第二天就得起来刷锅做饭了!”
这话酸的,牙都快要掉了!
张氏那是真嫉妒,王元儿挣了大银子,住大屋,有马车,还有下人,现在连王春儿这家都使上了下人。
王元儿有钱就这就算了,可王春儿他们有啥,还不是王元儿给他们出的银子买的,哦,这个下人就是当初那个贞娘呢!
反观自己,因为盗粮的事,老家伙看得紧,连王二那死人都站在他爹娘那边,现在自己是找个钱刮痧都没有,有了身子,日子却比以前更难过,家里啥都是自己动手干,比起春儿这小辈坐个月子都跟老佛爷似的享受,自己则跟个粗使丫鬟似的,这叫她如何心理平衡?
“你这么说,是嫌王家穷,买不上下人伺候你,要你张翠芝动手干活,是劳烦你了?你这么嫌弃,干脆就回张家去吧!”王婆子冷眼瞥向张氏。
张氏讪讪的一笑,道:“娘,我哪是这个意思,我这不是夸春儿她们好福气吗?都使上了下人了,也是日子过有奔头才这样嘛!”
王婆子哼了一声,道:“你少花言巧语的,你肚子里灌的是啥心思,当我不知道?哼!”
&bp;&bp;&bp;&bp;张氏吃了一个挂落,心里十分不舒坦,对王婆子是多有抱怨和恼怒,眼角瞧了贞娘端着茶水出来,脸一沉。
“让你拿口水来喝,咋这么磨蹭呢,该不是偷懒吧?”她的恼火全冲着贞娘发去了。
这贞娘她老早就看不顺眼了,趁自己不在就收买人心,一家子除了福全就没不夸她的,就连福多那小子也夸她饭菜做得香口,真真是要气死她了。
后来她回来了,那贞娘就走了,没料到没几天,就听到王春儿他们买下了这贞娘在家做下人,这是存心要膈应她的吧!
瞧这贞娘一脸苦相,看了就倒胃口。
“这,灶头上的热水刚给奶奶送去擦身子了,这是刚刚重新烧开的。”贞娘急着解释。
张氏哼了一声,看着王元儿道:“元儿呀,也不是二婶针对谁,这下人啊,就得狠狠管着,这规矩不立起来,就骑在主子头上了。春儿年岁不大,性子又素来绵软,被人欺了去可就坏事了,尤其那些没眼色力的。”
她没有指名道姓,可谁都知道,她在说贞娘不懂规矩。
贞娘也听出来了,脸色微白,看向王元儿,有些惶惶不安。
她知道,王家的这个二太太,是个很是厉害的角色,嘴巴尤其毒辣,前几次见着自己,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二婶,这下人懂不懂规矩,自有春儿去管教,轮不到你我置喙。”王元儿淡淡地看了张氏一眼,眸子里透着冷意。
王婆子也冷瞪着张氏:“你不说话没人说你是哑巴,没人要你跟着来,呆不顺心就给我滚回家去。”
张氏被两人一刺,脸色忽红忽白的,重重地将茶杯砸回贞娘手上的托盘上,那热水溅了出来,落在她的手上。
张氏看也不看,转身就走了。
“这死婆娘,是敢在哪发脾气呢!”王婆子大怒。
幸而现在天冷,虽是烧开了的水,可这么亮在空气里,也散了些许热气,但始终还滚热着,贞娘的手红了一小片。
王元儿沉下脸来,心道这二婶真是,即使出了大事儿,性子也依然没变,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可有事?”王元儿看向贞娘的手,皱起眉道:“回头那些药膏涂一下。”
“没事的。”贞娘连忙摇摇头,欲言又止。
“二婶的性子就是这么的霸道,你莫要放在心上,快去抹点药吧。”王元儿知道她想要说啥,便安慰了一句。
贞娘松了一口气。
“回头我必让她吃上好一场挂落不可。”王婆子气道。
王元儿不语,不痛不痒的挂落,对张氏来说,如同隔衣挠痒吧,有啥用。
……
张氏来小闹的小插曲王元儿压根不放在眼里,比起这样的捻酸吃醋,她更关心边关的战事,总觉得这战事一天不停,这日子就会起一些波澜。
寒冬越来越接近,在王春儿生孩子快要满月的时候,王元儿终归是听到了一个十分坏的消息——边关的战局越来越紧张,听说鞑子已经连占了两城,有好些人家举家逃离,流民也越来越多。
从来流民一多,就会生出马贼这样的人来,毕竟人都想生存,这没吃没喝的,落草为寇是大有人在。
于是,王元儿不时在茶棚铺子听到有客商说哪里又被马贼劫了,哪个山头又出了一伙新的山贼,人货从那边过,多少都会出现损伤和劫货的事。
为此,这各大镖局一时成了香饽饽。
这还不是最坏的,坏的是因为这战事吃紧,又查出几个粮仓无粮,再加上赈灾,粮食吃紧,现在朝廷要向民间征粮了。
“年满七岁者每人交粮一斗。”
“天啊,这也太狠了吧?”
“这才交了秋税多久?现在又要征粮,这还让不让老百姓过日子了?”
“可不是,听说有好些地方的粮仓都没粮才造成的,怪就怪那些个贪官污吏,自己吃香喝辣,尽是搜刮咱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太可恨了。”
“那些贪官污吏,活该千刀万剐,这每人一斗,老天,我大伯家孩子那么多,这可咋整?”
王元儿站在长乐镇的公告栏前,看着上头公告,耳边听着身边人的讨论,眉头皱得紧紧的,转身往回走。
这真是好的不灵,丑的灵,一直怕着这征粮,还回真是征了。
自家里人头不多,粮食也是有的,便是每人一斗,自然也不成问题,倒是那些日子过得艰难的,家里孩子也多的,这可怎么办?
王元儿心情十分沉重。
一旦有战事,苦的都是老百姓,这是没错的,现在可不正是这样。
一斗米看似不多,可有些人家,一年到头,连一两银子都存不下来的都大有人在。这一斗米,也是从他们口中夺粮了,尤其是人头多的,那跟要他们的命也是没两样的。
也不知接下来会有多少人家卖儿卖女,又有多少人东躲**,只为了逃这征粮,也不知多少人会在背地里骂着皇帝老儿。
王元儿来到崔源在衙门的住处,捧着下人送上来的茶,一言不发。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为征粮的事?”崔源推门进来,见她双眉深锁的样子,不由问。
王元儿抬起头,勉强地一笑:“忙完公务了?”
“不想笑就别笑,太难看了。”崔源指着她的嘴角嗔怪。
王元儿问:“此前都没有确准的消息要征粮,突然的怎么就要征粮了?不是说只有几个粮仓没粮,缺粮缺成这样?”
偌大一个北朝国,一场小战事就要征粮,难道之前的存粮都是假的?
崔源喝了一口茶,声音略低:“有粮仓空是一事,也有查出以陈粮换新粮的,而且还都是发霉的陈粮。”
他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愤怒。
“发霉的陈粮?”王元儿目瞪口呆。
“还是先帝那时的旧粮,早几年雨水多,有些粮食根本没晒干就收仓了,早就霉了。”崔源叹道。
王元儿听了愤然,咬牙恨声骂:“这些贪官污吏!”
也莫怪有些人卯足了劲想要当官,想要掌权,就是趁着职便,为自己和家族谋利。
她见崔源脸色不好,才想起眼前这人也是个官呢,忙道:“我并非骂你,我就是骂那些以旧换新的贪官。”
“我知。”崔源一笑。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这粮一征,只怕外头的粮价就会噌噌的升起来,又是按人头来征,只怕好些人家都拿不出,而且才缴了秋税不久,只怕老百姓心中会多有怨言,皇上这名声?”
老百姓不会关心谁做皇帝,只会关心那皇帝能不能让他们安居乐业,有饱饭吃有暖衣穿,这征粮,和加赋税,又有什么不同?
老百姓只会欢喜听到减税的,没有人喜欢加税,这弄这么一下子,老百姓还不觉得这皇帝当得不咋的?
而且,这交不出来的自然要买,那粮价这么高,也不知得花多少银子来买。
崔源露出一个苦笑,道:“这我如何不知?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了,除了征粮,朝廷已经拿出了大笔银子向粮商购粮。赈灾要银子,安抚将士要银子,修建河道要银子,处处都是银子,现在国库空虚,他哪里管得了名声如何?可以说,皇上也穷得叮当响。”
王元儿刚喝了一口茶,闻言一呛,咳了几声惊道:“啥,皇上穷得叮当响?”
普天之下莫过于王土,说皇上穷,这说出来还不得笑死人?
“便是普天之下是王土,也不是任予任取的,总不能说你家有钱,我来拿点用,这么简单吧?”崔源失笑。
王元儿扯着嘴角讪笑。
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女人,也没有人和她说一些庙堂里头的弯弯道道,如何知道那么多?反正在她两世的认知,皇帝老爷就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不但她认为,相信全天底下的老百姓都是这般认为的。
“皇上很穷。他登基没三年,要充盈国库,充盈自己的私库,那是需要年月的沉积,不是一下子就能有的。”崔源想起那没有舒展过的眉头,嚷着自己很穷的高高在上的人,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同情。
“这么听你说,皇上也不容易啊。”王元儿也有些同情了。
崔源见她那样,忽儿一笑,道:“是啊,那个位置也不好坐的!”也不知道他后悔不。
“这实在是交不出粮食的,当真就要服丁役?”王元儿又问:“实在是穷困的人家,人头也多的,只怕真交不出这一斗米来,就不能按着家中实际情况来?需知道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逼得太狠,只怕会有人不服而奋起反抗。”
公榜上说了,这交不出来的,就要服丁役的,每家最多只能以两个人丁去抵,可连人丁都交不出来,那剩下的,就只能奋起一搏了。
这是她不乐意看见的。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有国才有家,有时候只能狠下心来,尤其是上位者,他看的,是整个天下。”崔源叹道。
王元儿沉默下来,帝皇看天下,可老百姓,也只看自己的小家,但自古这成就霸王的路,也都是要有牺牲的。
如今也就希望这战事快些消停下来,不然的话,只怕今年的年都不好过了。
&bp;&bp;&bp;&bp;朝廷征粮忽如一道炸雷似的炸响了长乐镇平静的日子,遑论长乐镇不平静,其它各处都在议论这个事,私下里对主政者也多有抱怨。
但抱怨归抱怨,这粮始终还是要交的,里正忙着核对户头人丁,而镇子上各家各户的人都准备着这人头粮,但很快的,他们就悲催了。
当初刚夏收的时候,眼看粮价飙高,他们就紧着卖粮了,有些人家甚至连口粮都卖了,现在哪还有多少存粮?
没粮,那咋办,买呗,可一夜之间,他们发现,原本一斤十来二十文的米粮,现在已经翻了两到三倍的价格了。
这一下子,人们慌了,争先恐后的去买粮,很快的,他们又发现,粮想要买都买不了了,因为粮店关门不卖了,对外的说法是已经没粮了。
粮店不卖粮,这镇民是真的慌了,只得到别处去买,用高价买,比当初卖粮的价格还要高。
王元儿一家很淡定,公告一出,她就让才叔按人头准备粮食,送去了衙门,除此以外,她也没闲着,因为庄子上的事也要处理。
当初她就嘱咐了谭庄头那边屯粮不卖,庄子上的人大部分也都还存着粮食,对于这次征粮倒是没有太大的影响。
早前不卖粮食,现在倒是可以卖了,而且价格还颇高,可是王元儿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样的粮价是那些别有用心的粮商给推起来的,粮价高,老百姓的日子就难过,她哪能高兴?
她不是不喜欢银子,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此堆高粮价,跟在老百姓头上掠夺有何两样?
所以,这卖粮,择取的粮商也要有所保留,她才不愿意把粮食卖给那些奸商,至于要卖给谁,倒是要好好的选一下。
既要准备卖粮,又要帮春儿准备这满月酒的事儿,还有各方的事,王元儿忙得抽不开身,偏偏这时,老宅来请她了。
为的也是粮食的事。
王元儿来到老宅,就发现二婶垂头丧气的缩在一边儿,神情十分萎靡,而王婆子一脸愤怒的样子,就知她刚刚被训了一场。
王元儿大概能想到老宅请她来是所谓何事了。
当初张氏将家里的粮食都偷去卖了,现在老宅哪有什么粮食交出去,一家子也要交六斗米粮呢,更别说还有平时食用。
“现在外头便是想买粮,都买不成了,元儿,你这边能不能匀一些出来?”王二也不和她兜弯儿,直接提出买粮。
王元儿看了张氏一眼,道:“倒不是不可以匀,只是,这价格,二叔,外面两倍,我只要你一倍半,你若觉得中,回头我就让才叔送来。”
“啥,一倍半?元儿,咱们是你亲二叔,同胞同宗,这关口你还要赚自家人的钱?还有没有良心了。”张氏听了唰地抬起头来,满眼震惊。
王元儿冷笑:“这世道谁还嫌钱腥?我为啥不能赚,二婶你都能为了一己之私将家里所有粮食偷卖出去,我赚这点钱又如何了?至于良心,我若没有,那二婶你就更没有!”
若是二叔一家都是好的,只是贫困而没有粮食,那么王元儿兴许还会把这几口人的粮食都给一并缴了。可事实不是,造成如此窘迫的境况的是二婶,她做错了事,就该为自己的错承担后果。
所以,她才不想让二婶觉得这难关这么容易的过,这么轻松的过,她该为自己所犯下的错买单。
讲良心?二婶就该先摸摸自己的胸口,良心何在?
张氏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王婆子和王二,见他们脸色阴沉,不禁暗叫不妙。
果然,王婆子又像一只爆竹似的被点炸了,指着张氏大骂:“你这个贼婆娘,还有脸面说,要不是你,咱们家连区区几斗米都拿不出来?要不是你,现在这粮食卖出去,得多少银子?贼婆娘,大耗子,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一边骂,一边抓过身边篓子做了一半的鞋子朝张氏砸了过去。
张氏一避,看向王二,他黑着脸道:“你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回房去。”
听到外头如今的粮价,他不是不恼怒的,若是窑窖里的粮食还有,那得卖多少银子?偏偏就被那死婆娘偷卖了个精光。
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张氏又气又恼,却又不敢反驳,便走了出去,反正钱不在她手上,他们愿意花多少就花多少。
正房只剩了几人,王二沉思了片刻,就道:“元儿,如今咱们这边是没有存粮的了,离明年夏收也还有老长的时间,你那若有多的,就给二叔匀四石的粮食,这价格,一倍半就一倍半。”
“二叔,刚刚二婶在这我才那般说,就按着原来的价格给就成了。”王元儿道:“就算是我们大房给阿爷阿奶的口粮。”
王二一愣。
王老汉和王婆子听了,都看向她,眼神复杂。
“不能让你们吃亏,我看就比原来价格多出一倍的价钱来买吧。”王老汉说道:“欠你们的也够了,不能再亏了你们。”
“既然爹这么说,那就一倍。”王二也道。
王元儿想了想,遂也点头,道:“那回头我就让才叔送过来,只是,二叔,这个价格希望不要让二婶知道,也好让她收敛些,不然她永远记不住教训。”
“这样一来,只怕她对你多有误解。”王二有些不赞成。
王元儿一笑,道:“误解便误解,我又不靠二婶做什么,我问心无愧。”说着她站了起来,道:“我那边事儿实在多,阿爷,二叔,这事就这么定了,一会我就让才叔来处理这事,银子二叔也交给他就成了,我先回了。”
“哎哎,你既然忙,那就先回去吧。”王二连忙挥手。
王元儿转身欲走,王老汉却叫住她,问:“元儿,这打仗,可会打到咱们这边来不?崔大人怎么说?”
王婆子也紧张地看了过来。
“应该不会打过来的。阿爷您就别多想了,仔细养着身子才是,我先回了啊,得了空再过来看您!”王元儿安慰一句。
她这一走,王老汉就看着王二道:“你侄女是个实诚的,你不能坑了去,就按一倍的价格去买,她说得对,有些教训,该是你们受着的,就老实受着。”
“爹,我晓得了。”王二满面诚惶诚恐的道,心中又将张氏恨了个透。
王元儿回到家里,就吩咐才叔把这个事给办了,自又回了自己屋中,拿过算盘和账本,手指飞快地在拨弄着,还有多少粮食能卖出来。
而王元儿这边有大批粮食要卖的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不管是这粮商还是这镇子上需要买米粮的人都找了过来,想要跟她买粮食。
王宅一时门庭若市,王元儿十分头痛。
更让她觉得头痛的是,有些人恃熟卖熟,让她以过去的平常价交易,便是高,也不好高出一倍,一旦王元儿说不,说话就十分难听,什么借机发财,什么奸商。
就连王清儿那里,也听到了不少不好听的话。
“真是可笑,卖给你是人情,不卖是道理,说咱是什么奸商,算盘子打得响。凭啥咱们有钱不赚啊,白给了你,然后你卖出去么赚一大笔么?”王清儿在外受了气,回来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牢骚:“这些人,有口说别人,真要轮到自己,只怕就不是这么说了,两三倍的价钱都嫌少了呢!”
“你这爆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收敛几分?一点就着,和外道人赌气儿,别人是毫发无伤,倒是你自己气着了自个儿,也不怕亏了?”王元儿嗔道。
“大姐,你就不气么?”王清儿道:“还有那二婶,说是大姐连自家人的钱都赚呢,不过被二叔好一顿骂,说要是再说咱半分,就休了她回张家。你是没瞧着,二婶那张脸可难看了。”
王元儿头也不抬,道:“我气个啥,这就是人性,谁都想给自己谋更多的利。”
“哼,现在说粮价贵,后悔,当初早干嘛去了,还不是屁颠屁颠的就紧着把粮食卖了,现在才来后悔,迟了!是了,大姐,姥婆他们应该也有存粮吧。”王清儿又问。
“早就存了的,该也是没问题,过几天九儿满月,他们也会过来,一问就知了。”
“大姐,那咱们家的粮食要卖给谁呢?”王清儿又问。
王元儿还没回话,素丽走过来报,崔源过来了,正在花厅里等候。
赶至花厅,王元儿还没问崔源怎么有空过来,他第一个问题就是:“现在手上有多少粮?”
王元儿愣了一下,报了一个数。
“全部整理起来,都给我。”崔源想也不想的就截住她的话,吩咐道:“不管谁要,你一律都说已经卖了,也不管谁买,你都不卖。”
王元儿有些不解,但看他神情凝重,便点了点头,忍不住问多一句:“你要这么多粮食做啥?”
“没事,我就是要卖个人情,回头我让陈枢把银子送过来。”崔源淡笑道。
王元儿连忙摆手:“我并非是这意思,就是问一下,这里头的粮食也有你的田地在里头呢,要啥银子。”
崔源笑意更深:“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如此甚好。”
王元儿唰地红了脸,心里却极好奇,他这是要卖什么人情?
&bp;&bp;&bp;&bp;崔源将王元儿手上的粮食全要了去,也没有说其中用途,但王元儿猜想,估计也是用在官场上的,也就不去细问什么,倒是第二天,她就从陈枢那里收到了崔源送过来的银子。
除了一大家子的口粮,这边崔源又将粮食全要了去,便是有人上门来卖,王元儿手上这回是真的没粮可卖了。
这来的人自然是不信的,道:“大姑娘,都是一个镇子过日子的人,你也厚道些儿,这粮价两倍就两倍,好歹卖些出来吧。”
“就是啊,可不能像那些个粮商,把米粮都屯起来啊,咱们家都快没米下锅了。”
“都是邻里街坊,现在咱也不嫌贵了,你就卖点吧。”
“是啊,是啊。”
王元儿站在自家门前,双手抬起,朗声道:“各位街坊,也并非是我不想把粮食卖给你们,而是我手上也没多余的粮食了,就在前天,全卖给市舶司衙门了。”
众人一怔,窃窃私语。
“本来我家的粮食也不算多,现在卖了,是真没了,我若有半点假话,就叫我没安生日子过,大家都请回吧。相信不久,镇子上的米铺都会重新开张,官衙不会让粮价一直高挂着的,国难当前,皇上也不容许这样的事儿发生的。”王元儿继续道。
有人将信将疑的走了,有的人始终不相信她的话,但也知道,就算呆下去也没办法,难道还能从人家手中抢不成?还是想法子去把粮食买来,缴了这人头粮吧。
王元儿看着人们离去,双眉却并没松开。
如果粮价一直只上不下,只怕会出大事,连买粮食的地儿都没有,可想而知这事态发展会如何?
王元儿回了屋,招来才婶他们,吩咐道:“近日没啥事都别出去了,尤其是几个小的,不可让他们走远。”
不是她太专横,但现在因为这征粮,镇子本就不平静,边关又有战事,也不知会涌来什么人,没有粮食而又为了生存,谁知道人会做出什么来?
小心使得万年船,这是准没错的。
因为这征粮风波,镇子着实不平静,王春儿和候彪商量过,九儿的满月酒就不大办了,就自家人简单吃个饭就是了。
王元儿也认为如今这时候低调点好,也是欣然同意,就自家人还有请来了姥婆他们坐席,算是贺九儿满月,干娘那边也去了信说明,他们没来,但也送来了厚礼。
满月酒那天,姥公依然没来,姥婆说因为这征粮,他也帮着上头的人理事,忙得脚不沾地的,而他们也打算着吃过饭就往回赶了。
姥婆十分唏嘘,道:“亏得你之前说别卖粮,不然按着如今的粮价,这丁粮能不能交出去还是一回事呢。”
王元儿但笑不语,她也只是图个小心,谁知道真会征粮了呢,前世,根本就没有这一茬事。
九儿的满月酒,办的不热闹,但姥婆舅母他们还是打了新的银手镯送给九儿。这孩子满月了,奶水也足,又料理得多,小模样长开了,穿着大红的小衣裳,粉嘟嘟的,十分惹人怜爱。
“像极了春儿,将来必然又是个小美人儿。”舅母抱着她,笑眯眯的道。
“我也觉得像春儿。”姥婆越看,心里越欢喜,又看向春儿,问:“现在就九儿九儿的叫,可取了大名了?”
“取了,她爹给取了珍字,按着他们族谱,属佩字辈,叫佩珍。”王春儿笑着回话。
“那丹儿也改了?”王元儿问。
王春儿点了点头,道:“自是要改的,她是长姐呢。”
“你啊,就是心宽,不过心宽点也好,有福气,想来那丹姐将来也会记得你的情分。”姥婆含笑看着她道。
大家都知道她这意思是说王春儿待丹儿如亲生,也不介意丹儿占了一个长女的名份,虽知道,有大多后娘,可不愿意这样,尤其这丹儿还不是候彪亲生的,只是个养女。
“那孩子是个好的,既然叫我一声娘,那就是缘分,我自然会好好待她。”王春儿笑道。
“你知道这般想就好,人最重要是要惜福。”姥婆点头。
姥婆的话才落,丹儿就跑了进来,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粉色的小棉袄,梳着丫角,别着两朵小珠花,十分玲珑趣致。
“娘,福多表哥也来了,二叔公,二叔婆他们也来了,就在外头呢。”丹儿跑到春儿身边,亲热的蹭着她,眼里全是信任。
“娘知道了,你别乱跑,天儿冷,仔细跑得一身汗冻着。”王春儿一边叮嘱,一边摸了摸她的额上没有汗,这才放了心。
“我晓得了。”丹儿甜甜的笑着,又看到舅母抱着小妹,便走了过去,探长脖子去看,嘟着嘴道:“妹妹又睡着了,她可真能睡。”
“丹儿要不要摸摸妹妹?”舅母笑问。
丹儿摇了摇头,在众人略有些呆愣的脸色下道:“我不能摸,我刚刚从外面进来,手太冻了,妹妹太小,会冻着她的。”
大家一笑,舅母道:“丹儿真是个好姐姐。”又对王春儿点了点头。
春儿让他们坐着,她则是领着丹儿一道出去迎了王婆子等人。
饭桌分了三桌,男女各一桌,孩子一桌,在堂屋和正房里摆着,也是热热闹闹的。
崔源原本也要来的,但他临时又因了公务不能来,只送来了礼物,是一只吉祥如意金项圈,十分的精致和漂亮,把张氏眼红得要命。
“崔大人可真是出手大方,这金项圈,我看怎么也有几两重。也是春儿两母女有福气,也不知将来我肚子里这个有没有这福气了。”张氏抚着自己微突的肚子酸溜溜的说了一句,眼睛瞟向王元儿。
没有人去接她的话,王元儿更是瞧都不瞧她一眼,她又不傻,接话还不是让二婶顺杆子爬。
舅母是个会来事的,直接把话扯开了,自然也是围着春儿说话,自家当家作主,夫君也是个会疼人的,这样就是好福气了。
张氏见没人应自己的话,心里恼怒得很,听了舅母的话,又道:“她舅母,你可是恨不来的,那都不算啥,你瞧吧,我们春儿这一个小家也是用上下人了,你我谁比得上她们姐儿几个哟?这都是命。”
王元儿的脸沉了下来。
“她二婶,都是咱们的侄女甥女,这有啥好比的?她们过得好,咱们做长辈理当欢喜才是,咋听着你的话,就跟见不得她们好似的?”舅母笑着道:“论福气,她二婶你也不差啊,这把年纪还能怀上孩子,多少人可都盼不来呢。”
上半截话是明嘲,后半截是暗讽张氏老蚌生珠了。
王元儿眼中染上些笑意。
张氏气得唇都抿了起来,别眼看到贞娘端着菜进来,便道:“我可比不上她们,有人端茶递水的伺候着,别说我,便是我们家老太太也没这个好福气呢。”她话锋一转,看向王元儿道:“元儿啊,你阿爷阿奶年岁大了,我如今也是双身子,你都给春儿买个下人支唤了,啥时也孝顺你阿爷阿奶一回,也买个人伺候他们?”
这脸皮厚的,可真是不止三尺厚了,张氏是断定这场面,自己不敢发作是不是?
王元儿淡淡地瞟她一眼,道:“二婶今儿明明就没吃酒,咋这么多混话呢?什么我给春儿买的下人,我妹夫在衙门当着差,他疼我妹子,愿意买个下人服侍她,这是他的心,春儿这小家虽不大富大贵,可要养个下人,也不是不成的。咋在你口中一过,就变成我买的了?你是看不起我妹夫还是怎的?”
“是了,如今砸锅卖女的也不少人,当初二婶若是没犯糊涂,那么多粮食,倒是可以买上两个下人服侍了。”她又刺了一句。
盗卖粮食可是张氏的一根刺,王元儿却当着那么多人的脸面说了出来,张氏的脸色不可谓不好看。
“元儿你……”她恨得咬牙。
王婆子啪的放下筷子,冷冷地瞪着她:“有得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喝茶也能喝醉你是不是?你不吃就滚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张氏脸色难看,却在王婆子的瞪视下不敢甩脸子,上次她在春儿这发了个脾气,回去就吃了好一场挂落。
如今这王家,自己是半点地位都没有了,便是在外人跟前,也是要发作自己就发作。
张氏深深觉得自己地位飘摇不定,一下子心思百转。
王春儿见这气氛有些冷,便拿了茶杯道:“我还在喂奶,今儿就以茶代酒,多谢大家过来给九儿祝贺满月了。这酒席也没啥菜,还望吃饱饭才是。”
“哎哟哟,这还叫没啥菜,我都在寻思着,要不要打包一些回去,也好吃上几餐了。”舅母笑呵呵的接上话。
“这猴儿。”梁婆子一笑,拿起自己跟前的酒杯,敬王婆子:“亲家,一转眼咱都当曾外祖了,咱吃上一杯,还要当曾曾外祖。”
王婆子脸色稍霁,也拿起酒杯,好笑道:“那不是成老妖怪了。”
“老祖宗们老如菩萨般,这才镇得住咱们这些猴儿啊。”舅母也拿上酒杯敬过去:“媳妇敬老祖宗们一杯,长命千岁。”
酒席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有张氏自己一人默默地吃菜,好似一个不存在的人似的。
王元儿丝毫不同情她,这是她自作自受。
&bp;&bp;&bp;&bp;征粮的风波还没过去,因为粮商一直不放粮,随着这粮价越来越高,反而显得越演越烈的样子,长乐镇已经发生两个粮铺被打砸的事了。
这还不算事,一如王元儿所想的那样,那些贫穷的人家又人口多的,顶不住这粮价高挂,有些人已经要将女儿卖去人伢那边了。
“娘,娘……”
王元儿从庄子上回来,经了码头,听到马车外头一阵哭声,挑起车帘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补丁约七八岁的女孩儿站在哪,看着她前方那一个同样穿着补丁的妇人哭着。
那妇人该是她的娘,也抹着眼泪,但还是咬牙狠心走了,那女孩儿哭着追了两步,就被人伢拉了回去。
而在她身边,也有好些个姑娘,也有男孩儿,都长得面黄肌瘦的,十分瘦弱,他们神情呆滞,抿着唇,一脸茫然。
王元儿放下车帘,心口好一阵堵,她不明白,只是一个小战役征粮,为何就要弄成了这般,好像发生了什么天灾**一样。
这太不寻常了!
“姑娘,这样的事也并非现在才有,其实很多地方在平常也常有卖儿卖女的事发生。”素娟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安慰道:“这为了一家子粮食卖给人伢的还好些,有些狠心的,直接卖去窑子或卖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或被养成扬州瘦马等等,那更可怜。”
王元儿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
“姑娘,是不是我太多话了?”素娟见她的脸微白,不禁忐忑的问。
王元儿摇了摇头,叹道:“我只是在感叹,这天底下,贫富悬殊,苦的都是老百姓罢了。”
“人命贱如蝼蚁,平民就是这样。”素娟想到自己,还不是一样是服侍人的命。
车子路过衙门,王元儿叫停,吩咐素娟先回去,自己则是去找崔源。
崔源听闻她来了,很快就过来了,看她穿得单薄,不由皱起眉来。
“这天越发的冷了,怎么穿得这般少?”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察觉有些凉,更是用双手握着:“都多大的人了,也不晓得添衣?”
王元儿心暖,但想到刚才所见,便抽回手,让他坐下说话。
“怎么了?我看你脸色有些不好。”
“我刚刚在码头那边看到人伢买卖,已经有人卖儿卖女了。你说,这征粮,咋弄得民不聊生的样子呢?”王元儿拧着眉头问。
崔源沉下眉,道:“国事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可是,如今只是一个小战役,就要征粮,粮价还推得这么高,如果是大战和天灾**的,还不知怎样了。”王元儿突地想起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山洪,脸色唰地一白。
崔源见此,便握了她的手,道:“这次推高是有些不寻常,但这里头的事我也不便与你说太多,放心吧,会很快就过去的,这战事也会很快完。”
王元儿看过来,弱弱问:“真的吗?还要多久?”
“这你就怕了?你可是经过事的人,这样的事应该更看得平常才是。”崔源不知道她的恐惧来自哪里,反正就觉得她惊惧得有些不同以往。
王元儿苦笑,道:“正因为经过事,所以才会更珍惜,也更看不得那生离死别的场面。”
崔源心中一恸,重重的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吧,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别瞎想,嗯?”
王元儿点了点头,可心里怎么也不能平静下来。
从崔源那里回到家,王元儿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乍然想起自己的干娘,她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便提笔给她去了一信,问安,也说近况,最后写的就是就着这个事来说。
没几天,王元儿便收到了宋太太的回信。
信中,对她表示了想念,又安慰了几句,也对这征粮引发的后果说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一个成功的上位者,他必然要会纵观全局,掌控着大局,才能在小局里游刃有余。
王者不能事必躬亲,要懂得用人,以调动天下人才为己用,乃王者大道,所以征粮一事,未必就是皇上自己亲自所想所思,朝臣自为他出谋献策。
而现在看似或许只是因为一场小战役征粮,大动干戈,但也未必没有保证粮仓充盈之因。粮草是最重要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旦有大战的时候才征粮,那已经迟了,也已经输在了起点。
至于征粮所引发的后果,有句话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国之兴亡,匹夫有责,国在才能论小家,这是历史规律所致。
……
洋洋洒洒一大篇,既简单说了当下局势,又说了些许帝王心术等等,王元儿看下来,心中敬服不已,同时心境也开阔了许多。
她的目光只局限在一点,也只是因为她所看到的位置就这么高,如果她再站高一点,那么看到的,自然也就不是现在这个高度的视线了。
思维决定高度,高度也决定思维,这句话说得没错。
王元儿放下信纸,走到窗前,看着庭院种着的一棵琼花树出神。
忽地,有什么自空中洒落下来,像白纸片一样,她一愣,定睛一看,竟是下雪了?
王元儿走出房中,来到庭院抬头,细碎的小雪花落在了脸上,冰凉凉的。
今年的第一场初雪,来得毫无征兆,而今天才十月二十一下旬时,雪已经下来了。
初雪一下,预示着寒冬就要来了。
到了十一月初,一如崔源所说,终于有粮铺开了,价格也比之前要低了许多,人们不再恐慌,征粮的余音已经到了尾声,大多数人家都已经把粮食交上去了。
但边关的战役还没完,听说已经收复了一城,但什么时候会把鞑子打回大草原去,却是未知之数。
寒冬肃然而至,因为战事,长乐镇以及周边突然就多了许多流民,衣衫褴褛,形迹憔悴,分布住在破庙和一些荒废的屋子,街上也出现好多乞讨之人。
而王元儿也接到谭庄主的来信,说近来庄子周边也来了好些流民,形迹可疑,还发觉有流民潜入庄子,偷鸡摸鱼,他已经加强了巡逻以及让人守夜。
王元儿看了十分揪心,连忙去信,不可与流民发生正面冲突,偷了的就作罢,庄子还有些存粮,可以熬成浓稠的粥分派出去。
去了信,王元儿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打算去庄子那边瞧一瞧,才叔和才婶他们却是拦住了她。
“大姑娘,这些个流民为口吃的什么干不出来?万一冲撞了您,那可怎么了得?你也只是个姑娘家,还是让谭庄头那边主持吧?”才婶轻言劝道:“要不,就让我们当家的去也行,您就老老实实留在家里吧。”
“是啊,大姑娘,您要是信得了我,就让我去处理。从前我跟着前边那户主子时,也经过这样的事儿,心中有数的。”才叔也接过话。
王元儿还在犹疑,才婶又继续劝说:“要是大人晓得了,断然也不会同意你去庄子。”
“没错,少不得还会训我等一把,没拦住您!”
王元儿失笑,想了想,便答应了,道:“这些流民都是离乡别井的老百姓,本无坏心,你要好生处理,尽咱们所能,能搭上一把手的就搭一把!”
“我晓得了!”才叔点头,自去了庄子帮着主持不提。
才婶这才又叹道:“还是姑娘心善,有些人家,根本就不会理会这些流民,只会打骂。”
王元儿道:“我也只是略尽绵力,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个家,也称不得福贵,哪里帮得了什么大忙?”
“正是如此,才显得姑娘心善。”才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原本来这里当下人,她心中多少觉得有些不好受,但相处下来,这个家人头简单,没有那尔虞我诈的腌臜事儿,人也活得简单,一家子也齐齐整整的在一块,她也心足了。
日子久了,自己一家虽是下人身份,但王元儿几个待他们从来没有颐指气使,反是客客气气的,像是一家人般相处,如今再看王元儿处事,更觉难得。
一个农门长女,没有父母疼护,却依然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即便比他人富贵了,也还是实实在在的,没有趾高气扬,不骄不躁,心持感恩,这如何不难得?
比起某些大户出身,却跋扈暴戾的大家小姐,这更是难得,也难怪那崔大人对姑娘如此上心,想来也是渗析她的本性吧?
王元儿并不知道才婶心中所思所想,她这般做,除了是同情那些流民,还有一点就是替自己和家人积德积福。
重活一世,除了父母还和前世一般早逝,自己姐弟几个却已经不是从前的结局,这就是上天的恩赐,她必须感恩,也才会在自己力所能及之下,帮助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如此,在前世不知所踪的三妹四妹,大概也会得到好去处吧?
“姑娘,镇上陈员外和何员外家的夫人前来拜访,说是有事相商,请姑娘过去一聚,现在人正在花厅里!”正出神着,素绢走了进来禀话。
王元儿很是一怔,这些夫人怎么来了?
&bp;&bp;&bp;&bp;何夫人和陈夫人王元儿也没常接触,搬新家的时候因为崔源过来祝贺,她们两家当家的也都来了,一来二去的才叫认识,有个照面,但也称不上关系要好。
所以对于这次她们上门,王元儿也很好奇,一问之下,才知她们的来意。
原来是为了镇子上的流民来的。
换她们的话说,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流民也越来越多,又没口吃的,太可怜,所以她们联合了镇上几家稍有家底的,准备办个粥棚,赠粥赠衣,这便来问王元儿要不要参与一份。
王元儿沉吟了片刻,问:“也不知何夫人你们这办粥棚的计划是如何的?”
何夫人和陈夫人对视一眼,笑道:“我们准备分别在破庙和我家门前设粥棚,这由我和桂花巷的张地主家的夫人来办,陈夫人则是负责分派棉衣的那部分,棉衣也已经在紧着做了。”
“乍然要做这棉衣,能有这么多棉花?”王元儿有些意外。
“大姑娘有所不知,我娘家兄弟有百亩棉田,今年棉花收得好,我与我兄弟商量过,这棉花他能给我们报低价。”陈夫人笑着道。
王元儿眉一挑,看向她。
娘家兄弟的棉田,这里头……
陈夫人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就道:“大姑娘也不必担忧,这棉价我们都以如今的棉价低上一成得来的,都是作好事,我那兄弟也是想尽一番绵力的。”
王元儿端起笑道:“陈夫人和陈老爷都是善心之人。”话锋又一转,道:“那这需要多少的银子?何夫人和陈夫人也知道,我们家也就这一两年才过起来,这……”
王元儿心善,但也不会充大头,在外人,自家是过得好些,但真正有多少家底,也就自己知道,所以即便是帮人,她也只能出点绵力。
“我们都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集众之力,能帮上多少就帮多少,咱们比不过那些大户人家,小办也是成的。”何夫人笑着说道。
“没错,大姑娘也不用出多,能拿一百两就是姑娘的善心了。”陈夫人紧着说。
一百两,王元儿想了想,这倒也不是不能拿出来,便点了点头。
何夫人和陈夫人看她点头,也连夸了几句,又说了一会子话,就提出告辞,毕竟后续的事宜也挺多。
王元儿将人送了出去,答应回头差人把银子送过去,两人都欢喜不已。
崔源也在这时登了门,恰好遇着那两人离开,便问王元儿什么事,听得是办粥棚,微愣了一下。
“怎么,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吗?”王元儿看他那微妙的表情,便问。
“这粥棚,其实也不算是她们牵头提起,乃是新任的县令夫人出的主意。”崔源回道。
“新的县令夫人?李大人调任了?”王元儿有些惊讶,那李贤好像也没任多久这边的县令吧。
崔源点头称是;“李大人已经调到盐运使任副使,这新上任的知县是通州县丞升任上来的,姓石,也就这一两个月才调来。”
“哦。”王元儿皱了一下眉,又道:“那石夫人倒是会抓住时机。”
作为一个后宅夫人,就是以这样的手段法子来帮着夫君巩固地位,拉拢人心,所以说,后宅也是职场,也是战场。
这石夫人是新上任的夫人,趁着这一波流民潮,办个粥棚,既结交了各个后宅夫人,也趁此拉拢人心,也是一举数得。
用银子造势,这是最简单和方便的了。
王元儿抿了一口茶,也不知该笑还是该说啥的好。
“一百两倒也不多,就当图个心安吧,反正也不用你出什么力。”崔源说道。
王元儿嗯了一声,又问:“你怎的有空当过来?事儿不忙?”
“我也是为这流民而来,如今的天气越来越冷,这流民也多,有些流民和一些地痞趁机作乱落草为寇,打家劫舍,恶劣的很,听说还有把姑娘捞去的。你们近日出入也要小心些。”崔源叮嘱着。
王元儿一惊:“竟然这么严重?那官府就没作为,任由他们如此猖狂?”
“官府那边也有出兵出面镇压和围剿的,只是小心为上,没什么事,莫要随处走动为好。我过两天要去冀州,我把秋河留下,你若有事出入,带着他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这怎么行?”王元儿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道:“你既然去办公务,身边自然要人手,秋河是你的侍卫,怎能呆在我身边?再说我这里也没啥危险的,你带上秋河吧!”
“你一个姑娘家,身边有人保护我也安心。”崔源皱眉不同意。
“这些日子我也没想着出镇子,真的不用,反倒是你,现在处处都有流民,你万事要小心。”王元儿还是坚决说不。
“那我把陈枢留下?”崔源又道。
“哎哟,真不用,我身边又不是没人服侍着,我也不去哪,能出什么事?你少操心。”王元儿觉得这人有时候是真婆妈。
“那我回头给你找上两个会拳脚功夫的丫头。”崔源退一步说道。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这人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
王元儿很快就派才婶给何夫人那边送去了一百两银子,如崔源所说,就当做个善事,后面的事儿她也不管。
倒是何夫人接到了银子,又派了个婆子来回话,粥棚的进度如何,什么时候能赠粥,一一说明。
不过几天,镇子就已经传来了议论声,几家有家底的为这流民设起了粥棚,还送棉衣。
这么多年,长乐镇设粥棚这样的事还是头一回办起,等粥棚开了后,不少人都去凑热闹,有的人还去浑水摸鱼,竟也拿着碗去要粥,消息传到王元儿那里时,实在是无语。而那些人的话是,因为征粮,家里也没啥粮食了,也许久没闻过米香,只能来蹭口米粥,这既然是做善事的,总不能因人而异吧,他们也很穷困呢。
而粥尚且有人来浑水摸鱼,那棉衣呢?想来许多人都更想要这个吧?
王元儿有些担忧,想了想,亲自去寻了何夫人,这棉衣还是亲自派人送到那些流民手上才成,免得有些人贪心,也跟蹭粥那般去蹭棉衣。
对于镇子有些无赖的来讨粥,何夫人也很头痛,听了王元儿的话,忙不迭的找了陈夫人商议,怎样才能避开那些无赖,把棉衣什么的真正送到有需要的人手上。
王元儿也没去参议,她只是提了一些弊端,也出一份钱,至于力,她自认是没这个能力的。
而对于自己出了银子,她也没去宣扬,十分的低调,但既然这粥棚是那县令夫人牵的头,又是奔着造势去的,何夫人等一些财主夫人哪会不上道?自然会宣扬一句县令夫人的好,当然,也不会忘了自家。
做了好事,哪能隐着藏着?
结果,王元儿这善人的名字也无可避免的出现在名单上,顺势也扬了一把名。
设这粥棚,造这寒衣,竟然有王元儿的一分力?
这消息一传来,众人心思各异。
有夸她善心好的,日子过好了,也不忘做善事。有说她沽名钓誉的,也不见得多大富大贵,却学人去捐赠。也有说她装腔作势的,对外人比对自家人还好的,她那祖父母都还住着旧屋,没人服侍,她都不舍得把人接过去住大房子,差人伺候着。自己倒是吃香喝辣过好日子了,如今为了扬名,宁可花大笔钱出去也不给自家人了。
王元儿走在街上,听到这样的传言,眉拧了起来,郁闷的同时又觉得无奈。
有句话怎么说的,看你不顺眼的人,你怎么做都是错的,人家都会看你不顺眼。
“哎哟,这谁啊,是我们的大善人王大姑娘呢!”
瞧,又一个瞧她不顺眼的人——谢氏。
她手里牵着一个冻得双颊通红的女娃,背上还有一个,自己则是穿得极其臃肿,正斜着眼看王元儿。
“我们这大善人是往哪去呢?”谢氏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王元儿,眼里的妒嫉和艳羡是跟长了草一样疯长。
眼前的王元儿,穿戴得体大方,身材窈窕,真真跟个大家小姐没两样的。想当初,自己也是如花一样的人儿,自打嫁给那死周顺兴,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如今自己看了镜子的自己,都厌烦得很,更别说他人了。
若是嫁给周顺兴的是王元儿,想来她也会如自己一样吧!
谢氏脑中自行脑补着若是嫁给周顺兴的是王元儿,她的样子是怎样,糟蹋,肥胖,尖酸刻薄!
谁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女人,若是换了自己,也跟她一样!
王元儿漠然地看她,连搭话的**都没有,直接擦身而过。
谢氏脸容一僵,看着她的后背呸了一声:“得意个什么劲儿,还不是伪善,有这本事,咋自家阿爷阿奶都没照顾好呢?呸,就只会沽名钓誉,得意啥?”
尖酸的话顺着风传进王元儿的耳朵,她头也不回,也没回话。
沽名钓誉?她王元儿又何必,只不过顺心而为罢了,不管谁说她假,她都顶天立地,问心无愧!
&bp;&bp;&bp;&bp;王元儿参与了粥棚的增设,还是传得挺热乎的,自然也传到了王婆子他们的耳里。
“啥?凑了一百两?”王婆子一脸震惊看着张氏。
她没听错吧,那什么粥棚的,元儿那丫头竟然给人送去了一百两?
一百两,不是一两十两,而是一百两!
那得是多少银子啊!
那丫头是不是嫌钱多,疯了,昏了头了?
“可不是么?现在外头都说我们家元儿大方呢,银子是一把一把的撒,哎哟,都说她是大善人,老大方了。”张氏脸部表情夸张,几乎手舞足蹈的,道:“整一百两呢,说给就给了,还是给拿着个难民,想咱们家,嫡亲的二叔,跟她买点粮食还得翻倍儿呢。啧啧,这真是没法比!”
她听到王元儿撒银子出去给人办粥棚,但跟自家却算得那么清,粮食是要买的,还是翻倍儿的价钱买,这让她都快气炸了,还不使劲儿给她上眼药?
一百两银子呢,现在他们王家都没有一百两的现银在,尤其自打自己偷偷卖了粮食后,满家子都觉得自己是大罪人,更是一个子儿都不让她碰,防她跟防贼子似的,别提多窝火了!
偏偏王元儿这时候却故作大方,出手就是一百两,但那不是给自家人的,而是给外人的,这让人张氏心理极度不平衡起来。
自己想要找个钱刮痧都没有,她倒好,别人的嘴皮子上下一碰,她就大大方方的送了一百块出来。
要是当初自己出的那个事,她要是能借钱,自己也不至于就偷着卖了粮食啊!
对个外人还比对自己好,真真是手肘拐出不拐进!
“爹,娘,不是媳妇要说啥,元儿心善是好,可也不能充大头。她年纪轻,别给别人哄了两句就大把大把的撒银子出去了!咱们都是些什么人家啊,做善事的,哪轮的着咱哟,咱们自己都还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呢!”张氏撇着嘴道。
这倒不是她说大话,突然弄了一个征粮,家里粮食紧张,王婆子主张这米饭偶然都要兑些地瓜进去,想要天天见白米饭?那是不可能的。
她可还是双身子的人呢,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却是吃都吃不好,人家倒好,钱白送给别人。
王婆子的脸越来越黑沉,张氏偷眼见了,心里暗自乐,看这回王元儿能说出个什么子丑曰来,哼。
“你别在这煽风点火的,下去烧水我洗头。”王婆子别眼看到张氏那偷乐的表情,心里就特别烦躁。
张氏愣了一下,问:“娘,不叫元儿来问个清楚?”
“问什么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啥心思,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下去,烧好了水服侍我洗头。”王婆子没好气地剜她一眼。
张氏气得不轻,老东西偏心是偏到家了,自己卖点粮食就跟挖了她祖坟一样,如今王元儿乱花钱,倒是一字不吭了!
她一甩帕子,挺着肚子去了灶房,一边往灶头里塞着柴火,一边骂着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
却说王婆子好容易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老头子,问:“老头,你说元儿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咋就这么傻,办那啥子粥棚,那是咱能办的么?”
一百两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可不是小数目,那得多少的银子呀!
王老汉摸着手中的烟杆,忽而一笑:“老婆子你该高兴才是。”
“这话怎讲?”
“你看那些能做善事的人都是些什么人,那都是家里头富贵的,或者是有身份地位的,你当是谁都能做的?没有点资本,谁能做?可元儿却掺和了一份,那说明啥?说明咱们元儿也长出息了,大房的身份地位也不同往日而言了。”
王婆子一怔。
“元儿是心有成算的孩子,这几年你还看不出么?她既然能拿出一百两来做善事,就足以证明她有这个底气。一百两对于咱是个大数字,但她既然拿出来,就表明她就不只有这一个一百两。老婆子,银子难得,名声更难得,大房要越走越远,就不能只局限在一点。”王老汉叹道:“如此也好,将来元儿出嫁,有这样的名声,总也能靠得崔大人近些。”
对于王元儿捐款这个事,王老汉倒是乐见其成,二房不长进,大房能掌起来,那也是王家的脸面有光,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若是两房都这么争气和长进,那么现在就是叫他死了也能瞑目,可以去见祖宗们了!
王婆子听着他的解释,沉默片刻,心里却还满不是滋味的,道:“话是这样没错,可那是一百两,这,也太多了,老二他们赚也没赚来一百两呢!”
王老汉叹了一口气,道:“过日子都是各凭本事的,没有大房赚了的银子,也可送到二房的,这反而会害了老二他们。”
穷打秋风,只会养懒一个人,什么都不比自己踏踏实实的干所赚来的银子来得要强,老二一家,以后的造化如何,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
王元儿觉得挺奇怪,自己捐银子做了善事的事传得这么热,老宅那边应该也有所闻才是啊,怎的一点声都没有,也不来问她,这不寻常啊!
就当阿爷阿奶他们不出户,可二婶那好事八卦的,总该听到风声,可劲儿的给她上眼药吧,怎么就没有半点反应呢?
王元儿觉得这里边很反常,和几姐妹一说,清儿就道:“大姐,你是不被虐就不习惯了不成?这耳根清净还不好啊,偏你就想着要被说教咋的,巴不得他们啥也不说呢!”
春儿一笑,轻拍着九儿的襁褓,道:“兴许是阿爷阿奶他们觉得这是好事呢!”
“依我看,只怕阿奶在肉痛才是。”王清儿撇撇嘴。
“你就不肉痛?这茶棚铺子一年到头也赚不了一百两,眼下就给捐出去了,你这财迷不肉痛?”王元儿故意揶揄。
“说真的,我是挺肉痛的,可看到那些流民,没吃的没穿的也是挺可怜的,就算了。尤其那些小的,哎哟,脏兮兮的,看着个肉包子就跟看了什么了不得的山馐海味,这让我想到我们小时候了,那会子咱们没银子,想要吃块糖都没,看着别的人舔糖块的时候,不也是这个眼神吗?”王清儿回忆起小时候,满脸感叹。
王元儿和春儿也想到了那会,那时候也不算是没钱,但爷奶偏心,只偏去了二房,敏儿他们吃的好东西,可比他们大房几个孩子多了去了!
“那时,阿奶他们是真偏心眼啊,现在风水轮流转,他们也没啥好的,要知道,这银子都是咱一手一脚给挣回来的,要咋花,还不随咱?有啥脸面说哟。”王清儿撇着嘴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偏你还记仇,现在咱们不是过得挺好的。”王春儿笑嗔一句。
“我肯定得记啊,那时我就想要买条红头绳,阿奶都说咱乱花钱,说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可王敏儿那丫头呢,隔天就戴着花花绿绿的头绳,气死我了!”王清儿气鼓鼓的道。
“好了,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翻旧账呢,就这点气量?”王元儿轻掐了一把她的脸,道:“过去的事咱就别往后看了,好日子都在后头,咱们往前才是,老记着过去,凭白让自己堵心罢了。做人的眼光,都得放长了看。”
王清儿点了点头。
“你啊,就该嫁了人成了家当了娘才知道这道理。”王春儿又说了一句:“那严家的小子,这会你可仔细相看,听说是很不错的小伙呢。”
王清儿脸儿一红。
“候彪可是仔细打探清楚了,可是真好?”王元儿这下也紧张起来。
候彪给清儿提了一个亲事,是和他同一个衙门当差的刘小生给扯的线,据说是那刘小生的表哥。
那表哥姓严,就在通州,人是极好的,今年刚考上了秀才,书读得好,家境也挺不错的,人也长得俊。
王元儿听着挺好,就想着若是说成了,倒也是个好去处。
女儿家总是要出嫁的,为了清儿的亲事,她这作长姐的,也是操碎了心了,希望这次,这丫头能相中吧!
“他特意去偷偷瞧过人的,十**的年纪,人确实是长得挺精神的,又跟人打探过,听说这严书生的老师也极喜欢他,说他再考上举子,也是没问题的。”王春儿一边说,一边笑看着清儿,道:“听着倒也是配得上我们清儿的。”
何止配得上,若真是这样的话,那是配得上有余,须知道,王清儿也就是普通的农门女罢了,也就如今日子过得好些,将来嫁妆也多些,可配个读书人,多少商贾之女都盼着呢!
“好好,将来咱们家也出个举人娘子!”王元儿欢喜地笑。
王清儿被她们说得面红耳赤,嗔道:“大姐二姐都不知扯到哪去了,人都没见着呢,就把他夸上了天去了。大姐,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中意的,我可不嫁的,管他是有多好。”
“行行,都依你,知道咱们三姑娘性子烈!”王元儿没好气地道。
王清儿这才笑了,心里对这次相亲倒隐隐有了些许期望。
&bp;&bp;&bp;&bp;十一月,寒冬越来越冷冽,月初隔三差五的下了几场大雪,整个长乐镇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边关战役还没传来好消息,流民始终未散去,而增设粥棚的事虽称不上完美,其中也有各种小岔子发生,但整体来说,还是顺利的。
但粥棚,也不可能一直设下去,毕竟人的供出有限,所以这粥棚的粥,也是比刚开始的时候要稀上好些了。
寒冬腊月的,流民未散去,官府方面也做出应对,在流民栖身的破庙也简单修葺了下,也好让他们御寒。
有了这些动作,长乐镇倒还算是平静,也没有起流民和当地人冲突的事,也还没有出现偷鸡摸狗的事儿。
但其他一些地方就不是这样,总听说有流民闹事,谭庄头来信说,因为王元儿的决策,在庄子设了个小粥棚赠粥,也不起冲突,所以庄子恢复从前的平静。但周边的其它的庄子却不同,偷鸡摸狗是正常,还打家劫舍了。
王元儿看了信不胜唏嘘,果然善有善报,这话真没错,希望这战役快些完就好,那些流民也可以早些回到家去。
十一月中的时候,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西关战役停了,鞑子被打回大草原了,听说这最后一战,是一个姓卓的小将军领着三千人斩断了敌军后路,亲自取了敌帅的首级,这才收复了失掉的城池,赢了战役。
这消息一传来,简直举国欢庆,王元儿亲眼看到有些流民伏地痛哭,他们有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也失去了至亲,如今终于可以回家了。
十一月下旬,大部分流民陆陆续续的离去,毕竟这是异乡,人总是要回到自己的地方才能安乐的。
虽是有大部分流民离去,但王元儿仍然听到有好些地方仍有山贼盘踞着,尤其这近年关了,拦路劫货的就更常见了,便是长乐镇出外的官路也有些不平静。
有句老话叫做惯乞儿懒做官,有些人的劣根性大抵就是如此,做了山贼,享受到了不劳而获的快感,就不愿意去脚踏实地靠自己双手获取钱财了。
王元儿常在往来的客商听到谁谁被劫了的事,也不免摇头,人性,总是难究。
临近年关,王元儿也忙着盘账,因为征粮一事,引发了一连串的贪官被发难,她趁此又在通州和邻镇买了好些田地,还在京郊买了一个小庄子。
生意账目上的事要忙活,但王元儿更上心的,却是自家三妹清儿的亲事,和那严家约好了二十六那会去通州两家相一下。
到了约定的日子,王元儿便带着打扮得清丽脱俗的清儿,还有才婶和素娟两人,一道去了通州严家。
这严家说起来也是书香人家,祖辈都有读书人,家里的出息主要靠田地庄子的收入,算不上有多富奢,但却也算是殷实人家,最重要的是,人家门第的氛围挺好。
两家的中人是由刘小生的娘子担当,领着王元儿一行上了严家。
王清儿有些紧张,大冬天的,捏着的手心都出了汗。
她很清楚,这次相看的人家都不同以往那些,严家是真正的书香人家,人家也自有规矩在,不算大富贵人家,可门第比她们王家是高了不止一点半点的。
说句不好听的,真能嫁得了这样的人家,也是她王清儿几生修来的福气。
“姑母,怎的劳您在这候着呢?”刘娘子一记脆声让王清儿回过神来。
微微抬眼看向前方,一个穿着**成新的暗红缠枝莲袄子配襦裙的妇人搭着丫头的手站在那里,笑盈盈的看着她们。
王清儿下意识地往王元儿那边一靠,有些紧张的低下头。
王元儿好笑,压低声音道:“莫要慌,你平时那般胆大,大大方方的就成,咱们权当来作一回客。”
王清儿嗯了一声。
两方人打了个照面,相互作了介绍见过礼后,转入花厅坐下说话。
闲话家常的一阵寒暄,严夫人就看着王清儿夸道:“三姑娘生得好生标致,可识字?读书不?”
王清儿有些羞涩,先是站起来福了福,复坐下回话:“识得几个字,书读得不多,闲的时候翻阅一下,让夫人见笑了。”
“这在你们农家里,已经是难得,莫说是你们,大多的人家都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往往字都不识一个,更遑论读书写字了。”严夫人笑着道:“我却认为,女子识字读书那也是好的,闲时可消遣,和夫君说起话来,总不至于鸡同鸭讲。”
王清儿红了脸,低下头。
王元儿看过去,见严夫人微微含笑颌首,心中微动。
紧接着,她又问王清儿可做女红。
王清儿回道:“做是会做,但做得不精,女红和厨艺,我对厨艺更精些。”
“哦?”严夫人来了兴趣,眼神比刚刚更亮些。
“我这三妹自小就是个老饕吃货,对吃的极是挑剔,所以在这上头也多有钻研。”王元儿想了想道:“我们家也有个茶棚铺子,除了香干卤蛋这样的小吃,其余的小菜和点心包子,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味道也不差。”
“这可真是难得了,我们家的姑娘,叫她进厨房,那简直跟要她命似的呢。”严夫人笑着说了一句,又问:“我听我这侄媳说,你们那茶棚铺子是三姑娘在管着的?”
“最开始便是她在管,一时半刻也没人手,活儿也不忙,就先管着。”王元儿也没隐瞒,实话说了:“也是如今还没定亲这才让她管,真要定亲了成大姑娘了,可就不能这么管了,毕竟是待嫁的姑娘家嘛。”
这是告诉严夫人,一旦定亲了,王清儿自然也就不抛头露面的。
严夫人对她们家自然是了解,颌首道:“也是难为你们姐儿几个了,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家姑娘就没那么懂事!”
“娘,你说谁不懂事呢?”门口处,突然传来一记娇声。
众人看去,一个俏生生的不过十三四的姑娘正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还跟了一个文质彬彬,满身书卷味,穿着青衣长袍的高大男子。
想来这就是严夫人的一双儿女了。
“这有客人在呢,你们就这么贸然就闯进来,规矩都学到哪去了?”严夫人嗔道。
王元儿和王清儿都站了起来,微微侧着身子,避在一边。
那严公子也觉得贸然了,先是拱手请罪,然后就跟严夫人行礼,便要告辞。
王清儿是来相看的,便大着胆子飞快地瞧了那严公子一眼,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上,不由一惊,连忙低下头去。
严公子也是瞧见王清儿后一愣,匆匆告了罪就走了。
他一走,那严小姐就打量着王元儿姐妹俩,目光落在王清儿身上,一派天真的问:“这就是长乐镇王家的姐姐们吗?”
王元儿和清儿都微微福了福身。
“听说姐姐是会做生意的,平时会读书吗?读女戒诗经吗?”严小姐走到清儿跟前,看着她问。
王元儿的双眉微微一蹙,别眼看向那严小姐,她脸容天真,可眼底里,却透着不屑和轻视。
王清儿是个实诚的,只当没听懂她里头的话,回道:“我不怎么读诗经。”
严小姐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来,道:“我大哥可会作诗了,不读诗经,哪能说得上话呀,我馨表姐也会作诗,她和大哥的诗都是极好的……”
“音儿,在客人面前瞎说些什么呢,还不过来?”严夫人喝住她,又歉然地对王元儿她们道:“这孩子平时就是个话唠,惯会自来熟的,王姑娘别介。”又瞪了严音一眼。
王元儿浅浅一笑:“严小姐性情天真,很好。”只是她眼里并无太多笑意。
馨表姐?看来他们对这书香门第也了解得不够呢。
王清儿则是蹙起双眉,沉默不语。
眼看着要到午晌,严夫人便又邀请她们用午膳,王元儿本想拒绝,可看到严音,便欣然应下,默默地看了才婶一眼。
用过午膳,王元儿她们便告辞了,她们一走,严夫人就沉下脸看着严音。
“音儿,谁教你说那些话的?什么读书什么诗经。”句句都带着讽刺。
“娘,您该不会真想给大哥聘那个粗野山姑吧?她一个商女,哪里配的了我大哥,那么粗鄙,没得腌臜了我大哥。”严音丝毫不怕严夫人,撒着娇儿扑过去:“她嫁过来了,我馨表姐怎么办?”
严夫人脸更沉,一拍桌子:“这都是谁教你的混帐话,什么嫁娶,什么腌臜,这也是你能说的?”
严音给吓住了,缩着脖子站在那弱弱地叫:“娘……”
“你一个大姑娘,说这些话也不嫌羞?回去给我抄五十篇女戒。”严夫人寒着脸道。
严音想要说不,见她一瞪眼,便跺了跺脚嘟着嘴走了。
“夫人,小姐也是关心少爷。”一个嬷嬷安抚着严夫人。
严夫人冷笑:“关心?我看有人借她的嘴传话才真。”
“这,夫人的意思是指?”嬷嬷看了看东面,那里住着老夫人的姑侄孙女,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
两婆媳斗法,真也不知谁赢了!
&bp;&bp;&bp;&bp;通州城的某个客栈内,王元儿也听着才婶在严家那边打听来的消息。
“严家的老太太有个侄孙女叫丁玉馨,是她的兄弟的孤孙女,父母早早没了,后来爷爷也去了,就将她托付到严老太太这边,也是今年夏六月才来到严家的。”才婶将自己探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严老太太的娘家丁家也是耕读人家,那丁小姐今年十五岁,长相倒是没我们姑娘周正,但因为在家中是独女,自小就娇宠,身子骨也弱些。她平时就是读书抚琴,听说作的诗能酸得掉牙。”才婶一边说着,一边瞄了王清儿一眼。
“严老太太怜惜这个孤苦的侄孙女,就养在自己院中,听下人的意思,这严老太太有要将这侄孙女许给严少爷的意思!”
王清儿听到这里脸一沉,道:“既然这样,他们还叫我来相看?这是啥意思?”
“稍安毋躁,听才婶说完嘛!”王元儿嗔了一句。
“严老太太有这个心思,可严夫人却没这个想法。”才婶摇着头道:“那丁小姐是颇有才气,但身骨娇弱,听说总爱伤春悲秋,哭哭啼啼,自怜自艾的,严夫人不喜她这个性子,觉得太苦相。”
王元儿听罢心口微松,再看王清儿,她也是脸色稍霁。
“很显然,严家这是婆媳斗法,我们暂且不论。倒是严少爷,对这个表妹如何?须知道,表哥表妹,青梅竹马的,天天相对着,要生出情分也不是不能的。”王元儿说道。
表哥表妹嘛,瓜田李下,若是郎情妾意,什么情生不出?
如果那严少爷心上有人,那自然是不成的,王家已经出了一个妾,王元儿可不想自己的妹子也掉进坑里。
“我看这相看就算了罢,反正我也没多大心思。”王清儿趴在桌上,有些蔫蔫的。
“这倒是没听到有什么不好听的话来,那严少爷也是个以礼相待的人,这严夫人也看得紧,这也来了小半年不到,暂时来说,两人都还是清清白白的,就是表哥表妹之称。”才婶说道。
王元儿递给清儿一个你看吧的眼神,人家也没做出出格的事来。
王清儿心里面熨帖好些,但还是嘴硬道:“现在没有,保不成将来没有,你看,那严小姐不就急哄哄的出来阻止了么?”她自嘲一个笑:“她是觉得我配不上她谪仙一般的大哥吧!”
她不是傻子,严音那轻视的眼神,她如何看不出?又有那什么表姐在前,定是怕自己抢了她那表姐的位置吧!
表哥表妹,好个你侬我侬的称呼!
“你啊,惯会想那起子悲观的事儿,你就不准那严少爷一眼就瞧中了你?”王元儿取笑道。
王清儿脸红了一下:“我这也不是悲观,只是那家里的老太太有这个心思,我难道还赶着上惹人嫌?”
王元儿沉吟片刻,道:“姑且看那严夫人是个什么意思吧,若真是个有心的,自然会再来咱们家作客,到时候看也不迟,现在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婚姻大事嘛,总还是该父母颌首才是的。”
王清儿也没想着把自己的路堵死,便点了点头。
“既然来了通州城里一遭,咱们也出去走走,看有什么能买的?先去铺子瞧瞧?”王元儿提议。
逛街买东西,王清儿自然高兴,道:“那自然好,我也没瞧过通州咱们家的铺子呢!”
一行遂又出了客栈,先到王记铺子转一圈,王元儿顺道查了一下帐,问了问铺子的行情。
天越来越冷,但新鲜的活鱼是越来越好卖,尤其是他们庄子的鱼,出了名的鲜甜,有好几家的酒楼食肆都前来这边订鱼,生意还是挺不错的。
现在有个问题是,天气太冷,鱼有时很快就冻死,得要想个法子让鱼活着到送来卖的时候才成。
王元儿当初买个专门有鱼塘的庄子,也是为了在大冬天大过年的吃到活鱼,自然关心这一块,便让他们仔细思量,有什么好法子。
从铺子离开,王元儿又携着清儿一道在各个铺子走走停停,买了好些女儿家的首饰玩意,又买了些出名的吃食,这才回到暂住的客栈。
他们是打算住上一晚,明早再回去长乐镇的。
“你这小乞儿,又跑来了。走走走,瞧你脏兮兮的臭烘烘的,别熏着了我的客人。”
走到客栈门前,就听得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穿着破烂,浑身脏黑的小乞儿被客栈小二给推搡着赶了出来。
“快滚,你敢再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店小二用力一推,那不过七八岁的小乞儿就跌倒在地,哭了起来。
王清儿看不过眼,一把冲上前,道:“哎,我说你赶人就赶人嘛,干嘛还推人呢,人家当乞儿已经够可怜的了。”一边将人扶了起来。
那店小二认出她是店里的住客,倒也没回嘴,只啧了一声,转身回了店内。
小乞儿哭着,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那本来就脏污的小脸就刷出了一条痕来,更脏兮兮的了,抬起眼睛眼巴巴的看着王清儿,道:“我饿!”
“真可怜!”王清儿心生不忍,这才跟兰儿一样大呢,便叫素娟:“把我们刚刚买的包子拿来!”
素娟递了上去,王清儿接过打开,那里不过五六只包子,想着在客栈吃的,看那乞儿双眼放光的瞧着,便一股脑的塞到她手里:“拿去,都给你,以后不要来这个店了,去别的店门口讨。”
那乞儿接过,深深的看了清儿一眼,躬身:“谢谢姐姐!”便一溜烟跑了。
王清儿叹了一声。
王元儿走上前,道:“只给包子啊,我还以为你同情心一下子泛滥,会将这乞儿给带回去呢!”
“大姐,你别当我是个傻子好不好,哪能不明不白的把人给领回去呢?”王清儿嗔道。
王元儿正欲回话,身后忽然传来一管温润的声线。
“王姑娘?”
姐妹两人回头一看,那穿着青衣长袍,披着大氅头戴玉冠的,不正是严家的公子严宽么?
“严公子!”王元儿首先福了福礼,微微侧眼看向清儿。
王清儿没料到会见到那严家少爷,有些傻愣,直到大姐轻咳一声,她才屈膝行了一礼,偷眼瞧着他。
严宽笑意满面,看了一眼她们身后的客栈,笑道:“原来王姑娘你们住在这个客栈呢。”
“回长乐镇的路途也不近,家里也有铺子在这,想去看看生意,干脆就在这逗留一晚,严公子这个时辰怎么在此?”王元儿大方地问。
“我与几个同窗好友有约,这正准备回去呢,路过此地,刚好瞧着王姑娘善意待人一幕,还以为看差了。”严宽这话是看着王清儿说的。
王清儿脸红红的,有些不自在,对王元儿道:“大姐,我先进去了。”说罢又看了严宽一眼,转身回了客栈内。
“瞧我,天色已渐晚,这天也冷,王姑娘也请回吧。”严宽拱手请揖,眼睛又有些不舍的看向客栈内。
王元儿瞧在眼内,双眸染上笑意,道:“那就此别过了。”
看来这严公子对自家三妹也是加分不少呢!
晚上,王元儿和清儿一个房,简单洗漱后,两人并排躺在床上,说着女儿家的心事。
“刚刚我看那严公子看你走了,脸上十分不舍,该是对你有些意思的。”王元儿道。
王清儿闻言,脸就有些热,道:“大姐,你怕是看差了吧,我这样的出身,他一个读书人,能瞧得上眼?”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始终有些雀跃。
哪个姑娘没有虚荣心,有人喜欢自己,心里哪会不欢喜?更别说,那人还挺出色的。
“出身什么的,咱们也没法改变,你且和大姐说说,你觉得这严公子怎样?”
王清儿有些羞涩,咕哝道:“才见了两面,谁知道他怎样。”
王元儿有些着急,道:“清儿啊,自古女儿家的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的,有多少人,成亲前一眼都没见过,就这么就成亲过一辈子了?那会让你实实在在的把人摸得透透的呢?”
“这,我也不是要摸透,哎哟,我也不晓得了!”王清儿有些烦躁,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看着帐顶,道:“就这么看,是挺好的,可若论中意不中意,我也不晓得,不像之前的那些讨厌就是了。”
说讨厌,不会,起码不像之前相过的,瞧一眼就没法瞧第二眼了,什么刺儿都能挑出来。可说中意吗?她也觉得不像,隐隐觉得不该是他,心里中意的人不是这样的。
“你哟,叫我说你什么好?不过你不讨厌就成了,这过日子,都是两口子磕磕碰碰摸索着过来的,若是他们严家有心,就会过来提亲,清儿啊,凭咱们这样的家底,严家也算是咱们高攀了。”王元儿叹道。
谁不想嫁得好,大富大贵,不愁吃喝,可也要看菜下饭啊,对于现在的王家来说,严家这样的人家,确实是高攀了!
王清儿露出一个苦笑:“我何尝不知?”只是总觉得不甘心。
罢了,如果严家来提,那就应了吧。
&bp;&bp;&bp;&bp;王元儿心里对这次清儿相看还算满意,若是事成,那可就了了心头大事了。
男女结亲,女家多讲究矜持,所以这一早,王元儿就要回了,一心只等回去再等消息,严家若有心,想来很快就会上门来。
她从才婶口中知道,大户人家里头说亲事,都挺有讲究的,先看了人,再两家通气,来往走上两三回,才会挑明心事,最后才会正经遣了中人来提亲。
严家算不上多世家大户,但也比一般商贾人家要来得强了,也比王家要强,亲事都不会马虎应付了事的。
所以,王元儿如今她们就只要等着就是了。
既然是等,那自然就回家喽,而且,她们这次出来几人,家里都还是请王婆子他们来住上一晚主持着的,不好在外逗留太久。
从通州回长乐镇,走的都是官路,翻过马嘴山,就是广河县的地界,再走上一个多时辰,就到长乐镇了。
王元儿万万没想到,她们还会在这样的一段路遇上传言中的山贼土匪。
嘶!
正在奔跑中的马匹不知为何突然发出高亢的嘶叫,连带着车厢在癫着左右摇晃,在车辕上控马车的才叔猛地勒住马,吁吁的急叫停。
这本来就是突发的事,王元儿她们几个娘儿们都闭目养神打瞌睡呢,冷不丁的被这一颠,都撞到了车厢里,痛叫起来。
王元儿好容易才反应过来,坐直身子,一边掀起前帘问:“才叔,发生什么……”
事了两个字在看见前方二十来米处一排站立着的人时哽在喉间。
“前边马车的主子,眼看年关了,天儿冷,我们兄弟几个手上缺穿短喝,今天碰上尔等路过,也是缘分,尔等心善,请留下一点。”那一排站立的人里,一个高大的汉子手里抱着大刀,上前一步大声说道。
话说得这么好听,其实就是打劫!
果不然,那汉子话音一落,其余的人就齐声说道:“要想由此过,留下买路钱!”
山贼,果真是山贼!
王元儿和才叔的脸同时一白,她飞快的放下帘子。
回头,清儿几个脸色也是发白,素绢胆小,嘴一张,呜哇的就要哭出来。
王元儿飞快地捂着她的嘴,压低声音道:“不要哭。”
不能让这些人知道这车里全是女眷,不然的话,谁知道这些人丧心病狂的要作出什么来。
王元儿强忍着惊恐,示意才婶看着素绢,她自己则是重新上前,隔着帘子对才叔说:“才叔,你就说财物可以给他们,但不可伤人。”
钱财乃身外物,最重要的还是人,人在,才有希望。
才叔咽了咽口水,扬声道:“各位英雄好汉,我们只是普通平民,也是到通州访友,现路过回长乐镇的。我们出外访友,财物不多,只有寥几,还望各位英雄好汉高抬贵手!”
这边,王元儿她们已经将身上戴的首饰,还有银票,连同吃食一道全拿布包袱装了,递了出去。
才叔接过,将那包袱扔到了两方路中,神情没有半点不敬,大声道:“还请各位放行。”
王元儿悄悄掀起帘子的一条缝看出去。
那边的人走出一个个子瘦小,长了三角眼的男人,快步上前捡起了包袱,打开一开,全是零碎的东西,首饰加起来也不值百两的,但他却是说道:“大哥,这里头全是首饰,在马车里的是女人。”
王元儿脸色刷地白了,立即感觉到一道目光射过来,她捏着帘子的手仿佛被什么烫着了似的,手一松,帘子覆盖下来。
但凡遇上马贼土匪这样的,失去钱财事少,毕竟钱没了还可以赚,最可恨的是还伤人性命,人命都没了,哪还有希望?
但还有一个是最可怕的,那就是女人被这些马贼土匪给惦记上。
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然是贞节名声,一旦被马贼掳去了,还有什么贞洁可言?那简直是生不如死的,被马贼给淫辱,还不如死了算了!
眼下,那小土匪说车上有女人!
王元儿惨白着脸,脑子里有些空,手也抖了起来,难道这最坏的事都要发生了吗?
素娟害怕得哭出声来,又怕声音太大,双手捂着嘴,眼泪凶流。
再看王清儿,哭倒是没哭出声,但也是面无人色,眼泪无声的落下,见王元儿望过来,便咬牙低声道:“大姐,我宁可死都不要被这些马贼给掳了去当那劳什子压寨夫人。”
她一派刚烈的模样,让王元儿说不出声来。
说啥,忍辱负重?留得命在,苟且偷生?
只怕真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吧!
就好比前世的她,也经过那么不堪,最后还不是不忍受辱,宁死了之。
“你们都别下去,由我出面。”才婶咬牙,让她们坐在车上,自己则是飞快下了车,来到才叔跟旁。
“娘……”素娟心里一慌,抓起帘子想要下去,却被王元儿拉了回去。
“这里头都是些什么人,都出来。”那领头的大个子呼喝一声。
“各位英雄,我们只是路过,还请大侠们放我们一把,我家小主子都是善人,这次流民我家小主子也出了一分里,通州城郊黄梅镇有个庄子是我们小主的,也增设了一个小粥棚赠粥,不信的话,诸位可以打听一下。”才叔权衡片刻,道:“这次也是匆忙出外访友,所带财物不多,并非故意藏起来。”
“没错,这已经是我们所有的财物了!”才婶壮着胆子道。
“少废话,没听到我大哥说的吗?让车里的小娘皮出来。”那小个子大叫:“再不听话,我们可就老实不客气了!”
那边的大个子则是听着身后的人说话,眉头轻轻皱起。
“大姐,这下怎么办?”王清儿哽着声问。
王元儿咬了咬唇,扬声道:“各位英雄,我等已经给了财物,诸位得了还请让路,如今时辰尚早,这在官路上,再晚些来往的车子人口更多,只怕会耽搁了诸位的大事。”
她话音落下,又小声对清儿她们说:“一会实在不成,我就下去,你们万万不可出声。”
“大姑娘,这怎么行,要下,也该奴婢下去!”素娟瞪大着眼,满面惶恐,哪有让主子顶在自己前头的呢,做下人就是这个命,要以主子为主,断没有让主子护着自己的理。
王元儿心中微暖,道:“先别慌,会好的。”
上天让她重活一世,定然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死去,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她还没嫁给那个人,还没试过当娘的滋味。
所以,不会的,一定会平安度过这个险境的。
王元儿正想着,却听得脚步声传来,又听到才叔和才婶惊呼,她没来由的心中一慌。
还没反应过来,车帘子就被唰地掀起,一个满面胡须的大汉的脸落在跟前,打量了她们三个一下。
这正是那个领头的头子。
“大哥,这下发了,是三个小娘皮呢!”那最初的小个子舔着唇,色迷迷地看着她们仨。
素娟尖叫出声,又很快的捂着唇。
王元儿下意识地挡在清儿跟前,壮着胆子看着那领头的头子,道:“大侠,拦路劫财,不伤妇孺。”
在这头子跟前,任何话都显得特别苍白,王元儿也深知自己的这番话有多无力,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拖一时是一时。
“想来你们也是因为战争才来到这边的流民,大侠,我们也并非高门大户,也只是寒门平民罢了!”王元儿咬着牙道。
“大哥……”
那汉子一摆手,小个子在后面急得跳脚。
“大哥,是不是貌美的小娘皮,都让咱们瞧瞧,他娘的,在这山头这么久,老子都不知多久没尝过女人味了!”有人骂骂咧咧的走过来。
素娟听了哭出声来。
“不要碰她们,不然我和你们拼了!”才叔大叫。
“才叔,住口!”王元儿轻喝一声。
在这个时候,何必要惹怒这些人?
“黄梅镇那有口鱼塘的庄子,真是你的?”那汉子突然出声问。
王元儿愣了一下,忙不迭的点头,道:“那庄子还种了果林,鱼塘就在林下,庄子门口还有一棵栗子树,庄子的主院门口有两个石狮子。”
那汉子听了微微点头,倏地转身:“我们走!”
王元儿心中一喜。
“大哥,这小娘皮不带回山上去?”小个子满面惊愕。
“对啊,大哥,我们可都老久没开荤了!”有人不满。
“不过是几个丑八怪有啥好瞧的,没得累赘。等得了银子,去窑子里找花魁,玩个够,走。”那汉子不理。
“可是,大哥……”
“是不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大汉子脸一沉,那些人住了口,他又回过头深深看着王元儿:“姑娘有善心是好的,好人才有好报,姑娘可要一直保持才行!”
“一定!”王元儿点头。
这时候,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那大汉子听了,忙的大叫:“快走,有人来了!”
这下,那些人也不用他吩咐,捡了地上的包袱撒腿就跑,全都往山上跑去,瞬间就没了踪影。
王元儿瞧得清楚,也有些呆,直到王清儿推了她一把:“大姐,都走了?”
“走,走了!”王元儿眨巴着眼,精气神一松,身子软了下来,哇的大哭出声。
&bp;&bp;&bp;&bp;突然如来的劫后余生,让王元儿心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突地松落下来,那种逃过一劫的庆幸更让她觉得双眼发热,忍不住就大哭起来。
原以为逃不过了,原以为真的就这样,要么死,要么被掳,却偏偏出现了转机。
就因为她一时的善举,那马贼才放了自己一马,若不然,她们几个姑娘,或许已经成了一缕亡魂吧?
庆幸,万幸,王元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还能再见到崔源,她还有嫁给他的机会,她以后还有当娘亲的机会。
王清儿她们也是万分庆幸,见王元儿哭了,几人干脆抱成一团,哭个痛快。
实在是怕呀,过去听谁被掳去了,谁不堪折辱宁死不从,那也只是听说,也是话本子上才会发生的事。可眼下,却真真正正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才叫惊惧和惶恐,还有深深的绝望。
这或许就叫切肤之痛吧。
外头,马蹄声越来越近,轰隆隆的,好像千军万马跑来,大地都要震动起来一样,也不知有到底多少马匹正在跑来。
“吁!”有人勒停了马,问着外面的才叔他们:“发生什么事了?可需要帮忙?”
“军,军爷,救命啊军爷,我们遇着马贼,被马贼给劫财了。”才婶声音惊惧。
“马贼?他们人呢!”
“往那边去了!”才叔手一指。
“唐平,你带领小分队去追,一刻钟没追上就回来。”
“是!”
王清儿听得好奇,撩起帘子往外一看,恰恰对上了一个人的视线。
她一怔,一手扶着帘子,一手推身边的王元儿:“大,大姐。”
王元儿的眼泪根本止不住,抬起眼问:“干嘛!”
“那,那是,那人是?”王清儿指着外头那人,比刚刚见到马贼还要惊讶,她没有眼花吧,也没认错人吧,那人不是从前他们镇子的那个老偷包子的狗蛋么?
王元儿捏着帕子擦泪,一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一看,手中的帕子掉落下来,惊得张大嘴:“狗,狗蛋?”
那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沉重的盔甲,带着缨帽的年轻男子,不是狗蛋又是谁?
王元儿想也不想的就跳下车,怔怔的看着那人:“是狗蛋吗?是大力吗?是你吗?”
那被称为狗蛋的男子看见王元儿,也是一怔愣,一个翻身,利落的跳下马,摘下缨帽抱在怀里,看着她:“王元儿。”
真是他!
王元儿捂住嘴,双眼瞪得浑圆。
三年了,他长高了,也长得壮了,比以前也黑了,也脱去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肃杀之气,尤其他脸上靠近右耳添的一条疤,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冷酷和漠然。
他走过来,高大壮实的身材影子都可以将王元儿给罩住,显得她尤其娇小,三年前,他还没自己的个头高吧?
“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王元儿看他一身盔甲,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难掩激动。
再见她,赵大力也挺激动,但几年的行军生涯,已经让他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所以那激动之色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刚刚没听错,她们遇上了马贼,如今看她眼睛哭得通红,难道受了伤,受了委屈了?
“你被伤着了?”赵大力的声音也不复以往,而是变得沉哑,像是被沙子磨砺过似的。
他上下打量着王元儿,身上散发出的冷漠和肃杀气息让人感到有些窒息。
素娟害怕的后退一步,眼神有些惊惧,心想自家姑娘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王元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一张,心有千个疑虑,却不知从哪里问出口。
“回去再说话!”赵大力沉声说道。
这里确实不是聚旧的地方,王元儿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这一行人大抵有十来个人,全都穿着厚重的盔甲戴着缨帽,刚刚还听说有去追山贼,那一拨不知多少人?
“大力,是你认识的人?”有人从马上跳了下来,摘下缨帽走过来问。
“是同一个镇子的乡亲。”赵大力看了王元儿一眼,遂对那人说道。
王元儿好奇地看着那人,他生得白净,看着挺斯文的,说是个行军之人,反而更像个读书人,也不知他是个什么身份。
“这是我们将军,卓凡。”赵大力见王元儿一脸好奇,又引荐了一番。
是个将军,王元儿忙的屈膝行礼:“卓将军。”
卓凡拱手打了一个揖作回礼。
“卓凡?那个武科举探花的卓凡?耍大刀的那个卓凡吗?”一边的王清儿惊叫起来。
王元儿一愣,卓凡,是喔,当年的武科举,那中了探花的,不就叫卓凡吗?难道就是眼前这个?
“哈哈,耍大刀,这倒是说得不错。没错,我就是那耍大刀的卓凡。”卓凡朗声一笑,饶有兴致的看着王清儿。
王清儿察觉失言,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仍时不时瞄着那卓凡,武探花呢,将军爷呢,多威风呀!
王元儿心中更好奇了,武探花,那么赵大力又是怎么和他走在一块的呢,又怎么去当了军爷呢?
千个问题在心中回旋,恨不得现在就要问个清楚明白,她实在是太好奇了,前世,赵大力明明是当了土匪马贼的。
这时,才叔他们都走了过来,知道自家姑娘似是和这军爷认识,都有些惊讶。
一阵马蹄声从山上哒哒的传过来,放眼看去,正是那一小拨被派去追马贼的人。
领头的人很快就跑上前,跳下马,跪在卓凡跟前,拱手道:“回将军,我等追至山坳处,也没发现马贼的踪影,想来他们在这山头有藏身之处,我等观察过,地势险峻,不易搜寻。”
“嗯,既然人没受伤,那就先由他们逍遥一阵子去,等见过皇上,我们始终要扫平这些马贼。”卓凡点头。
王元儿听闻一惊,这话里的意思,是要剿匪吗?
“既然只是丢了财物,人没受伤,那就先回?”卓凡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点头,对赵大力道:“你们这是要去京城?这天色,眼看着到长乐镇也不少时间了,就在长乐镇休整?”
赵大力看向卓凡,等他下令。
“自是要休整的,那就去长乐镇休整吧,也不知客栈的满没?”卓凡道。
“不用住客栈的,我们家有地方。”王元儿连忙道。
卓凡愣了一下,看向赵大力,道:“这,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这就走吧!”王元儿急着回去,想要问个明白,这时的她,已经全然将遇到马贼的慌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赵大力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也就转身跃上了马。
一行人向长乐镇疾驰而去。
马车里,王清儿时不时看向那些军爷,叹道:“大姐,人的境遇就这么奇怪,谁曾想当年人人都能欺负的狗蛋,如今还当上了军爷了呢,我听那些小兵将喊他赵千总呢。大姐,这千总该也是个小官吧?”
“谁知道呢?”王元儿撩起帘子往外看去,视线落在那坐在马背上腰身挺得笔直的赵大力身上,感叹道:“人的际遇都是难说,不管如何,都是他自己的造化,这几年,他应该也吃了不少苦吧?”
她的目光落在他右耳边上的疤痕,鼻子莫名的一酸。
她曾听崔源说过沙场上的残酷,在沙场上滚爬过的人,谁不是九死一生过来的?而从死人堆爬过的人,那身上的气息就更为的冷厉肃杀。
赵大力,应该也从死人堆滚爬过吧?不然不会这么的冷漠。
王元儿有些心痛,当年那个弱弱的男孩儿,而今已经长成了,可鬼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几年,她尚且在为好日子努力着,他,应该也是一样吧。
赵大力似是察觉到她炙热的视线,扭头看来,那冷凝的脸色一松,嘴角微微一勾,冲她颌了颌首。
王元儿回以一笑,放下帘子。
“我没瞧错吧,他竟然笑了?”王清儿像发现了什么大事儿似的,惊道。
“别一惊一咋的,刚刚还哭哭啼啼的呢。”王元儿笑道。
“大姐还不是一样。”
王元儿微笑,今天实在是又惊又喜了,惊的是遇着了山贼,好在那是有惊无险,喜的是再遇故人,还颇有成就。
惊喜交加,大概就是说的如此吧!
卓凡所领的队伍足有二十多人,人人都是穿着盔甲,骑着高头大马,就这么一路经了广河县,进了长乐镇,实在是打眼得很。
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摇大摆的来了,都来做什么?
尤其一进行乐镇的牌坊,也才下晌申时末二刻,天都还没黑呢,这么多的军爷骑着马来了,哪能不引起人们的骚动和好奇。
这么多军爷,难道是要来打仗的?
好奇害死猫,便一直跟着去瞧热闹,直到追到王元儿的家门前,看着王元儿将人迎进家里,就都炸开了锅了。
一大班子军爷进了王宅,那都是什么人,是要干嘛的?
各方人都纷纷传递着这个消息,万分好奇着王元儿和这帮子人又是什么关系?
&bp;&bp;&bp;&bp;招呼一大伙军爷进家门,不仅把外面镇子上的人给吓住了,也把住在王元儿家里的王婆子王老汉吓得不轻。
眼看着一大群穿着沉重盔甲的大老爷们跟在孙女后头进了家门,两老不明就里,全都白了脸,瑟瑟发抖,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倒是在他们脚边的小宝来见了,双眼放光,嗷嗷的大叫着扑过去:“大兵哥,大兵哥。”
走在前边的卓凡一把接住他,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既然是在王元儿家,那定然是她家里的人了。
这一接住,他就将人抱了起来立在眼前,和小宝来大眼瞪小眼,忽而一笑,将他抛了起来。
这下可了不得,王婆子唬得脸色惨白,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王老汉身上。
王老汉到底比王婆子长见识,眼看王元儿神色安然的样子,心中也不由大定,拍了拍老婆子的肩:“没事,该是元丫头认识的。”
王婆子这才勉强站直身子,却还是紧张兮兮的咕哝道:“那也不能丢孩啊,要是摔着了磕着了可咋办哟?”
论孙子,宝来肯定要跟金贵,因为他是长房唯一的独苗苗,将来继承长房这一脉,自然紧张。
“阿奶放心,大将军能接住的。”王元儿笑着说了一句,可眼底也是挺紧张的,她也没想到宝来这么自来熟,而这卓将军也不嫌弃他。
“大,大将军?”王老汉一阵咋舌,眼里即刻充满了敬意。
他是男人,比起看待那些坐在朝堂当官的,他更敬重那些在外打仗的将军兵爷,那才是保家卫国的真汉子啊!
王元儿点了点头,将卓凡引荐给自己的阿爷阿奶。
王老汉这就要搁下拐杖跪下来行礼,卓凡连忙扶住了,朗笑道:“老爹无须多礼,在外行军之人不拘小节,是我和底下这帮小子打扰了才是真。”
“哪里的话,将军大驾光临,是我们王家的福气才是。”王老汉激动地道。
“将军,大将军,以后我也要当大将军!”宝来睁着一双大眼,大呼大叫。
卓凡显然和他很投契,听了就笑道:“好男儿,有志气,那你以后要多吃点饭,要学武功,要读书,那才能当大将军!”
王宝来煞有介事的点头。
王元儿只当他小孩气性,见赵大力站在一边,忙的又拉了他上前,对王老汉他们道:“阿爷,阿奶,你们看,这是谁?”
王老汉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倏地瞪大眼:“这,你不是狗蛋吗?”
“是狗蛋!”王婆子也眯着眼看了一会,肯定地点头,心中惊疑不定,这小子也当军了?
王元儿便笑:“阿爷,阿奶,大力如今可是千总了,不能再叫狗蛋了!”
当着众人被叫起自己的小名,赵大力也不恼,他看向已经有些老态龙钟的王老汉,又见他拄着拐杖,不复几年前的健康,心中感叹之余,也勾了勾唇角,上前一拱手:“老爹还记得我。”
“这哪不记得?你当年还来我家铺子前拿过木屑回去烧,我还给你包子了呢!”王老汉上下看着他,道:“你这孩子,说走就走了,这几年也没回来一次,都长这么高了,还参军了,好,很好,长出息了,你爹娘泉下有知,也有安慰了!”
赵大力本来脸容是冰冷冷的,听了王老汉这一番话,也有些动容,离乡别井几年,还有人记得他,真好。
可他不素来不善于表达,也只是抿着唇,嘴角微微的勾着,倒看着有些别扭。
王元儿见了,就笑道:“阿爷,不能让将军他们都站着,去花厅喝茶吧!”
“哎哎,该是这样。”王老汉道。
“将军,我们就不进厅了,就在前边院子坐会,歇口气也喂马去!”有个兵爷说道。
卓凡点头:“那你们就去吧,别惊扰了邻舍!”
“是!”众人齐刷刷的行了个军礼。
王元儿连忙让素生去招呼,总要给口水喝什么的。
她将卓凡他们迎进花厅,让阿爷陪着,自己则是去了灶房,找到才婶,准备晚上的餐食,也得安排一下住处。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都得忙活着,谁都没时间去想那被马贼劫了的事,都把眼前的事给做好了才成。
王清儿她们也没空闲,帮着收拾屋子,准备晚膳,烧热水,毕竟都快天黑了。
好在肉菜家里都是有的,鸡鸭什么的,王元儿直接砍杀了好几只,又去张屠夫那里买了点肉,去鱼档买鱼,硬是整出了一桌满汉全席的菜式来。
这么忙活下来,她才去了花厅,王老汉正和卓凡他们聊得起劲,卓凡是大将军,也不端架子,坐在那里,什么都说,反倒是赵大力,像是个陪客一样。
王元儿笑着上前,道:“将军,晚饭都准备得差不离了,你们要不要先去洗把脸,再吃饭?这赶了一天的路,也该是累了。”
“对对,去洗漱洗漱吧。”王老汉后知后觉的道。
卓凡迟疑了片刻,便也欣然应了。
一大帮子人在前院梳洗,又都是大老爷们,那画面可是十分壮观。
王元儿又去请了王春儿他们两口子来家,主要也让侯彪作陪客,不然她一个大姑娘,也不太方便,王老汉身子也不太适宜喝得太多。
当然,既然请了侯彪他们,那么二叔他们也不能拉下,结果,这都来了,直接就在前院开了几大桌。
有肉菜,自然少不了酒,王元儿拿了好些酒出来,倒让卓凡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怎么是好。”他很是踌躇。
“都是大力的军中兄弟,是我北朝国保家卫国的好男儿,这点酒菜算什么,尽管敞开了喝!”王元儿大方地笑。
卓凡闻言,看了赵大力一眼,赵大力看向王元儿的目光,深深沉沉的。
有王二和候彪作陪,都是军中大老爷们,不拘束,这一餐饭自然是宾主尽欢,酣畅淋漓。
饭饱喝足,天色已然大黑,王元儿准备的屋子,床是不够的,但行军打仗的人也不在意,直接在地上铺了席子就睡,用他们的话说,有条毯子,有瓦遮头,远比地为床天为被的时候幸福多了。
王元儿听得心里发酸,老百姓的安稳日子,就是这些将士在外熬着苦日子换来的,有他们保家卫国,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但愿天下太平,再无战事就好了!
尽管是打个地铺,但如今天寒地冻,王元儿还是着才叔他们烧了好几个火盆进去,也好去去寒意,晚饭时吃了酒,身上也暖,有了火盆,倒也是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安排了一切,王元儿才觉得腰酸背痛得很,这操劳了一天,白天还经了那样的大惊,自然是身心疲惫的。
等回到了自己屋里,正想着要让素娟打了水来梳洗,正屋里,王婆子他们叫她过去说话。
王春儿也没回去,正抱着孩子等着,一见了她,眼圈泛红。
“大姐,你们今天竟然遇着马贼了,你咋啥都没说?”王春儿红着眼问。
王元儿愣了一下,看向一旁的王清儿,嗔怪瞪了她一眼。
“这回来事儿也多,瞧着大家都没受伤,便也没来得及说!”王元儿坐下来无奈地道。
“当真没有受伤,只是劫了钱财吗?”王婆子也是一脸后怕。
王元儿点点头,道:“没事,幸好咱们之前做过善事,菩萨保佑,这些马贼也就只劫了财就走了。”
“是啊,阿奶,大姐之前在庄子还吩咐了赠粥,那些人肯定是受过其中的欣慰,所以也没伤咱们,拿了钱就走。”王清儿说道。
王婆子连忙念了一句佛。
“而且那时正好卓将军他们来了,这些马贼心虚,这便慌忙逃窜,真的没事。”王元儿安慰道。
“真是万幸,你也不早早说,我看明儿个还得重新给佛祖菩萨供奉,也好还个神安,多谢佛祖保佑才是。”王婆子迭声道。
王元儿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
“大姐,你都累了,快去歇了吧,我们只是不放心,这才叫了你过来问一下。”王春儿瞧见了,连忙让她去歇息。
“嗯,这么晚你们也别回了,天也冷,就在这歇了吧。”王元儿是真的感到累了,便也站了起来,回屋梳洗。这才梳洗完毕,她的眼皮子上下都快阖上了,便准备吹灯歇息,忽见窗子外头好似有人在走动。
“谁?”王元儿拢着衣,想了想,推开窗子,就见庭院中站了一人。
“大力?你怎么还不去歇息?可是屋子里不够暖和?要不要我让人再生个火盆?”王元儿瞧见那人的样子后,不由问。
赵大力走了过来,他只穿了便服,却丝毫不觉得冷的样子,看着微光中的她,道:“没有,我只是过来看看,你睡了没。”
王元儿愣了一下,倒没说这是后院,他一个男的不好过来的话,便道:“这天已经大晚了,快去歇着吧,我也要睡了,明儿我们再好好坐下说话。”
赵大力哦了一声,遂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看着她道:“今天多谢你了!”
“大力。”王元儿叫住他,道:“你如今这样,真好。”
赵大力勾唇一笑。
是啊,真好,大家都过得挺好的,真好。
&bp;&bp;&bp;&bp;翌日一早,王元儿就被一阵呼喝声更吵醒,梳洗好遁着声音走去,只见一大帮子穿着短衣的男人在自家后院地对打训练着。
王元儿吓了一跳,乍然想起,这是赵大力他们那帮军爷呢。
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子他们对打的战况,这才笑着回了灶房,又见才婶笑眯眯的,不禁问有啥好事。
“哪有啥好事,就是这些军爷们都太实诚了,一大早就帮咱们把柴房里的柴都劈好了,整整齐齐的码着呢,以后一年可都不用咱劈柴了。”才婶笑眯了眼。
王元儿一愣,遂失笑,心中暖意横生,都说军爷可爱,这话真不是说假的。
“这么早就蒸上包子了?”王元儿看灶头上架着蒸笼,惊讶问。
“嗯呢,这么多人,多蒸几个馒头包子,这才吃得饱。”才婶笑着回了,又有些忐忑:“大姑娘,我会不会浪费了?”
毕竟这事先她没问过王元儿,就拿了这么多面粉来做包子,会不会自作主张了?
“你做的极好,几个包子也不值多少钱,关键是要吃饱,多做一些,当兵的人在外头没吃得好,又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咱们理应给招待好。”王元儿笑着道。
才婶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道:“小笼的都蒸好了,姑娘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
“不急,你且忙着,我再去走一转。”
“哎。”
卓凡一伙人用过了早饭,就要告辞,毕竟他要上京去跟皇上述职禀事,估计还得要领回新的差事。
卓凡念赵大力多年离家,难得这次回来一趟,也没让他跟去,让他在这住两天,也好和乡亲们聚聚旧。
赵大力本想说不,但看到在廊下站着,披着白裘披风的王元儿一脸笑盈盈的,便点了点头。
卓凡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笑道:“听说王大姑娘还没成亲。”
赵大力怔了怔,脸部有些发热,也胜在他皮肤黑,也瞧不出红来了。
除了赵大力,卓凡便领着一众弟兄们往京而去。
王元儿领着穿了一身便服的赵大力去他从前的家,一边道:“从前你把房子扔给我说跑就跑了,一去就这么多年,这房子我也给你留着,修葺过,也一直在打理。万幸,现在你也回来了,可该物归原主了。”
赵大力看她用钥匙打开门,道:“不是说了,这房子就给你了。”
“人都有根有地的,这是你赵家的祖屋,怎能说给就给?”王元儿嗔他一眼,推开门,吱呀的响,她手一扬:“快进。”
赵大力抿了抿唇走进院内,背着手站在院子中间,眼睛四处打量,最终还是抬腿走进屋内。
多年前,他曾在这个地方被打得浑身伤痕,吃不饱穿不暖,为了生存,他只能偷,做那最不道德的事。
只要能活着,被打又如何,只要死不去就算了。
后来遇着她伸援手,再到后来,他只身一人离了长乐镇,才改变了一生。
往事历历在目,赵大力一直抿嘴沉默着。
王元儿搬了两张小杌子,放在屋檐下,坐了下来,又拍了拍身侧的杌子:“坐。”
赵大力坐下,庭院,铺着白白的雪。
“好了,现在是不是能跟我说,咋就跑去参军了呢?”王元儿看着他笑问。
赵大力看她一眼,弯身拔了墙角的一根干草,放在手指上绕着,道:“也就这样,机缘巧合之下。”
前世,赵大力当了杀人不眨眼的马贼,其实这一世,他也是走上了这一段路。
离开长乐镇,他身无长物,一路南下,做几天短工,四处游离浪荡,后来也没人雇佣他,没银子了,他又干上了老本行,偷,只是他命不好,被人抓住了,打了个半死。
他离开被打的镇子,重新上路,遇着马贼抢劫,干脆就加入了那马贼帮。
“卓凡,就是那马贼帮的三当家。”赵大力说了一句。
“什么?”王元儿瞪大眼:“卓将军,竟然当过马贼?”
“虽是马贼,但其实,也只是劫财并不伤人,劫来的财除了自己吃,有大部分都接济给那些穷人的。”赵大力解释。
“劫富济贫?”王元儿愣了愣。
赵大力点了点头,道:“原本,马贼帮是这样的,后来大当家死了,上位的是二当家。二当家开始也这么秉持着劫富济贫的想法,后来,渐渐就不同了。”
回忆那段日子,他目光有些悠远。
二当家上了位,渐渐就不满足于劫富济贫,开始留下许多金钱,有了钱财,自然就想女人,他的目光开始落在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身上,和他有一样想法的,还有其他的帮中兄弟。
这违反当初大当家的意思,卓凡自然是不同意的,说好只劫财,不可伤人,更不可掳走女人,可二当家却不然。
开始只是调戏,后来慢慢发展到掳女子上山,卓凡看不下去,也经常和二当家发生冲突,可是势均力敌,大多数的人都站在二当家那边,因为尝到了甜头,尝到了好处。
而让卓凡彻底失望的是,有一次他们遇着了一对年轻夫妇,二当家不顾对方求饶,当场就将那男人杀死,想要将那女人掳走,那女人见夫被杀,也是个烈性子,当场就咬舌自尽,而那个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一尸两命。
自此,卓凡心灰意冷,恰逢打听到皇帝开武科举,他有一身武功,不愿就此埋没,干脆就抱着去试试的心态离开马贼棒去参加了武科举。
走的时候,他只带上了赵大力。
“可卓将军,不是良家子么,怎么会是马贼?”王元儿不解地问,她明明听说这卓凡是个生活贫苦的良家子呀,哪会当过马贼。
“他确实是生在贫苦山村,外面说的都是对的,他学得一身武艺,也是机缘巧合落在了马贼帮成了马贼,好像是因为大当家救了他一命吧,是报恩还是如何我也不太清楚。”赵大力皱了一下眉道。
“所以,因为看不惯那二当家的气势,所以你们就离了那马贼帮,去参加了武科举,又参了军?”王元儿不去细究卓凡怎么会当了马贼,只关心赵大力。
赵大力点了点头,道:“我到了马贼帮,卓大哥就照顾我良多,他为人爽快,头脑灵活,刀也耍的好,虽然是马贼,但心地却是好的,只是碍于当时情势不比别人强罢了。”
“卓大哥封了武探花后,就去了西北军,带着我一道,我当了他的亲兵。他教我武功,教我认字,教我兵法,没有卓大哥,就没有我赵大力的今天。”赵大力有些激动:“可以说,卓大哥就是我赵大力的再生父母。”
王元儿含笑看着他,道:“这也是你的造化和福气。”
得遇贵人提携扶持,不是福气是什么?
赵大力似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尴尬地一笑,又道:“最初去了西北军后,卓大哥也是被人排斥的,可他就是有能耐,不知道的,不懂的就学,当初在马贼帮时,他就有赛诸葛之称,所以这么多次打劫,都不曾被官兵抓住,去了西北军,自然就更如鱼得水了。”
“我随着他出生入死,我们滚爬过死人堆,啃过生老鼠肉,也喝过自己的尿水,军功,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挣来的。”
赵大力再想起那些出生入死的时刻,心中仍激荡不已,眼眶也微微有些湿润。
忽而,肩上一重,侧头一看,却是王元儿拍了拍自己的肩。
“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我都不知道,你发生过这么多事。”王元儿满眼怜惜,像看弟弟一样看着他,道:“男子汉大丈夫,是该这样拼,你落入马贼帮尚且能迷途知返,证明你的本性是好的。如今你也混到了现在的军衔,将来兴许更高,过去就不提了,向前看,但有一个前提就是,必须要保全自己,留得命在,才有机会翻盘。”
“我自是知道的,多少次在死亡线上徘徊,我知道什么才最重要。”赵大力沉声道。
“嗯,你如今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不用着急去捞战绩,更不用争什么,先学好了本事,学好了武功,军功慢慢的攒,总有一天,你也会是鼎鼎有名的大将军,受人敬仰。”王元儿轻言笑道。
赵大力脸微红了一下,咳了一声看向远方,道:“我,我年纪也不算小,今年也十七了。”
“啊?当年你离家的时候也不过十三四吧。”
赵大力有些不好意思:“那时没得吃,才长得瘦小,但也十四了。”
王元儿恍然,又是一笑,摸了摸他的头,道:“如今是长壮了,都成壮小伙了,比我还高。”
赵大力脱离她的手,浓眉皱起,心道,怎么就跟逗小孩一样呢?
他又想起卓凡说的,她还没成亲呢,听说当年自己走的那年,她娘生宝来的时候也去了,这几年,她也过得不容易吧?
是因为丧妇长女,所以还没嫁人吗?
“嗯,你呢?听说你还定亲?”赵大力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bp;&bp;&bp;&bp;乍听得赵大力问起自己的亲事,王元儿愣了一瞬,好笑道:“怎地问起这个来了?莫非你在军中有些好儿郎,想要给我牵条红线?”
赵大力一急,想说不是,但话还没说出口,王元儿又道:“姐姐的亲事自有定数,不用你操心,你只要过得好好的就成了。”
姐……姐姐?
赵大力眼一瞪,看过去,她满眼揶揄,不由有些气恼,腾地站了起来:“走了!”
什么姐姐,谁稀罕她当自己的什么姐姐?
王元儿不知他突然发恼是为何,连忙也站了起来,把杌子放进屋里,又急急的锁门,大叫道:“哎,你等等我。”
……
两人并肩走在镇子上,王元儿一边对他说了这几年自家的近况,又说了镇子一些相熟的人家的情况。
“从前我隔壁家的铁柱叔你知道吧?虎子就娶了那李记馄饨的闺女梅子,如今都两个娃了。还有,周五婶去年没了,哦,豹子头听说也去了参军,你可瞧见他没?小时候他还欺负过你呢,他去参军,他娘哭得死去活来的,也是两年了,都没回来一趟,哎。”
王元儿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大多的时候是她说他在听,也没怎么搭话,可赵大力就觉得心安。
家长里短,田园生活,这样安详的日子,多久不曾有过了?
不仅如此,王元儿见着一人就拉着对方,说还记得这是谁不,是狗蛋,哦,现在他可是当了官爷的千总了,嗯,昨儿回来的,呵呵。
当真活脱脱一个自豪介绍自家小弟的小妇人样,耐不住炫耀似的。也不过一会子,就一传十十传百的,从前那个惯会偷包子的总被欺负的赵狗蛋回来了,可人家现在是大将军了。
反是赵大力,一副局外人的模样,就算别人和他打招呼,也是冷漠的点头,再加上他脸上的那条刀疤,凭添狰狞,还有那一身铁血肃杀的气质,让人的寒意从心底发出来。
所以,就算是王元儿欢天喜地的介绍着,人家也只是讪讪的笑,打个照脸就走了。
赵大力见此,脸色越来越阴沉,王元儿以为他还记着小时候的事,便劝慰道:“你别怪他们,这也是一时半刻见你回来了,觉得诧异呢!”
“我也没指望他们对我有多记挂。”赵大力看她一眼,向前走着。
整个长乐镇,估计也就她一个人对自己回来感到欢喜和高兴吧?
王元儿追上去,嗔怪地别他一眼:“怎么这年岁越大,就越别扭了呢!”
赵大力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前方一点。
“怎么?”王元儿追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的变幻,半晌道:“大力,这都是过去的……”
赵大力走了过去。
王元儿暗恼,跺了跺脚,慌忙跟了上去,希望这小子别和前世一样记仇才好。
前边,那在棺材铺子门口和几个小子说着话,不就是从前欺负赵大力欺负得最狠的卢金宝么?
这几年过去,这卢金宝也长大了,长得圆圆滚滚的,好像八月的时候才娶了媳妇儿,如今就帮着他爹管着这棺材铺子。
卢金宝背对着赵大力他们,正听着几个兄弟带来的消息,满面的惊讹。
“你说啥,赵狗蛋成了大将军?别说笑了,就他那怂样,还能当大将军?”卢金宝嗤笑道:“小时候,那小时没少吃咱们的拳脚吧,连咱们都打不过,还当什么大将军?怕是没上到战场,听了战鼓响,就吓得尿裤裆里了!”
那几人瞧见他身后的人,猛地冲他打眼色,卢金宝兀自不知,还道:“哎,你们这眼皮是咋的了?抽筋么?”
其中一个小子啧了一声,干脆把他那胖墩身子往后一转,卢金宝的鼻尖就碰上了一块结实的胸膛。
他嗬了一声,往后一退,大骂:“哪个王八羔……赵,赵狗蛋?”
赵大力长得高壮了,也沉稳了好些,可样子也没变太多,轮廓还能认得出来的,更别说,这还是欺负他最狠的人,哪能认不出来?
“卢金宝,棺材仔!”赵大力的唇紧紧抿着,眼睛眯了起来,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想怎么样?”卢金宝连忙后退两步,眼神惊惧地看着他。
都是差不多年岁的人,可因为军中生涯,赵大力又学了武,常年锻炼的缘故,这几年个头蹿得飞快,而卢金宝,自小就养尊处优的长大,身材圆润,这几年吃得圆滚滚的,可个头却没怎么长,再加上胖的缘故,看上去就更矮圆了。
这两人一对比,赵大力身材高大健硕,比起卢金宝,那是高了一个半头都有,还有那一身铁血的冷冽气质,也不怪乎卢金宝不胆寒。
听说这小子参了军,当了大将军,难道是真的?
卢金宝不住的吞咽着口水,心里不住打突,怎么办,他是要来找自己算账么?
瞧这小子的手骨捏的,只怕一拳就能把自己打倒吧!
赵大力也不答他的话,只缓缓的向前走,身上那带着血腥的气息,源源不住的散发出来,那是面对敌人时的气势,那是他的保护色。
卢金宝煞白着脸不住的后退,就连他身边的几个小子,也都被吓坏了,抖着腿站在原地,压根不敢上前。
王元儿瞧的仔细,不由担忧地叫了一声:“大力!”她无法说出让他大度的话,当你不知道对方曾经遭受过什么,如何说得出让其大度的话?
当年这几人如何欺负大力的,她也都瞧得清楚,纵然那时年岁小,但几人欺一个,实在不算什么好汉。
“你别过来,别过来,你想怎样,嗷嗷……”卢金宝被他一直逼压到墙边,双手抱着头,吓得嗷嗷大叫起来。忽而,一阵尿臊味顺风而来。
赵大力他们一愣,看过去,却是卢金宝吓得尿了裤裆。
众人都愣了。
刚刚卢金宝还说人家赵大力吓得尿裤裆呢,可如今,到底是谁尿裤裆?而且,人家还没动手呢!
卢金宝感到裆下热热的,也是大窘,掩着脸也不想见人了。
多大的人,就被吓得尿裤裆了,这一幕被这么多人瞧见了,以后他还能怎么见人?
“孬种!”赵大力不屑地说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有人喷笑出声,卢金宝羞得脸红耳赤,愈发的把头压到胸口上。
王元儿嗔怪的看向赵大力,怎么就唬人呢。
她原本心里也有些忐忑的,怕他和以前一样,记仇,睚眦必报,真要把卢金宝给狠揍一番呢。
不过还有什么比现在这样痛快解气?当年欺负自己的人,如今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气势就已经害怕得尿裤裆了。
不过一瞬间,强者和弱者泾渭分明。
“我真怕你会揍他呢!”王元儿笑言。
“他不值得。”赵大力道:“欺负弱者,就是赢了,也不光彩,没意思,强对强,那才是较量,他不是我的对手。”
王元儿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你真的长大了!”同时,亦感概不已。
前世的他,又怎会想到如斯,果然,环境能改变一个人,你在什么环境下成长,自然而然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若是赵大力一直是马贼,那么,即便他本性不坏,长而久之,就会被同化。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我虽然是一个人,但我有官职在身,我不能给将军抹黑,让人说他手底下的人利用职便欺压老百姓。”赵大力解释道。
“可是,你不恨他们么?小时候他们那样打你欺负你,心里没有怨恨?”
赵大力看她一眼,慢慢的往前走,道:“谈不上恨不恨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自然规律,要怨,只怨当初自己不够强。”
王元儿心头一哽,停下脚步,看着他的后背,眼中微涩。
为了成为强者,那他是吃了多少苦头?
赵大力见她没有跟上来,转头奇怪的问:“怎么不走了?”
“哦,这就走。”王元儿擦了擦眼角跟上。
“左右卓将军他们还没回来,你就先住着,也好歇歇,你是要回你家住,还是在我家住两天呢?要是回你家里住,那就别做饭了,到了点过来我这边吃就是。”王元儿碎碎叨叨的问。
“那屋子不是给你了吗?”赵大力老话重提。
“我也说了那是祖屋,算是根基,将来你要是卸甲归田,也有块地。你可别说,现在咱们长乐镇的地可吃香了,别小看你那一小屋。”王元儿怪道。
“我……”
“是狗蛋吗?是我那可怜的妹子的儿子吗?可叫姨母给想死了,哎哟,我的狗蛋。”
有人哭哭啼啼的向王元儿他们这边扑来。
赵大力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小名,遁声望去,一个胖胖的黑面妇人正飞扑过来,不由双眉紧皱。
这是谁?他不认识。
王元儿则是挑起眉,看着那妇人装模作样的跑过来,嘴角微微勾勒而起,赵大力不认识,她可认识。
这就是当年想来霸占赵大力那个屋子的,自称是他表姨母的胡氏。
&bp;&bp;&bp;&bp;赵大力看着那黑面妇人扑到跟前,还想要搂着他,想也不想的就后退两步,冷声喝住她:“站住!”
被他这么一喝,胡氏那脸上的表情可谓五彩纷呈,又被他凛然的气势给一唬,瑟缩了下身子,傻傻的看着他,弱弱的道:“狗蛋,我,我是你表姨母啊,你不记得我了?”
赵大力上下看了她一眼,记忆里全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眉头越皱越深。
王元儿见此,便道:“这位是胡大婶,两年前搬过来的,说是你表姨母,当初也想住在你家来着。”
“我侄子还记不得我不成,用得着你在这攀熟络么?”胡氏没好气地瞪王元儿一眼。
从当初争抢赵大力那个屋子的时候,她和王元儿的梁子就结上了,现在又在赵大力跟前上眼药,这是安的什么心?
明明自己才是狗蛋的亲人!
胡氏想起那个屋子,更是恼火,现在自己一家子都还租着房子住呢,要是有那个屋子,哪要花这个钱?
可是,王元儿势大,最初就有屋契捏着在手,自然没法和她争,尤其这两年,这丫头活得风生水起的,自己更不敢去触她眉头。
现在好了,狗蛋回来了,不是说当了大将军么,那也是有权势的人了,自己还怕了她不成?
想及此,胡氏就道:“提到那屋子正好,狗蛋,你可是把屋子给了她?这丫头手上有你的屋契,是与不是?该不是这丫头作的假吧。”
“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赵大力不喜这女人对王元儿的态度,冷漠地道:“还有,我没有什么表姨母,你认错人了!”
胡氏神色一僵,道:“我,我,你娘亲都叫我一声表姐的,小时候我也来过你们家的,你不记得了么?咋会认错呢?你就跟我那表妹一个模样。”
“我娘已经死好久了,就算是表亲,也亲不了哪去,别说平时,我娘死的时候,你也没来祭奠过,算什么表姐?”赵大力一脸漠然,对王元儿道:“我们走吧!”
王元儿含笑点头。
胡氏看着他们当真就这么走了,脑袋一热,刺人的话冲口而出:“狗蛋,正经的亲戚你不认,偏跟个一肚子坏心的丫头混一起,你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从地里跳出来指责你。”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又指着王元儿骂:“还有你,先是用什么诡计哄得我侄儿把家里的屋子给了你,如今又迷得他连亲戚都不认,王元儿,你安个什么心?”
这话一出,领教过她的蛮横的王元儿还好,赵大力却是不同了,当即黑着脸回转身,冷冷地瞪着胡氏:“你说谁一肚子坏心?”
谁对他好,谁对他有过情分,他年岁不大,但还分得出来,这不知哪里钻出来的人,竟敢这么挑拨?
赵大力怒火腾地烧起,他不喜欢听到别人说王元儿的不是。
他是爬过死人堆的军人,手上身上都染过血,气息比谁都冷厉阴寒,这么一黑沉着脸,狰狞得像来自地狱的魔鬼,把胡氏吓的白了脸,抖动着唇说不上话来,只惊惧地看着赵大力。
“我,我说的也没错,你单纯,可别被人蒙蔽了,你知道她是多有手段的人么?”胡氏结结巴巴的吞着口水道。
赵大力的唇抿得紧紧的,正欲发作,王元儿拦住了他。
“胡大婶子,大力不是小孩儿,他上过战场,爬过死人堆,见识过世面,比你我更清楚黑白是非,他是个会被人轻易蒙蔽的人吗?你未免太小看他了。”王元儿冷笑:“还有,你说我有手段,我可是用什么手段伤害你了?是不给你活路,还是打杀你了?”
“你,你……”
“别和她争辩,不过是无知妇人罢了。”赵大力冷看着胡氏:“滚!”
“狗蛋,我,我可真是你表姨母。”胡氏大叫。
“表姨母?从前我娘死了,你们这些表姨母在哪,我被我爹打得半死你们这些所谓亲戚又在哪?如今才来认亲,当我真是不识细事么?”赵大力一脸鄙夷的看着她。
胡氏的脸色可谓变幻莫测,既尴尬又难堪,再看这周遭围观的镇民,恨不得有条缝能钻到地下去。
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人急匆匆的跑来了,王元儿认出,那是胡氏的男人和儿子。
“走吧。”王元儿无意再争执,轻言叫。
赵大力点了点头,两人转身便走。
胡氏不甘,上前两步,想要叫住他,却被自家男人和儿子给拉扯住了。
“娘,不要去攀高了,那不是咱们能招惹的。”
胡氏那叫一个不甘,道:“我真是他表姨母啊,是他娘的表姐啊。”
“那又如何?人家的落魄的时候你不来认,人家发达了你才来攀亲戚,谁认你哟?”有镇民嗤笑。
“可不是。”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胡氏几人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灰溜溜的走了。
……
赵大力走得飞快,王元儿必须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可这下过雪的地,她也不敢跑得太快,只得再后面叫。
赵大力这才察觉她没有跟在身边,回头一看,她正拎着裙摆快步走上来,心里不禁一热。
“没事儿走这么快做啥,腿长就欺负人腿短不成?”王元儿喘着气儿嗔道。
“谁让你吃得少,也才长不高。”赵大力反击一句。
“哟嗬,给你阳光你就灿烂了?”王元儿瞪他。
“走了。”
“怎么,生气了?就为你那姨母?”王元儿连忙跟上,试探地问:“其实,若真是你姨母,你就认了呗,多个亲人也不差。”
“我这样的人哪需要要什么亲人,那又算什么亲人?”赵大力满脸讥讽,道:“你也说了,当初我不在的时候,她就想来占了我家房子吧?如今只怕是听说我长出息了,这才来攀亲,这样的亲戚,我要来做什么?”没得糟心。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竟无力反驳。
如此犀利的亲戚,她也不愿意认。
“至亲的亲人也不过如此,更别说那是表上表的远亲了,说是我娘的表姐,谁知道又是隔了多远的呢?我也不是小孩儿,不需要什么亲戚庇佑。”赵大力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显得十分的孤寂落寞。
“莫要如此悲观,人乃是群居动物,没有这门亲,你再认其它的呗。你也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卓将军这样的兄弟,也还有许多的军中兄弟,你并不孤独。”王元儿安慰道。
提起军中兄弟,赵大力的脸色也才缓了点,那些一同出生入死的,说是兄弟也不为过的。
“那你呢?”赵大力忽然看她,道:“我与你也并不亲,当年了不起就是有那么点交易在,可为何待我这般好?”
他确实有些不懂,虽然房子是给了她,但她也给了自己银子,两人之间,说白了,就是一场买卖交易的关系。
可这两天,她对自己,似是有些好过头了。
“你图我什么?难道你也看我如此长出息了所以才近我身?”
王元儿听到这,想也不想的伸手给他一个暴栗,怒道:“你得了吧,赵大力。当个小千总就了不起了?把人心想得这么坏?我当你啥,还不是当你为弟弟般看待。你要觉得我别有用心,正好,你也回来了,这钥匙还给你,咱两消。”
说着,她把镇北他那个小院的钥匙砸在他身上。
真是气死她了,她是要粘他金糠的人吗?这混小子。
她突然发作生气,赵大力愣住了,见她走远,连忙拾起地上的钥匙追了上去,扯着她的袖子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又看她气鼓鼓的样子,慌道:“我并没有那个抬高自己的意思,也不是说你别有用心,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的。”
“是么?你刚刚可不是这个意思!”王元儿冷笑。
“我就是口不择言,口臭,真的。”他苦着脸,道:“我知道,你如今认识的贵人比我还多,我也知道你认了个了不得的干娘,我这样的小千总,实在称不得什么,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害怕罢了,他自小就缺乏温暖,王元儿不曾给过他什么,可在他爹爹死的时候,她给过安慰,她走的时候,给过银子,那就是温暖。
他害怕这样的温暖是带着其它意思,害怕这样的温暖是假的,他只是害怕罢了。
是的,他害怕,他也是个渴望温暖的人啊!
王元儿看他一个大汉子,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心中也是一软,噗的笑出来:“好了,我不恼,你也别想太多。”
“真的?”赵大力眼睛微亮。
王元儿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肩上不知哪落下来的沾上的雪花,软言道:“只是,你也要学着相信别人,不是所有人靠近你都是别有所图的。过去,你那么小,就跟我弟弟一样,如今也是一样,自己弟弟回来了,哪有不高兴的?”
弟弟,又是弟弟,赵大力有些抓狂。
“元儿?”
一道温润的声音如涓涓流水似的打断他们之间的谈话。
&bp;&bp;&bp;&bp;突然响起的一管温润的声线,打断了正在交谈的王元儿和赵大力,两人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袍披着黑色大氅的男子站在那里,正微笑的看着他们。
这人是谁?竟然直呼王元儿其名!
赵大力暗地想,一边猜测着眼前男子的身份,看他气质不凡,打扮不俗,莫非?
“你回来了。”王元儿见了他,像只小鸟似的欢快地跑了过去。
赵大力看了心里直冒酸水。
这么欢快喜悦的王元儿,他还没见过呢!
崔源看着王元儿跑来,眼中染上笑意,刚刚升腾起的不快立即被喜意取代。
没错,他刚刚瞧着王元儿和那高大男子站一块,还那般亲密,他就觉得十分碍眼,十分不不快。
那是谁,怎么会和元儿站一块,两人凭地这么亲密!
“什么时候回来的?”王元儿喜滋滋的问他。
“刚到。”崔源笑着回了一句,眼看着那男子走了过来,面容十分年轻,哼,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可他是谁啊,一只老狐狸,自然不会把心中真正的意思表露出来的,所以,脸上依旧笑得一派温润:“这是?”
赵大力走近,崔源那无形的气势淡淡的施发出来,他不得不也展开气势。
所谓输人不输阵嘛,而且,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人不简单,所以,赵大力是充满了敌意。
“哦,我跟你讲,这是赵大力,跟在那武探花卓凡手下的,听说他们从边关打完仗回的。”王元儿笑着引荐,一脸自豪的道:“大力可是我们长乐镇上的人哦,当年他才这么小点,现在已经是个小千总了。”
那沾沾自喜的倍感自豪的小妇人形象又来了!
赵大力抽了抽嘴角,可却挺直了腰身,这人威胁太大了。
大力?
崔源眸子深了深,心里酸得不行,脸上却是笑道:“原来是卓小将军的座下,真是年轻有为,看样子,还没有十八岁吧?”
赵大力大恼,他最不耐烦别人拿他年龄说事。
“十七了。”王元儿替他回了一句。
“你还没引见我。”崔源提醒她。
王元儿脸红了红,又对赵大力道:“这是市舶司的提督大人,崔源。”
果然,是她所认识的最矜贵的贵人。
赵大力的眼神黯了黯,竟是这么出息的人,可黯然也是一瞬,他摆了了官腔,拱手打揖行礼:“卑职赵大力见过崔大人。”
“赵千总不必多礼,赵千总年轻有为,本官替皇上深感欣慰。”崔源笑着赞了一句,十七岁的千总,确实是个人才。
赵大力勉强地笑,比起他来,算什么年轻有为?
王元儿看两人打着官腔,不禁抖了下,笑道:“你们也别打官腔了,我听着嫌累,回家坐着喝茶说话吧,这天冷得很。”说着,她摸了摸手臂。
“谁让你连个披风都不穿出来,都说过你多少回了。”崔源嗔怪地道,又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直接披在她身上,毫不忌讳赵大力在前。
王元儿也是没想到他么没顾忌,脸腾地烧红了,嗔了他一眼。
两人旁若无人一般的眉来眼去,赵大力看得眼突,又见王元儿没拒绝,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不是吧,难道这两人?
他心里打了数千个问号,不敢相信,却又无法忽视,一张年轻的脸部表情可谓纠结万分。
崔源瞧得仔细,心里无端地觉得欢欣起来,笑容更盛,看着赵大力的眼神也变得深了。
几人往王元儿家里走去。
赵大力缓缓地走在后头,看着前面并排而行的两人,小声的在说话,不时侧头相视而笑,这画面让他觉得十分刺目。
两人之间的默契,实在让人忍不住想去破坏。
他快步上前,对王元儿道:“我想过了,我那小院既然都给你了,那就还是你拿着吧,这两天我还住在你家,可行?”
“这自然行的,不过你那屋子,现在空着也是空着,将来有合适的机会,我给你租出去如何?也是一笔收入。”王元儿笑着道。
赵大力点了点头,瞟了崔源一眼。
崔源双眸微眯,道:“赵千总打了胜仗回来,一人独居也不好,本官正好这两天闲着,也可陪赵千总一道,也能说上两句话。”说罢他看着王元儿道:“也给我在家里准备个厢房。”
未等王元儿回话,赵大力就道:“怎可劳驾崔大人相陪,而且,我这是回了自己故里,处处都熟悉着,那需要什么陪伴?大人说笑了。”
“哦?那就探讨探讨公事。”崔源笑得像只狐狸:“如此,赵千总不会再拒绝本官了吧?公事为重。”
赵大力本就不是常笑的人,听了这话更是气结,却不敢说不,只能抿唇道:“大人开了口,卑职不敢不从。”心中却将崔源骂了个透,都说这在朝堂上的官大人全是狐狸托世的,果真没错。
崔源也在心里暗付,想近水楼台,没门儿!
又难怀幽怨地扫了王元儿一眼,他才离开几天,竟然给招惹了桃花来,幸亏他回得早,不然,哼!
王元儿对他们两人打哑迷表示很懵然,又看到崔源那小眼神幽怨的,心中有些发毛。
她做什么了,怎的他看自己的眼神就跟自己做了什么万恶不赦的事儿一样呢!
……
既然赵大力在王元儿家里暂住,崔源也提出住在这边,王元儿只得重新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
当晚,崔源又以给赵大力洗尘的缘由,拉着他海喝。
赵大力在京中几年,偶尔喝酒都是大碗喝酒的,这酒量自也是练了出来,他看崔源那身板,一派温文的样子,以为他肯定喝不过自己,结果两人一番你推我让下来,赵大力很快就醉得找不着北了!
意识彻底散掉之前,赵大力心想,娘的,这人果然是狐狸,扮猪吃老虎,自己又着了他的道了。
他却不知道,崔源也喝得妥妥的了,只不过还比他强上那么一点半点罢了!
王元儿将两人让才叔分别送到厢房里歇息,她才回了房梳洗。
可等她从净房里出来,就觉得有些不寻常,因为房里多了一股子淡淡的酒味儿。
她明明没有喝酒,哪来的酒味?
转过屏风,一看自己的床,王元儿就瞪大了眼。
崔源,这混账,又跑来她的闺房!
“起来,起来,你走错房了。”王元儿扔下手中的面巾子,走过去轻拍着他的脸。
这才拍了两下,她的手就倏地被抓住,床上那人一拉一扯,利落的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
王元儿惊呼一声,双眼看着头顶上方已经睁开双眸的男人,恼道:“你装醉!”
这人是越来越无赖了!
崔源眨了眨眼,唇一勾,手指抚着她的唇形,一派无辜地道:“我醉了!”
话音落下,他便吻上她的唇。
“唔!”
王元儿眼一睁,张口欲叫,他的舌头趁机钻了进来。
在他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酒液,浓香满鼻,辗转吸吮间,王元儿也觉得自己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知道是谁先停的,王元儿软着身子轻喘着气,睁眼,撞进一双如星辰般的眸子里。
“真是醉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叹。
崔源抓住她的手,蹭了几下,像只小狗儿似的,王元儿不禁好笑。
“你还笑,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桃花。”崔源很是委屈地咕哝:“我这才去了多少天!”
王元儿愣了愣,喷笑:“你都说啥呀!”
什么桃花梅花的,她咋就听不懂呢?说的都是醉话吗?
崔源哼了一声:“你还不承认,那个赵大力,还不是你招惹回来的?你还留他住在家里。”
大力?
王元儿一怔,随即笑开:“什么啊,他就跟我弟弟似的,哪是你想的那样?你该不会就这样就醋了吧?”
她咯咯地笑,她可从来没见过崔源吃干醋的样子呢,原来就是这样么?
“你还笑,还笑。”崔源将她微微翻转身,打了她屁股两下,又道:“我就是吃醋怎么了,我就是不喜欢你和他那么亲密要好的样子,你是我的,只能和我亲密。”
他可没忘记,她帮那赵大力拍雪时的柔情,没有什么比那一幕更刺目的了。
被打了屁股,王元儿脸红红的,听到他的情话,心里又像是灌了蜜一样,甜甜的。
“真是个傻瓜!”王元儿主动拉下他的头,唇凑了上去。
难得她主动,崔源又惊又喜,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了一样,热烈的回应着她,手也不住的在她身上各处点火。
也是察觉到胸口上一凉,王元儿才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他。
崔源被推到床边板上,咚的一声,疼痛让他稍微清醒过来。
和她四目双对,崔源幽怨的眼神率先败下阵来,平躺在床上,使劲的捶了两下床板,道:“我不管了,我要皇上给我赐婚提亲。”
已经快忍不住了,他也不想忍了,更别说,这还有个威胁在,王元儿当赵大力是弟弟,可那小子,看王元儿的眼神却不是这样纯洁。
他崔源看上的人,要定下的人,牌局都码得好好的,他还没胡,赵大力那臭小子想截胡?休想!
&bp;&bp;&bp;&bp;一夜宿醉,赵大力起来的时候,已经比往日打拳练剑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简单洗漱了下,走到外头打了两套拳。
“大力,快过来吃早朝吧。”王元儿站在后院的门口处笑盈盈的看着他。
寒冬腊月,处处都铺上了皑皑白雪,今儿的天色却是极好,晨早的阳光洒在雪上,并不耀目,却十分清朗。
王元儿站在那阳光下,整个人像沐浴在其中,笑意盈盈,脸色娇润艳丽,竟是比昨日以前更要好看几分。
从前,他也并不觉得王元儿有多美,如今看着,却是清丽可人,秀美淡雅,比许多惊鸿一瞥的美人来得耐看多了。
赵大力顿觉胸腔间有什么突然复苏了一般,砰砰的跳得飞快。
“还傻站着干嘛,快来啊,一会可就要冷了。”王元儿招手。
“哦。”
赵大力连忙拾起一旁的外裳披上,回房重新梳洗了,去了王元儿家的饭厅。
一到那边,赵大力原本明朗的心情立即暗了几分,因为,崔源已经稳当当的坐在那里了。
这人,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赵大力如是想,心中个升腾一股子说不清的怪异。
“卑职见过崔大人。”心里再不愿意,赵大力还是上前恭谨的行礼。
“赵千总不必多礼,请坐吧。”崔源笑眯眯的道:“刚刚就听元儿说赵千总一早就在打拳练剑了,赵千总果真海量,昨晚喝的这么多也不影响今儿的练武。”
赵大力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一句:“比不得崔大人海量。”
王元儿分了粥,笑言:“你们俩也别打官腔了,什么大人千总的,听得我耳朵生茧子,快吃吧。”
“今儿我才听得才叔说你们遇上了马贼,幸而有惊无险,我已经着秋河去了信,再带两个侍女过来,以后出入,你必须带着。”崔源正襟危坐,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才叔不与他说,他还不知道她遭遇了这一遭事,实在是让人惊心,幸而只是虚惊一场。
王元儿看了赵大力一眼,也不与他争辩,讪笑两声,恰好这时素娟进来说有人找,她脚底抹油的溜了。
饭厅只剩了赵大力和崔源两人。
餐桌上静默无声,赵大力原本是哧溜着吃着稀粥,可看到崔源那优雅的吃相,突然觉得胃口全无,抓起包子慢吞吞的咬着。
“可是我在此,赵千总倍感压力?你尽可以随意。”崔源笑着道:“当年我也随皇上行军几年,知道行军之人不拘小节。”
赵大力答非所问:“崔大人可成亲了吗?”
崔源一愣,摇了摇头。
“崔大人出自名门世家,想来也定了家世匹配的妻房吧?”赵大力又问。
“赵千总似乎很关心本官的亲事。”崔源道似笑非笑地道。
“只是随口一句,还请大人见谅,卑职僭越了。”赵大力站起来施了一礼。
“无妨。”
他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赵大力颇感无力,尚且不知道王元儿和他关系究竟为何,他也不好直接相询出口。
赵大力郁闷的捧着粥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听元儿说,赵千总今年也十七了吧,征战沙场的男子早点成亲也好,赵千总可是瞧中了哪家的姑娘?既然你是元儿当弟弟一般看待的人,本官给你保个媒如何?”
崔源突然而来的话,让正在喝粥的赵大力呛了一口,差点没把口中的粥给喷出来。
他瞪着崔源,道:“什么弟弟?我是独子,父母只生了我一个。”言下之意,他没有姐姐,顿了顿又道:“还有,多谢大人的好意,只是男儿尚未建功立业,谈什么成家?我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想法。”
“先定下来也是好的,你如今十七,我看寻一个十二三的姑娘先定下亲来,过得两年,便可以成亲了。”崔源笑道:“也省得元儿总担心你。”
一口一句元儿元儿,像是在彰示着什么,让人听了就觉心中烦躁。
赵大力心中的郁意脱口而出:“崔大人素来都是这么直呼姑娘其名的么?她尚未定亲成亲,大人如此随意,未免太过唐突。要知道,姑娘家的名声最重要了,若让人误会了,只怕是不美。”
崔源放在唇边的茶杯顿住,眼睛眯了起来,笑容慢慢的淡了。
一股子无形的压力,向赵大力直扑而去,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
赵大力额上渗出一层细汗来。
忽儿,崔源笑了:“赵千总说的是,是本官大意了,看来是要快些提亲才是,省得佳人让人给觊觎上了。”
提,提亲?
赵大力懵了,双眉皱起,沉声道:“崔大人,此乃关乎姑娘家的名声,大人怎可如此妄言?这样的玩笑开不得,请大人慎言。”
他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怒意,藏在台桌下的手也悄然捏成了拳头。
“赵千总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崔源放下茶杯,道:“不瞒赵千总,我与元儿乃是两情相悦,我早已有意向皇上请旨赐婚,只是缺少一个契机罢了。”
请旨赐婚?
赵大力有些不敢置信,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崔源也没多说什么,反正该捅的窗纸他都捅了,要不要知难而退,就看这小子了。
“看你们聊得挺欢快的,都说什么了?”王元儿走了进来,笑着问。
“也没说什么,我刚刚对赵千总说,也是时候向你提亲了,免得别人对你多有误会。”崔源看着她道。
王元儿怔了一下,脸唰地红了,嗔道:“大清早的,还在说昨晚的醉话呢。”说着又看了赵大力一眼,心道,这还有别的人在呢。
她却不知,崔源是故意的,故意当着赵大力说的,也好让他知道,这女人他崔源已经先行定下了,旁的人,就别想打什么主意了。
崔源也没接她的话,只岔开了话题:“这么早,谁来找你?”
“是县令夫人差人来送帖子,为前阵子设粥棚的善举办了个答谢宴,请都有份参与的夫人小姐们前往参宴。”王元儿拿出帖子回话,又对赵大力道:“也给你送了一张帖子呢,听说是县令大人下的。”
赵大力还没从崔源扔的重磅炸弹里清醒过来,如今听王元儿说话,也只是蔫蔫的应了一句。
“你不想去?”王元儿以为他不耐烦这种应酬,便道:“你若不想去,我去了为你解释一二。”
“我与你一道过去吧,也放心些,可别再出了遇马贼的事了。”崔源对王儿道。
赵大力本想说不去,可崔源的一句话,他便改变了主意,点头道:“你去,那便一同去吧。”
……
崔源用过早点就先行回了衙门处理事务,现在战事已停,可皇上却十分的缺银子,老百姓也要安抚,他如今的任务就是替皇上捞钱,忙得很呐。
王元儿也没留他,先是准备了去拜见县令大人的礼品,又和才婶捋了一下送给各家的年礼,一番忙碌下来,也都过晌午了。
赵大力也不知去了哪里,过了晌午回来,王元儿见他蔫蔫的,不由问:“瞧着你没啥精神头的样子,可是身上不舒坦?”
赵大力看她一眼,抿了一下唇,问:“早上听崔大人说,你们两情相悦,故而他提亲是必然的,是真的吗?”
王元儿的脸红了,嗔道:“他连这种话也和你说?真是的。”
她似娇似嗔的样子,赵大力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了谱,却还是不死心,道:“我在外头走了一圈,也听到有人说你的闲话,你也别放在心上。十八岁还没嫁算不了什么,没人娶你,我可以娶你,犯不着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
王元儿傻了一样的看着他,哈哈大笑道:“该不是你也还没醉醒吧,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你娶我,你比我还小呢。”
“女大三抱金砖,何况你只大了我一岁。”赵大力想也不想的反驳,脸也涨得通红。
王元儿看他神情不似说笑,便敛了笑,微勾着唇道:“可我是真当你是我弟弟一般看待的。还有,我和崔大人确实两情相悦,如今就等他来提亲了,也没什么委屈的,你放心。”
赵大力皱起眉,道:“要是他来不了呢?听说他出身名门世家。我不希望你受伤。”
他始终不相信,两人家世如此悬殊,崔源真能排除万难来迎娶她,如果他做不到,那么她会受伤的吧。
“姑且信他一回吧。”王元儿浅浅地笑:“如果不能,这世上的男人也不止他一个,难道我还找不着人嫁了不成?”
她笑得淡然,赵大力却觉得心都痛了,道:“你放心,如果他不来娶你,我娶你。”
王元儿拍了一下他的头,嗔道:“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现在就想着成亲了?可是要我给你物色物色一个?先定一个下来也好,过两年成亲。”
和崔源说的话一样,赵大力气极,瞪了她一眼,腾地走了出去。
王元儿没追上去,嘴角的笑却是渐渐的敛了,叹了一口气。
他的好意,她领了,可是,她的心早已沦陷,何苦给别人一个假象的希望呢?她更愿意,和他当姐弟一般相处着。
&bp;&bp;&bp;&bp;在长乐镇,王元儿也参加过一些员外夫人设办的宴席,所以对于这样的宴席也多少有点了解,再加上从前干娘教她良多,才婶她们也会从旁指点一儿,所以对于这作客,也慢慢的变得驾轻就熟了。
县令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长得尤为富态的女人,本来是在花厅中候着的,可听到下人来报,石县令亲自去大门迎客,让她也一道,便急急忙忙的前去相迎。
原来,是石县令听到崔源也来了,这才慌忙去迎的。
新帝有肱骨之臣,有心腹,这崔源,便是其中一个,巴结好他,比巴结旁的人远来得有好处。再说,崔源官阶比他高,如今纡尊降贵前来,自然是要亲自去迎的。
而和崔源顺道一同来的,有那个王元儿,所以石夫人,也得去相迎,女眷嘛,自然是由当家夫人去相陪的。
听说这王大姑娘也是了得,拜了宋家二太太为干娘,和这崔源的关系虽然还说不清楚,但听说极为融洽,怎么也得要和她搞好关系。
还有,那长乐镇不是出了个赵千总,是那武探花也就是现在的年轻将军卓将军的亲信,这次卓将军回来,不也是去的王家作客逗留吗?
文有崔源这个皇帝的心腹之臣,有商子宋三为干兄,干娘也是将门之女,而如今,又有这卓将军还有这赵千总为友,怎么看来,这王大姑娘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啊!
越想,石县令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脸上笑得如同开了一朵花:“下官石真从拜见崔大人。,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失迎了。”
“石大人。”崔源含笑点头。
王元儿这边也扶着素娟的手下了马车,来到跟前,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屈膝行礼:“民女拜见石大人,石夫人。”
“这就是王大姑娘么?我早早就盼着你来了,瞧这,果真是生得好生标致的人儿。”石夫人端起笑脸,笑吟吟的去执了王元儿的手,开口便夸。
已是极寒的冬日,王元儿穿了一身银红的褙子缎裙,身批狐皮白毛披风,梳着燕髻,低眉浅笑,显得十分的大方温顺。
听说只是普通出身的姑娘,可这一看,气质倒也不差。
“石夫人谬赞了,民女当不起。”王元儿谦虚地笑。
“石大人上任以来,本官也不曾恭喜过大人,近日听得周边这流民为冦愈发猖獗,本官心系老百姓的安危,也想听听大人的看法。正好,听闻石夫人邀请王大姑娘前来做客,本官也和王大姑娘有些交情,干脆就一道来了。石大人,本官不请自来,没有唐突到你吧?”崔源背着手道。
新的石县令也是个身材圆润的中年人,听了崔源的话,再度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诚惶诚恐地躬着身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能来,乃令本府蓬荜生辉,怎会唐突?”
崔源一笑,又让了半个身子,引荐赵大力:“石大人,这是西北军的赵千总,跟在卓将军的坐下。”
石县令忙的又是拱手打揖:“赵大人。”
赵大力这几年都在军中,便是见一些官阶比自己高的,也都是军中之人,对于文官,倒是接触不多,这回算是头一回,未免有些局促,也就拱手回了一礼。
“大人,这门口风大,还是请崔大人进书房说话吧!”石夫人提醒。
“对对,瞧我,大人,请。”石县令连忙在前边引路。
……
宴席都分男女席,王元儿被石夫人领着去了女眷的花厅,都是喝茶吃席听戏之类的流程。
花厅已经聚集了好些夫人,见石夫人领着王元儿进来,纷纷站了起来。
王元儿扫了一眼,有些人她是认得的,都是同个镇子的人,有些倒是不认得,经由石夫人介绍,都是些家世还算体面的人家里头的当家夫人。
让王元儿意外的是,她还见着了严夫人。
“严夫人。”王元儿笑着给她行礼。
“听说长乐镇有个王大姑娘要来,我正想着是不是你,果然是没猜错呢!”严夫人笑着拉了她的手,夸道:“几天没见,大姑娘生得更漂亮了呢!”
“严夫人也是越来越青春了。”王元儿笑回了一句。
“你们竟然也识得?”石夫人有些意外。
严夫人和王元儿相视一笑,前者道:“也是有那么些缘分在。”
石夫人挑眉。
严夫人又看着王元儿道:“三姑娘可还好?我就想着,找个日子也上你们家坐坐呢,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她眼底里透着只有两人才懂的试探,这也是跟王元儿表示她们严家对上次相看的态度了。
王元儿眼神一闪,笑容绽开:“严夫人赏面,自当随时恭候。”
严夫人笑得更欢了,干脆携了她坐在一块儿,石夫人见了,也就打趣道:“你们这要好的,倒让我都有些吃味了。”
“王大姑娘确实是个妙人,以后石夫人你便晓得了。”严夫人笑眯眯地道。
王元儿故作羞涩,道:“您好歹别揭穿我才好,万一哪天判若两人,那才叫吓人了。”
几人听了,纷纷笑将起来。
在座有不少夫人,眼看县令夫人对着王元儿十分客气,不免都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到底这姑娘有啥了不得的,竟让一个县令夫人都对她这么客气。
既然都在一个县里,多少都是有点交情的,稍微一打听,自然就打听到王元儿的来路。
原来是有贵人相助。
这下,有好些人看向王元儿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须知道,这来的,其实大多是商贾家的夫人,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排在末位,他们自然也想多结交权贵,也好把自己的地位从商字抹去,好提高一点。
而这王元儿,文武都有好交情好的官大人,那当然不能小藐。
当然,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能使人人喜欢,这看王元儿不顺眼的自然也大有人在。
“都这个年纪了,还没定亲,就随着个男人出入,不明不白的,也不怕别人嚼舌根。”
“可不是,不清不楚,无名无份,这也是没有母亲教养才这样,要是有,还能这样?”
石府家的茅房里,有两个穿着华丽的妇人在不屑的说着王元儿的是非。
“听说那崔大人系出名门,断不会娶一个山野女子为正室吧?我看她以后顶多就是个妾的份。”
“妾?如果是这样,那石夫人可就白讨好她了。”一人嗤笑着。
两人谈得兴起,丝毫没听到身后的茅房有人推门出来。
直到听得咳的一声,两人的脸色立即变得跟沾了粪一般,别提多臭多难看了。
“想不到两位夫人还有这等癖好,喜欢在茅厕里说是非,果然就是话臭一些么?”王元儿轻飘飘的扔下一句,微微笑着从两人身边经过。
两人看着她离去,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她怎么也在呢?你说,她会不会趁机告状?”
“别说了,快回席吧。”
两人忐忑不安的回到席间,看向王元儿那边,只见她伏在石夫人耳边说了什么,看了过来。
石夫人一愣后一笑,也跟着看过来,那两人脸色发黑。吃过筵席便是听戏,石夫人特意递了戏单子给王元儿,让她点两首。
王元儿不喜欢听戏,就应景的点了两出《女驸马》和《单刀会》。
“姑娘们大都喜欢西厢记这一类的,大姑娘却是不同常人,果真是巾帼英雄,听说也是家中长女?”石夫人接过一看,笑着道。
王元儿便道:“我平时也少听戏,也不喜那些哀怨缠绵的,就随便点两出。”
石夫人含笑,让下人将戏单送到戏班子手上,一边聊着,一边听戏吃茶,时间也就这样慢慢的过了。
申时分,陆续的有人告辞,王元儿也想要告辞离去,崔源也在这时遣了人过来,说该走了。
王元儿求之不得,她实在对这些应酬感到疲累,尤其今天还听到那些话,崔源这可是打瞌睡送着枕头来了。
石夫人将她送走,也安排好所有客人离开,这才回了正房,自家老爷已经坐在太师椅上抖着腿了。
“老爷,今天在书房谈得如何?”石夫人亲自奉了茶上去问。
石大人微阖着的眼睁开,道:“这崔源非池中之物啊,年纪虽轻,可处世十分老道,难怪能得皇上青眼。”
“哦?那这人可结交不?”石夫人又问。
石大人别了她一眼,道:“什么可结交不可结交,是咱们攀得上不!”
石夫人讪笑:“我这不是一时说差了。”
“不说我这块,你那边呢,可有出乱子?”石大人又问。
石夫人摇了摇头,又想起下人悄悄报上来的,道:“倒是那叶家和袁家,说……”
她将茅厕有人说王元儿是非的事给说了。
石大人听得眉头一皱,沉着脸道:“以后这两家的夫人你可以将她们撇除开往来户去了。”
石夫人微惊:“老爷的意思是?”
“今儿你也瞧见了,崔大人对那姑娘的态度,依我看,虽然两人还没定亲,但崔大人对这姑娘有心思,那是定了的,这丫头能得罪么?”石大人抿了一口茶道:“不管如何,王姑娘那边,你多走动就是。”
石夫人连忙应下,心中又暗暗将自己今日的言行过了一遍,发现并无让王元儿不快的,才松了口气。
&bp;&bp;&bp;&bp;回去长乐镇的路上,王元儿一路闷闷不乐,崔源看不明白,可碍于素娟在,他也不便多问。
待得马车停在王家门前,素娟下了车,也不等她伸出手来,王元儿就径直跳下了车,往屋内走去。
“哎,你倒是小心点……”崔源看得皱眉,话未完,王元儿已经走得远了。
崔源的眉皱得紧紧的,下了车,看向也是愣在旁的赵大力,问:“她这是怎么了?”
从县衙里回来就没怎么说话,心情很是郁郁的样子。
赵大力瞟他一眼,没回话,可那眼里的意思很明白,你都不知道,我如何知道,咱们可是一直在一块的。
崔源看着他跟了进屋,只得看向最后的素娟:“你家姑娘怎么了?可是在宴席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素娟摇了摇头,有些迟疑道:“好像是姑娘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了。”说着屈膝行了一礼进屋去。
王元儿确实有些郁郁,没有人在听到那些闲话还能完全无动于衷,尤其那些人还抓住她母亲来说事。
丧妇长女缺教养,王元儿抿起了唇。
“大姐,这么早就回来了,宴席可好玩儿?”王清儿见了她,飞扑过来,在她身后,跟着王兰儿。
“大姐,三姐刚和我们去后边堆雪人了,还扔雪球玩。”兰儿眨巴着大眼,一脸娇蛮地道。
难怪两人头上都沾着雪,王元儿一边伸手去拍,一边嗔道:“天这么冷,你们还玩这个,也不嫌冻?瞧这雪,别融进衣服里,冻着了可别叫。”
王兰儿嘻嘻地笑。
“你也是,都快要定亲的人,还玩堆雪人,羞不羞。”王元儿帮兰儿拍干净身上的雪,又瞪了王清儿一眼。
“哎哟,大姐,也就是当姑娘的时候可劲儿玩,要是将来嫁人了,哪还能玩?”王清儿无所谓地道。
王元儿怔了一下,点头道:“这倒也是。”
姑娘家,也就是在家里的时候自在些,一旦出嫁,却是没有这般随性了。
“便是如此,也不能太野了,你道我今儿在县衙里瞧着了谁?”王元儿让兰儿去寻才婶熬点姜汤喝了驱寒,她则是拉着王清儿进了屋说话。
“谁?”
“是严太太,原来她和那县令夫人也有挺深的交情。她说了,过几天就来咱们家做客。”王元儿笑着看她。
来家里做客?
王清儿微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得脑袋瓜里转了个圈,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脸霎时红了!
“这,来便来呗,又不能代表啥子。”她低着头,从腰间抽出帕子绞着,微咬着唇。
“怎么,害羞了?”王元儿瞧着她,笑道:“他们这次来,若是没啥意外,估计也会很快提亲了,清儿,你可想好了?”
王清儿脸愈发的红了,站了起来,羞道:“这有什么好想的,大姐觉得好就好呗。”说完,她跑了出去。
“哎,这丫头……”王元儿一扬手,摇了摇头,心里算是微微的放松下来,看来这丫头也不抗拒的,若是严家提亲,那也该定下来了。
王清儿一溜跑到后院自己堆的雪人跟前,蹲下来托着腮,想着大姐的话,脸热热的。
她心里确实也没啥好抗拒的,若定下来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大事了。
……
叩叩。
王元儿犹在想着王清儿的事,门在这时被敲响,打开门一看,是崔源。
她看一眼,天色已经暗了,不由皱眉:“天都快黑了,你没有回衙门?”
“你心里存着事儿,我如何能回?”崔源想走进屋。
“哎哎,你出去。”王元儿拦着他,道:“你看看这天色,就这么进我的屋,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见人?快出去,省得别人说我和你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崔源脚步一顿,看着她:“今天有人给你气儿受了?”
就是说她的是非吗?
王元儿没好气地道:“谁给我气收,人家也说得对,我和你一没成亲,二没定亲,却跟着你出入,毫无顾忌的,别人说点闲话,也是没说错,不明不白的,也不知算什么。”
这话里,可是存着怨怪了。
“怨我了?”崔源挑起她的下巴。
王元儿拍掉他的手,一手扶着门框,用脚尖点着脚下的地砖,低着头不语。
说怨么,被人那么说的时候,终究是有些怨的吧,试问哪个女子不想嫁与钟情之人,名正言顺的大大方方的和他走在人前,出入各种场所呢,而不是像这样,多有顾忌,便是他们没有做出格的事,可在他人眼里,他们也是不清不楚的。
背地里说得多好看,可明面上,他们什么也不是。
所以,她是怨的。
“真是个傻丫头。”崔源看她不作声,揉了揉她的头顶,道:“信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王元儿抬起头,有些郁郁,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在他的目光下败下阵来,道:“不想说了,我有些累了,就不招呼你了,你自便。”说罢,当着他的面关上门来。
门一关,她的眼泪就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她倔强地擦了一把泪,暗怪自己都这个岁数了,听人说几句闲话就耍起小性子来了,当初自己可都还想着就这么不嫁人呢,如今这是咋的了?
是女人一旦有了期待,就会被其左右吗?
万一真如她们所说,最后崔源和她始终走不到一起,那?
王元儿摇了摇头,吸溜一下鼻子,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杂七杂八的破事,走进寝室内。
一直站在门外的崔源耳目何其清明,她在里面哭,他如何听不出来?
他皱起眉,唇也份抿成了一条直线,转身离开。
……
王元儿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她还有许多事要忙乎,所以昨儿听到的闲话,她很快就抛开去。
严夫人在宴席后的隔日,就遣人送了帖子前来,说是十一月二十九的时候就前来登门做客。
距离也没三天了。
王元儿先是给严夫人回了帖子说回恭候她前来,又去了老宅,将这事对王婆子一说。
他们长房虽然已经分出来单过,但儿女亲事是需要长辈操持的,王元儿自己也是未成亲的黄花闺女,对于清儿这亲事,她一人出面也是有些不便,能请长辈操持,那自然得去请。
她们是没有了父母,可还有阿爷阿奶呢,现在只是严太太来作客,将来真的等到定亲的时候,更是得长辈们去操持的。
“爹娘早去了,可阿爷阿奶您们都在,定亲这事,还是得依靠您们两老。”王元儿对王婆子如是说。
一旁坐着磕瓜子仁的张氏听了就得意地撇起一边嘴角,道:“看吧,关键时候,还是得靠自己人吧,想当初,你……”
王婆子的眼刀飞了过来。
张氏被那冷飕飕的目光给一刺,话噎在了喉间。
王元儿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道:“二婶觉得累,我原本也没指望二婶能帮点啥忙。”不帮倒忙就好了。
张氏哼了一声。
“这么说,这严夫人来做客,也算是对这相看有了准头了?”王婆子没理会张氏,径直问王元儿。
“也不算作准,但也是十划有了一小撇儿,作准不作准的,自然是等媒人上门了才算的。”王元儿笑道。
“这倒也是,还完全没有准头的事,不好往外说,省得外道人不知明理,胡乱说话。”王婆子点头称是。
张氏酸溜溜地道:“甭管作准不,都你来我往的了,也是十划有一撇了,清儿可真是好命,也难为了我们福全。”
“这管福全什么事了?啥都能扯上去,你咋不去唱大戏呢?”王婆子没好气地冲着她道。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娘,当初莫家条件也很不错啊,那莫少爷也是生得一表人才的,都是差不多的人,要是和莫家结亲,那莫家的闺女也嫁到咱们家来了!”张氏叫道。
“你还有脸面提莫家?那莫家是什么人家你还不知道?这头结亲不成,那头便将闺女嫁得远远的做填房,也就是为了利字。哼,真和这样的人家结了亲,啥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呢!”王婆子冷笑道。
张氏有些不服气,驳道:“那人家也不会一直就干等着啊,莫家不好,严家就很好了么?人家是秀才爷读书人,清儿读了多少书?嫁过去,谁知道会不会遭白眼儿!”
“够了!”王婆子一吼,冷道:“侄女难得有个好前程,你就说些晦气话,有你这么当二婶儿的吗?走,滚出去,别在这戳眼戳鼻子的!”
张氏气结:“我这不就是多提个醒么,您也怪我,将来可别说我没提醒,读书人,老多没本心的去了,哼!”她一甩帕子,气哼哼的走了出去。
王婆子指着她的手都颤了:“这死婆娘,愈发的猖狂了,我看她是想要气死我,想要上天了她!”
王元儿心里头也老大不高兴,正是欢喜的时候,谁乐意听到晦气说话?
可她也不得不安抚王婆子几句:“二婶素来是这个性子,您和她当真,那就真亏了,当她放屁就是。”
王婆子连喘几口气,极力将张氏的话排除出去,和王元儿商定见客的事儿来。
&bp;&bp;&bp;&bp;三天时间一晃而过,二十九这天,王元儿一大早就起来,吩咐才婶他们在各处挥洒,又和王清儿在房里捣弄了半个时辰,搭配好要见客的衣裳首饰。
“大姐,你这整的好像跟去见皇帝似的,要这么隆重吗?”王清儿看着自己一身,有些哭笑不得。
她自小就爱美爱捯饬自己是没错,可像这样弄得跟要见什么大人物似的,却让她觉得十分不自在,见严夫人,也不是头一回见啊,有必要打扮得这么隆重么?
“你知道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姑娘家打扮得美美的,那才叫好看,也让人赏心悦目。”王元儿顺了顺她的衣角,将她身子掰正,看着她那张姣美的小脸,道:“我们家清儿是个美人坯子,捯饬得好看,那才对得起这张爹娘给你的姣美小脸啊。”
她轻轻的掐了一下她的脸颊,笑意满面:“瞧,人靠衣装这话真没错,都快赶上皇妃了!”
王元儿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推到铜镜前看着。
王清儿脸一红,看着铜镜里清丽脱俗的自己,轻轻抚上脸,嗔道:“大姐你又没见过皇妃,那知道是怎样?”
“皇妃也不及我们清儿好看!”王元儿嘻嘻一笑,道:“只怕那严公子一看,都要被勾了魂去了。”
“大姐!”王清儿羞得直跺脚。
王元儿掩嘴一笑。
“大姑娘,三姑娘,客人来到门前了。”素丽快步小跑进来禀。
“你先坐着,我去迎一迎。”王元儿撇下王清儿,急脚去了。
王清儿坐在铜镜前,细细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柳叶眉,瓜子口脸,樱桃嘴,丹凤眼,很是标准的美人相,眼中还带着俏丽少女的狡黠,说不出的灵动。
再看身上的穿戴,与她年纪适合的杏黄衣裙,簪宝的流苏步摇,玲珑耳环……
眼前这明艳的少女,已经将从前那个穿着补丁梳着麻花辫儿的姑娘给完全覆盖了。
她是真的长大了,也该嫁作人妇了。
王清儿轻叹一声,手缓缓的捂上心口,那里有说不出的怅然。
不多时,素丽便又来请王清儿,说是客人已经在花厅,聊了有一会了,大姑娘让她过去见客。
王清儿站了起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红唇抿了一下,勾勒出一个细浅的弧度,向花厅而去。
王家花厅,王元儿王婆子等人陪着严夫人在谈笑着。
这次过来,也是由那刘小生的娘子陪着严夫人一道前来的,还有严公子也来了,说是如今马贼猖獗,不放心。
但谁知道是否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都说你们王家长房在长乐镇是头一份,开头我还不信,来了这一趟我是信了,只要进了镇子一问,就没有不知道你们家在哪的,这些个百姓们,说起你们家房子,可是人人都举起大拇指呀!”严夫人笑着恭维。
“严夫人说笑了,也就是把房子建得大了些儿,如今家里人少,我还显得空落呢。”王元儿笑得谦虚。
“这倒也是,你们家姑娘多,眼看着这一个个的大了,都嫁人了,也是空落了点。这倒也无妨,将来你们家宝来成亲生子了,只怕是不够住的。”严夫人又是掩嘴一笑。
“那可得等老长时间喽。”王婆子在一旁叹。
“光阴快过,一眨眼的,就到了。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咱们还没注意到,他们就都长成,要嫁娶了。老太太,你也是好福气啊,孙女们是一个比一个生得标致乖巧。”严夫人笑着顽固一圈:“咋不见三姑娘呢!”
王元儿和王婆子对视一眼,笑道:“已经着人去叫了,这丫头听说您来,是害羞了呢!”
“这就害羞起来了,那将来,还不得羞得不敢见人喽?”刘娘子意有所指的笑说一句。
“女儿家,是该害羞的,那才是矜持。”严夫人笑指着她:“谁个像你这猴儿,没脸没皮的,啥话都敢说。
“姑母可真是对三姑娘一见如故,这就护着了?侄媳妇可不依。”刘娘子呵呵一笑。
“三姑娘来了。”素娟打起帘子唱。
众人齐齐看去,那一直坐在椅子上喝茶的严宽也正襟危坐的放下茶杯看了过去。
但见一个丽人缓步而至,嘴角噙笑,莲步轻移,款款的上前,屈膝行礼,规矩十分得体。
严夫人从椅子上走下来,亲自走到她跟前扶起她,上下打量着好一阵夸:“瞧瞧,我还以为是哪个仙子下凡了呢,不过几天没见,这三姑娘又好看了几分,老太太,您可不许藏私,教教我,咋把孙女们养得这般标致呢,瞧着就可人疼。”
那边,严公子见了清儿,也是眼睛一亮。
王婆子笑道:“哪有什么法子,咱们这些耕读人家,就和放养没差,就看她自己造化。”
“老太太这可是不愿意教了。”严夫人故作伤心。
刘娘子就笑道:“姑母,老太太不愿意教,您干脆就讨一个回去身边养着,也沾沾仙子的光,也好永葆青春呢!”
这一番话,众人笑将起来,而听出玄外话的清儿和那严公子,均红了脸。
严夫人见儿子局促,便道:“宽儿,这里都是女眷,你也别杵在这里给我们找不自在了,出去走走吧。听说赵千总暂住在王家,你不是想多知道些军中的日子,也可以去请教一二啊!大姑娘,不知道这……”
“素娟,你带了严公子去前院找赵千总吧,这会子他应当没出去。”王元儿闻音知雅意,也大概猜到这严公子可能也会跟着来,所以早就拜托了赵大力别到处去,帮她也招呼一番。
严宽知道自己在这也是不妥,又深深的看了王清儿一眼,向众人拱手请揖,跟着素娟去了。
严夫人见此,眼中笑意更深。
儿子能和军中之人结交,或许还能和崔大人结交,那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结这门亲,那是结对了,至于老太太那边的侄孙女馨儿,就不说了。
既然两家都是一样的孤女,王家明显势头要好些,馨儿那边又能给宽儿带来什么助力?更别说是那样哭哭啼啼耍心机的性子,远不如这清儿爽利干脆的来得好。
严宽这一去,只剩了女眷的花厅,就更自在了。
严夫人拉着王清儿的手,接上刚刚刘娘子的话:“我倒是想把这仙人儿讨了去,就怕王家老太太和大姑娘舍不得。”
王清儿羞得脸红耳赤,咬着唇,道:“我,我上灶房看看才婶准备好午膳不曾。”
姑娘家听到提及自己的亲事,哪有不羞的?严夫人趁势松开王清儿的手,任由她跑了去。
“严夫人,您别看这丫头看似乖巧,小性子可拧得很,打小就是个嘴巴不让人的,我就想啊,将来也不知哪个婆家敢要她这泼辣性子。”王婆子自谦的说了一句王清儿的不是。
“这才好,嘴皮子利索,也才不会吃亏,依我说,这样的性子,才当得主家妇,爽脆利落嘛,也不愁被人欺负。”严夫人依旧夸赞:“别说你们这样的耕读人家,便是咱们,这长媳,谁家喜欢绵软的?肯定都图利索又能干的,依我看,三姑娘就极好。”
王元儿和王婆子相视而笑。
“依侄媳妇看,你们一家嫌弃,一家又中意得紧,干脆大姑娘你们把三姑娘让给我姑母家养吧,我姑母肯定把她当宝贝看呢。”刘娘子自一边当着妙人。
“要真是让了给我,我定然是把她当亲闺女般看待的,就怕老太太和大姑娘舍不得。”严夫人笑看着王元儿。
王元儿便故作嫌弃道:“闺女留来留去留成仇,这有人接手,我还巴不得呢。只是严夫人,可不许您将来后悔嫌弃了啊!”
严夫人笑眯了眼,拍着她的手道:“那自是不会。”
你来我往的试探和暗示,算是初步把这亲事给明确下来了,严夫人也不再围着这上头去说,毕竟大家都已经挑通眼眉,就等他日上门提亲就是。
所以,严夫人便说起自家儿子,如今是秀才,将来也要考举人云云。
王元儿趁机问起在她家的那个表小姐:“听说是你们家老太太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提起那丁玉馨,严夫人眼里闪过一丝不快和嫌弃,道:“也确实是我们老太太放在心尖的人,她父母早亡,原本也还有个爷爷,今年头也没了,我们老太太怜惜她,就接了过来寄养着。只是,这姑娘大了,再想留也是留不得的,我也和我们老太太说了,早早儿寻个好人家定了亲,再陪上一份嫁妆,也算全了亲戚的情分了。”
这话,可是明明白白的告诉王元儿,他们严家,对这个表姑娘,可没有半点要长留在家里的心思。
王元儿听了心里自然松了一口气,附和道:“也是严老太太和严夫人您宅心仁厚,盼就盼着那丁小姐有个好归宿,也不枉你们疼她一场了。”
“正是这个理,她若是惜福,自然会有个好前程的。”严夫人笑着道。
此时,素娟又来说,午膳已经准备,请一干人前去饭厅用膳不提。
&bp;&bp;&bp;&bp;随着严夫人这一行的到来,两家对这结亲都算过了明路,万事也就只等东风了。
隔了几天,严家果然就遣了媒人来提亲,因为都是挑通了眼眉,两家都有这个意思,说媒的也很是顺利,前来,也是走流程,说场面话罢了。
虽然两家都有意结亲,但王元儿这边作为女家,免不了要矜持,接了媒人的话,也象征性的端了几天,才正经的应了这提亲。
十二月初十,吉日,两家进行了纳采问名,合过八字,交换了双方儿女的庚帖,算是把这亲事正儿八经的定了下来。
考虑到两家儿女的年纪也不小了,初步将这亲事定在了来年六月,具体日子,还得再仔细择日请期。
彼时已进了年关,两家也都作了儿女亲家,也就当正经亲戚走动起来了。
“如今你也是订了亲的待嫁姑娘了,虽然成亲的日子还没确定,但四月七月不办喜事,所以六月应该是没大问题的。你呢,就给我正正经经的呆在家里,绣你的嫁妆,也别在外头野了。”王元儿对王清儿道:“绣嫁妆累了,你就多看点儿书,也不是说啥,只是你夫君是个读书人,以后两人过日子,总不能鸡同鸭讲吧?多读点书,你也能和他说得上话。”
王清儿苦了脸,道:“成亲咋这么麻烦啊!”
“这还不算麻烦,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也多跟才婶学一学掌家的事,平时也跟我学看帐吧,将来你是严家长媳,这些都懂,对你有好无坏。”
王清儿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咋舌道:“啥,绣嫁妆还不够,还得学掌家?”
“谁家姑娘出嫁前不是可劲儿的学?严家也算是人口简单的书香人家,那些个世家大户里,更是麻烦,要学的东西也更多呢!”王元儿没好气地道:“女人都要经了这一遭,你好好学,学到了都是你的本事,总不能让公婆看轻你吧?”
“二姐嫁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事啊!”王清儿有些不服气。
“你二姐嫁的人家哪能同你比,她嫁过去就是主母,上面没人瞧着,想咋做就咋做,谁会管她?而且,你二姐未出嫁的时候就已经是管家的好手,你能和她比?”王元儿轻哼一声:“你别给我偷懒,仔细学。”
王清儿的双肩耸拉下来,又问:“那大姐,咱们家的茶棚铺子怎么办?”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道:“我自有主张。”
茶棚铺子,生意称不上多好,但也不坏,一个月也有几两银子的盈利,对于那些在地里耕作的人家来说,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王元儿并不想关了茶棚铺子,毕竟在里头卖的茶叶蛋香干啥的,是她发家的第一门生意,而且,现在熟客也算是多,又是开在市舶司衙门旁,让人歇个脚也是好的。
所以,这茶棚铺子,如今清儿不便管,那么接下来的出路要么卖,要么就是请人打理了。
王家现在的铺子也就三间,都是有人在打理,王元儿也就是在后头掌着全局罢了。
如今年关已近,茶棚铺子只能由她看管着,等过了年再物色人来打理了。
眼下,因为年关,各个铺子什么的都要对账,各家也要送年礼,和宋家合作的生意,倒是不用去计算那么多,只等分红就好了。
宋三被称为商子是没错的,这一年,他又将豆腐乳的生意扩大了些,锦王这个牌子的豆腐乳,可谓已经遍布大江南北,为人所熟知。
而商船,又添了两条船,利润可观,所以今年的分红也是十分的可观。
钱袋子涨了,王元儿也就合计着王清儿的嫁妆,还特意请了春儿来合算。
“虽然准日子未定,但在六月的话,也是离得不远,所以这嫁妆也该紧着准备起来了。我想着,今年的收成不错,她嫁去的人家,也算是有点头面的,这嫁妆,也不能太寒碜,咱们家世不显,就只能多赔点嫁妆,以后她也有底气些。”王元儿淡笑着道。
“严家是读书人家,比咱们高,咱嫁妆多点也该的,多陪点。”王春儿很是赞同。
一边的王清儿听着,也没搭话,只是抿了唇,眼里是满满的感动。
“我打听过了,严家是读书人家,所以没啥商铺的,收入多是依靠田产庄子。这是他们的也就算了,我想给清儿在通州买两个铺子,是自己开铺做生意也好,租出去也好,也算是自己的嫁妆。再买一个小庄子和一些田产。”王元儿将自己的打算给说了出来。
“大姐,这,会不会太多了!”王清儿很是意外。
她以为,嫁妆里有铺子田产,也该是差不多了,毕竟当初二姐嫁的时候也只有这些,而且,她出嫁了,可还有大姐和兰儿都还没嫁呢,家里哪来这么多的银子。
“这太多了,大姐,不用这么多的,严家也是殷实人家,亏不了我吃喝去,家里你和兰儿,小弟都还没成亲呢,需要的银子可多得很。”王清儿摇着头道。
“兰儿和宝来,时间还长着呢,将来有咱们几个做姐姐补贴,还愁谋不来一份体面的嫁妆或是聘礼么?至于我,也是十划都没一撇,将来再做打算。”王元儿笑言,又道:“你素来是个财迷,这会子却嫌钱多,可不像你的性子。”
王清儿红了脸,嗔道:“我是财迷,可总不能为了我一个人,挖空了家里啊,有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咱犯不着去充那大头鬼,多留点,将来给我们宝来传家也好。再说了,二姐出嫁的时候,也没那么多嫁妆,我哪能越过二姐去?”
王元儿心下欣慰,这才是自己的妹妹,嘴里说着要多少嫁妆,可真正到了那时候,也还是会为着家里着想。
“傻丫头,我与你怎么同?严家的家世比我那小家也高,我上面没公婆,嫁妆少点,也没差,没人说闲话。可你不同,上面有公婆有太婆婆,严家又是读书人,咱们的出身本就不够人家高,这嫁妆再少点,只怕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轻视与你。”王春儿牵着清儿的手道:“虽说出嫁从夫,可女人嫁人,除了娘家是自己的依靠,嫁妆也是自己的底气呢,大姐给你,你就收着,别说什么越过我的话。”
“二姐……”王清儿十分感动。
“行了,你们俩,我都嫌肉麻了。都不用争,清儿的嫁妆就按我说的准备,至于你二姐,出嫁的时候虽然没备那么多,但现在也能补上去,我也早有意思要买个铺子和庄子给你二姐的。”王元儿悄然擦了一下眼角,嗔笑道。
“大姐,那可万万使不得,我已经嫁了人,哪能再要娘家的东西?不用补的,我们如今就挺好的,三餐不愁,有吃有喝也有穿的,还有人伺候,我已经知足了。”王春儿摆着手拒绝。
“二姐,既然大姐说了,那你也不能拒绝,不然,我也不要了。”王清儿忙道:“大姐既然说得出,那她肯定是有银子买的,等花光银子了,将来轮到大姐就有得哭,没多少银子买嫁妆,看她还充大头不!”
王春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道:“你胆子也是肥了,连大姐都敢打趣。”
“就是,仔细我克扣你的嫁妆。”王元儿佯装板起脸。
王清儿嘻嘻地笑,凑过来搂着她撒娇儿:“好啦,大姐,人家错了不成吗?”
姐妹几个笑成一团。
好一会,王元儿才道:“你们就放心吧,家里是我掌着,有多少家底我心里有数,能说出来的嫁妆,自然都是核算过的,不会为一份嫁妆搬空了家里。如你们所说,也还得为兰儿和宝来想呢。”
兰儿也就罢了,将来就是一份嫁妆,可宝来却不同,他是男丁,需要尽心栽培,那里头所投的银子,可不是小钱。
王清儿和王春儿相视一眼,眼里满是感激,两人分别坐到王元儿身边,搂着她的胳膊,一人靠了一边肩膀,真诚地道:“大姐,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也多亏了你,咱们才能活得这样自在。大姐,你永远都是咱们的好大姐。”
“是啊,大姐,爹娘早早没了,谁都说咱们没爹没娘的可怜,可咱们不可怜,因为,我们还有你。”王清儿看着她道:“大姐,幸好有你。”
如果没有王元儿这做大姐的,竭尽心力掌着这个家,他们哪有今天?为了他们过上好日子,不管多辛苦多累都熬着,她从不叫一声累,可个中滋味谁能懂?
他们姐弟几个没爹没娘,确实可怜,可他们同样很幸运,因为还有一个全心为他们着想的好大姐,长姐如母,大概就是这样。
而王元儿,非但如母,同样也是尽了爹的那块责任,教他们生活,教他们做人处世。
他们不幸,却又何其幸运?
王元儿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涌了上来,红了眼眶,故意嗔道:“咋的了,一个个突然是要作啥,莫不是暗地里商量好了,要来谋银子了吧!”
王春儿她们笑着不语,只靠着她的肩膀里磨蹭,像只小狗儿一样。
姐妹几个坐在一排,阳光洒下来,画面说不出的温馨动人。
&bp;&bp;&bp;&bp;清儿的亲事既定,王元儿便着手准备起她的嫁妆来,普通的子孙桶之类那些是寻常物,去喜事铺子买了就有,但田庄铺子那些,却是要仔细查看过的,大意不得。
既然也准备给春儿也补上一点嫁妆,干脆就一块看了,所以王元儿托了通州农畜铺子的谭掌柜给留意着,一有消息就马上来报,也好去查看。
而她这一动作,就有不少人家知道王家三姑娘定了人家了,是通州的一户读书人家,难怪这些天都少见这泼辣的三姑娘在外头走动了,原来是小姑娘害羞呢。
已是腊月年关,又为着清儿这嫁妆,还有各处对账,王元儿也是忙了个头昏脑胀,更别说还有各方送来的年礼。而今年较之去年,有好些人家都送来了年礼,她自然也是要一一对礼单然后回礼的。
王元儿自己忙得晕头,春儿这小家倒是清闲得很,干脆就将她叫了过来,还有清儿一道,学着处理这人情来往的事,毕竟将来这都用得着。
春儿她们自然没有不应的理,一来心疼自家大姐忙碌,二来也知道大姐是为了她们好,这多学一点本事,那都是自己的,将来也不至于啥也不懂。
所以真正看到各方的礼单,入库登记什么,也将春儿和清儿吓得咋舌,不接触不知道,一接触,才知道里面有那么多弯弯道道。
和什么人结交,要怎么回礼,回礼的级别又是如何,这可都是有名堂的,不是谁送来的礼都收下,也不是谁送来的礼都是回同一样的礼出去的。
“从前我看大姐过年就捣弄许久,心想也就是一份年礼,至于吗,如今一看,才知道这里头不简单。”王清儿吐着舌头道。
“可不是,我看大姐就处理得十分妥当,以为很简单呢,却不知道,这上面还有许多规矩在。”王春儿也是笑着一叹。
“你们知道就好,甭以为这掌家多容易,人情世故什么的,要学好,那可是大学问了。”王元儿笑道。
“可是大姐,这还送上鲜活的鱼,能成吗?”王清儿有些好奇,因为有些回礼单,王元儿竟还添上了庄子上的活鱼。
王元儿一笑,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回的礼还不都是买来的多,所以干脆添上一些庄子的土特产,那还显得诚心。这大冬天的,有好些地方可都吃不上活鱼,但凡有活的鱼,还都贵,这也就算了,想要花钱买还买不到呢!”
“没错,过年的时候,咱们好多人家都买不上活鱼的。”王春儿点头称是。
“现在谭掌柜他们想出了一种法子,那就是弓鱼。把鱼弓起来,就算是离了水,鱼也能存活好些时间,冬天就更甚了,时间能活得更长,只要到了地,再放上水,鱼也还是活的。”王元儿得意地道。
“呀,还有这样的技术,大姐,你可瞧过了?真能行?”王清儿十分好奇。
王元儿点头,道:“过些天他们定然会送鱼过来给咱过年的,到时候你就瞧着了。”
谭掌柜他们说出这个试验过的技术后,她还将信将疑,后来亲眼见了,才知道那弓鱼的技术可行。而且,这弓过的鱼,吐了污,味道更是鲜甜,没有半点泥味儿。
所以,现在他们农畜铺子的生意也好得很,都知道他们家的鱼鲜甜,就都跑过来预订了。
这不,眼看就到年底,近的地方,王元儿便送上两尾鱼去,也好让大家伙都尝尝鲜。
姐妹几个嘻嘻哈哈的对着礼单子合算了半天。
“春儿,过两天我们这边就要杀年猪,也要做腊肉,你那边人少,干脆也一道在这边做了,好了再分回去就是,也省功夫。”王元儿又想起杀年猪的事道。
王春儿想了想,就道:“那干脆我也把我家里的一头猪赶过来这边杀了也好做腊肉,剩一头就卖了。”
“这也成,省功夫。张屠夫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不日他就来拉猪,到时候,也去你们那边一道拉了吧。”王元儿点头。
王春儿应了一声。
“大姑娘,崔大人来了。”素娟走进来,很是踌躇的样子。
“来就来呗,你作啥那样的样子?”王清儿很奇怪。
素娟抿了一下唇,道:“崔大人带了两个姑娘来。”
早就听说过崔大人要给大姑娘再找两个贴身丫头,想来这就是了吧,那两人来了,自己还是大丫头吗?
素娟心里有些乱,也有些烦躁。
带了两个姑娘?
王春儿和清儿四只眼齐刷刷的看向王元儿,好像是有些日子没听到大姐说崔大人了。
王元儿也有些意外,他搞什么名堂?
崔源在花厅里喝茶,有两个十**的姑娘站在厅里一边,神情恭谨,听见脚步声,齐刷刷的看向门外。
王元儿一进门,就被两道目光给捕捉到了,一看,是两个和她年岁差不多大的姑娘。
“你来了。”崔源放下茶杯,迎了上去。
王元儿点头,又看向那两个姑娘,向崔源投去疑问的眼神?
崔源一笑,将那两人招了过来,引荐道:“这是秋棠。”
他指着一个容颜看着比较冷漠,身材比较高挑的姑娘道:“秋棠懂医会毒,是个冷静沉稳的。”
略过那秋棠,又指着那肤白脸圆,眼睛微弯的姑娘:“这是秋云,她拳脚功夫比较好,人也机灵。”
王元儿眨巴着眼,突然想起,他说要给她再找两个丫头,难道就是这两人?
“这是大姑娘,以后就是你们的主子。”崔源又对秋棠秋云道。
两人立即冲着王元儿拜下:“奴婢秋棠(秋云)见过大姑娘。”
“起,起吧!”王元儿一抬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秋棠秋云都是秋河的师妹,别看她们年纪轻,可是秋河师门里颇了得的人才了。”崔源又道:“今后,就她们跟在你身边贴身侍候,不可你一人在外头行走。”
霸道和不容置疑的语气,王元儿怔愣了片刻,才将素娟唤了进来。
“你们初来乍到,先下去歇息一会吧,素娟,你带她们下去,好生安置。”王元儿吩咐素娟。
素娟应了一声,领着两人出去。
王元儿这才转身看向崔源,蹙眉问:“啥时候找来了人,也不事先说一声呢?”
“之前我不是说过,要给你再找两人么?你忘了?”崔源微微一笑,看她不甚高兴的样子,道:“怎么,你不高兴?”
王元儿气鼓鼓地坐了下来:“换着你成天被两个人跟着,看你高兴不,这不是监视么?”
崔源笑了起来,道:“你还在生我气呢?”
王元儿白他一眼,有些郁闷,颓然地耸下肩来。
崔源走到她跟前,拉了她起来,揉了揉她的发:“这闷气也生够了,你气我也就罢,可不要气着你自己,我会心疼。”
他说得煞有介事的,王元儿好笑,噗的一声,嗔了他一眼。
这可算是把前边的闷气儿都笑了个烟消云散了。
崔源又牵了她的手,道:“我找这两人来,也不是要监视你,而是不放心。你这边虽然也有人伺候,但终究不是贴身伺候的,没个正经的大丫头跟着,我不放心,要是万一再遇着马贼那样的事,你叫我如何安生?”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哪需要拳脚功夫的人唷,你就是大惊小怪。”王元儿嗔道。“就当我是大惊小怪,你不是大人物,可是我崔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儿,我不许你出事。”他捏紧她的手,道:“你还没嫁我,还没给我生几个崽子,你不能出事儿,一丁点儿都不成。所以,秋棠和秋云你必须带在身边。”
霸道又暧昧的情话,让王元儿红透了脸,心里像是灌了蜜一般,甜丝丝的。
她身子一拧,羞道:“好不要脸,谁要给你生崽子。”
“哦,你不给我生?那我可要找别人给我生了!”崔源侧过头笑曰。
王元儿一急,怒瞪着他:“你敢!”
只见崔源一脸得逞的笑看着她,才察觉道被他耍了,她立时涨红着脸,双手握成拳捶打他:“你坏,你坏!”
崔源哈哈大笑出声,见眼下无人,便轻揽了她,飞快地在她嘴上一啄,道:“你放心,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王元儿嘟起嘴。
“你听我的话,将秋棠她们带在身边,也好让我安心。眼看这就快过年了,皇上要宴请群臣,我是要回去参宴的,到时候,我就向他讨个恩旨。”崔源认真地道。
王元儿心中一动,有些迟疑:“他,会给这个恩旨吗?我始终家世不显。”
她心里头,总是有些自卑的,没有足以能配得上他的家世身份。
“他不给,我就不干了,撂挑子了,让他找别人给他挣银子去!”崔源哼道。
王元儿气笑,嗔道:“只怕这群臣里,就你最难伺候了,还敢跟皇帝老儿叫板呢。”
“那也是我应该得的呀,我为他卖命,我不要加官晋爵,只让他给我赐门亲事,这也不成?”崔源叹道。
不要加官进爵,只要他给他和她赐婚,王元儿眼眶忽然有些湿润,这人如斯,她还纠结那些个闲话作甚?
&bp;&bp;&bp;&bp;王元儿将秋棠和秋云给介绍到家人跟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崔源特意给她配备的贴身丫头,除了好奇,也并没有多大的反晌。
王清儿她们认为,大姐该是要嫁给崔源的,崔家又是那样的人家,有心腹丫头自然是好。
唯一觉得心里有些失落的,是素娟。
秋棠和秋云来之前,她常跟着王元儿出入,心里也是将自己当了大丫头看待的,可这两人一来,就直接被授命为大丫头,把她挤开了,这如何能心理平衡?
而有了秋棠和秋云两人,王元儿便对家中事重新作了安排。既然崔源一定要她们跟在身边,那她也不好驳他的情面,可人都给她了,怎么用,那也是她的事了。
按王元儿的意思,他们这家里也并非是那世家大户,姑娘们也不可能一个人身边就跟着几个丫头,所以既然秋棠和秋云贴身侍候她的起居,一应她的事儿就交由她们。
秋棠性子沉稳冷静,王元儿便将掌私房账册的钥匙这块交给了她,同时也掌着首饰这块,而秋云,则是领了掌管衣物针线这一块,至于将来出行去哪,那就再定谁跟着了。
王元儿这边的事一分工,素娟心里就更失落了,恰逢王清儿这边要绣嫁妆,她就被拨到王清儿那里帮着绣嫁妆,也好照应一下清儿。而素丽则是跟在了兰儿身边,算是给她的大丫头。
而王元儿也在心里想,清儿都订了亲,不日就要出嫁,既然也有些嫁妆在,是不是也要买上一房人给她作陪嫁,将来到了严家,也好有个自己的心腹人手可用。
不过眼下这么多事儿,正经的成亲日子也还没定下,买人这事倒也不急。
如此过了几天,秋棠她们算是熟悉了王家的人事,到了杀年猪那天,吃杀猪饭,做腊肉,又是热热闹闹的闹了两天,很是有了些临过年的味道。
也就是趁着这热闹,好些乡亲都知道王元儿这又添了两个丫头,很是了不得。要知道,镇上好些地主商贾家里的小姐们,也都没有这派头呢。
这也是证明,王家长房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
而在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秋棠她们两张新的脸孔时,素娟很是沉默,接连做错了两个事。
首先察觉到素娟不对劲儿的,还是才婶,知女莫若母,才婶拉了女儿回屋,细细的问起来。
“自秋棠她们来了以后,你就天天都闷闷不乐的样子,做事儿也没从前利索了,这是想啥?莫不是你这丫头还和她们争起宠来了吧?” 才婶压低了声音瞪着大闺女。
素娟被说中心事,心里一虚,低下头道:“什么争宠,娘,我哪来的宠。”
瞧这酸味儿,还不认?
“我说你这丫头,从前是一副心若止水的样儿,如今年岁大了,反倒是去钻牛角尖不成?”才婶掐了一下她的耳朵,道:“你这心事都摆在脸上了,还不承认,是让人看了瞧笑话么?”
素娟嘴一抿,半晌才道:“娘,明明就是我们才先跟着的大姑娘,可如秋棠她们一来,就把我挤开了。我,我……以后这哪有我的位置?”
才婶一听,指了一下她的额头,肃色道:“你真是糊涂。上回遇了马贼的事你可还记得?”
马贼,这哪有不记得的,那可真是一生的噩梦呢!
素娟白着脸点头。
“那回遇马贼,也是上天保佑才有惊无险,这已经是万幸。可若不是这样呢,只怕咱们现在都去见阎王老爷了,试问咱们能护着姑娘,护着自个么?”才婶想起那次遇马贼的事仍心有余悸,道:“秋棠两人,我听说过了,她们身上都有些拳脚功夫,本事大得很,是崔大人亲自找来的,说是伺候大姑娘,其实就是保护她?和那秋河护卫一样的角色的。换了你,你能做得到?”
素娟轻咬着唇,道:“可是,我,我原本也是大丫头的份例,这样下去,娘,我有啥出路?”
“傻闺女哎,王家如今人口简单,哪有分什么大丫头二等丫头的?王家不比你从前伺候过的主家,下人都还没有分等级,一来是因为王家并非贵族大户,也只是殷实人家,二来这事儿也都简单,能用上多少下人?”
素娟沉默下来。
“你也别觉得大姑娘就不用你了,如今不也派了你去帮着三姑娘绣嫁妆么?大姑娘那般疼弟妹的人,派你去,也是重视你,这也只是暂时罢了。大姑娘总有一天要嫁人,她要真是嫁给大人,陪嫁的人手自然也要足,你做好份内事,她会看不到?大姑娘是念旧的人,不会亏待了你的!”才婶欣欣说道。
素娟心里定了些,可还是有些不确定,问:“娘,大姑娘真的会把我定为大丫鬟吗?”
“你若是觉得不稳定,眼下也还有个机会。三姑娘身边是没有正经的丫头的,她又是订了亲的,大姑娘必然会给她配一房人出嫁,你如今要跟在三姑娘身边伺候,也是要得。”才婶道:“你妹子如今也是跟着了四姑娘,如今虽然王家不显,但将来定是会越来越好的,所以素丽跟着四姑娘,前程应该也不会极差,而你弟弟跟着少爷,就更不必说了!”
“娘,那你和爹呢?”
“我和你爹说过了,王家虽然比不上从前的贵族大户,但胜在简单自在,主家也好说话,如今走在外头,谁不叫你爹一声爷?我和你爹年纪都大了,过去勾心斗角的日子也不想再过了,我看王家也是个养老的好去处,再说你小弟又是跟着小少爷的,我们必然也是跟着的,所以甭管以后如何,我和你爹都该是随着小少爷一道,守着这里的。”才婶回道。
素娟有些怔愣,家里人未来的去路好像都定了,只有她。
“娘,那,那我怎么办?”素娟忽而有些慌,满面的不知所措。
“你若想跟着大姑娘,那我就豁了这张脸去,若是想跟三姑娘,那就更是好说,大姑娘必然会应允,你且想好了!”才婶想了想道:“大姑娘的亲事如今尚未定,但你看崔大人对她的心思,我想十有**是跑不了的。嫁给崔大人,崔家少不了争斗,娘听说,崔家的长子是个痴儿,崔大人是二爷,也和大爷无妨了。”
嫁什么样的人家,就过什么样的生活,主子嫁去大户,少不了沾上那些腌臜事儿,丫头是主子的爪牙心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算是捆在一条绳上的,必然也是要争要斗。
世家大户里头的争斗,素娟并非没有见识过,从前她在的主家,莫说主子们不顺心,随意打骂丫鬟,便是打死了也是寻个由头就安了过去就此作罢。
这还不算,下人们之间,也是少不了争宠争斗,一个不察,就被陷害或钻被人钻了空子去,轻则打骂惩戒,重则发卖杖杀也是有的。
过去的日子,过得战战兢兢的,就是来了王家,才自在些。
素娟的脸色变幻莫测,要真是跟着大姑娘,将来恐怕还是要过从前的日子。
“三姑娘定的严家,是读书人家,家风也颇清正,若是安安稳稳的嫁过去,日子也并非不好过,在这样的人家讨日子,下人也比贵族大户里舒心些,差不多年纪了,配个人嫁了,也就一辈子了。”才婶继而又道:“所以,你可得想好了,要过啥样的日子,跟着谁过。”
“娘……”素娟咬着下唇,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还有,娘告诉你一句,甭管是跟着谁,都不要起了那歪心思,学那些个小蹄子念着开脸做通房丫鬟做妾的。女人赶着做妾,那是自甘下贱,哪怕配个穷小子,也是挺直腰杆的正头娘子,做妾,一辈子抬不起头,挺不直腰杆,你知道吗?”才婶目光犀利的瞧着她
素娟脸一红,又是一白,低着头道:“娘,女儿知道了。”
“闺女啊,大姑娘待咱们不薄,过去那些颠沛流离,一家子分离的日子,咱们还尝不透那滋味么?你要时时警醒才是啊!”才婶长叹了一句。
素娟点了点头。
另一边厢,王清儿也在对王元儿说着素娟近日的情绪。
“还有这样的事?”王元儿蹙起眉。
“她过去总是跟着你出入,如今秋棠她们来了,一下子她像是个局外人,啥事都插不了手,心里面难免不自在。”王清儿道。
王元儿便道:“也是你细心,才注意到。我这些日子还真忙得没空去想这个事儿,就想着我一个人,哪需要这么多人伺候?崔源又一定要秋棠她们跟着,我只好把她给安排到别的地方去,没想到她会想不开。”
“大姐,你将来要嫁给崔大人,只是两个丫头,定然是不够的,左右是要添人,现在就定下来好了,素娟你再重新安排呗!”王清儿笑道。
王元儿点了点头:“等得了空,我再和她谈谈这事,也是你提醒我了。你成亲的时候,既然有嫁妆要打理,到时候也给你配上一房人陪嫁过去。”
王清儿微红了脸,嘤声道:“大姐看着安排就是。”
&bp;&bp;&bp;&bp;随着寒冬越刺骨深寒,年味也越来越浓重,长乐镇街上的小孩儿都已经开始拿着鞭炮在放了,街上来来往往买办年货的人也多了起来。
而俗话说,娶个媳妇好过年,临近过年了,镇子上也有好几个人家紧着成亲娶媳办喜事,现在有点沾亲带故指甲盖那么大交情的,都给王元儿送一张请帖,也好攀点交情,所以份也去参加了几场或大或小的婚宴。
腊月二十六,传来好消息,附近群山的马贼大都被剿了,王元儿心中大喜,也担念起赵大力来。
那天严夫人一行上门后的第二天,他就被卓凡召去了,因为领了剿匪的皇令,所以也没耽搁,收拾了一番就上路了。
如今剿匪已平,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过年。
王元儿心里已经完全将赵大力视作弟弟一般看待的,再者他在长乐镇也没有其他亲人了,所以她还是着才婶他们将以前赵大力住过的屋子给打扫了一番。
也就到了临过年了,王元儿才彻底空闲下来,扶着窗门看着窗外屋顶上的皑皑白雪,晃眼看见素娟搂着针线篓子在外头院子走着,她才想起这丫头的心思来。
“素娟。”王元儿朝她招了招手。
素娟怔了一下,看是王元儿叫她,连忙小跑了进来。
“坐。”王元儿指了炕边,又拿了茶碗亲自倒了一碗茶给她。
素娟满面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接过抿了一小口,心里打着问号,大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还记得素娟你们一家来我们家也是今年初的时候吧?一眨眼,就快一年了,日子过得可真快。”王元儿笑言。
是啊,一眨眼就快一年了,素娟有些恍惚,当初她来到王家的时候,还曾对这小门小户有些轻视呢,可日子久了,她也真正当王元儿他们是自己的主家,到如今,有新的奴婢添进来了,也就感到危机,开始想要争了。
素娟失笑,人啊,到哪都免不了争字。
“这一年,素娟你总是跟随我左右出入,说真的,你和才婶他们都教我良多,我心里是万般感激的。”王元儿笑道。
素娟心中微凛,忙的放下茶碗作势要跪,道:“大姑娘言重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莫要跪了,咱们相处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性,坐着说话吧,一年到头忙了这么久,也就这几天偷闲。”王元儿抿唇轻笑,指了她起来。
素娟有些忐忑重新坐下,也只是用屁股坐了小半边罢了,一边偷眼看着王元儿。
“我们王家,只是小门小户,便是有你们几个下人支使,终究也不是那贵族大户的规矩,所以对你们几个伺候的丫头,我心里也没有等级之分的。”
素娟一惊:“姑娘……”
“家里多少事,你也瞧见了,崔大人送来了秋棠两人,我也领情,我本不是那娇养着长大的姑娘,净两人伺候着也是够了的,所以才让秋棠两人跟着了,却不是舍了你去。”
“姑娘,我……”素娟有些羞赧,眼眶也微微的红了。
“我也想过了,将来我必然是要嫁人的,秋棠两人我也必然要带去未来夫家,你今年也十五满十六了吧?可有什么想法不曾?若是将来我出嫁,你可愿跟着我一道?还是你另外有什么打算?”王元儿问。
“姑娘还要我伺候?”素娟满面惊喜。
王元儿一笑,故意道:“你是我的丫头,难道还便宜了别人?”不等她回话,又道:“如今家里的人事安排你也看见了,素丽,我想着她以后跟着兰儿,至于你爹娘,自然作为老人儿留在这,你小弟也是一样,他们几个对我王家,对宝来衷心,将来宝来也不会亏了他们去。”
素娟连忙跪下来磕头:“多谢大姑娘,多谢大姑娘。”
“快起吧。”王元儿略一抬手,问:“所以,我还要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愿意跟着,那以后也跟着,清儿那里,也是需要陪嫁的,你要是愿意去她那儿也成,份例都按一等丫鬟的份。若都不愿,那留在王家也成,左右你爹娘都在,将来你有看中的郎君,有娘家人在,也能抬起头嫁人。”
王元儿这一番话,也算是把她的路给堵了,尤其是最后那番话,等于是让素娟把心里头不该有的念头给掐灭了。
早在自家娘亲对自己说的时候,素娟就已经开始想了,她还是想跟着王元儿。
想到这,她便鼓起勇气,道:“要是大姑娘不嫌弃我笨,我,我还是想跟着姑娘您。”
跟着王元儿,以后的格局应该也会大些吧?
“那便好,那你如今就都还是跟着三姑娘,帮她绣嫁妆吧,我这边,暂时来说,也不需要三个人围着打转,等清儿那边的事了了,将来你还回到我屋里管事儿。”王元儿点了点头。
素娟又跪了下来,喜滋滋的道:“多谢姑娘。”
“下去吧。”
素娟这才起来又屈膝行了一礼出去了。
王元儿轻笑着摇头,心目不免慨叹,人若真是这么轻易就能满足知足,那也算是福气了吧。
秋棠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儿的黑漆漆的汤药,那苦涩的味道,大老远就能闻着了。
王元儿的眉尖蹙了起来。
“大姑娘,素娟那丫头是得了什么好事了?我看她十分高兴的样儿。”还破天荒的对她行礼,叫了一声秋棠姐呢。
“也没什么,就聊了两句。”王元儿微笑。
秋棠也没甚在意,把手中的托盘放在炕上的小几上,道:“这药刚熬好,天儿冷,从灶房走来也散了不少热了。”她又用手碰了碰碗边,道:“这温度是正好,姑娘趁热喝了吧。”
近在咫尺的苦味,让王元儿忍不住也苦了一张脸,道:“这得喝到什么时候呀?”
秋棠轻笑,道:“自然是喝到姑娘身子好转的时候。”
王元儿每回来月事时都是小腹坠痛,身子也冰凉,从前她是万般忍着,后来秋棠来了,为她诊过脉,细问过,才知她身上有寒症,气血两虚,所以才会这样。
这不,诊过脉后,秋棠就开了方子着手帮她调理了,这样的苦药,那是天天都有一碗。
“要是能制成药丸子,那就太好了!”王元儿嫌弃地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认命的拿起一口灌了,又飞快的拿了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含糊地道:“药丸子容易吞,这个太遭罪了!”
秋棠笑了出来,这大姑娘也是有趣,多苦的差事也不怕,偏偏就对喝这苦药没辙。
“制药丸子要丹炉,我学艺也未精,还没能制得出丸子的。”秋棠笑道。
王元儿将蜜饯吞了下去,才感觉口里的苦涩味去了不少,道:“我就是说说,你别放在心上。”
她知道,有寒症在身,将来想要怀子嗣都要难些,所以药再苦,她都是要乖乖喝下去的,谁让子嗣是大事,自己的身子也是大事啊!
“姑娘不说,我也是想要在这上面多钻研的,等我钻研成了,自然就制成药丸子,姑娘也不会受罪!”
王元儿听了非但没有高兴的样子,反而瞪大了眼:“难不成我这药还有的是时间喝?”
秋棠噗的一笑:“也不会,姑娘的身子骨也不算差,调理一下就成,倒不用喝多长时间的。”
王元儿这才拍着胸口,吁着气道:“我要叫你被吓死。”
秋棠浅浅地笑,主仆俩说了一会子话,秋云走了进来,说是崔源来了。
崔源也没去花厅等,知道她在屋里,干脆也跟着过来了,秋棠两人识趣地走到门口。
崔源看了一眼那还没收走的药碗,见上面有乌色的药汁,不禁皱眉:“你身子不舒服?”
王元儿红了脸,道:“没有,这是秋棠开的调理身子的药。”
“既然不是,要调理啥?”崔源很纳闷。
“呃,就是女儿家的一些事啦!”王元儿又羞又嗔。
崔源愣了一下,有些反应过来,窃笑道:“那方面的?”
王元儿面红如纸,瞪他一眼,岔开话题:“你过来作甚?”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我得回去京城了,来和你辞行的。”崔源说道。
王元儿听了心里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这是没法的事,就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家初八开年例请客。”崔源想了一下,道:“可能赶不过来,听说这今年过年要去狩猎。”
王元儿的眉皱了一下,就道:“那你自己当心点。”又嘀咕,大冬天的,狩什么猎。
崔源耳力极好,便扑哧一笑:“怎么,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你了。”王元儿嗔他一眼。
崔源坐了过来,揽了她,不顾她挣扎,硬是把她的头摁在自己的胸膛上,轻拍着她的背,道:“过年的时候我定然会向皇上讨这个恩旨,你放心。”
王元儿点了点头,心里既甜又忐忑,这样的恩旨会轻易得来吗?也不知是她想的太多还是如何,总觉得他们的事并不会如他口中所说的那般顺利。
轻叹一声,王元儿把玩着他衣裳上的纽纹盘扣,左右都等了这么久,再不济就再等等。
&bp;&bp;&bp;&bp;再有两天就过年了,长乐镇时不时响起鞭炮声儿,仿佛整个上空都笼罩着一股过年的喜气。
闲来无事,王元儿这些天真正像个大家闺秀似的,整日就在屋里做女红,看书写字,很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的样子,让整日绣嫁妆的清儿都嫉妒得红了眼。
一年到头都是忙,也就临过年这几天要闲些,所以王元儿也趁此常带着弟妹一道玩儿,或在外头玩雪,或
在屋里瞎画画习字。
这日,才婶在灶房一番挑挑拣拣,对王元儿道:“大姑娘,庄子送来好些山货野味,今年天冻得很,我看
过年的时候做暖窝吃也是不错。”
王元儿听了来了兴致,便随着她去看了看,秋棠跟在后头。
庄子里的庄户也有猎户,这野味都是他们上贡过来的,还有一头野狸子,山鸡也有两对,还有半头鹿,确
实十分丰富。
押送货过来的谭庄头说,庄户们感念王元儿对他们多有担待,征粮那时也给了指点,当初并没有多卖粮,
不然很多人家都会全卖了换银子,哪交得上粮?
这是其一,其二,鱼塘和鸡鸭那些弄畜出产好,王元儿也按着最初承诺的,给庄户都发了分红,每家都有
一两银子多不等,这虽然称不上多,但可都把庄户们给乐坏了。
东家这么好,做庄户的自然投桃报李,猎户猎到了好东西,也大都上贡大部分上来,就连狐皮子也有两块
,还是雪白的狐皮,十分难得。
庄稼人最可爱,这话没差。
王元儿看着那些山货野味,心里自是十分欢喜。
“这个山鸡可以做个药膳暖窝子,用当归,黄芪山参枣子熬汤底……”秋棠捻着一只山鸡徐徐说道。
王元儿眼睛一亮,药膳暖窝,吃起来不但热乎还补身子,这倒是好主意,便拍板道:“那就做药膳暖窝,
过个暖暖的大年。”
她又想到清儿来年就要嫁人,在家的日子不多了,也该和大家伙多聚聚,便起了心思,除夕请老宅的人都
过来这边一起过年,也热闹些。
她本想将王春儿他们一家也请来,但春儿却不肯,说出嫁女没有回娘家过年的份,不然别人会说话的,还
有吃穷娘家弟弟的不吉利,故而坚决不肯应了王元儿。
才婶也劝了几句,若真是王春儿他们回娘家过年,只怕外道人瞧着了也会说三道四,反倒让二姑奶奶和二
姑爷他们不好做人。
王元儿细想了下,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只好作罢,但也吩咐才婶各样野味都分了点出来,也好给王春儿
一家子送去,也过个肥美的新年。
……
王元儿来到老宅的时候,王婆子正在院子里指挥张氏抓着鸡,她则是拿着刀,准备给鸡割喉放血。
王婆子一手提刀,一手捏起鸡脖子,张氏则是把手放得长长的,头往后躲得远远的。
王婆子一个收起刀落,刀刃就王鸡脖子那抹了去。
“阿奶,这就杀鸡了呢!”王元儿见此叫了一声。
话音刚落,被抹了脖子的大鸡公一吃痛,猛地剧烈一挣扎,从张氏的手中挣脱开去,往半空奋力一跃,砸
在张氏的身上。
张氏被吓得直接跌坐在地,那大鸡公咯咯的上下翻跳,还跳在她身上,血也糊了一脸,啊啊的惊叫,十分
狼狈。
王婆子和王元儿都被这突然而来的一遭给看懵了,王婆子提着刀,刀刃还在滴血呢,半天才反应过来骂道
:“你这懒婆娘,只会吃不会干,连抓只鸡都抓不牢固,要你做啥用?”一边放了刀,去搀扶她,毕竟这
婆娘肚子里还有王家的孙子呢!
王元儿看得倒是心里暗爽,但看王婆子这般吃力,只得也过去搭了一把手。
张氏哇哇大叫,嘴上沾了两条鸡毛,被扶起来坐好,呸呸的将口上的鸡毛给吐掉了,说道:“这瘟鸡,老
娘少不得要它好看。”
而她口中的那只瘟鸡,癫了几下,已经在不远处慢慢的不动了。
“你自己没用,还要赖在鸡身上,你本事大了你!”王婆子拍了一下她的手,骂:“还不去拿水来烫了毛?还要我伺候不成?”
“娘,您看我这一身,咋整,我先回屋去洗个脸,您先弄着啊。元儿啊,你就帮帮你阿奶忙呗。”张氏一
边说着,一边艰难地站起来,快步进了屋。
自她这胎坐得稳也显怀后,肚子就被吹了气似的,一下子就膨胀起来,整个人都圆滚滚的,跟个球一样。
“这懒婆娘,自个儿想吃肉,又要犯懒。”王婆子气得跳脚。
“阿奶,您悠着点。”王元儿扶着她坐在小凳子上,对跟着来的秋云打了个眼色。
秋云便去了灶房,很快用木盆打了水出来,将那只鸡放进去,麻溜的收拾起来。
王婆子见了,有些不好意思,道:“快放下,等你二婶出来再干,她不干就别吃这鸡了。”
“就这么着吧,这丫头也是个能干的。”王元儿笑道,又环顾了一圈,问:“咋不见我阿爷呢?”
“他去东头找李老头下棋去了。”王婆子头也不抬,看着秋云动作飞快,很快就把一只鸡上的毛给拔了个
干净,不用瞪眼咋舌,可真是快,不知咋做到的。
听到王老汉出去了,王元儿就皱了眉,道:“阿爷自己去的?这大冷天的,他又拄着拐杖,这地上有雪,
要是不小心滑倒了可要咋办?”话出口,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好,忙呸呸两口,说了一声大吉利是,有怪莫
怪的话。
“福多陪他去的。”王婆子道:“不让他去,他成天在家也是闷,没啥瘾头的。”
那倒也是,王老汉忙了一辈子,也就是因为中风了才闲散下来,可一个人忙惯了,一下子闲着,也是不自
在,和三五知己吃茶说话,倒也是个消遣的事儿。
但王元儿却始终不放心,关键是王老汉年岁也大了,又是中过一次风的人,大夫都说了,要好生休养着,
不然要是再中风,可不就是嘴歪,走路不妥当了,而是瘫痪说不了话,再重的就是死了。
这回去虽然有福多陪着,但福多平日也要去学堂,哪能时时陪着?家里就剩王婆子和张氏,都是女眷,也
不可能成天就跟着他到处转悠。
看来要么给王老汉寻个人伏侍着,要么就是让他们搬到自家去,也好有人看顾。
“是喽,你这会子过来做啥?”王婆子侧头问她。
王元儿回过神来,笑道:“也没什么。这不就是要过年了吗,今年过年阿奶你们也别煮了,干脆和二叔他
们一道过我们那边吃团圆饭吧?”
“去你那边吃?”王婆子愣了一下。
王元儿点了点头,道:“我那庄子送了好些山珍野味过来,挺丰盛的,左右我们家人口也不多,而且清儿来年六月就要出嫁了,大家伙一道吃个团圆饭,阿奶您看如何?我们打算做暖窝吃,也烤鹿肉。”
“还有鹿肉?”王婆子更惊奇了。
“哎呦,这可是稀罕物呀,果然还是我们元丫头孝顺,有好东西也没忘我们呀。”张氏从后头钻了出来,
腆着一张脸,舔着嘴唇笑眯眯地说着恭维话。
王婆子沉着脸,冷笑道:“听到有吃的你就死出来了?还不快赶紧把那只鸡给剖了。”
张氏往庭院看了一眼,那叫秋云的已经把一只鸡给拾掇好了,不由大为满意,道:“这不是有婢子么?哪
用媳妇我动手。”
王元儿眼一眯,冲着秋云道:“秋云,我渴了,你去灶房砌个茶来。”婢子是她的人,轮不到二婶支唤。
秋云是个唯王元儿是从的,一听此话,立即扔下手中的那只光鸡,进了灶房。
张氏脸一黑,心中暗骂王元儿小气,可想到刚刚听到的,便又笑开了,道:“娘,既然元丫头一片好意,
那除夕团圆饭媳妇就不煮了。除夕夜嘛,团团圆圆,大家伙坐在一起吃那才叫热闹,是不,元儿?”
“不煮就不用祭祖拜神了吗?赶紧的把鸡收拾了。”王婆子剜了她一眼。
张氏撇了撇嘴,犹不放心地道:“那就真不煮除夕晚饭了啊!”
王婆子把眼一瞪,张氏连忙过去捡起那只光鸡,嘀咕道:“一个姐儿几个人伺候着,我一个大肚婆还得做
牛做马,真不公平。”
“咦,元丫头来了。”王老汉拄着拐杖被福多扶着进了院子。
“大姐。”福多也忙的向王元儿请揖。
“今儿回得倒早。”王婆子看了看天色,道。
“别提了,就差那么一点,就能赢了李老头,偏偏他岳家来人说,他老岳母去了,赶紧的去奔丧了,我只
得回了。”王老汉脸色有些黯然,老人,听到有人死了就总觉得心里发秫。
王婆子心中也是一惊,叹道:“都快过年了,哎。”
王元儿见两人都戚戚的样子,忙道:“阿爷,阿奶,进屋说话吧!”说着亲自扶起王婆子。
也是快大过年的,说这些丧气话,也是不吉利,一众人遂进了正屋。张氏见了,连忙也扔下手中的鸡和刀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了进去。
&bp;&bp;&bp;&bp;听王元儿说是叫他们老宅的人都过去她那宅子吃团圆饭,王老汉心里是十分高兴的,也并非是他贪图那什么野味美酒,而是欢喜大孙女有这个孝心。而且,人上了年纪,就更乐意看到一家人团团圆圆,齐齐整整的。
所以,对于王元儿的邀请,王老汉是欣然同意,十分欢喜。
张氏听到公爹应了下来,自然也是眉开眼笑,又想到王元儿家里补品多,便厚着脸皮道:“元儿啊,你二婶我怀着身子,一个人吃,两个人受,瞧我这瘦的,没得亏待了你这未来弟弟妹妹,除夕给二婶炖个燕窝尝尝?将来也好生个大胖孙子孝顺你阿爷阿奶。”
得,还明目张胆的点起菜来了!
王元儿嗤笑着翻了个白眼,又上下看了一眼她的身形,道:“二婶,你这身形叫瘦,我这不是豆芽菜一条?”
“少在这丢人现眼的,什么燕窝,那也是你吃得了的?去去去,把鸡收拾好了,耽搁了祭祖你看我饶不饶的了你。”王婆子一脸嫌弃地挥手。
张氏撇了撇嘴,顺手在几上放着的盆子里抓了一把瓜子磕着道:“娘,都收拾得七八成了,哪能耽搁?”
王婆子的脸立时沉了下来,利眼瞪着她,张氏只得讪讪的出去。
见二婶走了,王元儿这才又看向王老汉,道:“阿爷现在天天都出去下棋呢?这天气冷,地上有冰雪也滑,阿爷您可要注意则个才好!”
听到孙女担心的话,王老汉心中熨帖,笑道:“不怕,阿爷还没老到走不动的时候,再说,福多也是常陪了我去的。”
“那也是因为现在福多学堂先生放假了,他才得空,平素哪里得空?”王元儿皱眉道:“阿爷,要么你和阿奶搬到我那边去住吧,有下人服侍着,我们也放心。”
“搬去你那里住?”王老汉疑道:“这……”
他看向自家老婆子,咋突然的说起这一茬来了?
王婆子也很是惊疑,从前不是说过了,要在老宅里住到死的么,这丫头咋又提起这个来了?
“阿爷,阿奶,你们年纪都大了,阿奶成天在家我也就不说了,可阿爷您是个呆不住的,天天往外跑着,身边却没个人服侍着,万一有个啥好歹……我不放心。”王元儿好意说了一句。
原来是为这个,王老汉心里一宽,道:“这哪有什么的,哪个老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这孩子忒有心了。”
他们这些镇上的人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哪有那般金贵,老人儿都是东家西家串门的,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阿爷您不同,早前您已经中过风,这小半年好容易才把身子养得利索些,自是要仔细的。”王元儿蹙着眉尖道:“我那边有下人在,伺候着我们姐儿几个也安心。”
“没事,这不还有福多那孩子吗?”王老汉呵呵地笑。
“那福多上了学堂呢?”王元儿浅笑:“他也不能时时刻刻伴着您啊!”
“我知道你这丫头是孝顺,但实话说,搬去你那边住,却是不大可能的。”王老汉轻叹道:“也不是我和你阿奶不愿意和你们住,只是你二叔二婶都还在,我们两个老家伙要是越了他们搬去你们那,别人会怎么看?只怕把你二叔二婶的脊梁骨都戳得直不起腰来。”
大儿没了,可到底还有二子,要是不和王二他们住,只怕外道人会说是他们两口子不孝,把老爹老娘都赶出去和大房孙子住呢。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人们很多时候往往只会看表面,你一言我一句的,轻易的就能把原本的小事给翻成一件大事了。
王元儿也知道这里头的难处,抿了一下唇,道:“那我给阿爷买个小厮服侍着吧,这样你去哪都有人跟着,我们也放心了!”
“哎哟哟,这不成,不成。”王老汉一听更了不得,连连摆手,道:“你阿爷我一生闲散惯了,那需要什么小厮哥儿贴身伺候跟着,没那么金贵的,要不得,要不得,甭去花这个冤枉钱。”
“阿爷……”王元儿有些好笑:“这叫什么冤枉钱,该花的咱就花,银子赚了不都是要来花的么?”
“不可,不可。”王老汉仍摆手。
这一直在门口偷听的张氏不淡定了,连忙跑了进来,道:“哎哟,我说爹哎,难得元丫头一片孝顺,你就全了她的心意呗,这谁不愿意有人当祖宗被伺候着啊?”继而又看向王元儿,道:“元丫头,你别听你阿爷的,你这提议我看是极好,我和你二叔都成天挂心着呢,毕竟你阿爷年岁也大了嘛,要是出个啥事没人晓得可咋办?”
王婆子听了脸一黑:“你不会说话就用针线把你那把臭嘴给缝上,啥出事啊,出啥事啊?大过年的,你嫌晦气不?”未等张氏回话,她又劈里啪啦的道:“还有,我不是叫你去把那只鸡给处理好了吗?你倒是会来事,一把年纪躲外头听墙角,我都替你嫌臊。”
张氏脸一红,辩驳道:“娘,我哪有听墙角,这不是要进来和您说事,恰好听到了吗?”
王婆子哼了一声,正欲回话,张氏又抢着道:“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还是说回元丫头所说的事吧,媳妇就觉得她说的事事在理。”
“二婶既然觉得侄女说得在理,咋不见你买上个下人服侍我阿爷呢?”王元儿浅浅地笑着,说出的话如同尖刺一般刺向张氏。
张氏讪笑:“元丫头真是说笑了,咱们家哪有你们富贵唷,现在铺子里的生意也不见好,哪里的钱买下人啊。不像元儿你,庄子铺子田产跟不要钱的买,生意是一年比一年好,你二叔和你真真是没法比。”
这话说得酸不溜秋的。
王元儿垂了眸,反刺了回去:“哪有二婶说的这般好,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可往这里头放了不少心思呢。”
“甭管是不是大风刮来的,总是元儿你有本事,也有孝心,买个下人服侍你阿爷,这外道人晓得了,一准只会举起大拇指的。”张氏一脸讨好地笑,道:“依我看,既然要服侍你阿爷,那么你阿奶也不能厚此薄彼啊,是不是也买个丫头来使唤?”
嗬,这脸皮厚的,倒跟三尺厚没差了!
王元儿还没答话,王婆子就先道:“我说你这脸皮是老树皮呢还是猪皮呢,咋厚成这样,一点都瞧不着红,买个丫头?亏你说得出,买回来,是伺候我还是伺候你?用丫头,你就不用媳妇伺候老人的责任了是不?”
“娘,我哪有这个意思,您不是成天说没人和你说话吗,有个丫头,不也能陪你叨嗑?又能帮着做事儿,咱们也轻省些,何乐而不为?”张氏才不管脸热不热呢,争取利益才是个理,又摸着自己的大肚子道:“媳妇这月份也大了,到底是上了年纪,事事都不能兼顾到,我倒是没所谓,怠慢了娘可咋整?”
她一边凉凉的说着,一边拿眼角去瞟王元儿他们。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服侍我们这两个老骨头了!”王婆子冷冷地笑。
“哎哟,娘,您一声令下,媳妇哪有不听您的?我就是想,有个丫头在,能兼顾到媳妇不能兼顾的地方嘛!”张氏腆着脸笑,又试探的看向王元儿:“元丫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元儿嘴角微勾:“二婶说得在理。”
张氏听了脸上一喜,然而,未等她那喜色全散开,又听得王元儿道:“只是不知,二婶拿多少银子出来买这下人,这养个下人,每个月少说也要一两银子呢!”
张氏瞪目结舌:“不是元丫头你买了来服侍你阿爷阿奶么?”
“这是放在二婶家的丫头,怎的就变成要侄女出银子了?”王元儿似笑非笑的。
张氏的脸又青又红,嘟嚷道:“这也没花你多少银子,再说,这是服侍你阿爷阿奶的,做孙女的,连这个钱都舍不得么?”
“便是服侍阿爷阿爷的,那这也有二叔二婶的份,不如我们两家各出一半?”王元儿依旧笑得恬淡。
张氏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心里暗骂,难怪人人都说越富的就越小气,果真就是这个理,自己奴仆环拥,却还要和她计较这点儿银子。
她的心事全摆在了脸上,王元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在想啥,嘴角斜斜的勾了起来。
并非她小气舍不得那些银子,而是她看不惯二婶这副理所当然的来占便宜的样子,所以才这么刺她。
“元丫头别拿二婶开玩笑了,二婶哪有这个钱哟?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婶是个啥情况。”张氏撇着嘴道。
“行了行了,别在那丢人现眼的,什么丫头,咱家里是什么大庙还是大殿,哪装得了下人?下去,少在这添乱。”王婆子不耐烦地冲张氏摆手。
张氏心有不甘,可叫她拿银子出来买这下人,那她还真没有,又想既然王元儿提,那她肯定有法子,自己倒是赶着上来找不自在了,想着便扭身走了出去。
&bp;&bp;&bp;&bp;鉴于王老汉他们的推辞,买下人伺候的事就暂且先放下来,左右也要过年了,在这当口添人好像也不太恰当。
没两天就除夕,家家户户都忙着杀鸡宰鸭煮猪肉,因为过年一大早就要祭祖,所以祭祀的东西自然都要提前准备好的。
王元儿他们家人手足,才婶又是一把好手,倒是麻溜的把这事给包办了,王元儿她们也没插上手。
但灶房的事插不上手,其它的倒是能插上的一把手的,比如这贴对联,贴福字窗花,还有剪纸。
福字是王元儿自己亲自写的,这两年执笔多了,有了空闲她就会练字,如今字是写得越来越好了,偶尔还得了崔源指点,所以这福字写出来,也颇为大气。
王元儿写福字和对联,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拿出看家本领来,或剪纸,或画吉祥图案。
秋云看着大咧咧的,可她手倒是巧,剪子到了她手里就跟活了一样,刷刷两下,就剪出各式好看的窗花来,有福字,有吉祥如意,有年年有余,有五谷丰登,看得素娟她们瞪大了眼,纷纷闹着要学。
小宝来不会剪,也不敢让他拿剪子,就闹着王元儿也要写字,王元儿干脆就将他抱到凳子上,亲自握着他的小手,写了几个福字。
宝来拿着自己的福字,欢喜得很,拉着素生兴匆匆的拿着去自己屋里贴,把众人乐得不行。
比起往年,王元儿今年也买了不少花灯,写好了对联,便指使着才叔在大门正堂等各处张贴,贴好了对联,又在大门挂上了红灯笼,在家里廊下各处都挂上了各式花灯。
待得才叔完工,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一片红彤彤的,十分喜庆,兰儿和小宝来这两人更是欢喜得直拍掌。
谁不喜欢喜庆呢,就连王元儿自己看了也觉得心中愉悦。
“这么看下来,倒像大户人家里头的氛围呢,一下子就有了过年的气氛了。”素娟笑着道。
“大姐,以后过年都这么挂吧,好漂亮呢。”兰儿双眼亮晶晶的,道:“等小芬,芳芳,还有阿香她们来我们家玩时,她们必定也很高兴。”她口中这几人,都是常和她一道玩的玩伴。
“好,以后就这么挂。”王元儿宠溺地捏了一把她粉嘟嘟的小脸。
挂好了花灯,王元儿又把自己的闺房给捣弄了一番,窗子上贴剪纸是少不得的,她还将房里的纱帐换成了红色的帐幔,也显得喜庆些儿。
躺在床上,看着红色的帐子,她的嘴角微勾。
从前日子不好的时候,哪有这么整,果然,日子过好了,人也会变得奢靡一些。
“大姐呢?”
王元儿隐约听到二妹的声音,忙的从床上起来,走出外面,果然是春儿,正将一个篮子递给才婶。
“这会子怎的来了?”王元儿笑着问。
“姨母。”侯丹像个小大人般正儿八经的向王元儿行礼。
“丹儿乖,你小姨她们在屋里剪纸呢,你也过去凑个热闹吧。”王元儿摸了摸她的头笑道。
侯丹看了一眼王春儿,见她点头,这才欢喜地往兰儿她们所在的屋子跑了过去。
“跑慢些儿,别摔了。”王春儿提醒一声,才对王元儿道:“我在家炸了四喜丸子,便拿了些过来。”
“哪用着你送来,我们这边也会炸呢,九儿呢?”
“在家呢,贞娘带着她。”王春儿笑着回了一句,又看娘家里到处红彤彤的,道:“才儿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走错了呢,大姐,这么一挂花灯,可真好看。”
王元儿抿嘴笑:“库房里还有几只,一会你拿了回去也挂着,也图个吉利喜庆。”
王春儿想要拒绝,但想到丹儿进来的时候就指着花灯叫好看,便点了点头:“那敢情好,也学学那些大户人家的作法,图个乐子。”
王元儿正欲答话,却见素娟快步而来,身后跟了一个兵士。
“大姑娘,有客人到访。”
王元儿看过去,兵士,难道是赵大力他遣来的?
她盼了好些天,也不见他回来,也没个口信,也不知如今是咋样了,如今有兵士来,难道出什么事儿了?
王元儿蹙起眉,心有些揪。
“这是我们大姑娘。”素娟给那兵士指引。
“小三子见过大姑娘。”那年轻小兵给单膝跪下,请揖行礼。
“你是?”
“我是跟着卓大人和赵大人座下的,此次前来是奉两位大人之令给大姑娘送年礼,皇上开恩,留两位大人参加国宴,随后会陪皇上去皇家猎场狩猎,故命小的来送年礼。”小三子简单说明来意。
听到他的来意,并不是说什么坏消息的,王元儿松了一口气,问:“两位大人可安好?”
“托大姑娘的福,一切都好,大人剿匪有功,皇上还嘉奖赏赐了。”小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又道:“大人托小的送来的礼在外头马车里,大姑娘,可叫人送进来?”
王元儿忙的叫来才叔,一道出去接。
小三子当真只是来送礼的,这东西一送到手,他就不顾王元儿挽留,马上回程了,说是还要给大人复命,王元儿没法,只好封了一个大红封给他,又着才婶包了些糕点给他在路上吃,这才把人送走了。
卓凡和赵大力他们送来的年礼很是丰厚,除了有各补品药材,还有好些布匹绸缎,美酒糕点,便是绢花也有一盒子,最名贵的,莫过于是一盒指头大小的南珠了,听说这是皇帝赏的。
王元儿有些受之难安,想着那小三子说的,这都是赵大力送来的,说是他们都没成亲,用不着这些女子用的东西。
但王元儿知道,用不着,还能卖掉,毕竟将士们军饷也不高,这些东西卖掉也能补贴的,可他们却偏给她送来,焉知是否因为年前她的招待?
“大姐,这珍珠可真大颗,好漂亮啊。”得到消息的王清儿走进来,抚着那一盒南珠叹道。
这盒珠子,颗颗都有食指大小,圆润晶莹,光彩迷人,十分名贵,她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么漂亮又贵重的珠子呢。
“这不同一般的小珍珠,叫南珠,比平时见的珍珠更名贵。”王元儿笑道:“明年找个首饰铺子,用这珠子打几支步摇,咱们姐妹几个每人一支戴着顽。”
王春儿当即道:“大姐,我不用的,我都嫁人了,留着你们戴。”
“二姐,你傻啊,嫁人了就不能戴首饰了?正是嫁人了才更要打扮得美美的,这才好把我二姐夫的心笼络住,别给那些个狐媚子给迷了眼去。”王清儿啧声道,又从那盒子绢花里挑了一朵月季花插在她的发髻上,道:“瞧,这样多好看。”
“瞎说什么,什么狐媚子的,没得吓了你二姐。”王元儿嗔她一眼。
“你二姐夫不是那样的人。”王春儿也不认同地道,侯彪是什么人,她还是了解的。
王清儿吐了吐舌头,道:“我这不是打个比喻么?话本子里都有说的,女为悦己者容,从前咱们日子过得艰难,买个头绳都没得的,如今有条件了,当然不能亏待了自己去。大姐,你说是不是?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该花就花嘛。”
“就你嘴皮子利。”王元儿嗔道:“明明是你自己爱美,偏要说出这么一大番道理来。”
王清儿嘻嘻一笑,又在绢花盒子里挑了一朵大牡丹别在自己的发髻上,道:“我也是说实话啊,别人不说,你就看二婶,她啥时候不是戴着首饰的?也就是这两年作的,才没了好些首饰罢了。”
“这么说,你倒是有理了?”王春儿笑。
“当然啊,现在打了咱们自己戴,那是自己体面,将来呢,还能传家做体己,若是有个啥周转不来,还能当了得银子,那可是一举数得的。”王清儿道。
“成了成了,你就是财迷一个,少不了你的份就是。”王元儿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嘻嘻,那我就等着了,多谢大姐。”王清儿亲热地搂着王元儿香了一个,逗得两个姐姐噗嗤地笑。
一阵笑闹过后,王元儿坐下来,看着摆了一桌子的东西,道:“我倒是没想到大力他们还会送礼物来,总感觉受之有愧。”
“也是大姐你待他们好,才还这个情罢。”
“就是,这也是你来我往。”王清儿附和二姐的话。
王元儿唇角微勾,有些人就这样,你对他好,他也不会忘记你,而也有一些人,你对他好,他会觉得理所当然,还远远不够。
终究都还是关乎人的品性如何。
而谁会想到前世杀人不眨眼的胡子头,这一世会成为军爷,还会投桃报李呢?
王元儿喟叹一声,看着清儿道:“叫了秋棠来把这些东西登记入库吧,你也学着点,别将来管家也管不来。”
王清儿再脸皮厚,也明白她此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俏脸一红,一跺脚自去找秋棠不提。
而王春儿则是笑眯眯的,问:“也不知严家的什么时候来下聘。”
“说是二月来呢。”
“这泼辣的妮子也要出嫁了,大姐,你得抓紧了!”王春儿叹道。
王元儿想起崔源的话,心中一荡,也不知他那边顺利不!
&bp;&bp;&bp;&bp;大年除夕,家家户户都响起了鞭炮声,那是祭祖时要烧的,王元儿穿着正服,领着弟妹在自家祭祀,上了贡菜贡品,算是对祖宗爹娘们作了孝敬。
下晌,王老汉他们都从老宅过来了,一踏入王元儿他们家,就被一片红色映红了眼球。
门厅,窗子,柱子都贴着对联剪纸,廊下挂着红灯笼,显得十分喜庆。
像王老汉他们这样的出身,结识的大都是差不多门户的人家,过年的时候,了不起就贴个对联,贴个福字,可没像王元儿家这样张灯结彩像办什么大喜事似的,因为那都是要花好多银子的。
所以,这是他们头一遭见人家过年时还把屋子各处装扮得这么好看又喜庆,也算是开了眼界。
“好好好,这才有过年的气氛。”王老汉接连说了几个好字,眼里止不住的欢喜。
王婆子是略显惊愕,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这边看看,那边也瞧瞧。
而王二两口子,则是眼神复杂。
王二看着这家里一派光鲜,各处都挥洒得整齐干净,挂着的花灯在微风中摇曳,在他看来,和那些个大户人家的作派,是没两样的。
侄女们只是区区的妇孺,却把日子过得这么滋润,反观自己,不上不下的。
王二抿了一下唇,脸有些发热。
而张氏,则是满眼贪婪和艳羡,多周正的屋子啊,捯饬得可真好看啊,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啊,要是自己能住在这样的地儿,那可是发梦都要笑醒了。
王福全和他娘想的完全一样,眼里是又妒又羡,满是不平。
最心无芥蒂的,估计是王福多那孩子了,眼里满是纯净的欢喜,没有掺了其余杂质,就是纯粹的欢喜。
“阿爷,你们来了,快屋里头坐。”王元儿笑着上前扶着王老汉的手臂。
“元丫头,你们这屋子可捯饬得真好看,这得花多少银子呀?”张氏酸溜溜的试探着问。
王元儿淡淡一笑:“也没花多少银子,大过年的,整得喜庆点,也有过年的样儿。”
“那也得有银子才行,像咱们家,就贴个对联了,哪有这么多这些个东西哟。”张氏指着廊下的一只兔子花灯问。
王元儿笑而不语。
“哪来这么多废话?”王婆子乜她一眼。
“娘,我这不是好奇嘛,难得一见嘛,从前咱哪见过这阵仗的?到底是人比人,比死人。”张氏酸不溜秋的道。
王二见王元儿的脸色淡了下来,又见娘要发作,便扯了张氏一把,低喝:“少说两句吧。”
张氏撇了撇嘴,嘀咕道,大过年的,连话都不让人说了,老东西越发的偏心眼了。
不过这话她也就在心里说说,可不敢从嘴里说出来触王婆子的霉头。
尚未到饭点,就只能坐在花厅里闲话家常,王元儿着秋棠她们上了瓜果茶点,陪着王老汉和二叔他们说着话。
这上来的茶点可不是一般的东西,点心什么的都是从京里头送来的,一瞧就稀罕得很,张氏见了两眼放光,毫不客气的吃喝起来。
王清儿见了满眼鄙夷,便道:“二婶,这马上就要吃饭了,您可悠着点,别吃撑了。”
张氏将一块芙蓉糕努力吞了下去,摸着肚子道:“你就放心吧,我这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用,多少都吃得下。”说着,又把手摸向了另一块玫瑰酥。
王婆子满面阴沉,这媳妇跟个饿死鬼投胎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似的,幸好这都是自家人,要不然,可就丢人现眼喽。
张氏装作没看到婆婆的脸色,只偏过头一个劲儿的吃,心道不吃白不吃,平时,家里哪有这样的好东西啊,便是有,都被老太婆给藏起来偷偷吃了,这么想着,又抓了一块果子塞进嘴里。
王元儿倒没说什么,吃两块糕点又不会吃了她的身家去,只是,张氏这么个吃法,明儿个不要闹肚子才好。
“东头也开了一个洋行铺子,现在我们铺子的生意也被抢去了不少,我就想着,要不要另外做点什么生意,元儿,你可有什么门路?”王二问着王元儿。
做生意,他自问远不如自己侄女,还不如向她讨个主意,不然,现在不上不下的,也不是个事。
“二叔,我现在也没捣弄什么新的生意,也就买些田庄收租子什么的,毕竟田地是怎么都不亏的。”王元儿笑着回了一句。
她这也不是推搪,实在是说的老实话,女子始终不比男子,常年抛头露面的,只会招人话柄,她既然答应了崔源,自然也要替他的脸面着想。
王老汉自一边听着,也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老二,你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干脆也学元儿一样,买点田产,那也是传家根基。”
王二听了心里有些不岔,但也没说啥,而且田产确实亏不了,但他却不甘心就这么做个田园翁。
男人嘛,总是要有志向的,而且他明明有好的人脉,干嘛不拼一下?
但这时,他也不好驳了老爹的话,便道:“田产是要有的,生意呢,若是有赚钱的,那也不能放弃。爹,我再想想。”
“这还用咋想,元丫头,要是不做生意,干脆你也让崔大人帮个忙,把你二叔调去哪里当个小官吧?什么县丞主薄那些,凭着崔大人的身份,应该不难吧?”张氏凑了过来道。
众人吓了一跳,王清儿第一个就道:“二婶的口气可真是大,二叔又没参加过科举什么的,还能当个小官?你当官是这么好当的,说当就当?”
“你这就不知道了,那也是咱们老百姓这么想,人家那些大户人家里才不是这么想的呢!”张氏轻哼一声撇着嘴道。
“二婶又晓得人家是咋想的了?”王清儿不屑反讽。
“你又在哪听到些乱七八糟的,打这个歪心思?”王婆子一脸不快。
张氏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儿,打了个饱嗝,抿了一口茶,才慢慢道来:“娘还记得许大光他们家吧?当年那许大光病得没钱治病,他那婆娘不是把他们那叫英子的闺女给卖了么?”
王婆子皱眉,想了想,是有这么个事。
“那英子也是好命,辗转的就去了那什么英国公府做下人,后来就给那英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当了婢女,成了第一红人。那老英国公没了,世子承了爵,世子夫人自然也就成了国公夫人,也没亏待她这丫头,给配了世子身边的小厮。现在由那英国公打点,给调去了常州一个叫啥武进县的当了个县丞呢。这马上就要去上任了,这英子不就带着夫婿回了娘家探望么?可都传开了。”张氏说着听来的消息,满面的向往和羡慕。
“二婶,该不是你听差了吧,还有这么好的事?”王清儿有些不相信。
“你不信,大可以去许家探听一下,瞧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张氏白她一眼,又道:“可见这当官啥的,都不是光靠科举什么的,这背后有硬的靠山,还愁当不了官?再说,这样的小官,那些个一品大员几品的,哪会看在眼里?”
王元儿听了,眼睛微眯,这二婶向来痴笨,想不到这个时候也聪明了一会。
她也从干娘口中听说过这样暗箱操作的事,在她们看来是天大的事,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口里,也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嗑的事儿,毕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官。
那时干娘也说了,若是春儿不满意如今侯彪的职位,她那边打点一下,也可以调令到别的地方去,当个小官儿的,只是那时她看着春儿如今生活得也挺好,便没提这茬。
想不到,二婶还打起了这个心思。
“都说崔大人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只是个县丞这样的小官儿,应该也很容易安排吧?”张氏斜看着王元儿,道:“元儿啊,你二叔好不好,就看你了!”
王二早就听得双眼放光,闻言看向王元儿,搓着手道:“若真有这个命,那二叔可真要给元儿你备一份大嫁妆了!”
王老汉皱起眉,抿起唇。
王元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并不答话。
清儿看大姐不说话,以为她为难,便道:“二婶二叔说得轻巧,我大姐是崔大人的谁啊?贸然提这个,你们说,置我大姐于何地?崔大人又如何看待我大姐?”
王二一愣,嗫嚅着嘴说不出话。
张氏讨好地笑:“元儿啊,二婶可没看轻你的意思,就是想着,你二叔当个小官,将来你们姐妹几个,也有依仗,你出嫁,也更风光些不是?”
“二婶大概忘了,二叔可是下过大狱的呢!”王清儿哼道:“再提当官儿,也不知道外道人咋想呢!”
王二脸色一变,唇也抿了起来,蹲大狱可是他一生的耻辱。
“这不都是别人设局诬陷他的么?”张氏急道。
“够了,大过年的,提这些作甚?”王老汉开口,看向王元儿道:“元丫头,这天都齐黑了,可能吃团圆饭没?老头子我肚子都饿了。”
“我这就去瞧瞧。”王元儿顺势起来,走了出去。
张氏不岔,可在王婆子的瞪视下,只得悻悻的闭上嘴。
&bp;&bp;&bp;&bp;除夕夜的团圆饭,王元儿依旧主张开了两桌,一桌是自家人坐在一块,另一桌则是才叔他们几个下人坐一块。
这在王元儿他们看来倒没什么,可在张氏看来就了不得,嘟嚷着话,哪有下人和主子坐一块吃团圆饭的,怎么也该先服侍了主子们才能吃。
论尊卑来说,王元儿当然知道这不合规矩,可他们家人少,这一年到头了,本着热闹些,也不想去讲那些规矩,也就另外开一桌,也算是团团圆圆的,也好热闹。
主人家都没说啥,张氏想要越俎代庖,那也是不能的,只阴阳怪气的说了几句就不说了。
既是团圆饭,如今日子也好过了,王元儿也没小气,当真就应才婶所说,做了暖锅子,热腾腾的摆在饭桌中间,热气儿一直往上冒,整个饭厅也变得暖烘烘的。
暖锅主料是用山鸡配以山参等药材做的,咕噜咕噜的滚着,香气扑鼻。除此外,还有鲜鱼,倒没用来下暖窝,而是整天清蒸,至于鹿肉,则是切成了片,起了一个小炭炉,用铁签子串着烤了吃。
有好菜,又是大过年的好日子,自然少不了美酒,王元儿也没藏私,特意拿了两瓶梨花酿出来,亲自给阿爷阿奶二叔他们斟上。
所有人都落座后,她这作为长房长女的,捏着酒杯站了起来,先是说了一番辞旧迎新的祝词,又说了几句辛苦才叔他们的话,最后说了几句吉祥祝福。
“这一杯,是我敬大家的,祝大家新年吉祥,新年走好运,我先干为敬。”王元儿一手捏杯,一手用袖子掩了,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才将杯子反过来已示饮尽。
她这一喝,人人都拿起杯子,象征的抿了一口,便是小宝来这最小的,也嚷着要喝。
他年纪小,王元儿也不敢让他喝,可禁不住他哀求,只得让他舔了一小口,辣得他直吐舌,倒把大家伙都逗得笑起来。
“大家都吃饭吧!”王元儿一手掩着袖子,各夹了一块肉放在阿爷阿奶碗里。
“大姑娘吃饭,各位主子吃饭!”才叔笑呵呵的说了一句。
众人开动,碗筷微微的碰撞,发出轻微的声音来。
王元儿吃了几口,又分别敬了王老汉几人,边吃边聊,王清儿几个小的也会来事,她们这杯中的是果子酒,也敬了她一杯。
自家人都敬了酒,才叔他们那一桌也不遑多让,拿着酒杯也敬了王元儿一杯,很快的,她双颊就变得绯红起来,煞是好看。
饭桌上,欢声笑语。
吃得最欢的,莫过于张氏和王福全了,福全且还是一口菜一口酒,而张氏,仿佛有两个肚子似的,塞了个满嘴油,恨不得有两张嘴才好。
乖乖,鹿肉呢,她这么大的人了,头一回吃到这样的新鲜物,到底还是大房的运气好。
瞧,周正的屋子,山珍野味,光鲜的衣裳,金贵的首饰,还有说着恭维话的下人,这和大户人家有什么两样?
大户人家里过的日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张氏又塞了一箸鹿肉进嘴里,依旧想着许家英子的好运气,要是自家男人也当了县丞,这样的日子,她不也过上了么?
想到这,张氏的心里就如数百只猫在挠,痒得很。
看着王元儿笑盈盈的白润的脸,张氏不禁用手肘撞了撞身侧喝得脸红红的王二。
王二看过来,见她打了个眼色,心中一肃,又将杯中的酒水喝了个尽,这才大着舌头道:“元儿啊,这几年大哥大嫂去了,真是辛苦你们了。”
王元儿刷着锅子的手一顿,浅浅一笑:“这好时辰,二叔说这个作什么?”
王婆子和王老汉两人也是眉尖蹙了一下,正是高兴的时候,好好儿的提这遭,不是让人糟心吗?
王二假意擦了一下眼角,道:“二叔这是欣慰啊,大哥大嫂若是还在,看见你们这般有出色,也不知多高兴呢!可恨的是二叔没本事,没权没势也没钱,没护得了你们周全,反叫你帮衬,二叔这是惭愧啊!”
王清儿听出了那么点味来,道:“二叔这才吃了几杯,就要醉了?”
王元儿也笑:“二叔可不止这点酒量。”
突然提这事,肯定有幺蛾子,该不会还念着张氏所提的那个事吧?
王元儿斜眼看了一眼张氏,见她也不像之前那样大吃大喝了,而是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便笑道:“二婶怎么也不吃了?这就饱了?”
“啊,吃,当然吃。”张氏回过神来,含了一下筷子头,又把它伸进了正滚着的暖锅里翻着锅里的东西,看得王元儿她们心里一阵恶心。
王清儿忽然本也把筷子伸向了暖锅,一下子就觉得索然无味,放下筷子,干脆走到正在烤肉的素娟那边,亲自烤起鹿肉来。
张氏却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嫌弃了,心思全在王二那话里上头了,见他不做声了,心中一急,道:“元儿啊,你二叔醉是没醉,只是他心里头不舒坦,自责来着。”
“二叔做了什么自责了?”王元儿挑眉。
“也是从前不争气,回回都是元丫头你们帮衬着,若是你二叔,有个差事当个小官儿,那就没这么多事了,说不得还能帮衬你们,也叫地下的大哥大嫂安心。”张氏急哄哄地道。
果不其然,还是在说那个事。
王元儿将一块鹿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半晌才咽了下去,笑道:“二婶说的什么话,一家人,有啥帮衬不帮衬的,我也没怨过。”
“正是一家人,不如你帮帮你二叔?”张氏倒是会顺杆子爬,忙讨笑道:“将来你二叔,还有我,都会承你的情。”
王元儿放下筷子,扯下帕子摁了摁嘴角,才道:“二婶要我帮二叔什么忙?”
张氏一噎。
王元儿目光炯炯的看着她,张氏只觉得喉咙发痒,半晌道:“你让崔大人帮你二叔弄个差事……”
“二婶,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今儿清儿有句话说得挺对的,我和崔大人,说清了,也只是一般的朋友,了不起就是被他高看了一眼,我和他,如今却是什么关系都说不上的,你这请求,恕我没法子答应。”王元儿慢条斯理的道,语气里略有些重。
“哪没有,你们不是……”张氏在她的瞪视下,将话咽了回去。
王二很是有些失望,沉默地喝了两杯酒,道:“别说了。”
张氏不甘,还想要争取几句,王婆子在这时发难,警告道:“有得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不吃就回去守年夜。”
张氏这才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主桌这边气氛有些冷,下人那桌,才婶撞了撞才叔的手。
才叔连忙站起,拿着酒杯向王二走去:“二老爷,我也敬你一杯。”
被才叔这么一搅,原本有些冷凝的气氛才又慢慢的升温起来。
虽然有这么个不愉快的小插曲,但一餐团圆饭,还是平平稳稳颇算愉快的吃完。
吃过团圆饭,又喝了两盏茶,王老汉就以老宅不能没人守年夜,坚持要回去。
他说回去,其余的人也只得跟着回去,老宅虽然离得不远,但这时天色已经大黑,外头又飘飘扬扬的下起了雪,王元儿便让才叔套了马车,将他们都送了回去。
王老汉他们一走,王清儿便陪着王元儿一道守年夜,忿忿不平地说起了二婶他们提的事:“我看二婶那是贼心不死,从前的教训都没受够,如今又要可劲儿折腾,真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王元儿微微一笑:“你用词倒是恰当。”
贼心不死,好像说得挺对的。
王清儿轻哼一声,道:“不是么?她从那英子家看到人家风光了,便才又起这心思,如若不是,啥事都没有。给二叔谋个小官,亏她说得出。”
不是她看不起张氏,实在是这二婶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非但如此,还自私,压根就不想人家会不会为难。
“这天底下,谁没有私心啊?她见着人好了,想有样学样,也无可厚非。”王元儿叹了一句。
“那也得看情形啊。”王清儿十分不岔,道:“那英子与你怎么同,她是服侍她家主子,得了主子开恩,才有这样的造化。可大姐你呢,虽说你和崔大人的事也是心里有数的,但到底只是在私底下,模凌两可的,还没拿上明面来呢。要真让你去提了,那在崔大人眼里成什么样了?”
王元儿心中微暖,到底是亲妹子,站在自己这一边想事,不是那隔了一层的,只会站在自己角度看问题。
她和崔源,好是好,但说白了,这其实也不好,传扬出去都是不好听的名声,没到明面上的关系,就是私定终身。
两人的关系都还没成事,可却已经求着人家办这办那了,崔源没多想就罢,若是多想,那她王元儿,位置又该往那里摆呢?
很显然,二叔他们没想到这一层,只看到崔源对她有情,却没想,两人根本还没定亲成亲呢!
王元儿叹了一声,道:“大过年的,别提这些糟心事了,没得膈应。”
王清儿看出她也是有些不虞,遂点头,转移了话题,却不知道,老宅也就此事正展开热烈的交谈呢!
&bp;&bp;&bp;&bp;老宅正房,谁都没有心思去包饺子,只砌了一壶茶,又用碟子装了几件从王元儿那带回来的点心,坐在一块说话守年夜。
首先开腔的是张氏,一手拿着点心咬,一边老话重提:“爹,娘,这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元丫头只要和崔大人说一声,还愁二郎谋不下一个县丞这样的小官儿?怎么说,他也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呢!”
王二坐在一边抽着旱烟不说话,但眉尖却是泄露了他的心事,若真能当一个县丞,那也是不错的。
“你别听风就是雨,真有那么简单的事,满大街都是官儿了!”王婆子瞪了这婆娘一眼,满是嫌弃:“还有,刚才吃完多久,你这又吃上,你瞧瞧你这身形,金山银山也不够你吃的。”
张氏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嘟嚷道:“哎哟,娘,这是说我吃啥的问题么?咱们先说老二的前程啊!”心中又道,这老婆子真是目光短浅,都啥时候了,光瞪着她吃啥喝啥。
“那英子家的男人,当真就求了主子谋了这样的差事?”王老汉问。
张氏立即来了兴致:“爹,我要不是仔细打听了,哪里敢把这个事拿出来说?我不怕元丫头说我异想天开啊?正是听明白了,我才想着求她一求。您也看到了,大房啥都有了,可咱们二房呢,就守着一个铺子,现在倒还好,将来福全和福多娶媳妇了,给您生了曾孙,这人一多,嚼用也就多了,光靠一个铺子能顶啥用?更别说我这肚子还有一个。”
王老汉抿着唇,不说话。
张氏侧头看了一眼自家男人,只见他垂着个头,也不知在想什么,不禁暗骂一声闷嘴葫芦。
“老二,你怎么看?”王老汉看向王二。
王二抬起头来,道:“爹,不瞒您说,虽说咱们镇子是越来越旺,扩地也越来越宽,来往的商贾人口也密集,还成了广河的第一大镇,但说实话,如今咱们铺子的生意是没当初好了,尤其现在东头又开了一家新的洋行,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所以我才问元丫头有啥门路,能作点其它生意不!”
王老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王二又觑了他一眼,试探地道:“其实,若真的能谋得一个小官,那该也是不错的。福全也大了,也该独当一面了,铺子交给他打理,过了年再说门亲事,两口子扶持着,也未必捣弄不下生计来。当然,也得我有个差事,才好放手!”顿了顿又道:“要真能当个县丞什么的,说出去,咱们王家出身算是提高点,大房那几个丫头出嫁时的名声也好听,爹,您看呢?”
“就是啊,爹,这可以双赢的好事,咱们二房就是几个小子,可大房,有几个丫头都还没嫁呢,本来咱们的出身也不高,她们二叔要是当了小官儿,将来有出息能往上爬,那她们的身份不也跟着抬高点儿么?”张氏在一边帮口。
王老汉摸出烟袋子,想了一下,道:“这事也挺难为元儿的,崔大人至今还没来提亲,她贸然提这事,也是不美,也少不得让人轻视了她去。”
“哎哟,爹,崔大人打心眼里看重咱们元儿,提亲也就是个时间问题,再说,娶个叔父当官的侄女儿,总比娶个白丁人家的侄女儿要强上许多吧?”张氏生怕王老汉不应,忙的撺掇:“要我说,崔大人有心的话,只怕也会想到这么一层面上去,试问谁不想往自己身上镀金啊?本来元儿的出身就差了一截。”
正房沉默下来。
王二好半天才道:“爹,也不是我贪恋权位,而是儿子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是碌碌无为的,实在是不甘心,若真是有这么个机会,儿子一准好好干,再不犯从前的混事。要是我干好了,将来也能给这个家,给大哥他们几个孩子保驾护航。”
王老汉吸着旱烟,久久没答话。
张氏和王二对视一眼,想说话,王二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噼噼啪啪。
突然其来的一声炸响让众人都吓了一跳。
是爆竹声,一家响起了,第二家又响起了,第三家……
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响起来,提醒着正房几人,新的一年来了。
“过年了,去点爆竹迎新吧!”王老汉挥了挥手,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王二应了一声,拉着张氏出去了。
不一会,王家也响起了鞭炮声,王二两口子再没进正屋。
王老汉和王婆子相对坐着:“又一年过了!”
王婆子抿抿唇。
“老二今年四十了吧?”王老汉突然问。
王婆子一怔,捏着指头数了数,点头说是。
“一眨眼,都这多年了,你和我都老了。”王老汉看着自己的老太婆头发花白,叹道:“这些年终究是我没本事,也没让你享到啥福气。”
王婆子听了心底莫名一慌,蹙眉道:“大过年的,你说这个做什么?有什么享不享福的?我也没像乡下的婆子那样,耕了一辈子的田。”
她说的也是实话,虽然她也没像旁的人那样大富大贵,可也不像庄稼人,要下田侍弄庄稼,也算是这样了。
王老汉勉强地笑:“老二他们的意思,你咋看的?”
王婆子垂下头来。
“都四十的人了,有想法也没错,大房我是不愁了,几个丫头,嫁了就是嫁了,现在这样的家底,再把宝来给教好,将来咋都不愁。”她想了半晌才道:“倒是老二他们这房,我心里没底。不说旁的,就老二媳妇,我就一个愁,搅风雨,没个好。现在就指望福多有出息的,可福多你也瞧见了,这孩子憨厚老实,有没大出息,我可真没底。”
王老汉听了,双眉也是一皱。
福多跟着他们这边住由他们教养,倒没染上啥恶习,性子倒也是乖巧憨厚老实的,但资质,也确实不怎么样。
至于福全,王老汉对他是完全失望了的,现在对他持有的心态,那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样的二房和大房两相一对比,那是高下立现,也难怪王婆子发愁,便是自己,多少也有点忧虑吧。
老人就是这样,一个儿子好了,总盼着另外一个也好。
“元丫头,我看她也不太想帮扶这一把,哎。”王老汉今儿是将王元儿的抗拒看了个明白。
王婆子巴砸了下嘴:“若真能替她二叔求得来这个差,那我腆了这张老脸给她又如何?”
王老汉心一颤,听着远处的爆竹声慢慢的消停下来,道:“容我想想。”
两老口躺了下来,到底心里存了事,谁都没睡着,唉声叹气的烙了半天饼。
西屋那边,王二两口子也说着这个事。
“别人有靠山后台,恨不得天下皆知,咱们家却不是,藏着捏着,做啥都展不开。那英子算啥啊,也就是个丫头,可主子开恩,就给她男人给谋了这样的好差事。二郎,难不成你这作二叔的,还比不上一个丫头?”张氏小声地道:“那崔大人卯足心思想要娶元丫头,这个忙,他该会帮的吧?”
王二看着头顶上的帐子,也没回话。
“啧,你倒是说个话啊,这可是关乎前程的事,你看春儿那男人,还不是被这样安排当了衙差,现在人家都是个小头头了,要没崔大人在里头周旋,我就把这头拧下来。”张氏推了推他。
“那也得元丫头肯搭这把手啊!”王二没好气地道。
张氏的气一泄:“那丫头也是,自己一家子吃香喝辣的,合着就看咱们二房吃西北风好安心,说啥两人没定亲不好说,其实心里就怕咱们二房压了大房一头。”
“把你那个歪心思收起来吧,人家没你想的那么坏。”王二冷睨她一眼。
张氏气极:“你这人,是站在哪边呢,我一心为你着想,你倒好,专拆我的台子。”
“不是我要拆你台子,是你立心不良,自己没做好,就处处想别人都跟你这么坏。”王二哼了一声:“你这话要叫爹娘听着了,够叫你喝一壶的,保不齐又要遣你回娘家!”
“你……”张氏咬牙,想到现在不是掐架的时候,便硬生生的咽下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便是元丫头不愿意帮这个忙,咱们就不能饶过她请崔大人吃酒说话?”
王二一愣。
“男人谁没个应酬,你就以元丫头二叔的身份,请他吃酒,顺带提呗。”张氏撺掇道:“我看他是铁了心想娶那丫头的,应该不会不帮吧!”
王二被她说得有些心动起来。
“你可要想好了,当个县丞,怎么着也是个官儿,将来要是做得好,保不齐还能当个知县。”张氏看他面部表情有些松动,又添了一把柴。
王二眼珠子乱转,正欲说话,忽然闻到一股恶臭,顿时弹坐起来,狠瞪着她。
张氏嘿嘿讪笑,用手扇了扇风,道:“吃得多了,肚子胀气。”
忽而又哎哟一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了屁股,提了死气风灯,飞快地跑出门去。
王二嫌弃地剜她背影,这死婆娘,就是粗鄙,又重新躺下来,想着张氏的提议。
&bp;&bp;&bp;&bp;翻过年,便是景盛三年了,大年初一,王元儿受了家中下人的跪拜,给每人递上了早就备好的封赏,又受了弟妹的拜年,这才和他们一道去老宅拜年。
和往年一般,姐弟几个穿戴一身齐刷刷的拜年,领了红包,小的嬉闹着出去玩儿,王清儿订了亲,也不方便到处溜达去,只得也和大姐一道陪着爷奶说话。
“咋不见二婶呢?”王元儿环顾一圈,没看到张氏的身影,不免有些奇怪。
她才问出口,王婆子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王二有些尴尬,讪道:“你二婶昨儿晚闹了一宿的肚子,今儿没起得来床,在歇着呢!”
王元儿一愣。
王清儿却是扑哧一笑,很快就掩住了嘴,轻咳一声,故作关心问:“咋闹起肚子了呢?二叔,该不是二婶昨儿吃得狠了吧?我都说,她那个吃法,没得会闹肚子。”
她话里带着关心,可眼里带着笑意,嘴角微扬,明显就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昨晚回来,她还吃了两碟点心。”王婆子黑着脸告状:“大年初一,还得吃药,没得晦气。”
王元儿宽慰了几句,心中也觉得无语,昨天二婶那个吃相她也瞧着了的,一副生怕不吃就亏大了的样子,没曾想会吃得腻了,闹肚子了。
所谓说曹操,曹操就到,张氏从外走了进来。
“哎哟,二婶,过年好啊,听说你闹肚子,咋不歇着还起来了呢!”王清儿走过去,搀扶着她的手臂。
王元儿也起来,盈盈施了一礼,仔细看二婶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嘴上也没个血色,可见昨晚是真拉了一宿。
“二婶可见好些了?有没叫大夫瞧了?”王元儿问了一句。
张氏还没回话,王婆子就道:“大年初一,请啥大夫,再抓两把草木灰兑了水喝了就是了,谁叫你贪嘴,跟个饿……似的。”念着初一,她到底没说出那不吉利的两俩字。
张氏听得心里满不是滋味,自己拉肚子拉得半死不活的,这老太婆还说风凉话。
“话也不是这么说,二婶肚子里还怀着身子呢,大的不顾,小的也要顾,若真是不妥,抓两副药吃才是稳妥。”王元儿微微地笑。
“还是大丫头疼我这个二婶。”张氏心中微暖,苍白的脸挤出一个笑容来。
“二婶我看你昨儿是吃腻了才闹的肚子,这过年的这些天,你就吃稀粥养养胃好了,可别再贪吃了,不然就得遭罪!”王清儿嘻嘻说道。
张氏巴砸了下嘴,道:“哪有的话,活脱脱是我这穷人穷命,有好吃的肠子也经禁不住,要是像你们那样天天不稀罕的,哪会这样哟。”
王元儿瞟她一眼,放开手,不接话。
王清儿却不然,笑道:“瞧二婶说的,论吃好东西,二婶吃得比咱们还多呢,过去十来年,你和敏儿姐吃的好东西多了去了,咱们姐妹几个可都眼馋得很,那时也不见你闹肚子,可见这理事不成事的。”
她这话带着刺,将除王元儿外的几人都刺得脸色不好看,这不是说他们偏心眼么?
王元儿咳了一声,岔开了话题,说起初八自家年例宴客的事来。
坐了没多久,她便和王清儿告辞,却不曾想,这天又下起了雪。
姐妹俩穿着簇新的衣裙走在街上,共撑着一把伞,一边说话一边往家里走,在别人眼里,倒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大姐,我看二叔他们没死心呢,问了崔大人好几回,该不会真还想着让大人给张罗谋个差吧?”王清儿挽着王元儿的手臂问。
王元儿稳稳的撑着伞,道:“这心思起了,哪有这么容易就歇下去?”
“这倒也是。”王清儿点头,道:“这么看着,崔大人还是暂时别出现在二叔他们面前为好,省得难办。”
王元儿嘴角勾了一下,看着伞外的鹅毛大雪,今年大年初一,也不知那人怎样了?
崔源怎样?此时正磨着景帝呢!
中和殿的暖阁里,燃着龙涎香,临窗摆了一张炕床,上面放了一张炕桌,上摆了一福棋盘,有两男子各坐了一边,一人执黑子,一人执白子。
“杀。”穿着明黄便服,头戴九龙金冠的男子将一颗黑子落在棋盘的一个位置上。
坐在他对面,则是穿了宝蓝色长袍戴着玉冠的男子,一看棋盘散落的棋子,自己的白子已经没有回旋的地步了。
又输了!
男子有些意兴阑珊,嘴角歪了一下,将抓在手上的白子扔在一旁的晶莹剔透的白玉棋盅里,撒气的道:“不玩了!”
象棋,他就没赢过这个人的时候。
“崔卿家,心事颇重啊!”景帝嘴角一勾,相对于崔源的烦躁,他显得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重新摆黑子,又摆白子。
崔源见此更觉郁闷,没好气地道:“皇上您妃嫔如云,哪里晓得臣子我孤枕难眠的痛楚?”
一旁手持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的大太监刘总管听了,瞟了崔源一眼。
今上臣子众多,大概只有这一位,当皇上不是皇上,也只有这一位,在皇上跟前如此随意说话吧!
听了崔源那略带幽怨的话,景帝素来冷硬的面容有了丝裂痕,嘴角轻扬,道:“原来崔卿家是春心动了啊,奇怪,刘仁,如今不是正在严冬吗?离春天还挺远吧?”
被称为刘仁的刘总管忙的弯腰,尖细的声音道:“回皇上,今年一月二十九才立春呢,日子还有些时候。”
崔源嘴角抽了抽。
景帝以拳抵唇,掩住那嘴角的笑意,道:“崔卿家若觉寒冬难眠,朕赏你几个美人?”
崔源脸一黑。
景帝见了更是不可抑制地笑将起来。
“皇上,关爱臣子身心健康,臣子才能尽心尽力为皇上效忠啊!”崔源将尽心尽力那个词说得极重,几乎从牙缝里说出来似的。
“其实,崔大人看中的几个小姐,朕也觉得不错,和崔家门户般配,你也不妨顺长辈意。”景帝依然打太极。
“皇上!”崔源声音极大,好容易捏了捏拳,道:“皇上知道微臣志不在此。”
景帝斜乜了他一眼。
崔源从炕上下来,跪在跟前:“请皇上赏微臣一个恩旨,为微臣和江南宋家二房太太的义女王氏赐婚。”
景帝没有作声,也没叫起,崔源就这么跪着。
暖阁烧着地龙,他就跪着,久久不见头顶上的人有何声响,额上也不禁泌出了一层汗来。
“起来吧!”景帝出声。
“皇上不答应,微臣就不起了。”
刘总管又瞟了崔源一眼,心中抽了一口凉气,敢情这崔大人是要恃宠而骄了,这算是威胁吧?
果不然,景帝又笑了出来,轻踹了他一脚:“你打哪学来的女子手段,还学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了?”
崔源也不恼,道:“皇上,微臣今年也有二十一了,皇上都有皇子公主了,难道就忍心微臣形单影只?”
“行了,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起来说话。”景帝笑骂一句:“再说下去,都被你说得是我不让你成亲了!”
我,而不是朕,一下子将君臣的距离缩得极短。
崔源有些恍惚,仿佛多年前那些随他征战沙场的日子就在咫尺,大碗吃酒,大块吃肉。
“那叫王元儿的,就这么得你心意?”景帝看着他问:“你要知道,不管你给她镀多少层金,也改变不了她的出身,你,是崔家的继承人。”
只一番话,就透出了不少信息,崔源心中一凛,收起过去那些情谊,抱拳道:“皇上,出身如何,微臣不看重,微臣就图她这个人。而微臣的出身,说白了,也不过是一介庶子罢了。”
景帝双眉皱起。
眼前这个人打小就跟着他,长了一张讨喜的娃娃脸,说话有趣儿,其实内心,又藏了多少心事?
他那时是不讨喜的皇子,崔源是家族里不讨喜的庶子,大概就是这么惺惺相惜,所以情谊也就这么处出来了吧。
“你记在嫡母名下,不必……”
“皇上,再怎么着,那根刺始终都会在。”崔源打断他,道:“微臣别无他想,只想得偿所愿,而且,开春了,我大哥也要成亲了。”
景帝一抿唇,崔家主母为长子求娶了李郎中家的嫡女,三月成亲,这事他是清楚的。
“王氏出身不高,于仕途上,并不会助你良多,你,应该择一门于你有助的妻房。”景帝难得推心置腹。
崔源心中微暖,却还是道:“皇上,微臣本就没意在官场,仕途如何,微臣无所谓。”
“放肆,男儿大丈夫,理应为国出谋献策。”景帝黑着脸打断他。
“是。”崔源抱拳拱手。
“国库尤虚,听说这云州第一盐商万德英富可敌国,你给朕讨点过来花花,朕就给你赐婚。”景帝哼道。
崔源额上一黑:“之前才把冀州吴家给挖了,这……”
“嗯?”
“微臣遵旨。”崔源看他眼睛眯起,只得跪了下来,咬牙切齿,这是皇帝,强盗还差不多!
景帝见此,就道:“你也别不岔,何时把万德英的十分之四家财送来,这旨意啥时候宣。”说着,他手一挥。
刘总管立即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的布帛,展在崔源跟前。
崔源看了眼睛一亮,下意识去抢,可听咳的一声,只得大声道:“臣定竭尽所能,为皇上分忧。”算是应下和景帝的这番交易了。
&bp;&bp;&bp;&bp;雪下得极大,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色下,崔源穿过层层宫门,终于出了皇城,秋河等在那里。
“回府,云州首富万德英的资料全部给我拿来。”崔源双眼亮晶晶的,整个人十分的兴奋。
出了什么事了?鲜小见自家主子在京里还有这么兴奋的神色。
崔源当然兴奋啊,只差一步,王元儿就是他的了,不过想到景帝的要求,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下,暗自哼道,当了皇帝,就更像狐狸了,这是往死里压榨他啊!
不过又想到那张明黄的圣旨,崔源还是把这点不岔给压了下来,得去寺里找个大师挑个好日子准备成亲才行,嗯,年底估计也有好日子吧。
崔源想得颇美,却没想到,这赐婚的圣旨,他还没拿到手呢。
正做着美梦,马车却停了下来。
“怎么了?”崔源撩开帘子,却看到前方站着的人,不由一讶。
他跳下马车,走到那人跟前,惊愕地问:“娴……张三奶奶,你怎的在此?”
“崔哥哥?”
在路边站着的,正是崔源已故的老师的女儿——何秀娴,如今再叫她,得叫张三奶奶了。
“雪下得如此大,你缘何站在这?”崔源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到她前边有辆马车,她则是和两个丫头站在一块儿。
“我本是想去上香,只是回来的时候,马车在路上坏了,现在家仆回府驶车来接。”何秀娴看着他:“崔哥哥又怎会在此,我也不知你回来过年了。”
“我刚从宫里回。”崔源又看了一眼雪花漫天的样子,便道:“上我的马车吧,一时半刻,这雪怕是停不了,我送你回府。”
何秀娴感激地点了点头。
“三奶奶。”她身侧的丫鬟皱了一下眉。
“崔大人以前是我家父的学生,你们一道上车,无妨。”何秀娴淡笑道。
那丫鬟看了一眼崔源,看他神情坦荡,又看雪越下越大,他们昌伯侯府还远着呢,便扶着她上了车。
“你怎就带了两个丫头出来呢,没有嬷嬷跟着么?”上了车,崔源就皱眉问。
何秀娴笑容微窒,道:“我素来不喜身边有太多人跟着,倒是你,何时回京呢?”
“也就几天前。”
何秀娴看着他俊秀的脸,抿了一下唇,道:“我也有一年时间不曾见到崔哥哥了,不如到乐坊喝两盏茶?”
她这话一出,身侧的两个丫鬟便看了她一眼。
崔源注意到,说道;“乐坊就不去了,我送你回府,在你府中打扰一顿饭,也叫你夫婿一道吧?”
何秀娴心里有些许失落,却也知道自己过了,便笑着点了点头。
东扯西拉的时间,便到了昌伯侯府,何秀娴自遣了丫鬟去请张三公子。
“你过得好么?”崔源与她走在前头,压低声音问:“张三公子对你可好?你婆婆呢?”
何秀娴嘴角微勾:“嗯,也就这样,相公对我挺好的,婆婆……也对我挺好。”
崔源却看到她的笑容带着牵强,不禁眉头一皱,可男女有别,他也不好过问太多事,尤其在这样的地方。
何秀娴同样觉得心头难过,明明这人站在自己身侧,心中有万千委屈想要和他说,可偏偏就不知如何说起。
要说成亲快一年了,还没有孕,所以婆婆的脸色也不好看,给夫君纳妾了吗?
何秀娴叹了一口气。
“若是他们委屈你,你大可以与我说,别在心里藏着捏着,我可以算是你半个兄长。”崔源道。
何秀娴心中微酸,笑着点头。
说话间,张三公子就快步以来,瞧见崔源,忙的拱手打揖:“崔大人。”
“妹婿莫多礼。”崔源以一声妹婿打开了场面话,摆明了就是给何秀娴撑腰的。
何秀娴听了,眼眶微红,侧过身去,眨掉眼中的泪意,对张三道:“相公,你先陪着崔大哥去花厅说话,我张罗些酒菜过来。”
张三只有应下的理,毕竟眼前这位,可是皇帝的红人呢,怎能得罪?
席间,两口子又一道坐着陪着崔源说话。
“我尊秀娴的父亲为师,她等于是我亲妹子一样,妹婿你可要好好待她,不然,我可不能放过你了啊!”崔源半开玩笑的道。
张三公子连忙道:“我自对娘子尊重珍爱,兄长放心。”又笑问:“听闻兄长至今还了然一身,也不知啥时能喝到兄长的喜酒。”一口一句兄长,也算是顺杆子爬了。
崔源心中一动,想到长乐镇的那个元儿,脸上变得柔和下来,笑道:“快了快了。”
何秀娴斟酒的手一抖,酒水撒了点在桌上,幸好张三也没注意到,她问:“崔大哥定亲了?”
“还不曾,但也快了,将来再给你们下帖子。”
“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幸做我嫂子?”何秀娴微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里,更多的是痛楚。
“到时你就知道了。”崔源神秘地一笑。
“崔兄,喝酒,喝酒。”张三大咧咧的举起杯子。
何秀娴坐在一旁,勉强地笑着,时不时替他们斟酒,心里却已经百回千转,是谁,谁要成为他的妻?
崔源在昌伯侯府吃过午晌,才告辞离去。
何秀娴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崔源道:“不必送了,天气冷,快进去吧。”想了想又道:|“张三也不是个混的,既然成亲了,两口子就多沟通沟通,趁年轻,早点生个孩子,有孩子,你也有个念想。”
何秀娴勉强地了点头,目送他离去,想到他说的快定亲娶妻了,心的一角哗啦的塌了。
“奶奶,回吧。”
何秀娴转身回去,谁也没瞧着,她眼角的一滴泪落在了雪地里。
……
崔府,崔源先是去给崔老太爷请安,然后才去了大哥的院子。
“哇哇,呜啊。”
刚走进院子,就听得一阵怪叫声,崔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大哥披头散发,敞着胸膛从屋里跑了出来。
崔源脸色一变,连忙脱了大氅,罩在他身上。
“大哥,你怎么了?怎么弄了这么副样子?”崔源飞快地把氅衣罩在他身上,低头一看,他竟然连鞋都没穿出来,如今就赤足站在院子里。
“人呢,都死哪去了?”崔源怒吼,拉着崔宏向屋里走。
哪知,崔宏死活不进去,指着屋内啊啊大叫。
“大爷,大爷……”有女子从屋里跑出来。
崔源眼睛一眯,脸色黑得像锅底。
那女子,身段丰腴,头发略显散乱,脸色泛红,上衣还没整理好,再结合崔宏刚刚的情况,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回事。
这时,已经有人陆续跑出来了,一见眼前的情景,都有些怔愣。
“二弟,二弟,她,她脱我衣裳,还吃我嘴,她还摸我丁丁,二弟。”崔宏十分慌乱,明显是惊到了。
“大爷。”那女子脸红如血。
有人窃笑出声,也有鄙夷的。
“都给我滚回去。”崔源大怒,厉喝出声,又指着那女子:“慢着,把她拉出去打死。”
那女子脸色一变,瞪大了眼:“我,我是夫人派来服侍大爷的。”
“你们都是死人吗?要我叫崔总管来吗?还不拉下去。”崔源不理她,直接吼向崔宏院子的人,转身又安慰崔宏。
崔宏躲在他身后,神情惊恐。
有小厮上前去拉那女子。
女子尖叫出声,大喊大叫。
“拿鞋堵了她的嘴,拉下去。”崔源心烦得很。
“大胆。”院子门一阵急吼。
转过身去,却是崔夫人领着人来了,那女子见了她宛如见了救星,连忙扑了过去:“夫人,救命,二爷要打了奴婢去,夫人,奴婢是奉您命服侍大爷的呀!”
崔夫人狠瞪她一眼,看向崔宏,一惊:“我的儿,你咋鞋都不穿哟。”她连走带跑的走过去,想要拉他的手,崔宏却是一缩。
崔夫人狠狠地瞪了崔源一眼:“还不带你大哥进去,是要他着风寒好如你愿吗?”
崔源也顾不得那女子,拉了崔宏进屋,好生安抚,又亲自给他整理了衣裳,重新穿戴整齐。
崔夫人走了进来,崔源施了一礼,皱眉道:“母亲,刚刚那个狐媚子,还是打杀了好,胆敢勾引主子行那污秽之事,留不得。”
“什么勾引?那是我特意找来服侍你大哥的房里人,他开春就成亲,人伦大事当然得通。”崔夫人冷笑看着他:“怎么,你觉得你大哥是个痴儿,就认为他不是男人了么?”
崔源皱起眉:“母亲,孩儿没有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心里清楚,无非就是怕你大哥先成亲,生下长子,继承了崔家罢了。”崔夫人恨恨地瞪着他:“我劝你别异想天开,这崔家,自始至终都是你大哥的,哪怕他是痴儿,他都能有子嗣,理应长子嫡孙继承。你趁早灭了那谋夺的心思。”
这算是放在明面上的警告敲打了。
崔源双拳紧捏,咬牙道:“孩儿没有要和大哥争抢的意思,只是通房的人选,总要大哥自己喜欢,吓着了他,只怕更得不偿失。”
“我的儿子,自有我操心,崔二爷还是为国事繁忙操心吧。”崔夫人冷冷地转过身,轻柔地安慰着坐在桌边微抖的崔宏。
崔源捏着拳头,转身走了出去,崔夫人眼角瞧见,哼了一声,自不理他。
&bp;&bp;&bp;&bp;初一初二不出门,王元儿也乐得自在,又见下着雪,便叫人在屋里起了炭炉,取暖的同时,又取了花生栗子红薯什么的放在上头烤,噼啪的爆花生声响起,香味四散。
除此外,又上了一壶龙井清茶,吃茶观雪,或写字,或绣花做女红,倒显得极闲情惬意。
“听说那些个大家小姐,这样的时辰,都是弹琴画画的,大姐,要不你也买个琴回来玩玩?”王清儿笑着道。
王元儿将刚剥开的一块橘子皮放进炭炉里,清新的橘味儿立时四散,十分怡人。
“我哪会弹什么琴,没得贻笑大方。”她拿了火钳拨了拨烧得火红的碳,道:“不过你要是想学,就买。”
王清儿吐了吐舌:“你叫我绣两朵花我倒是还会,弹琴这样高雅的事,我哪会呀?”
王元儿偏头想了想,坐了下来,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严家到底也是书香人家,咱们出身差了一截,不通琴棋书画,但现在有点条件,要不,也抓一个来学?将来你们小两口也不至于没交流。”
王清儿红了脸,道:“咱们家是啥出身,严家是晓得的,将来也没得话说。现在学,那不是临急抱佛脚,学个半桶水,那才笑话人呢!”
“傻丫头,一知半解总比完全不知要强。琴棋画就不说了,字,咱们自小就会写,其它的学不好,这个总有点底子,我看明天开始,你就紧着练字,到了出嫁时,总有一点是拿得出手的。”王元儿不认同。
王清儿哀嚎一声,倒也没说不,这些天她也看大姐常写字,倒也是比从前写得更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练多了字,看多了书,人的气质也提了上去,多了几分书卷气,从容大气,人看起来更耐看了。
好吧,她自认,自己就是想变得更美些。
“说起这个,我想着开春,给兰儿找个女子学堂,让她上学去。”王元儿突然又道。
王清儿一愣:“咱们镇子没有女子学堂吧?”
王元儿点点头,眉尖微蹙,道:“咱们是定了型了,可兰儿还小,还有可塑的空间,如今日子过好了,不能委屈了她。”
她们几个姐姐,都是做着粗活大的,兰儿虽然出生时日子也并非好过,五岁的年纪就没了娘,更是让人疼惜,今年翻了春,她就九岁,离及笄还有些好几年,王元儿盼着她学得好些。
“县里头才有学堂吧,可这一来一回好像有点儿麻烦,毕竟不在镇上。”王清儿说道。
“我问过县令夫人,确实是有个学堂,咱们镇子离县里也是两个时辰,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其实,要是能请个女夫子在家,倒是更放心些,不过这束脩定然也更贵!”王清儿道。
“女夫子可遇不可求,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知道有没有女夫子愿意上门。”王元儿失笑。
王清儿呔了一声:“有钱能使鬼推磨,出大把的银子,还怕没女夫子?”
“且先看吧,先让她去学堂感受一下,要是有合适的女夫子,再请来家。”王元儿沉吟片刻道。
王清儿点头:“那宝来呢,大姐,当真送去给姥爷启蒙?”她嘟起嘴:“他这么小,我还真舍不得。”
王元儿苦笑,她又何尝舍得,但孩子,尤其是男孩儿,不能养于妇人之手,宝来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她是寄予了极大的厚望的。
……
晚间,王元儿就着灯火看了几页书,转头看出窗子外面,雪仍在飘飘扬扬的落着,有风吹来,窗纸也被吹打沙沙作响。
踢踏踢踏。
王元儿似乎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转而又摇了摇头,这样的年夜,又怎会有马蹄声呢?
也不知那人怎么样了。
他向皇上讨到旨意了么?
他不说,自己不会成天惦念,可他说了,自己少不得要想着这个事能不能成。
她并非圣人,也并非冷情冷心,哪里表现得浑不在意?
王元儿叹了口气,不再去想,合上书本,准备吹灯去睡。
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王元儿给吓了一跳,这么晚,谁?
“谁呢?”王元儿一边问,一边打开了门,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粉卷了进来,让她机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没等她抬头,就被人推进屋给抱住了,那人身上的寒气将她整个人都给笼罩住了,冻得她如筛子般抖起来。
王元儿惊呼出声。
她的叫声才出口,就被人堵住了,更唬得她浑身僵硬,瞪大眼欲推,可在瞧见那个人的面容时,她身子松懈下来。
崔源搂着她,脚灵活的往后一踢,将房门关上,压着她不住往后退去。
他的吻来得又急又猛,王元儿根本没法招架,任由他压着上了床,张口欲叫,却被他逮着空子,舌头钻了进来。
这个吻,如同狂风骇浪,将王元儿整个人都吞噬了,她如一叶扁舟,在浪中翻滚,任天地变色,浮沉起伏。
这样的崔源,是陌生的,王元儿想起去年的某个月夜,崔源也是这样踏夜而来,也是这样不说话就闯进来搂着她狂吻。
那时候的他,落寞,脆弱,而这个时候,他同样如是,可王元儿却敏锐的察觉到,他在颤抖,在愤怒。
他是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不专心,崔源惩罚性的咬了一下她的嘴,王元儿呼痛。
两人的唇分开,气息都有些不稳,四目相对。
崔源很委屈。
“怎么了?”王元儿心中一软,伸手摸向他的脸。
崔源压下来,头搁在她的颈间蹭着,没有说话。
王元儿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道:“还有我在呢!”
不知道他为何在这样的时辰跑了回来,他不是说要陪着去狩猎,没那么快回来吗?
难道,是讨旨意不成?
王元儿想到这个可能,浑身冰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王元儿颤声问。
“为什么,她不信我,总认为我对大哥是假意,总觉得我要抢夺属于大哥的东西,总认为我要去争,去夺?”崔源在她耳边说话。
王元儿一愣,双手搂着他。
崔源反搂着她,面更是埋在了她的脖间,声音哽咽:“我怎会和大哥争,我的命都是他给的,我怎会和他争?她为何不信我?为何?”
王元儿察觉到脖子凉凉的,心头大恸,更是用力抱着他,道:“为什么一定要她相信呢,你只要用行动告诉她就是了啊,你只要做好了自己就成了啊,为何非要她相信呢?”
“你不求她什么,你不去谋她的东西,你不争不抢,怎就非要她相信呢?你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行了,你只要用心去看待你和你大哥之间的亲情就是了啊。”王元儿轻柔地道:“你不是孩子了,不用非要找到认同感的。你已经是大人了,以后你只要尽你所能,守护你大哥,守护属于你大哥的东西就好。”
“全天下的人都不信你也不要紧,还有我呢,我信你。”
还有我呢,我信你!
崔源抬起头,看向她。
王元儿不躲不避,一双明眸就这么迎上他的目光,静静的,带着安抚。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一个心痛的眼神,崔源顿觉心中的抑燥和愤怒,就这么被这个眼神给击溃得烟消云散。
他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幸亏是遇到了她,幸亏没有错过。
王元儿拉下他的头,凑上唇去,略显冰凉的唇吻住他的,轻轻的吮着。
崔源呼吸一窒,热情的回应。
屋子仿佛一下子升起温来,静谧的环境中只剩下让人羞涩脸红的啧啧水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来,崔源将王元儿搂过来,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哑着声道:“你说得没错,我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了,我更恼怒的,不是她不信任我,而是没有真正做对对大哥好的事,她……”
崔源将崔夫人的安排给咬牙说了,末了道:“便是要教大哥人伦,也该安排个忠厚老实的,那女人,一看就不安分,也难怪大哥悚她。”
王元儿没想到有这一遭,而且又是男女之事,脸上不禁有些发热,支吾着:“这,既然是你大哥的房里事,就算了吧,我想你嫡母总不会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的。”
崔源哭笑:“不算了又如何呢?我多说一句,她都会联想到我盼着大哥最好不通人事,断子绝孙。”
王元儿不语,心知那位崔夫人是因为长期的妒性和怨恨而造成如今的心理扭曲了,不管崔源做什么,她都只会联想到崔源要害了崔宏。
何其无辜!
王元儿搂着他的腰,心口隐隐作痛,这个男人让她心痛啊!
“就因为这愤怒,所以你策马跑来?”王元儿突然想到他刚进来时所带着的寒气,语气也有些不好。
崔源有些气亏,不敢看她的眼睛,道:“我没想太多,我就是想见你,想和你在一块。”
“你……”王元儿又恼又好气,最后叹道:“这天这么冷,你不该啊,要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办?”说着她要起来。
“干嘛去?”
“给你整完姜汤来。”
“别,我不冷,你陪着我就好。”崔源拉着她,目光切切:“求你。”
看着他那哀求的眼神,王元儿到底是心软了,重新躺了下来。
&bp;&bp;&bp;&bp;王元儿靠在崔源身边躺了下来,头碰着头,肩并着肩,两人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十分清晰。
两人并未成亲,却躺在一起,她知道于理不合,可她就是想和他在一块儿。
看着红帐顶,嗅着身侧男人的气息,王元儿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成亲了,帐子是红色的,就连空气都像是甜的。
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抓住,暖暖的,热热的,王元儿反了手,与他十指紧扣。
“你知道不,小时候,我也这样和大哥一起睡过。”崔源开口,回忆道:“我打出生就没了生母,养在嫡母名下,大哥那时也稀罕我,视我为一母同胞,所以他最疼我。”
“大哥看着我长大,教我走路,教我说话,还教我认字。他很聪明,小小年纪就会读很多书了,我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头。他读书,念一句,也教我念一句,他有的,全都给我。”崔源的声音变得好遥远,似从天际传来:“我们那般亲厚,外人都以为我们是嫡亲的兄弟,后来出了那个事,一切都变了,只有大哥没变,在他心中,我永远都是他的小弟弟,只会跟在他身后。”
王元儿重重地握了他的手。
“大哥把我从池子里送上来的那一刻,我的命就算是他的了,我如何会和他争抢属于他的东西呢?”崔源叹了一口气:“如若不是那一场事故,大概他会成为惊采绝艳的大才子,成为一代名臣吧,到底是我误了他。”
王元儿听了侧过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一手搂过他的腰身,道:“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一场意外,谁都不想的,你不该把过错放在你自己身上。”
“或许吧。”
王元儿蹭了蹭他的胸口,道:“你应该庆幸,他还活着,还能活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不要胡想。”
“嗯。”崔源也侧过身来,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鼻子。
王元儿深怕他再多想,便岔开了话题:“你这样跑回来,京城那边要怎么办?不是说要去围场狩猎什么的?我听说大力他们也要随行。”
“初四再出发,不碍事。”崔源抚摸着她的脸。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雪下得这样大,你还骑着马回来,你太胡闹,万一有个啥好歹,可要咋办?”王元儿想到他顶着风雪一路飞奔回来,就觉得心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崔源看着她蹙着眉斥责的样子,心中只觉得暖暖的,不禁吻住了她的嘴,辗转吸吮。
“唔。”
气温又升了起来,良久,崔源才不舍的放开,拇指在她的唇上一擦,含住了那指上晶莹的银丝。
轰!
王元儿脑袋像被什么炸开似的,脸红如纸,瞪大眼,握手成拳去捶他。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浪荡!
崔源吃吃地笑出声,抓住了她的手,道:“你说,我们年底完婚可好?”
王元儿一愣,手也不动了。
“你……说啥?”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年底完婚,好吗?”崔源看着她。
“这,你……”
“皇上已经拟了旨,给我们赐婚。”
“真的?”王元儿特地坐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别起来,冷。”崔源拉她躺下,给她拉好身上的被子,道:“拟是拟了,可要拿到那卷圣旨,我还得为他卖命一回。”
“啥意思?”
“他要云州首富的十分之四家财。”
王元儿嘶的倒抽了一口凉气,颤着唇道:“十分之四,他,他这不是叫你去抢?”
崔源一怔,随即哈哈笑出来。
抢,没错,可不就是抢么?
“你这词,我得说给他听,他就是叫我去做马贼土匪爷,要我去抢呢!”崔源捶着床大笑。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有这么好笑么?
“你有把握?要是,办不好,会不会恼羞成怒,那圣旨……”
王元儿有些发愁,听说皇帝都是喜怒无常的,他高兴的时候那还好说话,要是不高兴了,会不会就把这圣旨作废了?毕竟还没颁发呢。
“就这么想嫁我?”崔源揶揄地笑。
王元儿啐他一口,嗔道:“人家和你说正经的,你说什么呢!”
“你放心,我会把圣旨拿到手的,不管用什么法子,他下了旨,就甭想收回去。”崔源收了笑,道:“他要什么,我就给他挣来,总会换来这一卷圣旨,所以,别担心。”
王元儿嘟起嘴:“我倒是觉得,这皇帝好生无赖,你明明就是市舶司使,咋啥都让你干呢,早前也是让你去那什么冀州吧,现在又去云州,他就没有别的人使唤吗?”
“祖宗,当心隔墙有耳。”崔源捂了她的嘴,道:“皇上也知道你的事,可见他私下派人来调查过。”
王元儿大惊,面露慌乱:“啥,你说他监视过我?”
“应该是派过人来查探过。”崔源抿了一下唇,天子天子,天下之事,哪有他不知道的?
王元儿闻言捂着嘴,眼睛四处张望,生怕那里就藏了人,正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听说皇家密探,都是影子一样的存在。
崔源被她懊恼又警惕谨慎的样子给逗笑了,拉下她的手:“现在没有人,你只是个普通女子,真当那些探子闲得发慌,还来监视你啊?”
京城某处某个地方,有些人打了个喷嚏,暗付,是谁在背后骂人?
王元儿看他说得不像假,才松了口气,道:“你吓死我了。”
“是我的错。”崔源执起她的手,亲了一下。
两人又头挨着头,说着将来成亲的话,温言暖语,让这个冬夜都变得暖融融起来。
……
初三一早,才婶捧着一大盆水来到内院,眼看崔源从王元儿的偏厢里出来,手登时一抖,水盆跌落下来,愣愣地看着他。
“崔,崔大人?”
不会吧,她难道眼睛不好使了?这么一大早,崔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从姑娘的房里出来,他什么时候来的?
“才婶,过年好啊!”崔源笑吟吟的。
“过过年好。”才婶看着那张笑脸,半天才找到自己的神思。
“这水是给你家姑娘净面的吧?都打翻了!”
“啊,我这就去重新打了来。”才婶连忙抓起木盆,向灶房走去,心里还在震惊和奇怪,大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咦,崔大哥,你啥时候来的?”王清儿也起了,看到本不该出现的人,不禁十分奇怪。
“才来不久。”崔源笑得一脸欢快,向花厅走去,仿佛这家就是他家一样,别提多自在了。
王清儿看一眼自家的屋子,这确定是她家没错啊,可怎么这崔大哥跟在他家似的呢?
东厢,王元儿自镜中瞪着身后满面笑容,正帮她梳发的秋云。
“昨晚你们倒是睡得香啊,啥动静都没听到啊?”
王元儿从来不习惯丫鬟睡在自己外间守夜,所以秋棠秋云她们都是住在隔壁屋子的,可两人是习武的,竟然就没听到她屋子有异常而过来察看?
秋云嘻嘻一笑,道:“有啥动静?昨晚天儿冷得很,我们睡得很好,啥都没听到。”
“是么?我屋子来了贼人,你们都不知道?”王元儿眯起眼,语气有些冷:“我听秋河说,你们是习武之人,百步开外,都能听到声音的。”
这话要么是拆穿她们,要么就是训斥了,不管是什么,都是她们的错。
秋棠和秋云对视一眼,姑娘好像有些不高兴,不禁弱声道:“求姑娘恕罪,昨晚我们便知道大人来了,只是大人让我们莫声张。”
果然是知道的。
王元儿脸一沉,道:“你们如今是我的丫头,既奉我为主,听的理应是我的话,而不是崔大人的。若是你们面上奉我为主,心里却是当崔大人为主子,那么你们就随他回去吧!认不清主子的奴婢,我可不敢用。”
这可是谴责了!
“姑娘,我们知错了。”秋棠一惊,拉着秋云就跪了下来。
“错在哪?”王元儿没有叫起,而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这是她第一次在两人跟前摆起主子的架子。
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跟着她,就要忠心于她,知道谁是主子,哪怕最初她们是崔源找来的。
“姑娘,是我们头脑不好使,没分清主子。”秋棠抿着唇道:“求姑娘再给我们一个机会。”
“然后呢?”
“以后我们的主子,只有姑娘一人,只唯姑娘是从。”两人异口同声的答。
王元儿这才满意地点头,道:“记得你们今天的话,谁才是你们的主子,起来吧。”
“谢姑娘。”
“非我要在这大过年的发作你们,无规矩不成方圆,要是昨晚来的人不是崔源呢?要是那是别人假扮的呢?那你们的主子我,已经成渣渣了。”王元儿叹道:“以后要记住,只有我,才能决定你们的未来和去向,你们不服,大可以现在就走,我可以把身契给你们。”
“姑娘,我们服。”两人作势要跪。
“别跪了,伺候我梳洗吧,一会还要去吃年例,被耽搁时间了。”王元儿摆了摆手,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
“是!”秋云和秋棠吁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姑娘发起怒来,好像崔大人一样。
&bp;&bp;&bp;&bp;大年初三,王春儿带着夫婿孩子回娘家来了,王元儿给了丹儿一个装着银锞子的红封,又抱着九儿亲了几下,给了红封,便带着秋棠匆匆忙忙的出外吃年例。
说是去吃年例,其实她就是去走过场,去的也是比较要好的人家,哪知崔源突然来了呢,而且又是春儿回娘家的日子,她自然宁可呆在家中的。所以她也不打算久坐,去露个面吃个茶点便打算着回来。
看见本该在京城的崔源却出现小姨子家,侯彪也很意外,但同时也很高兴,毕竟同是男人,话题也比较容易找。
大姐不在,王清儿便差人给他们备上茶点,也好让他们边吃边聊。
哪料得,这茶点还没上,二叔便来了,得知他们都在,来邀请他们去吃茶听戏的。
王二盛情邀请,崔源两人也没有托大,朝镇子的茶楼去了。
王清儿皱起眉,脸色很是不虞。
“端着这个脸是怎的了?”王春儿给闺女喂完奶哄她睡下,出来就瞧见她黑着个脸。
“崔大哥和二姐夫都被二叔叫去茶楼听戏了。”王清儿说了一句。
王春儿很奇怪:“不就去听个戏曲,咋了?”
“二姐你这就不知道了。”王春儿拉着她坐下,端了一碗茶给她,道:“你可知道二叔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春儿被她说得云里雾里的,又看她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便道:“哎哟,你明知我笨,就不要绕弯了,到底是咋回事,你就明明白白的说了吧。”
王清儿喝了一口茶,道:“那个许家的英子你知道的,说起来,许家还住在你们家不远处,前些日子回来了,你可瞧见了?”
王春儿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可这又和二叔有啥关系?
“那许英子现在是官夫人了,你可听到这消息?听说……”王清儿卖够了关子,便将年夜饭二叔二婶他们的意思给说了,末了道:“二叔这回倒是收风快,崔大哥这才来多久,他就已经得了消息,这就迫不及待请了人去,要说他不是想着那个事,我怎么也不信。”
王春儿眼睛睁得大大的,惊道:“你是说二叔想要托大人给他谋个差事?当官?”
王清儿点点头。
“这……不能吧,当官哪是这么容易的?”王春儿惊疑不定的说了一句。
“且看着吧,不到黄河心不死,我看十有**是因了这个事。”王清儿轻哼。
她倒没猜错,王二确实是奔着这个念头去的。
他特意去许家打听了消息,那英子两口子确实如张氏所说的那样,是主子开恩,给他们谋了个县丞的小官。
他还和那英子的夫婿见过了,一个看着也颇精明的人,也不过尔尔。
一个当下人的都能混上个县丞,他王二咋就不能了?
所以,这本来他是要和张氏回娘家的,可偏偏就听到来找福多玩的兰儿说崔大人在他们家,便马不停蹄的来了。
每个地方都有销金窟,长乐镇也不例外,在长河边上,有几家乐坊窑子,隔了它一条街,也有好些茶楼,里面都有清倌伶人在唱戏。
王二将崔源两人请到店名叫宁远茶楼的铺子,要了一个雅间,点了一壶上等的碧螺春和几件精致的小点,又叫了一个伶人前来唱曲。
“这伶人才来没多久,一管声音如黄莺般清脆,大人您听听。”王二笑得一脸讨好。
侯彪微皱了一下眉,他已经是成了亲当爹的人,对这些没有啥兴趣,心里又暗怪这二叔,来喝茶就喝茶,还听什么戏。
瞟了崔源一眼,见他嘴角浅浅的,也没说不好,便也闷头不作声喝起茶来。
那小伶人抱着琵琶,坐在小杌子上,问几人想听什么曲。
“来曲霸王别姬吧。”崔源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道。
那伶人看了他一眼,半抱着琵琶,素手一扬,纤细的指尖落在琵琶的弦上,朱唇轻启:“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声音果真如王二所说,娇啼婉转,如黄莺歌唱。
曲儿在雅间回转,王二却心急如焚,心上恍如有数千只猫爪子在挠着,不时地瞄上崔源一眼。
“王二叔莫不是有话想说?”崔源笑着问了一声。
王二嘿嘿讪笑着,咬了咬牙,叹道:“这日子过得真快,又一年了。”
“可不是,光阴飞逝,王二叔多保重。”
“一眨眼,我那大哥大嫂也去了三年多了,春儿嫁了个好夫婿,我们也放心,就是元儿……”王二顿了一顿,又看了崔源一眼:“这翻过年,我们元儿也十九岁了,成老姑娘了,我心里着实难安,总觉得光对不住我那大哥大嫂,把个好好的姑娘给留成了老姑娘,哎。”
崔源眼神一闪。
“也是我这做二叔的没本事,我们元儿这么好,也不知要给她配个什么郎君才好,我家那婆娘说了,凭了元儿品貌,配个贵公子也是使得的。我却觉得好笑,咱们这样的出身,那里高攀得起?大人,你说是不是?”
崔源有些不明,难道是王二想要给王元儿做媒?所以来试探他?
侯彪看崔源不语,以为他不高兴,便道:“二叔,你说什么呢,难道你不知……”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谁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王二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道:“二侄女婿,不瞒你说,我心里是愁的,你大姨姐那样的品貌,配个一般人家,我怕委屈了她,许给高门大户,又怕别人瞧她不起。说到底,咱们王家出身差了一截,怎么都难。”他说着话音一转:“可恨她爹娘早死,而我又不是什么大官,要是咱们元儿是官家小姐,还愁个啥?”
侯彪越听越糊涂,这二叔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怎么乱七八糟的,说不出个重点来?
崔源却是有点儿明白了,斜看着王二:“王二叔的意思是?”
王二迎上他的目光,忽然有些心虚,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才道:“要是我能当个什么小官儿,咱们元儿的出身,也能抬上一截了,将来出嫁的时候,也好看些。大人,您看,有没个门路,能给我谋个差事儿?什么县丞主薄的也好,也不至于旁的人看轻了咱们王家几个孩子。”
侯彪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二叔竟然是打这个主意啊。
王二也是一口气说出来,这话出了,他的脸都涨红了,有些不敢看崔源的眼睛。
“王二叔想要当官儿?”崔源挑眉。
“也不是什么大官,县丞什么的都妥。”王二眼巴巴的,道:“若能成,我们一家都感激大人。”
雅间内,静谧下来,只有婉转的曲儿在回转。
“从今后,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般若波罗!&bp;”
崔源不说话,在座的侯彪和王二都感到万分压力,王二更是坐如针毡,心道该不会自己的要求太过分,惹恼他了吧?
侯彪看王二满额是汗,念着他是自己娘子的亲二叔,便帮着回旋:“大人,二叔他……”
“这样一个小差,倒也不是不能谋来。”崔源突然开口。
王二都想着没戏了,乍然听得崔源的话,登时大喜过望:“大人的意思是?”
“只是便是一个县丞,也有众多琐事,王二叔能一心办得好事?为民请命,说着容易,却也不容易。”
“我能,我肯定能,能为国效劳,为大人办事,我豁了这老命去,也绝不负大人所望。”王二搓着手道。
崔源点点头,道:“那回头,我周旋一二,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安你进去。”
王二立时大喜,腾地站起来,跪在地上:“多谢大人提携,我一定会好好干。”
崔源避开,扶起他:“你是元儿的亲二叔,这点子忙我能帮的自然是会帮的,但王二叔却千万记住,有些东西不该你拿的,万万不能拿,王二叔还记得从前你下大狱的那个事吧?”
王二神情一肃,忙道:“我记得的,贪装枉法的事干不得,我肯定知道的。”
“说这个也是为时过早。”崔源淡淡一笑。
“是是,急不来,急不来。”王二笑吟吟的:“大人,请坐。”又亲自给他倒了茶。
侯彪怔忪不已,二叔这么一求,大人就应下了?
“说起来,你这个位置也有些日子,要不要也挪个位?”崔源又看向侯彪笑问。
侯彪连忙拱手道:“大人,暂时来说,这个位还挺好的。”
崔源点点头,想了想道:“也罢,你先在这上头做着,孝敬也不少,将来的事再作打算。”
侯彪脸一红,想要辩驳,崔源却是一笑,摆手道:“水至清则无鱼,这话你该懂的,把这个度把握好了,才能当得了领头羊,你若不拿,底下的人如何?光靠着这点子俸禄,是养不来妻儿的。”
侯彪听着,更是心惊,大人平时看着什么都不管,却是什么都知道,他站起来拱手道:“大人,我知道分寸的。”
“嗯,坐吧,今儿也没外人,以后我们关系更亲热些。”崔源给他倒了一碗茶。
王二自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双眸晶亮。
&bp;&bp;&bp;&bp;王元儿赶回家来,却不见崔源,不禁纳闷,难道没说一声就回京了吗?
一问之下,才知道是二叔拉着他和侯彪去茶楼了。
不用王清儿说二叔此举的可能,王元儿已经猜到了二叔这么热情所为何事,双眉不免蹙起,脸也沉了下来。
“崔大人和二姑爷回来了。”素娟快步来报。
王元儿站起来,迎了出去。
“大姐看起来很生气呢。”王春儿拉着王清儿悄声说。
王清儿撇撇嘴,道:“换着我,我也生气呢,二叔这事做的,还越过了大姐,这叫大姐的脸往哪搁?”
王春儿叹了一口气。
王元儿也顾不上避嫌,直接拉着崔源进了自己的屋,不等他说话,抢先问:“我二叔叫你去喝茶,说什么了?”
崔源笑看着她:“你这么急切,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呢,哪知就这样?”
王元儿蹙起眉:“说正经的,他没提些什么无礼的要求吧?”
崔源坐在炕上,斜靠着一个炕枕,拍了拍身边,道:“坐下说。”
王元儿走了过去。
崔源拉着她坐下,道:“你二叔想谋个官差,托我周旋一二。”
王元儿脸色微变:“他当真提了?”
“你早就知道?”崔源看她脸色不愉,便握了她的手,道:“你也别恼,你二叔想要求个前程,也无可厚非。”
“他都四十了,都能娶儿媳妇抱孙子了,这会子提前程……”王元儿咬牙:“他怎么就敢提?他是把我放什么位置去了?”
“你不高兴?别难过,我挺高兴的,证明你二叔把我看成自己人了。”
“你咋就这么傻?他明明就是把你当冤大头呢。”王元儿乜他一眼,很是丧气:“我早知他们贼心不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逮着机会和你提了,倒是一点准备都没给我。”
崔源笑了出来,道:“好了,不提也提了,还能咋的?”
“你答应他了?”
崔源点头,道:“一个小官儿,倒不是不可以安排,就如他所说的,当个县丞,也比白丁好。对你也好。”
“他还拿我说事了?”王元儿气得不轻。
“别太在意,你有个当官儿的叔父,于名声身份上也好听,将来你的路也不会太难走。”崔源拍着她的手道。
王元儿苦笑:“我知道,我的出身差了不止那么一大截,攀你确实是攀高枝了。”
“不许胡想。”崔源沉了脸,道:“你的出身对我来说,并无什么重要,我只是怕别人拿你出身说事,怕你钻牛角尖。”
王元儿一抿唇,看进他眼里,倚了过去。
“你就等我把圣旨拿来可好,我会很快拿来的,在年底就成亲,嗯?”崔源吻着她的发,道:“你可以准备你的嫁妆了。”
王元儿听了脸上一热,捶了他一下,嗔道:“亲都没提呢,叫我准备嫁妆,叫人知道了,没得羞死我,说我多恨嫁,恨不得贴了大床嫁你呢!”
崔源哈哈笑出声,勾了她的下巴吻过去:“是我急。”
两人卿卿我我的说了一会子话,崔源便要告辞回京。
“这么快?”王元儿讶然。
“舍不得我?”崔源低低地笑,拥了拥她,道:“明天就要去围场了,那边的事一了,我就得要去云州,到时候再回来一趟,放心,等咱们成了亲,日子可长着呢。”
王元儿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台上的洋钟,道:“那我也不留你了,省得你又要赶路回去,天黑了也不安全。”
两人又厮磨了一回,王元儿便将崔源送走,回了屋,王清儿她们便拉着她说二叔提的事。
“二姐夫都和我们说了,想不到二叔还真敢提呢。”
王元儿一抿嘴:“你二姐夫呢?叫他来说话。”
……
老宅。
王二也在兴致勃勃的对王老汉他们说崔源应下的事,那兴奋的样子,简直比拿下了什么大生意还要高兴几分。
“你就这么提了,也不和元儿先说一声?”王老汉听得皱眉。
王二笑脸一顿:“爹,这有什么问题?”
“你做差了。这个事,总要和元儿先通个气再提,才好些,现在你先越过她就提了这事,叫她的脸面往哪搁?”王老汉摇摇头。
王二听了心里就有些不舒服,道:“爹,我是她嫡亲二叔,是长辈,越过她也是理,哪有事事要她点头才能办的?男人的事,妇人如何担得?再说,便是和她说了,她定然是不会提的。爹,靠人,还不如靠自己。”
从除夕那天王元儿的态度来看,她根本就不想自己提这个事,也肯定不会帮他谋这个差的,还不如自己去提。
果然,这一提他当官的好处,崔源就应了。
看,谁都想要个出身更好些的媳妇嘛,官爷的侄女当然比白丁的侄女要好啊!
“那你想没想过,崔大人会咋想她?只怕会瞧不上她。”王老汉看着儿子的神色,不禁摇头。
说到这个,王二脸上神色更是大松,道:“爹,你就放心吧,我看崔大人,十成十是要娶我们元儿的,只怕今年,您就会喝到喜酒了。”
坐在一边做针线的王婆子听了抬起头问:“这话是怎么说的?”
王二有些得意,将崔源和侯彪说的话给说了,道:“你们说,啥关系更亲密,不就是两老襟么?这不就代表崔大人有心娶我们元儿。”
王婆子听了,脸上绽开了一朵笑容,道:“若真是如此,那就阿弥陀佛了。”
王老汉脸上凝重的神色也散去了不少,点头称是:“真的来提亲下聘,那也算守得云开了,这孩子和他那样不明不白的,我这心总悬着不到底。”
“可不是。”王婆子十分认同:“女子可不同男人,名声重要得很。”
“所以,爹,您该放心了吧。现在就等着了,也不知能安插到哪,若是富庶之地,那真是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王二搓着手,兴奋得不行。
王老汉咳了两声,道:“你也别高兴太早,这十划都没一撇的事呢,站得更高就跌得更痛。”
王二嘿嘿的笑了两声:“爹,只要大人应下了,那儿子当官的事,可就是十拿九稳的了,谁不知道崔大人是皇上的心腹?给儿子安插个差事,那不是嘴皮子一碰的事?”
“总之未有实则的你也别张扬,省得将来不成,惹人瞧了笑话,真是好事,以后再说,还怕人不知道?你忘了,你之前那个差事是怎么办砸的?”王老汉忍不住敲打这儿子,实在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王二心中一凛,连忙道:“爹,儿子省得轻重的,您放心。”
王老汉点点头,想了想,道:“你还是随我去和元儿告一声吧。”
王二有些不甘愿,但想到一旦她嫁给了崔源,以后要依仗这侄女的地方还多得很,便点头应了。
……
王元儿已经从侯彪口中得知这次茶楼会话的经过,心中对二叔的厚脸皮是又恼又气。
彼时,又听得王老汉和王二过来了,脸色又是一黑。
“阿爷,怎么过来了?”王元儿扶着王老汉的手臂进了花厅,对二叔的讨好笑容是视若无睹。
“在家闲着没事,过来走走。”王老汉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便问:“崔大人呢?”
“他已经走了,京里有事。”王元儿淡淡地道。
“真可惜,我本想着也来说一声过年好。”王老汉颇遗憾的道。
王元儿不作声。
“元儿啊,我从你二叔那里听说了,他越过你,向崔大人求了那差事,着实有些不着调,你就看在阿爷的份上,容他这一回吧。”王老汉斟酌着说了一番话,又冲着王二道:“还不给你侄女赔不是?”
王二心里不情愿,哪有做长辈的给小辈赔不是的?传出去,他以后咋做人,官威何在?
可看到王老汉打眼色,又想到以后要依仗这个侄女,便拱手打揖,笑着道:“元儿啊,是二叔太心急了,二叔这就给你赔礼了。”
王元儿也不避让,正正的受了他一礼,喝了口茶,慢条斯理的道:“二叔这话怎么说的,侄女可不敢当。二叔本事大着呢,我只有钦佩的份。”
这话说的,多撒气啊!
王二听出来,便道:“元儿,旁的二叔也不多说,二叔若当了官,肯定得记你的好,等崔源来提亲的时候,二叔必定给你添一份大妆。”
“那我可真多谢二叔了,也先祝二叔心想事成了。”事到如今,王元儿还有什么好说的?说啥都是无用。
王老汉看出王元儿心里不愉,将儿子赶走,才对她道:“元丫头,阿爷知道你心里有气,你二叔也是想做一番成就来。他真当成官了,你们几个出嫁,也要体面些……唉,你放心,如你二叔所说,等你出嫁,我定然瞪着他给添妆。”
王元儿嘴角牵了牵,添妆不添妆,她还真不稀罕,她失望的是二叔他们自私的心性,真要为她着想,理应先和她商量通气,而不是贸然找了崔源提。
他们是她的娘家人,她还没嫁,他们已经先讨好处,那她的夫婿会如何想?
万幸的是,崔源懂她,不然,她哪来的脸面见他?
王元儿轻叹,看着外头的白雪,也不知他走到哪了?
&bp;&bp;&bp;&bp;王二得了崔源口头应允安插个差事这事儿,最高兴欢喜的莫过于张氏了,这些天走路都带风,昂首挺胸,整一副已经是官夫人的派头。
天知道,人家只是应允,可这差事,却是连影子都没有呢!
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是没错的,瞧眼前这一大桌子的人,王元儿就觉得脑门儿突突的跳痛。
“元丫头啊,舅母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有大本事的,瞧这年例整的,十乡八里的就数你家整的最妥当,最好,舅母瞧着,腰杆子都替你挺得直直的。”
王元儿嘴角勾了一下,看着这吃得满嘴油的所谓舅母周氏,那叫一个扶额。
今天是她家做年宴客,往年,这二婶的娘家人是没来的,今年却不是,一家子都来混吃混喝了,就单是他们一家,就占了两桌。
换王清儿的话说,沾点儿指甲盖的亲,就来骗吃骗喝,好不要脸。
做年宴客,却没赶人出去的理,更别说多少带着点亲,只是王元儿没想到这家子会脸皮厚成这样罢了,到底是冲着二婶来,还是奔着她来呢?
“元儿丫头确实是个大有出息的,亲家啊,还是你有福气。”张婆子也夸了一句,亲热地端起茶碗,向王婆子敬了一杯。
王婆子心中熨帖,也颇傲气,孙女给自己长脸,怎不高兴?
只是,这张家一行,也太势利眼了,从前怪他们王家害了他张家大鹏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呢!
想到此,王婆子的笑脸便淡了些,道:“有啥福气不福气的,都是孩子自个儿的本事。”
“那是,那是,这家底,可真真是长乐镇的头一份了。”张婆子笑眯眯的环顾一周,眼里满是艳羡和嫉妒。
知道王家大房的房子很周正,她也没来过,今年听了翠芝的话,腆着脸来了,却不曾想,竟是这样的大气。
便是比不上那大户人家,也差不离了吧!
张婆子脑中响起闺女的话,这大侄女将来是要嫁去大户人家做大少奶奶的,造化大着呢。
所以,姑爷才又沾了光,准备当官老爷了吗?
张婆子想到自家,长子横死,二子没啥出息,几个孙儿,也是没哪个长进的,若这姑爷真能当上官儿,少不得要依仗他。
还有眼前这个。
张婆子向王元儿看过去,比起上回她和姑爷来家那时,又觉得她气度更沉淀了几分,往日的穷酸气,是一点都见不着了,倒是越看越觉得她大方优雅,贵气得体。
难道真有近朱者赤这一话吗?
她和那天子红人……
真嫁了那人,那她不是一朝飞上枝头?那可真是泼天的富贵了。
张婆子瞳孔微缩,满脸堆笑,那脸上的褶子都快挤死苍蝇了。
这样难得的富贵亲戚,怎么也得巴拉着。
“眨眼儿,元儿丫头都成大闺女了,想当年,才那么丁点儿,拉着我叫婆姆要糖吃呢。”张婆子在身侧比了比,笑着道:“那时候我就说,这丫头和谁都亲香,现在长大了,倒是没那么腻人了。元儿啊,都是正经的亲戚,可不许和婆姆见外了啊!”
“亲家姆可是说真的?我听我娘说过,我大姐小时候最是怕羞了,还会管你要糖?”王清儿走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笑问:“该不会是您记差了吧,我大姐可不是会管人要糖的性子,你记错的该是敏儿姐吧,到底她才是您嫡亲外孙女。”
张婆子笑容一顿,讪笑道:“呵呵,是这样么?”
“甭管是不是,都是亲戚,都别见外,大家常走动才好。”张婆子的二媳妇笑呵呵的说道。
王清儿撇了撇嘴,一边转身,一边嘀咕:“什么亲戚,从前咱们要吃没吃的时候咋不见走动?现在倒是说亲戚了!”
她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全部人都听见了,脸色也跟着不好看起来。
王元儿嗔她一眼,笑着打圆场:“亲家姆慢吃,我还有客人招呼,怠慢你了还请海涵。”
“嗳,你去吧。”张婆子勉强地挥挥手。
待得她们姐俩离去,周氏就皱眉道:“亲家,我看你们大丫头是得体知礼的,这三丫头嘴皮子却是利得很。听说都定亲了,这性子得拘一拘吧?不然到了婆家还是这副性子,怕是不妥。”
王婆子听了,脸色有些不好看,王家的人如何,还轮得到你张家来教训?说三丫头性子不妥,不就是说王家没家教?
她漠然地道:“我们清丫头嫁过去严家是做大妇的,这性子是辣了点,但总比唯唯诺诺的要好,她舅母你觉得不妥,清儿她未来婆婆可稀罕得很呢。长媳嘛,架子端得起来那才是好事,软绵绵的像什么话?”
周氏被她一呛,登时觉得口中的猪蹄都索然无味。
张婆子白了自己的大媳妇一眼,会不会看眼色说话的?这是要找王家闺女毛病的时候吗?便是那丫头丑如无盐也得夸成天仙。
“我看你家清丫头额相长得好,又生得好颜色,那严家是有福气了,啥时候来下聘呢?”‘张婆子岔开了话题。
王婆子脸色稍霁,道:“听说是二月过来下聘下定。”
张婆子忙的说了几句吉祥好话,哄得王婆子越发自得,眉开眼笑的。
周氏自一边吃一边听着,心中不屑的暗付,不就是靠着那崔大人才攀上了这样的亲事,真当自己是天仙了。
不过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拆台,现在王家可了不得了,既然是亲家,当然得巴拉着,不然张家可真成不了气候了。
想到这姑爷可能会当官,周氏再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心里就痒痒的。
“好闺女都被早早定走,要不是我们家几个男子年岁都不合适,我还真想再和老姐儿你亲上加亲呢。”张婆子又说了一句。
周氏一听,正想说话,张二媳妇就快嘴道:“娘,清丫头不适合,可还有兰丫头啊,我一看她就觉得喜欢,配我们家灿儿正好。”她摸了一下身边儿子的头,笑道:“若是当了我们灿儿的儿媳妇,那真真是要把她当祖宗般供着的。”
坐在她旁边,是一个年约十岁的半大小子,正抓着一个猪蹄子咬得欢,胖乎乎的,眼睛小小的,一听娘亲这话,就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肥肉。
王婆子瞧了,脸一黑,就凭这些穷酸货,还想配他们家丫头?
真是想错了她的心了!
“娘,我吃饱了,我要去玩儿!”张灿扔下手中的猪蹄,满是油的手随便在身上一擦,便跑了出去。
王婆子又是看得恶心,他们王家再不济,孩子也没这样不爱干净的,福多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用布巾擦了手,而不是在身上擦。
“二弟妹也是,灿哥儿才多大,就提媳妇了?依我看,我们贵哥年岁才更适合,大个几年,也才会更疼老婆。”周是不满弟媳抢话,生怕亏了一般,忙的为自己儿子说话:“我们贵哥,打小就晓得体贴人,护着人,将来定然会好生疼婆娘。”
“那是,贵哥十二岁就晓得偷看他姐洗澡了。”张二媳妇嘀咕一句。
周氏脸色一变,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她道:“老二媳妇,你这是啥意思?你这作婶子的,还要诬蔑自己侄子不成?”
“我犯得着诬蔑?这事娘最清楚。”张二媳妇的声量也拔高了。
“你……我知道,你凡事都喜欢和我们争,从前是,现在也是,眼看我男人死了,你们二房就要爬在我头上作威作福,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不是?”周氏黑着脸,瞪眼骂:“从前我们两口子在唐家做牛做马,你们在后边享清福,现在就来欺负咱,也不怕天有眼?”
“大嫂,你说话可要讲点道理,什么享清福?倒是你们,两人都去唐家舔鞋底,将爹娘都扔给咱,爹去的时候,大哥还都赶不回来吧?还不是我们两口子打理的。”
不等周氏说话,张二媳妇又道:“还有那五百两银子,娘不提,我就不说,如今说开了,那就都拿出来评评理,那可都有咱的血汗钱,就是你们贪心,才落了个石沉大海的下场。”
周氏气得跳了起来,大声道:“投这个的时候你也是同意的,现在赖我,是哪门子的道理?难道是我吞了吗?”
“谁知道呢!”张二媳妇撇撇嘴,嘀咕道:“大伯签的契约,现在人都不在了,死无对证,是不是真给了五百两谁知道?”
“陈大梅,你含血喷人!”周氏大怒:“你……”
“够了!”
“都给我住口!”
王婆子和张婆子不约而同地大喝。
“亲家母,你看这……”张婆子见亲家怒了,忙的安抚,狠狠地瞪了两个媳妇一眼。
王婆子一摆手,冷冷地看着周氏她们:“你们两妯娌当这是什么地方?我孙女办的年例,你们倒跟在你们家堂口了,说吵就吵?成什么体统?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们的嘴,不吃了就滚回去!”
张二媳妇撇嘴,道:“亲家,非我要和她争,实在是……您也瞧见了,明明是我先提的结亲,她就凑热闹,非要和我争个高低,算个啥?”
周氏听了气又上来,不顾张婆子的眼色,叉着腰就开骂,声音大的将周围吃年例的人引了过来。
&bp;&bp;&bp;&bp;王元儿正陪着何员外夫人她们那桌说话,突然隐约听到一阵喧哗声,眉尖微蹙。
秋棠快步走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王元儿点了点头,对何夫人等人歉然一笑:“我却是要给夫人们告个罪,这下人搞错菜系,我得前去看看。”
何夫人等人都是过来人,知道这不过是个托词,笑着让她去了。
一出花厅的门,王元儿的脸就沉了下来,声音冷然:“怎么回事?突然怎么就吵上了?”一边向饭厅那边。
秋棠解释了几句,王元儿的脸就更冷了,真真是不消停的一家子!
远远的就听得尖锐的吵闹声,有人围在了饭厅那边,王元儿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对秋棠使了个眼色。
秋棠忙的让众人都散去,走到门口,王元儿就看见张氏匆匆的来,不禁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张氏唬了一跳,直说:“哎,你那是什么眼神?咋……”很快的,她就察觉到不对了,有人吵架?
意识到这个,张氏就起了八卦之心,谁敢在王元儿家撒野,可听着听着那吵架的两人她就觉得不对了,怎么听着,好像是自己的两个嫂子?
张氏脸色一变,暗叫倒霉,不是吧,自己不就上了个茅房,咋就吵起来了呢?
想到王婆子和王元儿的手段,张氏心一颤,别说两人加起来咋样,就单是一个人冲她发作,就够她吃一壶的。
“陈大梅,就兴你说,不兴我说,也不看看你那胖墩,配得上人家?”周氏不甘示弱。
“你……”
王元儿快步走进饭厅,一看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丝毫不理劝架的人,只差没动上手了,而周围吃年例的人都在看着热闹。
王元儿垂在袖子里的手紧紧一握,重重的咳了一声,唇抿得紧紧的。
吵闹声戛然而止。
周氏和张二媳妇本就吵得兴起,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早就忘了这是身在何处了,如今一看主人家出现,两人均是一惊!
完了!
她们吵得欢,却忘了,这是王元儿家!
眼看着王元儿一步步走来,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后退一步,额上渗出了汗,实在是王元儿的气场太有压迫感了。
“两位婶子作什么呢?可是饭菜不合你们胃口?还是怪我这做主人家的招待不周,怠慢了你们,所以才吵起来了?有不满意的,大可以跟侄女讲,何必吵呢。”王元儿看一眼颇有些狼藉的饭桌,淡淡地开口。
她也不骂人,声音轻柔,可在周氏和张氏听来,却更觉锋利,好似那冰刀似的,慢吞吞的刺进肉中,一下下的锯着,别提多难受了。
两人讪笑,结结巴巴的道:“没,饭菜都挺好的。”
“嗯?那怎么就吵起了呢?”王元儿眯着眼问。
“没吵,没吵呢,我们就是说话大声了点,你说是吧,大嫂?”张二媳妇猛对周氏打眼色。
周氏哪还用她教,如小鸡啄米的点头:“是呢,我们平素在家说话也这么大声,像吵架似的,倒叫你看笑话了,对不住啊,元丫头,你担待则个。”
“担待?”王元儿声音冷得很,道:“我担待你们,你们呢?就这么叫我没脸?”
周氏和张二媳妇一怔,面对着这样温吞却更有压迫的王元儿,都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咳,元丫头啊,她们就是吃多了两杯马尿,胡乱说话了,你大人有大量,别怪她们,啊。”张婆子走过来,陪着笑脸,又狠狠的瞪了两个媳妇一眼:“你们还不快赔个不是?”
“是是,都怪我们喝多了两杯马尿,这嘴臭,我掌嘴,掌嘴。”周氏用了在唐家当嬷嬷的那一套,假意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
张二媳妇学不来她那套,只在那讪讪的陪着笑脸。
王元儿不语。
张婆子看着就冲张氏使了个眼色。
对这样的王元儿,张氏也是心里发秫,硬着头皮上前:“元儿啊,你就看在二婶的脸上……”
她的声音在王元儿的瞪视下弱了下去。
王元儿唇角一勾,淡声道:“既然两位婶子都喝多了,那就该醒醒酒,秋棠。”
“奴婢在。”
“送两位婶子出大门外醒酒。”
“是。”
周氏等人脸色一变,这是下逐客令了。
张婆子眼角扫了一下周围的人,真被这样赶出去,那以后真的没脸上门了。
那可不行!
张婆子看了看王婆子,腆着脸说:“亲家母,你看这……”
王婆子才不接这浑事呢,招来素丽,说是酒喝多了,让她拿一盏茶来喝。
张婆子见此,咬碎了一口银牙。
“请。”秋棠冷冷地在周氏她们跟前一站。
周氏见过世面,可张二媳妇完全懵了,有些怔怔的,看向婆婆求救。
张婆子狠狠地瞪她一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本是好好的拉近关系的时候,这两个扫把星却是把这样的好机会给吵没了。
张婆子气得浑身发抖,嘴都有些歪了,若不是还有点理智,只怕当场就开骂起来。
“两位,请吧。”秋棠脸一冷。
周氏和张二媳妇只好走了出去,众人窃窃私语。
张婆子的脸很不好看,便是张氏,脸上也是十分难看,这都是她的娘家人,王元儿怎么也得给她个面子吧?
“元儿,你……”张氏皱着眉。
“怎么,二婶也想出去醒醒酒?也是,我看你身子也重了,不如回家歇着?”王元儿笑着看了过来,可那笑意,根本就不达眼底,而是带着浓浓的警告。
张氏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她知道在这样的场面王元儿不会怎么发作,可事后呢?
惹恼了她,只怕没好果子吃,尤其还是在如此敏感的时期,王二的差事都还没下来呢,她要是不高兴,跟那崔源告状,这差事还有什么戏唱?
此情此景,避其锋芒才是对的,毕竟娘家人重要,可夫婿更重要,她还想当威风的官夫人呢!
想及此,张氏眼珠子一转,哎哟一声,对王婆子道:“娘,我只怕又吃撑了,肚子好生难受,我这就先家去歇着了。”说罢,不等王婆子他们有什么反应,就脚底抹油的溜了。
张婆子气得不轻,也没脸呆下去了,勉强地堆起笑脸道:“这天色也不早了,亲家母,本还想多和你叨嗑叨嗑,只是家里空着人也不好,我先回了。”
王婆子嗯了一声。
张婆子还想对王元儿说啥,可看到她冷着个脸,也不敢触她霉头,只说了两句好话就走。
闹事的都走了,王元儿这才又对其他吃年例的盈盈施礼:“让大家看笑话了,一会我再来给大家伙敬酒赔罪。”
众人自是说着客气话。
王元儿走出饭厅,径直出门,见周氏她们都站在门外,正欲开口,却听得身后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
回头一看,却是幺妹兰儿,她的一个丫髻已经散了,本来扎着的珠花头绳也不见了。
在她身后,还踉跄着跟了个胖墩儿,那是张二媳妇的儿子灿儿,还有气呼呼的福多,以及常和兰儿铁柱叔家的幺儿贵子。
这又是咋的了?
“大姐,呜呜,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嫁给这个胖墩。”兰儿扑进她怀里,指着那张灿大哭道。
她哭得着实伤心,眼泪哗哗的流,王元儿双眉一皱:“什么嫁人,这都是什么浑话?”
“他说我是他媳妇儿,说他娘让我当媳妇儿,还不让我和贵子还有福多耍,大姐,我才不要嫁给他,呜哇。”兰儿大哭。
王元儿脸一黑,双眼如刀瞪向张二媳妇,一旁的周氏则是好整以暇的看好戏。
“简直放你娘的狗屁,就凭这眼都瞧不见的胖子,还想肖想我家妹子,作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王清儿从门后折出来,指着张二媳妇大骂:“老的不尊,连带小的也学不好,什么媳妇儿,这是打哪灌了粪这么臭,胡说八道,这是要毁谁的名声?”
这话骂着张二媳妇,却是连张婆子都骂了进去。
“没镜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是什么样儿,毛都没长齐,就一口一句媳妇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清儿嘴皮子一开,就没跟用油溜过一般,讽刺骂人的话根本就不用在脑子转过,噼里啪啦像放炮一般出。
张灿也哭了起来。
张二媳妇心痛,也不管了,道:“哎,三姑娘,你说话咋这么渗人呢,说谁是癞蛤蟆呢?”
“谁应谁是。”王清儿冷笑:“你们打个什么主意自己心里清楚,告儿你,要攀高就往别处去,咱们这梧桐树可不大,没那么好攀。也别拿小孩子说事,孩子不懂事,大的也不懂么?啥都说得出口,到底是谁渗人。”
“你,你……”张二媳妇气得手指都颤了。
王清儿还欲再说,王元儿咳了一声,道:“带兰儿进去重新梳洗,别让人看了笑话。”
王清儿不服,却还是在大姐的瞪视下拉着兰儿进了屋去,临走还丢下一句:“兰儿别怕,有些人不自量力,姐姐们却是知道好歹的,不会随便把你嫁给阿猫阿狗的。”
这话讽的,又让张婆子她们跟吃了苍蝇般憋闷难受。
&bp;&bp;&bp;&bp;张婆子等人脸色铁青的看着王清儿她们往回走,那是一点颜面都不给,一点情分都不讲,更别说好声好气的了。
他们却是没见识过清儿真正的泼辣,没拿扫帚去赶他们已是天大的面子。
“元丫头,你也不说说她?都要嫁人的人了,还这副爆性子如何要得?”周氏忍不住开口。
“出来吧!”王元儿却是答非所问。
几人均是一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屋子的拐角处,有人闪了出来,正是遮遮掩掩的满脸讪笑的张氏。
“翠芝,你……”张婆子皱起眉。
张氏嘿嘿直笑,正要开口,王元儿就道:“二婶,我今天真的很不高兴。按理说,我家办年例请宴客,谁来我都不拘这一双筷子,凑个热闹嘛,也吃不了一个山头去是不?”
“这……”
“大过年的,本就该开开心心的,有啥不满的就该关上门私下了说,可偏偏……”王元儿突然脸色一凛,双目凌厉:“就有些人见不得我快活,吵架吵到我家里来,难道你们觉得,我这里就是个戏场子,特意搭个台让你们来唱大戏的?”
众人心中惴惴,刚刚她一言不发,敢情这丫头是现在才发作呢!
“元丫头,今儿这事是你两个婶子作得不对,你……”
张婆子的话还没说完,王元儿就打断她的话,也不看她,而是对张氏道:“二婶,这是你的娘家人,我无意批判啥,可你看看这事作的?我兰儿妹妹受点委屈倒是没啥,了不起我回头多哄她两句,人嘛,喝多了两杯,什么乱七八糟不知所谓的说不出来?真当真了那才叫难看是不?倒是大家伙今儿看了个大笑话,背后也不知咋说二婶,娘家人可是真给你长脸啊!”
一番话,敲敲打打,刺得张氏等人满脸通红,张婆子那是脸色铁青,死死的抿着唇。
“我这庙小,也容不了什么大佛,二婶,请回。”王元儿转身回屋:“关门。”
大门砰的关上,震得人耳多嗡嗡的响。
“你瞧瞧,瞧瞧,有几个臭钱就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反了反了。”周氏最先反应过来,跳着脚大叫。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是不?”张婆子厉声一喝。
“娘!”周氏不服。
张婆子冷冷地睨着她,只看得她耸拉着头不敢吭声。
“走吧,还杵着做啥?想要人撵么?回去再说。”
……
老宅。
家里的人都去了王元儿那里吃年例,张氏的娘家人便都齐聚在此,颇一进屋,周氏那大喉咙就敞开了,一个劲的数落王元儿她们,那话别提多难听了。
“大嫂,你够了啊,在元儿她家还吵不够,到我这还吵,我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那是什么地方,还容得你们跟在家里似的撒野么?”张氏气得不轻。
周氏被她一噎,脸色十分难看,黑着脸道:“大姑奶奶,你这是站哪边的?以为人家真当你是二婶看待?都当着你面说你娘家人不是了,还不是下你的面。”
“要不是大嫂你们在那吵起来,还有这个事?”张氏满脸不愉。
想到王元儿那番话,她心里都惴惴的。也不知道那丫头会不会真记恨上了,要真恼了,一个不乐意就把她二叔的差事给整没了,那可咋办?
张氏越想心里越觉不安,唠叨着:“也不知那丫头会不会恼了……”
张婆子看得一阵寒心,都说女生外向,这话还真没错。
翠芝这丫头完全是向着婆家了,哪怕娘家人被人明晃晃的打脸。
“翠芝,纵然你大嫂她们不对,可元丫头也太咄咄逼人了,这才多大地事,可她却当着旁人的面打你娘家人的脸,可见也是没把你这二婶放在眼里的,咋转过头来帮她说话了呢?”张婆子沉着脸道。
张氏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下来,没好气地道:“娘你知道啥,自打我偷偷卖了粮食那个事后,我在这家里头就完全没了地位,天知道我这些日子夹着尾巴做人,哪有什么脸面可言?”
张婆子一怔。
“也不是女儿要哭穷,娘你也瞧见了,和长房比,我们这二房真真是蚊和牛比的,好容易二郎能谋个差事,为了这差事,我们两口子谁不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招了王元儿的眼。毕竟她一句话就能让这差事泡汤呢,可眼下……”张氏瞧了周氏她们一眼,道:“拜大嫂所赐了,这差事都不知道还有没呢!”
“这,既然那崔大人都答应了,还会有变?”张婆子怔怔地问。
“有啥不能变的,他心仪元儿那丫头,为了她欢喜,啥做不出来?”张氏酸溜溜地说。
“这还没成亲呢,就这么纵着?”张二媳妇惊问。
“可不是,就差没把天上的星星月亮给摘下来给她了。”张氏酸不溜秋地道。
几人听了咋舌,沉默下来。
……
“好了,好了,姐姐们不会把你嫁给那胖墩的,快别哭了,瞧这漂亮小脸,都成花面猫了,可不美了。”王元儿刮了兰儿的脸蛋一下。
兰儿的泪水立即一止,双手捂着脸,睁着大眼问:“真的很丑吗?”
“不丑不丑,我们兰儿妹子最漂亮了。”王春儿帮她重新系好头花,笑着哄了几句。
兰儿这就破涕而笑,欢快的跑出去。
她一走,仍在愤愤不平的王清儿就叫开了:“大姐,你真不该拦住我,那起子人就不值得给她们脸面,什么玩意。”
王元儿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抚着茶碗的边缘,乜了她一眼:“你的性子总是这么爆,可怎么行?”
王清儿皱起眉,正欲说话,王春儿轻扯了她一把,轻轻的摇了摇头。
“呈一时口舌之快,谁不能?可快口快舌之后呢,可想过那后果?”王元儿淡淡地道:“清儿,毁一个人的名声很容易,只需要一把口就成了。可建好名声,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那要做许多许多的扬名的好事,像起楼那般,要慢慢的缔造才得来的。”
王清儿一怔。
“就这事来说,先不说你已经是定亲的人了,言行举止更是要注意慎重,你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有什么不妥自然也会传出去,你说,口舌之快是有了,可吃大亏的,到底是谁?”王元儿又道:“就是你还没定亲,就这么和她争执吵骂,你还能吵得过泼妇?你吵过了,那你自己和泼妇又有何两样?”
王清儿怔怔的,半晌才从喉咙抠出一句:“那,难道就任她们欺上头来?”
“她们还能欺到你头上来?”王元儿反问一句。
“她,她们异想天开。”王清儿嗫嚅着嘴。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还能去控制她们说啥?没影没皮的事说出来,传开去,到底谁更丢人?”王元儿嗤笑:“他们说想求咱们家兰儿,咱们就得应?”
王清儿抿着唇。
“有时候咱们对敌人,不一定要迎头痛击,那能得一时快感是没错,但往往很多时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必?让对方吃闷亏,自己完好无损,方才是成功之道。”王元儿又啜了一口茶,慢慢地道。
王清儿和王春儿两人听着,看着一脸淡然的大姐,那样的淡泊,那样的自信,不禁心中一荡。
啥时候开始,大姐已经变得这样充满智慧了?
“大姐,你懂得真多,我光是听都觉得云里雾里的。”王春儿由衷地道。
王元儿愣了一下,懂得多吗?
她忽然有些恍惚,前世的自己,任劳任怨,胆小懦弱,和现在的自己当真是大相径庭,是什么改变了呢?
是前世悲苦的一生?是不甘不愿?
不管是为何,她都是想自己变得更好,想家人活得更好罢了,所以,她必须学会成长,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懦弱无能。
“大姐,那要怎样才能让她们吃个闷亏?”王清儿问。
王元儿笑了起来,道:“你还惦念着这个呢?他们是什么人,值得你费心思对付?”
王清儿脸一红。
“你来。”‘王元儿将她招到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道:“清儿,大姐教你,并非就是要说用这来对付张家的人。大姐说句自大的,张家那样的人家,人品如此低下,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他们能和咱们怎么比?与之对上反是失了身份呢。”
“清儿,大姐教你,只是希望你能学着成长,你长大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嫁人了,大姐不可能时时在你身边教你护你。你以后的路很长,需要你自己去走,所以你要学着怎么走,懂吗?春儿你也是一样,日子一天天变,谁知道以后会走到哪?大姐希望,不管走到哪,你们都能游刃有余,悠然自得。”
“大姐。”王春儿十分感动,上前握了她的手,重重地点头。
王清儿也是眼睛湿润,靠了过去:“大姐,我会学好的。”
王元儿拍了拍她:“你还记住一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惹急了兔子还会咬人呢,你……”
冬日冷然,王元儿却是给妹妹们上了一课,这让她们在以后的人生中,得到不少的启发,每当遇事时,也总想起大姐喁喁教导的这重要的一课,心生感激,此乃后话。
&bp;&bp;&bp;&bp;张氏娘家人在王元儿家闹了一场的事儿传到王二耳中,他先是到王元儿那代为道了个歉,然后气急败坏地抓住张氏好一顿骂,告诫她不可常和她那两个嫂子搅和在一起。
张氏虽然心中也是惴惴,可听到这也不免郁闷,咕哝道:“难道我还和娘家人断了关系不曾?”
“断了最好!”王二想也不想的就冲口而出,话出了又觉得不妥,便咳了一声,道:“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对娘家人来说你就是客人,到娘家也就是做客,礼节情分差不多就成了,哪需要常搅和在一起?你那两个嫂子也不是善茬。”
张氏瞪眼:“你现在就是看不起我娘家人了是不?”
“我还真看不上了!”王二看她语气冲,语气也不禁跟着冲了起来,讥道:“你可别忘了,你娘家人咋对你的,你大哥死的时候,你娘都说了让你少点往娘家去吧?她心里其实就是怪你,更怪我呢,怪咱害死了你大哥!”
张氏脸一变,辩道:“那也是我娘太伤心了才这样,大哥死的时候,你娘就不伤心?做子女的还和爹娘较真儿不成?后来不也没说啥了么,不也和我亲着?”
王二冷笑:“是为啥和你亲你心里还不知道?还不是看咱们要好了,才巴巴的凑上来?”
“王二,你是姑爷是女婿,再怎么说也是半个儿子,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腰?”张氏大恼。
王二哼了一声,道:“我也被你娘家人拖的够累的了,从前,现在都一样。我不管你心里是不是向着娘家,但你最好记住,你死了都是福全他们给你送终的,而不是张家。还有我们自个,现在都只能倚仗着元儿过日子,把她惹急了,我讨不了好,差事丢了,你也别想过好日子。”
他站了起来,哼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还不用我教你了吧?”
“你,你就是看不上我,还有我娘家人。”
“随你咋想,你不高兴大可以回娘家去。”王二拂袖离去。
张氏趴在桌子哭了起来。
自打卖粮那个事后,她在家里的地位是一天不如一天,王二待她,也不如从前好了,想到这,她就悲从心来。
可张氏没想到的是,王老汉和王婆子又拿这事敲打她一番,明里暗里都要她守本分,知道自己的身份。
呸!
说白了,他们就是瞧不上她张家了!
张氏愤愤不平,可她看到自己的大肚子,又想到王二马上就当官了,只得把心头火给按捺下去。
只要当了官夫人就好了,那时候再偷偷接济娘家就好,现在就先忍着,冷着。
于是,张氏就和娘家那边疏远了,可她要疏远,人家还不肯呢,三天两头摸上来打秋风,最后,她自己都烦不胜烦了,和嫂子大吵了一架,顶着白眼儿狼的名声,好歹清静下来。
……
过年就是到东家吃宴西家做客,年初十的时候,王元儿又领着弟妹到外祖家拜年,住了两天便回了。
元宵那天,许久不见的赵大力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卓凡等人。
王元儿仔细打量几人,见他们只是瘦了点儿,精神头倒是很足,便也放心下来,张罗着让他们吃一顿好的,也算是趁着还在年中大家伙欢天喜地的把这个年给过了。
王宝来小朋友见了卓凡就两眼放光,欢天喜地的叫着将军哥哥,喜得卓凡抱起他抛了又抛,又带着他去扎马步,一大一小两人玩得那叫欢。
王元儿倒也放心,只拉着赵大力问长问短,跟个老妈子似的,看得春儿她们吃吃地笑。
赵大力也很是尴尬,但心里也暖和,她问什么,都一一答了,末了道:“都挺好的,这次过来,其实也是很你道别,我们要回西北军那边了。”
王元儿一愣:“回去了啊?”
赵大力点点头。
“怎的,就要回去了呢?我以为你们都要留在京中的。”王元儿蹙起双眉。
“我们本来就是寒门出身,要往上爬只能靠赫赫军功,在京里,打点一二,其实也不是留不下,但相对于京里头的尔虞我诈,将军更喜欢军营,征战沙场远比朝廷更自在,我也是一样。”赵大力缓缓地道:“我年岁还小,更需要积累战功,京城,太安逸了。”
王元儿听了,心中有什么淌过,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孔,只觉那记忆中的男孩儿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似的。
“你当真长大了,会明辨是非,也知道为自己打算了,这样很好。”王元儿由衷感到欣慰,道:“说实在的,相比于战场,我更愿意你留在京里的,那起码安生些,不用担惊受怕。可你自己有主意,大好男儿确实不拘于一方天地,你既然打定了主意,那就去做,只有一点,要时刻保重自己。”
赵大力嗯了一声,看着她柔美的脸,欲言又止。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大丈夫能屈能伸,才叫好男儿,你要记得,活着才有希望,别傻乎乎的动辄就身先示卒,宁死不从,命在,才有可能翻盘。”王元儿没察觉到他的神色,仍在唠叨着。
赵大力有些好笑,这女人才十九岁吧,当真就跟个老妈子似的,唠叨个不停,可却不会让人觉得不耐烦,反而是心中如春日一般暖洋洋的。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个人了,可以时常听到这样的唠叨。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
就在赵大力出神的时候,王元儿敲了他一个糖爆栗子,嗔瞪着他。
赵大力揉了揉被敲痛的额头,无奈地道:“听到了。”
王元儿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冲他一笑。
赵大力看得有些呆了,耳根子也有些发红,咳了一声,别开头去,支支吾吾地问:“你,你有十九岁了吧?”
“嗯?”
“有,有什么打算不成?”赵大力低着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道:“十九岁,是老姑娘了。”
王元儿挑眉:“所以呢?”
“你应该嫁人了。”赵大力飞快地看她一眼,抿了一下唇,终于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来递给她:“给你。”
王元儿怔了一下,接过来,以眼神询问他,见他双耳发红,不禁好奇,打开盒子。
盒子里,赫然躺着一个碧玉钗,通体碧绿,雕着并蒂莲,极是贵重。
“这是……”王元儿惊讶地看着他。
“我如今还没什么大成就,但我会努力的,也会多积累战功,将来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要是愿意的话,那,我娶你。”赵大力一口气说完,根本不敢抬头看她,心里更如擂鼓般跳得飞快。
王元儿愣了半晌才笑了出来,合上盒子,道:“大力,这碧玉钗很漂亮很金贵,可是,我已经从别的男人手上接了一支钗了。”她将盒子塞回他手上,缓声道:“我想,会有更好的姑娘更适合它。”
赵大力脸微白,双眉禁皱,用力握着手中的盒子,道:“他也没有个承诺,难道你就要这么等着,你都十九岁了。”
王元儿正欲开口,门口处传来一声冷哼。
“谁说我没有承诺?我已经给了她最大的承诺,最迟今年年底,必然请你吃喜酒。”崔源从门外走了进来,满面不悦。
眼见是他,王元儿满面惊喜,可崔源却是瞪了她一眼,一副一会才收拾你的眼神。
“赵千总,我和元儿是两情相悦,今年便会迎娶她过门,你迟了。”崔源不客气地瞪着赵大力,该死的,他不过是回迟了两步,这小子又来抢人了。
“崔大人出身豪门大族,崔家能由你作主?你能护得她周全?”面对崔源施压,赵大力半步不让。
“大力。”王元儿皱眉上前。
赵大力却是挡在她面前,站在她和崔源中间。
崔源见此,怒火凭地升起,冷道:“赵千总未免管得太宽了,这是我的事。”
赵大力冷笑:“她与我有恩,形同亲人长姐,我当然管得,崔大人若不能护她周全,不如就此放手?王家只是白丁小户,可禁不住崔家家大业大的施压。”
这话可是在挑战崔源的底线了,他脸一沉,正欲发作。
“你们可够了啊。”王元儿看下去了,上前拉开两人,道:“都不是孩子了,还玩什么针锋相对?明明都是口不对心的话,还认真起来了!”
“闭嘴!”
“闭嘴!”
两人不约而同的出声,视线相交,几乎都可以看到嗞嗞的火苗了。
王元儿扶额,道:“你们才都闭嘴。大力,我的事我心中有数,我会应付好的。”又看向崔源:“还有你也是,大力跟我弟弟一样,不许你为难他。”
这个笨女人!
赵大力和崔源在心中同时骂一声,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冷哼出声。
“哎哟,这是做啥呢?呀,崔大人也来了,挺好,挺好,今晚元宵夜,咱们可要好好喝上两杯。”卓凡带着骑在他脖子上的宝来走了进来,看见崔源极是高兴。
“那敢情好。”崔源唇角一勾,又斜睨着赵大力:“赵千总,不醉无归,意下如何?”
“谁怕谁!”赵大力脖子一扬。
王元儿再次扶额,今儿只怕又会多几只醉猫了!
&bp;&bp;&bp;&bp;不出王元儿所料,当晚,崔源赵大人等人喝得一塌糊涂,人人都醉成了猫儿样,便是崔源自己,也是脚步踉跄,胡言乱语的。
“我不喜欢赵大力那个小子。”躺在厢房的床上,崔源拉着王元儿的手嘟嚷道。
王元儿正拿着帕子给他擦脸,闻言好笑道:“就你吃这个干醋,他是我弟弟一样的人,快别动。”
“不是,他才不是。”崔源不满地皱眉:“那小子看你的目光太放肆,我不喜欢。”
“好了,好了,快躺着,一会喝了醒酒汤就睡。”王元儿软言哄他:“大力明儿也要回西北营了,你也不用看见他。”
崔源听了咧嘴一笑,得意道:“没错,那小子明天就得走,哼哼,我看他还有啥胆子和我抢人。”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这人醉起来,跟个孩子似的。
“大姑娘,醒酒汤来了。”秋棠端着一碗温度适中的葛根水进来。
“搁下吧。”王元儿犹疑了一会,还是解开了崔源的衣领扣子,又将醒酒汤拿过喂他。
崔源倒是乖乖的喝了,可还是在乱说话。
“元儿,你信我,我定会护你周全的。”崔源握着她的手道:“我不会让你后悔嫁我。”
“嗯,我信,快睡吧。”王元儿拉过一张被子给他盖上。
崔源却是侧了侧面:“你要先亲我一口我才睡。”
王元儿一愣,身后噗的一声笑,转过头去,秋棠若无其事的端起托盘,道:“姑娘,奴婢先出去了。”
她装得正经,可她扬起的嘴角却是严重出卖了她。
王元儿黑了脸,低下头看向那男人,他噘着嘴,一脸哀求的样子,不禁轻叹,依言在他嘴上飞快的啄了一口。
崔源这才满意地傻笑起来:“嘻嘻,是我的,你是我的,那小子抢不走,抢不走……”
他满嘴胡言,慢慢的才睡了过去,王元儿才松了一口气。
下回再喝成这样,她可饶不了他!
翌日。
王元儿见了崔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崔源摸着头嘿嘿讪笑,眼角余光瞧见赵大力走来,忙的敛了脸,一脸正经。
“崔大人这么早就醒了?我还以为您会睡到中午。”赵大力来到跟前,瞟了崔源一眼。
崔源抵拳轻咳一声:“这点小酒,岂会难到我,倒是赵千总你,本想与你多喝两杯,可惜你先醉了。”
赵大力脸一黑,正要开口,王元儿忙的道:“你们练完武了?马上就能吃早点了,都招呼大家来吧。”
赵大力只得点头,目光不善白了崔源一眼,自去招呼卓凡他们。
崔源十分得意,转过头,却看到王元儿沉着个脸,便又笑开。
“也都不小的人了,咋还和个孩子一般见识?嫌丢人不?还有,下回再喝这么多,仔细你的皮!”王元儿狠瞪了他两眼,便去饭厅准备早膳。
崔源摸摸鼻子,跟了上去。
卓凡他们一行是要赶着回去西北营的,所以吃个早膳就要出发了,王元儿送出门外。
她从秋云手中接过两个包袱,一个给卓凡,大一点那个给了赵大力,道:“闲来无事和丫头们做出来的鞋衫,你们穿着,多注意身子,身体才是本钱。”
卓凡一笑,抱拳道:“我倒是沾了大力的光了,多谢大姑娘。”想了想又道:“我昨天给宝来摸过骨,他骨骼清奇,是块习武的好料子,甭管是自保还是强身健体,你给他找个武师,倒是可以习武。”
王元儿一愣,看向一旁被王清儿抱着的王宝来,习武?
“我记住了。”王元儿半晌才道。
卓凡笑了,又走到王宝来跟前,和他说起话来,那是将场子留给赵大力了。
“你也要保重,多写信来,记得我与你说的。”王元儿指了他手中的大包袱,道:“鞋子衫要是不够穿了,也写信来,再给你做。”
赵大力用力抱紧手中的包袱,看了她身后的崔源一眼,问:“跟着他你真的不后悔?”
王元儿怔了怔,笑着点头:“不悔,你放心。”
赵大力抿了一下唇,道:“那就好,若是被他欺负了,你尽管说,我给你撑腰。”
王元儿噗的一笑:“你咋给我撑腰?”
赵大力似是不甘似是恼:“你放心,我会多积累军功,会做到大将军的。我,我作你娘家人,你不是要当我姐吗!”
王元儿心中一暖,垫高脚摸了摸他的头:“姐不要你争什么军功,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够了,既然叫得我姐,就听话,凡事多想多面思考,不可冲动。”
赵大力点了点头,又走到崔源那,目光犀利:“你若负她,我必不会放过你!”
“放心吧,绝不会出现你所担忧的事,倒是你,多保重自己吧,别让她担心。”崔源轻哼一声,语气却是有些惺惺相惜的提醒。
“我自然会!”
“大力,该走了!”卓凡在那边叫。
赵大力应了一句,看向王元儿,见她眼圈红红,握了一下手,将包袱系在自己的马背上,一个翻身利落上马,道:“我要走了,你保重!”
“你也要保重!”王元儿红了眼,泪水涌了上来。
赵大力点头,嗬的一声,催马跟上卓凡他们的队伍,一眼都不曾回头。
王元儿眼泪落了下来。
“你和他有这么亲么?”崔源酸溜溜地走到她身侧说了一句。
王元儿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她也不明白,其实和赵大力的交集也不算多,可就是觉得他像自己的弟弟一般,亲得很,便是福全,也及不上和他的情分。
或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说不清道不明,不想也罢。
王元儿和崔源一边说着话,一边进屋。
“是了,刚刚卓将军让宝来习武,你怎么看?”王元儿问。
“习武挺好,一来有个自保的功夫,强身健体倒是不错。”崔源想也不想的就道。
王元儿沉默下来。
“怎么,你觉得不妥?”崔源见她不甚欢喜的样子,遂问了一句。
“啊,也不是,只是……”她迟疑了下,似有些不好意思道:“昨天这孩子跟着卓将军疯了一天,晚上睡觉时都还嚷着以后也要当大将军呢!”
王元儿想到王宝来昨晚的话就觉得好笑。
“你也知道,我们家就只有宝来一个独子,那也是我们家的命根,刀剑无眼,战场血腥,我也没想着让他以后去当什么军啥的,就正儿八经的读书走科举之路就很好。”王元儿将自己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崔源听了就笑了:“你会不会想的太多了?他才三岁,就想到投军了?”顿了顿又道:“嗯,三岁也可以开始启蒙了,但也只是启蒙,至于以后的路,现在定为时尚早。习武不过是让他多一个机会,而且既能健身健体也能自保,挺好的。以后的路要如何走,那到时再说。”
王元儿脸一红,讪道:“那倒是我想法狭隘了。”
崔源笑道:“你也是关心则乱,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到底是独根苗苗。”
“我打算着让我姥公开了春给他启蒙,必然是住在石龙镇的,若是要习武,还得找个武师,也不知能兼得来不?”王元儿拧着眉道。
“何需舍近求远,你身边秋棠秋云都是会武的,虽也比不上她们的师兄秋河,但教基本功,比外头的武师有余了。”崔源啜了一口茶,道:“习武不是一蹴而就的,基本功需要打扎实,便是扎马步都要的是时间,而且,你还没问过宝来想不想学呢!”
“你说的也是道理。”王元儿颌首。
宝来小朋友的性子现在是明朗的,也不怕生,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吃苦,愿不愿意吃这个苦,真要学的话能不能坚持?还是问一下他。
说过了这遭,王元儿又问起他的事来。
“等把这边的事安排给徐珍,就要到云州走走,那首富万德英是个老滑头,要完成圣上的旨意,估计不会太容易,所以也不能尽早回,不过我得空会写信来,我会把陈枢留下,你有事就找他,这次我要带秋河去。”
王元儿心中一紧,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这个会很危险?”
崔源轻笑,看着手臂上她的手,反握了上去,道:“放心吧,我会保全自己,我还要娶你,还想和你生几个崽子呢!”
王元儿立时红了脸,啐他一口:“忒不正经。”
崔源吃吃地笑,手摩挲着她的手,一脸暧昧:“阴阳结合,自古以来皆是人之常情,有啥好害羞的?”
“你还说!”王元儿越发的羞,抽出手,可劲儿的掐他。
崔源也不躲闪,任她掐,满脸的纵容和宠溺,倒让王元儿自己不好意思掐下去了。
“大姑娘,二老爷来了。”秋棠走进来报。
王元儿忙收回手,让她领人进来,又转头对崔源说:“估摸着是来找你的。”
二叔可是对崔源惦念得紧呢,昨晚没过来那已是忍了又忍吧。
崔源微微的笑:“他不来,我也是要找他的。”
王元儿一怔:“这话是怎么说的,你意思是说已经给他找着差事了?”
崔源笑而不语,王元儿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二叔这回是要得偿所愿了!
&bp;&bp;&bp;&bp;王二满面笑容的从王元家走出来,脚步轻飘飘的,如踩在云端,抬头看天空,那天是那么的蓝,前所未有的洗水般的蓝,让人无端绝对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他嘿嘿傻笑着,忽然又用力掐一把自己大腿,疼的,那就不是做梦,一切都是真的。
他王二,要当官了!
哈哈,哈哈哈哈!
王二大笑出声,那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哎哟,王二爷,笑得这么高兴,可是捡到金子了?”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见他笑得快活,不禁好奇地问。
王二咳了一声,双手背着,道:“俗话讲,笑一笑,十年少,哪是捡了金子哟。”
终于得偿所愿,如愿以偿,他可是比捡了金子还要来得高兴呢!
兴匆匆的回了家,王老汉等人都等在正屋里,心急如焚。
“回来了,回来了。”张氏扶着大肚子,站在正屋门口欢喜地大叫。
王老汉立即坐直了身子,不管如何,老二能得差事总是好的。
张氏迎上王二,急问:“怎么样,可见着崔大人了?可有什么好消息不曾?”
王二一笑。
张氏的心看了他的笑容,狂跳起来,嗖地抓住他的手臂,问:“崔大人还真给你谋来差事了?是什么样的官,几品的官?”
“你扒拉着你男人做啥,还不去倒碗水来给他喝?”王婆子见她猴急的样子就十分不悦,轻叱道。
“哎哟,娘,先听二郎怎么说嘛!”张氏急哄哄的。
王婆子沉下脸。
张氏见了,只得快步走到桌子边,给倒一碗茶水,双耳已经竖了起来。
“崔大人已经给儿子一个口信,是蓟县的县丞,离得也不远,就在通州的边上,离长乐镇有八个时辰的路程。”王二笑吟吟的对王老汉道:“现在只等文书下来,就可以去上任了,大概就是二月的事,所以儿子接下来,得赶制官服鞋子什么的。”
张氏闻言,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她也顾不得,放下茶碗走到王二身边,睁着大眼问:“真的,当真是个县丞了?”
王二挺起胸膛,斜乜她一眼:“这还有假的?再过几天定然就有文书下来了。”
张氏大喜,双手交叉握着,喜滋滋的道:“这么说,我也做官夫人了?”
她兴奋地走来走去,王婆子瞧了,啧了一声,真真是上不了台面。
不过,儿子要当官了,那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便也没有说她,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我得赶紧给佛祖和祖宗们上柱香。”说着,就下炕趿鞋。
“好,好,好!”王老汉连说了三声好,双眼那是前所未有的亮,道:“是值得高兴的事,老婆子多上两柱香。”
王老汉想到一个问题,又紧着问:“老二,你到底没走过科举,还做得县丞?崔大人可说了有什么注意的不曾?”
“爹,县丞也不是什么大官儿,多的是不起眼的人去做,有些商贾还花大把的银子来捐这个官呢。再说,儿子虽然没走科举,可到底也念了几年私塾啊!”王二颇有些得意。
张氏也在一边帮口:“就是啊爹,人家英子那个男人,还只是个奴才出身呢,还不一样做了这样的县丞。咱们二郎,起码是耕读人家出身,又读过书,当然也做得。”
头上有人好做官,可不就是这个理么?管他是走科举还是捐官买官呢!
张氏双手交叉着,已经在自行脑补自己是官夫人的威风样了,前呼后拥,众人巴结着,啧啧,那得多威风哟!
张氏越想越觉得激动,笑容也越胜,恨不得就想将这消息说出去,也好让人羡慕恭维一番。
王老汉点头,道:“虽说如此,但你也不可大意,我看还是得请了崔大人来,仔细跟他请教一下这官场的事,该注意的就要注意着,可不能再跟上回那样着了别人的道。”
王二心中一凛,挺直了腰杆,道:“爹,我一定会好好请教大人的。”
王老汉嗯了一声:“提携你的是崔大人,你可不能给他抹黑,还有你侄女,到底他们两人都还没成亲,却已经冒着招人话柄的来给你安排了差事,我就怕那些个什么御史会拿这些来说事,听说他们动辄就会弹劾什么的。老二啊,咱们做人要懂得感恩,不能过桥抽板,你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人的脸面,可要谨慎点。”
“爹,您放心吧,儿子晓得轻重的,一切都以低调为主。”王二忙的道。
“那就好,我看越低调也越好,也没有人拿你从前的那个事来说话,等站稳了脚跟,为老百姓干好事谋福祉,还愁没人夸你?”王老汉道。
张氏听到心中郁闷,正是高兴的时候,公爹却这么扫兴,真是的!
不过她是不敢说出来的,尤其在这时候,所以也只在心里抱怨两句。
“老婆子,老二媳妇,今儿个高兴,今晚多做几个好菜,备点酒,请崔大人和元儿他们来吃饭。”王老汉冲着从小佛堂里出来的王婆子吩咐。
张氏心里美滋滋的,这下也不吝啬,脆声应了。
她走出去张罗,连脚步都是飘的,跟踩在云上差不离了。
正屋,王老汉拉着王二絮絮的说着该注意的事。
而在王元儿家,崔源也和王元儿说着这个差事。
“安插这么个差事,当真没事吗?会不会被人弹劾,说你滥用职权什么的?”王元儿问。
“也就一个不打眼的小县丞,不顶什么事,要连这点权都没有,干脆我就跟皇帝撂挑子了。”崔源十分自信。
王元儿松了口气,不放心地道:“要是为难,你就不要应了,顶多以后我做什么生意的时候,再拉二叔一手。”
“无碍,这事已经定了的,只等过几天的文书下来,他就能去上任。蓟县近些年改进得好,是个肥沃的县,尤其药材生意做得不错,已经隐隐有了大县的势头,你二叔过去,只要谨慎行事,应该也会混得开。”崔源说道。
王元儿蹙起眉,道:“说实在的,我二叔这么些年,也没有什么大建树,我真怕他会搞砸,要是再来一次上回那样的事,我……”
想到从前王二进大狱的那件事,王元儿就忍不住叹气。
“我就怕二叔有个啥不妥的,会连累你!”王元儿看着他,煞是担忧。
“女生外向,这还没嫁给我就先向着我了?”崔源吃吃地笑。
王元儿嗔他一眼:“说着正经的,你这人,怎么就总能歪了楼去!”
崔源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嘴角勾起道:“你放心吧,若是连护着自己周全这点本事我都没有,那我看也不要在这官场上混了。”
他说得轻省,王元儿却更是忧虑,都说在官场上走,如履薄冰,尤其他是近天子的人,有个不妥,只怕会更难吧?
天子之心腹之臣,碍了多少人的眼,挡了多少人的路,他不说,她却会想得到那个中的难和危险。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的言行,也会受人制肘吧,一旦有不妥,自然会牵扯到他的身上。
“还在愁呢?”崔源见她眉头化不开,不禁握了她的手,道:“我既然能安插这差事,自然会掌握得了,便是被连累也无妨,那就退出官场,做一个田园翁,总是能过日子的!”
王元儿噗的一笑:“还田园翁呢,你才多大的人,连糙米麦子你都分不出吧!”
“那你可要小看我了,我可是摘过豆子的人,还知道花生怎么收,地薯我也会种。”崔源得意地扬起脖子。
“真的?我可不信你,你这人惯会说大话!”王元儿嗔笑。
“自然是真的。再说,就算我不懂,不还有你么,我想,便是我在官场混不下去了,你总能养得活我吧?吃软饭,我也是可以的。”崔源做出一副小媳妇样。
王元儿见此忍不住大笑:“成啊,那你就在家带崽子吧!”
崔源怔了一下,想到那情景,两人都噗笑起来。
“既然要做田园翁,现在咱们的田产是不够的,得再买多点才行,咱们做大地主。”王元儿煞有介事的提议。
崔源笑出声:“傻丫头,我也是有薄产的。”说着,他付在王元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王元儿瞪大眼:“当真?”
见他点头,她才道:“如此,你倒是深藏不露了。”
“所以,放心了?”崔源弹了一下她的额角。
王元儿失笑,不放心又能如何,事到如今,担忧也无用,盼就盼着二叔不要犯浑,不然的话,他自己出问题不说,还会连累他人。
谁让他这官职是崔源安插的呢,在别人眼中,他就是崔源的人。
两人正说着话,素娟走进来报,说是老宅的福多小少爷奉了老太爷的话来请他们到老宅去吃饭。
“只怕又是要请你吃酒了!”王元儿笑道:“正好,趁此机会你也敲打点拨二叔几句,别得意忘形了咋的,省得累人累己。”
崔源应下,倒不是怕王二连累自己,而是他不想王元儿为此而担忧,而有些麻烦,虽然不怕,但能避免,那也是省事儿的。
&bp;&bp;&bp;&bp;王二得了个差事,虽然那算不上肥差,但蓟县肥沃,又有崔源在后面罩着,他自己不作死,又会灵活变通的话,想来这个县丞的位置也会坐得稳当当的。
尽管王老汉等人都告诫这事要低调,但因为做官服,还是有乡亲闻出味儿了。
张氏挺着个大肚子来到刘娘子的裁缝铺子,交给她一匹上好的深青色绸布,照着王二的尺寸给做一整套的官服。
听说是做官服,刘娘子那是一惊,笑眯眯地探问:“哎哟,做官服,这是谁要当官大人了?”
张氏捂着嘴咯咯的笑:“还能是谁,还不是我们家王二……”她说出口,又一副说漏嘴的样子,手一挥,笑道:“哎哟,你就莫管了,可要先紧着帮我把这官服给做出来啊!”
王二要做官了?
刘娘子更是惊讶,上前小声问:“王二嫂子,你可就别吊我胃口了,这莫不是你家王二要当官了?哎哟,那你不是要当官夫人了?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还得藏着捏着?”
张氏听了鼓囊囊的胸脯往上一挺,十分的得意,但还是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住啊,要给我做得妥当些,少不了你的工钱。”
刘娘子自是应了,待张氏扶着个大肚子走了,她一摸那绸布,又让男人看着店,自己一溜的跑了出去。
“不得了,不得了!”刘娘子来到杂货铺子,咋咋呼呼地叫嚷。
现在刚过完年,各行各业的生意也是淡薄,此时郑大娘子正和棺材铺子的卢主家婆在嗑叨呢。
“刘娘子,你这是咋的,大白天后头被鬼追不曾?”卢主家婆出口就是颇不吉利的话。
“呸呸呸!”刘娘子呸了几声,道:“你们道我铺子刚刚谁来过了?”
她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郑大娘子和卢主家婆相视一眼,道:“谁来了?”
“我说你别就卖关子了,瞧着就急。”卢主家婆吐了一口瓜子皮儿。
刘娘子白她一眼,才道:“是那王二的婆娘来了。”
卢主家婆听了就嗤了一声:“亏你还整得神秘兮兮一脸莫测的,我还以为是天皇老子来了呢,她来就来呗,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这你就不知了,你可知她来做啥?”刘娘子轻哼,不等她回话,就神秘兮兮地道:“她是来做官服的,我可听得她自个儿说漏嘴,是给她家王二做官服呢!”
做官服!
卢主家婆不淡定了,惊道:“啥,你意思是说王二要当官?”
不是吧,就王二那人,还能做官?
“我看就是这个意思。”刘娘子点头,又看向郑大娘子:“你素来和王元儿那丫头关系要好的,可听到什么风声不曾?”
郑大娘子也从惊疑回过神来,摇头道:“这倒是不曾听说过呢,你会不会是猜错了?”
刘娘子呔了一声:“你们是没瞧着那张翠芝的得意劲儿,那嘴角都咧到耳后去了,尾巴都快要翘起来喽,还能有假?”
这……
郑大娘子再度和卢主家婆对视一眼,都有些被惊吓到了。
“真,真要做官?”卢主家婆咋舌:“王二那人,有啥本事啊,还能做官?”
刘娘子切了一声:“这有啥的,那许英子家的还不是个奴才,人家不也当官了,关键是这上面有没有贵人。”她竖起食指指了指天。
“王二有个啥贵人?”
“你也是真傻,他没有,他大侄女有没有?”刘娘子一副你真白痴的样,道:“那市舶司的大人,不是和王元儿那丫头要好么?更别说,人家还是那个啥大户人家的干女儿,这就不是贵人?郑大娘子最清楚了,你说是不是?”
郑大娘子啊了一声,笑道:“我也没去问那么多,不过我看元儿那丫头确实是个有福气的。”
“可不就是福气,贵人都往她那边扎堆去了。”卢主家婆酸不溜秋地道:“你们还算漏了一个呢,那赵家的狗蛋,现在不也成了大将军么?这几次回来,就是去了王元儿那边做的客,哼,上次回来,还欺负我儿子来着!”
卢主家婆想到自己儿子被那赵狗蛋吓得尿了裤子的事,就觉得脸上发臊,热得不行,也是恨透了赵狗蛋。
刘娘子啧声道:“你家金宝,打小就往死里欺负人家,现在人家也没说啥,是他自个胆怯才尿裤子,哪来的欺负一说?”
郑大娘子在一边抿嘴笑。
卢主家婆气极,辩驳了几声,又岔开了话题:“反正啊,贵人都往王元儿她那边扎堆儿,连带着她二叔都能沾了金糠,这话叫啥来着?”她支头想了想,猛的一拍大腿:“对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可不是这个理,谁曾想到她还有这种造化呢?早几年爹死娘死,都说她们姐儿几个命硬,如今人一个个都好好的,日子过得有奔头不说,还这么发达,真真是造化弄人!”刘娘子叹道。
郑大娘子笑言:“这也是她们自个的福气,但元儿那丫头也是个有本事的,当初姐俩挑着担子卖茶叶蛋,后来来我这铺子拿坛罐子做豆腐乳,人家也是跑了好多回,想了好多点子,可见人家也不只是光靠福气,更多的,还是靠她们自个儿勤奋。这也是给逼出来的,有啥法子,没爹没娘,自己不勤不强起来,那就等饿肚子呗。”
她一番话下来,刘娘子和卢主家婆也沉默下来。
福气福气,这可都是靠自己一手一脚给捱出来的。
而他们家的孩子呢,有爹娘在,哪用这么折腾?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话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总之,这就是人家的造化,我看呀,最有福气还是她二叔家。瞧,冷手捡了个热煎堆,靠着侄女,这就捞了个官儿当,这不是福气是啥?”刘娘子酸溜溜的说了一句。
“你倒是让你那夫家的侄女也本事一回看看。”卢主家婆笑她。
“去你的,我们大伯家那个,别的本事没有,搅事儿找茬的本事倒是响当当的,别说沾她金糠,她别给我家整事儿算好了。”刘娘子笑骂。
郑大娘子跟着笑了起来,谁家都有些糟心的人事,谁都不例外,端看自己怎么个活法就是了!
……
有了张氏这到裁缝铺子做官服这一行,又经刘娘子她们这些三姑六婆一传,王二准备当官老爷的消息像风一样传扬开去,想低调也难成了。
王二从前下过大狱的事是去年还是前年的事呢,这才多久,人家又要当官老爷了,命可真好。
不过有人说人家是攀上了贵人,所以才这么个好运气,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侄女给他带来的福气,众说纷纭,反正各种眼红嫉妒,那是必然的。
但这风一传,众人看王元儿的目光那是更不同了,都能让自家二叔当上官了,那造化还能低了去?
所以,这想巴结王元儿他们一家的人就更多了,不说王家,王春儿那都多了不少人前去,这春儿丫头,也是个福气人呢!
姑且不说这一遭,说回王二这要当官的事,收到风声的想攀附上来的何止外人,各方亲戚那是更热络啊,诸如张氏的娘家人,诸如平素和王二交好的友人。
为何?
你说要当官老爷,谁不是有个师爷小厮啥跟着的,总不可能你一个官老爷单刀赴会吧,这跟随的人出谋策划的,自然也得要有啊。
张婆子亲自找到了王二两口子。
“当年二郎你求娶我们家翠芝的时候,我和她爹就说过,你是个有本事的实诚人,端看这些年你对翠芝的好,就知道咱们没看走眼,如今你果然有了大造化,也是上天保佑,我这当丈母娘的,心里也替你高兴,替翠芝高兴。”张婆子先是恭维了王二几句。
张氏笑容满面,很是得意,看了王二一眼,推了推他。
王二胸膛微挺,谦逊道:“丈母娘说的哪里话,也是一时运气罢了。”
张婆子点点头,又看向张翠芝道:“你大哥是个短命的,正是壮年就没了,这也怪不得谁,也是他自个儿的命,只是可怜了他丢下的孤儿寡母,日子这些年也是难过。你二哥两口子也是心里有成算的,我坚持着不分家,就是怕他们不会帮衬你大哥那一房,都是我肠子里出来的,我看谁苦都舍不得。”
“娘,你说啥呢?”张氏打量了王二一眼,有些不自在。
张婆子叹了一声,道:“翠芝啊,家里难啊,他们不争气,我这把年纪,也不知啥时候就两脚一伸就去了,真看着他们没个成事的,我心里慌啊,这要是到了地底下,我哪有脸面见你爹哟?”
张氏听了愈发的难受:“娘!”
王二却听出点味来,面上不动声息,心里却暗自揣测着丈母娘的来意。
他知道,自己准备要当官一事传出,身份地位那是水涨船高,老些人来攀附他,丈母娘该不会也打了这主意吧?
果然,张婆子就道:“翠芝,二郎,我这老婆子也不求别的,就盼着你们能伸一把手,帮扶一把。二郎你也要当官了,总要用人的,外人哪有自家人靠得住?不如你从家里挑一个人跟着你到任上去?”
&bp;&bp;&bp;&bp;带个人去任上,这不是变相让王二给张家的人给安个差事吗?
王二微微皱眉,他都还没上任呢,就要安插人手?
张氏也是愣住了,下意识看向王二,心里有些惴惴难安。
张婆子故作没看到他们的表情,道:“也不区是做啥大事儿,就给二郎你跑跑腿儿也是成的,常言道,用生不如用熟嘛,左右你二哥也闲着,也还有几个侄子,叫谁去都中,二郎你说呢?”
王二不作声。
张氏便小心地道:“娘,二郎也还没去上任,这样的事,估摸着也不好作主呢。”
张婆子沉下脸来:“这有啥不能作主的?好歹是个县丞吧,这谁不是自己带着小厮师爷过去的,难不成上头还会派给你?便是给你派,不是自己人,用着也不安心。”说着,她眼睛看向王二:“我可是仔细打听过了,这到任上去的,都是自己带着可靠的人手过去的。”
敢情是有备而来呢!
张氏心里有些焦急,看向王二:“二郎,你看……”
私心里,她当然愿意用娘家人,毕竟是自己的娘家呢,娘家体面,她面子上也好看,腰杆子也挺得直。
远的不说,就拿王春儿说吧,王元儿他们家体面,连带着她走路都带风的,不然,候彪是个啥人物哟,也不见得多富贵,可人家就是被人捧着巴拉着呢!
所以,若是用娘家人,也跟着王二,兴许日子也能更有奔头些,有了底气,自然也就有体面啦!
“二郎啊,当初你舅兄也帮了你们两口子不少的忙,如今他没了,这孤儿寡母的,就只能依仗你了!”张婆子抹起了眼泪。
张氏见了心生不忍,一扯王二的袖子,道:“二郎,我娘也说得对,用外人,还不如用自己的亲人呢,起码不会害你。”
张婆子用眼角看过来。
王二冷笑,张家的人,有几个是成事的?真要带了去,还不如陌生人呢,起码生人还会有所顾忌,自己人么,呵,能不能使唤得动,还是另外一回事。
再说,张家的几个男儿,哪个有出息哟,带去要闹出啥事来,连累了自己那就更坏了,这官可是好不容易才得来呢!
想到这,王二便道:“丈母娘,这也不是我不想帮忙,只是你瞧,我这都还没上任呢,崔大人说了,这些人手他都会打点好,只怕是不能如你愿了。”
张婆子想不到他会直接开口拒绝,一怔,黑了脸。
“不过是个小厮,那个大人也要插手吗?”张婆子黑着个脸不悦地道。
王二不喜她这个态度,淡声道:“这是大人的意思,我也只能听从。再说,哪能让舅哥侄儿他们当下人?没得大材小用了。”
“就是你二舅哥不成,那你几个侄儿,总能跑跑腿儿,也不是什么下人,就有个差事糊口罢了,姑爷也不愿意拉这一把么?”
“丈母娘你瞧,实在是诸事未定,我也是挺难作主的!”王二勉强一笑,又一看外头的天色,道:“呀,都这个时辰了,我得去铺子给瞧瞧,丈母娘你坐着啊!”
不等张婆子开口,王二便脚底抹油的溜了,临走前,还意味深长的瞧了张氏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
张婆子气极,瞪眼看向张氏:“你看看你男人,现在翅膀硬了,要当大官了,就看不上我这个丈母娘还是怎么的?你们如今要富贵了,就不认丈母娘了是不是?”
真真是气煞她也,竟然就这么把她晾在这,不就一个小差事吗?
张氏讪讪地笑,道:“娘,二郎说得对,他也还没上任,哪里就能随便给自己人安插差事呀,这在别人看来,那都成什么样子了?”
“你别拿这种场面话来唬我,我老婆子再没见过世面,也晓得这去任上当官的,必然是有带自己人的,师爷什么的不好说,小厮绝对能带。”张婆子哼的冷笑。
“娘,哪能真让侄儿们当小厮哟,用娘家侄子当使唤的下人,这成啥样?少不得让人说咱欺负娘家人呢!”张氏辩道。
“我不管。”张婆子十分蛮横,看张氏偏向王二那边,心思一转,声音微软,说道:“小厮也只是个名头,差不多时候了调去其它地方,换个差事,那不就结了!我跟你说啊翠芝,你也得立下心肠来,男人长了本事,心思就多,这在外头,他胡天胡地的乱搞,翻了天你都不晓得。”
张氏一愣。
张婆子看了她的脸色,紧接着又说:“你别以为我唬你。你看你,也都快四十的人了,肚子里还有一个,人老珠黄的,他还能多稀罕?俗话说,哪个男人不贪鲜,你还能比得上外头的年轻小姑娘黄花大闺女?他王二呢,正值当年,又当了官大人,要啥女人不成,在你瞧不着的时候就养个狐狸精,我看你到时往哪哭去!”
“他敢!”张氏一拍桌子。
张婆子冷笑:“他有啥不敢的,还怕你不成?男人三妻四妾的多了去了,这有财有身份地位的,哪有不偷腥的猫?也不是我这娘的要寒渗你,比起做闺女时,如今你这尊容,比的过那些小妖精么?”
张氏脸上一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肚子,没怀的时候肚子就松了,生了估计更松,还有斑点纹路,再摸摸自己的脸,肉嘟嘟的,腰身,那还叫腰吗?水桶都比它好看!
这样的自己,确实不如外头婀娜多姿的俏姑娘!
张氏有些急了,要真是这样,那还有她的位置?本来就被王家的人百般嫌弃了,王二要是在外头养了狐狸精,那她咋办?
但她还是勉强安慰自己:“不,王二他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我都要给他生第四个孩子了,他还能忘本?公爹和婆婆也不会容他。” 声音在张婆子的冷笑下弱了下去。
别说旁的人不信,自己都觉得这话虚得很呢!
“对你公婆来说,你这做媳妇儿的就是个外人,难道还会为了你和儿子反面了不成?更别说,这还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了!而你呢,这些年你公婆给你多少好脸色看了?”张婆子冷笑道。
她这话可谓一针见血,公婆那是越来越看自己不顺眼了,动辄就要休了她,王二真要有个不妥,想来他们也绝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张氏越想越心惊。
“翠芝啊,我巴巴的来,有为了你几个侄子的因由,还有你的原因在,为娘的就是怕你傻乎乎的被哄了个不知天南地北,到时候你可是哭都没有眼泪了。可要是王二带着你侄子在身边,一举一动,都在你侄子眼睛里呢,你有个眼报神,有啥不好?”张婆子一脸苦口婆心的建议。
不得不说,张婆子的这一招攻心为上用得着实不错,张氏越听她说,就越觉得惶恐。
她甚至已经想到王二被各个貌美如花的小妖精围绕着的画面,不禁浑身发寒。
张婆子看在眼里,倒是不急了,端起茶碗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是个女人都怕自己的地位被威胁到,她这个女儿性子如何她最清楚,那里容得了这样的事?所以肯定会采用自己的建议的!
温温的茶水入喉,张婆子喟叹一声,看着女儿那变幻莫测的脸,强压着自己不去看。她也是没办法了,张家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眼下是个出头的好机会,怎么也要抓住!
“娘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不信,你大可以试探一下他,去任上当官的时候会不会带你去享福?我敢肯定,他绝对不会带,少不得还会嫌你碍事儿呢!”张婆子又下了一剂猛药:“到时候,你自己在这生崽子照顾公婆,他在外头风流快活享清福,你就哭吧!”
这肚子眼看都大得快要生了,王二难道还会带张氏去任上享福么?都去了,谁来照顾公婆?
张氏心一颤。
张婆子见火候到了,便站了起来,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总不会害了你去。”顿了顿她又道:“娘家风光体面,也才能给你撑腰啊!”
张氏怔愣在场,紧抿着唇。
张婆子一走,婆婆就走了进来,冷冷地瞪着她问:“你娘来做啥子?”又看她一脸失魂落魄的,不由皱眉:“你作那个鬼样是怎么回事?出啥事了?”
张氏回过神来,看到婆婆一脸嫌弃,毫无关心之情的样子,心头发凉。
“我娘听说二郎要当官了,心里高兴着,来祝贺一番呢!”张氏讨好地笑。
王婆子明显不信她的话,却又无从辩驳,只道:“你男人刚得了差事,正是要谨慎的时候,你可别和你娘家搅和在一起找茬搅事儿的,要丢了这差事,仔细你的皮。”
“娘,瞧您说的,这哪会呢!”张氏勉强地笑,心中却是恨极,握紧了拳头。
娘说得对,王二真要有个啥异心的,这公婆肯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而女人要有儿子,可也要有娘家在后头撑腰,那才站得稳脚跟。
她张翠芝熬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要享福了,可不能就这么被人抢了去。
&bp;&bp;&bp;&bp;是日晚上,张氏十分的卖力,小意温柔的好好‘服侍’了一番王二。
灯火昏黄,窗缝有丝丝冷风卷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曳,窗外,有细碎的声音落下,似是又下起了雪颗粒。
张氏用茶水漱了口,掏出帕子摁了摁嘴角,转过身去看,这王二已是吃饱餍足的昏昏欲睡了。
她忙的走过去,推了推他。
“怎么的?”王二微微睁眼,巴砸着嘴。
“你起来,我且问你个事。”张氏道。
王二却是不不耐烦,道:“这冷嗖嗖的,起来做啥,有什么话现在说不得?你说吧,我听着!”
张氏气极,却不好去惹他,只道:“等这文书下来了,你打算着怎么整,我们都去任上了,爹娘呢?是跟着咱们一起,还是一道去任上?”
她也算是聪明了一回,不去问他带不带自己,而是直接表明自己也是要去的,如果王二不想带她,那他肯定会反对。
果然,一听她这话,王二就一个鲤鱼打挺的翻身坐起。
“什么我们都去任上?”他看着她。
张氏心里一沉,强忍着心火,依了过去:“自然是咱们一家子啊,难不成你自个儿去?这可如何成,谁给你打点吃食啥的?”
“我这是去上任,又不是什么大官,怎么可能带着一家子去?自然是我自己过去。”王二皱眉道:“至于你,眼看就生了,还折腾啥?再者,爹娘都在,你做媳妇的,当然要留下来服侍翁姑。”
张氏松手,语气不善:“这咋就不能了,英子他们还不是一家子都去了,怎么到了你这就不能了?”
她目光发寒,这死人,还真被娘说中了,当真就没打算要带她一道去任上呢,难道这厮现在就已经有异心了?
“人家只是两口子,哪同咱们?”王二没好气地呛了回来,道:“爹娘年纪都大了,还能跟着我去折腾?你别瞎想,好好留在这服侍他们。”说着,又重新躺了回去。
“爹娘不去,那我也可以跟去,我这身子得四月份的时候才生,蓟县又不远,还去不得么?”张氏伸手去拉他。
“你还有没有当媳妇的本分了,都走了,谁来服侍爹娘?”王二瞪她。
“这不还有元儿她们么?了不起就让爹娘去他们那边住着呗,都是嫡亲的孙女,到哪住不成?”张氏嘟嚷道。
“你说啥!”王二再次坐起,双目如鹰,紧瞪着她:“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张氏被他看得心里一秫,咽了咽口水,道:“也不是长住,将来咱们再接过来养老也是一样的。”
“放你娘的狗屁!”王二差点没跳起来,指着她大声骂:“你还是我王二的媳妇吗?这话都说得出,那是我爹娘,我大哥已经死了,他们跟着我过是必然的,你让他们去跟老大家的几个孩子过,你是失心疯了还是怎的?是想被人戳断我的脊梁骨吗?”
张氏十分委屈:“我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暂住,暂时住而已,你不欢喜,那就接过来也行啊!”
“暂住也不行,没有儿子他们和谁住都成,可我王二还没死呢,奉养他们就是我的责任,也是你这当儿媳妇的责任。”王二怒不可遏,想了想,眼一瞪:“是不是你娘教你的馊主意,让打发了我爹娘去元儿家?”
这丈母娘,他就知道是个会搅事儿的!
“我娘哪会说这个。”张氏忍不住为自个娘抱屈,道:“她只是怕着你去了没人照料,才跟我说做娘子的本份。怎么,难道我就不该跟去吗?我是你婆娘,难不成你在外头还想左拥右抱的,嫌我戳眼了?”
“少来,你娘打什么主意,大家心里明白。”王二冷笑,很快就又回味过来道:“哦,这才是你的想法吧?就想些乱七八糟的?你是闲得没事儿做是不?我那是去当官,要做事的,你当我是去享清福吗?”
张氏也冷笑:“谁个知道你,男人有了钱财就会变坏,更别说你还当了官大人,多少狐狸精巴望着?少不得遇着个小妖精,就把我这人老珠黄的黄面婆给撇到一边儿去了。”
王二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不让我跟去,那也成,我娘家侄子也有几个,你就指一个跟着你去。”张氏退一步。
王二怒极:“我要是不答应呢?”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婆娘是愈发的会搅事,他都还没上任呢,就已经想的他那么不堪了。
而最不能让他释怀的就是,她竟然要给他安排一个眼报神?
简直奇耻大辱!
“我要是不答应你又能咋的?”王二再问一句。
“我,我……”张氏被他反问得结巴起来,不答应,他不答应的话,那她能如何?
也是无可奈何啊!
“你张家的几个侄子有个啥本事?还能跟在我身边做事?是谁,良子么,那和你一道偷我王家粮食的贼子?还是贵子?抑或是东子?”王二冷冷地笑:“你就见不得我好,就要安些不本分的人在我这混喝混吃,然后拉着我一起倒霉?”
他接二连三的发问,逼得张氏无从辩驳,好半天才大叫:“王二,不过是安排个差事,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还不如你自己心虚,嫌戳眼鼻呢,你就是有异心!”
“张翠芝,你那几个侄子是啥性子人品,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顾着娘家人,就非要把你男人往水里按吗?安插个差事,我这官还没当呢,你们倒是热衷衷算计上了?我这没异心,也要被你这蠢婆娘给算计得有异心。”
如此正经认真的王二,张氏从没见过的,她心里有些发慌,觉得有什么离自己远远的,怎么抓也抓不住。
她心里一急,哭道:“我这不是急的吗?我都人老珠黄了,你要有个啥异心,我们娘们几个还能怎样?”
王二懒得理她,径直下床趿鞋。
“你要往哪去?”张氏一急,忙抓住他的手。
“我跟你说,你娘家的人,我一个也不会用,也不会带去任上,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你也是一样,给我留在家里,你要是不乐意,要和离要休书都随你!”王二甩开她的手,往门外走。
“王二,你这死没良心的,给我站住。你这瘟货,发达了就不要婆娘了是不是?我要上衙门告你。”张氏大怒。
王二一脚已经跨出了门槛,闻言回头冷笑:“你要告就随便去告,了不起我也不当这官了!”说罢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
张氏愣在那里,哇的一声大哭,抓住枕头就往门口处砸了过去:“王二,你个没良心的!”
“大晚上的你们不睡觉是要拆天么?吵啥子吵?”
外头,传来王婆子的喝骂声。
张氏扑在被褥上痛哭出声。
……
翌日,张氏顶着一双卧蚕出现在众人面前,朝食还没用,她就被王婆子叫进了正屋。
王老汉在那抽着烟,王二也坐着,却愣是抬都没抬一眼。
“你们说,好好的吵啥?这家才安宁了几天,你们又要作?”王婆子冷眼看着张氏。
张氏又哭了起来。
“一大早就嚎丧呢,有话就说,哭啥哭?”王婆子见她上来就哭,更是恼怒,这好好的运气都给她哭没了。
“呜,这日子没发过了。”张氏也不应,只顾哭。
“过不下去就不过。”王二也是怒从心来,将两人吵嘴的原因给对王老汉他们说了,末了道:“爹,娘,我那是去做差事,哪来她们想的这么不堪。”
“哪个男人不偷腥,谁知道你会做啥?”张氏反驳。
王婆子脑门儿突突地跳,骂道:“我就说你娘家人一来准没好事,果然就是来搅事找茬的。你男人好不容易得了个好差,你就非要瞎搅和,啥跟着去任上?你是没男人会死病不成,要不要脸了,非要死皮赖脸的跟着男人么?”
张氏脸上一热。
王婆子还想再骂,王老汉抬了抬手,看着张氏道:“老二媳妇,你这也是想的太多,且不论老二还没去任上,你就在这胡搅蛮缠,那怎么成?做媳妇的要有贤有德,那才叫贤惠。你这做的也不是个事。”
被婆婆说就算了,还被公爹训,张氏的脸臊得通红。
“退一万步说,若老二真在外头有个异心,他还真能宠妾灭妻不成?他敢,我第一个就不饶他!”王老汉一边说,一边看了王二一眼,道:“你为王家生了几个儿女,没功也有劳,我这话就搁这里,只要你无犯大错,谁也动不了你的地位。”
张氏心里一松,偷偷觑了王二一眼,他也看过来,哼了一声。
“但有一点,你若是非要胡搅蛮缠,搞得家无宁日的,那你就只能归去。”王老汉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张氏脸上一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爹……”
“这几年,前前后后出了这么多事,你犯了多少过错,我也不说了。如今老二得了个好差事,正是要谨慎行事的时候,你若搅出风波来,那也不必说了。”王老汉抽了一口烟,慢条斯理的道:“你若然一心一意在后头给他理好后院,辅助他,你这大妇的地位,一准动不了。”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张氏心里颤巍巍的,看着几人的冷脸,软声道:“爹,媳妇受教了。”
&bp;&bp;&bp;&bp;张氏作的幺蛾子,王元儿也从王婆子那边听说过了,对于这二婶的蛮缠只觉十分无语。
“二婶可真是够够的,二叔这都还没去上任呢,就已经把人想得那么坏了。”王清儿撇着嘴道。
王元儿一笑:“她的担心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啊?大姐,你觉得她这幺蛾子作得对?”王清儿和王春儿相视一眼,竟是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
“也不是说她作得对,而是她担心的有道理。”王元儿含笑道:“你试想,一个男人离开妻儿独自在外上任,自然是诸事不便,日常起居总要人打理吧?这晚头……咳!”
王清儿懵着,王春儿却是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一红,抿嘴轻笑。
“二姐,你们是在打什么哑谜呀!”王清儿看两个姐姐在那笑,不由纳闷。
王春儿红着脸附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王清儿听了脸唰地红了,娇嗔地握起小拳头去捶她:“二姐好不害羞!”
“所以,二婶也是怕这个。这外头的诱惑太多了,二叔一个人在外,她担心也是正常。”王元儿道。
“那难不成真要带着一大家子去么?”王清儿嗨了一声。
“只能这么说,看男人自个的心性吧,真是有异心要变浑的,便是跟着一起去任上,他也能变。但有一点很明显重要的是,男人就好比你握一把沙子,你握得越紧,他就流得越快,反而你张开手平放着,沙子稳稳的在手心。”王元儿看着两个妹子道。
王春儿和王清儿听了若有所思。
“男人有时候反叛的性子太要强,二婶竟然还想派个眼报神过去,这也是逼二叔反的做法。”
王元儿听到张氏的打算,真真是要骂她一声愚蠢。
哪个男人不要脸面,谁个愿意时刻被人盯梢,做个啥都有人报出去?
不得不说,张氏这个打算真是愚蠢到家,换作是她,估计也是恼怒非常。
“这么说,二叔要是到了任上,大可能会在外头纳妾咯?”王清儿张大嘴。
“素来这官员外派的,有带着妻儿一起上任的,也有留妻子在家中打理中馈服侍老人,而只是带侍妾去伺候的,二叔……”王元儿的话音停了下来,道:“姑且看着吧,这也是叔父的房里事,我们做侄女的不好议论,只能说,二婶她这么个作法,那也只是把二叔使劲往外推罢了!”
她有种感觉,张氏若一直还是这副性子,那二叔对她的情分肯定也要被磨光,继而在外寻找安慰。
不过这也不是她能说的,到底是侄女儿,哪能插手这种事?
姐们几个一时沉默下来,遂就清儿的亲事嫁妆等事岔开了话题。
却说张家那边,也是在心急如焚的等着张氏这边的消息,可等来等去,硬是没等来,张婆子只得再度找上门来。
可这次,她却是没见到张氏的人,是王婆子接待的她,说是张氏这些日子人显得烦躁,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都有些不安,便送她上香山住几天,也好听经吃斋,静静心。
张婆子脸色大变,下意识看向张氏所在的西屋,她几乎能确定,女儿就在里边,可这王婆子瞪着,还说出这样的话来,分明就是不让她们母女见面。
“这怎么会呢,翠芝嫁过来这么多年,性子也磨平了不少,烦躁一说,这哪说得过去啊?”张婆子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很不甘心,想要进西屋去。
王婆子拦在她跟前,道:“亲家这问题说得好,不过你倒是说差了,我看老二媳妇是年纪越长,性子就越拧巴犯糊涂,旁的人说几句就信了去,趁此上山听经念佛,想来佛祖会指点一下她,也不要听风就是雨的,闹得家无宁日。”
张婆子略显刻薄的唇一抿,这是暗指她搅风搅雨了。
“这女人,嫁了人,就该乖乖的在家相夫教子,哪可以时时巴拉着男人呢,你说是不?毕竟男人是一家之主,是要负责养家的,差事也忙,这会还和他闹,那就不是贤德了。”王婆子又说了一句。
张婆子捏起拳头,讥道:“还是亲家你福气重,这辈子就只有两个儿子,也没个女儿,不然,可得怎么操碎心?”
这也是反讽王婆子针不刺肉不知道痛,要是她有闺女被婆家这么对待,那只怕是要心碎了!
“也是,我要是有个闺女,这样拧巴的性子,我都要没脸见亲家了!”王婆子也不恼,反讽回去。
张婆子气得浑身颤抖,掉头就走,走到院子门口,又转过身道:“亲家如今是变金窝窝了,倒不认穷亲戚了。”
王婆子却是笑了:“亲家这话怎么说的?哪能不认呢?你瞧,这不也让你上门了么,只是我们家好容易安生些,就盼着这安生再长久些,亲家也希望自家和和美美的吧?亲家放心,等媳妇养好了性子,我再请亲家过来吃茶嗑叨。”
张婆子皮笑肉不笑的,和她对视许久,这才拂袖而去。
她一走,王婆子的笑脸就敛下来,西屋的门开了,张氏站在那里,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你出来做啥?”王婆子没好气的看着这媳妇:“好好的呆在你那屋,别瞎搅和。”
张氏有些愤然:“那是我亲娘,咋就不能让我见!”
“你要见,又要被你娘洗脑吗?”王婆子黑着脸。
“我……”
王婆子对她极是失望,这媳妇光是长肉不长脑子,便道:“但凡你娘家里的侄子有个能担事的,将来等老二站稳了脚跟还怕谋不来事?可你也瞧瞧你那几侄子是个什么德行,是要连累你男人再坐一回大狱不成?”
张氏脸色微变,嗫嚅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也懒得和你说那多废话,反正你也听不进去,总要栽个大跟头了,你才知道好歹对错。”王婆子摇着头,走进正屋。
张氏愣愣的站在门边,冬日那么冷,她感觉不到一丁点的暖意。
姑且不说张婆子回到家怎么发了一通脾气,那张家人听到她连这姑奶奶的脸面都见不着,顿觉恼怒。
“她是张家的女儿,避着躲着不见,算个啥?我要去看看,她那心是不是石头长的。”良子愤愤地道。
“可不是,有事儿就晓得跑回娘家,这求到她哪里去,倒是避而不见了,忒没本心。”周氏语气森凉。
“都给我住口。”张婆子气得心绞痛,道:“翠芝只怕也被王家给拿捏住了,这事暂时就先打着,以后再谋。”
“娘,这就算了?”周氏惊问。
一心以为靠着这姑奶奶的姑爷,能捞个啥差事,也好把家里掌起来,可婆婆这语气,明显就是不想谋了。
“人家不见你,还能有啥办法,死皮赖脸的贴上去就能谋得了?”张婆子冷剜她一眼。
“说不准是姑奶奶自个不想帮忙,哼,以前咱也帮她不少,这下却是反转猪肚了,以后她也甭想咱们给她撑腰。”周氏脸色阴狠。
张婆子看在眼里,也是心头一凉,想到亲家的态度嘴脸,大概也能想到人家为何避而不见。
实在是自家人没个能拿得出手的!
“你拿什么给人撑腰?就现在的张家,还能给谁撑腰呀?老大家的,你跟着唐家十数年,吃惯好东西过惯好日子我且不说你,但如今老大没了,家里这副光景,你还是趾高气扬看不清现实的话,那你也是白在大户人家里混了这么多年了!”张婆子冷冷地看着这大媳妇。
见周氏吃瘪,张二媳妇在一旁心下暗爽,道:“可不是,大嫂,你还当你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奶嬷嬷呢,如今可是不同往日了,低声下气低眉顺眼,才能有口吃的。”
张婆子扫了她一眼,张二媳妇也就敛下眉来不语。
“你也别觉得不痛快,事实是,咱们家形势不比别人强,低声下气,那是必然的。”张婆子冷声道:“如今咱们家,能依仗的还有什么人?和王家撕破脸,将来真有个啥事,还能求谁帮忙?”
周氏咬着唇,她心里确实不痛快,想当初,自己是唐家的奶嬷嬷,男人又是管事,两口子都在唐府当差,吃香喝辣的,谁不巴结着?
便是这姑奶奶张翠芝,也是三天两头巴结自己,他们两口子大把的银子送上来,就为了求个差事,那时,她的优越感多大啊!
可如今呢?
真正的风水轮流转,自己男人死了,投资的银子也没了,要多落魄就多落魄,儿子也不争气,自己中年丧夫,平素看着老二两口子腻歪,晚头那会不寂寞?
这也就算了,可偏偏,从前巴结着自己的人一下子飞上枝头,成了高高在上的人了,轮到自己去巴结她,还没得门,这叫她心里如何平衡?
不过婆婆有句话说得对,情势不比别人强,她再恼又有啥用?
周氏心中愤愤,强忍了恼怒,道:“娘,那以后……”
张婆子叹了一口气:“以后再说吧,说起来,也是咱们太急了点,这王二还没上任呢。”
众人心中有些不以为然,真有心帮衬的,还理他是不是上任了没上任呢!
——陌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合家团圆~
&bp;&bp;&bp;&bp;景盛三年元月底时,王二任命蓟县县丞的任令已经下来了,从崔源那接过任令,王二激动得手都颤了。
“这为是林师爷。”崔源又引了身后一人上前介绍道:“林师爷心思慎密,你们且彼此商量着行事,于王二叔你也有好处。”
那林师爷上前拱手打揖:“王大人。”
一声大人,王二登时觉得浑身飘飘然的,咧着嘴应声一抬手:“师爷免礼。”
王元儿自一边看着,嘴角也不免勾了起来,打量起那林师爷来。
他年岁不过和王二差不多上下,穿了一身藏青长袍,这大冷天的也没戴什么保暖用的帽子,头发只扎起来用一根桃木簪簪着。
他双手自然垂着,嘴角微勾,神色自然,不卑不亢的,倒不见旁的师爷那种卑躬屈膝的奴相,反是有点历尽千帆的沧桑。
此人只怕不简单,也不知崔源从哪里找来这么个人?
但同时,她也放下心来,有这林师爷在旁协助,二叔犯浑时也有人提点,差事估计也会顺上许多。
这也不是她看不上自己二叔,实在是二叔的能力……
咳,王元儿摸摸鼻子,也没细思下去。
拿到了任令,王二不日就要去蓟县,此前崔源也要对他面露提点一番,所以和林师爷,王二几人一道借了王元儿的书房用,也好说一说这官场上需要注意的东西。
男人聚话,王元儿也没去听,而是亲自去灶房备了酒菜给他们。
“这许久不摸刀,都有些生疏了,那句功多艺熟这句话还真没错。”王元儿挽了小半截袖子,拿着刀将手中的葱段切成小粒。
“姑娘也是谦虚了,早前您做的那个香芋丸子,人人都喜欢得紧呢!”秋云在一边帮她打下手,嘻嘻笑着恭维一句。
“就你这把嘴甜。”王元儿嗔道。
秋棠拿着几根山药进来,闻言便笑道:“姑娘可别被她哄了去,她就是看中了你屋里放着的两朵丝绒花呢!”
“喜欢就拿去戴,那花儿我嫌戴着艳,你们拿去分了吧。”
秋云一喜,屈了屈膝,道:“多谢姑娘。”
秋棠也说了一声谢,将手上的山药给处理起来。
“这又是要做啥用?”秋云凑过去。
“我看这年过了,大家伙也吃得肥腻,我替姑娘把过脉象,近些日子脾胃也有些虚,就拿点山药炖点骨头汤,也去去腻,调理一二。”秋棠说道。
“这个好,你别说,我也觉得胃口挺腻的,多炖点,大家都喝喝。”王元儿瞧了一眼笑言道。
“哎。”
“依我说,秋棠姐这些日子做的药膳可都把咱吃胖了,瞧我的脸,我的腰都不叫腰了。”秋云一脸哀怨的道。
“这倒是,秋棠这药膳确实做的好,我看都能比得上外边馆子做的了。”王元儿笑着道:“吃得好了,这气息也好,秋云,你那也不叫胖,而是福气!”
秋云嘻嘻一笑,道:“还是姑娘说话好听。”
主仆几个正说着话,素娟走了进来,道:“姑娘,大人说让温壶酒,再上盘花生米。”
“那你去找你娘那把那梨花酿找出来给温上送过去吧。”王元儿连忙吩咐。
素娟笑着应了,王元儿又把前两天刚炸好的花生米给装了一盆,再加上刚做好的两个小菜,上了托盘,由秋云捧着,送去了书房。
……
拿到了任令书,王二谋到蓟县的县丞官位,也很快被人知悉,纷纷上门恭贺。
按着王老汉的意思,秉持低调,所以也没怎么庆贺,而且王家也不是大族,人丁不算旺,故而只邀了几个相熟的人前来吃酒,倒是张氏把娘家人和自己妹子一家都邀请来了。
王婆子打从心里不乐意,还是王元儿劝她,到底是娘家人,总不可能一直远着,尤其二叔刚当了这个官,要是连妻主娘家人一个也不请,少不得会被人说他当了官就不认人。
王婆子可以不亲媳妇的娘家人,可儿子的名声可不能让那些个人给抹黑了,便也同意了,只也好生告诫敲打了张氏一番,莫要让老二为难。
张氏自是诚惶诚恐的应了,经了这一次次的敲打,她可算是学乖一点了,若惹得婆家人不高兴,绝对没有她的好果子吃!
酒席是从镇上的庆丰园送过来的,分了男女几桌坐下,菜热酒酣,气氛倒也欢快热闹。
且不说男人那边如何,就女眷这边,王婆子和张氏自然成了被恭维的那一方,这在座的人,无不说着好话,什么福气重,鲤鱼跃龙门,大本事,说得多好听便有多好听。
“我早就看出大姐夫是个有能耐的人,这果不其然,如今都当上官老爷了,亲家呀,您这可是晚年享福气了呀!”张氏的二妹张翠英笑嘻嘻的对王婆子夸道。
王婆子喝了几杯酒,此时也有些飘飘然的,听了她这话,颇自得地说:“你过誉了,这都是后天修来的福分。”
“那是,甭管是先天后天,总之就是好福气。”张翠英讨好地笑,话音遂的一转:“不过我瞧着大姐夫身边有个啥师爷,看着不好相予的样子,这大姐夫咋就找这么个人来当师爷呢?”
这话一出,众人面上脸色莫名。
这一桌的基本就是张氏的娘家人和王家人,所以听到这话,张婆子等人脸上神色都不太好看。
这丫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想当初,他们一家为了谋个好好的差事,结果怎的,非但不能得偿所愿,还被王婆子给明嘲暗讽了一番,转眼间这王二身边就多了一个不知打哪跑出来的师爷了。
宁可用外人,也不用自家人,这让张家人心里十分憋闷,却又不能发作,当真是难受。
而王婆子,笑容则是微敛。
“依我说,这用人,最好就是用熟人,那才忠心信得过,还尽心尽力的。”张翠英没瞧着自家大姐不住打眼色,又道:“这不知底细的,用着也不放心,您看……”
“二妹,我给你敬一杯。”张氏急得不行,忙的拿起酒杯,想去堵她的嘴。
“福多他二姨倒是说对了,不知底细的,确实不好用。你也是不知情,这林师爷,可是市舶司的崔大人给荐过来的,处事能力可真真没话说,断不是那些阿猫阿狗能媲美的,想来我二叔有他辅助,也会顺风顺水的。”坐在隔壁桌的王清儿插了一句。
听说是崔大人介绍的,那张翠英脸色颇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啊,原是大人荐过来的,呵呵,那我可真是白担心了。”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用袖子遮住抿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张婆子脸色难看,吃在嘴里的东坡肉,就跟吞了一个苍蝇似的,别提多恶心了。
王清儿邪邪地勾起嘴角,见大姐看过来,不禁吐了吐舌头。
王元儿摇摇头,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看过来,循目看去,只见一个十五六的姑娘正眼睁睁的瞪着自己看。
那是张翠英的女儿许燕银,那双眼里满是嫉妒和艳羡。
王元儿冲她抿嘴一笑:“许家表妹,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不妥?”
许燕银被她逮了个正着,脸色微红,忙低下头,支支吾吾的:“没,没什么!”
她难道还会说,你这一身的穿戴,可真是富贵么?
许燕银颇有些食不知味,心里脑里全是王元儿她们姐妹身上的装扮。
她不说,王元儿自然也不会追问,只偏头和身边的清儿春儿说话,小声的说,小声的笑,这落在许燕银眼里,不觉又是一阵恍惚。
这等教养气度,可真真是优雅好看,再看看舅母家的表妹,谁吃东西都巴砸着个嘴,粗鄙不堪。
这一比,简直天和地比,高下立现,许燕银心中如是想。
张氏的二妹显然比张氏以及她的娘家人都要来得聪明,见刚刚自己的问话惹得气氛尴尬,很快的又自己搅活了气氛,跟个猴儿似的,满嘴的好话哄着王婆子,一下子,那气氛就重新活跃起来了。
是个能屈能伸,又能搅气氛的人才,王元儿瞧了一眼,心中暗付,不会因为一时尴尬丢了脸面而低迷,也不会撒泼,跟条黄鳝一般,滑腻得很,这样的人,溜须拍马最是拿手。
一场庆贺宴吃得宾主尽欢,张婆子等人忍了又忍,到底是忍住了没让张氏再从中调拨,也好给张家的人谋个好处。张氏松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娘家人在这个时候又提出啥要求来,她夹在中间做磨心,可不是好玩的。
而张翠英临走前,则是拉了大姐说起了体己话,知道她暂时不能跟着王二去上任,便也告诫提点了几句,什么注意王二别在外头瞎来啥的,倒让张氏心中一暖。
“是了,大姐夫去了上任,那你们家的铺子,以后就是福全一个人打理了?”张翠英不经意地问。
“不然还有谁?他是长子,总要自己立起来的,哪能跟从前那样不经事?”张氏回了一句:“我就盼着他自己能立起来,再娶个媳妇生几个娃,那将来我也不用发愁了。”
张翠英听了,若有所思起来。
&bp;&bp;&bp;&bp;吃过了庆贺宴,王二便拾掇了行囊带着林师爷前去蓟县报道,王元儿也一早就赶过来老宅送行。
一辆马车停在老宅门口,王二穿了一身官服在门前和王老汉说话,而王婆子则是眼圈红红的,张氏就更别说了,跟生离死别似的,眼泪哗哗的流,这眼睛就跟两只兔子眼似的红肿了。
王元儿走到王二跟前,屈了屈膝:“二叔!”
“哦,元儿也来了。”王二见了她,遂停止和王老汉说话,看着她诚恳地道:“元儿,二叔这就要去上任,你也知道,老宅这边老的老,弱的弱,你二婶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而二叔这一去,只怕也不能常回家来。二叔也知道太为难你,但元儿,家里,二叔拜托你了!”
王元儿微微笑着:“二叔放心吧,能看顾得上的,我这做侄女的定不会假托于人,阿爷阿奶也有我们大房的一份儿呢!”
也没说要把看顾二房的责任也担下来,只说两位老人。
王二也没多想,点了点头,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又察觉到这丫头也已经是大人了,便收回手,道;“二叔信你。”
“大人,时辰不早了。”林师爷撩起车帘子,对王二道。
王二应了声,又对王老汉他们道:“爹,娘,儿子这便去了,你们多保重。”
“去吧,去吧,要多为老百姓做好事儿,要做个好官。”王老汉声音微噎。
“儿子知道。”王二这才又看向张氏:“我走了,家里靠你了,以后安顿好了,再来接你们一道过去。”
张氏哭着点头,眼里满是不舍。
和他成亲十数年,哪里分开过,现在两人分隔两地,一时之间哪里舍得?
一一交代好,王二转身上了马车:“都进屋吧,这天还冷呢!”
可是,没有人动,他只得吩咐车夫上路,待家和家人都瞧不见了,这才放下帘子,而林师爷,已经拿过一些文案和他议起事来,很快就投入其中。
反倒是王家,明明是好事,可王二这一走,就好似没了主心骨似的,一派愁云惨雾的样子。
王元儿知道,这都是暂时性的,任何事都需要一个习惯的过程,日子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也回到原来的轨道了。
王二这去了蓟县,王元儿又送走了崔源,一下子时间也空了下来。
二月二龙抬头一过,她一边安排好家中的中馈庶务,时不时也去老宅陪王老汉他们说话,日子倒是过得井然有序。
开了春,宝来小朋友就三岁了,王元儿早前问过他想不想学武,小家伙倒是很乐意,于是就天天跟着秋云学扎马步,甚是坚持,这马步倒是一天比一天扎得稳了。
可王元儿并没改变初衷,她最初便想着等他三岁后,就将他送去外祖家,由姥公给他启蒙。可这人还没送过去,外祖家便来了信,说是姥公在家里突然昏厥了过去,大夫诊断为中风。
王元儿大惊,立即带着清儿他们前去石龙镇探望。
到外祖家,这开门的便是舅父的长子庭哥儿,他今年已经十三岁,穿着长袍,扎着小髻,面容清秀,俨然一个活脱脱的小少年了。
王元儿却顾不得打量他,急问:“庭哥儿,姥公呢?”
“大表姐。”庭哥儿行了一礼,道:“阿爷在屋里头歇着。”又对王清儿她们各行了一礼。
王元儿急匆匆的往里走,梁婆子听到声响从正屋里出来,而舅母也从灶房探出头来。
“呀,你们咋都过来了?”方氏在围裙上抹了抹水,迎了上来。
王元儿心里虽急,却也不忘给梁婆子她们行礼,道:“这接到信说姥公病了,我心里都急死了,哪能不来瞧瞧?姥公呢?”
“都说没啥大碍,偏你们还过来。”梁婆子嗔怪道:“这虽然开了春,可是这雪溶的时候路滑,要是有个好歹,你们这几个不是叫我不得安生吗?”
她嘴里说着怪责的话,可脸上却是欣慰得很,接到信马上就来了,这表示几个孩子有孝心,哪能不欢喜不欣慰?
“姥婆,我们都好好的,先进屋去。”王元儿急着要见姥公,抬脚便走。
虽然已是二月开春,可这屋里却还烧着火盆,屋子暖烘烘的,王元儿还感觉到有些闷热。
她来到姥公床前,估摸他也是早就听到了说话声,已然看了过来,王元儿一下子眼圈就红了。
这还是那个神采奕奕的秀才爷吗?
嘴角歪着,有口水往下涎,脸色微白,面容瘦削,一下子像老了许多似的。
王清儿跟在后面,轻呼:“姥公……”
俨然,她也没想到姥公突然会变得这般虚弱。
梁秀才眨了一下眼,结结巴巴地张口:“你……你……们来……了?”
话说得艰难,断断续续的,但好歹还能说话,王元儿心痛之余心里又是一酸。
中风的人,要是发现得早那还好,若是发现得迟,只怕会说不上话,半身瘫痪在床。
而如今,他还能说话,表示还好,慢慢调理着也还能和之前说得那样的,王老汉当初不也是这样吗?
“姥公,我们来看您了,您可觉得还好?”王元儿握住他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问。
“……好。”梁秀才也握住她的手,慢慢地道:“都……出去……别过……了……病气。”
直到如今,还念着他们几个呢!
王元儿心中一热,道:“姥公,我们不碍事的,就多看看您。”
“姥公。”王宝来也走到跟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看到宝来小朋友,梁秀才眼睛也是一亮,唇角勾了勾朝他伸出手,只是他嘴角本来就歪了,这么一勾嘴角,显得有些诡异可怖。
王宝来瑟缩了下,但还是走近一步,将软软的小手伸过去,任他握住。
梁秀才嘴角勾得更宽了,重重的握了握他的手才放开。
清儿她们这才挨个上前问候姥公,他话说得慢,但好歹也一一应了她们。
王元儿见他面露疲惫,生怕他劳累,便让清儿她们散去,她自己亲自帮他掖好被角,看他闭上眼睡了,这才走出去,向姥婆问起他咋突然病得这么重的事来。
梁婆子掏出帕子抹起眼泪来,道:“也是怪我,前几天他就说着有些儿头晕头痛,我也没当一回事,老人嘛,头晕都是常事来,只当他是老人病了,那知前两天他突然就栽倒在地了。”
她满面的自责和伤感,王元儿不禁握了她的手,安慰道:“姥婆,这也怪不得你,姥公毕竟也上了年纪。”
宝来小朋友也蹬蹬的扑进梁婆子怀里,拿过她手上的帕子帮她擦着脸上的泪。
“好孩子!”梁婆子心中大软,香了他几口,才道:“要是他叫头痛的时候就去看了大夫,兴许现在就不会这样了。”
“姥婆,姥公他严重不?能起来走动?”王清儿自一边问,这也是王元儿所挂心的。
梁婆子面露欣慰,道:“他发病的时候,正教着敬哥儿念三字经,突然栽倒也把敬哥吓得大哭,也亏得他在,及时叫了我们来,这才赶着去请了大夫,算是及时发现。他还能走动的,就是嘴歪,说话也不利索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王元儿松了口气,到底还和预期中一样,算是菩萨保佑。
“阿弥陀佛,姥公也是有后福的人。”王元儿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道:“姥婆,能走动没瘫痪已是大幸,您也别太担心,以后好好将养着,慢慢的也能说话利索的,您看我阿爷就知道了,他当初也是这般。只是有一点,一定得静养,情绪不能激动,不然再次中风,就没这个好运气了!”
梁婆子点头称是,道:“大夫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都让你舅父去给你姥公辞了差事,就在家静养,只是有一点……”她搂过宝来,道:“本来按着打算是让你姥公给宝来启蒙,现在你姥公这样,只怕是不能了。”
王元儿一笑,道:“姥婆您说这话也是和我们见外了,启蒙找谁都成,现在最重要的是姥公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了不起在外给请个先生呗。”
梁婆子点头,低头看着宝来那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怜惜的摸了摸他的脸蛋,叹道:“原本想着这孩子过来我们这边启蒙,也好一起养着,现在……唉,这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人生莫测,变幻无常。”
王元儿听出她语气里的萧瑟,握了她的手道:“姥婆,您不要太难过了,都向好的方向去想,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就是啊,姥婆,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莫要忧思过重,我还等着您来给我送嫁呢!”王清儿也在一边凑趣。
梁婆子听了噗嗤一笑,嗔道:“我看这黄花大闺女说起亲事毫不脸红的,就你一个了,也不知羞。”
王清儿嘻嘻一笑,挺起胸脯道:“女大当嫁,在姥婆您这,我有啥好害羞的。”
“喲,那敢情在外道人那,就作起那忸怩怕羞的性子了?忒会装!”舅母方氏进来也笑说一句。
王清儿自是不依,跟个猴儿似的又跳又叫,一番卖弄,倒把刚才的愁云冲谈不少。
梁婆子心下欣慰不已,女儿早早没了,留下的几个孩子却都乖巧,这也算是得失各半了!
&bp;&bp;&bp;&bp;难得来外祖家一趟,姥公又是这样的身子,王元儿便想着多住一晚,也好多陪陪他们,梁婆子那是巴不得他们多住些天了,心里自然欢喜,连忙吩咐着舅母去收拾屋子,也好让几个外孙住下。
看舅母一个人忙前忙后的忙活,王元儿也乖觉,也叫了秋棠秋云两婢一道帮着前前后后的收拾一番。
等舅父梁振令回来了,王元儿又问起他以后的打算来。
舅父最初也是跟着梁秀才跑腿打杂,后来自己和别人合份儿做了点倒卖药材的生意,只是后面也闹翻了,如今也没做,就打理着家中的田产。
“家里有些田地租佃出去,口粮什么的都够一家子嚼用,这也不愁。之前倒卖药材那我也有点人脉在手上,打算着也还做这个生意,你觉得如何?”舅父问着王元儿。
他倒不是只意思一下的问话,而是诚心把王元儿当成一个拿主意的人,那也是因为这几年王元儿的本事都在那摆着,他也瞧得出来这个甥女是个有本事的有大造化的,跟她讨个主意参详一下,准没错。
王元儿沉吟了片刻,问:“舅父这倒卖药材是怎么个章程?”
“我是这么想的,去大山里跟采药人收药,再来卖给各个医堂什么的,中间赚个差价。”舅父憨憨地笑道。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道:“如果是这样,我看舅父不如开个药材铺子?一边打外面收药材,一边买卖,有个铺子在,诚信也高些,利润想来也会更高点。”
“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你也知道,你姥公是秀才出身,他打从心里不喜我们触碰生意这块,士农工商,他不会乐意的。”舅父露出一个苦笑。
王元儿笑了:“舅父,读书人也要吃喝拉撒睡的,不是捧着书本就能饱的,多少大户人家有读书人,但也有各方生意在,这难道就说他们是商人了?”
舅父双眉皱起:“你的意思是?”
“舅父您也不可能继续读书考科举了吧?那总不能啥事儿都不做。”王元儿道:“既有姥公这秀才爷出身,梁家算不得是商人出身,便是说不过书香人家出身,好歹也是个耕读人家。您做个药材生意,也不用入商籍,将来庭哥儿也都还能参加科举,这两者也是没冲突的。”
舅父听了这话,眉头一松:“听你这么说着,好像也颇有道理。”
“读书人也要糊口,这老些人家,也都些生意庶务的,不然咋养一大家子人?远的不说,就拿我干娘他们一家来说吧。宋家在江南也号称名门大族,族里这一代一门三进士,可生意那也是多得很,我那干兄,被人称之为商界巨子,谁会说他是不起眼的商人?”
“舅父,有句老话叫笑贫不笑娼,这做个药材生意真不打紧。了不起您赚了银子,就多点买田产庄子,以后等庭哥儿他们长出息了,慢慢一代一代的沉淀下来,说不准以后也是书香门第了。”王元儿继续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大抵就是这个理。”
“你说得不错。”舅父点点头。
“舅父您若是打定主意了,那您可以去蓟县看看。”
“蓟县?我知道,你二叔不就去了那边做县丞?听说那里是药材大县。”舅父搓着手道。
王元儿点头;“我听崔源说过,那边药材生意做得极好,如今我二叔过去那边做县丞,舅父您若是想做这药材,过去那边,和我二叔打个招呼,也比瞎摸的好。”
她想到的还有一点是,舅父过去那边参这一手药材,估计还能和二叔互助互利,两全其美,至于怎么作,想来那林师爷会有好主意。
舅父越听越觉得可行,点头,又摇头:“你姥公那……”
“姥公那,现在也不好说,等他身子好些了,再慢慢和他讲,想来也不会恼你。只是,庭哥儿和敬儿您就得好好栽培,该读书就读书,不然姥公可真要恼了!”
“这是自然,我也想他们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的。”舅父一脸肃然的道。
王元儿顺势就说到了庭哥儿身上,读书如何,可有资质?
提到长子,舅父很是欣慰,道:“他是长子嫡孙,你姥公对他倾注了好多心力和悉心教导,幸好这孩子也是个聪慧的,学问也做得还行,他今年十三了,你姥公的意思是让他今年下场试试,先考个童生资格。”
王元儿一喜,问:“那他可有信心?”
舅父点点头,笑道:“我问过他,他自己说应该没有大问题的。”
王元儿更是欢喜,双手合十念了念笑言:“舅父你也不要给他太大压力,庭哥儿年纪还小着呢,日子可都长着。”
“我知道的。”舅父颔首,想了想又欲言又止。
“怎么,舅父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的?”王元儿见此就问。
舅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头:“也不是,就是,嗯……”他顿了顿,道:“你也知,我们梁家也就这么点人脉,之前庭哥儿的学问一直是他爷教的,如今他阿爷又这副身子,以后怕也是难教。我就想着,要是庭哥儿考取了童生资格,元儿,你这边人脉广些,看能不能给他寻个好的学堂,求个好一点的先生?”
他小心翼翼的,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太麻烦的话,那就不用了。”
王元儿噗嗤一笑:“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呢,原来是这个。您放心,庭哥儿就跟我亲弟弟一样,我自是盼他好的,即便你不提,我也会留意着的,回头我就让人给打听一下。只是,要是路途远的话,您也舍得送他去?”
舅父闻言又是一肃:“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只要能读出个学问来,再远也要舍得。”
“有舅父这句话那就成了,将来您可别来跟我说想儿子了。”王元儿揶揄地笑。
“你这丫头,连舅父都敢调侃了?”舅父宠溺地笑。
王元儿难得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舅父瞧了不禁有些恍惚。
“舅父,咋了?”王元儿见他静谧下来,不由伸手晃了晃。
“没,我瞧着你,就瞧到了你娘,只是你比你娘更坚强些。”舅父叹道。
王元儿的笑容微敛,摸了摸脸颊,道:“娘可比我秀气多了。”
“你这样就很好,你娘命不好,才早早就去了,你们几个福气大些,将来把你们爹娘的那一份也活了。”
王元儿心中微酸,笑着应了。
舅甥俩又就着生意的事给说了一会子话,直到清儿来叫说是姥公醒了,王元儿这才提出告辞,去陪陪老人家。
她前脚出去,舅母后脚就进来,问着梁振令:“怎么样?你们谈得如何了?”
梁振令便将两人的话捡重要的简便一说,听到王元儿会在那药材生意上帮搭把手,又答应给长子托人找个好先生,方氏眉开眼笑起来。
“元儿有这个心,我大姐没了,他们孤儿几个,我们这做舅父舅母的以后能帮衬就帮衬,将来她们姐儿几个出嫁,你去添妆,也给添厚点。”梁振令吩咐道。
“你放心,他们几个乖巧懂事,我也是心里喜欢的,自然也跟自个孩子一样疼。”方氏是会投桃报李的人,王元儿他们几个又都是品性好的孩子,她也是真心喜欢的。
“爹如今这样,娘也上了年纪,等我去捣弄这药材生意了,家里就只能靠你了。庭儿他娘,这些年也是辛苦你了,等日子过得再好些,我也跟元儿他们那样,买上几个人伺候你们,让你享福!”梁振令拥住她道。
方氏脸一红,伏到他怀里,道:“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是我该走的,而且,我也算嫁得好,没受过婆婆的气,你对我也好,家里嚼用不愁,如今几个孩子也乖,我心里知足了。”
“将来庭哥儿长大出息了,咱们会更有福气。”梁振令拍了拍她的肩。
方氏点点头,想到已然长成翩翩少年郎的长子,也是一脸的憧憬。
女人一生,夫婿谅解疼爱,儿子出息,那日子才叫过得有盼头。
王元儿他们住了一天就回去了。
这回到了家,她便去了老宅,对阿爷阿奶说起姥公如今的情况,也让他们放心。
“想不到亲家也会有此一劫。”王老汉自己是中过风的人,那滋味自是难受,没料到自己的亲家也会这样。
“人上了年纪,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病痛,阿爷阿奶你们平时也放宽心,遇了事也别动气,平时多在外边慢慢走走,也叫强身健体。”王元儿道。
王老汉自然点头。
王元儿又挑了舅家的算是喜的事说了下,听到梁家长子今年要下场考童生资格,很有可能会考中,王老汉便又是一阵恍惚。
“能考中,那是好事,是好事!”他摸出烟袋子,说不出是强笑还是怎的。
梁家的子弟这般有出息,自家呢?长孙是别指望了,现在看福多,资质也不过矣矣,难道王家真的出不了真正科举考出来的官?
王元儿瞧他一眼,看他不甚高兴的样子,便岔开了话题。
&bp;&bp;&bp;&bp;日子在波澜不惊中一忽而过。
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严家终于来了人,也送来几个婚期日子让王元儿他们挑选。
王元儿和王婆子合过,六月初二那天是个宜男宜女的大好日子,便将王清儿和严宽的婚期正式定下来,两家商定,一出了四月节,五月就来下聘礼。
离婚期也不过是三个月的时间,王清儿的嫁妆早在之前就大致定下的,如今要做的便是完善了。
王元儿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和王清儿一样一样的添添减减,看有什么遗漏的,如此算计了两天,才算把整个嫁妆单子都整理齐整。
“等严家来过大礼了,再合算一下他们那边的聘礼单子来作调整。”王元儿笑着道。
“大姐,我看这嫁妆单子也不用调整啥了,也够体面的了,严家来的聘礼你就收着,将来留着给宝来。”王清儿道。
“宝来才多大,那就用现在给他攒聘礼。”王元儿笑嗔。
王清儿挨了过来,头靠在她的肩上,双手搂着她的手臂,像只小狗儿似的蹭了蹭。
“咋了?”
“大姐,这日子过得太快了,一眨眼的,我都要嫁人了。大姐,我真不想嫁,我舍不得你们。”王清儿幽幽地道。
“从前是谁成天到晚就惦记着人家的新娘子,一心想要那种体面和喜庆的?如今还跟大姐矫情起来了?”王元儿心中也不舍,却是开起玩笑来。
“那时候不懂事嘛,在家千好万好,去别人家有什么好呢?你看二婶,看那些个新媳妇?哎。”王清儿颇有些惶恐。
这话王元儿却是无从辩驳,确实啊,嫁人了,是别人家的人了,要看翁姑小姑子的脸色,哪有当姑娘那会在娘家来得自在?
也不用看谁,端看前世,她嫁给李地主做填房时过的日子就知道了,那是人过的日子么?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必然的,谁也逃不过,不嫁,难道还想绞了头发做姑子修道不成?”王元儿轻叹一声,安慰她说:“好在严家也算是个清净的,那严宽我看也该是个会疼人的,你嫁人后,侍奉翁姑,友好小姑子,做到问心无愧,也总会看到你的好。”
王清儿听着点了点头,却没和她讲,自己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大姑娘,陈婆子来了。”秋云进来报。
王元儿颌了颌首:“让她在花厅先等着。”
秋云领了命出去。
王元儿见王清儿投来询问的眼神,便笑道:“还有三个月你就要出嫁了,嫁妆里既有铺子田产,严家又是书香人家,你嫁过去后也不好自己打理,所以这陪房自然是需要的。陈婆子是人侩,我让她来帮寻一房妥当的给你做陪嫁。”
原是如此,王清儿心中感激,却又觉得太过隆重,二姐那会还啥都没有呢。
“大姐,这会不会太相差悬殊,二姐嫁人那时,也不是我这样多事儿。”她有些不安地问。
王元儿微笑着将她耳边细碎的发丝捋到耳后,看着她红润的俏脸道:“你也不用觉得不安,你二姐嫁人那时,家里也还不算宽裕,现在咱们家好了,规格自然也要升。将来兰儿和宝来嫁娶的时候,规格可能更高,到时候你可别说做大姐的偏心,咱们都看着钱袋子吃饭呢!”
“那等大姐嫁的时候,规格也会比我们高了,放心吧,我不会吃醋的。”王清儿打趣一句。
王元儿嗔瞪她一眼,又拉过她:“走,咱们去见见陈婆子。”
……
婚期定下,王清儿更是足不出户,王元儿还特意吩咐秋棠为她调理身子,天天药膳不断,还有各种护肤,把她给调理得愈发的漂亮娇艳。
王清儿长了一双丹凤眼,这在老一辈的人来说,是勾魂眼,对于女人来说太过风流妖媚。为此,王元儿硬是让王清儿多念经书,一来可以养性子,二来也能使心境平和,人的外貌也能修正一下。
王元儿一番良苦用心,王清儿心中再不乐意念经书,也不愿驳了大姐的心意,所以,这除了在家绣嫁妆,她就是写字念经书,如此一段时日下来,还真的有点成效。
她本就生得好,又经了调理,又读书写字,可算是内外兼修,性子比过去的毛躁多了好些沉淀,但俏皮活泼的底子不变,极是灵动,换才婶他们的话说,佳人斯也,动静佳宜。
王清儿对自己的变化也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对自己大姐感激不已,也只有自己嫡亲的姐姐,才会诚心为自己着想了。
时间点滴而过。
王元儿为筹备清儿的嫁妆亲事,算是忙昏了头,还有舅家那边也需要帮衬,她特意修书去二叔那边,得到的回音是会搭一把手。
三月中,王元儿将茶棚铺子给了王春儿,也算是补贴给她的嫁妆,王春儿自然百般推辞,后来见大姐不高兴了,这才收下来。
值得一提的是,王春儿在三月头被诊出又有了身子,茶棚铺子不好打理。于是,按着王元儿的意思,候家又买了两个下人,是一对逃饥荒过来的小夫妻,叫黄二愣,娘子也是一把弄厨好手,两口子理着茶棚铺子的生意。
对于王元儿姐妹几个的变化,众人都看在眼里,艳羡眼红的也不少,老宅里的二婶就是其中一个。
眼看着她们几个都用上了下人,自己都当上了官太太了,而且还快生了,还挺着大肚子做各种粗活,张氏心里霎是不平。
于是,她不断的给王二去信,各种抱屈,各种说辛苦,说心力交瘁,软硬兼施的磨着王二要买下人。
王二被她磨得烦了,兴许也出于愧疚,或是虚荣感,最终也同意了,给老宅送来了两个下人。
一个叫梅娘的,年岁三十左右,是个寡妇,灶头上的功夫极好,而另一个,则是梅娘的干女儿,十四五岁的样子,叫梅枝,其貌不扬,可人十分勤劳。
张氏很不满,人家王元儿身边的丫头,看着就体面威风,这两个都是些什么鬼?
可她不敢造次说不满,因为这两人都特别实诚肯干,两个老家伙就喜欢这样的人,她更怕好容易得来的丫头又被送走,以后家里事又由自己做,也只得接受下来。
“大姐,我咋又听二婶来过了?我似是听到了梅枝的声音。”王清儿抄完了一卷金刚经,从房里走出来问。
“可不就是她。”王元儿坐在杌子上,领着小妹打络子。
“三姐,二婶的肚子都跟箩一样大,她还天天过来,一来就支使着梅枝姐姐给她拿这拿那的,那梅枝姐姐可真可怜。”兰儿脆声道。
王清儿噗嗤一笑,走过来揪了揪她的小辫子,道:“二婶那是生怕不知道她是官太太呢,自然是要摆威风的。”
兰儿耸了耸小鼻子,小眉头一皱,道:“二婶可真是的,摆威风到哪摆不成,来咱们家摆,咱们又不是外人,跟自家人摆威风有个啥意思?她这不是瞎摆么?”
“哟,你这小鬼头,还知道在外人跟前摆威风才好使?”王清儿伸出纤纤食指一戳她的额头。
兰儿歪着头想了想,道:“咱们又不怕她,这威风摆了也是白摆啊,当然是得在外头摆。”
王清儿听了更是乐不可支,又问:“那你说,她在外头摆威风的话,就有人怕她了?”
“这……”兰儿答不上话来,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
“好了,别听你三姐瞎说,快把这络子打完,然后去房里练一会字帖吧。”王元儿见她苦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不禁好笑。
兰儿哦了一声,双手灵动地打着络子,嘴唇也抿成一条线,等络子打好了,她便抬起头道:“大姐,三姐,我看二婶即便在外头摆威风的话,也没有人怕她的,应该会是羡慕她,讨好她,巴结她。”
王元儿和王清儿相视一眼,都露出惊讶来。
没等她们说话,兰儿继续道:“我看二婶就是想要这样的效果,那样她才会觉得和别人不同,高高在上的哩。”她一边说着,一边点头:“没错,应该就是这样。”
“四姑娘,桃子姑娘来寻你说话玩儿呢!”素丽过来叫兰儿。
兰儿立即站了起来,可想到大姐的话,便道:“可我还要练字帖,你去跟她说,我下晌再去寻她玩,然后过来服侍我写字吧。”
“哎。”
“大姐,三姐姐,我去练字了。”兰儿这才对两个姐姐施了一礼,回了自己的房去。
王清儿坐在她刚才坐的小杌子上,拿过她打好的络子,那是一个精致的如意结,不禁看着王元儿道:“大姐,我怎么有种错觉,小妹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似的?”
她才九岁吧,却已经能想出刚刚那问题的所在,这在其他同龄的姑娘来说,这就跟大人一样吧?她们姐妹几个九岁的时候也都还懵懂得很呢!
“可不是。”王元儿也是感慨,二妹已经当娘了,三妹也要嫁人了,这幺妹儿,也长大了,大家都变化颇大,而时间,咋过得这般快?
“大姐,你说要给她请个先生,还没有消息?我看这孩子得栽培一下。”
“已经给崔源去信了,想来不久就会有消息。”幺妹最小,也最有前景,她自然要好好栽培一二。
&bp;&bp;&bp;&bp;三月在各种忙碌和变化中度过,清明时分,乃念王清儿即将出嫁,所以王元儿特意安排了一场比较隆重的拜祭,重新填了坟不算,还请了道场来打蘸,祭祀祈福,做得十分的体面。
清明一过,王元儿便接到了崔源的来信,他在云州一切都好,就是想念王元儿了,甜蜜的字词写了一纸,王元儿一边看一边嘴角微弯,脸红艳艳的好不动人。
思念的话说完了,他才说到了正事上。
信中说,关于宝来小朋友的启蒙,暂时先不急,等他回来后,由他来启蒙,现在就让他先学着扎马步。
而关于幺妹兰儿的教学先生,他建议她给宋太太那边去信,江南那边这样的女子先生极多,而宋家在那里又是大族,想来宋太太认识的人也多。
至于舅父做的药材生意,他也提了几点建议,林师爷是个人才,凡事向他请教一二,想来也会少走好些弯路。
看完了信,王元儿也有些恍然,是啊,历来江南女子婉约,针黹女红,德言容功都是极好的,那边的先生想来也会极出色。
自己倒真没想到这点上呢!
王元儿扶额,幸好崔源也没越过她给干娘去信,不然她定然会恼,毕竟自己是干女儿呢,还透过崔源去信,这不是见外么?
放下信,王元儿又提笔给干娘去信,又见如今已经四月多了,再一个月不到就要端午节,干脆打点了节礼,派了才婶亲自前往送节礼。
才婶一走,灶上的事就落在了秋棠几个人身上,他们既要伺候她们姐弟几个的起居,又要打理家中其它细务,人手又紧了起来。
趁着人侩陈婆子送陪房的人来给王元儿挑选,她又买了两个小厮和两个粗使的婆子,用以掌门房和粗使。
添了人手,家中开支也越发大,王元儿盘算了一下账目,趁着有余银,又在通州那边买了一个上百亩的庄子。
而京中那边的白掌柜传来消息,洋行铺子的主子云阳郡主打算将铺子卖出,若是王元儿想买,只需要六百两就可以买下。而铺子隔壁巷,也有一个二进的宅子要出卖,原主人也是一个江南富商,宅子虽小,但也算精致典雅,价格要一千两,问她可有想法买下。
靠着商船和豆腐乳这块的分红,王元儿家也算是富裕,她暂时也没有要做其它生意的意思,也按着崔源的意思,就买田铺庄子,毕竟这些都是跑不了的,宅子也算是不动产,价格也还在她的接受范围中,自然心动。
所以,接到信后,王元儿便带着秋棠秋云亲自去了一趟京里,由白掌柜陪着,先是见了云阳郡主那边的主管,还是那王管事,将铺子买了下来。
这事定了,她又到了那隔壁巷的宅子看了看,听说是以为生意上周转不过来,所以才会急着卖。这一看,果然极是精致婉约,修葺得很是有些江南水乡的味儿,王元儿一看就喜欢上了,当即就和那宅子主人签订了合约,银讫两清,正式成了这宅子的新主人。
宅子是有了,可因为王元儿他们都不在京里生活,宅子也要人打理,王元儿便买了两个年过中年的夫妇在此帮着挥洒扫尘,也好在来的时候有个地方落脚。
京中的事了了,已经是几天后。
秋云一直扒在车窗上看着外头,突然她道:“大姑娘,你看那是不是二太太娘家的甥女?”
王元儿正捏着一卷书在看,闻言看出去,原来这恰好经过二叔的铺子呢!
二叔去了蓟县,这铺子的事就落在了王福全头上,如今看铺子的就是他了。
而此时铺子里,可不止她一个,还有别的人,秋云没有看错,那人便是二婶妹妹的女儿,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许燕银?
只见两人相对站着,也不知王福全说了一句什么,许燕银红了脸,羞涩地往他肩上捶打了一拳,一派小女儿娇态。
王元儿放下了帘子,想了想又对秋云吩咐道:“一会你拿了一匣子点心去给老太爷老太太尝尝,也和梅枝儿耍耍,看看老宅都有什么客人在。”
许燕银在铺子,那么那张翠英想来也来了老宅做客吧?
这是让秋云去打听一下老宅的人事了,秋云脆脆的应了。
王元儿也没猜错,这张翠英此时还真在老宅西屋里作客,她就是来送催生礼的。张翠英摸着张氏的肚子,看她已经下了盘位,便点头道:“大姐,你可要注意点,应该也是这几天生了,这肚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我都怕来着。”张氏低头看,自己都臃肿得看不到脚了。
“也不用怕,早早找了稳婆来备着就成了,依你们现在这环境,也不差这点银子。”张翠英笑着道:“姐夫也去了两个月了吧?可有什么好的传来不?”
“哪有哟,也就是我前些天给他去信,才给了我几十两送回来。”张氏撇着嘴。
张翠英却是眼睛都亮了,道:“大姐,几十两也不是少,再说,他不也才过去不久,这上下打点的地方可都多着呢,将来站稳了脚,可就不是几十两的了。”
“你说的倒是。”张氏听了心中熨帖,颇有些得意。
张翠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瞟了她一眼,又问:“大姐,福全十六了吧,虚岁可叫十七八了?”
“是啊。”
“那也是该说亲了,从前好像也看你张罗过,咋也没声气了?”张翠英问。
“还提呢,人家瞧不上咱家,哼,现在别说那莫家瞧不瞧不上我们福全,咱们瞧不瞧得上他们才是个问题呢!”张氏冷哼一声。
张翠英嘴角微弯,坐到了她身边,道:“大姐也别恼,这证明是两家没有那个缘分做亲家呢。”她话音一转,道:“不过大姐,也该重新给福全张罗了吧?”
张氏总算听出味来,转头看过去:“怎么?你想做个媒?说说,是哪家闺女?”
张翠英又坐近了些,道:“大姐,你可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说过的话?”
张氏一愣:“啥话?”
“那时咱们才几岁大,隔壁二傻娶媳妇,不是娶的他表妹么?咱们当时就说,等咱们将来嫁人生子了,将来也做儿女亲家,还记得不?”
张氏愣愣的,皱眉道:“还有这个事?我却不记得了!”
此时,梅枝拿着一盘剥好的核桃仁儿进来,放在炕上的小几,又给两人续上了茶水。
张翠英不等梅枝出去,就嗔了一声,又扒着张氏的手臂道:“大姐,福全还没定亲,我家燕银也没说亲,你看,让这两个孩子送作堆如何?咱们也好做个儿女亲家,亲上加亲。”
“什么?”张氏意外的大叫,吓得梅枝差点把手中的茶壶给扔了。
张氏挥退她,看着自己妹妹:“你想将燕银嫁给我们福全?”
小的时候,妹妹就比自己得宠,她后来嫁去的许家,家境也是好的,开了个杂货铺子,也还算宽裕,而妹子这人会钻营,也惯会察言观色,所以人缘也颇吃得开,这让张氏可劲儿的吃味。
张氏心知,这妹子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只没想到,她竟会想到把女儿嫁过来。
燕银那丫头,张氏想了一下,生得倒不算差,只是唇有些薄,行事有些缩手缩脚的,有些小家子气,其他方面倒也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可是,和许家做亲家?
张氏看了一眼妹子,见她一直瞪着自己,眼巴巴的,不由讪笑,抓了一把核桃放进嘴里,道:“我倒真没想过这个事呢!”
她确实没想过,从前没有,现在,也更没有了。
为何?
王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地位啊,可不再是从前的白丁,而是有两个口的官了,而王福全他们,也是官家子弟,怎是一般的穷小子能比的?
官家子弟嘛,这配的人,自然也不能随随便便的,门当户对那是最好,所以,在张氏眼里看来,许燕银这丫头,还配不上自己的儿子呢。
说句不好听的,她连莫家那丫头都比不上,人家莫家起码还有几个铺子,嫁妆丰厚,可许家呢?
这么多年,许家也始终是开着个杂货铺子,了不起就是多增了十来亩田产,而妹子还有两个儿子,能给多少嫁妆女儿哟?
所以,张氏有些不乐意,私心里认为,自己的儿子,应该值得更好的。
张翠英惯会察言观色,所以张氏露出的一个嫌弃的眼神,哪怕闪得飞快,她也瞧了个正着。
这大姐是不大愿意呢!
张翠英心里不快,自己闺女生得好,可福全呢?之前还出了那样的丑事,算是人尽皆知的,若不是现在他爹有个好前程,谁个愿意把闺女嫁进来?没得膈应。
自己也是看中了这一点,还有王元儿一家的富贵,将来有个啥的也能帮衬一下。不然,她才不会提这茬呢,可大姐竟然还嫌弃了?她也不瞧瞧自个儿子的德行。
张翠英心中不爽快,可她也没表现出来,只问:“大姐,莫不是还看不上我们家燕银了?”
&bp;&bp;&bp;&bp;“大姐莫不是瞧不上我们燕银了?”
张翠英轻飘飘的说出一句,让张氏刚吃尽嘴里的核桃仁儿立时一噎,哽在了喉间。
她猛咳出声,一手指了桌上的茶水,张翠英连忙把茶碗送过来,喂她喝了一口。
“二妹,你说的啥话呢?什么瞧不上的,燕银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福全配不上就真。”张氏尴尬地道,只是她也没敢看张翠英的眼睛,话里也是难掩心虚。
她是个什么心思,张翠英哪会不知,心中鄙视,可脸上却是笑盈盈的,道:“大姐,姐夫如今是个官儿了,你便是瞧不上我们燕银,我也是理解。可你却想想,有个和你亲的媳妇,不好吗?”
张氏微怔。
“常言道,高嫁女,低娶媳,这是万古不破的道理。我们许家如今门户正好比你们低了一点,那是刚好,更重要的是我们燕银叫你一声姨母呀!”张翠英说道。
张氏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
“大姐我且问你,现在你和你婆婆关系如何?”张翠英压低了声音问。
张氏脸登时一黑,颇有些不快地道:“你问这话不是寒渗我么?老家伙对我怎样,你都看到了的,只差没把我赶出门去呢!”
从前大嫂在生的时候老太婆就看她不顺眼,如今她死了,她的女儿长出息了,却是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果然,有对比才能知道好歹,对比没了,就不晓得了,就只盯着自己,找自己的错了。
“大姐你先别恼,我自然是看到了,才提这一茬。”张翠英安抚她道:“这做婆婆的,谁个不喜欢和媳妇亲啊,谁不喜欢媳妇向着自个儿,听自己的话呀?你要是娶媳妇,当然也会这么想啊,难道还想被个媳妇骑在自己头上摆款?”
张氏没听明白,以为她在说自己的不是,不禁把手中的核桃仁扔回盘里,阴测测地道:“你这是啥意思,帮着老太婆批判我么?”
“哎哟,大姐,你咋就会钻牛角尖呢?我哪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跟你讲,媳妇向着自己听自己的话,那才叫亲嘛。”张翠英在心里暗骂一句这大姐蠢钝如珠,道:“燕银她叫你一声姨母,和你本来就是沾亲的,若是嫁给了福全,那不是和你一条心?还能不听你话?可若是其他的人呢,你敢肯定,就能完全和你一条心?”
张氏愣住了。
“这家已经分了,如今姐夫又当了官,两个老人都老了,这个家迟早就是你来当,你媳妇来当。有个和你一条心的媳妇,这家你当她当有什么两样,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理?”张翠英看着她徐徐地道。
张氏看她一眼,好像是有这个道理。
“咱们是亲亲的姐妹,两个孩子结亲,咱们就是亲上加亲,做了亲家,还有嫌弃这话么?咱们可是嫡亲的姐妹呀!”张翠英又说了一句。
张氏沉默下来,仔细一想,如此和娘家人做亲家好像也颇有好处,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将来这媳妇和自己一条心,那才是最最打紧的。
张翠英看她面容有些松动,心中一喜,又道:“燕银这孩子是你打小就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你最清楚,最是娴静不过,是一等会孝顺翁姑的人。”
张氏道:“燕银自是好的,只是福全的亲事,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他是咱们家的长子,他爹,还有他阿爷阿奶都紧着。”
张翠英有些不以为然,道:“这婚姻大事,素来都是由父母做主,这做老祖的,也不过是给个意见,做主的还是你们,这可是你头一个儿子,大姐你可得着紧些。”
“这我得和他爹商量则个。”张氏沉吟了半晌道,心里还多想了一道,还得问问福全他自己乐意不。
张翠英知道这事急不来,再说,现在是她先提的亲事,总不能赶着让女儿送上去,不然将来真把闺女不当一回事,那可不成!
姐妹俩各有成算,暂且不提。
……
秋云去了一趟老宅,就把王元儿想知道的消息都带了来。
“我给了梅枝一把糖,她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听来的全跟我说了。”秋云很是得意,道:“那姨太太是想要和二太太作儿女亲家呢,她正巧听了个正着。”
王元儿心道果然如此。
王清儿怪笑两声:“这姨太太倒是见机挺快,眼看着二叔当了官,福全的行情也跟着水涨船高,这都赶着来提亲了。”
王福全从前犯的错事,那余波到现在也偶然有人说起一两句呢,可就因为爹爹当了官,就有人紧着把闺女送上门来了。
啧啧,这叫什么?
见风使陀?抑或是识时务?
不管是什么,反正王福全现在是成了香饽饽,不愁娶了。
“大姐,你等着瞧吧,我看二婶这尾巴又要翘起来了。”王清儿轻呵一声。
“二婶只怕还瞧不上她那个甥女了。”王元儿呷了一口茶,对张氏的心理可摸得十分透。
“她还妄想大官的嫡女千金不成?也不看看王家能不能容得下那么一个大庙。”王清儿嗤笑。
“会那么想的,就不是二婶了,不过那姨太太是个能说会道的,又会溜须拍马,说不准二婶就被她说肯了。”
王清儿想起那许燕银,道:“说实话,那许燕银也是个虚伪的,那双眼睛,只会看到好东西,真要嫁给福全了,得,只怕又是一个二婶样儿。”
王元儿也想起那个姑娘看自己的目光,正确来说,应该是看她头上的首饰吧,叹道:“我们也就在这说说闲话罢了,这些事咱们也管不了,端作梁上观吧。”
王清儿点头称是,当下,也不再扯这个话题。
她们姐妹却也没料到,关于这儿女亲家,也只是个开端罢了。
就在张翠英来了张氏这边作客提出结亲的意思的隔日,张婆子也带着张二媳妇和她大闺女张小莲来送催生礼。
张家的作法倒不是和张翠英那般,而是直接和王婆子套近乎,张小莲也不是去和王福全打情骂俏,而是在长辈跟前,阿爷阿奶甜甜的叫,还主动给王婆子捶腿儿,那叫一个乖巧。
张氏看得皱眉,不明白娘这作法算啥?
“亲家,还是你们王家风水好,会养人,我们翠芝嫁过来,这长得是越发福气水灵,也是你老会疼人。”张婆子咧着嘴夸赞。
王婆子听得额上冒汗,心里却是警惕起来,淡淡地道:“亲家可真是说得客气了,你一时一个话,倒叫我不知信哪句了?”
她依然记得上次自己拦着张婆子不让见张氏的那个时候,她那副嘴脸,她那些话,怎么也不能释怀的。
张婆子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很快就自我恢复,笑着道:“亲家,还和我生气来着?咱都做了亲家十几年,啥是真话啥是气话还都不知道么?”
王婆子嘴角微勾了一下,不置可否。
张婆子见了,便拍着自己的嘴:“好好,我这就给亲家认错,叫这张老嘴不会说话,该打该打。”
她作势打了几下,王婆子才假意去拦:“瞧你,都是亲家,我还能和你有世仇不成?”心里又补了一句,只要你不怂恿你那好女儿作幺蛾子,那就一切好说。
张婆子心里呕得要死,脸上却呵呵地笑:“我就知亲家是个有肚量的,能撑船。”
王婆子呷了一口茶,笑而不语。
“亲家,我是真心要夸你王家能养人,瞧我翠芝就知道了,先后给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这肚子里还有一个,虽不知是男女,但甭管是男是女,都是好的,双儿双女,那也是福气。”张婆子把话扯到了正题上:“我这孙女,打小就肖似她大姑,也让观士给看过相,说也是个旺夫益子的好相品,想来就和她大姑一样的好命水。”
王婆子看了坐在自己脚边的小女子一眼,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可能是特意装扮过,容颜清秀,见她看过来,扬起笑容,满是讨好之色。
王婆子皱了一下眉,转开眼去,道:“看着是个好的。”
这也是场面话罢了,可张婆子却是眉开眼笑的,先是把张小莲支了出去,才道:“亲家也觉着是吧,你看,咱们就有这个缘分,要不要亲上加亲,再做一回亲家?福全这会也没定亲,你看我这孙女可配得上不?”
噗!
张氏一口茶喷了出来!
“咳咳,你说什么?”张氏呛得咳了两声。
先是二妹提出要和他们做亲家,现在娘他们也想把小莲给嫁过来,这都是凑热闹么?
“瞧你这丫头,是欢喜傻了吧?福全和小莲年岁相当,来个亲上加亲,岂不妙乎?”张婆子笑着道。
“是啊,大姑奶奶,将来小莲定会把你和老太太当亲娘亲祖母一般孝顺的。”张二媳妇也在一边道。
“不,不是。”张氏急的摆手,腾地站了起来,看到王婆子看过来的疑问眼神,心中一紧,突然的,肚子尖锐的一痛,腿间一凉,有什么涌了出来。
&bp;&bp;&bp;&bp;破水了!
张氏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啊啊,她……她……”张二媳妇指着张氏尖叫起来。
王婆子和张婆子到底是老人,见此先是一楞,很快就反应过来。
“亲家,快差人去请稳婆。”张婆子站了起来走到张氏身边,又冲着张二媳妇道:“快,扶她回屋去。”
王婆子也动了起来,走出门外,大叫着:“梅娘,快,二太太要生了,快烧水。梅枝,你去东宅报一声,让大姑娘速去再请个稳婆来。”
为了好区分,王家分老宅东宅,东宅也就指王元儿他们一家。
梅娘和梅枝各自应了。
王婆子自己又趴到院子墙头,冲着铁柱家大叫:“虎子他媳妇,你娘在家不?你王二婶子要生了,让她过来帮搭把手呗。”
“哎,在呐在呐!”
一阵鸡飞够走。
王元儿犹在教着清儿管账目,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眉头一皱,家里的下人现在的规矩都是妥妥的,鲜小有这么急切的脚步。
发生什么事了?
但见素娟领着老宅的梅枝飞快走来,梅枝显然是跑步来的,一张小脸红通通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大姑娘,我家太太要生了,老太太让我来报一声,让你去帮着请个稳婆来。”
王元儿立即站了起来,对素娟道:“你带桂子套个马车去请宋稳婆,直接拉去老宅。”
素娟应了,快步下去。
“秋棠,你和我去老宅看看吧。”王元儿又叫秋棠。
二婶这一胎可不比以前,她年纪不小了,要是有个不好,秋棠会医,总能派的上用场。
“那我先去取了金针来。”秋棠知道她是个啥意思,立即回屋去拿她的工具。
“大姐,我也去。”王清儿也站了起来。
王元儿却是摇了摇头:“你就别去了,定了亲的待嫁新娘子,免得冲着了,好好待在家,有消息会报过来的。”
王清儿只得点头应了。
……
一进老宅,就听到西屋里二婶那高亢的呻吟声,二婶的二嫂子在外头站着,见她来了讨好的笑着点头:“大姑娘来了。”
王元儿微施一礼,也不闲话寒暄,径直问:“张二嫂子,我二婶她进去多久了?”
“也有小半个时辰了,这女人生孩子没那么快的,你且坐着喝口水。”
张二嫂子的话音一落,王婆子的声音就从里头传了出来。
“叫叫叫,你好歹省省力气,光疼就把力气给用尽了,我看你一会怎么生。”
“王二嫂子,你婆婆说得对,是该省点儿力气,这指口还没开多少呢,时间还长着呢。”
又有一把声音跟在王婆子后头说,王元儿认出,这是隔壁的的铁柱婶子,想来是听到动静过来帮忙了。
王元儿定了定神,转身对跟着一起过来的秋云道:“你去灶房帮着梅娘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这一时半刻还没生,给二太太煮碗鸡蛋红糖水来,也好垫垫肚子。秋棠,你就留在这,以备不时之需。”
“是。”
二婢领命,各司其职。
张二嫂子自一旁看在眼内,心里啧啧称叹,瞧人家这架势,那叫一个大气威风,就不是他们能比的。
再看她身上的穿戴,称不上多隆重,满头青丝轻挽着,首饰就用了一支白玉簪,再没多余的了,可看着就是十分的好看得体。
张二嫂子偷眼看向自己站在不远处的女儿,为了讨王家人欢心,把最贵重的衣服都穿上了,首饰也都戴了,全是银的,怎么瞧怎么俗气。
两相一对比,张二嫂子心里痒痒的,更加坚定了要将女儿嫁进王家这个富贵窝来。
想到这,她的笑容就更是热切。
“张二嫂子,来者是客,你也别站着等,一旁坐着吧。”安顿好一切,王元儿见她还站着,冲着梅枝道:“你去搬条春凳来,再上两碗茶。”
“哎哎,一起坐。”
“你坐着就好,我在家中坐了半天,正好松松骨头。”王元儿微微一笑。
她不坐,张二嫂子便也陪着站,这么好的套近乎的机会,她可不想错过。
“哎,小莲啊,快来见过你元儿姐,论亲近,你也该叫她一声表姐了。”张二嫂子说笑道。
张小莲回过伸来,快步走上前,正要叫,王元儿则是笑道:“张二嫂子这话可不能让敏儿听见了,不然她才叫伤心呢,怕是要怪我抢了她表姐的名头了。”
这是变相的拒绝和阻止她攀亲了。
张二嫂子好不尴尬,但很快就笑道:“都一样,一样,你和敏儿是堂姐妹,叫声表姐也是应当。”说着又冲着女儿使了个眼色。
“元儿姐。”张小莲讨好地唤了一声。
“不用多礼的,都是客人,坐着吧。”王元儿笑着一抬手,顺带打量了她一眼。
小小年纪,涂脂抹粉,那脸上抹的那层粉,白得瘆人,偏偏还在脸蛋上抹了两朵胭脂,再看她的衣物首饰,这是把所有首饰都戴上了么?
人最怕有对比,王元儿想到昨天在铺子里见到的那许燕银,这一比,高下立现。
王元儿脑中灵光一闪,又看了那张小莲一眼,笑问:“小莲长得可真是跟花儿一样俊,可许人家了?”
花儿一样俊?
秋棠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嘴角微不可见的抽了抽,深深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她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就那粉厚的风一吹就扑扑往下掉,他们家素丽都要比她来得好看哩。
王元儿接到婢子的眼神,一派脸不改色,反正好话谁都爱听。
张二嫂子倒没听出那玄外之音,反是因为王元儿这话心中一喜,连忙推了推闺女,笑道:“还不曾呢,这丫头性子腼腆,是个闷声气,我也不舍得她远嫁,要是能嫁给自己知根知底的那是最好,就看她有没有这福分了。”
王元儿淡淡一笑:“年纪还小,倒也不急。”顿了一顿她又道:“不过你们这当娘的心思都一样,昨儿福多他二姨也来了,我看她家的闺女也是差不多的年岁,听她意思,也是舍不得女儿远嫁。看来你们这一家子的缘分,还真挺深呢!”
秋棠听了,又翻了个白眼,心中暗付,姑娘挑拨的本事可真大,不经意的就挑动了一场争斗了。
果不然,她这话音一落,张二嫂子就皱起双眉,脸色很不好看,正欲再问,门外却传来一个马车声。
“许是素娟带着宋稳婆来了。”王元儿顺势走到门口。
还真的是,她穿着暗紫间花春衫,梳着矮髻,脚步匆匆,在她身后,素娟帮她提着一个箱子。
王元儿笑着上前,从秋棠手里接过一个红封,冲着宋稳婆微微屈膝,把红封塞到她手里,道:“宋稳婆,今儿就拜托你了。”
宋稳婆也是见过场面的,也知道王元儿如今可不是往日那个任人欺的孤女,而是这镇子的头一份了,此刻见她给她行礼,自也不敢托大,也还了一礼。
又见她塞了红封过来,微捏了捏,那分量少说也有一两银子,脸上更笑成了一朵菊花,笑道:“大姑娘且放心,老身定尽心尽力。”
王元儿点头:“我二婶这一胎毕竟上了年纪,我身边这个丫头也会点医,若有需要帮忙的,宋稳婆尽管出声。”
宋稳婆微讶,看向秋棠,她也屈膝微施一礼,遂点头道:“老身定然不会托大。”
王元儿这才让开身子,宋稳婆从素娟那接过自己的箱子,顺着丫头领路的方向走进西屋。
她这进了西屋,王婆子和铁柱婶子便走了出来,门内,张氏还在叫。
“娘,快去给二郎去个信,就说,我要生了,娘。”
王婆子显然在里头被折腾了好一番,脸容疲惫,没好气地道:“晓得了。”
张氏这才又呼起痛来。
宋稳婆到了,仿佛就有了主心骨,张氏在里头叫喊的声音也低了些。
这期间,王婆子又送了一趟鸡蛋糖水进去,也好补补气。
王老汉接到了消息,颤巍巍的回来,得知媳妇还没生出来,自又回了正屋等,到底是媳妇生孩子,他一个大男人的,哪好在外头晃。
张婆子还没走,张二媳妇她们也不好走,都在等着。
王元儿还真说中了,张氏年纪大了,体力自都不比年轻时,不够力气,都昏阙过去了,幸好有秋棠在,施了针醒来,又含了参片,力气才慢慢回拢。
从中午到近黄昏,西屋才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声,张氏终于生了。
“是个丫头。”张婆子抱着出来,笑容有些勉强,对王婆子说了一句,又补充道:“丫头也是好的,正好凑了个双儿双女,将来和她元儿大姐一样本事有福气。”
王婆子原本失望的神色听了这话,才稍微好看了些,接过那小襁褓,仔细看了看,额头宽阔,脸盘圆润,便点了点头,对王元儿道:“你给她取个名字吧,也沾沾你的福气。”
王元儿上前看了一眼这小堂妹,又看了看天际,道:“就叫喜儿吧,取夕阳的谐音夕字,喜气有福。”
有喜儿来,鸿运吉祥。
&bp;&bp;&bp;&bp;年近四十的张氏再添一女,因为年纪大了,生产的时候也有点儿亏了身子,所以这该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孩子了,也叫老来女。
按理说,这孩子是幺女又是老来女,理应更疼爱才是,可张氏心心念念的盼着这是个儿子,将来也好更有底气,无奈出生的时候是个丫头,而且生的时候还折腾了她那么一番,亏了身子,张氏是又恼火又怕。
真要让她再有身子,她也不敢再拿自己的命来拼了。
所以,张氏并不怎么喜欢喜儿这个丫头。
然而,她不喜欢的,别人都喜欢,王元儿尤其是看着心喜。
她不喜欢张氏,对二叔也称不上多崇拜尊敬,如今相对也不过是作为小辈侄女的一份心意罢了。
在她心里,始终对这两人持有保留,也是他们没触碰到她的底线,一旦触碰,她会做出些什么来,那谁也不知道。
可喜儿不同,她才出生,连视线都还不能聚拢,对这世间充满了未知,可以说,她就是一块未经雕塑的璞玉,需要慢慢的去发掘雕塑。
所以,与其说王元儿喜欢孩子,不如说她喜欢喜儿的纯净纯粹吧,毕竟她现在是没有半点杂质的,这尤其于二房来说,十分难得。
当然,福多如今也并没像他大哥姐姐那般坏了性子,但到底由张氏教养了几年,性子虽然还憨厚,心里到底是向着他娘的。
也正因为如此,王元儿才对喜儿表现出喜爱。
王老汉和王婆子本来也颇失望,但见王元儿对这小堂妹表现出喜爱来,看着看着,倒也觉得这小孙女将来也是有福之人,再说,这也该是他们最后一个孙女了,慢慢的也颇喜欢这孩子。
王元儿分别给二叔和王敏儿去了信,二婶给他们添了女儿妹妹,二叔没回来,信中说事情太忙,只随了十来两和一些滋补品回来,至于敏儿,那就更远了,信一时半刻只怕还没传过去呢。
洗三那天,王元儿放了一个足二两的银锞子,喜得稳婆眉开眼笑的,这让张氏肉痛的时候,同时也与有荣焉,看着这差点让自己死去的喜儿,倒是有些顺眼了。
谁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被人所喜爱呢?不管出于什么,她都是乐于看成的。
洗三是在堂屋办的,西屋那里,张婆子等人都坐在了张氏那边说话。
“我看你婆婆他们倒也没有多不高兴的样子,你们家那大姑娘更是,添盆都给添了二两,出手可真大方。”张婆子十分艳羡的道:“你这幺女,该是个有福气的。”
张氏靠在枕上,脸色还是煞白的,听了她娘这话,便挺了挺胸脯,道:“王元儿她有的是银子,二两算是少了。”不过,要是给她,那就更好了,白给了那宋稳婆,真是不甘心。
“你声音小点。”张婆子捂了一下她的嘴:“让人听见了,少不得不欢喜。”
张氏撇撇嘴。
张婆子又问:“你现在孩子都生了,我之前和你说的,你想得如何?”
张二媳妇眼巴巴的看过来。
张氏端着碗鸡汤正在吹气,头也没抬就问:“啥?”
张婆子啧了声:“就是小莲和福全的亲事啊!”
张氏手一抖,碗里的汤差点洒在被上,连忙放在一边的几上,皱眉看她:“娘,我记得小莲才刚十四吧?”
“这有啥的,现在十四,先定亲,明年就及笈可以成亲了。”张婆子轻嗤道。
张氏重新端起鸡汤,没回话。
“怎么,你现在是瞧不上小莲了?”张婆子见此斜睨着她:“她是你亲侄女,嫁过来了,心自然就向着你,有啥不好的?而且和福全又是青梅竹马的。”
张氏讪笑:“娘,福全的亲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总得他爹点头才是。”
“那就和他说呗,你是福全母亲,难道连这点权都没有,娶媳妇,娶个自己欢喜的有啥不对的?”
张氏呵呵地笑,低头小口抿着汤水,只觉得脑门突突跳痛。
从前不见他们热衷,如今倒是都巴拉上来了。
别说燕银她不甚乐意,这娘家兄弟的闺女,她更不欢喜呢,一穷二白的,人也长得差一截。
张二媳妇见她不吭声,心中一急,冲口而出:“姑奶奶,难道你已经应了二姑奶奶要和她家结亲了?”
张氏又是一怔:“你,都知道?”
“难道你真应了?”张婆子也急了,道:“你可别傻,虽说燕银也是你甥女,可她却是姓许的,跟你自是隔了一层,和张家隔得远了呢,将来和你亲不亲还是个未知,这甥女,哪有嫡亲的侄女亲哟。”
“就是啊,姓许的能和都姓张的相提并论么?”张二媳妇附和一句。
张氏正欲回话,门口处就传来一声喊:“大姐……”
张翠英笑盈盈的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许燕银那丫头,手里揽了个物儿。
张婆子她们定睛一看,那不就是喜儿的襁褓么?
“呀,我就说娘和二嫂都不在,原来早就躲到大姐这边来了呢,都说啥哩?”张翠英故作好奇,又故意道:“莫不是在说着我坏话?”
张婆子几人都十分尴尬,嗔道:“你这丫头,都当娘这多年了,嘴皮子还这么毒辣,谁个说你?”
“就是啊!”张二媳妇也呵呵地讪笑。
“不是就好,要是的话,我可不依。”张翠英嘻嘻地笑着,又挤开张二媳妇坐到张氏跟前,让闺女上前。
“大姐,你在这不知道,刚刚喜儿对咱们燕银笑了呢,可见这丫头是喜欢我们燕银,两人有缘分着呐!”
张氏早就对这二妹说话的本事领教了,如今看她一番似真似假的话,让张婆子他们都没话好说的,那本事可真真是高。
眼下又见她说着闺女和燕银的好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婆子她们,看她们脸色都不甚好看的,也不敢说啥,只顺着她的话支支吾吾的说了一番。
张翠英看在眼里,却故作不知,一个劲的拿这两人说事,时不时问张婆子他们,让她们也没个好声出。
……
回许家的路上,张翠英阴沉着个脸,一边的许燕银看得心惊,遂问:“娘,你说姨母会答应姥婆他们吗?把小莲娶了去。”
张翠英哼了一声:“你姨母是个什么样的人,谁都没我清楚,她如今可是威风的官太太了,连咱们家都瞧不上,还会瞧得上你舅父他们家?一穷二白的,连副像样的嫁妆都出不起呢,你姨母还会不知道?”
很显然的,张婆子她们和张氏说的话,都叫这母女俩给听了去了。
“我却没想到,你姥婆她们会在后头这么给我们捅刀子,在你姨母跟前给咱上眼药,真真是,过去咱们给他们的礼,算是都喂了白眼儿狼了!”张翠英冷冷地道。
许燕银也是抿了一下唇,安慰道:“娘,既然你也知道姨母不会应,就别太闹心了。”
“谁知道她会不会头脑发热?你不知道,你姨母有时候是个拎不清的,不着调,她也就是命好才有今天,不然,王家早就休了她了!”张翠英凉凉地道,语气难掩酸气。
许燕银垂首不语。
张翠英看她一眼,道:“你也上点儿心,若是你把你表哥给拿捏住了,他自然会非你不娶,这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许燕银脸一红,声如蚊呐:“我还能咋拿捏,也就是多说说话,难不成还叫我跟他有个啥首尾?女儿可干不出这样的羞事来!”
张翠英一听,伸出食指戳了她的额头一把:“你这丫头,咋这么笨呢?谁个让你和他有首尾啥的,你可千万别傻,福全可不是青头小子,哄你两句你就傻乎乎的把身子献了出去,人家才不会看重你呢!”
“娘,你说的什么话呢?”许燕银大窘,脸红得滴血,嗔道:“人家……人家也不是这样。”
张翠英也觉得自己话说得太满,可都说出口了,也就不遮遮掩掩的了:“娘也是提点你一番。这男人呢,就要软言哄着,倒也不用和他做啥,只要给他那么点甜头,让他摸得着吃不着的,他心里自然就痒了。”
许燕银脸红如纸,咬着唇点了点头。
张翠英看她小女儿娇态的样子,便摸了摸她的发,道:“娘一直留你到现在,一来舍不得,二来实在是盼着你有个好去处。说实话,若不是你姨父有这造化,娘是万万不会把你许给福全那小子的,他实在是配不上你。只是闺女啊,咱女人嫁人,首先就看家世,王家如今不显,可未必将来就不出头,又有王元儿那边帮扶的话,你姨父肯定不止这造化。你嫁过来,也算是享福的,将来再生个儿子撑腰,也就这样了。”
“娘,我都知道。”许燕银靠进她怀里,想着王元儿她们姐妹的富贵。
都是一样的出身,她们比自己还不如呢,可凭啥她们就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享尽荣华?
她许燕银也不差,却的只是一个踏脚石罢了,王福全底子不好,可模样儿也还说得过去,家境也还行,将来,定会给她想要的。
所以,哪怕是和舅家表妹你争我夺这样丢人,她都要争一争,她也不过是为自己谋定而已。
&bp;&bp;&bp;&bp;且不说张家人为了福全这个金窝窝怎么你争我夺的抢个头破血流,东宅王元儿家却是一派乐也融融。
进了五月,东宅就挂上了红灯笼,因为严家过不几天就来过大礼了,家里装扮得喜气,让人心情也愉快些,而王清儿这作为准新娘子的自然是被众人打趣的对象。
赶在端午节前,给江南宋家去送节礼的才婶终于回来了,除了带回干娘的信件以及一整车的节礼,还带回了两个人。
一个是宋太太给荐过来的女先生——陆娘子。
陆娘子三十来岁的样子,体态纤细,风姿绰约,大方优雅,尤其一双妙目顾盼生辉,是个出色的美人。
而另一个,却是来头不少,那就是宋太太,这就是王元儿名义上的干弟弟——宋礼玉,一个年不过十六的半大少年。
宋礼玉是宋太太的老来子,打少就是受千人宠万人疼的主,谁都惹不起,谁也不敢惹,换才婶的话说,那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小霸王。
只见他穿着云锦织金的春衫,脚蹬一双织金锦靴,头戴明珠玉冠,脖子戴一个明晃晃的金镶玉颈圈,玉腰带上系了几个荷包,还有两块白玉佩,唇红齿白,嗯,打扮得确实很贵气,生怕不知道他富贵的金蛋。
“你就是我那传说中的干姐姐?”宋礼玉抬起下巴看着王元儿问。
王元儿微福了一礼,笑道:“我就是你母亲的干女儿,你三哥的干妹妹。”
倒也没在脸上贴金说是他干姐。
宋礼玉眼神一闪,有点意思。
他围着王元儿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有些嫌弃道:“长得也不过如此。”
听说母亲认了个干女儿,夸赞不已,以为是个多漂亮的天仙,也就这样嘛,母亲的品味果然不同常人,不过眼神倒是清正,不像其它寒门小户出身的丫头,满是巴结,看人就跟看金子似的直犯恶心。
王元儿有些哭笑不得,正要说话,小宝来却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挡在她前面。
“不许欺负我大姐。”宝来像只小牛犊子似的张开双手,抬起头抿着小嘴瞪着宋礼玉。
宋礼玉嗬的一声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我要是欺负了你又能咋滴?”
宝来更恼了,双手握拳,道:“那我就打你。
“就凭你这小鬼头还能打我?”宋礼玉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似的哈哈大笑。
宝来气得不轻,嗬了一声扎下马步,双手一握拳,一副随时要冲过去打他一场的架势。
宋礼玉见了更是乐不可支:“还挺像模像样的,来来,打我呀。”
宝来被他挑衅得差点头顶冒烟,张牙舞爪的准备冲过去。
王元儿拉着他的衣领,道:“宝来,不得无礼。这是你姐姐干娘的儿子,宋太太的儿子,是哥哥。”
宝来眉头一皱。
王元儿又嗔瞪了宋礼玉一眼:“四少,宝来还小,你却不小了,怎还逗他?”
宋礼玉摸了摸鼻子,嘀咕道:“真不好玩!”又看一眼小宝来,见他还是跟个牛犊子似的虎视眈眈的,不禁一乐,从脖子摘下那金镶玉颈圈递给他:“还是你这小鬼头好玩,给你,拿着。”
“四少,这是您自小戴着的,不可随意送人。”跟在宋礼玉身边的贴身小厮全福立即叫着阻止。
王元儿也吓了一跳,又听是他自小就戴着的物件,连忙道:“四少不可,宝来还小,经不住这样的福气。”
“这是我的东西,我喜欢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管?一边去。”宋礼玉踹了一脚那小厮,瞪他。
那小厮满腹哀怨,却不敢多言,委委屈屈的站在一边。
“四少……”
王元儿上前一步,就被宋礼玉瞪了过来,十分霸气的道:“我宋礼玉给喜欢的弟弟送见面礼,我看谁敢吱歪。”
霸气十足,王元儿不免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个小霸王,小祖宗。
“小鬼头,拿着。”宋礼玉给王宝来一扬手。
“真给我?”王宝来看一眼那颈圈问。
“真给你。”
“行。”王宝来也不忸怩,接过颈圈就套到自己脖子上,又从脖子扯下一个戴得黑亮用红绳子系成吉祥如意结的铜钱,递过去:“你给我送了礼物,我也不能白要你的。我大姐说,做人要有来有往,你给我你的宝贝,我也给你我的宝贝,咱们两不欠。”
宋礼玉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接过那如意铜钱,挂在自己脖子上,道:“好个有来有往,你这小鬼头我真是喜欢。走,我在娘那边听这婆子说你学了扎马步打拳,我看你学得咋样了?”
全福在一边看着自家四少把那条脏兮兮的铜钱挂在脖子上,不禁泪流满脸,他玉一般的主子,咋能戴那种便宜货?
又看到宝来那脖子上的金镶玉,更觉得心口一阵肉痛,让老太太只好了,还不得剥了他的皮?
可想归想,全福看到主子走远了,连忙跟了上去。
“你也会武吗?”
“当然,我可是很能打的,我还会轻功,会飞的。”
“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
“哼!小鬼头,好好睁眼看着你玉哥哥的威风。”
“……”
王元儿听着两人渐行渐远的交谈声,有些反应不过来,看看王清儿她们还有才婶,失笑:“这啥跟啥啊?”
才婶便道:“姑娘,您可忘了陆娘子了,一路过来也是累了,您看是不是先安排她们歇息。”
王元儿一拍额头:“瞧我,都糊涂了,秋棠,快领陆娘子去歇息,晚上我们再给他们接风洗尘。”
“是。”
……
晚上歇过,王元儿拉住才婶细问此翻前去江南宋家的细致。
才婶早就料到她有此一问,便挑着重要细致的说了。
宋家家宅的大气,规矩森然,下人行走连个脚步声都听不见的。
她到了就先去拜见了宋家老太太,陪着说了几句话,这些都略过不提。
主要又说起宋太太这一房的近况,宋太太身子都好,也颇想王元儿,宋三奶奶又有了身子……
王元儿听得心安,又不时穿插着问几句。
才婶又把这趟去江南得的赏给摆出来给她看,王元儿望了一眼,笑道:“既然都是给你的,就收着吧。这次去也是辛苦你来回奔波,家里人就那么几个,虽说如今也添了几个下人,但到底不如你们,将来我们家要倚仗你还有才叔的地儿多着呢。”
才婶听了心中一喜,连忙表衷心,道:“大姑娘,我们一家子必定衷心侍主,侍奉好姑娘,侍奉好少爷。”
王元儿轻笑:“你们的衷心我心中都知了。好了,你跑这趟也是累了,先去歇着吧,有什么我们以后再说不迟。”
才婶应下,自去歇下不提。
王元儿这才又拆了干娘写来的信看了,信中所言大概和才婶说的无二,提及清儿的亲事时,她说到近婚期时便亲自来添妆吃酒。
最后,她主要提了宋礼玉。
宋礼玉是家中幺子,素来得宠跋扈,但本性是好的,当初和王元儿认干亲的时候,他随着他师傅云游,这回到家才知有了个干姐,恰逢才婶来送礼,这才硬是跟着来瞧上一瞧,也好认个门,也四处玩儿。
宋太太特意说了,小四最是会出其不意,脾性古怪,若是做得太过的,让王元儿也不用拘着什么礼,尽管拿出姐姐的身份来压他,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愈发的为非作歹,不知礼数。
王元儿看着笑得不行,看这干娘写的就感觉她人在跟前似的。
看到最后,宋太太还是拜托王元儿对宋礼玉多担待一二。
放下信,王元儿嘴角微弯,推开窗子,外头月色正明,让人心情也无端的感到放松。
翌日清晨,王宝来便追着王元儿说,那玉哥哥好生了得,还会飞呢,他要跟着他学武。
王元儿一怔,看向秋云。
秋云笑道:“宋四少会轻功。”
王元儿恍然,又逗他:“你就不怕他欺负大姐了?”
王宝来小朋友支着头,道:“那我更加要学,等我学会他的本事,也能对付他,看他哪敢欺负大姐。”
王元儿捂嘴闷笑。
“小鬼头,你也太会心机了吧?这还没拜师,就先算计师傅了?”外头一记微恼的声音传过来,宋礼玉走了进来,见王元儿笑吟吟的坐在桌边,便咳了一声,一甩衣摆,敛衽请揖:“姐姐。”
王元儿微怔,但很快笑开:“都歇好了?坐着吧,这早膳马上就端过来了。”
宋礼玉嗯了一声,坐在王宝来旁边,和他小声地说话。
不一会,陆娘子也来了,清儿兰儿她们也到了,大家齐齐整整的吃过了饭,宋礼玉自带着宝来去疯玩,而陆娘子则是考究兰儿的资质。
一番考究下,兰儿虽称不上多好,但在这样的出身下已是难得,关键性子好,头脑也灵活,所以陆娘子还算满意。
王元儿见她嘴角微勾,便让兰儿敬了茶,正式奉她为先生。
敬茶喝过,陆娘子便正式被王元儿她们供养为女先生,主要教导兰儿,除非她自己要走,不然王元儿他们家就会供养到老。
——陌这两天在乡下奔丧,稿偷空手机码的,少更,见谅~
&bp;&bp;&bp;&bp;陆娘子和宋礼玉的到来,让东宅热闹了不少,陆娘子倒是整天在家只教兰儿女艺不打事,闲了就和王元儿她们说说闲话做做女红。
倒是宋礼玉,跟只雀儿似的出了笼,又因为没来过长乐镇,一天到晚带着小厮全福往外窜,而王宝来似是一心想要学会宋礼玉的本事,也是见天儿的跟着,整日不见人。
秋棠私下对王元儿说宋礼玉的功夫远在她之上,所以王元儿也放心宝来跟着他到处疯,只让素生贴身跟着。
而宋礼玉来了的这几天,东宅这边就多了不前姑娘在转悠,毕竟那样玉一般的富贵堆里出来的人儿,又打扮得那样贵气,在长乐镇自然难得,这要是被这翩翩贵公子给瞧中了,便是当个小妾丫头那也是掉进了富贵金窝里的。
王元儿对此是哭笑不得。
热热闹闹的过了五月端午节,王元儿她们便一心等着严家人来下聘,脸上一派喜气洋洋的,眉梢里都是欢喜。
然而,严家的人还没来,王元儿等人却意外的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五月的初夏,风微凉,东宅的内院子,梧桐树下,摆了圆桌并几个杌子,王元儿姐妹几个正围着陆娘子,一边做女红,一边听她说这长乐镇外的世界。
几人说说笑笑的,偶尔吃些茶点,倒也休闲。
“咦,素娟你神色匆匆的做啥去?”清儿瞥见素娟急步走来,不禁笑问一句。
素娟却是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莫名。
王元儿看在眼里,笑容微敛,手上的针线也停了下来,问:“什么事?”
素娟咬了一下唇,禀道:“大姑娘,有位丁小姐来求见。”
丁小姐?
王元儿隐隐猜到是谁,不禁抿起唇,攥紧了手中的绣棚。
“什么丁小姐?”王清儿也皱起眉。
“是严家的那位表小姐,丁玉馨。”素娟回道。
果然是她!
王元儿的眉尖蹙了起来,看了王清儿一眼,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表小姐赶在严家来下聘礼之前找上门来,该不会是作什么幺蛾子吧?
不知怎的,王元儿忽然有一丝不安。
……
丁玉馨已经吃过了一盏茶,却还见到王家人的影子,红唇微微的抿了一下,却还是耐着性子等着。
比起自己的幸福,等这点时间算得了什么?
丁玉馨嘴角勾了勾:“再换盏……”似想到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茶字咽在了喉间。
一阵脚步声传来,丁玉馨连忙看过去,但见两个穿着得体贵气的姑娘在穿着粉红衣裙的丫鬟陪伴下走了进来。
丁玉馨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目光看向那行走在第二的姑娘身上。
只见她长了一副瓜子口脸,肌肤白皙,一双丹凤眼微挑,却并不显得轻佻风流,反是顾盼之间,十分的灵动传神,挺直的鼻子下,是一张瑰色的樱桃小嘴,此时正微微勾着,端的是美人。
她发丝乌黑顺滑,轻挽着逐月髻,只插了一支镶宝双翅蝴蝶珍珠流苏步摇,双耳,是一对拇指大小的东珠,行走间,竟然不会晃动一下。
丁玉馨瞳孔微缩,听说那王清儿生得极美,是那等寒门小户里难得的好颜色,她以为只是过于夸奖,想不到果真是一个美人儿,虽不至于倾国倾城,但确实是容貌上乘。
别的不说,一般女人对瑰色的衣衫极难驾驭,可这王清儿,却和那色十分契合,半点不显得俗艳,反而十分的艳绝灵动。
她是故意为之,还是一贯如此的打扮?
若是前者,那么丁玉馨承认被打击到了,哪个女人不喜欢美,尤其是面对情敌,那就更不能比下去。
若是一贯如此打扮,对于出身书香门第的严家来说,也太过张扬了吧?
丁玉馨希望是后者。
王元儿和清儿各自坐下,看向丁玉馨。
“丁小姐,我们有事来迟,让你久等了,实在抱歉,快坐。”王元儿笑着一抬手么,又对秋云道:“秋云,看茶。”
秋云应了正准备下去,丁玉馨却是叫住她,娇柔地道:“这位姐姐给我一杯白水就好,茶就不用了。”说着,她似有意无意的摸了一下肚子。
王元儿眼中寒光一闪,藏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子攥成了拳,指甲掐在手心里。
“听说丁小姐是严家的表小姐,素来被严老太太疼着,怎的突然到我们家这来了?若是认门,倒也不急,左右这两天严家就来下聘了,一道来做客认个门,也是成的。若是在路上有个什么意外,那严老太太可要伤心喽。”王元儿先发制人。
这是讥讽丁玉馨急哄哄的就上门来了。
丁玉馨细白的脸一红,咬了咬唇,低下头来。
王元儿以为她会说出什么辩驳的话来,一心等着,却不料,等来了她细小的啜泣声。
王元儿和王清儿相视一眼,脸色很不好看,你这一来就哭,让人瞧着了,那不是说他们王家欺负人吗?
“丁小姐,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呢?”王元儿的声音有些恼意。
丁玉馨呜呜地哭,拿着帕子按住眼角,抬起头来。
王元儿她们又是吓了一跳,这才哭了多久,眼睛就这么红了,难道是帕子上抹了辣椒水?
“我却是再没脸见姑婆了,呜……”丁玉馨说了一句,又哭了起来,声音比之前还要大些。
王元儿脑门儿突突地跳痛。
“丁小姐,莫不是遇着什么困难的事了?念在你是我们清儿未来的表妹份上,能帮的我们自不会就手旁观。”王元儿强忍着气道。
丁玉馨只是摇头,好半晌才看着王清儿道:“我,我来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和王小姐说说话。”
“我和你不熟。”王清儿径直堵了回去,半点情面都不讲。
她心里觉得十分烦躁,就不想和这人说废话。
丁玉馨被她那么一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她看着王清儿那张娇艳得能掐出水的脸蛋,心里的嫉妒之火轰的蹿得老高。
“我知道,只是王小姐眼看就要嫁给我表哥了,我却是没法喝你们的喜酒了,今儿过后我就要回老家了,临走前,我才想来和未来表嫂你说说话。”丁玉馨紧攥着帕子哭哭啼啼的说道。
王元儿看向她身后的丫头拎着个包袱,眉头一皱,难道她猜错了?
“我和表哥,也称得上青梅竹马,表哥打小就温文有礼,才华横溢,有时候,我抚琴,他作画,也是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乐事。”不顾王清儿她们是不是想听,径直回忆开了:“……我记得有一年,我说想要一只蝴蝶风筝,表哥就给我作画亲自给我做了一个风筝,我们一起放,那时候真是高兴啊!”
王清儿沉下了脸,冷冷地问:“丁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她面前说和严宽多美好多快乐,这是特意来给她添堵的吗?
丁玉馨忙的擦了擦眼泪,一脸歉意地道:“对不住,我,我就是一时情不自禁。”说着,又擦起了眼泪。
“王小姐,表哥他素来喜欢吃清淡的食物,他脾胃不好,辛辣刺激的食物不要给他做,茶也不好常喝,表哥他也不喜欢吃动物内脏,不喜欢吃甜的,他最喜欢的一道菜是凉拌云耳,他喝茶的温度只要七分,他……”
“够了!”王清儿猛地一拍桌子,冷冷地瞪着她:“别在我跟前瞎扯显摆,你就是特意来给我添堵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丁玉馨被她吓了一跳,眼泪旺旺的,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的往下掉。
王元儿看了叹息不已,这人说哭就哭,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啥时候都能滴出小河来。
“丁小姐,你再不收收眼泪,我家可要被你淹了,你就说说,你的来意到底是啥吧?”王元儿也不想浪费时间和她扯。
“我就是想交代一下,没别的意思,真的,我真没别的意思……呜呜呜。”丁玉馨并未因为王元儿的话而收了眼泪,反而越哭越烈,哭着道:“我就是想祝你们幸福,想王小姐好好照顾好表哥,没别的意思。”
她哭得泣不成声。
那站在一边的丫鬟仿佛看不过去了,将手中的包袱往地上一扔,大声道:“小姐,你就实话说了吧。”
她飞快的蹿了过来,噗的跪倒在王清儿跟前,咚咚的磕起头来:“王小姐,你就给我们小姐一条活路吧,不然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求你了,求你了。”
“冬香。”丁玉馨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扑了过去:“你给我住嘴。”
“小姐,您不说,就只有死了呀。”冬香甩开她的手道。
王清儿冷眼看着,心口突地咚咚跳得飞快,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王元儿同样如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紧攥。
“王小姐,我家小姐有了少爷的骨肉,已经两个月了,您若不开恩,我家小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呀。”冬香跪行到王清儿跟前,哭着说道。
“冬香……”丁玉馨瘫软在地,一副浑身被掏空了力气的样子,呆愣的看向王清儿。
——奔丧,累得散架,各种熬夜,太累了
&bp;&bp;&bp;&bp;劈啦,轰的一声雷响,炸得人脑袋好一阵空白。
王元儿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看出窗外,劈啦,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吧嗒吧嗒,豆大的雨水落了下来,很快就交织成一道宽大的雨幕。
丁玉馨的丫鬟冬香还跪在王清儿跟前声泪俱下的说着什么。
“两个月前,我们老太太病了,少爷前来侍疾,怎知也病下了。我们老太太素来疼他,也不准他移院子,只得在老太太的院子养病,我们小姐不忍,也去照顾一二,怎知少爷烧得糊涂了,就和我们小姐……”冬香一脸的难以启齿的样子,脸羞得通红。
丁玉馨哭着道:“冬香,都别说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关表哥的事。王小姐,你别放在心上,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表哥的,我这就回老家去。”
“小姐,你这副身子,回老家还不是一个死字,你在老家无亲无故,还带着这样的身子,谁容得了你?小姐,你不能糊涂啊!”冬香哭着摇头,又对王清儿磕起头来,道:“王小姐,你是天仙一样的人儿,就给我们小姐一条活路吧,她才十六岁啊!”
“冬香。”丁玉馨扑过来抱着她。
主仆俩哭成一团。
王元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神思,摸到桌子上的茶水,也不顾冷热仪态,全灌进了肚子里。
都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可不就是如今这个样?
这丁玉馨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是一绝啊,听得人都想要去撕了她的嘴!
她冷冷地看向地上的那对主仆,正欲开口,王清儿却是手一摆。
“你让我给你们什么活路?”王清儿冷漠地看着丁玉馨:“你不知廉耻,婚前失贞,自甘堕落,珠胎暗结,这都是你自找的,是你自己不想活了,你竟跑来我这求我给你活路?”
主仆俩的哭声一顿,抬头看向坐着的那人。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自己都没想要活,何必去为难别人给你活路?丁玉馨,我王清儿并不欠你的,凭什么要给你活路?”王清儿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
“不,不是的,是表少爷他烧糊涂了……”冬香抢着说。
“贱婢住口!”王清儿厉喝出声:“少在我这唱大戏耍花枪,你两主仆是个什么心思,咱们瞎子点灯,心里明白。”
“王小姐,我并不是……”丁玉馨皱眉。
“并不是啥?你并不是来给我添堵,并不是要来和我抢严宽?并不是想要取代我的位置,嫁给严宽?并不是想要我退位让贤?”
王清儿如珠连炮的发问,堵得丁玉馨脸色僵硬难看。
“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活路?别拿什么祝我和严宽幸福的那一套说辞来答我,我听着都嫌恶心。”王清儿居高临下的看进丁玉馨的眼睛。
丁玉馨跪坐在地上,抬起头,和她的视线相对,竟无端地觉得十分心虚和极具压力。
不过是一个出身农家的姑娘,就算现在发迹了,可骨子也还是那个出身,可为何,就感到压力颇重呢?
丁玉馨有些失神地想。
“小姐,快啊。”冬香推了自家主子一把。
丁玉馨回过神来,看了王清儿一眼,咽了口水,又捂着肚子,咬了咬唇,道:“若是王小姐能容我诞下这个孩子,我毕生感激不尽。”她不敢看王清儿的眼睛,道:“你若不喜欢,我就不会带着孩子出现在你面前,我可以和孩子远远的在庄子上住着。”
王元儿听了,脑袋一阵眩晕,此情此景,多么的熟悉?
当初王敏儿那个事,不就和今天差不了多少么?
难道这就是报应?可为什么,王敏儿自己做的孽,却要报到清儿身上,何其冤枉!
“这么说,你就是想做妾了?”王清儿嘴角微微勾起。
妾!
一辈子都不能出人头地!
丁玉馨紧咬着唇,她自然是不想做妾的,难道她估算错了?这王清儿的性子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烈?
难道她真的会忍下来,继续这个亲事?
不,做妾,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她不要做妾!
可是,现在她还有选择吗?
丁玉馨只觉得哪里出错了,这和她料想的不一样,到底是哪算漏了?
她心急如焚!
花厅外,雨声中夹杂着点点人声。
有人走了进来,轻言报了几句。
丁玉馨却是听得心里一喜,表哥来了,终于来了!
“让他进来。”王元儿对素娟道,又对身边的秋棠使了个眼色:“地上凉,把丁小姐扶起来,免得落了病根。”
秋棠立即过去搀扶,双指不经意的搭在了丁玉馨的腕上,脉如走珠,确是喜脉无疑,便对王元儿微可不见的点了点头
王元儿接到秋棠递过来的信息,脸上黑沉黑沉的。
真真是看走眼了,严宽竟然如此不堪大任。
有脚步声进来,丁玉馨却是推了秋棠一把,径直跪倒,看着王清儿哭道:“王小姐,只要你肯让我生下这个孩子,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是妾是婢都无所谓,我要这个孩子,他到底是表哥的骨肉啊!”
严宽进来看到的便是一个纤瘦的身子跪在一个艳绝的人跟前。
他看过去,那人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相对。
严宽只觉眼前一亮,很快的,又觉得无比的心虚和羞愧,转开眼去。
“王小姐,我求你了!”丁玉馨咚咚的跪求起来。
王元儿气得不轻,太心机了,她想要上前,可秋棠却是摇摇头,只看王清儿。
王清儿冷漠地看着这个人作戏,胸口一阵翻滚,直犯恶心。
“表妹,你要作啥?”严宽羞愧的上前去拉,歉然地看了王清儿一眼。
“表哥,你来得正好。”丁玉馨仿佛才看到他来似的,连忙抓住他的手,道:“表哥,馨儿知道没福气,配不上你。那晚,是个意外,我没想到……表哥,求你让王小姐开开恩,给馨儿留下这一个念想吧!”
看着丁玉馨惺惺作态的样子,王元儿真想拍手叫绝,戏子都没她好戏呢!
严宽脸上火辣辣的,恼道:“表妹,有什么我们回家再说,别在这作,祖母被你这突然修书跑离都吓得厥过去了!”
“姑婆,姑婆她老人家没事吧?”丁玉馨连忙问,又耸拉下肩膀:“可是我却不能跟你回去。表哥,我没有脸面见姑婆,我……”
“表妹,回家再说。”
“我……”丁玉馨看向王清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得意。
“三姑娘,我明儿再来向你请罪。”严宽深深的看了王清儿一眼道。
“慢着,严少爷,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是当我王家没人吗?”王元儿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冷冷地看着严宽。
“大姑娘……”
“这事,你不给我王家一个交代,休想走出这个门口。”王元儿冷道。
丁玉馨心中一紧,下意识依近严宽。
“我……”
“大姐,让他们走吧!”王清儿在这时出声,语气十分的淡漠,道:“让这些脏东西多留一刻,我都嫌脏了咱们家的地。”
说着,她也不再看严宽他们,径直走出花厅,临出门还吩咐:“秋棠,回头将这厅里里外外给我挥洒十遍,本姑娘嫌恶心。”
“是!”
丁玉馨脸色难看,下意识看向表哥,只见他一直看着王清儿离去,一咬唇,双手紧紧地捏起。
“秋棠,既然三姑娘吩咐,你就照办。”王元儿重新坐了下来,拿起茶杯,看也不看严宽,冷道:“严少爷,好走不送。”
丁玉馨忍不住道:“王大小姐,我表哥他不是……”
“丁小姐,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别再作戏了,如我妹妹说,看着就嫌恶心。”王元儿扫了她一眼,又对严宽道:“你这表妹,不作戏子还真是浪费了,戏台可是一等的好!”
丁玉馨脸色一变,紧张地叫:“表哥,我不是……”
“回去!”严宽淡漠地道,率先走了出去。
丁玉馨咬了咬唇,追了上去。
他们一走,王元儿便将手中的茶杯给砸到了地上。
“严家简直欺人太甚。”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刚刚忍着的火气全都发了起来,道:“秋棠,你去叫才婶来,不,将陈枢叫来,我要知道严家这几个月都作了什么幺蛾子。”
秋棠应了,又迟疑地道:“三姑娘那?”
王元儿一扶额,只觉得头突突地跳痛,这个妹子,性子最烈,眼里也最揉不下沙子,如今被人如此欺上门来,又差不多到了婚期,以她的性子,哪里容得?
“先让她冷静一下吧,我也要梳理一下这事要怎么整,倒是让陈枢快来,明儿严家必定会来人。”王元儿道。
这事情的最后一块遮丑布都被丁玉馨给揭开了,严家肯定是人人皆知的,而两家的亲事都到了过大礼这一步了,这事要怎么作,肯定要有个章程。
所以,严家必定会很快来人,而她们王家,也不能被动的等着。
严宽,丁玉馨,王元儿的脸冷下来,不管这事是什么结局,她绝不轻易善罢甘休。
&bp;&bp;&bp;&bp;王元儿当天晚上就从陈枢口里知道了严家近来的事,以及今儿丁玉馨来这一趟的后续。
丁玉馨也没有说谎,两个月多以前,严家老太太确实是病了,严宽也确是出于孝心前去侍疾了,至于为什么要他一个大男人去侍疾,理由是严老太太疼爱这个唯一的孙子,老人家想头多,生怕自己一个不好两脚一伸就去了,所以就让孙子一直陪侍着。
严宽白天要读书,晚上要陪严老太太侍疾,人这一忙起来,精神头也就不足,而且又是三月倒春寒的时候,严宽也病倒了,于是,这照顾他的便是丁玉馨。
“严太太并不乐意那丁小姐近了严少爷的身,一心要将他挪回去他本来的院子养病,严老太太却是不依,寻死觅活的说严太太心毒,看不得她孙子好,结果严太太扛不住同意了,最终出了这个事。”陈枢缓缓地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给王元儿讲了。
王元儿冷笑不已:“严家称不上是大富贵的人家,可也是书香门第,下人什么的都少不了,要一个表姑娘来侍疾?要那些下人都是当摆设的?”
“严太太也是防了的,亲自派了自己的心腹嬷嬷去侍疾,只是……”陈枢有些犹疑,也不知该说不该说。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王元儿看了他一眼。
“我打听到一个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就是有一晚严老太太的院子的婆子丫头都十分的疲乏,竟是睡得人事不知,包括那严太太的心腹嬷嬷在内。”
王元儿惊得坐了起来,看着他秫然问:“你的意思是?”
陈枢点了点头:“只怕严少爷也着了暗道。”
王元儿轻呵一声,冷笑道:“甭管是不是着了道,错了就是错了,那丁玉馨的肚子都两个月了,一次种的,谁知道后来有没有苟且?”
不管他们两个是如何勾搭上的,后面有没有人在推波助澜,可两人已成苟且,又珠胎暗结,那便是不争的事实,什么理由都抹杀不掉。
王元儿似是察觉失言,陈枢是崔源的心腹,可她毕竟未嫁,也不好和一个小厮说这么隐秘的事。
“严家如今是什么情况?”王元儿岔开了话题问。
“严老太太自然是寻死觅活的非要严宽纳了丁小姐不可。”陈枢小心地道。
“老虔婆!”王元儿骂了一句,问:“其他人呢?”
“严太太是不肯的,严家的家训是男人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王元儿听了这才觉得心中舒坦了些,她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满意这门亲事,可现在看来,严家是实实在在的狠狠打了她们一脸呀!
“想来那严老太太也不依吧?”王元儿冷笑,怀着严家子孙的是自己喜欢的侄孙女,严老太太必然是要丁玉馨入门的。
陈枢点头:“严家闹得不轻,严太太以严宽已定亲这理由,不同意丁小姐进门,严老太太说她心肠歹毒,明知道严家九代单传,还要害了她那个曾孙,要死要活的。”
王元儿心道果然如此。
“严太太又拿出祖上也没几个纳妾的理由,严老太太说,说……”陈枢很迟疑,见王元儿看过来,才道:“不让纳妾,就娶为平妻,先进门。”
“什么?严家欺人太甚!”王元儿狠狠一拍桌子,十分愤怒。
纳妾已经算是无法接受的事,那老东西竟然还想要丁玉馨做平妻,而且先嫡妻前进门?她当王家没人好欺负是不是!
“依小的看,明天严家就会上门来,大姑娘还是尽快拿出个章程来的好。”陈枢说道。
王元儿头痛不已,遂点了点头:“一来一回的你也赶路赶得晚了,去歇着吧。”
陈枢便站起来施了一礼退下。
他一走,秋棠皱眉问:“姑娘,您看这……”
“清儿在做什么?”王元儿双指轻轻的揉捏着眉尖。
“听素娟说,她进去收餐盘的时候,三姑娘还在抄经,至于饭菜,那是一点没动。”
王元儿闻言脸色一沉:“这一天都不吃东西怎么成?赌气也不是拿自己的身子来赌的,我去看看她。”
……
王清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笔一划的抄着金刚经,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默念着。
“清儿。”
王清儿抬起头,透过昏黄的烛火,瞧见大姐来了,不由一笑:“大姐,你来了,快来看看,我的经书抄得如何?”
王元儿走过来,瞧了一眼,道:“字很好,只是,你都抄了一天了,我听素娟说你都没吃过东西,这怎么成?快别抄了,大晚上的灯火暗容易伤眼,我让才婶给你下碗面。”
“大姐,我不饿。”
“听话!”王元儿沉着脸,抢过她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拉过她的手来到媒人榻上坐下:“清儿,大姐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来赌气啊,气坏了身子,那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么?”
王清儿叹了一声:“大姐,我没事。”
“怎么没事?别说是你,就是我,我都恨不得想要拿刀去砍了他们。”王元儿嗔道。
王清儿把头靠在她的肩上,道:“大姐,我是说真的,我真没事。这样的事,也是见惯不怪,咱们家不也出过一遭?”
王元儿身体一僵,手攥了起来。
“如今的王敏儿和今儿来的丁玉馨,何其相似,当初阿奶和二婶上门去唐家要说法的时候,和现在,也没差多少,只是,这丁玉馨惯会作戏,我看不惯她那虚伪的嘴脸罢了!”王清儿淡淡地说。
王元儿好半天,才从喉咙挤出一句:“王敏儿作的孽,却报到了你身上,这,何其无辜。”
“这统归是命罢了,如此也好,他们倒是挺般配的,歹竹配歹笋!”王清儿冷笑。
王元儿心中一惊,看向她:“清儿,你的意思是?”不等王清儿回话,她就急声道:“清儿,这事还没有定论,一切等严家人来了咱们再做打算。”
“大姐,听说那丁玉馨是严老太太的心头肉,如今又怀了身子,怎会让她落胎?”王清儿冷哼一声。
“是侄孙女重要,还是孙子重要,那老东西还不知道?她是想她的宝贝孙子臭名远播?”王元儿恨声道。
“大姐,这样的事在大家族也是司空见惯,众人也都是只眼开只眼闭,就拿王敏儿说,真的就没有人知道她的女儿怎么来的么?”
王元儿被她一噎,不说话。
“莫说严老太太不会同意这丁玉馨落胎,便是同意了,我进了门,将来她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看,严宽心里也可能对我有怨,我何必自找没趣呢!”王清儿轻呵:“还不如退了亲的好,凭我王清儿,难道还找不到别的好郎君了?”
退亲!
“不,我不答应!”王元儿腾地站起来,道:“退亲那么大的事,对一个姑娘来说的,这是多大的名声,我不同意。”
退亲对女子来说,那是丑事,被外道人知道,十有**只会说女子的不好,退了亲,她妹妹要如何自处?
“大姐,这错的不是我,由我们家主动开口退亲,伤颜面的只会是严家。”王清儿柔声道。
“那也不行,这对你的名声多不好!”王元儿坚决摇头。
“那大姐说要怎么办?让那个丁玉馨进门敬茶叫我一声夫人?像王敏儿那样,嫡妻未产子,侍妾先生下庶子?”王清儿看过来。
王元儿一怔,那肯定不行的。
“姑且把那胎打下来,可事后也会让我纳她进门吧,不然严老太太哪里依?还不都一样。”王清儿叹道:“大姐,说实在的,我心里真没有多想嫁这严宽,如今出了这个事,我还有点觉得如释重负呢。”
王元儿面露震惊地看着她,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清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坦?尽管说出来,别憋坏了!”
王清儿失笑,拉下她的手,道:“大姐,我没病。”
“那你,你……”怎会有这么荒诞的想法呢?
像是看出长姐的心中所想一样,王清儿道:“大姐,我就是觉得,我不该嫁给严宽的,我倾心以对的人,总觉得不是他,我也想不清为啥会这样!”
王元儿惊得后退两步。
“你,怕是累了,一会素娟端来了汤面,你给我好好吃了然后歇息去,有什么事,我们等严家来了再做打算。”王元儿吞咽了两口口水,艰涩地说了一句,而后匆匆而去。
在她看来,王清儿这是备受的刺激太大,所以才会有这么荒诞的想法,不然怎么会这么想呢?
对,一定是打击太大了,这该死的严宽,该死的丁玉馨!
王清儿看着长姐踉跄着脚步离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能理解大姐的想法,想来会觉得自己是受了刺激吧!
可是,她是真的觉得如释重负,觉得丁玉馨他们这一遭来得更好,让她顺理成章的能退婚,而不是要违心的去完成某个任务一般,嫁给那个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
王清儿看出窗外那黑压压的天空,也是一脸百思不得其解。
&bp;&bp;&bp;&bp;如王元儿所料,严家第二日便早早的来了,只是她没想到的是,一道来的还有那老虔婆——严老太太。
王元儿在秋棠还有才婶的陪伴下进了花厅,一道来的还有宋礼玉。
昨儿丁玉馨他们来家里闹的那一场,家里哪有不知道的,宋礼玉稍微打听了一下,就知道了前因后果,如今听得严家来了,便也跟着王元儿一道上花厅。
王元儿没个好气的说他:“这都是大人和女人家的事,你一个小郎君来凑什么热闹?”
宋礼玉哼了一声,背着手跟个大人似的,仰着下巴道:“这么大的事,这家里就几个女主子,宝来才那么丁点小,哪能给你们撑腰?我既然叫你一声姐姐,自然得跟个男人似的给你撑腰镇场子,不然,娘知道了肯定说我没个担当,连姐姐都护不住。”
王元儿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还是感动,嗔道:“懒得和你扯,你要去也可,别闹得太狠了,严家可以不要脸面,我们清儿可是要的。”
“知道了,就你嗦。走,看看都是些什么货色。”宋礼玉金刀大马的阔步往前走。
王元儿摇摇头,这个干弟,总不按常理出牌。
花厅。
王元儿这是头一次见到严老太太,老人家年近六旬,满头银丝,双颊颧骨略有些高,显得有些刻薄,一张嘴更是薄薄的,兴许因为保养得当,皱纹倒不像王婆子她们这般年岁的多。
最让王元儿不喜的是严老太太的一双眼睛,极是锐利,看着人时总带了几分审视和考究,让人十分的不舒服。
就在王元儿打量严老太太的时候,对方也同样在打量她。
满头乌黑的青丝只挽了个纂儿,上面并无太多的首饰,只一支碧玉钗和一支玲珑镶宝步摇,耳朵上戴了一对花生米大小的珍珠耳坠子,穿了湖蓝色兰花宝相花湘裙并缠枝石榴夏衫,显得出尘脱俗。
她已然长成,比那刚及笄的姑娘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稳和成熟,眉梢间流露出来的是坚韧持重,让人觉得此女不简单。
是个不好对付的!
严老太太皱了一下眉,听说这王家的大姑娘还没嫁,而和那个什么崔大人似有些不清不楚的,双眸不禁闪过一丝鄙夷。
丧妇长女,一个老姑娘,也不嫁人,无名无份的和人腻歪,不也是无媒私苟么?
“大姑娘,我这是给你请罪来了。”严太太等王元儿坐下,立即就开口。
严老太太很是不悦,睃了自家媳妇一眼,他们是长辈,那有对小辈说请罪的话?
不过她想到自己孙子的前程,也就不出声,只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端起茶碗,正欲喝一口,闻言便看过来,似笑非笑的道:“哦,严太太这话是言重了,这罪从哪里来?”
严太太脸容憔悴,听得这么问,也是一脸尴尬,心里将丁玉馨那小贱人骂了个数千遍。
“还不是我这不肖儿,他一时糊涂,犯下了大错,这才……”严太太扯过自己的儿子,又问:“怎不见三姑娘呢?”
“严太太这话问得可好。”王元儿冷笑:“我妹妹昨儿被不知哪来的贱蹄子给惊着了,如今正躺在床上养着呢!”她话音落下,又睃了那严宽一眼,见他面露急色,冷哼一声。
“这是病了?那可不得了,大姑娘,我去看看她?”严太太连忙道。
“这倒不必了,大夫说了,她得静养着,要被刺激得大病不起,那可就真是罪过了。”王元儿阻止。
严太太一脸尴尬,有些下不来台。
“大姑娘,令妹是个宜家宜室的好姑娘,我这是极喜欢的,也是宽儿这孩子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但是,我们严家想要求娶令妹做嫡妻宗妇的心是没变的,这是我们的聘礼单子,在这程度上,还再加聘银一万两。”严太太掏出一张纸张来。
王元儿瞧秋棠使了个眼色,她上前接过递过来。
王元儿接过扫了一眼,聘礼上有首饰有各式常用的,也有罕见的摆设,还有名家字画真迹,聘银是一万两,而严太太说了,再加一万两,那就是两万了。
若是在丁玉馨这事没发生之前,王元儿兴许会对这个聘礼单子很高兴,可如今,她只觉得刺目和讽刺。
严太太他们此行,不提丁玉馨,只说这聘礼嫁娶,那说明什么,是要用聘礼赔罪,让王家接受丁玉馨进门。
王元儿将那单子放在一边。
严太太看得皱起眉,正欲开口,严老太太却是抢先说话了。
“王家大姑娘似是不愉,难道是嫌这聘礼不够体面?我们严家乃是书香人家,不比那做生意的满身铜臭的商户,这已经是我们严家能拿出手的最体面的聘礼了。”
严太太眼皮一抽,暗骂这老太太是生怕事儿不够麻烦是不是,非要在这时候添乱?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王元儿。
果然,王元儿的脸色奇差,看了过来,道:“老太太却是说错了,我倒不是嫌弃这聘礼,虽比不上大家世户,也是极好看了的。我只想问老太太,严家对于丁小姐的事,是个什么章程?”
终于问到正事上了。
严老太太又抢在严太太跟前说话:“大错已成,玉馨既然怀了严家骨血,我们严家也不能漠视不理,大家族里不比一般的寒门小户,三妻四妾也是正常。馨儿她甘愿做妾,在宽儿成亲之前,我们会将她送到庄子静养待产,以后再接回来。”
果真是如此打算!
王元儿心中冷笑,目光冷厉地看着她,道:“老太太一口一句自持世家大户,我却不知,还有大家会抢在未过门的嫡妻之前纳妾生子的,严家倒是开了先河。哦,是了,我可听说严家家规男人年近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怎的到了严老太太这里,这家规是形同虚设了?书香人家,就可无媒私苟,坏人姻缘,好个书香人家。”
她冷漠地看了严宽一眼。
严宽脸色一白,抿紧了唇,双手攥成拳。
严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黑着脸道:“那你道是要如何?”
严太太心道不好,正欲打圆场,那进来后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的翩翩少年郎就开口了。
“还能如何,无媒私苟,孽种暗生,这难道还能留?在我们世家里,这等贱婢就直接一碗落子药灌下去,打杀了去。”宋礼玉轻飘飘地道。
他话音说得轻巧,可意思却是十分毒辣。
严老太太脸色煞白,后退两步,指着他问:“你,你是谁?小小年纪心肠如此狠毒?”又看向王元儿,冷声道:“大姑娘,这莫不是也是你的意思?”
“这是江南宋家二房的幺子宋公子,伯父是当朝三品大理寺卿,长兄是从五品的荆州知州,宋公子的母亲宋二太太乃是我们姑娘的义母,宋公子自然称我们姑娘一声义姐的。”才婶在一旁淡声地介绍。
来头竟然这般大,严老太太脸色很不好看,严太太心中更是憋屈郁闷。
王家的这门亲,绝对不能失了。
“大姑娘,宋公子,我们老太太也是一时心急,才说错了话,还望海涵则个。”严太太强笑道。
“我们严家九代单传,馨儿这孩子落不得。”严老太太咬牙道,严太太听了气得直翻白眼。
“如此看来,在老太太看来,这侄孙女是比孙子还要来得重要了?为了她,连孙子的前程都不管不顾了?”王元儿轻言浅笑,只是,她眼底的眸光十分的冷厉。
严老太太睃向严宽,道:“这大家里的公子,哪个男子身边没有一两个通房丫鬟的?大姑娘你处处捡着这点错,难道是要给令妹安一个妒妇的名声?”
“简直荒谬!”王元儿怒极,站了起来,厉声喝道:“谁家通房丫鬟是能在嫡妻进门前怀孕的?你们严家,是在欺我王家无人是不?”
“姐姐,何必和他们细说,依我看,退亲了吧,严家嫡不嫡,庶不庶,嫡庶不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何必难为了我清儿姐的好颜色。”宋礼玉懒懒地靠在大师椅上,展开折扇摇着道:“退了亲,我让娘和大伯他们再给清儿姐说个真正的书香人家。”
严太太脸色一白。
“严宽,你的意思是什么?也是要留下丁玉馨和她腹中那块肉吗?”王元儿看着严宽问。
严宽煞白着脸,脑海里一时是王清儿娇艳的脸,一会是丁玉馨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还有她拉着他的手去摸她肚子的情景,翕动着唇:“那,始终是我的骨肉,我,我……”
“宽儿!”严太太一阵眩晕,严老太太心中则是十分欢喜,能退亲最好,这样有来头的孙媳妇,随时都能压在她的头上。
王元儿心头一寒,若受伤害的对象不是她妹妹,那么她会认为严宽还是个有担当的。
可如今受伤害的,是她的亲妹妹。
王元儿想到过去自己为王敏儿谋过的路,只觉得胸口一阵恶心,原来针不刺到肉,是不会知道痛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滋味,她算是深深地领教了。
&bp;&bp;&bp;&bp;严家母子几人被王元儿‘请’出了王家,出了王家大门,严太太冷不丁的给自己失魂落魄的儿子狠狠甩了一巴掌。
“你实在是令我失望!”严太太满怀失望的说了一句,也不上来时的马车,而是跑去和丫鬟婆子挤了一辆,也不等严老太太他们,催着马车就走了。
严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严太太的车颤声骂:“她,她反了她!宽儿,有祖母在,祖母自会为你作主,你娘那是被蒙了眼睛,捡着个鱼目就当珍珠了。”
严宽恍若未闻,只看着王家的大宅门,那原本清俊白净的脸因为被掌掴而升起五条红指印。
想来,这门亲事应该就此作罢吧,那个娇艳的女子,想来也再不会瞧见了吧?
严宽怏怏的被严老太太推着上了马车。
王家内院,王元儿也是十分的光火,她原本看那严宽是个好的,想不到也只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真是错把鱼目当珍珠!
“大姐。”王春儿被丹儿扶着快步走来,一双柳眉紧蹙,怪道:“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来和我说,三妹呢?”
“在房里呢!”王元儿努了努嘴,又看她脸色微白,便皱了眉:“你这胎害喜得厉害,我也不好拿这些糟心事来烦你。”
“害喜不都正常着,要不是我从丹儿口里听到了点,还不知道出了这么大个事儿。”王春儿急得眼圈红了。
候丹也不知道出了啥事,只是她天天来和兰儿玩,自陆娘子来了后,想着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便多出了一份束脩,让丹儿跟着一道旁听跟着学,能学多少是多少。
这就让候丹听到了点风声。
王元儿看向候丹,嗔瞪一眼,道:“你娘害喜得厉害呢,咋还拿这起子事去烦她。”
候丹脸红红的,道:“我,我……”
“好了,大姐,都啥时候了,你就别说她了,现在是怎么个章程,严家人是个啥意思?”王春儿让候丹去找兰儿玩,她自己则是急轰轰的拉着王元儿问话。
王元儿叹了一声,也不知该要拿这事怎么说。
正思付间,西厢的房门开了,王清儿走了出来。
“我在屋里似是听到了二姐的声音,还真是二姐来了。”王清儿像个没事人似的上前扶着王春儿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问:“大姐说你害喜得厉害,我外甥可乖么?”
她面上越是云淡风轻,就越让王元儿两人觉得心酸和心痛。
王春儿是双身子,这胎就更容易闹情绪,看妹妹这个样,不禁红了眼圈,反手握着她的手道:“清儿,苦了你了!”
王清儿见她要哭,心中微酸,却是笑了起来:“二姐都快要二次当娘了,咋还跟兰儿小时候似的,爱哭鼻子了呢?走,去我屋里说话去。”
她搀扶着王春儿往西厢里走。
进得了西厢,王元儿和王春儿均是一愣。
原本王清儿房里是一派红通通的,最显眼的莫过于是衣架子上的那一袭红艳艳的绣着祥云牡丹的嫁衣了,可现在,那架子上空荡荡的,连根线都没有,更遑论嫁衣了。
“清儿……”
王清儿见两个姐姐都看着那衣架子,便道:“这都要热夏了,屋里尘大,我把它给收起来了,等用的着的时候在拿出来,省得蒙了尘白费了我一场心机绣了。”
“清儿……”王春儿心中泛酸,抱着她哭了,道:“你心里苦,就说出来,别往心里憋着,姐姐们都在呢!”
王元儿也是满目惊恐,一副生怕自己的妹子中了邪的样子。
王清儿的眼泪滴了下来。
姐妹几人抱头哭了一场,看着各自的脸都花了,不禁相视笑出声。
王元儿唤来秋棠打了水来服侍几人重新洗脸匀脸,这才说起这个事来。
“我没是没想到,那严宽竟是个不能担事的,到了这层面,连个客套的话都不会说。”王元儿与其说对严家失望,还不如说她对严宽失望。
他对那丁玉馨算是有担当了,可这个担当,又对他未过门的未婚妻清儿何其残忍?他这是致清儿于何地?
王春儿听得直皱眉:“这严宽也太不是个事,既然来了咱们家说情,咋还一句好的话都没有,偏生还要护着那小蹄……丁小姐。”
王元儿心下冷笑:“世间男人多薄情,他如此作为,可不就是应了那话的理?”
姐妹俩在这边愤愤不平地说着,可这事的主人公清儿却在一边悠然地捧着茶碗喝着茶,端的是气定神闲。
王元儿不免又和春儿对视一眼,目露担忧。
“这都怪我和侯彪,当初以为这是个顶顶好的,哪知道会是这么个德行,这都怪我,如今我们清儿可怎么办?”王春儿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她们姐妹几个命运多舛,自己如今有了好归宿,一心以为妹妹也会有好去处,从此也是衣食无忧,如今却是黄粱一梦,梦醒了,反害了妹妹落得个退亲的名声。
王春儿无比的自责和悔恨,早知如此,还不如寻个比他们家差点的人家呢!
王清儿见她要哭,忙的放下茶盏劝慰:“二姐,这也怪不得你,你也是一片好心,我不怪你,说白了这都是我的命。”
王春儿听了更伤心。
“所谓姻缘自有天定,是我的那么他怎么也跑不掉,如今这样,那就证明他严宽不是我王清儿的好归宿,他不配,所以没啥好伤心的,你快别哭了。”王清儿拍着二姐的肩膀道。
“你是咋想的?真想退婚?”王元儿暗暗皱眉。
王清儿露出一个苦笑来:“事到如今,不退婚,难道就这么打落牙齿和血吞?或许是得一个大度的名声,可未必就不是被人踩着头上,何况严宽……”
她喟叹出声,若是严宽可以舍弃丁玉馨母子,她可能还会嫁吧,可说真是这样,那人又岂止寡情薄义?简直是无情无义了吧!
王清儿对此很是矛盾,说不清这感觉是啥,左右自己对他也无甚情义,退婚,或许是对彼此最好的一个退路了!
从此一别两欢,两不相见。
王元儿抿起了嘴:“退亲,是大事,于情于理,还得和阿爷阿奶说一声。”
王春儿也点点头,毕竟他们爹娘都不在了,爷奶就是长辈,总的要告一声的。
……
“退亲?”王婆子和王老汉两人被请了过来,听到王元儿她们的话,惊得失手打破了手中的茶盏。
王家历代以来,从来没出现过退亲这一说,可到了王元儿他们这一代,竟然闹起了退亲?
“这是怎么一回事?”王老汉皱眉问。
王元儿便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
王婆子脸色灰白,傻傻的坐在那里:“难道这就是报应?是老天爷看不过王家好了?”
众人沉默不语。
“严家,一心要留下那两母子?”王老汉好半晌才问了一句。
“若不然,也不会说退亲了!”
王老汉也犯了难,当初自家出了那么一摊子事,王敏儿是怎样去唐家的,大家都心照不宣。
要是现在叫王清儿接受那丁玉馨母子,像最初王敏儿那般,好像也说不太过去。
报应不爽,王老汉好像也感受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和王婆子对视一眼,目露哀戚。
“退亲,对女子的名声始终不好。”王婆子好不容易才勉强说了那么一句。
“错的可不是我们王家,我们可是占着理的。”王元儿冷笑出声。
王婆子还欲再说,王老汉却是阻止了她,摇了摇头:“你们自己若真是决定了,那就随你们的意思吧!”
他们实在没有什么立场对这个事持反对意见。
“真要退亲,那就早早的拿了庚帖去吧,别等严家反应过来,造点什么出来,那便是处在不利的位置了!”宋礼玉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说了一句。
王元儿脸色微变。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宋礼玉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摇着折扇道:“这件事,谁最先采取动作,谁最有利,世人的口水是会淹死人的。”
王元儿听得明白,看向清儿:“清儿,你想好了?”
王清儿点头:“大姐,去把庚帖换回来吧,他们不配!”
王元儿当即叫来才婶,由秋云陪着,拿着严宽的庚帖去了严家。
严家此时还闹得不可开交,严太太一回去,就命人将丁玉馨带来,也不管她是否还怀着严宽的骨肉,狠狠掌掴了她几巴掌,骂她不要脸,勾引严宽,坏人姻缘。
严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直嚷着要让儿子休了严太太这个毒妇。
“娘你就可劲儿护着这小蹄子吧,你唯一的孙子的前程都被她给毁了,王家那么好的一门亲事,人脉何其的好,就这么就要没了!”严太太冷笑。
严老太太怔了一下,强辩道:“那王家算啥,不过一介白衣人家,如今只是在装腔拿乔罢了,了不起我们再去赔罪几次!”
严太太恨得不行,直到现在,老太太都还当人王家是没脾气的泥人,任他们严家搓圆按扁呢!
正要说话,却见贴身嬷嬷慌慌张张的进来,急道:“太太,王家的人来了,说,说是要换回王家姑娘的庚帖,退亲来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严太太眼前一黑,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bp;&bp;&bp;&bp;才婶抱着装有王清儿庚帖的海棠木盒出了严家的角门,回过头呸了一声,吐了口唾沫。
“还说是书香人家呢,做出那起子丑事,呸!”
这严家的角门外是条对外的胡同巷子,也有两个铺子,如今有两三人聚在铺子门口那里说着闲话。才婶这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声音就是大得让人足以听见。
“这位婶子,看你是从严家出来的,干啥来的呀?”那聚着的人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抱着的盒子,道:“严家可是下个月就办喜事了,你这话,可莫让人家听见了!”
“呸,还办喜事呢,我这是奉了我家主子的命来退亲的。”才婶扬了扬手中的木盒子,道:“严家这样的人家,我们王家可不敢嫁,没得嫌脏了。”
那人一听,八卦之心立即升腾起来:“这话是咋说的?咋就要退亲了呢!”
才婶却是一脸高深莫测,道:“严家不义,我们王家却不能无情,这种是非,我们不好说。总之,严家和我们王家的亲事,就此作罢。这位大娘,你要是想知道,还不如问严家的下人婆子呢!”
丢下这么一句,才婶便跳上马车走了!
那大娘眼睁睁的看着才婶走了,心里的八卦之心被吊得高高的,愈发的好奇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竟闹到了退亲的地步。
三姑六婆的好奇心是会战胜一切的,既然瘾子被勾上来了,自然会卯足了劲头去挖掘那真相。
不出个两天,严家就因为那严家少爷和表妹有了首尾,而被未来亲家退了亲,传了个沸沸扬扬。
等严家反应过来,谣言已经满天飞了,严太太再次昏死过去,醒来后,亲自拿着一碗落子药去灌丁玉馨,最后还是严老太太以死护着,才作罢。
但严太太也坚决不准丁玉馨成为严宽的正室,严老太太于这事上力挽狂澜也是于是无补,因为除了严太太,严老爷和严宽也不同意。
最终,丁玉馨被抬了妾,住在严家的一个偏远的小院子里待产,连个洞房花烛夜都没有。
而严家给严宽令择了一门亲事,不过三月就成了亲,对方门户低,姑娘性子绵软,对严太太言听计从,严宽郁郁寡欢,于隔年的秋闱考取了举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事的原因,春闱院试不过,最后补了个云台县令的缺,此乃后话。
却说王家这边。
王清儿订了亲,六月成亲的事也是传得人尽皆知的,人人都想着那未来夫家是个怎样的人家,会送什么样的聘礼,可一直等到五月底,也不见严家人来过大礼,不免觉得奇怪。
这有心之人一探之下,才知人家早就和严家退了亲,而且是王家主动退的亲,听说是严家因为那少爷和个表妹有了首尾啥的。
退亲,可是大事,这在长乐镇又成为一道茶余饭后的话题,不出几天,就已经家喻户晓,王家三姑娘和未来夫家退了亲。
这虽然是严家的错,但总有一些人会说些风凉话。
什么不容人,性子霸道,见惯不惯,辣性子,只是一个妾都容不了,眼里容不下沙子,这是犯了女戒中的妒,诸如此类的话纷纷指向王清儿。
王元儿气得脸色铁青。
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了是他们,还能如此的云淡风轻的说闲话么?
同样气极的还有其他王家人,反倒是王清儿,一派的悠然自在,对外头的传言听而不闻,视若无睹。天天在家里不是抄经练字,就是做女红,就这么段日子,反使得她的字越发的圆润丰厚,隐隐也带了些风骨。
便是连陆娘子看了也夸她进步好快,这字比之前更见风骨,果然人经了事,才会成长,才会学会隐忍。
王元儿听了也不知是该宽慰还是心痛,再看清儿,还真的较之前沉静了好些,至少没那么跳脱了。
“清儿这个样,我看了就觉得难过,我好多时都在想,她还不如大哭大闹一场呢,那也才是她该有的性子啊。如今这般,我瞧着就觉得堵心和后怕,这心就跟被什么给掐住了似的,连呼吸都疼。”王元儿悄悄的对王春儿说道。
“大姐说的何尝不是在理?清儿实在安静得吓人,我瞧着就觉得心里发秫。”王春儿也是满面忧心。
姐妹俩在这边暗地里忧心郁郁,王清儿这正主儿反倒跟无事人一般,倒让人不知说什么好,王元儿只得吩咐素娟贴身服侍着。
……
六月初的时候,张氏出了月子,特意给幺女喜儿办了个满月宴,请来了好些人来赴宴,又好歹好说的,终于把离家四月的王二给叫了回来。
王元儿差点没认出这个二叔来。
不过去了蓟县四个月,便长得白白胖胖的,身材圆润一圈不已,脸色红润,精神矍铄,穿着暗红色长袍,戴着方帽,身边跟了一个叫流云的小厮,一副大老爷的派头,好不威风。
这和张氏站在一块儿,明明是王二长了她三岁,可两人站一块,已经生育了四个孩子的张氏,虽也白胖圆润,但看着就比王二要老了好几岁一样,眼角的鱼尾纹深得都能夹死苍蝇。
看着夫婿的变化,张氏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对王二好生旁敲侧击的扯着好些话,知道他除了忙公务就是应酬,也没空当在外头瞎搞胡来,又仔细看他的表情不似作伪,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但看王二待人接物要比从前更上层次,她的危机感始终不降反升。
王元儿见此暗叹,张氏要是敢作的话,只怕会把二叔推得更远。
不过这种话,她是不会说的。
王二对小女儿也没表现得多欢喜,但因为是幺女,也给了一副小金镯子做满月礼,张氏这才脸色稍霁。
抱了一下小女儿,王二便准备去招呼客人,这次来的,有好些是想要攀附的商贾,只是老宅地儿到底不大,在堂屋里宴客,倒是显得有些逼仄了。
张氏趁机说这老宅也住得有些年头了,不如推翻了重建?跟元儿他们家那样盖个二进的大宅,请客什么的都有地,也体面。
王二想了想,道:“回头我再和爹娘说说。”
张氏心喜,轻言软语的夸了几句,王二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道:“蓟县那边,我这位置也还称不上稳。你在家里好好照顾着爹娘和孩子们,我自不会亏待了你去,别在后头瞎作,把好好的福气都给作没!”“
张氏听了气结,却不敢发作,只嗔道:“女儿大好的日子,你说这个还不是磕渗人么?”
王二摸了摸鼻头,又想起儿子,皱眉问:“福全和你二妹家那丫头是个怎么回事?我看他好像是对那丫头有些心思。”
张氏就道:“我这不是给你去过信吗?二妹想把燕银许给我们福全,我二嫂他们也想把小莲许过来,你看怎么样?都是我娘家侄女和甥女,知根知底的。”
王二冷笑:“确实知根知底的,只是从前倒不见他们这么热络,如今倒是知道把鱼目当珍珠了!”
张氏有些讪讪然。
“你可要看着些,别闹出些不好听的丑事来,不然我可饶不了你。所谓高嫁低娶,那丫头要是好的,福全也喜欢,那就要按章程正正经经的来,要是被人钻了空子,那……哼!”王二警告地冷哼。
“哪就没正经了?他们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张氏忍不住反辩一声:“与其担心儿子,还不如担心你那侄女呢,好好的,竟然闹起了退亲,我娘家人问起,说外头都传遍了,说清儿是个不容人的,脾性好生厉害呢。你说她吧,好容易有这么个好人家,就算是那样,不过是抬个妾又能咋的?”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才进门,爹娘就和我说起了这个事,从前敏儿那事是报应在清儿身上,爹娘心里恼火着呢,我劝你别和你娘家人凑堆拿清儿这事说话,不然我可不会保你!”王二冷冷地笑。
“啥?这还能怨到我们敏儿身上去?”张氏大怒。
“总之你就别在一边添乱,爹娘能这么想,元儿她们未必就不会这么想,我如今才刚当上县丞,多的是要依仗她们的地方,要是你作得我丢了官,那你就自请下堂。”
张氏大骇:“王二,你说这话,是要磕渗谁?”
“话我可搁在这里了,听不听随你。”王二才不理她,径直出了屋子向堂屋去。
张氏傻傻的坐在西屋,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翠芝,外头来了这么多客人,你咋还傻坐在这?”张婆子走了进来,问:“我刚刚看姑爷出去了,咋的,你和让他接了你们母子几个去任上?”
“娘,王二这人变了,我已经控不住他了。”张氏呐呐地说了一句。
张婆子一楞,忙的走过去问:“这话是怎么说的?他在外头有人了?”
张氏摇了摇头,想到王二那略显冷漠的嘴脸,心口处一阵阵的发寒。
她越来越有种感觉,抓不住王二了。
这种恐慌和无力感像是一股潮水似的向她涌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十分的无助。
&bp;&bp;&bp;&bp;俗话说,大风吹了梧桐树,自有人家道长短。清儿退亲的余波仍被长乐镇的人所津津乐道,但也有人趁机打起了主意,托这个托那个上门提亲,可这来的,都是参差不齐的货色,王元儿婉拒了,那起子人就说出都是退过亲的人,还惯会装腔拿乔,这可让王元儿气得几乎没七窍生烟。
一边烦扰着家中庶务,一边忧心着王清儿的心,王元儿急得嘴上都起了好几个火泡,这天气一下子转热,她也跟着病倒了。
最先发现王元儿不妥的是秋棠,王元儿素来起的早,今儿却叫不醒,进屋一看,见她额上冒汗,满面通红的,就知道不好,一探额头再把脉,脉相乱得不行,这是心火急躁,人也发起热了。
王元儿这病来得又急又猛,连续吃了几天药,才见退了热,把家中众人都吓得不轻。
偏生在这时候京中的白掌柜又传来信,说是铺子的货出了问题,那从海外拿回来的安神香竟有让人迷幻的药,其中有人用了这安神香,竟出现幻觉,然后用刀子捅死了丫鬟,也划破了自己的手腕,现在铺子被人查封了,他和小二也被扣在衙门。
王元儿听了更是急怒攻心,好容易退下去的热又升了,挣扎着要去京中。
“大姐,你这都病成这样了,哪还能去京里?”王清儿死死的按着她。
“白掌柜……”王元儿的声音好似被沙子磨过一样,沙哑得不行。
铺子可以被封,可白掌柜他们,是要救出来的,都是帮她做事的人,哪能就此就手旁观?那岂不让人寒了心,以后谁还会跟着她?
“家里又不只是你一个人,我去吧。”王清儿说道。
“你?”王元儿一怔,清儿能做啥呀?
“嗯,你让陈枢跟我去,他是崔大哥身边的人,在京里肯定也走动得来,让他同我去,说不准事儿很快就解决了!”王清儿淡声道:“再说,我也想在外走动一下。”
王元儿听出她的意思,知道她心里肯定是为着退亲那事发苦的,现在主动提出,只怕是真的难过吧!
也是,外头的传言,又怎会一点都传不到她的耳边去?
王元儿想了想,便同意了,趁此让她出去散散心,也管管事,将来也有好处。
当下,便让人叫了陈枢来,细细的吩咐,又让素娟跟着服侍她,看着王清儿他们一行往京城去。
“清儿……”短短几天,王元儿就脸色蜡黄的,形同枯槁,被秋棠搀扶着在大门口看着妹子上马车,心中莫名的感到发酸。
“大姐,你放心吧,我过些天就回来了,我给你带京里的窝丝糖。”王清儿坐在车厢,撩起帘子摆着手,笑靥如花。
“你自己要小心,别轻易离了人,有事儿就和陈枢商量着。”王元儿忍不住叮嘱。
“哎,大姐你回去吧,好好养病,我去了!”王清儿脆声应了,放下车帘,催了马车往前。
“姑娘,我们进屋去吧,你身上还发着热呢!”秋棠皱着眉道。
“再等会。”王元儿扶着门框,看着那马车越走越远,竟觉得很是不安。
“姑娘?”似是被她的情绪给感染到了,秋棠的脸色颇为沉重。
王元儿摇了摇头,将那不安压下,扶着她的手回了屋。
……
王清儿这一去京城,王元儿心中就更多了一层牵挂,病情反反复复的,总不见好全。
待得几天,王清儿来了信说在京中的宅子安置下了,铺子的事有陈枢在帮着跑腿,她也不过是听他安排的,这才稍微放了心。
王元儿这边有挂心,老宅那边,却是十分的喜乐。
张氏建议把老宅推翻了扩建,王二和爹娘商量过了,便也同意了,找了人来量地,又将屋后的一家宅基地也买了下来,准备重新建个大宅子。
王元儿并没有去问二叔哪来的银子去建宅子,如今他去了任上,听舅父说,他那药材生意,二叔也乘机参了一股,而福全这边,好歹还管着个小洋行,手头也还算宽松,建个宅子也不成问题。
再说了,二叔如今已经当了官老爷,两家又分了家,她也不想多插手老宅那边的事,过得歹过得坏都是各自的修行。
所以,听说这老宅要建房,王元儿也只是听了就算。
可既然要全部推翻重建,那么老宅就要暂时搬迁,张氏便想着暂时搬到王元儿这边暂住。
“元丫头你放心吧,咱们也不长住,等宅子一建好,咱们就搬回去了!”张氏面上很得意也很兴奋。
王老汉他们也在一边点头,道:“暂住在你们家的期间,一并算了饭钱租金给你。”
张氏听了就有些不乐意:“哎哟,爹,一家人哪里还算得这么清,您这不是和元丫头见外了吗?”
王元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亲兄弟明算账,老二媳妇你若是不肯,那就住客栈吧!”王老汉淡淡地道。
住客栈哪里方便,再说客栈更贵呢,张氏不禁有些讪讪然,道:“爹觉得怎样好,那就怎样呗!”
王婆子很是面色不虞地白她一眼,这媳妇就是上不了台面。
王元儿大病未愈,便道:“阿爷阿奶你们就住正房吧,在西厢收拾个屋子给二婶住着,福全和福多就在前院住下。”
“你看怎么安托妥当,都听你的,这个家毕竟是你在当。”王老汉立即道。
王元儿听了心下满意,便也吩咐了才叔才婶下去安排。
一时间,老宅那边也就动了起来,忙着搬家,也忙着准备材料建房。
过得几天,老宅就临时搬到了东宅王元儿家住,而六月初十,老宅也正式拆了重建。
王元儿被跟个小孩似的养了好些天,病也终于有了起色,人也精神些了,这身体一微微好转,她就又开始跟个陀螺似的转悠。
清儿的事早早就给干娘以及外祖家给去了信,幸好没正式派出去请帖,不然要解释起来也是够吃一壶的。
干娘他们都回了信,王元儿之前病着也没心思,现在才拿起笔一一回信,又见一年又要过半,忙着对账,处理各项田产生意的事,好容易养起来的肉,就又掉了下去。
陆娘子见此就道:“下人养着,都是要来做自己的眼耳手脚的,哪有事事自己亲历亲为的,你总要调教着能人出来帮你,现在就如此的忙活,日后若有更多的事,那你岂不是分身乏术?”
王元儿听了也在理,看自己身边的丫头,如今素娟跟着清儿去了京中,素丽是要跟着兰儿的,她身边就只有秋棠和秋云照顾着起居。
秋棠是专事她的身子调理,还有饮食,秋云人也精怪,王元儿特意考了她,发现这丫头对数字帐目也挺在行的,便一门心思的教她。
这么一来,人又有些不够用了,尤其是王老汉等人暂时搬了过来,人手就更见不够,王元儿只得有找了牙婆再买些人用。
张氏看得咋舌,私下找了王婆子道:“这可了不得,这才多少个主子,这养的下人比主子还多呢!”
王婆子以前也不能理解,但这搬过来住后,她是把王元儿之前的忙看在眼里的,原来一个家要理的事,竟然有这么多,要交代的事也这么多。
所谓家大业大,应该就是这个样了!
所以这回王元儿要买下人,她是一概不理,默默地扫了媳妇一眼:“你就学着点吧,如今二郎有了官职,家里也建着大宅,像元儿家这样的事以后估计也会多,你趁这个机会好好跟你侄女学学掌家,别三天两头就瞎吱歪,搬弄是非。”
张氏脸一红,支吾道:“娘,我这不是感叹么!”
王婆子哼了一声:“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用多少人,那证明家业多大,你看养着的这些人,谁是吃闲饭的?人人都干的实事,可不是养着白领月钱充门面的。便是充门面,那也是元儿有底气,有本事才有这个银子。”
“她有商船,又有豆腐乳的分红,当然有底气,那可都是大头,咱们家有啥呀?”张氏小声嘀咕着。
又见王婆子不悦的扫过来,忙的讪笑:“娘您说的对,媳妇听着呢!”
“你总说我压着你,你想要掌家,也要有拿得出手的本事才对,等老宅建起来,我们肯定要搬回去,那时也不是从前的小家户了,你这回不学着点,将来你必定贻笑大方,那时候可别怨我这当婆婆的没教过你。”
张氏本是不屑,听着却听出点味来,试探问:“娘的意思是?”
“我和你爹都老了,精神头也比以前差,等这宅子建起来,你就接掌家事吧,别学以前那般犯浑,不然我容不了你。趁现在在元儿这边住,你就学着她的为人处事,总有你的好处!”王婆子有些疲惫地道。
张氏听了登时大喜,道:“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的学,孝顺您和爹,您就等着享清福,安享晚年吧!”
王婆子对她的话颇有些保留,但也不想泼了她的冷水,王元儿有句话说的对,她不能帮着二房的掌一辈子的家,总要放手让他们自己掌,了不起就在一旁帮着看着罢了,所以才有了这么一门心思。
&bp;&bp;&bp;&bp;张氏得了婆婆的私下面授,便在一边常观摩王元儿怎样驭下怎么行事,也真别说,这看下来,她也不得不承认,王元儿这气派确实不是她能够比的。当下,也就更用心的去学,毕竟真学到了本事,将来也能派得上用场。
王元儿对这二婶成天在自己身边转悠,却很奇怪,一探之下,才知道是阿奶让她学着行事,不禁失笑,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了人家学习的榜样对象了。
六月中的时候,在京里的王清儿终于传来了好消息,陈枢把白掌柜他们给弄出来了,那安神香的事也解决了。
接到信的第二天,王元儿便接见了白掌柜,他面容颇有些憔悴,但也没什么大碍,不免放下了担忧。
按着白掌柜的话说,那人家确实从他们铺子里买了安神香,可买回去的,却被人换了置幻的香,和他们铺子的同批货虽相似,但却是多了一味置幻的药,至于是为何,那是大户人家里的腌臜事,也不必细究了。
王元儿听了彻底放下心来,安抚了他几句,让他好好歇息再把铺子开张也不迟,白掌柜一一都应了。
王元儿又和他商量了一下铺子接下来的安排,赏了他三十两银,才送走了他。
京里铺子的这个事解决了,又知道如今王清儿在京里也还好,王清儿的心病放下,病也跟着好起来,只是病去如抽丝,还得仔细养着才是。
二叔家的新宅子在如火如荼的建着,王元儿又接到了外祖家送来的信件,说是表弟延庭考上了童生,她十分的高兴,连忙准备了贺礼打发人送了过去。
王老汉听到了消息,也让王婆子送了笔墨纸张,私下十分感概,到底是家里有读书人的血,子弟也出息,反看自家,宝来年幼,看着十分机敏聪慧,但到底岁数还小,也看不出什么来,但有王元儿几个姐姐,又和那宋家的小公子如此投契要好,将来应该也不会太差。
倒是二房,福全是没指望了,他只要守着铺子不生事那已经是阿弥陀佛了,而福多,资质实在是差了点儿。
王老汉往往想到这,就忍不住叹气,偏偏这二郎媳妇这最后一胎也是生了个丫头,要再怀,怕也是艰难喽。
王元儿自不知王老汉的心理活动,她忙着给崔源去信,之前她答应过舅舅,要给庭哥儿找个好的书院的。
而崔源,这一去云州就四个月,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她真有些想他了。
信发了出去,王元儿还坐在那发愣,要不是春儿来找她说话做女红,她也提不起精神来。
“清儿那丫头,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她一个姑娘家,又只有自己一个人,跑那么远,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王春儿咬断手上的线头,唠叨着道。
“确实去了有些日子了。”王元儿算了一下日子,清儿这一去,都有二十天了。
“不过大姐你也别太拘了她,想来她心里还难受着呢。”王春儿举起手上的小衣裳看了看,道:“大姐,你识的人多,不如托了宋太太给她再寻一门好亲事吧,我就不信了,就没有比那严家好的!”
王元儿嗔笑:“你当我没有?我都给干娘去信了!”
王春儿听了一喜,放下小衣裳,双手合十的道:“阿弥陀佛,这次可得要来个靠谱的。”
王元儿被她逗得一笑。
姐妹俩就着这事说话儿,秋云走了进来,禀道:“大姑娘,外头有自称是王家的姑奶奶的来了,好像是老宅二房那边的姑奶奶!”
王敏儿?
王元儿和王春儿对视一眼,有些意外,她回来了?
……
迎出门外一看,确实王敏儿回来了,她正站在马车边,看着身后的一个白净的妇人,那妇人手上抱着个两三岁的梳着个小丫髻的小丫头。
在马车后头,还有一辆马车,有人正指挥着下人往下卸箱笼,仔细一看,若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那唐修平。
“敏儿?”王元儿叫了一声。
王敏儿转过头来,果真是她,她梳着垂髻,头上插着两支金簪步摇,耳朵戴着莲子米粒大小的红宝石耳环,再细看她的脸色,看来泉州的水也好,养得她白净水润的,脸和身材都圆润了不少,隐隐有了一种少妇的风韵。
“大姐。”
“敏儿,可是敏儿回来了?敏儿,老天爷,真的是你。”
王敏儿才开口冲王元儿打了声招呼,就有人从门内扑出来,一把将王敏儿给抱着,差点没把她撞倒在地。
王元儿本是站在门口的,也被这人推了个趔趄,幸得春儿快步扶着她。
是张氏。
等王元儿站稳脚,那两母女已经抱着哭成一团了。
好半天,王元儿这才招呼他们进屋坐着聚话,不然就在门口哭起来,街面上也有人走来走去的,也瞧着不好看。
风尘仆仆的来了,又哭了一场,王元儿便指了丫鬟服侍王敏儿她们重新梳洗匀了脸,这才到正房给阿爷阿奶请安见礼。
有一年半不见,再见这孙女,两老都有些眼圈微红,抬了抬手,王敏儿他们又和其他人彼此见了礼后,才坐下来说话。
这陪着王敏儿一道回来的,还有那唐修平,只是正房都是女眷多,王敏儿便让他下去歇着了,她则是抱着女儿枝莲和家人说话。
“你这说回来就回来,也没个信回,咋就这么突然呢?”张氏嗔怪地问。
“想着这信一时半刻也送不上,如今走水路也方便,也就先回来了。”王敏儿微微一笑:“来到了家里,哪知在建房子,我就想着你们定是在大姐这边住着的,便过来试试运气。”
“初十那日就开始建了。”提到家里的新房,张氏就忍不住眉开眼笑,看到她怀里的枝莲双眼黑漆漆的转,便张手接了过来:“莲儿,来,姥婆抱。”
小枝莲害羞地躲进她娘怀里,只露出一只眼来偷瞧。
张氏从桌子上拿了一只果子去哄她,这才哄的她张手过来。
张氏心喜,一口心肝的叫,香了她几个。
王元儿自一边看着,嘴角抽了抽,这二婶,对外孙女倒比女幺女还要疼爱些!
“怎不见喜儿?”王敏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问。
“还睡着呢,看时辰也差不多醒了,要奶了。”张氏逗弄着外孙女,随意说了一句。
王敏儿哦了一声,又看向王婆子问:“阿奶身体可好,精神头觉着如何,我才儿看阿爷精神头没以前好了。”
“都好,你阿爷是中过风的人,自然不能和以前比的。”王婆子声音淡淡的,还特意看了张氏一眼。
张氏有些心虚,只埋头逗着小外孙女。
王敏儿自然知道当初阿爷中风是因为自己娘犯浑的事,便岔开了话题,环顾一圈,也不见清儿,便问王元儿。
“她啊,退了亲,心里头难受,去京里耍去了。”张氏不等王元儿回话,便抢先道。
王敏儿知道王清儿定了一户挺不错的人家,上月却是收到退亲的信,但信上没细说,心中也好奇。
但她可不是从前那个莽撞的不知细事的傻姑娘了,在唐家的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隐忍和收敛以及察言观色。
眼看王元儿脸色不虞,她便道:“出去散散心也好,权当去外头长点见识。”
王元儿有些诧异,深深地看了她几眼,笑问:“你在泉州过得如何?可还习惯?”
“都去了一年半了,还能有啥不习惯的,过日子,在哪都是过。”王敏儿淡淡地笑。
“那这回你回来省亲,唐三太太没话说?我看唐修平还陪着你回来,好像对你也挺不错的。”王元儿想到那唐修平的态度便又问了一句。
王敏儿露出一个讥讽的笑,道:“他如今自然是对我好的,我爹当了官,身后还有大姐你们那么多贵人,他自然会巴着。你们不知道吧,这月头唐家把我扶上了正室位。”
“真的?”张氏大喜过望。
就连王婆子也面露诧异看了过来。
“之前你不是说,去了泉州不过三月,他便又娶了房正妻?”王元儿满面惊愕。
这才是去年的事,今年就抬了王敏儿做正室?那前头那个呢?
王敏儿窃窃的笑起来,笑容颇有些幸灾乐祸还是怎的,道:“确实是,也不知是唐修平命硬还是倒霉,头一个和离,这继室那也是个短命的,生产的时候难产没了。”
王元儿一惊,看向她。
王敏儿似是猜到她的想法似的,道:“不是我干的,我自己受过那种苦,那会动手,是她自己撑不住。”
她的话里颇有些惺惺相惜和唏嘘,王元儿不好细问:“那孩子呢?”
“生了个儿子,倒是便宜我了。”王敏儿想到那瘦小的孩子,脸上闪过一丝柔和,道:“爹不是当了官么,又有大姐你们,唐家可能就看中了这点,唐修平也没想再娶,干脆就扶了我坐正,那孩子自然而然的就在我名下了。”
“如此这前头婆可真是死的好。”张氏一拍手掌,见王元儿她们脸色微黑,不禁讪讪,咳了一声问:“那怎的没带那孩子来?”
“才三个月大呢,他祖母宝贝的很,哪舍得跟着我长途跋涉,等大了再带了他来给你们请安。”
王元儿闻言和春儿相视一眼,虽然这有些恶毒,那前面的死了,倒真成全了王敏儿了。
&bp;&bp;&bp;&bp;敏儿一家三口回来省亲,也并不是只探外家,这唐家还有两房人在老宅呢,所以歇过一晚,第二日就和唐修平一道回了唐家。
如今的唐家已不比从前长乐镇第一人的威风,偌大一个宅子,硬生生分成了三家,唐修平他们那一房,是早就卖了出去的,大房和二房的,也是从中砌了一道围墙,只开了一个角门相通。
唐家大房二房俱是人丁发单薄,大房长子被流放,但幸好也有个儿子。而二房,那唐家二太太好歹好说,在年头儿的时候给儿子娶了一个商贾之女,只是那女子是个泼辣的,娘家有银子,自己也会管帐,唐二太太母子俩手中也没什么出息,只能依仗那媳妇的嫁妆吃饭。
王敏儿在唐家连中午饭都没吃,就抱着枝莲回来了,换她的话说,不耐烦那两家人的虚伪嘴脸。
“你倒是不怕人家说你没孝道?好歹你也成了正室了,算是正经的侄媳妇。”王元儿亲手给她砌了一碗茶道。
王敏儿却是冷笑:“从前他们也没将我放在眼里,现在不过是看我身份抬高了,有依仗了,才另眼相看,你当他们是诚心?”
王元儿自然不置可否。
“我算是看明白了的,世人多势利,你没有好出身和足够的依仗,人家不会把你放在眼里。如今有的,那也是巴结逢迎,既不是诚心以对,我何必找那种不自在?”王敏儿漠然地道:“拿着孝道好名声,最后换来的,估计是死前的那几天自在和福气。那我何不自在一辈子,死了,自然会有人给我埋骨,过不了多久也就白骨一堆。”
王元儿差点被口中的茶给噎了,忙拿了帕子按了按嘴角,看着她道:“看来你是真变了不少,看得太破了。”
王敏儿自嘲一笑,没回话。
“你刚刚那话说对也说不对,若是你了然一身的,那么随你怎么做,都无所谓,你喜欢怎么自在怎么来。但你别忘了,你还有个亲生女儿呢!”
王敏儿听了她这话,微微一怔。
“了然一身,死了也就死了。可有子女又不同,你不替自己想,总要为他们的名声着想,没有理由让他们给你这个做娘的担着不孝的名声,是不?若你这样,将来世人如何看待他们,言传身教,这很重要。”王元儿继续道:“所以,你也不用如何,礼数过得去,不用让人挑刺就行了,权当是为了枝莲,你总会希望她将来能得以嫁个好人家吧?而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全,王敏儿却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说,而不是像她一样罢了。
王敏儿抿起嘴,细想王元儿的话,似乎真有那么点道理。
她可以不顾自己,但枝莲是她唯一的骨肉,她总要为那孩子想一想吧,自己走过的路,怎么也不能让那孩子再走一回。
但服不服气,依王敏儿的性子,她是不会向王元儿示弱的,却也没反驳,而是岔开了话题。
“知道我爹如今做了县丞,又说蓟县是个药材大县,便让唐修平去走走我爹的路子。”王敏儿说起此回省亲的另一个目的。
“他是做生意的料吗?”王元儿皱眉问。
王敏儿摇摇头,道:“之前跟着他舅父家学,如今勉强收支平衡,我就想着,既然都凑一块过日子了,我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枝莲的嫁妆计算一下,看爹能不能扶一把吧。科举是走不了了,有财也好。”
王元儿点头:“那学着做,也比无所事事的强,只不过……”
她看了王敏儿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的好,按理说,女人嫁了就是泼出去的水,自然一心向着夫家的,可私心里,她姓王的,自然更希望二叔他们会好些。
“你这个人一贯如此,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干脆。”王敏儿见她支支吾吾的就有些不悦。
王元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那我可说了,二叔这县丞官职到底是走了面子关系才得来的,如今也不过小半年,要说站稳脚跟还远远不及,这时候若是伸手太过,反而不妙,你要心里有数才好。虽说夫家是天,但女人,有娘家撑腰那也才叫腰杆子直,二叔好了,你这依仗就不会掉,唐家的人也不会把你怎样,反之……”
没娘家依仗的人,就好似无根的浮萍。
王敏儿脸色一肃,道:“我自然会有分寸的,说句不好听的,唐家赚最多,难道还全给我枝莲不成?我要是为了别人的儿子做嫁衣连累了我娘家,那我才叫傻!”
人性自私,也怪不得她!
王元儿轻叹一声,道:“虽说那不是你亲生的,但所谓生恩不及养恩大,你用点心,那孩子未必就不会真心奉你为母,将来枝莲嫁了,你也总还有个养老的人。”
王敏儿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张氏来寻王敏儿,说是她二姨来了,见个面。
王敏儿告辞,临走还道:“家里还有老的小的,我又还得去爹那边一趟,走了就直接从蓟县回去了,清儿啥时候回?也去信让她回来吧,我也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王元儿自是应了,待送了她出去,算了算日子,心下暗付,清儿这死丫头,难道还真乐不思蜀了不成?
当下,铺了纸张执笔给清儿去信催她回来不提。
……
张氏拉了王敏儿回屋,和寻上门的张翠英好一番聚旧,来的自然还有她那表妹许燕银。
待得送走了张翠英母女,张氏就拉着王敏儿问:“你觉得燕银那丫头如何?”
王敏儿眉头一蹙,看向她娘:“娘的意思是?”
“你二姨想和咱们亲上加亲,想把燕银许给福全,你觉着如何?福全那小子好像也挺喜欢燕银的。不过你二舅他们也想把小莲许过来呢。”张氏得意地道:“如今福全行情可是好得很。”
王敏儿怪笑两声:“从前二姨的心头可高着呢,如今倒是看得上咱家了?也是,爹有了官职,一个个都眼睛不够使了。”
从前,不管是二姨家,还是大舅家,可都不怎么看得上他们家呢,许燕银也是,回回见了自己都是跟见啥敌人似的,啥都要比上一番,这回见了,倒是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了。
原来是想嫁来王家啊,王敏儿嘴角勾起一丝兴味。
“瞧你,到底是你二姨二舅,说的啥话?我就想着,亲上加亲也还不错,起码燕银叫我一声姨母,嫁过来做福全媳妇,也算是和我一条心。”张氏压低了声音道:“这要是换了个其他人的,未必就和我一条心,说不准就向着你阿奶,或者王元儿他们这边了。”
“娘,你还算计这点?”王敏儿皱起眉,道:“这事全凭娘做主吧,我是没啥意见,福全自己要是喜欢燕银,估计也不会看得上其他人。”
张氏哧了一口,这不是白问她吗?
“娘,甭管是娶谁,最重要的是别娶个好搅事的进来,不然天天吵闹,也是够你吃一壶的,没得堵心。”王敏儿想了想,道:“其实依我看,若真为福全好,那给他娶个大两三年的更好,管得住他,这家才会兴旺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福全时不时的犯浑。”
张氏十分不悦,沉下脸来:“有你这么说你弟弟的么?咋学的王元儿那一套了,总盯着人的错处,你弟弟如今可懂事了。”
王敏儿有些不以为然,知道张氏素来紧张和宠溺这个弟弟,便也不跟她争,道:“娘,你也别总说王元儿啥的,她本事的地方,也确实让人服气,咱们这房比不上她,那也是不争的事实。”
张氏气极:“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心里很不服,王元儿也就是运气好点,遇着的贵人多点,如今二房也有人当了官,她张翠芝就不信了,二房就会一辈子只被大房压在头上。
王敏儿看了她的脸色,心中微叹,道:“娘,事实是如何,大家都有眼看,我当然盼我们二房好的,但你也瞧见了,这些年,二房出过什么好事好名声?除了爹现在当了县丞,那也是靠着王元儿得来的。”
张氏一噎。
“我也不与你争什么,算起来,咱们家现在的日子可比从前要好多了,娘,你可要知道好歹,别总和王元儿争啥比啥。你也别看她一派好说话的样子,泥菩萨都有三分性呢,真要惹急了,她做出啥来,二房拿什么来扛?”王敏儿继续道:“我也不是唬你啥的,你只要想想,得罪了大房,二房有什么好处?别拿名声孝道来说话,都分家了,谁还能在这上头做啥文章?”
听着女儿头头是道的分析着得罪大房的利害关系,张氏愣愣的,头脑都有些转不过来。
得罪大房有什么好处,那是一点都没有,反而坏处多多,人家一句话就能让王二丢官,他们二房,重新跌到尘埃做地底泥,哪有什么风光可言?
“娘啊,不管你信不信,二房如今有的风光,全是大房给的,你可别犯浑,把这福气给凭白推出去了!”
王敏儿幽幽的话,像一阵寒风似的,冷飕飕的钻进张氏耳里,让她遍体生寒。
&bp;&bp;&bp;&bp;日子进了七月,水田的水稻的谷穗都抽得极好,开始发黄,而老宅的新房子都建了大半了,王敏儿他们也要启程回转了,可王清儿却还没回来。
“这清儿也真是的,明知道敏儿都回来省亲,也不赶回来见一见,敢情都不把这姐姐放在眼里了。”张氏瞥了王元儿一眼,嘟嚷着道。
王元儿的眼皮抬了抬,没搭话。
“算了,说不准她在那边有事,以后也还能回来,就算不能时时回来,一年能回个一次也是成的,若是你家姑爷在蓟县做成生意的话,说不准我们还会搬回来呢。”王敏儿笑道。
张氏立即噤若寒蝉。
王元儿这才道:“你一路保重,有事写信来。”
王敏儿点头,又和张氏说了一会子话,这才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走了。
送走王敏儿,王元儿进了宅子,招来秋棠。
“上次清儿来信是什么时候?”她皱眉问。
秋棠在心里想了一下,道:“是二十五日。”
王元儿的眉皱得更深了,道:“这丫头是怎么回事?是打算不回来了不成?”
秋棠也觉得有些不寻常,遂道:“要不要派人去接?”
王元儿点了点头,道:“也好,让才叔和秋云去吧,我也想让才叔办点事。”
“那我去唤人来。”秋棠退了下去。
却不料,宋礼玉听说她要派人去京城,便也找了上来要辞行。
“你这是要去哪?”王元儿早已习惯了宋礼玉在家,此时听他要走,不免多问一句。
“上京去,大伯父那里也要去走一趟。”
王元儿听了,又问:“那还回来不?还是直接就回江南?眼看下月就要过中秋,你若不回江南去,那就在姐姐家过节。但想来干娘也想你,要是回去也成,只不能再去其它地方野了。”
宋礼玉听她叨叨的念,摆了摆手道:“离中秋还有些日子呢,到时候再定吧。”
王元儿白他一眼,想着他既然要去京里大伯家,便又吩咐才婶准备了土仪让他一道带上京去。
才叔和秋云伴着宋礼玉一道上了京。
王元儿却是整天心神不宁,做什么都不顺心似的,便是练字,也写歪了好些。
她信步走过王清儿的房间,下意识走了进去。
布置得颇温馨亮堂的房间,仿佛还残留着王清儿的气息,临窗的案桌,还放着她抄的经书。
王元儿拿起来,翻开一看,是一卷心经,一手小楷抄得圆润工整,酣畅浑厚。
“这丫头,不知不觉的倒把字练得这样好了。”王元儿轻笑一声,又看了看案桌上的其它东西,有两本女名家的书法字帖,是王清儿常模仿描绘的。
离开案桌,来到卧房,一顶喜鹊登枝的帐子用银钩勾起,床榻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而一旁的梳妆台上,也摆放着王清儿惯用的梳妆盒子,走近,琉璃镜上映出王元儿清晰的影子。
“这臭丫头,是个没心没肺的,去了这么久也不回,也不知家里人挂心。”王元儿坐在王清儿的床上,抓过床上放着的玩偶,嘟嚷一句。
她躺了下来,看着帐顶的喜鹊,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
王元儿走进了一阵迷雾里。
她在雾中慢慢的走着,前方的雾越来越淡,走了一刻钟,终于走出了那团重重迷雾。
而眼前的景致,却让她煞白了脸。
她看到了自己。
不,准确点说,应该是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真是晦气,连楼子里的妓子都不如。”李地主一边提起裤子系着腰带,一边往地板上吐了一口痰,冷冷的蔑视了床上拢着被子哭的王元儿,走了出去。
前世的王元儿哭得不能自己,被子掉落下来,身上一块紫一块青的,她惊慌的重新拢起被子,呜呜的哭着。
“你哭啥,为这种瘟货有什么好哭的?你这不是自己找贱么?”王元儿忍不住冲着床上的自己骂了一句,却没发现,自己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那前世的自己哭了半晌,才扯过一边的衣裳木讷地穿了起来,用手拢了拢头上的发,下榻穿鞋。
王元儿看到,那双脚的脚髁有两条明显的红印,不禁大惊,上前蹲下,摸过去:“这是怎么弄的,怎么弄的?”
她的手透过那双脚,触不及,如同穿过了一般。
前世的自己也是毫无所觉,只低头看到那两道红印,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伸手去摸着,骂:“畜生。”
王元儿捂着嘴,她想起了,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是李地主那畜生干的,老不死的用绳子绑了她,行那种羞事。
简直禽兽不如!
王元儿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看到自己走了出去,忙不迭的跟上。
她随着自己一路走出房门,遇着打扫的仆妇,也不见她们多恭敬,甚至还有人递过来不屑的白眼。
“你这是去哪儿?”王元儿看着自己一路穿过庭院,最后来到府邸靠门房的一间茶室。
叩叩。
“谁啊?”里面是一个婆子的声音。
打开门,那婆子一看来人,忙的堆起了笑:“呀,原来是夫人,快进。”
王元儿摇了摇头,急问:“我就来听听消息,李婆子,你和你家的可打听到了啥消息了?我那两个妹子可有下落不曾?”
李婆子怔了一下,摇头道:“还没有呢,这人海茫茫的,哪能那么容易打听道,各处都要打点,要跑腿……”
她靠在门边,一边说着,一边摩挲着手。
王元儿闻音知雅,咬了咬牙,从袖子掏出了一个小荷包,塞到她手里,道:“我手上也不多,还请李婆子和你家的多费心。”
李婆子掂了掂,眉开眼笑的,道:“夫人你放心,既然是夫人的亲妹子,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的打听的。”
“那就拜托你了。”王元儿一脸感激。
这边的王元儿瞧得真切,看着那婆子一脸算计和轻蔑的眼神,忍不住发怒,骂起前辈子的自己来:“你这蠢货,她是诳你的,这都看不到吗?”
可惜,没有人听到她的话,那口中的蠢货还朝李婆子福了福,急脚走了。
王元儿气得跺了跺脚,想要追过去,看到李婆子进了屋,屋内又有男人声,想了想,飘了进去。
“那蠢女人又来了?”屋内,一个男人躺在榻上,王元儿认出,那是李婆子的男人,一个赶车的车夫。
“可不是。”李婆子扬了扬手中的荷包,打开一看,道:“这次有二两银子呢!”
李车夫抢了过来,眉开眼笑的。
李婆子却是想起王元儿那凄然的面容,心中一软,道:“不如把真相告诉她吧。”
“你傻了吧,告诉她,以后咱们还能从她那拿到什么出息?”李车夫举起手中的银块道:“你可别犯浑,再说了,就算告诉她,又能咋的,她被老爷看得死死的,难道还能出去找她那两个妹子不曾?”
李婆子到底是女人,心软,道:“那也好得个知字,知道她两个妹妹去了京城,以后若是有机会,也能找到。”
“你别傻了,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她要有这个本事,就不会连两个妹子找上门来,都没人给她通报。她那两个妹子只怕心里也认为她享福不要她们了呢,你没瞧着她那个大妹子,走的时候眼神都是恨的么?”李车夫哼了一声。
李婆子默然:“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自己拿不起来,能怪谁?人善被人欺。行了,总之你别说,起码她还有个念想。”李车夫重新躺了回去。
王元儿惊得捂起嘴,眼泪泌了出来,原来,原来前辈子清而她们来过李家找她么?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清儿恨她么?
王元儿浑浑噩噩的出了屋子,又来到了前世自己的房里,那个自己呆呆的坐在房中,脸色煞白,门外,有丫头在窃窃说长乐镇被山洪水淹了,死了好多人。
李地主带着他那傻儿子走了进来,那前世的自己看着他们父子脸容狰狞的走过来,拿起了剪子,捅死了那傻儿子,又把剪子伸向了自己的脖子……
“不,不要……”王元儿尖叫着,双手在空中大划着。
“姑娘,大姑娘,快醒醒。”
王元儿尖叫着醒来,大汗淋漓,看清是秋棠,一把抓住她的手:“秋棠?”
嗓子哑得像被砂砾磨过了一般,身上更是粘粘乎乎的,也不知淌了多少汗。
“姑娘,你被梦魇住了。”秋棠掏出手帕擦了擦她额上的汗。
王元儿看清楚自己身在的环境,是在清儿的房间,她刚刚做梦了,梦到了前世?
“清儿呢,清儿回来了没有?”她抓住秋棠的手问。
前世,清儿和兰儿竟然来找过自己么,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去京城了,去干嘛了?后来怎样了?自己到死都不知道。
秋棠脸色有些怪异。
王元儿目光一凝,紧紧地看着她。
“才叔,秋云还有陈枢都回来了。”秋棠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抠出一句,嘴唇翕动着。
王元儿的手颓然的落了下来,看着她一翕一动的唇,心像是坠着一颗石头似的,不断的往下坠去。
&bp;&bp;&bp;&bp;清儿进宫了!
短短的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似的,轰得王元儿的脑袋嗡嗡的响,她看着陈枢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脑袋一片空白,双眼一翻,身子往后栽去。
这定然还是在梦中,一定是的,她再睡睡,一会醒了,就会看到清儿了,没错,她定然还在梦中,睡醒就好。
王元儿的意识完全坠入黑暗的洪流中。
“元儿,醒醒,元儿?”
有人在轻拍她的脸,王元儿却不愿意醒来,她害怕,害怕还在梦中,所以身子都为之颤抖起来。
“元儿,元儿。”
哪知,那唤她的声音更为急切,落在脸上的手也稍微用力了些。
这管声音好熟,好像是……
崔源?
王元儿缓缓睁开眼睛,果不然,落在视线跟前的,正是崔源,他脸容憔悴,下巴都长出了一把小胡子来。
崔源,不是还在云州么?
果然还在梦中么?
王元儿阖上眼,崔源急得不行,声音不觉得重了:“元儿,睁眼看着我。”
声音带了点急怒和不悦,不像是在梦里,王元儿再度睁开眼:“我没做梦?”声音哑得不轻。
“不怕,我回来了!”崔源露出一个笑容来。
我回来了!
王元儿腾地坐起身来,环顾一周,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清儿呢,我家清儿呢,你可见着她了?”
她语气既急切又紧张,未等崔源回话,眼泪已是先落了下来。
崔源见此不禁叹气,吩咐秋棠去端了水来给她净面。
秋棠退了下去,屋子里就只剩了两人。
“元儿你听我说,清儿她如今在宫里,挺好的,皇上……挺宠她的。”崔源颇有些艰涩地说出自己得来的消息。
真是的,好不容易将那万德英的事给解决了,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事,一心想回来就娶美娇人,却冷不丁的就听到王清儿在京里遇着出宫游玩的皇上了,如今人都在宫里了。
这都什么事,皇上怎么会出宫,又怎么会接了王清儿进宫呢?她只是一介平民女子而已。
得到消息的崔源并不比王元儿少了震惊,但细想之下,男人的劣根性在,皇上在宫里见多了那戴着几个面具的妃嫔,偶然遇着一个民间女子,纳了也不出奇,毕竟类似这样的事,在皇上之前的几代就出现过。其中,皇上的皇太爷,当年一口气就纳了两个民间女子为妃呢!
他觉得震惊的是,怎么偏偏就是王清儿,而他和王元儿……
唉!
王元儿听到他说清儿果真在宫里,还说皇上宠她,脑袋就嗡的一声,乱哄哄的。
她翕动着唇,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你骗我,清儿只是在京里是不是。”
怎么会在宫里呢,她的清儿,只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姑娘,哪有资格在宫里当娘娘呢,他肯定是在骗她。
不行,她要去找她,她要清儿把妹妹接回来。
说做就做,王元儿下床穿鞋,站起来,却不料身子晃了一下,幸得崔源快手抓住她。
“你作什么?有事儿我们慢慢商量,当心身子。”
“清儿,我要去找清儿,我得去把她接回来。”王元儿挣脱他的手,欲走出屋去。
“你去哪接?”崔源有些恼火的大叫,见她一脸茫然的看过来,脸上还挂着那晶莹的泪珠儿,有些眼泪还从眼角里不断滑落出来,使得那张白净的脸十分的楚楚可怜,苍白羸弱。
崔源心中一软,不禁放柔了声音,上前搂过她:“你听话。”
“清儿,清儿。”王元儿被他抱着,闻着他那身上特有的气味,心神一松,呜呜地哭起来,像只无助的小兽。
进宫,她知道意味着什么,多少女儿就是这样被一道宫墙和外界隔绝,从此与家人相隔。
进了宫,当了皇帝的女人,也并不是那么光鲜的,地位不显位分低的娘娘,一辈子都见不到家人。
从此永远见不着,和失亲又有什么两样?
最重要的是,皇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的地方,多少人悄然死在里头,白骨一堆,清儿那样的性子,怎能在里头生存?
王元儿思及此,忍不住悲从心来,愈发伤心的哭起来,身子一颤一颤的,让崔源无比的心痛。
“清儿……”王元儿抬起沾满眼泪的眼睛,无助的看着崔源,喉头哽咽,硬是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别哭,别哭,你哭得我心都痛了,我陪你上京去,有我在呢。”崔源看着她那小鹿般可怜的眼神,脑中一热,话就说了出口。
王元儿眼睛微亮,忙不迭的点头。
事不宜迟。
既然知道王清儿在宫里头,王元儿也不愿意耽搁,丢下家中的事给才婶他们打理,就要往京里去。
如今,谁都比不上清儿的事重要。
接到消息的王春儿赶了过来,未语就先红了眼,王元儿道:“别太担心,等我回来。”
王春儿点了点头。
王元儿便随着崔源一道上了京,路上,她也从陈枢口里大致知晓事儿的经过。
说好是去京里散心,在京中的宅子,除了跟着陈枢打点铺子的事,王清儿也没往别处去,直到铺子的纠纷了了,她才带着素娟在外面行走。
京里有名的景点还是挺多的,陈枢跟了两天,也要处理崔源交代下来的事,王清儿也没让他跟着,自己带着素娟四处玩。
在京郊,有个闻名的大相寺,香火十分的鼎盛,菩萨也极是灵验,王清儿想着自己的姻缘不顺,也想去为家人求个平安,便带着素娟去了大相寺。
哪知道,就在那大相寺的寒衣斋林子遇着了微服出游的皇帝。
没有人知道两人之间是怎么熟稔起来的,反正就是那么的奇妙,皇上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两人谈天说地,还喝酒下棋,一来二去就这么熟悉了。
王元儿听到这里,觉得很不可思议:“清儿,她哪会下棋?”
“她不会,就在一边坐着,逗着皇上说话,听说皇上被她逗得时常大笑,比在宫里轻松多了。”崔源也是失笑。
王元儿依然觉得这很匪夷所思,难道就这样,就看中清儿了吗?
“究竟如何,要见了清儿才知道,但有一点很明确的就是,那时,皇上必定是感觉到和她在一块的自在的。”崔源说道。
王元儿忍不住怒:“就因为一个自在,所以就纳了清儿?”
“元儿,坐在那个位置,便是孤家寡人,越站得高,就越觉得高处不胜寒,就难免越寂寞,皇上也是人。”崔源忍不住为皇上开解一句。
“他要排解寂寞,后宫三千,美女如云,何必自降身份和个民间女子纠缠上呢?”王元儿嘲讽一笑,心里对他的话颇有些不以为然:“说白了,他就是图个新鲜罢了,却没想到,他一时之兴,就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说到这,她的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妹妹折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她就忍不住悲从心来。
“后宫美人三千,却每个人都戴了一副面具,面对戴着面具的人多了,他就越觉得外头真性情的人难能可贵。”崔源叹气。
“崔源,谁进宫之前不是一张白纸,都是被富贵迷了眼,想要追求更高的富贵,想要保住自己的命和家人的富贵,那就不得不戴上面具。皇上把清儿带进那个地方,他就能保证,清儿一辈子都这么真性情?”王元儿失笑。
崔源语噎。
皇宫里是个什么地方,他比王元儿更清楚,而里面的女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也比她更了解。
一个妃子若是得宠那就罢了,享尽荣华,庇护家族,换寻常百姓的话来说,享了那泼天的富贵也不为过。
可若是不得宠,那么过得生活比太监宫女都不如。
在宫里头的讨日子的,哪个不是跟红顶白的,哪个不是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当几对用的?不得宠的妃子,吃的是馊饭也是有的,要是到了寒冬,只怕是碳都分不到多少,若没有银子打点,生生冷死的妃子,不知凡几,若是被打进冷宫的,那就更不必说了。
这还不算什么,后宫的女人,一道宫墙挡住了外头的世界,平时也没有消遣的,为了争宠,争富贵,什么腌臜事干不来?
后宫里的尔虞我诈,波谲云诡,各种陷害的手段层出不穷,不长心眼,不斗,那就只有死路一条罢了。
所以说么,皇宫,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最肮脏的地方,更是冤魂最多的地方。
而王清儿,不过一介平民女子,没有任何根基,没有后台,更没有偌大的家族撑腰,她要争一席之地,头破血流那是轻的,丢了性命,那也不是稀奇事。
在皇宫,要弄死一个人太简单了,王清儿,那样的刺儿头泼性子,在外是真性情性子,在宫里?
崔源叹了一口气,看着王元儿眉头深锁,也不敢说出这些来,不然的话,只会换来她更多的担忧和痛心罢了。
他又忍不住怨起那个冰渣子来,你说好好的,看中平民那就算了,怎么偏偏就是清儿呢?
远在皇宫的景帝打了一个喷嚏,摸了摸鼻子,双眉皱起。
&bp;&bp;&bp;&bp;皇宫,那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多少人奉之为心中圣地,又有多少人对其避之不及。
要想进皇宫,却不是说进就能进的,便是已在里面的后妃,家眷想要觐见,那就得先往宫里递了牌子,得了允,才能进宫去拜见贵人。
这还是位份高的妃嫔家人或者有品阶的诰命夫人才能有此殊荣,要是位份低的?除非你得了帝后恩典,那才能见得到家人,否则,这辈子就甭想再相见了。
而普通平民老百姓,那是在皇城周边随意溜达一下都不成,估计都要被当成刺客给抓起来,先打个几十大板慢慢的审,管你是路过还是想见识一下呢!
所以,王元儿这样的一不是诰命,而不是什么大人物,想要进宫去见王清儿,若无打点,那是异想天开。
故而,她心里再急,到了京中,也只能先安置在宅子里,等崔源去打点,求得恩典才能进去。
崔源回了京把王元儿安置好,就递了腰牌进宫,一来,他要向景帝禀事,二来,也要探听一下王清儿如今的情况。
王元儿心急如焚,也只能按捺下来。
在宅子等了两天,她就迎来了两个教她规矩的嬷嬷,听说是从宫里头出来的,专门教人进宫该有的规矩。
这是崔源找来的。
一个教她规矩,一个给她说如今宫里的后妃情况。
当今景帝登基前,因为时常在军营,所以也就只有一个正妃一个侧妃还有两个侍妾,登基后自然一一按品封赏,又纳了几个心腹之臣的女儿为妃嫔,统共也不过是十来个罢了。
如今景帝登基不过三年,后宫并不算充盈,去年大选,但因为南方有灾,最终入选的,也不过区区二十人,所以眼下,整个后宫有品阶的也不过是一后三妃六嫔八容华等三四十人。
景帝如今年不过二十七八,若是他自己会保养,这皇位有的是时间坐。这也就是说,随着时间的增长,他的女人,只会不断增多。
而景帝现在子嗣并不丰满,只有两个儿子,还都是妃子所生,正宫皇后文氏至今只有一公主,但如今文皇后也是在孕中,十分的金贵和紧张。
这些都不是王元儿该关注的,她就是听着嬷嬷粗略的大致说一下,也好心里有个数,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学给规矩,也好早些入宫去见王清儿。
只是见到了清儿,她能将人带回家吗?
王元儿陷入了沉思。
进了宫,甭管是什么出身,哪怕是一个宫女,那都是皇帝的女人,要从皇帝的手上抢人?抢的过吗?
王元儿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
忐忑不安的又等了两天,崔源这才来接她,说是可以进宫去了。
王元儿十分紧张。
马车的车轱辘声落在青石板上,轱辘轱辘的响,那声音颤得连王元儿的心都跟着颤起来,手一直紧捏着,汗津津的,好不黏糊。
“姑娘,喝口茶,定一定心神。”秋棠递了茶给她。
王元儿接过来,双手打着颤。
茶是秋棠特意配的,用的灯芯花麦冬枸杞,也能清心火明目。
王元儿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直达心底,让她僵直的身子微微的放松下来。
她把茶盏重新递给秋棠,悄然掀起马车帘子往外看,一眼就瞧见了骑着大马跟在马车旁的崔源。
崔源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看了过来,微微颌首。
王元儿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万大事有他呢!
……
走了两个时辰,马车终于是停了下来,王元儿没敢往外看,只依稀听到交谈的声音,他们来到了宫里的哪个城门。
不一会,马车又开始动了,走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才停下。
王元儿被秋棠扶着下了马车,前边崔源正和人说着什么。
看过去,那是一个面白无须穿着藏青色长服的清秀小子,应该是公公之类的吧。
按规矩,秋棠是不能随着王元儿进宫门去的,所以她也只能在外等,王元儿不免又紧张起来。
崔源走了过来,俏声道:“我已是打点过的,一会你就跟着那小公公走,先去拜见了正宫皇后,才能去清儿所在的宫室,你注意谨言慎行就是。”
王元儿脸色微白,手指绞了起来,崔源忍不住又道:“你别怕,我就在皇上那里,等你一起出宫。”
王元儿点了点头,咬了咬唇,跟着那小公公走了。
路上,她也不敢四处张望,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公公,便轻声问:“不知公公贵姓?”
“咱家免贵姓叶。”
王元儿连忙道:“劳烦叶公公领我走这一趟,这个荷包,公公拿去吃茶。”她塞了一个装着十两银子的荷包过去。
那叶公公捏了下,飞快拢进了袖子里,面上露出些许笑容来,道:“姑娘仔细脚下。”顿了一顿又道:“皇后娘娘如今身怀龙子,不喜闹,平素也轻易不见人,一会姑娘到了朝阳宫,就在宫门磕个头请个安就可,也不必说啥了。”
这是指点王元儿了。
王元儿神色一肃,忙道:“多谢公公提醒,皇后娘娘乃天人之姿,岂是民女所能仰望的,能给娘娘磕个头已经是民女天大的福气了。”
叶公公闻言看了她一眼,暗自点了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他又俏声和王元儿说起景福宫的情况,住着什么人,脾气如何。
景福宫,如今王清儿就在那景福宫的偏殿住着,王元儿心中一凛,更是慎重的将这叶公公的话听在心里。
穿过一道道的宫墙,长长的宫道王元儿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条,偶尔遇着一两个行走的宫女太监,她也不敢张望,只用眼角余光瞧着,人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走路,一言不发的。
王元儿看在眼里,面上神色更是肃穆。
在宫里行走,最忌大声喧哗,东张西望,好奇心重。
她紧跟在叶公公的身后走,又转进了一条甬道,前方的人一听,她不明所以,想抬头看,叶公公的声音传了过来:“有贵人的仪仗来了,快闪避,莫要惊了贵人。”
王元儿一惊,忙的跟在他身后,低垂着头静立在一边,半点也不敢抬头张望,大气也不敢喘。
有脚步声传来,也不知等了多久,这本就在七月,流火一样的天,又走了这老长的时间,王元儿的小衣早已汗湿,如今这么站在宫道下,不多会她的额上就见了汗。
终于那些人走到跟前,却没停留,王元儿垂着头,只看到粉色的裙摆,也不知是宫里还是谁,又看到和叶公公一样颜色的衣摆,穿着黑色的缎靴。
随着一阵微风吹来,一阵香风也飘了过来,馥郁淡雅,闻之心醉。
王元儿的眼角抬了抬,有几个太监抬着一顶辇轿走了过去,有一裙摆垂了下来,绣着繁复的花样图。
她忙的又把头垂下来,直到那仪仗远远的去了,叶公公才又领着她朝前走。
就在王元儿觉得自己的双脚都要废了一般的时候,终于来到了朝阳宫殿前。
王元儿这一无诰命,二不是什么王孙大臣的官眷,只是一个小小的平民女子,自然是没有资格得见皇后娘娘这样的贵人的。
所以到了后,由叶公公通禀了,有管事姑姑出来说了两句,王元儿便依言在宫门磕了头,叫了几声千岁吉祥,才战战兢兢的跟着叶公公去景福宫。
在景福宫的主殿前,她又是给住在主殿的荣嫔磕了几个头,请了声吉祥,才被领着到了王清儿所在的偏殿。
“姑娘,我就送你到这了,一会另外有人会送你出来的。”叶公公俏声道。
王元儿知道这些公公自小就是残缺之人,看不得别人瞧轻他,又是在宫里,更不好得罪,便福了一个礼,真诚地道:“这大热的天,劳烦公公跑一趟了。”又送了一个荷包出去。
所谓礼多人不怪,王元儿如此会来事,叶公公的笑容也胜,点了点头便走了。
有人从殿内出来,王元儿看了,是个身穿粉红比甲衣裙,梳着双髻的宫女。
她登时紧张得绞起手指来。
“这便是王姑娘了吧?奴婢红樱,请随奴婢来,小主在等着你呢!”那自称红樱的宫女福身笑道。
小主,说的就是王清儿吗?
王元儿的心提了起来,脸色踌躇,笑道:“劳烦红樱姑娘了。”
随着她进了殿内,偌大的殿堂,透着一股子凉气,王元儿只觉得从酷暑的天猛然进了秋冬一般,凉丝丝的,后背汗湿的小衣也随之一冷,让她忍不住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前方有个穿着华丽的女子在殿内来回踱步,不时往门口处看来,眼看王元儿进来了,不禁一怔,随即飞扑过来。
“大姐!”那女子如鸿燕一般,体态轻盈的张着双臂,往王元儿这扑来。
这声音,这面容,不是王清儿,又是谁?
王元儿看着她飞奔而来,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子一酸,眼睛变得湿润起来:“清儿!”
短短不够两月,姐妹却恍如隔世一般,终是再相见,却已然物是人非,天渊之别。
&bp;&bp;&bp;&bp;王元儿姐妹俩抱头痛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提醒宫里不好大哭,不然传了出去,只怕不好。
王元儿连忙擦了泪,也给王清儿擦,可看着她清丽娇艳的脸颊,眼泪忍不住簌簌的掉落下来。
“大姐!”王清儿见她哭,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
她也害怕啊,也想念家人啊,可是,她却是无法舍了那个人,他看起来那么孤独和寂寞!
王元儿看了一眼殿内,瞧到了素娟,素娟同样穿着粉色的宫女衣裙,红着眼上前给王元儿行礼。
“去打点水来,我和你家姑娘净个面。”王元儿低声吩咐她。
素娟点头应下,很快就打了水来,和那叫红樱的宫女一道服侍着两人净面,又拿了面脂重新匀了面,两人才坐下说话。
纵有千千语,可两人坐在一起,却是半天无言。
王元儿仔细看着这个妹妹。
她面容依旧,不,应该是比从前更为娇艳,也不知是因为衣饰所趁还是因为别的。
细看之下,王元儿却是呼吸一窒,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
眉头已散,眼角眉梢处带着隐隐的春意,这分明是…
“大姐……”王清儿首先打破了沉默,怯生生的看着王元儿。
王元儿看着她,目露悲伤,道:“清儿,你还记得吗?”
“什么?”
“就在娘怀你的时候,爹娘就盼着是个男孩儿。可你生出来的时候,偏偏还是个丫头,但却跟个粉团子一样,软软的,白白的,可漂亮了,爹娘那时极是欢喜你,我想要碰一下,都生怕我碰坏了,磕破了你脸上的皮儿。”
王清儿一愣。
“你生得是真好,自小到大,谁都夸你,可惜咱们家那时候日子过得不好,也没有银子给你捯饬,不然的话,你装扮起来,跟个大家小姐也是没两样的,可就算是粗布钗裙,你也是漂漂亮亮的,一般的丫头都比不过你。”
“谁都说王家大房的三丫头,是个跟仙子一般的美人儿,你还跟宝来那么点大,就有不少小子追在你后头,说要讨了你回家去当小媳妇儿,我和春儿都紧张的不行,生怕你被人抢了去,闹着让娘要把你拘在屋里。”王元儿陷入回忆,浅浅地笑。
“大姐,我……”王清儿对这样的事完全没有印象,也不明白大姐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你越长,就生得越好,有爹娘护着,有姐姐宠着,你性子也纵得泼辣些,跟个小辣子似的,但我们却觉得极好,你生得那么好,这样的辣性子,也是辣美人一个,将来嫁了人也不会轻易的就被夫婿拿捏住,那也挺好。”
“你还爱漂亮,敏儿打小就穿戴得好,你那时是多羡慕啊,娘给你拿了一块花布裁了一条花裙子,你就能高兴得几天都睡不着觉,那裙子你平时还都舍不得穿,穿着了,谁都说你好看,说是宫里的皇妃也是这样的架势了。”
“大姐……”王清儿的眼泪落了下来。
“我想,宫里的皇妃只怕也没有我妹妹生得好的。你爱美,我们都知道,漂亮的头绳都给你,因为觉得那配你好看……后来,爹娘没了,那时我们的日子才真正的难过,我那个时候,是真怕啊。”
王元儿的眼泪簌簌的落下,道:“爹娘都没了,丢下我们姐弟几个,宝来还是个只会哭闹的毛孩,我是真怕啊,怕我这个做长姐的担不起那个做爹娘的责任,怕我照顾不好你们,怕你们过得不好,我怕啊!”
“大姐,别说了,大姐。”王清儿扑了过来,跪坐在她的脚边,一把搂着她的大腿哭。
王元儿却恍然未觉一般,喃喃地道:“可我再怕,也得要担这个责任,谁叫我是长女呢。咱们都是同一个肠子出来的同胞姐妹,我心里的希望,就是盼着你们个个都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将来嫁个如意郎君,生几个子女,幸福美满的,那我也对得起爹娘了!”
“我在爹娘的牌位前发过誓,我一定要护着你们几个。我卯足了心思去算计生意,去开源,把这日子过起来,我就是想要让这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姐弟几个,就算没有爹娘,也不会过得比别人差。”
“大姐,别说了,呜呜!”王清儿哭得不能自己。
“我确实做到了,我们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二姐,嫁了个可心的郎君。你自小就爱美,也穿得了绫罗绸缎,戴得了金银玉石。咱们苦了十多年,我不愿意咱们继续苦,所以,你想要的,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也都依你,我是做姐姐的,都尽可能的去满足你们,这也是我的责任。”
“可清儿你知道大姐最得意又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王元儿眼中含泪的看着她,道:“大姐得意的是你们想要的,大姐都依言给你们,都依你们,可大姐如今后悔了,后悔依了你的性子。”
“大姐!”王清儿满面惊愕的抬起脸。
“当初若是没有依你,给你定一户寻常人家的郎君,就算是家底清贫些,了不起大姐多给你准备些陪嫁嫁妆,一生也是富足美满了。而不是依着你任着你挑剔,还遇着了严宽这一茬事,若没有和他家定亲,那么就不会出了那糟心的事,你也就不会来京了,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就进了宫来了!”
王元儿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捶着心口:“我悔啊,我心里好悔啊,这以后让我怎么跟爹娘交代啊!”
世人都觉得皇宫是个尊贵的地儿,可宫里有什么好,走一步算百步,荆棘满路,一不小心就要招了人恨,中了算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好?有什么好?
王元儿是真的后悔,若是当初不听王清儿自己做主,给她配个普通人家,那至少平平顺顺的,而不是像现在,如今还能见着她,明天呢?后天呢?
“大姐,大姐你别这样。”王清儿连忙去拉她的手,哭叫道:“大姐,我现在就挺好的,真的,你看我,穿的戴的哪个不是好东西,我真的挺好的。”
王元儿却是摇摇头,道:“镜花水月,再多的荣华,没有命享,又有什么好?”
“大姐……”王清儿痛彻心肺,哭倒在地。
王元儿看着她匍匐在地,颤着身子,眼泪不住的往下流。
那在爹娘灵前起过的一定会护住弟妹的宏愿突然就这么在脑海中响起。
王元儿倔强地擦了一把泪,起身去拉王清儿:“清儿,走,我们走。”
王清儿抬头,摇摇头。
王元儿以为她舍不得这样的荣华富贵,心火突然就这么窜起,道:“清儿,家里没有短你吃的缺你穿的,也有人服侍你,你要的小姐生活,大姐现在供得起。乖,你听话。”
“大姐,我不能走,我走不得。”王清儿缓缓爬起来,一边流泪一边摇头:“我走不出去了。”
“你……”王元儿十分恼火,看了一眼那远远站在殿门的宫女红樱,压低了声音道:“崔源会帮我们的,他会的。”
此时的王元儿,早已经失去了理智,她只想把妹妹带出这个泥渊,而不是任她在这个吃人不吐骨的地方。
她害怕,她怕这个地方会把她的妹子给吃了,自己的妹妹是什么底细,她心里清楚也明白,她这样好像白纸一样毫无根基的人,如何能和那些自小就在算计中长大的人斗?
而这宫里的贵人娘娘,谁身后不是一片的大家族,她们王家有什么,人家随便一个手指头捏捏,就能把像蝼蚁一样的她给捏死!
所以,若不把王清儿带出去,就等于看她等死。
王元儿想到如花一样的妹妹可能说没就没,心里空荡荡的,脑袋也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带她走。
王元儿硬是拖着清儿急行了几步,引得红樱都看了过来。
“大姐!”王清儿挣脱了王元儿的手。
王元儿从自己空荡荡的手看向她,既震惊又失望。
“大姐,我不能跟你走。”王清儿流着泪道:“我是皇上的人了,我走不得。”
“一入宫门深似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王元儿咬着牙颤声道:“这里不是我们这些小门户出身的姑娘呆的,你如何都斗得过?大姐不能眼睁睁看你丢了命!”
“大姐,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大姐,我既然已成皇上的人,我就哪里都不能去,就算皇上开恩放我出去,我还能嫁给谁,谁敢要我?”王清儿抹了抹泪,走上前,道:“我知道大姐你担心我,可我也不能不为家里想,大姐,别说你带不了我走,就算你带得,家里人怎么办?你还能拿了一家子的命来跟皇上抢人不成?”
王元儿震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落在地,呆呆的看着她。
“大姐,木已成舟,我不可能跟你走,我也不想走,并不是因为我贪图这里的富贵,而是,我喜欢那个人啊,我舍不得他,哪怕是死,我也要留在这里!”王清儿握着拳,一脸坚定。
王元儿颓然地后退两步,面如死灰。
&bp;&bp;&bp;&bp;有多大的头就戴多大的帽子,王元儿从来没有想过要攀龙附凤,她只想着,一家子平平安安,日子富足,这已经是极大的福气了,也没想着让自己或妹妹们去当什么王妃和皇妃。
可偏偏,她的妹妹,就有这个命,难道前辈子,清儿和兰儿找自己找不着,来了京城后,就是这么进了皇宫当了皇帝的妃子吗?
王元儿看着妹妹那张脸,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也有些恍惚,一时半刻,竟分不清现在是在前世还是在今生。
“大姐,大姐你怎么了,不要吓我。”王清儿见她脸色苍白,不觉慌了心神。
王元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问:“你当真不跟我走?不后悔?”
王清儿一愣,抿着唇,摇了摇头。
王元儿微微阖眼,半晌才又问:“你是怎么遇着皇上的,又是怎么随着他来了皇宫里头的?”
王清儿脸儿一红,拉着她重新坐下,道:“我在大相寺游玩的时候碰着他的。”
“那时你就知道他是皇帝了?”
王清儿摇了摇头,忆起自己见到景帝的时候的情景。
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袍,戴着紫金冠,坐在石桌子前,自己和自己下棋,那么的孤独和寂寞。
她看到他抬头的一刹那,心狠狠的撞痛了一下,就那么看着他,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心口那里,一下一下的抽痛。
她似是在哪见过他,似是和他认识了许久一样,后来她问景帝,他说也是有这样的感觉。
她就这么来到他面前坐下,景帝还递给了她一杯茶,问了一句:“你哭什么!”语气平缓,就好像看着一个熟悉的孩子似的。
是啊,哭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后面,就这样认识了,他们天天都在大相寺见面,她那时不知道他是皇帝,只以为他是哪家的贵公子。
后来,怎么去的皇宫,是有一次下山的时候,遇到了刺客,她想也不想的就去给他挡剑。
“什么?你受了伤?”王元儿脸色煞白,紧张地看着她。
王清儿摇了摇头:“没有,他反护着我了,也有暗卫,我们都毫发无损。”
王元儿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他带你回了宫?”王元儿问。
王清儿脸涨得通红,道:“没,先去的他做皇子时的王府。”
王元儿一愣。
“我,我们在王府,嗯……”王清儿红着脸,嗫嚅着嘴,羞得说不出话来。
王元儿却已经明白过来,也是面红耳赤的,心中暗骂这皇帝色令智昏,遇到了刺客还不回宫,还去什么王府?还诱骗了一个小姑娘,真真不是个事。
“后来,他才带着我回宫,我也才知道,他是皇上。”王清儿语焉含糊,也没仔细说她和皇帝之间的旖旎事儿。
王元儿忽然有些生气,对她,也对景帝。
“你怎么这般糊涂,你难道忘了王敏儿的事,难道忘了严宽和那丁玉馨的事?无媒无聘,你怎么……”王元儿多少有些失望。
王清儿并不是没有经过事,她也从中见过这样的事,理应不会做出无媒苟且的事才事,哪怕对方是皇帝,怎么就轻巧的就和他……
远的不说,就她自己因为未婚夫婿和人无媒苟且所以才为此退婚,理应更恨才是,怎就这么糊涂呢?
王元儿十分不解。
王清儿羞愧不已,低垂着头道:“大姐,是我鬼迷心窍。我也不知为何,见到他就觉得十分熟悉,就好像我早早就认识了他一样,就是我和他……一起,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是最平常不过的,我我……我就是觉得,他才是我此生该要跟着的人,不是因为他是皇帝,只是因为他是他。”
王元儿心中一震,目光发直。
前世今生,难道王清儿前辈子真的进过宫,甚至和景帝有过情,所以今生才会如斯?
王元儿不敢肯定。
“大姐,木已成舟,我既是他的人,那么我只能呆在这里守着。”王清儿说着,又跪在她前面,道:“大姐,对不住,你就当我不孝。”
王元儿心中酸涩,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啊,木已成舟,她难道真的能拉着王清儿走出皇宫吗?
像她所说的那样,她是皇帝的人,谁敢要她,谁敢给皇帝戴绿帽子?
这也就算了,不嫁人了不起养她一辈子,将来再过继个嗣子在她膝下罢了,可其他王家人呢?
可她要是不管不顾的带着清儿走了,皇上会允吗,会迁怒王家吗?如此驳他的面子,就算有崔源在,那也是自寻死路吧。
左不是,右也不是,她什么都做不得,她也不能为了清儿一个而弃整个王家不顾。
而事实上,她也没有这个能力。
王元儿突然觉得深深的无力。自嘲一笑,道:“是我异想天开,气糊涂了,我又哪有这个本事能带得了你出去?这原也是我不自量力罢了。”
“大姐,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都是想我好!”王清儿抱着她的腿道:“我知道,你就是怕我在这讨不了好,会吃亏,会丢命,我都知道的。”
“你既然知道,你当初就不该进宫来!”王元儿目光冷然。
“可我爱他啊!”王清儿颓然一坐:“就像你心有崔大哥一样,我心里也有他啊!”
王元儿听了,只觉心中悲凉。
她把王清儿拉起来,道:“清儿你知道吗?在这个皇宫里,最要不得的,就是爱!”
王清儿微微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
“人世间有三大苦:爱别离、求不得、憎怨会。他是皇帝,他是孤家寡人,注定了不会有爱。今天,你觉得你爱他,或许他也爱你,可明天呢?这宫里的女人何止千万,今天有你,明天便有她,素来新人辈出,你尚能保持一颗心爱他,他呢?你看到他和别人亲密,你会难过,你会发狂,还可能会由此疯魔。求而不得,是为大苦,你能撑得过余下的几十年岁月?”王元儿怜悯地看着她。
王清儿大震,嗫嚅着嘴,说不出话来。
“一入宫门深似海,他是皇帝,眼界何止眼前一点?你却只有自己的眼前一点,你只能仰望着他,数着这宫砖盼着他,长此以往,你可能忍受这种寂寞?有句话叫,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清儿,我却不知道,你的爱,能持续多久?会不会因此而扭曲。”
“大姐……”王清儿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只是爱他,也不行?”
“行,你若只爱他,不奢求他付以同等的爱,那行。可清儿啊清儿,人心最难满足,大姐只怕你会守不住,到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到时候没有何去何从给你选,只有老死在宫里。”王元儿面容哀戚。
“大姐。”王清儿脸色微白,抖动着唇。
“你既然铁了心要留在宫里,大姐也没有办法。你性子素来爱拔尖,可宫里不比外间,走一步算十步,你要保全自己,就不要苛求太多。我们家,日子富足,也不需要你挣什么体面,不需要什么锦上添花的富贵,所以不需要你去争去谋。”
王清儿听着一惊,下意识去扯她的衣袖,道:“大姐,你这是不要我了吗?”
王元儿看着袖子的手,抿了抿唇,看着她,道:“咱们家,没有根基,你拿什么去和别人争?所以,你不需要为我们家去谋算,大姐只要你保全你自己。你就这么看着皇上就好了,你只要一心一意的去爱他,只看着他,不要去求什么富贵,更不要去求他爱你!”
王清儿愣愣的。
“你记住大姐的话,不要为我们家去争谋什么,你既然是因为爱他才进的宫,那你就只能爱他,不要争不要谋,听到了吗?”王元儿硬着心肠道:“你记住,你爱的不是皇帝,而是景五!你唯一能依靠的,不是王家,不是我,也不是崔源更不是谁,而是景五,懂吗?”
或许这样,她会痛苦,可若是能撑下去,未必就不能活着。
她不管什么荣华富贵,她只想这妹妹活着,活着就好了!
王清儿却是不懂,直到许多年以后,那人垂死前说:“这宫里的女人都爱我,但她们爱的是皇帝,唯有你,不忘初心,爱的是景五,是五郎。她们有太多人可依靠,也只有你,得我一个。”她才明白,这么多年,她在宫里所受过的苦痛,只因为一个爱字。也是因为爱景五,她才得以活着。
“大姐,我……”
王元儿的心像被一只手撕裂了似的,微微侧过头去,任由眼泪滚下。
她不知道这样的建议是好是坏,在这宫里,谈爱,只会苦了自己,可她更怕清儿去争去谋,那只不过是死得更快罢了,还不如就这么爱着,不争不抢的,少招了人的眼。
可是,说得容易,做却是难,王清儿她能做到吗?
王元儿很茫然,却没有任何法子,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只能她自己走,王家,一介寒门小户,哪有能力庇护她?
“小主,有圣旨到,荣嫔在主殿候着了。”站在门口的红樱突然上前报。
王清儿一愣,连忙站了起来,王元儿也有些惊讶,看她眼红红的,少不得让素娟又重新去扑粉,才急匆匆的过去主殿听旨。
&bp;&bp;&bp;&bp;“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通州蓟县县丞王二东之侄女王氏清儿,性性温良,端庄淑睿……深慰朕心,着册封为贵人,着封号庆,钦赐!”
“庆贵人,上前接旨吧!”那个公公念完,笑着说了一句。
王清儿脑袋嗡嗡的响,双手高举:“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元儿跪在后头,微微抬头,看着妹妹跪行上前接过圣旨,眼角滑下一颗泪来。
从今以后,清儿就是皇家的人了,贵人,说得好听,也就是一个妾。
她若命好,以后得了殊荣,估计姐妹还有相见之日,若不然,那么兴许就是给这皇城里多添一道冤魂而已。
王元儿心下怅然,长叹一口气。
那边,由荣嫔赏了来宣旨的公公,才笑着对王清儿道:“好妹妹,以后我们可是姐妹了,你我又是同住一宫,姐姐托大,叫你一声妹妹,你我以后以姐妹相称如何?。”
王清儿福了福身:“谢谢荣姐姐。”然后向王元儿这边看了过来。
荣嫔又嘱咐了她两句,这便回了主殿,不一会,就差人送了两匹松花布和几件首饰过来。
“大姐,我,我是贵人娘娘了!”王清儿双目含泪,有些激动地道。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这一天,竟然会做了皇上的女人,成了贵人娘娘!
想当年,她看着那些秀女进宫,多么艳羡啊,现在,自己竟然成为她们其中一员了!
王元儿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下一痛,自己不能久呆了,这得了册封,估计还会有嫔妃陆续差人上门送礼,她哪能呆下去。
千言万语,王元儿却不知该如何对她说,道:“大姐要走了,你自己要多保重!”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塞到她手里:“来得匆忙,家里的现银也不多,这都是从银号提出来的。这宫里的人都是跟红顶白的势利眼,要打点用银子的地方很多,可惜我们家也不是大富贵人家,如今只能给你这么些,你自己收着,万事小心。”
王清儿一惊,脸上的笑容敛去:“大姐,这万万不可,我这里有吃的穿的,不用银子。”
“你听话,有钱能使鬼推磨,打赏的银子总要给人发吧?你记得,宫里不比外面,掐尖要强的性子要不得,你自己万事小心,如今,没有人能帮你了,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去走!”王元儿眼圈红红的。
也在这时,红樱上前禀道,外头有个小林公公来领王元儿出宫,王元儿知道,这是崔源的意思。
她确实不能呆了!
王清儿心中既温暖又惶恐,下意识去抓住她的袖子:“大姐,别……就不能多坐一会吗?”
王元儿眼神悲悯,摇了摇头,道:“家里,你不用担心,你好好保重。”
王清儿的眼泪落了下来:“大姐,你要多托了信进来,崔源肯定能想法子给我递过来的。”
王元儿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大姑娘。”素娟走了上前,眼圈泛红。
“素娟,你是想跟我回去,还是留在宫里侍候你三姑……贵人娘娘?如果你想回去,暂且等几天,我会让人带你出来。”王元儿看着她道。
“素娟,你若愿意侍候我,将来我必不会亏待了你!”王清儿也看着素娟,眼神露出些恳求,素娟算是她带来的丫头,要是她也走了,这偌大的皇宫,就真的是只有她一个人了。
素娟陷入两难,看看王元儿,又看看目露恳求的王清儿。
她也很想家人,当初跟着王清儿出来的时候,她从来想到会进宫来,进了宫意味着什么她知道,从此见不了家人,到了年纪才能放出宫去,又或者永远留在宫里。
永远留在宫里的只有两条路,一是至死都跟着主子,二是,成为皇上的女人,像是三姑娘一样。
当皇上的女人……
素娟咬着唇,脸涨得通红。
王元儿皱了眉,看了王清儿一眼,目光深深。
王清儿也瞧着了,心里一咯噔,忙道:“是我强人所难了,素娟你也有家人,怎可能跟着我在宫里,你还是随了大姐回去吧!”
“没错,来之前,你娘就常念叨你,说想你了。”丫头爬上主子的床的事,她也不是没听过,她不想清儿在这宫里孤单一人的同时,还要遭受背叛。
素娟刚刚那表情,但愿是她想错了,但防范于未然,能杜绝,就杜绝了吧!
“我,我……”素娟没想到王元儿姐妹俩这么快就改了主意,心中就有些急。
自己是签了卖身契的,爹娘都想要在王家做家仆,那么她们姐弟几个以后的出路,要么是被主子随意配了人,将来自己的孩子也是下人出身。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吗?不!
素娟脑袋一热,脱口而出:“大姑娘,我愿意留在贵人娘娘的身边服侍她!”
王元儿和王清儿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俱是微沉。
“你可想好了?宫里处处都是陷阱和险境,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的。”王元儿压低了声音道。
素娟打了个寒颤,却还是道:“我,我不怕,我不能让贵人娘娘一人在此。”
王元儿目光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直看得她有些心虚,道:“你决定了那就好,你用心服侍你家贵人,你爹娘弟妹他们我自也不会亏待了去。可若是你背主……那就要想想你的爹娘了!”
素娟心中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不敢!”
王元儿心中轻叹,道:“起了吧,你衷心侍主的话,将来也会有一条好出路。”
话说到这,要怎么做,怎么选择,却是在她了!
素娟诺诺的应了,侍立在一边。
“贵人,小林公公在催了!”红樱过来催。
“大姐。”王清儿万分不舍,去握了她的手。
王元儿反拉着她的手,往殿门走去,道:“我真的要走了,你好好保重,在宫里,万万不可和别人争,说一句话也要先过一遍再说,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这里的人,都是人精,懂吗?”她一边说,又压低了声音,几不可闻的道:“素娟,你也要注意点,该打发的就打发,在这个地方,对别人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王清儿沉着脸点点头,道:“大姐,崔源是大臣,以后你和他成亲了,肯定也会进宫的,大姐要来看我。”
王元儿还没想到这点,却不敢说什么,只道:“你要我看你,那你也得自己好好保全自己!”
“大姐,我知道了!”
“别送了。”王元儿走出殿门,挣了王清儿的手。
“大姐。”王清儿眼圈泛红,满是不舍。
而就在这时,又有太监前来,这是管人事的太监,是要送差使的人过来的,呼啦的就围住了王清儿。
王元儿远远的看着,透过人群,妹妹的眼也看了过来,她登时心如刀割。
“姑娘,该走了!”
王元儿只得咬牙离去。
事已至此,她只能当清儿嫁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很难再见,或许再也不能见。
王元儿的眼泪缺了堤一般落下。
没有大红嫁衣,没有唢呐爆竹,没有辞别长辈,她的妹妹,自此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王元儿一直强撑着出了宫,见到崔源,再也撑不住,哭着昏倒在他怀里。
皇宫,朝阳宫。
文皇后正柔软的靠在美人塌的大迎枕上,微阖着眼,脚边一个小宫女正拿着美人捶轻轻的给她捶着腿,而榻边,还有一个女官在禀着事,这是文皇后身边的心腹女官。
“封了贵人?还有封号?”文皇后半睁着眼问。
“回娘娘的话,是庆贵人。”那女官低眉顺目的回话。
“皇上这是宠她还是想要放在油架子上烤?”文皇后轻轻呵一声:“一个民间女子,还给这样的殊荣,本宫以为只是一个答应才人也是抬举了她的。”
“娘娘,听说这庆贵人的嫡亲姐姐是崔大人想要求娶的的人儿。”女官突然又道。
“哦?”文皇后一怔。
女官便附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文皇后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来。
“这倒是个有运气的。”文皇后沉吟片刻,道:“都是服侍皇上的姐妹,赏她一柄玉如意,四匹云锦……”
文皇后将赏赐给王清儿的东西给吩咐出来,女官一一记下。
“明儿那庆贵人过来晨省的时候让她进来吧。”吩咐完,文皇后又道。
女官一愣,自皇后娘娘有龙子后,鲜小接见各宫的妃子来晨昏定省的,如今只是一个没有根基的贵人。
“庆贵人不足为俱,她背后的崔源却是可拉拢的,咸福宫的愈发嚣张,本宫不能不为我们母子打算。”文皇后摸着肚子淡淡地道。
“娘娘英明!”女官忙的奉承一句。
这朝阳宫的赏赐一下,各宫的赏赐也都随之而来,王清儿忙着谢恩应接不暇。晚上,又有荣嫔约了她第二天一道去给皇后晨省请安,新册封的妃子都要去给朝阳谢恩,这也是定例,王清儿心下感激,自也依言应了,又趁机跟荣嫔打听了一番各宫的情况,自此开展了皇宫尔虞我诈的日子不提。
&bp;&bp;&bp;&bp;这来的圣旨内容是册封王清儿为贵人的,长长的一篇,以告天慰和宗祠,另还有赏赐。
待得那面白无须的公公宣读完,王家众人跪着谢了恩,王元儿便搀扶着王老汉上前接了旨。
他们长房没有父母,但祖父母还在,而二叔此时又不在,所以这圣旨自然也是王老汉来接。
正当王元儿松一口气想要谢了那公公的时候,那公公又拿出了一卷明黄的玉轴卷宗打开:“王氏长女元儿上前听旨!”
王元儿一愣,但还是跪了下来,心中隐隐有了个念头,隐在袖子下的手也握成了拳。
“……聪慧灵秀,温婉有礼……今市舶司使崔源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为成佳人之美,将王氏元儿许配崔氏子侄源为正妻,择良辰完婚,钦赐!”
果不其然,是为她和崔源赐婚的圣旨,崔源,真的做到了!
王元儿心中欢喜,身子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听着那个公公让上前接旨,王元儿头一回诚心诚意的三呼万岁。
册封圣旨,赐婚圣旨,双旨临门,这可是天大的殊荣,长乐镇百年来,这可是头一遭呢!
众人为之沸腾,纷纷涌到王家门前来瞧热闹。
打赏了前来宣旨的人,王元儿亲自将圣旨拿到父母的牌位前念了一次,才虔诚的将两卷圣旨供在了佛堂的香案上,敬了一柱香。
从佛堂出来,家里的下人纷纷上前恭贺,先贺王清儿成了贵人,又贺她得了恩旨得以赐婚。
不管王元儿心中对清儿进宫有多失望,可在外人心里,那就是泼天的富贵,是值得高兴的,所以,面对众人的恭贺,她也只得扬起笑脸来。更别说,这其中的一份恭贺还是有她自己的一份儿,不赏,说不过去。
“赏,在家里当差的都赏一两银子。”她笑吟吟道。
众人又齐声磕头道谢。
才叔这又上前问,外头好些乡亲在瞧热闹,是不是也发点喜钱或糖什么的?
王元儿沉吟片刻,道:“去换小筐铜板,再买些喜糖发了吧,也算是给清儿讨个喜。”
“是!”
“大姑娘,如今可不能称贵人的名儿了,得称贵人娘娘了!”才婶提醒道。
王元儿一愣,随即苦笑,道:“是我疏忽了!”
清儿当了皇帝的女人,那就是皇家的人,皇帝是这天下第一人,他的人,哪怕只是个小贵人,也不是他们这些人家能直呼其名的,否则就是对皇家不敬。不然怎么说,便是皇后娘家的人进了宫,哪怕是是亲生母亲,也只能称道一声皇后娘娘呢?那就是因为皇权至上!
才婶欲言又止,但见王元儿有些心不在焉的,只好将心中的急切给按捺下来。
“元儿。”
就在说话间,王二满头大汗的走了进来,急声问:“我得了消息就赶回来,当真是清儿成了贵人?宣旨的人走了?”
“哎哟,这都给你去信多少天了,咋这会才回来?这可是千真万确的,我们家可是出了贵人娘娘了,圣旨都被供起来了!”张氏笑得花枝乱颤的迎上去。
王二闻言大喜,道:“这不快夏收了吗?我随着知县大人下乡去祭谷神了,这一回来就收到这个消息,急急的回来了。”
侄女当了贵人娘娘,那么他这做亲叔父的身份不也跟着水涨船高?
“不但清儿被封了贵人,就是元儿,也被皇上赐婚给崔大人了呢。”张氏又透露道:“两个圣旨一起来,这可是双喜临门,天大的福气啊!”
“真的!”王二更是欢喜,嚷着要去看圣旨。
王元儿只得又领着他去佛堂看了圣旨。
待出来后,王二恍恍惚惚的,喃喃道:“真的是圣旨,我们王家两百年来的头一份圣旨。”他上前抓住王老汉的手,道:“爹,我们王家,也有圣旨了!”
王老汉也难掩激动,毕竟这样的殊荣是在他在生之年有的,怎么也是福气殊荣,就算现在两脚一伸死了,也能堂堂正正有颜面的去见祖宗了!
“好好,元儿啊,这是喜事,你二叔今儿也回来了,今天咱们一家子贺一贺。”王老汉看向大孙女。
“爹,依媳妇看,不如大办一场吧,总要人知道,咱们王家出了贵人,可不是从前的寻常百姓人家。”张氏笑着提议。
王老汉和王婆子听了,颇有些心动。
王家之前声名狼藉,如今可是难得的殊荣,真要传出去,也好挽回之前那些被毁得乱七八糟的名声。
“不过是一个小小贵人,哪需要庆贺大办?传出去,没得说我们王家轻狂,若是传进宫里,更是对贵人娘娘的名声不好,少不得也让人说她娘家人轻狂掉份儿!”王元儿冷淡地扫了张氏一眼。
张氏被她那么扫过来,身子微微一缩,讪讪地道:“我这不是替她高兴吗?这是多少人都修不来的福气。”
“有什么好高兴的,进了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上一面,不是二婶的亲生女儿,自然不心痛。”王元儿的声音有些尖锐和刻薄。
众人一愣。
王二紧张地道:“元儿,这话可不能往外说了,不然让人听了去可怎生了得?”他一边说,瞪了张氏一眼。
张氏嘟嚷着,到底没敢再搭话。
王老汉看王元儿张开刺,便道:“我看大肆庆祝也不必,就自家人吃个饭再祭个祖也是要得的。”
王元儿觉得心累,摆摆手道:“就依阿爷的。”说着也不多言,自己回了屋,王二等人面面相觑。
清儿当了贵人娘娘,她自己也被赐了婚,王元儿却并不怎么开心的样子呢!
晚上,王家人齐聚一堂。
心中再不舍,可王清儿当了贵人,王元儿也是婚事有望,是值得开心的事,这有王兰儿和宝来凑趣,王元儿也稍微露出了点笑脸,吃了两盏酒。
王老汉很高兴,一脸欣慰道:“你们姐妹都有了归宿,你爹娘在天之灵也该放心了,元儿,你是长女,你出嫁,怎么也要大办,也好热闹热闹。这崔大人那边是个什么章程?”
王元儿红了脸,道:“想来他那边也是才接的圣旨,是个什么章程,总要等他过来商议。”
“也是,这三书六礼是少不了的。”王老汉捋着胡子笑说一句,又对王二道:“老二,你是亲二叔,元丫头的亲事,你可要仔细帮着打点。”
“爹,你放心吧,我定会风风光光的把我们元儿嫁出去!”王二拍着胸脯道。
张氏在一边听着,心想这崔源本就多人巴结着,连带着元儿也成了香饽饽,如今清儿进了宫当了贵人,只怕要来巴结的人更多,那婚礼,也不知是怎生的盛大场面。
她有心拍王元儿的马屁,便笑道:“清儿当了贵人,适逢元儿又被赐婚出嫁,这婚礼不肖想都是无比的风光,元儿好福气,只怕摆个三天三夜的筵席都不够呢。”
王元儿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二婶说笑了,我们家哪有这本事摆个三天三夜的筵席。”
她也不过是客气一句,哪知张氏却是当真了,哎哟一声道:“你这话我可不认同,哪没本事了?别说你之前赚了不少银子,便是没有,现在清儿可是贵人娘娘,只要一声,只怕有的是人赶上前巴结送礼呢!”
她这话一落,王二就心叫不妙,暗骂这蠢妇,不会说话就别说。
未等他说话,王元儿便沉下了脸,冷道:“二婶这话是怎么说的,清儿归清儿,我是我,我的亲事怎能和她扯 一块?”
张氏怔住,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莫不是二婶觉得清儿当了贵人,咱们家就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张牙舞爪?打着她的旗号敛财收礼?”王元儿越说,声音越大。
“我,我……”
“元儿,你二婶也不是这个意思,她这人蠢,不会说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觉得如今咱们身份有所不同,清儿又成贵人,只怕更多远亲找上来的,俗话都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嘛。”王二连忙打圆场,瞪了张氏一眼:“吃你的饭去,不开口没人说你哑巴。”
张氏气得胸口一伏一伏的,这元儿是个怎么回事,她说什么都能反驳一番。
王元儿却是放下筷子,道:“正好趁现在齐人,我也就多口说一句,丑话说在前头。”
“清儿如今虽是贵人娘娘,那也不过是七品的品阶而已,宫里多的是这样的大贵人。我们王家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大家族,不能给她援手,但至少不能给她拖后腿。”王元儿站起来沉声道:“我若知道谁在外打着清儿的旗号大行方便之事,恃强凌弱,欺善称霸的,坏了清儿的名声的,就休怪我不顾及亲戚情面,给她打脸了!”
她的眸光森森,在张氏福全等人的身上掠过,使得人后背生凉。
自长房发家以来,王元儿就算赚了银子,就算不满不悦,也是冷冷的嘲讽,像现在这样的强势警告,还是头一回,一时间,众人心中惴惴,大气都不敢喘。
“元儿说得对,咱们家如今有了这样的福气,更应该谨慎行事,莫要给宫里的娘娘丢脸,若真如元儿所说的,谁恃强凌弱的,就不是我王家的子孙。”王老汉附和道。
众人又是一惊,连声称是。
&bp;&bp;&bp;&bp;王家双圣旨临门,那三姑娘竟然去了宫里当贵人娘娘,而那大姑娘也得了赐婚,这可算是镇上的头一份了,尤其那三姑娘,贵人娘娘啊,这才是真正的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这样天大的殊荣,自然传了个十乡八里的,茶余饭后,为人所津津乐道,而王家外,更是不时聚了人,想要再看看这家里还能出点什么大喜事大八卦。
反观王家,那是一派低调,既没有大肆宣扬宴客,反而沉默以对,好似这最平常不过,这倒是让好些以为王家会大摆宴席的人看走了眼。
也正正是因为如此,更多的人说王家这是一朝翻身,鱼跃龙门,只怕这王家从此以后便是长乐镇的头一份儿了。
对于外间的传言,王元儿早有预料,除了吩咐家人不可恃宠而骄低调做人之外,她也实在是没空去理会外间的各种打探。
她和崔源的亲事定下了,要准备待嫁,事儿可多着呐。
再还有清儿的事,她又忙着给外祖家还有干娘那边发了信去,一一告知这事,算是作个交代。
而她自己的事,也要将忙起来,嫁人了,娘家里的事要如何打理,那可都要一一的安排好。
圣旨下来的第三天,崔源便来了,他是来和商议婚期的,媒人也找好了,因是皇上赐婚,所以这媒人也就是走过场,三书六礼的流程现在就开始了。
所以崔源想先和王元儿透个风,两人的年纪都不小了,如今都七月下旬了,把婚期定在年底也好。
王元儿却是有些迟疑。
“怎么了?”崔源看她神色有些迟疑,不由问。
“清儿进宫了,我要是年底也嫁了,家里就只有兰儿和宝来,他们年纪都还这么小着。”王元儿隐晦的说。
崔源一凝,道:“你总不能一直不嫁人吧?”
“这也不是,就是……”她放心不下。
崔源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放心不下,可你也有你自己的小日子要过,难道还能看弟妹都长大成亲了,你才考虑自己?你等得,我可等不得!”
王元儿十分羞愧,嗔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放心,我们成亲后,也不在京里住,我在这任着市舶司使,成了亲后,我还带着你回来这边过日子。”崔源说道。
“你说真的?”王元儿眼睛一亮。
崔源点了点头,道:“我已经跟皇上说过了,你这边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他也并不是不知道,难道还要我挪位置?这两年还是不挪了。”
王元儿心喜不已,如果是这样,那真真是她的福气了。
但想到他家里的情况,她又有些迟疑:“可是你大哥那样,这服侍公公婆婆的,我怎好离开?”
“大哥已经成亲了,他虽然心智不全,但大嫂也算是个贤惠之人,最不济,还有老三两口子。”崔源淡淡地道:“而且,太太应该更不乐意我在她面前晃才是。”
他神情有些落寞,王元儿忍不住心痛,道:“如果让你难做,那么我也可以在京里大宅住的。”
崔源一笑,道:“不难做,就这么定吧,我们年底成亲,开了春再回来这住下。只是如今也没有什么地建宅子,只能委屈你暂时住在县衙了!”
“不委屈,县衙离我们家也近。”王元儿却是求之不得。
崔源失笑,知道她定是觉得这更好,离娘家近。
王元儿对他暖心的安排感到十分窝心,想起这赐婚的圣旨那么快就下来了,少不得又问几句。
“趁热打铁,时间长了惟恐有变,还不如让皇上快些下旨呢。”崔源解释道:“可吓着你了?”
王元儿红着脸摇头,抿了一下唇,问:“你家里,怕是闹翻了吧?”
崔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何止闹翻,太太倒觉得无所谓,他娶的人出身低,越不过大哥头上,她自然万分欢喜。
可老爷子和爹,却是十分不悦,甚至觉得皇上是不是要敲打他们家,竟然赐婚这样一个寻常百姓出身的给儿子。
可不满归不满,皇上赐的婚,哪怕对方是个乞丐无颜之人,也只能乖乖的接旨完婚。
“你怕吗?”崔源看着她问。
王元儿摇了摇头,看了他一眼,低着头蚊蝇似的道:“有你在就不怕。”
崔源怔了一下,哈哈大笑,道:“你啊,怎么就这么惹人怜?就这么信我么?”
王元儿翻了白眼:“是你叫我信你的。”
她娇嗔的样子,让崔源心中一悸,忍不住伸头过去亲了她的鬓角。
王元儿吓了一跳,连忙看向门外,嗔道:“做什么呢,说话就说话,突然的就没个正形。”
“怕什么,我们可已经是正经的未婚夫妻了。”
王元儿推了他一把。
两人彼此逗弄厮混了半天,崔源才道:“那我回去就叫媒人来了?”
王元儿脸上一热,低下头小声地道:“我难道还会拦着媒人不让进门不成。”
崔源听得心中一喜,看着她满面娇羞的样子,热血就忍不住向身下涌去。
……
崔源说做就做,他还亲自去请了宋三的大伯和一个四品的都察御史上门提亲。
因都是过了明路的,议亲的程序十分顺利,纳采时,崔源还送来一对真的大雁,放在喜笼里穿街过巷的,把长乐镇的人都看得十分稀奇,以真的雁来求亲,足以证明男方对这门亲事很重视。
两家问名纳吉交换了庚帖,最终把婚期定在了十二月十二,而王元儿,也只有四个月的时间能准备嫁妆了。
婚期定下,王元儿也算是忙碌起来,绣嫁衣,备嫁妆,而夫家又是世家大户,对认亲那天就更多讲究,她不能轻忽,不然的话,非但让人看轻了自己,更是看轻了崔源。
过了夏收和中秋,王元儿一边交代秋云帮着打理账本,自己则是一门心思备嫁。
而中秋后,二叔一家要搬进新宅子。
有了清儿在宫中当贵人这样的殊荣,二叔他们还是在搬家温锅大肆摆了宴席,自然也引来了不少上门巴结套关系的。
只是让王元儿没想到的是,二叔他们还请来了她的干娘宋二太太他们。
这两年,宋三忙着做各项生意,她和他也是极少见面,这次竟也来了。
“干娘,三哥,你们都来了?二叔真是的,也就温个锅,也劳烦你们走这一遭。”王元儿是又惊又喜。
在这之前,她可不知道二叔请了干娘他们。
“怎么,你们家出了个贵人娘娘,还不准干娘也来沾点喜气不成?”宋二太太还是那么的爽朗。
“干娘也不是不知道,这也称不上多高兴的事。”王元儿苦笑,但很快道:“不提她了,你们来,我总是欢迎的。”
她一边引了干娘他们往屋里坐,一边吩咐人收拾屋子,让他们歇在家里。
宋二太太携了她的手坐下,道:“这次来,主要是放心不下你这个丫头。”
王元儿愣了一下。
“你还有几个月就出嫁了,你家里统共就只有几个主子,而你还是长女,如今你三妹已经入了宫,二妹也嫁了,小妹小弟都还不懂事,娘是怕你家里没人帮着你主持,不放心,所以才要过来看看。”宋三笑着解释道:“而我,则是送娘过来,顺便和你说说你之前提的生意一事。”
王元儿心中一暖,满眼感动,握了宋二太太的手,声音哽咽:“干娘。”
宋二太太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傻孩子,都快要嫁人了,还这么容易掉金豆子呢。”
王元儿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汲取着她身上的香味和温暖,哽咽道:“干娘,我心里难受。”
宋二太太对宋三使了个眼色,他悄然退下。
“干娘都知道,世人都道皇家富贵,殊不知里面是个吃人窝,但凡是心中真正疼爱闺女的,都不会推了女儿进去那地方。你没被富贵眯了眼,知道好歹,是个好孩子。做人就该如此,在繁华富贵跟前,还能守得住本心,看得清镜花水月。”宋二太太感慨。
接到她的信时,自己也很是吃了一惊,想不到王清儿那丫头还会有这造化,成了皇帝的女人。
而更让她觉得意外和欣慰的是王元儿,没被富贵遮眼,知道皇宫其实并不是什么好去处,她以为,像王元儿这样的小户出身的人,应该会对皇宫这样的地方很是推崇才是。
却原来不是,她没有看错人!
王元儿听了,更是哭得伤心,像个孩子似的,将心中的委屈尽在娘前哭了个痛快。
这么多天的郁闷和难过,她一直憋在心里,不让人看出端倪,也就是如今,一并发泄了出来。
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宋二太太刮着她的鼻子取笑她,道:“哭了这次就不许再哭了,万事有干娘,还有你夫婿在,成了亲,就交给他去想。至于你三妹那里,各人有命,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准她会闯出自己一片天呢!”
王元儿点了点头,遂又问起她家中诸人来,宋二太太自然一一告知,母女俩躲在静处好生腻歪说了一番。
&bp;&bp;&bp;&bp;所谓打瞌睡遇着个送枕头的,大抵就是指王元儿和宋二太太了,就在她为了准备亲事忙得昏头转向的时候,宋二太太来了,还搭了一把手里里外外的帮她,这让她怎能不感动?
非但如此,宋二太太还给她借了两个得用嬷嬷,一个钟嬷嬷,另外一个是吕嬷嬷,都是她身边的得用人,平时行走在大家里,见识自是不同一般的下人。
王元儿心中惴惴,弱弱地问:“这把人给我指使了,干娘您身边岂不是无人服侍?这可使不得。”
宋二太太听了便笑:“你倒是放心吧,宋家家大业大的,我身边还有这么多个媳妇,还愁短了人服侍?你就不用愁了,再说,两个嬷嬷是暂时借给你,帮着你打点事儿,等你出嫁了,还要回到我身边当差的,那时候你可不能不舍得放人了!”
王元儿忙道:“我怎么敢,就怕委屈了两位嬷嬷。”
“能跟在姑娘身边打点,都是奴婢们的福气,哪来的委屈?就怕姑娘嫌奴婢们不中用。”钟嬷嬷笑道,吕嬷嬷自是在一边附和。
王元儿连称不敢,又顺着说了几句好话,倒也相处融洽。
宋二太太看她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感激和佩服还有依赖,不由暗自点头,这孩子实心,又是个知道感恩和好歹的,这干亲认得倒是不错了。
自此,母女俩更为的亲厚,此乃后话。
王元儿也着实忙活不过来,有了宋二太太的指点以及两个嬷嬷的帮忙,一下子事情就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看着嬷嬷指使丫鬟作这作哪的,十分的妥帖,王元儿也不禁和宋二太太感叹:“难怪这大家族里都喜欢用世仆老人儿,瞧这做派,就不是那些从外头领回来的下人要强。”
宋二太太笑着拉了她的手回屋,教道:“一个家族里要想百世流芳,除了自身要上进和振兴家业之外,这家中使唤的人手,也是早早培养,随着主家一代一代的传承下来,俗称世仆,家生子。而家生子因为世代在主家为仆,这忠诚度就更高些,主家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所以到了婚配的时候,大都不会配了外头的人,要么是自家田庄里的人,要么就是主子身边伺候的人,代代传承。”
王元儿倾耳细细地听着。
宋二太太见了,想到她将嫁的夫家,便又将世家大族里的一些弯弯道道给细细的给她说了,省得她嫁去了崔家跟个无头苍蝇似的,着了别人的道都不知道。
母女俩关着门说了半天的体己话,偶尔才婶进去添点茶水,也不免微笑,拉着钟嬷嬷道:“宋二太太就是个有大家作风的人,瞧她说话作派,也难怪我们大姑娘心悦诚服的。这么瞧着她们坐着说话儿,真真像一对亲生母女般,你们可真是好福气,能伺候了宋二太太。”
钟嬷嬷听了也是与有荣焉,微微挺胸,道:“我们太太确实是个女中豪杰,见识也是不凡,胸襟亦好,能伺候这样的主子我们这做下人的体面的同时也是省心。”
才婶自是迭声讨好附和。
钟嬷嬷瞟了她一眼,又道:“不过,你的福气也不差,我瞧着大姑娘也是个宽厚待人的,福气也好,你们尽心伺候好了,未必就成不了气候,尤其是小少爷,如今他三姐进了宫,这大姑娘嫁的夫婿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小少爷若是出息了,那你们这些老人也能跟着享福了,听说你家小儿是服侍在小少爷跟前的。”
才婶听着心喜,连声说是:“也是大姑娘抬举,在小少爷跟前当个小厮。”
“那便是,尽管用心伺候了,这姑娘少爷心性都是淳朴之人,你们的好,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才婶连连应了,道:“还是嬷嬷见识多,能指点咱们一二。”
钟嬷嬷便笑,心道,各人的缘法,这下人在主子跟前得脸,将来也未必就过不了好日子,像自己,儿子都掌着大管事的差事,孙子还能读书,如何不好?将来自己老了,还能回家荣养去,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王元儿自不知底下的人如何议论,她听着宋二太太说了半天,大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实在是获益不浅。
“虽说你们成亲了就出来过小日子,但一个大家族里,遇着大祭祀,逢年过节,也少不得来往,知道里面的弯弯道道,也少出差错,你要是不知道的,那就少做少说话,准没错的,被人骂个榆木疙瘩,总好过做啥错啥吧。”宋二太太说道。
王元儿点头,亲昵地抱了她的胳膊,甜甜地道:“幸好干娘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儿。”
宋二太太十分喜欢她一派小女儿的娇态,揶揄道:“现在知道干娘的好吧?”
王元儿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人人都说我是个有福气的,我如今是真信了,有干娘,我确实是个有大福分的。”
“贫嘴!”宋二太太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嗔道:“趁着还有时间,这陪房也要选好了,先熟悉一下培养着,到时跟了你去夫家,也有个得用的。”
“那干娘帮我掌掌眼,挑两房好使的。”王元儿顺着杆子爬。
宋二太太自然没有二话。
两人正说着体己,秋云的身影在窗外一晃而过。
王元儿眼神一闪,唤了她进来:“什么事?”
秋云侧目看了宋二太太一眼。
宋二太太见了就要站起来道:“看我这把老骨头,坐了一上午,腰酸了,我出去转转。”
王元儿却是拉着她,沉着脸对秋云道:“干娘也不是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宋二太太听了心中熨帖。
秋云连忙道:“是老宅那边传了消息来,说是二太太和老太太有点嫌隙,老太太如今有些不妥当。”
王元儿皱起眉,道:“这才安生了几天,二婶又闹的什么幺蛾子。”
“你快去看看吧,你阿奶也是上了年纪的,仔细养着才是正经。”宋二太太催她。
王元儿歉然地道:“那干娘您歇着,我去去就来。”
……
老宅。
二叔的这个宅子扩大了一倍不止,宅子都是建的两进还搭了后盖房,也是全须全影的十分周正,地方大的甚至比王元儿她们的宅子还要大些。
此时,张氏满面踌躇的新建的正房门口的回廊走来走去,不时往房内看去。
王元儿重重的咳了一声。
张氏回过头来,见王元儿被秋棠伴着走过来,心里没来由的一秫。
自打王元儿的婚事定下,而清儿又进了宫后,她就觉得元儿这丫头变了些,咋说呢,变得更有威势,哪怕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的站着,也让人觉得高高在上似的。
“你这个大侄女,是越发的不好惹了。”
娘的话在张氏脑中响起,那是温锅那天,他们一家来见过王元儿后说的。
此刻又见王元儿冷沉着一张脸,更觉得心中惴惴。
“元儿怎么来了?你没在屋里绣嫁妆么?”张氏满面讨好的上前。
婚期定下后,王元儿轻易不出门,一门心思在屋里绣自己的嫁妆。
“听说阿奶有些不好?这是怎么一回事?”王元儿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张氏眼神有些躲闪,讪笑道:“也是老人一时上火……”
她话没说完,王元儿已经哼了一声,走向正房,张氏只得跺跺脚跟上去。
正房内,王婆子骂骂咧咧的。
“想要攀高枝,又没那个本事,非要闹得自己没个好脸。如今好了,被人赖上来了,就说人家不要脸皮,嫌人家了,早当初干嘛去了?语焉不详的,休怪了人家算计她,还好意思说人家的不是呢。呸,我都替她臊得慌!咳咳……”
“行了,你都说多久了,这又得喘起来了。”王老汉在一旁劝,替她顺着背。
“阿爷,阿奶。”王元儿上前福了一个礼。
“元儿怎么来了?坐吧!”王老汉指了一旁的椅子。
“听说阿奶有些不好,我过来瞧瞧,怎么回事儿?可请了大夫来?”王元儿仔细看王婆子的脸色,见她十分愤怒的样子,红光满面,只怕是被气了,但于情于理她都要过问一句。
“没事,我就是被人气得心肝痛……你还进来做什么,出去,我不想见到你!”王婆子话说了一半,突然又大怒的瞪着王元儿身后看。
“娘,侄女在这,您好歹给媳妇几分薄面。”张氏臊红了脸。
“你还要脸面?你去外头听听,看有没人说你嫌贫爱富咋的,只怕还要说你怂着儿子占了人家闺女便宜还不认账,还要脸面,呸,你早就没脸了!”王婆子气呼呼地道。
张氏被骂得脸上火辣辣的,睃了王元儿一眼,嘟嚷着道:“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家的子侄着想,想讨个出身好些儿的媳妇,也图个好听的名声么!”
王元儿听出些味来,眯了眼睛,沉声问:“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什么媳妇什么的,二婶,你又做了什么,还不快些说来,若是二叔知道你气着了阿奶,指不定怎么生气。”
&bp;&bp;&bp;&bp;被王元儿直直的问出口,张氏有些心虚和羞恼,心中暗怪有你这当侄女的质问婶子的吗?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是福全的亲事。
王元儿眉一挑。
“你自己都嫌丢脸说不下去了吧?我这老东西替你说。”王婆子见张氏在那忸忸怩怩的说不全一句话,不由冷笑,对王元儿道:“你不知道吧,你二婶早前就和她二妹语焉不详的合计着想给两个孩子定亲。哪知道你二婶又端着个架子,遮遮掩掩的硬是没个准信。结果好了,清儿进宫当了娘娘,她就觉得高人一等了,瞧不上那许家的丫头了。”
“你瞧不上人当初就该明明白白的说了,偏偏又在那高高端着,生怕人家跑了似的。”
“现在又觉得人家丫头配不上你儿子了,避着人家,真当人家是吃素的任你糊弄?就你张氏一人会算计?”
“如今好了,两人差点没闹出丑事来,人家要个说法,你还在拿乔,说人家自己不要脸倒贴上来云云,真觉得你是官太太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怎的?”
王婆子噼里啪啦的一番斥骂,直骂得张氏脸红耳赤的,杵在那里不说话。
王元儿听得皱起眉,看向张氏,心下不悦。
她最烦就是拿了清儿的名头说事的了,尤其是这二婶,,只差没在额头上刻个我是贵人娘娘的亲婶婶。
她又想到张婶因为清儿当了贵人,便和几个员外家的夫人来往,受着恭维,好不得意,人家传回来的闲话说是她都有些忘形了,不把人放在眼里。
想及此,王元儿的脸色就更冷了。
“娘,福全也是您的大孙子,您就不盼他娶个出身好的媳妇儿服侍您?我这不也是想咱们家体面些么!”张氏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呸!你还敢拿了我来说事呢!到底是我的体面,还是你自己的体面?你自己心里明白!”王婆子冷笑,又对王元儿道:“你这二婶,你是不知道她的心有多大?眼看咱们家日子过得有模有样了,心思就活跃了,在那上窜下跳的,现在想给福全定个出身高贵的官小姐呢!也不想想福全什么身份,配不配得上人家。”
“她一门心思算计,人家许家也不是吃素的,谈了一半的亲事哪会就此罢休?结果那许家丫头来了铺子,三两下就和福全亲了嘴儿,差点衣裳都扯了,就被福全他二姨捉了个现场呗!”
王元儿听得脸一红,双眉紧紧的拧了起来。
王老汉一直没作声,许是没料到老婆子会说得这么直白,脸上也有些不好看,重重的咳了一声走了出去。
王婆子也是气得心肝疼,压根没想到王元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待得话说出来了,才觉得有些不自在。
“所以现在许家不依了?”王元儿看向张氏。
她基本可以想到为何会闹了,换了谁,自家闺女吃了亏,都不会善罢甘休吧,更别说,那许燕银一门心思想要嫁过来,更不会就此揭过吧。
“这也是燕银那丫头不检点,和咱们有什么事?没得这般赖上来的。”张氏嗫嚅着不服气的道。
她也气啊,眼瞅着自家身份地位都不同以前了,相公做了官,侄女又当了贵人娘娘,有这样的底子,福全还愁娶不到老婆?
所以,她也就想到了奇货可居,一门心思想给福全娶个嫁妆丰厚出身也好的媳妇,将来也好有岳家提携。
有了这心思,她对二妹家的心自然就淡了呗,哪知道燕银那丫头这般不要脸,竟然还来了铺子勾了福全去,被二妹抓个现行,闹着要来讨说法。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就是二妹给想出来的烂招,借此逼了福全娶了她的燕银,真真是好算计!
这明显是一个局,张氏自然不依,二妹就不屈不挠的,说她出尔反尔,闹了一场,大有要撕破脸的势头。
王婆子这才气得心肝发疼。
“你说人家不检点,福全就很正经了,他要不是起了色心,还能钻了这局去?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就是被你这婆娘给教坏的。”王婆子冷哼。
张氏大恼:“娘,您这是站哪边呢,福全才是您的亲孙子。”
“我是怕我这张老脸走出去被人唾死!”
“娘……”
王元儿的脑门突突的跳,打断了两人的话:“二婶,如今是怎么个打算的?”
张氏又支支吾吾的,道;“这明明是个局,是许家不要脸面,就想要我们福全担这个责,是……”
“二婶!”王元儿大喝一声,冷冷地瞪着她道:“事已至此,二婶还是请了媒人上许家提亲吧!”
“什么?”张氏一愣,瞪大眼看她。
“不然二婶还要怎样?想不认账还是怎的?”王元儿冷笑:“福全可不小了,他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张氏脸一黑:“是许燕银勾的他。”
“不管是谁,两人有了首尾就是不争的事实,你不提亲,许家要是不依,闹了个人尽皆知,你道如何?”王元儿截住她欲言又止的话头,道:“你也别拿二叔的官来压她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要闹起来,两家都讨不了好,少不得还累了二叔的名声,一个教子无方就够他吃一壶的。”
张氏脸色微变。
王婆子听了更是浑身都觉得疼痛起来,先前她没有王元儿想得这么远,如今她一说,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那会不会累得老二连官都当不成了?
这么想着,她看着张氏的目光就愈发凌厉起来,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张氏早就死了几千次了。
张氏心里惶恐不已,有些不敢看婆婆的眸光,弱弱地道:“该,该不会吧,他们不敢的!”
“正如阿奶所说,许家人一门心思赖上来,有什么不敢的?二婶你都想给福全找个出身好的媳妇,许家想要找个有盼头的婆家,有什么做不来的。更别说,不管谁错谁对,福全确实占了人家姑娘的便宜,换到哪都说不过去!”王元儿讥笑。
张氏闻言跟吞了只苍蝇似的,食不下咽,她看看王元儿,触及她那双没有半点暖意的眸子,又想到接圣旨那天她的强势,冲到喉咙里的话就生生的咽了回去。
她实在是不敢提出让王元儿处理这事的话。
王元儿话递到,也无意再插手这个事,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有对张氏说一句:“二婶想要给福全找个出身高的媳妇,也要看看福全架得住不。而你,又拿不拿捏得住。”
高嫁低娶,如今许家门户低些,又是有亲的,两人结亲也好,反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也让张氏好好知道,这世道也不是只有她才会算计的。
福全的亲事王元儿也决定了不插手,就是王婆子他们来找她商议,她一句已经分家,她这做侄女的,又是待嫁之身,不好插手就推了回去。
王婆子他们无法,只得给王二去了信,王二十万火急的回来一趟,先是火冒三丈的把福全揍了一顿,又揪着张氏狠骂,让她请了媒人去提亲,不然就休了她。
张氏没法,只得请了官媒上许家提亲,两家交换庚帖,又过了小定,请了婚期来年一月二十成亲,算是正式帮福全定下亲事来。
尽管如此,张氏仍对亲事不甘不愿的,很是发了一顿牢骚,心里不免对那甥女埋怨骂了一番,待那许燕银进门后,婆媳俩又是你算我计的斗得好不热闹,此乃后话。
福全定亲的缘由,王元儿也没有瞒住干娘,她听了就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做得对,且不说你们两家已经分家,不便插手对方家事,便是没有,你这一个做侄女的,也不好越过去插手这个事。至于你那堂弟和那丫头的事,也别放了心里去,谁家没有个糟心的事呢?姑且放宽了心,过你的小日子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是烦这二婶不着调,三天两头的闹幺蛾子,多少福气被她闹走。”王元儿蹙眉,又想到不好在干娘面前议究长辈,便岔开了话题:“干娘当真就打算要回去了?”
宋二太太在王元儿这里已经有一个月,她也想家中人,也是时候回去了。
王元儿却是极不舍,有宋二太太在她家中坐阵和指点,一切都井井有条的,下人仆妇间行止有度,隐隐有了点大家作派的风范。
当然,王元儿也不是只因宋二太太在这指点帮忙才不舍,是因为有宋二太太在,她就觉得安心,宋二太太就跟她母亲一般,相处越久,就越让人觉得自在和舒服。
“你舍不得我,你的侄儿们也是惦念我的,你三嫂子有了身子,我总要回去看看,你放心,等你出嫁的时候,我亲自来给你添妆,看你出嫁!”宋二太太笑着说道。
王元儿脸一红,心知也不可能一直留了干娘在家,便亲昵地靠了过去撒娇:“那您早些过来,我还想多和您说话呢!”
“行行。”宋二太太笑不拢嘴的。
王元儿这才欢喜地笑起来,翌日,打点了一车土仪将干娘送走不提。
&bp;&bp;&bp;&bp;送走了干娘,天气也渐渐冷下来,秋冬的衣裳也都从箱笼里翻出来了。
婚期定下,有干娘留下的钟嬷嬷和吕嬷嬷帮着打点细务,王元儿倒空出许多时间来,要么绣嫁妆,要么写字看帐。
而自己的嫁妆单子,她也是捋了又捋,心想着她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户的姑娘,嫁妆也就凑个四十八抬,已经是这镇子里极体面的了。
春儿却是极不认同,拿着单子看了又看,额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
王元儿不由好笑,道:“你这愁苦的样子,将来我这外甥出生的时候,只怕会变成个小皱老头,可不许皱眉了。”
“大姐,这嫁妆单子也太单薄了些,是不是再添一个庄子或两个铺子?要是银子不够,我这边还有点银子。”王春儿建议道。
“你倒是大方,我这嫁妆还叫单薄呀?比起你那会,可是多了一倍不止了!”王元儿嗔道。
“那也是远远不够的,大姐你嫁的是崔家,这嫁妆要是少了,那崔家人也不知是个什么脸色,多陪点准没错。”王春儿却是摇头,又道:“大姐,不如就把你给我买的那个铺子给你吧!”
王元儿听了心中暖融融的,道:“你的心意大姐心领了,还真不用。”
“可是……”
“你听我说,我是什么出身,崔家能不知道?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要是我整的华而不实反让人看了笑话呢,差不多就过去了。再说了,我这亲事是皇上赐的婚,崔家心里再不满,也不敢在面子上说啥。”王元儿安抚般的拍了拍她的手。
“话虽是如此,你嫁妆丰厚,那才是锦上添花的,这关上门过日子,皇上又不能来天天瞧着,要是给你脸色看,那可怎么了得?”王春儿很是担忧。
听说那崔家家大业大,那崔太太更是个不好相与的,大姐要是被欺负了,那可怎么是好?
王春儿是满心的惊惧,寻常百姓人家,被婆婆压制的小媳妇还多了去么?更别说这大家了,一个孝字就能压死人!
她自己没有婆婆牵制,夫婿对她也是千依百顺的,日子过得顺遂,自然也想大姐幸福和舒心。
所以,嫁妆丰厚了,大姐的腰杆也挺得直些,总不会处处被人看低。
“崔源说了,成了亲后,我们还回到这边生活的,根本不用看公公婆婆的脸色,放心吧。”王元儿笑着安抚,又摸了摸她高挺的肚子,道:“而且,你自己的小家也要过日子的,如今你也有两个闺女,这肚子还有个,慢慢的人口多了,嚼用开支也跟着多了,我这还寻思着,再给你补点什么呢!不然将来这闺女儿子的嫁娶,可怎么攒?”
王春儿被她吓了一跳,忙的摆手道:“不要不要,我们这日子足够富足的了。大姐你给自己添吧,或者留给兰儿和宝来他们。”
当初她出嫁嫁妆也算厚重的,后来陆陆续续的,大姐又给她补了两个铺子,还有田产,她已经嫁人了,如何还能要娘家的贴补。
王元儿看她满面惊惶的,知道这妹妹素来这个性子,多要一点东西也觉得是罪过一般,便也没在这上头多说,将来日子过得更好,就赏给她的孩子们好了,长者赐不敢辞,那她也没话说了。
王春儿自不知道她的打算,回到家后,候彪见她不太开心的样子,便问发生啥事。
王春儿便将自己的担忧给说了,道:“我本想着把大姐贴补给我的铺子给她陪嫁,哪料她不要也就算了,还说以后再给我贴补一些嫁妆。”
候彪听了,抿了一下唇,就道:“姨姐素来是个心有计算的人,她不要,估计也是打算好了吧。”
“我就是怕她被人看轻。”王春儿叹了一口气:“你别看大姐好说话的样子,她其实是个极要强的,有什么不快的,也不会轻易的说了,真要被崔家人看轻了,估计也不会和我们说道,自己藏着捏着。”
“可惜我就这么点月钱。”候彪有些愧疚,想了想道::“要不,我托姨姐搭个线,跟着那宋三爷做生意算了?”
王春儿吓得差点跳起来:“你咋有这样的想法,不成!”
“我这不是瞧着家里银子紧张吗?现在姨姐的嫁妆,也要动用你的嫁妆来添妆,我,我心里不好受!”候彪红着脸讪讪地道。
王春儿木木的看着他,心头一痛,走过去拉了他的手,嗔道:“你这也是急糊涂了,我这不也是说说吗,家里也不缺嚼用花使,哪用你出去做什么生意的?”
“你可别犯傻,如今你这差事也是做得好好的,月钱是少,但到底是帮国家朝廷做事,入了官籍,贸然的去经商,这不是要入商籍?”王春儿拉着他坐下来,道:“士农工商,商人在最末位,倒不是说多不好,但到底是排了末位。我听说,这好多商人都想要脱了商籍呢。”
“咱们现在是不觉得有啥,可将来,咱们的儿子,得要让他走科举读书路子啊,你要是入了这商籍,到时再转回来,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候彪有些意外,笑道:“你倒是想得挺通透的。”
王春儿红了脸,嗔了他一眼,抚着肚子道:“我比不了大姐会计算,也比不得清儿性子灵活,我笨笨的,但时常听了大姐她教导,也是知道点弯弯道道的。咱们苦,却也不能苦了孩子,我还指望着给你生个儿子,将来也好给我挣副诰命,给咱家光耀门楣呢!”
候彪听了心花怒放,拥了她在怀道:“你这样就很好,不笨,我就喜欢你这性子,换了谁我都不要。”
“仔细孩子们进来。”王春儿红着脸推他,又道:“那你可不要再提那什么去从商的话了。”
“我晓得,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候彪顺着她,道“既然大姐不要你这铺子,你就不要提了,省得她心里不高兴。大姐出嫁,事儿多,你女红做得好,就多帮她做些女红的嫁妆呗。”
“也只能这样了!”王春儿点头。
小两口又说了一会子话,王春儿隔日就主动去了王元儿那边,帮她包揽了一些女红的活计。
王元儿知道她闲不着,便将一些不费神的小物件给她做了。
嫁妆的单子具体就这么定下来,王元儿却没想到的是,崔源也会在这上头插一手。
十月底,长乐镇沸沸扬扬的下起了大雪,崔源顶着雪花过来了。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不穿个蓑衣。”王元儿看他肩上和发上都是雪,连忙将他迎了进来,伸手去拍他身上的雪花,嗔怪道。
“你坐着,我自己来,别冻着了你的手。”崔源推开她的手,自己伸手拍了身上的雪。
王元儿只得将火盆移到他身边,又吩咐人送热茶什么的。
“你过来。”崔源烘干了手,觉得身上暖些了,自发的坐在窗边的炕床上朝她招手。
“怎么?”
王元儿坐了过来,靠在迎枕上睨着他。
崔源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以及一叠银票,推到她跟前,道:“这些你收着,添在嫁妆里。”
王元儿一愣,接过来翻了翻,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
“这,给我添妆?这是打哪来的?”
“这都是我的私产,你收着就是。”
“既是你的私产,也不能给我添在嫁妆里啊,将来咱们成亲了,你再给我不迟。”王元儿皱眉,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只觉这些东西十分烫手。
这一叠东西,银票都是一千两一张,却有十张,那就是一万两了,而另外的东西,则是两个庄子和一个铺子,一间三进的小宅子。
庄子一个是大兴的田庄,有五百亩之大,还有一个是临近京郊的,也有上千亩。
而那宅子和铺子,都在京城,还都在东城,寸土寸金的地方。
这些东西,崔源给她添妆?
“真是个傻丫头,以后我的就是你的,可我的东西也没有过了明目,如今这些给你添妆,都是过了明目的,人人都知道,也都看得着,添在单子上,自也没有人敢小瞧了你。”崔源失笑,道:“到时候,一块砖代表一块田,一片瓦代表一个宅子,有田有宅,看着也够体面。”
王元儿心中一热,眼眶有些发红,道:“你这是怕别人看轻我么?”
“你既嫁了我,我自不想你受委屈,这些东西也算不了什么,添在你的嫁妆里,将来就是你的体己,你的体己,还不是留给我的儿子闺女,我又不亏!”崔源耸着鼻子道。
王元儿既感动又羞,嗔怪道:“你倒是打得一盘好算盘,如今就算计着我了!”
崔源嘿嘿直笑,拉了她的手偷亲了一口,道:“反正你的都是我的,我的也是你,我们的都是咱们以后的崽子的,没分。”
王元儿白了他一眼,看着那些纸张,暖意充斥了整个心间。
有田有宅有铺子庄子,不多,却也都全了,还有压箱底的银子,她这份嫁妆,按着她这出身,也足够体面的了!
而让她觉得感动的是,崔源的这份心意,最是难得,女人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图的不就是知冷知热,男人体贴心疼你么?
她看向崔源,目光缱绻,忽然也有些期待起成亲的日子来了!
__节日快乐!陌也要放假休息,可能单更,大家养肥了看吧!
&bp;&bp;&bp;&bp;日子过得飞快,十一月中,王家东宅渐渐变得热闹起来,王元儿的婚事定在十二月十二日,按日程和俗例来算,崔家也是时候来过大礼了。
十一月十八,在一片鞭炮声中,崔家的全福人浩浩荡荡的压着聘礼来东宅下聘了,那长长的队伍,一抬抬绑着大红花的聘礼穿街过巷的,引来不少人站在街上围观,指指点点的,不知道的,以为是那个王孙贵族迎娶公主来了呢。
“啧啧,听说那崔家可是百年大族,瞧人家这聘礼丰厚的,这规格娶公主也够了吧?”
“可不是,咱们长乐镇嫁女,谁家闺女有这样的福气哟?哎哟,你看,那棵玉树,你快掐掐我,那是真的玉雕成的树吧?”
“翡翠玉树,肯定是真的,堂堂的百年大族,难道还会拿了那假石头充数不成?”
“就算人家拿了假石头充数你也瞧不出来,人家名头都在哪呢,嘻嘻,今儿看算是开了眼界了。”
“这倒也是。生女就该生像王家大姑娘这样的闺女啊,如此,就是掉进富贵堆,打断腿都不愁了。”
“是如那三姑娘吧,人家可是贵人娘娘呢!”
“一样,都一样,都是好福气的!”
街上议论声一波接一波的,随着那抬聘礼的一窝蜂的涌去王元儿家。
东宅,守在门口的小厮远远的就看到了那第一抬聘礼,登时喜上眉梢,大声往内冲去叫道:“来了,来了。”
有纷沓的脚步声传来,先迎出来的,是那宋四公子,听说王元儿的婚期定下了,他又从京里回到王元儿这宅子,以弟弟的身份坐镇。
走出门口,看到那长长的送聘礼的队伍,又眯着眼看清那第一抬上的东西是什么后,才点了点头,双手交叉抱着胸,道:“崔二还算是个有心的,放炮迎聘礼。”
一旁的小厮哎了一声,拿了燃着的香去点炮,心下暗付,难道这崔姑爷没心,这宋四少就不让聘礼进门不成?
不过他却是不敢嘀咕的,尤其这样喜庆的日子,更不会触了主家眉头。
噼里啪啦,一串喜庆吉祥的喜炮放过后,在众人的艳羡眼光下,鞭炮的硝烟中,这给王家的聘礼就抬进了王家的大门。
唱官捏着长长的聘礼单子在唱读。
“礼饼一担,海味一担,三牲鸡两对……聘金一万五千两,礼金白银一万两,镶宝点翠大花一支,镶百宝缨络项链一条,南海东珠十八子手串一条,红珊瑚一百零八颗佛珠一串……”
随着这唱官一条一条的聘礼唱下去,众人的眼睛就越来越亮。
来参加王元儿这过大礼的都是相熟的亲人以及要好的街坊,就算他们眼界不够,不知道那红珊瑚,翡翠什么的水头如何,单单是那聘金和礼金就足以让众人眼红。
不算金银首饰四季衣裳,光是这聘金就足以证明这男家对这亲事有多看重了。
男家的聘礼越重,就表示对这门亲事越满意。
所以,这对王家人的恭维声也是不绝于耳。
“不愧是世家大族,王老爹,王老太你们真真是好福气呀。”
“得此孙佳婿,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了。”
“福气绵长……”
王老汉和王婆子穿着簇新的衣裳,站在回廊下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王老汉,笑得眼睛都几乎瞧不见了。
这几年,王家出的丑事是一茬接一茬,名声可谓是丢大街去了,今儿,算是真正的掰回一城,重新挺直了腰杆。
而张氏看着那红艳艳的堆了满院子的聘礼,眼睛红得都快冒出血来了,恨不得将这些东西都搬到自己的宅子去才好。
这才是真正的富贵,才是嫁娶的大派头啊,元儿这丫头可真是有福气啊!
张氏嫉妒得牙都快酸掉了。
要是福全成亲的时候有这样的聘礼,那得多体面啊,不,许家可不值当这么好的聘礼,就是减掉四分三也是相当的好看了。
想到此,张氏吞了吞口水,不住的搓着手。
屋内,王元儿穿着鹅黄绣石榴花褙子,下穿遍地撒金绣并蒂莲缠枝花八幅湘裙,青丝轻绾着,插了一支粉彩石榴镶宝步摇,耳朵坠着莲子米大小的红珊瑚耳环,正倾耳听着身边人说外头的聘礼,脸上挂着浅笑,显得清丽出尘,大方温柔。
“姐夫是真的看重你,我看这聘礼是顶顶体面的。”王春儿十分的欢喜,作为娘家姨妹,她也穿了一袭喜庆的衣裙,罕见的插了两支步摇簪子。
王元儿羞嗔道:“这还没成亲呢,你就叫上姐夫了?哪有你这样巴不得长姐快快嫁了的。”
王春儿一反平素顺从的性子,丝毫不让步,反而振振有词的笑道:“换了庚帖聘书,他就是我姐夫了,如何叫不得?”
王元儿也不和她争,探头看了窗外那满眼的红,轻咬着唇,心里也难掩欢喜。
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被夫家看重,这不是虚荣,而是体面。
她明白,她和崔源虽然是被皇帝赐婚,但崔家对自己的出身是极不满的,于聘礼上,哪会尽心去打点,外头的聘礼,只怕是崔源亲自过问才有这体面。
他如此给她做脸面,她心里如何不高兴?那个男人心里有她呢!。
王春儿看着长姐眉梢眼角都染着欢喜,眼眶不由有些湿润,要是父母也在,该有多高兴啊!
“大姑娘,崔家大太太身边的嬷嬷奉了命来给您磕头了。”钟嬷嬷掀帘进来报。
这也是提醒王元儿,崔家的人是来看她生得如何品性如何呢!
王元儿正襟危坐,嘴角含笑:“快请。”
钟嬷嬷点头,亲自领了人进来。
来的人是崔大太太的贴身嬷嬷,姓张,还有跟在她后头的,崔源请来的全福人林夫人和袁夫人。
那张嬷嬷笑着给王元儿磕头,说是受了太太的命来给未来二奶奶磕头,有吩咐也听着,王元儿自然是不敢受她的,虚扶了一把,还了半礼,便让了座,又和那两个全福人相互见了礼。
奉了茶坐下,王元儿和那两个全福人你来我往的说着话,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小意奉承,也不放低身段,大方得体,让几人都有些意外。
尤其是那两个全福人,本就是受了崔源的邀请做的全福人,心中都好奇这眼高于顶的崔二爷看中的是什么样的女子,还求得皇上亲自赐婚。
如今一看,出身是低,但也并非上不得台面,至少这人情世故就十分处理得好。
而那张嬷嬷看着王元儿那坐得笔直的腰身,此时正倾耳含笑听着袁夫人说一些京中趣事,不时凑趣两句,不由眼神一闪。
这未来二奶奶出身寒门,可这言行举止,倒也不觉得多小家子气,听说她认了那江南宋家二太太为干亲,难道是因此得了指点?
王元儿自然知道这张嬷嬷在一边审度她,心中倒没有多不悦,反而神色越发的自在,你越是审度,我越是叫你看不出深浅来。
这不,她态度越是浅淡,那张嬷嬷就越是心惊,也不敢暗下定论,待回到崔家,对大太太一说,大太太却是不以为然的冷笑:“什么样的种配什么样的人,竖子看中的人能好到哪去,你是言过其实了吧!”
张嬷嬷欲言又止,又想到太太正为老爷给了二爷那么多银子办聘礼而生气,也不敢触她眉头,只顺着她的话讨好几句:“也是,寒门出身的,哪能上得台面?等进了门,还不是任太太搓圆按扁的?”
崔太太轻嗤道:“人家是皇上赐的婚,我可不敢随便指使她,省得人要在皇上跟前告我一状。翅膀硬了的人都是会飞的,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张嬷嬷呵呵直笑:“皇上也不能管到家中来吧,您要说谁不孝,还不是您说的是?”
“你说的是!”崔太太眉一挑,又道:“不过我却是不愿意看他们在我眼前晃,离了跟前更好,我看了嫌眼睛疼。”
“是,是。”张嬷嬷听了反而吁了一口气,反正大爷已经娶了媳妇,二爷既然不亲,将来肯定不在家里住,也是会分家的,就这么远远的处着,两边都好。
崔家太太如何在暗地里说王元儿他们的不是,她是不知道的,热热闹闹的接了聘礼,又回了礼,她和崔源就正式进了倒计时了。
聘礼送来,她的大件嫁妆也要陆续送去崔家的,尤其是新床,也要提前安好,她这边请谁做全福人去安床守房也是要选好。
王家并没有多少亲眷,所以王元儿还是请了与自己交好的郑大娘子和铁柱婶子她们做全福人儿。
崔家那边的新房一装修好,王家这边便去量了尺寸,打了新的百子千孙拔步床,在十二月初八的好日子便去安床。
离婚期越近,王家张灯结彩,处处挂着红灯笼,这来给王元儿添妆的人就越多,和她交好的,各个铺子田庄的掌柜庄头,东宅天天都有人进出,好似过年似的热闹不已。
而初九,宋二太太就带着媳妇来亲自给王元儿添妆并作为娘家人送嫁,初十,王元儿的舅家一家子都来了,一派喜庆。
&bp;&bp;&bp;&bp;十二月十二丑时二刻,因为长乐镇离京城的路程也要些时辰,为了不耽搁这拜堂的吉时,所以王元儿还在梦中时,就被人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了起来梳妆打扮,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她这一起,东宅整个宅子都动了起来,人声喧嚣沸腾,王元儿的脑子还有些混沌,任由人扶着自己进了浴桶,又穿戴了好嫁衣。
绞脸,上面脂,梳妆,吃喜丸子,她就好像一个木偶似的,任由人摆布。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就有人喊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镇子牌坊了,王元儿的瞌睡虫一下子跑个精光。
是啊,今天她要嫁人了呢!
噼里啪啦,天际露出第一抹白的时候,如雷鸣般的炮竹声也响了起来,像是要唤醒这镇子一般。
王元儿下意识看向窗外,手也微微攥了起来,双眼有些期待,又有些茫然。
“新郎官已经来到门口了,来得这般早,都迫不及待的要娶得美人归了!”宋二太太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王元儿闻言上了粉的脸就更红了。
“干娘!”王元儿娇嗔的不依。
宋二太太笑得更欢快,坐到她跟前来,拉过她的手笑着打趣:“过了今天,可就是大人了,还害羞呢?崔源是个有心的,为了娶你还亲自求来的圣旨,你就安安心心嫁过去好了。公婆那边,你做到问心无愧面子情有了就好,最重要的还是你夫婿,要把他拢到你这边。不过,崔小子这般有心,想来对你也是极满意的,尽管放心好了,将来再生几个大胖小子,也就圆满了。”
王元儿羞红了脸。
“你干娘说得对,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顺着你的夫婿准没错,不过你自己也要争气,把人拢在你这里才好。”梁婆子和舅母她们走了进来,笑道:“万事都和夫婿商量,嫁了人,可就不能随意的哭鼻子了。”
“要是姑爷欺负你,尽管回来与我们说,娘家人都给你撑腰呢!”舅母也笑说了一句。
王元儿眼睛有些湿润,道:“姥婆,干娘,谢谢您们,我都晓得了。”
她没了娘,可也不是没人疼,没人爱,还有她们呢!
“新郎官进门了!”外面,有人叫了一声。
“别误了吉时,快去给你爹娘磕个头准备出门子吧。”梁婆子看着一身嫁衣的外孙女,眼眶忍不住发红。
王元儿嗯了一声,由秋棠扶着去了供奉爹娘牌位的小佛堂,看着那擦拭一新的灵牌,接过秋棠递过来的上等檀香,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插在了香炉里,才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女儿今天要出嫁了!”王元儿看着灵牌,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哭了起来。
这几年,爹娘早逝,她这当长姐的,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几个弟妹成人,也不敢多想自己的事,如今终于轮到自己出嫁成亲了。
她嚎啕大哭,把这几年的苦和不易都纵情哭了出来。
“姑娘,已经在催妆了,该拜别老太太老太爷出门子了!”有人掀起帘子叫。
秋棠也劝了几句,王元儿才止了声,被她扶着出去。
“大姐,不要走!”才出了佛堂,宝来就扑了上来抱着她不放。
“大姐,我不舍得你嫁人!”兰儿也扑上前抱着她的腰。
王元儿好不容易收起来的泪又落了下来。
王春儿红着眼上前,姐弟几个抱头痛哭,看得在场的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好了好了,该出门子了,误了吉时可不美。”
王元儿被拉开重新补了妆,又被扶着去正堂拜别父母。
正中的两个空着的太师椅上,只放了两个牌位,她跪在蒲团上恭敬的拜了,然后才向王老汉他们拜别。
“好好侍候翁姑,为崔家开枝散叶,恪守妇仪。”王婆子红着眼教话,撩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王元儿恭敬应下,外头又传来催嫁声,嫁奁也已经发出去了。
“新娘子要出门子了!”喜娘大叫一声,拿起红盖头将她的头盖住。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王元儿心中莫名一慌,也不知谁往她的手塞了个苹果,她被背了起来,出了门。
身后,有哭叫声传来,一声声的大姐大姐的叫。
是她的弟妹,王元儿的眼泪骤然间就簌簌的落下来。
嫁人了,从今天起,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她被送进了花轿,轿边,有熟悉的嗓音传来:“别怕,有我呢!”
王元儿的心才定了定,落在了实处。
花轿出了长乐镇,就换了宽敞的马车,她的陪嫁秋棠和秋云,还有两家陪房的两个丫头冬雪和冬梅都上来陪她。
“姑娘,是姑爷给的,让您垫垫肚子,这离上京还远着呢。”秋云手一翻,上面是布包着的点心。
王元儿心中一暖,她一早就起来了,又哭了一场,肚子也有些饿了。
悄悄的撩起帘子一角看向外头,崔源穿了一身红袍,显得丰神俊朗唇红齿白的,正骑在高头大马上,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了过来,微微一笑。
王元儿脸一红,忙的放下了帘子,心里有一丝甜意向四周蔓延。
“姑娘,您要是困了累了,先躺一会吧!”秋棠笑着塞给她一只汤婆子。
王元儿嗯了一声,看看马车,布置的很是舒适,想来也是崔源给吩咐安排好的,也就放心躺下。
马车轱辘声中,她很快就睡着了。
下晌申时末,迎亲队到了崔家门前,一阵噼里啪啦的炮竹声中,王元儿被搀扶着下了车轿,有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跟着我就好了。”崔源低低的声音传过来,让人感到由心的安定。
跨火盆,拜堂,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随着一声礼成,王元儿一直惶恐的又高吊的一颗心落入了实处。
嫁人了,她真的就嫁给了崔源,几年的等待和期盼,今天,终于成了他的妻,好似有些不真实一般。
而从今天开始,她先是崔家妇,后才是王家女。
王元儿有些恍惚的被送进了新房。
垂着流苏的大红盖头被喜秤挑了起来,骤然被光刺了眼,王元儿的眼微眯,看向眼前那人。
前世,她亦是如此,坐在喜床上,红盖头被挑起,第一眼瞧见的,就是那肥头大耳色迷迷的老男人,那双看着她的眼,恨不得就要将她吞进了肚子里一般。
这一世,同样坐在喜床,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带笑的眼睛,是崔源那张俊朗的脸,他嘴角微勾着,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喜爱和宠溺。
王元儿发虚的心登时被涨得满满的。
他的眼睛太过明亮,全是喜悦和满足。
王元儿的眼睛有些湿润,看着眼前这人,觉得两世的所经受过的痛苦此刻都离她而去,剩下的是满满的幸福。
她不过是个小女子罢了,有着一般女人的期盼,在家盼着父母宠爱,盼着有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手牵着自己进花堂,盼着他满心满眼里的都是自己。
眼下,她不也盼到了么?
王元儿的嘴角微微翘起,对他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崔源的笑容更盛。
他亲自接过喜娘递过来的合卺酒,与她交叉着手饮尽,又任由喜娘结了发,坐了一会喜床,才站起来道:“你稍微等着,我去去就来!”
王元儿的脸绯红,她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轻轻的点了点头,道:“你少喝点。”
“放心,我不会误了大事。”崔源附在她耳边暧昧地说了一句。
王元儿嗔他一眼,脸红耳赤。
崔源朗笑着出去,那穿着大红礼服的衣角消失在门口,如同泛起的红浪一般飘逸洒脱。
有人走了进来,是她自己的丫鬟,秋棠秋云她们,见着熟悉的人,王元儿心中大定。
丫鬟站下,又有人进来请安,是崔源院子里服侍的人,一个许嬷嬷,一个叫丁香和翠红的丫鬟。
王元儿赏了封红,也不计较这几人暗地里的打量。
有喧嚣的脚步声向这边来,不一会,新房里就涌进了一群莺莺燕燕。
“新娘子可真漂亮,像花骨朵一样似的,我是你三婶婶,这是你大嫂,这个是你三弟妹……”
“我是你姑太太,那是你从表哥家的,那是你嘉表弟家的媳妇……”
王元儿听着那介绍,嘴角含笑,脑袋却是一阵阵发晕。
王家发人丁并不旺,并没有那么多七大姑八大姨,更别说这啥表啥嫂子的了,看来明天的认亲,也很是费脑。
“皇上有赏赐下来呢!”外面,不知谁进来说了一声。
众人俱是一愣,纷纷看向王元儿,目光微微的有些变化,听说这新娘的妹妹进了宫当娘娘的,近来也很是得宠呢。
王元儿也有些意外,脸上并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只装作一副羞涩的表情低下头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咳嗽声,屋里的莺莺燕燕悉数退了出去。
那是新郎官回来了,大家自然心照不宣的下去。
王元儿站了起来,迎上去:“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崔源满面的笑容,张开双手将她拥进怀中,唇也往她的唇吻了上去。
&bp;&bp;&bp;&bp;洞房花烛,被翻红浪,掀起一室缱绻。
“我不行了。”
“哪里不行了,让为夫瞧瞧。”
有轻啧的水声传来,让人羞红了脸。
王元儿气喘吁吁的推开崔源,大口大口的呼气,少了他热烘烘的身子包围,身上又一下子冷了下来似的,忍不住重新靠上去。
崔源轻笑出声。
王元儿嗔他一眼。
真是不公平,这男女之事,为何累的都是女人,她的腿都是软绵绵的,提不上一点力。
崔源搂着她,双脚缠住她的腿,道:“别动,不然会冷着你。”
“我身上黏糊糊的,好生难受。”王元儿像只猫儿似的轻哼。
“一会要了水来洗了就好。”崔源小声道。
王元儿羞得满脸通红。
她难得娇羞,如今初沾情事,更是人如朝霞,崔源见了某处一紧,手也有点不安分起来。
王元儿察觉到他的意图,忙的压住了他的手,道:“别,我是真的累。”
崔源咳了一声,干脆连被子一起拥着她,道:“暂且先放你一把,累了吧?睡吧,明天还要认亲呢!”
“嗯,你和我说说明天认亲都有些什么人吧?”王元儿打了个哈欠问。
崔源颌首,道:“崔家早已经分家了的,我们这一支是嫡支长房,老爷子跟着我们住,家里有老爷太太,儿子是大哥,我,还有三弟,只有大哥是嫡子……桂花胡同那边住着二房,榕树胡同那住着三房……”
他低沉的嗓音像是催眠的乐章似的,王元儿原本还问他几句,慢慢的也没声音了。
崔源说着说着感觉不对,低头一看,丫头已经睡着了,侧枕着的脸还呈着好看的霞色,唇也是红红的引人采撷。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坏蛋。”崔源宠溺地点了一下她的唇。
王元儿咕哝一声,干脆钻进他怀里,自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崔源失笑,叫了水来,亲自给她擦拭了身子,自己也是胡乱擦了一下,才重新抱着她,轻吻了她的额头一下,也睡了过去。
……
王元儿睁眼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她唬了一跳,猛地坐起身来,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昨天成亲了。
昨天成亲,那今天是要认亲,哎呀,不得了!
她张口欲叫,却感觉身边有异样,侧头一看,只见崔源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嘴角正勾着呢。
“你这么早就醒来了,什么时辰了,怎的不叫醒我?”王元儿有些气急败坏,一手扯着棉被遮住自己,一手越过他去拿外头的衣裳。
她这一磨磨蹭蹭的,崔源身上某一紧,抓住她的手,哑着声道:“娘子一大早就要磨人么?”
王元儿怔了一下,手被他引到某处,顿时觉得被什么烫着了似的,哎哟一声甩开手。
哪知,这更刺激了崔源,他低吼一声,翻身将她压下。
“不成,要认亲呢,我是新妇,要是迟了,止不得要落人诟病。”王元儿察觉到他的意图,忙的用手抵住他。
“小坏蛋,你点着了火还不负责灭火呢?”崔源双眼亮若晨星。
“我哪有?”王元儿眼角余光扫到外头有人走动,忙道:“快起来,真要迟了。”
还怕他不肯硬是要来,她又红着脸加了一句:“晚上我再随你。”
崔源双眼熠熠:“晚上真随我?那我要把你压在箱底的那本蓝色小册子都做一番。”
王元儿轻呼一声,脸若朝霞,指着他你了半天,引得崔源朗笑出声。
两人厮混了小半天,外面嬷嬷的声音响了起来:“二爷,二奶奶,起了么?”
王元儿连忙起来穿衣。
崔源忍着笑:“进来伺候吧!”
王元儿下床,双脚却是一软,差点栽倒在崔源身上,崔源扶着她,揶揄道:“二奶奶这般投怀送抱,我心甚悦。”
王元儿大窘,想要捶他,嬷嬷走了进来,只得作罢。
那是喜房嬷嬷,身后跟了个捧着梅花漆盒子的小丫头,笑着向两人道了喜,然后往床上看去。
王元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羞得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那是她的喜帕,如今那洁白上已经染了一朵灿烂的红花。
那嬷嬷见了,更是笑逐颜开,又向二人道了一声大喜,收了喜帕郑重的放进漆盒,才屈膝退了出去。
等那嬷嬷走了,王元儿惯用的丫鬟嬷嬷鱼贯走了出来,捧着各种梳洗的物事,而崔源,也走到净房梳洗去了。
待两人拾掇好,房里已经摆了十来碟精致的小点。
“我们吃了再过去。”
“会不会迟了?”王元儿有些迟疑,她是新妇,这认亲的场面要是迟了,也不知别人会怎么想。
“没事,这都是正常的。”崔源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王元儿心中忐忑,但还是随着他一道用了早膳。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预料,可看到正厅那黑压压的人头时,王元儿仍然深喘了一口气。
崔家,也太多亲人了!
“哎哟,可把新人给盼来了!”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声,众多眼睛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别怕,有我在。”崔源声音几不可闻。
王元儿心中大定,嘴角微微翘起,落后他一步走进正厅。
认亲都是从自家认起,崔家老太爷,大老爷,大夫人,崔源的兄嫂,再到二房的三房的。
“新人给老太爷敬茶了。”
王元儿随着崔源一跪一起,敬了茶,奉上鞋袜,又接了回礼,还颇顺利。
轮到大夫人时,却是有些不妥当,王元儿的茶举了好一会,她才慢慢的接过,用嘴角碰了碰茶杯就放在一旁,拿过一旁的认亲礼递给她。
“崔家是百年传承世家,你以后要相夫教子,恪守女戒,友爱妯娌,莫要惹事生非。”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有些异样,崔源抿起唇,双拳紧握。
王元儿却是低着头,灿然笑道:“媳妇谨遵太太的教诲。”
太太,不是娘,不是母亲,生生的拉开了一段距离。
众人神情各异。
崔大夫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快,快给我敬茶,我可准备好了见面礼了!”
就在这气氛有些异样,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尴尬,王元儿看去,那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头戴玉冠的年约二十七八的男子。
他若是不说话,会让人觉得他就是一个最正常不过的俊朗男子,可他一开口,那满面的稚气,就免不得让人唏嘘。
“弟妹,我是你大哥,快给我敬茶,我有礼物。”崔宏扬了扬手上的盒子。
王元儿微微看向崔源,只见他唇角勾起,拿过茶向他敬去:“给大哥敬茶。”
崔宏得意洋洋的接过喝了,给了他一个大红封,又眼巴巴的看向王元儿。
这分明是一个孩子的举止!
王元儿面上不显,拿过茶举着:“弟媳给大伯敬茶。”
“好,好。”崔宏又接过喝了,给了她手上拿着的盒子:“我送给你和二弟的。”
“谢谢大伯。”王元儿接过递给秋棠,又奉上了鞋袜。
崔宏的妻子程氏相貌并不出众,但却是个挺温和的女子,也没为难王元儿,给她的见面礼是一对白玉玉镯。
听崔源说这程氏是个书香人家的嫡次女,性子很是和善,对大哥也极是尊重和照顾,家中上上下下对她都十分的敬重。
王元儿想到夫婿的推崇,不由对程氏投去一丝善意的目光,程氏看了一愣,微微笑着颌首。
好不容易把亲都认了,老太爷大手一挥让人散了就回了自己院子。
大老爷看了王元儿一眼,让崔源随他去书房。
崔源无奈,只得对王元儿道:“你先回院子去,一会我就回来。”顿了顿又道:“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问大嫂。”
“你快去吧,莫让爹等急了。”王元儿忙的道。
崔源这才去了。
“二弟对弟妹真体贴。”程氏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道。
王元儿连忙福了一福,道:“大嫂。我刚嫁入崔家,又是新妇,还望大嫂多指点指点我,您看这到太太那里立规矩是个怎样的章程?大概是个什么时辰摆膳?”
“娘是极好的婆婆,也不会让人立规矩,你就放心吧!”程氏温和地笑,想了想又道:“如今早膳已过,你暂且先回去歇一会,待差不多到午膳时,我再让人来叫了你过来帮忙如何?”
王元儿心中感激:“那可多谢大嫂了。”
程氏微微地笑,领着自己的丫鬟婆子走了。
“二奶奶。”秋棠上前。
王元儿道:“先回院子吧。”
这认了一轮的亲,她的头如今都是突突的跳着,一会还得过去夫人的院子立规矩呢。
想到干娘对她面授的可能会出现的婆婆刁难,王元儿就觉得头痛不已,世家大户里,摆婆婆款的远比一般的寒门小户多了去。
而程氏说的大夫人不用人立规矩,那是对她吧,到了自己,只怕是吃都吃不上。
果不其然,王元儿午膳去了正院,就站在大夫人那里立规矩,直到她用完了饭,自己回到院子,吃的饭菜却是翻热的了。
王元儿苦笑,这才第一天呢,也不知以后的日子怎样难过!
&bp;&bp;&bp;&bp;崔源回到院子,却并不见王元儿,一问之下,才知她去了正院。
“午膳二奶奶回来用了,歇了一会,便被叫去正院了。”王元儿的陪房袁大志家的小心地看着崔源说道。
崔源闻言眉尖皱了一下,抿起了唇,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进了屋。
“二爷怎么说?”潘立洪家的走到袁大志家的问了一句。
她们二人都是王元儿的陪房,两家的女儿都在王元儿那边当着二等丫头。
“不好说。”袁大志家的悄声道:“不过按着二爷对咱们奶奶的看重,理应不会就手旁观。”
“我可打听过了,这大奶奶进门后,就没立过一回规矩,到了咱们奶奶,却……这心也忒偏了。”潘立洪家的有些愤愤不平。
袁大志家的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能说,要让人听了去,可不得了。到底奶奶是新妇呢,咱们是她的陪房,若被抓住把柄,只怕给奶奶惹了麻烦。”
“我这不是只在你这边说么?”潘立洪家的讪讪然地道。
“且先仔细当着差吧,左右奶奶还是会跟二爷回任上去的,到时候咱们该也是跟着服侍。”袁大志家的叹道。
潘立洪家的点点头。
王元儿从正房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进了屋,崔源穿了一身便服正坐在临窗的炕上看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以为爹要和你说许久的话呢。”王元儿任秋棠她们服侍脱了大氅,走过去问:“可吃过了?”
“你呢?”崔源摇头,不答反问。
王元儿摇摇头,微微侧头吩咐:“去传饭吧。”
秋棠应声退下。
“她难为你了?”崔源拉过王元儿皱着眉问。
王元儿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禁摇头,道:“她难为我作什么?”
“是不是要你立规矩了?”崔源的语气里有隐隐的怒气。
“也没怎么立,就是服侍太太用膳而已。”王元儿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
崔源的脸沉了下来,他是知道的,大嫂过门的时候,可是没有被拘着立规矩。
王元儿见此,忙的安抚他:“也没多大的事,这哪个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将来我要是生了儿子娶了媳妇,少不得也要摆摆婆婆的款,要她立规矩呢。”
崔源脸色稍霁,嘴角微勾:“你不是这样的人。”
王元儿翘起嘴角,狡黠地笑:“难说,俗话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呢,好容易养大了儿子,不摆婆婆款说不过去。”
“你啊。”崔源知道她是不想自己生气,道:“你放心,我会和爹说的。”
“别,为了立规矩闹到爹跟前,还不得说我轻狂,这要是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了?你这是害我呢!”王元儿吓了一跳,忙的阻止他,道:“你不是说了我们还会回到长乐镇住么,便是立规矩,也立不了多久。她不喜欢我,只怕也不愿意我在她跟前晃呢!”
崔源轻叹一声,拥了她入怀:“委屈你了。”
王元儿伏在他胸口上,道:“不委屈,能嫁给你,我很欢喜。”
“这几天我沐休,我在家好好陪你。”
王元儿闻言如小鸡啄米的点头,笑得眉眼弯弯的。
崔源见此更是坚定了心意,就算不在长乐镇,他都要谋了外放,绝不让她在这个家中受气。
下人摆了饭上来,两人用过了,又坐在炕上吃茶说话,等歇过了饭气,崔源自又是拉着她颠龙倒凤一番不提。
连续三天,王元儿都是早早的就去了正院给崔夫人请安,服侍她用早膳。
第四天用午膳的时候,崔老爷也在场,看见她站在一边立规矩,不由皱了眉。
“老二家的,下去吃饭吧,这里不用你伺候。”崔老爷摆了摆手。
崔夫人眉头一皱,瞥向他,见他脸沉如水的,便道:“下去吧。”
王元儿屈膝退了下去。
崔夫人便问:“可是有什么……”
崔老爷放下筷子,道:“这几天你都让王氏在你跟前立规矩?”
崔夫人愣了一下,冷下脸来:“怎么,是谁在你跟前嚼舌根,怕我虐待了他媳妇不成?巴巴的让你来说?”
这个谁是哪个,不言而喻。
“王氏天天在你这里立规矩,出入的丫头谁看不到,还用谁说不成?”崔老爷皱着眉道。
崔夫人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道:“这媳妇在婆婆跟前服侍立规矩是天经地义的事,咋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了?”
“当初我娘可让你在跟前立规矩了?就是宏儿媳妇过门,她也不曾在你这立规矩,如果你却要源儿媳妇立规矩,这传出去,让人怎么想你?”崔老爷耐着性子道。
崔夫人一噎。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你都懂吧,老大和老三的媳妇你都没让立规矩,老二家的,你也该一视同仁才是。”
崔夫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声音尖锐:“不过是服侍我用了几餐饭,是要了她命不成?老大是个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程氏只要把他照顾妥当了我就阿弥陀佛了。至于老三家的,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终日唯唯诺诺的,没得污了我的眼。”
“还有,宏儿这样,是因为谁?如今要他媳妇伺候我两天,是少了她头发还是短了二两肉?宏儿要是全须全影的,不用媳妇整天照料,我还稀罕这老二媳妇在我面前伺候?”崔夫人红了眼。
崔老爷心中微软,道:“那也不能落了人口病,家里这么多仆妇,还伺候不了你用饭?”
“那能跟媳妇儿比吗?”崔夫人冷笑。
“那你是宁愿别人在后面说你虐待儿媳妇不成?”崔老爷有些失望,看着她略显狰狞的脸颊,软声道:“还有,我们两个老东西,将来都是走在宏儿前头的,他又是心智不全的,咱们走了,他能靠的是谁?”
崔夫人闻言一怔。
“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咱们走前头,宏儿还不是靠着兄弟帮衬,你如今把人的情分都给磨掉了,将来你道如何?”崔老爷道。
崔夫人久久才道:“宏儿会有儿子的,也有舅家。”
“这不是绕远了吗?源儿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只要他不犯错,将来自然会更好,你难道还要舍近求远吗?”崔老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崔夫人更是嫉恨不已:“要不是当年为了救他,如此荣耀,便是宏儿的,宏儿还比他差了不成?”
崔老爷冷笑:“你难道忘了,源儿是怎么跟着的皇上?”
崔夫人脸色一变,咬牙道:“你这是怪我了?”
“我只是提醒你,将来不管宏儿,还是宏儿的孩子,要依仗他叔父的地方还多着,你自己权衡利弊吧。”崔老爷也懒得跟她说下去,起身便走。
崔夫人脸色可谓五颜六色,气得将桌上的碗给砸在了地上。
老爷在离开正院后,夫人砸了一个碗的传言自然也传到了王元儿耳里去。
她只当两人是意见不合,待晚上去立规矩时,崔夫人却阴阳怪气的说不用她在跟前伺候了,省得委屈了她,有人不欢喜。
“伺候婆婆是我做媳妇的本分,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就怕婆婆嫌我碍眼。”王元儿一手撩起衣袖,一手用勺子夹了一块白玉豆腐送到她碗里,道:“我听厨房说,这白玉豆腐用的冰泉水做的,十分的嫩滑可口,太太您尝尝。”
崔夫人脸色稍霁,象征的尝了一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冷淡地道:“这里有下人,不用你服侍了,我听说你母亲早早去了,这才拘了你立几天规矩。明天开始不用你来伺候了,你要是有心,晨昏来请个安就行,好好服侍你相公才是理。”
王元儿暗自挑眉,屈了屈膝,低眉顺眼地道:“媳妇都听太太的。”
她明明一副低眉顺眼的低姿态,可崔夫人就是觉得十分的碍眼和不舒服,挥了挥手:“你回你院子吧。”
“是。”王元儿轻轻福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崔夫人自她走了,就把勺子摔在了碗中,叮的一声,发出脆响。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那庶子一样,都是表面顺从,内里一肚子坏水,嘴里说得好听,心里只盼着我早些死呢。”崔夫人冷冷地道。
她的心腹人张嬷嬷上前,给她递了一杯茶,劝道:“夫人息怒,老爷也说得有几分道理,将来大爷和未来少爷还要依仗二爷呢。再说,您是婆婆,在面头上,他们总要敬着你几分,不然,您一个不孝就能把他们压得死死的。夫人,权当是为了大爷,您就忍了这口气。所谓眼不见为净,他们两人不在眼前晃,还更舒心呢,您何必找不自在?”
“你说的倒是。”崔夫人听了有几分受落,想到自己的儿子,又皱眉问:“程氏那边还没有动静?”
张嬷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大奶奶是书香人家的嫡女,格外的守礼,这敦伦之礼只怕也是恪守妇道的,再等些日子,就会有好消息了。”
崔夫人听了,有些不高兴,张嬷嬷的话她听得出,只怕是拐着弯说宏儿稚儿性子,不懂敦伦呢!
她骤然想到王氏那张红粉菲菲的脸,只觉得心里跟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得很。
&bp;&bp;&bp;&bp;崔源丝毫不意外,王元儿比前几天的时候要早回到院子,他就在父亲面前说了那么两句,父亲自会分辨好歹,说到底,他也不过是看在自己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也是为了家族荣耀罢了。
两人用过晚膳,崔源让人送了水来, 摒退了众人,亲自解了王元儿脚上的袜子,将她的脚按在木盆里。
王元儿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时,登时一惊缩回脚:“怎能让二爷帮我洗脚呢。”
崔源抓住她的脚按在水中,道:“你为我服侍婆婆还立规矩,一天站了那么长的时间,我为你洗脚又算得什么?”
他拿过一边的帕子,撩了水轻轻的擦洗着她的脚。
热热的水淌过脚,王元儿舒服的喟叹出声,那润湿的水意,一直润到了她的心里去,眼眶也微微有些湿润。
两世为人,她还是头一回被人如此的珍重,看着他认真的擦拭着自己的脚,又轻轻的用力按摩着,王元儿觉得,什么委屈什么苦,都是值得的。
“太太说以后不用我立规矩了呢。”王元儿吸了吸鼻子,笑言道。
崔源嗯了一声,道:“那这些天咱们就轻省些,再过几天,我就陪着你一道回门去。”
因为两家离得不算近,所以原本的三朝回门,就变成九天才回。
王元儿极欢喜,如小鸡啄米的点头。
两人都梳洗后,倒不如前几晚那般荒唐梦猛浪,看着时辰还早着,便靠在床上说着悄悄话。
从本家的事说到朝堂中去,又说到了王清儿那边。
“如今拨到她身边的是一个叫杏春的宫女,也知晓一些芪黄之术,人不太起眼,但性子十分的沉稳冷静,正好补了清儿的冲动的性子。再过些日子,调为大宫女,也是个助力。”崔源声音低低的。
王元儿心下微宽,道:“说实在的,她那样的好强拔尖的性子进了宫,我心里总不踏实,就怕她冲撞了谁,连命都丢了去。如今你说有这个宫女在一边提醒着,那还好些,不然可怎么了得?”
崔源默然,心想要是让她知道王清儿在里头已经吃了好几个暗亏,哪不得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这么想着,心里就更将知道的事给藏了下来。
“人都是在吃亏中成长的,也总要跌倒过才知道痛,一帆风顺,有时候反而是坏事。”他淡淡地道。
王元儿很是认同,吃过亏,尝到过失败,一个人才会涅磐。
“我也不求她多富贵,能保住命,已经是极好。”她苦笑道。
“等过了年,我再向皇上请封你的诰命,如此逢年过节,你也能递了牌子进宫去请安,求得恩旨也能和她见上一面了。”
王元儿听了大喜,一把抓住他:“这是真的?”
“自是真的。”崔源看她笑得像孩子,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可要怎么报答我?”
王元儿脸一红,微微低了头道:“你说要怎么报答,就怎么呗。”
崔源便附在她的耳边轻言说了几句,王元儿羞得满面通红,嗔瞪他一眼。然而,待两人吹灯歇下后,她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好好的‘报答’了他一回。
……
既然崔夫人不用王元儿去跟前立规矩,她也不会自讨没趣的上前,但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请过安后,便回到自己的小院子。
崔源沐休,也陪着她在家中,两人先是将皇上赏赐过来的物件都赏玩了一番,闲时还作起了画。
如今已是进了年关,王元儿又是初婚的新妇,节礼自当都打点好,所以崔源又陪着她指点了一通人脉,那边要送什么,自都一一要准备妥当。
京城远比其它地方来得冷,十二月时常可见大雪纷飞。
外面下着大雪,王元儿也没和崔源出外,两人呆在书房里作画或看书,再彻上一壶茶,倒也自在。
“二爷,二奶奶。”秋棠进来,给两人屈膝行礼。
“何事?”
“二奶奶,这嫁妆还没归拢,袁大志家的来问我,看您是个什么样的章程?”秋棠低声报了来意。
王元儿愣了一下,看向崔源。
她可真是把这档子事给忘了,进门后,她就忙着立规矩,还有准备年礼,要么就是看各方和崔源有来往的人脉等,自己的嫁妆倒还没正经处理。
“过了年我会向皇上说回了长乐镇去,祖父和爹这边我自也会去说,你的嫁妆倒也不用怎么整理,大件的不好搬动的就放了库房登了册子,一些常用的你也不用开封了,省得到时我们走的时候还得重新打包,先搁着吧。”崔源想了想便道。
王元儿自然会听他的,恰逢这时候有同僚来寻崔源说话,她自让人去服侍,自己则是带着秋棠她们整理了下嫁妆。
待到下晌,都把嫁妆登了册子什么的,王元儿又想到这院子,要是将来他们去了长乐镇,这里由谁看守,她的嫁妆又是谁看,这都是要人的。
王元儿想到崔源的这个院子,还有一个许嬷嬷,以及两个叫丁香翠红的丫鬟呢。
崔源长年在外,换他自己的话说,自己一个人自在惯了,身边也不喜欢跟着一堆伺候的,所以他的院子是极少人的。
许嬷嬷是他的乳娘,丁香翠红两个是大丫鬟,管着他的衣物等事,但他并不要两人近身服侍,小的时候就用陈枢,大了自己能搞定,自然也不会让她们近身。
所以,到现在,两个丫头,都是管着他的衣物鞋袜以及起居,院子打扫的自有粗使婆子和丫头,而许嬷嬷,自然是管着一应的事。
王元儿还没正式和这几个人打交道,所以嫁进来几天,她也还让许嬷嬷管着大小事,自己近身伺候自然是有自己的丫鬟,丁香和翠红,也还管着崔源的衣物,也该分一分工,整理一下院子的人手了。
等崔源回来,王元儿便故作随意的问起他,两个丫头是个什么安排。
“我看过册子,丁香今年也十九岁了,便是翠红也十八了,府里头的丫头到了这般年纪,就该配了人去,要是爷们跟前的,也有收房的,你看?”王元儿睨着他。
崔源心中一跳,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收房么?”
王元儿双眉挑高,手微微的攥起。
大户人家里的男人,谁没有几个通房丫鬟,那丁香暂且看着是个老实的,可那个翠红,一双剪剪秋水的眸子,看崔源的时候,都快要柔出水一般了。
崔源瞥见她微曲的手指,故作道:“收房不收房,你看着办呗,你才是我们这个小家的主母。”
不是让她打发了去,而是让她看着办。
王元儿听了顿时有些失望,蔫蔫的哦了一声。
崔源噗哧一笑:“这就不高兴了?”
王元儿脸色一红。
“傻瓜!平时看你那么聪明的,咋到了这回就有点犯浑了呢?还听不出是玩笑还是真话了?”崔源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王元儿有些诧异,随即变得欣喜起来,道:“那你这意思,是让我打发了去?”
崔源嘴角含笑,看着她道:“我无意纳妾,也不愿意将来有庶子庶女出生,一个家女人多了,争吵是非也多,我不喜欢。”
这话说得很明显了,他是不准备纳妾和要什么通房之类的。
崔源还有一点没说,就是他自己本身就是贵妾所生,就算占了个贵字,也是妾生子,矮人一等,若是从太太肚皮里爬出来的嫡子,哪怕出了大哥那事,是不是也会和如今所不同?
所以,他不愿意自己有庶出的孩子。
王元儿微讶,道:“那要是我生不出孩子呢?”
“那咱们就努力点。”崔源靠了过来,手指摩挲着她的腰,一脸的暧昧。
王元儿腾地烧红了脸。
“若是你生不出孩子,那就是咱命中注定,也不必强求,将来了不起去善堂抱一个回来养。总之,我不会委屈了你便是!”他柔声说道。
王元儿顿觉心中大热,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得夫如此,也是她的福分才是。
“这下放心了?”崔源咬着她的耳朵道:“只不过,没有通房侍妾什么的,少不得要多辛苦娘子服侍为夫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了她的手往自己那处去。
王元儿羞得脸上火辣辣的,但还是道:“我,我不辛苦。”
两人倒在了榻上。
翌日,王元儿便将许嬷嬷叫来,将崔源的意思和她说了。
“嬷嬷是二爷的乳母,将来愿意,自也是由我们荣养着终老的,如今嬷嬷力健,也还请嬷嬷帮我们管着院子的事。至于两个丫头,二爷却是不愿意耽搁了他们,嬷嬷看着哪家有适龄的小管事什么的许了她们,也好感念她们服侍了二爷一场。 ”
许嬷嬷心惊,这二奶奶竟如此得二爷看重,连声应是。
丁香是早就料到这一点,那翠红却是心有不甘,嚷着要见二爷,也不知许嬷嬷说了什么,后面也是乖乖的听了安排,王元儿给她们每人赏了二十两银子作妆奁配了出去。
这事自也是传到了崔夫人那边去,叫了王元儿过去问话,王元儿便道是崔源的意思,想着如今公务繁重,也没心思,便打发了出去。
崔夫人心中有事,也就不咸不淡的告诫了两句,别犯妒什么的,就揭过不提。
&bp;&bp;&bp;&bp;十二月二十一,崔源陪着王元儿回门,因了临近过年,崔夫人便吩咐他们小年就要回转。
长乐镇那边,早早就挥洒扫尘,张红挂彩,准备迎了王元儿他们回门。
“来了,来了,大姑奶奶他们回来了。”小厮大老远的就守在门口,瞧见马车,不由高呼。
王春儿领着弟妹走了出来,马车来到屋前,崔源先跳下马车,才转身扶了王元儿下车。
但见那梳着妇人髻的女子穿着玫瑰红比甲,下着一条织金红海棠十二幅湘裙,头戴着点翠镶翡翠流苏步摇,还插了一排镶粉水晶珠花,藏在髻间,端的是流光溢彩。
“大姐。”王春儿挺着大肚子迎上去,眸中水光闪动。
王元儿见了弟妹,也是十分激动,上前执了她的手,嗔道:“这么冷的天,你又怀着身子,怎么就出来了。”
“没事,我来迎一迎你。”王春儿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
“大姐。”王兰儿和宝来两个分别扑了上去,一左一右的抱着她的腿。
“乖,都进去吧。”王元儿笑着擦了下眼角。
行李和回门礼自有下人去搬,王元儿和崔源相扶着进了屋,王老汉他们已经早早就等在了正堂。
下人在堂前摆了蒲团,王元儿和崔源分别给老人行礼敬了茶,坐着说了一会子话,崔源就和候彪还有王二他们去了书房那边说话。
王元儿唤了秋云过去伺候,她自己则是坐在正堂和王婆子,春儿以及张氏她们说话。
“你外祖一家自你出嫁的第二天就回了石龙镇,有空你就去给他们磕个头请安罢。” 王婆子笑着道。
王元儿笑着点头。
“大姐,崔家人对你如何?你那公婆可有刁难与你?”王春儿则是紧张的问。
王元儿笑道:“都挺好的,就是这人太多了,我有好些人都认不全。”
“真的么?”王春儿松了一口气。
“哎哟,二姑奶奶,瞧大姑奶奶这红粉菲菲的脸,就知道她所言不假,崔家那可是富贵窝,进去了就只有享福的份儿,哪会受什么委屈?”张氏咯咯地笑,只是语气里难掩酸味。
王元儿浅浅地笑,端了茶碗呷了一口茶。
“元……大姑奶奶,我可是听说这些个世家大族人家,都是用鱼翅燕窝给漱口的,便是那痰罐都是用金子打造的,可有这回事?啧啧,真要让我见识一回,真真是死都甘愿了。”张氏又道。
“这什么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你会不会说话呀?”王婆子的脸色有些不悦。
张氏讪讪的。
“二婶,这世家大族的底蕴是百年传承才有的名头,也不是用这金银就能彰显的。”王元儿淡淡一笑。
张氏呵呵两声,摸了摸鼻子道:“你二婶一辈子都没上京城,也没见识,自然是不知的,哪有大姑奶奶你这般好福气。”
“二婶也是好福气的,下个月福全给你娶了媳妇儿,你就等着享福吧。”王元儿不痛不痒的刺了回去。
张氏哼了哼,道:“哪有什么福气哟,也就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嫁妆也没两台,哪比得了元儿你出嫁那回,真正的十里红妆,你怕是不知道,如今咱们镇子就你那嫁妆可都说了好些天呢,这体面算是头一份了。”
王元儿抿了嘴笑。
她自己的本意就是四十八台嫁妆就算,可没曾想到的是赵大力和卓凡他们都赶着出嫁前送回了一车添妆,他们两人那边可都凑了四抬嫁妆了,而且都是些古玩器皿,价值不菲。
而她的干娘,也是大手笔,给她添的妆竟是江南的一个百亩庄子,另外还给了五百两银子压箱底。
江南不比北边的地大广博,那边地少,一亩地相当于这边的几亩,贵重自不必说。
所以,王元儿这陪嫁,也称得上是十分丰厚的,便是一般大家里的小姐,有些都未必有她这样的陪嫁。
女人出嫁嫁妆丰厚那是体面,嫁得好人家,夫唱妇随的也是一个体面,而将来生的儿子出色,女儿德容兼备,那就是荣耀,一生也就都完美了。
“这过两天就去过大礼了,要是你弟弟给的聘礼也有你们那一半的成数,也是够体面喽。”张氏又瞟着王元儿说道。
这话里的意思,莫不是让王元儿贴补吧?
王婆子的脸色黑了下来。
就是王春儿这数来迟钝的,也听出了那么点意思,不由愕然地看向二婶。
王元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道:“二婶,咱们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聘礼什么的,只要比女家高上那么一层就足够体面了,要是多了去,女家少不得还要重新添上嫁妆补上来,反而不美。”
张氏的笑脸一滞。
“二婶你说的是不是这个理?”王元儿淡淡地看过来。张氏呵呵两声:“该是这个理。”心下却是腹诽,真是小气,明明嫁的高门大户,连给弟弟贴补个像样的聘礼也不舍得。
“大姐,你这趟回门要住上两天吧?”王春儿岔开了话题。
“小年便是要回去了的,总不好在娘家过小年。”王元儿无奈地道。
虽说是嫁了人,可远不如在娘家自在,别人家千好万好,娘家最好。
“这倒也是,不要让你婆家那边有话说。”王婆子也紧着说了一句。
“那福全成亲的时候,大姑奶奶也是要来饮宴的吧?”张氏忙的问,又说一句:“敏儿也会回来呢。”
“如果没有意外,那是要来的。”王元儿笑着回话。
张氏听闻松了一口气,在他们王家,如今最得体面的自然是王清儿,其次就是王元儿了,有王元儿携着夫婿来参宴,那整个婚礼就增色不少了。
对于张氏这心思,王元儿心中明白,自也不会挑破。
说了一会话,王元儿又和春儿回到自己从前的闺房里说着体己话。
听到崔源对自家大姐极好极体贴的,又看她脸颊红粉菲菲的,眉目含春,比做闺女的时候多了几分妩媚,知道她所言不假,王春儿是长松了一口气。
“那大姐你也赶紧的怀个孩子,最好是一胎生下长子,那就阿弥陀佛了。”王春儿双手合十道。
王元儿噗哧一笑,红着脸说:“你自己都还是先生个闺女,咋就让我先生个儿子呢。”
王春儿一本正经地道:“我们家可是小门小户的,我头上也没有个正经婆婆压着,自是没有那压力的,可大姐你不同,这多的是眼睛盯着呢,自然是先生儿子好,还要多生几个才是。”
王元儿嗔道:“我又不是母猪。”
王春儿嘻嘻地笑,自又和她说起悄悄话。
这回门都是一家子的人吃饭,也没摆屏风,就在饭厅摆了两桌,男一桌女一桌的,热热闹闹的吃了饭。
晚上,崔源拥着王元儿道:“你还是在娘家更欢喜些,等过年后,咱们就回来。”
王元儿点头。
翌日,难得在娘家偷闲,王元儿干脆和崔源带着弟妹去了香山游玩赏雪上香。
到了年二十三小年,各家挥洒除尘准备迎接新年,王元儿却是早早的就和崔源启程回到崔家。
崔家的中馈如今仍是崔夫人带着大奶奶程氏管着,王元儿回到自己的小院时,钟嬷嬷已经领着人除尘了,见他们回来,纷纷行礼。
王元儿拾掇了一番,按礼数先去正院请安。
崔夫人正吩咐着管事们理事,一时半刻也没接见她,王元儿只得站在外面等。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是下晌,天气极寒,尤其是上京的天气,冰寒刺骨。
此时北风凛冽,呼呼的刮过,使得人脸生痛。
王元儿等了半个时辰,才见管事们出来,见她站在院中,愣了一下,纷纷上前行礼。
王元儿嘴角微勾:“今天小年,辛苦诸位管事了。”
众人直说不苦。
有丫头掀起帘子,招呼王元儿进去。
“听说这二奶奶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这言行举止,倒不太像。”
“你别说,二奶奶虽说是小门小户,可人家的来头也不少呢。”
“没错,听说是那江南宋家二太太的干女儿,而且还和那卓将军交好,那卓将军坐下的千总还称她为姐呢。”
“依我说,也比不过那边的,二奶奶的胞妹可是皇上的妃子呢。”有人指了指皇宫。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纷纷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恐怕这二奶奶也不容小缪,以后可不能随意轻视了才是,尤其二爷如今还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呢。
王元儿自不知自己在崔家下人跟前转了个圈,就换了个形象,只知这天以后,好像家里的下人再见到她的时候,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恭敬。
王元儿进了正院,崔夫人正教导着程氏打理中馈,见她来了,便闭了嘴。
“回来了。”
声音冷冷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王元儿笑着上前福身行礼。
崔夫人也不愿意见她,便让她下去。
然而,在王元儿将走的时候,程氏却道:“母亲,我也是刚接触中馈,这大过年的来往人情多,若是二弟妹能帮我搭一把手,那我就真感激了。”
王元儿怔了一下,看向程氏,不明白她此举用意,让自己帮她中馈之事?
触及程氏投过来的善意,王元儿微微地笑了,别人给的善意,她会接,可若是有水分的,那就恕她无能为力了。
&bp;&bp;&bp;&bp;过了小年,又祭灶扫尘,送了灶公上天,贴春联,一忽儿就到了大年三十。
这是王元儿嫁人后的第一个春节,崔家也不是她过往所看的寒门小户,所以她早早就唤了钟嬷嬷来问崔家以往这年都是怎么过的,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嬷嬷也知道,我出身不高,乡下里的习俗有些也不同京里,而我又是初来乍到的,万一做多错多,贻笑大方反而不美,而让二爷没脸就更是我的罪过了,所以还望嬷嬷告知我一二,这有什么是需要注意的。”
钟嬷嬷这些天一直都在审视王元儿,她出身虽然不高,可也并非不知人情世故,虽没做到面面俱到,可也是长了一副玲珑心思,至少嫁进来后,也没出什么丑。
再加上崔源明里暗里所表现出来的对王元儿的看重,她就更不敢轻易造次,两方都在彼此审视,反而相安无事。
如今王元儿向她请教,甚至还大方的提了自己的出身,让她有些意外,再细看王元儿的脸色,一派坦荡,并不是说说而已,反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腹。
她的出身众所周知,如今大方的说,比那些遮遮掩掩拿了别人来抬高自己出身的更为的坦荡,也更让人尊敬。
钟嬷嬷挨着小半边杌子,笑着恭维:“二奶奶说笑了,这些天您还帮着大奶奶掌事,府中侍候的下人可都看在眼里,都夸您能干呢。”
王元儿端起茶碗轻呷了一口,淡笑道:“这功我可不敢领,我也不过是依着大嫂的指示去做事罢了,也是小事,并不值得一提。”
“是,是,是老奴嘴碎了。”钟嬷嬷笑着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睃了她一眼,见她并无大恼的样子,便道:“其实这京里头的人家过年,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样,祭祖守岁,各家宴请年宴,今天来这家,明天去哪家,这也都还是请自己相熟交好的人家走动。”
王元儿静静的听着。
“崔家也是一样的,今年咱们崔家就在初五宴请,到时会请了贺家班的来唱戏,也会请一两个女先生来说书。至于其它拜年,也不可能就真的每家每户都去拜,毕竟这过年嘛,人也多,真要家家户户去拜年,哪有这样的精力?所以都是各家投拜帖到门房,道一声过年好,就算是拜年了。”钟嬷嬷看她凝神听着,知道她是真的想知道,便也细细的说着。
“这也是同僚之间拜年,自己的亲戚,比如媳妇的娘家,夫家的舅家,那是要上门去拜的……”
钟嬷嬷说了有小半个时辰,年怎么过,怎么拜年,需要注意的是什么,王元儿听在耳里,自知那也是换汤不换药,只是大家里的规矩更多一些,行事也更谨慎一些罢了。
王元儿见钟嬷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笑道:“嬷嬷有什么想说的?”
钟嬷嬷笑了笑,道:“往年二爷还没成亲,加上也少在家里头,自然不会有什么人上门。如今二爷已经成了亲,他又得皇上器重,只怕今年会给您和二爷投拜帖的人会不少,到时候二奶奶也是要出面招待的。当然,这和谁走动就得二爷吩咐了。”
王元儿微愣一下,显然还没想到这一层上去,道:“若不是嬷嬷提醒,我还真没想到这个,回头我就和二爷商量一下,到时候少不得要嬷嬷在旁帮着安排。”
钟嬷嬷连称不敢。
王元儿就笑道:“我和二爷刚刚成亲,这人情世故什么的,多的是要依仗嬷嬷提点的地方呢。你是二爷的乳娘,他敬你,常与我说小时您怎生照顾他的事,我心中也是感激,也盼着嬷嬷再帮咱们这个小家搭把手呢。”
钟嬷嬷心中微暖,汗颜道:“二奶奶言重了,这都是老奴该做的。”
王元儿又和她拉起了家常,知道她的小孙子已经五岁了,也已经启蒙了,又见过年,便赏了笔墨和两刀纸给她。
钟嬷嬷自是谢过,待走出了王元儿的屋子,回头看,那冬日的阳光射在那琉璃瓦上,光彩流离。
想到王元儿那张轻轻浅浅的笑脸,时不时的给个巴掌或者甜枣,钟嬷嬷顿时收起了轻视之心。
出身低,可这二奶奶却不是个软柿子,相反的,人家心中还特清明玲珑,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罢,如今二爷敬着自己曾奶了他一场,好歹还有体面,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的当差,等到将来二爷有儿子了,自己还能依着老脸给子孙谋个前程,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自此,钟嬷嬷一门心思向着这崔源和王元儿,也不托大拿乔,事事依了王元儿吩咐,待到她孙子八岁时,求了二爷在小少爷当个小厮,便彻底荣养不提。
……
崔家过年,一如钟嬷嬷所说的那般,祭祖守岁听戏拜年。
初一,因为王元儿的诰命还没赏下来,所以她也不用按品大妆去拜年。
初二,崔夫人带着大爷和大奶奶去了她的娘家袁家拜年,却没带上王元儿,她也不在意,反而自在得很。
初三,陆陆续续的有人向崔源投了拜帖。
崔源挑了几张拜帖出来,让王元儿张罗了酒席,见了几个同僚。
而崔源也带着王元儿去了几家交好的人家走动,一来二去的,整个新春,就是在这家吃席那家喝茶度过,也就因此,王元儿正式进了京中贵圈,大家都知道,崔家二爷的媳妇王氏,出身不高,但品行温良,性子娴淑。
初十,有封赏到崔家,王元儿的诰命下来了,五品宜人。
王元儿接了诰命服,按俗例需进宫谢恩,又因在年中,所以她便往京中递了牌子。
和半年前进宫不同,从前只是一介平民女子,此时她已经是诰命夫人了。
走过一道道宫墙,王元儿颇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而现在,也不过是过了半年罢了。
也和上次不同,这次皇后接见了她,王元儿恭恭敬敬的陪着皇后娘娘说了几句话,就听到宫人传庆贵人来给娘娘请安。
庆贵人。
王元儿眨巴着眼,下意识看向殿门,又察觉到不妥,连忙正襟危坐,绷直了身子。
有珠钗环佩声轻轻的响起,王元儿站了起来,强忍着没看过去。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清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王元儿不自觉的红了眼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泪意憋回去。
“免礼,你倒是逮着了时机来。”皇后娘娘笑着抬手。
“臣妾抄好了这心经,巴巴的来奉上,就盼着皇后娘娘平平安安诞下龙子。”王清儿笑着说明来意。
“哦?”
王清儿微微侧头,自有身后的宫女将放在托盘上的经书奉上去。
皇后娘娘看了,眉目舒展,夸了几句,又赏了她一支红珊瑚点翠镶宝步摇并一对羊脂白玉手镯。
王清儿跪在地上谢了恩。
“你来得是真巧,崔夫人今日来谢恩,你倒是遇着了。”皇后娘娘笑着一指。
王元儿连忙上前给王清儿行礼,一抬头,看着胞妹的脸,眼圈微红。
王清儿也是难掩激动,虚扶了她,问了一声好。
“我乏了,你们既是同胞姐妹,且去你宫中说话吧。”皇后娘娘挥挥手。
王元儿姐妹俩大喜,忙的跪在地上谢了恩,一同去了景福宫。
一进了自己的偏殿,挥退了人,王清儿就朝王元儿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大姐。”
王元儿自是心中泛酸,却知君臣有别,皇上的妃子也不能随便向她跪的,不然就是辱没了皇家,便扶了她起来。
王清儿在宫中住了大半年,自然也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顺着站起来,拉着她坐到美人榻上说话。
“你过得可好?”
“家里人都好吗?”
姐妹俩不约而同的问出口,又相视着扑哧一笑,感觉又像回到过去一般。
“家人都好,就是念着你,尤其是兰儿和宝来他们……”王元儿握了她的手,细细说着家中诸事。
王清儿也听得仔细,眼圈红红的。
“我在这也挺好,如今我帮皇后娘娘抄经,她也赏了我不少东西,大姐你不用挂心。”王清儿报喜不报忧。
王元儿一颗玲珑心,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也没提,只嘱咐了几句,如今她也有了诰命,以后也会进宫,但因为崔源会回到长乐镇任职,所以她也会跟着回,可能不会时常到宫里来,但总归是有机会的。
王清儿知道自家出身,大姐嫁给崔家那样的大户,自然是处处有制肘,回长乐镇去过小日子,反而更舒心,故而心中虽有点失落,却也能理解。
王元儿见左右无人,不由问王清儿:“这大半年,你都没有消息吗?”
她指的是王清儿的肚子。
王清儿脸色微微的变了下,垂下头来,苦笑道:“大姐你也知道,皇上雨露均沾,也不是纵情声息的人,我一月侍寝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天,孩子这事,总要讲求缘分的。”
王元儿心中难受,长叹了一口气,安慰道:“这也是,你还年轻,不急,关键是要护着自己。”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可能没孩子,反而活得更长,如果有孩子,生个公主远比皇子要强。
不过这些她都是不会说的,毕竟每一个女人都盼着当母亲,那才算是完整。
__文文在后半部收尾阶段,所以有些人事必然会写及的交代,不会怎么宫斗宅斗,谢谢~
&bp;&bp;&bp;&bp;王元儿出了宫,就有些恹恹不乐,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的,崔源卖乖的逗了她几句,她才脸色开怀点。
靠在崔源怀里,她叹了一声,道:“我瞧着清儿,我心里就觉得堵,她太不容易了。”
崔源心中微惊,难道她察觉到什么了?
“怎么,她和你说什么了?”
王元儿摇摇头:“便是什么都没说,我才觉得堵心。她比以前懂事了,可这种变化,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只有经了事,人才会成长的,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原来是猜的,崔源松了一口气,道:“她不说,那就表示她还能处理,也不想你担心,真需要帮忙的时候,我想她总会递了消息出来的。”
王元儿苦笑,道:“我都知道,我就是心里难受。”
“我看你就是闲的,看来我还要再努力些,好快些生个孩儿出来才行。”崔源暧昧地凑在她的耳朵说:“那个可走了?”
前几天,王元儿的小日子来了,他可都憋了好几天了
王元儿啐了他一口,脸如朝霞,微微点了点头。
崔源大喜,看着她粉红的脸,妩媚不已,只觉腹下大热,心思一动:“我陪你在外头逛逛?”
王元儿不明,但崔源愿意陪她,她自然没有拒绝的理,当下,两人去了朱雀大街,这里走走那里逛逛。
而没多久,崔源拉着王元儿进了某个客栈,她才后知后觉的知道,这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回到崔家,王元儿的双腿都有些发飘发软,去了正院请安,崔夫人的脸色很不好,阴阳怪气的说了几句话,便让她走了。
王元儿出了正院,心中苦笑不已。
这五品恭人可是因为夫贵才妻荣的,难道她还能让了出去不成?
可偏偏,崔夫人的话里,就是觉得她讨得了天大的便宜似的,还拿了程氏来作筏子。
“二弟妹。”程氏在她后头追上来。
“大嫂。”王元儿福了福。
“娘她近来有些上火,她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程氏软声道。
王元儿淡淡一笑,道:“大嫂言重了,太太是长辈,我怎能和她计较。”
程氏苦笑,却岔开了话题,道:“我还没恭喜二弟妹呢,如今你可是诰命夫人了。”说着,朝她福了一福。
王元儿身上有五品诰命,而程氏什么都不是,按说是比她要来的矜贵的,所以就是程氏给她行礼,王元儿也受得。
但王元儿却是避开,道:“大嫂,什么诰命不诰命的,我就是大嫂的二弟妹,你可不能嫌弃了我。”
程氏心里一宽,笑着打趣两句,又看她面带倦容,知道她进宫怕是累了,便让她快回院子里歇息。
王元儿也确实有些累,这一大早就进宫谢恩,下晌又随着崔源厮混了一番,如今她就想躺着,便顺着她的话走了。
程氏看着她越行越远的背影,目露艳羡。
出身不如自己,可她的运气,却比自己要好得多了。
自己,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指望夫君给她争诰命了,唯有……
程氏摸了一下腹部,咬了咬唇,对身后的丫鬟道:“去,让大爷回我房中用晚膳。”
夫婿靠不住,那她就生个儿子,将来靠儿子,只要自己好好教养,她不信挣不来一副凤冠霞帔。
……
日子一忽儿而过,过了元宵,崔源便向崔老太爷和大老爷辞行,他是要回到市舶司那边去上任的。
崔大老爷心中不愿,一番旁敲侧击的问什么时候调回京中,又说工部如今也有位置,是不是可以调回来。
“我老了,你大哥又是这个样,崔家只能靠你,进了六部,将来未必就不能入中书省……”
崔源却是打断了他的话:“我并没有正式走科举,好说点也不过是有从龙之功罢了,即便是进了六部,也不可能问鼎阁老位置。如今皇上器重我,才赏了我一个五品官,将来如何,还得看皇上旨意,爹以后就别说了。”
崔大老爷黑了脸:“你始终是在怪崔家是不是?”
崔源敛了眉,淡淡地道:“崔家生我养我,我怎敢有怪字一说?不过是我志不在此罢了。”
“男人大丈夫,学得文与武,卖与帝王家,这是天经地义,你志不在此,难道还要去从商种田不成?”崔大老爷拍着桌子吼道。
“田园之乐,也未必不好。”
他轻描淡写的,彻底激怒了崔大老爷,气得他指着他大恼:“你,你……”
“大老爷,老太爷请二爷过去说话。”小厮战战兢兢的进来。
崔大老爷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道:“去,你祖父年纪大了,不要激怒了他。”
崔源敛衽去了,待到了崔老太爷院子,关着门和他说了半天的话,后面崔大老爷就被叫了去,遂随了崔源的意愿,让他回市舶司任命。
而崔源刚刚成亲,崔家的第四代还没见影,崔源的意思是带了妻子一道前去,也好为崔家开枝散叶,子嗣是大事,崔老太爷他们自然都应了。
崔夫人是最后得知的,虽早有预料,可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气得心肝疼,等王元儿他们来请安的时候,连着两天都不见。
王元儿也没放在心上,做婆婆的要拿乔,她这做媳妇的却不能因此就不去请安什么的了,不然少不得要被人说她狷狂。
到了第三天,崔夫人终是见了她,但脸色实在是不止不好看,而是黑到了彻底,一直拉着程氏东拉西扯的,丝毫不顾王元儿站在那里。
还是程氏做好人,道:“娘,您瞧二弟妹还站着呢,您好歹也疼媳妇一回,让我歇口气,也拉了二弟妹陪您说两句话?”
王元儿微讶,看向程氏,她嘴角微翘,点了点头。
崔夫人轻哼一声,道:“儿大不由娘,这儿子大了往外飞,谁还能拦得住了?”
王元儿淡淡地笑:“太太所言极是,也是太太英明,孩子大了,是该放开手脚让他自己跑自己闯的,就好比那老鹰一样,总要靠自己张开了翅膀翱翔,才能成才的。太太当是一个好母亲,将来媳妇少不得也要向太太学呢。”
崔夫人被她软软一刺,只觉得心口尖锐的痛了起来,这话或褒或贬,好像刺猬似的,无从下手。
她的脸色难看,偏生王元儿还装作一副崇拜的眼神,也不知她是真崇拜还是装傻充楞。
崔夫人气得心肝极痛,一刻都不愿意看王元儿在眼前晃,便道:“你们小两口这回去任上,年纪也都不小了,子嗣为重,你这做嫡妻的,更要主张为夫家开枝散叶,莫要成天争锋吃醋,搅得后院不宁……”
王元儿站在那里听着,也不插话,崔夫人看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索然无味,挥了挥手道:“你下去收拾吧。”
娶了这么个媳妇,明明没有做什么,却总能气得她心肝沉闷发疼。
王元儿屈膝退下。
“你看,你看她,倒是装得孝顺样儿。”崔夫人见了忍不住发怒。
程氏少不得上前顺了她的背,劝慰道:“二弟妹到底年纪还轻,又是早年丧母,母亲以后慢慢教着就是。”
崔夫人脸色稍霁:“所以说,丧妇长女娶不得就是这个理,我们这些大户人家,哪里是那些寒门小户能比的?到底是没长过见识。也不知源儿是个什么眼光,还巴巴的求了这样的人来。”
话到最后,已是有些不屑和轻贱了。
程氏顺着她说了两句,可眼睛看向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子时,羡慕不已。
随了夫君去任上,也不用在前侍候公公婆婆,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这才是女人想要的呢。
反观自己……
程氏露出一个苦笑,只盼着自己快快怀上崔家的长子嫡孙,以后好好教导,未必就不成事。
崔夫人和程氏在后头怎么议论王元儿,她是一概不知的,便是知道,也只一笑而过。
她都要随着夫君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了,虽然那只是个镇子,比不上京中的繁华,却自有它的自在。
有家人,有夫君,将来再生几个崽子,她就圆满了,又怎会为了闲话去找不自在?
王元儿心里明白得紧,因为崔源这个心结,不管她怎么做,崔夫人都不会像喜欢程氏那般喜欢她的,既然如此,那她何必白费心思?只怕崔源越出色,她就越恨和不喜欢他们两口子呢!
谁都没有办法让所有人喜欢,王元儿也是,她只要做到面子情过得去就是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秋棠已经支使着人收拾要带去的行李,部分嫁妆基本是连拆都没有,直接就打包着又带到长乐镇去,而一些大件的,则是存在库房。
而要带谁去也是要定好,和崔源说了一翻,因为钟嬷嬷年岁已大,她的儿孙也都在京中,便不随着去了,还留在院子帮他们守着院子。
王元儿对此并不意外,事实上即便钟嬷嬷随着他们过去,只怕她也会多重用自己的人,钟嬷嬷如此,反消了彼此尴尬。
一番折腾下,在一月十九日,崔源便带着王元儿辞了家里人,离开京城回到了长乐镇继续就任市舶司史。
&bp;&bp;&bp;&bp;市舶司当初也建有府衙供了官员居住,地方也不小,也有两进的地方,崔源他们搬过来的时候,早就已经重新修葺了一番,住人已经是可以了的。
在王元儿他们过来之前,崔源就打发了陈枢将宅子打点好,如今崔源已经成亲,陈枢作为他的心腹小厮,自也晋升为大总管一职,管着整个大宅的庶务,包括各处的人手和整理。
故而,王元儿一行搬回来时,里里外外已是打点妥当。
待一切都拾掇妥当又歇息过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王元儿才开始待人接物和四处走动。
不同于做姑娘的时候,如今她已经是五品的诰命夫人,身份自是高了不止一点半点,比崔源的官阶要低的,也都纷纷遣了夫人来给她请安,这其中就有知县家的石夫人。
王元儿是个不耐烦应酬的,只是碍于崔源的身份,才耐着性子去应酬,那知县夫人便出了点子,让她办个什么赏花宴的,一并将人请了来,也不消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了,省事又不用投太多的精力。
“您若是不嫌弃,我那里还养了一株十八学士,可送了夫人凑场子。” 知县石夫人笑得一脸讨好。
王元儿穿了一身石榴红比甲,青丝轻轻松松的挽了个髻,插了两支步摇,脸若桃花,竟是比做姑娘的时候还要更动人一些。
一个女人日子过得如何,端看她的脸就知道了。
王元儿脸若桃花,红粉菲菲,眼角眉梢尽显风情,可见这婚后日子过得极惬意的,夫婿对她定是极好。
思及此,石夫人的笑容就更盛了一些。
王元儿放下了茶碗,笑道:“你也是瞧着我这地方的,花园统共就那么一方,哪来的地方办赏花宴?再说了,我素来也不是那好闹的,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这哪用夫人操心,夫人要是看得上我,您只消说一声,我定当来帮夫人理事儿。”石夫人连忙表衷心。
“那将来若真用的着石夫人,可不能说不了?”王元儿半真半假的说。
石夫人连称不会。
秋棠走了进来,说舅少爷和姨小姐过来请安。
石夫人闻音知雅,便起身告辞,王元儿送了她出去,回到花厅就看到自己的弟妹向她飞扑过来。
王元儿笑成了一朵花,也就只有面对自己的至亲,她才会笑得毫无芥蒂和真诚了。
和两个弟妹腻歪了好一会,秋棠又匆匆忙忙的来了。
“二奶奶,二姨奶奶那边传了消息来,说二姨奶奶发动了。”
二姨奶奶,指的是王春儿,因为王元儿嫁了人,所以这称呼,也都跟着变了。
王元儿一惊,在心里算了算日子,春儿也该是这段日子发动了。
“可请了稳婆了?候彪那边可通知了?大夫可请了没?”她迭声问,又道:“不成,你这就和我去看看罢。”
王春儿这一胎生得很顺利,等王元儿进了侯家的院子,她已经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了,声音很是洪亮。
稳婆抱了孩子等在产房门口的候彪,笑着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恭喜侯大爷了。”
王元儿听了大喜,脆声道:“赏,有赏。”
候彪抱着儿子转过身来,见了王元儿,眼中泪光闪烁:“大姐。”
王元儿走上前,接过他怀中的襁褓,道:“先去看看你媳妇吧,我抱抱这小子。”
候彪点头,小心翼翼的把儿子递了过去,大步流星的进了产房。
王元儿看着那软软嫩嫩的孩子,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小家伙的手微微攥着抵在唇边,忽而又翘起了兰花指,让人稀罕极了。
秋棠凑过来瞧了一眼,道:“将来小主子定然也如此的可爱。”
王元儿听了,心中更是期待不已。
……
侯家再添一子,染了红鸡蛋给各家分派,洗三的时候又热热闹闹的闹了一场。
按着王春儿两口子的意思,孩子小,怕架不住福气重,只等孩子百日的时候再大办筵席宴请亲友。
王元儿倒没什么意见,比起喜庆什么的,孩子平平安安成长才更重要。
她如今成了亲,看着王春儿那小名叫胜哥的儿子,就越发稀罕得紧,天天去瞧一回不说,还在崔源耳边说那孩子有多得人喜欢,直说得崔源按了她在床上胡来两遍才罢休。
“等将来我们的儿子生了,必定会更稀罕。”崔源咬着她的耳朵道。
王元儿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嗔道:“孩子的影儿都还见不着呢,你倒先夸上了。”
“这哪用见的,我生得奉神俊朗,一派风光霁月的,我的儿子难道还会是个歪瓜劣枣不成?”崔源十分自大。。
王元儿笑着呸了一声。
“你喜欢儿子,今年咱们就先生个儿子,明年再生个闺女,后面又生个儿子。”
王元儿听得喷笑,道:“你当我是猪呢,今年生,这都还不知道有没怀上呢,明年……”
明年。
王元儿突然脸色一变,腾地翻身坐起。
她怎么忘了,盛景五年,长乐镇的长乐山突发山洪水,整个镇子被冲毁,死伤无数……
盛景五年,也就是明年。
王元儿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手足冰凉。
“怎么了?”崔源见她突然坐起,不明所以,去牵她的手,才发现十分的冷,连忙拉了被子去裹住她,急问:“怎么了到底?”
王元儿被他拥进怀中,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暖意,才让她微微找回神识,反握了他的手。
可触及崔源那双满含关怀的眸子,王元儿又觉得不知从何说起,难道和他说,自己重活了一世,告知他前世的事么?
王元儿吞了吞口水,勉强地笑了笑:“没事,我就是突然觉得心悸,歇了吧?”
崔源满面孤疑,可她已经躺了下去,只得也躺下,将她拥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背道:“你心里别要存事,万事都有我,我是你的夫君,自会为你做主和分担。”
他温声软语的,王元儿的心慢慢的平静下来,将脸靠在他的怀里,手紧紧的抱住他,好像要紧抓住一块救生木似的。
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幸福,不能就这么让它随风消逝了,一定要想法子,可要怎么做?又要怎么对崔源说。
王元儿苦思着,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崔源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尖蹙着,抿了一下唇,喃声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你难以说出口?”
……
一转眼就到了王福全娶媳妇的日子。
王元儿这做大姑奶奶的,又只是堂姐,自然也不用早早的就去老宅坐席,可张氏却唯恐她不来的样子,三番四次的派了人来请她和崔源。
“今天我也没什么事,不如就陪你早些过去罢?就坐一会,若是你觉得乏了,回来歇着也可。”崔源看王元儿这两天有些神色恹恹的,不由有些心痛。
王元儿正对着菱镜抚了抚鬓发,道:“我二婶那性子是什么样你也不是不知道的,要脸子,好强,我这要是去了前脚跑了,她后脚就能追了我回去。”
她拿起螺黛,准备给自己画眉,崔源却是走过来抢了过去:“我帮你。”
王元儿怔了一下,脸有些红:“哪学来的这些。”心里却是跟饮了蜜糖一般,甜得腻。
“闺房之乐,自是无师自通,哪还需学?”崔源嘻嘻地笑,小心地在她的眉上轻扫着。
王元儿也随了他去,等他画好了,往镜中一瞧,顿有些哭笑不得,一高一低的,少不得又要修一下。
二人在房中厮混了小半天,这才带着丫头相携着去老宅。
新娘子尚未进门,可迎亲队伍已经是早早出发了的,想来也已经快到了,老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得知崔源他们来了,王二和张氏早就亲自等在大门口处,一见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王元儿乍一看张氏,颇有些牙酸,这二婶是把所有首饰都戴在了头上了吧?瞧那分量足的金簪和步摇金钗的,也不怕把脖子给压垮了。
不过,这二叔只是当个县丞,也不过一年,就有银子给二婶办了这样的首饰,油水是不是也太足了?
进了老宅,崔源就被王二领着去男宾客那边坐席,而王元儿,则是被张氏领到了女眷那块。
也不出自己所料,张氏完全是把王元儿当那充场面的角儿看的,逢人就说这是我们大姑奶奶,嫁给了崔家二子,崔家可是真正的世家大户。
她这一张扬,自然有的是人上前恭维,再说了,这来参宴的客人大都是奔着王元儿两口子来的,其实也不用张氏介绍,也都自发的给王元儿请安,好话一溜的说着。
而这些人当中,有好些是王二上司的夫人,这一挤,就把张氏挤到了一边去,只围着王元儿做低伏小的。
张氏看着王元儿像众星拱月的,愣了一瞬,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这大姑奶奶是不是有些喧宾夺主了?
她却也不想想,也是自己盼星星盼月亮的才把人给盼来的,如今却怪起人家来了。
“新娘子要进门了。”也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勾了过去。
&bp;&bp;&bp;&bp;不同在京城那些高门大户人家娶亲,未出阁的姑娘都不好出来抛头露面看新娘子进门,在乡下的姑娘可都是大大方方的看的,更别说这王元儿是成了亲的,便也站在回廊下瞧热闹。
只是,她是崔源的妻,身上也有诰命,所以她的身边围了一堆的夫人在说着恭维话。
王元儿耐着性子应付了几句,待得新娘子进了门,拜了堂后送进洞房,她就借口要更衣,避到了老宅的西厢房。
王敏儿随着她后脚进去,还抱着她的那个养子川哥儿。
王元儿赏了见面礼,这才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王敏儿说话儿。
“我早就瞧着你不太耐烦了,只是奇怪,从前你对这些个应酬可都是信手拈来的,这回倒是疲于应付的样子。”王敏儿看她面露疲态,不似是装的,知道她是真的累了。
王元儿打了个哈欠,道:“让你试着不住的听着人在你耳边嗡嗡的说话,你还得去应付,一直不停,看你累不累?”
王敏儿也不用想,端看王元儿刚刚就知道了,不回话会让人说高傲,回话又未免疲累,这大概就是身在高位的无奈了。
她看她随意的这么支着脸歪着,一派慵懒,说不出的风情和妩媚,不禁心生感慨。
当年,自己一门心思要嫁到大户人家里去当少奶奶享荣华富贵,所以才和唐修平胡混,以至于后来……
王敏儿想到这些年自己的境遇,有些恍惚,也不知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娘……”
奶声奶气的叫声让王敏儿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却是自己把川哥儿的手给捏得红了,小家伙不乐意了,睁着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自己,十分的委屈。
王敏儿心中一软,道:“娘把川哥儿给捏痛了?对不住了,让乳娘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娘和姨母说话。”
川哥也不耐烦在屋里,忙的点头,王敏儿便让乳娘带了他出去,又细细嘱咐两句:“那些个孩子点炮,别走太近,免得炸着了眼。”
乳娘自都应下。
王敏儿这才放下心,看向王元儿,却见她似笑非笑的,不由有些不自在,道:“看什么呢。”
“我看你是真把川哥当了亲儿一般了。”王元儿正了正身子,捧了茶碗喝。
比起上次见面,这回,王敏儿的性子更沉了几分,戾气也少了,眉目也变得柔和,身材也更圆润一些。
王敏儿咳了一声,道:“不然如何?我也不能生了,如今对他好些,将来我百年老了给我担幡买水,也不枉我养他一场。”
“人心肉做,我如今打小就对他好,若是将来还是养出个白眼狼,那就是我的命,养得好,也是成全了我自己。”
“你知道这般想,可见你是真想开了。”王元儿十分感慨。
王敏儿咕哝道:“都这么些年了,还想不开么?吃的亏也够多的了。”
王元儿便又问起她和唐家人的相处。
提到这,王敏儿似有些讥讽也有些自得,道:“如今他们可不敢蹬鼻子上眼了,先前我爹当了县丞,脸色虽好,但在暗地里还不是瞧不上我?”
“没想到,清儿会进了宫当了娘娘,这下他们可是变了个样,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了金矿似的了。再者,你又嫁了个好夫家,眼下,唐家谁敢给我脸色看?都求着我回娘家来,多套套近乎,拉拉关系呢!”
“其实说白了,我就是沾了你们的光,不然,哪有我的好日子?”王敏儿叹了一声,也不知是感激还是感慨。。
王元儿默然。
“人性皆如此,你也别太计较得失了,好好抚养两个儿女长大,多存点体己,将来也有个依靠。”她劝道。
“我何曾不是这么想?”王敏儿轻叹,又看向她:“不说我罢,你都成亲有些日子了,身上可有消息了?”
她瞄向王元儿的腹部。
王元儿脸一红,啐道:“成亲也才两个月不到,哪有这么快。”
“你是个有福气的,趁着新婚燕尔的,快些抱上一个才是。”王敏儿忙的道:“我这么些年也是看透了,男人什么的是靠不住的,那话不是这么说的,在家从夫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可见儿子才是安生立命的根本,多生几个,总有一个是靠得住的。”
王元儿汗颜。
“子女都是缘分,慢慢来吧。”
“你也别慢慢来了,你都二十了,崔家又是那样的大户,对子嗣最是看重,你要抓紧点,别让婆婆逮着机会给你送什么通房侍妾的。”王敏儿直言不讳的道。
王元儿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这丫头,先前还说她性子沉稳了,说话还是直肠子。
“你婆婆难道现在还给你们塞通房?”王元儿奇道。
王敏儿轻嗤:“如今倒不会,但家里也有两个通房呢。”
“那?”
“我可是不管的,都这年纪了,他要和谁睡去就去,反正我都是正妻了,有子有女,身后还有娘家人撑腰,谁能越了我去。”王敏儿一脸无所谓。
王元儿讶然。
王敏儿看她惊讶,讪讪的摸了摸鼻子,道:“狐假虎威,我也还是能的。”
王元儿失笑,道:“你自己觉得自在就成。”
王敏儿点了点头,又把重点说到她的子嗣上,甚至还说要不去寺里求子,听得王元儿直冒汗。
幸好这个时候,有下人来说新人要敬茶了,来请两位姑奶奶去正厅。
乡下不同贵族大户,成亲的新人都是在第二天才认亲的,而乡下的新娘,进了洞房后,稍坐一会歇息过了,就要随夫婿出来给亲朋戚友敬茶,也趁此认个面,直到这以后就是谁谁的婆娘,或是谁谁的郎君了。
正厅,已经坐了好些人,都是直属的亲友。
等王元儿她们进了厅,坐到各自的夫婿身边,傧相便开始引了新人认亲敬茶。
祖父母,父母,至亲,一溜的下来,王元儿看着,也和崔源在悄声说着话。
“累不累?”崔源低声问。
“有点累,你呢?喝酒了?”王元儿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传来。
“二叔拉着和蓟县的知县喝了两杯。”崔源点头,道:“一会坐了席,我就差人找个借口叫了你出来,咱们回家歇着去?”
王元儿也实在不愿意继续应酬,对他这般体贴,心中自是熨帖不已,便嗯了一声。
新人很快就来到二人跟前。
“新人给大姑奶奶和大姑爷敬茶了,喝了这杯新人茶,富贵又荣华。”傧相喜庆洋洋的唱到。
王福全唤了一声大姐,敬了茶。
而他的新娘许氏则是满面娇羞的唤大姑奶奶,也跟着敬了茶。
王元儿嘴角含笑,接过茶小抿一口,就从身后的丫头手里接过早已准备好的认亲见面礼给许氏。
是一对羊脂玉手镯,也算是十分名贵的了。
许氏眼睛一亮,欢喜不已,连声致谢。
坐在另一边的张氏见了,之前因为王元儿所引起的不快的脸色也立时好看了许多。
虽然这是给她的媳妇的,可这也是自家的体面不是?
张氏再环顾一周,见这围观的人都目露艳羡,腰杆不禁挺得直直的。
这样的体面,试问这谁家有?
张氏再看许氏,也顺眼了好些。
王元儿眼角余光扫到,只觉好笑,这二婶就是半点都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思,不过细思之下,这样的人其实也最好处,要是个城府深的,还不知要多猜几回呢?
认过亲,便是坐席,王元儿是大姑奶奶,而且又是这宾客中最尊贵的客人,便坐在了首席上位,与她一道的还有王二在蓟县的知县夫人等人作陪。
果不然,席中到了一半,崔源便差了人来叫她回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王元儿知道这是托词,便起身告辞。
可出了花厅去到前院,王元儿便看到崔源站在那里,满面不虞,一副拒人于三尺之外的样子,而她的二叔则在一旁陪着笑脸。
王元儿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是真有事了而不是托词,连忙三步作两步的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听得崔源不咸不淡的对王二道:“二叔,内院安稳了,政途才安稳,二叔还要好好教导一下二婶才是,后院主妇拧不清,管家不严,于你政途有弊无好。”
王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连声称是。
王元儿心下奇怪,却并没有问,只笑道:“你可吃好了?我有些累,陪着我家去吧?”
崔源见了王元儿,脸色才好看了些,点了点头,牵过她的手,道:“这便家去吧,我也有事。”
王元儿嗯了一声,看了二叔一眼,见他面有薄怒,不由对身侧的秋棠使了个眼色。
秋棠了然退下。
王二亲自将两人送了出去,又点头又哈腰的,直到两人看不见了,他才回去,正准备要将张氏叫来,自己的上司也提出告辞。
王二只得陆陆续续的将远道而来的宾客先送走,然后才让人把张氏叫回房中,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将张氏骂了一顿。
“我把这个家交给你,也不求你有什么建树,教养好子女,侍奉双亲,便是,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若管不好,我就找了别人来管,也不麻烦你。”
&bp;&bp;&bp;&bp;王敏儿正陪着自己外祖他们说话,冷不丁的瞧见自己的表妹小莲脸红红的坐回席中,不禁有些纳闷。
“小莲今年也十五了吧?”王敏儿看着二舅母笑问。
张二媳妇忙道:“可不是,敏儿你识的人多,可要帮你表妹寻个好人家。”
“娘!”张小莲大窘,不依的娇嗔。
王敏儿笑了笑,正欲说话,却见娘家那叫梅枝的丫头匆匆而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王敏儿眉头微皱,站了起来,笑着让舅母她们坐着,自己则是走了出去。
“知道是为什么吵么?”王敏儿悄声问梅枝。
“奴婢不知。”梅枝满脸惶恐。
王敏儿抿了一下唇,来到东厢,听到里面传来娘的啜泣声,眉头皱得更深了,高声道:“娘,我进来了。”
而王老汉和王婆子他们那边,自也都听到了消息,脸色有一刹那的不虞,却碍着还有宾客在,只得堆着笑脸赔笑。
王敏儿进了东厢,就见张氏伏在桌子上哭,而王二则是沉着一张脸坐在床上。
“爹,娘,今儿是福全的好日子,大家都等着你们敬酒呢,咋在这吵上了?到底是大喜日子呢。”王敏儿笑着劝。
王二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想和她吵,要不是你外祖家人品行不端,冲撞了大姑爷,我会恼?”
王敏儿一愣。
“你别一竹竿打死一船人,什么品行不端,你这也是连我都骂上了?”张氏不依,抬起头反驳。
王二冷笑:“不是品行不端,那就是不守妇道了,小小年纪就学会勾人。”
“你……”张氏大恼。
“爹,娘,都少说两句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啥不妥的,都等过了今天再说吧,外头还那么多宾客在呢。你们这作为主人家的,躲在这里吵,算个啥事?传出去,咱们家还要不要见人了?”王敏儿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不由跺脚。
王二也心急,站了起来道:“这事晚上再跟你算账。”说罢匆匆走了出去。
他如今可是官老爷了,可不能跟个市井小民似的,在儿子的好日子上撇下宾客不管了,不然这一传,也不知传成什么样。
他一走,王元儿便问张氏发生何事。
张氏擦了擦眼睛,咬牙道:“我也是不知,你爹把我叫来,劈头盖脸的就骂。好容易问了,却是……”
“说是小莲那丫头冲到大姑爷那边去了,不知怎的惹了他不快,就将你二叔给训了。”张氏恨恨地道:“就算小莲那丫头生了心思,你爹始终是长辈,他一个侄婿怎就不给爹脸面,说训就训。”
王敏儿大惊,道:“娘,你好生糊涂,这当口还要护着小莲呢。既然崔源能发脾气,那肯定是真恼了的,不然哪会抓了爹来训?定然是小莲做的太出格了,难怪,我刚刚就见她脸红红的。”
她想起张小莲那红脸和娇羞万分的样子,越发觉得不对,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呢。
又想到她竟然生了不该生的心思,对象还是王元儿的夫君,真真是不自量力和异想天开。
张氏看女儿说得严重,心中也有些忐忑,也不哭了,急道:“这,不会吧,她哪来的胆子?”
“有啥不会的,小莲这丫头素来胆大,娘你还是要问个明白才好,还要看看谁知道了,闹得不好看,倒霉的肯定是咱们。”王敏儿皱眉道:“这要是传到王元儿那边,也不知她怎么想了,谁个愿意自己的夫君被人惦记着呀。爹这么恼,也有他的道理在,惹恼了崔源他们,咱们能有啥好果子吃啊?爹的官还是崔源给安插的呢。还有你,要是王元儿以为这事是你安排的,那……”
张氏想到王元儿那冷厉的模样,打了个激灵,心里也不免有些急了起来,道:“我,我也不知道是怎样一回事儿。”
王敏儿刚刚过来的时候也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的,想来该也没有什么人瞧见才是。
想到外祖一家的嘴脸,她便劝道:“娘,小莲她明显就是想攀高枝儿,你可别犯了糊涂,答应了舅母和姥婆她们什么,反惹得一身骚,两边不讨好。爹不喜你和娘家走动太频繁,你就听着吧,如今福全也娶了媳妇儿,过不久你就可以抱孙子了,日子过得好,何必自找没趣?”
张氏听了心生不悦,有这么劝母亲不和娘家人走动的闺女么?
难道这丫头也是瞧不上她的娘家人么?
张氏看了王敏儿一眼,心道这女生外向,嫁了人就连娘都能批了。
王敏儿也没看到张氏的脸色,只在心里想张小莲对崔源干了什么,惹得他如此不快?
衙府,王元儿捧着一碗茶正听着秋棠禀事。
“据伺候的说,大人喝了两盅酒,便去了后院,老宅的后院不是有棵桃树么?大人从茅房出来,那张小莲就从树后走了出来。”秋棠一边说一边覷向王元儿的脸色。
“继续。”
“那张小莲先是介绍了自己,又夸了大人,东扯西扯的,说,说……”
“说什么了?”王元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听着旁人的事一般。
“说愿意自荐枕席伺候大人。”秋棠红着脸说道。
砰!
王元儿将手中的茶碗砸在了地上。
“奶奶息怒!”秋棠忙的劝:“这起小蹄子不值得奶奶动怒。”
“那丫头冲到二爷那里,二婶事先知道不知道这个事?”王元儿寒着一张脸冷问。
秋棠愣了一下,回道:“二太太并不知道的,当是那小蹄子自己冲到大人跟前去了。”
王元儿听了脸色稍霁,讥道:“那这丫头确实是个胆子大的。”
没人安排,自己就能寻着了金龟靠上去,为自己的前程谋算。
说是胆子大,但往白了说就是不要脸。
如若是二婶安排要拆她的台,她少不得要动大怒,可就算是不是,她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也休怪崔源动怒,换着她都觉得难堪,嫡亲二婶的侄女对自己夫君说自荐枕席伺候,传出去她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奶奶也无需动怒,大人哪会瞧得上这样的贱蹄子?”秋棠小声劝慰。
“我却不怕他瞧上谁,我只是觉得有些难堪而已。”王元儿苦笑。
“也不是什么多正经的亲戚,奶奶权当看了笑话就是。”
王元儿点头,秋云走进来,说崔源已经梳洗过了。
挥退了二婢,王元儿来到房中,见崔源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的大迎枕拿着书卷在看,不由一笑。
“你倒是惬意。”王元儿走了过去。
“来了。”崔源微微一笑,道:“这游记写得挺有趣,得空你也看看。”
王元儿嗯了一声,轻轻的帮他捏起脚来。
“有话想问?”崔源对她小意温柔的乖顺很是满意,挑眉问。
“心情可好些了?”
“都知道了?”崔源睨她一眼。
“知个大概,我倒是好奇,这丫头都说什么让你这般生气,还训了二叔一场。”王元儿浅笑。
崔源唇角冷冷勾起,道:“那丫头自荐枕席,我倒也不至于作怒。可她却拿了你来相提并论,那便不成,她算个什么东西?敢和你比?不管你二婶有没安排这事,都是她的娘家人,我少不得要迁怒于她,而能管二婶的就只有你二叔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王元儿有些怔楞,又有些暖心。
因为那些人伤了自己的颜面,所以他才不快。
这个人是因为自己才作怒呢!
王元儿心中甜蜜,靠了过去,道:“不要生气,不值得。”
崔源抚着她的背,道:“你是我的妻,谁也不能欺你辱你,哪怕是你的至亲,我都不允。”
果然,霸气侧漏!
他说得霸道,王元儿却觉得心里热得有团火在烧,抬头寻了他的唇,主动吻了上去。
崔源一愣,很快的采取了主动,将她压在身下。
一室缱绻。
老宅那边,张氏得知来龙去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二媳妇和张小莲,你个不停。
张二媳妇也没想到女儿有这个胆子说自荐枕席这样的话,不免满脸诧异的看着女儿。
“小莲,你当真冲撞了崔大人?”
张小莲羞得满面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我只是说愿意侍奉在大人左右罢了。”
张氏几乎跳了起来,指着她骂:“你个小蹄子,你算个什么,还敢冲到大人跟前去。你还知不知羞了,一个黄花大闺女说这种话,你知不知羞?”
难怪二郎会发怒,就是她自己听了也觉得臊得慌。
张二媳妇听着不乐意了,阴测测道:“大姑奶奶这话怎么说的,小莲是你的嫡亲侄女,难道大姑奶奶富贵了,侄女都认不得了?”
“二嫂你也是,小莲都十五岁了,可要拘着点。好好的大闺女,跑到男人跟前说自荐枕席,传出去这话就好听?以后她还要不要嫁不嫁人了?”张氏可不接她那话,反讽了回去。
“大姑奶奶怕是忘了当初敏儿是怎么嫁进的唐家了,那时也不见你拘着?就准敏儿点灯,不许我们小莲放火?说不准那崔大人瞧得上我们小莲呢!”张二媳妇不甘示弱的刺了回去。
张氏脸色微变。
“这么说,二舅母是觉得小莲这是做对了?”王敏儿走了进来,冷森森的道。
&bp;&bp;&bp;&bp;在王家,要数最难堪和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事,非王敏儿当年委身于唐修平以致珠胎暗结而沦为妾侍莫属。
这是王家最深的伤疤,也是逆鳞,毕竟这不是什么好听的事,被人挖出来,只会平添闲话和风言风语。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估计王家会回到过去,死也不会让王敏儿去唐家,也不让她如此荒唐。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所以王家能做的就是把这个事盖上遮丑布往死里压住,淡忘它。
可如今,张二媳妇却将这块遮丑布给掀开了。
王家人如何不怒?
也不管是不是在儿子的大好日子里,张氏和娘家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一气张小莲给自家丢脸,竟然还这么明白的去勾王家大姑爷,二气这嫂子太让人寒心,明明知道王敏儿当初那个事说不得,却偏要拿了来说事。
若不是张婆子,只怕还会有的是闹。
饶是如此,张氏也对娘家人有些寒心,人性本自私,为了自身的利益,娘家人可不会照顾自己的颜面。
想及此,张氏向着娘家的人的心也有些淡了下来,女儿说得对,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娘家人又怎会真先顾着自己?
……
张小莲这不要脸的做法自也传到许氏的耳里,她冷冷一笑,真是懒蛤蟆想吃天鹅肉,就那丑丫头这样粗鄙的,还妄想伺候人家堂堂的贵公子官大人呢,简直笑死人。
“相公,表妹这么个做法,可把咱们家的脸面都丢光了,你说,大姑爷和大姑奶奶会不会因此恼了咱们?”许氏靠在王福全怀里轻声问。
王福全的手摸着她滑腻的皮肤,含糊地道:“应该不会吧,又不是咱去支使的,恼咱们可没道理,管他呢。”
许氏闻言有些不屑,心道你倒是想得头脑简单,却不知女人的心最是敏感,如果王元儿真恼了,以后不再照看老宅,那他们以后哪会有什么好日子?
“我觉得,不管怎样,咱们都该去给大姑奶奶请个罪,毕竟是在咱们家闹出的笑话呢,道一声罪,也是个礼数,你说呢?”许氏耐着性子道。
王福全的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胸口上,一个翻身压上去,道:“明天你去和娘说吧,今晚咱们的好日子,别说那些扫兴的了。”说罢,嘴朝她的嘴吻了过去。
许氏一个激灵,只得暂时放下心事,迎了上去。
翌日。
许氏早早就起身,吩咐梅娘做早朝,又亲自砌了茶,先去给住在正房的王老汉和王婆子奉茶请安。
两老昨儿晚也因了这二媳妇娘家的事闹心,睡得晚,今儿精神头也不是很好,可见孙媳妇早早就奉茶来问安伺候,心里也十分受落。
“福全媳妇,倒有点心。”王老汉喝着温热的茶,披着一件外裳对老婆子道。
王婆子也抿了一口茶,道:“哪个新媳妇不是乖顺的?放长了眼看吧,日久才能见人心。”
“甭管如何,老二媳妇我看是个拧不清的,这福全媳妇心里有成算倒也不是不好,左右已经嫁进来了成了咱家的孙媳妇,将来这家总要靠他们,如果她不像她姨母那般拧不清,你就辛苦两年,好好的教,总要教一个能管得了家的人出来吧。”王老汉叹气道。
王婆子沉默不语。
张氏尚不知自己刚当了婆婆,管家权尚未真正拿到手,就已经被儿媳妇分了一半了。
此时的她,正一脸惬意的被儿媳妇服侍着梳洗。
难怪这都说十年媳妇熬成婆,原来就是这个滋味,被儿媳妇服侍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娘,昨天小莲闹得大姑爷他们不快,您看,我们是不是要随了一份礼去大姑奶奶那边,亲自上门去告个罪?”许氏看张氏心情还好,便试探着问。
张氏的手一顿,声音有些尖锐:“去告罪?”
她昨晚还为了这个事和王二闹了半宿呢,心里正不痛快着,还让她去王元儿那告罪?她可是长辈,哪有长辈给小辈道歉告罪的?
许氏心里一咯噔,笑意盈盈的道:“也不说告罪,总要和大姑奶奶解释一番,可不能让大姑奶奶以为这事咱们故意安排的呀。”
张氏的脸微沉,看了她一眼,试图想看出她这话是不是有别样的含义。
“娘,是不是媳妇说得不对?”许氏惯会察言观色,小心地道:“我就是想,咱们家和大姑奶奶家是至亲,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误会了坏了两家的关系,毕竟爹还当着官,前程都靠着大姑爷呢,要是因此就坏了两家的关系,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张氏又是一愣。
“小莲闯的祸,按说不该怪到咱们头上,可娘却是小莲的姑母呢,又是我的表妹,沾着这点亲,咱们只能认了这委屈了,总比这大姑奶奶误会的强是不是?媳妇也不知说得对不对,娘你可要好好教我。”
张氏原本有些不快,可这么一听,好似有几分道理。
娘家是靠不住的,自家要过好日子,势必要靠着王元儿他们,关系当然不能就这么因此远了。
可让她去跟王元儿低声下气的请罪?
张氏怎么想怎么觉得郁闷和别扭。
许氏已经看到张氏神色有些松动,可又有些不虞,知道这姨母肯定是好颜面,心里暗自腹诽一句心比天高,脸上却是半点不显,只道:“娘要是信得过我,不如我去走一趟?”
张氏听了正中下怀,道:“也好,你是新媳妇,多走动一下也无妨。至于我,这两天为你和福全的婚事操心,身上有些不舒坦,就不过去了。”
许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嘴上却应:“那我就准备准备,过去给大姑奶奶问个安。”
张氏嗯了一声,又指了她给自己理理发髻。
……
王元儿用过早膳,便在花厅接见自己的陪房。
她已经嫁了崔源,自己的嫁妆丰厚,有良田有庄子也有几个铺子,却不能再和从前那样,抛头露面的自己打理的,而是都要交给自己信得过的管事。
她只有两房陪房,潘立洪一家和袁大志一家,这一两个月来的观察,两家都是能干事的,淳朴也不失精明,王元儿决定要用他们。
铺子生意的事,王元儿交给封潘立洪,负责铺子生意或租出去收租,却带着袁大志的儿子袁禄一道当个下手。
而袁大志则是负责田庄的收租等,同样带着潘立洪的二子,如此交叉行事。
这法子还是自己的干娘教她的,说是能起到相互监督的作用,当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元儿也说了这都靠自己修行,若不是那块料,那么她以后还会作重新调整。
两家能当这总管事,自然都不会有异议,毕竟这可是大好的机会,说实在的,若是到了年底对账,只要不是贪得太过分,主人家都会只眼开只眼闭的,如此他们手上也会得到好。
花了近两个时辰处理自己的嫁妆,王元儿紧接着又见府中的诸位管事。
她如今跟着崔源算是在任上,这府里算是他们的小家,她又是正室,一应应酬事宜和中馈自都是她这作主母的掌的。
有陈枢这个大总管在,王元儿执掌这中馈也很容易,外院的事自都交给陈枢,内院才是她的天下。
好不容易理顺了诸事,王元儿歇了一个中午觉,就听到秋棠说这全大奶奶来拜见问安。
全大奶奶?
王元儿一时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知道她说的是福全的媳妇,他的表妹许氏。
“请进来吧。”王元儿坐在屋里的榻上,也不去花厅。
许氏被引进王元儿的正房时,飞快地打量了一番。
外间十分敞亮,窗子是雕花框镶玻璃的,看出去就能看到院子的景色,靠窗边有一张宽敞的美人榻,上面摆着几个四君子的大迎枕,榻后摆着一个博古架,放着几个古玩,一个花弧还插着几支开得灿烂的腊梅,清香扑鼻。
内间则是卧室,用一道水晶帘子的碧纱橱隔开,依稀可看到里面的景致。
听得王元儿轻咳一声,许氏不敢再张望,收了心中的异色,敛眉上前,福了一礼,浅笑着给王元儿问安,很快就和她说上了话。
王元儿也并非头一次见她,看她说话有条理,头头是道的,心中微讶。
“昨天听说莲表妹冲撞了大姑爷,娘被气得几乎起不来床,心肝都疼着呢,央了我来给大姑奶奶和大姑爷请个罪,小丫头打小就在乡下长大,没啥见识,胆子也大,这吃多了两杯酒就胡说八道的,还望大姑奶奶大人有大量,莫和她一般见识。”许氏说了来意,又站起来福了一福。
王元儿心中微嘲,气得起不来床,只怕是没脸见她吧?
不过,张氏不来,她也懒得见她,省得一天的好心情就因为她再想起她娘家人而坏了。
倒是这福全媳妇,从前就知道她是个有心机的,倒是不知道,还有几分聪明。
王元儿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许氏又做低伏小的讨好,想要交好,那么她就抬举她这一把。
当下,王元儿明里暗里刺了几句张家人不懂规矩,以后还是莫要为伍的话,算是将这事抹了过去。
紧接着,她又夸了许氏几句明事理,以后老宅可要靠她打理云云的话,喜得许氏几乎找不着北。
&bp;&bp;&bp;&bp;对于王元儿明显的抬举老宅的全大奶奶,秋云有些不解,自家奶奶对老宅的二太太他们,也没多欢喜的,咋就抬举了全大奶奶了呢?
王元儿淡淡一笑,看了一眼秋棠。
秋棠就看着秋云道:“平时你吧,光顾着吃,瞧你这脸,都胖成球了,脑子却是不长的,冬雪都比你知事。”
秋云摸了摸自己肉嘟嘟的脸颊,嘿嘿地笑:“奶奶说了,我这不叫胖,是福气。好姐姐,你快说,奶奶是个啥意思?”
“冬雪,你可知道?”秋棠却是看向一旁给王元儿做小衣的冬雪。
冬雪是潘立洪的大闺女,今年十五,性子却十分的沉静和心细。
听到秋棠问,冬雪抬起头,看向王元儿,见她含笑看着自己,不由抿了一下唇,小声道:“我想,可能是奶奶想要全大奶奶掌老宅的家吧。”
王元儿眼中闪过一丝赞誉之色。
冬雪的脸有些红,道:“我,我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秋云还有些发懵,不解地问:“全大奶奶才刚进门,哪就会掌家?上面还有婆婆和太婆婆呢!”
“所以我们奶奶才会抬举她啊!”秋棠一指她的额头,一脸的嫌弃。
秋云歪着头,眼珠子一转,道:“有我们奶奶站在她那边,这全大奶奶说话也较有份量,是这样吗?”
“你倒也没笨得彻底。”秋棠一笑。
王元儿也笑。
她愿意抬举许氏,除了因为许氏是老宅的大孙媳妇,还有一点就是许氏心有成算,知道好歹。
和聪明人打交道,是最省心的事。
端看老宅现在,王婆子的年纪也大了,做什么都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而张氏,是个性子拧不清的,还时不时犯浑,老宅总要有人掌家,与其让张氏这性子犯浑的去掌,还不如找个心有计算的呢。
而许氏,就是这个人!
“可是,那全大奶奶好有心机,这嫁给大爷的时候,不也……咳。”秋云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安地看向王元儿。
妄论主家的事,是乃作下人的大忌,她这是犯了忌讳了。
“奶奶……”秋云怯怯的。
王元儿淡淡地道:“下不为例。”
秋云脸上一喜:“谢奶奶。”
“有心机的人总比不长脑子的要强,也要省心,她要是站得起来,我也不介意扶她这一把,只要她有这个本事,把老宅打理得妥当,也就是了。”王元儿拉过一边的针线篓子,捡起那打了一半的络子,道:“至于使心机,在我这儿,她能翻得了风浪去,那就算是她的本事。”
“奶奶就是那如来佛祖,这等孙猴子,自是翻不过奶奶的五指山的。”秋云连忙凑趣。
王元儿嗔她一眼:“就你嘴贫。”
众婢嘻嘻地笑。
这事就这么翻了过去,但王元儿只要想到张氏的侄女那行径,就觉得满心的不舒服,而张氏,兴许也觉得脸上无光,一直龟缩在家门不出,更别说在王元儿跟前晃了。
没过两天,长乐镇忽然有些风言风语,竟是传起了当年王敏儿下嫁给唐修平的那茬事。
王元儿正坐在镇上最有名的银楼百珍斋的雅房挑选着新的镯子花样。
王春儿的哥儿已经出生,她这作姨母的,打算打一套长命锁和银镯子送给他,等百日的时候戴,保个平安。
隔壁雅房,传来交谈声。
“你们听说过没有,那王家的闺女,嫁给了唐家作妾的那个丫头,就是那叫敏儿的,你们知道当初是咋嫁的去唐家么?”
王元儿翻着花样册子的手一顿,微微侧头。
“听说了,说是未成亲就和那唐少爷厮混在一块,珠胎暗结,才嫁了过去的。”
“啧啧,真亏王家可把事瞒得死死的,要是当初传扬出去,还不得拉去浸猪笼啊。”
“可不是,都说那会这王家丫头好福气,乡下丫头嘛,给了大户人家作妾,那也是享福了的。”
“可惜这命就不好,唐家还是败落了,如今七零八落的,谁想得到。”
“不过,人家也有本事翻身啊,如今王二不是当了官么?”
“那又如何?这名声是坏定了。不过臭瓮出臭草,她那个弟弟,不也闹过一回私奔么?那时闹得多大啊!”
“对对,你不说,还差点把这事也忘了,果然这是一家人啊,丑事都是同出一辙的。”
“倒是那大房的闺女,个顶个的好福气,那三丫头还当了皇妃娘娘,你说,这咋就一房好一房坏呢,都说长房长房,我看这长房就压住了二房的福份。”
王元儿的脸色沉了下来,看了秋棠一眼。
秋棠了然,高声道:“夫人,奴婢瞧着这花样就新颖,不如都打一套花样,不管是赏人还是自己戴,都是极体面的,您戴了,大人只怕要移不开眼呢。”
她的声音高亢,隔壁的交谈声立时停了下来。
“这楼子的能人多,你去请隔壁的夫人们瞧瞧,也让她们掌掌眼,那个好看?”王元儿淡淡地道。
秋棠捧起册子走出去,不一会,身后就跟了三个妇人进来。
王元儿看了,立时一乐,这还是她认识的,都在同一个镇子的,有两个前些天还参加了福全的成亲礼呢。
那几个妇人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王元儿,这雅房都不隔音,那么刚刚她们所说的,不都被王元儿听去了么?
想到这点,几人不禁面露尴尬,神色惴惴。
“夫人。”几人行了礼,讪讪的立在一旁。
“坐吧,正好我在选花样子,钱夫人你们又都有空当,不如帮我选选?”王元儿嘴角微勾,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被称为钱夫人的瞧着了便有些发秫,讪笑道:“我们哪有夫人的好眼光,只怕挑的不会让夫人欢喜。”
“没事,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我刚刚听着,你们都是心有成算的,论起看法时心里都自有一根秤在,眼识自不会比不得旁人,不然那说得出这样有条有理的话来?难道说你们这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
她的话明明没有火气,就是一把软刀子,冷冷的刺进来,让人觉得冰寒刺骨。
几人站在那里尴尬地笑,面容僵硬。
“……近日我看了一本书,有句我就觉得说得挺好,静坐常思已过,闲谈莫论人非,那才是好品德。钱夫人你们以为呢?”王元儿看向那钱夫人。
这话只差没说她们议论他人是非,没修养了。
“夫人说得极是。”钱夫人涨红了脸。
王元儿这才合上册子,道:“看来今天是挑不到合心意的花样子了,回吧。”
她站了起来,钱夫人等人连忙让在一旁,恭送她出了门。
待得人都远去了,几人才惊觉自己的后背都汗湿了。
“怎么办,这崔夫人怎会在此呢?我家老爷还想搭上崔大人的路子呢,现在怎么办?”其中一位夫人十分懊恼。
钱夫人也是脸色微白,苦笑道:“还能怎么办,回去吧。”
几人心下惴惴,满脸懊恼地走了。
王元儿脸色不虞,回到府中,嘴仍是抿着的。
“奶奶,要不要奴婢去查一查这是谁传的?”秋云小心地道。
按理说如今王家有个姑娘在宫里当着娘娘,又有姑娘嫁给了高门大户,这王二也是个当官的了,正是得势的时候,谁敢撞上来?
可偏偏,就有人传起了这样的旧事。
“嗯,去查一查。”王元儿蹙着眉点头,等秋云走了两步,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去二太太娘家那边查起。”
秋云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奶奶,你怀疑是张家人?”秋棠给她奉上一碗茶。
“当日那张小莲冲到二爷跟前闹了那么一出,二太太是和她娘家那边闹得不欢而散的。那张家犯起浑来,传点什么不好听的,也不出奇。再说,传得这样细,除了清楚事情真相,还会有谁?”王元儿冷笑。
对于王敏儿的事,秋棠也并非知之甚详,但也有所了解。
“会不会是唐家人?”
王元儿眉尖一拧,唐家么?
唐家已经是一只翻不起风浪的丧家之犬,这些年,也一直龟缩着,当年那唐二太太还想求娶清儿呢,只是自己严词拒绝了。
而这几年,唐家也还算挺本分的,那唐二太太也一直想来搭自己的路子,会在这个时候在后面搅风搅雨?
王元儿有些不确定。
“也去查一下。”不确定的事,那就确定好了。
秋棠应下,又看她心情不开,便劝:“奶奶也别太烦心,素来这风言风语都是传一阵子的,等有些大事发生,自然就会把这传言给掩盖了。”
王元儿却是摇头苦笑:“若是换着从前,我还真可以置之不理,可现在却不能,清儿在宫里头做着贵人,每走一步都是犹如踩在刀剑上的。秋棠,这可是关乎到女子贞洁之事,清儿本就不是走选秀进的宫,而是皇上从民间带进宫去的。你说,传言传得远了,旁的人拿了这事来说事,她又如何自处?这可都是同宗同祖的堂姐妹!这传言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而是隔山打牛,那又如何?”
秋棠哑然,如果按奶奶这般担心,那庆贵人,只怕也会遭了这无妄之灾了。
——陌的部门又跑了一个妹子,一人做两人工作,忙得很,更稿多少和时间可能无法保证,见谅~
&bp;&bp;&bp;&bp;王元儿心里存了事,晚上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眼,烙了半宿的饼,就是没法睡着。
“吃晚膳的时候我就瞧你脸色不好,如今还翻来覆去的,这床都要被你翻遍了,怎么回事儿?”崔源实在没法,起身掌了灯,问她。
左右睡不着,说说话也好,王元儿便坐起来,任崔源扯过一件外裳披在她的背上,道:“我就是想着敏儿当年的事这传言,我怕会传到宫里去,对清儿不利。”
崔源自也听说到这个事,又听她一说,便道:“你是说有人故意要坏清儿的名声?”
王元儿摇头又点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可你也知道,宫里女人多,是非也多。”
她没详说,可崔源却知道这话里头的意思。
有时候,谣言可以杀死一个人,尤其在宫里这样的地方,虽然这事的主角是王敏儿,可若真要细论,两人都是同宗姐妹,有心人要在拿这事做筏子,只需要说一声教养贞洁问题,就能把王清儿打个措手不及。
在这世间,最注重女子贞洁的地方,不是民间不是世家大户,而是皇宫。
崔源叹了一声,道:“你倒也不用太担心,清儿是个什么样的人,皇上在纳她进宫之前,自然是事无巨细都查了个明白的,难道她贞洁如何,皇上自己还不清楚?”
“皇上知道,别人却不知啊,皇上难道还管后宫的争锋吃醋?”王元儿皱眉。
崔源抿了抿唇,好半晌才道:“说实话,如果这样的小事她都处理不来,那你再担忧也是枉然,宫里的路长得很。”
王元儿脸色微白,傻傻的看着他。
崔源也不躲闪,只和她对视着。
若这样的事都处理不来,那王清儿接下来的路肯定也走不下去,王元儿担忧,又能如何?
王元儿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心里仍然跳了一下。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你姑且信她吧,本来这人的一路,都只能靠自己走的,她选了这条路,再艰难,也只能靠她自己一步一步的去丈量。”崔源握了她的手,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劝。
王元儿鼻子微酸,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是我亲妹妹,我如何能不担忧?”
道理她都懂,可真想到那艰难,她就忍不住要担心。
“她总会成长的。”
王元儿点点头,抱了他的腰,强忍着泪。
“你这些天情绪实在有些乱,不如我陪你去上香?”崔源抬了她的头道。
王元儿想要摇头,可想到王清儿,她还是点点头。
翌日,两人果真去了香山上香,捐了香油钱,又吃了斋饭,这才打道回府。
这一回府,秋云就等着她了,崔源借口去了书房,王元儿遣了一个小丫头去伺候,洗漱过后,才听秋云禀事。
“奶奶可真是神了,这话还真是张家那二媳妇传出来的,她和邻居说漏了嘴,让人听了去,但真正广而传之的,却是唐家的姑奶奶。”秋云将自己这两天打探来的消息给说了。
“唐家的姑奶奶?”王元儿一怔,坐直了身子问:“哪个姑奶奶?”
唐家,有姑奶奶吗?
秋云并不知当年唐家的事,只将自己这两天打探来的事说:“好像是那二房的姑奶奶,叫什么雪的,这两天那姑奶奶回来省亲呢!”
王元儿一惊。
二房的姑奶奶,那是唐雪儿?
当年,唐雪儿和那周顺兴苟且被周顺兴的婆娘给抓包了,在街上就闹了个人尽皆知,唐家没脸,对外说唐雪儿突发急病暴死了,但也有人说并没有死,而是送走了。
唐雪儿死没死,王元儿是都不会放在心上去的,而在心里,她是当唐雪儿死了的。
可如今,唐雪儿作为一个姑奶奶回了唐家省亲?她嫁了人?
王元儿觉得脑子转不过来,让人去唤了崔源过来,将这事和他一说。
“我去让秋河查一查。”崔源听了就道。
王元儿点头,讥道:“这事既然是她传的,只怕还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打击我和清儿呢!”
崔源看向她。
王元儿轻哼,酸酸地道:“你忘了,人家可是对你一腔痴心呢,如今我把她的心上人占了,自然是要怨我的,这是报复我呢!”
崔源无语失笑,道:“爷可是冷眼都没瞧她一眼儿,你这眼神倒是像说我跟那人有什么似的,可真冤。那乱七八糟的人,爷瞧了就心烦,你这些天怎么了,总想些莫名其妙匪夷所思的事儿。”
王元儿呃了一声,有些讪讪,不自在地道:“这不就是女人嫉妒心所致么?”
“好了,我叫秋河去将她这几年的事事无巨细都查个清楚如何?”崔源似笑非笑的觑了她一眼。
王元儿别开眼,摸摸鼻子,嗯了一声。
……
秋河去了京中三天就回转,拿到了唐雪儿这些年的大小事。
原来,当然她和那周顺兴闹了那么一场后,就被唐二太太送去了她的娘家。
唐雪儿到了外祖家,也是个不安分的,勾了她的表哥成了好事,央了她表哥娶她,可她的舅母却不是个善茬,坚决不同意,后来闹得僵了,才由她的外祖作主当了个妾。
唐雪儿的外祖家因了女婿当年的事,也是落魄了的,唐雪儿的表哥屡试不中,唐雪儿本就瞧不上他,而京中太仆寺侍郎的公子庄明本和那唐雪儿的表哥交好,见了娇媚的唐雪儿,一来二去的,两人是看上了眼。
唐雪儿的外祖他们正想靠上那庄大人,便将唐雪儿送给了那庄明做侍妾。
王元儿听了一惊,看向崔源,这还能赠妾?
“京中权贵间,互赠侍妾的大有人在。”崔源淡淡地解释。
王元儿登时觉得胸口有些恶心,闷闷的想吐。
这唐雪儿,先是跟周顺兴胡来,后又跟了她的表哥,现在又跟了一个什么马公子,这……
和窑子里的妓子有何两样?更别说,她曾经也是官家小姐,如今却堕落如斯。
“唐雪儿如今也极得那马公子的宠,这次也是百般哄了他允她回了娘家,听到张家娘子说的老宅姑奶奶的事,便添油加醋,大肆宣扬。”秋河禀道。
“那她既然一直在京中,定然知道清儿当了贵人,而我嫁给了二爷了?”王元儿挑眉问。
“自是知道的,我问过她的丫头,她还曾经在您和二爷成亲那天躲在人群里观礼。还……”秋河有些不敢说。
崔源看了过去。
“还做了二奶奶的人偶,扎了针。”秋河迟疑了一瞬道。
人偶,那不是厌胜之术?
王元儿一愣,崔源确实震怒,砸了手中的茶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近来的事。”秋河回道。
“好个娘儿们,竟敢恶毒如斯。”崔源冷笑。
厌胜之术,向来在宫闺所禁忌,因为这是巫术,尤为恶毒。
“这么说,还真冲着我来了?”王元儿呵呵地苦笑。
“唐雪儿和礼部侍郎家冯大人的姨奶奶高氏有点交情。”秋河紧接着又道:“而高氏有个妹妹在年尾进了宫,据说和庆贵人极不对盘。我猜想,她是想借此向高氏投好。”
王元儿和崔源对视一眼。
想不到还真牵到了宫闺争宠这上头去。
王元儿却有些不解:“既然如此,她在京里传就好了,怎的还回到长乐镇来?她就不怕我在这听到对她不利?”
要对付她和清儿的名声,在京里传就是了,何必还多此一举回到这里?
“唐二太太病得严重,她才得以回到娘家来,不然作为一个侍妾,是不能随便回娘家的。这次也是误打误撞的就听到了张家娘子提的事,索性就让人传开来,她也已经遣了婆子往份冯侍郎家传递消息了。”秋河解释。
“人呢?”崔源听了立即问。
“抓住了。”秋河忙道。
“处理了。”崔源毫不犹豫地道。
王元儿听了脸色微变,愣愣的看向崔源。
“多嘴多舌的人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最烦,她这么喜欢道人是非,以后就不要说话了。”崔源又对秋河道:“下个哑药。嗯,我看她也别回京了,下个生疹子的药,往马侍郎府传一声消息,她得了会传染的病。嗯,那个给冯侍郎家传消息的婆子先别处理,就让她到那高氏跟前去转一趟,话就别让她说清楚,人接触过就成,再传了消息冯夫人,想来她会处理好。”
“是!”
王元儿怔怔的看着崔源下令,如此的杀伐果断,她还是头一回见。
一个没法说话又有传染病的侍妾,再娇媚,可谁敢要?
而消息传到冯侍郎家,那和她有接触的婆子的高氏下场又会如何?只怕也和唐雪儿一样,了不起就送去庄子,而一个被送去庄子的侍妾,下场最终大抵就是死罢了,尤其这高氏还有妹子在宫里,那冯夫人会让她得意?
崔源,只是三言两语,就将两个麻烦给解决了,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吗?
“吓着了?”崔源看她白着脸,皱了一下眉,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王元儿点点头,主动靠了过去,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才有些定,道:“我只是不习惯,我想你开开心心的。”
“傻瓜。”崔源心中微软,道:“我说过,谁都不能欺你,谁都不能。”
&bp;&bp;&bp;&bp;王元儿又做了一宿的梦,梦里,也不知是被谁追赶,她不住的奔跑,一忽儿又是尖锐的哭声,一忽儿又是吵轰轰的叫喊,让她睡着都翻来覆去的,十分不安稳,最后还莫名的啜泣起来。
崔源被她的轻啜声给闹醒,轻拍着她的脸把她弄醒,又亲自喂她喝水,这才柔声哄着她重新睡过去。
已经是二月,难得有清明的月光,从窗子透了进来,洒在她的脸上,崔源低头瞧着,她依旧拧着眉,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不由叹了一口气,心中戾气渐生。
没几天,王元儿便听到了消息,那唐家的姑奶奶一夜醒来不知咋的发现自己身上全起了疹子,一抓就是满手的脓疱,惊恐的想要叫人,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不由大惊。
唐家这下可跟捅了马蜂窝一样,那姑奶奶的弟媳生怕这姑奶奶得的是什么疯病会过了人,也不管重病在床的婆婆抗议,二话不说就将这姑奶奶请了出去,直把那唐二太太气得当场就中了风,落了个嘴歪说不得话的下场。
而这姑奶奶,也就是唐雪儿,被弟媳赶出娘家,不得已去寻大夫,也没诊出个好歹来,只得匆匆赶回京中想要那马公子给想法子请御医来,可没想到,她连马府的门都进不得,看门的说是她得了传染病,被人一捆就送去庄子隔离,没多久就香消玉殒,此乃后话。
对于唐雪儿的下场,王元儿心惊之余,倒也没多觉得可惜和同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怪只怪她自己不安生,偏要与天比高,还心术不正想要害人。
而得知王敏儿过去那茬事的传言到底还是被有心人拿到宫里攻击王清儿,王元儿更是不开怀,好在后来崔源说她虽然处境难过,但好歹自己都应付了过去,王元儿才松了一口气。
转眼便是阳春三月,春耕已经开始,王元儿刚处理好家中庶务,挥退了管事,又教了过来府里跟着她学管家的兰儿一会,正昏昏欲睡着,下人却来禀告,王敏儿来辞行。
王元儿微愣,辞行?
王敏儿很快就走了进来,脸上有几分倦色,眼睑下更是有些青影,很明显这些日子歇息不够好。
待丫头上了茶退下,王元儿便问:“怎么,你要回泉州了?”
王敏儿捧起茶碗喝了一口,闻言苦笑:“不回去,还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作甚?”
王元儿默然,知道她是在指这些日子镇上人所传的风言风语,一时半刻也想不出安慰的话来。
王敏儿也不在意,自己先说开了:“我本就是作为姑奶奶回来饮宴的,如今这宴都过了,我一个已经嫁了的姑奶奶还待着做啥,未免看人眼色,再说,我也住了有个把月了,总不能长长久久的住下去。”
王元儿眉头蹙起,道:“许氏给你脸色看了?”
“她哪里敢。”王敏儿嘲讽一笑:“她自己嫁进来,也耍了小手段呢,哪里敢拿了我的事说事。”
“哪……”
“是我自己觉着累了。”王敏儿叹了口气,那张比过去已经圆润不少,甚至眼角已经有了些皱纹的脸略有苦意,竟是比她真实年龄要年长上几岁似的。
“想当年,我心比天高,一心想要嫁尽大户人家当个少奶奶,享尽那荣华富贵,这才猪油蒙了心,头脑发热的就和唐修平厮混在一块,以至于后来苦不堪言,我那是咎由自取,自己把自己给坑了。”
王元儿听得皱眉,满心不是滋味,劝道:“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枝莲都几岁了,你还提来做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还能个个去堵住不成?没得自己给自个儿添堵。”
王敏儿呵了一声:“你说的我如何不知?可我自己做下的孽,却不能由莲儿来担!”
这话王元儿听着一惊,坐直了身子,沉着脸道:“难道是谁还扯到莲儿身上去了?”
王敏儿眼眶一下子红了:“……说她是妾生女,奸生子,说我自己无所谓,可说她,那比剜了我的心还痛。”
砰啦!
王元儿一巴掌狠狠拍在身侧的茶几上,那茶杯都颠了两下,怒道:“是谁这般口没遮拦,连个小孩儿都不放过。”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你一句我一句的,谁说还不都一样?”王敏儿一副看透了人情冷暖的神色。
王元儿气得不轻,孩子有什么过错,她最恨就是拿了无知的小孩儿说事,何其无辜?
“你那二舅母,真是个捣事精。”王元儿把矛头怪到了王敏儿的舅母身上去,若不是她嘴不严,何止于此?
“罢了吧,是我自己做的孽也怪不得别人。”王敏儿神色淡淡,道:“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左右我已经是嫁了人的,是泼出去的水,夫家在哪自然就在哪。我想过了,以后我就一心一意留在泉州定居了,没事也不会回来。以后你要是路过泉州,也可来喝两杯茶。”
王元儿震惊:“你这是连娘家都不要了?”就为了这些传言。
“并非我不要,而是我总要为莲儿想想。她是个姑娘家,以后总要嫁人的,我不想她背着这么个名声过一辈子,更不想她受我做下的孽。泉州,天高路远的,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她的来路,以后嫁人也顺畅些。至于娘家……”王敏儿颇有些无奈地道:“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我夫家也不显赫,回不回娘家有什么所谓?爹和娘也不会因了我,也被传个教女无方的名声吧!”
王元儿愣了一瞬,看她有些心灰意冷的样子,试探地问:“难道二叔他们也让你走?”
王敏儿没有说话,眼眶也微微发红。
王元儿顿觉如鲠在喉,虽说敏儿是错,可这做爹娘的如此,也未免太凉薄了。
“爹到底是当了官的,名声很重要,他也答应我,会给修平铺路,在蓟县做上生意的,经营得当,以后也当衣食无忧才是。”王敏儿低着头道。
她说得平淡,可王元儿却依旧听出了她话音里的落寞和难过,不禁黯然。
“那你什么时候走?”半晌她才问。
“定了后天一早的船。”王敏儿淡淡一笑。
王元儿黯然,道:“你拿定了主意,那我也不劝你,姐妹间出嫁了,都是各自修行的,你且要知道,你也并非无依无靠就是了。”
“再有,你也别说那晦气话,以后想回来走动,那便回来,一年不成,过得几年,谁还提这些个破事儿?哪有人为了莫名的风言风雨,连娘家也不要了的,你这不是和家里人置气儿么?”
王敏儿嗯了一声,心中微暖。
两人又坐着说了好久的话,从小时候的事,到以后的路,平心静气的,倒有些分别在即,依依不舍的样子。
等到了王敏儿走的早晨,王元儿打点了土仪,想着她这一回回了泉州,只怕有些年是见不着的,便也到码头去送了一程。
看着载着王敏儿的船越走越远,王元儿颇有些失落,而王敏儿这一走,也确实如她所想的那般,十数年不曾回娘家,也是王老汉去世了,才回来奔丧戴孝,此乃后话。
送走了王敏儿,王元儿心中闷闷不乐的,坐在马车上,任秋云如何耍宝,也只是嘴角微勾。
清儿进宫了,如今王敏儿是一副不愿再回来的姿态,等同于一下子没了两个妹子似的。
如今想想,小时候那些姐妹间的小打小闹,倒是弥足珍贵的。
王元儿心里惆怅,掀了马车帘子往外看出去。
长乐镇发展得一年比一年好,还把隔壁的小镇也一道并了过去,打通了官路,好些地方已经盖上了房子,占地的面积是越来越大,想来以后也会更好才是。
“你倒是还巴望着人家,可惜了,你也没那个福气,当不了官大人,也成不了大气候……”
街上,有个肥胖的婆娘扭着一个男人的耳朵在叫骂。
王元儿仔细一看,不是那谢氏和周顺兴吗?
马车一忽而过,两人也都看了过来,正好瞧着王元儿,不由有些尴尬。
“看啥看,你有个啥资格看人家,回家去!”谢氏见自家男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立时一掌拍了过去。
周顺兴嗷了一声,嚷嚷着大叫爷休了你这恶婆娘,两人边打边闹的远去了!
王元儿嘴角微勾,又走过棺材铺子,见卢大叔正拿着长长的尺子量着木板教着儿子测量,那卢金宝巴砸着嘴一脸的百无聊赖。
又见那裁缝铺子的娘子,倚在门口和隔壁铺子的在闲话家常。
一切都显得那么有生机。
而这就是她一直生活的镇子,每个人都有变化,又好像,每个人都没有变。
王元儿放下了车帘子,微阖着眼,忽然就想去爹娘坟前拜一拜。
她兴头起,干脆让秋云他们下车买了香烛,又来到了父母的墓地,除了草,摆上供品,往爹娘的墓地旁铺了一块帕子,席地坐下来,开始叨个不停。
直到日落西山,她才回府,可没等进门,才下了马车,她就毫无征兆的软倒在地,整个人昏了过去。
&bp;&bp;&bp;&bp;王元儿有孕了!
当秋棠把这个消息告诉醒来的王元儿后,她整个人都呆住了,下意识往肚子上看去。
有孕了?她,她有孕了?要当母亲了吗?
王元儿傻了一般,颤着手往肚子摸去。
两世为人,她前世根本就没有做母亲的机会,在二十一岁那年就因为自裁而香消玉殒了,而这一世,还是因为父母早逝,她要担起家的责任,所以拖到了十九岁才成亲。
和那些只依着父母之言而嫁人的姑娘家不同,她和崔源算是两情相悦,然后才成的亲,两人原本就有感情,所以成亲后也是如胶似漆,十分的恩爱。
可尽管如此,她嫁人的年纪也算是大了,嫁给崔源还不到半年,但当小日子一回回的来后,她心里既失望的同时也有些担心和心急的,怕就怕自己年纪大了,不容易有孕。
可现在,她竟然有孕了?
两世为人,她第一次当母亲,她的身体里,已经孕育了她和她心爱的男人的骨血?
王元儿近乎虔诚的摸着肚子,眼泪毫无征兆的就这么落了下来。
崔源一阵风的闯了进来,真巧看到王元儿落泪,不由大急:“怎么了,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哪里疼么?”
王元儿一见他,眼泪更是大滴大滴的落下来,朝他伸出手。
崔源连忙抱住她。
“我,我有孕了,谨之,你要当爹爹了。”谨之,是崔源的表字。
她泪眼婆娑的喜极而泣,崔源心中也是十分激动,道:“知道,我知道。”
听到秋棠送来的消息时,他立即赶了回来,又听到她之前晕了过去,不禁又查看她:“怎的会晕了呢?是不是哪里不妥当?”
秋棠正巧端了一碗鸡汤走了进来,听了就笑道:“二爷,奶奶只是疲累了才会晕了的。”
“我怎的还听说你去岳父岳母坟前拜祭了?”崔源皱眉问。
“嗯,我就是想和爹娘他们说说话,哪晓得这里有了身子。”王元儿也有些后怕。
“秋棠,你再去请了大夫来给奶奶诊一诊脉。”崔源吩咐秋棠。
秋棠脆声应了。
“这都晚了。”王元儿有些不安。
“你可是双身子,秋棠虽说也懂医理,但还是请了大夫来妥当。”
王元儿年纪也不轻了,这又是头一胎,也怕自己有个啥不妥的,便也随了他。
不一会,大夫就被秋棠带了进来,仔细诊脉后,确诊她是真怀了身孕,只是刚上身才一个多月,还需多注意。
崔源高兴不已,问了几个该注意的问题,赏了红封让人送了他走,这才陪着王元儿说话。
王元儿心中欢喜,可想到自己有孕了,却是不能服侍崔源的,而大家里,主母有孕,都有些通房侍妾的。
“二爷,我如今有孕在身,却是不能服侍你了。”王元儿试探地说了一句。
崔源正高兴着,听了这话不由一愣,随即捏了捏她的鼻子,道:“整天瞎想些啥呢,有这么多下人,还怕服侍不来?”
王元儿有些别扭,道:“那近身的?”
“别瞎想,我早就与你说过,不会纳什么侍妾通房的,有你就够了。”崔源轻轻拍着她的手道。
王元儿心甜,靠了过去,听着他的心跳,再摸摸自己的小腹,顿觉人生也圆满了。
……
王元儿有孕,这可是大事,但因为还没满三个月,怕着送子娘娘不高兴,便也没大肆宣扬,可这亲近的,如春儿,那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的。
而待得满了三月坐稳了胎,也已经是六月初夏了,王元儿这才往各处送了消息,尤其是干娘那边,宫里也递了一个消息进去。
干娘宋二太太接到了信,第一时间就回了信,又给了她送来两个嬷嬷,听说都是通药理的嬷嬷,也好近身服侍王元儿的饮食和服侍她将来生产。
而宫里头,王清儿也差人送了东西出来,都是些镇宅安床的吉祥物,也带了信来,说一切都好,让王元儿安心养胎待产。
王元儿放下信件,颇有些怅然,却也知,能收到片言只语,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各人修行,都只能靠自己,她说好,那姑且听着就是。
崔家也得了消息,送了一车的东西过来,药材什么的都有,来请安的嬷嬷,是程氏身边得用的,夫家姓朱。
王元儿见了她,循例问了崔家众人的近况,赏了红封,让她退下。
“奶奶,这回家里送来的东西不少,其中也有药材燕窝等入口的东西。”秋棠自那朱嬷嬷退下后就进来说。
王元儿心中一动,悄声道:“先搁在库房,等那朱嬷嬷走了,你再带了徐嬷嬷和郑嬷嬷去查看一下可用不。”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入口的东西,总要百般小心才成,程氏或许还没有什么心思,可她毕竟还膝下空虚,而那崔夫人,却是虎视眈眈的,一旦王元儿产子,那可就是长孙。
崔夫人,会这么轻易让她诞下长孙吗?
王元儿心中不安,晚上睡觉的时候,也难以入睡。
崔源问了她,她才迟疑着说了。
“那京里送来的东西,你都多长个心眼吧。”崔源久久才说了一句。
王元儿松了一口气,微微颌首,见他神色怅然,便抿了一下唇,轻言安慰道:“人都有私心,你也别难过。”
崔源抱过她,道:“我知道,只是想,假如我是嫡子,会不会就不一样了,或许她也没有这样害我的心思吧?”
“谁知道呢,京里多少嫡子兄弟,还不是为了那二亩田地争个你死我活的?”王元儿一晒。
“也是。”崔源想到京中的大家,也少不了这样的风起云涌,你争我夺,便道:“以后我们的儿子,断然不让他们这般争,要功成名就,让他们自个挣去,那才是大家之道。”
“你教就好。”王元儿微微一笑,突然的,翻身坐起,捂着口。
崔源忙拿了放在床边的痰罐,让她吐。
差不多快满三个月时,王元儿才开始害喜,所以床边是时常备了痰罐的。
“怎么还吐得这般厉害?要不明天让大夫来看看?”崔源轻抚着她的后背,皱着眉道。
王元儿推开那痰罐,拿过帕子拭了拭唇,道:“没事,晚上吃的肘子肉有点腻了。”
“如今天气慢慢的热了,让那徐嬷嬷做些爽口的,你吃着也好。”崔源听了就道。
王元儿点头,又闻着空气有些酸腐的味儿,不禁挥了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味儿着实不好闻,不如,你去隔壁睡?这阵子你的公务也多。”
“这才多大的事,你给我怀着儿子都能吃得了苦,这点小事我还受不得?”崔源嗔笑,哄着她躺下,道:“你只要给爷生个儿子,爷什么苦都吃得,都依你。”
王元儿嗔他一眼,心里却跟饮了蜜儿一般甜。
……
一过了三个月,王元儿的肚子就跟球儿似的很快就鼓起来,在外走动,穿着夏装也遮不住那隆起的腹部,而这月份离她成亲,也还不到一年呢,算算一日,成亲三月,她就有了子嗣,这对女人来说,可是极大的福气。
而再看她的妹妹春儿,也是这样,成亲半年不到就已经怀上了,这么看来,王家的姑娘可都好生养,那王家,还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姨子呢,听说人家如今是藏在深闺,学着琴棋书画,还跟着长姐管家的。
王家长房,唯一的男丁还年幼,姐姐们一个个都嫁了,如今长房的主子就是王兰儿和宝来,小弟还小,这家里的事自然就落在王兰儿头上。
王元儿出嫁前,就已经安排好了的,先由才婶管着,有大事也请了陆娘子帮着做主。
待她出嫁后回到长乐镇居住,除了掌管自己府中的中馈,还暂掌着娘家的家,但看兰儿也十岁了,所以王元儿便带了她在身边学管家,如今已经是有模有样的。
“……如今可有不少人找我打听咱们兰儿呢。”王春儿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一边和王元儿闲话家常。
“不说二姑奶奶,便是我这边,也有人问呢,我娘家那边尤其是多。”许氏跟着春儿一道过来王元儿这边做针线闲聊。
许氏是个聪明的,知道和谁亲近才是好,成了亲后,就常过来串门子,尤其喜欢拉了王春儿一道,因为王春儿好说话。
“我都说,兰妹妹是千金宝贝,生得又那样好,又是样样都拿得出手的,大姑奶奶一准要留好几年的呢。”许氏一边说一边觑着王元儿讨好地道。
王元儿摸着孕肚一笑,对她的小心思也不拆穿,道:“兰儿还小,亲事上自然不急,多留几年也好。”
“姑奶奶们都是有福气的,以后兰妹妹定当也是如此。”许氏望着王元儿那挺起的孕肚,一脸羡慕地恭维。
王元儿笑而不语,岔开了这个话题,问起老宅的王婆子他们的身子。
“都好着呢,就是我婆婆这两天有些不舒坦,她和阿奶说,爹那边没人伺候,如今我进了门子,喜儿也一岁了,便想去爹那边伺候,阿奶驳了她。”许氏小心地道。
张氏想去蓟县伺候二叔?王元儿皱起眉。
&bp;&bp;&bp;&bp;张氏的确满肚子的牢骚想要发作,可因为小莲和后来敏儿的那个事,她和娘家人也闹掰了,如今是轻易也不到娘家去。
而和夫家这边,也没有谁和她亲,至于自己甥女兼儿媳妇,又是个心有成算的,如今是见天儿就往王元儿那边跑。自己说过让她不要靠那么近,她倒好,嘴上应着,转过身又跑去了,连儿子都是听她的话,把她气得半死。
张氏气闷不已,愈发觉得这媳妇娶差了,不仅没拉来同声同气的儿媳,还把儿子都拐跑了。
找不到人倾诉,张氏只得躺在床上哼哼装病。
她就不明白了,别人的婆娘都是跟着夫君身边服侍的,咋到了她这里,就被撇在家里了?
若是说从前家里没人掌家,没人伺候两个老家伙,那也就算了,可如今媳妇进了门,她去夫君那边服侍有什么错了?
可偏偏,老婆子还骂了她一场,说她一把年纪了,儿子都娶媳妇了,还成天惦念着男人。
这话,只差没说张氏自己发浪下贱了,可把她气得不轻,回到房里就躺着了。
自己也不过四十不到的人,难道就要一直这么和自己的男人分开么?
且不说夜里头寂寞难耐,她已经这般,王二这正直壮年的,没个婆娘在身边,那怎么成?
张氏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尤其想到王二可能有许多小狐狸精近身,心里就更不得劲了。
可要怎么才能让婆婆他们答应自己去王二身边呢?
张氏想得头都要炸了,还是没想出个好法子来,心里又急又委屈又上火,而这会儿又是已经进了苦夏,一下子就真病倒了,两额上贴了黑色膏药,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哀吟。
王婆子听着气打不一处来。
“咱两个老家伙还没死呢,她倒好,先嚎上了,是嫌咱碍眼儿还是怎的?谁家媳妇像她那样,非要巴拉着男人的?没得臊死人。”王婆子怒骂。
王老汉抽着烟,半晌才道:“要不就让她过去老二那边吧。”
王婆子一愣:“啥?”
“老二也去蓟县当官一年半有多了,这身边没个婆娘操持,也是不成,这官夫人之间应酬的,总需要个女人吧?难不成他还自己和那些个女人打交道不成?”王老汉说道。
“他们两口子,也都还是壮年,总不能长年累月的两地分开了,要是闹了个夫妻离心,只怕更不好。而老二有个女人在身边操持,后院也能安妥些。”
王婆子冷下脸来,道:“你又不是不晓得,这婆娘是个多会搅事的,我只怕她去了儿郎那边,忙没帮上,却给他误了事呢。”
王老汉闻言便有些沉默,老婆子也说得有些在理,这老二媳妇,性子确实也有些拧不清。
“她从前也还好的,也不是个笨的,厉害关系说明白了,总不会犯浑吧?”他有些迟疑地说。
“谁知道呢?”王婆子冷笑,道:“在这,起码咱还能看着点,去了那边,还不跟放了缰绳的马儿一样?”
王老汉长长地叹气:“咱们都老了,这日子都是他们自己过的,咱能瞧得多久?还不如早早放了手。好歹都是他们自己的修行。”
王婆子听了就满心不是滋味,嘀咕了几句。
权衡之下,王婆子最终还是点了头,让张氏去王二那边,但也好生警告了一番,要是闹出些不好看的事来,就将她休回张家。
张氏看公婆同意了,那简直就跟中了大奖一样,王婆子说什么她都应了,兴匆匆的就收拾了行李准备前去蓟县。
王元儿从许氏口中得知这消息后,有些意外,但想一想,这也不为过。毕竟王二如今也算是个官老爷,他不同那些大家之子,外放不带正妻的话就带侍妾过去伺候,也帮着操持后院。
而王二这一年半多,也没在蓟县置业,而是住在府衙,平时交际也都是跟着上司的,倒是买了两个丫头帮着浆洗什么的。
这一年半载倒也没什么,长此以往却是不得,毕竟后院也是要有人帮着操持的。
而张氏再不济,也是正儿八经的妻子,帮着应酬后院的夫人也是理所当然,到底在这官场上,后宅很多时候和官场上是息息相关的,端看她自己就是了,有多少消息是从其他夫人口中传过来的,心里清楚得很。
所以对张氏去王二那边,王元儿也没什么意见,也就盼着张氏别犯浑,就算帮不了忙也别拖王二的后腿就是了。
……
生怕迟了王婆子他们就会收回之前的话,张氏对去王二那边是迫不及待的,没两天就拾掇了行李,交代了媳妇掌家,照顾公婆和小叔子,自己就带着喜儿和一个使唤丫头,坐着马车就奔了蓟县,丝毫不管是不是还在七月鬼节。
王元儿等人都十分无语,这二婶是半点场面功夫都不做呢,王婆子更是气得又骂了几句。
“我却是不知道二婶这么惦念二叔的哩。”王春儿失笑道。
王元儿轻嗤:“她哪是惦念二叔,是惦念她那官夫人的派头呢,一个县丞夫人,怎么都比一个山野农妇要强的,她早就想摆这款儿了。”
“还是大姐你看得真切。”王春儿难得狡黠地眨了眨眼。
王元儿嘴角微微一勾,道:“你别说,二婶这一走,我顿觉耳根子也清静了不少呢。”
王春儿噗嗤一笑:“你这话可不能叫二婶听去了,不然她又得在后头编排你。”
王元儿却是半点都不放在心上,笑着岔开了话题,聊起了养儿经。
而张氏这一去,不仅王元儿觉得耳根清静,便是连许氏,也觉得天都要比往常的亮。
虽然她是婆婆的甥女,但在她心里,是看不起这婆婆的,见识不高,却硬是要摆款儿,尤其会摆婆婆款。
谁喜欢被立规矩啊?许氏也不喜欢,婆婆这一走,虽然头上还有太婆婆,但比起婆婆,好说话多了,只要自己嘴甜点,也就哄得老人好好的。
也不知是王婆子恼自己的媳妇不听话,还是想要抬举孙媳妇来和媳妇打擂台,她对许氏是完全放权,听之任之。
所以,在她的授意和放权下,许氏很快就把老宅的家掌了起来,颇有些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的样子。
唯一遗憾的,就是成亲大半年了,肚子里却还没有消息。
许氏心里有些急,知道王元儿之前去过求子,便也拉着王春儿也去了一趟求子。
转眼便是中秋。
这是王元儿成亲后小家的第一个秋夕节,她的肚子也都六个月了,还兴致勃勃的挺着高高的孕肚指使着下人挂灯笼。
如今她打理小家的中馈已是渐入佳境,人人分工明确,谁干什么,都是有条不紊的。
既是中秋,少不得做月饼,王元儿亲自调了几种馅儿,买了模子,做了月饼分派相熟的人家,倒也十分应节。
到了中秋当天,王元儿把娘家的两个还小的弟妹都叫了过来一道过节,本也叫上陆娘子的,可她临时说要去京中探望老姐妹,便作罢。
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吃了团圆饭,又玩起了猜灯谜,王元儿还拿了好些东西出来做彩头。
这主子有兴致,做下人自然都陪着,尤其还有彩头,大家伙也就都闹哄哄的猜着灯谜,连小宝来也猜中了两个简单的成语灯谜。
他先是跟着秋棠她们学武,后来宋四少来了,又跟着他学,如今扎马是已经极穏了,而今年初,王元儿他们搬回来后,崔源又亲自给他启蒙,小家伙聪明,已经学了好些个成语了。
看着小弟虎头虎脑的笑脸,王元儿十分的欣慰。
前世,小弟三岁就夭折了,如今,他长得好好的,还如此的聪明,实在叫王元儿欢喜。
王元儿忍不住饮多了两杯果酒,双颊酡红,若不是崔源按着她,估计还要喝下去。
“谨之,我今晚特别高兴。”宴席散了后,王元儿靠在崔源怀中,看着那皎洁的明月笑说。
“嗯?难道过去你不高兴?”
“这些年,我最高兴的那天是我们成亲的那天,再就是今晚了。”王元儿用双手搂着他的腰,道:“你在我身边,孩儿在我身边,弟妹也都在我身边,你们都过得好,真好。”
“我瞧你是喝多了,我们不都一直都在么?”崔源捏了捏她的脸颊宠溺地道。
王元儿却是摇摇头,道:“谨之,你信前世今生么?”
“嗯?”
“我信的,前世的我,定然是过得很不好,所以老天爷才弥补我,把你们都送回到我身边,不会离开我,这真好啊。”王元儿幽幽地道。
尽管王清儿远在皇宫,可到底知道她在何方,而不像前世那般,根本无从知道。
清儿是个遗憾,可其他弟妹,都在她的身边呢,都过得好呢,这不是上天的恩赐又是什么?
“谨之,你答应我,一直不离开好不好?”王元儿突然抬起头看他。
“傻瓜,你在这里,我离开去哪?”崔源肯定她是喝多了,却也笑着回了她。
王元儿对这回答心满意足,心中暗暗想,这幸福一定要抓紧,那山荒洪水,她怎么也要作一些努力,阻止不了,就大而化之,总能把伤害降到最低的。
&bp;&bp;&bp;&bp;过了中秋,温度就一下子冷了下来,长乐镇都似添了几分萧瑟。
王元儿这天教着兰儿学管账,算盘打的噼里啪啦作响,小书房一片静谧。
“大人回来了!”外头,冬梅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元儿看出去,笑意晏晏的。
丫鬟给崔源掀帘子走了进来,王元儿迎了上去:“二爷,您回来了。”
“大姐夫。”王兰儿也盈盈施了一礼。
“小姨也在呀,跟你长姐学管账学得如何了?”崔源笑着问。
王兰儿今年十岁,可这些年也好吃好喝的供养着,这两年又跟着陆娘子学琴,鲜小在外头野了,她的身条也在猛抽,肤色白皙,才十岁的年纪,已是一枚耐见的小美人儿了。
“刚刚学了不久,还不太熟练。”王兰儿有些羞涩的道。
“那就仔细学,跟你长姐学不好,就再请个专门管账的娘子教着。”
王兰儿看了长姐一眼,点了点头,又福了一礼:“快午晌了,我先回家了。”
“去吧,这天凉下来了,你们都不许贪凉喝凉水,多喝温热的,前些儿给你们拿过去的燕窝也天天炖上吃上一盅。”王元儿交道。
王兰儿脆声应了去。
她一走,崔源的笑脸就敛了下来。
王元儿转头问:“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怎么了?难道朝廷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
崔源摇了摇头,看着她,欲言又止,目露怜惜。
王元儿心里咯噔一声,心微微的沉了下去。
“到底怎么了?”
“刚刚接到的消息,清儿晋了庆嫔的位份,但是……”崔源很是有些迟疑,在她的目光下咬牙道:“清儿小产了,在中秋节宴那晚。”
砰!
王元儿一个趔趄,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手一颤,把那桌边的茶杯都碰落在地。
“小产了?”王元儿脸色煞白。
崔源满目怜惜,点了点头。
王元儿抖着唇,正欲再问,肚子却传来一阵痉挛,不禁痛叫出声:“嗯!”
“怎么了?”崔源大惊,忙的扶了她,往外大叫:“秋棠,郑嬷嬷。”
“肚子痛。”王元儿抱着大肚子颤声道。
崔源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拦腰将她抱起,匆匆回房,一边叫人快传嬷嬷。
秋棠和郑嬷嬷很快就来了,两人换着上前诊了脉。
“动了胎气,脉象有些快了,胎儿还稳,奶奶您别多想,放松些心情。”郑嬷嬷劝道。
王元儿也是心惊,忙的按着她的指示,深呼吸,吐气。
秋棠则是赶紧下去熬安胎药。
一番折腾,王元儿满头大汗的,由着秋云和冬雪帮她换了衣裳,才靠在床上,也才感觉到肚子已经平静下来。
可是,崔源说清儿小产了?
王元儿急得眼泪直流,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小产的,她什么时候有的身子?又怎么会小产了呢?她素来能走能跑,身子好得很!”
一叠声的问话,可见她心里多急切。
崔源上前握了她的手,道:“别急,你好歹也是快当娘的人了,你心疼清儿,也要顾着咱们的孩子啊!”
王元儿抬头看他,眼泪不住的往下落。
“也才三个月不到,到底是年轻,她是着了别人的道。”
崔源淡淡的一句,叫王元儿心里一寒。
清儿是叫别人给害了!
王元儿登时心如刀割,眼泪扑簌簌的滚下来。
都说宫里的富贵长在刀刃上,享着那富贵就有如烈火亨油,一个不察就要掉落油里,这不就是了吗?
女人从怀子的欣喜若狂到痛失孩子,那该是多么剜心的痛?
王元儿几乎可以想象到王清儿那无助的样子,纵使位份再高,没了孩子又有什么用?
“是谁?”她咬牙问,语气里有切骨的恨。
崔源更是不忍,颇有些难以启齿,道:“表面上是意外,但宫里那么多的弯弯道道,真要查出幕后主谋,却不是一朝半夕的事,但是……”
“嗯?”王元儿看着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清儿身边的那个宫女,就是从前伺候你的那叫素娟的,被皇上临幸了,封了常在,住在了钟粹宫,主位是丽嫔娘娘。”
王元儿瞬间抓住了身上的丝被,死死的抿着唇,似是强忍着勃发的怒气。
“……宴席之后,清儿就被丽嫔拉去了她的殿里看上贡的绣品,回了宫,就看到皇上和素娟在她的宫床……当晚就见了红,没保住。”
崔源感觉到她的手越攥越紧,道:“你当心身子,想开点。”
王元儿感觉到胸臆间有什么在不住翻滚,觉得肚子里的孩子也随着她的起伏在猛动,仿佛表示着不满似的。
她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声音几乎从牙缝里钻出来:“这么说,就是说清儿因为看到自己身边的宫女背叛了自己,气得小产了?”
“表面是这样。”
“皇上怎么说?”王元儿问。
崔源皱眉:“皇上似有些怒气。”
王元儿倒抽了一口凉气。
皇上乃高高在上的天子,宫里的每一个女人都该是他的,他要宠幸谁都随他的心意,可王清儿却因此而动怒还使得龙种小产,那就是犯了大忌。
七出之条,这不但适用于民间,还适用在皇宫,小打小闹可能还没啥,可要是大嫉妒,甚至还因此而小产,试问哪个皇帝会不恼?少不得会怪她不识大体。
而王清儿年轻气盛,皇上要是怪她,又是在小产之时,如何不心灰意冷?再想到他临幸了自己身边的宫女,心里就更冷,更不愿意和他交心吧!
而妃子和皇上心生嫌隙,那后果……
王元儿越想,越是觉得后脊发寒,这背后之人心机何等深,此一举,既使清儿失宠,又使她失子,当真是一石二鸟,好计谋。
崔源看她脸色难看,不由安慰道:“别想太多,清儿还年轻,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王元儿却是紧紧抓住他的手,道:“想要有孩子,但也要有恩宠才行啊,你难道都看不出来,这是一石二鸟的谋算?失了恩宠她怎能有孩子?不成,她一个人,我怎么放心,我……”
“你听我说。”崔源看她失魂落魄的,生怕她情绪再激动起来对胎儿不利,温声道:“清儿不蠢,她在气头上可能转不过弯来,可一旦冷静下来,她难道也想不到,如果真是想不到,那你帮得她一回帮不了第二回。在那宫里,不自己成长起来,就是一个死字。”
王元儿一怔,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无助和哀求。
崔源心中一软,道:“皇上也不是笨人,他也会知道这是被人算计了的,但元儿,这始终是要靠清儿自己醒悟过来,不然谁都帮不了她。”
王元儿抽噎着,摇着他的手臂道:“你帮我传个消息进去,让她不要那么傻,先顾着自己的身子,身子才是本钱,她自己好了,才能和别人斗,身子要是垮了,她拿什么去和人斗?”
“我省得,我省得。”崔源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道:“你放心,清儿也是我妹妹,总不会看她就这么成了牺牲品的。”
王元儿听着他的保证,心中的慌乱才逐渐的平静下来。
崔源看她安静下来,才吁了一口气,扶着她躺下,道:“你好好歇着,如今你身子渐重,不能任性胡来。”
王元儿看着他担忧的眼神,也有些愧疚,点了点头。
“你说,会是那什么丽嫔和素娟下的手吗?不是说清儿身边有个懂药理的宫女么?怎的还会着道?清儿身子骨极好,她定然是被人悄然下了药了。”
王元儿睡不着,干脆和他分析起这个事。
崔源却是冷笑,道:“宫里的腌臜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便是有个懂药理的,也不能顶百人用,能算计到龙种,那定然是一环接一环的,清儿……她始终还是嫩了点!”
王元儿抿了唇,想到素娟,恨道:“不管这背后的是谁,素娟定然是脱不了关系,便是她没有亲自下手,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她,怎能背叛我们姐妹?我们从前也待她不薄。”
“人心难测,到了宫里那样富贵的地方,有多少人能守得住初心?没有她,总会有别人。”崔源叹了一口气。
“当初我去宫里见清儿的时候,她主动要留下,我就觉得不妥,我真是恨啊,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都要把她拖走,这样清儿也不会落得如此尴尬的境地。”王元儿胸中恨意难消。
没有素娟,也会有别人,是没错,可素娟却不同后来的人,那是最初就跟着王清儿一道来的,也是最熟悉的人,说是主仆,可她们素来对下人宽容,也从不打骂,素娟的背叛,无疑更让人寒心和失望。
“好了好了,当心身子。”崔源温声安抚,道:“你倒是好好想想,才叔才婶他们该如何吧?”
王元儿一怔。
素娟既然也被临幸封了常在,那也是皇帝的女人,可她的家人,却还是奴仆,素娟自己怎么会忍得?
“若是素娟来替他们赎身,你当如何?”崔源问她。
“他们是签了死契的。”王元儿忍着气,咬牙道。
“若是他们自己也生了异心,留有何用?你得了空,就把他们召来看看吧。”
王元儿点了点头,心中郁气难解。
&bp;&bp;&bp;&bp;王清儿小产的消息刺激得王元儿动了胎气,她心里挂心着妹妹,郁郁的也不开怀,脸上也没个好脸色,还
发作了两个没规矩的小丫头。
主子头一回发了大火,府衙里的下人是人人自危,走个路都是踮着脚尖走的,就怕惹了主子的眼,落个不
好。
王元儿也知自己是找人泄气,可她心里着实是难过,看啥啥都不顺眼,憋着的火气,那是一点都消停不下
去。
王春儿得了小妹递过来的消息,说大姐这两天心情不好,也不知发生啥事儿了,急匆匆的来了府衙,一问
,才知道清儿的事,立时就哭开了。
“怎会这样呢?好好的,怎么就会小产呢?”
王元儿心中酸涩,看她哭,眼睛也跟着红了,拿了帕子抹了抹眼角。
“……她这是被人算计了。”王元儿咬着牙,再将大致的消息给说了。
“素娟?她……怎么会。”王春儿震惊不已,很快就怒道:“亏我们王家待她一家子都不薄,竟就做出这
样的忘恩负义的事来,真真是把好心喂了一头白眼儿狼了。”
王元儿捧着茶碗,眼中戾气渐重,同时也有些悔意,当初就看出那素娟不太安分,想不到她真的就反了。
“大姐,你打算要如何做?才叔他们一家,可都还在咱们家当着差。”王春儿又问。
王元儿冷冷地道:“这就要看他们自个儿的选择了。”
话音毕落,冬雪就匆匆而来,说是东宅有一个京里来的人,四姑娘请王元儿回去主持。
京里来的?
王元儿眼睛一眯,道:“伺候我更衣。”
东宅,王兰儿早就等着了,见长姐和二姐来了,神情立即一松,说明了情况。
“说是受了宫里王常在娘娘所托来的,我听得一头雾水,细问,才知是素娟。大姐,那素娟不是服侍我三
姐的么?怎么就成了娘娘呢?”王兰儿蹙着细眉问。
她年纪还小,但也懂事了,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王元儿不忍她被这些腌臜事所累,但也知道,始终会说明,便道:“这事以后咱们再说,我且先去看看那
人。”
“好妹妹,你先回屋去。”王春儿完全不想妹子污了耳目。
王兰儿乖巧地福了福礼,揣着满腹的疑问走了。
来人正坐在花厅喝茶,穿着一袭藏蓝小衣袍,脚蹬黑色靴子,面白无须,十分的秀气。
虽然没穿宫里的服饰,但王元儿一眼就瞧出了眼前的人是宫里的太监。
秋棠轻咳一声,那公公看过来,立即站了起来。
“这是我们崔夫人。”秋棠一指王元儿。
小公公常年在宫中,自然知道崔夫人代表啥,她是崔源的嫡妻,而那崔大人,却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可不是他能得罪的。
“咱家任明见过崔夫人,崔夫人吉祥安康。”那自称姓任的公公对王元儿施了一礼。
“任公公请起。”王元儿淡笑着一抬手,又一指椅子:“坐。”
“谢崔夫人。”那任明站直了身子。
王元儿便笑道:“如今天气渐凉,任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苦不苦。”
“任公公是从宫里来?说起来,我们家大人掌着市舶司的事宜,常与我说起挂念皇上的身体,不知皇上身
子可是大安?”
任公公有些讶然,不问来意,不问宫里的庆嫔娘娘,先说起了皇上?
“天家身子康健,近日还新封了一个常在。”任公公笑着回话。
王元儿眼中冷意一闪而过,脸上却是半点不显,道:“那便好,我们大人打小就跟着皇上出入沙场,听得
这样的好消息,估摸饭也要多吃两碗了。”
“哦,是了,公公这一回来是?”
任公公听到她说崔大人和皇上的情分,心中已是百转千回,此时听她问,便道:“咱家受了皇上新封的王
常在所托,是来替王常在的父母兄弟赎身的。”
倒是来得快!
王元儿心中愤怒,面上厉色一闪,端了茶碗,声音淡淡的:“哦?这王常在是?”
“便是往日在您家的王氏素娟,近日得了皇上恩宠,被册封为常在小主。”任公公小心地觑着王元儿的面
色。
“竟有这样的事?”王元儿故作惊讶,道:“往日她作为奴婢跟在我们姐妹身前鞍前马后的,任劳任怨,
端的是稳重安分,我就说那丫头非池中之物,想不到还真有这样的福气,真真是想不到。”
一口一句奴婢,说她稳重安分,又说非池中之物,这明显就是讥讽之言。
只差没说,看着本分,骨子里却是白眼儿狼了!
任公公颇有些尴尬,但他只是跑腿的,对于一个毫无根基,从宫女奴婢晋升为王常在的和一个皇帝红人的
妻子,孰轻孰重,他心里清楚。
“也是崔夫人福气重,王常在跟了夫人和庆嫔娘娘一场,自然也沾了点福气了。”任公公讨好地笑。
“可惜,这样的福气只怕庆嫔娘娘恨不得没有呢!”王元儿终是忍不住冷笑。
任公公干笑着。
王元儿也不想再和他插科打诨,道:“也不知你来之前,素娟可与你说过,他们一家子当初卖身与我王家
,是签了死契的?”
任公公一愣,看向王元儿,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心里也不断揣摩这位主的意思。
王元儿也不急,好整以暇的捧着茶碗喝茶,心中却是冷笑,她王素娟不过一个区区常在,想要赎人就赎人
?她要是随便就允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一个背主的贱人,她愿意给脸是她的福气,她要打脸,那她也只能受着。
“王常在的意思是,但凭崔夫人开个价。”任公公的额上冒了汗,早听说庆嫔出身不高,她的胞姐虽也嫁
给崔大人,可到底出身差了一层,料想不会厉害到哪里去,却殊不知是这样的难缠。
王元儿嘴角冷冷的勾起一角,道:“说起来,素娟的爹娘怕是还没知道这样的喜事呢。秋棠,你去唤了王
管事两口子来。”
“是,夫人。”
才叔他们哪里不知道?早在这任公公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的长女当了宫里的娘娘了。
他们知道时是狂喜,毕竟女儿有出息了,虽然只是小小常在,可也是个小主子啊!
可很快的,狂喜之后他们便是惊吓,而在王元儿见那公公的时候,他们就被王春儿叫去,冷嘲热讽的说了
素娟当上娘娘的来龙去脉。
素娟背主!
这短短几字,就让才叔两口子脸上血色散尽,背主的下场是什么,他们很清楚,尤其是他们这签了死契的
,背主,也不过是一个死字的下场罢了。
然而,素娟却是背主爬床了,还害得王清儿小产。
背主就算了,还谋害了主子!
才叔两人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而现在,成了小主的女儿想要来主家赎他们出去。
也是,自己本就是奴婢出身,如今一朝飞上枝头,哪里愿意看着家人当奴仆,到底是不体面。
“她爹,这可怎么办啊?”才婶心惊胆颤。
才叔却已经是在心中反复思量,权衡利弊,最终一脸悲凉的咬牙道:“我们,就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吧!”
才婶震惊不已,瞪大眼看他:“你……”
“背主,哪有什么好下场,不管在普通世家还是在宫里,都会被人看不起,她今天背主,明天也能背其他
人,你说,宫里谁敢和她交心?”
“本就是奴婢出身,没有根基,如今虽然一朝得势,可她能走得多远?咱们还有素丽素生,主子一家待咱
也不薄。再说了,从前颠沛流离一家分离的苦还受不够么?”才叔艰涩的道:“就当她嫁去了海外,再不
回来了吧!”
才婶呜呜地哭了起来。
听到王元儿遣人来请,还是她身边的秋棠,乍看到秋棠那讥诮的眼神,两人脸上都火辣辣的,羞愧难当。
果不然,来到花厅,王元儿就是一番夹枪带棍的明嘲暗讽,直说得两人脸红耳赤,火辣辣的痛。
“……农夫与蛇的故事我听了不少,我只没料想到会发生在我们姐妹身上,王管事,该不会连你们也想当
那毒蛇,想反咬我们一口吧?”王元儿阴测测地道,丝毫不管那任公公还在场,她就是要他把她今儿个的
话都听全了,好说给那背主的贱人听。
才叔两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奴才不敢,主子待奴才们的好,奴才都记在心上,断不敢
生出异心。至于素娟,她是一时被人蒙蔽了,她自己不争气作出这下作的事,我们只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的,求主子宽恕。”
任公公在一边看得心惊,心想今儿只怕是白走一趟了。
“哦?你们倒是衷心。只是,如今素娟也当了贵人,她是个孝顺的,惦念着你们,想要为你们赎身接你们
一家出去享福呢!”王元儿冷笑。
才叔把头伏得更低,道:“奴才在这便很好,愿意守着小少爷成亲生子。”说罢,他又看向任公公,道:“
还请公公告知王常在,我们只是贱民一个,并不敢攀娘娘的高枝。望她,好自为之!”
&bp;&bp;&bp;&bp;才叔的一番表忠心和与王常在划清界线的态度,让被委以重任的任公公无功而返,这回到宫中和王常在一说,王常在自然是脸色煞白,脸容扭曲。
任公公把才叔的话学得神似,王常在自然知道,她的父亲,是把她厌弃了,是当没有她这个女儿了!
王常在哈哈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看着空旷的小殿,那雕刻着麒麟祥云的圆柱,那么的精致大气,彰示着她的所在地的贵气。
“我没有错,我只是不想一辈子都做下人而已,我没有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没有错。”王常在瘫坐在地上,喃喃地道:“你们不要我,总有一天你们会后悔的,我并没有错。”
而宫里头的王清儿,靠在床头上,看完那手上长姐的来信,泪如雨下,那张美丽和苍白的脸,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她抱着信件大哭了一场,再抬头的时候,拿过帕子擦干眼泪,那双美丽的眼睛,竟是闪过一丝锋锐的冷色,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但听得她高声叫:“杏春,把药端来……”
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终有一天,叫那些害我的人伏地求饶。
……
而才叔当着王元儿和素娟遣来的公公面言辞拒绝了素娟想要替他们赎身的要求,这让愤怒的王元儿面色稍霁,可心里依旧十分不快,对于才叔一家,反倒不知是留的好还是放的好。
“放了吧,我心不岔,留下来吧,恐怕两家心存芥蒂,那素娟要是平平安安在宫里活着倒好,若是没了,也不知他们心里会怎么想,反过来害了我们一家,那才是得不偿失了。”王元儿喝着养身的燕窝,蹙着眉对崔源道。
崔源白她一眼:“你啊你,咋到这当口反而是懵了呢。这犯了错的是素娟,怎么倒像你心虚似的,你是主,他们是仆,尊卑分明,素娟本就背主,她要是落得身死的下场,那也是她咎由自取,她的家人又有什么立场怪罪于主家?”
王元儿一晒,讪讪道:“我这不是一朝被蛇咬了吗?哪有父母愿意看到子女走到自己跟前的,我就是怕他们一时犯浑。”
“才叔既然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想来他也已经权衡过利弊,也算过得失,既然能舍了当了贵人的女儿而留在主家,也就是在他心里知道,哪一边更靠得住,他不傻!”崔源拿过小钳子,剥开一只核桃,将一颗颗核桃肉剥开,放在碟子里,推到她跟前。
“素娟靠着背主上位,除非她有过人的手段,不然在宫里,谁敢与她深交?今天她能背叛清儿,明天也能背叛别人。她若是不知低调,在宫里,定然是走不远的,想来才叔他们也应该知道才是。”
“那就留下他们?”王元儿试探地看着他,嘟了嘴:“留下他们,我看着,总会想到素娟,心里就膈应得很。”
“古言有云,罪不及家人,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看到他们在跟前晃,那就先冷着,或者以后寻个由头打发了去庄子就是。多大的事,你还这么愁。”崔源翻了个白眼。
王元儿气结,但也知道他说得对,也只能这么做了。
于是,她先把自己的陪房袁妈妈暂时放到了东宅,美其名她月份大了,不能时常教导兰儿学管家,让袁妈妈协助兰儿帮着管家。
而兰儿身边,又多拨了一个叫木樨的小丫头过去伺候,说是姑娘大了,多有不便,多一个伺候也不至于出差错。
按理说,出嫁了的姑奶奶,不好管娘家的事,可王家东宅却是不同,毕竟长辈去了,现在主子只有一个十岁的姑娘和一个四岁的少爷,王元儿帮着掌家,也是情有可原。
而她这一安排,才叔他们心中也有了数,恐怕是主子要打压他们了。
素丽和素生有些惶惶不安,才婶则是被袁妈妈多抢权,心中颇有些不岔,私下里对才叔道,当初还不如赎了出去呢!
才叔便将她呵斥一番,说了厉害,自己却也苦笑,但心知王元儿已是开了恩,毕竟素娟作出背主的事,实在是难容。
当下,才叔一家也战战兢兢的管着自己的二分地,也并不敢去争权夺利,唯恐被主子厌弃,直到一年以后,素娟在宫斗中身死,他们才又重新渐渐得了赏识,委以重任,此乃后话不提。
而安排好娘家诸事,王元儿便接到了宫里王清儿那边传来的消息。
王清儿已经慢慢休养好了,和皇帝还有些僵着,但她并没有上前争宠,而是避开了如今的锋芒,恰逢太后要为先帝爷供奉,她现在就常去太后宫中帮着抄长生经,倒是慢慢的得了太后的赏识。
得知她身子养好了,又得了太后的赏识,王元儿心中宽慰不已。
听说太后也是宫女出身,外戚并不显赫,一朝被先帝宠幸得了龙子,才成了宫妃。
太后娘娘做妃子的时候就常被其他妃子说她出身不高,所以也最恨人家拿出身说事,如此遇着清儿这样低等出身的,倒是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又看她乖巧,抄的经得自己心意,便有心抬举护着。
所以,得知清儿常到太后娘娘那边伺候,王元儿甚是放心和宽慰,便是崔源也说此举有百利而无一害。
知道妹子迈过小产失子的坎,王元儿算是放下了心,人也总算开朗起来。
固然子女是女人一生的痛,但看清儿能打起心神,她也就放心了,她自己不放弃,那么就有希望,做姐姐的,自然是盼着妹妹好的。
这心事一放,王元儿的胃口也好了起来,吃得也多了,这大肚子是越发的见大,身边伺候的都松了一口气,主子心情愉悦,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省心啊。
……
日子一晃就进了十月,初三的时候,长乐镇下起了第一场雪,天气骤然剧冷。
院子里,挥洒的小丫头笑嘻嘻的堆起了小雪人,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天真的笑声在空中飞扬。
王元儿站在回廊下,看着天空飘洒下来的雪花,却是皱起了双眉。
今年的初雪下得太早了,而且一下就是大片大片的雪花,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哎哟,奶奶,这北风刮得可烈呢,您咋站在这呢,快进屋里去吧。”郑嬷嬷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个炖盅,看到王元儿不由轻叫。
王元儿披着大氅,笑道:“没事,身上穿得够暖的。”
“那也不成,这冷刀子刮在脸上不仅疼,还要裂呢,女人家的,可不能和那些个粗男人比。”郑嬷嬷不认同地摇头。
王元儿失笑,摸了摸自己胖乎乎的脸,想了想就听话的进了屋里。
这胃口好了,吃得多,肚子长的同时,她的身子也在长,如今胖乎乎的,可比未怀孕的时候胖多了,她自己看到铜镜里的自己,都觉得有些丑。
如今听了郑嬷嬷的话,她也不敢拿脸开玩笑,毕竟被北风刮了脸,疼痛了少不得要抹面脂什么的,她怀着身孕,那些香啊什么的最好能避则避。
可这寒冬,也来得太早了些!
“……今年倒是比往年要冷得早了,这才刚十月呢,就下了这么大的雪。”郑嬷嬷把炖品递给王元儿,一边叨叨。
王元儿听了,眉头皱得更深。
她想到的是这样的反常和诡异,会和未来的灾难有关吗?
晚上,待崔源回来,看她忧心郁郁的,不由又细问。
“这冷得太早了,你说,会不会有雪灾什么的?”王元儿蹙眉问。
崔源一愣,道:“应该不会吧,长乐镇也离京城近,十月下雪,也是常事。”
“可初雪就这样大。”
“别想太多,你若觉得不妥,多存些粮食和炭火便是。”崔源劝慰:“真有雪灾,你一个小女人又能做啥?仔细养好我儿子才是。”
“张口闭口就是你儿子,我这要是生个丫头呢?”王元儿嗔他一眼。
“那也不错,先开花后结果,长女还能照顾好弟妹,咱们还年轻,不愁生不出儿子来!”崔源一脸无所谓。
王元儿大乐:“这个还没生下来呢,你就想着下一个了!”
两人一番笑闹,倒是把刚刚沉重的话题给岔了开去。
崔源呵呵直笑,又和她说起,今年各地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上京述职,他是皇帝近臣,又掌着市舶司,估摸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王元儿知道他的职责,也只问要带了谁回京服侍,也好张罗准备着。
崔源便指了两个人,末了道:“你身子重了,说不准过两个月就要生了,家里头的事,都让下头的人去做,不许操劳了。”
王元儿这身子是二月下旬怀的,明年的一月初是预产期,但早些产子的情况也是有的。
“晓得了,我一个做主母的,也就动动嘴皮子交代,哪会操劳到哪去?”对崔源的叮嘱,王元儿心中大暖,自然不会驳了他的面子。
翌日,王元儿便将崔源送走,又招来潘嬷嬷等管事处理家中庶务,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各处的节礼都要打点,现在就是开始忙活的时候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就在王元儿理事的时候,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嚎哭。
&bp;&bp;&bp;&bp;呼天抢地的嚎哭声十分凄厉,还有些熟悉,这不是……
王元儿眉头一皱,脸就沉了下来。
“你们都先退下吧,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大家伙仔细当差,过年的时候少不了你们的赏。”王元儿挥退诸位管事。
这在花厅的人自都听到了那嚎哭声,一个个了然,退了出去。
王元儿也在秋棠的搀扶下走出去,这还没走出门子,一个人就向她扑了过来。
“元儿,元儿你可要为二婶作主啊!”
张氏发髻凌乱,往大着肚子的王元儿扑过去,这可把众人都吓了一跳,也没等她扑着,郑嬷嬷就闪身一拦一推。
张氏跌倒在地,她也不起来,拍着大腿敞开了喉咙嚎叫。
王元儿抱着大肚子,一脸的惊魂未定,她这身子,真要让张氏扑倒了,那后果……
好容易心跳才平缓了些,王元儿看张氏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那模样就跟个泼妇没两样,而远处,还有下人在张望,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王元儿扫了一眼那些个下人,顿时作鸟兽散,她这才喝道:“二婶,这大冷天的,你嚎个什么劲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你看你,成何体统?”一边对秋云使了个眼色。
秋云是个习武的,个头不大,可就那么一提,就把张氏给提了起来。
“我活不了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张氏哇哇大叫。
王元儿正欲张口,忽见许氏绕过影壁,神色急切,脚步匆匆的跑来。
“娘……”许氏走上前,看到王元儿沉着脸,忙的又福了一礼:“大姑奶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元儿看着许氏的眼神很是不虞。
许氏暗叫倒霉,怪张氏不识大体不长脑子,哪有人把房里事闹到出嫁的姑奶奶跟前的?
她讪笑着,道:“没,没什么!娘,回去再说吧,阿奶恼着哩!”
“你住口!”张氏一把推开她,还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脆响,让许氏和王元儿都惊呆了!
许氏捂着脸,扫一眼周围的下人,眼圈嗖的红了,咬着唇羞愧不已。
“二婶,你这是在哪撒野?”王元儿大怒。
张氏一瑟缩,但很快就嚎开了,叫道:“我可活不成了,姑奶奶,你二叔他,他那个死人,负心汉,他在外头养起了狐狸精外室,连野种都生下来了啊,哎哟喂!”
她一屁股的又坐在了地上捶着胸口嚎。
王元儿惊呆了。
养了外室?还生了野种?
她看向许氏,许氏十分难堪,可还是点了点头。
王元儿深吸了一口气,道:“二婶,你别嚎了,嚎得我脑门儿疼,这是个怎么回事?起来好好说话。秋云,去,带二太太去净面。”
秋云当即就把张氏‘带’去了净面。
王元儿这才重新进了花厅,自然叫了许氏一道。
“可疼?”王元儿看许氏那张脸,有几条明显的指痕,不由皱眉。
许氏勉强地摇了摇头,咬着唇,道:“叫大姑奶奶看笑话了!”
摊着这么个婆婆,还真是郁闷,还是官夫人呢,穿起了龙袍也不像太子,一言不合就又成了市井泼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王元儿问。
什么外室野种的,张氏去了蓟县也有两三个月了,咋现在才闹起来。
许氏苦笑,颇有些难堪,道:“具体我们也不知道是个怎么回事儿。娘刚刚回来,就说爹在蓟县那边养了个狐……”她有些尴尬,道:“说爹养了个女人在外头,那女人连儿子都生下来了!”
王元儿十分惊讶:“这,会不会弄错了?”
王二,竟然有胆子做这样的事?
不过仔细一想,这男人,有了权势,又有了钱财在身,尤其是在官场的,在外头胡来,倒也不出奇。
尤其是王二和张氏这一对,张氏这性子,三天两头就犯浑拧不清的,又不在王二身边,这时有个温香软玉乘虚而入,哪还真不是奇事。
只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养外室?
王元儿顿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和别扭,倒不是她要护着张氏,而是,实在是丢人现眼。
要纳妾,你大方的纳就算了,咋就偷偷摸摸的养在外头呢?
王元儿还是有些失望,她以为经过这么多事,二叔会长进起来,却原来,男人都不能免俗。
“这哪会弄错?我亲自跟着你二叔摸到了那女子的院子,昨儿晚才生的孽种。”张氏走了进来,眼是肿的。
“我说你二叔咋就坚决不让我跟去蓟县呢,还一直住在县衙,原来他早就外面买了个小宅子,养着那狐狸精了,可恨他还藏得严严实实的,愣是叫谁都没看出来。可老天有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总算是暴露了。”
张氏呜呜地哭,道:“我去了蓟县,他愣是不碰我一下,说是体贴我呢,我呸!原来早就让人给喂饱了。”
她说得粗鄙,这在场的不但有未嫁的秋棠她们,便是已嫁为人妇的王元儿和许氏也闹了个大红脸。
这二婶,还真是口没遮拦呀!
张氏才不管呢,只管将自己的发现一溜的说了。
“开始我还觉得受落,慢慢的才觉得不对劲了,你二叔,总有两三天不着家,回来也是三更半夜的了,说是被拉去应酬,我闻着他身上有酒味,也就算了。”
“可后来,他就越来越不着调,有几天是家都不回了,说是睡在了衙门的书房里。而前天,有打首饰的铺子上门收账,我一看,那都是买金步摇簪子的账,一问你二叔,他就说孝敬了上峰。”
“这要孝敬,直接给银子还不成?还非要打了首饰去孝敬?我就肯定那死人有鬼,就留意着。终于昨晚逮着了机会。这三更半夜的,有人找了上来,你二叔就说衙门有事,披着衣服就去了。我才不信这鬼话呢,连忙跟了过去,终于被我摸着了那贱人的院子。”
“原来,那贱人昨儿晚发动了,把你二叔叫了去,还生了个儿子,也不知是多久的事,你二叔早就养了这么个狐狸精,我要打那狐狸精,你二叔还推了我打了我。哎哟喂,可怜我在家帮他照顾爹娘,教养儿女,他就这么对我的,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张氏又嚎了起来。
王元儿的脑门又突突的跳动起来。
如此,二叔在外养外室是真的了!
“大姑奶奶,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你二叔实在欺人太甚。他要是不给我个交代和说法,我,我就死在你跟前算了!”张氏突然又撂下狠话。
王元儿听了脸色不虞。
秋棠看了王元儿的脸色,斥道:“二太太这话好生无理,我们奶奶还怀着身子,你说死不死这样的丧气话,是个什么意思?要是惊着了我们小少爷,那可怎么办?”
张氏一惊,睃向王元儿。
秋棠还欲再说,王元儿看了她一眼,秋棠退在一边。
“二婶,这是你和二叔的房里事,我一个已经出嫁的姑奶奶却不好插手。这事,你该找阿爷阿奶才是,怎能找到我这边来呢!”王元儿淡淡的道。
一个做侄女的,还是已经出嫁的姑奶奶,插手叔父的后院,这要是传出去,那她可要被笑死了。
张氏脸色一变,道:“你阿爷阿奶,都老糊涂了,说我胡闹,不识大体呢,听到那贱人生了孽种,心里还不高兴死。做主?呸!”
“不管如何,这事你应和二叔,阿爷阿奶他们商量。”
“那姑奶奶你这是打算不管了?”张氏声音徒然变得尖锐起来,双眼爆瞪:“我知道,你们都是姓王的,自然都是帮着你二叔的,就都欺负我一个外人,呜哇。”
张氏又要使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剧了。
许氏头痛不已,眼看王元儿的耐性已经快消弭,忙的劝:“娘,我们先回家去吧!”
“你住口!”
张氏犹在那边骂,骂王婆子他们,骂王二,仿佛全天下人都欠了她似的。
“够了!”王元儿厉喝出声。
张氏的骂声嘎然而止。
“二婶你说这事要我怎么管?我有什么理由和立场去管,难道你张家的教育就是教你怎么去管叔父的房里事吗?”王元儿冷冷地看着她,道:“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半点不长进,只会强人所难,自私自利,丝毫不管他人,只想着自身利益,也难怪二叔会在外面养了人,你就不想想,自身有没问题?”
“你,你……”张氏被叱得浑身发抖。
“我已经是崔家妇,娘家的事我都要斟酌着管,更没有立场去管你一个隔房叔叔的房里事。这事,我管不了,你要么就请娘家人做主,要么就请阿爷阿奶做主。送客。”
见王元儿动了怒,许氏连忙去拉张氏:“娘,我们先回家吧。”
张氏甩了她的手,恨恨地瞪着王元儿,道:“姑奶奶好大的威风,说白了你就是帮着你王家,合着你二叔欺负我。”
王元儿不怒反笑,看着她:“我本姓王,我帮着王家也是当的,你想我帮你,你倒是找个理由说服我啊?你口口声声要交代说法,要是我的说法,要么你就和二叔和离,要么你就自请下堂,要么你就占着大婆位置喝了那女人敬的茶,你本意如何?”
&bp;&bp;&bp;&bp;“要么和离,要么自请下堂,要么喝了新人的磕头茶。”
与其说王元儿给的是三条说法,倒不如说她给了三条路张氏选,不管哪一条,都能让张氏发疯。
和离?她一个只会相夫教子好吃懒做的人,娘家也不给力,凭啥大咧咧的说和离,自请下堂也是一样。
而喝了新人奉上的茶,从此与别人共侍一夫,她若有这个度量,又何必要死要活的闹一场?
更别说,她从来没想过要把丈夫拱手让出去。
在张氏的意识里,王二就是她一个人的,她嫁进王家二十年,生了双儿双女,王二就只会是她的,这长乐镇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么?
可偏偏在这当口,王二有异心了,养起了外室,接下来就是正儿八经的纳妾了!
简直奇耻大辱,张氏得意小半辈子,如何能容?
她死死的瞪着王元儿,仿佛她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一般。
“三条路,二婶你选哪一条?”王元儿却没有好耐性。
“你,就是欺我无人可靠是不?”张氏咬牙。
王元儿讥笑:“这不是二婶你要的说法吗?难不成你要我帮你把那个女人给打出去?”
不等张氏开口,她又道:“我凭什么?”
张氏语塞。
公婆态度不明显,她就只想到了王元儿,为啥?
因为王元儿足够强势,她嫁得好,王二的官职还是王元儿的夫婿给安插的,只要王元儿肯说一声,王二定然不敢作那宠妾灭妻的丑事,除非他不想当官了。
是啊,只要王元儿说一声,王二肯定不敢和那个女人拉拉扯扯的。
可人家凭什么帮她?
张氏的一颗心颤了起来。
“二老爷来了。”
王元儿看出去,但见丫鬟掀起帘子,王二匆匆走了进来。
看到他的一刹,王元儿怔了一下,因为王二的脸上有两条醒目的指甲痕呢!
不用说,这定然是张氏的杰作了。
王元儿顿时觉得腻味不已。
“王二,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负心汉,你还敢来这里?你个杀千刀的!”张氏一见王二,那是说睚呲欲裂也不为过,双手成爪又要扑上去。
“你闹够了没?你这婆娘,还闹到这边来,还不给我回去?”王二十分恼火,避开张氏,厉声呵斥。
“你还想要脸面了?你做了那等丑事,你还想要脸?我呸!”张氏径直往他身上吐了一口。
王二气得怒目爆瞪:“张翠芝,你够了啊。”又冲着许氏叱:“还不扶你娘回去?”
许氏连忙慌乱的上前,心中暗叫倒霉,怯怯的去扶张氏:“娘,我们先回去吧!”
“滚开!”张氏甩开她的手,抢到王二跟前,大声道:“正好,你就当着大姑奶奶面前,这事你要给我怎么交代?”
“回去再说!”王二恨恨地瞪着她:“你别逼我写了休书。”
张氏一愣,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发狂了,尖叫道:“你个杀千刀的,你敢,你宠妾灭妻,停妻再娶,我,我要去告你,你敢!”
她双手不住的往王二身上招呼,凄厉的叫,看得人眼角直抽。
“都闹够了没?”王元儿额角青筋凸现,将手边的茶杯抓起砸在他们脚边。
哭闹声戛然而止。
“这里是市舶司府衙,不是你们老宅的地方,要闹,给我滚出大街去闹个够本。”王元儿冷冷地瞪着他们,又指使秋云:“你亲自送二太太回去。”
秋云接到主子的眼色,自然明了,十分兴奋地应是,上前押了张氏就走。
张氏自然不依,发了疯似的挣扎,可秋云也不知在她那个穴位用力一掐,她的身子顿时一个哆嗦软了下来,像条软皮蛇似的被秋云半扶半拖走了,嘴里还不住叫骂着。
许氏不敢逗留,紧跟其上。
花厅瞬间静谧下来。
王二站在那,看向王元儿,颇有些尴尬,讪道:“元儿,叫你见笑了,你二婶,就那个德行,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王元儿瞧着他冷笑,那笑容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王二瞧得真切,脸上的笑容几乎没兜住。
这侄女的眼神他如何看不懂?嫌弃,厌恶,一副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
王二心里有些不自在,同时又有些恼意。
他就是在外头纳个侍妾又如何了,男人三妻四妾这不都是很平常的事么?还值当这样看他!
“二叔,我无意对你的事作批判,毕竟这是你的家事。可闹到外头就不好看了,更别说,闹到一个隔房的还是已出嫁的姑奶奶家里头,真传出去,让你的同僚知道了,你如何自处?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家的后院尚且平定不了,何以平天下?还望二叔好自为之。”王元儿淡淡地道。
一番话,说得王二脸红耳赤,心里愈发对张氏不满起来。
在家里闹就算了,还闹到出嫁的姑奶奶家里去,真是丢死人了。
“你说得对,我一定会好好处理这事。”王二硬着头皮道。
王元儿揉了揉额角,秋棠便道:“奶奶,该喝补药的时候了。”
王二那里不知道这是送客之词,连忙告辞,不整治那张氏,她真不知道自己是谁呢!
王元儿看着王二远去,眼中满是厌恶,道:“你瞧瞧,这都是什么事?这才当了官多久,就整出这么一摊子事来,我看他,还不如好好守着那个铺子呢,至少还安生些。”
秋棠他们少不得轻声劝。
……
王二回到老宅,老远就听到张氏在正房里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满面杀气的冲进老宅,瞧着张氏坐在椅子上哭,腿一抬,就往她那踹去:“你这恶婆娘,老子的脸面都被你这恶婆娘给丢光了。”
谁都没料想到他这一招,纷纷大惊。
“老二,住手。”
“爹,不要。”
“啊。”
张氏被踹了个人仰马翻,干脆就倒在地上大嚎:“你个杀千刀的,你干脆打死我吧,也好给你那外头的狐狸精腾位置。呜呜,你这丧良心的,等天收你。”
许氏慌慌张张的去扶,幸好王二那一脚也没使进力,而张氏又是坐在春凳上的,倒没摔出个好歹来。
“你还有脸面哭?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咋不能闹,你要闹到元儿那边去,你是想老子的官都丢了不成。”王二对张氏是没有半点怜惜。
“当官?就你这宠妾灭妻的负心汉还想当官,趁早下台吧,我要告你。”张氏也在气头上,指着他大骂:“我看你没这官当了,你那个狐狸精还会不会跟你。我呸,你就等着瞧吧!”
“你倒是去告啊,你去啊!你去告,带着休书去吧你!”
张氏一怔,嚎了出来:“爹,娘,你们都瞧着了,不是我这做媳妇瞎吹,是你们的儿子,根本就是想杀了我,好抬那狐狸精进门呢。哎哟喂,我的命咋这么苦啊,嫁了王家二十年,生了双儿双女,如今人老珠黄,就要被扫地出门,这是哪门道理,哪条律法?你老王家好狠的心啊,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你还敢信口雌黄,你……”王二大怒。
“老二,你给我住口!”王老汉气得双眼都快翻了,顺手就抓过王婆子的针线篓子当头就朝王二扔了过去。
王二被砸了个正着,愣愣的看着他:“爹。”
“跪下!”王老汉厉声一喝,剧烈的咳了起来。
王婆子连忙给他顺气,许氏则是倒了一杯茶伺候他喝了。
“爹。”
“我让你跪下!”
王二不情不愿的跪了下来,狠狠地瞪了张氏一眼,张氏面露得瑟,可瞧到王婆子那几欲杀人的眼神,忙的低下头去,低声抽泣起来。
“你可真是长进了,当了芝麻大的官,大的建树没做好,倒是学会了花天酒地,学人养起了外室了,你可真是好本事啊!”王老汉指着他,满眼的失望。
王二脸红不已,呐呐道:“爹,我,我是真心喜欢珍娘……她有了我骨血,难道我要置她不顾么,那我还是个男人么?”
张氏听了跳了起来:“你喜欢她,那我算什么?王二,你这个负心汉,陈世美。”
“老二媳妇,你给我住口。”王老汉不悦地瞪了张氏一眼。
张氏不岔,可在公爹的瞪视下,也不敢造次,只得那眼睛死死的剜着王二。
“你一口一句喜欢,我倒是不知你王二成了一个大情种了,还把人私下藏着养着,要不是你媳妇发现了,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是要被你的同僚发现,拿出来说事,到时你要如何?这官你还想不想当了?老二,你糊涂啊你!”瞧着王二那低垂的头,王老汉满面的疲惫和失望,道:“过去这些年所受过的教训,你是全忘了,老二,你真是叫爹失望啊!”
他一心以为,过去发生了这么多事,这好不容易当了个小官,有了正经的差事,老二也就会长进起来,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
他也担心过,怕这老二抵挡不了外间的诱惑,会犯下错事,还真是让他猜中了,这老二竟也逃不过那男人的劣根性。
难道,二房就真的起不来?
王老汉想到这点,脸色颓败不已,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不止。
&bp;&bp;&bp;&bp;王二听到老父的训斥,不经意地抬头,一眼就把老父脸上的失望和颓然之色瞧了个正着,心中一惊,低垂着头,越发惴惴不安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王老汉再无力训斥,一脸漠然地看着王二。
张氏嗖地看向王二,双耳也竖了起来。
“爹,珍娘她刚给我生了个儿子,我不能丢下他们母子不管。珍娘也说了,若不是有个小儿,她断然不会让儿难做,如果只想让小儿认祖归宗,她愿意为妾,服侍我,孝顺爹娘。”王二呐呐地道。
张氏跳了起来:“啥,她还想做大的不成?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小贱人,狐狸精,夺人口粮就算了还异想天开,她就活该被拉去浸猪笼。”
听到王二一副为那叫珍娘的十分惋惜的样子,张氏那是气得七窍生烟,他这是置自己于何地?
“你休要血口喷人。珍娘是举人之女,只是她爹刚正不屈于恶霸而致死,才剩了她孤苦伶仃,她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子,闺阁小姐。”王二忍不住辩驳。
“良家子?良家子就会无名无分的委身做人外室?我呸,妓子都还会收嫖资呢,我看她连妓子都不如。”
王二不维护珍娘倒罢,这一维护张氏立即就像被踩了猫尾巴的猫儿一样炸毛,勃然大怒。
“你,你这婆娘不可理喻,珍娘已经愿意做小的,你还闹腾啥劲?”
“王二你这王八蛋,你竟然说我不可理喻?你在外头花天酒地瞎混,连野种都生出来了,你还有理了,反过来还说我的不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我给你生儿育女,掏了心肝去待你,到头来就换来你的一个不可理喻?呜呜,你这个乌龟王八蛋!”张氏一边骂,一边哭,那是悲从心来。
王二有些心虚,可想到郁珍娘那张梨花带雨略显苍白的脸,还有那刚出生的小儿的粉脸蛋,他就心肠一硬,道:“你也不看看这些年你是不是个好娘亲好媳妇?闺女儿子一个个被你教的不知天高地厚,闹出了丑事,这就不说了。你自己,先前偷粮卖粮的事早就可以休了你,也是念在夫妻一场。”
许氏自一边听着,惊得张大嘴,又马上垂下头,当自己不存在。
张氏脸色又青又白,面露狰狞:“你这是怪我了,你这当爹的又做什么了?”
“相夫教子是你的分内事,如今没短你吃缺你喝的你就该知足,还想咋的?”
“那你这是铁了心要纳那小贱人进门了?我跟你讲王二,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了不起我就和你鱼死网破。”张氏咬牙切齿的道。
“你闹啊你,你这是犯了七出之条的妒,我大可以休了你。”
张氏脸色大变。
“你们吵够了没?我还没死呢!”王老汉终是看不过眼,铁青着脸大喝。
他这一激动,脸就胀得酱紫,气儿也不顺了,大口大口地喘。
王婆子大急,骂道:“你们这两个不孝子是想气死你们老爹不成?还不给我消停些。”一边又去顺王老汉的背,劝道:“老头子,你也消消气,年纪也不小了,真有个啥好歹,剩了我这个老婆子咋办?我还不如跟着你死了算了,省得被这些个瘟货给活活气死,也眼不见为净,随便他们咋闹腾。”
一番夹枪带棒的话羞得王二涨红了脸,张氏也嗫嚅着嘴,不敢吭声。
王老汉好不容易回过气来,看着王二越发失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摆摆手。
“都出去吧,你们都不小了,这事我和你娘都管不了,你们愿意咋折腾就咋折腾。”
王二大喜:“爹,那等珍娘出了月子,我让她和孩子回来给你磕头?”
王老汉沉默不语。
张氏却是震惊无比,心中又惶又乱,大叫:“爹,这事你们是铁了心不管了?合着你们一家子就欺负我这个外人了?”
王老汉这个态度明显就是不打算管这事了,而张氏很明白,这个事若是连王老汉也不管,那么王二那人就完全没了束缚,谁也管不了他去。
该怎么办?难道她就要眼睁睁的看那贱人进门,喝她敬的茶?
休想!
张氏心里百转千回,遂冷笑道:“好,好,你们就只欺负我无依靠是不,好,我这就揽了几个孩子去跳江,好给你外头那个女人腾位置,让世人知道,你王二堂堂一个县丞,为了个贱人逼死妻儿!”
她话说完,就踉跄着跑了出去。
王老汉急得眼一翻,差点要晕过去。
王婆子又怒又急,又怕那张氏真的疯起来抱了孙子去死,顿时大叫:“好不去拦着这婆娘?福全媳妇,快拿了药油来。”
王二这才爬了起来追上张氏,心中十分火大。
许氏慌慌张张的去翻柜子。
王家乱成了一团。
张氏还真抱着喜儿跑出来,吓得小丫头哇哇大哭,一旁的梅枝唬得脸都白了。
“你是想要把女儿吓死不成?”王二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要去抢闺女。
张氏躲着避着,喜儿更是凄厉的哭喊。
在一旁听壁角的秋云看不下去了,脚一蹬一蹿,手在张氏那掐了一把,乘着她身子酥软时趁机把喜儿给抢了过来,塞在了梅枝怀里,道:“去,把喜儿小姐带到我们奶奶那边去。”
梅枝弱弱的,看看张氏又看看王二。
“你敢!”
“还不快去!”
张氏和王二同时出声。
梅枝一个哆嗦,抱着喜儿就走了。
张氏大怒,手里没了依仗,干脆坐在地上嚎:“杀人了,王家欺人太甚,要宠妾灭妻,杀人了!”
王二气得又想伸脚踹过去。
“爹,你做什么!”福全匆匆赶到家中,一见眼前这情况,立即冲了上去。
“福全,大郎,你爹不是个人啊,他是要将咱们母子几个赶尽杀绝,要给他那个狐狸精和那个野种腾位置啊!”张氏一见大儿子,犹如吃了定心丸似的,气势也足了。
“爹,这是真的吗?”福全拧着眉,他也不知云里,听到人来叫的时候,说得磕磕碰碰的,就说爹养了外室。
“你别听你娘胡说八道。”面对大儿子,王二还是有些尴尬,道:“我不过是要纳个妾,给个名份人家,好把你弟弟接回来认祖归宗,是你娘她撒泼发疯,非要闹个人尽皆知。”
“不就一个妾吗?那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进了门子,还不是要看你脸色,伺候你。”
“你说得轻巧,你当然是想享尽齐人之福,可你有那个本事吗?大郎,你别听他的,有了侍妾,有了野种,将来家产你们兄弟都要分少些!”张氏忙道。
王福全拧起了眉。
王二那是大恼,指着她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了银子!”
张氏冷笑:“我不为我儿子们想,难道为你那个野种想吗?总之你想抬人进门,没门!”
王二黑着脸,目光一狠,道:“你是非要这样闹是不?”
张氏别开脸。
“行,张翠芝,我也不用你同意,这人我不纳了,珍娘也不是非要一个名份的人,了不起我就这么养着他们母子。”王二冷道。
张氏心里一喜,心道,你还想和我斗呢!
“不过,你也别在我王家呆下去了!”王二忽然又扔出一句。
“你说什么?”张氏心里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呈现在脸上,被他这么一句给砸晕了。
“你犯了七出的妒,还有不孝,足够我有理由休了你。”王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眼神冷然,转身进了屋。
张氏愣愣看着他进去,心里莫名一慌。
“大郎,你爹他……”张氏抓住福全的袖子,有些语无伦次。
福全也想不透爹的用意,只皱着双眉。
不一会,王二就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扔到张氏跟前。
“这是休书,你不孝又犯妒,把我爹娘气得多次病倒,如今又因妒忌闹得家宅不宁,我王二要休了你!”王二面无表情的,像是在陈述一般。
休书!
张氏眼前发花,她这辈子,就第一回见过休书,不,早在两年前,她也差点见到,只是恰好那时有孕,王二才没写,可夫妻的感情,却也坏了不少,用同床异梦来说,也不为过。
可两口子的日子,谁不都是这么过的,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是浮云,她以为,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下去。
可如今,王二要休了她?连休书都写了?
那张纸轻飘飘的飘到张氏跟前,大大的休书两字映入眼中,她双膝一软,噗通的跪坐在地。
这不是真的,她给王家生了双儿双女,嫁进来二十年,怎么会被休了呢?
“这不是真的,我不同意,我不接!”张氏突然就发疯了,抓起那张纸就疯了一般撕了起来,扬手一撒,纸屑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地。
“你尽管撕,这样的休书,我写得一张,就能写第二张!”王二丝毫不在意,看着她那发狂的样子,还有一丝快感在。
“爹!”王福全大怒。
“你别怪我,怪就怪你娘,是她在逼我。”王二看了长子一眼,道:“我应了她,不纳妾了,可她,我也不要了。你们放心,可没有人和你们抢家产。”
言毕,他走进屋里去。
张氏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bp;&bp;&bp;&bp;“嗯。”张氏轻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熟悉的床帐映入眼帘,她有小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她的房里呢。
而在这之前……
“娘,您醒了?”略带着惊喜的呼声响起。
张氏腾地坐起来,扭过头,守在床边的正是福全两口子。
“你爹呢?”她杀气腾腾地问。
“爹去小酒馆了。”王福全回了一句。
“你爹那个死人,我看他是被外面那个狐狸精给下了降头了,竟然要休了我。”张氏又气又急,道:“去,你快去把你姥婆和你舅父他们给请过来,就说娘要被王家给欺负死了。”
王福全拧着眉,劝道:“娘,你就别和爹置气了,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不就一个小妾吗?你替爹纳了进来,也就皆大欢喜,爹也会说你一声贤惠,闹到现在这样,有个啥意思?非要爹休了你不成?”
“放屁,我叫你去就去,你是不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连你也要向着你爹?”张氏勃然大怒。
“那娘你想想,请了舅父他们来,就能阻止爹了吗?爹说的没错,你犯了妒就可以休了你,到时候你当怎样?还不是得不偿失?”王福全不动。
“你知道什么?那女人生了个儿子,是儿子,将来你爹有多少东西都留给他,那你和福多有啥?我说你傻你还不知道呢!”张氏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一门心思为两个儿子着想,他们倒好,就只会拆自己的台。
“娘,那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大郎却都成了亲了,自古嫡庶有别,就算进了门子,也只是庶子庶妾,一辈子都出不了头而已。”许氏忍不住也劝:“媳妇看爹是铁了心的,真要闹到最后,他是可以不把人迎进门来,可私下里给了银子过去,咱们谁知道?可爹要把娘给休了,那才真的是亲者痛仇者快,咱们几个可就真没娘了。”
“他,他不敢的!”张氏听了进去,却还是嘴硬。
许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他不敢,休书都写出了,有啥不敢的?
“娘,左右已经阻止不了爹,还不如您大方这一回,应了爹,喝了那个女人的茶,爹都会认为你识大体贤惠。等将来进了门,娘您是正夫人要怎么拿捏一个小妾,还不是您说了算?”许氏看她脸上颇有些些松动,又道:“娘要是不放心,不如现在就趁机向爹要了如今这个铺子,过到大郎手中,也就不怕爹给了那庶子了!”
张氏听了,眼睛眯起,向她看了过来,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许氏心中一惊,可她心里确实有自己的小九九,见婆婆看过来,便笑道:“娘,您先是我婆婆,后是我姨母,我自然是向着您,为了咱们这一房着想的。”
张氏轻哼一声。
许氏就在张氏看不见的角度扯了扯福全的袖子。
福全就道:“娘,我看燕银说得对,我看爹这回也是铁了心,纵然你闹了个不可开交,可那女人还是毫发无损,这不是应了那什么亲什么仇什么?”他看向燕银。
许燕银也读过两年书,忙道:“亲者痛,仇者快。”
张氏脸色不虞,像是在考虑。
“要是爹真的再写休书,把娘休了回张家,一时半刻他不会迎了那女人进门,可过些日子,爹用个续弦的借口正儿八经把人抬了进来,那咱们不是要叫那女人当娘?”许氏故作惊惧道。
“放肆!你这把狗嘴,还能吐出个象牙不?”张氏气得不轻,可那攥紧的双手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境。
差点就着了王二的道了!
这福全媳妇说得对,把自己休了,他王二要娶多少个人没有?要抬多少个侍妾没有?而自己呢,人老珠黄,又被休弃,还能有什么活路?
张氏越想越心惊,脸色七彩变换的,十分难看。
可要她就这么妥协?那不是让王二看轻。
许氏看出她动摇,却碍于面子没台阶下罢了,便道:“娘,不如这样,把姥婆和舅父他们叫来,也好撑个场,和爹说好条件?总不能您顺了爹的意,却又什么都没抓着吧?”
张氏一听,故作嘴硬的说了几句王二的不是,末了就顺着台阶下:“你们说得也有道理,那就这样,把你舅父他们叫来,好好把这条件谈一谈。等那小贱人进了门,我就不信整不死她。”
许氏心中不以为然,可嘴上却是顺着张氏的意说了几句好话,让福全去叫人。
……
府衙,王元儿已经从秋云口中得知老宅闹的那一场了,眉目更是厌烦。
幸好她没跟过去,不然那乱摊子搅上身也是烦心。
“是个举人的千金?”王元儿问。
秋云点头道:“听二老爷说是这样的。”又问:“奶奶,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那位的底细。”
“不用了,这孩子都生下来了,还查了作甚,二叔也没什么让人图的,了不起就是什么英雄救美的事儿。”王元儿摆手,想了想,又道:“慢着,还是去查一查吧。”
小心为上,要是又来一个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可就麻烦了,二叔没什么让人可图,可他那个位置却是崔源给安插进去的,要是奔着崔源来的,那可就够深了。
秋云应了是,自去寻了陈枢不提。
“奶奶,如此看来,二太太最后必然是只能顺了二老爷的意了。”秋棠递给王元儿一杯参茶道。
“就那三条路,她是死也不会选前面两条的,她哪来的资本去选?最后也只能顺着罢了。”王元儿冷笑:“好不容易做了官夫人,叫她和离,不如叫她去死,如今她这么个闹法,不过是徒劳。”
“也不知那郁氏是个怎样的,要是个有心机的,只怕二太太有的是亏吃。”秋棠笑道。
王元儿也笑了起来:“既然能把二叔拢住,又生了个儿子,自然是有心计的,二婶以后只怕是没啥空当来打扰咱们的小日子了。”
她像个奸计得逞的孩子似的,颇有些幸灾乐祸。
张氏是个头脑简单又个性冲动的,尤其是这两年,愈发的拧不清,对上那郁氏,只怕也讨不了好去。
“可要是闹得太过,弄得嫡庶不分,只怕也不好听。”秋棠试探地道。
王元儿蹙了一下眉,道:“大户人家里,尚且是有这样的事出。左右咱们王家已经分了家,谁的日子过得怎样,那也是各人的修行。”
分了家,远离了闹剧,管他二房怎么闹呢,只要长房的掌得起来就成,长子嫡孙嘛。
陈枢很快就把王二的那个外室郁氏给查了个祖宗三代,还真的是个良家子出身,她爹是个举人,为人十分的古板老旧,老妻已没,他就带着闺女过日子,虽然是举人,可日子过得十分清贫,就靠了郁氏做女红以及给人当先生维持家当。
那郁老头是个心心念念想要考进士的,所以也没去做什么官,而是一门心思考进士,可也是屡试不过。
而就这么着,闺女大了,当地有个恶霸看上了郁珍娘想要娶了去做小妾,郁老头自然不肯,和人家一个争执经不住打就死了,剩了郁氏一个。
那恶霸见孤女,自然更不会放过,也就是这时候,王二这县丞正好因公务巡到了那个镇子,救了郁氏,带回了蓟县,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成了好事。
那郁氏,也不过年十八而已,一直跟着她爹认字,也是有些见识的。
“二叔若有意抬举,这倒是可以做个贵妾了!”王元儿听了就笑了。
举人之女,好歹是读书人家出身的,生得又年轻貌美,又有见识,带着这样的人儿出去应酬,总比带了粗鄙的人老珠黄的张氏出去要强吧!
王元儿几乎可以想象到以后张氏的日子,只怕是要一天到晚和那郁氏斗得不可开交呢。
王元儿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口传了过来。
王元儿一喜,站了起来迎出去:“你回来了?”
崔源走了进来,却是站住了,道:“你别过来,我身上有寒气。”说着,他自己站在火盆边烤火,问:“刚刚就听见你笑,何事这么欢喜?”
王元儿抿唇一笑,就将王二的事给说了,坏心地道:“我就是想到二婶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就觉得挺乐的。”
“你啊,都快要当娘了,还这么调皮,可别教坏了我儿子。”崔源烤走了身上的寒气,一点她的鼻头,拉了她的手坐到美人榻。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王元儿挑眉。
“我略有所闻,之前师爷有所察觉,但没细说,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事,也懒得去查。”崔源耸耸肩。
王元儿愣了一下,嗔道:“这话可别叫二婶听见了,不然真不知该怎么怨你呢!”
崔源一脸的无所谓,岔开了话题,问起了她的肚子如何。
他回来,王元儿也不愿意拿了这些琐碎事去说,亲亲热热的和他说起了肚子里的孩子,又问了宫里的清儿,得知她如今已经和皇上破冰,重得了恩宠,那是松了一口气。
&bp;&bp;&bp;&bp;为了王二要把纳进门一事,张氏心里再不岔,这权衡过利弊,终是听从儿子媳妇的建议,不情不愿的退了一步,并把娘家人请来撑腰做主。
可见到娘家人,她心里又蠢蠢欲动起来,想着要不要争取一下,让家人帮着她打压一下王二,让他取消这个念头。
可她却低估了自己在娘家人跟前的份量,也高估了自己娘家人的心性。
听到事情来龙去脉之后,娘家人根本就没想着替她出头,去把王二抽一顿,反而劝着她顺势而为识时务,帮王二体体面面的把人抬进来。
更甚的是,她的兄长还说她太作,说:“那些个贫农,只要手里多两个钱多两块地都想着多娶一门妻房呢,更别说这当官的老爷了。”
又说:“你都是能当祖母的人了,可别想着和离什么的,要是逼得王二把你休了家去,咱们也是无可奈何的,咱们家能有啥和王家斗?再说了,咱们如今日子也是艰难,可护不了你,纵使你大归回了娘家,住一天两天倒是可以,长住却是不可能的。”
听听,这是做兄长该说的话吗?没给她出头就算了,还万般嫌弃她,生怕她占了娘家的好,事先就断了她的后路。
这就是她的娘家人!
张氏的心拨凉拨凉的,再看自己老母,她是一声都不出,显然是认同兄长这话的。
连自己的母亲都认为,她要是大归,连娘家也回不得。
想到这点,张氏更觉心里发苦,心底发寒。
这还没了,兄嫂还哭起了穷,说小莲当初招惹了崔源那事而闹的名声不好,一直没找着好人家,如今好不容易找了一家好的,可这嫁妆还没啥着落呢。他们帮张氏出头和王二讲条件,她这做姑母的怎么都要给小莲一份好嫁妆。
张氏这才清楚的认识到,娘家人是靠不住的了,他们是没有能耐给自己出头做主的。
而让张氏更觉难堪的是,他们竟然越过自己,想用这事拿捏王二给几个侄儿某个衙门的差事。
不是替她出头,而是趁火打劫。
看到王二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张氏欲哭无泪,心如死灰,恨不得钻了地缝去。
娘家靠不住,丈夫和自己离心,儿子也和自己不那么亲,原来,一旦出了事儿,她已经无人可依靠了,这如何叫她不绝望和难受?
王二当官也有快两年了,心计和见识自不比从前,自然是不可能被张家人拿捏住的,也不会应了他们的要求,更不怕他们拿了这事儿去说话,一时,事情就这么僵住下来。
如此两天,张氏自己又退了一步,她同意郁氏进门,但条件是如今的铺子得先分给了福全,还要买一个铺子在福多名下。还有那郁氏,要给她磕头敬茶,以后尊她为主。
王二一心想要给郁氏名分,更想幺儿早日认祖归宗,对于张氏的要求自然应了,反正他也没想过啥都不给两个儿子。
如此达成了协议,就等着郁氏出了月子就正式接了她们母子进门,这事算是就这么了了。
……
王春儿听了这事,带着几个孩子上门,天气严寒,个个裹得跟粽子似的,脸也冻得红扑扑的,让王元儿瞧了好笑。
“这大冷的天,你又何苦带了他们出来,这北风可就跟烧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痛,你瞧九儿这脸红的。”王元儿嗔道。
“在家里也是闹的慌,这搭木的,钉钉子的,吵吵闹闹,干脆带了过来躲闹。”王春儿笑着道:“顺当过来来蹭饭,大姐可别赶了我们母子出去。”
她家孩子多了,又添了下人,这住的地方够是够,但侯彪的意思是孩子会越来越多,大了的话屋子也是不够住的,趁着这手上宽裕,干脆就把自家房子扩建,所以这些天家里都是兵兵乓乓的响,吵得很。
这些年她嫁了,夫唱妇随的,日子过得顺遂,如今更是儿女双全,就更满足了,身材丰腴了些儿,使得眉目更为的温柔,十分慈和的样子。
所以这一逗趣,倒是难得有些俏皮。
王元儿故作板起脸,道:“几个孩子我自是不会赶的,至于你嘛……”
她故作高深,脸上却没有什么怒意,王春儿难得作小女儿娇态软言说了两句好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她的小儿子不明白大家笑啥,可看到娘和姨母都笑了,也跟着拍着手咯咯地笑,虎头虎脑的十分趣致。
王元儿看了稀罕不已,伸了手就想去抱,可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连声阻止。
“奶奶,不可,您身子也有公子呢!”
“奶奶,您这身子重了,可抱不得。”
王春儿也是唬一跳,道:“等我甥儿出生了,你要抱多久都成,现在可别瞎折腾了。”
王元儿哭笑不得,但也没坚持,逗了几个孩子几句,让小丫头和妈妈带了他们出去玩儿,不忘交代别去玩雪,免得冻坏了,毕竟这天太冷了。
等孩子们都出去了,王元儿又遣了身边伺候的,这伺候的见此也都识趣,知道姐俩是要说体己话,便都上好了茶和点心,拨旺了火盆才退了出去。
姐俩歪在美人榻上说话儿。
两人先说了今年天比去年寒冷,大雪一场接一场下,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压垮了房子,一时都有些堵心和担忧。
王春儿不愿长姐这么重的身子了还愁心,便把话题说到了王二纳外室上。
“……二叔可真是,去了那边才多久,就学了那些,还整什么外室,真真是……”王春儿一副嫌弃的样子。
王元儿懒懒地歪在大迎枕上,手里拿了一只橘子在剥,橘黄的橘皮在她青葱似的指尖下掰成了一朵花样,极是好看。
“自古英雄救美就是带了点缱绻的色彩,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又是举人之女,温柔体贴,二叔焉能不动心?”她递给春儿一半橘子肉道:“尝尝,你姐夫从京里带回来的,说是贡品,挺好吃的。”
王春儿接过尝了尝,点头道:“姐夫就是疼你。”又道:“我看二叔是起了色心,二婶再不是,也给他生了双儿双女,无功也有劳,他却说休就休,就为了抬那个女人进门。”
“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总认为自己有权有财了,女人就可以一箩筐,享尽美人恩,却不知道,这美人恩也不是那么好享的,这女人多了,是非就多,后院也乱。你就看着吧,这之后,老宅有的是闹腾。”王元儿冷笑。
王春儿抿了一下唇,道:“倒是难为了阿爷阿奶,都这个年岁了,也不得安宁。”
“若然不是咱们爹娘早去,我们长房理应接了他们来养老,如今倒不是不可以,就是为了顾全二叔的面子。”
王春儿便道:“可要是闹腾太过,我可看不过眼去,管二叔的脸子如何,总是先紧着阿爷阿奶他们的。”
王元儿笑了笑,不置可否。
“大姐,难道不是?”王春儿看她这个表情,不由愣了下。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大姐对爷奶没有那种特别儒慕的感觉,这倒也不是说她不孝顺,这些年,大姐对爷奶的孝顺也是挑不出刺来,但论亲近,总是差了那么一截半截。
王元儿自是不知清儿的想法,捧了茶碗抿了一口,道:“你说的是,但别说二叔不同意,爷奶他们也肯定不会来长房住的,他们哪里舍得?”
二叔要脸面,爷奶他们也不会让他们被人指着脊骨说不孝的。
说到底,心也都是偏着二房吧!
王春儿也想到这一点,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二婶也是没全笨,还能晓得先把铺子什么的抓在手里,这点倒是符合她的性子了,总不服球。”
王元儿笑了起来:“说她聪明吧,其实也不然,使这么点小心思,若你是二叔怎么想?他还好好儿的活着呢,二婶倒是先谋着他的东西了。他心里还能没有点小膈应?”
“这……”
“再说了,二叔如今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还怕挣不来家业?他要是恼二婶了,偷偷的给那外面的置点什么,还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磕的事?”王元儿慢条斯理的道:“二婶啊,到底是目光短浅了些,看不到长远的。”
王春儿细想,顿时心惊,可不就是这个理吗?二叔现在就能把人藏着一年还生下儿子,将来想要给他们母子置办点什么,还不是看他的心思?倒是二婶,现在是拿到了点东西,可以后呢?
虽不想把人心想得忒坏,可王春儿未免觉得心寒。
“所以有句话说得挺好,争一时之长短,未必就是胜了赢了,目光放远些,未必就亏了。”王元儿淡淡地笑道。
王春儿一脸的若有所思。
“如今就看二叔会做到哪一步吧,不过老宅接下来都不会平静,这是必然的了,到底一山不能容二虎。”
“那看来二婶接下来也会很不得空来叨唠了。”王春儿挑眉笑道。
她哪话是什么意思,王元儿很清楚,忙着宅斗,如何有空?
姐妹俩相视一笑,遂岔开了话题。
&bp;&bp;&bp;&bp;景盛四年的冬,大雪下了几场,沸沸扬扬的,将世界都铺上了一层白。
而在这个冬日,王二的那个外室郁氏抬进王家门的时候已经是进了年关十二月了。
没有八人大轿,没有大红嫁衣,侍妾只能穿粉色的衣裙,坐着一顶小轿就静悄悄的进了门。
听说敬茶的时候张氏还刁难了一下,让她跪着听训导,若不是王二的脸色黑得不能再黑,估计张氏都不愿意让郁氏起来。
秋云和老宅的梅枝玩得极好,几块点心,梅枝就一股脑的把敬茶的过程给秋云说了。
秋云回来学给王元儿听:“说是二太太就跟脖子歪了似的,只斜着眼看郁姨娘呢,像这样。”她学着张氏的样子。
王元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大肚子,笑着道:“你倒是学得灵活灵现的。”
秋云嘻嘻地笑。
“奶奶,老宅的郁姨娘带着正少爷来给奶奶磕头请安。”冬梅走了进来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王元儿挑眉,这郁氏昨儿才进门,今天就来给她请安,倒是个知机的。
不过是纳一个小妾,王二碍着面子,并没有大张旗鼓,而王元儿这出嫁的姑奶奶,又是五品的诰命,更不可能前去观礼,不然那可真真是抬举了郁氏,也丢了自己的身份了。
她也想到这郁氏会过来请安,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自己来的?”
“是二老爷陪着一道过来的,二老爷说要找大人说话。”冬梅回话。
王元儿心下冷笑,只怕说话是假,给那郁氏做体面才是真吧!
王元儿有些腻味,张氏她是不待见,可并不代表她就待见一个小妾,而二叔这样抬举这小妾,置他的嫡妻于何地?
妻即是妻,妾即是妾,王二自己不端正态度,他的后院绝对会不宁。
王元儿想到憨厚又乖巧的福多,便对秋棠吩咐了几句。
二叔太得意了,以至于忘了形,总要让人提醒两句。
王元儿慢条斯理的喝了一盏茶,这才让人把郁氏请进来。
郁氏听到王元儿传,心里是松了一口气,抱着儿子满哥儿随着通传丫头来到王元儿的小待客厅。
有丫鬟掀了帘子,高声通传,郁氏这才走了进去,热浪迎面扑来,让她长吁一口气。
“妾身郁氏见过大姑奶奶,大姑奶奶万福吉祥。”郁氏双手交叠轻贴在腰身,屈膝行礼,并不敢正视。
“郁姨娘不必多礼,起吧。”王元儿淡淡地笑着抬手,仔细打量这郁氏。
柳叶眉,瓜子口脸,皮肤白皙,身姿纤细,倒是个美人儿,一派弱质芊芊的气质,难怪会让二叔神魂颠倒。
郁氏抬头。
但见那正前方,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少妇坐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她穿着居家的石榴团花褙子,祥云大团牡丹的襦裙,发丝轻轻松松的挽了个纂儿,只插了一支八宝玲珑翡翠步摇簪子,双耳戴着花生米大小的红珊瑚耳坠子,端的是喜庆。
并不华丽的装扮,可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贵气,就直逼人眼球。
听说这大姑奶奶嫁给大家贵族,妇凭夫贵封了个五品诰命,而她的胞妹更是在宫里做皇妃娘娘,这所穿所戴,自然不是那寒门小户能比的。
“妾听老爷说大姑奶奶的身子也重了,妾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闲时做了两身小儿衣裳,大姑奶奶若不嫌弃,就赏着顽罢。”郁氏温柔地一笑,又从跟在身后的小丫鬟手里拿了一个小布包,上前奉了。
秋棠上前接过,看向王元儿,见她点头,便打开了。
一件用料上剩的小衣裳,绣着百福祥云,针脚细密,可见是用了心的。
而另一件,更是绣上了一只小麒麟,十分的繁复,那麒麟的眼睛还挺灵现的。
这是按着男孩儿的性别来做的衣裳,说没用心,还真说不过去。
“这女红做得可真出息,郁姨娘你有心了。”王元儿笑着夸了一句。
郁氏显得很高兴,略带羞涩地道:“比不得姑奶奶和身边几个姐姐的手艺,还看得上眼那是这衣裳的福分了。”
王元儿笑了笑,把手上的衣裳都交给秋棠收起,才看向她身后一个丫鬟,正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满哥儿么?”
王二给这个儿子起名叫王福满。
郁氏连忙抱了儿子上前,想要跪下,嘴里道:“满哥儿给长姐磕头请安,愿长姐福寿安康。”
“抱着孩子就别跪了。”王元儿说道:“上前把哥儿让我瞧瞧?”
郁氏应了一声,抱着儿子走到她跟前,王元儿扶了太师椅的扶手,探头看过去。
小家伙才两个月,小小的,皮肤挺白,小嘴抿着,看着样子像郁氏多点。
王元儿看过来的之前,他还睡着,她这一看,他就睁开了眼。
“哎哟,满哥儿睁眼,这是给长姐打招呼呢。”郁氏见了就笑道。
确实是个会说话的。
王元儿道:“我身子重,就不抱他了。”又侧头看了看秋棠。
秋棠便将王元儿备下的见面礼拿了出来,王元儿接过递给郁氏,道:“孩子长得挺精神的。我这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满哥压惊,健健康康的成长。”
那是一只金镶银的长命锁,锁是赤金,不算特贵重,却也不失礼,倒是符合身份。
“满哥儿多谢长姐。”郁氏心中欢喜,忙的又屈膝福了一礼。
她就是怕这大姑奶奶看不上满哥儿,毕竟出身在庶,如今看着虽然淡淡的,但也没厌恶。
王元儿又说了几句话,面上露出疲色,端了茶。
郁氏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此便提出告辞,王元儿也没有留,让人送了她出去。
“倒也还知道分寸。”她一走,王元儿便对秋棠道。
“到底是举人之女,读过几年书,眼劲儿该是有的。”秋棠笑道。
王元儿嗯了一声,道:“可惜没守得住,做了小妾。”
堂堂的举人之女,嫁给谁做正头娘子不好,又生就那样的颜色,偏偏就给人当了妾。
“这都是人各有命。”秋棠淡笑。
王元儿想到了王清儿,还不是这样,虽然是皇妃,可也只是个妾。
她脸色有片刻不虞,看着窗外那屋顶上的皑皑白雪出神。
好半晌,她才收回了视线,道:“快到腊八了,让潘立洪家的拿了菜单子来,今年的腊八粥多熬些,给各家送一份。”
“哎。”
……
却说郁氏抱着儿子回了王家,就看到张氏站在廊下,黑着一张脸看她。
张氏目光落在了满哥儿的襁褓上,那里放着一个长命锁,脸色更是变得难看,心道这王元儿是不是疯了,竟然给这贱种这么贵重的见面礼,是存心让她不自在吗?
“见着了大姑奶奶了?”张氏明知故问。
郁氏温温柔柔的笑,福了福礼:“见着了。”
“大姑奶奶年纪轻,她抬举你们母子是你们的福分,你可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别异想天开的作出一些丢脸的事来,不然纵然有老爷护着你,我也是容不得你的。”张氏看到她那张脸,就觉得心肝痛。
“太太教导的是。”郁氏还是不温不怒的。
张氏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的,十分的光火。
“我看你的女红不错,正好,你嫡亲的姑奶奶的闺女要做五岁生辰,你给她绣一副百花齐放的绣屛做贺礼吧。”张氏又道。
郁氏一愣,秀眉轻轻的拧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张氏瞧了个正着,心道小贱人,进了门,我还拿捏不住你?
郁氏很快就笑着摇头:“太太说的哪里话?我只是想问,表小姐是哪个日子过生辰罢了,我只怕赶不上。”
“她在二月过生辰,你有的是时间。我和你说,这可是老爷的头一个外孙女,她母亲又是老爷的第一个孩子,打小就宠的很,爱屋及乌,这外孙女也是没人能及的,更不是那阿猫阿狗能比的。你可要用了心的去绣,讨了姑奶奶的欢喜,少不得赏你。”张氏像是给自己添底气似的,不住拿了孩子说事,又说到赏字,好似在提醒她自己的身份。
“是,妾身记住了。”郁氏低眉顺眼的,心里却满是不以为然,谁不知道那外孙女是怎么来的,张氏一口一句阿猫阿猫,不就提醒自己的孩子是庶出,她那个外孙女又好到哪去?
张氏看她那半点不受影响的样子,心里更是腻味,哼了一声,摔门进去。
“姨娘。”
郁氏的贴身丫鬟心怡皱着眉上前,脸色忿忿不平。
“收起你那副脸色。”郁氏低声呵斥,道:“我们去给老太太和老太爷请安。”
张氏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她还怕了她不成?只是她到底是嫡妻,自己一个刚进门的侍妾却不好和她对上。
等他们母子在这王家站稳了脚跟,张氏,不足为患。
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得了王家人的喜欢,做低伏小,才是她该做的,绣绣屛又有什么的?她从前做绣品还做得少了么?
如此想着,郁氏嘴角微微勾起,抱着儿子来到了正房,脆声道:“满哥儿来给老祖宗请安了。”
&bp;&bp;&bp;&bp;腊八一过,又是除尘挥洒,送灶王,打新饼,准备过年。
王元儿的身子已经快足月了,胎位已经下来许多,不但是崔源还是这伺候的下人,都如临大敌,在她身边更是时刻有人跟着,只差去茅房都跟上去了。
对于众人的紧张,王元儿开始觉得哭笑不得,后来在他们这渲染下,自己也觉得有些紧张了,毕竟她年岁也不算小了,又是头一胎,就怕有什么损失。
崔源更甚,天天召了郑嬷嬷和秋棠去问王元儿的身子如何,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兴许这产期将近,胎儿动得就更频繁了,王元儿晚头睡也不太安稳,总要靠崔源帮着才能翻身。
就因着王元儿的身子,他们也就没回去京中崔家过年,王元儿就备了整整一车的年礼回去,又派了身边的陪房袁家的一道前去给崔家诸位长辈请安,里里外外都做的极周到。
十二月的寒冬,大雪一场接一场的下,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甚至能听到雪飘的声音。
王元儿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是前世的影像,一会是今世小时侯的事儿,两相交错,分不清前世今生。
忽而,是地动山摇,山洪暴发,天水无情地汹涌而下,让人提防不及,瞬间就被冲了个人影全无。
王元儿浑身抖了起来,不住的颤着,额上满是汗水。
“不,不要……救命,救……”
崔源被她呼叫的声音惊醒,不由坐起,点了灯,小心地翻过她的身子,只见她满头大汗,不由轻轻拍着她的手叫:“元儿,元儿。”
王元儿只觉得自己站在一片汪洋当中,突然小腿一个痉挛,强烈的痛意使她尖叫一声,沉了水去。
尖锐而强烈的疼痛像是从梦中传来似的,清晰得让人可怕,王元儿猛的睁开眼,眼泪汪汪的,手往小腿摸去:“腿,疼,好疼。”
崔源掀开被子,卷起她的裤腿,果然见那青筋凸显,知道她是抽筋了,便伸手去给她轻轻的按摩着,嘴里道:“不怕,不怕,我在这呢!”
王元儿呜呜地哭。
外间,负责守夜的秋棠隔着小门问:“二爷,奶奶,可是有什么吩咐?”
“无事,二奶奶的腿抽筋了。”崔源回了一声,看到王元儿脸色苍白,又道:“去拿点热茶来。”
秋棠应了一句,脚步声远去,很快又响了起来,随着敲门声和秋棠的招呼声响起,她端着茶走了进来。
眼见王元儿脸色不好,她心中微惊,先是扶起她喝了水,又不动声色的给她把了脉,看崔源看过来,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好半天,王元儿才缓了过来,可脸色依旧是不好。
“觉得可好些了?”崔源担忧的看着她。
王元儿摇摇头,觉得心跳的极快,梦里,洪水淹没她的时候,没有呼吸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
她的身子微微的抖了起来,崔源皱起了眉,问:“怎么了这是?刚被梦魇着了,现在也醒来了,没事。”
他拥过她,轻轻的拍着。
“不是的,不是做梦,是真的。”王元儿伏在他的怀里,哭着道。
“什么假的,你看我这不是在这吗?”崔源温声哄着她。
王元儿摇摇头,坐直了身子,透过泪眼,眼神悲戚。
崔源感觉不对,她似乎太入梦了。
王元儿一把抓住他,抿了一下唇,咬了咬牙,道:“……三十年元宵,先太子因和庶母发生不伦,被禁于太子宫中。三十年端午,太子以侍疾为由,毒杀先皇,后景五王爷登基为帝,改国号景盛,景盛五年,长乐镇持续下雨三月,香山突发山洪,镇被冲毁,死伤无数……”
崔源听着听着,脸上慢慢的变了,看着王元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
“这都不是梦,而是我实实在在的经历过一回。”王元儿的眼泪掉了下来。
什么意思,什么经历过一回?
还有,先皇被太子毒杀的事早就掩埋了的,她一个大门不出的小女子,又是如何知道这样的皇家秘闻。
还有那什么山洪,又是怎么一回事?
“谨之,我是千真万确的,重活了一回,我刚刚所说的,都是我前世所经历过的。”王元儿哭着道。
崔源整个人都十分凌乱,他看了看房门,是关得紧紧的,便压低了声音道:“元儿,你,这说的都是什么?”
王元儿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吧嗒吧嗒的掉下来。
“你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香山,真的会发山洪,长乐镇,会被毁灭的。”
她顾不得了,背负着这样的秘密,她实在太难受了,尤其是看着景盛五年就要到了,她就越发不能淡定。
就算会被他看作是一个怪物,她也要和盘托出,他崔源是她的夫婿,是她的的枕边人,是她这辈子只能依靠的人。
她,只能信他!
她也希望他信她!
“你别急,当心我们的孩子,你慢慢说,我都听着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崔源下了床,重新倒了热茶,递给她喝了一口,又拿过帕子擦拭她的眼泪。
温热的茶水进入喉间,王元儿才感觉好了些,看着崔源鼓励的眼神,咬了一下唇,道:“前世,我……”
她半是回忆,半是陈述的将前辈子她所知道所经历过的事,给娓娓道来,没有半点掩饰隐瞒,更没有半点添油加醋。
“前世的你竟然嫁给那什么李地主?”崔源瞪大眼,又皱起眉。
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和感觉,与其说他在听故事,可这故事却又这般的真实,尤其那些皇家的秘闻,他可以肯定的是,王元儿是千真万确的只是一个贫家女,是不可能接触到这样的秘辛的。
可眼下,听到王元儿说她前世是嫁了人的,还是个油头大耳的老男人的填房,他登时觉得十分的腻味,更多的是愤怒!
难怪,她故然对老宅的老祖宗孝顺,但并不热切,对二房的叔婶更也谈不上多亲热,原来是因为如此吗?
因为前世的因,造就了今世的果!
王元儿含着泪点头,道:“还有宝来,三岁就没了,至于清儿她们,我根本不知她们来找过我,也是我这辈子才晓得,你不知道,我上次做梦……”
她又把上次做的一个梦给对崔源说了,道:“也是因为那个梦我才知道,前世,清儿是带着兰儿去了京城,至于她是不是如这一世那样做了皇妃,我却是半点不知。”
崔源惊讶万分!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我也知这事太匪夷所思,可却是真的。”王元儿苦笑,继续道:“前世,得知长乐镇这边发了山洪,死伤无数,那李地主又逼我和他儿子……”
她话一窒,有些迟疑。
如果让崔源知道,她前世曾被这样欺负和糟蹋过,他心里会怎么想?
崔源却是从她的话音里知道那是什么了,胸口立时蹿起了一股愤怒之火。
李地主,好,很好!
“清儿她们不知所踪,长乐镇又被毁了个彻底,我自己又是过着那生不如死的日子,我是再也不想活了,把那李地主的儿子杀了,然后自裁。”王元儿呵呵地笑,眼泪潸然落下:“我杀过人,我曾杀过人的。”
听到她说自裁,崔源心头一紧,连忙拥紧她:“你怎这般傻?”
“弟妹都没个好全的,我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总比苟延残喘的好。”王元儿流着眼泪,却是松了一口气,道:“死了就是解脱,那料我一睁眼,就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爹爹刚去世不久,我当时也是觉得不信的,后来才慢慢相信,我是真的重生了。”
她的话到这里,崔源已是石化当场。
他素来是个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人,可眼下听闻这些天方夜谭一样的‘故事’,也未免满面惊愕。
“你……重生后,事情都发生得一模一样吗?”崔源半晌才问。
王元儿摇头:“有些是一样的,有些却不是,比如景帝登基,前世是开了恩科的,但那是文科举,可这一世,却是武科举,狗蛋也才参了军,而前世,他却是做了杀人如麻的土匪贼子的。我问过他,卓凡就是二当家,想来前世也是一样的。只是这开武恩科,改变了命运而已。”
“至于我,就更别说了,趋吉避凶,那李地主来了,我也是远远避开了的。”王元儿苦笑道:“这香山,前辈子是会发山洪的,这辈子却不知道会不会改变。能有改变,自然是好,若是没有,还是会发生,那……”
崔源也想到那个画面,若真是这样,损失暂且先不说,这死伤的人数,也忒惨了些!
“真的会发生吗?”他喃喃地问,也不知是问她,还是问老天爷。
“我希望不会。”王元儿看着他,道:“但防范于未然,却是对的。”
“你的这个事,还对人说过吗?”崔源看着她问。
王元儿摇摇头,呐声道:“在你之前,我并没有泄露过天机,可随着我的重生,有好些事都不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真的是我泄露了天机,老天爷会惩罚我把我带回去吗?”
崔源听了脸色一白,紧紧拥着她,吼道:“不许你胡说八道!”
&bp;&bp;&bp;&bp;王元儿和崔源几乎一夜没睡,两人说了大半宿的前世今生,直到天要蒙蒙亮了,王元儿这个大肚婆才撑不过周公的召唤,迷迷糊糊的重新睡了过去。
她说出了心里一直背负的秘密,自信心安,倒是睡得香甜,却是苦了崔源,熬了一夜,眼皮下一片青黑。
“二爷,您这是?”
打开房门,秋棠捧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看到崔源那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
崔源举起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二奶奶刚睡下不久,不用去叫她了。”
秋棠点了点头,看他走了出去,不由纳闷,难道这两人是一宿没睡?
崔源还在消化王元儿所说的事,脑海中有些浑浑噩噩的。
一个人还能重生,这说出去,估计以为他是疯子吧,也没有人信吧。
可偏偏,王元儿就是那个重生人,还说得这么有条有理,如果说是做梦,会有人把一个梦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吗?
“二爷,这是您要的书。”陈枢把崔源吩咐下来要找的书籍给放在了桌案上。
崔源捏着眉尖,点了点头。
“陈枢,你有没听过一个人活两世的故事?而两世都是一模一样的。”崔源突然问。
陈枢一愣,遂笑道:“这哪有这样的人,又不是话本子里写的,不喝孟婆汤,还记得上辈子的事,就算是再投胎,那也是新的一世,哪有一模一样的。”
“是吧!”崔源苦笑,拿起那书本,猛然想到一个人,目光一厉,道:“你去查一个人,完完全全的,祖宗三代都给我查清楚。”
他将那李地主的名字和地址给说了,陈枢没有半点疑问,领了命就去了。
崔源这才打开陈枢拿来的书籍,那是长乐镇的真实史记,记录着太高祖建国以来,长乐镇的发展历程。
这看着,看着,崔源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原来百年前,香山还真的发生过突发山洪的事。
不仅如此,那一年还发生过地动的天灾,以至于那年的高祖,这就是景帝的祖父被百姓称帝德有损,为天不喜,才导致天怒人怨,地动山摇,山洪暴发。
崔源双眉拧起,若是长乐镇再次发生这样的事的话,那会不会也有人质疑景帝的登位?
景帝登位五年,虽说如今位置已经坐得稳了,但或多或少的有一些旧的太党在蠢蠢欲动,虽然一时半刻蹦达不起来,但若是有心在民间一传,保不齐会对今上的名声造成影响。
早两年南边那场天灾,不就是如此吗?
合上书本,崔源走出书房,看着远处的香山沉思起来。
已是寒冬腊月,今年的大雪下得多而大,香山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只能依稀看到光秃的树丫,那样的静谧和纯白无害。
这样的香山,会真的在明年爆发出它的怒意吗?
一时间,崔源竟有些觉得真假难辨,皱着眉沉思起来。
王元儿睡醒一觉,已是辰时末刻,看向窗外树丫上的皑皑白雪,她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的。
肚子传来一声咕噜响,腹部的小包子也踢了几下,她露出一个笑容,安抚的摸了抹肚子:“是娘贪睡,饿着你了!”那凸起处又踢了一脚,似是在回应她。
王元儿浅浅地笑,才叫人:“外面谁在!”
“奴婢在。”冬雪走了进来,道:“奶奶,这都快晌午了,您可醒来了。”
王元儿有些不好意思,道:“都这个点了?你们咋不来叫我起呢?”
“是二爷说您天亮才睡着,不让我们叫您的!”冬雪抿着嘴笑:“二爷可真心疼奶奶!”
王元儿听了心甜如蜜,暖融融的,心想幸好是没在长辈跟前,不然哪家媳妇这么晚才起的?没得让人说闲话!”
“二爷呢?”王元儿在她的服侍下一边穿戴,一边问。
冬雪帮她套上粉色绣牡丹褙子,道:“二爷带着秋爷出去了,也没说去哪!”
王元儿的眉皱了一下,倒也没放在心上,心道估计是去哪里执行公务了吧!
已是临近晌午,王元儿干脆是早膳和午膳一起吃,用了午膳后,郑嬷嬷又来给她摸肚,道:“这胎位又下了一点,奶奶可要仔细些,估摸着这十天八天内就要发作!”又对其她服侍的丫头都要警醒些。
王元儿也感觉到这位置是往下了,自然也笑着点头。
她睡了一觉,精神头足足的,眼看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便将家里头的管事妈妈们都叫来问话,这除夕什么的,她和崔源成亲后,这算是头一年自己做主,自然也要办得妥帖和热闹。
还有过年请宴,来拜年的肯定也不少,那时估摸着王元儿也生产了,月子里不好操劳,自然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吩咐完管事,王元儿又理了一番娘家过年的事宜,才叫可以歇息,坐得久了,便扶着冬雪她们的手在院子慢慢走动,生产的时候也好顺遂些。
“奶奶,救我,秋棠姐怕是要撕了我了。”正溜着圈儿,秋云怪叫着跑过来。
冬雪连忙挡在王元儿跟前,就怕这丫头动作刹不住,撞到了王元儿身上去。
王元儿瞧着她的举动,暗自点了点头,是个细心的。
好在秋云虽是个大咧咧的,但也在离王元儿五步远就放慢了脚步,十分敏捷的躲在了她的身后。
而跟在她身后的,秋棠红着脸小跑过来,差不多到了,才脸红红的给王元儿请安,一边拿眼去瞪秋云,仿佛在说,小蹄子,还不给我过来?
秋云吐了吐舌头,就是躲在王元儿后头。
“你们这是作甚么呢?都老大不小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追追赶赶的。”王元儿觉得好笑。
“奶奶,没啥,我们逗着玩呢!”秋棠忙道。
“奶奶,可是天大的消息,你道我刚才瞧着什么?秋棠姐刚刚在做男人衣裳呢,那布料我可认得,是您在端午的时候赏给陈管事的。”秋云快嘴快舌的道。
王元儿惊讶地看向秋棠。
秋棠涨红了脸,又羞又恼的瞪秋云。
秋云却是半点不怕她,只管偷偷地笑。
秋棠只好红着脸道:“之前陈管事给我捎了些难得的药材回来,投桃报李,他让我帮着做件衣裳,我才帮他做的。”
王元儿却是瞧出了点苗头,干脆将她们叫进屋里说话。
“你和秋云是最早跟着我的,眼下我都成亲了,你们年岁月也不少了,心里是怎么想的?可要及早说说。是放了你们出去,还是配了人,再回来我身边做个管事娘子?”她笑眯眯地看着秋棠问。
秋棠和秋云都红了脸,秋云是个胆大的,撞了撞秋棠,道:“秋棠姐比我大,奶奶可要先紧着她。”
秋棠的脸都红得像那烧着的炭了,低了头道:“我也不过比你大几个月而已。”
“嘻嘻,大一天也是大,你可要快点下手,我可听着底下好些丫头都夸陈管事呢,有些妈妈也都拐着弯打听他的情况呢!”秋云挤眉弄眼地道。
秋棠听了呐呐地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联,他娶谁,又不是我做主的。”
她说得一脸无所谓,但几人都听出了里面的蔫蔫之意,心下了然。
只怕这妮子是对陈枢也动心了呢!
“话却不是这么说,所谓好女百家求,好男同样亦然,陈枢是个能干的,性子也好,这些年跟着二爷东跑西跑也尽心,以后的造化也不会低,至少一个大总管是跑不了的,也确实是个好夫婿人选。”王元儿笑道:“你们俩呢,都是我器重和得用的,我私心里自然是想你们嫁人了也回来服侍我,所以,这瞧准了,可要来说,别等错过才知后悔。”
秋棠脸红耳赤,好半晌才道:“这原也不是该女人来说的事。”
“哟哟,有人果然春心大动了呢!”秋云揶揄地挤兑她。
秋棠羞恼不已,作势去打她。
王元儿笑眯眯地看着二人打闹,道:“好了,都消停些。”又道:“秋棠说得也对,这也不是该女人来说的,他陈枢要是有心,自然会求到跟前来,且等着就是。”
“我就等着吃好姐姐的酒了。”秋云笑嘻嘻地搂着秋棠的手臂道。
秋棠推了推她,推不动也就由她去,道:“你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你自己也是老大不小的。”
秋云吐了吐舌头,倒也不脸红,道:“我看中了人肯定要让奶奶做主,奶奶眼光好,也给我挑一个呗。”
“我只怕我挑的人你不中意。”王元儿指着她笑。
“奶奶别管她,总要找个妥帖的人把这猴儿给拴住了才好。”秋棠忙道。
秋云连声讨好卖乖,众人笑成了一团。
“爷回来了。”外面,有小丫头报。
婢子几个连忙站好。
崔源大刀阔斧的走了进来,众人齐齐请安。
“去哪整的这么一身回来?”王元儿看到他身上的衣裳脏了,不由问了一句。
崔源倒没正面回答,而是看向秋棠她们:“送些热水进来我沐浴。”
秋棠几人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崔源这才进了内室,见只有王元儿跟了过来,便一边解着外裳一边道:“我和秋河上了一趟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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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上了一趟香山?
王元儿一惊,问:“这大冷天的,那山上全都是雪,你上那去是作甚?今年雪下得大,山上的雪定然厚得很,要是走岔了可怎么办?难怪这衣裳也脏了,可有磕着碰着了?”
她一边碎碎叨叨的问,一边上下查看他,就怕他瞧不着路,踩到什么陷阱之类的伤了自己。
“没事,就是路不太好走,也没上得了多少,下山时路滑,滑了一下,没大碍。”崔源笑着安抚她。
王元儿白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听见你说的那些事,心里忐忑,这才想要上去看个究竟吗?”看她有些生气,崔源遂解释道:“路不好走,只上了一段路就没上了。你看我,还不是全须全影的回来了?”
“那是老天爷保佑。”王元儿没好气地道:“这都是雪,你能看个啥究竟来?就是看,也得等雪融了才能去呀。”
“我却是怕赶不及的,若真有那事,还是早点作准备才好!”崔源苦笑。
王元儿微愣,呐呐地问:“这如何能准备?”
“办法总是要人想出来的。”崔源摸了摸她的发丝道:“你放心,我总不会置你们母子俩于险境的。”
王元儿心里一酸,眼眶微湿,眼红红的点了点头。
这时,秋棠领着婆子把热水抬进净房,王元儿想要进去侍候,被崔源赶了出去。
待崔源收拾好,两人才又坐在了窗边的榻上说话,因说的是也太隐秘,也没要人在跟前侍候。
“你可记得,这山洪暴发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崔源呷了一口茶问她。
王元儿歪着头想了想,前世的什么时候她听说了这个事?
那天,连日来的下雨终于停了,还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家家户户都晒衣裳,好像是在过什么节日。
“六月六,晒红绿。”她听到有个下人在唱。
六月六,也就是天贶节,家家户户都在大门前暴晒衣裳的。
“是六月初六。”王元儿回道。
“确定吗?”
王元儿点了点头:即便不是这天,也定然是在六月的。”
崔源抿起了唇,似在沉思。
“其实,我重生后,也不是事事都和前世一样,也不知这事会否发生,你也不必太愁心,等雪融化了,我们再上山去看看就是。”王元儿忍不住握了他的手道。
“总要未雨绸缪的。”崔源看她面带担心,笑道:“也罢,过了年,我们再看天气如何,天象总会有它的示警的,左右总还离那日子远着呢,我会想出个章程来的。”
王元儿点了点头。
她身子也重,崔源不想她为此事多作想法,便岔开话题:“刚刚你们主仆几个在说得高兴,所为何事?”
王元儿果然被移开了注意,便笑着将秋棠和陈枢两人可能看对了眼的事给说了。
崔源微怔,道:“这小子倒是藏得深,我却是不知道呢?不过也好,他们两人若成了亲,以后也还跟在你我身边,你也不至于没有人用。”
想了想又道:“干脆我就指了这婚?”
王元儿嗔道:“这种儿女事是属于内院的,爷你插手,我这主母还有啥脸面?还有,这十划都没一撇,纵使是他们有情,也不许你瞎点鸳鸯,想要娶我身边的丫头,陈枢总要拿出十足的诚意来。”
崔源笑了:“我却没想到这点,行,都依你。”
王元儿这才笑了,得意的道:“这事本来就得依我。”
……
陈枢自也不知主子们在说他的事,他将崔源交代下来的事给仔细查探整理了,才来回话。
“那李地主也是靠着祖辈当年留下的地才有好日子,开了五家卖水粉的铺子,生性极吝啬,又好色,还有玩娈童和小女孩儿的癖好,也不知是不是做的孽多,这么些年就生了一个儿子,还是傻的。前头娘子是个泼辣的,几年前没了,这一年不到,他就娶了一个山里的丫头,才十四岁,比他儿子还小,如今那丫头,听说也是被折磨得疯不疯癫不癫的……”
崔源听到这,就狠狠的砸了一个茶杯,十分愤怒。
陈枢吓了一跳:“二爷?”
“继续说。”崔源强忍着怒火。
“这李地主做生意也不太守信,但因为他和京里敬郡王的第九房小妾有那么点沾亲带故,所以别人也不太敢惹他。还有,这李地主,好像当初也想来求娶我们奶奶。 ”陈枢看着他的脸色,忙道:“不过,被奶奶言辞拒绝了,是老宅二太太作得媒。”
陈枢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也没想到会打探到这样的消息,那样的人渣,竟然还想求娶王家女。
崔源的脸黑得不能再黑,原来这都是真的,王元儿还没说得这么详尽,可那李地主现在的填房,都被弄成了个半疯癫状态,那前世……
崔源忽然有些不愿意想下去。
难怪她说前世宁可自裁也不愿意苟活,原是这样的不堪!
崔源紧紧地捏着拳,手背上的青筋凸显。
陈枢看得心惊,即便是夫人给脸色爷看的时候,爷不曾这样生气过,可如今,却是有怒火燎原之势。
也是,那李地主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羞于齿,这样的人也真是让人恨得咬牙。
“我要那李地主开了年就散尽万贯家财,带着他那狗儿子行乞讨饭,我不愿意看到他活过明年清明,需要什么人手,你尽管用,不用来报,我只要结果。”崔源冷冷地道,不整死那斯,他怒火难消。
陈枢听得一怔,又是心惊,爷是如此的看重奶奶呢!
没错,陈枢就是认为崔源是听了那李地主曾经妄想奶奶,才这么怒不可遏。
而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如此猥琐下贱的男人竟然肖想自己的妻子,谁会高兴?
尤其那李地主也不是个什么善类,换句话说,此人死不足惜。
因而,听了崔源的话,陈枢便应声说是。
这说完了这茬事,陈枢还站在原地,支支吾吾的十分忸怩。
“还有什么事?”崔源问他。
陈枢便咧开了嘴,挠了挠头,讪笑道:“二爷,您看您都成亲了,小公子也快出生了,奴才可还是了然一身呢。”
崔源挑眉哦了一声,想起王元儿的话,故意问:“莫不成是陈大叔陈大娘他们给你找了好亲事?”
“啊?不是不是,他们就在地里刨食,哪里识什么人,我爹娘的意思就是盼着爷和奶奶作主,给奴才配门好亲事呢!”陈枢连忙说道。
崔源暗笑,却还是故作不懂,道:“那回头我跟你家奶奶说,看有没有什么丫头能配你的。”
陈枢大急,道:“爷,其实,其实奴才心里已有意中人。”
“哦,是哪家的姑娘?”
陈枢红了脸,又挠了挠头,道:“这,也不是谁啦,是,是奶奶身边的秋棠,爷您看能不能许了奴才做媳妇。”
“大胆,那是奶奶身边得宠的陪房丫鬟,那是我说许就能许的,你把奶奶置于何地了?”崔源沉下脸。
陈枢吓得噗通一跪,连声求饶:“是奴才不会说话,是奴才嘴笨。”
崔源轻哼一声,看他大冬天的,额上都冒了汗,便道:“起吧!”
陈枢这才颤巍巍的起来,可怜兮兮地站在一边看着他。
崔源又好气又好笑,道:“看你素来是个精明的,这会子咋就这么笨了?内外还分不清?外院的事,自然是可以由我做主,可这内院,是你主母在管,我若是插手,外人如何看你主母?”
陈枢脸色微变,低下头,道:“是奴才一时冲动了。”
“你打小就跟着我,你衷心,我都知道,爷好了,少不得你一口饭吃。”崔源又道:“主次要分清是必然的。秋棠,我作为男主子不是不能许给你,可我要是越过了奶奶作主,那就是不合规矩,难道你出了崔家,当了这大管事,反而忘了规矩不曾?”
陈枢被训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作势又要跪。
“别跪了。”崔源没好气的道:“你真想要求娶秋棠,就正儿八经的去奶奶跟前求,毕竟是奶奶的陪房丫鬟,你把诚意放足了,奶奶才会看得中你,那秋棠也才有脸面,不然,指不定人家说你轻狂,看轻人家。当然,你也得看人家秋棠愿意不愿意,若是秋棠不愿意,你咋求都是达不成的。”
一番话,直说得陈枢脸红耳赤,道:“爷教训的是。”
“去吧,记得把爷交代的事办好!”崔源挥挥手。
陈枢连忙说是,退了出去,这出了书房,站在院子想了一会,匆匆的回了房。
他拿了一个牛油纸包,到了内院门口,给一个小丫头一把糖,让她去把秋棠叫了来。
等秋棠来了,他便将那牛油纸包给了她,说是一些名小吃,秋棠红着脸接了。
陈枢这才把自己的意思给诺诺说了:“要是你不嫌弃我是个下人出身,我就去求奶奶讨个恩典,你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两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秋棠的脸红得酱紫,好半晌,才甩了一句:“你要去,谁还能拦了你不成。”话毕,一甩头就跑了。
陈枢愣愣的,好半晌才咧开嘴笑了起来。
&bp;&bp;&bp;&bp;除夕,大雪纷飞,各家各户都燃起了祭祀的爆竹,把新的对联覆贴在旧的对联上,以示辞旧迎新。
市舶司府衙后院亦是一片忙碌,下人穿着新衣捧着各种器皿在穿梭行走,脸上喜气洋洋的,十分欢快。
王元儿这大肚婆是最为自在的了,外面下着大雪,这服侍的人也不让她到处走,恰逢崔源已经放了假,两人便在卧室的炕榻上摆了棋盘下棋解闷。
屋里,火盆烧得极旺,但北风凛冽,甚至把屋檐上的飞雪都吹了下来,洋洋洒洒的,冷风从缝隙卷进,也让人感到丝丝的寒意。
“等开了春,我们就把这屋子通了地龙吧,像京里那样。”崔源探长手将她身上的薄毯子拉了拉,道:“光用火盆,始终是不够。”
王元儿瞪着棋盘,手里拿了一只白子,正蹙紧眉心,抿着唇道:“开了春再看吧,也不只是个什么究竟呢,若是那山洪真会发,咱们这怕是白做了!”说着,她往角位下了子,想想觉得不对,又拿了起来。
“落子无悔,可不带你这样悔棋的。”崔源忍了笑,压着她的手道。
王元儿十分懊恼,嘴唇微微撅起。
崔源看了心中一动,干脆探过身子,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王元儿吓得一跳,嗔道:“做什么呢?没个正经。”
他这么一动,棋盘上的棋子就有些乱了,王元儿眼珠子一转,干脆整个拨乱了,还大言不惭的道:“瞧你,好好一盘棋都整乱了,不算数,重来。”
崔源哈哈地大笑,道:“确实是一盘好棋,我再下一子,就能把你赢了的!”
王元儿脸微红,却嘴硬道:“还不是因为我怀着孩子,人家都说孕傻三年呢!”
她才不会认输了呢!
“胡说,什么傻不傻的,没人比你更精明了!”崔源嗔她一眼,又重新摆了棋盘,道:“你刚刚说得也对,那就等这秋天再通也可。”
“如果是山洪发了,秋天,一切都会恢复平静了吗?”王元儿很是怀疑地看他,摧毁过的镇子,可不是那么容易修复的。
崔源道:“了不起,就再休养生息一年,放心。”
王元儿点了点头,一时间有些心事重重的。
两人又说起了家常闲话,说到陈枢和秋棠,王元儿就说过了年,陈枢就会带着爹娘来给她请安,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王元儿心中欢喜,自己的陪房丫鬟被人看重,带着爹娘一道来求亲,那才是给她掌足了面子,体体面面的。
这不,王元儿已经和崔源说起,到时候要给秋棠添什么做添妆了。
崔源便笑话她,这十划还没一撇呢,就已经想着添妆了,外人知道,怕是会说她急不可耐呢!
王元儿大怒,但想想还真是这样,没得说女方不矜持,便也不提。
除夕的重点都在晚上,吃团圆饭,守年夜。
整个府衙就只有崔源和王元儿两个主子,合上这没出生的,就是三个,可也做了一桌可观的团圆饭,两人高高兴兴的吃了,兴起时,王元儿还非要闹着呷了一口果子酒。
年夜也是两人一道守了,这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二个年,但自己做主是第一个年,所以两人坐在一块边说话边守夜,时间倒也过得快,转眼就是听到新年的大爆竹响起。
景盛五年,新的一年又到了。
王元儿在爆竹的炸响声沉沉的睡去。
似是睡了许久,又似是刚阖上眼,王元儿就发出嗯的一声呻吟。
崔源也才阖眼不久,听到这一声立即就醒了,因为王元儿的产期到了,所以屋里都是燃着灯的,以备突然发作,手忙脚乱还点不着灯。
所以,崔源就看到了王元儿脸容扭曲,胖乎乎的脸看着狰狞。
夜里抽筋,是常有的事,崔源只当她腿又抽筋了,轻声唤醒了她。
“是腿抽筋了么?”他一边问,一边往被子下她的腿摸去。
“疼,好疼。”王元儿摇头,忽而脸色大变。
“我按按……”崔源摸了过去,突然也是停住了手,瞪大眼看着她:“这,这……”
她尿床了!
王元儿脸红耳赤,看他完全傻了还没反应过来,便推了推他:“快去叫人来。”
“啊?叫人?”崔源傻傻的,道:“尿床了,这不好叫吧,让下人看见,你的面子往哪搁?”
王元儿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什么尿床,我破水了,要生了,哎哟……好疼!”
这厮气死她了,咋以为她尿床了呢!
破水了,要生了!
短短的六个字,让崔源傻在当场,再看到王元儿叫痛,才反应过来,颤声大叫:“来人,快来人。”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陆续响起,第一个进来的是郑嬷嬷,看崔源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的,不由叫:“二爷?”
“快,快,奶奶要生了!”崔源见了她,犹如见到了救星,一把抓住她的手道。
“二爷先让让,让老奴先给奶奶看看!”郑嬷嬷听了,淡定的上前。
而此时,徐嬷嬷也走了过来,笑道:“二爷,这边要作产房,您还是在外等候好消息吧!”
崔源此时只穿了一件单衣,却丝毫不觉得冷,对徐嬷嬷的话也是恍若未闻,一双眼只紧紧的瞪着躺在床上的王元儿。
她咋出了这么多汗,是因为疼吗?
听到她不住抽气和叫痛,崔源只觉得身上各处也痛了起来。
“哎哟,我的爷,您快出去吧,奶奶有我们就成。”马稳婆进来看到崔源还站在这,不由惊呼。
“爷,先在隔壁厢房候着吧!”秋棠手里搭了一件大氅走过来,看到他一脸失魂落魄的,不由笑着劝,又将那件大氅披在他的身上。
“她痛成这般,该是没事的吧?”崔源被她推搡着往外走,一边问。
秋棠在心里翻着白眼,嘴上道:“女人产子,都这样的。”
崔源登时毛骨悚然。
好不容易将这位脑袋当机的爷推进了厢房,秋棠又拨了一个小丫头去伺候,自己则是匆匆的去了产房。
一时间,刚刚安静下来的府衙又灯火通明,大动起来。
烧水的烧水,送草木灰的送草木灰,熬参汤熬汤,人人都有活儿在手,却半点不见手忙脚乱。
崔源先是在厢房坐着,又换了一身衣裳,听到产房里的王元儿的叫痛声,忍不住,还是走到了产房外,来回踱步。
时辰一点一点的过去,大冷的天,崔源就站在门外,可他半点都不觉得冷,反而是额上冒了一层细汗,已经这么久了,她竟然还没生下来!
眼看参汤都送进去了,他的心都揪了起来,若不是有两个婆子在门口跟门神似的守着,他早就冲进去了。
这样的煎熬并没持续多久,天大亮的时候,王元儿产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一个有七斤重的大胖小子。
听到那洪亮的啼哭声时,崔源差点没跳了起来,踉跄着就要往房内冲去。
“二爷新年大喜,二奶奶给您生了一个七斤重的大胖儿子,母子平安。”郑嬷嬷亲自出来报喜,又道:“奶奶和孩子正在清理,这天实在冷,老奴就不把小公子抱出来了,等收拾好了,二爷就可进去看小公子了。”
儿子,他有儿子了!
崔源大喜,大手一挥:“赏,阖府每人赏一两银子,你们这些近身伺候的,赏五两。”
郑嬷嬷闻言笑眯了眼,屈膝行礼:“谢二爷赏,恭喜二爷新年大吉,喜获麟儿。”
崔源笑得合不拢嘴。
又等了半刻,崔源才被恩准进了房,那血腥气还没散去,如今又是天冷,更不敢开一丝的窗透气。
崔庄倒也不介意,径直走到床前,王元儿脸色苍白,正侧着脸看着身边的襁褓,秋棠在一边伺候着。
“爷,您看,是个儿子。”瞧见他来,王元儿绽开一记笑容。
“我知道。”崔源在床边坐下,将她额上汗湿的发拨整齐了,温声道:“辛苦你了。”
他眼神温柔和满满的感动,王元儿心中暖暖的,觉得刚刚所受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都值得了。
有他,有儿子,她的人生,圆满了!
“您快看看他。”王元儿见他还没见过儿子的脸,忙催着。
“不急,他又跑不了,倒是你,你受苦受累了,快别说话了,歇着吧,我就在这陪着你。”崔源轻声哄他。
王元儿也是真累了,就是强撑着精神和崔源说话,听他这么说,便安心的睡了过去。
崔源看她睡了,这才去抱那个小襁褓,有些手忙脚乱的,秋棠忙的帮他校正位置和姿势。
他才看到他的儿子,脸皱皱的,红红的,小鼻子很挺,像他,眼尾微微的往上挑,应该也像他。
许是父子天性,孩子缓缓的睁开眼。
崔源就这么淬不及防的撞进一双黑漆漆,如宝石般璀璨纯净的眼睛里,顿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有什么东西往四肢百骸滋生开去。
他看着儿子,又看向熟睡中脸色还白着的妻子,眼眶微湿。
这是他的妻儿,是他钟爱的家人,倾其所有,他也要护着他们母子,平安顺遂。
&bp;&bp;&bp;&bp;景盛年的大年初一,崔源和王元儿的长子出生,这大好的消息像雪片一般向各处飞去。
王元儿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晌,她是被小儿的哭声惊醒的。
“来人,来人啊。”王元儿高声唤叫。
有人匆匆的走了进来,是冬雪:“奶奶,您醒了?”
“小少爷呢?”王元儿急问。
“在隔壁厢房呢,奶娘在哄着他,怎么都不肯吃奶。”冬雪也颇急。
“抱来给我。”王元儿听到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都碎了,忙的吩咐她。
冬雪很快就带着奶娘赵氏抱着小少爷进来。
原本王元儿是不想找奶娘的,但在大家贵族里,基本都是有个奶娘备着,王元儿既嫁了崔源,自然不好标新立异,所以也就千挑万选的,选了赵氏。
赵氏白白净的,十分敦厚温和,家里的小儿也是个儿子,才出生三个月左右。
虽然是寻了奶娘,但王元儿还是想尽量自己奶孩子,毕竟这样,也能和孩子亲厚一些。
到底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肉,这小儿被王元儿一抱,就使劲儿的往她怀里拱,像只小猪似的,这可还不曾吃过奶呢。
“他是一点都没吃吗?”王元儿见此就问。
“小少爷不愿意吃奴婢的第一口奶。”赵氏心里也急,见王元儿撩了衣裳,更是憋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生怕就这么被遣了回家。
她家里孩子多,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份差事,给大户人家里的少爷当奶娘,若就这么走了,以后哪还有这样的福气?
王元儿倒没留心她的表情,她满眼都是自己的儿子呢,道:“先让我试试。”一边把胸往儿子的嘴里塞。
她抱得不对,孩子也不舒服,更是大哭起来。
王元儿急得直冒汗,赵氏就上前,帮她正了正位置,又教导两句,如此忙活了一会,小儿才使劲吸起来。
感到他嘴里耸动,有什么流出,王元儿才长吁一口气。
养儿还真不简单!
她看着儿子那张小脸,满眼爱怜,那是怎么也看不够的。
徐嬷嬷捧着托盘进来,一见王元儿竟然亲自喂奶,不由大惊,叫道:“哎哟,我的奶奶,您身子还弱着,又在月子中,咋就自己喂奶呢?”
说着,瞪了奶娘一眼。
“我想亲自喂养,若是我的不够,再让赵妈妈喂他就好。”王元儿笑道:“若是出了月子,只怕已经回奶了,嬷嬷,你要给我多做点鲫鱼汤,听说这东西下奶好。”
“那也得紧着您自个的身子骨,这月子坐不好,以后可就难受,月子养好了,也才好怀第二胎。”徐嬷嬷絮絮叨叨的道。
王元儿笑了笑。
好半晌,小家伙终于不吃了,半睁着眼看王元儿,想睡不睡的样子。
赵氏便试探地道:“吃完奶要让他打个饱嗝,不然躺着睡着了,会呕奶。”
王元儿哦了一声,这个她倒是知道,她看春儿做过好多回,便把孩子竖起来,在他的背轻轻的拍着,直到孩子打了个嗝才作罢。
赵氏把孩子接了过去,这小家伙又睡了。
王元儿便让她带他回去睡,那是满眼的不舍。
“奶奶,您好歹先吃点东西。”徐嬷嬷捧了汤上前。
那是一碗油乎乎的鸡汤,那黄澄澄的一层油,让人见了都没胃口。
王元儿也是嫌弃的,可她这个时候却没有嫌弃的资格,硬着头皮喝了,心道,若是这东西连续喝上一个月子,也不知是怎么的可怕!
吃过了午膳,冬雪又服侍她净了面,袁大志家的就进来,笑着给王元儿福身行礼又拜年,笑呵呵地道:“大家都知奶奶刚产子,不敢进来打扰,但今天是大年初一,就都想在门外给奶奶磕个头拜个年。”
王元儿笑着点头:“都有心了,那就在外头拜个年吧,回头把我之前准备好的拜年红包给分派下去。”
袁大志家的笑着谢了又谢,自出去回话。
不一会,王元儿就听到门外齐刷刷的拜年声,什么吉祥如意,喜获麟儿,让她笑眯了眼。
冬雪她们趁机也拜了年,王元儿就道:“你们都有心,倒是难为了我如今坐月子,不能出去走动说声过年好,你们都当个传声筒吧。”
“什么传声筒?”崔源走了进来。
“你来了。”王元儿看见他眼睛一亮。
冬雪她们退了下去。
崔源坐在床边,仔细端详她的脸色,道:“脸还白着,精神头倒好些了。”又将她身上的被子拉了拉,道:“你在月子中,也不要操心,家里有这么多的下人,总不会一个月内就出了乱子,你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把月子坐好。”
“我知道。”王元儿心暖暖的。
“月子坐好了,咱们才好快些怀老二。”崔源在她耳边暧昧地道。
王元儿的脸腾地烧红了,娇嗔的捶了他一把,道:“我这才刚生了老大呢,你就想着老二了。”
崔源哈哈大笑,遂和她说起话来。
“京里那边我派了陈枢和潘立洪家的亲自去报喜,这是咱们的头一个孩子,也是第四代的第一个男孙,我想请了老爷子起大名儿。”
王元儿温柔地道:“你觉得咋好就去做呗。”
“大名老爷子起,小名咱们可以自己取一个,你觉得取什么好?”崔源又道。
王元儿想了想,道:“这一时半刻,我也没想到,你觉得呢?”
“儿子生在大年初一,我看你给春儿的闺女叫九儿,要不,咱们也取个初一?他是长子,初也是第一的意思,初哥,你觉得怎样?”
“初哥,初哥。”王元儿念了两声,遂笑道:“倒也朗朗上口,就随了你的愿吧!”
崔源闻言便有些得意,目光忽然落在她的衣襟上,不由一凝。
那还没扣好的纽扣,领口敞开,露出洁白晶润的皮肤,再往下,是股股的两团肉。
外面寒风凛冽,屋内烧着几个火盆,温暖如春,崔源却觉得一下子热得像酷暑。
王元儿见他不说话了,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大窘,嗔瞪他:“你这都想啥呢!”
自她怀孕,两人就很少有那个了,中间有过两三回,可怕伤了孩子,也是不大尽兴的,而他也没什么通房侍妾的,自然是憋得难受。
崔源尴尬地咳了一声,移开眼睛,道:“咋听说你自己喂奶呢,你才生产,坐好月子才是正经,孩子就由奶娘奶吧。”
“自己喂才和孩子更亲,你放心,我自己会看着办的,要是我喂得不够,就由奶娘哺养就好。”王元儿解释道:“春儿也都这样喂,你看她也是养得挺好,两个孩子和她也亲呢。”
崔源也常见春儿的两个孩子,确实虎头虎脑的十分健康,便点了头,道:“总之,还是以你的身子为重。”
王元儿嗯了一声,心中欢喜。
……
这王元儿成亲不过三月就有孕,如今还一举在大年初一的新年好日子诞下麟儿,这消息一传出,自然各方反应有之,羡慕她命好的,嫉妒她好福气的,眼红她大富大贵的。
最高兴莫过于春儿他们了,长姐一生就先是儿子,不管将来如何,有了儿子,这腰杆可就挺得更直了。
洗三那天,这相熟的亲戚和交情好的都来了,包括外祖他们。
大家都挤在王元儿房里说话。
“回头我可要拿上一件初哥儿的小衣才行,也沾沾大姑奶奶和初哥儿的喜气。”许氏笑眯眯地看着王元儿道。
嫁过来王家近一年,她也终于有了身子,虽然才两个月,可也叫松了一口气。
女人怀子产子可是大事,自她有了身子,婆婆的脸色都好看了些,尤其是和那郁姨娘斗的时候,一副我孙子都要有了,你那小儿就慢慢的长吧的得意样。
“那叫秋棠一会给你拿上一件。”王元儿也大方,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许氏大喜,连忙又说了几句好话。
大家伙聚在一块说了几句话,王元儿又挥退了人,只和姥婆说体己话。
“如今你坐月子,姑爷可怎办?可有安排那通房什么的?”梁婆子问她。
王元儿大窘,红着脸道:“姥婆,他说不要这些的,就我一个就好。”
梁婆子点头,道:“那你也要着紧些养好身子,趁着你们俩感情好也年轻,多生几个,儿子越多越好,将来你才不愁。”
王元儿失笑,道:“我又不是母猪。”
“生儿育女是天经地义,甭管他几个,能生就生,那才是你的立身之本呢!”
王元儿怕她就着这话题说个不停,连忙应了,岔开了话题,问起她的表弟庭哥儿。
提到长孙,梁婆子就一脸喜气,道:“本是说回来过年的,后来又说他先生带他出去拜访老友,便没回来,听他说,先生打算让他秋天下场试试。”
王元儿连忙说了几句吉祥话,又要让人包了笔墨纸张送去。
梁婆子欢喜不已,把孙子夸了半天,才又把话题说到了王二身上。
王元儿自然把王二那外室事件的事说了。
梁婆子叹道:“这都是男人招惹的祸事,以后家宅不宁,他自己头一个就是担大责任。你是出嫁的姑奶奶,他们家要是有个啥事找过来,你可别去管,不然弄得两头不是人,平白得罪人。”
王元儿自然是应了的,她如何有家有室,才懒得去管别人家的闲事儿呢。
&bp;&bp;&bp;&bp;整整一个月,王元儿的月子就在各种煎熬中度过,不能沐浴洗头,天天吃鸡喝油腻的鸡汤,还有其它各式补品,有好几次她喝不下去,还是在崔源跟前装可怜,差点没掉金豆子,才让他帮着喝掉一点。
就这么苦熬了一个月,出了月子,王元儿整整用两大桶热水来沐浴,恨不得把自己的身子搓下一层皮来,把秋棠她们这些伺候的笑得不轻。
王元儿却是半点也不面红,指着她们,尤其是秋棠道:“你们可别五十步笑百步,将来你们就知道这滋味是怎生的难受。尤其是秋棠你,陈枢可说了过几天就领了他爹娘来向我请安了!”
这话里的打趣意味让秋棠羞得满脸通红,大家都晓得这请安是个啥意思,这是要来向王元儿求亲呢!
秋棠面皮薄,脸上火辣辣的,找了个要给王元儿做药膳的借口,一扭身就出去了。
“小少爷来给母亲请安了。”赵氏抱着初哥进来,笑吟吟的道。
王元儿连忙看过去,等赵氏来到跟前,便把孩子接了过来,见小家伙睁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心里软得跟什么似的。
孩子一天一个样,如今的初哥儿可不比刚出生的时候,脸红红的又皱皱的,而是白白净净的,像只小包子一样。
他眉眼极像崔源,尤其是鼻子和眼睛,十分的漂亮,那眼睫毛长的,比女孩子都要漂亮好多,让人稀罕得不得了。
王元儿抱着儿子连香了几下,又逗了他好半天,看他打哈欠了,这才让奶娘带了他回去睡觉,自己则是听几个妈妈说事。
潘立洪家的当初是去给京里崔家那边报喜的,听说崔太太在王元儿平安生下儿子的时候,气得砸了一只素来喜欢的美人花瓢。
这还就罢了,听说王元儿没给崔源安排通房侍妾伺候,就明朝暗讽了一番,要赏了两个人来服侍崔源。
可还没等人赏下来,那程氏就突然诊出了身孕,这可把崔太太欢喜坏了,立马就将此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把程氏给捧上了天,直叫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
嫡亲的儿媳妇终于有了身孕,怎不高兴?唯一觉得遗憾的是,长孙不是从儿媳妇肚子里爬出来的,尤其崔源还是记在她名下的,也算是嫡子,他的儿子,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嫡长孙。
每每想到这点,崔太太心里就发堵,可人家孩子都生了,也不能塞回去重新生,唯有在心底把崔源他们一家子每天咒上一遍才罢休。
王元儿听了这样的消息,倒没多不高兴,更没放在心上,这原也是她的预料之中,崔太太要是欢喜,她才叫觉得意外和害怕呢!
还有一点就是,她们又不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做啥要把这样的破事儿放在心上,没得让自己堵心呢!
王元儿撇开这个事,遂问起其他事来。
“小主子的百日,这是根据奶奶所说的客人名单,奶奶看可有遗漏?”潘立洪家的递了一张名单。
这天太冷,王元儿便和崔源商量了,初哥儿的满月就不大肆宴客了,只请自己的家人坐在一块吃个饭就好了,等百日的时候,也都开春了,天气也没现在这般冷,再请一回宴。
崔源自是什么都依她。
王元儿接过那名单,一路看下来,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添了几个人名上去。
“再过半个月,就发了帖子出去吧!”王元儿把名单递回去。
潘立洪家的应了。
王元儿又吩咐了几件庶务,等这些管事妈妈都出去了,这才喝了一盏茶,崔源就回屋了。
“初哥呢?”有了儿子后,崔源每次回来都要问候一句。
“在睡着呢。”王元儿看了一下架子上的自鸣钟,道:“也睡了一个时辰了。”
崔源点了点头,坐了下来,道:“老爷子差人送了初哥的名字来了,承字辈,叫泽,承泽。”
“承泽?崔承泽?”王元儿念了两声。
“老爷子是希望他成为有担当的人。”崔源抿了一下唇,道:“元儿,我们的儿子,是嫡长孙,这也是老爷子的意思。”
王元儿一愣。
“只怕太太会心里会很不好受。”王元儿苦笑。
崔源脸上却没有过去的悲悯和忍隐,道:“老爷子承认了的事,谁敢说不?所以,等初哥做了百日,我们就回京一趟,上了这族谱,也好赶上清明祭祀。”
王元儿点了点头。
崔源又道:“清明过了,你就带着初哥在京里住些日子。”
王元儿闻言一怔:“这又是为何?”
崔源苦笑:“你忘了你和我说过什么了?”
王元儿有些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知道他这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白了,唰地抓住他的手,问:“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难道前世的灾难,还是会重来吗?
“莫要慌,没你想象的那样。”崔源看她的唇都跟着白了,不由心疼,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只是想要做个万全准备罢了。”
“你也看到了,去年底到现在的天气,实在是反常和不乐观,有好些地方都被大雪压垮了房子死了人,如今都二月了,香山上的雪也才开始融,天放晴的日子是越来越少。所谓未雨绸缪,总没错的。”
王元儿听了反而脸色更不好,抖着唇问:“你,你也觉得这山洪会发?”
崔源正欲回话,院子外,有个丫头叫了一声:“哎呀,下雨了!”
两人连忙看出窗去,果然,豆大的雨点嘀嗒落下,淬不及防的,湿润的雨息随着冷风卷了进来,使人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
崔源探长身子,将支起窗子的木条收了起来,道:“我也不知道,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置你们母子于险境。”
“你和初哥,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这山洪不发倒罢,若是真发了,那后果如何?元儿,我不敢赌。”崔源呵了一声。
换作年少时,他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什么火里来水里去,都不是大问题,那是因为他没有弱点在。
可现在,他有了弱点,那就是王元儿母子,这是他此生最大的弱点,就在命门处,他绝不容许他们受到危险和威胁。
所以,他要提前安排好,以保证他们母子的安全,如此他才能无后顾之忧。
“那你也会和我们一道的吧?”王元儿可怜兮兮地拉着他的袖子问。
崔源见她像只小猫似的,别提多可怜了,不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道:“放心吧。”
他答得不详,可王元儿却以为他是会和他们母子一道的,心里微松,但很快的,又重新皱起眉,道:“我们倒是有去处,可这镇子这么多人?难道眼睁睁的看他们置于灾难之中?”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筹谋的事儿。”崔源极是严肃,道:“真要有这样的事发生,那定然是全镇暂时迁移的。”
“全镇迁移?”王元儿瞪大眼:“这,这可能吗?”
多少人的祖宗家宅在这,就因为一场虚无的山洪,就举家迁移,这可能吗?谁会相信?
“所以,这要仔细筹谋,如何才能将伤害降得最低,保住人才是最重要的。”崔源的目光有些虚空。
王元儿心中一悸,将脸伏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喃声道:“老天爷既然让我重生,定然不会将一切都变得太坏的。”
崔源怔了怔,拥着她拍了拍,嗯了一声。
“奶奶,全大奶奶来了。”秋棠在门外报。
崔源便放了她,道:“怕是来给你请安的,我去书房处理公务。”
王元儿点了点头,整了整鬓发,让人传了许氏进来。
许氏的肚子还没显怀,可她已经挺着腰走路了,见了王元儿,给她福了福礼。
“你有身子了,就不用多礼了。”王元儿淡笑着抬了抬手。
“家里闹得慌,弟媳也是想避个清净,可我也不是喜闹的人,识的人也不多,来来去去就几个,干脆就来大姑奶奶您这讨个育儿经了。”许氏笑着说了来意。
“哦?”王元儿见她时不时登门也见惯不怪了,心里也知许氏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和自己亲厚些,也好在王家在左邻右里有面子些。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不会就此拒了她上门,只是她刚刚从崔源那听了不好的消息,心里正烦着,实在没心情听她说些闹心的事。
“爹只想带了郁姨娘去任上伺候,娘不肯,闹得爹又发了火,最后娘又说只能带了郁姨娘去,把满哥儿放在她身边教养,郁姨娘也不肯,倒也没想哭闹,只是说满哥年纪小,要我说,她们……”许氏絮絮叨叨的说着家里的闹剧。
“别说了!”王元儿烦躁地打断她。
许氏一愣。
“你一个做媳妇的,怎好去评判长辈的房里事?还拿出来往外说,是怕外人不知道王家后院热闹?”王元儿沉着脸道:“别人知道不知道你的事,都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背后莫道人是非,更何况是长辈?”
她突然发难,训得许氏脸色白白,最后又比涨得酱紫。
“你回去吧,今儿没心思听你说闲事,以后也别拿这些糟心的事说我听了。”
许氏臊得脸上火辣辣的,匆匆的行了礼走了。
&bp;&bp;&bp;&bp;许氏徒然间被王元儿训斥了几句,那是吓得心惊胆战,因为自她进门以来,依着两家近,她时常去王元儿那请安说话,王元儿对她虽说是淡淡的谈不上多热情,但也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训斥她,让她没脸。
许氏白着脸一路疾步回了家,想起王元儿那张冷沉的脸就觉得心跳如擂,也是在这时她才深深的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
甭管是妻凭夫贵还是如何,王元儿就是那天上的云,她许燕银就是那地上的泥,人家愿意就拿正眼看你抬举你,不愿意三两句就能把你打落尘埃。
“都是命,这都是命……嗯。”许氏忽然觉得肚子有些疼,腿间也有些异样,忙的起身查看。
见红了!
“来人,来人啊!娘……”许氏尖叫起来。
……
王元儿的心情低落,也就在看到宝贝儿子才慢慢的好转,她拿了一个小布偶逗着他,小家伙眼睛瞪着那布偶,眼珠子跟着滴溜溜的转,别提多精明了。
奶娘赵氏就笑道:“小少爷真真是聪明得紧,如今就已经能看清东西和认人了,我们家那小子三个月才会认人呢!”
她本着说好话,可很快就察觉到自己说得不对,她儿子哪能和大家公子比呢,便连忙补救,道:“少爷是天之骄子,我们虎儿是拍马都比不上的。”
她越说越乱,一时也有些发急,涨红了脸。
王元儿就笑了:“小子都经不得夸,一夸他们就得意了,你家虎儿也有四个月了吧?”
提到儿子,赵氏就有些想念和眼红,眼眶微湿道:“其实也快有五个月了,也不知他还记得我不。”
她年前就已经进了府里,直到现在,也没回去见儿子一眼,心中着实想念得很。
王元儿心中一软,可怜天下父母心,若不是家中艰难,哪个做母亲的愿意离开自己的孩子?
眼看这个把月来,赵氏照顾初哥也是尽心尽责,关键是懂进退,知道自己的身份,这点是最让王元儿满意的。
一些大家贵族里,哥儿姐儿都会配备奶娘,有些奶娘仗着自己的身份,就对哥儿姐儿百般唆摆,有些甚至教得孩子和生母离心,这才是最让人心痛的。
所以,奶娘知进退,也是很重要的。
“你家里还有三个丫头?”王元儿问她。
赵氏连忙回话:“是的。大丫今年七岁,二丫今年五岁,三丫两岁,都由婆婆带着。”
“那你相公在家作甚?”
“家里也有两亩薄田,我公公身子骨不太爽利,就都由我相公打理,农闲时就来镇子码头打个散工。”赵氏浅浅地笑,顿了一顿又道:“日子过得清贫,但相公和公婆都极好,倒也不难过。”
王元儿看她眉眼带着满足,知道她所言不差,想了想便道:“你来了府中也有个把月了,也没回家去看过一眼,如今我已经出了月子,也能喂初哥,你明儿就回家看看吧,想来孩子们都念着你呢。”
赵氏脸色一白,噗通的跪了下来,道:“奶奶,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王元儿知她误会了,遂笑道:“我这不是要赶你家去,是放你假,左右你家离得也不叫远,住个两三天再来伺候少爷,快起来吧。”
赵氏的家在长乐镇的一个叫百花村的村子里,倒也不怎么远,若是走路,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赵氏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有些欢喜,但又有些忐忑:“少爷晚上也要起夜吃奶,只怕……”
“不碍事,一晚半晚的,还怕照顾不来?就让他跟着我睡,咱们母子也好亲香亲香。”
赵氏也实在是有些想家里的孩子,迟疑了片刻,终于敌不过心中的想念,就试探道:“那?奴婢就家去瞧瞧?奴婢会很快回来的。”
王元儿点头,又把秋棠叫了进来道:“安排了车子送了奶娘回家去瞧瞧,包几块宫里庆嫔娘娘赏下来的玫瑰膏让她拿回去给孩子们尝尝,再包个四色糕点。是了,我记得库里还有几匹棉布,也拿上一匹给她吧。”
秋棠笑着应了。
赵氏却是傻了一般,好半天才摆手道:“奶奶,这使不得。”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去尝个鲜,布料就给孩子们裁个衣裳什么的。”王元儿摇着儿子的小手,又道:“秋棠眼看是留不久的,你家大丫,要是你舍得,就领了她来当个跑腿的小丫头。”
赵氏喜不自禁,噗通的跪了下来:“多谢奶奶抬举,多谢奶奶抬举。”
“你只要尽心伺候我们初哥,我总不会亏待了你。”
“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少爷。”赵氏马上表衷心。
王元儿点头,眼看天色不早,就道:“你且收拾了去吧。”
赵氏千恩万谢的走了。
不过片刻,赵氏又过来磕头辞行,说明儿再来伺候,王元儿也不在意,抱着儿子挥挥手。
赵氏走了,秋棠便走了进来,说都安排妥当。
王元儿嗯了一声,继续逗弄儿子,秋棠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
“老宅那边请了大夫。”
“嗯?”
“好像是全大奶奶见红了,动了胎气。”
王元儿训斥了许氏,秋棠这样的身边人自然是清楚的,这许氏回去就说动了胎气,旁人也不知怎么想。
王元儿一愣:“孩子有没事?”
“没事儿,就是动胎气。”
王元儿便道:“没事就好,你去库里拿点药材送过去吧,嘱咐她好好养胎将养着,也别随意走动了,就算她坐稳了,也是要仔细着。”
这是让许氏别有事没事来她这瞎走动了。
秋棠知道她的脾气,便不作多言。
哪料想,到了老宅,秋棠便听见张氏在那指桑骂槐骂骂咧咧的。
“这出去还好好的,咋回来就见红了呢,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咋人给你啥,你就都往嘴里塞,也不知是些什么东西。”
秋棠听得沉下脸来,咳了一声。
张氏转过身来,看见秋棠,沉了脸,也不知刚刚自己的话有没被听去。
秋棠进去福了福,道:“我们奶奶听了全大奶奶动了胎气,特意吩咐我过来瞧瞧,也送些药材。”说着走到许氏那边道:“奴婢也会些芪黄之术,不如就斗胆给全大奶奶把把脉?”
许氏十分的尴尬。
王元儿身边的这个丫头是会医的,大家都知道,她看见秋棠那双不容你躲避的眼睛,便伸出了手。
秋棠仔细地把了脉,道:“全大奶奶您是激怒攻心,捉急上火,仔细将养着倒也无大碍。我们奶奶也说了,让您仔细养胎才是正经,也别随处走动了,她那边,您也不必时常去请安,您有孝心她是知道的,等您生下了王家的重孙,那才是大功。”
一番话,夹枪带棍,甜中带苦,羞得许氏满脸通红。
秋棠说完了话,也没逗留,放下东西就走了。
“瞧瞧,瞧瞧,一点规矩都不懂,真是狗仗人势,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是该做奴才的样子吗?”张氏看秋棠没有半点恭敬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许氏心中恼怒,道:“娘,别说了,都是我不好,到处走。”
“你自然是不好,有了孩子,就好好的躺着,天天去舔王元儿的鞋,又得到了什么?这要是把我孙子折腾了,我可不饶你。”张氏气呼呼地道。
自郁氏进门后,她的脾气就越见长,人老了不少,脾气也暴躁,时不时就发作骂人。
许氏满肚子火,却迫于自己的身份,只得诺诺的应下。
张氏看她那个样,立时就嫌弃起来,到底没啥见识,没手段,一昧只知捧王元儿的鞋,哼!
“好好养着吧!”张氏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把桌上刚刚秋棠送来的药材给带走,道:“这些药材我都瞧瞧,一会让人给你炖上。”
许氏气得咬牙,什么炖上,只怕是要收起来了,真真是小家子气!
秋棠回去忿忿的,王元儿有些奇怪,问了她,知道事恩,冷笑道:“狗改不了吃屎,随她去吧。”
……
赵氏不过回去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匆匆的赶回来了,身边拖了一个瘦小的黄毛丫头,才六七岁大的样子,梳着两个羊角辫,头发黄黄的,怯生生地躲在赵氏后面瞅着王元儿。
赵氏压着她,给王元儿磕头请安,还充满稚气的声音,让人心生怜惜。
王元儿心中一软,抓了一把糖招呼她上前,问她几岁,叫什么名字,平时在家做什么。
大丫抓了糖,怯怯的回了话,她就叫大丫,平时就帮着阿奶洗衣裳做饭带弟妹。
王元儿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不也是如此么?看她的眼神就更软了,夸了她几句,又问她愿不愿意做小丫头。
大丫点头:“愿意的。娘说,来这做丫头,就有新衣裳穿,有肉吃。”
赵氏一听羞得满脸通红,嗫嚅着嘴:“奶奶……”
王元儿却是摆摆手,满面笑容:“对,有新衣裳有肉吃,你做好了还有月钱,但你要做好才成哟!”
“我一定会做得很好的!”大丫挺着小胸脯高声道。
王元儿又笑了起来,让秋云领了她下去跟着学规矩,又问了赵氏家里几句,便放了人。
&bp;&bp;&bp;&bp;过了二月二龙抬头,这寒冬腊月就算过去了大半截,山上以及路边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了,可天气依旧寒冷,尤其过了初七,就开始下起春雨来,凄风冷雨,再加上溶雪的时刻,竟是比大寒冬的时候还要寒上几分。
细细绵绵的雨丝织成一张网,朦朦胧胧的,仿如幻境。
在这样的天气里,陈枢终于带着他的爹娘前来给王元儿请安。
陈枢爹娘给崔源管理其中一个庄子,家里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闺女,因为陈枢的缘故,也置办了十来亩的田,日子还算富足殷实。
两人都是憨厚老实的人,给王元儿说了庄子的事,就说到了陈枢的身上,什么儿子大了,想抱孙子了,一番拐弯抹角,才开口求了王元儿给指一个丫头配婚。
当然,两人也不会指明了是说谁,毕竟这都是涉及姑娘家和主家的脸面,主子恩典,指谁便是谁的,哪有他们挑挑选选的理?也就拐着弯儿说王元儿身边的丫头个顶个都是好的,尤其把秋棠夸了又夸。
素来话说到这样,已经是极明白的事,而且本来就是挑通眼眉的事,也不用说得多白了。
所以,对于他们这样行事,王元儿是十分满意,这才是该有的态度,既诚心又知进退,给足了诚意和秋棠体面。
王元儿心里满意,但也不是说许人就许人的,拿了几天架子,等到陈枢再次心急火燎的来求时,便作主,将秋棠许给了他。
这消息一出,正主儿自然是高兴,陈枢的爹娘又再来磕头拜谢,秋棠则是被各位小姐妹打趣得满脸通红。
一番商量,秋棠和陈枢的婚事就定在八月,接下来的日子,她大多就呆在房里绣自己的嫁妆,要么就将自己看中的小丫头带着。
秋棠一嫁,就只有秋云这个大丫头,但秋云也留不久的,自然要培养新的人手。
王元儿就将冬雪提了上来,再提了一个叫夏雨的丫头做二等丫头。
秋棠一事了了,王元儿便把目光瞪在了秋云身上,成天问她可有瞧中什么人,也好说出来,一并嫁了,慌得秋云四处乱窜,都害怕在王元儿跟前待了,使得众人大笑不已。
春雨绵绵。
王元儿和春儿姐妹俩坐在屋里一边做女红一边说话,孩子们在隔壁厢房笑闹得咯咯的作响。
今儿,王元儿把兰儿和宝来都接过来了,带着几个小的,就在旁边摆了玩偶玩。
“二婶终是没拗过二叔,让他带着郁姨娘母子去任上了,不过听说,二婶又从二叔那要了一大笔银子,说好了等福全媳妇生了,就也跟过去,二叔都应了。”王春儿说道。
“还有一年的时间,足够郁氏在那边站稳脚跟了。”王元儿冷笑。
王春儿默然片刻,道:“二婶也挺可怜的。”
王元儿不置可否,道:“到了这年纪,她要是还一昧只知道争宠争锋吃醋,那么她就别想再有出头的日子了。”
王春儿一怔,有些恍然。
都已经是四十的人了,和个十八二十的鲜嫩丫头争宠,哪争得过?不过是白费时间罢了。
“罢了,不说她,倒是大姐,好像也不见福全媳妇来你这了?”
王元儿嘴角一勾:“她哪里敢来?”
说着,便将上次许氏过来被自己训斥的事对她说了。
王春儿愣了半晌才道:“这,她这只怕是跟她娘学的,想着讨好你呢。”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之我实在是不喜,如此也好,她不来,我也安静些,也不用去应酬她什么的。”王元儿十分自在的道。
王春儿素来知这个长姐的脾气,温柔地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的道:“大姐,你可还记得几年前二婶想给你说媒,有个叫李地主的人?”
王元儿的手一抖,针线篓子就这么被她翻了下去,她也没管,直愣愣的看着她:“李地主?”
王春儿和奇怪她的反应,低身去捡那针线篓子:“是啊。”
“怎么就说起这个人了?”王元儿艰涩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有发现自己的指尖微微颤着。
若说王元儿两世为人的噩梦,其实并不是父母早亡,而是李地主这个人,因为他提醒着她前世的那些不堪的往事,提醒着她曾经的手沾过鲜血,提醒着她的身子曾经那么脏。
王元儿的脸微微有些白。
这么几年,这还是她头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人的名。
“听说这李地主的生意不知咋的一下子就垮掉了,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不过三几天,他手上的生意就维持不下去了,还欠了一大笔债,你道怎的,他还想做老赖不想还呢,结果人家也不是善茬,就把他那傻儿子抓去了。”
“他儿子被抓了去,李地主才慌了,连忙的卖田卖地,才把他儿子给赎出来了,可等到他们两父子回到家,他哪个房子已经被他那个填房给卖了,带着钱财和一个家丁私奔了。”
王元儿愣住了:“这,这是真的?”
王春儿点头:“是候彪和我说的,他这几天不是去出公差了吗?那李地主这一朝散尽家财,他人本来就不好,这下啥都没有了,就成了那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带着儿子在乞讨过活呢!”
“这还不算,他带着儿子住在破庙里,那都是什么地方啊,龙蛇混杂的,偏偏那李地主还色心不死,想要欺负一个生病了的女乞儿,结果被其他乞丐给往死里揍,好像把他那命根子都踩断了。”王春儿说到后面,就有些面红。
王元儿震惊不已。
“李地主那老大不小了,被打成那样,也没银子治,没几天就死了,他那傻儿子是真傻,守着他那老父两天,疯疯癫癫的讨了几天饭,也掉河里死了。”王春儿颇有些感概:“这可真是人生无常,想当年,那李地主那样的风光,还想来求娶咱们家的闺女,如今呢……”
死了?
她两世的噩梦,她恨了两辈子的人,就这么死了?
“死了?他们死了?死得好,死得妙,哈哈,哈哈哈。”王元儿呆呆的坐着不动,突然就狂笑起来,眼泪更是毫无征兆的掉落下来。
“大姐,大姐你怎么了?”王春儿被她的举止吓坏了。
“没什么,我……”王元儿摇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趴在炕桌上哇的痛哭出声。
两世的不甘,两世的恨,在听到那两个人的死讯时突然就这么瓦解,好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背负一般,一派轻松。
王元儿忍不住要哭,就是想把这多年来的委屈不平都哭出来,用泪水一一祭奠。
王春儿见着不对,大姐哪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啊?
她吓得白了脸,慌慌张张的出去唤人,很快的,崔源得到消息就过来了。
“怎么回事?”崔源皱着眉。
“我也不知道,我和大姐说着话,突然她就这样了!”王春儿很是慌张,将两人的对话给说了出来。
崔源听了松了一口气,道:“没事,怕是吓着了,我去和她说说话就好!”
王春儿点头,忐忑不安地走到隔壁去带孩子。
崔源的到来,王元儿浑然未觉,直到有一只大手落在她的背上,道:“哭了这一次,以后可不许你再为这样的杂碎哭了啊!”
王元儿一震,抬起头来,两只眼已经肿得像桃子,道:“你知道吗?他死了,那李地主和他那个傻儿子都死了,哈哈,他们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崔源心痛不已,抱住她安慰:“死了就死了,你何必哭。”
他自然知道的,是他下的令,他如何不知道?
可这些,他也未必要告诉她,免得吓坏了她。
“我,我就是忍不住,呜呜。我那么恨,前世,我被糟蹋成那样,我那样的恨,这一世,我差点又要经历前世的痛苦,我如何不恨?现在他们死了,我,我……”她哭得有些语无伦次的,话都说不清全。
“你该高兴才对,大仇得报,是值得欢喜高兴的事,那样的人渣,死不足惜。”崔源拍着她的背。
“是啊,我应该高兴的。多少次梦里徘徊,我都想他们死,恨不得撕了他们,如今,我终于得偿所愿,我真高兴啊!”王元儿咧开嘴,眼泪却是不住的流着,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伤心。
崔源无语,只得低下头去,吻住了她的唇,两人滚在了榻上,激动的缠绵。
好半晌,王元儿才红着眼红着脸趴在崔源胸膛上,道:“也不知是谁整的他,让他有如斯下场。”
崔源啄了她的发顶一下,诨不在意的道:“他那样的杂碎,得罪的人还少了么?想要替天行道的人多了去吧,你别去管了。总之,以后这样的杂碎,就完完全全消失在你的人生中,不管前世,今生,你只管向前看向前走就是。”
王元儿点了点头。
是啊,仇者已亡,那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人已经下了黄泉。而自己,还好好的活着,有夫,有儿,也有亲人,都好好的在自己身边。
感恩老天垂怜。
王元儿抱着崔源精壮的腰身,听着他的心跳,第一次觉得如此安定。
&bp;&bp;&bp;&bp;王元儿莫名其妙的失态痛哭,这在身边伺候的或多或少都知道,虽并不知内情,可也不敢随意走动,大声笑闹,生怕触了主子眉头,便连进王元儿屋里,也差点没踮起脚尖去走路。
然而,她们预期中王元儿的坏心情却并没有出现,反而是神清气爽,兴致勃勃的在妆匣挑着首饰,眼见她们进来了,还极欢快地招手。
“你们都来了,快,我是簪这个步摇好看,还是插这支玉簪要好?”王元儿手里拿了一支赤金掐丝镶宝步摇和一支碧玉簪在头上比划。
秋云和冬雪对视一眼,笑道:“奶奶天生丽质,戴什么都好看,依我看,两只都戴了,让夏雨给您梳个飞霞髻就好。”
新提上来的二等丫头夏雨是个手发巧的,女红做得好不说,还能梳十数种发髻。
王元儿嗔道:“就你这把小嘴甜。我生了初哥,这脸和身都胖了一圈了,我得好好减肥了才是,偏你还拿了好话来诓我呢。”
“奶奶才不胖呢,人家都说这是福气,这皮肤嫩的,和个小丫头没两样,能掐出水来呢。”秋云笑嘻嘻的说着好话。
“哟,今儿看来你是用蜜水漱的口呢,甜得腻人了。”王元儿一笑,又拿着簪子比了比,道:“既然如此,把夏雨叫进来吧。”
“是。”
不过一会,夏雨就走了进来,依着秋云她们的意思,双手翻飞,不过片刻就给王元儿绾了一个飞霞髻,髻中别着点点珠花,插了玉簪并步摇,镜中人儿便是一派的雍容华贵。
诸婢自是恭维不断,哄得王元儿心花怒放的,直赏了她们一个银锞子。
“奶奶今儿这般高兴还有兴致装扮,这脸都快绽成一朵花了,发亮发亮的,是有什么好事儿么?说出来,也让奴婢们乐呵乐呵。”秋云又一脸八卦的问。
好事?大仇得报,那应该是好事吧?
王元儿一笑,昨晚她确实睡得极好极沉,还是一夜无梦,一起来就觉得满心舒爽。
果然,人舒心了,就看什么都是鲜活有趣的,她也就兴起了打扮自己。
“好事就是你这丫头的亲事也快有眉目了!”王元儿自然不会说出真相,只掐了秋云的脸一把取笑。
秋云俏丽一红,却又按捺不住问:“啥眉目?”
“爷身边的近卫,那叫张七的好像看中了你,拐着弯跟爷打听你呢!”王元儿掩了嘴笑。
张七?
秋云歪头想了想,那个十句话都憋不出一个字儿,说她头上有虫子,给她弹走了的黑大个?
秋云的脸有些红,嘟嚷道:“是那个闷骚儿啊。”
王元儿仔细一看,扑哧一笑:“看来有人也是留不住了。”
众婢跟着打趣。
秋云不依:“奶奶,这可都是没影的事儿,奴婢可不依。”
“那要是人家张七带了媒人来,我是应呢,还是不应呢?”王元儿故意揶揄。
秋云嘟起嘴,红着脸,低了头,半晌才呐呐道:“奴婢是奶奶的人,任凭奶奶作主就是!”
众人了然,又都笑了起来。
笑闹了一会,初哥儿过来请安,不过一会,王春儿又来了,她是担心大姐呢,毕竟昨天她哭成那样,实在是让人心里发秫。
可见到王元儿神清气爽满面笑容,甚至看着比以往更明朗了,不由纳闷,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王元儿也没多做解释,笑说了两句就把这话题岔了过去,王春儿是个心宽的,见大姐没事自然也就不再多言。
……
日子在平淡中度过。
了却了心头大恨,王元儿整个人都更开朗起来,尤其是做了母亲,眉目就更慈和了,加上月子坐得好,整个人就圆润了好些,看上去更为雍容大方。
没过几天,那张七就遣了媒人来王元儿这提亲,求娶秋云,王元儿自又是作主将她许了出去,又考虑到她身边暂时没得用的人手,便迟秋棠几个月再出嫁,将婚期定在了十二月。
一下子要嫁掉两婢,虽说她们都回来做管事娘子,但大丫头也是要重新提拔的,所以秋棠两人在埋首给自己做嫁妆的同时,也培训着新人接岗。
而王元儿平安产子又已经出了月,被宋太太派过来的郑嬷嬷和徐嬷嬷也可功成身退,便向王元儿提出告辞。
两位嬷嬷都是挺尽心的人,对她们的请辞有些不舍,私心里自然是想她们留下,毕竟以后她还会再孕育孩子的,可她们的家人都在江南,如今离家也有一年,她便是有心留人,也不能抹了人家想天伦之乐的心,强行拆散了。
故而,王元儿准了她们的请辞,又送了程仪,每人打赏了五十两银子,差人送了她们离开。
送了两个嬷嬷离开,王元儿又开始打点起两个贴身丫头的嫁妆。
除了当初的素娟她们,秋棠和秋云是最早跟在王元儿身边,感情自然非同一般,而且两人待她也衷心,如今要出嫁了,王元儿也不愿亏待了她们。
所以,王元儿给她们各备了四台嫁妆,另外又给每人八十两的银子压箱底,这可是极体面的了,一般的人家别说这压箱底的银子,四抬嫁妆都已经很了不得了。
这不,看王元儿的眼光可就跟看金矿似的。
四抬嫁妆,另有压箱底银子,连嫁个丫头都这么的大方,试问镇子谁有这样的手笔?便是一般的富商嫁女儿,也不过如此吧。
秋棠秋云两人知道了,自然是感激不尽,给王元儿磕了几个响头,毕竟嫁妆体面,她们嫁过去夫家腰杆子也直,而王元儿这般抬举她们,婆家人自也不敢看轻了她们。
……
放下了心中怨恨,又给身边人找了好婆家,又有子万事足,王元儿的日子过得顺遂,可这进了三月,她的笑脸就淡了下来。
阳春三月,春雨绵绵。
过往的春天,春雨必然是会下的,可像今年这般连绵不断,却是少之又少。
王元儿站在门口,看着屋檐下垂落下来的雨丝,嘴抿成了一条线。
“奶奶,这倒春寒可冷着呢,你怎的站在这?”冬雪拿了一件白毛披风披在她身上,皱眉道。
“今年这雨下得可真多啊!”王元儿看着院子的青石砖被雨水打得滴答作响,呐呐地道。
“春雨贵如油,这雨下得好,庄稼也才会好呢!”冬雪不明,笑着道。
王元儿却是露出一个苦笑。
如果一直这么下,那又怎么会好?
“爷还不曾回来么?”王元儿问起崔源。
香山的积雪融了不少,他大清早就带着秋河等人上了山,打算查看一下地形,如今这都快天黑了,人却还没回。
“要不我差了人去前边衙门问问?”冬雪看一下天色道。
王元儿点头。
崔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进门时是一身泥一身水的,唬得王元儿连忙叫人送热水来。
“老天,怎的还刮到脸了?”王元儿一边侍候他脱下衣裳,看到他下巴右边有条冒着血痕,不由大骇。
“没事,就被树枝挂了一下。”崔源浑不在意。
“都流血了还叫没事,一会我帮你上药。”王元儿心痛不已。
崔源无所谓的点头。
王元儿又服侍他洗澡,用擦布擦着他的后背,问:“这一天去了这么久,可看到什么情况?”
“去年的冬天来得太早,雪又下得大,山凹山沟的积雪又深又厚,好多都没化,如今还下着雨,天也寒,估计还有断时间化不了。还有,若是雨水一直下个不停,山上的溪沟汇流成河,又要融雪的话,只怕会暴涨……”崔源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忧愁。
山洪都是具有突发性的,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但可以肯定的是,水位若是突到一定的涨幅的话,那就会暴发。
水满则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而崔源所忧虑的是,如今山沟的雪都不化,一旦形成融雪冰川山洪,那只怕真会难逃一劫。
王元儿的手一顿:“有多深?可这看上去,都已经融了不少。”
崔源苦笑:“那也是低位,高位上,你是没有看到,足有我齐胸厚的学雪。”
王元儿大惊,脸色发白,竟然这么深。
“你放心吧,月底办了满哥的百日,你们就先回京。”崔源的手反过来拍了拍她。
心中忽然一悸,王元儿自他身后抱住他,颤声道:“你,信吗?信真的会发山洪?”
崔源沉默下来。
王元儿的心也跟着微微冷下来,半晌才听到他道:“我其实不想信,但事实摆在眼前,盼就盼老天垂怜,别下大暴雨了。”
只有老天爷给力,才能挽救这样的灾难,若是雨一直下,那么只怕难逃一劫。
“你说,能不能放火烧山?让雪融得快些?趁着雨不大,淋了桐油,也好把这雪先融掉一点。”王元儿突发奇想。
崔源一怔,却是摇摇头:“这是不能的,雪山有雪山自己的规律,你强行去烧,若是它雪崩呢?山体倒了呢?”
王元儿讪讪的,颓然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喃喃的道:“看来真的只能看老天保佑了。”
净房内,两人再无言语,都在心里暗暗祈祷着,天佑长乐。
——评论都不敢看你们的,连夜赶个稿,明天周末还要加班,陌好累,晚安了~
&bp;&bp;&bp;&bp;三月的雨水一直下个不停, 王元儿的眉头每每在看到灰暗的天空和豆大的雨点时就没松开过,也就是在看到儿子那天真浪漫的笑脸时,才会露出些笑容来。
而崔源,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整日整日的不见人,有时王元儿睡下了,他才回来,等她醒了,人已经不在身边了,若不是身侧略显凌乱的床单,她几乎会以为他不曾回来过。
因为早就准备着赶在清明回京里崔家祭祀和上族谱,所以原本初哥的百日定在月底提前办,但后来崔源改变了注意,将这日子正式的推到初哥百日的当天办。
王元儿有些不解,崔源却说,正好借着初哥的百日,把王家人都请到京里住些日子,以防万一。
听了他的解释,王元儿整个人紧绷的心神都松了下来。
她一直在想假如灾难来临,家人要如何办,自己出嫁了是可以回到京中夫家,可家里的其他人要如何安置,这都是要仔细安排的,没想到崔源把她的忧虑都记在心上了。
“可就算是在京里住,一住就好几个月,这理由是不是牵强了些?”王元儿有些忐忑地问。
“京城这么大,这里逛逛,那边走走,一忽儿就过了,春儿那边你直接留着就成,老太爷他们,大可以让你二叔那边出面接他们去蓟县住些日子。如今你二叔在蓟县买了个三进的大宅子,想来你二婶也很是想去那边的。”崔源一脸揶揄。
王元儿摸了摸鼻子,也露出一丝笑容来,道:“你倒是把二婶的性子摸得挺透的。”
崔源笑而不语。
见他处处想得周到,王元儿把脸伏在他的胸膛上,高悬着的心得到一丝安恬。
他是她的夫,更是她的天,为她遮风挡雨,为她保驾护航,即便是如今死了,她也不枉这重活一世了。
想到这,王元儿抬起头,主动找到他的唇,吻了下去。
崔源一愣,她鲜小有这么主动的时候,如今动作轻柔缠绵,像是对待什么绝世珍宝似的,让他心中一悸,倾身压了下去。
一室缱绻。
老天爷并没有开恩,三月的天,从没有晴过,雨水非但没有停,反而时不时有加大的迹象。
一些老庄稼把式也开始感到忧虑,春雨是油,可这下得大而多,便有些不美了,而且还会成灾。
地里的庄稼人都开始挖深田沟,疏通沟渠,让田里的水流动加快,以免水位积深。
随着这雨水的增多,王元儿似乎也忙了起来,倒不是让她去疏导溪河沟渠,而是各个庄子上的管事,也都陆陆续续的向她报告这田庄所面临的问题。
王元儿对弄田也不太熟悉,问过相应的管事,疏导,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若真的中了涝灾,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听天由命了。
除此以外,因为要准备暂时搬回京中,这行李什么的,都要打点妥当,不但是自家的,还有娘家的,总不能就只靠兰儿自己一个才十一岁的丫头管事儿吧。
所以,王元儿这白日里见各个掌事妈妈的时间就长了点。
而王春儿和老宅那边,王元儿也送了消息过去,趁着初哥儿办百日,让大家伙都到京里住些日子。
这消息送过去,两家都感到十分纳闷儿。
王春儿还抱着孩子直接过来问,王元儿依旧是那句话,京中繁华,如今日子过得安定,到处走走看看,权当见识一下。
王春儿一辈子都没出过长乐镇,听了这话,和侯彪一商量,得了他的同意,便也兴致勃勃的收拾行李。
侯彪是知道崔源这些日子忙碌成什么样的,常带了知县大人等人上山,又要征用民工疏导山溪的积雪溪水,好像有什么大事一样。
他一番旁敲侧击,崔源跟他说这雨下得不寻常,恐防有涝灾,当即吓得脸都白了,所以王春儿这一说王元儿的意思,侯彪二话不说就点头允了。
而老宅的王老汉王婆子就比较麻烦些,按着他们的话说,这年纪大了,也不想折腾,不太想去。
王元儿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动了他们,正是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趁身子骨还硬朗,就去见见世面,等京里住的厌了,再去二叔那边住住,日子也很快就过了。
王老汉倒是想去王二那边瞧瞧,考虑了两天,便也应了。
张氏更是没话说的,去京里,有王元儿的宅子,那是白吃白住的,她何乐而不为呢?
等京里耍够了,就去蓟县,也省得别人以为那小贱人才是王二的正房太太呢,最好就拖着两个老家伙,都别回这长乐镇,大家伙都一道在蓟县过日子,没得王二和小老婆卿卿我我吃香喝辣的奴仆环拥,而她在这照顾老人孩子做黄脸婆的。
乱糟糟的打点了行装,王元儿又和弟妹一道提前到父母坟前去拜祭,准备四月初一就迁到京中去。
这样大的动静,没道理会有人不知道,都纷纷猜测,王家是不是一家子都要回迁到京城里当城里人,以后都不回来了?毕竟,王家如今有个姑奶奶嫁给了大户贵族,有个姑娘又在宫里当着皇妃,要迁到京中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于是,王元儿便又听到了一些这样的酸溜溜的话。
“人家是皇亲国戚,肯定是要当人上人的,哪里会留在这个小镇子呢?”
这是把王元儿当作假想敌的周顺兴家的谢氏说的话。
如今谢氏已经是四个孩子的娘了,她连生了三个丫头,上个月才生了一个带把的,千金宝贝的捧着。
有了儿子,她是万事足,对于周顺兴时不时去偷食,也是只眼开只眼闭,只把银子藏得密密实实的,两人三天两头干架,日子过得十分不顺心。
一个心胸狭窄又眼界低下的人,心放不宽,自然也看不惯别人比自己好。尤其王元儿当初是她最看不顺的假想敌,可人家如今是官家贵太太,出入奴婢服侍,穿金戴银,雍容华贵,真真是天上的人一般,哪是她能比的。
所以,谢氏时不时就在背地里挤兑几声王元儿,可惜,她也就只敢在背地里说说而已,毕竟王元儿不是她能得罪的。
对于谢氏酸不溜秋的话,镇民只当她是嫉妒,自然是置之不理,这和王元儿交好的,诸如郑大娘子,干脆就直接问她是不是打算不回来了。
“我夫君在此处当官,自然是要回的,只是我们初哥要做百日,也要上族谱,便回京住些日子,而且……”王元儿故作神秘地道:“这老天爷天天下雨,这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我听我夫君说,这江上的水位都涨了三寸,谁知道会不会涨上来哟。”
郑大娘子一惊,压低了声音问:“好妹子,你这边是有什么消息,倒是要跟大姐儿通个气,莫不是这会有涝灾?”
王元儿眼神一闪,心道这郑大娘子倒是敏锐,她就这么随便一说,她就能联想到涝灾上面去了。
“大娘子怎会想到这上边去?”王元儿故作惊讶地问。
郑大娘子便皱眉道:“也不瞒你说,我公公也说这天气不同寻常了,去年冬又这么冷,今年天晴还没有超过十来天的,他说,要是这样下去,少不得会有涝灾。”
王元儿这才恍然,难怪了,便干笑两声,道:“大娘子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要是引起了恐慌,可就了不得了。不过老人家吃盐总比我们走路还要多,他们的见识自然是我们不能比的,这老天爷的事谁知道呢?左右如今闲着也是闲着,到处走走也无妨。”
郑大娘子皱起眉,王元儿是可以回京,他们这大家子,能有什么地方去?
王元儿又道:“我打算去香山拜佛,郑大娘子不如一道?也好求个心安。”
郑大娘子心不在焉地应了。
王元儿在心里叹息一声,却也不好明说,晚上,熬着等到崔源回来,把这事和他说了。
“都是乡里乡亲,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真要有个万一,我也不忍心看他们埋没于此灾之中,可却也不敢说了这真相,真真是难做。”王元儿躺在崔源的臂弯上,看着帐顶一脸惆怅地道。
“这事我已经有了定论,你放心吧。”
“什么定论?”王元儿有些好奇。
崔源抿了一下唇,就在她耳边低声说了自己的计划。
王元儿震惊地瞪大眼,道:“要是没有发生呢?那岂不是妖言惑众?”
“自古游僧都是各处云游,便是妖言惑众,又如何寻起?再说了,再加上钦天监观天象的结果呢?或多或少都能增加一些说服力。”崔源某眸光有些晦暗。
王元儿沉默下来。
“计划用不着那自然是最好,可也要做好万全之策,总不能灾难来到眼前了才要想法子应对,所以,也要把计划详尽了才成。”
王元儿抱住他瘦削的腰身,道:“世间哪有万全之策?就当我自私,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保全自己,好好的,我和初哥都需要你呢。你看,你这阵子都瘦了。”她捏了捏他的腰。
崔源点头道:“我知道,放心。”
世间没有万全法,那他也要尽量力保一方平安,为她,为国,为百姓。
&bp;&bp;&bp;&bp;四月初一,崔源亲自送王元儿母子回京,带着众多仆人,以及王元儿的弟妹,可谓举家迁移。
因为初哥儿的百日还没到,王春儿他们和老宅一家子都过些日子再往京中去,但王元儿他们这一回京的阵仗,还真让长乐镇不少人看傻了眼。
大户人家里就是规矩多,不就是回京祭祀上个族谱吗?可这一行,哪像只是回京去上族谱的,这满满当当的十数辆马车,说是搬家也不为过了。
没错,王元儿他们这一行去京中对外的说法就是哥儿要回去上族谱,办百日,所以才这么隆重。
马车浩浩荡荡的,因为雨天赶路并不好走,所以这行车就缓慢了许多,待到京城城门,已经是初二的下晌申时二刻。
在城门处,王元儿便和弟妹他们分开,由先到了京中张罗的袁大志家的领着兰儿和宝来到小宅子安置下来,而他们则是由崔老爷身边的管家崔总管接了回崔宅。
马车在崔宅的角门停下时,已经是酉时二刻,天色昏暗,雨水嘀嗒。
舟车劳顿的,王元儿一行难掩疲惫,可作为儿子媳妇,不管多累,他们都得去正房请安。
所以,这顾不上吃一口水,匆匆的换了衣物梳洗了下,王元儿和崔源就联袂来到正房请安。
夫妻俩同撑一把伞,雨水滴落在伞面,啪嗒啪嗒的作响。
“不带初哥过来,真的可行吗?”王元儿心中忐忑,这第一次回到崔宅,只有他们两口子,却不带儿子,不知道会怎么想。
崔源神情淡淡的,道:“这舟车劳顿的,初哥一路都哭闹,回到宅子里又是哭着吃奶就睡着了,这天又下着雨,带他来作甚?想来太太和爹也不会怪罪的,明儿一早再带了他给爹和太太请安就是。”
他说起这个,王元儿就一阵心痛,这在路上,初哥儿有些不习惯,天气又不好,就一直哭闹,进了府中,吃着奶就睡着了,说实在的,真要带着他来,她心里也是舍不得,毕竟这天已经黑了。
两人来到正房廊下等了一会,就被宣了进去,正好,崔老爷都在,见了两人就道:“回来了!”
夫妻俩连忙行礼问安。
“起吧,孩子呢?”崔老爷抬了抬手。
王元儿眼观鼻鼻观心的,他们来的时候就说好了,问起孩子,就由崔源作答的。
崔源便将想好的说辞给慢慢说了。
崔太太听了就哼了一声:“也不懂得孝义,头一次回府,连给长辈请安都不知了。”
王元儿低垂着头,只作没听见,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崔源则是不咸不淡的看了崔太太一眼,也不搭话。
崔太太看了更气不打一处来,这两人是故意的,是要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呢。
正要出言训斥,崔老爷就道:“好了,这天都黑了,又下着雨,孩子还小着,带过来作甚?要看孙子也不着急这一时。”
王元儿这时便接上话,道:“明儿一早,初哥必定来给祖母和祖父请安。”
这回倒不装鹌鹑了!
崔太太抿着嘴,黑着一张脸,好半晌才嘟嚷道:“我可受不起。”
崔老爷看了她一眼,对崔源两口子道:“这时辰也不早了,你们这回来舟车劳顿的,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崔源和王元儿听了如蒙大赦,行了礼就退了下去,这在崔太太看来,两人就跟在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果然是小门小户的,我看他们是在外头野得惯了,半点规矩都不懂。”崔太太咯的一声重重地把茶杯盖扣在茶杯上。
“你就少说两句吧,两孩子一回来连饭都没吃就过来给你请安,还想怎的?”崔老爷放下茶杯,站了起来,道:“我今晚在书房睡。”
崔太太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了,气得把茶杯砸在地上。
回到自己院子的王元儿,直到进了自己屋里才长松一口气:“回到这,就跟打一场硬仗似的,可真累。”
崔源目露愧疚,心痛地道:“忍上几个月就好。”
王元儿看到他脸上的愧疚之色,忙道:“放心吧,我啥的不在行,当棉花最在行了。”
崔源一笑,两人也实在是累了,简单吃了点就歇下了。
……
翌日,崔源天不亮就进宫上朝,他这回送王元儿母子俩回京,也是有公务要向皇上禀告的。
王元儿便自己带着初哥前去给崔太太请安。
京城的天空,也是一样的下着雨,王元儿穿着木屐,扶着秋棠的手,身后奶娘赵氏则是抱着初哥。
正房,早早就有人瞧见她们一行,飞快地进去通报。
和想象中的一样,王元儿她们在外等了有一刻钟,才被叫了进去,理由是太太在梳洗。
等上一会,王元儿倒没有什么,可如今在下雨,风夹着雨的吹过来,实在是森冷,她是心痛儿子小小年纪也陪着自己一道等。
想不到堂堂的崔太太出身名门,行事却如此阴暗,实在辱了大家出身。
进得正房,崔太太坐在上座喝茶,一边,坐着程氏,见王元儿进来了,便站了起来,笑吟吟的看着她。
“给太太请安。”王元儿先给崔太太行了礼,又看向程氏,微微屈膝:“大嫂。”
也不等她回话,她就已经站直了身子,她是五品诰命,而程氏却是无封品的,王元儿给她行礼是尊重她,却不用一直低眉顺目的屈着。
“弟妹回来了,我身子重,昨天没去迎你,弟妹可要原谅我这一回。”程氏的身子也有四个月了,小腹微突,身材丰腴了些。
“你一个大肚婆,坐着就是,站着作甚,你弟媳还会怪你不成?”崔太太看程氏站着,便皱了一下眉,一指椅子道,对王元儿,却是不说一个坐字。
程氏就道:“娘您是疼我,弟妹,大嫂可就托大一回了。”
“身子为重,大嫂多保重也是对的。”王元儿诨不在意地道。
崔太太便把目光放在赵氏身上。
王元儿微微侧目,赵氏早在来前就学了规矩,眼见王元儿使眼色,便抱着初哥上前两步行礼:“初哥儿给祖母请安,祝祖母安康吉祥。”
“把孩子抱过来我瞧瞧。”崔太太嗯了一声吩咐。
站在她身边的贴身嬷嬷便前来抱了初哥到她跟前。
崔太太也没伸手去抱,只探长脖子去看,一看,目光便是一凝。
快要满百日的小孩子眉目已经长得开了,此时也正醒着,眼瞳已经能够聚物,滴溜溜的眼珠子,黑如曜石。他的额生得极高极阔,一看那相就是天生的贵相。
这孩子生得可真好!
崔太太再不待见崔源和王元儿两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孙儿生得好看。
但很快的,她心里就不平了,想不到那小贱种生了这么个好东西。
真真是歹竹出好笋!
崔太太不咸不淡的道:“到底是老太爷的第一个曾孙,你们可要仔细服侍,出个啥事儿,你们奴才十个都没这孩子矜贵。这奶娘,是从乡下里找来的?身家可清白,别整些乱七八糟的。”这话是看着王元儿问的。
赵氏听了,诚惶诚恐的跪了下来,身子微微颤抖。
“底细都查清楚了的,平时服侍初哥儿也很尽心,二爷也都很满意。”王元儿回道。
崔太太哼了一声,叫人赏了初哥见面礼。
“也让我瞧瞧,沾沾弟妹的喜气,也生个弟弟出来,将来他们哥俩也好有个伴。”程氏早就按捺不住了,道:“我这做婶娘的,也有见面礼哦。”
崔太太听了面露不虞,但是自己的嫡媳妇,也不好说什么,只冷着一张脸,不阴不阳地道:“让人抱着瞧上一眼就成,你也有身子,免得被冲撞到了。”
这话……
王元儿眼神厉色一闪而过,抬起头却是笑道:“大嫂这肚子尖尖,定然是儿子的。”
其实程氏的肚子也才刚显怀,哪里瞧的出尖圆,只是好话谁都爱听,她也就是顺着二人的心意说罢了。
果然,崔太太面色稍霁,程氏更是眉开眼笑的。
待得程氏瞧见了初哥儿,也是一愣,目露艳羡,笑着说了几句夸赞的话,又送了一对白玉佩做见面礼。
崔太太留了王元儿母子小半天,这才放了他们回去。
可进得屋不久,老太爷院中的管事嬷嬷是戴氏便过来了:“奴婢给二奶奶请安。”
戴嬷嬷是老太爷倚重的人,一生未嫁人,在府中十分有威信,便是崔太太见了也要礼让三分,所以王元儿也不敢怠慢,只受了她半礼回了一礼。
“老太爷想见泽孙少爷一眼,吩咐奴婢来接泽少爷过去请个安,不知泽少爷如今可方便?”戴嬷嬷对王元儿的礼节很满意,笑着说了来意。
听说是老爷子要见儿子,王元儿也不敢托大,道:“我们初哥早就想给曾祖父请安,就怕打扰了曾祖父静养,如今奶娘在给他喂奶,嬷嬷还请稍等?”说着又吩咐秋棠进去再给儿子换一身衣裳。
戴嬷嬷便说不急,坐着和王元儿闲聊:“老爷子听说二爷有了儿子,心里欢喜,早就想见一面了,二奶奶为崔家生了嫡长孙,是个有福气的。”
“为崔家开枝散叶,是我这做媳妇的本分,不敢当嬷嬷一声赞。”王元儿忙道。
戴嬷嬷暗自点头,又见奶娘抱着初哥出来,连忙站起来迎上去,瞧了那孩子一眼,心中暗道生得真好,嘴上夸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bp;&bp;&bp;&bp;四月的朝堂上,有些不平静,景帝沉着一张脸看着座下他的臣民,眉头拧起,本来就浅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皇上,这连日来大雨已经造成多个堤坝水位上涨,微臣奏请户部拨款,簇坝修堤,加以巩固,疏导河道,以防水位冲毁堤坝,造成洪涝。”工部郎中黄庆手持竹笏出列禀道。
“黄大人,边境胡人鞑子蠢蠢欲动想要攻打我大北国,兵部要军资,我户部哪有这么多的银子?再说了,堤坝年年修,年年毁,这银子到底修到哪里去了,黄大人怕是要仔细查探一下。”户部尚书郑良从哼声道。
“郑大人,眼下天气诡变,自开春以来更是连绵下了一个月的雨,一旦成灾,百姓受灾,那岂止是银子的事?”黄庆毫不退让。
“黄大人此言差矣,春雨年年下,再说也并没下多大,哪有你说的严重?未免大提小作。”
“郑大人……”
咳!
两人停止争执,看向发声处,是景帝发出的。
“还有什么要奏请的?有事就奏,无事退朝。”景帝脸色不虞。
黄大人唇一抿,下意识看向崔源。
崔源这才出列,道:“臣有事启奏。”
“准。”
“皇上,市舶司本该四月返程的三十艘大船,因遇上强暴风雨,折损八艘。臣问过多名海上渔民,得到的回话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爆发雨,但今年的天气着实是诡异莫测。去年冬,接连下大雪,臣亲自探过,各山上的积雪多有一人深,又加之天气极寒,至今仍未全化,臣所在的长乐镇的长江河,水位亦是不断上涨,没有下降之势。百年以前,也就是平清三十六年,我北国多地发生洪涝,长乐镇更是突发大山洪,臣恐今年有大灾。臣奏请皇上下旨,各地要准备防洪防灾。”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哇然。
“崔大人,就凭这连续下雨下了个把月,你就说有大灾,未免太过轻率了吧?”有人讽道。
“有灾无灾,防范自然是好多的,无灾,安之大吉,有灾,早早防范便能把伤害降到最低,难道等到灾难来了才去补救?那是帮着抬死尸还是帮着修房子?”崔源冷冷地反刺回去。
那人气结。
“接连下雨,多地江河水位上涨,还不够引起警惕?真等洪涝来了,冲毁百姓家园,你们才觉得那是老天示警?那会不会太迟了?”崔源又说了一句。
“单凭……”
“钦天监正楚大人觐见。”
众臣一怔,楚政?这老头子怎么来了?
这楚大人已是历任两朝,已有七十九的高龄,平时极少在钦天监坐镇,今儿竟然上朝了?
“宣。”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被小太监扶着颤巍巍的走了进来,见了皇帝就要跪,景帝怜他年岁已高,便免了礼。
不等景帝问明来意,楚大人就已经说开了:“臣连夜观天象,卜卦无数,天道诡异,北有妖星若现……未来三月不会天晴。”
此话一落,又是满朝大惊,便是景帝也坐直了身子。
“楚大人此言可能作准?”景帝的脸色十分难看。
楚大人跪了下来:“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诸臣脸色微变。
钦天监这些年在楚政的监管下,基本没有出过什么岔子,卜卦都十分的准,所以极得先帝宠信。
所以他这话一出,基本也是盖棺定论,也就是说,未来三月,大家都别想见到老天爷露出个太阳来。
而三月不会晴天,意味着什么,这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崔源不经意地看向黄庆。
黄庆再度出列跪下:“臣恳请皇上下旨,簇堤修坝,疏导河道,以防洪防涝。”
“臣附议。”崔源出位。
“臣附议。”
“臣附议。”
“……”
崔源才走出朝堂,就被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胡公公叫了回去。
有人看过来,目光不明,似羡慕似探究,但更多的还是忌讳。
景帝还在翻着案桌上的折子,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眼底下一片青黑,想来这些天事情实在繁重故而都睡不好吧。
皇帝不好当!
崔源心里忽然就现起这么一句话来。
“坐吧。”景帝看都没看崔源一眼。
崔源倒是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楚政的话你怎么看?你也认为今年真有大涝?”景帝这才抬起头看他。
崔源正了脸色:“这是臣所担心的事,臣特意巡视过,不但长乐镇,沿江一带的水位都不降反升,臣实在惶恐。”
景帝皱起眉。
崔源悄然看过去,却不敢将王元儿所知道的事说出来,因为那样太匪夷所思,说出来只怕会弄巧反拙。
而且,楚老头儿今天所说的,已经足够引起重视了。
事儿还真就是这么凑巧,他本就想着找钦天监出面说一说天象,差不多时间再找个游憎瞎掰一下,好让皇上到时同意长乐镇的镇民暂时迁移,也让镇民相信可能会有山洪,没料到,楚老头就算出这么一卦!
这可真是省了他好多唇舌,然而,他却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惶恐。
未来三月不会晴天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心里有数,崔源的心揪了一下,这意味着,洪涝十有**是会发的。
会和百年以前那样,是个难得一遇的大涝吗?
“攫升崔源为工部侍郎,正四品下,即日上任,掌管工部诸事。”景帝突然下旨。
崔源大惊:“皇上!”
“你从前跟着何大人治水,希望你不会让朕失望,莫再说要担市舶司使,朕不想听,市舶司太屈才于你。”景帝淡淡的看着他,道:“张清然如今病得朝都上不得,这工部尚书位,朕不想让德妃党的人坐了。崔源,大丈夫,学得文与武,卖与帝王家,这道理不用朕说你自该明白。”
把利害说出,这是要把崔源的话给堵回去。
“皇上,臣愿意为皇上分忧,您要我去治水,我可以去治水,却没必要担上这个名头,还望皇上收回成命。”崔源跪了下来。
“崔源!”景帝大吼。
崔源脖子一缩,低着头。
“如果你就是为了家宅之事,致国之不理,朕对你很失望!”景帝沉着脸道。
崔源一愣,露出一个苦笑,匍匐在地:“臣,领旨!”
这领旨,说得不情不愿的,胡公公不禁深深的看了崔源一眼。
人家恨不得加官进爵,这位倒好,不情不愿的,给他升官就好像要他的命一样,真是奇也怪也。
景帝也被他这副样子气得好笑,拿了一个折子就砸了过去,没好气地道:“你摆这个款是给谁看?别人想要升,还求不得呢!”
“皇上,也不是谁都想做大官的,多累啊。我看我如今就挺好,事儿不算多,还能外放,每天回家都看到妻儿,您是没看到我那儿子,啧,别提多可爱了。”崔源得意起来。
“是,知道你得了儿子很了不起,听说是回来上族谱?过两天带他进宫来让朕也瞧瞧。”
崔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忙应了,又道:“皇上,您可要准备着好些儿的见面礼,我儿子像我,不是好东西是真看不清眼。”
“你看看他,当爹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跟朕讨东西。刚刚咋就没这么爽快领旨呢?”景帝指着他对胡公公道。
胡公公便笑道:“皇上,崔大人这是知道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在皇上库里头呢!”心中却是暗惊,皇上对崔大人的情分还真不轻呢。
“到底是胡公公知道臣的心意。不劳而获,谁不喜欢?”崔源笑嘻嘻道。
“不劳而获是不可能的,你把差事当好了,朕自不会瞧不见,所谓夫贵妻荣,父荣子贵,这道理你懂的。”景帝看着他,忽而长叹一声道:“源小子,一眨眼,咱们都为君父,为爹了,朕尚且在这个位置上任劳任怨,朕希望你也能助朕成就一番建树,也不枉当初,你我相交一场,朕需要你。”
崔源敛了笑脸,一撩袍子,跪了下来:“臣定当鞠躬尽瘁,为皇上孝力。”顿了一顿又道:“但皇上,要是以后臣要辞官,也请皇上多赏点,爽快点。”
“兔崽子,滚!”
“臣领旨。”崔源当真就退了出去。
景帝看着他走了,道:“这人啊,长大了,心眼儿也都多了。”
胡公公心中一惊,低了头道:“皇上,崔大人是忠心耿耿的纯臣,实属难得。”
“希望他这个纯臣可以一直纯下去吧。”景帝淡声道,又撇开了案桌上的奏折,道:“传令去清熹宫,做几个爽口的小菜。”
清熹宫,是庆嫔娘娘的宫殿。
“奴才遵旨。”
崔源一路踩着细雨出了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一直深锁着的眉头才松了下来。
工部侍郎,他才二十四的年纪,就已经是正四品的侍郎,皇上,这是把他架在油架子上啊。
还有元儿,他成了侍郎,必然是留在京中的,这以后……
回到自家屋里,王元儿就迎了上来,一脸兴奋地道:“今儿老太爷接了初哥过去看,还赏了两刀澄心纸和一个黄玉貔貅镇纸,一方松烟墨。”
崔源却是有些愧疚,拉着她的手道:“元儿,只怕我们不能回长乐镇过日子了。”
__陌近期压力太大,周日上山遛了一圈,结果摔损手,小臂肿了,这章写了三个钟,不作不死大概就是我~
&bp;&bp;&bp;&bp;升任崔源为四品下侍郎的圣旨很快就下达,来宣旨的还是皇上身边的大总管胡公公,荣宠一时无两。
旨宣了过后,胡公公还提出要看看初哥,所谓爱屋及乌,这在所有人眼里都认为是皇上让胡公公这么做的,也好回去说给皇上听。
“贵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气的。”胡公公夸了几句,又送了一方紫玉佩作为见面礼。
跪在地上的崔太太偷眼瞧见了,缩在袖子里的手都攥成了一个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崔源眼神一闪,谢过了,又请了胡公公去喝茶。
“茶留着以后再喝,咱家还要回去皇上跟前听差呢。崔大人,皇上对您寄望极深,崔大人可别辜负了皇上的一番期望啊!”胡公公笑道。
崔源自又表了一番衷心不提。
胡公公又说了让他们一家三口闲了就进宫给皇上请个安,说皇上念着呢,道:“皇上与咱家说,当年你打小就跟着他四处征战,情分非浅。如今您有儿子了,他老人家也想看看贵公子可有乃父之风呢!”
王元儿嘴角微抽,皇上才三十,就是老人家了。
不过皇上是天,天为大,说是老人家,也无人敢说什么。
崔源客套了几句,亲自送了胡公公出去,回来又跟着崔老爷进了老太爷的书房说话。
王元儿则是拿眼去看崔太太,只见她一脸忿忿,不由在心里暗自叹气。
崔源官爬得越高,她就越愤恨吧!
在崔太太心里认为,要是是他的宏哥,定然会更出息,更为的备受荣宠,如若没有当年的事,今天的荣耀定就是崔宏的。
她却不想想,每人际遇不同,若是崔宏平安成长,真就是今天这样的荣宠吗?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果然,王元儿很快就从身边的伺候的听到正房那边又砸了一套粉彩麻姑献寿茶杯。
“仔细当差吧,约束着底下的人,不可轻狂自大,谁要是敢惹事和作威作福,直接打了,撵出去。”王元儿吩咐秋棠。
秋棠自然知道崔源升官,清晖院就会更招人眼,这院里当差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趾高气扬,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低调谨慎,省得招了人眼舌,说他们院子轻狂傲奢。
“奴婢晓得。”秋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王元儿揉着额头,脸上满是疲色,道:“原本是打算着就在长乐镇送你们出嫁,如今二爷升了官,我们就得回到崔家过日子,你们也只能在京中出嫁了。以后这日子只怕是不会同在长乐镇那般自在咯。”
真是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皇上突然就升了崔源的官阶,还是在京里任职,那就意味着以后他们就在崔家过了。
崔家是名门世家没错,处处富贵,但说实在,哪有自己单门独户的过来得痛快?尤其这还有个对他们这房万分不喜的婆婆,行一步就算十步,说句话也要仔细琢磨过才说。
以后的日子,难啊!
“在哪里出嫁都是一样的,就是以后这人手,怕是要培养得多些。”秋棠抿了一下嘴,意有所指。
王元儿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哪里不知道她这个话里头的意思,便道:“既然是躲不了的,那就尽早安排好。外面的事我不管,清晖院,你给我守成铁桶一样。”想了想又道:“正好,初哥过几天做百日,趁这个机会,你和秋云仔细盯着那些是有异心的,也请了钟嬷嬷一道,把该摘的全部给我摘了出去。”
“奶奶,您觉得钟嬷嬷可用?”秋棠有些意外。
“她是二爷的乳娘,这些年也算是衷心,尤其二爷如今还官拜四品,她不扯着咱们这房的大腿,难道去扯大房的吗?”王元儿冷笑:“到底我们二房,将来才是给她荣养的主子,指望大房,指望太太么?她不蠢。”
这些年太太如何对崔源的,钟嬷嬷难道看不到?她会觉得崔太太会给她体面荣养?会把一家子的生计系在大房那里?
傻子都晓得哪个更有前景,除非她钟嬷嬷是个脑袋坏了的。
“奴婢晓得了。”秋棠想通便是一笑,道:“那奴婢就请钟嬷嬷吃两盅酒。”
王元儿点点头,想了想道:“你干脆称二两银子,请了厨房的整一桌小菜,请上钟嬷嬷以及和她一块相熟的吃个酒。”
秋棠应了,自去准备不提。
王元儿独自发了一会呆,连初哥儿来了也是兴致不高,等到崔源回来了,她却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怎的还喝酒了?”王元儿拧了热帕子给他擦面问。
“老爷子兴致高,陪着喝了两口。”崔源嘴角勾了勾。
他这官一升,要数最高兴的,自然是老爷子和崔老爷最开心和欢喜了,尤其是他那个爹,就差点说出以后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若不是老爷子喝住,他也不知说出多少不合宜的话来。
王元儿坐在他身边,问:“皇上怎么就突然会升你官呢?还在这个当口。”
“如今天气莫测,好多处江河的水位都在上涨,今天朝堂上也说了这个问题,水利这一块是必须要着重打理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就是,工部尚书日子只怕不长了,皇上不想德妃的人再占了工部的位儿。”崔源淡淡解释一句。
王元儿微怔,有些反应不过来。
崔源只得压低了声音,道:“皇后所出嫡子还没满周岁,可德妃所出的皇长子已经十岁了。十岁,再过上几年,就可以娶妃生子了,有些人是等不及了的,可皇上正值壮年,他又怎会容得那些人在后面谋算他的位置?”
王元儿一惊,声音压得极低:“难道这些人现在就想要立储?”
“每个人都想自己的家族鼎盛,心里有想法也不出奇,只是皇上年轻,也有自己的想法,端看谁更胜一筹罢了。”崔源嘴角冷勾,说不出是讥讽还是如何。
王元儿默然。
这皇家里头的弯弯道道,实在是莫测。
“那皇上是要你做皇党?”王元儿半晌才抓到一个点。
崔庄目露赞许,道:“他需要纯臣,而我打小就跟着他,是要我继续当他的眼睛,只是这工部的事多,现在又要我即日上任,市舶司那边还要做个交接,这工部的事也要尽快上手,接下来估计我会忙碌得很,你在家不必忧心,照顾好自己和咱们的儿子就成了。”
王元儿默了半晌,靠了过去,道:“有些事你以后要多和我说,不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懂的话,在后宅会拖了你的后腿。”
崔源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
后宅和朝堂其实是息息相关的,有些不能在明面上说的事,后宅女人就是一个桥梁,而很多消息,也都是从后宅里得知的。
王元儿的意思是让崔源教着她,免得以后她和那些后宅夫人打交道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就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坏了他的事。
朝堂是他的战场,那后宅就是她的战场,他们夫妻是一体的,荣辱与共的,所以王元儿才有此一说。
崔源心中微暖,揽住她的肩,道:“对不住,我原想着这几年咱们一家子都在长乐镇安安静静的过,不用在这勾心斗角,给你们一个平静安宁的家,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很抱歉。”
王元儿摇摇头,轻声道:“只要有你在,哪都是家。”
平静喜乐的日子她固然想要,可男人有抱负,她也不能只为了自己,而致他不理,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嫁人了,不就是这样吗?
人是她自己选的,她不悔。
不就是宅斗吗?不就是应酬吗?还难倒了她不成?
崔源听了她的话,愧疚感更深,用力地揽住她,轻声道:“你放心,以后有机会了,咱们总能分出来单过的。”
王元儿双眼一亮,抬起头,眼中神采又很快暗了下去,道:“老人在,不分家,咱且熬着吧!”
“那咱们就先多生几个崽子。”崔源按倒她。
……
清晖院一派温馨,正房却是乌云密布,这崔老爷哼着曲到了正房,见崔太太在那黑着一张脸坐着,地上还跪了个丫头,定睛一看,那不是她身边得力的大丫头彩环吗?
“这又是怎么了?”崔老爷的好心情一扫而光,心里想着只怕今儿又来错了。
“还不是这些个见高踩低的死丫头,眼看人家升大官了,眼巴巴的就凑上去舔人鞋底了,当我死的吗?”崔太太指桑骂槐。
“太太,奴婢没有。”彩环哭得梨花带雨的。
“你还敢驳嘴?”崔太太眉毛一竖。
“行了行了,彩环,先下去。”崔老爷挥挥手,彩环怯怯的看了崔太太一眼,含泪退了下去。
“源儿升了官是好事,你含沙射影的骂谁呢?他有这殊荣以后对宏儿的孩子也有帮助,你偏要把人都得罪光么。”
“我可受不起。”崔太太冷笑:“若不是他……”
“多少年的事了,你还提。这都是宏儿的命,你要是一愣的想不清,苦了你自己不说,还苦了老大家的。以后源儿真寒了心,我们两脚一蹬,他耍手不管,我看你要如何?”崔老爷截住她的话:“你别说有你娘家人,你兄长自家人不提携,难道还尽心提携个甥儿的儿子不成?将来和舅家再亲,能亲过自家嫡亲叔叔?”
崔太太一窒,坐在那楞楞的,连崔老爷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bp;&bp;&bp;&bp;崔源冷不丁的升了工部侍郎的缺,这让朝堂的诸臣很是意外了一把。
早在前一任工部侍郎因玩忽职守被皇上罢黜后,而工部尚书又因病在家休养后,各方势力就都在暗自角力,想要谋了这个位置,可没想到,皇上把这个位置给了崔源,就借着眼下处处有水患的当口。
而说起现任工部尚书张清然,也是个倒霉的,他才从前任云阳郡主的夫君陈成手中接过这位置还不到三年,就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也不知啥时就两脚一伸就去了。
不过这也就不说了,还是说回崔源这冷手捡到的热煎堆,有聪明的人就此认为皇帝是要打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也让他们知道,他才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才有权力安置一个人重臣的位置,这也算是侧面警告:他还没死呢,你们就迫不及待的安插人手,是想如何?
也有的人隔岸观火,若是换在以往,估计还会不平,毕竟崔源太年轻了,却已经捞到了四品下的官阶,谁心里都只会认为这是搭了皇帝的边,因为当初他就是跟着皇帝出入,算是肱骨之臣嘛。
可这样一来,就有些自相矛盾了,既清楚人家是巩固之臣,心里又十分不平,这么别扭,干脆就把目光转移到当下的水患。
这崔源当了工部侍郎,眼下工部尚书又抱病在床,那么这治水利的工程自然就是落到他的头上,这治好了,倒是立了大功一件,若是治不好,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所以,有人表面恭维实则冷眼以对,也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崔源倒没这闲工夫和人打马虎眼和应酬,他事儿可多着呢,一如他对王元儿说的,既要和市舶司的新官交接,又要在工部熟悉环境整治接下来的水利工程,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人做呢。
这不,这同僚什么的要恭贺他,请吃酒之类的,他一律不应,统一回复过几日他的长子做百日,到时都请了来吃酒,也不用分几回了。
有人心下腹诽,这崔大人也太狡猾了,竟然趁着这机会就敛财,既然是做百日,那肯定是要带着礼物前去啊。
也有人说崔大人圆滑,用这么个名头,收了什么礼也不打眼,还能试探出各家的深浅。
于是,一时这得了消息的都心里打了几个突,只怕这崔大人是个油盐不进的,得要小心应对才是。
崔源这边因为升了官而门庭若视,王元儿这边也不例外,给她投帖子想要来拜访拉关系的内宅夫人还不少,好在王元儿早就得了崔源的指点,压着不发,只按着他的意思给几家发了初哥百日的帖子。
但这一堆拜帖中,王元儿还是见了几个人,诸如当初义母带她认识的两个相熟的夫人,还有一个,是昌伯侯府的三少奶奶——何秀娴。
何秀娴一如当初那样,兴许是做了母亲,倒是丰腴了好些,只是眉眼间有些淡淡的愁绪,见了王元儿,目光复杂,意味不明。
王元儿是明白那目光的,也当作没瞧见,只笑着聚起了旧,聊起了家常。
“我听谨之说你也生了一个姐儿,怎的没带来?”王元儿笑着问。
“这天气不好,她前些儿着了风寒,眼下才好了些,并不敢让她来,等她好些了,再来给王姑……给您请安。”何秀娴淡淡地笑着改了口,缩在袖子的手微微的攥起。
王元儿端着茶杯,眼神一闪,道:“那敢情好,谨之把你当妹子一样,你的姐儿是他的世侄女,自然也是我的侄女,我总想见一见呢。”
这是在提醒何秀娴她们彼此的身份。
何秀娴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怒色,但很快就掩盖住了,道:“是啊,从前崔哥哥最喜欢来我们家,他每次都带我喜欢吃的云片糕,爹爹都说他把我宠得坏了……”
她似是故意要激怒王元儿一样,说起了从前,说着说着,自己就陷了进去过去的回忆里头。
王元儿微笑听着,一副半点不为所动的样子。
“若是爹爹在,只怕要把我许给崔哥哥了。”何秀娴略带伤感的说了一句,话出了口,似又是很慌张的道:“我这也是随便一说,王姑娘你别放在心上。”
王元儿原本是微笑着的,可听到王姑娘这个称呼,却是把茶杯盖给扣在了茶杯上,咯的一声。
“每个人都有情怀,这是无可厚非的,但妹妹你在我这边说说就好,可别让张三爷给听见了,不然少不得要吃醋呢,男人嘛,心就那么一点大。”王元儿淡淡地说,又道:“还有,我已经出嫁了,妹妹你再叫我姑娘可就不对了,你若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嫂子,若是不愿意,叫我一声崔二奶奶才是正理。不然若叫人听见,可要抓你口误呢!”
何秀娴原本只是想要激她,却被她反将一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手指把帕子给绞成了一条咸菜样。
王元儿故作瞧不见,只慢条斯理的重新用茶杯盖刮起了茶沫。
何秀娴恼怒不已,强压着嫉妒和心火道:“倒是叫嫂嫂抓住我的错了,是妹妹的不是。”
王元儿噗哧一笑:“瞧你,还认真起来了呢!”
何秀娴勉强勾起嘴角。
冬雪走进来,说初哥醒了,闹着要娘。
何秀娴来的时候,初哥刚睡下,就没闹醒他,故而也没瞧见。
如今,见一个白净的妇人抱着个包被进来,便看了过去。
初哥果然在哭闹,可一到王元儿怀里便安静下来,一抽一噎的,别提多可怜了。
何秀娴走过来一看,那形似崔源的孩子,五官生得极好和漂亮。
若是,若是她和崔哥哥成亲的话,生的孩子,估计比这个孩子还漂亮吧?
何秀娴愣愣地想,一时有些出神。
“这是你何姑姑。”王元儿摇着儿子的小手,指着何秀娴道。
初哥的眼睛看过去,黑亮亮的,何秀娴的心一下子就化了,道:“我,我能抱抱他吗?”
王元儿笑着把儿子递了过去,何秀娴抱着,跟对待什么珍宝一样,眼神十分的温柔。
王元儿看了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又有些微微的不舒服。
换作是谁,对方对自己的夫君有念想,心里都会有些不高兴吧?
何秀娴抱了一会,见初哥扁了嘴,便手忙脚乱的哄起来,可惜初哥不卖她的帐,扯开嗓子就哭,只得还给了王元儿。
看着王元儿接过孩子哄着,那孩子慢慢的不哭了,何秀娴既羡慕又嫉妒。
自己过门两年,才生了个丫头,婆婆对自己再好,见自己生了丫头,还不是给夫君纳了妾?而王元儿呢,过门才三月,就怀上了,还生了跟崔源几乎一样的儿子。
若是自己,若是……
那这般幸福的就是自己了吧!
何秀娴心中绞痛,立时坐不住了,匆匆的告辞走了。
王元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摇头,对儿子道:“你爹惹的风流帐,哼!”
初哥咿咿呀呀的,咯咯的笑,像是在回应她的话一般。
等崔源回来,王元儿自又好好的和他‘算’了一回账,最后,倒是自己先求饶了。
……
四月初五,崔家开了祠堂祭祀,崔老太爷亲自将初哥的大名崔承泽给写上了族谱,xx代长孙,以告慰祖宗。
四月初八,王元儿的娘家人到了京中,在八里胡同安顿下来,准备参加四月初十时初哥的百日宴。
王元儿特意跟崔太太告了一声要去,崔太太不冷不热的给了对牌她,程氏亲自派人安排了马车送她去八里胡同。
雨绵绵的下,到了八里胡同的宅子,早已有人侯在那里了,见了崔家马车的徽章,立即撑着竹伞迎了上去。
雨下得大,王元儿也没在门口耽搁,匆匆的就到了宅子的正房。
因为早就派了信得过的人在这边宅子打点,所以也不见忙乱,在正房,王元儿见到了一众风尘仆仆的亲人。
王老汉两口子,王二和张氏以及王福多和喜儿也都来了,还有自己的外祖一家,满当当的都是人,显得屋子有些狭窄。
一一见过礼后,便坐下说话。
王元儿问及福全两口子。
“她自己贪嘴,吃了点凉物,胎就有些不太稳,再者路途遥远,雨天也不好赶路,就不让她来了,等以后生了孩子,有的是机会来耍。”张氏说的许氏,这次郁氏没能跟着王二来,她心里可别提多高兴了。
瞧,重要场合,还是正室夫人才能出面的,没有小妾出来抛头露面的理。
可恨的是王二那死人竟然还听了那贱人的枕头风,想要带了她来,好在家里还有老爷子是个明白人,喝住了他,不然可就真承了那贱人的愿了。
所以,张氏说起许氏,也就是淡淡掠过,脸上没有半点不高兴的表情。
只要那贱人不在她眼前晃,就下雨天都是心情舒爽的。
王元儿听了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松开了,反正再过些日子肯定要长乐镇的人临时迁移,到时候再去她娘家避一下或去哪成了。
“元儿,听说姑爷升了四品官了?”王二搓着手看着王元儿。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bp;&bp;&bp;&bp;王元儿啜了一口茶,嘴角微微的勾起,道:“圣意莫测,二爷也料想不到自己会升任这个位置,毕竟他的资历尚浅,不过二叔倒是收风收得快。”
这才短短几天,二叔就已经收到了风声,可见外边都传透了吧。
“那这可就是真的了?”王二满面喜色。
张氏在旁一拍掌,笑道:“哎呀,我就知道咱们姑爷是人中龙凤,皇上的宠臣,是个有大本事的,这才这么点年纪,就是四品大官了。元儿啊,你可真是个有大福气的人啊!”
王元儿浅淡一笑,不经意的看向其他人的脸上神色,果然也是满面的喜意,看来崔源升官,他们是比她这个当娘子的还要来得高兴呢!
他们却不知道,越近权利的中心,就越要小心翼翼,谨慎思量,走一步算百步,不然一个不着意,就是大厦倾倒的事儿。
有句话叫爬得越高,就越惶恐,他们只看到了权利和富贵,又哪里知道当中的风险?
“进了六部,就近了中书省,这个中风险也比市舶司要大上许多,姑爷可要更仔细筹谋才是。”梁秀才忽然说了一句。
调养了几年,他的身体已经大好,只是到底是中过风的人,行动自然不如以前那般利索了,行走多也是拄着拐杖的,这次来,是王元儿百般让他上京来散散心走走看看。
梁秀才是读书人,进京是他毕生的心愿,奈何他的境界就止在一个秀才功名上,所以这次来,也算是圆了自己的心愿。
而他这么一番话,让王元儿颇有同感,到底是读过书的人,知道利害呢!
张氏却是觉得极扫兴,巴砸了下嘴道:“亲家外祖,这说的都是喜事儿,咋在您口中就跟什么大坏事似的。”
梁秀才是半个酸儒,哪里容得张氏一个妇人在他跟前截话吱歪?尤其张氏的话根本就是没有半点营养好处,分明就是目光短浅的井底之蛙,再想到从前女儿一半是因她而死,更是怒从心起,指着她叱骂起来。
“无知妇人,目光短浅,朝堂关系千丝万缕,个中深浅你一个山野妇人如何知晓?只知面上富贵,不知内里有如洪水猛兽,焉知这在朝中当官的,谁没有带着几个脑瓜子的?”
“……,当官你以为就是嘴皮子上下一磕的事?你就看到表面富贵,哪知人家踩着刀尖过日子?简直不知所谓。亲家,你这媳妇,实在是蠢钝如猪。”
张氏万万没想到这梁秀才三言不合就当着众人的脸面把自己臭骂了一顿,还是这样的毫不留情,言辞犀利。
满屋子的目光都刷刷的看了过来,张氏臊得满面通红,酱紫着一张脸,支支吾吾的想要辩驳。
没脸的,何止张氏,王二还有王老汉他们都脸色不好看,尤其对方是亲家,这样的驳斥,哪里会有脸?
王婆子拿着一双利眼死死的剜着张氏,原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还放了权,这媳妇会乖觉些,想不到还是这样的蠢。
眼看张氏要张口反驳,王二连忙喝住她:“朝廷大事,那是你一个妇人可以议论的,还不给我闭嘴?”
张氏委屈不已,再看厅中众人,越发觉得没脸。
“哎哟,我这一路赶路,腰都酸了,元儿,你别笑舅母,舅母老了,就先讨个地儿歇个气?亲家二太太,你也一道吧?路上不是说累了?”舅母方氏笑眯眯地打起了圆场。
“我也是觉得累了。”梁婆子也说了一句。
张氏咕哝了两声,见没人再盯着她,这才脸色好些,也不敢多说什么。
“那就先梳洗一二再用膳。”王元儿笑着叫了人来服侍。
彼时,冬雪听了一个小丫头来报,便笑吟吟地上前对王元儿道:“二爷听说奶奶的娘家人来了,说是下了朝就过来一道用膳,为诸位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接风洗尘。”
梁婆子和舅母听了就看向王元儿,暗自点点头,这是崔源给她的体面呢!
厚待妻子的娘家人,何尝不是尊重她,爱护她给她长脸撑腰?
王元儿心中如饮了蜜一般,笑道:“那就再添两个菜,温上两壶梨花酿。”
冬雪笑着下去安排了。
临近中午,崔源果然来了,王元儿给安排了男人一桌,女眷们又是一桌,欢快的用了午膳。
等吃过了酒,又坐在一块儿喝茶说话。
“这么说,这趟你们就不再回去长乐镇了?要在京里住下了。”梁婆子听了王元儿说起崔源在京里任职,问了一句。
王元儿点点头,道:“我们也没想到突然就升了这职,既然是京官,我们自然也在京里过日子的。”
“这倒是,你也已经嫁了人,没道理还住在外头。”梁婆子有些黯然,京里离石龙镇距离不近,以后见面,还真是有些难了。
王元儿看出姥婆不舍,心中也有些伤感,便搂了她的胳膊道:“姥婆,如今舅父的生意越做越好,将来你们愿意,干脆也在京里买个宅子来这边定居吧。左右庭哥儿如今学问做得好,将来他肯定也来京做学问,也是要地方住的。”
梁婆子一怔,来京里定居?
舅母听着却是心里一动,京里人杰地灵,又是近在天子脚下,他们一家搬来这里的话,又有王元儿他们照应着,想来几个孩子以后的机会也多些呢,以后的出路,定然是屈就在石龙镇要强。
“这京里的宅子,可是贵得很吧?”舅母试探地问。
“总也有便宜的,一时半刻买不起,也能租,若有些急着出手的宅子,有时候还能卖个便宜价的。”王元儿笑着道:“将来庭哥儿考上了进士状元,一个宅子又算是啥呢?”
一个进士状元,把舅母和梁婆子都哄得心花怒放的。
“若真能考中,哪怕豁了我这棺材本,也是要买个宅子供着的。”梁婆子眉开眼笑的道。
王元儿笑而不语。
张氏和王婆子在一边十分的嫉妒,张氏忍不住又犯了嘴贱病,道:“这话说得太早了吧,我记得你们家哥儿如今也才是个童生吧?”
梁婆子的笑脸沉了下去,端了茶道:“我们哥儿今年秋就要下场了,是好是歹,到时总有分晓,便是童生,也比什么功名都没有要强。”
这是指她们王家的儿子,福多也还在读书呢,可也没考出个什么来了!
张氏有些讪讪的,被王婆子狠狠瞪了一眼,便撇了撇嘴,道:“娘,不如咱们也把家安来京城吧?”
王元儿都做了城里人,眼下又要提携着外祖一家迁过来,他们王家才是嫡亲的亲人呢,哪能落后了?
瞧这京中,繁华得要迷了人眼,若是能迁过来当城里人,哪该多富贵体面啊!
王婆子淡淡的别了她一眼:“你哪来的银子把家安来京城?是嫌长乐镇屈就了你么?”
张氏一急,忙道:“娘,话哪是这么说?咱们可是一家子的人,这大半辈子哪分开过?元儿如今是要在京里定居了,春儿你呢?”
春儿一直没说话,听到这话,就道:“二婶,我是嫁了人的,我夫君在哪,我自然是在哪的。”倒没说一定要到京里过日子。
“那兰儿和宝来呢?他们两个都还小呢,难道也就这么孤苦伶仃的单门独户的过?”张氏又抬出了两个孩子。
王婆子和梁婆子同时一愣,不约而同地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喝了一口茶,笑道:“我想过了,也和二爷商量过,兰儿和宝来也渐渐的大了,将来兰儿的婚事自然是我们给她做主的,干脆就带了在身边教养。而宝来,二爷也打算让他上京里的学堂,左右这个宅子住他们姐弟也是足够的。”
竟是都安排好了。
王婆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看着这穿着粉彩妆花大朵石榴花褙子衣裙,头戴着凤嘴含珠步摇,耳戴着南珠耳环的大孙女,通体的雍容贵气,和记忆中那个怯懦又有些柔弱的小姑娘,竟然恍若两人一般。
长房大孙女二孙女已经成亲生子,清儿则是进了宫,见一面都是难得,而小的两个,她竟是一点都插不上手,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后路。
长房,已经气候渐成,而这里面的功劳,没有她和老头子的一点。
王婆子眼前一下子有些恍惚,老大那张憨厚的脸和老大媳妇那张温柔的脸在眼前晃了起来,竟是有些模糊的。
光阴,竟是一下子就有些远了。
“亲家,亲家?”梁婆子在王婆子跟前晃了晃:“您觉得元儿这安排咋样呢?”
王婆子勉强一笑:“元儿是他们的亲大姐,自然是一心为他们好的,怎么好,怎么来吧!”
“我也觉得是。”梁婆子看她失魂落魄的,同是当祖母的人,心里哪里不知她想什么,心中不禁一叹,握了她的手,道:“您也别伤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呢。您实在是舍不得的话,左右你家二郎也是当个官儿的,我听我们大郎说,他的生意你们二郎也参了一份股的,手上当是有点余钱,了不起就省点,咬牙在这京里买个宅子,你们都搬过来呗。”
王婆子怔怔的,还没说话,张氏却已经尖叫起来:“啥?我们家那个参了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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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氏对王二参了梁家舅父的药材生意中的股份是一无所知,眼下听梁婆子说起,立时就要去找王二算账,若不是王婆子喝住她,一番连敲带打的,指不定她会闹出个什么来。
王元儿亦是淡淡的警告,这是京城不是长乐镇,张氏若是要闹出个大家没脸的事来,那她就是拼着个不孝的名头也要绑了她送回长乐镇去。
“你给二叔没脸,他又怎会给你脸面?把他惹毛惹急了,只会白便宜了郁氏,你就可劲儿的闹吧。”王元儿看着张氏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张氏听了,一张脸涨得青紫,死死的掐着手心,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梁婆子也不曾想王家人还不知道这个事,想着自己如今捅了个大篓子,便有些不安,讪讪地圆场道:“这二郎没说,只怕是心中另有计量,怕你们担心着呢。本来这男人嘛,在外就是干大事的人,也不会事事都回来和咱们这些只会东家长西家短的女人说的。”
“可不是,像我那口子,我都不知道他在外头干了啥呢。我可不管,这家里头要开支没银子了,管他要就是了!”舅母忙也笑着帮口。
张氏依旧忿忿不平的。
王婆子剜了她一眼,真是丢人现眼。
王元儿见大伙尴尬,变岔开话题,道:“初哥儿的百日定在了十一,你们初次来京城,先歇够了,再好好逛逛这京里的繁华。”
春儿笑道:“我可听说这京中有几个出名的绣坊,倒是想要看看,听说有些绣线长乐镇根本买不到,一股分成二十四线的都有呢。”
“对对,进城的时候,瞧着人家穿的衣裳花色,也都新鲜得很呢!”舅母也来了兴致。
大家都是女人,平时不是围着孩子转,就是和三姑六婆说家长里短,大家同龄的凑一块,也就是说说首饰衣裳的事了。
王元儿提起了这茬话,大家都顺着去说,哪家首饰款式新,哪家成衣花样多,聊了个不亦乐乎。
只有张氏,心里仍对王二参股却没说的事耿耿于怀,心不在焉的,只想着那混帐东西私下里给那小贱人和贱种贴补了多少私己去?
此时此刻的张氏,早已经没有了刚刚自己占着正室的身份来到京中的得意,而是满心满脑都是想着王二的银子。
王元儿偶然看到她失魂落魄的神情,摇了摇头,既觉得她可怜又可悲。
申时正,崔源遣了丫头过来,叫王元儿一道家去。
王元儿只得先行回了家,只留了得脸的妈妈和丫头在八里胡同伺候着。
回了崔家,崔源和王元儿夫妻俩又联袂去了正房请安,王元儿对崔太太说,娘家人明天想投了帖子来给太太请个安。
崔太太一愣,皱了一下眉,有些不太乐意,一旁的程氏就笑道:“那敢情好,母亲,媳妇天天也没见着几个人,可闷了。弟妹的娘家人我也没见过,可得要好好认认人才成,不然若是他日在大街上遇着了却是不认得,那可就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崔太太勉强地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见一见亲家。”心中却呕个半死,见一群不知哪个旮旯冒出来的乡巴佬,那可真是丢死人,这媳妇是咋想的?
王元儿看着崔太太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心中苦笑,倒也不以为然。
崔太太好歹是把厌憎都表露在面上,若是藏得深的,倒才让人警惕呢,像程氏,虽然她看着很随和好说话,甚至还时常帮衬王元儿说话,可王元儿面对她,却始终保留了几分,不敢全放了真心。
大宅门里,谁心里没有个小九九?不过是相互敬着些罢了。
程氏又问了王元儿都有什么人来,有几个孩子,王元儿一一答了。
说了一会子话,王元儿和崔源便告辞走了。
他们前脚才出门,崔太太就沉下脸来,看着程氏,颇有些不快道:“不过是一群乡巴佬,有什么好见的?没得丢了份儿。”
程氏一笑,给她奉了茶,道:“母亲,甭管是什么出身,那总是弟妹的娘家人,也就是姻亲,总是要见上一面的。不然等到初哥百日那天,您还不识得谁是谁的亲戚,这落在外人眼里,只怕在底下不知咋编排咱们呢。”
崔太太一愣,哼了一声:“也罢,左右只是打个照面,你看看他,偏要找个这样的媳妇,娘家人都是上不起台面的,丢人。”
程氏笑而不语。
崔太太看着媳妇低眉顺眼的,又瞧着她那高挺的大肚子,拉过她的手,轻拍了拍道:“你放心,你才是我正经的儿媳妇,将来我的东西,都是要留给你们的。你争气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出来,将来好好的教,前程不会比这庶出的差。我也知道,嫁给宏儿,是委屈你了!”
程氏心里一酸,忙的背过眼去,眨巴掉眼中的湿意,笑道:“媳妇不委屈,夫君他心性纯善,对儿媳极好!”
话是这么说,可哪个姑娘不想琴瑟和谐,和夫婿和和美美,话能说到一块去呢,哪怕是吵个嘴,也是欢快的,而不是像现在她这样,天天哄着一个孩子,照顾一个孩子,自己心里苦也无法说。
想到王元儿,她出身低又如何,人家就有那样的命,妇凭夫贵,如今又有子傍身,自己呢……
程氏喉咙发堵,陪着崔太太说了一会子话,匆匆的就回了自己院子,瞧着崔宏在桌边正摆着人偶和个小丫头在玩,突然就觉得心酸不已,摔了帘子,进了自己的屋,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人各有命,生就如此,能怨谁怪谁?
雨水滴答滴答地下,崔源寒着一张脸在前面飞快地走着,王元儿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去。
“爷,你等等我,你走得太快了。”王元儿只好叫他。
崔源停了下来,回过头见她提着裙摆,躲在丫头撑着的竹伞下,有些狼狈的追上来,心中不由一软。
他接过丫头的手中的竹伞,牵了她的手,道:“对不住,是我走快了。”
“你不高兴?”王元儿冰凉的小手被他温暖的大手握住,不由舒服得轻叹出声,试探地问。
自进了正屋,他的脸色就有些不好,请安出来后,脸色更是臭臭的。
崔家唇一抿,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她轻待你。”
她是谁,王元儿略想一下就知道了。
而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定然是说她娘家人明儿过来拜访而崔太太不情愿的事了。
他总是维护着自己,见不得自己被人欺了去的。
王元儿心中这么想着,反握了他的手,道:“这出身如何我们是改变不了的,能做的就是接受,我都不介意,你介意啥?”
“你要是觉得她轻视我娘家人轻视我,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我娘家人来拜访,也是依足礼数当正经亲戚来走动,她不喜,以后少来就是了,她要是轻视我编排我娘家,那也是她自己的礼数问题,总有人看得到的。”
崔源皱起眉。
“爷,我们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的心才那么一点大,真不要把太多人放在心里,在意他们的话他们的态度,那太累了,也太亏了。我们自己的时间都嫌不够的,何苦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无谓的人和无谓的事上面呢?”王元儿语重心长的道。
崔庄看着她认真的脸,忽的一笑,揶揄道:“什么时候,我们这只会钻进钱眼子里的二奶奶也会说这么个大条道理来了?”
王元儿嗔他一眼,道:“人家说认真的,你却笑人家,我不依。”
“好好,是为夫的错了,回屋后任你罚可好?”崔源凑在她耳边暧昧地道。
王元儿耳上顿觉一麻,身上也热了起来,眸中情意绵绵。
她说得对,人生苦短,有些人,真的没必要放在心上,请进有限的生命里。
两人联袂,手牵着手快步走回清晖园,身后的丫鬟见了不由目露羡慕,二爷和二奶奶感情可真好啊!
翌日,王元儿的娘家人果真递了帖子带了礼物前来崔家拜访。
崔家没有太夫人,只有老太爷,男子便去了老太爷那边就由崔源陪着请个安,女眷这边则是由王元儿带着去崔太太那边请安。
王元儿的娘家人其实也不多,父母已亡,就是叔父家和外祖家,以及自己的弟妹。
到底出身底藴不同,尽管王婆子她们一行都是穿戴一新,穿金戴银的,可举手投足,尽显小门小户之味。
崔太太脸上笑着,可也难掩眼中的鄙夷之色,而王元儿这边,也不是没有没眼色的人,当下,情绪也都淡了下来。
崔太太和程氏给了孩子见面礼,勉强陪着说了几句话,就客套的让王元儿领了她们去她院子里聚话。
等她们一出门,就让人把她们喝过的茶杯都收了扔了去,这消息传到王元儿那边,也不过是冷笑一声。
而梁婆子她们只一次见面就知道崔太太的态度,不禁为王元儿担忧。
“世家大户都这样,她不喜,就敬着远着就是了,我们也不求她吃求她喝的。”王元儿满心不在乎。
梁婆子她们深以为然,自这次和初哥百日后,无事就不登崔家门,直到后来王元儿他们这一支分出来单过后,才又重新勤密的走动起来,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bp;&bp;&bp;&bp;景盛五年的雨水似乎特别多,自开了春,到四月也没消停过,这种地的庄稼人是满面愁苦,见了庙就去拜,求神保佑,就盼老天爷开恩,不要再下雨了,不然今年春的庄稼是要泡水,他们定然是颗粒无收的。
素来天灾,大多受苦的都是穷苦百姓,在京中过日子的,尤其是那些个达官贵人,却是没有这样的忧虑的,他们只会讨论谁家又多了一个小妾,哪个戏班子又编了一台新戏,而哪家的首饰衣裳又多了花样子。
四月十一,雨滴答地下,朝阳胡同的崔家却是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今儿是新任的工部侍郎崔源的长子做百日的好日子,崔家门前那是宾客盈门,车水马龙,竟是下雨天也挡不住的热闹。
这来的宾客,自然大多都不是奔着崔源的儿子去的,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都是奔着这朝廷新贵,不,大抵也不算朝廷新贵了,而是皇帝的近臣去的——年纪不过二十三四的工部侍郎,那可是炙手可热的人啊!
既是崔家四代长孙的好日子,又有老太爷亲自过问,这当然要办得体体面面的,所以,这崔家的下人来回奔走,规矩什么的丝毫不见忙乱,各处打点也都份妥妥当当的。
王元儿是主角的母亲,程氏又大着肚子不便操劳,自己少不得要上场,帮着崔太太料理这事。
崔太太原本就觉得为初哥办百日心里呕得慌,若不是老爷子亲自发话,她简直想直接撂了挑子呢,所以支使起王元儿来是丝毫不客气。
既要听各个管事妈妈回事,又要招呼应酬这来的客人,王元儿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人分了两个人做。
好不容易喘口气,王元儿才被自己的义母叫到了跟前说上两句话。
“还是崔家会养人,瞧这丫头,脸蛋竟是比做姑娘的时候要圆润了一圈,这水灵的。亲家太太,您是会疼媳妇的人,我这下可要放心了。”宋太太拉着王元儿笑嘻嘻地对崔太太道。
崔太太笑了:“这是她自个儿的福分,我也没什么能教她的。”
“话可不能这般说,若嫁的人家不顺心,哪能有这样的水灵?崔家是个会养人的宝地,那是必然的。不过您倒也说对了一个,我这丫头还真有几分福分,她是家中长女,要照顾弟妹,拖成了老姑娘才嫁人,我心里可愁呢,没想到这丫头自己争气,才嫁到你们家三个月,就怀上了,还一举生了儿子。亲家太太,这下可就对得住你咯。”宋太太笑眯眯的。
“可不是,嫁进来三个月就有孕,这福气就是好的。”有夫人笑着附和。
这话一开,也纷纷有人恭维起王元儿来,这可是侍郎夫人,巴结着总是好的。
崔太太心里憋了一股火气,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端了茶杯狠喝了一口茶,才把火勉强地压了下去,道:“我们家二奶奶确实是我们崔家的功臣了。”
宋太太状似没瞧着她那一闪而过的阴郁和火气,只对王元儿道:“你有福气,夫君爱重你,你婆婆也疼惜你,可要惜福,平时要多孝顺你婆婆才是。”
王元儿曲了曲膝,笑道:“干娘说的是,太太若不嫌我烦,我必然是天天要在她跟前侍候着的。”
“咱们家也不是那些寒门小户,侍候的事自有下人,你只要再给源哥儿多生几个儿女,为我们崔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崔太太淡笑道。
王元儿脸微红,呐声道:“媳妇紧遵太太的教诲。”
大家瞧着她脸红红的羞涩,都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来。
也有人瞧不惯和嫉妒的,就好比昌伯侯府的三少奶奶何秀娴。
“二奶奶和宋太太可真是亲热,这要是不知道的,都以为你们是亲母女呢。我瞧了可都酸得紧,也不知王老太太和王二太太这嫡亲的祖母和婶婶心里酸不酸呢!”何秀娴笑盈盈的看着坐在一角犹如隐形人局促得很的王婆子她们,特意咬重了嫡亲两字。
王婆子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这来的都是达官贵人的夫人,个个都是天一样的人物,本就局促着,也不敢多说话,眼下何秀娴这么一说,大伙的目光就都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王婆子等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是什么出身,大家都知道,何秀娴这话,何尝不是在说王元儿对义母还亲过对自家的嫡亲的祖母呢!
看着王元儿受窘迫,崔太太顿时觉得心中舒畅,慢条斯理的端了茶盏喝了起来,只当瞧不见。
宋太太则是脸色阴沉,淡淡的看了何秀娴一眼,刚准备说话,王元儿却开口了。
“张三奶奶从前在长乐镇时也租住过我的房子,想来也是知道我的亲生母亲早逝了的。天可怜见,我是何其的三生有幸,才能和干娘结缘,成就了一段母女情缘。上天既如此厚待我,我如何敢不感恩,干娘视我如亲生,我必也是奉干娘视若亲母的,这才不会辜负了我们母女一番缘分。”王元儿眼含感激的看着宋太太。
宋太太大为感动,眼眶微湿,拉了她的手道:“好丫头,你说的对,咱们母女这都是上天给的缘分,是得珍惜才是。”
“我年少就没了生母,哪里不渴望有母亲爱着护着?有了干娘爱护,我如何不敬着孝着?张三奶奶也是早早就没了母亲的人,也该明白我的心情才是。”王元儿笑看着何秀娴:“听说昌伯侯夫人也对你如亲女一般呢,难道你就不感激不亲厚?”
都是一样的人,你没了母亲,我也没了,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又何必急哄哄的跟狗似的扑上来咬我一口?
何秀娴被她说得脸都绿了,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昌伯侯夫人,只见她脸色有些阴沉,心里不禁咯噔一声,勉强地笑:“二奶奶言重了,我自然是对母亲奉若亲母的。”
王元儿这才笑了。
崔太太的脸黑了。
宋三太太一拍手掌,笑道:“瞧我这妹子这情煽的,我可都要掉金豆子了。娘,您和妹妹这般煽情,可要好好敬这母女情分,共饮一杯。”
“好,上酒来,我们母女共饮。”宋二太太豪爽地道。
有人就顺着婆媳娘笑闹开,算是把刚刚的话题给岔了开去。
王元儿松了一口气,再看何秀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眼神微冷,别开眼去。
正笑闹着,忽而又有婆子进来花厅回话。
宫里有东西赏下来了!
这来颁赏的仍旧是胡公公,这一大堆东西是什么人赏的,不言而喻。
皇上有赏赐,那皇后娘娘自然也不能不赏,皇后赏了,底下的妃嫔都跟着赏了些物件上来,庆嫔娘娘,也就是王清儿赏的也在那堆物事当中。
不过是一个臣子的长子做百日,竟然得这样的赏赐和殊荣,这难道就不是圣眷正浓?
这来参宴的人自然是更为的巴结崔源夫妇了,恭维声跟不要钱似的一溜说出来。
如此事后,又有闲得蛋疼的御史参了新任侍郎一本,说他骄奢,借子敛财,只是做个百日就聚众百官收受贿赂云云。
可惜,皇上不买账,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崔大人喜得贵子,朕也赏了,难道也是贿赂不成?直把那御史堵得没话说。
百日宴办得很热闹,初哥自然也得了不少的好东西,挂了满满一身,王元儿直笑他是个小财主了。
吃宴,听戏,送客,一场筵席宾客尽欢。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王元儿就摊倒在床上不愿动弹,儿子过来,也没力气去喂他,只逗了他一会,就让奶娘抱着去喂他。
好容易缓过气来,王元儿便又让冬雪她们翻出清儿赏下来的礼物。
东西有不少,文房四宝,还有麒麟玉佩,长命金锁,还有一块精致的桃木牌,上面刻着祥云和麒麟。
王元儿仔细看了看,始终是这块桃木牌最得她心,因为桃木本就辟邪,这块桃木做得精致,木质细腻,木体清香,做了络子戴在身上,也是极好的宝物。
崔源带着满身的酒气进了屋,王元儿忙的迎上去,又吩咐丫头端了醒酒汤上来,一边服侍他脱衣裳,一边问:“前院的都散了?”
崔源嗯了一声,说了几句,两人就转到今日皇上的赏赐来。
“皇上也说过要看看初哥,如今又有赏赐和口喻下来,明儿我们带了初哥进宫谢恩吧,想来你也能见到三小姨子。”
王元儿心中一喜,忙不迭的点头,想了想又把今天何秀娴在花厅的挑衅给说了,一边看着他的脸色。
崔源抿了唇,皱起眉头,好半晌才道:“她已经嫁人也当了母亲了,你若是和她处不来,以后就少点来往就是。”
王元儿松了一口气,道:“你当年既叫了何大人一声师父,她也如同你妹妹一般,我们就当亲戚一般,节假日走动一下就是了,也全了你和何大人的情分。”
崔源点了点头,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下其他事儿,也劳累一天了,彼此收拾后歇下不提。
&bp;&bp;&bp;&bp;翌日,天不亮崔源就上朝去了,王元儿用过了早饭,又去给崔太太请了安,说明要去宫里谢恩。
崔太太表情不咸不淡的,告诫了她几句谨慎慎行便摆手让她走了。
王元儿按品大妆,带着初哥和秋棠,由陈枢亲自驾车前往皇城。
到了皇宫神武门前,正是百官下朝的时辰,崔源也早已经等候在那里,见了母子二人便迎了上去,一家三口在宫门前换了马车,向皇宫内城奔去。
两世为人,除了当年自己刚刚开始卖茶叶蛋的时候见过那时还是皇子的景帝一眼,王元儿就没见过皇帝,哪怕是嫁给了崔源,有了诰命也不曾。
所以这次,算是头一次见皇帝吧。
王元儿颤巍巍的抱着初哥跟着崔源一道跪在地上三呼万岁。
“平身吧。”景帝坐在龙椅上笑着抬手。
“谢皇上。”
崔源伸手扶起王元儿站定,丝毫没有瞧见景帝那挑眉揶揄的眼神。
“你就是庆嫔的胞姐王氏?”景帝开口:“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真是明知故问,崔源和王元儿夫妻两人不约而同的在心里腹诽一句。
可王元儿却不敢不抬头,也只微微的抬头,并不敢直视天颜,而是把目光放在了那张铺着明黄绣着金龙桌布的案桌上。
“和庆嫔倒是长得不太像。”景帝瞧了一眼,就移开眼去,示意胡公公道:“把孩子抱上来让朕瞧瞧。”
胡公公笑着应了,走下殿来,来到王元儿跟前:“崔夫人。”
王元儿立即小心地将儿子放了过去,看他抱着初哥来到皇帝跟前,这才抬眼望了皇帝一眼。
穿着明黄绣金龙的便服,头戴金冠,不过三十的年纪,却已经蓄起了胡子,虽然只是坐着,可那浑然天成的威严贵气直逼而来。
眼看皇帝亲自抱过了初哥,王元儿一愣,看向崔源。
崔源递了个稍安毋躁的眼神来。
景帝抱着初哥看过去,初哥此时正醒着,竟也不怕生,和他大眼瞪小眼的,谁也不让谁。
忽而,初哥伸手抓住了景帝的胡子。
“哎哟!”景帝呼痛。
王元儿吓得脸都白了,和崔源噗通的跪下来。
“犬子无礼,求皇上恕罪。”崔源战战兢兢地跪着道。
王元儿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臭小子可悠着点,朕的胡子可要被你扒光了。”景帝哈哈地笑出声:“这小子力气倒是大,像你。当年你这小子,十来岁就敢去偷震威将军的百斤大刀。”
听这口气,竟是不怒的,崔源干笑两声,道:“小子胆大包天。”老虎头上拔毛。
王元儿心神松了下来。
景帝又逗了两下初哥,赏了一块紫玉佩和一把鱼鳞剑,就让王元儿重新抱了下去,道:“去给皇后请个安后,再去庆嫔宫里坐坐吧,她也是想你这个长姐想得紧。”
王元儿大喜,连声道谢。
崔源则是留了下来继续和皇上说国事,言道:“一会再去接你。”
胡公公亲自带了王元儿去皇后的宫里请安谢恩。
崔源的长子被皇上接见,还被皇上抱了一会,还‘胆儿肥’的拔了皇上的胡子,皇上非但没恼,还赏了紫玉配和鱼鳞剑,这还只是一个臣子的长子,如此荣宠。
这不,一家子还没出宫,就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各处。
皇后自然也收到了消息的,所以等王元儿来了,也很是仔细看了初哥。
“是个有福气的,可要健康成长,将来给我们晖皇子做个伴读也好。”皇后娘娘笑着赏了见面礼道。
伴读?
晖皇子是皇后嫡出,身份贵不可言,给他做伴读,那不是打小就要站在晖皇子那边?
王元儿眼神一闪,那胡公公也是垂手站立着,听了这话也只是动了动耳朵。
“多谢皇后娘娘厚爱,晖皇子身份贵重,犬子不才,将来也不知有没这个福分伺候呢。”王元儿淡淡地笑着回了一句。
皇后眼神一闪,眼角扫到胡公公,也没再说这话题,只问了她几句孩子的话,便让她去庆嫔的宫里。
“庆嫔也是个乖巧的,字写得越来越好,太后娘娘可喜欢她抄的经呢,也是有福分的,只是小姑娘家,也要时常出来和姐妹走动才好,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动辄就是祈福礼佛。”皇后笑着道。
王元儿心中微惊,脸上却是不动声息,道:“紧遵皇后娘娘的教诲。”
“嗯,退下吧!”皇后娘娘挥了挥手。
拜别了皇后,王元儿便又来到了王清儿如今所在的宫殿——清熹宫。
殿门前,有个宫装丽人正扶着一个宫人的手站在那里翘首以盼,一看王元儿母子俩的出现,上前两步,语音哽咽:“大姐。”
可不就是王清儿?
王元儿眼圈一红,抱着儿子疾步上前,曲膝要跪:“娘娘。”
王清儿快手扶着她,哽咽道:“大姐,你我姐妹不多礼。”
“礼不可废。”王元儿眼红红的。
“快,进去说话,这雨绵绵的,还有些刺冷。”王清儿亲自扶着她的手往店内走。
姐妹俩进了殿,待宫人上了茶后,王清儿就迫不及待的看向她怀里的包被:“大姐,这就是我们初哥吗?”
王元儿笑着点头,抱着孩子上前递过去:“你瞧瞧,是你外甥。”
她一边把孩子递抱过去,然而,王清儿却没有伸手来接,只探长了脖子来看。
王元儿一愣,有些傻眼的看着王清儿。
王清儿却浑然未觉,只看着初哥,十分稀罕的道:“大姐,他长的可真好,挺像姐夫的。大姐……”
她抬起头,迎上王元儿的目光,微微一愣,却是有些难掩激动。
“娘娘你……”
“哇。”初哥忽然大哭一声,这可把姐妹俩的注意力都转移了。
王元儿看着他舔着小嘴,不住的往她怀里拱,不由一笑:“这小子是饿了。”
从家里到宫里,也有两三个时辰了,他也早该饿了。
“大姐随我来吧。”王清儿闻言就拉了王元儿往内殿走去。
坐在王清儿内殿的美人榻上,王元儿便解了衣衫,小子一下子就闻到奶香,如小猪似的拱了过去。
王清儿看得稀罕不已,笑道:“这小子倒是知头知尾的。”顿了顿又问:“大姐你都是自己奶他的?没请奶娘?”
“自然是有的,光靠我一个哪喂得了?你姐夫原本说让奶娘喂,我就是舍不得,自己喂的孩子也亲些。”王元儿笑道,又想起刚刚那事,目光一凝,紧紧地看向王清儿:“清儿,你是不是……”
她目光落在王清儿的小腹处,手微微的有些颤抖。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清儿没抱初哥,自己的妹子自己知道,定然不是做了贵人就瞧不起家里人了,那大概只有一个原因。
王清儿脸颊微红,手捂在腹部,小声道:“什么都瞒不过大姐。”
王元儿立时一喜,道:“真有了?这是有几个月了?咋没听到有好消息传来呢?”
崔源也在朝中为官,没道理王清儿有喜的消息没有传出来的。
“大姐,再过两天才坐稳三月,是我瞒住了。”王清儿有些无奈和沉重。
王元儿听了很是一惊,又想到她去年没的那个孩子,忙握了她的手,问:“你的处境这么艰难?皇上,也不知道吗?你怎么瞒得过?”
“最初的两个月,我要给太后斋戒祈福,就没侍寝,他本来来我这的日子也不多,这第三月,来了也是坐坐,没侍寝的。”王清儿道:“这宫里的女人多了,他哪会仔细注意到?”
她这话里的黯然和落寞,让王元儿心里一酸,更用力的握住了她的手:“苦了你了。”
王元儿摇摇头,轻言道:“路都是我自己选的,再苦也要咬牙走下去。”她又摸着肚子道:“他(她)的皇兄皇姐,我那时天真和蠢,没保住,这个我拼了命也要保住。”
王元儿自然清楚宫里的凶险和腌臜,点头道:“最重要的还是保全你自己。”
“大姐你放心,我可不是当初那个不知深浅的乡野村姑了,谁害过我们母子,我心里清楚明白,必然要她们血债血偿的。”王清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王元儿瞧了个正着,有些心惊,眼前一身宫装云鬓高挽明艳照人的妹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穿着花袄子梳着麻花辫儿天真娇蛮的丫头了。
经历了失子之痛,经历了背叛,她在以快速的方式成长,已经隐隐有了身为皇妃的威言和狠辣。
在这宫里,善良是活不下去的,可王元儿也不愿意看着她完全失去自己。
“清儿你听我说,自保的手段你要有,但害人的心你不能有,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可祸及无辜,失了初心,你要如何熬得住?皇上终究是皇上,有什么他是不知道的?失了帝心,就永不翻身了。”
“大姐,你放心,谁欠我的债,我自然向谁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欺我,必百倍还之。”王清儿眼中滑过犀利的狠意。
王元儿张了张口,却忽然词穷,她没有立场去劝,也劝不了,在宫里,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她如何劝得出口?
再者,她也是有私心的,只希望自己的妹妹活得好好的,这就够了。
&bp;&bp;&bp;&bp;王元儿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一时无话。
王清儿见此便有些慌,拉了她的手,怯生生的问:“大姐,你是对我失望了吗?”
王元儿侧头看过去,感觉记忆中那个妹子一下子又回来了,不由一笑:“大姐怎么会?相比于别人,大姐更希望你活得好,只是大姐更想你你无愧于心。我们做人,就要对得住天地父母,才不枉来世间一场。事有可为和不可为,你要记住,杀戮过重,有损福祉。”
王清儿像小时候那样靠了过去,靠在她的肩膀上,道:“大姐,我知道,不为别的,就为我肚子里的这个,也要多积点福寿。”
王元儿点点头,又想起皇后的话,不由皱着眉对她说了。
王清儿冷笑:“她也不过是看我龟缩不出,拿我没法子罢了。德妃娘娘的长子可都十岁了,她急了,就是想我做那出头鸟呢,我又不傻。”
“皇后娘娘,她难道也不是个好的?”
“大姐,这宫里,有多少个好的?更没有天真和不解世事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最后也不过是死字罢了。皇后贵为皇后,可她也更想成为更尊贵的女人,要想做这最尊贵的人,那就只能争只能谋。”王清儿讥笑道。
王清儿说得轻巧,王元儿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道:“你,万事要小心。”
“吓着大姐了。”王清儿轻轻地道:“她想用我其实倒还是好的,证明我还有点利用价值,在这里,最怕是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与虎谋皮,只怕会伤及己身。”王元儿皱着眉,并不是太认同。
“我都知道。大姐,皇后想要拉拢我,其实也是奔着你和姐夫去的,姐夫圣眷正浓,皇后是绝不想他会被哪一方拉拢过去的。还有姐姐身后的宋家,卓将军他们,这都是实打实的人才。暂时来说,皇后对我,保护多过陷害,你放心吧。”王清儿压低了声音道:“只是,你也要仔细和姐夫说,忠于皇上一个就好了。”
王元儿心中微惊,重重地点头。
王清儿忽地又一笑,摸了摸肚子,道:“我就盼着,我这个是个公主。”
王元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公主,才不会引起注意,也不会招了嫉恨,更会让皇上放心,他还年轻,皇子,只要养好身子,我以后都还能有的。在这皇宫,皇上身子健壮,皇子长得太快,并不是好事。”王清儿呵呵地笑。
王元儿看着她,眼神复杂:“清儿。你真的长大了。”
连这些东西都想到了,从前的她,如何会想到这么深层的东西?
这样的长大,让她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她看得明白了,有了这样的眼界,以后就不会傻乎乎的轻易就中了她人的圈套。心酸的是,向来这样的成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谁知道她一个无根基的女子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走到了今天?
“大姐,我不苦。”王清儿压抑着哽咽安慰道。
王元儿没说话,只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说得对,生公主也好,有个公主在身边,以后她出嫁,等皇上……也能把你接出宫去荣养。至于皇子,以后还有机会,老来子也更不招年纪大的皇子眼。”
王清儿嗯了一声。
“是了,那素娟如今如何?”王元儿想起当初的那个人。
“死了,去年冬就死了。”王清儿取过一个橘子剥了起来,淡淡地道:“她冲撞了俞贵人,害得俞贵人小产了,被赏了一丈红,没熬住。”
王元儿惊讶地看着她。
王清儿淡淡的:“你看,大姐,这个宫里就是这样的,魑魅魍魉。不是你死就是她死,今天我被人害,明天就她被人害,说白了,都是可怜人罢了。”
王元儿指尖有些发凉,微微的颤着。
“念在当初伺候过我一场,她死前我去看了她最后一面,她说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这宫里的主子哪里是有那么好当的?不过是和我当初一样傻而已。”王清儿把一掰橘子肉放进嘴里,半晌道:“大姐可还用才叔他们?”
“用是用的,就是没以前那般器重了。”
“用着吧,人死如灯灭,除了我们家,他们还能有啥选择?”王清儿冷笑。
王元儿道:“暂时来说还算是本分的。是了,你姐夫既升了工部侍郎,以后我们就留京里过日子了,我打算让兰儿和宝来也在这定居下来,也方便教养。”
王清儿对此早就预料到了,又兴致勃勃的问她这次初哥做百日,大家伙是否都来了。
王元儿点头,知她对家人思念颇深,便说了不少各人如今的境况,或喜或忧或愁。
王清儿听得十分认真,还不时凑趣说上两句,听到外祖一家一派欣欣向荣,隐隐有发达的架势,不禁欢喜,宫里的妃子要是想要屹立不倒,和背后的家族仍然是很有关联的。
而听到二叔那些糟心事时,她又皱起眉:“咋二叔还是这样的不担待。”
“人嘛,有了好的,就想更好,所以他现在想要当知县了呢。”王元儿轻呵一声。
“这些你和姐夫看着办就是,要我看,他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当他的县丞,捞点油水,也是好的了,省得被人当了把头使,祸害了全家。”王清儿脸色有些沉。
王元儿神色一凛,道:“你放心吧,我们会看着他的。”
王清儿不愿意多说他,又说起了家中剩余的两个弟妹的前程。
“娘娘,皇上和崔大人过来了。”掌事大宫女杏春快步进来禀道。
王清儿和王元儿连忙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衣裳,疾步出去迎接。
果不然,景帝正和崔源一道走过来,一边也不知在说着什么?
王清儿笑盈盈的上前参拜,王元儿跟在她后头也跪了下来。
“崔大人放心不下夫人,要过来接,朕顺便也来看看你,眼看已经午晌,朕吩咐了胡公公赐宴,就在你宫里用了膳再出宫吧。”
王清儿她们连忙拜谢了,将皇帝迎了进去。
崔源夫妇跟在后头,崔源看过来,微微颌首。
分着主次坐下,景帝就问王清儿:“你们姐俩都说什么呢?”
王清儿亲自给他奉上一盏茶,抿嘴笑道:“臣妾和大姐都觉人生挺无常的。皇上您和崔大人自小就交好,我与大姐却分别嫁了你们在身边伺候。皇上,您说这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定。”
景帝哈哈一笑,看着崔源道:“庆嫔说的是,若放在民间,朕少不得要叫你这小子一声姐夫。”
崔源和王元儿吓得连忙跪下来:“臣不敢僭越。”
就连王清儿也吓了一跳,跪着道:“皇上恕罪,臣妾无状,口出狂言。”
“起来吧。”景帝笑着抬手,道:“朕年少时与谨之一同吃睡,说是兄弟也不为过,真要论尊卑,只怕崔夫人也要叫庆嫔一声庶嫂才是。”
崔源几人只得陪着讪笑,心中却直呼不妙,这样的话传出去,他们可要成为众之之的了。
圣眷太浓,有时候并不是好事,那太扎眼了,尤其是王清儿,娘家人给力,皇上又宠着,如今还为了她娘家人来,留在宫里赐了宴,一同用膳。
只怕传出去后,会让多少女人咬碎了银牙。
王元儿十分担忧,以至于用膳的时候一直频频的看王清儿。
用过午膳,崔源两夫妇便要出宫,皇上留在清熹宫歇午觉,王清儿亲自送了两人出殿。
“清儿,今儿皇上施恩太过,只怕你在宫里会很难,万事要小心,不可硬碰。”王元儿担忧地道。
“大姐,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的。”王清儿点头。
姐妹俩依依不舍的告别,王清儿直到他们走了这才回到内殿。
“都走了?”景帝懒洋洋的歪在床榻上问。
王清儿嗯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为他捏起肩膀来,道:“臣妾多谢皇上,得见长姐和初哥,臣妾今儿很高兴。”
“这就高兴了?”景帝捏了捏她的下巴。
“皇上也知,臣妾出身孤苦,打小爹娘就没了,是我长姐照顾我们姐弟几个,以至于拖成了老姑娘才成亲。如今她有夫有子,幸福美满,初哥又生得极好,臣妾放心了。”王清儿笑道。
“苦了你了。那你呢?不想生一个?”景帝拉过她。
王元儿趁势伏在他的胸膛,道:“臣妾想,如果去年……皇上恕罪,是臣妾的不是,臣妾有时候就是想那孩子。”
景帝叹了一口气,轻拍着她的背:“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王清儿点点头,道:“臣妾想给皇上生个公主。”
景帝一愣:“公主?”
王清儿抬起头笑道:“嗯。不怕皇上见笑,小时候臣妾就喜欢和镇里的玩伴玩扮公主的游戏呢,臣妾当不成公主,就要生个公主,要给她最好的,宠极了她,将来再给她寻个良人嫁了,也就圆满了。皇上,您可是当爹的,臣妾生的公主,您一定要宠爱她,可好?”
“好,只要你生了公主,朕这当爹的,必定给她最高的荣宠。”景帝听到那个爹字,哈哈地笑。
“那皇上,可是说准了啊!”王清儿也笑,伏在他胸口上,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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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崔源夫妻两人带着长子进宫谢恩,皇上不但夸了他们的儿子还抱了一会,还陪着一道在崔夫人的妹妹庆嫔娘娘的宫殿里用了午膳。
如此圣眷,非但是崔源他们所得,庆嫔亦是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宫里要打听一些事哪里能打听不出来,王清儿说的那句话,引得皇上说要叫崔源姐夫的,被有心人一撺掇,就在皇后那捅了天,说庆嫔出言无状。
四月十四,庆嫔跪在皇后的朝阳殿前请罪,求皇后责罚她出口妄言。
此时适逢下雨,庆嫔虽没有跪在雨中,但亦是跪在廊下,雨夹着风吹来,倒春寒可不是说着玩的,不过小半个时辰,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而这个场景被前来皇后宫里的景帝瞧了个正着,连叫太医,结果诊出庆嫔有了三月的龙嗣,帝大喜。
皇后惊怒交加,向帝请罪,称不知庆嫔有孕,宫人也没提醒说。
庆嫔清醒后,自又跪下请罪,声泪俱下的说从前失了孩子,料想不到自己还有福气再怀龙嗣,也就没注意身上有什么不妥,哪料到是有孕了,还是在皇后宫中诊出,这也是皇上和皇后福泽绵长,才保佑她再次得子。
任庆嫔演得真切,大家心里自然不信,心道这乡下丫头也是心机重呢。
但话说在明面,不信也得信,尤其皇上还在呢,庆嫔又说得好听,又怜她之前失了一子,当下就吩咐皇后,要仔细照料庆嫔这一胎。
庆嫔谢恩,又笑说自己梦见苹果,只怕会生个漂亮的公主,皇上非但不怒,反而龙颜大悦。
皇后暗自心惊,却也不得不应下替庆嫔保胎,此事就这么揭了过去。
庆嫔娘娘有了龙嗣,皇上还亲自下令让皇后照顾她到产子,这样的荣宠,是前所未有的。而这样的圣眷,又是因为谁?
一时,庆嫔的底也被起了,她出身低是不错,可她身后,有崔源这样得帝心的姐夫,而她的嫡亲胞姐是宋家二太太的义女,而那宋二太太,又是将门之女。
这还不算,听说那武状元出身的卓将军也是逢年过节都送礼给王元儿,卓将军座下的一个小将更是称崔源夫人为姐,逢年过节少不得节礼和书信来往。
这关系……错综复杂,可最终连着的,都是同一根线。
可以说庆嫔没有根基,是个民间得来的妃子,身后没有什么大家族,可说她完全没有靠山,那可真是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的,文有得帝心的崔源,武也有卓将军之类的人物。
一时间,想明白这一点的,看庆嫔的的目光就有些意味不明了,而巴结奉承她的,也较之前多和热切了。
在宫里,好多荣宠一时的妃子在盛宠时都难免得意,封萌家族。可庆嫔却不然,眼看这天一直下雨不停,便求了皇上在自己宫里设了个小佛堂,龟缩不出,一心礼佛祈福,求佛祖保佑,快些停雨晴天。
听说太后娘娘得知她的诚心,赐了一尊白玉观音和白玉如意给她,夸她有好生仁义之德。
太后娘娘有赏,皇上自然不会少,又因她怀有龙嗣,晋了一级,晋为庶五品的容仪,封号不变,又晋了她二叔王二的官阶,为蓟县知县。
庆嫔,不,如今叫容仪了,和崔庄都是风头无两,闲得蛋疼的御史都等着抓这两人的把柄呢。
无奈庆容仪以为这天下苍生祈福不出,一心养胎。而崔源就更别说了,忙着这疏导河道和掌管工部的事,才懒得去理这些乱七八糟的,管谁巴结的呢!
王清儿晋了位份,王元儿他们自然欢喜,而王二凭着侄女,还升了知县一职,就更欢喜了,当下,就辞了王元儿他们,先行回到蓟县做交接。
张氏嚷着要跟着去,被王二斥骂了一顿,张氏不屈不挠的,后来还是王元儿出言,先在京中玩些日子,等二叔那边安顿好了再去也不迟。
迫于压力,张氏只得应了下来。
王家人和外祖一家就这么在京中暂住下来,偶尔出去走动逛逛,闲时也在宅子里喝茶听雨的,倒也偷得浮生半日闲。
相对于他们这样的清闲,王元儿却是忙得够呛,崔源要在京中任职,那么在长乐镇的家什就要全搬了过来,还有娘家那边的也是,这天气不好,安排的人手也要多些。
除此外,她也要安排宝来去上学堂,束脩什么的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要准备妥当的。
“奶奶,谭庄头来了,正在二门处喝茶等候。”冬雪走了进来禀道。
王元儿一怔:“谭庄头?”
她皱起了眉,道:“你把他带到花厅去。”一边又叫人来侍候她更衣。
来到花厅处,已经摆上了屏风,王元儿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想起自己是在崔家,在这样的大户家族里头的世妇见外男,便是自己的陪房,也要上了屏风遮挡一二的。
所谓规矩,大抵就是如此。
见王元儿来了,谭庄头就站起来跪下行礼。
王元儿叫了起,等下人上了茶,便问起了来意。
谭庄头大口喝了茶,急道:“奴才也是没法子了,才来请二奶奶示下。”
“到底何事?”王元儿心中有些不妙。
“二奶奶,这开了春,雨水就没停过,如今咱们庄子里的庄稼都泡水里了,有七成庄稼的根已经泡烂了,再这么下去,只怕今年会是颗粒无收。还有鱼塘和鸡场,这鸡倒是可以躲在棚子里躲雨,但这鱼塘,由于这雨下的多又大,这塘里的水位不住的上涨,已经快要溢出来了,有些鱼儿已经能跃出塘了的。”
“鱼塘的位置本在高位,用的是山溪水,即便我们不住的疏导了鱼塘里的水,可处处都是一片小汪洋。二奶奶,若是这雨还不停,只怕咱们庄子是要受灾了。”谭庄头忧心郁郁地道。
“竟是这么严重了?”王元儿一惊,她万万没想到情势会这么危急。
前世,她知道长乐镇发了山洪后就自裁死了,根本不知道其它地方有没有受灾,难道,前世的这一年,是发了大灾吗?
王元儿紧皱着眉,完全想不到前世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不禁有些急切。
“其它庄子如何?”她记得她那庄子旁边也有其他几个庄子。
“奴才特意去打听过,好几个庄子都和咱们庄子差不多情况。二奶奶,奴才特意问过庄里的老把头,这……”谭庄头压低了声音,道:“看老天爷没有要晴天的意思,今年只怕是会遭涝灾。二奶奶,这可怎么办?”
灾荒之年,百姓流离失所是必然的,如果是饥荒,人吃人的情况都会出现。
早两年,一个南边出了个旱灾,就已经弄得人心惶惶,眼下如果再来一个涝灾,那……
王元儿深喘了一口气,道;“早在去年,我叫你屯着的粮食,你可要守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
“奴才省得。”谭庄头的脸有些白。
“这地里已经烂了根的庄稼,就别去管了,你看好了粮仓,一旦涝灾,那些都是活命的粮食。鱼塘你要带着人时常疏导塘水,鱼儿跑了就跑了,那边近山溪,关键是别让那涨起来的溪水冲了庄子,人在才最重要,其它可以先撇到一边……”王元儿沉着脸吩咐。
谭庄头听着,心中微暖。
主家还是好的,先顾着的是人而不是财产什么的,有这样的东家,才有盼头。
“有了二奶奶的吩咐,奴才知道怎么做了。”谭庄头深深地道。
王元儿又吩咐了几句,谭庄头便告辞离去。
等她回到房里,崔源也回来了,开口就是让她帮他收拾行装,他要离京治水。
“通州那边有两个堤坝塌了,我要过去看看。”崔源沉声道。
王元儿脸色煞白,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塌堤了?那岂不是很危险?”
崔源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现在过去也没多大危险,再说,你夫君我可是英明神武,文武双全的,没事。”
王元儿摇摇头,道:“怎么要你亲自去呢,你是工部侍郎,可以让下属去的不是吗?”
她的心剧烈地跳得飞快,十分的不安。
“当年我曾跟了秀娴她爹学过治水,所以皇上才指了我去这工部,皇上相信我,才让我去,你也该相信我。”崔源看她慌得不行,拥着她柔声安抚:“你放心,我一定会保全自己的。再说了,除了这通州,长乐镇我也放心不下。”
王元儿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个拥抱,紧紧的抱住他:“你,可不是一个人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你有个什么……我们母子可要怎么办?”
“放心,放心,我会的。”
“如果你有个不好,我也没活头了。”王元儿又说了一句。
她不需要他建功立业,成就什么大官,她只是个小女人,只盼着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哪怕只是啃番薯,只要齐齐整整就好了。
“我答应你,定会保全自己。”崔源感觉到她的不安,重重的点头道。
&bp;&bp;&bp;&bp;崔源走了后,王元儿的心也跟着他一起走了,日常除了去给崔太太晨昏定省,就是窝在自己的小院里,天天在小佛堂上香,求神保佑。
因为心有挂念,她逗弄初哥的精神头都淡了好些,时常看着晦暗的雨天出神,蔫蔫的提不起劲来。
日子一天天的数着指头过,这老天爷却没有半点要开恩的意思,王元儿在给崔太太请安的时候,也偶然探听到许多地方的庄子都遭了涝。
听到这样的消息,王元儿心情更为的难受,这样下去,只怕大涝是十之有**会发生的。
各处庄子遭罪,崔太太是主母,也是忙了焦头额烂,她舍不得自己的大媳妇操劳,又防着王元儿插手中馈,事事自己亲历亲为,终于在这样倒春寒的季节下病倒了。
崔太太一病,不得不将中馈暂时交出来,让王元儿协助程氏掌管中馈,又让王元儿和庶子崔华的媳妇承蒋氏侍疾。
崔太太防得紧,却没想到王元儿根本就不想插手这中馈,只是既然她发话了,不得不依了她,但还是事事去请程氏下主意,自己只是做个跑腿,那谨慎的样子,把崔太太气得病又重了几分。
王元儿既要帮着理中馈又要侍疾,心里又牵挂着在外治水的崔源,人以飞快的速度消瘦下去,小脸都尖了,把秋棠她们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卯足了劲儿要给她做好吃的补身子。
五月初一,王老汉和王婆子提出前去蓟县王二那边走走,王元儿极力挽留被拒,只得安排了人手将他们送到了蓟县暂时安顿下来。
而外祖一家,经过商量,在西城的毡子胡同买了一个二进的小宅子,也有房屋二十来间,一家几口连着几个下人也堪堪的够住了。
五月初三,连续下了两三个月的雨,景帝携后亲自上大相寺祭天祈福,祈求天下安生,无灾无难。
而这老天连续下雨,也终于让京中的一些人觉得不对劲了,米价什么的悄然贵了起来。
崔太太病好些,一看近日这报上来的开支,招来王元儿狠狠发作了一顿。
“咱们崔家可不是寒门小户,只有那么几丁人口,而是上百口人吃饭,这才几天,日常的嚼用就比平时多了一倍了?你这是怎么当的家?还有,这都入了初夏了,怎还要炭火?是要捂痱子吗?”
王元儿本就心里烦躁,听了这话,便缓缓的抬起头来,淡淡的看着崔太太道:“太太这些天没在外走动有所不知,如今这天雨下不停,多处受涝,这米粮和菜价都已经升了起来,只怕还有得升。太太若不信,大可以差了人出去问一下,平时两个铜板能买一个鸡蛋,现在要多少?”
“至于这炭,太太即管不用出门,也知道这天就没晴过,太太所穿的干爽衣裳和被褥,不用炭烤烘,哪里能干?”
崔太太窒了一窒。
王元儿嘴角飞快的闪过一丝讥笑,道:“不过太太也教训的是,媳妇到底是寒门小户出身,也没当过这么大的家,一时手重了,媳妇自当反省。近日夫君离京治水,媳妇心有挂念,宫中容仪娘娘也说近日睡不安宁,媳妇实在心中牵挂,一时疏忽,也实在无法继续担当此任辅助大嫂管家。如今太太已经大好能治家,媳妇这就回自己院子反省去。”
“你,你……”崔太太被她气得手指都颤起来。
程氏匆匆地扶着丫头的手走了进来,一看这剑拔弩张的画面,心中就暗叫不妙。
她扶着肚子上前福了福身:“母亲。”又对王元儿打了声招呼:“二弟妹。”
王元儿屈膝福了一礼:“大嫂。”
“二弟妹,你……”
“大嫂您来得正好,瞧我,又把太太给气着了,我这就回去禁足抄经反省去,还要麻烦大嫂多照顾太太。”王元儿截住她的话,又对崔太太屈膝一礼:“太太,且容媳妇先行告退。”
崔太太大怒:“出去。”
王元儿施施然的走了。
崔太太见此更是怒不可遏:“你看她,这轻狂嚣张的劲儿,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程氏头疼不已,但还是上前,小声劝慰:“母亲息怒,二弟这阵子不在家,离了京,听说也挺危险的,二弟妹也是心里挂念,才有点心烦意燥。”
崔太太冷笑:“最好是死……”
“娘!”程氏惊叫出声。
崔太太讪讪地住了口,脸上仍是忿忿不平的。
程氏心中暗叹,心道回头还得要仔细向王氏好好解释一番才行。
……
王元儿“忤逆”崔太太自请禁足反省的消息很快就传透遍了内院,但没有人因此而敢看轻王元儿或对她所在的清晖院使绊子,为啥?
因为王元儿宫内有当皇妃还颇得宠的妹妹,而夫君又是皇上近臣,这些可都是她的底气。
一个女人的底气在家来自家族,出嫁后看夫君,生儿子后又看儿子,而王元儿这都有了,这就是她敢和崔太太叫板的底气,这底下的伺候的人都知道谁更该巴结呢。
崔太太总有老去的一天,而大爷又是个痴傻的,二代就数崔源最有前景了,更别说,二爷可都有儿子了。
若是换在以前,王元儿或许还会耐着性子去应付崔太太,可眼下崔源奔走在外,又是治水,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冻着饿着,有没有危险?崔太太还拿她作筏子,真当她是病猫呢!
王元儿干脆忤逆一回,只请禁足抄经,也好落个清静。
“夏雨,磨墨,伺候我抄经。”
既然是自请禁足抄经,她自然是要作出一番样子来。
“二奶奶,二奶奶。”秋云咋咋呼呼的跑进来书房,满脸兴奋地道:“奶奶,二爷回来了。”
王元儿正想斥她,一听这话,手上的羊毫毛笔顿在了半空,豆大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糊了一团。
“你说啥?”
“二爷回来了,奶奶,已经回了屋里了。”秋云喜滋滋的。
王元儿立即扔下手中的毛笔,提起裙摆就往自己的寝卧里跑去。
崔源正歪在榻上逗着初哥,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由抬起头,见了她,脸红扑扑的,便知她是跑着过来的。
“都当娘的人了,慢慢的走不成?怎还跑这么快呢?”崔源笑着打趣。
王元儿眼圈红红的,走上前摸着他的脸,哽咽道:“黑了,也瘦了。”
又想到他在外有些日子,也不知有没有受伤,便去扒他的衣裳:“有没有伤着哪了?让我瞧瞧。”
崔源抓住她的手,笑道:“娘子,你再渴望我,也不能这样啊,还是大白天呢,儿子还在呢!”
王元儿一愣,看向初哥,小家伙趴在榻上,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瞧着他们。见王元儿看过来,以为他们在玩儿呢,咯咯的笑起来,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下来。
王元儿粉脸一红,嗔了他一眼,道:“胡说什么呢!”
崔源笑了起来,两人视线对望,都有些说不清的情意在里头。
“谁在外面?”崔源叫了一声。
秋月走了进来,崔源道:“把公子带去给奶娘伺候着吧,这边不用你们伺候了,我和奶奶有话儿说。”
秋月抿嘴一笑,抱起初哥走了出去,又叫走了在外听差的小丫鬟,吩咐小厨房烧热水。
门一关,崔源就把王元儿给拉进了怀里,吻上她的唇:“我想你了,你呢?可有想我?”
王元儿没有回答,却是热烈的回应着他的吻,偷得了空,又在他最为敏感的耳垂上舔了一下。
崔源拥着她的手一紧,眼睛都红了,哑着声道:“你这个小妖精。”话毕将她难腰一抱,进了寝卧内。
一场酣畅淋漓的**渐收,王元儿气喘吁吁地趴在崔源身上,腿都软了。
“听说太太罚你了?”崔源摸着她光滑的后背问,声音有些发沉。
王元儿道:“倒不是她罚我,而是我顶撞了她,自请的禁足抄经。”
“嗯?”
王元儿便将这些天的事和他慢慢的说了,道:“我就是不耐烦她了,才忤逆的她,也不想再管那些破事,省得她跟防贼似的防着我。”
崔源没说话。
王元儿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没事,她想让我不自在,还差点火候呢,现在是我让她不自在,谁心里犯别扭还不知道呢。”
“我知道。”崔源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道:“你放心,等这趟差事了了,我攒到了政绩,我就求了皇上赏了宅子我们分开单过。”
王元儿一愣:“还能这样?”
“君恩帝宠,端看皇上的旨意罢了。”崔源淡淡地一笑,又道:“这个先不急,你听我说,端午宫里赐宴,你随我一道进宫,你寻了机会去容仪娘娘那,与她说……”
崔源在她耳边小声说了起来。
王元儿脸色大变,瞪大了眼,腾地直起身子,颤着声道:“这,难道不能像疏导河道一般疏导了山溪水?”
崔源目露怜色,道:“山洪的形成通常由暴雨引起,山中溪沟多条,并非如江河一般只有一条,能疏导一条却不能疏导整个山体。一旦暴涨暴落,洪水就能伴随滑坡崩塌,还有泥石流,这些才是毁灭一个镇子和人的根本。”
王元儿颓然地耸下肩,只觉得这初夏的天,比寒冬还要来得森寒。
&bp;&bp;&bp;&bp;五月端午,景帝再祭河神和龙王,于太和殿赐下宫宴与百官同食。
席中,王元儿寻了机会,亲自服侍庆容仪娘娘更衣,再回到席中,容仪娘娘面色如常,只眼底幽幽深深的,看不出深浅,若是仔细看,会发觉她的眼角有些浅红色。
宫宴很快就结束,王元儿随着崔源回到崔家,先去正房请了安,崔源又去老太爷那边请安说话,王元儿则是回到自家院子。
王元儿抱着儿子喂奶,有些心不在焉的,她还在想今天和清儿说的话呢。
是的,崔源让她把长乐镇会发山洪的事对清儿说,并让她寻个机会求了皇上,让长乐镇的镇民暂时迁移。
她至今忘不了王清儿的眼神,那是怎样的眼神啊,震惊,不可置信,惊惧。
也是,这还都是没影儿的事,咋能让人相信呢?
若不是王元儿自己活了一世知道这事,忽然有人对她说,她们打小就生活到大的地方,会被山洪水摧毁,这怎么让人相信呢?
可事实……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
“二奶奶。”奶娘走了进来,看了初哥一眼。
王元儿这才看到孩子已经睡着了,便将他递给了奶娘,又坐在了梳妆台上发呆。
有脚步声传来,王元儿透过铜镜看过去,放下手中的象牙玉梳,迎了过去。
“这趟回来我主要是要向皇上禀事,也和你说之前的那个事。明儿我还到通州和云州去,长乐镇那边我也会让人瞧着,这次出去,估摸这时间也会长些。你在家照顾着初哥的同时也别忘了照顾自己的身子,没事别胡思乱想。”崔源一边脱下衣裳一边道。
王元儿心神有些不宁,听到他还要再去治水,心中更是觉得不安。
“不能不去吗?”她有些可怜兮兮的拉着他的衣袖。
崔源一愣,看到她面上所展露出来的不安,便道:“你放心,我这次不是完好无事的回来了吗?”
王元儿咬着唇不说话。
崔源将她拉到床边坐下,道:“你要是觉得心中不安,就去给容仪娘娘请安,多说说话,要么就把小姨子和小舅他们接过来陪你住些日子,如何?”
王元儿靠在他的肩膀上,道:“我有分寸的,倒是你,记得要带了陈枢和秋河在身边,一步也不能离。”
“知道,我知道。”崔源拥着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又从枕头底下取了一个黑色的长匣子递到她的手中,道:“原本想陪你过了生辰再出去的,可皇上那边,也交代了任务,明儿我必是要走的,只能对不住你了。以后,你的生辰我都陪着你过。这是我送给你,瞧瞧可还喜欢?”
“我也不求你陪着我过生辰,只求你保重了自己,平平安安的。”王元儿看他一眼,打开那个黑匣子,里面是一条红珊瑚手串,颗颗都有花生米大小,通体晶润,十分贵重。
“好漂亮。”王元儿把它一圈一圈的缠在自己白皙圆润的手上的,趁着那肌肤,更为的晶润,她心中欢喜,主动吻了上去。
……
五月初九,乃是王元儿二十二岁的生辰,因着这天气,心里又存了心事,她也没办生辰。
秋月她们一早就煮了一碗长寿面,挑了一根长长的面侍候她吃了,又让初哥给她请安磕头,算是过了生辰。
但辰时正,宫里容仪娘娘还是打法发了人送了礼物赏赐过来,而八里胡同那边的宅子,几个弟妹过来给她请安,一道吃个饭,也叫贺了她的生辰。
自崔源走后,王元儿就把他送的那条手串戴在手上,差了袁大志等人时常注意着,一旦有什么消息,立即报上来。
所幸的是,这报上来除了各地有小涝,并没有什么不幸的消息传来。
进了五月十五,京城连续三天下起了暴雨,京中的炭一下子涨到了高价,多家铺子缺货,有好些人家有钱也买不到炭,这炭火一下子成了稀罕物儿,不得不从南边运来。然而,多地连续下暴雨,江河水位暴涨,这运输的路多处堵塞,陆路因为下雨,这炭运过来的,大多已经湿了大半,饶是如此,炭一到就被抢了个精光。
在如斯情况下,崔家的炭火也是渐渐的告急起来。
“这章嬷嬷太过分了,今天竟然只送了两小筐炭来,咱们大少爷的尿布一天十来条,还有小衣裳,奶奶的衣裳,两筐炭,哪够用?”秋云气匆匆的找到王元儿告状。
王元儿皱起眉,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道:“你没和他说,初哥的尿布时常换洗?”
“自然是说了的。”秋云沉着脸道:“可二奶奶您当那老妖婆是咋说的?她就说大奶奶那边也要准备着起来,要时刻保持了干爽,一旦大奶奶发动,也有干的布料用。她还说现在这炭也是短缺,每房每院,十天只能发两小框呢。啊呸,我可问过了,三房那边都是三框的炭,再说了,大奶奶如今也才七个月的身子,还有的是日子呢,她倒是急轰轰的巴结起来了,谁知道生的是什……”
“住口。”王元儿的脸沉了下来,厉声一喝,瞪着她:“大奶奶也是你能编排的?规矩都到哪了?”
秋云忙的跪了下来,脸色微变。
“你是我的陪嫁丫头,过些日子也都是管事娘子了,你的一言一行就代表着我,你这样的话,传出去让人听到,岂不是陷我于不义?轻的说我管教不好,重的还不是说我对大嫂不敬?”王元儿冷冷地看着她。
“奶奶,奴婢错了,奴婢就是着急上火了。”秋云低着头。
王元儿哼了一声,知她是为自己抱不平,半晌才叫她起来,道:“二爷在外奔走,咱们这个院子就更要谨言慎行。不但是你,底下的丫头婆子也是,你们都要多管着,别让人抓了咱们的把柄去才是,逞一时的口舌,凭白惹了是非,那是得不偿失。”
“奴婢知错。”秋云羞得脸色通红,又问;“那奶奶,这炭怎么样?难道就让那婆子欺了咱们去?”
“自然是不能的。”王元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道:“你去打探一下,其它院子是多少的炭。还有,悄悄的去那婆子的家里看,他们用炭是怎样的?太太再看不惯我们二房,也断不会在这样明面上缺了我们这些,如今大嫂暂时当着家,就更不可能,只怕是这老婆子自己作的鬼,私下克扣了咱们院子的炭。”
秋云眼中一亮,道:“奴婢遵命。”
“去把你秋月姐姐叫来。”王元儿又道。
秋云应了,秋月很快就走了进来。
“你差了人去,把白掌柜叫来,我要见他。”王元儿对秋月吩咐道。
秋月点头,自下去安排不提。
王元儿看着窗外,豆大的雨落在院中,滴答作响,那雨声让人听在耳里,竟是无比的烦躁。
白掌柜很快就来了,王元儿也不和他寒暄废话,在屏风后,直接问:“咱们在东街的铺子如今还有多少炭?”
“回二奶奶的话,近日这炭卖得好,也销得快,如今只剩二千斤左右了。”白掌柜十分兴奋的道。
年初的时候,王元儿就让他在东街那买了一个铺子,也不作什么用,但让他收炭,囤积了大堆的各种品类的炭,也不售卖。他觉得奇怪,直到四月,才逐渐的放出来卖,而如今,那囤积的炭不但早已经收回了成本,还赚了近四倍的银子。
二千斤。
王元儿皱起眉,道:“剩下的这些,你每天只放二十斤出去,价高者得。剩了一千斤,就不卖了。八里胡同的宅子,你要紧着些,别短了炭。”
“小的省得。”白掌柜搓着手道:“二奶奶,您是怎么想到的囤炭呢?”
这些可都是他一直在心里存疑的,王元儿这做法无疑是奇货可居,偏偏还成功了,就好像她对今天早有预料一样。
王元儿有些恍惚,怎么想到,当时她也是看到秋月拿了湿的衣裳才临时想到,若是在霉雨天,少不得要用炭火烘衣裳。她又想到这山洪,那定然是天气下雨多才会发山洪,下雨多,衣裳必然就不干,她才想到囤积炭,没想到,还真会大赚一笔。
“白掌柜,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王元儿淡淡地道。
白掌柜心中一凛,点头称是。
送走了白掌柜,秋云已经有了消息,她一脸岔岔不平的,道:“二奶奶,果然让你料中了,那老妖婆真是有鬼。老太爷那边的炭是六筐,老爷和太太那边也是六筐,大奶奶和咱们是五筐,那老妖婆还真私下扣了咱们的炭,三房的也扣下了一筐,还悄悄的卖了,你当她是卖去哪了?是咱们在东街的那个铺子。”
王元儿冷笑:“让她扣,让她卖,你抓了她卖炭的证据,我要她连肉带骨的给我吐出来。”
秋云满面兴奋:“是。”
王元儿捏着眉心,满面的疲惫和倦态。
府内魑魅魍魉,府外,也是一样的惊心动魄,也不知崔源在外怎样了,这下了几天的暴雨,他可万事顺利?
王元儿重新拿起了毛笔,没等她写下两个字,秋月又匆匆的走了进来,急声道:“二奶奶,宫里传了消息来,容仪娘娘晕倒了。”
&bp;&bp;&bp;&bp;景盛史记有记,五年五月十七,庆容仪娘娘在礼佛祈福的时候突然腹部剧烈绞痛晕厥过去,帝前去探望。庆容仪娘娘清醒后云,她在昏迷中遇见一女仙童手持仙瓶而来对其训诫。
仙童训言,先太子当年逼宫为大不义大不孝,诸神震怒,故施难于北国也,龙王爷发怒,是以多地为涝。仙童示警,于六月,通州下长乐山的蛟龙度劫,定会发蛟,仙童座上为免生灵涂炭,故而遣了仙童前来示警。
庆容仪跪在帝前,恳求帝下旨让长乐镇的镇民暂时迁移,以避过这发蛟一劫。
后惊怒,斥其散播谣言,妖言惑众,制造恐慌,有祸国之嫌,勒令其在殿中禁足反省。
庆容仪于养心殿长跪不起,以她自己位份起誓,若是长乐镇其时没有发蛟,她愿意前往慈心观苦修,侍奉佛祖左右,恳求帝下旨勒令长乐镇迁移,帝心疑。
彼时,多地有涝,有百姓怨声载道,言帝非明君,为天不喜,才致有灾。又有声音提出,乃是之前先太子作下的恶才致今天的果。
五月二十,长乐镇史官往上进言,长乐江水位已过预警水线,灾情告急。
庆容仪再次觐见景帝,跪求帝下令长乐镇迁移,帝允。
王元儿听到秋月报过来的消息,长吁了一口气,却又担忧起来。
若是这发蛟并没有发,那清儿又要置于何地?她还拿了自己的前程起誓,若然那山洪不发,她必然是青灯古佛,她还如此年轻。
王元儿有些摇摆了,她不愿自己的妹子落得如此田地,又不愿看到镇子受灾受难,这蛟发与不发,竟都些难了。
好在,如今帝已下令,想来镇子上的人会暂时迁移才是。
而王清儿也遣了人来说让她放心,这事于她也是一场豪赌,赌赢了,那么她这一功少不了。若输了,了不起她就去道观青灯古佛呗,起码还有会条命在的。
崔源也送了信来,言王清儿这一招用兵行险着用得极好,就算这蛟没有发,她都以先太子之名,帮皇上挡了这些流言蜚语,都是因为先太子之前的行径,才落得如此天灾,皇上怎么也会承了她这个情,哪怕那蛟发不起来,皇上念在这情,自不会委屈了她才是。
看到崔源信中字里行间所展现对清儿的赞赏,王元儿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希望情况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般乐观吧。
庆容仪闹的这一出自然瞒不过人,有御史借此弹劾她妖言惑众,景帝收了折子,责令庆容仪禁足,没旨意不得走出清熹宫,庆容仪坦然接了旨,安安分分的在宫里禁足抄经祈福。
后宫里的风云,自然也会传出宫外,庆容仪是王元儿的胞妹,而王元儿又是崔家的媳妇,人们的视线理所当然的落在了崔家。
崔太太大怒,又找了王元儿来明朝暗讽一番,说什么怪力乱神,目光短浅,意指她们姐妹。
王元儿淡淡的一句,太太这么说,那是对皇上不敬咯,毕竟王清儿的所作所为,皇上都是应允了的,那不就是说皇帝不明是非?
崔太太脸色一白。
程氏连忙上前打圆场,王元儿不理她们两婆媳,施施然的走了。
正房内,王元儿听到崔太太那尖利的骂声,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厌恶和焦躁。
有些人,总要挑战她的耐性,挑战她的底线。
没过两天,王元儿请了宁清郡主来串门,在接待郡主期间,宁清郡主之女夏大小姐听到王元儿的丫鬟私下抱怨不够炭用,回头就与郡主说了。
宁清郡主愣了一下,看向王元儿,见她面露尴尬,又想到平时这崔太太就对她不喜,不由了然。
待宁清郡主走后,当天的下晌,就差人送来了数十斤炭,指明要给崔家二奶奶院子用。
而不到一天,崔太太苛待王元儿这个媳妇儿,一下子在贵圈传开。在清熹宫禁足的容仪娘娘听说了,难过得直掉泪,求了皇上,要把自己的殿里的炭火赏了崔夫人,也好安在外治水的崔大人的心,不用担忧内院。
这下子,连皇帝都惊动了,皇帝把崔老爷叫去问话,淡淡的说崔源在外治水,为民为国,家中内眷却不得安宁,朕心难安,又赏了一车的银霜炭。
消息传到正房,崔太太震惊,程氏更是大慌,没等两婆媳做出对策,崔老爷就气匆匆的赶到了正房。
崔老爷实在是气疯了,堂堂的崔家,竟然连媳妇院子的炭都供不上,要外人送来,还要用媳妇的体己银子去外面买了来用,这是何等大辱?
这还不算,连皇上都惊动了,为了这么点小事,把他一个大老爷召去训斥了一番,这以后他在同僚眼中如何抬得起头?
崔老爷不分青红皂白就指着崔太太往死里骂了一顿,说她目光短浅,枉为大家出身。
崔太太怒不可遏,每个院子都是五筐的炭,怎的不够,非要找了王元儿来对峙。
还是程氏多了个心眼,先找了人去打探,一听只是两筐,登时心惊,再往下一查,才知是那章婆子昧下了私自去卖了。
崔太太直呼冤枉,她哪里知道这婆子这么大胆。
“章家的是你的陪房,没有你纵容,还敢昧了正经奶奶院子里的用炭?你冤枉?你冤枉个鸟,分明是你御下不严才闹出这样的笑话来,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崔老爷暴跳如雷。
崔太太一个劲的哭。
程氏头大如牛,这事其实她也有点察觉,只是没想到那婆子这么大胆,也没想到王元儿会拿了这样的小事来作筏子。
亏她以为王元儿心气儿高,会悄然的自己花了银子来买炭用呢!
可如今……
程氏终于明白,如果她继续小看王元儿的出身和头脑,只怕有的是亏吃。
眼下,只能先赔罪了。
程氏挺着大肚子作势要跪,都是她管家不严才出了这样的事,母亲在生病也不知这样的事,她愿意把自己院子里的炭都先匀在弟妹院子里用。
崔太太哪里舍得程氏怀着自己的孙子跪着,万一有个什么损失可怎么办?
当下,哭着闹着说事已发生,他要罚,就罚了她好,别拿了她可怜的儿子的孩子作筏子。
崔老爷气得不轻,想到长子,又看到程氏那大肚子,气呼呼的叫了人来,将章婆子一家没收了财产,全部发卖出去。
“你要是再敢这么给老二媳妇没脸,连累了咱们一家,你就回你家去。”崔老爷拂袖而去。
崔太太气了个倒仰,骂了几句,好容易在程氏的安慰下才渐渐平息。
“会咬人的狗不叫,这王氏,是我小瞧了她。”崔太太咬牙切齿,恨恨地道。
程氏劝道:“娘,咱们别斗了,二弟妹也不是坏心的,二叔对相公也是好的,将来若能提携我们这房一二,也算是有个后着。”
崔太太脸一沉。
程氏忙道:“媳妇没有别的念想,只想好好侍奉相公终老,给娘生个大胖孙子,好好教导成人,二叔若是念情,帮扶咱们一而,媳妇就心满意足了。”
崔太太呼吸微窒,仅仅抓了她的手,也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他不敢不帮,他不敢的。”
程氏默然,心中酸涩。
安抚了崔太太,程氏又赶到了王元儿的院子亲自赔罪,还送了不少炭来。
“二弟妹,都是我一时没注意,才让这底下的人钻了空子,还望弟妹原谅我这一回。”程氏满面诚恳地道。
王元儿笑了笑:“大嫂也是遭人蒙蔽,不过是几筐炭,我哪里会和大嫂计较?”
程氏露出一个苦笑,就是这样几筐炭,还连皇帝都惊动了,谁敢小看她了?
“也不怕你见笑,我在家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没啥大志,嫁了崔家,相公虽然那样,却也是纯善的。我如今就盼着给相公生个儿子,一家子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也不想去争些什么,安安稳稳的,也就心满意足了。”程氏觑着她的脸色道。
王元儿哪里不知道她这是在示弱,道:“二爷向来敬重大哥,常与我说他们兄弟俩的情分,将来如若有了子嗣,就算我们分了出去单过,他这当叔叔的定然会提携一二,大嫂且安心就是。”
程氏听了松了一口气,又笑着岔开了话题,妯娌俩算是达成了一个共识。
回头,程氏又和崔太太说了,崔太太听了默然不语,但自此后,也息了难为王元儿的心思,但她依旧对王元儿他们提不上喜欢便是。
王元儿倒不在意,如此彼此敬着远着就好,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这一房是二房,将来定是要分了出去单过的,虚伪的装着喜欢,那才叫不自在呢。
再说,她牵挂着在外的崔源,也实在生不出多余的心思。
而崔家的这一出事,再有皇上的表态,众人心里可都有了数,庆容仪虽然被禁足,可经这事也看出,皇上并没对她有怒意呢,听说还时常去了清熹宫听庆容仪念经,可见庆容仪并未失宠。
而崔源在外奔走治水,爱屋及乌,连他的家人也都护着了,这圣眷实在是非一般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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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长乐镇,听到帝颁下的暂时迁移的旨意,整个镇子都慌了,说什么会发涝灾,山上会发蛟,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听说,这是那庆容仪娘娘梦见了仙童示警,这才有这样的旨意,而那容仪娘娘,就是当初王家长房的那个三丫头。
这样的旨意实在是太匪夷所思,这不是靠瞎蒙吗?
公告栏上,围了一大堆撑着青竹伞披着蓑衣的镇民在指指点点,吵哄哄的好不热闹。
“这都是没影没皮的事儿,怎么可能会发生,什么发蛟,咱们这山,哪有发过蛟,便是有,都不知是哪个年代的事儿了。”
“就是,这拖家带口的,能迁去哪,祖宗祖辈可都在这呢,不走不走。”
“我看这都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瞎整呢,那三丫……那容仪娘娘,莫不是闲着疼了?皇上也太好糊弄了,咋能听个娘皮说几句就下了这样的旨意呢?”
这都是说着难听的话持着反对意见的人,言语里满是不屑。
也有人辩驳了回去。
“这公告上不是说了,通州城郊有临时的安置点吗?你们可别说,你看王家,哪还有什么人在这,我今儿特意去王家看了,王福全那小子,可都打包着金银细软,带着他那大肚子的媳妇,准备去蓟县呢。他那个媳妇,都快要生了,还这样奔波,我看十有九,这事儿是真的。”
“还有那王大姑娘家呢,不也遣了人来收拾家什么?”
“人家那是去做大少爷大奶奶享福的,咋同咱们哟?”有人不屑的辩称:“虽说那是临时的安置点,可是嚼用吃喝呢?还不跟难民一样,靠着那几口粥吃饭?哪得苦成什么样?和人家吃香喝辣的能比?”
“吃苦总比丢了命好吧?这王福全就不说,其他王家人呢?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如今江河的示警水线都要到了,我可不管了,得去收拾收拾,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人丢下这么一句,匆匆的回家了。
随着那人的离去,有些人也跟着走了,不管如何,先留着命才是理,连皇帝都下旨了,那就证明这灾真的挺危急了。
那些个不屑的人见此便有些面面相觑,有些摇摆不定,也有些不安。
最先说着不走的话的那人便道:“一群贪生怕死的,这可都没根没据的事呢。”只是,他的话音到最后就有些低了下去。
“哎,这不是王家那二姑爷么?”有人指着一个披着蓑衣领着几人快步走来的男人道。
“还真是呢。”
侯彪走了过来,看到这些人,不禁拧起了眉:“你们怎么还在此,还不快家去拾掇了家什迁移?”
“侯大人,咱们可是从祖辈就在这谋生刨食,这哪能说走就走,你倒是给个准话,这山蛟真会发吗?”
“不管真假,避开了才是真。便是假的,如今江上的水位都涨了,一旦再来几场暴雨,只怕是要漫出来的,到时候镇子泡了水里,到时候你们咋整?难得如今圣上有旨意,通州又有临时的安置点,你们且去了就成,等这蛟发过了,洪水退了,再回来安家也不迟。难道要等死了人才知道好歹么?”
有个老头儿僵着脖子道:“我就不去,我死也是要死在这里的。”
“你活得够长了,你要死倒也不亏了,可你的子子孙孙呢,他们活够了吗?要一家子陪着你死?”侯彪冷冷地看他一眼,又扫了众人一眼,道:“圣上旨意如此,听不听就是你们的事,你们不走,到时走不了可就别怨了,不走,就找个地头躲好了。我如今也不和你们多说,得上山去查探了这山体。”
说着,他一抱拳,就带着人走了。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咳了两声讪讪地走了。
长乐镇的人要临时集体迁移到通州的消息是传遍了各个地方的。
王元儿坐在花厅听着潘立洪说着镇子如今的情况。
自景帝下了旨意后,她就遣了潘立洪领了人去把在长乐镇的东西,能运来的都运来。
“陆陆续续都有些人收拾了家什往通州去了,路上全是人,乱得很,就跟难民潮似的,还有人抢起东西来了。也有些人直接去投靠自己的亲友家,二奶奶特意交代奴才注意的几家,郑大娘子家去了她娘家暂时避灾,朱铁柱家去了通州,还有……都是去通州了的。”潘立洪恭敬地回道。
王元儿吁了一口气,这就好,她就怕有人不相信这事,会死守在镇子里。
不过听到这路上还有人抢劫,她就皱起了眉,总有一些宵小趁着天灾什么的干那伤天害理的营生。
“也有不愿意去的,说,说……”潘立洪瞄了屏风后的影子一眼,有些不敢说。
“说什么了?”王元儿淡淡地问。
“说容仪娘娘妖言惑众呢。”潘立洪低低地回话。
王元儿哼了一声,半晌道:“知道了,跑这一趟,你辛苦了,回头找了钟嬷嬷,领十两银子吃酒热身子吧。”
潘立洪连忙站了起来拱手道:“这都是奴才分内事,不敢言苦。”
“你办事我都是放心的,下去吧。”
潘立洪侧着身退了下去。
秋月给王元儿递上一个粉彩点翠窑瓷茶杯,小声道:“二奶奶也没必要为了那起子没见识的人生气。”
王元儿抿了一口茶,道:“我哪是为了他们生气,只是心疼容仪娘娘,凭白为了我担了那恶名罢了。”
若不是她,自己的妹妹又如何被人说之妖言惑众?
秋月一怔。
“奶奶,候太太和兰小姐来了。”夏雨进来禀道。
侯太太,便是春儿,因为王元儿都嫁了,称春儿的称呼就改了,春儿上面没有公婆,她自然就成了太太。
“快请到我屋里去。”王元儿吩咐下去。
……
王春儿是带着丹儿姐妹俩来的,还有兰儿,几个丫头规规矩矩的给王元儿请了安,便被小丫头领到初哥那边厢房去玩。
“大姐,这迁移的事,我心里实在是不踏实,你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要是这山蛟不发,清儿会不会被砍头?”王春儿眼皮下一圈青黑,可见是这些天都没睡好。
当初听到镇子的人要迁移避灾的事,她很是吓了一跳,当时就上门问了王元儿究竟。
王元儿自然也不会和她说了真相,只说崔源亲自探查过,只怕这山会发蛟,半真半假的糊弄了过去。
“刚刚潘立洪给我回话了,和咱们家交好的,如今都往通州或投靠亲友去了,你放心吧。”王元儿温声安抚:“至于清儿,她既然敢说出那样的话,自然是都安排好了后路的。”
王春儿捧着茶杯,道:“我始终不敢相信,咱们镇子会被冲毁了的,那可是我们自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还有爹娘的坟……大姐,我只要想一想,都觉得心里惶恐,当初过来,是给初哥贺百日。如今,竟是回不去,我们的家,可都在那,万一……”
她的眼圈渐渐的红了,放下茶杯,抽出帕子摁着眼角。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道:“你只要想着,只要人在,家才会在。”
王春儿点点头,抽噎着道:“侯彪说,只怕他那会儿是不会到京中来的,我……大姐,我心里放心不下。”
侯彪是市舶司衙门的衙卫头儿了,这会儿,只怕是真离不开的。
“他身手敏捷,想来不会有什么事才是,你也别太担心,仔细照顾着几个孩子才是。家里的东西可都运过来了?”王元儿岔开了话题。
“陆陆续续都运到了,都是些容易运的东西。”王春儿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又问她:“阿爷阿奶他们在蓟县可有问题?要不要把他们接回京里?我听说福全他们也是要去蓟县的,许氏也快要生了。”
“接过来却是不成了。一来这天是越发不好,路况也不好,二来阿爷阿奶他们年纪都大了,接他们回来,只怕更奔波。蓟县倒比长乐镇要强些,应该没什么事,就是没个安宁就是。”王元儿淡声道。
“想不到到了这年纪,他们才要离乡别井的。”王春儿有些黯然。
王元儿也是眼神微黯。
谁知道还会有这样的天灾呢,若不然,谁会在花甲之年还四处奔波?
“估摸着最欢喜的怕是二婶了,她只怕是有了大借口留在蓟县了,可惜了二叔他们那个刚住了不久的大宅子。”王春儿又道。
“可谁说不是呢!”王元儿轻呵一声,眼睛眯了起来,道:“只怕这会子我们王家算是真的分支了。”
既然宝来他们留在了京城,那以后定然都是在这边过日子讨生活的,二房的人呢?二叔如今升任了知县,大概以后都会在蓟县吧,便是要来京城,只怕都要好些日子了。
就是不知道这灾过去了,阿爷阿奶他们还会不会再回到长乐镇过日子。
“大姐,你说,咱们长乐镇,真的会受了涝灾会被毁掉么?”王春儿的声音如同在天际一般传过来。
王元儿看着窗子外头下着的大雨,有些恍惚:“谁知道呢,或许会,或许……”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这山蛟会不会发,镇子会被毁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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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五月底,连绵着下了几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天却是一直阴着,天边更有乌云在翻滚,已是入夏的天,不过阴着没下两天雨,徒然间就变得闷热起来。
王元儿看着天际那宛如一朵蘑菇的乌云,双眉紧拧,额头已是皱成了一个川字,心中那股子焦躁不住的扩大。
“二奶奶,这是刚刚做出来的杏仁茶,您尝尝?”夏荷端了一个托盘进来,小心翼翼的对王元儿道。
“搁着吧。”王元儿摆摆手:“去唤了你秋棠姐姐来。”
夏荷连忙应了。
没一会儿,秋棠就走了进来,对王元儿曲膝行了一礼。“别多礼了。”王元儿揉揉眉尖,问:“二爷上次来信是什么时候?好像许久不见他有信来了。”
秋棠捏着手指算了算,眉尖也蹙了起来,小声道:“二十一来过信后就没见过有信来了。”
“是吗?我怎么觉着许久了呢!”王元儿心中愈发的不安起来。
秋棠看她一眼,见她脸容憔悴,眼下有青黑,便道:“二奶奶这段时间是忧思过重,奴婢看着您这脸色也不大好看,要不奴婢给奶奶把把脉?”
王元儿摇摇头,道:“我没事,就是这心极是不安宁,很是烦躁。你说,二爷咋还不来信,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
说出这话,她的心也为之一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的捏住了,让她觉得喘口气都疼。
秋棠心中微凉,忙道:“奶奶也是想多了,二爷一准好好儿的呢。奴婢听说,这治水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治好了的,如今这天不是不下雨了么?只怕没几天,爷就回来了。”
“不,不是这样的。你看那天际的乌云,这天这么的闷沉,只怕不久就要下个大暴雨。秋棠,我这心里慌的很。”王元儿摇着头,十分焦躁。
秋棠拧着眉,道:“奶奶,我去给你熬个安神汤,吃了好好睡上一觉吧?”
王元儿嘴里喃喃的自言自语,也不知在说着什么,秋棠越发的担心。
“你去叫了袁大志家的来。”王元儿忽然又吩咐她。
秋棠哎了一声,自下去叫人,自己则是亲自去熬了安神汤。
等到汤好了,袁大志家的走出来,秋棠停了停,小声地问她是有什么事儿。
袁大志家的便道:“奶奶心里不安着,让我叫了我那小子去宫门前打听一下二爷的消息呢!”
秋棠的眉又皱了一下,道:“那就仔细当差。”
袁大志家的点头,快步离开。
“二奶奶,安神汤来了。”秋棠走了进去。
王元儿喝了汤,沉沉的睡了过去,只是,梦里光怪陆离,却是半点也不能安生,额上也泌出许多汗来,眉是紧皱着的。
……
进了六月,崔源依旧没有信来,派了的人出去,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来,王元儿越发显得焦虑和心烦,终是忍不住递了牌子进宫,名为给容仪娘娘请安。
王清儿见到自家大姐的时候是狠狠吓了一跳,这才多长的时间,她咋就瘦成了这样,连下巴都尖了。
“大姐,你这怎么瘦成这样?底下的人是怎么侍候的?”王清儿很是不悦。
王元儿摸了一把脸,苦笑道:“这几天闷得紧,我也没什么胃口,吃得不怎么多。你姐夫许久没有来信了,我这心里实在挂得很,也不知他在外是个什么情况,片言只语都没送回来,我……”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泪水迅速盈满了眼眶。
王清儿一惊,好看的柳眉皱了起来。
“这是多久的事了?”她皱眉问。
王元儿从袖子里抽出丝帕,擦了擦眼角,道:“算起来,如今初二,也有十一天了。”
王清儿抿起了唇,有些苦涩的道:“皇上……这阵子也没来我这,我也不知道这前朝有什么消息来。大姐,你别慌,我回头再找个由头请了皇上过来探一探?”
王元儿却是有些心惊,忙问:“皇上有多久没来你这了?”
王清儿敛了眉,佯作不在意地道:“我也不大注意,也有好几天了吧。”
她说得轻快,可王元儿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落寞?
又想到当初她对她说的那个发蛟的事,便问:“可是因为你之前说的那个事,皇上恼了你?所以才不来了?”
王清儿道:“许是这朝中事忙吧,我在宫里虽然没出去,可也听到这其他许多地方都有涝灾,他不来,也是在理,至于咱们镇子的那个山会不会发蛟……左右这都下了旨意迁移,发与不发也无所谓了,该做的,我都做了。”
王元儿握住她的手,一脸的愧疚:“是大姐连累了你。”
王清儿顿时一急,道:“大姐这是说的什么傻话,我们是嫡亲的姐妹,哪有什么连累一说的?再说了,长乐镇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那些个乡里乡亲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又怎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受灾受难?”
“可要是万一……”王元儿抿着唇。
“大姐,没有什么万一,这山蛟不发,那才叫好的,无灾无难的,镇子也不用重建。若真的是天意,那也避过了一难,算是积福,到底人还在呢,人在才有希望不是吗?”王清儿一脸淡定地道:“我该做的都做了,问心无愧。”
王元儿闻言,心里既惭愧又难过,道:“大姐不如你。”
如今已是六月,当初王清儿可是以前程起誓,说长乐山六月会发蛟。可现在,偏偏就雨停了,虽然天还阴着,在许多人眼里,这乌云散去那是迟早的事,只怕宫里头,已经有很多人等着看王清儿的笑话,等着看她如何的落魄吧!
世人总不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这对手的事,他们越是凄惨落魄,那才叫越好呢!
在宫里讨前程,本就比在别处要艰难,王清儿却还能笑着坦然面对,王元儿自愧不如。
“我才比不上大姐,大姐好的地方多着呢!”王清儿笑着安慰。
王元儿用丝帕擦了一下眼角,又小声道:“清儿,我也是心里没底,在外又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这才来找你,看看你姐夫有没个信?只没想到你也是这般难,是大姐的不是。清儿,后宫不可干政,你也别去皇上跟前探底了,有句话叫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也该信着,想来你姐夫也会无虞才是。”
其实两人都知,她这个话,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大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王清儿点点头。
“至于这长乐山会不会发蛟,你也别担心,这天气如此的闷热,乌云那般的厚,只怕会逃不了一劫,我看,这几天,就该有定论了。”王元儿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大姐!”王清儿惊讶地瞪大眼,神色惶恐。
王元儿露出一个苦笑,道:“大姐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罢,你且放宽心,仔细的养胎,旁的别管了。”
妹妹顶着这样的压力,尚能如此淡定,她这做大姐的,难道还要做妹妹的操心她么?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子话,王元儿便告辞出宫了。
王清儿扶着正殿的朱门,直到王元儿的身影看不见了,才回转,吩咐杏春:“你去皇上那边传个信,就说我身子有些不爽利,想要皇上来瞧瞧。”
杏春点头应了,将她扶回寝宫安置下,自又去传话,可是出去一圈,她却是沉着脸回来了。
“怎么?”王清儿半支起身子,心直直的往下沉。
杏春回道:“胡公公说了,这阵子各地上来的折子极多,皇上一天看奏折的时辰也有七八个的,没空前来,吩咐娘娘好生歇着。”顿了顿又道:“胡公公说了,皇上这阵子都是歇在养心殿的,也没去其她宫里娘娘处。”
王清儿微微抿唇,半晌才道:“知道了。”
王元儿进了一趟宫,回来后就更是沉默寡言了,便是初哥去逗她,也露不出半分笑容来。
而她这一趟进宫,这府里的人的目光就有些异样了,毕竟当初王清儿闹的那一会,可是沸沸扬扬的,而眼下,可是风平浪静的呢!
下人里,常见捧高踩低的,眼看这容仪娘娘是要遭大麻烦了,伺候的人,就有些风言风语说出来。
清晖院的人是愤愤不平,但王元儿对此却也不过是淡而一笑,她只时常走出廊下看着天边翻卷的乌云,双眉间的轻愁浓得化不开,人是越来越焦躁和不安,站在外头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
闷热的天一直持续到了六月初五晚,天浓黑浓黑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幕似的,重重的压下来,要将世间万物都碾碎摧毁一般。
霹雳,轰!
一道白光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是一阵巨响的雷鸣声响起。
秋棠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半天,才赤着脚奔到窗前,拿了木棍支起窗棂往外看。
滴答滴答。
豆大的雨从天落下,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不过一眨眼,就倾盆而下,打在窗前的芭蕉树下,啪啪作响。
下大暴雨了!
秋棠连忙放下窗棂,走回了床前,小声叫道:“奶奶,下暴雨了。”
眼看王元儿这些天都有些心绪不宁,她放心不下,便亲自值夜。
王元儿却是没有反应,秋棠一愣,连忙掌灯一看。
但见王元儿脸色煞白,眉头紧皱,满面泪水,正无助的哭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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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若是梦,醒了就好。若是现实,眼前的一切,又怎么的摧人心痛?
“发山蛟了,快逃啊,山蛟要作恶了!”
“他爹,你等等我,等等我。”
“救命,谁来救救我!”
王元儿站在活了两世的家乡,泪流满脸,呆呆的看着人在飞快奔走,转而看向那巍峨的山峦。
往日,那清秀郁郁的山峦,此时已变成一只张开巨口的洪水猛兽,张牙舞爪的向微弱的人们叫嚣着扑来。
浑浊而汹涌的山洪水,像是有天神拿着神器开启了机关,积聚已久的洪水喷薄而出,声如龙啸势如虹,汹涌而来。
山洪水所经之处,卷起山石泥土,使得天水更为的浑浊发黄,水中又夹杂着被冲刷下来的树木断支和石头,不过片刻,就已经带着雷霆之势涌下了山底,顺着它的流向开始吞噬所有。
那在山脚的茅房,不过眨眼之间,那屋子就已经淹没在水中,消失不见。
王元儿还记得当初伤了脚在那停歇过,她还记得那温和的一家子,也不知他们走了没。
眼泪唰地落下来,她眼睁睁的看着那巨大的山洪如一条龙蛇般呼啸而过,将那来不及躲闪逃跑的人卷在洪河中。
“不要,不要,快逃!”王元儿尖叫着,一边奔跑着对人大呼大叫。
可没有人能听到她的话,也没有人能瞧见她,人们哭喊着,大叫着逃命。
“山蛟来了,快逃啊!”
王元儿看着山洪将一切吞噬,房子,人,牲畜,一切的一切。
它就像一只吃不饱的巨兽,将所有的生物都吞在嘴里。
有人在洪河中翻滚沉浮,大叫着救命,有人傻呆呆的站在那看着洪水前来,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湮没在其中,有人狼狈的抓住水中的浮树,有人断手断脚,鲜血淋漓。
暴雨倾盆而下,犹如倒水,哇哇的作响。
王元儿擦了眼泪,忙从另一条小路向自家奔去。
山洪几乎和她同时而至,王元儿瞧见了那年迈的老丈,那个小时候给她糖吃却脾气古怪的老丈。
他正站在屋门前,脸上无喜无悲的看着那呼啸着而来的山洪,嘴里喃喃的:“我不走,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是死也要死在这里的!”
王元儿脸色煞白:“老丈,快逃,快逃啊,快……”
哗!
她的话还没说完,洪水瞬间将那年迈的老人卷在了水中,连个影儿都看不到了。
王元儿跪倒在地,呆呆的看着那山洪一路冲刷过去,湮没了她自小生活的老宅,新家……
“江水溢了。”
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很快的,这声音就消失了。
王元儿抬眼看去,只觉得漫天的水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像是一张巨大的水幕,浑浊的,夹杂着各种东西的,不过稍息间,就和那条山洪会合碰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水花。
王元儿茫然的环顾四周,她熟悉的镇子已经快消失不见了,有零星的人大叫着向山上跑去。
“周顺兴,把儿子带着,带上!”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
王元儿看过去,是谢氏,她正抱着儿子,艰难地向奔在前面的男人大叫,鬓发散乱,形迹狼狈。
而狂跑在前面的那个男人恍惚没听见一样,死命的往山上奔去。
滔天的水,如同鬼魅一样,从他们身后追上去。
“周顺兴,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谢氏的声音,和她怀中孩子的哭声,一下子就被淹没在水里。
王元儿捂着嘴哭了出声。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四周一片汪洋,她就这么站在高处,过去那热闹的镇子,就这么被泡在水里。
那是她家的屋子屋顶,那是桂英家的,那是郑大娘子家的,全都没了。
低头一看,有被水泡得肿胀的尸体从脚边淌过,王元儿登时脸色惨白,弯着身子呕吐起来,咚的一声跌落在水里。
喉间,五官,全被灌进了水,胸臆间变得难受起来,心肺像是被什么用力逼压着,撕裂着,呼吸已经微不可闻了。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吧!
王元儿忘了挣扎,她的丈夫,她的初哥,再也看不见了吗?
“二奶奶,奶奶您快醒醒。”
谁,是谁在叫她?
呜哇,呜哇!
是谁在哭,好像是,初哥?
王元儿沉在深水中,底下似是有什么魔魅,诱拐着她向深处而去。
然而,熟悉的哭声像从天际传来,让她痛彻心肺。
初哥,她的初哥!
王元儿猛地挣扎,使劲的冲向水面,唰地睁开了眼睛!
“奶奶!”惊惧又欢喜的声音,使得王元儿有片刻的茫然。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床帐,熟悉的梳妆台,这是,她和崔源的寝卧!
不是在水里,不是在长乐镇!
长乐镇,发了山蛟,已经被毁了!
王元儿脸色变得惨白起来,嘴唇抖动着。
“奶奶,您别吓奴婢。”秋棠带着哭音的嗓子,紧张地看着王元儿。
呜呜!
王元儿看向门口,奶娘正抱着哭个不停的初哥哄着,初哥扭着身子向王元儿这边伸长了手,已经哭得有些呛气了。
王元儿的心顿时绞痛,掀了被子就向初哥扑去,下了床却是腿一软,人就要往前倒去,秋棠快手扶着了她。
奶娘连忙把初哥送过来,刚刚王元儿在梦魇中昏迷不醒,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母子连心,初哥是哭闹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了。
王元儿抱着初哥,才觉得魂回来了,眼泪也渗了出来,轻声的哄着初哥,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东西一样。
是的,失而复得!
在水里的时候,她想到再看不到儿子,就心痛如绞,如今,儿子好好的在怀里呢,这不是失而复得是啥?
初哥渐渐的止了哭声,抓着王元儿的衣襟,抽噎着,十分的依赖她。
王元儿亲了亲他,满眼怜惜的看着他。
没一会儿,初哥就睡了过去,奶娘上前,王元儿摇了摇头:“我抱着他睡一会。”
“奶奶,您让奶娘带了初哥去睡吧,您的脸色难看得很,刚刚怎么也叫不醒,可把奴婢给吓坏了,奴婢仔细给您把把脉。”秋棠劝道。
“我没事,我就是……”王元儿摇头,脸色又发白起来,看着秋棠:“秋棠,长乐镇发蛟了,长乐镇没了。”
秋棠一怔,唇角牵了牵,道:“奶奶,您刚刚是魇着了,长乐镇还好好的呢。”
“不是,不是的。”王元儿一把抓着她的手,道:“是我亲眼所见,洪水把镇子淹了!”
秋棠看她有些癫狂的样子,抓了她的手,不动声息的把手指摸到她的脉象上,一边劝道:“奶奶,您别慌,您看,初哥还睡着呢,您在家里呢,怎么看到长乐镇?您刚刚是在做梦呢,现在醒了,不怕!”
“做梦?”王元儿一愣,她有些恍惚,摇头道:“不,不是做梦,那太真实了,不是做梦,是真的,镇子是没了。”
秋棠摸着她的脉,眉蹙了起来,神色有些古怪。
“来人,去叫人来,去探探,叫袁大志家的过来。”王元儿一下子抽回手,高声叫道。
“奶奶,奶奶……”
秋棠拉着她,正要劝,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奶奶,不好了,不好了!”
秋棠脸一沉。
秋云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白着脸,抖着唇道:“奶奶,不好了!”
“秋云!”秋棠轻叱一声:“奶奶好好的呢,你胡说什么?”
王元儿的心却是噗通噗通的乱跳起来。
“不,不是奶奶,是是,奶奶,长乐镇,发蛟了,真发蛟了,咱们镇子,被洪水淹了!”秋云白着脸道。
秋棠听了脸色大变,震惊地看向王元儿。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王元儿却反而平静下来。
真的发了山蛟,那么,她刚刚在梦魇里的所见所历,只怕也和真的**不离十了。
“奶奶……”
秋棠有些担忧,和秋云对视一眼,奶奶该不会伤心得傻了吧。
“去叫袁大志家的来,让她男人去仔细探探,如今镇子是个什么情况。”王元儿轻轻的拍着初哥的背,低声吩咐。
逃不开,避不过,该来的还是会来,前世的发山蛟,这一世依旧是发生了。
清熹宫。
王清儿听了底下的太监禀上来的话,震惊不已。
竟真的是,发了山蛟。
“娘娘,如今这山蛟发了,证明娘娘说的仙童示警所言非虚,娘娘以及小皇子乃是仙人福星,这下可好了,总算能把这些个人的嘴给堵上了。”小太监讨好地道。
王清儿脸一沉:“以后这种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说,不然的话,我饶不了你。”
小太监立时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娘娘,奴才知错,奴才不敢了!”
“下去吧!”王清儿摆摆手。
小太监恭敬地退了下去。
“娘娘。”杏春走了上前。
王清儿阖了阖眼,道:“你去约束着底下的人,不许他们拿这个事说事骄狂,谁要是不听,杖责处置。”
“是!”
“扶我去佛堂,我要给佛祖上香,也好保佑这灾难快些过去!”王清儿伸了手,缓缓的向小佛堂走去。
---用这种手法写这场山洪不知如何?事实二十多年前,陌也经历过乡下发洪水,四周都是汪洋,农田什么的全毁,历历在目,天灾其实真心挺可怕和让人无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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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北国史记有云:景盛五年六月初六卯时末,通州下长乐镇突发山蛟,江河洪水溢漫,镇成汪洋,涝灾波及周边数个村落,房屋尽毁,死伤达数十人,损失愈百万白银。
灾前,庆容仪娘娘得仙童示警,跪求景帝下旨使迁移,帝允,使数百户镇民避过一劫,为百姓所感恩乃念,后于镇中建德慈长生殿,供奉景帝,又至一偏殿,奉容仪娘娘为长生娘娘。
长乐镇发了山蛟的消息一经传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清熹宫,落在了那怀着龙嗣的庆容仪身上。
早在前几天,这天如此的闷热,也没下雨,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庆容仪的笑话,等着她进了道观青衣古佛呢!
可如今,这长乐镇竟真的就发了山蛟,这是巧合?还是真的如那庆容仪所说,真有所谓仙童示警?
若真的话,那么这可就微妙了。
仙童示警,对谁不示,偏偏就对这样一个没根基的妃子示警,再仔细想想,是了,这庆容仪,可是来自长乐镇呢,当然得对她说了,这才更有说服力不是吗?到底是自己出身的地方呀!
这样的天灾,定不可能是人为能造的,这庆容仪若不是为妖,那她说的有女仙童来示警,那就是真的咯?
而女仙童,这庆容仪还怀着龙嗣,莫非这肚子里的是个公主?
这时代,信奉鬼神的人可多了去,这看王清儿的眼光都隐隐的带了些敬畏。
清熹宫伺候的人更是尊王清儿为崇,但因王清儿早有约束在先,所以也不敢轻狂造次,但那相比于数天前越来越低的腰身,那是一下子就挺直了的,因为这从侧面证明了自家主子所言非虚啊!
景帝看到那加急的折子,一下子震惊了,震惊的同时亦感到异样,对于鬼神,他素来是不怎么信的,可这又怎么解释?难道这王氏还会预言不成?
“查,查得仔细点。”景帝对着空中说了一句,空气中,似有什么掠走了一般。
对此,胡公公眼观鼻比观心的,只有眉梢处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初。
“摆驾,去清熹宫。”景帝扔下折子。
“皇上起驾!”胡公公尖细的声音高亢地响起。
清熹宫,眼看皇上的仪仗来到,十分的惊喜。
景帝阻止了小太监的唱报,背着手走进了大殿。
杏春搭着手快步走来,低眉曲膝行礼:“皇上吉祥。”
“娘娘呢?”
“禀皇上,娘娘在佛堂敬香念经。”杏春快速地回话。
景帝皱了一下眉,径自向佛堂的方向走路,杏春忙跟在了后头。
来到小佛堂,杏春张口欲叫,景帝一摆手,她立即噤声。
景帝看过去,供着观音菩萨的香案上,檀香寥寥,摆着新鲜的瓜果,案前偌大的蒲团上,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丽人跪在其中,只见她腰身挺得笔直,双手合十,嘴里喃喃有词,十分的虔诚。
景帝走近了,听得她嘴里念着佛偈。
“南无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在上,保佑我北国度过此灾此难,百姓安居乐业,重返家园,女弟子愿以寿元十年换得百姓平安,南无阿弥陀佛。”
景帝心中一暖,轻唤:“清儿。”
王清儿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景帝见她满面泪痕,不由快步上前。
“皇上,臣妾不知皇上驾临,皇上恕罪。”王清儿慌忙起身,却因为跪得久了又起得急,一个趔趄,就要摔下。
景帝三步作两步蹿过去,飞快地扶着她:“小心。”
王清儿扶着他的手站稳了,顾不得什么,又要曲膝行礼,景帝道:“你怀着身子,不必多礼了。”又用手指抹了她的脸道:“怎的还哭了?”
王清儿一愣,伸手一摸,果然,脸上凉凉的,不由勉强一笑:“臣妾,心里难过。”
景帝叹了一口气,挽着她走出了佛堂,一边吩咐杏春绞了热帕子来给王清儿净面。
杏春应了,招呼了小宫女,服侍王清儿净了面收拾了,这才又到暖阁中给景帝见礼。
景帝坐在南边炕上,王清儿亲自奉了茶递了过去:“皇上,臣妾试过温度了,正好可入口,您嘴唇都有些干,只怕是少喝了点水,胡公公也是的,怎不伺候您多喝点水。”
景帝接过喝了一口,搁在一边的小几上,招了她过来在身侧坐下,沉着眉道:“今年这涝灾严重了些,各地都有涝,如今连你家乡,长乐镇也遭了灾,这折子已经堆了山一般高了。”
王清儿神色黯然,道:“臣妾听说了。”
不等景帝说话,她自顾自道:“臣妾听到消息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也不怕皇上见笑,当初臣妾梦见那仙童说的话,其实也只是半信半疑的,只因为那是臣妾的家乡,臣妾才赌了这一把。臣妾总在想,若那仙童只是诳我的,只要这没灾没难的,便是诳了我去,我也认了。若是真的,那起码能救得几条人命,也是功德一件。只万万没想到,会真的发了山蛟。皇上,臣妾心中实在不安。”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景帝将她搂了过去,道:“平时你就常抄了佛经敬佛祖,可见你的心是城的,佛祖才遣了童子来给你示警,如今这发了蛟,亦不算诳了你去。正正是因为你这敢赌,才救了长乐镇的人一命,说起来,真是你的功德了。”
王清儿伏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道:“皇上错了,臣妾宁愿不要这功德,只想着长乐镇好好的,百姓们不用流离失所,皇上也不用发愁。可如今……臣妾宁愿青衣古佛,也不愿见这生灵涂炭,百姓无家可归。”
“胡说,你青衣古佛,谁来伴朕?”景帝故作生气。
王清儿抬头,道:“宫里有众多姐妹,总有人能伴了皇上去的。”
“宫里美人三千,你王清儿,也就只有一个你而已。”景帝失笑,又道:“你也莫要多想了,天灾难躲,这灾已经发生了,只能后面慢慢的修补。你放心,长乐镇的百姓都是朕的子民,长乐镇是朕的领土,也是天子脚下,朕怎会让它就此消失?等这水退了,自会重建的。”
王清儿脸上一喜,连忙下地欲跪:“臣妾待长乐镇的百姓多谢皇上。”
皇上拉着她:“别跪了,这身子也重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挺起的肚子上,喃喃地道:“你梦见了女仙童,这个童子,会是个仙女儿么?”
王清儿眼神一闪,道:“若是个女儿,那也是得了皇上的福气。”
景帝哈哈一笑,有些敬畏的摸了摸她的肚子,道:“若真是个公主,朕必宠她如掌珠。”
王清儿顺势倚在他的怀里,轻声道:“皇上这话,可不能让别的姐姐妹妹们听见了,不然,不知怎生羡慕嫉妒臣妾呢,臣妾别无所求,不管这肚子里的是男是女,臣妾只愿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成长。将来大了,皇上若是大方,愿意就赏个富贵闲王,赏个贵公主的名头,那也是够了,旁的,也不需要什么。”
景帝眸子微眯,捏了捏她的脸,道:“你倒是个容易知足的。”
“臣妾出身低,生来也没有什么大志,更没有什么见识,既然遇着了五爷您,爱了您,就只想生个我们的娃,好好养着他们长大就够了。臣妾的心太小,只装得了五爷和孩子们。”王清儿温婉地道,五爷,是景帝的排行。
景帝心中温软,笑道:“那你就仔细的养着胎,莫要多想。你常敬佛祖,也别太过了,到底还怀着身子呢,身子最重要,佛在心中,他老人家必然知道你心诚的。我看你这阵子都有些瘦了,定是底下的人没伺候好,回头我让胡公公再给你挑几个人过来伺候,膳食上也要精细些。”
“他们伺候得挺好,就是我见这天气不好,担忧着,也才没啥胃口。皇上,如今到处都遭了涝灾,臣妾愿意减了月例,为这灾民添一分力,您可别再给臣妾添什么精细的膳食了。”王清儿又道。
“你有这份心就好,可也不能委屈了我的女儿。”景帝欣慰地叹了一声,又摸了摸她的肚子,在他心里,已经觉得王清儿这肚子里的是个公主了。
王清儿嗯了一声,伏在他胸口,唇却是抿了起来。
送走了皇上,杏春扶着王清儿回到寝卧,卸了簪环歇下,低低地对她说着景帝过来的神情,也不让人通传。
“娘娘,皇上该不会是疑了娘娘吧?”杏春有些忐忑,毕竟这预言成真,实在是有些诡异和神迹。
王清儿歪在榻上,道:“他是皇帝,有所怀疑也是应该的。”
他这趟过来,到底是真心还是是假意,是真的探望还是试探,都不重要了。
她如今,也没有根基,肚子里的还没出生,威胁不到他。
至于他因为怀疑要查她,她又有什么见不得光呢,总不会是认为她有能力左右天气吧,最终,还不是只能信了她是真的梦见了仙童示警?
倒是大姐他们那边,又是怎么会认为这山蛟会发呢?个中,会是什么原由?而自己,为何就这么笃定的就信了大姐的话呢,就好像,她自己也笃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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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长乐镇发山蛟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王元儿自听到消息后也顾不得伤心,派人回去镇子探听消息,还要约束着院子里的下人,不可跟着外人讨论王清儿那个仙童示警的事。
吩咐好,又虔诚的在菩萨座前敬了一柱香,在心里默默的求神保佑,这天灾快点过去。
“二奶奶,侯太太过来了。”夏荷领着王春儿进了屋。
“大姐。”王春儿满面是泪,发髻都有些散乱,见到王元儿便又是哭了出声:“我们镇子果真发蛟了,我们家,没了,呜呜。”
王元儿眼圈泛红,吸了一下鼻子,道:“我都知道了,你看你,当娘的人了,还哭成这样。夏荷,去打了水来,伺候侯太太净面。”
夏荷曲膝应了。
王元儿又拉过王春儿道:“你放心,之前皇上有旨意,这镇上的人大部分都迁移了的,乡里街坊的,应当也没事。至于家……这水退了,定然会重建的,你放心吧。”
王春儿哭着摇头:“大姐,别人我不管,可是,九儿她爹,昨儿也没有过来。他,他还在长乐镇啊!”
王元儿脸色一变。
“如今发了蛟,也不知他好不好,有没事?大姐,我这心里放不下,我我,我要去找他。”王春儿站了起来。
“胡闹!”王元儿按下她,叱道:“你一个小女人,怎么找?到处都是水,你往哪找去?还有,你去了,孩子们咋办?”
王春儿怔了怔,哭着道:“大姐,难道,就这样等着?我怕呀大姐!”
“怕什么,还有大姐在呢。”王元儿安慰着她,等夏荷捧着水进来,道:“你先净个面,我派了袁大志回去探听消息,一有消息就通知你如何?”
王春儿抽噎着应了,随着夏荷去净面,王元儿则是让人再去叫袁大志来,仔细吩咐他要注意找一找侯彪。
待重新回到屋里,王春儿已经重新梳洗过坐在榻上,呆呆的流着泪,见王元儿进来了,便马上擦了泪站了起来。
“坐着吧。”王元儿摆了摆手,也坐在榻上歪在大迎枕上,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这有消息便通知你,你好歹也强硬些,几个孩子都还靠着你呢!”
王春儿的眼泪又来了,忙的去擦,道:“我就是心里担心,他要有个啥不好的,我,我也活不成了。”
“净胡说,什么好不好,活不活的,几个小的你就不想了?”王元儿叱道,满脸的戾气。
王春儿脖子一缩,声呐呐的:“大姐……”
“你且放宽了心,回去仔细照顾着几个孩子,侯彪也不是文弱书生,他定会好好保重自己的。”王元儿面露疲惫地劝道。
王春儿看她脸带疲色,精神极不振的样子,忙的应了,担心地道:“大姐,我知道了。倒是大姐你,脸色好难看,要不要叫个大夫来瞧瞧?”
“我没事,就是起昨儿做了一宿的梦魇,没睡好。”王元儿蹙着眉尖道。
王春儿张了张口,半晌道:“大姐,你也要仔细顾着自己的身子,如今姐夫在外治水,你这要是倒下了,我们可真没个主心骨了!”
王元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嗯了一声。
王春儿走了后,程氏等人自又过来宽慰王元儿,到底是她娘家乡下犯了灾呢,怎么也要安慰几句的,只是王元儿心里存着事,也没什么心情和她们应酬,只三言两语的就打发了。
这程氏也是个识趣的,临走还说上一句,需要帮忙就尽管出声,不管她真心还是假意,这个心意,王元儿还是承的。
……
焦躁的等了两天,王元儿依旧没收到崔源的信,心中更是烦忧,倒是袁大志回来禀了探来的消息。
清晖院正屋里,王元儿正倾耳听着袁大志回话,脸上郁郁的,极是难看。
“……二姑爷好好的,如今帮着人安置那些个灾民呢,让小的回来报了奶奶和侯太太,且放宽心。”袁大志首先就说了候彪的安全,王元儿松了一口气。
“……这次涝灾的范围十分的广,长乐镇不但发了山蛟,长乐江的水因为大暴雨,水位暴涨也溢出来了,和这山上来的洪水冲撞在一块,淹了大半个的镇子,房屋基本都是泡在了水里头的,有人腰深,低处的都已经过了头了。”
袁大志脸色煞白着,抖着唇道:“还有周边的许多农田,全都被淹了,到处都是水。来京城的路上,有些地方的水位也到了小腿高,好多难民往京里赶。”
“长乐镇上的人,都迁走了吗?”王元儿的脸有些阴郁。
“大部分都已经迁走了的,就有几户人家不愿意迁,结果……”袁大志想到自己看到的情景,脸色十分难看,道:“这没迁走的人,都往山上跑,有些人跑不掉,都被山洪给卷走了,估计也死了好几十人,还有孩子。”
王元儿闭了闭眼,只觉得心里堵得跟什么似的,道:“今年这涝灾是严重了些,庄子上什么的只怕也都好不了哪去,你先下去歇着,回头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回头去八里胡同一趟,亲自给二姑奶奶禀了二姑爷的消息吧。”
袁大志应着躬身退下了。
王元儿颓然地坐在榻上,脸色极是难看。
“奶奶,您先喝口茶定定惊。”冬雪奉了一杯红枣茶过去。
王元儿接过,抿了一口问:“容仪娘娘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冬雪小声道:“使了一个小太监过来,说是皇上在听了长乐镇发了蛟的消息,立即就去探望安慰容仪娘娘了。娘娘说了,她那里一切都好,让奶奶放心,让奶奶多保重身子。”
王元儿吁了一口气,道:“娘娘那边我如今倒是可以放心,倒是你家二爷……”
“去叫了钟嬷嬷来。”她捏着眉尖,半晌才吩咐道。
这次崔源出去,她把秋河和陈枢都赶到他身边去跟着,两人都是得力的,如今一出去,打听消息的好手就少了。
看来自己于人手的布置上还是差了点,一旦出点什么事儿,就感觉施展不开来,要探听点什么消息,做点什么,都无人可用。
没一会儿,钟嬷嬷便走了进来,曲膝对王元儿行了礼。
“嬷嬷不必多礼,坐。”王元儿指了炕下的杌子说道。
钟嬷嬷道了声谢,侧着身子坐了。
“二爷有些天不曾传了信来,我这心里头实在是担心和不安,嬷嬷,你们一家都在京中已久,你看让你家大儿出去探听一下消息如何?”王元儿开门见山地道。
崔源自十来岁就跟着景帝在外头晃,他身边得用的除了秋河这个侍卫,就是陈枢这个小厮,至于自己的奶娘,就管着院子,而他的奶兄,就帮管着一个庄子。
钟嬷嬷一听这话,心中就活跃起来,道:“二奶奶吩咐下来,奴婢自不敢不从,我这就回去让他过来听差。”
这可是要用人的时候,若是得了赏识,以后就算老大的不能挪了位置,孙子们也该有个前程啊!
“不急。你那个孙子今年也有十一了吧?”王元儿想了想问。
“回***话,再过两天就是十二了,小子野得很,三天两头就往外跑。”钟嬷嬷回道。
王元儿笑了笑,道:“半大的小子,哪里有困得住的?你去叫了他来,我这也有个事去托他跑跑腿。”
钟嬷嬷眼睛一亮,连声应了,喜滋滋的去回家去叫人。
王元儿呆坐在榻上想着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才让崔源这么多天都不曾传了信来呢,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是因为别的?
便是出了岔子,也该有什么消息才是。
纳纳的坐了半天,钟嬷嬷领着她的儿子钟卫和孙子钟小宝过来给王元儿磕头请安。
王元儿叫了起,仔细打量那钟卫,身材高大,面容憨憨的,比起陈枢,自是称不上精明。
王元儿问了他几句,听到他也和几家的管事相熟,眼睛便亮了亮,打发了他去探一探消息。
再看钟小宝,一双眼睛骨碌碌的乱转,看着倒是个机灵的,王元儿笑着问了他今年多大,可识字,有没有读过书,都一一认了。
“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拿去,在各个饭肆茶肆玩去,哪里人多热闹,你就往哪里凑,把能听来的消息都收集了回头再告诉我,尤其是二爷治水的事,你要留心听,一字不落的。”王元儿笑着递了一个荷包出去。
冬雪接过拿个荷包,塞到了钟小宝手里。
钟小宝低头看着手里绣着海棠的绿色荷包,歪着头问:“这里的银子,都随我花么?”
“小宝,要自称奴才。”钟嬷嬷轻叱。
钟小宝吐了吐舌头。
“无妨。”王元儿摆了摆手,温和地笑道:“这里的银子都由你花,你只管去当了耳报神。”
“好!”钟小宝笑嘻嘻的把荷包揣进了怀里。
钟嬷嬷心中又喜又愁,喜的是,孙子也要领差事了,做好了,以后就入了***眼,一个前程是跑不了的,愁的是怕孙子把这事办差了,从此就没了个想头。
当下,等从王元儿那边出来后,她就拉着孙子仔仔细细的吩咐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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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六月的朝堂格外热闹,各地涝灾严重,处处都要救灾治水,安置灾民也要银子,而景帝也不过登基五年而已,国库可称不上丰盈,好在开通了海上贸易,增了市舶司,在去年增了一大笔的收入,不然的话,只怕赈灾的银子都没有。
饶是如此,景帝看着大笔大笔的钱款从库里流出去,也不免阴郁着一张脸,跟阎罗一样。
偏偏这时,还有御史弹劾崔源等人,说他们拿着俸禄白干事,水没治好,致这么多地方涝灾。
景帝正在火头上,当场就把那弹劾的折子砸在了那御史的头上,骂他吃饱没事干,让他有本事就去治上一个,这御史竟然当场就弹劾景帝为君出言粗鄙,结果被景帝关进了大牢。
景帝在朝中发作了御史,宫里宫外自然是知道的,这皇上在火头上呢,谁撞上去谁找死。
也在这时,王清儿进了朝阳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盘恒了大半天才走。
没一天,皇后就向帝上请进言,今各地涝灾,百废待兴,她为国母,自当以身表率,朝阳宫中用例减半,以为国库省下银子,众妃纷纷效仿,帝为之大喜。
杏春给王清儿奉上一碗红枣茶,不解地问:“娘娘,为何要把这个功绩给了皇后娘娘呢?”
王清儿歪在靠枕上,抿了一口茶,懒懒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候,一个人太过拔尖,并不是好事。因为长乐镇发蛟的事,我已经处在风口浪尖了,如今若再拿了这个功德,对我,其实弊多于好。”
杏春略想一下,真心地佩服道:“娘娘是个宽心的。”
王清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肚子,道:“宽心不宽心我却不知,我只想着,平平顺顺的生了这个孩子,好好的活着罢了。”
杏春默然。
“我如今倒是担心大姐,姐夫的消息,也真是太久没到了。”王清儿抿着唇,眉尖有些担忧,又想到那姓李的御史的弹劾,眸中闪过一丝清冷。
……
王元儿又做起了梦,自这水患起了后,她睡觉就没有不做梦的时候。
那个人,从晨光中策马而来,清晨的淡淡的金光落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辉,他满面笑容,跳下马向她伸出手:“我回来了。”
忽然,一道巨大的水柱横着冲来,带着雷霆之势,没等他的手够着她的,就将他整个人卷走,影子全无。
“不,不!”
王元儿尖叫着挥着手,翻身坐了起来。
“二奶奶!”秋棠端着一碗燕窝粥刚进了屋,听见这尖叫声,立即放下了托盘,向寝卧奔去。
但见王元儿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坐在床上捂着心口喘息着,面色惨白惨白的,额上布着一层密密的细汗,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此时的她,像是一只失魂破败的布娃娃,秋棠满目担忧,轻声叫:“二奶奶。”
王元儿像被惊着了一样,打了个寒颤,看向秋棠,一把抓住她的手问:“二爷,二爷回来了没?有消息没?”
秋棠怜悯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柔声道:“还不曾呢,奶奶又梦魇了?”
王元儿如同木偶似的垂下手,呆呆的点了点头,心里那不祥的预感越扩越大。
“我梦见二爷了,梦见他被水卷走了!”王元儿哑着声道。
她怎么会这样不详的梦呢?
难道和那洪水一般,是预警不成?
王元儿浑身发冷,双手环着手臂,牙齿都打起格来。
“奶奶是日有所思,这阵子太过疲累了些。奴婢熬了燕窝粥,您吃一点?”秋棠端过粥,柔声说道。
王元儿点点头,任她喂着粥,直到那温热落入心田,才觉得没那么冷了。
“二奶奶,钟卫两父子在花厅来给奶奶禀话。”夏荷进来曲膝禀道。
王元儿打了个激灵,立即推开秋棠的手,道:“伺候我更衣。”
秋棠和夏荷急忙上前服侍,伺候着她熟悉,又陪着她去了花厅。
钟卫父子俩正在吃茶,见了她,连忙起来行礼。
王元儿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了,都说说你们听到什么消息了。”
钟卫便道:“奴才打听到二爷先后去了云州,后来到了通州,通州西集镇被运河环绕着,据说运河其中有个出口缺了堤。”
王元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问:“那二爷如今是在通州了?”
“这个,奴才也没打听出来。”钟卫有些局促的挠了挠头。
王元儿有些失望,看向钟小宝,笑着问:“你呢?可打听到什么了?”
钟小宝歪着头,开始将自己这两天到过的地方,听到的话给细细的说了。
“……奴才蹲在那红里坊门口,听那南阳侯府家的杨大公子说了,什么谁让他挡了别人的路,既然这么喜欢挡路,就让他有去无回。”钟小宝皱着眉道:“那马公子就说手脚要干净才行,不要落了话柄,杨家大公子说宁欺山莫欺水,多少会凫水的人死在了水中……”
王元儿听得脸色煞白。
钟卫觉着不对,低声叱他:“小宝,你瞎说什么呢?什么杨公子的,和咱们二爷有什么关系。”
“我是先打听到,本来这工部侍郎的位置,是给那杨大公子的姐夫丁家四爷的,才留了个心眼,看他们去了红里坊喝花酒,才跟着去的。”钟小宝辩道。
“你越说越离谱,花酒都说上了,还不跟奶奶赔礼。”钟卫脸色大变。
“钟卫,你不必说他。小宝做的极好。”王元儿摆了摆手,阻了钟卫的话,又温和地看着钟小宝:“你可是亲耳听到了?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你。”
“我自然是亲耳听到的,我年纪小,他们也不认得我,以为我是小乞儿,我还上前讨赏钱了呢!”钟小宝得意地道。
钟卫瞪了他一眼,有些怯怯地道:“奶奶,兴许这话不是针对二爷呢。”
钟小宝听了这话,才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不安地瞄向王元儿。
王元儿便笑道:“你说得很是,这话你们听了,烂在心里就是了,我心里有数。”
钟卫连忙应了,钟小宝也点点头,又掏出那个绿色荷包,道:“奶奶,奴才只用了二两银子,还剩了八两。”“你还拿着,继续去外面听消息,直到二爷回来。”王元儿笑道:“不过,你可要藏好了,别让人发现你是崔家的人了!”
“哎,奴才省得。”钟小宝笑眯眯的。
“你们先下去吧,去把你奶奶叫来。”王元儿笑着吩咐。
两人应声退下,王元儿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奶奶,这,难道二爷有了危险?”秋棠白着脸问。
王元儿看她一眼,道:“这事没影没据的,不要胡说,爷,会好好的,全须全影的回来。”
这话,与其是安慰秋棠,还不如是安慰自己了。
秋棠面容一肃。
钟嬷嬷走了进来,王元儿噤声,指了她坐下,问:“嬷嬷,你也是这府中的老人了,这南阳侯府的杨大公子你可熟悉?还有那丁家。”
钟嬷嬷略想一下,道:“这杨大公子娶的是信扬候府的嫡长女,他的小姨子,也就是信扬候的嫡三女则是送进了宫,也就是如今的静贵人。杨大公子的胞姐嫁给丁家四爷,丁家的大爷当年好像和如今的德妃娘娘有过一段姻缘,后来不知怎的又嫁给了皇上做侧妃……”
王元儿的眉头拧成了川字,南阳侯府,信扬候府,丁家,最后是德妃。
丁家和南阳侯府是姻亲,南阳侯府和信扬候是姻亲,而丁家又和德妃,也就是陆家是有旧情。
根连着枝,枝又连着叶,这一串连,这南阳侯府也就是德妃一脉咯。那么,如今不露山不显水的静贵人,也是德妃的一系咯?
崔源说过,皇上并不想工部被德妃的人拿住,难道钟小宝听到的,都是真的?
他不来信,是因为涉及了这宫闺之争,是被人陷害了吗?
那自己做的那个梦,难道……
“奶奶……”钟嬷嬷叫了两声。
王元儿怔怔的恍过神来,道:“没事了,嬷嬷下去吧。”
钟嬷嬷曲膝答应着,秋棠伴着她出去,钟嬷嬷压低了声音问:“秋棠姑娘,我看***的面色不是很好,你看,是不是要请了大夫?”
秋棠也有些担忧,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钟嬷嬷一怔,半晌道:“那就劳姑娘看着了,奶奶,真是个有福气的!”
王元儿歪在榻上出神,脑中一片混乱,为何不给她来信,难道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又或是要避着什么?
若是他出了事,那真如钟小宝听来的那样,在这样的洪涝中丢命,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人家动手脚,也是方便得很。
王元儿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神情凝重。
“奶奶……”秋棠白着脸跑了进来,一手指着门口,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王元儿呼吸登时一窒,看向门口,一身狼狈的陈枢出现在门口。
她立即站了起来。
“二奶奶,爷,被水冲走了,生死不知。”陈枢噗通地跪倒在地,带着哭音道。
生死不知!
王元儿身子一晃,直直的往后倒去。
__这章写了删,删了写,写写删删怎么都不对,写了近四个钟,啊,陌承认是个阴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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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六月初夏,因为连续几个月的雨水,还发了大暴雨,一时半会倒不觉得热,眼下,又啪嗒啪嗒的下起了雨来。
嘤的一声,王元儿幽幽地睁开眼睛,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一般,带着些许苍凉和茫然。
“二奶奶,您醒了!”秋棠惊喜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元儿转过头来,看着她,支起身子,只觉身上疲乏不堪,像是坠着千斤巨石一般,怎么也松乏不起来。
秋棠扶她坐起。
王元儿怔怔地打量了一下,她怎么在床上了,她不是在见钟卫两父子,还有……
陈枢!
王元儿心上一紧,连忙看向秋棠急问:“秋棠,我好像梦见陈枢了,陈枢回来了吗?他说,说二爷被水卷走了!”
秋棠鼻子一酸,眼泪立即涌了上来,眼角红红的。
“二奶奶,您仔细着身子,您……”她柔声地劝。
王元儿心头滑过不祥,连声追问:“难道我不是做梦,陈枢是真回来了?那么他说的二爷失踪了,被水卷走了,也是真的了?”
秋棠满眼的怜悯,缓缓的点了点头。
王元儿喉头一甜,吞咽了一下,将那口腥甜强咽了下去,翻身下床:“叫他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她这身子还没站直,眼前便是一阵眩晕,差点又要栽倒回去。
“奶奶,您莫急,您小心点。”秋棠吓了一跳,忙的扶着她。
“秋棠姐,药都熬好了。”冬雪捧着一碗冒着热气,黑漆漆的药走了进来。
“这是什么药,端出去。”王元儿皱了眉头,伸手按住心口,这味道让她闻着就想吐。
秋棠扶她坐在床沿上,擦了一下眼角,温声道:“奶奶不可任性,这是安胎药。”
“安……”王元儿满目惊讶地看着她。
秋棠笑着点了点头。
“早几天奴婢就察觉到了,只是日子尚浅也不敢肯定,刚刚府里头的大夫也来给奶奶诊治过了,这才刚刚上身不久,也才一个月的样子呢,所以奶奶得仔细着,万不可大喜大悲的,这月份小,孩子容易小气。”
王元儿怔怔的看向自己的腹部,手抚了上去,她又有身子了?
眼中一热,有湿意涌了上来,竟在这时候有了,一个月,那不就是上次崔源回来的时候怀上的?
崔源,崔源!
被水卷走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王元儿脸色惨白着,看向秋棠:“陈枢呢,他在哪里?”
“这会子该还在和老太爷和老爷禀事呢,奶奶莫急,大夫说了,您这胎要仔细安着。”秋棠回着话,又接过冬雪手上的碗,用手背碰了碰碗边的温度,劝道:“这会温度正好,奶奶快喝了吧,总也要先顾着这肚子里的,二爷的事,也都要靠您撑着呢!”
王元儿抹了一把泪,接过来一口气喝了,秋棠有些诧异,却更为的心酸。
她家二奶奶素来是不喜欢吃药的,嫌苦,这会倒是干脆,也都是因为这事儿都堆了上来,这个时候可不是矫情的时候啊!
“侍候我更衣。”王元儿将碗递了回去,颤声道。
秋棠连忙拿了一件绣红梅缠枝开襟上衣,王元儿看了看,道:“换一件。”
红梅,霉,她不喜欢这个字。
秋棠愣了一下,又开了柜子,重新选了一件粉红多子石榴的过来,王元儿这才穿上了。
“太太和大奶奶过来了。”夏荷掀帘进来禀道。
王元儿一怔,连忙迎了出去,站在正屋门口,果见崔太太婆媳俩联袂而来,连忙曲膝行礼。
“太太,大嫂。”
“弟妹,你身子骨正是弱的时候,不用多礼了。”程氏扶着大丫头水香的手,笑着道。
崔太太倒是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进了屋。
几人在屋里坐下,丫头奉了茶上来退下,程氏便开了口。
“听你们院里的袁嬷嬷来报说你撅了过去,要请了府里的莫大夫,我和娘都吓了一跳,便要过来看看,这走到一半,就又听了报信的说你是有身子了。”程氏看着王元儿,眼中既羡慕又怜悯。
羡慕的是王元儿这肚皮见风就长,这才生了长子多久,也才半年时间,这就又怀上了,这头一个已经是个儿子,这一胎甭管是男是女,都是锦上添花的大喜事。
怜悯的是,崔源如今在外却是下落不明,也不知生死呢!
“二弟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且放宽心,老太爷都派了人出去找呢。”程氏柔声劝道。
王元儿愣了一下,眼圈渐渐的红了。
崔太太抿了一口茶,看了她一眼,道:“二爷的事有老太爷和老爷张罗着,你这会有了身子,就仔细的安着胎,万一……咳,就好好的养着吧。”
王元儿听出她藏着没说的话意,眼泪已经忍不住涌了出来,忙用帕子摁了回去,道:“太太的好意,媳妇知道了。”
“弟妹你也放宽心,二弟,定会吉人天相的。”程氏叹息着劝。
王元儿点点头,却也没有什么继续攀谈的心思,她满心满眼里,就想着快些听陈枢说是怎么回事呢!
程氏大概看出她的心思,便提了告辞,崔太太更是个坐不住的,若不是程氏劝着她,她根本就不想过来呢。
王元儿将两人送了出去,呆呆的坐在榻上流着眼泪。
原来梦里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出了事儿,他如今在哪,可还好?
“二奶奶,陈枢回来了。”秋棠走了进来禀道。
“快,快叫他进来。”王元儿直起身子。
陈枢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给王元儿磕头。
“你起来坐着说话。”王元儿忍着焦急,指了一旁的杌子,道:“把你跟着二爷的这些日子,一五一十的说了。”
陈枢点了点头,接过秋棠递过来的茶水,狠狠的灌了一大口,便开始说了这些天的事来。
“……云州的事了了,我们就往通州赶,见了通州那边的牛府丞和知府,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在云水楼招待着吃了一顿饭,我们在通州呆了有七八天,天天都要张罗着爷去应酬,初五晚还……”陈枢说着,瞄了王元儿一眼,道:“还是进了万花楼吃的,但爷只吃了两碗酒就出来了。”
王元儿皱起眉,看陈枢期期艾艾的样子,就知道那万花楼必然是男人的好去处。
“然后呢?”
“爷从万花楼出来,就吩咐奴才去查那牛府丞和知府,以及一个叫张青的人,那张青是通州水部参与运河建设工程的。”陈枢咽了咽口水,又灌了一口茶,道:“奴才依了爷的吩咐,细细的去查,还没查出个所以,初六一早,就听到长乐镇发了山蛟的消息,二爷便领着秋河骑马去了长乐镇。”
“二爷回了长乐镇?”王元儿心里一紧。
长乐镇发了蛟,又溢了江,到处都是水,他去长乐镇,可怎么了得?
王元儿想到钟卫的话,不由问:“听说通州的西集镇有个运河出口缺了堤,是不是?”
陈枢有些惊讶;“二奶奶怎么知道的?”
王元儿心里急的很,道:“那你告诉我,二爷是不是在那西集镇失的影踪?”
陈枢更是惊讶万分,下意识地点头,道:“按着秋河所说的,他们去长乐镇的路上,就听到西集镇那边河堤出了事,西集镇是绕着运河的,一旦缺堤,整个镇子都要遭殃了,二爷就调了马头,向西集镇去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这缺口已经开了,那时又下着暴雨,水都涌了进来,二爷,就在那被冲了去的。”
王元儿听到这,身子一软,晃了晃,手压着榻稳住了。
“奶奶。”秋棠连忙扶着她,满目担忧。
王元儿扶着她的手,道:“秋河呢?”
“秋河如今带着人在西集的下游找。出了事后,他就打发了人到通州找到了我,一边领了人去寻,我这才回来家里报信。”陈枢声音哽咽。
王元儿咬了一下舌尖,强稳着心神,道:“老太爷和老爷那边你都去报过了?怎么说的?”
“奴才都一五一十的说了,老太爷依旧让奴才去依二爷的吩咐查那几个人,还给了奴才人手。又派了人过去找二爷。”陈枢回道。
“你辛苦了,既然是这样,我也不留你,赶紧的去当差吧,有消息马上报过来。”王元儿疲惫的摆了摆手道。
陈枢答应着,行了一礼就要退下,秋棠送他出去。
“二爷的事,你就辛苦些,奶奶如今又有了身子,若是二爷……”秋棠双眉紧皱着,说不出那不祥的话来。
陈枢愣了愣,道:“难怪我看二***脸色差得不行,原来是有了喜,可惜二爷却……若不然,这该是多欢喜的事。”
他擦了一把眼角。
“可不是,悲喜交加,大抵是如此。”秋棠叹息着,又看着他,小声道:“我看你脸色也不是很好,你可也要当心着身子才是。”
陈枢答应着点头:“我知道你,你且进去陪着奶奶吧,这会指不定怎么伤心呢,好歹劝着些。”
秋棠点头,看着他走远了,拐出了院门才回了屋。
进得屋里,就见王元儿在那垂着头抹眼泪,好不脆弱的样子,不由叹息着上前劝了几句。
“扶我去佛堂敬个香吧。”王元儿擦了泪站起来,如今她能想到的大抵就是给他祈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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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崔源出了事的消息也没瞒得住谁,不过两天,王春儿便领着弟妹忧心郁郁的上门问候王元儿。
王元人有了身子既忧心着崔源,弟妹们虽然陪着小意宽慰了大半天,也没让她怎么开怀,反而看着几个惶恐又害怕的弟妹,要苦心安慰回去。
王春儿是个嘴笨的,更不知崔源失踪出事儿的内幕,也不知怎么安慰长姐,只能拿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去说事安慰,又悄悄的拜托了秋棠好生的侍候着,更道若是能让宫里的清儿安慰几句,就更好了。
在王春儿眼里,如今清儿的眼界可要比她强上太多,有她安慰着长姐,长姐也不会思虑过深的伤了身子,说不准还能帮着找到崔源呢。
王元儿没往宫里递牌子,可这样的事,哪有瞒得住的,王清儿即管不去问,也有人把这样的消息给传给她。
听到崔源失踪,长姐这会子又有了身子,王清儿是急得上火,没等她打听出些什么,朝堂上,竟然又有人上告崔源的折子。
说其玩忽职守,处事不当,妄自尊大,更重要的是贪赃枉法,欺上瞒下,并呈示了收集来的证据,更把崔源如今的失踪视为渎职藏匿。
王清儿听到小太监禀的这个事,气得将手中把玩的白玉茶杯给狠狠砸在了地上。
“人还在外头生死不明呢,这些个吃饱了撑的倒是可着劲儿的往人身上泼着脏水了?”她的手指捏着喜子抱福的迎枕,都有些痉挛起来。
“娘娘息怒。”杏春叫了小宫女来清扫地上的碎片,劝慰道:“娘娘还怀着龙嗣呢,可千万保重,这崔夫人如今定又是伤心着的,娘娘若为那起子人失了分寸,落了话柄,也不知谁还能为崔大人在皇上跟前周旋了!”
王清儿深深的喘了一口气,道:“你说的很是,是我太急了。”
她微微阖眼,复又睁开,道:“你去请了皇上来,就说我动了胎气。”
杏春答应着,恭敬地退了下去。
也是辰时末,景帝才进了清熹宫,王清儿已经在哭着了。
“……蒙皇上赏识,崔大人走马上任不过两月,就说他贪赃枉法,这也太无稽了些,依臣妾看,倒是迫不及待要扣屎盆子了些。”王清儿摁着眼角,又有些赧然,道:“皇上,请恕臣妾无状,臣妾就是乡野出身,一时说得粗鄙了些!”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景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皇上,臣妾听说过,崔大人是一心想在市舶司任职的,皇上硬是提拔了他,定是皇上有眼光的,可如今,崔大人被人如此污蔑,人还下落不明,这实在是太冤了,又不是他抢着要当这工部侍郎的,说他贪赃枉法,未免太过冤枉!”王清儿嘟着嘴,一脸撒泼地道。
景帝笑了起来:“你这撒泼的性儿,倒是跟没进宫一样,这是怨朕了?还有,你又知他冤枉了?”
“皇上……”王清儿拖长了尾音,娇嗔地叫。
“是冤枉是真的渎职,只要找到了人就知分晓,后宫不可干政,下回可不要这样了!”景帝淡淡地笑说一句。
王清儿心里一惊,故作无辜道:“臣妾,也是急上火了。唉,崔夫人如今又有了身子,一旦崔大人……这就成了遗腹子,臣妾也是要当母亲的人,心里不安呐!”
景帝看了一眼她挺起的肚子,放缓了语气,道:“放心吧,朕不会冤了谁去!”
王清儿吁了一口气,又笑着靠了上去,抓了他的手摸自己的肚子:“那皇上您快渡些龙气给皇儿,今儿她可吓坏了!”
景帝被她逗得笑起来。
各地受灾,积压的折子也堆积如山,景帝也没在清熹宫逗留多长时间,也就两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他一走,王清儿的脸就沉了下来,打发了杏春亲自去了一趟崔府。
王元儿听了杏春的话,紧绷的心微松,道:“劳姑姑走这一趟,娘娘的心意臣妇都知道了,还请让娘娘放心。”
杏春点头,道:“崔夫人也请放宽心,崔大人必然是个吉人天相的。”
王元儿勉强笑了一下,算是受了她这话。
杏春也没敢多逗留,赶在宫里落匙之前回了清熹宫,又禀了王清儿。
王清儿叹息着,自又去佛堂敬香祈福不提。
……
弹劾举报崔源的折子被景帝留中不发,不过两天,崔源的人还没找到,又有人呈上了新证。
崔府。
夏雨跌跌撞撞的扑了进来,指着门口,惨白着一张脸,话都说不上一个字来。
“你这是白日见鬼还是怎的,慌慌张张的做什么?”秋云斥道。
王元儿皱起眉来,心口噗通的跳动起来。
不过短短几天,因为挂心着崔源,胃口不佳,她的人就整整瘦了一大圈,也就用些人参鸡汤吊着些而已。
此时见夏雨这个样,不免有些惊惧起来。
“奶奶,外头,来了官兵,说,说是要搜查爷的书房。”夏雨好不容易才把话说了出来,脸色灰白。
王元儿心尖一疼,腾地站了起来。
不过片刻,外头就一阵喧哇声。
王元儿扶着秋云的手走了出去,只见府里头的秦管家亲自带了几个穿着青衣官服的人前来。
眼见王元儿站在廊下,秦管家领着人上前,那为首的官员面无表情的道:“奉皇上之命,前来拿崔大人平时的手抄书信。”
王元儿脸色淡然,曲膝福了一福,道:“劳烦大人走这一趟了。”又让夏雨把他们领到平时崔源的小书房。
那个大人见了微微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麽,只点点头,便去了。
王元儿一直站着不动。
没一刻,那人领来的人就抬着一个小箱子出来,见王元儿还站着,想了想,便走了过来,道:“崔夫人请放心,下官也不过是依例办事,皇上也在派人寻找崔大人,公道自在人心,清者自清,皇上也是心中有数的。”
王元儿长吁了一口气,笑着曲膝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提点。”
那人遂又点了点头,带着人抬着箱子走了。
等人都消失在院子外,王元儿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清晖院一片尖叫,手忙脚乱的。
连日来的担心和惊吓,王元儿终于病倒了,她又怀着身子,大夫也不敢用猛药,只能开着温和的药吃着。可这人的心里存有心事,宽不下心来,人的病又怎么会好起来呢?
秋棠等几个丫头是急得嘴角冒泡,变着法子去哄王元儿,做各种药膳养着,可王元儿也是一天天的瘦了下去。
王元儿这一病,也没法喂养初哥,就这么断了奶,由奶娘喂着,又怕过了病气,也不让他到房里来,让初哥好一场闹。
更让人可气的是,眼看崔源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又被人弹劾上告,还来了他的书房搜查,这府里的人,便有些对清晖院退避三舍和轻慢起来,言语里更是刻薄。
王元儿在病中,秋棠等人自然不敢和她说了这些糟心的事,只私下里约束了院子的人,不可和谁有冲突,好在管着家的程氏还没至于落井下石,用度什麽的倒也没出现短缺。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王元儿这病连绵的病了十来天,却都没听到一个好消息,心是不住的往下沉。
六月二十五,连续下雨阴天了几个月,天空终于放了晴,太阳破云而出。
王元儿被射进屋里的阳光愣了一下,抬眼看去,一缕阳光投射进来,微微的有些刺目。
阳光,多久没见过了!
王元儿的眼睛眯了眯,酸酸的,眼泪盈了上来,支起身子,靠在床上,看着那缕光发着呆。
拒他失踪的消息已经有半个月之多了,自听到这个消息后,她就再没有梦见过他,他到底是死是活?如今又是在哪里,可有冷着饿着?
王元儿怔怔的落下泪来。
秋棠捧着一碗汤药笑盈盈的走了进来,一见王元儿自己坐在床上,不禁喜道:“奶奶自己起了?”
她将药放在高几上,喜道:“奶奶,外面晴天了呢,出太阳了,奴婢还听到外院的人传这涝灾,许多地方都已经退了水了,想来是雨过天晴了呢。”
王元儿扭过头来,哑着声问:“陈枢可有消息传来?二爷还是下落不明么?”
秋棠眼中一丝黯然,摇了摇头,道:“还没有呢。”她小心地觑了一眼她的脸色,忙的又道:“奶奶,您且放心吧,连老天爷都放晴了,指不定明儿就会有好消息了,二爷怕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呢!”
王元儿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安慰,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秋棠看得心疼不已,道:“奶奶,您可要好好保重自己,瞧您瘦的,二爷若是回来瞧见您这样儿,只怕心疼得不知怎样了,咱们这些个伺候的,都要吃上板子了!还有您肚子里的小少爷,亏他乖巧着,不然依奶奶您这些天的食量……”
王元儿低头,摸了摸肚子,喃喃道:“我倒想他心疼一回,只要回来就好!”
秋棠眼中一热,道:“定是会的,这不都雨过天晴了吗?”
她话音刚落,外厢响起呼声:“奶奶,好消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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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崔源回来了!
王元儿扶着秋棠的手亲自迎在了二门处,翘首以望,满脸的焦急。
“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没见着人?”她迭声问着。
秋棠抿着嘴笑:“奶奶,刚刚报信的人说二爷才到朝阳大街呢。”
王元儿嘴角一勾,面露赧然。
忽见前方人头涌动,喧嚣不停,秋棠眯着目望去,喜道:“来了,奶奶,当真是爷回来了。”
王元儿心中一荡,上前两步,可不就见着那熟悉的人大步走来?
她眼中一热,捂着嘴,任眼前模糊起来。
“秋棠,你捏捏我,这是不是梦?”她颤着声说。
秋棠微微的笑,擦了一下眼角,轻轻的掐了一下她的手,道:“奶奶,不是梦,是二爷回来了。”
王元儿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意传来,顿时喜极而泣。
果真不是梦,果真是他回来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崔源飞快走来,再按捺不住奔了过去。
“奶奶,小心身子。”秋棠惊呼,追了上去。
王元儿恍若未闻,只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
“你去哪里了?”
“我回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开口,热泪盈眶。
“你怎么这么瘦了?”
“怎么瘦成这样?”
又是异口同声。
王元儿抖着手摸上他的脸,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人的温度,忽地哇的大哭出声,扑进他的怀里,一边用手去捶他,嚎啕着问:“你去哪里了?你到底去哪里了?呜呜……”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乖,别哭了。”崔源拥着她柔声安抚。
周围跟着伺候的人看着这两人,泣不成声。
“二爷,二奶奶,院子里已经备了热水和饭汤,还是回院里梳洗吧。”秋棠抹着眼泪笑道。
“走,我们回屋说话去,都当娘的人了,还哭鼻子,仔细下人笑你。”崔源从王元儿的衣袖里抽出帕子,温柔的给她擦了泪,揽着她向清晖院走去。
下人簇拥着两人回了院子,又是一阵忙乱。
沐浴梳洗,用汤用饭,王元儿几乎是寸步不离的紧跟着崔源,视线更是一眼都舍不得离开他,生怕一个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了。
崔源好笑的同时又感到万分的心痛,看到她眼皮下浓浓的青黑,眼中那如蜘蛛丝一样满布的红丝,衣裳更是宽大的空荡荡的,好像衣底下藏着的,就只是一副骨架。
再看到她那骨骼分明的手腕,崔源心中一酸,尖锐的痛意从心上蔓延开去。
何须细说,只看她的人,就已经知道在他没有消息的日子里,她是何等的煎熬和盼望。
崔源有些后悔,更有些后怕,庆幸自己还活着,若不然,她怎么办?
漱了口,崔源拉着王元儿回到寝卧,道:“你脸色不好,我陪你去躺一下?”
王元儿像个孩子似的,他说什么她都点头,只用手紧紧抓住崔源的手,不松分毫。
崔源见此更为的心疼,将她扶到床上躺下,拉过一旁的并蒂莲缂丝薄被盖在她身上,以手支着头,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温声道:“睡吧,我在这呢。”
王元儿侧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嘴角勾起:“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崔源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满面歉然:“是我不好,回来晚了,对不住。”
“你回来就好了。”王元儿眨了一下眼,昏昏欲睡。
这些天因为心里有牵挂,胃口不开,夜里也睡不着觉,她的精神实在是不济,如今看他归来,心神一松,疲倦一下子席卷而来。
经了大悲大喜,如今心事放下,就如同卸下了什么大担子似的,而崔源那熟悉的嗓音就像一道绵绵的佛音似的催人眠,王元儿一下子就睡着了。
崔源看着她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覆着,小脸苍白而纤细。
他心中又怜又痛,想到自己过去那些日子所受的煎熬,薄唇一抿。
在她额上温柔的一吻,崔源小心而缓慢的从她紧攥着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来。
似是察觉到他的动作,睡梦中的王元儿竟是身子一颤,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哀求地道:“别走,别走。”
崔源微讶,低头看她,只见她的眼角竟慢慢的渗出眼泪来,心立时尖锐的疼痛起来。
“我不走,不走,我就去给老爷子和父亲请个安,你放心。”崔源只得在她耳边小声地哄。
也是奇了,他说了这话,王元儿像是听到了似的,皱着的眉也松了开来,也不再哭泣了,面容整个的舒缓开来。
崔源拉好她身上的被子,这才轻手轻脚的走出卧寝,不忘吩咐在外候着的秋棠,仔细瞧着王元儿。
有些帐,他是要仔细的算一算的。
……
王元儿一觉醒来,已是要掌灯时分,她坐在床上,怔怔的发着呆,好半晌,才扬声叫人。
“来人,来人啊。”
秋棠飞快地走了进来,笑眯眯地曲膝行礼:“奶奶醒了。”
王元儿却是一眨不眨地瞪着她:“二爷,二爷呢?”
“二爷去了老爷子的书房说话了,这会子还没回来呢。”秋棠笑吟吟地回话。
王元儿松了一口气,不是梦,他是真的回来了。
咕噜一声,王元儿伸手按着肚子,脸露赧然。
秋棠抿嘴一笑:“奶奶是饿了?晚膳已经备好了,奴婢先伺候奶奶梳洗一下再用膳?”
王元儿点点头,道:“等二爷一道再用膳。”
秋棠笑着答应,上前搀扶着她,穿衣漱口,又松松的给替她绾了个纂儿,看着镜子中的王元儿,笑道:“二爷这一回来,奶奶这人可叫活过来了,这脸都有些血色了,不像前阵子,就跟纸似的。”
王元儿摸了摸明显凹下去的脸,一时觉得有些恍如隔世的样子。
“如今二爷全须全影的回来了,奶奶也该放心了,您身上怀着小主子,可不能再任性了,得赶紧的重新养起来才是,不然将来可要生个小猴子了。”秋棠笑着凑趣:“明儿奴婢就专职给奶奶制定了一日三餐的药膳,奶奶可不能再依着自己的性子说不吃就不吃了。”
“这些日子叫你们担心了。”王元儿有些羞赧道。
秋棠眼中一热,道:“奶奶好好的,咱们这伺候的才叫舒心呢。”
王元儿灿然一笑。
“二爷回来了。”外间有人在通传。
王元儿面上一喜,扶着秋棠的手走了出去,果见崔源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她的眼睛顿时黏在了他身上,一眼都不愿意离开。
“你醒了?”崔源走了进来,将她扶到桌边坐下,对侍立在一旁的秋棠道:“传膳吧。”
秋棠笑着下去安排。
“我陪你用了膳,还要进宫去禀事,也不知说到什么时候,若是太晚了,估计就留在宫里了。你今晚别等我,自己先歇着。”崔源温声道。
王元儿一急,捏住他的手道:“你才回来,这就要进宫?不能明天再进去吗?”
“事有紧急,你也知道,如今外边的人如何传的我,贪赃枉法,渎职自尽,哼,这样的黑锅,我不背。”崔源冷冷地笑:“我既然回来了,皇上那边自然要去一趟解释我这失踪的事儿,再说了,没有让人压着打而不还手的理。”
王元儿抿了抿嘴:“那也不用急在一时吧。”
“有些事,宜早不宜迟,等梳理好了我再细细的和你说。你放心,等忙过了这一遭,我好好陪你和初哥。”崔源一脸歉意地道。
“我只是怕你精神头不够,你……”王元儿摸向他的脸,心痛地道:“你瘦了好多,你在外定是吃了好多苦。”
“我没事,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吗?”崔源看她眼圈又红了,不由劝慰。
王元儿笑着擦了一下眼角:“对,瞧我这眼浅的。”
崔源叹了口气。
饭菜摆了上来,奶娘又抱着初哥过来,崔源亲自抱了,一家三口也没说什么不快的事,也不提崔源音信全无的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又去了哪里。
用过了饭,崔源换了一身衣服,匆匆的进宫去了。
王元儿抱着儿子站在廊下,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的拐弯处,才回屋去。
“奶奶,爷带了个姑娘回来。”等奶娘将初哥抱了回去,秋棠进来小心地对王元儿道。
王元儿一怔:“姑娘?”
秋棠点了点头,见王元儿皱起了眉,忙道:“兴许是什么别的人,奶奶,您看……”
王元儿淡笑:“既然是二爷带回来的,那就是爷的客人,先安置在西厢房,你亲自拨两个机警的小丫头过去好生伺候着,不可怠慢了。”
她深深的看着秋棠。
秋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奴婢知道。”自又屈膝下去安排。
王元儿的嘴角微微的勾着,他说过,不会要别的人,不会让自己有什么庶子,她相信他,在没有听到他的解释之前,她不想为了别的女人平白生了疑心,尤其是他这会好不容易回来了。
他回来了,就是雨过天晴了,真好。
王元儿看向窗外天际那缓缓沉下的夕阳,嘴角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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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夜好眠。
王元儿一早就被初哥的声音给唤醒,支起身子看出窗外,只见初哥被奶娘抱着在院子里,指着银杏树上的一只鸟儿咯咯地笑。
窗外,阳光明媚,又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王元儿的心情也变得轻快起来,叫了人来侍候,梳洗一番,奶娘便抱着初哥进来请安。
“二爷还没回来么?”王元儿抱着儿子问秋棠。
秋棠摇头。
王元儿想了想,道:“我是有些饿了,先上了早膳过来吧,吩咐小厨房再煨着一煲鸡粥和点心,等爷回来用。”
秋棠笑着应了。
没一会儿,丫头们鱼贯而入,捧着各色点心膳食摆在桌上,奶娘要接了初哥去喂,王元儿笑着阻了:“前些天我都没顾得上他,这会儿只怕这小子也恼了我,就由我喂他吧,咱母子亲香亲香。”
奶娘答应着,伺候在一旁。
母子俩愉快的用了早膳,王元儿又陪着儿子玩了好一会,见他打哈欠了,才让奶娘抱了回去睡。
王元儿又唤了秋棠进来说事。
之前担心着崔源,又病下了,这许多的事务她都无心打理,全靠秋棠她们拿着主意,如今心事放开,她这做当家***,可就不能再做甩手掌柜了。
秋棠捧着账册细细的说了这阵子的出入:“庄子今年只怕是没出息的了,倒是奶奶之前囤的炭,这个倒是赚了有两千多两的银子,倒也能和庄子的出息持平了。”
“各地遭了灾,宫里头皇后娘娘牵头减了份例,这各府都捐了银子,咱么府里也捐了,另外去皇觉寺添香油点长明灯,也捐了二百两的香油钱……”
王元儿歪在大迎枕上听着,不时问两句,面上有些赧然,道:“亏得有你在,这处处都打点得妥当。”
秋棠合上册子,道:“这些细务一时半会的也不急,奶奶慢慢看着就是,有奴婢们在呢。您身子骨还弱着,又是双身子,仔细养着身子才是理。”
她看了看王元儿的脸色,又抿嘴笑道:“到底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二爷这一回来,***病竟像是一下子就好全了似的。”
王元儿嗔道:“好话都叫你说全了。”
“奴婢说的也是实在话。不过俗话有云,这病去如抽丝,仔细将养着是必然的了。”秋棠笑呵呵的。
“这人的心事去了,病自然就好了,他好了,我才能好。”王元儿叹道:“他这要是不好,我纵然守着这金山银山,偌大家业,也是没有个盼头的。”
她病中的这些日子就在想,他要是真就这么走了,她也没了活头了,管它是个什么灾,什么家财,她都不想理,只想跟了他去。
“奶奶又在瞎说了,您倒是忘了大少爷呢,他不就是您的盼头?”秋棠嗔道。
王元儿一笑,看着窗外头那和熙的阳光,叹道:“这天到底是晴了,盼就盼着,一直晴下去,莫叫它再下雨,还有这水都退了去。”
“可不是,听说这各个庙里的流民都多得很,都是无家可归的。这水退了,他们也好早日回了乡,重新耕种才是。”秋棠也皱着眉道。
“正是这理,素来天灾,苦的都是老百姓,也不知我们长乐镇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王元儿有些郁郁,好不容易长乐镇才兴旺起来,如今一场山洪涝灾,就把那兴旺都冲走了。
“甭管如何,只要天晴了,就会好起来的。”秋棠一脸坚定。
王元儿深以为然。
“还有一事,奶奶,二爷带回来的姑娘,奴婢派了红绡过去伺候,这丫头是个机灵的,不过一晚,就把那姑娘的底给摸透了。”秋棠又凑了过来道。
“哦?”王元儿挑眉。
“这姑娘姓陈,名娇娘,是通州一个叫山坝村的人,今年十七岁,是个独养女,娘早就去了,打小和爹相依为命,父女俩靠打猎为生。”
“那山坝村是个名不经传的小村落,依山而建,隐秘得很,那陈娇娘的父亲去年打猎的时候摔了悬崖没了,就剩了她一个孤女。据这陈娇娘说,她是在去河边洗衣裳的时候发现二爷的,当时二爷昏迷着,衣衫都划破了,身上还带了伤。”
王元儿听得一怔,她昨天光在喜悦中,倒没察觉到崔源身上有伤呢。
“这陈娇娘便将二爷给半背半拖的带回了家,又找了村里头的赤脚大夫来帮二爷治伤。听说那些日子二爷发了高热,人一直是昏昏沉沉的没个清醒,也就是前几天才叫好了些,这才赶了回来。”
“秋河带着人找,府里也派了人去,就连皇上也派了人去寻,竟然也没找着他?既然是顺着河冲了过去的,理应也顺着河流找到才是。”王元儿蹙眉问。
“奶奶有所不知,听说那山坝村虽叫一个村,可也不过是十来户人家而已,村子极小,依山而建,很是隐秘,那个所谓的河,也就是一个极小的支流而已。”
“如果是这样,那二爷倒是个命大的。”王元儿微凛。
“可不是,奴婢听了,心里也庆幸着呢,从大运河冲到那什么山坝村,虽然是耽搁了些日子,但好歹是全须全影的,二爷就是个洪福齐天的人呢。俗话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二爷将来定然是福泽深厚的。”秋棠笑着说了一句。
王元儿听得心微舒,挑眉道:“如此,这陈氏娇娘,倒是我们二爷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崔家的恩人了。”
秋棠小心地看她一眼,道:“这救命恩人,倒也勉强称得上的。”
王元儿拿过高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道:“孤女一个,又是救命恩人,这无亲无故的……倒不知二爷是个什么意思了。”
“既是救命恩人,自然高高的端着捧着的,她要是愿意,备上一份嫁妆就是了。”秋棠不屑地道。
王元儿轻轻地抿着茶,嘴角微微的一勾,若真这么想,那倒是最简单不过,怕只怕人家的心思远不止于此呢。
“二爷,断不会是那种糊涂的人,什么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也不过是戏文里头的,这欠了恩情,总不至于要娶了她吧?”秋棠小心地道。
“这都是看爷的意思,等爷回来后再仔细问了是个怎么安排。”王元儿微微一笑。
秋棠闻言笑道:“倒是奴婢想得多了。”
主仆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有小丫头在外禀:“大奶奶来了。”
王元儿忙的从榻上下来,迎了出去。
“大嫂这身子已经这么重了,怎的还专程过来了?有什么事打法了人来说也是一样的。”王元儿朝着程氏福了福,上前挽着她的手。
程氏扶着她的手,笑盈盈的道:“昨儿就听说二弟回来了,本就想过来的,又怕打扰了你们小两口团聚,现在才过来,祝贺你守得云开了。”
王元儿笑着谢了:“大嫂有心了。”
两人进了屋,在炕榻上分左右坐下喝茶说话。
“我瞧瞧,这脸色虽然还白着,但却比之前好看多了,果真是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呢。”程氏仔细打量了一下王元儿的脸色道。
王元儿羞涩地低下头,道:“大嫂别打趣我了,前些儿我就纵着自己的性子,让大嫂见笑了。”
程氏拍了拍她的手,道:“这又有什么的,出了那样的事,谁心里不难受?甭说是你,我这心里都难过着呢,尤其你大哥问着二弟什么时候回来,我这心啊,就跟剜心的痛,那可都是嫡亲的弟弟呢。”
王元儿心中一暖,起来福了一福,道:“劳你和大哥挂念了。”
“快坐下。”程氏笑眯眯的,道:“这下好了,二弟平安归来,你这又有了身子,往后的福气好着呢。”
“承你吉言了。”王元儿抿嘴一笑。
程氏抿了一口茶,环顾一周,欲言又止。
王元儿见了就问:“大嫂可有什么说的?”
“我听说二弟带了个姑娘回来,是他的救命恩人?”程氏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问。
王元儿眼神一闪,淡淡地笑:“听说是这样,这人我还没见着呢,就安置在西厢房里,是个怎么章程,倒要看二爷的意思。”
“是这样的理,我们这样的人家,承了情,都是记在心里头的。那姑娘既然是二弟的救命恩人,二弟这失踪的日子,定然也是她在旁伺候着,这情分自是不轻。”程氏凑近了道:“你也别怪大嫂多事,二弟素来是个重情义的,这个姑娘,既然带了回来,若是二弟……也就一个孤女,万不会越了你去,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和二弟置气,凭白失了夫妻感情。”
王元儿听了,心里便有些不舒服,笑容也淡了下来,道:“瞧大嫂说的,这陈姑娘我还没见着呢,二爷也还没提,到底怎么个安排她的去处还有待商权呢。”
程氏一愣,笑了起来:“瞧我,也是急过头了,二弟妹你素来是个心水清的,我这真是白担心了。
王元儿笑而不语,心里却有些不敢苟同。
崔源昨天才回来,带了个姑娘,今天就过来,巴巴的说起这姑娘,是真担心,还是想看笑话呢?
——陌也撒个狗血梗,会慢慢的收尾,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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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送走了程氏,王元儿的脸色有些郁郁,对于程氏的‘好心’劝解,她实在是极不舒服。
程氏那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认定崔源带那陈娇娘回来是想要纳了她做妾,让自己大度些呢。
可笑的是,这人她都没见着,就让她大度,是真的看不惯自己好么?
王元儿叹息一声,大宅门里,大概就是这样你猜我度的。
正沉郁着,就有小丫头急匆匆的掀着帘叫:“二爷回来了。”
这话才落,崔源就走了进来,没等王元儿起来,便道:“你也不用起来了,歪着吧。”一边脱了身上的长衫,扔给跟在身后的夏雨,一边吩咐:“叫人抬了热水进来,爷要沐浴。”
王元儿已经上前,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问:“怎耽搁到这个时候?在宫里可吃过了?小厨房里煨着热汤,我叫人端了来?”
“也好,这会正觉得饿着,先沐浴过了再吃。”崔源含笑点头。
王元儿笑着下去吩咐。
不一会,丫头就领着婆子们抬着热水走了进来,崔源走进净房,王元儿想起秋棠说的,跟了上去。
等丫头婆子都退了下去,王元儿亲自侍候他脱了衣服,一边细细的查看,果然见到腰眼那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泛着红色,新肉长了出来。
王元儿眼睛一红,颤着手摸了上去:“这是怎么弄的,怎会伤成这样了?”
崔源侧头看了一眼,诨不在意地道:“当时在水里被冲走的时候,撞到了石头上,那些个石都尖锐得很,所以……”
王元儿又查看其它地方,大大小小的伤痕,足有好几道,也不知他是如何经受住的。
王元儿心中疼痛不已。
“好了,这都是小伤,我如今不也好生生的站在你跟前么?”崔源安慰着她,道:“我看你这都变得爱哭起来了,想来你这一胎怀的是个丫头。”
王元儿一愣:“你,都知道了?”
她还没和他说呢!
崔源点点头,歉疚而又庆幸地道:“真是难为你了,怀着身子还要担忧着我,幸好这孩子也是个强硬的,也撑了下来,也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
“瞎说,有什么对不住的。”王元儿又哭又笑的嗔他一眼。
亲自服侍他洗了澡,又陪着他用膳,等到他吃好了,下人上了茶,王元儿才问:“昨儿进宫可还顺利?”
崔源脸上划过一丝沉郁,道:“这里头的事弯弯绕绕的,牵涉的太多,我这失踪更是有人刻意为之。这倒便罢了,西集那个缺口……”
他咬着牙,捏起了拳头,眼中怒火骤升。
“爷,我之前为了打听过你的消息,派了嬷嬷的孙子出去,他倒是听到些消息,你看看可有用处?”王元儿便将钟小宝听来的消息捡要紧的说了,包括那什么南阳侯的公子说的话。
崔源的脸色越来越冷,道:“这些人,利益所致,什么都做得出来,西集那个缺口本是可以避免,就为了将我坑在里头,他们让人炸开了。西集那,死了好几千人。”
王元儿惊呼一声。
她之前在病中,昏昏沉沉的,只听得西集镇被洪水淹了些,却不知道,死了这么多人。
“是人为的?”她白着脸问。
崔源点着头,看她脸色也不好起来,便道:“这事牵扯得极广,你别多想,仔细在家将养着就是,外头的事有我。这个大亏,我必不会白吃了去,那些个百姓的命,也不能白丢。”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王元儿心情沉重的点着头。
“二爷,奶奶,外头陈姑娘想来给奶奶和二爷请安。”秋棠掀帘进来禀报。
王元儿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向崔源瞟了过去。
崔源一愣:“什么陈姑娘?”
王元儿怔了一下,眼里有笑意流出,嗔道:“爷忘了,就是您的救命恩人陈姑娘。爷也是的,把人带了回来,也不说一声儿,我也不晓得怎么个安排,就把她安排在西厢房里,拨了两个小丫头伺候着。”
崔源哦了一声,道:“那你就见见吧,这伺候的人,你看着安排就行。我这回头还有许多事要办,昨儿在御书房说了一宿的话,也没怎么歇过,我先进去睡会。”
王元儿连忙站了起来,服侍他进了寝卧,也不敢拿了这样的内院事去烦他,这才出了厅坐下,喝了一口茶后,才叫:“把人唤进来吧。”
秋棠亲自去领人,不过片刻,就听到有悉悉索索的衣裳摩擦声传来。
王元儿抬目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素青细棉衣裙的姑娘低眉顺目的垂着手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只松松的结了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头上也没有什么其它首饰,只在耳朵上戴了一对银耳环,显得极是寡淡。
“奶奶,陈姑娘来了。”秋棠笑吟吟地曲了曲膝。
那陈娇娘飞快地抬起头看了王元儿一眼,有些目瞪口呆和不知所措。
“姑娘,快给我们奶奶行礼啊。”秋棠皱了一下眉道。
陈娇娘面唰地红了,想着昨天到今天看到的丫头婆子的做派,别别扭扭的曲着膝,细声细气地的道:“妾陈氏娇娘给奶奶请安。”
这话一落,王元儿和秋棠都皱了皱眉。
“免礼,快坐吧。”王元儿笑着抬了抬手。
秋棠引着她坐在榻边的杌子上,又奉了茶和点心,垂手侍立在一旁。
陈娇娘捧着茶,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环顾一周,并没有看到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眼中不由有些失望,看着那通往寝卧的门口垂着的微微晃动的珠帘子出神。
“这是去岁的碧螺春,我也不知陈姑娘惯喝什么茶,姑娘若是喝不惯,倒也可以换了的。”王元儿眼神一闪,笑着道。
陈娇娘微愣,看向那坐在榻上的女子,有些怔怔出神。
当初就听崔公子说他已经有了妻房佳儿,她也在想,是什么样的人能有福气嫁给那样温文的男子,原来就是这样的。
穿着暗花石榴子缂丝上衫,下着十二幅百蝶穿花湘裙,云鬓轻挽,插着一支翡翠雕花步摇,嘴角微微抿着笑,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又黑又亮,仿佛要看透人心似的。
陈娇娘触及王元儿那双眼睛,心中一慌,下意识低下了头。
“我,我都能喝的,往常在村里,我们那就只有黑茶能喝,这,这碧螺春比黑茶可要好喝多了。”陈娇娘诺诺地道。
“黑茶啊,我倒也喝过,也并不是不能入口。”王元儿似怀念的说了一句,见陈娇娘惊讶地看过来,不由一笑,又放下了茶盏,下了榻。
她整了整身上的衣裙,看着陈娇娘,曲膝一福,道:“我还没向姑娘道谢,多亏了姑娘,我们爷才捡回了一条命,大难不死。姑娘,你且受我这一拜。”
说着,郑重地朝她拜了下去。
陈娇娘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避开,手上的茶杯晃着,茶水都泄了些出来。
“奶奶不必如此,我,也没做什么,实在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王元儿却是笑着摇头,道:“你当得起,就是因为你一时的善心,我夫才安然无恙。”
陈娇娘嗫嚅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们坐着说话吧。”王元儿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便指了指杌子。
陈娇娘不安地坐了下来。
王元儿便问了她年龄,家里都还有什么人,平时都做些什么。
“我家里如今就剩了我一人,平时也没什么能做的,就做些针线。”陈娇娘一一答了,神色黯然。
“姑娘也有十七了,可定亲了?”
陈娇娘脸色一红,咬着唇摇了摇头:“山里人嫁得晚,再说我爹去年才没了,也守着孝,还没定亲。”
“你有孝心是好的,可这女子,拖不得,民间守孝也就一年,平时穿戴素些,心意也就到了。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不曾?”王元儿端起了茶杯问。
陈娇娘咬着唇,那唇红得快滴出血来,支支吾吾的,就是说不上话来。
“姑娘是我们爷的救命恩人,我们一家子心里都感激着呢,就是爷,也是感激和惦念着,特意吩咐了我要好好的安排好姑娘。只是姑娘不说,我却是不知姑娘心意。”王元儿笑着道:“救命之恩,犹如父母再生之恩,姑娘可不要客气。银子什么的都好办,就是亲事上,姑娘若有想法,说来听听,我也好给姑娘合谋合谋。”
“是啊,我们奶奶最是慈悲不过,姑娘大可以说一说,若是看中了哪家的才俊,我们奶奶和二爷定然会尽心给姑娘张罗的。”秋棠也在一边道。
陈娇娘闻言,脸红得滴血,半晌才呐呐地道:“我,我也不晓得。崔,崔公子说了,会仔细照顾我以后的生活的。我,都凭崔公子作主。”
秋棠脸色一变,正欲开口,王元儿一摆手。
“既然如此,哪姑娘就暂且先住下来,等夫君那天空闲了,我和他说一说,再给姑娘合谋?”王元儿淡淡地道。
陈娇娘羞涩地点点头,声如蚊蝇:“娇娘但凭奶奶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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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崔源不过小憩片刻就起了,王元儿服侍他穿了衣裳,他就匆匆的带了人出去。
按着他的话说,如今他回来了,定然会将许多人都打个措手不及,很多事,他要紧着部署起来,以牙还牙。
政事王元儿都不懂,只能嘱咐他要多保重着自己,而她就只能替她打理好后院罢了。
送走崔源,王元儿便坐在了榻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出神。
秋棠屏退了屋里伺候的小丫头,小心打量着王元儿的脸色,说道:“奶奶倒要放宽心,二爷只怕还没那种心思,奶奶可别因此恼了。”
王元儿呆怔了下,嗔道:“你都说什么呢,我哪里是想那个事了?”
秋棠坐了下来,道:“那是奴婢想多了?”
王元儿看着她,道:“我只是想,女人到底和男人不同呢,女人就想着相夫教子,和夫君安安稳稳的过那无争无欲的小日子,富足和美的,便是极满足了。男人却不然,总要想着建功立业的。”
秋棠微微一笑,道:“男人自都是这样的,再说了,生就这样的家,哪有不争的?只怕打出生就已经定了前程的,奶奶素来是明白人,今儿倒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王元儿赧然地道:“我这也是怕了,听着他说要以牙还牙的,我心里就慌的很。”
“二爷是有大才的,既能这么说,想来心里都是有了大谋的,奶奶且放宽心就是。”秋棠劝道。
王元儿点头,接着又问:“那陈娇娘可安顿好了?”
“都依着***吩咐安顿好了,衣裳首饰一并都送了去,依旧让红绡服侍着。只是这陈姑娘,奶奶是个怎么打算?”
“且先好吃好喝的供着吧,二爷这阵子估摸也不会想到这个事上,这陈姑娘,只怕心思是到了二爷那的。”王元儿的声音微微有些冷。
秋棠面容微微有些古怪,道:“她有心思,也不过是一厢情愿,二爷的心思不在那上头,这就算不得事了。”
王元儿闻言笑了,懒懒地歪在大迎枕上,道:“你倒是对你家爷了解。只是这男人嘛,成亲开头几年自然是好的,日子久了,哪还有什么新鲜劲?这会子有一朵解语花可人儿,那眼睛自然就是看不到前头的人了。”
“便是如此,奶奶也说了,这新鲜劲一过,也难得去看上几眼,宿上几晚,了不起就养多一个玩意儿了。往大了说,便是二爷有这心思,奶奶可都有了大少爷,如今肚子里还有一个,是个儿子那就更不愁,有两儿子傍身,谁越得过奶奶去?就是个姑娘,也是儿女双全的好福气,更甭想越奶奶这座山呢。”秋棠辩道。
王元儿愣了下,随即咯咯地笑将起来,指着她道:“我今儿才知你也是个能言善辩的。”
秋棠笑着递过一盏茶。
“且看着吧,男人的心,他要如何,凭的总是靠他自己,拦得一个拦不了两个,我何必受这个闲气?他要怎样,远远的把人安排了,别在我眼前晃便是。”王元儿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垂着眸子懒洋洋地道。
秋棠深以为然,那西厢的姑娘,若是有自知之明,靠着二爷奶奶,寻个知冷知热的嫁了做大妇,倒也是福气,若是想那不该想的,那可就是生生的要把自己这个福气给磨灭掉了。
……
崔源这一回来,很快就出现在公众视线当中,但凡当初知道他失踪的事的,便都知道他安然无恙的回了。
随着崔源这回来,朝廷政事,又是一番风云涌动,腥风血雨。
崔源是个能干和狠的的,不过短短几天,也不消借了谁的手弹劾,直接把手中掌握的各份证据都放到了景帝的龙案上。
原来,西集运河的那个缺口,可不仅是因为天灾,而是人为,有人将那缺口生生的炸了,才致了西集这个繁华的镇子被淹,死伤数千人。
而炸堤的原因,也十分无稽,就只想除了崔源这个碍眼的,就因为这样,致百姓的生命财产不顾。
一份份的带着血的证据被景帝翻开,又被他砸在了御书房的白玉砖上,带着盛怒的圣旨一条条的颁了下去。
七月,灾后的北朝国更是血雨腥风。
南阳侯府被抄,丁家被贬到苦寒之地,吏部尚书被革职,而大理寺和天牢关满了南阳侯府的人罪眷,不过三天,三代以内,男的被斩首,女的充了官奴,但凡和南阳侯府有点关联的,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牵连。
除此外,大皇子因为出言不逊,德妃被帝斥管教无方,禁足一年,大皇子送往国子监读书,另辟皇子所居住。
而德妃娘家姚国公府的大公子因为景盛二年强行侮辱他人刚接回来的新娘,害得对方当场抹了脖子身亡的事也被挑了出来,姚国公因为管教不严,被罚一年俸禄,其子任荆州布政使也连降两级。
崔源这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让德妃一党损兵折将,不得不按捺下来。
朝廷中事如火如荼,崔源的狠辣被人悄悄冠上阎罗的名声,王元儿对此却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如她所说,女人,只管过自己的小日子就是,外头的事,有男人去操心,至于什么阎罗不阎罗的,没有被人欺到头上,还要咬牙忍下去的理。
再说了,当初这些人说他渎职,贪赃枉法的,这样的黑锅,哪能背得?
做阎罗也好,想要谋算他,倒要看一看有没有承受这怒火的本事才行。
七月里,因为灾已过去,崔源归来,以行动洗清自身的冤枉,还弄了这么漂亮的反击,便陆续的有人上门要拜访王元儿,美其名是恭贺他们夫妻团圆,实则是讨好崔源罢了。
王元儿素来是不耐烦应酬的,接见了两家,意思到了,便以自己要养胎为由,拒绝了他人的上门拜访。
外人可以拒,但自家人却是不能拒的,比如自己的娘家人,宫里的庆容仪自不必说,崔源进宫禀事后没两天,就遣了心腹宫女来问候了。
而其他在京中的娘家人,也就是自己的几个弟妹,王元儿自然是开开心心的接待了的。
“这天也晴了,姐夫也回来了,大姐的病也好了,这脸上的肉也终于长回来了,我这心头大石总算是放下了。”王春儿双手合着十,真诚地道。
兰儿抿嘴一笑,道:“二姐,你还漏说了一句,我二姐夫也来和你团圆了呢!”
王春儿脸一红,嗔道:“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兰儿吐了吐舌头。
王元儿满面爱怜的,问道:“候彪也来了?”
“前些日子来了,咱们镇上的水总算是退了,但也就住了两天,想着你这边事多,就没过来拜访,他也回去长乐镇打点了。”王春儿回道。
王元儿脸上一喜,直起了身子:“我们镇子的水也退了?”
“退是退了的,可听候彪说,镇子毁得不成样子,要回到过去那热闹的光景,还远着呢。”王春儿略显苦涩。
“这都不碍事,灾后重建都是需要日子的,只要人还在,就不愁日子过不起来。左右京里咱们有着宅子,兰儿和宝来都还小,你就在那宅子带着孩子们住着。我这有了身子,只怕也多有顾及不来的。”王元儿道。
王春儿连忙道:“候彪这趟过来也是这般说的,咱们那几个房子因为是新建的,虽然也泡了水,但也没怎么毁掉,修葺一下再收拾过了,也是能住的。他就说了,让我在京里再住些日子,也不必急着回去。”
王元儿听了更是欢喜,道:“这倒真是好消息了。”
王春儿也笑:“可不是。”顿了顿又道:“也不知蓟县二叔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王元儿的笑容微淡,道:“还能怎样,也是五天一大闹,三天一小闹的。”
王春儿叹了一声,道:“大姐,福全的大丫头满月你捎礼物的时候也给我说一声吧,我就不过去了。”
六月的时候,许氏生了一个丫头,张氏派了人来送信,那时王元儿在病中,都是秋棠她们打点了送三礼之类的过去。
王元儿答应着。
王春儿眼珠子一转,打发了兰儿去隔壁厢房看着几个小的,她自己则是坐到王元儿身边,小声的问起那陈娇娘来。
王元儿眉梢一挑:“连你都知道了?风倒是传得远呵。”
“大姐,你还有心思说笑,这姑娘,到底是要咋安排呢?姐夫怎么说?”王春儿急得不行。
“你姐夫这阵子都在忙着朝堂的事,哪里还顾得上这姑娘?等他忙完了,再看他是个怎么意思吧。”王元儿凉凉地道。
王春儿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若是姐夫真有心思抬了她,大姐,你也别和姐夫置气儿,不过是个玩意儿,规矩礼法都在,如今你有儿子,又怀着一个,总不会越过你去。”
王元儿愣了一下,心中有些发苦,笑道:“知道了。”王春儿留神着她的脸色,知道她并没听进去,想再劝几句,可想到大姐素来是个明白的,只怕也是早就心里有数的,自己再说,不过令她凭添烦恼,便也按捺下来。
反正只个妾,不管成不成事,又有清儿在,谁还能越过大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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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七夕乞巧时,因为今年涝灾汛事都比往年多,京里头也就没有办些花宴乞巧之类的节日,以免招了皇帝霉头,也就几家相熟的寻了一府,几个小姑娘处一块说话乞巧罢了。
一直到了七月中元节,崔源才叫松乏了些,偷得了闲,早早下了朝回到府中歇着。
王元儿亲自侍候着他换了家居的衣裳,又奉了茶,两人各靠在一个大迎枕上,说着闲话。
崔源说的自都是朝堂中事,如今天已大晴,今年的汛洪算是过去,只是各地遭了灾,接下来的灾后重建,还有水利堤坝,也都要仔细严防了才是,所以接下来也是片刻不得空的。
“我打发了袁大志两口子去长乐镇把我娘家屋子收拾了,听说那些镇民也都陆陆续续的回镇了,只是这场水冲毁得也是厉害,竟也不见许多人回来。”王元儿蹙着眉道。
天灾**什么的,到底人才是根本,只要有人,灾后,田地什么的自都慢慢耕种起来,有了人气,也就会慢慢的重新繁华,可这没人,哪来的繁华?
“这事我知道,通州那边的安置点已经再撤了,但在灾的期间,也有不少人在通州找到谋生的路子,通州到底是个大城,也繁华,如今灾后百废待兴,需要工人的地方也多着,想来这一时半会的,也不会想回乡里去。”崔源叹道。
“那可怎么办?咱们那边,荒地就不说了,可这熟地,许多都是上好的良田,就这么丢了没人耕种,倒是可惜了。”王元儿微微支起身子道。
崔源抿了一下唇,道:“这也就是朝廷百官要愁的事了。你也别想太多,这都是我们男人的事,只管将养好了身子才是。”
说着,他又仔细打量王元儿的脸色,满意地点头:“这脸色也红润了,肉也长回来了,秋棠她们伺候得也还算尽心。”
王元儿嗔他一眼,瞟了过去,道:“你这会说起家常,我倒是要问你,那个陈娇娘,你是打算怎么安排的?”
崔源呆了一呆。
“爷呢,要是觉得她好,我就找个日子,正儿八经的帮爷纳了进来,也不枉人家当初救你一命,也服侍过你一场。”王元儿似笑非笑地道。
崔源摸了摸鼻子,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咳了一声道:“净瞎说,什么服侍没服侍的,人家可是大姑娘一个,这话传出去,那丫头的闺誉可就没了。”
王元儿哼了一声:“这会倒是在意人家的闺誉起来了。”
崔源见她恼了,就放下茶杯凑了过去,将她揽了过来,道:“好了好了,这醋坛子咋这会又酸起来了呢?”
“我这可不是酸,要说服侍,你失踪的那会,昏昏沉沉的,孤男寡女的,你身上也有伤,自然是……该瞧的都瞧过了。”王元儿酸不溜秋地推了他一把。
崔源朗笑起来,道:“你也说了,我昏昏沉沉的,哪能做出些什么来?天地良心,我可没做过一丝对不住你的事来。”
王元儿斜着瞟他一眼,道:“人家姑娘都说了,爷是会仔细照顾她以后的生活的。”
崔源急了起来,道:“她是这么说的?我只想着,她既救了我一命,又是孤女,我这才带了她回来,却不是想着要纳了她什么的。”
“哦?”王元儿挑眉:“陈姑娘可是心心念念的想‘伺候’你呢。”
“胡说。”崔源想也不想的就喉了起来,道:“我没想过要纳谁,我有你就够了。那个丫头,你就问了她意思,给她寻个妥当人,备了嫁妆嫁了出去就是。若她不愿意,就给她些银子,看她投奔到哪个远亲家都成。”
王元儿满眼都是笑意,嘴上却道:“你这是确定了?不心疼?”
“我心哪门子的疼?我这会正忙,没心思想这些杂七杂八的。”崔源没好气地道。
王元儿轻哼一声,正欲说话,夏雨进来禀报,那陈娇娘过来给爷和奶奶请安。
王元儿笑看着崔源,眉梢高高地挑起。
这陈氏娇娘也掐的挺是时候呢,见他在,她就来请安了。
崔源神色尴尬,道:“我乏了,去里屋歪一阵子。”说着,也不等王元儿说话,就进了寝卧。
王元儿乐不可支。
陈娇娘很快就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素青绣荷花的衣裙,头上戴了一只掐丝流苏步摇簪子,小心翼翼的抬眼,依旧没看到那人,不由皱了一下眉。
“陈姑娘来了,快坐。”王元儿笑盈盈地指了杌子道。
陈娇娘羞涩地曲膝行了一礼:“奶奶安好。”
丫头奉了茶点退了下去。
王元儿笑道:“陈姑娘也住了些日子了?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底下的人伺候得可还尽心?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陈姑娘定要说出来才好。”
陈娇娘忙的站起来,回道:“都好,都好,她们都挺尽心的。”
真正来了崔家,她才知道什么是富贵日子,吃的用的穿的戴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
若是能时常见了那个人,那自然就更好了。
陈娇娘下意识看向那寝卧的方向,面上微微的有些发热起来。
王元儿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娇娘回过神家,拿出自己带来的布包打开了,将里头的东西呈了过去,一脸羞涩地道:“我平时闲来无事,就做了两件小衣裳给初少爷以及您肚子里的小公子。还有,也给您和崔公子做了一双鞋,我功夫不怎么好,也不知能不能入了***眼。”
王元儿眼神一利,很快就恢复如常,道:“陈姑娘真是有心了,你是我们的家的客人,实在不必这般劳累。”
又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秋棠。
秋棠从陈娇娘手里接过那布包呈到王元儿跟前。
王元儿拿起那小衣裳看了看,赞道:“这针脚倒是细密齐整。”又拿了那放在下面的两双鞋看了,道:“陈姑娘这手工确实是好的,真真是用了十二分心思,你也看看?”她笑着把鞋子递给秋棠。
秋棠接过那用缎面锈了青竹的男人鞋,托在手上看了看,笑道:“手工确实挺好的。”
陈娇娘听了松了一口气,正想说话,秋棠又开口了。
“但只怕陈姑娘这番心思是要付诸东流了。”
陈娇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们二爷出身大家,打小就娇贵,衣裳鞋袜一贯是只穿府里针线房做的,要么就是我们这些近身伺候丫头婆子做的,外头的东西若非万不得已,他是不喜穿的。”秋棠笑道。
陈娇娘的脸顿时酱紫起来,强笑着道:“是,是这样么?”
秋棠笑吟吟的,将那布包打包起来,随意的放在了一边。
陈娇娘看在眼里,轻轻的咬住唇。
王元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脸上却是笑道:“陈姑娘这心意到了就行,你是我们爷的恩人,断没有让你帮着做鞋的理,不然,养这些个丫头婆子做啥。你只管好好的歇着养着就是。”
陈娇娘强笑着。
“我们爷也说了,姑娘是贵客,让我好生护着,当妹子一样疼,莫让人欺了去呢。”王元儿接着又道。
陈娇娘听得心中一甜,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只低着头不作声,
“我就说了,这妹子可不能光护着疼着,这个人的大事都要留心着,女大当嫁,姑娘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可不能耽搁了。”王元儿笑呵呵地道:“你道我们爷咋说?他就说姑娘既是他的恩人,又是孤女,既救了他一场,就是缘,说要认了姑娘做义妹,让我帮着寻个可靠的郎君配了妹妹呢!”
陈娇娘脸色发白,惊讶的看着王元儿:“妹,妹妹?”
“可不是,我们爷也没几个妹妹,和姑娘投缘呢!你也别害羞,这里也没外人,我们姑嫂一处说着体己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君?与我说说,我也好心里有个数。”王元儿只当没看到她那慌乱仓惶的脸色。
甭管是什么恩人,她不可能把夫君分一半出去,说她是妒妇也是一样,想要让她贤良帮着纳妾,没门!
“姑娘是个好福气的,可要珍惜这个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这机会的。”秋棠笑着提点一句。
“我,我……”陈娇娘看着主仆俩,心中大乱。
什么妹妹,什么嫁人,不,她不要当什么妹妹,她嫁人,只想嫁给他。
“崔公子说了,会照顾我以后的生活的,我,我……”陈娇娘咬着唇,到底没脸说出心中那话来。
王元儿彻底失了耐心,敛了笑容冷下脸来。
陈娇娘看着王元儿徒然变脸,不禁瑟缩了下,颤着唇不敢说话。
王元儿端起茶杯。
秋棠留神着她的脸色,不由一叹,道:“姑娘也是糊涂了,爷是重情义的人,如今他开了口认你做妹,作为娘家兄长给你在夫家撑腰,可不就是照顾你?姑娘要惜福才是。”
陈娇娘的眼泪淌了下来。
王元儿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实在不耐烦处理这样的事。
秋棠见此也知道自家***耐性已经用光,忙道:“姑娘是喜极而泣了,我陪姑娘去重新洗个脸吧。”
说着,也不等陈娇娘说话,半拉半拖的将她带了出去。
王元儿冷眼看着陈娇娘那恍惚没了魂的样子,心里烦躁不已,将杯子一搁,进屋去找那个招蜂引蝶的罪魁祸首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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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七月中,流火的天气,老天似乎是把过去几个月的阳光都要补回来似的,太阳又毒又辣,知了在树上叫着,使得人的心情更为的烦躁起来。
王元儿歪在大迎枕上昏昏欲睡,一个小丫头坐在小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她捶着腿。
秋棠走了进来,王元儿抬了抬眼皮:“可开导好那丫头了?”
秋棠有些无奈,接过小丫头手上的美人捶,将她挥退,道:“只怕我在她房里所做的苦口婆心都白费了,她只会一个劲的说二爷会照顾她云云。”
王元儿眼睑微沉,道:“你也别说了,她要一条路走到黑,那就随她去。”
秋棠唉了一声。
“回头你去寻了陈枢,让他去西城那举子院把那些举子的名单和家底取上一份来,让她在里面挑一个吧,也不会埋没了她。若她还是不愿意,那就作罢,给了银子打发了走吧。”王元儿淡道。
“只怕她是死心不息。”秋棠叹气。
王元儿也叹:“小姑娘,春心萌动,这也不足为奇,她只看到这人的品相,看到这富贵,却不知,一个妾,也就是一个玩意儿,是奴婢,哪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秋棠噗嗤一笑:“奶奶说的这话,倒跟您是个七老八十的祖宗一样了。”
王元儿睨她一眼,道:“你别说,看着那些个小丫头,我还真的觉得我老了,唉。”
“奶奶还感伤起来了呢。”秋棠嗔笑,又问:“二爷可是真打算嫁了陈姑娘的?”
“他还敢纳了不成?”王元儿眼一瞪,道:“他的意思就是这样,所以,你也催着陈枢,快些拿了那名单过来吧,我也懒得看那丫头在跟前晃。”
“嗯,我回头就去寻了他说这个事。”秋棠答应着。
王元儿想了想又道:“我估摸着这丫头不撞南墙心不死,她必然是想要寻了二爷说的,你吩咐底下的丫头,也别拦着她,她要见,就让她见吧。”
秋棠脸微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有大妇不做,何苦偏偏要去做那妾呢?
王元儿料得没错,陈娇娘确实是个不死心的,逮着了机会拦住了崔源说话,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崔源自然是不同意的,冷淡的拒了她。
陈娇娘当天就病了,请了府中大夫诊治了,说是心病。
王元儿听了也不过一笑,吩咐了人仔细伺候,和崔源细细的在陈枢送来的名单里,挑了几个家境贫寒,但人品都憨厚老实的寒门举子备着。
等陈娇娘病好了,王元儿又叫了她来,说了几个举子的情况,又让崔源邀请着见了个礼,由她陪着在屏风后看了几人一眼,最终挑了一个家中只有一个老母和妹子的叫袁世丰的举子。
没几天,王元儿便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以崔源义妹的名义,将陈娇娘给嫁了出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
都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洪水一退,接连就是天晴,太阳毒辣又刺目,很快就将本来湿答答的地给烤了个干透,有些尸体什么的都已经开始腐烂了,有个别的地方也悄然起了疫情。
各地只得忙着处理一些在灾里死了的动物和尸体,防止疫病扩撒。
崔源也变得忙碌起来,要修建巩固堤坝,要修防涝工程等事宜。
不但如此,他还领了赈灾和灾后劝农的差使,忙着和户部计算赈灾的银子,忙着去各地巡查灾后农田的情况,还要找侍弄庄稼的老把手讨论农事。而工部那边,水利上和各个重建的工程也是要打理,那是忙得片刻都不得闲,脸上的肉一直没长过,把王元儿心疼得要死。
崔源忙,王元儿自己也是不得闲。
如今洪水已经退了,各个庄子都要计算损失还有来年的栽种,而今年冬,也不能让佃户们过不来冬,趁着如今水退,还有几个月,总要把田重新侍弄起来,看秋冬能种些什么,也好熬过冬,不至于捉襟见肘。
除了打理自己的嫁妆和崔源置下的私产,娘家里的田庄,她也是一并要打理的,所以,这见各个管事的时辰,都长了好些。
日子在忙碌和规律中度过。
八月,流火的天气终于凉了下来。
天气凉爽了,经过努力,各个田庄逐渐的重新上了轨道,王元儿欢喜的同时,却对长乐镇忧心郁郁。
已经八月了,可她从袁大志那边听到,这回到长乐镇的镇民却比以往少了许多。
“镇子没法留住人,这人口减少,人气自然就不足,也就无法聚财,想要回到过去的热闹,只怕是困难了。”
等崔源回来,王元儿将自己的忧思对他说了。
虽然她已经嫁了人,但长乐镇于她的意义,却非同一般,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是她的根,是宝来的祖地,将来不管她会不会回去,她都盼着它好,热闹繁华的。
需知道,根没了,人的念想也就没了。
“我也回去看过,这人口确实走了许多。”崔源抿着唇,蹙眉道。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道:“要使镇子重回繁华,还是要想办法吸引人口过去才行,这人多,做生意的自然也就多,一些大商贾也才会来看个究竟。所谓在商言商,只要有商机,还愁没人入驻?你看,能不能出点什么利好的政策,吸引人来?”
崔源愣了一下,背着手在房中走来走去,忽然就笑了,过去搂着她亲了一口,道:“你果然是个心灵通透的,我这就去拟折子。”
说着,他就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回转,亲了王元儿一口,道:“别等我,你先睡。”
王元儿摸着脸颊,有些莫名其妙的,忽然灵光一闪,连夜叫了潘立洪和袁禄分别到长乐镇和西集镇,只要有要空置的铺子就都盘下来,甭管大小。
隔日上朝,崔源就递了折子,请求减免赋税,更好的鼓励百姓重新回到家乡开荒种田。
更为在这次涝灾中受灾最严重的长乐镇和西集镇针对商家减免赋税,若是在当地从事各行各业生意,都有相应的减赋税政策。而一些外地商家进驻当地投资做生意,也相对减税免税并加以奖励,官府还会大力支持。
除此外,还提出要以工代赈的形式,以求灾后尽快恢复以往生息。
帝准,一条条指令迅速颁发下去,一时,这小贩商家都忙着前去这西集镇和长乐镇看个究竟,也好谋得生息,人气立即就旺了起来。
崔源这么一整,又记一功,政绩也添了一个优,更得皇帝器重了,直叫人眼红不已。
在外,崔源有政绩,在内,王元儿自己也盘下了不少铺子,或租或自己做生意,倒是打了一个双赢。
八月初六,王春儿上了门,说是要回到长乐镇去。
“侯彪一个人在那,我始终心里头念挂,再说了,咱们的家,二叔他们那边,也是需要人看管着,我就想着回去了,也能照看一二,总不至于就这么丢空着了。”王春儿笑着道。
王元儿想了想便道:“你回也好,如今长乐镇有新的政策,很快就会重新兴旺起来。我这次盘了几个铺子,之前我就说过,你绣艺好,你回去开个绣坊?”
王春儿一愣,有些迟疑:“我也没正儿八经的做生意,只怕也是亏的多。”
“也不用你做,咱们寻了掌柜,找了绣娘,你就看着出一些花样,或指点一下绣品也就可以了。”王元儿笑言:“生意的事,哪有事事亲为的,不然那些掌柜,岂不都没饭开了?”
王春儿脸微红,道:“山外有山,我那点绣工,只怕出去也会被人笑呢。”
“你就是想得多,我说好,那就是好,我就说花容坊的绣品也都没你的好呢。”王元儿嗔了她一眼,接着又道:“长乐镇也没正经的绣坊,我看就开这头一家,往好里做,一准赚钱。”
王春儿犹在迟疑。
“你就别再推辞了,你看看,孩子们都渐渐大了,将来嫁娶可都要银子,光靠侯彪的俸禄哪里够的?总要打算起来。”王元儿眯着眼睛笑道。
王春儿听着,便有些心动起来:“那,要多少银子?”
“银子方面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这边会安排好。”
王春儿一听,连忙摆手,道:“那不成,那就大姐你自己开了,不要我的银子,我却是不敢要这绣坊的。要不,咱们一块合股,要不,就不开了。”
王元儿翻了个白眼,看她满面正经的,便举手投降:“行行,你也是犟性子,那我到时让人去你那取银子,这总成了吧?”
“那分成?三七?你七我三。”王春儿又道。
“三七就三七吧,我想把另外的三分给清儿。”王元儿道:“她在宫里,用钱的地方也多,以后……或许也用得着的。”
王春儿听了,自然没有意见,又叹道:“可惜我在京中盘恒了几个月,也见不得她一面,唉。”
王元儿抿了一下唇,道:“你放心吧,她挺好的,再过两个月,她也该生了。侯彪这趟差事也做得好,评了个优,以后说不准也会往上升,若能给你挣了诰命,总能见到的。”
王春儿闻言便有些恍惚,好半晌才道:“只要她好了,不见,也是成的。”
姐妹俩一时感慨不已,别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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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趁着中秋前夕,王元儿打点了整两车的土仪,又派了妥当的管事婆子和长随,送走了王春儿母子几人。
在城门处,王元儿撩着车帘,一直等王春儿一行的车队都看不见影了,这才敲了敲车板,吩咐回城去。
车子进了城,王元儿也没急着回崔家,而是吩咐着到了八里胡同的宅子。
七月酷暑刚过,早晚的气温就凉了些,王兰儿贪凉,一个不注意,就着了小风寒。再加上这两天,兰儿的好日子刚来了,所以今儿王春儿她们压着她在家养着,也没让她送出城去。
王元儿到的时候,王兰儿披着一件薄披风站在二门处,脸色略有些苍白,笑意盈盈的。
“你这病还没好全,身上也不爽着,怎的还出来了?”王元儿皱起眉,扶着冬雪的手快步上前。
王兰儿笑盈盈的曲膝行了礼,上前扶着她的另一边手臂,道:“我来迎一迎大姐。”
“大姐也不是孩子了,还要你迎?”王元儿满眼爱怜的看着她。
王兰儿吐了吐舌头,道:“我就是想迎上一迎嘛。”
两人走进内院,直接去了王兰儿的屋。
小小的闺房装扮得十分雅致,临窗放了一架古琴,琴边有个酸枝架子,放着一个粉彩美人抱琵琶花斛,上头插着几支长芦荟的干梗,倒是别有一番雅趣。
王元儿坐在榻上,看着幺妹,穿着一身粉蓝绣芙蓉的衣裙,小脸莹润,嘴角有个酒窝,嫣然一笑的时候,酒窝深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十分灵动。
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十指纤纤,因为穿的是高腰裙,光是坐着,也能见身材修长。
这些年被几个姐姐娇养着,又特意请了女先生教导,王兰儿这言行举止,倒是一般大家闺秀无二了。
只是因为姐姐们已经出嫁,她们这一房就只剩了她和宝来两个主子,又是早早就跟着王元儿学着掌家管事,所以气质也比一般年纪的姑娘要老成些。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们大房不穷,可没了父母,姐姐们出嫁了,不可能事事顾及着,也只能硬着头皮早早的当了掌家姑娘。
若是父母都在,这年纪,哪就不是娇蛮天真不知世事的?如今的兰儿,也就是在姐姐们跟前,还能露出小姑娘的娇蛮任性罢了。
“我们兰儿也长成大姑娘了。”王元儿感叹着摸着她黑得发亮的乌发,叹道。
王兰儿红了脸,羞涩地低下头,嘟着嘴道:“我才不想长大了。”
“傻丫头,姑娘家来了天葵,可就成大姑娘了,也能议亲了。”王元儿笑着道。
“大姐……”王兰儿娇嗔一声:“你这说的什么呢,我还小呢。”
“好好,还小,还小,我们幺妹儿多大都是小的。”王元儿见她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也不打趣她了。
王兰儿这才作罢,靠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道:“这都满三个月了吧?”
“满了,若不是这胎还没坐稳,你姐夫只怕也不会让我出来送你二姐的。”王元儿满面温和。
王兰儿嘻嘻一笑:“我姐夫素来紧张你,如今你又是双身子,自然是金尊玉贵的。”
“小丫头,连大姐都敢打趣了?”王元儿轻轻的掐了她的小脸一把,只觉得指腹下的肌肤十分的柔润。
王兰儿也不躲,只笑嘻嘻的任她掐。
“你啊。”王元儿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如今你二姐回长乐镇去了,这家里只能靠你掌着了,你跟着大姐学掌家也有两年了,若不是迫不得已,这掌家的事也落不到你头上,以后只能累着你了。”
王兰儿闻言便道:“大姐,这有什么累不累的?刚刚你都说我长大了呢,自然是要学着当家的了。你和二姐都嫁人了,有家有室的,三姐又在宫里,小弟离娶媳妇的日子还长着呢,自然是要我掌着了。”
“若不是咱们爹娘去得早,何止于如此?唉。”王元儿叹了一口气。
“大姐,你这会又伤春悲秋起来了。别说爹娘在不在,其实若论在咱们镇子,哪家的姑娘不是自小就帮着做家务带弟妹的?大姐你当年还不是一样的做掌家姑娘?这回大姐嫁了人,倒是看不明白了!”王兰儿急道。
王元儿一怔。
“大姐你们能做的,我也能做,你就别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了,家里头的事,我如今都理得顺,再说,也有这么多的下人呢,我也不过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是了。”王兰儿紧接着又道。
王元儿似感慨似叹,幽幽地道:“我们兰儿果真长成大人了,竟比大姐都看得明白了,爹娘若在,也不知怎么的高兴呢。还有你三姐,要是看着你这般懂事,指不定怎么欢喜。要知道,从前你就只会咬着指头哭鼻子,她可没少笑你!”
王兰儿小脸微黯:“这不都是逼出来的,若爹娘在,我指不定也没如今这般懂事,可见这都是有失有得的。至于三姐,也不知我有没有机会能再见她一面。”
说着,她脸上露出向往和想念的神色。
王元儿心里一动,道:“过些日子你三姐的寿辰,我往宫里递个牌子给她请安,求个恩典,带着你一道进宫去?”
王兰儿心中一喜:“还能这样么?”
“你三姐如今怀着龙嗣,又在寿辰中,如今她也还算得宠,求个恩典,想来也没问题的。”王元儿笑着道。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王兰儿拍着手,双眼都大亮了起来。
王元儿看她兴奋的,也不由一笑,心里打定了主意,也给王清儿透个意思。
和王兰儿说了小半天的话,见她小脸还白着,王元儿也不再多说,吩咐她下去歇息休养,她则是去寻了陆娘子说话。
陆娘子这几年都住在王家教着王兰儿,于王兰儿来说是亦师亦母,王家人口简单,更没有什么是非,陆娘子也没生出要离去的意思,就在王家当着兰儿的女先生,平时要么就教着王兰儿,得空了也去拜访一下自己的姐妹,倒也是自在得很。
听说王元儿来了,她迎了出去,两人靠在榻上说着话。
“这些年,多亏了先生您教导着,兰儿虽说没学得您十分本事,但也有两三分,我瞧着她,亭亭玉立的,都是大姑娘了,如今又来了天葵,更是俏生生的,言行举止都极是得体,这都是先生您的功劳。”王元儿说着,又站了起来郑重的朝她一福。
陆娘子连忙站起来避过,笑道:“夫人不必行这大礼,你这有着身子,不用多礼。”话说着,又将她扶到榻上重新坐下。
她自己也坐了下来,抿了一口茶,道:“要说功劳,我其实也当不了什么,平素,我就教她琴,女红自不必说,侯太太就是一把好手,我也没啥好教的,不过指点一二,说起来,我也是个懒先生,这平时,竟都是靠她天分和自己揣摩的多。”
“先生过虚了,若无先生指点,指不定她如今还是野丫头一个呢!”王元儿扑哧一笑。
陆娘子看了她一眼,道:“兰儿是个至纯至善的,也乖巧懂事,我既和她为师徒,也是缘分,只有盼着她好的。这丫头,我看着就是个福泽绵长的,夫人你就放心吧!”
王元儿笑着轻叹:“不瞒你说,我今儿看着她,就有种有妹长成的感觉。我们姐妹几个,嫁的都嫁了,如今这家里只有她和宝来,我爹娘早去,没个撑家的,我们又都外嫁了,总不能事事顾得周全,这家事必然都落到她身上去。”
陆娘子笑吟吟的听着。
“她今年也十二了,往虚了说,也十三四了,也留不得几年了。这几年,她若能管好家,将来去了别人家,也总能有个好名声。”王元儿看着她,满面诚恳地道:“我是存心留她们姐弟在京里照顾着,只是您也知道,我嫁的人家规矩重,不能常顾及着。如今春儿又回了长乐镇,我这边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先生怜惜一把。”说罢,又起身盈盈一福。
陆娘子微讶,道:“你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我们这个小家,只能靠着兰儿当掌家的姑娘,纵然我从旁协助,也不能事事顾得周全。先生若无去意,能不能从旁指导一二兰儿各方的人情世故,也不消你操心什么,若有什么大事儿,只要在后头作为长辈坐镇就是。”王元儿笑着道。
陆娘子想了想,随即笑道:“若不嫌我在后头碍手碍脚的,这也无妨,只是我生性疲懒,也就只能帮着出个主意了,旁的还得靠兰儿自个。”
王元儿松了一口气,道:“这自是当然,先生只需当个坐镇的长辈偶尔指点一下就成。”
家中无长辈,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和还没序齿的小子,到底是差了些,陆娘子作为先生,在后边坐镇,若有什么大事,自己没能顾上,兰儿也能找到商讨的人,那也不至于误事,将来兰儿议亲时,传出去,也不会说兰儿没人教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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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得了陆娘子的准头,又把王兰儿叫来,将自己的意思给说了,让兰儿不但要敬师傅一样敬着陆娘子,还要像母亲一般敬着才是。
王兰儿听了,脆生生的应了,还跪在地上给陆娘子磕了几个响头,口齿伶俐的道:“以后有先生这支定海神针在我后面坐镇,我这心可就大定了。”
一番话,逗得王元儿和陆娘子喷笑不已。
王元儿又交代王兰儿得空再去崔家,王家有些生意,也要她学着掌着才是,毕竟将来嫁了人,做了主母,自己的嫁妆夫君的产业等,可都要靠自己掌持的,现在慢慢的学着,也是时候了。
王兰儿自然是答应着应下。
从八里胡同回来,王元儿又抱着儿子逗了一会,等崔源从衙门回来了,两人吃了晚膳,洗漱过了,便躺在一处说话。
“一眨眼,兰儿也长成大姑娘了,当年她才那么点大,最爱哭鼻子的,这好像没怎么见她长,就已经生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样子了。”王元儿颇有些感叹地道。
“这孩子们都是吃饭的,自然是会长大的,咱们都在长呢,只不过咱们是变老而已!”崔源搂着她笑道。
“可不是,你看初哥,这都会爬了。如今奶娘天天教着他叫爹娘,我想,过不了多久,这小子就会跑会跳,会叫咱们了。唉,日子过得可真是快,我都要老了。”王元儿又叹了一声。
崔源吃吃的笑着道:“我就说了一句,你倒是顺着杆子爬起来了,你哪里老?我也不老。我们才生两个孩子,说好的要生几个崽子呢,老了可不行。”
说着,吧嗒一声,往她脸上狠狠的亲了一口。
王元儿啐他一脸,嗔道:“肚子里这个还没生出来呢,你倒是惦记着几个了。”
崔源嘿嘿地笑。
王元儿心里甜得很,又道:“兰儿也十二岁了,京里头这岁数的姑娘都该议亲了,我看啊,也该慢慢的相看起来了,给咱幺妹儿挑个如意郎君。等她成亲了,我这心头大石,才算真正放下了,将来也有脸面见爹娘了!”
“我看不能!”崔源挑高眉梢。
王元儿一愣,看着他。
“成了亲,你就该操心她生孩子的事了,再说,还有个宝来呢,他才五六岁,你至少还要操个十几年的心。”崔源笑道。
“好哇,你取笑我。”王元儿撅起嘴,哼了一声,转过身子去。
崔源笑着将她搂了过来:“生气了?我这不说的实话?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你这当长姐的,也跟当母亲一样,肯定有的是忧心呢!”
王元儿嘟了嘟嘴,泄气般道:“你说得倒是对。”又幽幽的长叹一声:“我还真把宝来给忘了。”
“慢慢来吧,宝来还小,兰儿也不急,仔细看过了才定亲不迟。”崔源轻拍着她的背道。
王元儿点了点头。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便吹了灯歇下不提。
更深露重,已是初秋的天泛着凉意,深夜,清晖院的院门被人拍得啪啪作响。
王元儿素来睡觉睡得浅,这么一拍,她就惊醒了。
崔源也警觉的醒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拍门。”王元儿软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没事,我去看看。”
崔源的话音一落,外间便掌了灯,有开门声和说话声响起。
不一会,冬雪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爷,奶奶,是如意居的婆子来报,说是大奶奶发动了。”
如意居,是大爷崔宏和大***院子。
这是程氏要生了!
王元儿睡意全无,撑着身子起了身,道:“算着日子,也是这几天了,我们快过去吧。”
崔源嗯了一声,取过一边的衣裳穿上,又叫了冬雪进来伺候。
等穿戴整齐,他才有些迟疑:“要不,你就别过去了吧,你也怀着身子,有没有个冲撞一说的,倒不好说。”
王元儿皱了一下眉,想了想道:“没事,若有这个避忌,我不进院子久呆就是。”
程氏是长媳,如今又是头胎,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看一看,免得落了人话柄,事后不好说。
天还沉沉的黑着,守夜婆子举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前边引着路,崔源牵着王元儿的手快步走着。
一刻钟后,两人便到了如意居的院子,这没进院子,王元儿就听到程氏那呼痛的惨叫声。
她皱起了眉,这该还没生,可程氏这样使力叫,力气用尽了,哪有力气生孩子?
正欲说话,眼角余光扫到院子门口的一棵金桂树下有黑影一动,不由吓得惊叫出声,人也扑进崔源怀里。
“谁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崔源把王元儿护在身后,厉喝一声,并示意婆子举灯上前。
两个婆子举着灯,那团影子就畏畏缩缩的走了出来,就着灯光一看,崔源一愣。
“大哥?”
那只穿着贴身衣裳散着头发的,不是崔宏又是谁?
王元儿皱起眉,怎么穿成这样躲在这里?
她是弟媳,也不好张望,只躲在崔源身后轻声道:“大哥还没穿整齐呢!”
崔源才回过神来,忙的解了自己身上的薄披风盖在崔宏身上,又冲着听到声音奔出来的丫头婆子吼道:“大爷一个人在外头,也没穿好,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还不去取了衣裳来?”
丫头们慌慌张张的去了。
“大哥,你不在屋子里睡觉,在这里做什么?”崔源温声问着崔宏。
崔宏惊恐的看了院子内一眼,道:“她她,文玉要生孩子了,她好痛,叫得好痛,我怕!”文玉是程氏的闺名。
王元儿心中微酸。
崔源也是心中泛着酸,声音更温和了,道:“大哥不怕,大嫂会生下孩子的,那是你的儿子闺女呢,以后会叫你爹爹的。”
崔宏眼睛亮了亮,道:“像初哥那样的孩子吗?”
崔源点了点头,道:“对,像初哥那样的,大哥可喜欢?”
“喜欢,我最喜欢初哥了,初哥好看又好玩。”崔宏拍着手道。
“那大哥就回去睡觉好不好,睡醒了,就能看到孩子了。”崔源劝他。
崔宏如小鸡啄米的点头。
崔源这才冷眼看向抱着衣裳的丫头婆子,道:“把大爷带去太太院子里歇着,仔细伺候着,要是让大爷一个人跑出去,饶不了你们。”
众丫头婆子连忙应了,簇拥着崔宏去了正院。
王元儿叹了一声,这偌大的院子,这么多的丫头婆子,再忙乱也不至于连一个大活人跑出来不见也不知道,说白了,还是不尽心,也就只欺大爷是个痴儿罢了!
崔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阴着个脸,脸色十分难看。
王元儿便推了推他,道:“你压一压心里的怒火吧。”
崔源深深的喘了一口气,走进院子,王元儿想了想,抬脚跟了进去。
如意居是灯火通明。
院中,崔太太来回的走着,一脸着急的看着产房门口,崔老爷坐在院子里的一张太师椅上,旁边放了个高几,摆着茶点。
两人走了过去请安见礼。
“你们来了。”
崔太太见了王元儿,皱起了眉,目光落在她肚子上,道:“你大着肚子,就别来了,省得两边冲撞了,回去回去。”
果不出所料,王元儿曲膝,淡笑道:“媳妇就是过来替大嫂打打气,这就回去,太太看着,这厨房可让人熬了参汤之类的?可需要媳妇去安排?”
崔太太一怔,她听到程氏发动就急急的来了,一时半会还没想到这点呢。
王元儿见了,已经知了答案,也难怪这些下人连大爷跑出去了也不知道,崔太太自己都乱成这样。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媳妇这就让人去安排一二吧!”
“快去,快去。”崔太太粗声粗气的道。
王元儿便看向崔源,崔源朝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除了如意居,王元儿派了冬雪去大厨房,自己则是扶着冬梅的手回了清晖院。
已是寅时二刻,王元儿想到崔宏那傻呆呆的仓皇的样子,抿了唇,进了小佛堂敬了一柱香。
保佑程氏顺利生产,如愿以偿,一举得男。
敬了香,王元儿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直到天色大亮,她才醒来。
崔源乌青着眼走了进来,王元儿连忙迎上去:“生了?”
“生了,是个丫头,母女平安。”崔源点着头,阴着脸道:“太太和父亲很不高兴,十分失望,父亲看一眼就走了。”
王元儿喉咙里像被什么哽住了一般,叹了一口气,道:“先开花,后结果,先生个女儿,既是长女,以后更能好好照顾弟弟。”
崔源点点头,道:“我进去歪一会儿就去衙门当差了,你自己先用膳。”
王元儿连忙服侍他进去睡下,出了外间,把秋棠叫来,低低道:“大奶奶生了个女儿,你去约束着底下的人,都警醒些,莫去触了眉头。”
秋棠沉着脸点了点头。
崔太太千盼万盼,都盼着程氏生个儿子,好与崔源这边一争高下,可如今,却生了个丫头片子,心里头指不定怎么失望呢!
还有程氏,只怕也是一样的盼着这个是儿子的,毕竟大爷……
王元儿轻叹,只怕以后有的是酸话要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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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程氏所生的长女的洗三礼办得极热闹,也不知是崔太太想要压过崔源他们这一房还是怎样,倒是请来了几个德高望重的夫人来添盆,这搅盆的,还是福阳公主,也是个四角俱全的人。
对于崔太太的心思,王元儿倒没放在心里,毕竟在她心里头,这是崔宏的第一个孩子,甭管心里多失望是个丫头,对外,自然都要高高兴兴体体面面的,更别说,有个不喜的儿子已经生了长孙,不把嫡长孙女的洗三办得热闹,又怎能找回场子呢?
这崔太太的作派,倒跟孩子一样,幼稚得很。
王元儿去了程氏的院里看望她,程氏生子的时候拖的时辰也算长的,这会脸色还白着,靠在床上由丫头伺候着喝汤。
“大嫂可好些儿了?”王元儿笑着上前,曲膝一礼,道:“前头热闹得很,我瞧着妍姐儿那小手小脚,蹬的极有力气,将来肯定也是个康健漂亮的姑娘呢!”
老太爷给程氏的长女起了名叫妍,单字,崔妍。
程氏推开丫头的手,接过帕子摁了摁嘴角,勉强地笑道:“再漂亮,也是个丫头。”
王元儿见她笑容牵强,还有掩不住的失望,便坐在了榻前的圆凳上,道:“大嫂这话可不对,先开花后结果,生个儿子固然是好,就是个丫头也不错,也是咱们崔家正儿八经的嫡亲大小姐呢。将来也更能帮你照顾着弟弟妹妹们,那才是小棉袄一个。”
程氏脸色稍霁,看向她微微鼓起的腹部,叹道:“娘却是失望得紧,到底还是你有福气。”
一举得男,这会又怀着一个,正式的三年抱两,这样的媳妇,谁家得了都是福气。
不像她,嫁的是个痴儿就算了,如今生了孩子,也是个姑娘,婆婆的脸色不知道多难看多失望,唉!
“大嫂也是福气人,姐儿就更不用说了,听说大伯一直守在她的摇篮边,有只小虫子飞过去都不成呢!”王元儿掩着嘴笑,道:“得了长辈们喜欢的孩子,就是大福气。”
程氏嘴角微微勾起,道:“你大伯,还是小孩心性,就当姐儿是新玩具了!”
“总也是他们父女亲香,将来感情也深。大嫂就好好的养着身子,月子坐好了,也好快些再给妍儿生个弟弟啊!”王元儿温婉地笑道。
程氏心中微动了下,半晌才红着脸点了点头。
王元儿陪着她说了一会子话,这才告辞出去。
程氏靠在床上想了许久,听着隔壁厢房传来崔宏逗孩子的声音,心里微热。
没错,坐好了月子,养好了,才能尽快的怀第二个。
……
也不知是过于失望还是办洗三的时候太操劳,崔妍的洗三礼一过,崔太太就病倒了。
崔太太这一病,程氏又在月子中,中馈一时又没了掌陀作主的人,眼看着中秋就要到了,可不能群龙无主。
所以,崔太太经了崔老爷和程氏的提议,在崔源两口子和老三家的来请安的时候,她不情不愿的让王元儿暂时接掌中馈。
崔源脸一沉,王元儿可是双身子,哪能操劳?
正欲说话,王元儿却是拉了拉他的手,笑吟吟地道:“回太太的话,我这会也怀着身子,只怕心有余力而不足,倒是三弟妹,我瞧着就是个能干的,要不这样,我和三弟妹一块掌着,诸事由三弟妹作主,我从旁协助?”
三房的三奶奶蒋氏听了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不行的,二嫂,你之前也管过中馈,你掌着吧。”
“弟妹也可怜我则个,我这胎,也就是堪堪才安稳着,又要照顾初哥,实在分不了太多的心思。”王元儿一脸痛苦地道。
蒋氏的一张圆脸皱了起来,十分惶恐的样子。
崔太太见此就黑了脸,冲着王元儿道:“你这胎都坐稳了,哪就不能操劳了?你大嫂怀着妍儿的时候,也帮着掌中馈,也不见她有你这般娇贵。”
王元儿也不恼,只垂着眉道:“大嫂出身大家,本事自然是比我大的,我到底没有受过正式的教导掌中馈,就怕哪里出了差池,惹的太太不快呢!”
“你!”崔太太一口气噎住。
别人家的媳妇都恨不得把中馈的大权揽在手里,偏这老二媳妇,避如蛇蝎,好像是要她的命一样,真真是气煞她也!
“既然老二家的这么说了,那就和老三家的一起管几天吧!”崔老爷听得不耐烦,挥了挥手,一锤定音。
“父亲,我我不行……”蒋氏支支吾吾的,有些不情不愿。
眼看她一脸的唯唯诺诺,崔太太看了更是恼火不已,王元儿她发作不得,这老三媳妇她立即就吼上了:“你不行,她不能,是不是要我这把老骨头拖着病身来掌,是不是要你大嫂坐在月子掌?啊?”
崔老爷也是一脸不快的看着蒋氏。
蒋氏吓得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道:“媳妇不敢,媳妇不敢,太太怎么说,媳妇怎么做就是。”话到最后,眼泪都落下来了。
崔太太见了是气得直翻白眼。
王元儿在心里叹了一声,这人善被人欺,果真没错。
在崔太太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王元儿和蒋氏算是勉为其难的接了暂管中馈的苦差。
出了正院,王元儿就对蒋氏道:“我们就定辰时二刻在回事听管事的回事如何?”
蒋氏忙道:“我,我都听二嫂的。”
一副胆小懦弱的样子,难怪她院子里的姨娘的声音都比她大,到底是庶女出身,只怕在娘家里就被欺辱惯了的。
王元儿轻叹着道:“那就这样定了,明天开始吧。”
蒋氏连忙曲膝答应了。
王元儿回了院子,把钟嬷嬷叫了过来,将太太的意思说了,钟嬷嬷面上一喜。
这可是揽权的大好机会啊!
王元儿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淡淡地道:“嬷嬷也别欢喜过甚,太太这病也不过是操劳着累出来的,也就是旧疾,仔细休养着,指不定没几天就好了。还有大嫂也是,这月子总不会坐上几个月,我和三奶奶管这中馈,等她们一个好了,都是要交出来的。”
钟嬷嬷闻言便有些讪讪的,道:“是老奴想多了,大爷那样,就是想着这家将来总要……”
“嬷嬷。”王元儿厉声一喝,止住她的话。
钟嬷嬷脸色微白,噗通的跪在地上,颤道:“是老奴多嘴,老奴该死。”
王元儿看了她一眼,淡道:“起来吧。”
钟嬷嬷站了起来,垂手站立在一边。
“嬷嬷是这府里头的老人了,什么说得什么说不得嬷嬷心里应该有数才是。爷过去那些年怎么难,你也不是不知道的,太太的逆麟在哪你更应该清楚。”王元儿看着她,缓缓地道:“大伯是痴,可将来总有儿子的,长房长孙,这个家定然是交给长房的,二房没有争抢的道理。”
“嬷嬷也不必看着这些东西,二爷领着差事,若不出错,将来的前程也差不了去,这个家……终是会分的。”王元儿的声音低了下去:“老祖宗的东西,给不给都看长辈,不给,我们这些小年轻,难不成就不能自己赚着去?自己赚来的,才叫花得快活和自在。”
钟嬷嬷听得一怔,看向王元儿,很是意外,头一次心悦诚服的拜下去:“奶奶心宽,是老奴狭隘糊涂了。”
王元儿转了话题道:“嬷嬷是这府里的老人,我和蒋氏暂时管家,嬷嬷明儿个开始就随着我一道去回事厅听差吧,这管家的期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等太太好了和大嫂出了月子,稳稳当当的交过去就是了。”
“老奴听***。”钟嬷嬷连忙答应着。
王元儿嗯了一声,又道:“你那个小孙子,就是叫小宝的,如今也没正经领个差事吧?这回我在通州西集镇置了几个铺子,打算开个南北货铺子,你让他回头去找陈枢,跟着做个学徒,学着办事,他要是个聪明的,将来也少不了倚重他。”
钟嬷嬷闻言大喜,忙的跪在了地上,喜滋滋地道:“多谢奶奶抬举,老奴一定让他好好学,好好学。”
“下去吧,明天再过来伺候。”王元儿摆摆手。
钟嬷嬷鞠了一躬退了下去。
翌日,王元儿一早就伺候着崔源穿戴好上衙门,临走前,崔源沉着脸道:“这中馈你就看着办,事儿都让下人去处理就是,不要太操劳了,你这身子最重要,若是觉得累了就歇着,实在是担不了,回头我和父亲说帮你辞了这差事。”
“没事,我心里有数呢,也不过代掌着几日,从前也不是没帮着管过,我知道怎么行事呢,你就放心吧!”王元让踮着脚帮他整理了衣领道。
崔源嗯了一声,辞了她,这才去了衙门。
王元儿又慢条斯理的吃了早饭,和初哥读了一会三字经,辰时正,冬雪就说三奶奶过来了,邀着王元儿一道过去回事厅。
王元儿叹了一声,这蒋氏懦弱的性子,还真是……
眼看着时辰将到,她也不多做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裳,带着钟嬷嬷和冬雪,就去了回事厅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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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崔家的回事厅有两个,分内外院设,王元儿到的自然是内院的回事厅,此时,已经有一堆的管事婆子站在那里候着了。
眼见王元儿扶着丫头的手过来,迟疑了下,到底没敢无礼,纷纷朝她曲膝行礼。
再不得主母喜欢,可王元儿身上却是有诰命的呢,而且是四品下的诰命了,只比太太低了一级。但王元儿还有个得皇上器重的夫婿,也有个当皇妃的妹妹,她身上依仗的东西可多得很。
听说那章婆子,就是栽在这个不显山不露水一声不响的二少奶奶手上的。
想到这点,众人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挺直了腰杆站着。
王元儿和蒋氏推让了一番,分主次坐下,丫头奉了茶上来,她端起抿了一口,才放了下来,看向底下的管事婆子。
蒋氏偷眼瞄着王元儿,见她喝茶,她也喝茶,见她放下茶杯,也急急忙忙的放下茶杯,坐直身子。
王元儿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太太病了,大奶奶如今在月子中,我和三奶奶暂时掌着中馈,等太太病愈或大奶奶出了月子,这自然是要重新交给太太和大奶奶掌着的。”
她顿了顿,看了底下的人一眼,忽略她们眼中那探究和闪烁的眼神,道:“我的要求不多,就是在我和三奶奶掌着中馈的日子里,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掌着那一块的事,都给我中中正正的把差当好了,这中间若出了岔子,我也不管你是谁的人,我只拿了她问责。”
她的声音顿下,整个大厅静默无声。
“过去你们是怎么处事的,就怎么来。只一点,你们自己领着的差事,整理妥当了,理顺了再来请我和三奶奶示下,别乱七八糟的都拿上来说,平白浪费了时间。”王元儿紧接着又道:“丑话说在前头,谁若想着要在这期间作什么幺蛾子,给我和三奶奶使绊子,我劝你趁现在就熄了这个念头。还是那句话,不管你是谁的人,我抓到了就直接拿她问责。嗯,我就说这么多了,三弟妹,你看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蒋氏看着王元儿不咸不淡的坐在那里,说出的话却让人无端的觉得心寒和畏惧,还有,霸气。
乍听得王元儿问她,她心中一慌,看向众人,那些人都把目光看向她,心里头更是发慌,诺诺的道:“没,没什么,我听二嫂的。”
众人顿时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
蒋氏低下了头。
王元儿见此,眼神冷了一下,道:“既没有异议,那就开始回事吧。”
站在前头的几个嬷嬷相视一眼,穿着深蓝仆裙梳着矮髻插了一支银簪的嬷嬷先站了出来,禀道:“回二少***话,奴婢管着器皿库房这块,这过几天就要中秋了,家宴的器皿都要收拾出来清洗备用,请二少奶奶示下。”
那是崔太太身边的陪房田嬷嬷。
“过去中秋是怎么办的,你们就怎么做,只是离中秋也就五天光景,可要紧着些。”
“是。”
又有一个婆子曲膝禀道:“回二少奶奶,奴婢管着厨房采办,中秋的菜单子已经拟好,只是今年库存的桂花酒也不多,是否要再买些?”
这是程氏身边的范嬷嬷。
“往年中秋是都备什么酒的?都备上。”
“……”
“奴婢管着花房,中秋……”
“奴婢管着针线房……”
一桩桩的事禀上来,也没听到有什么不妥的,王元儿也就一桩桩的按着她们的建议以及往年的例子定了,不忘问上三奶奶一句如何。
然而,三奶奶就一句我听二嫂的,都好,挺好的,再无其它建议。
敢情这三奶奶都是来旁听的了,众人心里有了分寸,禀事的时候,就都只向王元儿报了。
王元儿哭笑不得,也懒得再说什么,三言两语就打发了这些管事婆子。
反正她就只是暂管着中馈,揽权什么的她才懒得去揽呢,真当掌家是轻省活?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多陪着儿子呢!
巳时三刻,这事才算理完,王元儿也不再逗留,扶着冬雪的手就走了。
那田嬷嬷和周嬷嬷几人看着王元儿走远,目光不明,好半晌,田嬷嬷才道:“你们说,这二少奶奶是个啥心思?她说的那些个话……”
掌着内院人事的陈嬷嬷,也是崔太太身边的陪房嬷嬷,听了这话便道:“暂且先当着差吧,咱们按着太太和大奶奶之前定的规矩办事,也不会怎样,左右奶奶也说了,只是暂时管着。”
“你说,她就真没这个掌权的心思?”田嬷嬷压低了声音。
陈嬷嬷睨了她一眼,道:“有没有,几天就能见分晓,不过……”
几人看着她。
“这奶奶是个真正聪明的,眼下看她的意思,应当是不会插手这中馈的事务,所以,仔仔细细的当差,也别使什么绊子,不然,真惹恼了她,只怕她真的六亲不认。”陈嬷嬷抿着嘴道。
田嬷嬷一惊:“不会吧!太太都在呢!”
陈嬷嬷叹了一口气,瞟了她一眼,道:“你想想二少***依仗,她犯得着怕谁?”
田嬷嬷和周嬷嬷听了瞪眼,仔细想想,是啊,这人有依仗,需要怕谁?
“只怕这二少奶奶她还看不上这中馈的权呢!”陈嬷嬷又说了一句。
众人叹了一口气,这二少奶奶,在这样的世家大族中,只怕也是个异类了。
王元儿自是不知这些个管事婆子私下揣摩和分析了她的意思。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就歪着睡了个回笼觉,午膳后又带着初哥睡了一个午觉,申正去正院请安。
隔日,又是同样的时辰去回事厅掌事,处置着最近的中秋礼以及程氏月子中的事。
如此几天,管事婆子都微微松散下来,心道这二少奶奶是个和善人,正经办好了事,倒也无碍了。
然而,再临近中秋前一天,王元儿陪着初哥去花园散步,在湖边又瞧见了一个人玩得一身泥土和草的崔宏。
王元儿当时没发作,带着崔宏回了院子,让丫头婆子伺候他洗干净了,又差人去将所有服侍崔宏的人都叫了来。
丫头婆子在清晖院跪了一地,王元儿悠然的坐在廊下喝着茶。
大总管李德光和陈嬷嬷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
王元儿也不废话,直接将服侍崔宏的丫头婆子的罪都给说了一遍。
从程氏产子那晚,到现在,崔宏跑出去,身边竟然都没有人伺候,那么不尽心的人要了何用?
“换我们爷的话说,这伺候不周的下人就该卖了出去,重新换一批有心的。大爷是府里的大爷,容不得你们这般轻慢。”王元儿冷冷地瞪着那跪在地上的人道。
领头的嬷嬷贾嬷嬷辩道:“大奶奶在坐月子,大爷贪玩,奴婢们忙着也是一时不察……”
“住口!”王元儿砸了手上的茶杯,冷厉地瞪着她:“大奶奶坐月子,你们这些个奴才也在坐月子吗?两个大丫头,一个大嬷嬷,四个婆子,三个二等丫头,两个小厮,竟都看不出一个人?府里给你们月钱,是让你们白干事的吗?今儿是我遇着了大爷,若我没遇着,有个什么意外,谁知道?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啊?一百个你们也换不来大爷一个人!”
贾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驳嘴。
“我知道,你们不过是欺大爷和善罢了。”王元儿冷笑,又转向李总管:“李总管,这个中缘由你也是听见了的,这伺候得不尽心的下人,你看怎么着?大爷可是老太爷,老爷太太的心肝肉,出了啥岔子,你这负责人事总管的,担得起吗?陈嬷嬷你担得了吗?”
陈嬷嬷脸色一变,噗通的跪倒在地。
李总管也是脸色变幻,且不说老太爷太太他们,就是二爷那关,也轻易过不去,大爷,可都是这些人的命根。
“但凭二少奶奶吩咐!”李总管恨恨地瞪了贾嬷嬷等人一眼。
王元儿接过冬雪递过来的茶,垂着眉道:“无心伺候的奴才,就别让她伺候了,你去回了太太和大奶奶还有老爷,换一批能尽心伺候的,大爷身边,寸步也不能离了人。”
“是!”
贾嬷嬷等人立时脸色大变,不住地跪下磕头:“二少奶奶饶命,奴婢们不敢了,二少奶奶饶命。”
王元儿皱起眉。
李总管黑了脸:“拖下去。”
“大爷,大爷饶命啊,大爷……”
一个个惊叫的声音被拖了下去,谁都不敢求情。
王元儿站了起来,看着李总管和陈嬷嬷道:“不管大爷是不是痴,他都是这府里头的大爷,容不得底下的奴才作践和轻视,李总管,陈嬷嬷,你们可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一个掌外,一个掌内,老爷太太信任你们,你们万不能让老爷太太失望了才行。”
“是!”李总管和陈嬷嬷低下了头。
王元儿这才满意地回了屋。
李总管和陈嬷嬷出了清晖院,相视一眼,道:“这二少奶奶,和二爷一样,都不是好惹的,且经心着吧。”
陈嬷嬷点了点头。
王元儿这一番立威发作,传遍了整个崔府,一时间,众人心中惴惴,看向正院和如意居的态度,然而,都没有半点风声,显然是默许了王元儿这个做法。这再看到她的时候,脸上都多了几分敬畏和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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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发作了伺候崔宏身边伺候的人,崔源当天回来就知道了,他什么也没说,只阴着脸说一句:“早就该了。”
正院那边,崔太太听了心腹嬷嬷说的,是愣在了当场,又臊又恼,说了句:“她这脾气倒是呛。”又道:“这些个贱婢也是不争气的东西。”
却也无可否认,王元儿这下的令,她是无法辩驳,到底王元儿这一来是为了她的心肝肉。
程氏听了愣了半晌,她的奶嬷嬷龚氏留神着她的脸色,道:“二少奶奶也是的,大爷身边的人到底是我们如意居的人,要打发也该由奶奶做主才是,二少奶奶这不是越俎代庖么。”
程氏的脸色微沉,看了她一眼:“奶娘以后这话不要说了。这底下的人伺候不尽心,你也该早早发现禀了来才是。”
龚嬷嬷噗通的跪了下来,道:“奶奶,奴婢知错。”
程氏叹了口气,道:“起来吧。”
龚嬷嬷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程氏就道:“你是我的奶娘,我总是信任你的,大爷那样……不管如何,我都只能依靠着他。如今我又生的姐儿,万一他……你说,我还能有什么盼头?”
龚嬷嬷面露恐慌。
“我在娘家,也不是那得宠的,如今归了崔家,以后,崔家就是我到死的地儿,死也是崔家鬼,大爷是痴,好歹也是活生生的。”程氏露出一个苦笑来。
“奶奶……”龚嬷嬷上前拥住她,声音哽咽:“若是太太还在,必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程氏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意。
“瞧我,奶奶可不能哭,月子里哭,以后眼睛要坏的。”龚嬷嬷想起程氏还在月子里呢,忙的抹了泪劝道。
程氏点了点头,沉声道:“这换了一批伺候大爷的,嬷嬷你也多看管着,莫在出现之前的事儿了,不然,这丢的还是我的脸面。”
不管如何,大爷的人就是如意居的人,如此被发作,也就是她管下不严。
龚嬷嬷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沉沉地点了点头:“嬷嬷知道。”
程氏又靠在床上想了一会,王元儿这做的,固然霸道,却不免杀伐果断,如此一来,底下的人谁还敢看轻了她?
到底是硬气,到底是……有依仗!
……
翌日是中秋佳节,天不亮,崔府就兵兵乓乓的,各处都动了起来。
今儿是秋夕节,晚上又有大的家宴,一天要忙活的事可多得很,所以这来往奔走的,都是行色匆匆的,各处挥洒摆设,忙的不可开交。
然而,到底是百年世家,那底蕴都在,尽管这来回奔走的下人十分的繁忙,却丝毫不见乱,一个个处事,井井有条的。
王元儿扶着冬雪的手在各处走动查看了一番,那些个下人见了她,都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礼。
“都去忙吧,我就随便看看,办好了差事才紧要。”王元儿笑眯眯的,丝毫不觉得她有多霸道,多果断,可众人心里,都还记着大爷身边伺候的那些人呢,说卖就卖了,半点不留情。
所以,即便看着王元儿满面笑容的,也不敢造次和放松,而是满面恭谨。
冬雪瞧得好笑,悄声道:“奶奶,这些人如今可怕你呢!”
王元儿扫她一眼,嗔道:“我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怕我作甚?”
一边跟着的夏雨就笑道:“可奶奶是掌管他们生死的大神啊。”
“贫!这话放在外面就别说了,让人听见了可了不得。”王元儿嗔她一眼。
夏雨吐了吐舌头,恭敬地扶着她另一边手往前走。
辰时正,崔府由老太爷领着到祠堂祭祀拜祭,过后,王元儿自回到屋里去睡了个回笼觉。
转眼就是晚宴,偌大的花厅,除了崔府这个大房,还有二房三房的人,满当当的坐了一个厅。
王元儿没上席,她站在厅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指挥着下人上酒菜,一边也留神着主席这一桌,至于其它的,她也分心看着,但主要还是让蒋氏看着张罗。
流水般的酒水菜肴奉了上来,丫头仆妇穿戴一身的在各位主子身后侍奉着酒菜,静默无声,规矩严谨。
崔老太爷看在眼里,暗自点了点头。
开场白自然由崔老太爷主持,也不过是一些寻常的措辞,寥寥几句后便夹了一箸菜,底下的人看他夹了菜,也都纷纷拿起了筷子,夹菜饮酒,算是开了席。
“源哥媳妇怀着身子,也坐下吃饭吧,有这么多下人,也不用你伺候。”崔老太爷又看着王元儿道。
崔太太眼睛微眯,其余几房的人也是各有思量。
王元儿倒是大方地曲膝谢了,坐在了崔庄身边,又招呼蒋氏也坐下。
崔源在桌底下握了握她的手,悄声问:“可累了?”
“有点儿,但不碍事。”王元儿微微地笑。
“辛苦你了。”崔源满眼心痛,亲自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她碗里:“多吃点。”
王元儿温婉一笑,小口的吃了起来,偶尔和他私语一番,两人神情自然,默契十足,看在别人眼里,自然是恩爱有加。
“二哥和二嫂可真是恩爱。”二房的五奶奶笑着赞道,听说他们院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二房太太周氏就道:“源哥媳妇如今有身子了,身边可有安排了服侍源哥的人?”
崔源沉下了脸,眼风冷冷的刮向崔二太太,崔二太太打了个激灵,有些不敢看他。
王元儿拉了拉崔源,看向崔二太太,笑道:“自然是安排了的,只是我也不过是个女人家,爷们的事我却是不好管的,他要去哪不去哪,我总不能压住他行事,二太太你说可是这个理?”
崔二太太哼了一声,道:“我也不过是多口一句,你是个贤惠人,自然说的都是好的。”
王元儿笑而不语,只是那笑未达眼底。
崔太太一脸若有所思。
晚宴就这么笑笑闹闹的过去,打扫现场的事自然有下人去做,王元儿跟着崔源回自家院子。
“你累不累?今天中秋,各家都有灯楼,你要是不累,我陪你出去看灯如何?你还没看过京城的中秋夜的热闹吧?”崔源牵着她的手道。
王元儿听了眼睛一亮,点头道:“去,要去。我还真没看过呢!”
“嗯,那我们这就去,初哥还小就不带他了,就我们俩偷偷的去。”崔源笑着道。
王元儿闻言笑眯了眼。
吩咐了下去,王元儿重新换了衣裳,一袭织锦牡丹百合如意衫裙,头戴八宝如意玲珑步摇,外罩一件白底百蝶穿花披风,崔源拉着她上下看了看:“倒有几分未嫁时的模样。”
王元儿脸部微热,嗔了他一眼,两人相携着上了车,直奔朱雀大街去。
中秋习夜,凉风习习,不知哪家传来桂花香,谧人心扉。
这夜里的京城,因为一些大家都搭了灯楼,倒显得亮如白昼。
崔源牵着王元儿的手走在朱雀大街,小心的避让着行人,一边逛着,一边给她指点着那是谁家的灯楼。
“信王府的灯楼年年都要拿第一的头彩,那里就是,万佛朝宗那个,只怕今年又要占第一了,信王爷最喜欢捣弄这个,连先帝爷都拿他没法子。”崔源指着一个十分出彩的灯楼叹道。
王元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见一个偌大的灯楼,搭得十分取巧出众,便笑道:“这信王爷倒是挺有意思的。”
“是个老顽童,以后有机会了,我带你去拜访他老人家。”崔源拥着她道。
王元儿笑着点头。
崔源带着她往前走,一边指着道:“那是万丞相家的灯楼,那是长庆侯府的,那是清郡王府,那个荷花的,是大长公主家的……”
王元儿一一看过去,顿觉目不暇接。
这各家的灯楼,还有一些商家的小灯棚,这人来人往的,处处彰示着繁华和喜庆,也无怪乎人人想来京中谋一分前程了。
走了有一个时辰,两人便来到明华楼要了个雅座歇下。
“一会还有舞灯,先喝口茶。”崔源扶着她坐下笑道。两人坐下,丫头奉上帕子热茶和点心,王元儿捻了一块玫瑰膏吃下,探头出去看着街道的热闹,不由露出笑容来。
崔源见此,也坐到她身边来,轻拥着她。
“丫头们都在呢。”王元儿嗔了一声。
“她们都看灯呢!”崔源小声地道。
王元儿看过去,果然,几个服侍的都在另一边的阳台上探头望出去,兴奋不已,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片刻,就有锣鼓声响起。
“舞灯的来了!”崔源提醒道。
王元儿探头看出去,只见穿着五颜六色的人举着灯笼一路舞来,时而打个跟斗,时而跳跃,时而摆个造型,那些灯随着他们舞动不住变幻,端的是流光溢彩,似梦似幻,引得围观的叫好声不断。
王元儿也兴奋地啪着手掌,像个小孩一样,崔源满面宠溺的看着她,笑道:“今年你身子不便,咱们就不下去人堆里凑,等以后我都带你来看灯,再去玩。”
“好!”王元儿双眼放光,忍不住在他脸上香了一口。
崔源心中一热,抱住她吻了起来。
远处,噼啪的响,有烟花灿烂绽放,绚烂无比。
中秋月夕下,人月两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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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过了中秋,因着八月二十五是王清儿的生辰,王元儿便早早往宫里递了牌子,要带着兰儿给王清儿庆生请安,请个恩准。
王清儿如今在宫里也真有几分得宠,很快就求得恩准,让王元儿带着兰儿,还有宝来一道进宫。
原本也只是想带着兰儿进宫去,如今还能带着宝来,这可是天大的恩赐了。
王元儿喜不自禁,亲自去了八里胡同细细嘱咐一番,没两天,王清儿又从宫里遣了两个嬷嬷来教导王兰儿的规矩。
一时间,王兰儿既要跟着宫里的嬷嬷学规矩,又跟着王元儿去定制新的衣裳首饰,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日子一忽而过,八月二十五辰时二刻,崔源陪同王元儿姐弟几个一同进宫去给王清儿贺寿。
王清儿紧张又兴奋,坐在马车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帘缝外看去,看那金碧辉煌的皇宫,那巍峨的宫墙,一张小脸亮得发光。
“大姐,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走进皇宫来呢!”王兰儿满面兴奋地道。
王元儿淡淡一笑,她没想到,自己又何曾想过有一天,她会嫁给大官人,会成为官太太,走进皇城朝贺呢?
看着身上的诰命朝服,王元儿有些恍惚,当年的自己,也不过是想着嫁给门当户对,人品宽厚的小郎君罢了。
“一会进了后宫,可不能这般跳脱了。”王元儿提醒着说道。
王兰儿一凛,忙的收敛了脸上兴奋的神色,正襟危坐起来。
王元儿看得好笑,却也没说什么,毕竟在宫里不比在外,还是小心谨慎点好。
马车行至后宫门,一行几人在后宫门分开,王元儿带着弟妹随着来迎的小太监进了后宫,崔源则是去了景帝的养心殿。
按着过去的惯例,王元儿她们先去皇后的宫里给她请安谢恩,然后才往王清儿的清熹宫去。
清熹宫的殿前,王清儿还像之前那般扶着大宫女的手等在那里。
王元儿快步上前,作势要跪:“臣妾给娘娘请安。”
“快,快拦住她。”王清儿支使着宫女,嗔道:“大姐,你怀着身子,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礼不可废。”王元儿笑着说了一句,扶着宫女的手站直了身子,又对一旁呆愣着的兰儿和宝来道:“你们快给娘娘请安。”
王兰儿连忙醒悟过来,按着嬷嬷的教导,规规矩矩的跪下磕头:“民女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宝来有样学样,只是他到底年纪小,一边说着话,一边偷瞄着王清儿。
王清儿眼眶一下子红了,捂着嘴,强忍激动:“起,快起。”
王兰儿站了起来,拉着宝来退到王元儿身侧,姐弟俩满面好奇地盯着王清儿看。
这穿着明艳,华丽非常的宫装丽人,就是自己的三姐吗?
样子似乎是那个样子,可却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相比陌生得很!
“进殿内说话吧!”王元儿笑着道。
王清儿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姐弟几个分主次坐下,有宫女奉上茶点退在一边,王清儿迫不及待的叫过兰儿和宝来。
“快过来让三姐好好瞧瞧。”
王兰儿迟疑地看了王元儿一眼,见她点头,这才走到王清儿跟前,曲膝行礼:“娘娘。”
“三姐,我是你三姐,在这里不用叫娘娘。”王清儿纠正她,眼泪流了出来。
王兰儿抿了一下唇,轻声叫:“三姐。”
“嗳。”王清儿立即破涕而笑。
“三姐!”宝来不甘落后,大声地叫唤。
“嗳嗳,我们宝来好乖,让三姐看看你们。”王清儿拉过他们,一左一右的仔细瞧着。
“兰儿都长成了大姑娘了,都是小美人儿一个了。”王清儿打量着王兰儿,又笑又夸,欢喜地道。
王兰儿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又偷偷地去瞄她,眼里满是敬慕和好奇。
“这小眼神是怎的?还和三姐生分了不成?”王清儿见了,心中微酸。
“我,民女好久不曾见三姐了,心里很想念。”王兰儿忙道。
“真是个傻丫头,在三姐跟前,还称什么民女?咱们是嫡亲的姐妹,说话自在些。”听得她拘谨的回话,王清儿心中更是酸涩不已。
进了宫,便是皇上的人,哪怕只是个妾,都要比民间百姓来得尊贵,是主子,便是自己的娘家人,都要奉自己为主。
王兰儿听了又看向王元儿,见她点头,这才道:“我知道了。”
王清儿便扬了扬手,杏春捧着托盘上前,她从里面拿起一串南珠手串,一圈圈的缠在王兰儿手上,笑道:“这样的好东西,果然衬我们幺妹儿。”
王兰儿讶然地看着手上呈着粉色的珠串,颗颗圆润通透,十分名贵,不由心中欢喜。
“三姐,这给我吗?太贵重了!”她有些不安。
“给你,三姐的东西,愿意给你,戴着玩。”王清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拉过宝来,想要抱他。
“娘娘不可。”
“娘娘不能抱!”
杏春和王元儿不约而同的叫。
王清儿的身子可都七个月多了,怀的还是龙嗣,可轻忽不得,宝来已经五岁多快六岁了,她哪能抱?有个闪失可怎生了得?
王清儿听了她们制止,只得作罢,拉过小宝来到身边站着,从杏春的托盘上拿了一块暖玉给他戴上,看着他感叹地道:“我们小弟也长大了,三姐已经抱不得了!”
她当年离家的时候,宝来也才三岁,对她的记忆自然不比其他几个姐姐亲,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王清儿,道:“三姐生得可真漂亮。”
王清儿一愣,笑道:“哟,这小嘴儿还挺甜呢。”
王元儿她们也笑了起来。
王宝来挠挠头,见姐姐们都笑,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如今可都在读什么书?”王清儿问他。
“我已经读完了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还有幼学琼文,弟子规,如今还在读增广贤文了。”王宝来朗声答。
王清儿惊讶不已,看向王元儿,见她点头,不由夸道:“我们宝来都会读这么多书了,好厉害。”
王宝来挺了挺小胸脯,道:“嗯,大姐夫说,我是家里唯一男丁,要读好书,以后给姐姐们撑腰作主的。我还练武,如今扎马步我可以扎一个时辰了。”
王清儿听了更是欢喜,忍不住亲了他几下:“那我们宝来以后可是文武双全的好郎君了。”
王宝来被她亲得红了脸,不好意思的舔着嘴。
王清儿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才让小宫女将他带到一边坐下,给他点心吃,又问了兰儿几个问题,知道她如今正式的成了掌家姑娘,也学着打理家中生意庶务,不由感概不已。
“若不是当年我任性,这差事要落不到你头上。”王清儿摸着兰儿的头,满面的怜惜。
王兰儿道:“姐姐总是要出嫁的,不过是早管迟管罢了,我都管得来。”
“嗯,当好了管家姑娘,以后也能当好管家主母了!”王清儿意有所指地道。
王兰儿红着脸跺了跺脚嗔叫:“三姐。”
王清儿咯咯地笑出声。
逗了她好一会,又让人领着他们姐弟到后头的小花园走一走,她则是和王元儿说起了体己话。
两人歪在南窗炕下的大迎枕,正好可以瞧出花园去,姐弟俩牵着手好奇地看着那些花儿和石头。
“今儿咱们姐弟几个总算是团聚了。我是万万没想到,还能见到兰儿他们,今儿看他们都长这么大了,感觉就跟过了许多年似的,若是二姐也能来就好了。”王清儿感慨地道。
“孩子都是一天天大的,咱们穷人家的孩子,都是早当家,自然比同龄的孩子要懂事些。至于你二姐,她心里挂着你二姐夫,这才回了长乐镇,将来总会有机会见的。”王元儿笑着安慰。
王清儿叹了一声:“到底是我任性,也不知她们怪没怪我。”
王元儿扑哧地笑:“你啊,还不如兰儿看得开,早嫁迟嫁都是嫁,你只要不后悔就成!”
“我自己选的路,我哪敢后悔?不过是强撑着走下去罢了!”王清儿看着王兰儿那娇蛮的笑脸,有些恍惚。
王元儿心中微酸,拍了拍她的手,道:“正如你所说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怎么也要咬牙走下去,莫要伤春悲秋了,多想无益。”说着又转了话题,问:“你如今都七个多月了,这接生的嬷嬷可都准备好了?这个可马虎不得!要知道,这宫里,魑魅魍魉,防人之心不可无。”
王清儿的脸色徒然变得凛冽起来:“你说的我都知道,你放心,我可再不是当初那个傻乎乎的丫头了!”
王元儿点了点头,声音又压低了些,道:“我和你姐夫商量过了,也会悄然安排着信得过的人进来,得了消息就与你说。”
王清儿眼睛微亮,点了点头,心里也微微放松了些。
王元儿又问起她这寿辰如何。
“不过是闲生辰,我也没怎么声张,皇后娘娘有赏赐,其他各宫的姐妹也都送了贺礼。是我求了皇上恩典,让你们来给我贺寿,说起来,这算是我最喜欢的寿礼了!”王清儿笑言。
“你这样就很好,低调不着人眼,凡事多一分思量琢磨故。”王元儿徐徐教导着。
王清儿点点头,遂又问起她在崔家的日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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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清儿的生辰过得平淡却温馨,午膳时,景帝御赐了膳食,又赏了礼物,王元儿她们一直陪着她用过了午膳才告辞出宫。
王清儿一直恋恋不舍的送到殿外,王元儿回过头道:“娘娘,回去吧,再送就于礼不合了。”
再不舍,在这宫里都只能藏着,不然若让人抓住把柄,不知又是怎生的麻烦。
王清儿红着眼眶,看着王兰儿和宝来他们,道:“我在这看着你们走,这次以后,也不知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王兰儿和宝来也是十分不舍,姐弟俩抹着眼泪。
王元儿叹了口气,道:“以后我总还会进宫的,放心。”
王清儿点点头,可眼泪仍然止不住的落下来。
在这宫里太寂寞了,难得和家里人见面,又是嫡亲的姐弟,相聚的时刻如此难,时间又短又快过,实在让她心里难过。
可她也知道,这已经是她这个位份能得的极大的恩赐了。
人要懂得知足。
她擦了擦眼泪,笑道:“嗯,大姐以后常来。”
王兰儿他们朝王清儿拜了下去:“三姐,我们走了,您要保重身子。”
王清儿听了,刚抹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点头答应着:“我知道,你们也要乖,要听大姐的话。”
几人依依不舍了半天,这才分别走了。
王清儿直到看不见人了这才扶着杏春的手回去,一进寝卧就难过得哭了,好半天才止住了泪。
却说王元儿她们出了宫,先把弟妹送回了八里胡同,然后才回到崔府,先去给崔太太请了安,这才带着满身疲惫的回到自己的小院。
让丫头服侍着换了朝服,穿回了家居服,歪在榻上吃完了一碗燕窝粥,王元儿才舒服的长叹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自己的地方自在!
又想到自己到底是养得娇惯了,从前满山满地的跑,也不见疲惫,如今不过是进一趟宫,就疲惫不已了。
秋棠走了进来,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王元儿笑看着她。
秋棠抿了一下唇,半晌才道:“在奶奶您去了宫里后,太太就送了两个人过来,说是服侍您,还有二爷。”
王元儿一愣,坐直了身子,直直的看着她。
“是谁?”
“从外边买来的,先给大爷那边放了几个服侍的人,也送了两个过来,说您有身子又掌着中馈,不好操劳。”秋棠吞了一下口水。
王元儿冷笑,就知道她不会让自己好过,果然这就往她屋里送人了。
“人呢?”
“奴婢先安置在后倒座那边,奶奶现在要见?”秋棠看着她的脸色问。
王元儿重新歪在靠枕上,冷笑道:“我见她们做什么,给自己添堵么?先安置在那,等二爷回来再说。”
“是。”
王元儿摸着茶杯的边沿,一张脸冷得很,消停了才多久,就要给她添堵,她不让自己好过,那就大家都别好过了!
……
崔源回到院子,一边解着身上的披风一边问着迎上来的丫鬟:“奶奶呢?”
“回爷的话,奶奶在屋里。”娇滴滴的像是要淌出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崔源嗯了一声,将披风扔过去,抬脚就往屋内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嗖地转身看着那丫头:“你是谁?”
穿红着绿,杏面桃腮,头上还簪着一串新鲜的桂花,香气馥郁怡人,而那丫头的一双眼,水汪汪的,看着崔源的眼神几乎是要汪出水来。
“爷,奴婢紫烟,是太太吩咐奴婢伺候爷的。”紫烟一双媚眼不住的往崔源身上飘。
崔源沉了下脸,手攥成了拳头,阴森森的瞪着紫烟:“见过奶奶了吗?”
紫烟的笑容僵在脸上,颤声道:“还不曾。爷……”
真是娇声燕语,让人心中生怜。
“滚!”崔源猛地大喝出声。
有婆子这才冲了出来,崔源吼道:“拖下去。”
“爷,爷……”紫烟吓得跪倒在地,脸色苍白。
崔源看也没看她一眼,带着一身火气进了正屋,王元儿正和秋棠交代着什么,见他进来了,也没去迎,只歪在大迎枕上,瞟了他一眼,继续交代事。
秋棠有些不安。
崔源见此更为气恼,一屁股坐在圆桌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去倒茶,却是一滴水都倒不出来,不由大恼:“一滴水都没有,是想渴死爷吗?这伺候的人都是死人吗?”
秋棠看向王元儿,欲言又止。
王元儿摆摆手让她下去,这才道:“爷是从哪里吃了火药,回来屋里炸呢?”
崔源看过去,只见她还歪在枕上,悠闲的挑着自己的指甲缝儿,不由气闷不已,走了过去,问:“太太送了丫头来?”
王元儿这才起了兴趣,亮着眼睛点头道:“没错,听说是两个极漂亮的,好生养的,说是特意服侍你的呢。要不,叫她们过来给你见见?我也瞧瞧是怎样的美人儿。”
崔源指着她你了一声,又长叹道:“你也别恼,爷怎会有那个心思,回头打发了出去就是。”
王元儿冷笑:“爷这是什么话,我如今是双身子,伺候不好爷,太太心疼我,拨两个可人儿伺候你,我也好省心呢。将来要是她们有福气,生个一儿半女的,也是爷的骨血,多好啊。我可是个贤惠的,爷可不能陷我于不义。”
“你这不是恼火话吗?我有你,要那些人做什么?我说过,不会要什么侍妾庶子,只守着你和孩子们就够了。”崔源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恼意,顾及着她的身子,也只能小意安慰。
王元儿哼了一声扭过身子去。
崔源凑了上去,在她耳边舔了一下道:“我们都有两个孩子了,你还不信我吗?”一手又往她的腰身摸去,一路往上。
王元儿被他一逗,身上燥热不已,娇喘着道:“你你……别。”
“这都快四个月了,大夫说可以的,你看我,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你要疼疼我才是。”崔源一手挑开她身上的衣带,手如蛇般灵巧的钻了进去。
王元儿斜眼看过来,媚眼如丝,声儿软糯:“难道还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崔源忙道,凑了过去:“我想你了。”
王元儿嘤的一声:“你……轻点,别伤了孩子。”
……
**一收,两人躺在床上说话。
“这两个丫头打算咋办?”王元儿问他。
崔源搂着她,小心的避开她的肚子,道:“还能咋办,明天就直接打发了出去,我们院里伺候的人够了。”
“这样不好吧?到底是指了来服侍你的。”王元儿斜睨着他。
崔源看下来,轻轻的捏了一把她的脸,道:“我真收了,你这醋坛子还不得酸到长乐镇去?”
王元儿炸毛:“我是贤惠的主母。”
“是是是,你最贤惠,快躺着,别冷着了。”崔源拉过被子盖着她,又道:“也不必理会她,直接打发了吧,父亲若是说起,我会去说,她就是给咱们添堵。”
王元儿眼珠子一转,道:“我倒有个好主意。”
“嗯?”
王元儿拉下他,伏在他耳朵耳语了一番。
崔源一愣,随即笑道:“这倒是好,就说是我的主意,是我们做儿子媳妇的孝心。”
两人相视而笑,像两只狡猾的狐狸。
如意居。
程氏发了一通火,听着外头那叫着大爷的娇媚声音,恨得咬牙。
什么服侍照顾大爷,还不是看自己生了个丫头,想要孙子?
听到女儿那哭声,程氏更是烦躁不已。
“奶娘做什么去了,姐儿哭成这样,还不哄着点?”程氏恼怒的叫。
厢房那边,立即传来低声的哄孩声。
龚嬷嬷走了进来,见程氏满脸戾气,不由上前,拉了拉她的被角,轻声道:“打听过了,二爷三爷那边各送了两个过去。”
程氏的脸色稍霁,道:“都啥反应?”
“三奶奶那边自然是供着的。清晖院那,听说二爷回来就发作了那叫紫烟的。”龚嬷嬷小心地道。
程氏听了,怔怔的出神,半晌才道:“到底是她福气好。”
龚嬷嬷听了,心酸不已。
翌日,王元儿处理好了庶务的事,就去了正院请安。
崔太太正由丫头服侍着喝燕窝粥。
入秋后,她这病有些缠缠绵绵的,现在才叫有些好转,只是脸色也不是特别好看,显得有些灰白。
王元儿曲膝请了安,问候了几句,崔太太不咸不淡的答了。
崔太太看着她笑盈盈的,心里就烦躁,道:“你有着身子,又掌着中馈,也不好伺候你们二爷,那两个丫头你教着,好生的伺候爷才是正理,别只顾捻酸吃醋的,爷们是做大事的人,身子骨最重要。”
“多谢太太的体谅,媳妇和爷感激不尽。可做子媳的不好只顾自己享受,更要懂得孝心。爷和我商量过了,太太如今病着,老爷身边也不能短了人伺候不是?不然就是我们的不孝了。今儿,爷就带了那两个丫头去了老爷书房也好代我尽一番孝心,那两丫头也是有福气的,又识字,老爷心里欢喜得很,就放在书房服侍,也是红袖添香的妙事,太太且安心养病就是,老爷身边有人伺候着呢!”王元儿笑着说道。
崔太太听了双目圆瞪,一口燕窝给喷了出去,指着王元儿你个不停,双眼一翻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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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崔源和王元儿两口子以孝心为名,将崔太太送到清晖院的两个丫头给转送到崔老爷的书房去侍候了,而得知这个消息的崔太太,那是‘欢喜’厥了过去,本来已经好转的病又加重了,一下子传得整府皆知。
然,两罪魁祸首还是施施然的,只当崔太太欢喜过甚,更佯作不在意的说,子媳的孝心都是必须的云云,气得崔太太听到王元儿这个名字就要发脾气。
但没等崔太太作出什么应对,就已经传来崔老爷将其中一个丫头收用了的消息,还十分的得宠,崔太太顿时气得胸口作闷,没过两天,她的病就完全好了。
崔太太的病一好,第一件要做的事并不是从王元儿手中重新接回管家权,而是忙着和那两个鲜嫩貌美的臭丫头斗智斗勇。
于是,清晖院是前所未有的清静,而相对于这个院子的清静,如意居和三房潇湘院的就显得热闹多了。
程氏从身边心腹听到王元儿两口子的壮举,那是哭笑不得,更多的羡慕和嫉妒。
这才是夫妻俩该有的态度啊,夫妻同心,相亲相爱,相互支撑,这才是恩爱。
自己,只怕这辈子是没有这样的指望了!
九月初,王元儿就‘病’了,以动了胎气为由,需要养胎,将中馈重新交给了崔太太,自己则是在院子里安心养胎。
而崔太太接过管家权,发现这人事都和从前自己在管的一样,但却又不一样,她从太多人的耳里听到二少奶奶怎样怎样这个词,把她气得够呛。
她有心要找王元儿的茬,可王元儿任她怎么作筏子,就是缩在院子里不出。
崔源对崔太太的所为十分的厌恶,可看到崔宏,又只能长叹一口气,满面歉疚的揽着王元儿,道:“要不,我寻了机会向皇上求个外放吧。”
王元儿眼睛微亮,道:“你要去哪里都成,我都跟着你就是。”
崔源点了点头,仔细的思量起来。
……
重阳一过,程氏也出了月子,崔太太就为自己的长孙女办了一场热闹的满月酒,借此往外说,这是她的嫡亲孙女,是她的心尖尖,不是那些冒牌货可比的。然而在暗地里,她却紧锣密鼓的找了太医来给程氏调养身子,也好让她尽快再怀孕。
程氏苦不堪言。
九月中旬,王元儿的干娘,宋二太太一房举家搬到了京城,等拾掇好后,就将王元儿请了过府说话。
“你大哥二哥家的哥儿都大了,他们兄弟几个商量过,孩子们要读书,自然是京里头,一合着就搬过来常住,以后也方便孩子们求学。而老四的媳妇是吴国公府的嫡四女,嫁娶也是方便一些,干脆就过来了。”宋二太太笑着对王元儿道。
王元儿便问婚期定在了什么时候?
“吴国公家只剩了这个四小姐未嫁,打小就是宝贝着的,想着多留一阵子,便定在了明年五月的婚期。”宋二太太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道:“到时候你也该生了,也好来乐呵乐呵。”
“嗯,我这胎的产期在三月,五月也早出了月子了,到时候还能过来帮忙。”王元儿笑道。
“那敢情好!”宋二太太一拍掌,又问起了她平素的日子过得如何,又说起了长乐镇的洪灾,叹道:“真亏了庆容仪娘娘慈悲,还能得仙童预警,也保佑老百姓度过一劫,不然可真是生灵涂炭了。”
王元儿浅笑着:“可不是。”
宋二太太又道:“当初听说这旨意的时候,我可觉得奇怪,娘娘说得竟就像真的一样,就好似她真见过似的。想不到还真的就发了山蛟,这也太神乎了。”
她看着王元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之色。
“谁说不是呢,但好说好歹的,这个劫难是过去了,盼着以后都风调雨顺才是。”王元儿双手合十,并不想多说。
“你说的极是。”宋二太太也没追问下去,转了话题问王清儿什么时候生。
“十一月是产期,如今已经在准备着了。”提到王清儿,王元儿的脸容就更温柔些。
“皇上又要添皇子了,以后指不定多宠这丫头呢。”宋二太太抿唇笑道。
王元儿一笑:“干娘您可猜错了,皇上盼着她这个是公主呢,去她宫里坐,都说公主公主的,清儿自己也盼着。”
宋二太太一怔,很快就笑开:“是公主也好,她还年轻,皇上也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元儿点头,两人相视一笑。
坐了小半天,王元儿这才告辞离去,宋二太太将她送出门,道:“等都安妥下来了,再办个赏花会请了大家来玩耍,到时你也来凑凑热闹。”
王元儿欣然同意。
宋二太太这才回到屋里坐下,支着额寻思着。
也不过十来天后,九月底,宋家就办了一场赏菊宴,邀请了好些相熟的人家,也藉此对外说,他们宋家二房,正式走进京中贵圈。
王元儿也带着王兰儿参宴,后面又领着她参加了好几户人家的花宴和诗会之类的,如此一来,也有不少人家知道王兰儿的存在,知道崔夫人还有个妹子已经长成,十分的温婉可人,是可以相看定亲了。
崔夫人的嫡亲妹妹在宫里当着娘娘,还怀有龙嗣,也颇得宠,而崔夫人的夫君崔大人更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一时间,想和王家结亲的,也有不少人家,其中还不泛一些高门大户。
王元儿欢喜之余,也有些挑花眼,想着只剩这个妹子还没嫁人,不能轻忽,便又进了宫一趟,寻王清儿拿个主意。
王清儿却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想了想,寻了个机会,等景帝来她宫里看望她的时候,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对景帝说起这个妹妹的亲事。
“出了年,就是十三岁了,崔夫人心里着急得很,想着如今定了亲,等及笄了嫁人也差不多了,所以就来寻臣妾那个主意,您看,臣妾也有些挑花眼呢,要不您也给臣妾拿个主意呗?”
景帝颇有兴致的问了都有什么人家来求,待王清儿说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浑不在意地道:“你妹子也不过十二岁,再过两年定亲也不迟,朕看着这些人家,虽是大家,家里难免混乱。你不是说你那妹子是个单纯的?最好选些简单的人家,依朕看,过两年再定吧。”
王清儿心里一惊,面上却是不露声色,笑道:“臣妾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您不知道,兰丫头最是爱哭了,一点小事都能哭个半天,真去了那些世家大户里,只怕要把人家的宅子都淹了。臣妾也想着,她选个简单的人家最好不过。”
“正是这个理。”景帝点头。
“嗯,那就多留几年吧,您也知道,我娘家孤寡,我那个弟弟才五六岁,兰儿真嫁了,可就找不到人掌家了,唉!”王清儿叹了一口气。
“对,多留几年,将来朕给她指个好人家。”景帝哈哈地笑着。
王清儿忙的要磕头谢恩,景帝快手扶着她。
从景帝这边探知了心意,王清儿自然透露给王元儿。
“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王元儿对朝廷里头的弯弯道道自然不够王清儿这浸淫在宫里的人清楚,便问起了崔源。
崔源沉着脸,问起了都有谁来求亲,听了她的回话,便抿起了唇。
“京中联姻,都讲究利益,枝连着叶,叶又连着枝,和王家结亲,就是和我结亲,和庆容仪结亲。醉翁之意不在酒,都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罢了!”崔源叹道。
王元儿一愣,双眉蹙起:“这么说,他们是想拉拢你?那德妃,不是还在禁足?”
崔源搂过她,进了寝卧,压低了声音道:“帝王心术,其中一个就是讲究平衡,一个有心机的皇帝,不可能只会让一枝独大的。依我看,顶多年尾,德妃的禁足就会被撤掉。”
王元儿只觉得遍体生寒,道:“这,宫里的弯弯道道,实在是……我怕!”
她靠在他怀里,微微的颤抖着。
她喜欢平静安然的生活,这样的算计,让她心里头感到不安,也惶恐。
皇帝不过才登基几年,皇子也没几个,就已经开始这样谋算,那将来,岂不算得更狠?斗得更深?
夺嫡之路,从来都是深不可测的,一旦站错了队,就是万丈深渊,而崔源这样的近臣,能够安然度过吗?
“你别怕,如今离立太子,还远得很,皇上还是壮年呢,时间还长着。而且,我是出了名的纯臣,只要不逾矩,皇上就不会对我有想法。至于将来……”崔源看向窗外那棵高大的银杏,道:“将来的事,还说不准,了不起咱们就回归田园去。我陪着你做个田家翁。”
王元儿双手揽着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胸膛,道:“我还是那句,你去哪我就去哪,生死相随。你要为官,我就当个官太太,你要作田家翁,我就做个洗尽铅华的主家婆。”
人生在世,他们有太多的无奈,可只要彼此都在一起就成了,有彼此的地方,才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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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十月下旬,因离着王清儿的产期近了,王元儿特意带着王兰儿去了皇觉寺上香拜佛,求了平安符送去宫中压角,趁机也给王兰儿占了一卦。
自皇觉寺回来后,对于王兰儿的亲事对外就有了说法,王兰儿这两年犯灾星,不宜说亲,这亲事就暂且搁浅下来。
十月二十,西北有好消息传来,西北军大败蛮夷十六部,斩了对方大元帅,并俘了对方王子,将回京献俘,帝大喜,诺将在神武门前犒赏三军。
从去年冬岁开始,国就一直不太顺,今年更是涝汛严重,赈灾的银子一笔笔的拨出去,也就堪堪将今年的灾给赈穏下来,在国库正是空虚的时候,传来这样的大好消息,必然会为国增加一些财富,需知道,对方的王子在我国手中,要赎回去,自然是要给出大量的财宝了。
往蛮夷那边谈判并签订和平协议的事要越快越好,这人选更要选好,毫无意外的,崔源成了那前往谈判的钦差。
理由是,他曾经跟着景帝出入西北,更和蛮夷打过交道,对那边熟悉之余,也清楚怎样才会为自己带来更大的利益。
所以,崔源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接了圣旨的第二天,就要赶着上路,总不能等到对方王子来了才去吧?否则,人家也能换一个王子当王,那么这战俘可就没什么意义了。
王元儿满心的郁闷,一边帮着收拾一边抱怨:“先去了工部治水,后来又领了赈灾的差使,如今连谈判钦差都要做上了。这满朝文武,难道皇上就只能看到你一个人能干事?”
“这证明你夫君我能干呢。”崔源笑着道。
王元儿嘟起嘴,道:“我宁愿你不能干,你倒是说说,回来京中半年,你有多少日子是在京里头的?”
三四月他们才回来,这都十月快十一月了,崔源在京中的日子,还没超过两个月,时常都在往外跑。
“初哥都能站起来了,你都不知道他啥时会翻身会爬会站呢,只怕你这一去,回来后,他都会说话了!”王元儿越想越觉得委屈。
“好了,明年我就申请外放如何?”崔源十分愧疚。
“你进这工部才一年不到,还能外放,你就只会哄我。”王元儿坐下来,十分不岔。
“总能找到机会的,你说,你喜欢到江南去,还是去两广?江浙两路?”崔源拥着她,笑嘻嘻地哄。
王元儿睨他一眼,道:“那我得好好看看地图才成。”
“行,回头我让陈枢拿了地图送过来你看。”崔源笑着道:“我这趟去谈判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不是什么苦差,你放心吧,腊月我就能回来了。”
王元儿听了心里才好过些,道:“那你可要记得你自己说的啊,别过年都赶不上,初哥的抓周,你得在的。”
“遵命。”崔源行了一个军礼,逗得王元儿噗嗤一笑。
隔日,崔源就带着钦差的仪仗前去西北,王元儿直送出城才回转。
回了清晖院,王元儿就兴匆匆的叫来秋棠她们。
皇上要犒赏西北军,赵大力肯定是要一同回来的,她也有几年不曾见他了,这回定然是要好好看看他。
那小子年纪也都二十多了,也不知道成亲了没有?
还有,这次回来,定然会在京中盘恒些日子,从前在长乐镇,人多,他倒可以住在家里,可如今,八里胡同就只有兰儿这个十来岁的姑娘,还有才五六岁的宝来,连个正经的男主人都没有,赵大力却是不合适再住在他们的那个宅子的,免得传出些瓜田李下的闲话来。
王元儿就想着给他买个小宅子,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几年,赵大力也常有书信来,逢年过节更是有大车的节礼送来,还时不时会给些银子,王元儿都替他攒了下来,如今看着数目不大,但买个小宅子却是绰绰有余的。
人嘛,总要成亲生子,落地生根的,宅子这样的不动产,多买些也没有问题。
至于在哪买,买怎样的,倒是要交给秋棠他们了。
秋棠匆匆的赶了过来,王元儿兴致勃勃的拉着她道:“你来了,快坐下,我有事儿要吩咐你。”
“奶奶有什么事儿?”秋棠侧着身子坐在圆凳上问。
“我想给大力在京里头买个小宅子,你和陈枢去打听看看,哪里有便宜又好的宅子出售?”王元儿一脸兴奋地道:“这回皇上要犒赏西北军,大力肯定会回来的,总不能天天住在客栈里头吧?再住王家也不妥当,干脆买个小宅子的好。”
冬雪在一旁笑着递上一杯茶,道:“奶奶,您也太心急了些,秋棠姐和陈管事月底才成亲,这会您派他们出去找宅子,可怎么成?”
秋棠和陈枢,还有秋云和那张侍卫的婚期都定在了同一天,就在十月三十日,来个双喜临门,凑个热闹。如今也没几天时间了,这些天,秋棠和秋云都没怎么出来管事了,一门心思在屋里头紧着做嫁妆备嫁。
王元儿听了便怔了怔,一拍大腿:“瞧我,倒是欢喜过头了,一时也还没想到这个大事呢!”
秋棠便道:“我和秋云出不去,奶奶大可以吩咐陈枢先托了人寻着这宅子,有合适的就定下来,等我们都出嫁了,便可以过去收拾,等赵大人回来住了!”
王元儿一拍掌,道:“对,就是这个理。”
“那我差人去叫了陈枢来。”秋棠笑问。
“不用你,你们可是未婚夫妻了,成亲前不好见面,我着人去叫就成了。”王元儿笑眯眯的道:“等你们成亲了,那我就只叫你去叫他了。”
“秋棠姐若是嫁了,奶奶您可得叫她陈枢家的呢!”冬雪笑着凑趣一句。
秋棠脸红红的,嗔着瞪了她一眼:“你可等着,将来你出嫁的时候,我可要记着你今儿说的。”
冬雪呵呵地笑。
王元儿心里欢喜,笑道:“冬雪倒说的对,这女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是该这么叫。”
“奶奶,您也这么打诨奴婢。”秋棠微嗔。
几人笑成一团。
王元儿又问了她这嫁妆准备得如何,东西可都齐整,得要仔细对着单子打点好,别到时候发嫁的时候忙乱起来就忘了。
秋棠自都一一回话了。
等秋棠退了出去,王元儿便将陈枢叫了来,吩咐他托了人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宅子就买下来,陈枢自都应了。
也就三几天的时间,陈枢那边就有好消息传来,距离八里胡同五条街左右的距离,就有一个三进的小宅子急着出售,因为主人家要举家扶灵回乡,这宅子便赶着出售,只是急着出,这要价也高,要二千两的价格。
王元儿听了,特意去看了一圈,宅子虽小,可也挺周正的,若是一大家子人住怕是不够,可赵大力一个人,便是有了妻儿,暂时也是够了的。
这般想着,便给了银子,让陈枢将这宅子买了下来,因知道是崔大人的夫人要买的,这文书屋契什么的,相干衙门也很快就办好,不过两天,屋契就到了王元儿的手中。
宅子买好,便是配备人手的事,这个却是不急,只等两个丫头成亲了,再交给他们去办就是。
转眼便到了秋棠和秋云出嫁的日子。
王元儿一下子要嫁掉两个大丫头,也是侍奉她好几年的,这怎么都算大事。
程氏和蒋氏凑了个喜庆,给两人各添了妆,而崔太太心中不情愿,可也耐着面子,给两人各添了一只赤金手镯做嫁妆。
王元儿让两人都给她们磕了头答谢。
主子们都添妆,这平素来往的下人都纷纷送上了自己的心意,或绣品或手工,以作添喜,至于王元儿这个正牌主子,就更别说了,除了给她们办了八抬嫁妆,还私下每人给了二百两的银子作压箱底。
三十这天,秋棠和秋云穿着大红的嫁衣,画着新娘妆,来到王元儿跟前磕头拜别。
“都起来吧,今儿你们可都要嫁人了,我祝你们新婚美满,早生贵子。”王元儿笑着恭喜,道:“我身上有孕,就不去喝你们那一餐了,以后你们回来给我磕几个头再敬个茶就是了。”
秋棠和秋云红着眼应了,道:“奶奶要保重身子。”
王元儿点点头,又听到外面传着吉时到,忙的催着两人出门子。
秋棠和秋云又磕了三个响头,被喜娘扶着出了门。
王元儿送出了廊下,钟嬷嬷就不让她再送,说再送,就抹了她们的福报了。
喧嚣喜乐一下子传得远了,王元儿心中有些不舍,须知道,这两人可都是最早跟在她身边伺候的。
“奶奶进屋去吧,这风大着呢。”冬雪劝着她。
王元儿点头,转过身,才走了一步,身后就有人大叫着她。
“奶奶,奶奶大喜。”夏雨那丫头咋呼着跑来。
王元儿回头:“你不是要送你秋棠姐她们出嫁,咋呼个啥?”
“奶奶,表舅少爷中了秀才,舅奶奶遣了人来送消息了。”夏雨喜滋滋的道。
王元儿双眼一亮,表舅少爷,那就是庭哥儿中了秀才了?这十月,可真是喜事连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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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的舅家,早在上半年就在京里买了个小宅子,只因为庭哥儿秋天要下场,所以暂时还没搬过来,只等他下过场再打算。
如今,有好消息传来,庭哥儿中了秀才,不管是为着前程还是人脉,外祖一家都会举家搬到京中定居的了。
王元儿召了舅母遣过来的媳妇子胡嫂子说话,细细的问起了舅父一家,众人如何,身体可都好。
“都好,都好,老太太一餐能吃两碗饭呢,老爷子身子骨也好,天天去学堂,还能教孩童读书,大家都好,就是想奶奶您们。”胡嫂子笑呵呵的坐在圆凳上回话。
“那舅父他们啥时候搬来京呢?”王元儿又问。
“如今已经在打点行李了的,也遣了一房人先过来打点着,待下月初十再举家搬过来。”胡嫂子连忙回道。
王元儿听了更是心喜,问了她是要回去石龙镇回话的,便赏了她十两银子,又指了人过去舅父的那个宅子帮着打点一二。
胡嫂子接了赏,磕了几个响头,欢天喜地的走了。
王元儿又进了佛堂敬了一箸香,这可都是喜事,叩谢菩萨是必然的。
庭哥儿虽然是表弟,可她娘家人本来就人丁单薄,而她们姐弟几个又和外祖亲厚,如今庭哥儿有出色,也是她们姐妹的福气。
虽说只是个秀才,可庭哥儿的年纪还轻,又是个聪明的,若肯苦心读书,考出个进士来,将来未必就没有个好前程。
……
十一月悄然而来,初六那天,天空忽然洋洋洒洒的飘下了雪花,今年冬的第一场雪毫无征兆的来了。
王元儿牵着初哥的手,站在廊下看下雪,小子也不知雪是个什么样,更遑论看下雪了,如今见到白白的一片,如同他平时撕碎的书屑一般,不由兴奋得直拍小手。
“书,书。”初哥突然叫。
王元儿一愣,忙的看向他,惊喜地问:“初哥,你开口说话了?你叫啥?再叫一次?”
“书。”初哥流着哈喇子,笑嘻嘻的,露出几只乳牙。
王元儿听清了,顿时喜不自禁,半弯着腰说:“哎呀,我们初哥真的会说话了。快,叫娘,我是你娘呢。”
初哥仰着头看着她半晌,才笑着叫:“娘娘。”
“嗳,初哥好乖。”王元儿放听得心中一软,蹲了下来,抱着他猛地亲了几口。
初哥笑嘻嘻的,指着那漫天洒下的雪花,道:“娘娘,书。”
王元儿噗嗤地笑,道:“祖宗,那可不是你平时撕碎的书屑,它很像是不是,可它是雪,雪。”
初哥歪着头,含着指头,才跟着念了一声:“雪。”
“对,是雪,下雪了。”王元儿笑眯眯的。
“雪,下。”
初哥也说不全,可他开了口,王元儿算是放了心,这小子,老早就教他说话,如今都快一岁了,才开口,怎能不喜?
奶娘在一边说着好话:“哥儿是个顶顶聪明的,我家那小子,可是一岁多才开口呢。”
“也是你教得好。”王元儿笑着道。
奶娘连忙福了一福,谦逊地道:“这都是奴婢的本份,是爷和***底子好,奴婢可不敢邀功。”
王元儿笑了笑。
“奶奶,宫里来人送信了。”冬雪快步走来。
王元儿连忙看过去,挥了挥手,奶娘将初哥抱了回去。
“是喜事,容仪娘娘今晨生了个公主,足有六斤重,母女平安,皇上龙颜大悦。”冬雪喜道。
王元儿大喜,道:“人呢?”
“还在二门里候着,是个小太监。”冬雪忙的回话。
“快,拿了封赏,扶我过去。”王元儿急切的要下了台阶。
冬雪迭声应了,吩咐小丫头取了竹伞来,扶着王元儿去了二门处。
……
宫里庆容仪娘娘生了个公主,一下子就传了开去,因为之前她曾梦见过女仙童预警长乐镇发蛟,这许多人都认为这仙童是受了慈悲投生在庆容仪肚子里了。
于是,有人传那小公主,生得像天仙一样漂亮,十分的慈悲有仙气。
而这小公主洗三一过,皇上便从钦天监那边起了刮,根据卦象,为这公主赐名昕,夏昕,有太阳将出的意思,向上明亮,而且又生在清晨黎明时,名字十分的贴切。
昕,凿破天日,日光像斧头凿破遮挡物那样破开黑暗。
今年北国灾难如此多,皇上赐了这个名,未必就没有盼着北国欣欣向上走向更繁华的盛世的意思。
除了赐名,又赏了封号,定阳,封邑在江浙的三个县,可以说,定阳公主一出生就贵不可言,景帝给了她无上的尊荣。
这旨意一出,可不得了,那叫震惊六宫和朝堂,有言官晋言于礼不合,荣宠太过,为天不安。
景帝就道:“这是朕的女儿,只是个女儿,又不是皇子要继承皇位的,朕宠她多点也不成吗?你家中的女儿,你也十分娇宠吧?难道朕就不是人,不是一个父亲?朕乃天子,朕的女儿是金枝玉叶,这点尊贵算得了什么?”
一番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让人反驳不得。
这还不算,景帝又出了一道旨意,庆容仪生龙嗣有功,又救长乐镇百姓有功,晋位为正四品贵嫔,主一宫之主位,封号不变。
生个公主,得如此尊崇,王清儿算是新朝的头一个了,一时间,这宫里的女人都卯足了劲儿要讨皇上欢心,盼着怀上龙嗣,要知道当今上子嗣并不算旺,如今这登基五年的光景,加上未登基之前的,皇子也不过三个,公主则只有两个。
果然,庆容仪,不,该叫庆贵嫔了,在她的晋位旨意下来不久,就有一个贵人被诊出了龙嗣,景帝大喜,文皇后更是欢喜,因为这仪贵人是她的娘家表妹,她有孕,可算是她的阵营有助阵。
虽说王清儿生的是公主,可文皇后心里也不甚欢喜,为何,因为这定阳公主可比她的平阳公主尊贵得差不了太多,一个庶妃公主,怎能比嫡出的公主还要尊贵?
可见王清儿知道低调和出身不高,也就随她去了,而且,文皇后有更重要的人要斗,那就是德妃。
宫里喜事多,大皇子却病了,说是想念他的母妃,皇上心软,又见年关将近,便解了德妃的禁足,如今德妃,已经可以出来走动了。
德妃不比谁,从皇上是皇子时便是侧妃,家世又贵重,更生了皇上的第一个儿子,都说天家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大皇子已经十一岁了,文皇后所生的三皇子才两岁,她如何敢放松?
而德妃,禁足了这许久,就更是修心养性了好些,忙着重新争帝心,一时,和文皇后明里暗里斗得十分热闹。
两虎相争,王清儿倒是坐了一个清静的月子。
王元儿听得王清儿暗地里差人送来的消息,也长松了一口气,有时候,荣宠太过,也会招人眼,王清儿刚生子,她需要时间去休养,德妃这个时候放出来,是最好不过了。
不然的话,她要防着这个那个,月子坐不好,身子又怎会养得好?身子不养好,将来又怎能再怀龙嗣?
如今,也就一心一意的等着王清儿出了月子,她也好递了牌子进宫去给她和公主请个安了。
十一月初十,已经嫁为人妇的秋棠和秋云两人回来给王元儿磕头请安,两人已经梳了妇人头,脸色红润,眉目舒展,可见小日子也过得顺畅。
“说好了让你们歇半个月,怎的这么快就回来当差,我这也不缺人用。”王元儿笑嗔:“冬雪她们伺候得都极好。”
秋棠她们嫁了,这大丫头便提了冬雪和冬梅,还有夏雨。
冬雪随身伺候她,冬梅则是管着银子账册,夏雨则是掌着首饰衣物。
秋棠穿了一身正红石榴花湘裙,道:“虽说冬雪她们都是好的,可您这身子也越发重了,也没有个正经贴身奶嬷嬷,奴婢也不放心,总是要回来当差的,晚些早些都一样。”
“奴婢都听秋棠姐的。”秋云笑着道。
王元儿也习惯了秋棠伺候,加上她如今的身子就跟吹皮球似的猛长,不过六个月的身子,大得跟七八个月一样,十分的吓人。
“既如此,那就都回来伺候吧。”王元儿想了想,便叫齐了院子里的人说话。
钟嬷嬷是老人了,就管着整个院子的人事,袁大志家的则是掌着小厨房,潘立洪家的早就被她安到门房那边当管事婆子了。
所以秋棠便当个近身娘子,除了伺候王元儿的身子,也协助钟嬷嬷管着院子的人。
至于秋云,王元儿放了她出去,西集镇有几个铺子,其中就有一个点心铺子,王元儿让她去做个管事娘子。
对于王元儿的安排,秋棠等人都没有异议。
没等挥退两人,王元儿又接到了消息,外祖一家已经举家搬到了京中的宅子,因为要忙着收拾家宅,只等一切都拾掇齐整了,再请了王元儿她们暖居。
王元儿心里欢喜,干脆又打发了秋棠过去代她给外祖和姥婆请安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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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十一月的京城,又飘飘洒洒的下了两场大雪,街上行人早已穿上了大氅斗篷,有贵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在大街上疾驰,披风随风扬起,伴着少年的张扬的笑声,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王元儿去了崔家正院向崔太太请安,并说外祖一家搬来了,想过去拜访一下。
崔太太的眼睛直直的看向她那大如簸箕的肚子,道:“你这月份,不好好的呆在家里,成天往外跑做什么?要有个什么闪失,别又赖在我这做婆婆的头上。”
王元儿笑着福了一福,道:“太太有心了,身边都有人伺候呢,再说这又是坐着马车过去的,只要这马车和赶车的都稳着,也没大碍才是。”
崔太太听了这话,差点没气得竖起手指来骂她,好半天咕噜的吞了一口口水,道:“去,随你去,出去。”
这个媳妇,和那死贱种一样,生来就是来气她的。
王元儿笑盈盈地施了一礼,带着人和满车的礼物走了。
马车稳稳的停在毡子胡同,粗使婆子放下脚凳,冬雪和夏雨率先下了车,一左一右的小心扶着王元儿下了车。
脚落在实地时,王元儿才吁了一口气,她的肚子实在太大,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元儿,可把你盼来了。”一把爽朗的声音带着喜意响了起来。
王元儿看过去,只见舅母方氏亲自等候在门前,正满脸笑意的看着自己并迎了上来。
王元儿忙地赶着上前,正要曲膝施礼,舅母立即就扶着了她,嗔道:“我的姑奶奶哎,你这身子笨重的,可就别多礼了,舅母又不是外人。”又退后一步打量着她的肚子,蹙眉道:“我记得你这身子也才六个月吧,咋瞧着跟七八个月的大?”
王元儿笑着摸了一下肚子,道:“这阵子吃得好了些,就这样大了。”
“莫不是双生子吧,吃得再好也不这么大的。”
王元儿闻言一怔:“这,太医和大夫倒没诊出来是双生子。”
崔府有供着大夫,不管是他,还是崔源安排过来的太医把脉,也没说过她这胎双生,而且,她这祖上,好像都没有人有双生的事例。
“甭管是不是,都要仔细注意才是,若双生还好些,只一个的话也太大了些,生的时候要受罪的。”方氏皱眉道。
“嗯,我晓得。”
“瞧我,快进去,你姥婆他们可都晾衣服你呢,兰儿他们早就过来了。”方氏扶着她的手往里走。
王元儿也任她扶着,正门的牌匾上,梁宅两个字欣然若现,瞧那笔迹风骨,倒像是姥公的字。
果然,方氏见她看着那匾,就笑道:“是爹亲自写的牌匾。”
“我就瞧着像呢,姥公的字可真好。”王元儿赞道。
她娘的字也是姥公教着写的,而她们姐妹几个的字,是娘教的,或者,这也算是传承吧。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正屋走去。
这个宅子本就小了点,也没法分院子,好在外祖一家人口也简单,大小主子才七个,暂时先住着,以后再买合适的就是。
“虽说不厚道,发国难财,但今年这个灾,这药材价还升了不少,咱们家也赚了一大笔,都亏了你提点着。所以你舅父说这宅子小了,想再买个大的哩。”方氏悄声说道。
王元儿笑道:“发国难财的也不只有你们一家,多少大商贾是如此,只要不太过分,也就是了。”
“你说得很是,你舅父也是这么说的,做人不可忘本和使坏,所以这提价也比别家低些。你别说,如此一来,人家反而觉得咱们的荣安堂厚道,这生意倒比以前更好。你就舅父说,要在京里也开个铺子呢!”方氏满脸发光。
如今家境渐好,儿子又有出色,她的日子过得滋润,自然就意气风发。
王元儿心里也欢喜,道:“这宅子现在有着住的,倒不用急着买,这在京里开新铺子要打点的地方可多着呢!还有庭哥儿也是,要求学什么的,也要各处打点,在京里花银子,那都是不经花的。左右现在够住,也不用买新宅,等将来庭哥儿考了进士娶亲,再买个大宅子,更是双喜,岂不更好?”
方氏听后仔细一琢磨,道:“还是你说得对,还真是这么回事,回头你可得好好与你舅父说道说道。”
王元儿笑着答应着。
说话间,正屋就到了,王兰儿和燕姐儿相携着站在门口,她们年岁相当,跟对姐妹花似的,见了她们,就往屋里大叫:“来了来了。”
王元儿笑着摇头,任她们上前扶了她进屋。
进得屋内,姥公姥婆他们都坐在主位上,精神头极好,正探长着脖子张望,见她进来了,面如盛开的花儿一般。
王元儿眼圈微红,上前两步行礼:“姥公,姥婆,孙女给您们请安了。”
“快快,兰儿燕儿,快拦着你大姐姐,这身子笨重的,快。”梁婆子不等她拜下就大叫。
两人忙的护着王元儿,十分的紧张,弄得她哭笑不得的。
“快坐快坐。”
王元儿还没坐,而是又向坐在左首的舅父行礼。
“你外祖都不受你的礼,我也不敢受的,不用了,一家人讲究那些虚礼作甚,你还是双身子,快坐下吧。”梁振令抚着胡须笑道。
王元儿只得坐下,等丫头上了茶点,几个小的又上前给她行礼。
“庭哥儿可都是翩翩秀才爷了。”王元儿看着个头蹿得老高,举止温文尔雅的表弟,一脸感叹,从身后夏雨的托盘取过一方玉佩送了过去。
梁延廷微红着脸接过,拱手施礼谢过:“大姐姐谬赞了。”
王元儿笑了出声,等燕儿上前行礼,又送了她一串手串,燕儿看向方氏,方氏笑道:“是你大姐姐赏你的,就接着吧。”她才红着脸接了,又曲膝谢过。
待虎头虎脑的敬哥儿上前似模似样的磕头,王元儿笑着夸了他,也送了一块麒麟玉佩。
行过礼,大家按辈分坐下说话,没说两句,梁振令就要见管事先走了,梁秀才也要考庭哥的功课带着他去了书房,兰儿和燕儿年岁相当,自然也下去处到一块说闺阁少女的话,而最小的敬哥和宝来也是差不多年纪的,也由丫头婆子领着下去玩,小兄弟俩都在比着读了什么书,习了什么武,逗得几个大人都笑眯眯的。
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
“看着你们都大了,齐齐整整的,我心里就欢喜得紧,可惜清儿和春儿都不在,不然就团聚了。”梁婆子叹道。
“娘,看您,清儿在宫里,哪能出来哟,她过得好就是了。”方氏笑道:“至于春儿,以后她愿意,也能搬过来。”
“舅母说的是,清儿如今也挺好的,她虽然生个公主,可也极得帝宠,定阳公主不比皇子差,姥婆您不用担心。”王元儿笑着说道。
“听说小公主还是皇上亲自赐的名呢,是不是?”方氏好奇的问。
王元儿点点头:“皇上很喜欢小公主,清儿也晋了位份,极好。”
“到底是清儿福气大呢,要是我能见上她和公主一面,那也是我的福份了。”方氏叹道。
“舅母且等着吧,庭哥儿是个有出息的,肯定给您挣个诰命回来,将来说不准也能见到娘娘了。”王元儿噗嗤笑道。
“那是,那是。”方氏磨拳擦掌的,一脸向往。
王元儿笑得乐不可支。
梁婆子也笑,道:“你们姐妹都是有福分的,虽说你们爹娘早去,可这福祸相依,只要是好人,菩萨也会看得见。”
王元儿点头,很是认同。
“倒是你这一胎,怎的如此大?可是双生子?”梁婆子满目担忧的看向王元儿的肚子。
“我也这么说呢。”方氏道:“可元儿说,他们王家那边祖上也没有生双生的。”
“这都是子女缘分,哪有祖上有双生,子孙才能双生的?端看一个人的福气如何,谁说不能到了她这一辈就不会怀双生子了?”梁婆子很是不以为然,想了想又道:“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姥公的姑母的母亲的长辈,就有双生的,说不准是随了咱们呢!”
这可是隔得远了,也能扯上,王元儿苦笑不得,却不好反驳了去,道:“是不是都无所谓,也都怀着了,我看该是个头大,毕竟太医都没诊出是呢。”
梁婆子听了,脸上忧虑更重,就道:“如果是这样,那可得注意了,个头太大,生的时候可是受罪。”
王元儿连忙答应了。
话题一转,梁婆子又说到了今年这灾,道:“那会初哥过百日,你倒是都将老宅的人接过来,倒是大家伙都避过了那一劫,这可真是菩萨保佑。”
“依我说,都是福气呢,不然清儿咋还会梦见仙童呢。”方氏一脸虔诚地道。
“没错,这都是天赐的福气。你们可要记住,福气有福报,以后可要多做点慈悲事,不能忘了根本,所谓人在做,天在看,菩萨们可都看得真真切切的呢。”梁婆子煞有介事地道。
方氏自都应了,王元儿心里知道这仙童是咋回事,可自己重生的一事,也让她颇为信佛,故而心里也是认同姥婆的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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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在外祖家一直逗留到申正才启程回去,方氏和燕儿一直送出到大门口,方才回到屋内,让燕儿回了自己房,她则是去了梁婆子那里。
梁婆子手里拿了一串念珠在滑动着,嘴里喃喃有词的念着经文,方氏双手拢着站着不敢打扰,直到婆婆念完了一段心经,才倒了茶递上去。
“都送走她们姐儿几个了?”梁婆子喝了一口茶问。
方氏点了点头,道:“都走了,听元儿说,是要先把兰儿他们姐弟先送回八里胡同的再回崔家的。”
梁婆子嗯了一声:“她这个长姐是极有心的,对姐弟们都疼得很,真正的长姐如母。”
她嘴里说着,面上却满是欣慰。
方氏自然是顺着婆婆的话说的:“您说的极是,媳妇见了这么多的丫头,也就属我们元丫头最有大姐的风范了,我与我娘家里说起,就没一个不夸的。”
梁婆子听了心里极受用,又道:“这都是逼出来的,若不是……唉。”
方氏留神着她的神色,知道她定是想起了早去的姑奶奶,便道:“娘也别难过,虽说元儿她们几个爹娘早没了,可也有菩萨保佑呢。您瞧,如今她们姐儿几个,一个个的,哪个不好?这可都是福气。”
“嗯,你说得对,也是菩萨保佑。”梁婆子睨了她一眼,道:“你也是个有福气的,如今家里过得好,庭哥儿又有出息,都少不了你的功劳,这些年,辛苦你了!”
方氏摁了摁眼角的湿意,道:“能嫁入梁家,都是媳妇的福分,媳妇十分知足。”
“人贵在自足,你这样就很好!”梁婆子很满意。
方氏坐了过去,道:“娘,您看咱们庭哥儿,如今十五岁,也是个秀才了,媳妇就想着,这男人有了功名再娶妻儿,更是美事,您觉得呢?”
提到长孙,梁婆子便来了精神头,道:“你能这么想,才是难得。哥儿往虚了说才十六七,实岁也才十五,这要是有了功名,哪愁娶不到媳妇?男子娶亲太早,也不是好事,过早的失了肾元,身子骨都要差些。他也才十五,再过两年说亲也不迟。”
“媳妇也是这么想的。”方氏斜看了婆婆一眼,道:“媳妇也没什么想头,也不想去攀什么高枝大户的,庭哥儿将来的媳妇,是长媳,能干是必然的,性子温柔体贴娴淑,也就够了。”
梁婆子深以为然的点头。
“要是能找个知根底的,那就更好了。”方氏笑说了一句。
梁婆子听出了意思,看向她:“你想说啥?”
方氏嘻嘻一笑:“娘,您看,兰儿还没定亲呢,她就小咱们燕儿一岁不到,和咱们庭哥儿的年岁刚好般配。他们表兄妹打小就亲,将来若是成了亲,也该相亲相爱才是。我呢,是把兰儿当女儿一般看待的,她要是嫁了过来,我心里就只有欢喜和疼惜的份,越不会要她立什么规矩。”
梁婆子听得一怔,细细地沉思起来。
“娘您看啊,兰儿自小就单纯,她要是去了别人家,也不知会不会受了委屈,我可是舍不得的。”方氏又道。
梁婆子对她这话倒是认同,兰儿是家中幺妹,又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姐姐们宝贝的疼着护着,也确实纯善,这样的性子,若是去了别人家,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看轻了或欺负了去。
若是嫁给庭哥儿,有她们护着,也是极好,也不失为亲上加亲。
“元儿说过,兰儿的亲事不能随便许了,得宫里的贵嫔娘娘先准了才能允。”梁婆子有些迟疑。
刚刚她们才闲话家常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说起过几个小儿女的亲事,王元儿就是这般说的,她说得不太详细,可也知道,里面必然是有些什么弯弯道道在的。
“娘,清儿也是疼兰儿的,未必就不肯,再说了,咱们家人口也简单,也不像那些大户,什么姨娘啊庶子的一堆。”方氏忙道。
梁婆子沉默下来,想了半天,道:“这也不急,以后再探探元儿的口风,还有……庭儿和兰儿,两人好是好,如今就是兄妹之情。都还小着,以后再说吧!”
方氏也知道此事急不来,便道:“我都听娘的。”
梁婆子又念起了经文。
晚上,方氏又把自己的心思对梁振令说了。
梁振令愣了半天,沉吟半晌才道:“你和娘说过了。”
方氏点头,道:“娘说不急。依我说啊,这好女百家求,兰儿这孩子实在是可人,我心里是极喜欢的,若嫁给咱们庭哥,也是亲上加亲,迟了一步,只怕就不是咱们家的福气了。”
梁振令侧头听着。
方氏又坐近了,双手捏起他的手臂,小声道:“咱们家呢,虽说庭哥儿也有了功名,将来考得进士什么的,再来提亲事,依咱们这样的根基,高门大户咱们攀不上,那些小姐也都是眼高于顶的,咱们娶媳妇可不是娶个祖宗供着的,有啥好的?而那些寒门小户,也是不知根底,还不如定了兰儿呢。”
“兰儿嘛,咱们也算是打小看着长大了,性子什么的都心里有数,还有啊,你也别说我算计,我可都实话说了啊!”
梁振令看过去,挑高眉。
“兰儿是幺妹,姐姐们都疼着,元儿有崔大人这样的夫婿,清儿就更了不得了,是贵嫔娘娘。便是春儿家的,不大不小总也是个小官儿,你说,和这样的人物做襟兄弟,庭哥也只好无坏的不是?”
梁振令微微坐直了身子,抿着唇思量。
“庭哥儿有这样的襟兄护着,会差了前程去么?庭哥好了,将来咱们敬哥,有他大哥护着,不管是走科举还是跟你学做生意,都是好的。”方氏的声音低低的,仔细觑着他的脸色,叹道:“我也没什么好求的,儿子们有出息,将来燕儿再寻个知冷知热的夫婿,我就满足了。”
“也不知元儿她瞧不瞧得上庭哥呢。”梁振令皱眉道:“若是她也愿意,那自然是好,若不愿意,你也别强求,凭白伤了两家情分。”
这话,算是应了。
方氏心里一喜,忙道:“你放心,别说元儿不愿意这事就当没提过,若是两个孩子都没那个心思,我也不强求。这结亲嘛,结的就是两姓之好,我难道还能糊涂了去?”
梁振令嗯了一声,道:“那你就跟娘商量着。”
方氏答应着,心里头美滋滋的。
却说王元儿回了家,也想着方氏说的这个事。
白天里,方氏虽没说出口,可送她出门的时候,明里暗里都夸着兰儿,未必就没有那个想结亲的意思。
庭哥儿……
王元儿想到梁延庭那温文尔雅的气质,再想想兰儿那娇蛮纯善的性子,微抿了唇思量。
外祖一家人口简单,又是知根知底的,兰儿若是嫁过去,倒也不是坏事。
但兰儿她,今儿她悄然试探了下,这丫头完全是个情窦未开的,对庭哥儿,完全是兄长对待呢!
王元儿叹了一口气,心道,也罢,两人都还小着,以后再看吧。
撇过了这岔事,她又想起了崔源,也不知道他那边整得如何了,可是回程了,谈判可都顺利?还有赵大力,这小子也不知长成什么样了?
日子在期盼和想念中度过。
随着腊月越近,初哥儿的话词说得也越来越多,王元儿每天就教着初哥说话,要么就见各个管事掌柜,毕竟年关近了,各方对账都要细细的对,还有各家的节礼,也要打点着差人送去。
而这临近年关,各家也都紧着娶媳妇过来,喜帖送到王元儿手上,大多她都只送去了礼物,人却是未到的。因为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站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了,身子笨重得要人帮着翻身才成,要是再在外头走动,出了啥子问题,别人家担不起,她自己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尽管她已经控制了食量,可这肚子,也实在是大的惊人,所以,还是安生的呆在家里头吧。
而为了这事,王元儿不止一次问过太医是不是双生,都不太确定,便是秋棠,也说不准。
“这脉相实在是不太明,是不是双生,这一时还真断不出来。”秋棠说道:“不如请了医婆来给奶奶您摸肚?”
有些稳婆医婆,是会摸肚的,本事大的,肚子里是一个还是两个,一下子就能摸出来。
王元儿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别了,我这肚子已经着了别人的眼,再整这些,只怕会更招了她的眼。”
秋棠神色微凛,知道她说的是正院那边。
自打大奶奶生了个女儿,这出了月子,崔太太就只瞪着程氏的肚子了,不但如此,还瞪着那些贴身服侍的通房,偏偏大爷又是那样的痴儿,说怀子,哪有这么容易?
没见程氏出了月子,这人都比过去要苍老几分么?这都是愁的。
“左右已经是怀着了,甭管是不是双生,找点好的稳婆备着就是。”王元儿摸着大肚子叹道。
秋棠点了点头,和她细细的商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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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日子进了腊月,京城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北方呼啸着吹,各家各户已经开始准备年货以及过年用的用品了,什么对联,桃符,坚果等杂七杂八的,处处也都披上了喜庆的红色。
腊月初三,便有好消息传来,前往西北谈判的钦差崔源随着西北军一道回来了。据说,和蛮夷那边签定了三十年的和平协议,每年这十六部还得向我朝进贡一千匹好马,还有牛羊等物,而这被俘的王子赎金,则给了百万两的白银。
景帝大喜,于朝中宣布届时亲上神武门犒赏三军,并赐国宴,与百官众将同乐。
王元儿欢喜不已,特意派了陈枢去礼部打听着西北军进城的路线,也好安排人去看着,便是自己到不了现场,也看了来告诉那热闹才行。
陈枢自都去打听好了,届时这西北军自往永定门进城,通东直门进内城,走朝阳大街,朱雀大街,最后到神武门前,陈枢在朱雀大街的一间茶楼上特意订了雅座。
王元儿心里痒痒的想去,犒赏三军,她这两辈子加起来都还没去瞧过这样的热闹呢,可看到自己根本都看不到脚的大肚子,只得放弃,让陈枢安排着人去瞧个热闹,半个时辰就来报一个消息,又让夏雨去了那雅座,仔细的瞧个清楚,好回来与她说道说道。
初五,西北军在辰时正就进了城,三万穿着沉重的盔甲持着婴枪的军人抬首挺胸气势昂然,那铁血的气质让守在街边夹路相迎的老百姓们兴奋得直欢呼。
保家卫国的,都是这些或年长或年少的军人,是他们在前方流血流泪,是他们抛了命,才换得如今的和平,百姓的安居乐业,怎不叫人尊敬?
整齐又严肃的军队走过大街,硬是不扰乱一丝秩序,步伐整齐得像是经过千锤百炼一般。
军队的最前方,穿着将领盔甲的将军们骑在高头大马上,头戴着缨帽,腰身挺拔,脸容刚硬,眼睛所过之处,给人不怒而威的感觉。
夏雨探出阳台瞧到那皮肤呈着小麦色的将军看过来的一眼,整个人瘫软在地,心道,奶奶给的瞧热闹这差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呀。
这将军爷,实在是唬人得紧!
而在崔府等得心焦的王元儿,则是一遍遍的听着小厮来报。
“大军进城了。”
“大军进朝阳大街了。”
“大军进朱雀大街了。”
“大军到神武门前了。”
一个个的小报消息,让她兴奋莫名,心里痒痒的,恨不得去到现场看个究竟才好。
直到听到崔源在大军里头,她才吁了一口气,忙让人去炖上一只老山鸡汤,也好让崔源回来补补身子,把秋棠她们几个笑得不行。
直到下午申正,夏雨才匆匆的赶回了崔家,还没等她喝上一口水,就被王元儿给拉着问那热闹了。
“哎哟,我的奶奶,您好歹让奴婢先润润嗓子再说呀。”夏雨苦着脸道。
王元儿怔了一下,秋棠笑了出来,道:“敢情在茶楼还短了你的茶水去,是一口水都没喝上?”
“还真没喝着了。”夏雨自来熟的先从桌子上翻了只茶杯出来倒了一杯茶灌了,才道:“奴婢都光顾着瞧那热闹了,你们没去却是不知道,那大军进城,那脚步踏的,依我看得传出十里外,别提多闹了。”
“你就是夸大口,我如何没听得有脚步声?”冬雪笑着给王元儿奉了一盏茶,笑着道。
“那定是你忙乎着呢,那脚步声颤的人心都跟着颤了,还有那些个大将军,骑在那么高大的马上,哎哟我的娘,也不知他们是怎生爬上去的,那马,只怕都要跟房子高大了。”夏雨夸张的比了一下。
王元儿被她逗得笑了起来,问:“那你可瞧着大将军没有?”
夏雨眼睛一亮,道:“瞧着了,瞧着了,哎哟,奴婢差点就没法回来见奶奶您了。那将军爷,就这么看过来一眼,奴婢就吓得胆儿都破了,那眼神儿,就跟要吃人了似的,可吓人了。”
“听说将军们都是虎背熊腰的,满面胡子十分的粗鄙,是不是这样呢?”冬雪又问。
“这倒不是,也有是这么着的,可也有生得极好看的,腰杆子挺得直直的,样子也生得好,是了,我还瞧着个生得白净的将军爷呢!”夏雨仔细回忆了一下。
王元儿想了想,道:“想来那就是卓凡将军了。”
“咦,奶奶您还认得?”夏雨一脸好奇地凑过去。
王元儿一笑,道:“几年前卓将军回来,我那时还在长乐镇,还没嫁给二爷呢,就招呼了他们一行。卓将军是武状元出身,偏偏生得像个书生样,可他行军打仗却是有勇有谋的,人称白面将军,就是说他晒不黑。”
“呀,那我定然是瞧着那位白面将军爷了!”夏雨兴奋地一拍掌。
“你可瞧着二爷了?”王元儿急着问她。
“瞧着了,二爷也骑着马儿走在前面,在神武门一起受了皇上的褒赏呢!”夏雨忙的回话。
“他可黑了瘦了?精神头可还好?”
“这……”夏雨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道:“奴婢倒瞧不清楚。”
“你这小妮子,奶奶吩咐你去热闹,其实就是让你看着爷,你倒好,净顾着看那大将军了!”秋棠一指她的额头嗔笑道。
夏雨笑嘻嘻的,小心地瞟了王元儿一眼。
王元儿倒没恼,道:“看来我们夏雨见了军爷也移不开眼了。”
“奶奶……”夏雨跺了跺脚。
几人都笑了出来。
正说笑间,冬梅撂了帘子走了进来,笑着曲膝行了一礼禀道:“奶奶,刚刚二爷打发了人回来报,宫里皇上赐了宴,他要晚上才回来呢,让奶奶别等,先用晚膳。”
王元儿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本就不是意外的事,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道:“小厨房那只老山鸡汤还用小炉子煨着,等爷回来了再喝。另外,备几个雪梨,到时候拧了汁再放上蜂蜜,也好等爷回来解酒。”
冬梅笑着应了。
……
冬日,昼短夜长,申时末,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直到酉时三刻,崔源才回到崔家,先去给老太爷等人请了安,才脚步匆忙的回到清晖院。
王元儿早就得了消息,牵着初哥儿的手站在屋廊下候着。
崔源进了院子,就见她挺着一个偌大的肚子牵着一小儿的手探头张望着,橘色的宫灯迎在她柔美圆润的脸颊上,十分的柔和温暖。
冬日,她和儿子等着自己,盼着自己归家。
这是有她有儿子的家,崔源心中立时软成了一滩水,快步的上前,道:“这天儿这么冷,你出来作甚?就在屋里等着就是。”
王元儿听着那责怪的声音,眼圈儿微红,只看着他走到跟前,红着眼哽咽道:“我就愿意在这里等着,你可回来了。”
崔源叹了一口气,心中又软又痛,牵了她的手道:“我回来了。”
王元儿这才欢喜的笑出声,手上一动,低头一看,却是儿子睁着眼睛看着她。
“初哥,这是爹爹,爹爹回来了,快叫爹。”她忙的教。
初哥先是看看她,又看看崔源,咬着手指头,好半天才在王元儿的催促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
“碍,我儿子会说话了?”崔源大喜,一把抱起他就抛了起来:“再叫两声听听。”
初哥被他抛得咯咯地笑,十分赏面的叫:“爹爹,爹爹。”喜得崔源都摸不着北了。
王元儿推着他们父子进了屋,秋棠连忙支使着丫头进屋伺候,送热水,送热汤,又烧旺了炭盆。
崔源在丫头的伺候下去了大氅,净了面,才坐到炕边,逗了儿子半天,直到他困了让奶娘抱了去睡,这才吃了醒酒汤还有鸡汤。
王元儿仔细打量他,道:“都不是什么苦差,咋就瘦成这样了呢?还黑了。”
“西北那边风沙大,那边日头也迟些,自然就晒得黑了,还有这出门在外,哪就有不瘦的?这也不打紧,我这精神头好着呢。”崔源笑着道。
王元儿看他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精神不错,便点了点头。
”倒是你,这一胎肚子怎的这般大?太医可有定时来诊脉,咋说的?”崔源将汤喝完推到一边,又取过丫头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手,坐到她身边,满面敬畏的伸手去摸她的大肚子。
“隔了五天就来诊一次脉呢,都没大碍,至于为哈这么大,也没个说法,要么就是我吃得多了,要么这里头就是双生子呢!”王元儿苦笑道。
“没诊出来?”崔源皱起眉。
王元儿摇摇头。
“罢了,赶明儿我进宫的时候,求了皇上指派两个稳妥的嬷嬷来府里住着,不管是一个还是双生,总稳妥些。”崔源想了想就道。
王元儿点着头应了,又问起他这趟差事可还顺利,这趟西北军回来的,卓凡和赵大力他们可回了?
崔源一一答了,又说明儿约了卓凡和赵大力来府中吃酒,卓凡是她也认识的,也好见个礼,至于赵大力,既称她一声姐,那自然是要来请个安的,所以让她张罗着。
王元儿心中欢喜,忙的答应着,又看他面露疲惫,连忙伺候着他去睡了,只交代了秋棠明天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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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隔日,崔源一大早就上了朝,言下了朝就和卓凡他们一道回府,让王元儿准备着。
王元儿伺候他上了朝就回去歪了个回笼觉,辰时二刻,又去正院请了安,回来便张罗着酒席,等崔源他们回来。
想着昨夜崔源的交代,王元儿又派了人去八里胡同接宝来,毕竟这几年没见,让宝来也给请个安,说说话。
宝来和兰儿一道坐着马车来了,两人先到正院给崔太太见了礼,然后才来了王元儿这儿。
“大姐,昨天我和小姐姐去了朱雀大街,我瞧着我卓大哥哥和赵大哥哥了。”宝来满面兴奋地道。
王元儿有些惊讶,看向兰儿。
兰儿就红着脸道:“听说了赵大哥要回来,宝来就想去瞧个热闹,我就带着他去了,在清华楼瞧的。”
王元儿皱了一下眉,很快就疏开了,温声道:“你是能议亲的小娘子了,这出门可不比在长乐镇那会了,身边万万不能短了人,一定要丫头婆子跟着。还有这样热闹的事,到底是人多,若有个什么闪失,你们都只是两个半大孩儿,可怎生要好?以后可不能这么莽撞了。”
他们王家不是名门大户,几个姑娘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既然来了京里,如今身份地位也都不是长乐镇那会了,自然要恪守规矩,不然若落个不贞静粗野的名声,于她也只是有坏无好。
这也就罢了,这京城大得很,治安虽还叫好,可世家大户,皇亲国戚,贵家子弟,那是多如牛毛,这要是冲撞了谁,可怎么办?
王兰儿连忙应了,道:“我下次不敢了,这次也是有陆娘子陪着我们一道去的。”
王元儿这才真正吁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又见宝来睁着一双眼睛惴惴不安的看着她们,便道:“宝来你可是小男子汉,咱家就靠你护着姐姐们,以后可不能随着性子闹了你小姐姐带着你去瞧热闹,有个闪失,大姐可要心疼死了。”
宝来不安地点头:“我,我知道错了。”
见他满面懵懂和愧色,王元儿叹了口气,道:“大姐也不是怪你,就是想和你说,姑娘的名声重要着呢。罢了,你也才几岁,我和你说这个作甚?以后要去哪热闹,先来和大姐说了,大姐再安排了人护着你去。”
宝来笑着点点头。
正说着话,冬雪笑着来报:“二爷已经回府了。”
王元儿看了一眼漏斗,已经是辰时三刻了,赶紧让冬雪去张罗侍候着,也带了兰儿下去。
不过片刻,崔源便回了院子,王元儿忙的迎上去。
“卓凡他们一会就道,我先回来净个面换了衣裳再去迎了他们。”他伸手解着朝服的纽扣,一边道:“今天早朝皇上封了卓凡为西北虎威大将军,是从二品,将陕西军并入西北军,封了大力为从四品上宣武将军,赏了良田黄金和宅子。”
王元儿的手一顿,大喜道:“真的?”
崔源点点头。
王元儿顿时欢喜得眉眼都弯了起来,双手合着十道:“这下可好了。”
“就这么欢喜?”崔源有些吃醋。
王元儿点着头,道:“这可都是他们用血用命换来的,有这样的功名,证明他们的功劳都在皇上心里记着,我自然是欢喜的。”
崔源轻哼一声,正欲说话,冬雪便来报,客人到访。
两人也不便细说,连忙换了衣裳,匆匆的去迎。
垂花门处,小厮正引着两个高大健硕的男人走来,崔源扶着王元儿,身后还跟着小宝来,见到两人,满面笑容。
王宝来看到那走在前头的白面男人,双眼放光,想要窜过去,可眼睛扫到大姐和姐夫,只得耐着性子跟在后头,一双眼却黏在了对方身上。
“卓兄,赵兄,有失远迎。”崔源微微放开王元儿的手,双手成拳拱手施礼。
“崔兄。”两人还了一礼。
王元儿落在崔源后头,看着那两人,眼睛热热的,强忍激动。
但见卓凡穿着一身灰色锦袍,外披一件银灰大氅,头发绾成髻,用一根白玉簪别着,看着温文,可那有眸子,却如鹰目一般犀利。
再看站在他旁边微落后一步的年轻男子,弱冠之年,满头黑发用一根黑玉簪别着,穿着靛蓝衣袍,外穿了黑色熊毛大氅,脸容刚硬,神情冷冽,不怒而威。
这正是几年不见的赵大力,已经长成了一个大男人了。
王元儿有些恍惚,怎么也无法将他和过去那个小孩儿重叠。
似察觉到王元儿的目光,他看了过来,瞧着王元儿,那双冷冽的眸子一亮,染上了丝丝的温情,使得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然而,他并未上前,只冲她点了点头。
崔源引见了王元儿:“这是拙荆王氏。”
卓凡一笑,看向王元儿:“嫂子也有些年不见了。”目光落在她的大肚子上,讶然道:“这可是又要添丁了?快生了吧。”
王元儿屈膝一福:“卓将军,一别数年,将军更威武了!”
卓凡哈哈一笑,微微侧头,一拍赵大力的肩膀:“你这小子,总念着你姐,还不给夫人见个礼。”
赵大力翻了个白眼,大步上前,一撩衣袍,直接单膝跪在王元儿跟前喊:“姐。”
王元儿眼中一热,泪水溢了出来,道:“快起来,这青石板上凉着呢。”
赵大力这才起来,王元儿细细的看他,道:“壮实了,也高了,更黑了。”语气一如长辈看着小儿一般,老成得很。
卓凡噗嗤一笑,赵大力皱起眉。
“卓大哥哥,赵大哥哥。”王宝来不甘落后,忍不住钻了上来,兴奋地来到两人跟前,学着拱手施礼:“宝来见过两位大将军哥哥。”
卓凡讶然,看着这小不点:“你是宝来?”
王宝来点了点头,卓凡一把拉过他抱了起来看:“小家伙也长大了,沉实了,可还有扎马步?有没有偷懒练功?”
王宝来咯咯地笑,脆声道:“我如今可以扎一个时辰的马步,还还会读书。”
“哟,小子不错哈,将来能当大将军了!”
王宝来连忙挺起小胸脯,双眼发光。
崔源引着他们去花厅说话。
到了前院花厅,一行人分主次坐下吃茶说话,赵大力特意坐到了王元儿身边去,两人隔着一个小几。
崔源看得眼睛微闪。
“几年不见,卓将军如今又升官了,这可是大喜事,可成亲了?”王元儿笑着问卓凡。
“成了,去年成的,是个胡女,今年生了个丫头,拙荆性子张扬粗野,规矩不比这京里头的,上不了大台面,就没带她母女回来,等以后得了机会,再带了回来和崔嫂子你聚一聚。”卓凡笑着道。
王元儿微讶,北国也并非就没有和胡人结亲的,尤其是在边关,好多百姓都和胡人结亲,只是没想到,这卓凡也会和个胡女成亲,既能入了他的眼,想必也有过人之处。
“那以后可得带她回来认认门,不然以后可真要在大街上都不相识了。”王元儿笑着说了一句,又看向赵大力,眼睛亮亮的。
赵大力只需一眼,就知道她想问什么,冷硬地道:“我不急。”
王元儿嗔道:“都二十一了,怎还不急?这次回来是要留多久?趁这个机会,咱们好好相看相看?”
赵大力苦了脸,道:“不急,不用。”
卓凡哈哈大笑,道:“嫂子你可别逼他,这小子眼光可高着呢,闲等的姑娘可入不了他的法眼,逼急了这小子只怕要逃,我在西北时和他嫂子没少给他操心,可这小子不是嫌人家矮就是嫌人家说话的声音太小听不见,要么就嫌人家生得太美,我可没法了。”
赵大力的脸微微发红,瞪了卓凡一眼。
“年纪也不小了,又在军中,早些成亲,生个一儿半女也是好的。”崔源笑着道,又意有所指的指了一句:“如今你们也是班师回朝,封侯拜相的,这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指不定明儿你们各自的府邸也热闹起来了,这京中,适龄未嫁的嫡女庶女,可都多着呢!京里不比西北,这枝连着枝的,两位将军可别挑花了眼才好。”
卓凡眼中眸光一闪,道:“我可是成了亲的,家中有母老虎,可不敢再纳什么人回去,不然这后院的火,纵然我有十八般武艺也救不了。倒是大力……”
赵大力抿着唇,皱起双眉,看了王元儿一眼,嘟嚷道:“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我不喜欢。”
王元儿眉头舒展,道:“回头我给你仔细相看。”
卓凡便对崔源道:“我得了一尊宝物来,不如到崔兄的书房鉴赏鉴赏?”
崔源目光一闪,知道他是有话要说:“请。”
赵大力也站了起来,卓凡便道:“你心心念念你姐许久,就陪着她说说话,一会再与我们一道喝酒,今儿不醉无归。”
崔源也对王元儿道:“外头下过雪,路滑,别再外头逛了。我看就在暖阁煨了炉子煮个茶,赏个雪景也是能的。”
王元儿笑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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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崔家外院的暖阁早已经拾掇好了,堆着火盆,用红铜小炉煨着热水,铜壶里的水滚得咕噜咕噜作响,几碟精致的点心放在桌上,丫头婆子都侍立在一旁。
虽说赵大力叫王元儿一声姐,可到底是外男,王元儿断不能把他带到后院内宅的,只能安置在前院的暖阁,身边又是一大堆的婆子小厮丫头侍候着,也不算瓜田李下。
秋棠亲自过来服侍,带着丫头上了茶水,这才退到一边。
王元儿满面感慨的看着赵大力,道:“这眨眼间,你都长成大小伙儿了。”
赵大力大刀阔斧的坐在圆凳上,喝了一口茶,道:“你都是两个娃儿的娘了,我自然也会长。”
王元儿一笑,摸着大肚子道:“说不准是三个呢。”
赵大力一怔,看过去,又觉得失礼,忙的别开头去,尴尬地道:“也确实挺大的。”
“不说我,倒是你,这些年真没瞧着一个可心的姑娘?不是我说你,这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又都二十好几了,是该成亲,生个孩子继承香火。”王元儿忍不住又念了起来。
“我看你当娘了,就更会念叨了,跟个婆娘似的。”赵大力嘟嚷一句。
王元儿愣了一下,竖起双眉:“我自然就是个婆娘了,你难道还看不顺眼了?”
赵大力讪讪地端了茶。
“罢了罢了,你难得回来,我也不说你这遭,倒是这次要逗留多久?这都进了腊月了,过了年再回去?”王元儿问他,道:“我也不知道皇上会赏了你宅子,我上个月就听说你们要回来,就买了一个小宅子,才三进,记在你的名下,就在八里胡同五条街左右的春熙胡同那,已经拾掇得干净了,回头你就可以在那边落脚。”
赵大力皱了眉:“我长年不在京中,你给我买这个做什么,又不住,丢空着。”
“这回不住,或许以后会住咧,人嘛,总要落地生根的。”王元儿顿了顿又道:“长乐镇六月的时候发了大水,你那个屋子已经冲毁了,我瞧着那地儿着实有些偏僻,就没重新整修。你看,如今在京里有宅子,这长乐镇的屋子要不要重新修建起来?”
赵大力想了想,就道:“修吧,供了我爹娘的牌位在那,再买个老仆在那打点着,总算是根。如果将来我卸甲归田了,指不定还回到那边住呢。”
“嗯,你知道这样想就好,那回头我就叫人去修建起来。”王元儿道。
赵大力点点头。
“他对你好不好?”突然的,他又开口问。
王元儿斟茶的手滞在半空,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个什么意思,便笑道:“你看我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哪能不好?极好。”
赵大力看她面色红润,也知她所然非虚,就道:“如果他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如今我也是四品的将军了,也能给你撑腰的。”
王元儿听得心头一热,嗔道:“这是跟我显摆邀功呢,知道你长出息了,放心吧,他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带着儿子跑了。”
“嗯,真要是这样,可以来找我,定然不会让你们吃亏吃苦。”赵大力煞有介事地道。
他神情认真,王元儿噗嗤哈哈的大笑,敢情他还当真了呢!
可笑归笑,她心里还是极温暖和受用的,也极是感慨,当年,她也不过只施了那么一点援手,就换的他这般诚恳相对,可见赤子之心。
王元儿又和他说起了往事,也说到清儿,兰儿他们几个。
“想不到她还会进宫当了娘娘。”赵大力也是感慨。
“世事变幻不过如此,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珍惜眼下才是重要的。”王元儿轻叹,又道:“兰儿也长大了,小妮子也记着你,我让她过来给你见过礼吧?”
赵大力有些迟疑。
王元儿就笑道:“你既叫我一声姐,她是我嫡亲妹子,又有我在,怕什么。”说着,就让人去唤了兰儿过来。
两人继续吃茶说着旧话,不过片刻,王兰儿就牵着宝来的手盈盈的走来。
赵大力看着那穿着一袭秋香绣满堂春衣裙,披着大氅披风,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盈盈走近,放在嘴边的茶竟是忘了喝。
“那就是你那幺妹?”
王元儿笑着道:“可不就是她。”
“都这么大了,瞧着倒像你小的时候,起码有五分像。”赵大力呵的一笑。
王元儿白他一眼:“说得你自己多大年岁了似的。”
王兰儿走了进来,王元儿便引见道:“这是你赵大哥,也是咱们镇子的,早几年也在咱们家住过,可还记得?”
王兰儿瞪着赵大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盈盈施了一礼,笑道:“自是记得的,赵大哥成天板着脸。”
赵大力一愣,有些恼怒地瞪她一眼,王元儿则是噗嗤的笑开,指着他道:“这小妮子倒是说对了,你也才多大的年纪,就板着脸装老成。”
赵大力哼了一声,王兰儿就道:“许是将军爷都是这样的才有震慑力呢。”
赵大力诧异:“你还知道震慑?”
王兰儿吐了吐舌头:“我看过话本子。”
赵大力皱起双眉:“那些个话本子哪里是你这样的小姑娘看的?”又看王元儿:“你也不说说她?”
“她可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什么……坏的本子,看了就看了,心里明白着就好。”王元儿满面纵容地道。
赵大力哭笑不得。
谈话间,崔源就差了人来说该开席了,王元儿连忙引着赵大力去了饭厅,里里外外都差人伺候好了,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让他们爷们几个喝酒用膳。
待回到院子,才发现院子堆了几个箱子,一问之下,都是卓凡和赵大力他们送过来的。
王元儿吃过了饭,歇了一会,便让人拿了那些东西进来,一样一样的摆开了,有珍宝古玩,还有两三本孤本,还有绫罗绸缎,甚至还有一株小儿高的红珊瑚石榴树,这是赵大力特意送过来的,该是听到她有身子,要讨个意头了。
王元儿看着那红珊瑚石榴树,饶有兴致的让人拿到博古架上放着,珊瑚通体红润,十分通透,极是难得。
王兰儿和秋棠也围着看,啧啧称叹。
“也是个有心的。”王元儿长叹了一声。
赵大力对她,是真的诚心以对,是真当她是亲人姐妹一般看待,这心,极是难得。
而她自己,何德何能?不过是因为同情当初施了一下缓手,却就得了这样真心。
“所谓一饮一啄,这都是奶奶自己心善,才得来的福报。”秋棠笑言。
王元儿笑着没说话,心里却是盘算开,他视她如亲姐,那么她也必然视她如亲弟,这亲事上头,可要给他找个妥当的姑娘才是。
……
崔源和王元儿两口子接待这新升任的炙手可热的将军可传透了整个崔府。
崔太太听了下人来报的,那什么宣武将军跪在王元儿跟前喊姐,不由眼角微抽,抿起了唇。
再听到她得了一株预示着多子多福的红珊瑚石榴树,更是红了眼,道:“到底是眼皮子浅,没见过啥世面,这才多高的石榴树,半人高的都有呢,巴巴的摆在博古架上,这不是显摆么?”
她身边的嬷嬷只陪着笑脸,不敢多言,可也知道,从今天以后,只怕这二奶奶底气就更足了,下人更不敢小藐了。
虽然是寒门小户出身,可人家身后也有过硬的人脉啊。
崔太太发了一顿牢骚,又问起了如意居那边,道:“一个都没有消息吗?”
心腹嬷嬷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小心翼翼地道:“太太,您也知道,大爷是孩儿心性,对男女之事也没那么向往,这……”
崔太太眼睛锋利地刮向她。
嬷嬷心中又是一突,陪着笑脸道:“太太放心,那几个都是好生养的,想来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大郎媳妇可拘着大爷了?”崔太太突然问。
嬷嬷微怔:“这,大奶奶向来敬重和照顾大爷,该是没有的。”
“没有?我看她就是拘着不让庶子出生,她生个丫头,难道还不让大爷有后不成?”崔太太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程氏都出了月子快三个月了,还没有消息,那王氏……
崔太太想到王元儿那见风就长得肚皮,她那大如簸箕的肚子,想到那些人在传她可能怀的双生子,就更气不打一处来。
“去叫她来。”崔太太忍不住吩咐。
嬷嬷心里叹了一声,曲着膝应了。
崔太太的嫉妒王元儿尚不知情,她正和崔源一道送了卓凡和赵大力出门。
“你那个小宅子只管跟着陈枢过去,需要人手的话,就差了人来跟我说,我再找了牙婆挑人过去伺候。”王元儿絮絮地吩咐着赵大力。
赵大力板着脸点了头,和卓凡一道走了。
王元儿直到看不到人影了,才转头,见崔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便挑眉:“咋了?”
“你可了不得了,有个这样本事的弟弟了。”
王元儿轻哼:“那是,大力说了,以后你欺负我的话,就只管和他说,他揍你呢!”
崔源哈哈笑出声,揽着她道:“我怎么舍得。”又道:“你有这样的底气,我也很高兴。”
王元儿得意一笑,任他扶着一道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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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腊月初八,家家户户煮了腊八粥分派给各家,宫中天不亮就熬了粥出来,用提篮暖盒装了,顶着寒风分送到各家,意为天子与诸臣同乐,这也是年年的定例。
崔家自然也接到了宫中的腊八粥,崔老太爷亲自接了,分到各房分食了那小碗腊八粥,都是冷的了。
王元儿只吃了一小口意思一二就不敢多吃,凉着呢,秋棠只得用温暖的水温暖了,悉数喂给了初哥儿。
王元儿也随了她去,转过头就问起抓周的安排来。
初哥生在大年初一,这生日一过,加上是年初一,真要按着农户人家往大了说,可就两三岁的哥儿了,按崔源的意思,这抓周要好好的办,隆重的办。
王元儿觉得奇怪,他素来是谨小慎微的,这会咋就这么大张旗鼓了?
崔源却是满脸无奈的道,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一个抓不到任何错处的臣子。
这话让王元儿品了半晌,才叹了一声,仔细的交代秋棠这抓周的事宜。
自皇上加封了卓凡和赵大力的品级后,两人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结交人选,也是不少人家的乘龙快婿人选。
略一打听,卓大将军已经成了亲,可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平常啊,这不,明里暗里想要攀亲的也不知凡己,有些人家还想把一些不受宠的嫡女许给他做妾。
卓凡自然不愿意,可也抵不住人家的热情攀附,结亲不成,那就送美人,跟不要钱的送,这总收了吧。
卓凡对此倒是来者不拒,送多少来就收多少。然而,这头收了,那头就叫了牙婆来拉人,将那些美人给卖了出去,自己坐在后头乐不可支的收银子,以至于有些人这头送了人,没几天就又看到自己送的人出现在府里,一问,牙婆又卖了回来,不禁满头黑线。
偏这虎威将军说小时候穷怕了,他就喜欢看着银闪闪的银子数着玩儿,瞧,这白面将军还是个大俗人呢,可这行军打仗的将士,真有几个是雅人?
虎威将军就罢了,而那宣武将军听说还没成亲,这下好了,求亲的人给将军府和王元儿他们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也有送美人到宣武将军府的,可这个宣武将军明显没有那虎威大将军好说话,一言不合就把人给打了出来。原本他想让这些人给送去王元儿那边处置的,可想到她那大如簸箕的肚子,也没敢去烦她,先把第一拨人给卖了,然后在府门口竖了一块牌子:送女人者和官媒不得入内。
这让王元儿知道了,顿时哭笑不得,直把他叫来问这是不打算成亲了还是咋的?
赵大力倒没了战场的杀伐冷漠,而是跟个孩子似的,大言不惭的说这不是有你张罗吗?
王元儿苦笑:“那也得你自己喜欢啊!”
“你看着觉得好的,那定然是好的。只一点,我恐怕是要回西北的,不可能留在京中,西北风沙大,吃食什么的都没京中精致。”赵大力沉吟片刻道。
王元儿愣了愣,重重地点了点头道:“那我就多留意着,你自己有喜欢的,好歹也来说一声,我好替你上门提亲去。”
赵大力嗯了一声,算是勉强答应了。
这宣武将军的亲事托给了王元儿这个名义上的姐姐,想结亲的人闻风而来拜访,都带着一个或两个姐儿的姑娘来,算是给她相看,也有人请了王元儿去吃酒赏雪的,可王元儿以身子笨重为由都推了,便是这上门的,她都是问过崔源才接了帖子。
两位将军闹的一出自然都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他愣了下,哈哈大笑。
“朕的两个将军,倒是性情中人。”
胡公公在一边笑着恭维:“两位将军耿直忠心,奴才贺喜皇上,喜得贤臣。”
“耿直倒是耿直了,忠心嘛……”景帝摸着手上的玉扳指:“倒是还算忠心。”
胡公公吁了口气。
“走,去清禧宫。”景帝站了起来,大刀阔斧的往外走去,胡公公连忙跟上,又差了个小太监前去报信。
王清儿得了信早早就迎在殿门口,远远的瞧着景帝来了,脸上就绽开了一朵花,笑盈盈的曲膝行礼:“皇上吉祥。”
景帝快步走了两步,笑道:“你这才出了月子没两天,怎的站在门口等?”一手去牵了她的手,又道:“这天太冷了,瞧你手冷的。”
“皇上来了,臣妾就不冷。”王清儿笑眯眯的。
景帝捏了她比从前更显柔媚的脸蛋一把,与她一道走进内殿。
王清儿亲自服侍他脱了大氅摘了鞋子上炕坐了,又给他递过一杯茶,这才挨着炕沿坐着,小意的帮他按起腿来。
景帝啜了一口热茶,舒服的喟叹一声,将茶杯放在一旁的高几上,问:“昕儿呢?”
王清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自鸣钟,道:“这会子还在睡着呢?臣妾抱她出来给您请个安?”
“不用,让她睡,这妮子朕算是摸清楚她的脾气了,睡不够就会哭,哭得人心痛,脾气可大着。”景帝摇头。
“还不是你这当爹的惯的?”王清儿轻啐了一口,道:“若不是您惯着她,还有这样的脾气啊,将来指不定要惯出个怎样的无法无天的魔王来呢!”
景帝听得哈哈一笑:“朕的宝贝公主,朕乐意惯着。”
王清儿也不反驳他,只道:“那您也得悠着点,都说这福气过重不好,臣妾就想着,要不给她起个土点的小名压一压?”
“皇家的福气还用压呀?”景帝挑眉。
王清儿别了他一眼,嘟嚷道:“您也不是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睛瞪着这丫头上去,这福气……唉,我也不求什么,就盼着她平平安安的长大,将来给咱讨个东床快婿,生几个孩子,那才是真正的福气了。”
“你啊,就是想得多。”她的话说得不敬,可景帝就吃她这样闲话家常的一套,想了想就道:“那依你说的,取个啥名?”
“在咱们乡下,都按着排行叫的多,什么大丫二丫的,你看,定阳排行第二,要不就叫她二丫?”王清儿笑眯眯地道。
景帝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闷着喉咙咯咯发笑,王清儿嘟着嘴瞪着他。
“亏你这当娘的想得出,二丫,哎哟,我的宝贝公主,真要这么叫,将来她可得怨死你和我喽。”景帝哈哈地笑。
这简直土得掉渣了!
“那您说,叫啥?”王清儿气闷不已。
“也别叫二丫了,干脆就叫丫丫吧,总比你那个二丫好!”景帝想了想就笑道。
王清儿气结,念了一下,便勉为其难地道:“也行。”
于是,这金尊玉贵的定阳公主,以后就丫丫丫丫的被人叫个不停,甚至还有人叫她丫丫公主。
景帝又喝了一口茶,与她说起这虎威将军和宣武将军的事来。
“这虎威将军有妻室就算了,可这宣武将军也没成亲,竟也竖了这么一块牌子,听说把亲事托给崔夫人,也就是你大姐了。他倒是极信任你大姐的。”
王清儿在心里转了个弯,道:“这宣武将军,是我们长乐镇的人,打小我们就管他叫狗蛋,因为家里光景不好,没少被人欺负。听说有一回,我姐给他出头了,后来他离家的时候,我姐又给了一些银子,也就因为这样,才结了这样的福缘。这狗蛋,嗯,这宣武将军依我对他的认识,是个恩怨分明的,也是个性子耿直的,他家中再无亲人,念着这点微薄之恩,叫了大姐一声姐,那么这亲事托她,也是无可厚非了!”
“倒是挺多人家想要和他结亲的。”景帝拨弄着拇指上的龙头大扳指,装作不经意的问:“也不知崔夫人挑中了哪家?”
王清儿小心地打量了他的神色一眼,道:“大姐只怕也是头疼得很呢。臣妾听说,这宣武将军打小性子就犟的很,又是乡野长大的,对莺莺燕燕的极不耐烦,而京中,您也知道,多是贵女,这宣武将军不苟言笑板着个脸的,只怕娶个贵女,人家天天都要哭上几回呢。再说了,他虽说是四品将军,可到底没根基,又是绿林山野出身,和谁结亲,都要讲究个门当户对,所以啊,这妻子,还真得仔细挑。”
“这结亲结亲,结的就是两姓之好,但其实,更重要还是两人看得对眼,不然,天天吵架生事,这亲结了,也是怨偶一对,有啥意思?皇上您说可是这个理?”
“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的。”景帝挑眉看向她。
王清儿敛下眼神道:“朝堂上的事臣妾也不懂,也不愿意懂,皇上英明神武的,脑袋瓜子自然比臣妾懂的多。臣妾见识不高,所思所想自然都只以寻常人家的夫妻来说,皇上您眼光过人,必然知道哪家贵女更适合宣武将军。”
“嗯,这赵大力出身确实不高,求个高门贵女,只怕也压不住,素来有句话叫高嫁低娶,他既然孤寡一人,家中简单,寻个同样简单的人家就是。”景帝嘴角微牵。
“皇上说的是,臣妾也是这个理,大姐肯定也这么想。”王清儿眼皮微垂,掩住眼底下的神色,帝心难测,对于军中人,皇上更想拿捏在手中,而不是被谁家截了去。
忽而,一记婴啼声响了起来,景帝循声望去:“是朕的丫丫醒了,快去抱了来。”
王清儿笑着曲膝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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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崔源从衙门回来就见王元儿歪在炕上,看着眼前一盒子绢花发呆出神,连他进来竟都跟没瞧见似的。
“咳。”他重重地咳了一声。
王元儿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他:“你回来了。”
“瞧什么这么出神呢?”他坐到她身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适宜,便又捻起了那盒子里的一朵绢花细看。
绢花用的上品绡纱做成,十分的精致,栩栩如生,若离远了看,必定以为是真花一样呢。
崔源在盒子里捡了一朵红色的芙蓉插在她的鬓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作甚么呢。”王元儿被他的动作整得一笑,伸手去拔。
崔源压着她的手,道:“戴着,好看。”
王元儿也就红着脸作罢,转眼就想到王清儿差了人说的话,便将那盒子绢花放到一边,拍了拍身侧让他坐近些。
“是清儿差人送过来的,说是新发的,让我给了娘家里的姐妹戴。”王元儿压低声音道:“清儿说了,皇上也对大力的亲事起了注意,说他家里人口简单,最好也寻个同样简单的人家的闺女呢。”
崔源听了,皱起了眉。
“你说,是不是皇上看咱们热闹过头,想要敲打敲打了?”王元儿苦着脸道:“你知道我,怀了身子,这脑袋瓜子越来越笨,尤其是皇上这么说,少不得要掰开揉碎了细细的去品,我也不敢确定。”
自从崔源的官越当越大,她身后的后台越来越硬,和京中贵圈的贵妇小姐打交道,她就觉得越来越费力和小心,一句话总要揉开细细的品,回话也要小心着回。
崔源看她脸色不太好,便道:“不用急,这也不是敲打。”
“嗯?”
“皇上还龙潜藩邸的时候,就是个会领兵打仗的,军权多重要,皇上比谁都清楚,他如今已经登基五年近六年,自然更会把这军权牢牢抓在手里。自古这将军和谁家联姻,其实都大有学问的,皇上想要收拢军权,就要养纯臣直臣,要想这些将军只听命于他忠于他,那么自然不会希望这些将军有什么妻族强大的。”崔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王元儿蹙了一下眉。
“我看皇上的意思,这大家贵女,就不要定了,最好寻个家世简单,或者清贵人家的姑娘,若同样是纯臣那就更好了。”崔源叹道。
“如今,皇子们也都还小,说拉拢,也为时尚早吧?”王元儿嘟嚷一句。
崔源苦笑一声:“怎叫早,皇子还没诞生就你争我夺的,还小了?按你说皇子长大才去拉拢,迟喽。谁家占了那一块地,可都是早早就占着守着的。”
王元儿默然半晌,道:“我也没想着给他找个什么大富贵的,一来他可能压不住,二来高嫁低娶,总是要好的,不然夫为妻纲,后宅怎会安宁?”
“你就往那些小门户去寻,一些清贵的人家也可看看,那些人家才叫好,一般这样人家教出来的都比那些豪门大户家族出来的要懂事。”崔源提议。
王元儿点了点头,又把话题扯到兰儿身上。
“翻了年,兰儿就十三了,今年我带她去了几趟宴席,倒也有些人家求亲,可清儿说了,皇上说可以留她几年。我就想着,就算留,先订亲也可,咱们不去寻高门大户,一般的人家,皇上也不会有意见吧?”王元儿嘟着嘴说:“这儿女亲事,皇上也要管着,真是的。”
闲得蛋疼呢他!
王元儿在心里腹诽一句。
崔源吓得捂了她的嘴,失笑道:“祖宗,你好歹悠着点,隔墙有耳。”
王元儿轻哼。
“你要定倒不是不可,有看上的人家了?”
“前儿姥婆她们过来看我,提了一下,想把兰儿许给庭哥儿,就是我娘家舅舅的表弟,今年中了秀才,实岁才十五。”王元儿道:“我想了想,我舅家可是真正的小门户,皇上这该放心满意了吧?”
“嗯,你看中庭哥了?”
“庭哥脾气极好,又是有才华的,舅父舅他们都是真心疼爱咱们姐妹的,兰儿若归了他们家,倒也不会受那些小媳妇脾气。”王元儿小声道:“兰儿那样的,就是她去了那些高门大户,我都怕她吃了亏,唉。”
“你啊,果然是操心的命,赵大力的亲事你愁,幺妹子的亲事你也愁,将来还有宝来的,还有儿子们的,我看你得愁一辈子。”崔源笑道。
王元儿白他一眼:“若不是清儿在宫里,你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众人巴结着,我犯得着愁?既要顾及这个又顾及那个,这才登基多久?难怪乎,这当皇帝,都是最苦最累的,这点都要算着。”
得,这脾气又上来了!
崔源连忙凑过去小意地哄,道:“我寻了机会提一提就是了,你恼啥?兰儿也还小着,迟些订也成,你还舍得这么快就把她嫁了?”
王元儿也有些不好意思,强辩道:“我这是未雨绸缪,懂不?”
“行行,未雨绸缪。那你问过她没有?要是她只当庭哥儿是哥哥,你这不是白操心了吗?”崔源问道。
“我,倒没有。”王元儿有些讪讪的。
“兰儿虽小,却也随了你们几个姐姐,是个极有主意的,你可要问清楚了才行,别乱点了鸳鸯谱,仔细她恼了你。”崔源挑高眉。
王元儿好半晌才叹着气点头。
自家幺妹还小着,亲事暂时可以放到一边去,可赵大力的亲事,还真要紧着些才是。
腊月十一,卓凡先告辞回了西北,说要赶回去过年,赵大力倒是还留着,要整合了三军再回。
年味越来越浓,王元儿一门心思好给赵大力讨个媳妇好过年,可看了好几家,都是这不好那不好的,一时也寻不到好的,急得那是上了火炮。
蒋氏就在这时上了门。
先是给王元儿送了自己亲手做的小儿的小衣服,喝着茶,期期艾艾的看着王元儿,愣是不敢开口。
王元儿便笑道:“三弟妹有什么想说的?”
“我,我……”蒋氏吞了吞口水,低了头,又猛喝了一口水,好半天,才道:“我娘家,嗯,我有个表妹,是我嫡母的长姐的姑娘,今年十八了,如今还没许亲,性情都是十分的柔顺,也极是贤惠能干。嗯……”
王元儿听了一会,才听明白,这蒋氏是想来说亲做媒的。
“三弟妹的娘家,是光禄寺蒋家,蒋夫人这甥女,不知道是?”王元儿挑眉。
“我那表妹是前鸿胪寺少卿范志远的嫡女,范家乃是世代书香人家,只是近年才败落了,后来我姨父因病没了,范家就只剩姨母和一双儿女,日子就更难过了。而姨父病逝,姨母身子一直不好,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表妹在操持,极是能干的。”蒋氏连忙道。
既是好的,这年岁还没定亲?
蒋氏似也是看出她的想法,便涨红着脸道:“范家一向清贵,自姨父病逝,姨母身子不好,常年吃着药,家里也是有些捉襟见肘,我那表弟也是一直在读书,家里穷困,又……这才拖到了这个年岁。”
“再穷困,也不至于没人上门提亲吧?”王元儿觉得她话未说全。
蒋氏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的,道:“其其实也有人上门求过,那安远侯府的庶子姚四郎就想来求,可是,那姚四郎是个男女通吃的,姨母和表妹如何肯?那姚四郎就说表妹和他私相授受,帕子都给了,天地良心,我表妹纵然不是那高门贵女,也是清贵人家出身,哪是这样的人?都是那姚四郎胡说八道毁我表妹的名声。还,还说……”
她咬着牙,看了一眼王元儿,气得眼圈通红,道:“还说总有一天,要纳了我表妹,任他作践。”
王元儿愣住了,皱起眉。
蒋氏抽出帕子摁了摁眼角,道:“那姚四郎不过是欺范家和蒋家无人胡说八道罢了,我表妹说了,宁死也不给那样的浪荡子做妾。”她又看向王元儿,道:“我知道赵将军是个大官,我表妹那样的出身,家里又是清苦的,是配不上大将军,我,我就是想我表妹有一条活路,你若看不上,就当我没说过。”
王元儿笑了笑,端起茶道:“三弟妹和这个表妹,感情也挺深厚的。”
蒋氏红着眼,似叹似感伤,道:“我是家中庶女,打小就是不起眼的,嫡姐嫡妹都只会欺我,也就是这个表妹,回回都出面护着我,我,实在是不忍。”
王元儿仔细想着,如此听着,这范姑娘倒是个有情义和善良的。
“三弟妹也知道,我也只是帮着眼,这宣武将军的亲事,最终还是他自个儿作主,我也不好贸贸然的就替他定了下来,要不这样,我问问他的意思,他要是想见一下,你再约了你表妹来家中玩,看合不合眼缘?说不准你表妹也看不上这样的粗人呢?”
“不,不会的,我表妹说,只要人好也不嫌弃她这样名声,就成了。”蒋氏大喜过望,道:“我等二嫂的消息。”
王元儿笑着颌首,心中已打定主意差人去打探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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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范家是世代的书香人家,九代单传,文人书香味浓,难免清高,听说范家对商是一点不沾的,平时庶务嚼用就靠着祖宗传下来的祭田和庄子的出息过日子。范家祖上有规矩,但凡沾一些生意都是不成的,所以,纵然有铺子,也只会租贷出去。”
“范家人口简单,一代代下来,日子过得清苦,但这科举,也是每一代都能考出进士来,那前鸿胪寺少卿范志远更是考中了庶吉士,为人清高得很,娶了河北季家的旁支的一个小史的嫡长女季氏,生了一女一儿,长女便是那范元娘。”
“范志远清高,更不善钻营人脉,到他这一代,家中往日出息已经所剩无几,他自己为官清廉,对儿女的教养也极其严谨。那范元娘,自小就随着父亲断文识字,十分的聪慧,范元娘人长得不怎样,可书卷气十分的浓,性子也柔顺。”
“范大人清廉,除了俸禄,就靠家中的田庄出息,虽然日子清苦,可一家子倒也生活和美。好景不长的是,范大人在景盛元年就染了喘病,为治他的病,范家也卖了不少祭田庄子,日子就更苦了,可喘病难治,拖到了元年中秋就去了,剩了一门孤寡。”
“为给范大人治病,范家几乎倾尽家底,如今除了一个只有一间小铺子出租赖以为生,已无其他出息。范季氏自范大人去世后,身子也是一直不好,这药钱每月就五两银子,范元娘就是在这个时候撑起范家的,已经掌家四年。”
“范家穷困,纵然是世代的书香人家,可病母幼弟,求娶的人家也不太乐意,范元娘就拖成了老姑娘。今年春,范元娘出去给母亲取药的时候遇见了安远侯家的姚四爷,姚四爷一眼就瞧中了范元娘,派了人上门提亲。”
“安远侯府也是败落得不成样子,府中人多,嫡子嫡女庶子庶女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争锋吃醋,你争我夺的不是话下。这姚四爷前头娶了一房妻室,纳了几个姨娘,有嫡子嫡女各一个,庶子庶女五个,这姚四爷是个荤素不忌的,荒唐得很,听说他前头的娘子就是被他气死的。这安远侯府就是个火坑,若是范家小娘子真嫁了过去,那倒是有些可惜了。”
陈枢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对王元儿说了。
王元儿蹙起眉,这什么安远侯府如此混乱,说是火坑还真是不为过,也难怪那范元娘不愿意嫁,是填房就不说了,偏偏还是个那样的混帐。
范家清贫,可这也太过墨守成规了些,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不想办法开源,唉,这清高还真是害人。
王元儿撇开这遭,又问起陈枢其它生意铺子上的事来,他是崔源的大总管,更是生意上的掌总,问他自是对的。
等到晚上崔源回来,王元儿便和他说起了这范元娘的事。
崔源沉吟片刻,道:“那范志远我见过,为官清廉得很,也是个倔的,在衙门也交好不了几个人,倒是个难得直臣。可惜过刚易折,这更是官场的大忌,他又犯了那种病,也是可惜了,倒不知他的儿女为人如何。若是好的,倒也适合,大力找个懂事持家的,你也放心。”
王元儿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遣了冬雪去蒋氏那边传了信,让她接了她那个表妹来玩,蒋氏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应了。
过了两天,范家小娘子过来给蒋氏请安说话,蒋氏领着她一道去了王元儿的院子,美其名为请教一下针线。
王元儿也把范元娘上下打量了一遍。
穿着一件半旧的秋香色绣兰花衣裙,桨洗得十分干净,小脚露出裙摆只一尖尖,满头青丝只用一支银簪挽着,容颜称不上多绝色,可站在那里,大大方方的,半点也不怯生,倒是看着让人舒适得紧。
王元儿又看向她捏着帕子自然放在小腹前的双手,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从前自己的手因为要做各种劳力活,极是粗燥,尤其冬天洗衣裳的时候,冻得手皮发白,还长冻疮,后来日子过得好了,有了使唤的丫头,她也就没怎么再做过粗活。
再后来,嫁人了,更是养尊处优,一双手保养得白嫩柔软,再不见从前的粗燥。
而范元娘的手,却是带着一点点的白和死皮,手背有滑伤,指头更是有几个小疮。
这都是干粗活干的,听说范家如今连下人都不怎么用的上,就只有一个守门的大爷,一个做粗活的婆子,一个小丫头服侍范夫人,哪里够人手?
只怕这范元娘是经常自己动手做家事的。
王元儿叹了一声,这都是逼出来的,堂堂的的官家小姐,连下人的活计都要做上,如何不是被逼的呢?
再看那范元娘,仿似没有瞧到王元儿的异样,仍然在那站着笑盈盈的,极是大方。
王元儿一下子心生好感,在逆境也不放弃的人,值得人喜欢。
“瞧这多标致的小娘子,我都看花眼了,过来让我瞧瞧。”王元儿笑着招手。
范元娘迟疑了一下,大大方方的走到她跟前,曲膝行了一礼,目光落在她的大肚子上,有些惊讶地瞪大眼,许是察觉到自己失礼了,脸上绯红起来,忙的移开眼睛。
王元儿拉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生得真好,今年几岁了,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范元娘见她没计较自己刚才的失礼,定了定神,大方的回了话。
“如花的小娘子,打扮得这么素净可不好。”王元儿笑着从冬雪捧着的托盘上拿了一支赤金掐丝如意簪插在了她的发上,道:“不是什么值钱的好东西,戴着玩。”
蒋氏一愣,心中又有些欢喜,想不到二嫂这么大方。
范元娘却是有些惶恐,伸手去拔,道:“二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长者赐不敢辞,给你就戴着。”王元儿压着她的手笑道。
范元娘只得谢过。
王元儿示意她坐下,拉着她说话。
范元娘是个坦诚的,主动说了平时在家要么就是照顾病母幼弟,要么就是做女红帮补家计。
王元儿微笑着,还真是个实诚的。
说一会子话,夏雨便进来行了一礼,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王元儿笑道:“这屋里头闷的紧,要不我们去暖阁赏园子雪景吧。”
蒋氏知道必然是那宣武将军来了,有些激动起来。
范元娘却是担忧的看一眼她的大肚子,迟疑道:“您这身子,去园子也劳累,在这坐着说话也成。”
王元儿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没事,丫头婆子都跟着,况且这走动得多才好生呢!”
范元娘只得随了她。
一行人逛到园子,就看到崔源带着赵大力走来,范元娘见有外男,这避无可避的,只得躲在了蒋氏身后,低着头。
崔源和王元儿说了几句,王元儿就道:“三弟妹的表妹过来瞧她,这是个好孩子,也来给我请个安呢,你也见见?”说着冲着范元娘叫。
蒋氏连忙推了推范元娘,范元娘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着头红着脸曲膝行礼。
“你素来来往崔府,二爷你估计也瞧过,这是宣武将军,也见个礼吧。”王元儿介绍着赵大力。
范元娘抬头,和赵大力四目一触。
“是你!”
“是你!”
两人不约而同地出声。
“咦,你们见过?”王元儿有些惊讶。
范元娘涨红着脸,低着头道:“前几天我去给母亲取药,正巧遇见姚家四爷拦路,是这位爷出面帮我解围。”她又飞快地看了赵大力一眼,曲膝一礼:“想不到是大名鼎鼎的宣武将军,妾谢将军解围。”
“不必多礼。”赵大力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白润的耳垂上,道:“以后出门小心些,最好带着丫头。”
范元娘苦笑,她哪还能用的上丫头?可也恭敬地应了。
王元儿瞧着两人,眼神一闪,笑着和崔源他们说了两句,目送着他们走了,这才拉过范元娘,道:“想不到你和大力倒有缘。”
范元娘看了一眼那远去的背影,道:“将军真是人中龙凤。”
王元儿微笑了笑,看向蒋氏,微微点了点头,蒋氏喜不自禁。
送走了蒋氏,王元儿便招来了赵大力,说起他的亲事,又说起了这范家元娘和范家,末了问:“你也不是没见过这范小姐,觉得她如何?”
赵大力想到那白玉的耳垂,咳了一声:“还好。”
王元儿挑眉,道:“其实依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娶个嫁妆深厚的大户小姐也不在话下,可那些小姐未免娇纵。我的意思是,这范小姐是个性子柔顺的,又是懂事持家的长女,若是嫁了你,定然能帮你把后宅打理得妥当,至于嫁妆,少点也无所谓,咱们也不是图姑娘嫁妆的。你说呢!”
“你觉得好,那就好!”赵大力想了想就道。
“不觉得她有负担?须知道,她还有个病母和幼弟,便是嫁了你,必然也是要照顾娘家一二的!”
赵大力摇了摇头,好半晌才道:“不会,她这点上像你,挺好的!”
王元儿愣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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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那宣武将军定了那范家的小娘子作正妻的消息一传出,众人都瞪大了眼,有人问,范家,哪个范家,就是那个穷得连下人都用不起的范家,前鸿胪寺少卿范志远的嫡长女。
这可真是让人跌了一地的眼睛,需知道,那范家,真败落得连普通的富商家的都不如了,可偏偏那四品的将军爷就定了那样的人家,这都叫什么事?
不管这个中内情因由如何,这亲事一定,范家已经冷落多年的门庭,忽然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这亲事传到景帝耳里,景帝琢磨了片刻,也说是一门好亲,还赏了一柄如意做聘礼,这下,可没有人对这亲事有什么琢磨了。
得了赵大力点头,王元儿心头逛大石算是放下了,考虑到两人的年纪都不小了,俗话说娶个媳妇好过年,而且赵大力是要回去西北的,虽然亲事成的急对女家不太好,但也没法了。
王元儿派了蒋氏前去范家说项,说日子虽然定的急,但三书六礼什么的一应都不会拉下。
范家得了这样的好亲,已经是高攀了,自然是没有不应的理,尤其那安远候府的姚四爷虎视眈眈的,当然是越快成亲越好。
也就范元娘有些着急,她要是嫁去了西北,母亲和弟弟怎么办,她其实不想远嫁,可母亲说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亲,拖着病体帮她定了,而赵将军那样风光霁月的人物,能嫁给他,确实是自己的福气。
范元娘咬着牙找到了赵大力,期期艾艾的说了自己的忧虑。
赵大力便道:“你若是愿意,可以接了未来岳母和小舅一道到西北,或许换个地方,岳母的身子都会长得好些。”
范元娘很是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他娶她一个,还娶她全家,红着眼点了点头。
回家和范母一说,经了劝,范母也同意了。
消息传过去王元儿那边,她叹了一口气,如此也好,一家子人多也热闹些,大力想来也会温暖些。
既然举家随去西北,亲事就更紧凑了,合八字写婚书下小定过大礼请期,一样不拉下,将亲事定在了来年正月十三。
为此,赵大力还特意到皇上跟前请了恩典,要告假成了亲再回西北驻守,一旁有崔源帮着说话,如今西北大定,娶个媳妇也好传宗接代,景帝也就准了。
年越来越近,赵大力的亲事离婚期越来越近,王元儿忙着拨人去帮他的宅子布置新房,还有置办聘礼以及请人吃酒的酒席,忙得不可开交。
腊月二十三,小年,扫灶祭灶王爷后,正式进入新年的安喜庆当中。
崔府处处张灯结彩,忙着贴新的桃符,对联,处处都显得极其喜庆。
王元儿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崔源不放心,不让她随意走动,身边更不能短了人侍候,至少得有一人在旁,免得有个什么,叫个人都叫不上来。
家中的中馈自有崔太太和程氏去头疼,王元儿这大肚婆倒是偷得了闲,躲在屋中,只过问赵大力亲事还有初哥儿抓周的事宜。
大年三十,崔家由老太爷领着祭祀,一家子吃了团圆饭和守岁,直到凌晨的鞭炮声响起,也就算迎来了新的一年。
初一不出门,初二,崔太太领着程氏回了外家,初三初四初五,又领着她去各家吃年酒。
王元儿身子笨重,只除了初三由崔源陪着回了一趟八里胡同,就以养身子为由再没出去了。
初六,是崔家请年酒,初哥的抓周也定在了这天。
长桌铺着红绸布,满当当的铺满了东西,金银首饰,文房四宝,砚台墨宝,书本,还有小剑算盘等,连崔源的官印都在上头。
初哥这小家伙穿了一身红福袋的新衣裳,戴着红帽儿,小脸圆鼓鼓的,就跟个喜娃娃似的,别提多讨人喜欢了。
程氏看着初哥,满眼的艳羡,要是自己生的也是儿子,该多好。
崔太太则是微抿着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兰儿和燕儿拿着文房四宝去逗坐在长桌上的初哥:“拿了文房四宝,将来就是个状元公了!”
崔太太听了嗤之以鼻。
“拿这个,男子汉大丈夫,将来做个大将军。”宋二太太举着小剑去逗他,赵大力在一边深以为然,目光紧紧瞪着初哥,一副恨不得把剑塞他怀里的节奏。
“拿金算盘,做天下第一富商。”宋三凑趣,崔源白他一眼。
王元儿笑眯眯的看着,喊道:“初哥儿,去拿一样你最喜欢的给娘,乖。”
初哥歪着头,想了想,在满桌的东西,飞快地跑到那放着金银首饰的那边,抓了一支金簪,众人一愣。
崔太太讥笑的勾起唇。
岂料,他抓到了金簪,就爬到王元儿那边,把金簪塞给她:“娘,戴。”
王元儿欢喜的很,在场的人少不得奉承,他听在耳里,更得意,抓了东西一个个的送,最后自己抓了崔源的官印和金算盘抱在怀里。
“这算啥?难道将来哥儿要去户部当官儿?”有人说了一句。
王元儿笑着香了他几口,逗得他咯咯地笑。
崔太太看着他们母子,目光又落在崔源偌大的肚子上,脸都扭曲得有些变形,站了起来:“该开席了。”
王元儿才不在意她的别扭呢,这婆婆看他们一家子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
日子过得飞快,自初七起,京城晚上的花灯就相继亮起,一直会持续到十五,十六才撤灯。
十三这天,王元儿早早就起了床梳妆打扮,今天是赵大力成亲的日子,她这当义姐的,怎么也该到场。
梳洗好,用过早饭,崔源亲自陪着她到了宣武将军府,一个御赐的五进宅子。
王元儿给赵大力买的那个宅子始终没用上,可她也把地契塞给了他,说成亲了,有家室的人,产业什么的就该置办着,而且这都是他的银子买的。
赵大力耐不过她的意思,只得收了,而这御赐的宅子就当了迎亲的新宅。
下人什么的,早就备齐了的,和赵大力商量过,王元儿又把外祖一家叫到了宅子,作为家人帮着招呼客人。
所以到了将军府,有方氏主持着,倒没出大碴子。
赵大力并没有什么亲朋,他性子也是个孤冷沉闷的,便是成亲,也没请个人,可这也没挡住人家来送贺礼讨喜酒喝的热情,所以府前的车马也排得远远的。
崔源到了也领着梁延庭帮着招待客人,赵大力早就去迎亲了,王元儿坐在花厅中,和诸位夫人说着闲话。
她是崔源的夫人,又是这宣武将军的义姐,想巴结奉承她的人可多了去了。
“崔夫人这肚子可了不得,瞧着像是双生子,真真是好福气,长子听说才刚周岁呢?”
王元儿摸了摸肚子道:“是不是双生,也得等生下来才知道呢。”
有人就说起这新娘子嫁妆不多,听说是卖了宅子凑的?
王元儿淡淡地笑:“我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看着媳妇的嫁妆过日子的人家,有没有嫁妆都是一样的,至于卖宅子,我这弟妹一家子,过几天就随着宣武将军举家回西北,卖了就卖了。”
那夫人便有些讪讪的,不敢多话。
“新娘子归家喽。”不知谁在外头大喊,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走,我们也去瞧瞧拜堂去。”王元儿笑着道。
一行人簇拥着她走去。
拜堂的正堂,早已挤满了人,崔源看她来了,连忙过去亲自扶着,惹得众人又是好生眼热,羡慕不已。
都说这崔大人和崔夫人伉俪情深,恩爱有加,果真如此。
新人牵着红绸进来,礼官早已准备唱礼,看两人站定了,便开始拜堂。
拜天地,拜高堂,也就是朝着两张空椅子拜了而已,随后是夫妻对拜,礼成。
王元儿看着那一对新人,眼睛微湿。
赵大力这亲事办得极是热闹,三朝回门后,新年已经过了,他也该启程回西北了。
临走前,特意带着新妇范氏去见了王元儿。
“西北虽定,但战事这东西总是难说,这几年,我或许不会常回来了。”赵大力看着她道。
王元儿眼圈红红的,道:“我知道,知道,你如今成了家,早点开枝散叶后继有人就好了,千万要保重。”
“你也是。”赵大力又跪在地上冲她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道:“我赵大力这一生人,最庆幸的是当年你给我出了一回头,给了我银子,我才有今天的风光。一日为姐,终生为姐,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谁欺你都不成。”
范氏见相公跪下,连忙也跟着跪下,听着这话,心神一震。
王元儿的眼泪如滚珠一般落了下来,崔源连忙递过帕子,瞪了赵大力一眼。
“你想不认我,我还不依呢,快起来吧!”王元儿抬了抬手,又看向范氏,道:“大力以后就靠你照顾了,待他好点,他不容易。”
范氏磕了个头,恭谨地道:“弟媳知道,请长姐放心。”
正月十七,赵大力就带着妻子以及岳母小舅,转道回了西北,十五年后,封任西北振国司马大将军,此乃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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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三月开了春,万物复苏,春耕始播,各家的夫人小姐们又开始频繁走动起来,今天参加这家的赏花宴,明天参加那家的茶话会,诗会,忙个不亦乐乎。
王元儿歪在大迎枕上,手里拿着一张信筏在看,眼睛露出丝丝笑容来,信到最后,她有些惊讶地瞪大眼,又笑成了一朵花儿样。
”这范氏倒真是个有福气的。”王元儿笑着把信递给侍候在旁的秋棠。
秋棠接过一看,也是惊喜不已:”刚成亲就开怀,可不就是福气?”
”三奶奶来了。”小丫头打起了帘子报。
”快让进来。”
蒋氏走了进来,自打做成了范氏和宣武将军这门亲,她走路都比以往要带风,也和王元儿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这几个月也是常来陪王元儿说话的。
”二嫂脸色红润,笑成这样,可是有什么喜事?”蒋氏进来就给王元儿行了一礼笑着问。
”可不就是大喜事,快坐下。”王元儿拍了拍炕上。
蒋氏挨着炕沿坐下,秋棠奉上一杯茶,她咬了咬唇,小声地道:”麻烦陈家娘子给我一杯水就成。”
秋棠一愣,王元儿则是挑起眉,看向她的肚子。
蒋氏红了脸,抿了一下唇,摸着肚子道:”什么都瞒不过二嫂。我,我可能有了。”
”真的?”王元儿微微直起身子:”可请了大夫看诊了?”
蒋氏过门已近三年,之前怀过一胎没坐住,她那房庶女都有两个了,现在有孕,那是好事。
”还不曾,我小日子才没来几天,我想再过些天就看,万一不是的话就闹笑话了。”蒋氏红着脸道。
”这哪是等得的?咱们府里供着大夫是干嘛用的,不就是有保平安的么?”王元儿嗔道:”你啊,就是太小心了。”
话音才落,她又吩咐秋棠差人去叫府里的丁大夫过来诊个平安脉。
秋棠笑着应了。
蒋氏咬着唇,也隐隐有些期待和紧张。
”你也是来得巧,刚刚范氏来信了,他们已经在西北安定下来,一切都好。还有就是,范氏有孕了,这可是成亲就开怀,大福气。”王元儿主动说起信中之喜。
”真的?”蒋氏闻言眼睛一亮,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保佑元娘顺顺利利,一举得男。”
王元儿笑眯了眼。
蒋氏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让二嫂看笑话了,我我就是看元娘苦了这些年,如今嫁得了将军大人,又有喜了,心里替她高兴。”
”我可没笑话你,我心里也高兴呢,范氏是个有福气的!”
”都是二嫂你给的好福气,元娘才得了这样的好亲。”蒋氏又说一句。
王元儿摇摇手指:”福气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她是个好的,自然也有好福气。”
蒋氏点了点头,又问她如果送信送物也告诉她一声,她也随个喜,王元儿自然应了。
说话间,丁大夫来了,先给王元儿诊了个平安脉,道:”二奶奶脉象平缓,已到瓜熟之月,要时刻准备着,身边万不可离了人。”
王元儿笑着答应,又道:”三奶奶身上有些不舒坦,劳烦大夫也给诊个脉。”
丁大夫自然没有不应的,蒋氏忙伸开了手,紧张得很。
丁大夫摸着脉,又问了几个问题,笑着站了起来:”恭喜三奶奶,这是喜脉之象,您这是有喜了。”
蒋氏大喜,摸着肚子看向王元儿,眼眶微湿。
”赏。”王元儿笑着,又道:”三奶奶之前的那胎没坐住,丁大夫看要注意点啥?”
蒋氏也急忙忙地看过去,丁大夫笑道:”老夫开点安胎药,平时奶奶少吃寒凉之物,仔细养着就是了。”
”那就劳烦大夫了。”
丁大夫点头,由秋棠伴着退了下去。
蒋氏喜滋滋的看向王元儿,眼睛红红的。
王元儿笑道:”瞧你,这是好事,哭啥?”
”二嫂,我,我这是欢喜的,您不知道,我盼了多久,糟了多少白眼,庶女都有了,我……”蒋氏激动不已。
”好了好了,如今可不是盼来了。”王元儿嗔笑,想了想又道:”你自己的性子也要硬起来才行,你那房里的几个,往狠了敲打。妾就是玩意儿,还能爬到你头上不成?三弟再荒唐也不至于宠妾灭妻,你是正室,谁都越不过你去。”
”他领了差事之后,也对我好了许多。”蒋氏红着脸辩了一句。
王元儿嗯了一声。
蒋氏又期期艾艾的看向她,涨红着脸问:”二嫂,您看,我能不能拿件初哥的衣服回去供着?”
王元儿怔了怔,笑了出声:”好好好,回头我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蒋氏欢喜的笑了,王元儿又让人仔细着将她送了回去。
送走了蒋氏,却又迎来了程氏,进来就黄王元儿要茶喝。
”还是你这里清净。我刚刚听底下的丫头说三弟妹来过了?”程氏啜着茶问。
王元儿点了点头,道:”我刚叫了丁大夫来诊平安脉,看三弟妹脸色不太好,也给她诊了诊脉,可是诊出了个大喜事了。”
程氏嘴里的茶噎在了喉间,愕然的看过去:”三弟妹有喜了?”
”是呢,也才刚上身,她也是守得云开了。”王元儿笑言。
程氏的脸色有些抹不开的样子,道:”你们都是有福气的,不像我。”
这话……
王元儿哪里听不出这其中的怨怼?
程氏生了个姑娘,崔太太就极为不满,从月子到现在,就紧着给她补身调理,力图快些再怀上生个儿子。
自从姸姐儿出生后,崔太太就雷打不动的每月初一去大相寺和慈溪庵上香求签,盼着程氏早日再怀个儿子。
再看程氏,生了孩子后也没收回去,又天天吃着补品,如今身材微微有些变形走样。
为人媳妇甚艰难!
想到这话,王元儿的声音就放柔了些,道:“大嫂这话可不对,如今您生了姸姐那样聪慧漂亮的姐儿,不是福气是啥?那可是我们府里的嫡长女呢。姐儿那双眼睛,黑溜溜的别提多机灵了,小模样一天一天的长开,将来定也是个大美人儿,只怕您到时挑女婿都要挑花眼了呢。”
程氏脸色稍霁,道:“可惜是个丫头。”
“丫头也是好,您别急,等她再大些,就能帮着您带弟弟了呀。”王元儿往好里说。
“承你贵言吧。”
“我还没问大嫂,这会过来是有什么事?”王元儿岔开话题。
“也没什么,我就是过来躲个清静,你也知道,我帮着娘管理中馈,平时就忙,闲了回了院子,还得应付院里的几只,我就……”程氏脸色阴郁的抿了一口茶。
王元儿默然,崔太太想孙子是想疯了,往如意居塞了好几个人,扬言谁怀上了就抬了做姨娘,如今如意居比三房还要热闹呢!
至于清静,好吧,还真的是她这边清静,可这话她是不敢说的。
“都是些玩意儿,大嫂要是不愿意抬举,寻个错处打发了就是。”王元儿佯作随意地道:“大伯是小孩心性,也未必愿意这么多的花枝招展围着他转。我看大伯呀,宁愿和姸姐儿一块更愿意和那些个美人一块呢。”
程氏怔了怔,眼睛微亮,道:“你说的倒是,如今他就整天围着姐儿转。”
王元儿微笑着不说话。
程氏坐了一会,就有人来寻她说事儿告辞走了。
王元儿吁了一口气,想起今儿收到的信笺,叫来秋棠商量,要送些什么过去西北,毕竟西北贫瘠,更比不上京城的繁华,有些好东西,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崔源下衙走了进来,秋棠退了下去。
“今儿回来得倒是早?”王元儿笑着上前,伸手要帮他摘了外头的衣服。
“你身子重,别动,我自己来。”崔源避开她的手,一边脱衣裳一边道:“衙门如今的事比较少,你又进了产月,我不放心,见没事就早点回来了。”
他把衣裳扔到一边,扶着她重新坐下,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道:“瞧着又下了些,可还好?丁大夫来诊过脉了?怎么说的?”
“都好。”王元儿笑着道:“我叫他来其实是为三弟妹诊脉,她有喜了。还有,大力也来了信,他的媳妇儿也有喜了,都是刚上身的。”
崔源挑眉,道:“这可真是双喜,赵大力这小子倒是勇猛,才成亲没两月,就能当爹了。”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王元儿啐了他一口,转而又说起如意居的事。
“我看太太是盼孙子盼得走火入魔了,大哥那样的性子,怎会对男女之事热衷,偏她还乐此不彼,猛地塞人进去。我听说,如今大哥都不太愿意去她那边走动了。”王元儿皱着眉道。
崔源沉下了脸,好半晌,才郁郁地道:“她打小就以大哥为荣,如今大哥那样子,她自然是盼着大哥有后,也好再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孙子出来。”
“她有这心思是没错,可总也要顾着大哥的身子和大嫂呀,要是有些人使了歪心思,用些什么腌臜手段,大哥岂不被她害了?还有大嫂,太太这样作法,大嫂少不得会和她离心,以后……唉。”
崔源脸色一凛,道:“你提点一下大嫂,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了府,免得闹出什么难看的事来。”
王元儿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有句话她也没说,崔太太这么个盼孙子法,也不知道还会作出些什么幺蛾子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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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这大肚婆进了产月,整个清晖院那是如临大敌,产房和奶娘早早就准备好了,便是稳婆,也早在两个月前就预备下来了,因为她这肚子太大,崔源不放心,向皇上请了恩旨,特意从宫里调了两个接生嬷嬷进府供着,以防万一。
清晖院这迎生大阵仗,很是让崔太太不满,明里暗里不知说过多少讥诮的话,可也没有人敢真和王元儿对着干,人家后台硬着呢,所以,也就是说说了事。
临产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催生礼也接了不少,这日,春暖华开,王元儿扶着崔源的手在小花园慢慢的走动,一边说着闲话家常。
“庭哥儿如今去了国子监念书,又拜在了王大学士的门下,舅母他们可都欢喜坏了,又提起了这亲事,清儿差人来说过,庭哥儿是个有出息的,性子也好,最重要的是两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亲上加亲也是美事。如果兰儿也愿意,就给两人定了。”王元儿说着兰儿的亲事。
开了年,王兰儿就十三岁,虚岁十四,定亲也是时候,定了亲,慢慢的备着嫁妆,到年纪了发嫁就是了。
“我看你是当媒人当上瘾了,大力的事成了,就把心思转到幺妹上头了。”崔源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道:“你们的意思都好,可也要看看两个孩子是不是情投意合的。”
“这一时半刻还真看不出来,我就打算迟些再问问兰儿。”王元儿有些讪讪。
“嗯,问问也好,不然只是兄妹之情,虽说也不会成怨偶,但到底差了点,小心这台阶,慢点儿走……”
王元儿下了台阶,道:“我自然是知道的,我这不是怕这丫头没开窍么?”
“如此就更不需要着急了。”
“嗯。”王元儿正欲再说,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停下不走了。
“怎么了?”崔源侧过头,看她一脸古怪的,倒不像头一次当爹的时候像个愣头青了,急问:“是要生了吗?”
王元儿蹙起眉:“……肚子痛。”
“回去,我抱你回去。”崔源一急,连忙冲身后跟着的人喊:“快去准备,奶奶要生了。”
身后,一阵兵荒马乱。
崔源张开手就要抱她,王元儿却是避开他,道:“别抱,我们走回去,还不太急。”
崔源听了,唰地白了脸,上下牙齿咯咯的响:“这,能成吗?”都要生了,还走?
王元儿深吸一口气,瞪他一眼:“我自己的身子还不清楚吗?快走,不然就真赶不及了。”
肚子虽然痛,可也是偶然痛一下,按着生初哥的经验,她就知道,这离生的时候还有的是时间呢,而且水都还没破。
既然如此,还不如走回去,到时候生也顺当些。
也不是她要逞强,而是她这肚子太大了,又诊不出来是不是双生子,万一真是只一个就这么大,那么生的时候可就麻烦了,走动一下,兴许会好些。
王元儿自己淡定,崔源却是如临大敌,双手扶着她,不停地问:“还好吗?还行吗?”
“要不我抱你回去吧!”
“痛不痛?还走得动不?”
“孩儿他娘,你别逞强,我们叫小撵轿吧。”
不过走了一小段的路程,他的额上就已经冒了一层大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嘴里不停的说话,也不知是分王元儿的心还是分自己的心。
王元儿哭笑不得,却也懒得理他,宫缩一趟比一趟严重和时间长,今儿是真的要生了。
看到自家院门,崔源就跟一个久逢甘露的人似的,长松了一口气。
“哎哟,奶奶怎还走着回来?”宫里出来的宫嬷嬷看到王元儿脸色微白的走着,不由快步迎了上去。
“没事,还没到时辰。”王元儿的话音才落,忽然两腿一凉,裙下的地砖湿了一大片。
众人一愣,神色古怪的看着她。
王元儿大窘,竟这个时候破水了。
宫嬷嬷的手搭了上她的脉,道:“没事,稳着呢。”便扶过王元儿,对崔源道:“崔大人就在外头等着吧。”
崔源浑浑噩噩的点头。
王元儿已经顾不得他了,急喘着气向产房走去。
“看着点初哥。”一脚进了产房,她不忙吩咐。
崔源哦了一声,眼睁睁的看着产房的门关上,愣愣的站在院中。
“二爷,该去各院报个信儿么?”冬梅走上前曲膝问了一下。
“去吧。”崔源挥了挥手。
冬梅领命而去,下人在四处奔走,不一会,程氏就来了,再就是崔太太,问了一句还没生,就施施然的坐了下来。
初哥不知从哪奔了出来,看到崔太太,迟疑了一下,上前像个小大人似的拱手施礼:“祖母,安。”
崔太太端着茶杯,嗯了一声,看着初哥那小心却又精怪的模样,心里头是百感交集。
往实岁了说,也就一岁三个月的孩子,可请安已经像模像样了,要是自己的滴亲孙子,也不知多可人疼,可惜……
“嗯。”崔太太淡淡地应了一声。
初哥似也知道这个祖母不喜他,忙的跑到父亲跟前,仰起头兴奋地问:“爹,娘生,弟弟。”
崔源拉过他的手,道:“对啊,娘要给你生弟弟了。”
初哥欢喜的直叫好。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产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进出送水端水的丫头婆子,硬是听不到里头有一点声音传出来。
崔源越来越焦躁,想到王元儿的大肚子,心里头升起一阵阵的惶恐。
初哥似是觉察到他的焦躁,乖巧地趴在他的怀里,只咬着指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产房门口。
又有婆子出来要求切参片,崔源脚步一个踉跄,双眼都红了,紧瞪着产房不放。
“爹……”初哥被他紧张的情绪所包围,不安地叫。
“没事,没事,爹就是没站稳。”崔源安抚着他,心里不住念着佛。
过了半个时辰后,他就听到了产房里传来一记响亮的哭声,双眼登时大亮。
“生了!”程氏喜滋滋的拍着掌。
有人很快出来报喜:“二奶奶生了个儿子。”
崔源松了一口气,没等他问出口,产房又传来惊叫声,还有一个!
崔太太腾地站了起来。
果然是双生子!
这是什么狗屎运气!
崔源抱着儿子上前走了几步,焦急的等待着。
不过一会,就已经出来报,生了,还是儿子!
两个儿子!
崔太太眼睛都红了。
程氏微张着嘴,看着产房,恨不得看出个窟窿来,好半天,才露出一个又羡慕又苦的笑容来。
头一胎已经是儿子,如今生的双生子,还是儿子,王元儿从今以后,那是谁都没法撼动她的地位了!
“为什么不哭?”崔源急问。
程氏等人反应过来,都看向那婆子,是啊,这第二个为什么不哭?
没等那婆子回话,才听得一声猫儿般的婴啼,比起这第一个,那是天跟地比了。
只怕这第二个儿子,要体弱些。
可听到哭声,崔源算是松了一口气,问起了王元儿。
“恭喜崔大人,夫人给您生了一对双生子,都是儿子,母子平安。”宫嬷嬷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报喜。
母子平安,再添佳儿,而且是一生就是两个,她给他生了三个儿子!
崔源心头的大石总算是落到了实处,朗声笑道:“赏,府上每人赏二两银子,伺候***赏六两银子。”
众人大喜着道谢。
“爹,弟弟。”初哥拉了拉崔源的衣领,双眼瞪得大大的。
崔源笑着亲了他一口,道:“是啊,我们初哥当大哥了,有两个弟弟了,以后你要好好保护弟弟们。”
初哥闻言挺起了小胸脯:“初哥保护,弟弟。”
这时,有两个婆子抱着两个襁褓走了出来,先是来到崔源跟前,讨喜着说着吉祥话:“双生麒麟儿,二爷好福气。”
崔源看了一眼,左边的个头要大些,右边的比较小,可却十分相像,心里不由乐开了花。
“快,让大伯娘也抱抱,也好沾点福气。”程氏已经忍不住上前。
崔太太也想看看,可耐着身份,硬是不上前。
程氏一手抱了一个,走到崔太太跟前,道:“娘,您瞧瞧,可真好看。”
崔太太瞄了一眼,心里酸得直冒泡,道:“小儿容易惊风,送进去吧,这里你看着,我累了。”说着,脚不停的走了,她怕看多一眼就要嫉妒得发狂了。
程氏极是不舍的抱了两个哥儿一会,才把他们交给婆子送进房里,开始指点丫头婆子干活,生了双生子,这还得要染了红鸡蛋,往各处报喜信呢。
她看了一眼产房,在心里叹了一声,王氏可真是好福气啊!
王元儿已经换洗干净被挪到正屋,崔源走了进去,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又将她的湿发给拨到一边。
此时的王元儿,已经累极睡过去,即便崔源给她捋发,她也完全不知道。
崔源握着她的手,静静的看着她的睡颜,也不说话,满眼的柔情和感激,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口:“媳妇,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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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转眼,崔源家的一对双生子的洗三日就到了,因着王元和他商议过洗三不大办,满月的时候再请了人来热闹一番,可王元儿一举诞下双生子的消息传出去后,来参加洗三礼的,比发帖子出去邀请的人,可是多了一倍不止。
为啥?
原因都在王元儿啊,人家进门三月就怀孕,头一胎就是儿子,时隔不过半年,就又怀上了,这二胎更不得了,一生就是两个儿子,进门三年不到,就生了三个嫡子,可不让人羡慕嫉妒?这该是多让人眼红的大福气啊,多少女人盼都盼不来的啊?
所以,这些个来的人家,并不是要套近乎巴结啥的,而是想蹭一蹭这样的福气啊!
“这喜盆里的竖起的第一个喜枣,就让庆国公府的庆国公夫人一把抢了,塞进了她家小儿媳妇的嘴里,让好几家都懊恼得不行,可光顾着懊恼,第二颗第三颗都让人抢了,也不顾得懊恼了,连忙捞了枣子吃了。”冬雪笑着对王元儿说道。
王元儿真是有些哭笑不得,问:“没出乱子吧?”
她在月子里,是出不去看这热闹的,只能由冬雪看了来告诉她。
冬雪递过一碗燕窝给她,道:“没有,秋棠姐都在外头看着呢,大奶奶也都看顾着。”
王元儿嗯了一声,想了想道:“这一次来的人多,倒是累着大奶奶了,一会你去拿红木画海棠的那个箱子,取了那匹金银丝线绡纱给大奶奶送去,算是我给她帮着操持的谢礼。”
冬雪曲膝应了。
“奶奶,外面宫里来人传旨了。”夏荷挑了帘子进来,一脸兴奋地说。
王元儿有些愕然,这会过来传旨,是什么旨意?
“二爷出去接旨了吗?”反应过来后忙问。
“嗯,已经备了香案,都去中门等着了。”夏荷回着话。
这趟的圣旨是传给崔源的两个儿子的,是赐名的旨意,给二公子赐名为墨,三公子为钰,并赐紫玉麒麟玉佩一对,意为麒麟双儿。
崔源恭敬接过那明黄的卷布和那个托盘上的放着的一对晶润通透的麒麟玉佩,分别别在了儿子的襁褓上。
这在夹道看热闹的人把那对玉佩瞧了个正着,紫色的玉本就难得,那一对玉,水头极好,润润的,缕空雕成麒麟样儿,麒麟头偏还是一左一右,相对而望,雕工十分精致。
这对双生儿,可是出生就得了皇上的赐福了呀,赐名赐玉佩,这崔大人,难怪都说他是皇上跟前的第一红人,连带着生的儿子都这么得宠,这对夫妻可真是得意,真是好命!
眼红的人不在小数,就是本家的人也都如此,那羡慕嫉妒的,恨不得就将这对娃儿给占为己有了。
崔源给传旨的太监塞了一个大大的红包,把人送走了,自己则是随着奶妈子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王元儿正拿着皇上赏赐下来的紫玉麒麟佩捧在手上看着,嘴里啧啧有声。
“你来了,快看看这紫玉麒麟,这玉的水头可真是好,皇上可真大方。”王元儿冲他招了招手。
崔源噗的一声笑,快步走到床边坐下,道:“也就是你说皇上大方的,不就两块紫玉佩。”
王元儿白他一眼,道:“我见识少嘛。”
崔源拿过那玉佩,对着光看了看,道:“这玉的水头确实好,总算是从他手上给咱儿子捞到了点好东西,以后你吩咐丫头给打个精致点的络子给他们戴上呗。”
王元儿嗯了一声,她也有这个意思呢,这玉佩不大不小,紫玉又有祥瑞之称,戴着正好。
“他们有对紫玉又获了赐名,初哥儿大了,指不定多妒嫉呢!”王元儿忽然说道。
长子在五年生,偏五年又是大涝之年,中间又出了那么多事,王元儿又怀着身子,说实在的,对他不多不少都有了点亏欠的。
“初哥是长子,他的名字有老太爷起了,长子嫡孙,也不算差,至于这佩饰,你忘了他周岁时,皇上赏下来的鸡血石?那么大一颗,才叫手笔,回头我去寻了极品的工匠,给他打个顶好的玉佩戴着。嗯,再给你打个簪子耳垂和璎珞坠子也成,就这么定。”崔源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初哥周岁的时候,景帝赏了一颗足有两巴掌大的未雕琢的鸡血石过来,鸡血石可作护身符,给于佩戴者智慧,并保佑他们能干和健康,用作佩饰也是极好的。
“那可是初哥的东西,你倒是拿了来给我打首饰,像话么?”王元儿嗔他一眼。
崔源却是一脸正经,道:“他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没有你,哪来的他,别说只是块鸡血石,就是命,你要他也只能给。”
“呸!越说越糊涂了!什么命不命的!”王元儿大怒。
崔源讪笑两声:“我不就说两声么?”
“那也不行!”王元儿板着脸,孩子是她的命,可不容得人家拿了来开玩笑,就是他爹也不成。
“好好,我不说,不说。”崔源连忙陪笑,又嘀咕两声:“有了儿子忘了夫君,说也说不得了!”
“嗯?”王元儿眯起眼。
崔源连忙笑开,她这才轻哼一声,问:“怎的皇上又赐起名了呢?这荣宠,是不是太过了?”
“是我求来的!”崔源诨不在意地回道。
王元儿面露惊愕。
“去年出了这么多事儿,我拿过赏赐没有?升了官没有?差点命都丢了去,如今不就请赐两个名字么?他怎么也得赏了我,不然我还卖个啥命?”崔源耸着肩,说得极轻巧。
王元儿失笑,一脸的无语:“你,你这不是泼皮行径么?哪有你这样邀赏的?”
崔源极配合的泼皮一笑:“有欲有求的人总比什么都不求的人要好。”
王元儿怔了怔,微叹一口气。
崔源没有忽视她眼中闪过的一丝落寞,执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会护着你和孩子们周全。”
王元儿靠了过去,轻轻的嗯了一声。
“元儿,如今你这一胎生了俩,依我的意思,就是月子坐长些日子,坐个双月子最好,仔细的养着身子。咱们这一两年也不急着再要孩子了,你说呢?”崔源看着她问。
王元儿挑眉:“咋的,你这是嫌弃我身材也变样了,长圆润了,嫌我了?”
“胡说!”崔源把眼一瞪,见她眨巴着眼睛装无辜的样子,不由嗔她一眼,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顾着你的身子。初哥和老二老三他们才相隔半岁,你这一胎虽说也顺利,可到底一生二,得养着才好。我问过太医了,这生孩子生得太密了对女人的身子极有损害,我可舍不得。”
王元儿心中大暖,却故意道:“你们这些大户出身的可不就讲究多子多福?这就不生了?”
“不是不生,等过两年再生,咱们如今也有三个儿子,还个个都是嫡子,你看这满京城的谁能跟爷比?缓个两年,就算不生,也是可以的。”崔源十分得意地道。
王元儿被他那嚣狂的小样儿逗得噗的一笑,伸出食指往他的额头一戳,嗔道:“瞧你这得意的劲儿,没得笑死人。”
崔源顺势抓住她那根指头塞进嘴里含着,用舌尖舔了一下。
王元儿冷不丁的被他这么一挑,顿时浑身酥麻起来,脸上飞起两朵红霞,忙的抽回手,一拍他:“作什么呢?没个正经。”
“没,我就是想你了!”崔源蹭了过去,像只狗儿似的在她耳边厮磨着。
“你……”王元儿大恼,气急败坏的道:“你这人想的啥?我还坐着月子呢!”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气。你就是坐着月子,我也想你。”崔源搂着她,道:“这两年,你都怀着身子,便是咱们有……可到底也不尽兴。所以,我才想咱们歇两年再继续生崽子,我知道,这都是我的私心,可我也知道,你也是一样的,对不对!”
王元儿的脸紫涨着,哼道:“谁跟你这个色中饿鬼一样,成天想那些事!”
话虽如此,可她的声音底气却是有些不足,崔源嘻嘻一笑,也没拆穿她,只伸手去摸她的胸,道:“元儿,你这里越长越好了。”
越来越不像话了!
王元儿大力地拍开他的手,道:“你再这样我可真恼了!”
崔源知她脸皮薄,当下也不敢再招惹她,只小意的陪着笑。
彼时,秋棠和奶娘她们抱了两个小的进来,两人连忙坐好。
“让我抱抱。”王元儿忍不住伸手。
奶娘柳氏和李氏有些迟疑,但看秋棠使了个眼色,两人连忙把孩子送了过去,退了下去。
王元儿和崔源一人抱着一个,看着怀里的孩子,越看,越觉得心里欢喜。
“老三到底是弱了些,听柳氏说他吃得就不比老二多。”王元儿看着自己怀里的钰哥儿道。
王元儿本来还是想自己喂奶,可生了两个孩子,元气大差,崔源和秋棠他们都劝着她不让喂,只好都请了奶娘喂养。
“慢慢的养着就好了!”崔源安慰了一句。
王元儿笑着点头。
“媳妇,能得你和孩子们,真是我的福气,谢谢你一直等着我。”崔源突然牵了王元儿的手告白。
王元儿一怔,笑了:“得你,也是我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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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过了热热闹闹的洗三礼,王元儿便过起了猪一般的日子,既不用给孩子喂奶,她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和睡,清醒的时候便是逗着孩子玩,脸色一天比一天的红润起来。
出了十二朝,她就下了地,但仍不能出门子,只能在正屋的范围来回走动,除了不能沐浴洗头,气息倒是一天接一天的好起来。
初哥儿对两个弟弟是好奇得紧,天天都要去摇篮边上看上一眼,说上几句话才欢喜,他尚且还不到一岁半,说话都还说得不太全,偏还说得很带劲,而那两个小的,一旦看到大哥来了,也是手足舞蹈的十分兴奋,咿咿呀呀的,看得王元儿逗趣不已。
王元儿尚在月子中,也没有人敢拿了什么事来烦她,不过如今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没有啥大事儿。
倒是长乐镇她父母的墓重新整合了,王兰儿过来说了,清明的时候想带着宝来一道去祭拜。
清明时节都是要祭祀祖宗的,王元儿自然没有不应的理,细细的交代她几句。
接下来,便是墨哥和钰哥两个的满月酒的操办了,要请谁,这都是要早早下帖子定下的,府中也要提前准备着。
公中只给了二百两办酒席,多出来的自己贴上,秋棠很是有些不快,二百两,这也太小气了。
程氏为此特意过来跟王元儿告罪,面上露出为难,明里暗里都说是崔太太的主意,她这做媳妇的,也不好反驳。
王元儿倒没在意,和崔源商量过了,多出的就他们自己添上。
岂料,这消息传到外院,老太爷就拨了三千两银子出来,崔老爷也拨了二千两出来,说是老爷子的意思,要把这满月酒办得妥妥贴贴体体面面的。
崔太太眼看着家翁和夫君如此打她的脸,一气之下,又病倒了!
可没有人把她这一病放在眼里,老多的人都想巴结清晖院呢,接二连三的恩宠,人家可都看清楚了,清晖院是真真正正的有权有宠的人,大房三房有什么呀?
于是乎,也有不少人悄悄托了人找到秋棠和钟嬷嬷这边来,想要在清晖院谋个差事,哪怕只是个粗使婆子和丫头也好。
崔太太得知,激怒之下,那是真真正正的病倒了!
王元儿得知后,也就遣了秋棠过去问候两句,对她那小心眼,压根不放在眼里,要真是事事和她争个一二,苦的是自己,她才不要咧。
秋棠拿了客人名单,等王元儿喝完那盅鹿胎汤后递上去:“这是邀请的客人名单,您瞧瞧。”
王元儿嗯了一声,道:“这鹿胎汤你别再整给我喝了,喝的我可腻。”说着又从一边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放在嘴里去腻。
秋棠哭笑不得,道:“不喝鹿胎,那就只能吃鸡了。”
“我倒是听李氏说她们乡下有做甜醋姜蛋猪手来补月子的,回头你问问她怎么做,好歹给我也换换口味,我都快腻死了。”王元儿苦着脸道。
“好吧,回头奴婢就去问她,今晚就端了来给您吃!”
王元儿这才满意的打开了名单,一条条看下去,看到姜郡王府二奶奶陈夫人的名字,愣了一下。
“我们好像和姜郡王府没什么来往吧?这陈夫人怎么?”
秋棠探头一看,道:“哦,这陈夫人在二少爷三少爷洗三的那天不请自来了,带着她的大媳妇。那个时候我还瞧着她打量了好几眼兰儿小姐,又看她和工部郎中黄夫人也挺亲热的,走之前让我到时也给她下帖子。”
王元儿听了,更觉得奇怪,凝眉想了想:“那陈夫人没有什么适龄的未娶男子吧?”
秋棠想了想,摇了摇头,道:“陈夫人只生了两子一女,均已嫁娶,孙子也才几岁。”
“这就奇了!”王元儿颇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一边侍立着的夏雨就笑道:“奶奶如今过门不到三年就两胎得三儿,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好福气,想来蹭福气的人也多的是呢,有啥子奇怪的?”
“不可胡说!”秋棠轻叱:“姜郡王府也是堂堂的王府,富贵比崔家差不了去,蹭什么福气?没得让人说奶奶轻狂。”
夏雨一惊,脸色微白的看着王元儿:“奶奶……”
“你秋棠姐姐说得对,以后可不许这般轻狂了。”王元儿淡淡地说了一句,夏雨机灵是机灵,可有时候,未免也太过得意嚣狂些,收敛一下也好。
“奴婢知错。”夏雨连忙认错。
“嗯。既然是和黄夫人交好的,请就请了吧,所图为何,到时一看便知。”王元儿道。
秋棠忙的应是。
王元儿又说起了蓟县那边,道:“也不知阿爷阿奶他们到时候会不会过来?”
“当初您遣了袁大志家的去报喜时,老爷子不是说要是身子骨还行,就过来随个喜庆么?”秋棠笑说道。
王元儿轻叹:“你也听到袁大志家的怎么说的了,那宅子里怎么的热闹,我倒是真心想他们过来走走的,在京中住些日子也成,也好静静心。”
这样的话,秋棠却是有些不敢接。
如今蓟县的宅子大大小小的挤了十几个主子,女人一多的地方,就有的是争锋吃醋,你抢我夺,好不热闹。
自打长乐镇发大水后,即便是后来把老宅修建好了,可王福全他们也没回去再经营铺子,而是在蓟县混着日子,把长乐镇的铺子给租贷出去了。
王元儿自然知道王福全的心思,自己老爹是知县,他就是官家子弟了,回去守着个铺子有什么意思?自然不比在蓟县,人家敬着哄着他奉承着他这个知县家的大爷。
而张氏也是个目光短浅的,当知道王二参股了梁振令的药材生意后,又知道那是个赚钱的,生怕王二那点家底被那郁氏给全哄骗过去了,竟也让王福全就这么留下来。
真是可惜了长乐镇的那个铺子,如今重建后,长乐镇有了多项的新赋税政策,正经做点什么生意,不比守着那点子东西要强?
更别说,那铺子在郁氏入门前,就被张氏给作为入门的条件让王福全得了去。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自己认为好的,别人未必就这么认为了。
罢,这都是各人的选择,自己这一个隔房的外嫁姑奶奶,确实不好管。
只是难为了阿爷阿奶他们,一把年纪了,还要过着这样的听儿孙媳妇吵吵闹闹的日子,没个清净。
“老太爷他们来不来奴婢不敢担保,但奴婢肯定,二太太和全大奶奶必然会来的。”秋棠笑说了一句。
王元儿呵了一声:“这倒是。”
袁大志家的回来说,这二婶过去蓟县后,慢慢的也和那边的有些地位的夫人走动起来了,如今的派头,也颇有些知县夫人的样子了。
而福全媳妇亦然,跟着张氏走动,也识得不少人了。
可蓟县的贵圈,算得了啥贵圈,京城里,王元儿这边的才是真正的权贵圈子,若是能打进来,攀个好,那才是真的成了贵夫人了。
而许氏,那是从来没来过京城的,自然也想着来见见世面。
“不管他们来几个人,就让八里胡同那边打扫一二,准备几个屋子让他们住下吧。”王元儿淡声吩咐。
秋棠应了下来。
……
转眼过了清明,王兰儿他们从长乐镇拜祭回来了,先回八里胡同放下行装,又过来王元儿这边问安,说起祭祀的事。
“二伯他们没有拜祭,只有阿爷和阿奶还有福多回去了。我们回来的时候,让阿爷阿奶他们跟我们回来,也喝墨哥和钰哥的满月酒,可他们都不来,说是嫌远嫌累。我听阿爷的意思,要在长乐镇住下来,以后不去蓟县了。”王兰儿说道。
王元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怎么回事,阿爷阿奶他们怎么会突然回了长乐镇?二叔他们怎么说的?”
“我问了,他们不说,但阿爷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又问福多,福多只说,二叔和二婶惹了阿爷他们不快活,他们回来的时候,是二叔遣了好些长随护送他们回来的。”王兰儿摇着头道。
王元儿沉下脸:“二婶她也没跟着回去吗?”
看着王兰儿点头,她的眉头紧皱起来,十分的不满,这算什么事,翁姑回了家,竟然没有跟回去伺候,任由他们自己在长乐镇?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如果只是惹了不快,王二他们认两句错,哄着就算了,可逼得两老躲回长乐镇,这定然不是不快这么简单,肯定是当中发生了点什么,不然他们怎么会回去?
王元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去叫了秋棠来,吩咐道:“你让你家的安排个人去蓟县打听一下二叔家出了啥事儿,大大小小的都要打听清楚。阿爷阿奶他们突然回了长乐镇,说不去蓟县了。再派袁大志家的亲自走一趟长乐镇,去给老爷子他们问个安,让她仔细问问下人蓟县都有些什么事。”
秋棠讶然,恭敬的应下,自下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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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四月初八,王元儿出了正月子,可以在外走动了,但因为崔源坚持要让她坐个双月子,所以这各色的补品还是不间断,就是在外走动,也不能时间太长,王元儿闹不过他,也只能苦哈哈的应着了。
王元儿靠在炕上的大迎枕和秋棠对着端午要送出的节礼单子,冬雪走了进来说道:“陈总管遣去的小厮回来了,现在两人在院子外候着。”
王元儿的身子微微坐直了,道:“去让他们进来。”
陈枢领着一个穿着青灰小厮服的人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磕头行礼。
王元儿叫了起,又让冬雪搬了杌子放在边上,让他们坐下说话。
“奴才站着回话就成。”那叫罗三的小厮忙道。
“无事,且坐着吧,你们来来去去的做事儿也是辛苦,不拘这个礼。”王元儿笑着抬了抬手。
罗三闻言看了一眼陈枢,见他点头坐下,便也用半边屁股挨着凳子坐了下来。
都说二奶奶是个慈善人,果然如此,这体恤下人这一点,就让人打从心里觉得熨帖。
“说吧,都打听到什么?”王元儿捧了茶碗问。
“回***话,奴才去了蓟县,在云来客栈住了两天,先是拉着客栈的小二喝了两盅酒,听了王大人的为人处事。客栈小二说了,头一两年王大人倒也勉强称得上为个好官,不欺压老百姓,不搜刮民脂民膏,也不冤假错案……”
王元儿的眉头挑起,头一两年为好官,现在呢?
“去年王夫人到了蓟县后,就明显有了些变化,王夫人出入都挺讲排场,呃,也瞧不上身份低下又穷困的人。听说,听说如今有要事要求见知县大人,没有一定的礼物或银子,那是见不着的,尤其是那些要伸冤的穷苦人家。”罗三小心翼翼地瞄着王元儿的脸色说道。
虽说说的是别人的事,可那人是***娘家嫡亲婶子,他从嘴里吐出这些话,也就颇有妄论主家的意思。
王元儿已是沉下了脸,重重的把茶杯盖扣在茶碗上,声音冷冷的:“还有呢?王大人是个怎么意思?王夫人这收礼钱的具体的数目是多少,你可知?”
罗三咽了一口口水,道:“数目听说倒不算大,但即便是个几两几十两的,真正穷苦的人家哪里凑得出来?凑不上,写状纸告状的,就只能漫长的等,最后就不了了知了。而王大人……”他顿了一顿,道:“似乎也是听之任之的样子。”
王元儿身子一直,他们竟真敢如此,这和搜刮民脂民膏有什么两样?
就因为这样,所以阿爷阿奶他们直接回长乐镇,是想要眼不见为净吗?
“继续说。”她喘了一口气道。
“奴才打听到一个事。”罗三心里微微的有些发抖,看向王元儿,吞了一口口水,道:“王夫人如今在蓟县的贵人圈里极是吃得开,还成了长兴候府的座上宾,和长兴候夫人极是要好。”
王元儿微怔,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看向陈枢:“长兴侯是个什么存在?”
“回***话,长兴侯是异性候,祖辈周大成原本只是个粗野山夫,后来在先帝还是皇子时因缘巧合投了先帝的缘,随着先帝征战时攒得战功。先帝登基时,论功行赏,封了周大成为世代袭爵的异性候,又纳了周大成的女儿为妃子,可惜是个福薄的,没几年就去了。后来先帝大行后,周大成也去世了,由长子周志坤承了爵,周志坤是个只会守成的,先后生了两个嫡子,庶子三个,去世后也是嫡长子袭爵,也就是如今的长兴侯周明,娶妻陈氏,生了三女两子。”
王元儿听了,眉头轻簇,这长兴侯府倒是个人丁旺的,光是嫡支一人就这么人丁旺了,还有其它庶支呢?”
“倒是人丁旺。”
陈枢便笑道:“正正是因为人丁旺,所以这长兴侯府的男子,一到成年,庶支就会被分出去另外单过。”
“树大分支,正是如此,家族才会壮大,这一点倒是做得不错。”王元儿倒是颇赞同这一点的。
所谓枝叶繁茂,并不是一大家子窝在同一个地方就叫好了,有时候分出去另外过,各自发展,倒更有利于开枝散叶,她倒要和她家那位说说,以后他们的家规也这么定。
“这王夫人怎么会成了周夫人的座上宾了?”王元儿看向那小厮。
罗三有些迟疑,半晌才道:“周夫人生了三女两子,其中长子是长兴侯世子,幺子周崇勇今年才十七岁,被惯得无法无天,是个实打实的小霸王。”
王元儿听到这里,脸色便有些凝重起来。
“周崇勇打小就被周夫人惯成了个霸王头,从小想要啥就一定要得到,他年十七,虽然还没成亲,但房里已经有几个通房丫头了。可这周崇勇去蓟县下的东施镇边庄子游玩时,看中了庄子里的一个豆腐西施。”
“这豆腐西施年岁也不过十六,生得花容月貌,刚刚和庄里的一个苏文的小伙成亲半年,周崇勇见了人家,硬是要讨回长兴侯府去做妾。”
“那豆腐西施已经成亲了,他……”王元儿惊讶地瞪大眼。
“纵然是成了亲,可那颜色犹在。这周崇勇也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纳了,还说要给苏家一百两银子买了,苏家自然不肯。”罗三咽了咽口水,道:“这周崇勇从小就没有求不来的东西,苏家不过是寒门小户,这周崇勇就趁着那苏文夫妻俩一早挑了豆腐去镇子卖,就在路上截住了他们,将那豆腐西施拉进林子里,当着那苏文的面子,把那小娘子给强了!”
“放肆,这话也是能拿来奶奶跟前说的?”秋棠厉喝一声,又瞪了陈枢一眼。
罗三噗通的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王元儿按住胸口,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这罗三说到这,后面的,她大概也猜到了。
老百姓对上权贵,无疑就是鸡蛋碰石头,哪里能得了好去?
只怕这小娘子经了这样的事,也没脸苟活人世了!
“继续说。”王元儿平复了心情遂开口。
罗三战战兢兢的,道:“那小娘子是个烈性的,遭了周崇勇糟蹋后,仔细穿戴好了,不等那苏文反应过来,就一头撞死在树上,一尸两命。”
“什么?”王元儿瞪大眼,心一阵阵的发颤,竟是怀了身子的?
罗三便道:“这小娘子已经有了身子一个多月了。”
王元儿脑袋一阵阵发晕。
“正是因为如此,苏家便告到了县里,听说了王夫人的行事,还变卖了田产,凑了几十两银子送了上去。”罗三紧接着又道。
王元儿听到这里已是心生不妙了,一双眼沉沉地看着她。
“个中的内情,奴才也听得不太清楚,但听说王夫人接了银子后,也没让大人去审这案子,而是和长兴侯府搭上线了。听说这长兴候夫人送了一大笔银子给大人和夫人,让大人判这案子为那西施主动勾的周家公子,因没达成心愿这才寻死,苏家是想要讹诈长兴侯府。”
“简直荒唐至极!”王元儿把炕几上的茶碗给拨落在地,双眉愤怒得竖了起来。
秋棠也是惊怒交加,叫了小丫头进来收拾,重新给王元儿上了一盏茶,劝慰了几句。
“然后王大人就这么判了?”王元儿压住怒火问。
罗三摇了摇头,道:“奴才进了衙府,就借着两位小公子的满月酒去问大人他们会不会前来祝贺进去的。寻了个守二门的小厮,出去吃了两盅酒,听说老太爷以死劝住了大人,而那郁姨娘也从旁在劝,大人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在两边调停,最后长兴侯府赔了那苏家五千两银子就结了这个案子。”
王元儿顿觉恶心无比,可很快又反应过来:“长兴侯府竟然同意?”
“原本是不同意的,听说是大人借了宫里贵嫔娘娘的势。”罗三小心地道。
王元儿冷笑:“好,很快,还能借了娘娘的势,他们这是当这王法是他们自己写的吗?”
罗三不敢接这话。
“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王元儿继而又问,袁大志家的去送喜信也没听到这样的不妥回来,必然是在近期了。
“也就上个月中的事,那案子是三十才结的。”罗三连忙回道。
难怪!
“因为这个事,老爷子他们就回了长乐镇?”王元儿阖了阖眼问。
“奴才也不确定,但这底下伺候的人,老爷子他们都十分恼火,老太太还发作了王夫人,都说老爷子老太太老了许多。”
王元儿心中一紧。
子孙不孝,也不知王老爷子是如何说服王二的,又和阿奶回了长乐镇,大抵是对二叔他们真的失望了。
王元儿冷笑起来,人心不古,看到了一个层面,就更想达另一个层面。
张氏这从当年偷粮卖粮到如今收受银子,还敢怂恿着冤假错案,那胆子可谓更上一层楼,如何不是因为见识长了,胆子也跟着长?可惜,这胆子用错了地方,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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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秋棠将陈枢二人送了出去,站在廊下,陈枢小声道:“奶奶必然是十分恼怒的,你仔细劝着,这才出了月子呢,动了肝火伤了身子,只怕二爷心里也不高兴。”
秋棠轻叹:“摊上这样不省心的娘家人,也不知奶奶是不是前世欠了他们的。”
“谁家没有几个不长脑子的亲戚?且劝着点吧,为了这样的伤了身子才不值当呢,我先回去了啊。”
秋棠点了点头,看着他拐出了院门,这才回了正屋,果然就见王元儿沉着一张脸靠在炕上一声不吭。
从桌上重新换了一盏热茶,秋棠递了过去,劝道:“奶奶也别太动气了,这要是伤了身子,二爷指不定多生气呢。”
“你说,我怎能不怒?那可都是人命,还是一尸两命,我只要想到那西施娘子里的孩子,心里头就难过得很,他们怎么就可以这么视而不见呢?”王元儿说着说着,捶了捶心口,眼圈都红了起来。
当了母亲,这心就越来越软,尤其是如今刚诞下麟儿,更听不得那样的惨案。
秋棠唉了一声,道:“奶奶也是从寒门小户里成长起来的,应该也很清楚,这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哪里能和权贵斗?多少冤案无处诉是不了了之的?你看那长兴侯府,就能使了银子让大人定案反咬一口,也就换了大人这样中庸的,中间有人劝着才没定。若是换了那蔫儿坏的,真按着这么判了,那苏家又能求到哪里去?”
王元儿抿着唇。
“您别说拦路告御状或去大理寺啥的,真有几个老百姓,在没有人帮助下,能告到那上头的?只怕还没告上去,就已经被人灭了满门了,安上一个遭了强盗,还不是成了死案就此不了了之。”秋棠继续道:“如今那长兴侯府拿了五千银子给那苏家了结了这个事,也算是苏家求仁得仁了。”
王元儿冷笑:“如此依你所说,苏家还得对那长兴侯府感恩戴德了?五千两买两条命,呵!”
“在咱们这样的人家,五千两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在农村里,足够他们重新娶上一个媳妇儿重新过日子,还是富足日子了!您也别说我说得直白,这世代其实都这样,弱肉强食,民不和官斗,就是这样的理,实在是鸡蛋碰石头,斗不过啊!”
王元儿捧着茶碗啜了一口茶,苦笑道:“其实你说的,我都清楚,可真遇着了,又是自家的人牵涉其中,我这心就……就难受得很!”
“二叔当了官,我也不求他爬得多高,安安稳稳的,也就算了,就算小贪也就算了,到底没有几个清知县。可偏偏,他们竟是要为了银子埋没良知,他们的良心是被狗吃了么?”
“到底二老爷也没那么做不是么?也是中间调停了,得了银子填了命,总好比一家子都陪着丢了命要好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这也是两家求仁得仁的结果。”秋棠轻声劝着。
王元儿沉默下来,知道她说得是个理,可心里,总也是觉得酸楚和忿忿。
“奶奶且把心放宽些,别说那蓟县地方,便是在京城,这样的事又少了么?多少人家出了不肖子孙惹出了祸事,是用银子和权势掩了下来的?世道如此,皇权至上,这也都是没法子的事。”
“你说的很是,倒是我想左了。”王元儿自嘲一笑。
两世为人,这样的事她还见得少么?前世自己经历的,已经足够坎坷和足够警醒的了,那李地主还不是什么权贵人家,只是个有几个钱的地主,可自己也折在了其中,何尝不是折在强压之下?
这个时代,就是弱肉强食的,谁的权力更大,就更能压住人,那长兴侯府同意给那苏家五千两,不也是因为崔源和宫里的贵嫔娘娘么?
只是不知二叔到底是怎么借的势?
“就因为这事,二婶就成周夫人的座上宾了,你瞧,真真是可笑得紧,这还真是一家便宜几家着呢!”王元儿想到二婶和那周夫人交好,就跟吞了苍蝇一般,难受的很。
“不对,那周夫人肯定不会就因为这样一件事就和二婶交好,这其中必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王元儿突然皱起双眉。
秋棠有些不解,想了想便道:“估计那周夫人是想借着二太太来攀二爷这枝或者是娘娘那支了!”
“是这样吗?”王元儿有些不确定。
“甭管是不是,过些天二太太必然回来吃这满月酒,若是有什么马脚,必是会露出来的,到时候她还能在奶奶您跟前掩饰得了?”秋棠一脸自信。
王元儿苦笑,道:“你也知道她,素来是个头脑简单的蠢货,做什么更不会经了大脑,真要做出什么了我们才知道,怕已经是鞭长莫及了。”
“这倒是,就拿这些事说了吧,这还都是二太太过了蓟县那边才如此,二老爷从前也勉强称得好官来着。”秋棠又道。
王元儿眼神一冷,讥道:“我以为出了这么多事,她会学得聪明了,哪知是我高看了她。俗话都说,吃一堑长一智,经了这么多事,她还是没半点长进,反而变本加厉,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壁。”
“妻贤夫祸少,若是二叔再这么纵容二婶下去,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大祸来。这祸及他们自家也就罢了,可娘娘……”
王元儿猛地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凝重。
秋棠亦是一惊。
“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二叔于我们又是嫡亲的二叔,纵然分家,可都是同宗同支,他们是个蠢的,要是被人利用了,那可真是大家伙都进了坑了。”王元儿盖上茶盖,细细的想着这个事。
她得要进宫一趟,和王清儿说一说这个事才好,对,最好让王二不再当官,求个恩典领个什么子伯爵之类的闲宗,担着虚名,领着俸禄,也就是了。
而当务之下,还得让张氏离了王二身边,不能让她这支搅屎棍在那搅天搅地,不然,王家定然会被搅得不安宁。
王元儿打定了主意,就仔细思量起这个事来。
正在她思疑间,冬雪来说,袁大志家的回来了,是否让她现在就过来回话?
“让进来吧!”王元儿迭声道。
袁大志家的进来就曲膝行礼,王元儿让了坐,她挨着凳子坐下,就说开了老宅。
“这才一个月,老太爷就老了十岁不止,精气神都短了好些,奴婢去到的时候,老太爷还吃着药呢,说是着了风寒,犯咳嗽了!”
“是谁随着老太爷他们回去侍候?”王元儿问。
“有两个婆子和两个丫头,还有两个小厮,二少爷身边也有一个小厮。”
服侍的人手倒也够了,可王元儿好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蹭蹭的上来了。
翁姑小儿回到老宅,这子媳没有一个跟着在家里侍候的,二叔也真是个混的蠢货,任由两老在老宅,也不遣了张氏回去伺候在前,若是被御史知道了,他一个不孝就能让他丢了这官。
秋棠看她气得抖着,连忙顺了顺她的背。
“你看他们是不是就真打算不回去了?”王元儿咬牙问。
“奴婢亲自给老太爷老太太请的安,老太爷说了,人总要落叶归根的,他老了,就想在熟悉的地方老去,也不想折腾啥了。”袁大志家的道:“我又问了这随行回来的婆子,都是之前在老太太他们院子里伺候的,听她们说,两老是真打算不再去蓟县了的!”
“可知道是个什么原因?”
“原来是出了大事儿了,奶奶您可知道……”袁大志家的就把长兴侯家的事和王家的牵扯说了出来,基本和罗三探到的一样,她这边因为是从内宅的人那里听出来,更是全些。
“老太爷都给二老爷跪下了,二老爷才答应了不定那埋没良心的案,就这么着,案子结了后,可老太爷也不怎么好了,念着要回来,那几个婆子丫头都说,老太爷是伤了心,失望了,眼不见为净呢!”
王元儿惊得瞪大眼,竟然还有这一遭。
父跪子,王二他也受得起!
王元儿气得嘶嘶的直吸气。
“还有一个事,奶奶,奴婢听说那长兴侯夫人想和咱们家攀亲,和二太太打听咱们兰儿小姐不少事呢,那几个婆子说,二太太是想把咱们兰儿给说给那个周少爷呢!”袁大志又把最重要的一个消息给说了出来。
王元儿惊怒不已,狠狠砸了手中的茶碗:“她也敢!”原来是这样,难怪呢,难怪那长兴侯会把张氏作座上宾,原来是算到了她们姐妹的头上了!
张氏,张翠芝!
王元儿把牙齿磨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现在就将张氏抓了来给撕了。
“老太爷知道吗?”
袁大志点头道:“老太爷吩咐了,既然已经分家,奶奶又是长姐并已出嫁,兰儿小姐和宝来少爷的亲事自当由你作主呢,旁的人一概不理!”
王元儿表示心中微舒,就是没有他这句话,她也绝不会容许二婶胡作非为,看来,这张氏的日子过得太顺当了,忘记了当初是怎么爬起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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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崔源自衙门回了院子,就听到冬梅说王元儿今儿身上不舒爽,眉头一皱,大步往屋里走。
王元儿果然歪在炕上神情恹恹的,脸色极其难看。
“这是怎么了?初哥闯祸惹你不高兴了?”崔源脱了大衣服扔给冬雪,摆了摆手。
“回来了。”王元儿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也没起身去迎。
崔源更觉纳闷,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也没发热,道:“这些丫头是怎么服侍的,秋……”
“别叫,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这心里不舒坦。你可知道,二叔当了这知县后的风评?”王元儿拉着他坐下问。
崔源怔了怔,道:“这去年的政绩考评也是中良,咋了?”
王元儿冷笑:“只怕今年得评个劣了。”
崔源看向她。
王元儿便将兰儿回去祭祀遇着老爷子们,又觉察他们不再去蓟县,而自己怎么分别遣了人去蓟县和长乐镇打探消息的事给说了。
崔源皱了眉又松开,道:“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官场里,就没有完全清水的人。便是我,不大不小的,总也接了些东西不是?这上下都是那么一串人,真只靠那么点俸禄,如何能养活一大家子?”
“我也不是说让他当个清官,可人要有底线,埋没良知的事更不能有,那张氏……”王元儿恨得咬牙:“不能让她这么跟在二叔身边,不然这几人脑子一热,也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她竟还敢算计到兰儿头上,我断容不得她。”
崔源拍了拍她的肩,道:“你要是不愿意看她,既然老爷子他们回了长乐镇,遣了她回去侍候两老也是应该,毕竟她是当家主母。”
“这事我还得进宫和清儿说上一声,张氏不往狠里敲打,她是忘了自己是谁了。”王元儿又道。
对于内宅的事崔源这大爷们也不便去插手,便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事,二叔是怎么当的这个官,你也清楚。我二叔只是个中庸的,他其实不是真不是当官的料,依我的意思,宁可他当个富家翁,也省得在这官场上被人拿去当了靶子。”王元儿沉默半晌,压低了声音道:“如今虽说皇子们都还小着,但你也说过,那大位的事都是未出生就开始争着的。我二叔那样的小人物,一个不着意就成了耙子炮灰,只怕更坏事。还不如当个富家翁,闲散的富贵,安稳之余又不误事,你说呢?”
崔源微微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对,如今咱们这样的,确实显眼,在别人或在皇上眼里,文有我,武有大力他们,这都是贵嫔娘娘的助力,若真是……行。你回头去宫里寻了娘娘,仔细说一说,低调些准没错。”
王元儿点点头,道:“那我明天就递了牌子进宫。说起来,清儿生了公主,而我又身子重,也还没见过一次呢。”
“嗯,自己注意点,你虽出了月子,到底还差点。”
……
隔日,王元儿就往宫里递了牌子,带上自己的一对新生子,给娘娘和定阳公主请安。
宫里接了牌子,崔源亲自把他们母子几个送进宫里,自去寻了皇上说公务,王元儿母子则是去了后宫。
和从前不同,到朝阳宫里请安的时候,皇后娘娘接见了她和一对双生子,话里的夸赞不住。
“崔夫人是个有福气的,可要惜福才好,这福泽才会绵长。”文皇后忽然说了一句。
王元儿怔了一下,笑道:“臣妾有皇后娘娘庇佑,定会福泽绵长。”
文皇后笑着道:“好了,庆贵嫔只怕也等急了,快过去吧。”
王元儿连忙跪安退下,带着一堆赏赐去了清熹宫。
清熹宫也早就有人候着,见王元儿来了,便迭声往内传,王清儿迎了出来。
“这次请安咋这么久?娘娘没有为难你吧?”王清儿扶着她的手问。
王元儿微笑着摇头:“娘娘留了我说了一会子话。”
两人进了殿内坐下,王元儿仔细的打量着王清儿,见她面色红润,身姿比以往稍微丰腴了些许,可整个人更明艳婉约了些,可见她如今日子也过得舒心,不由放下心来。
“早就想来见你,只是之前我身子重也不好来,好容易这两个小的生了,如今出了月,才来得。”王元儿笑着道。
“我在宫里一切都好,你大可放心,这就是墨哥和钰哥了?”王清儿看向她身后的两个奶娘抱着的襁褓。
王元儿嗯了一声,示意她们上前,给王清儿看看两孩子。
“生得可真像,这壮点的是墨哥?这小子,倒是比他弟弟要壮实些,定是抢吃的多了。”王清儿笑着点了两个孩子。
“钰哥儿身子骨是弱些,我这心里也端着。”王元儿满眼怜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
王清儿赏了见面礼,不等王元儿问,宫人就说公主醒了,要找娘娘。
王元儿连忙站了起来。
“大姐你坐着就是,你可是她的姨母。”王清儿好笑地道。
“礼不可废,尤其这还是在宫里。”王元儿却是摇头。
宫人抱着个花团锦簇的孩子走了过来,王元儿连忙曲膝行了一个深礼,王清儿就叫起了。
“来,我们丫丫见见姨母。”王清儿亲自抱了女儿走到王元儿那处。
定阳公主已经六个月了,眉眼生得酷似景帝,一对眼眉极具英气,眼睛大而有神,也就小嘴和鼻子随了王清儿,倒是集了两人的优点了。
难怪现在人人都在传,皇上几个儿女中,最喜的还是定阳公主,因为像他啊。
看这小人儿,穿着一身软和的红衣裤,端坐在王清儿怀里,直瞪瞪的看着王元儿,一点都不怕生,小小的人儿,浑身贵气,一瞧就是皇家贵女。
王元儿生了三个儿子,如今看见丫头是稀罕不已,尤其这还是自己妹子的女儿,不免伸了手去抱。
小公主也不怯生,被王元儿抱着也不哭不闹,只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王元儿,直把王元儿的心都看化了。
王元儿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给她戴上,那是一块婴孩小手大小的碧玉玺,雕着福禄寿的图案,极是精美。
“在大相寺请丛云大师开光加持过,能保着出入平安,不贵重,就保个好,不戴就系在摇篮里也成。”王元儿对她娘说道。
“行。”王清儿笑着点头,又看王元儿引了她去逗两个小孩子,笑眯眯地坐在一旁。
逗够了两孩子,让各自的奶娘带着他们几个到偏殿铺了厚毯子的炕上玩耍,王元儿这才和王清儿坐在一块说话,自然也就说起了张氏的所作所为。
果不其然,王清儿听了后,气得砸了手中的粉彩冰蓝美人窑瓷茶杯,怒声叱道:“她可真是长本事了,都敢在后边收受贿赂来断案了?简直不知所谓,不知死活。”
王元儿心里也气,可这会,也免不了要劝她几句。
“兰儿的事大姐你只管作主,兰儿有我们几个姐姐在,她的亲事还轮不到一个隔房的婶子插手,那什么长兴侯府断然不是什么好亲,我看,二婶只怕是要把兰儿说给那周什么来着?”
“周崇勇。”
“对,就是这个浪荡子,我们兰儿大好的姑娘,可不能进了这样的火坑去。二婶不提则已,她要是敢提,你只管往死里敲打,若是说不准,只管递了牌子来见我。我就不信了,我如今还治不了她!”王清儿阴沉着一张脸。
王元儿便将自己的打算给说了,小声道:“如今你身下只有一个公主,可咱们这样的,如你姐夫所说,最好偏中,谁也不靠拢过去,也省得着了皇上的眼。二叔也没有大才,他那样的,中庸是个能守成自然最好,要是能靠着帝心谋个什么伯爵的,白领个闲宗俸禄,还能少些祸事,你看如何?”
王清儿脸色微凝,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是。我虽然没有皇子,可也有个公主,皇上并不喜欢我以及身后的人靠在那一边,大姐你可要记得和姐夫,还有大力他们说,他们都是忠于皇上的,并不是我。”
王元儿心中微酸,握了她的手,道:“难为你了!”
“不难为,你们这些臣子忠于皇上,我才能在这后宫好好的,才能立于不败之地。”王清儿双眼闪动着光。
王元儿点点头,他们忠于皇上,得了皇上的信任,清儿地位自然就更穏。
“至于二叔,且先让他担着这个知县,等寻着机会,我就请个恩典,谋个什么伯侯的吧。”王清儿摸着手腕的念珠,道:“至于二婶,让她回长乐镇伺候阿爷阿奶去,若她不愿意,就去香山寺住着,为我们王家祈福好了,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什么时候再回来。这事大姐你别插手,等你两个哥儿满月的时候,她来了,我自然会差了人去传我的话。”
王元儿心里一松,看着王清儿那眼里不时闪过的狠厉和精光,这才真正觉得,自己的这个妹妹,已经蜕变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宫妃,有手段,有算计,有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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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四月十五,崔家的双生子要办满月酒,自十三开始,就有不少人家往崔家送礼,这守在门房里的婆子小厮接赏钱都接得眉开眼笑,手都几乎软了。
崔家的二爷崔源是皇上身边的近臣,虽然只是官拜四品,可他却是打小就跟着皇上出生入死,说是宠臣也不为过,将来的前途也未可知呢。而皇上最钟爱的公主又是崔源夫人的嫡亲妹妹庆贵嫔所出,这两夫妻得意是众所周知的,想来攀高巴结的自然不少,如今两人的双生子满月,这可不就是个好机会?
所以,甭管是熟的生的,这礼是一个接一个的送进崔府。
在这样喜庆的当口,也没有人敢去说什么,只有几个御史眼瞅着,拟了折子拢着准备着弹劾,可眼见宫中的赏赐的贺礼都下来了,忙的悄悄把那折子扔进了自家的灶房灶口,当引火柴烧了。
张氏带着儿子媳妇以及小女儿乘着马车进了京城,穿戴一新,满头朱钗,满面的得意,精神劲头十足。
这样的贺喜,还不是只有她这个嫡妻和嫡子嫡媳才能过来?
想到自己如今的风光,在蓟县那是说如鱼得水也不为过,又和不少贵妇人攀上了关系,成了座上宾,张氏的腰杆子又挺直了不少。
再想到郁氏那作低伏小的姿态,张氏在心里狠狠的呸了一声,那贱人,算个什么屁,还不是要看她这个大妇的脸色?
眼看婆婆在自己的神思里出神,许氏忍不住偷偷撩起帘子往外看去,乍看得京中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这行走的人穿着皆是绫罗绸缎,笑容满满,不由得瞪大了眼。
忽见有穿着华贵的公子哥儿骑着高头大马飞驰而过,笑声飞扬,端的是意气风发。
又见那边铺子出来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姐,那帷猫的白纱长至膝盖,里面的人朦朦胧胧的根本看不清模样,而那小姐身上的衣裙,在阳光下,银光闪闪的,也不知是用的什么丝线做成这般的闪。再看那绣鞋,天呐,鞋头上的珠子应该是珍珠吧?
真是富贵!
许氏啧啧地称叹,这京里的富贵,真是让她两只眼都看不过来,不够看。
张氏看着许氏那小家子气的模样,眼里就闪过一丝厌恶和焦躁,瞧那一副没见识的小姿态,哪有一丝半点官家***气度?到底是小门户出来的,就是比不得那些大家出身的姑娘。
张氏想到长兴候府里的少奶奶们,越发看这个媳妇不顺眼,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亲事,真是叫二妹给坑了。
她重重的咳了一声,眼睛瞪着许氏,叱道:“不要四处张望,你到底是官家里的大少奶奶,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没得丢人。”
许氏吓得连忙放下帘子,正襟危坐的坐好,垂下头来,眼里闪过一丝委屈和不岔。
她头一回进京,看看热闹又如何了,这样训她,这里谁比谁高贵了?
“娘,她也是头一回来,便是我,也看花了眼呢。”王福全笑着打圆场。
许氏感激地向他投去一眼。
岂料,张氏听了更是恨恨地瞪她,心里认定这丫头吹的枕头风,都把儿子的心给吹歪了。
“就是头一次进京,也该表现得大气,你们可要记住,你们是皇亲国戚,是娘娘的嫡亲弟媳,这么个小家子气让这满京的贵人瞧了,岂不闹出笑话来?”张氏训道。
王福全听了眼睛一亮:“娘,我们晓得了。”
许氏低着头不敢反驳,心里却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安。
婆婆太过自大了些,要是大姑奶奶她们不高兴,那……
她打了个寒颤,心里想着,绝不能顺着婆婆说话,尤其是在王元儿那跟前,她可是个不好惹的,至于婆婆,自求多福吧!
王二他们没有在京中置下宅子,所以张氏他们一行到了,仍旧去八里胡同落脚。
对于这点,张氏就极是不满,她可听说了,王元儿给那个赵狗蛋可买了一个三进的宅子呢。
对一个外人,比对自家人还要好,这让她心里怎么开怀,在王二耳边说了几句,他就凶自己,说什么一饮一啄的,那赵狗蛋对王元儿多好云云。呸,都是场面话,还不是看他们二房不上眼。
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说说,却是不敢再拿出来说的,王元儿哪得罪得起啊。
张氏想到自己此行还身负重任,更是敛下心神来。
马车到了八里胡同的角门,出来迎的却是才婶,张氏的脸又是一沉。
自己怎么说也是嫡亲的婶母,兰儿这丫头不亲自出来迎,遣个婆子来就算了?
“兰丫头呢?”张氏极不客气地问。
“回二太太的话,我们姑娘正和管事娘子对着送去崔家的贺礼,特意遣了奴婢前来迎太太一迎。”才婶笑着回话,眼底闪过不屑。
张氏哼了一声,昂首挺胸的进了府。
一路来到二门,就看到兰儿那丫头穿着一身杏黄色绣芙蓉花衣裙,发髻轻挽,头戴金簪,被丫头婆子簇拥着俏生生的站在那里。
好不气派!
张氏的瞳孔微缩。
果然,这京城才是养人的,瞧这丫头的派头使的,她才来京里多久?满打满算不就一年有余,可已经蜕变出落成了大家闺秀,哪还有半点当初的山野小镇姑娘的影子?
对于长兴候那门亲,张氏心里的底气又足了些,而心里又酸得冒泡,这大房的几个姑娘,一个比一个好,如今这最小的幺女,也出落得这般好了,这梁氏是走的什么运?
而自己的敏儿,远在泉州,见上一面都难,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生不了一个,这人与人相比,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二婶。”兰儿笑盈盈的冲张氏曲膝行了一礼。
张氏堆起满面笑容,笑着上前拉起王兰儿的手,道:“这才一年不见,我们兰丫头都长成了大姑娘了,瞧这模样儿标致的,可要让那些个小郎君都移不开眼了,将来啊,也不知是谁这么有福气能得了我们兰儿去呢。”
王兰儿对她的热情有些不甚习惯,又听到她说着自己的亲事,立即就羞红了脸,嗔叫:“二婶……”
张氏哈哈地笑:“害羞了?女大当嫁,这都是必然的。你放心,二婶最疼的就是你了,一定给你寻一个如意郎君贵公子。”
王兰儿颇有些招架不住,只得看向了王福全他们,又盈盈施了一礼:“大哥哥和大嫂子也来了。”
王福全看着王兰儿穿戴富贵,和贵人家的小姐并无两样,眼睛都发直了,点着头嗯了一声就算应了。
许氏则是亲热的上前拉了她的手,道:“兰妹妹许久不见,可叫嫂子好想,如今瞧你长得这般好,嫂子这心总算落下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王兰儿,视线落在她头上的一支蝙蝠纹镶琉璃珠缠枝金步摇上,目光一凝,再看她双耳戴着的莲子米大小的南珠耳坠子,更是咽了咽口水。
王家大房的几个姑娘都是有福气的,真是富贵啊!
张氏听着她的场面话,嘴角一撇,目露不屑。
“劳嫂子挂念了。”王兰儿笑着一福,道:“你们一行远道而来,该是劳累了,厢房什么的都已经打扫好了,我这就让人带二婶和大哥大嫂子过去歇息,先梳洗歇过再用膳吧。”
说着,转身吩咐身后的丫头婆子们,各司其职,行事极有章程。
张氏看在眼里,也是愣了一下,想不到这个打小就爱哭的丫头还有这点本事。
许氏则是震惊不已,听说如今这宅子是兰儿掌着了,听说是一回事,可亲眼见又是一回事。
这气度,这派头,威严尽显,明显就受过严谨的教导。
许氏心里痒得不行,看看自己身后奶娘抱着的女儿,眼中微热,若是将来,将来自己的姐儿也有这样的能耐,那才叫福气呢!
王兰儿看着二婶一行去了厢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那里,陆娘子等在哪,见她来了,便露出一个笑容。
“都安顿好了?”她将兰儿招了过来。
王兰儿点了点头,又对陆娘子说了张氏的那番话。
陆娘子眼神一闪,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爱怜地捋了捋她的发丝,道:“你二婶,甭管她说什么,你都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你的亲事,自有你的几个姐姐做主,还轮不到她来插手,放心吧。”
王兰儿红着脸道:“我知道,我也不是嫌弃她,只是二婶……嗯,我是不习惯她这么的亲热劲。”
“她是长辈,又是过来赴宴的,没两天就该走了。这个家的主子只有你和来哥儿,即便是你二婶和堂哥他们,既已分家,又是远道而来,来者是客,你就敬着就是。”陆娘子轻声教导:“我们不须看他们的眼色,可这好名声难得,我们没必要为了不必要的人添上一个不孝的名声。”
王兰儿想了想,点头道:“我知道了。那我先去安排了人,去大姐家禀一声,二婶他们来了。”
陆娘子浅浅一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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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元儿带着冬雪几个丫头对着登记这各家各府送过来的礼物,今天才十四,明天才是正日子呢,可这礼物已经堆了不少了,她少看了这各府的热情。
“奶奶,八里胡同兰儿姑娘身边的素丽姐姐过来了。”三等丫头红榴挑了帘子进来,曲膝行了一礼,红榴就是初哥奶娘的闺女,如今改了名做了王元儿院子的三等丫头。
“快让进来。”王元儿道。
素丽这几年已经成了兰儿身边的大丫头,虽然她的姐姐素娟当初叛主,可人死如灯灭,素丽又是一心一意服侍兰儿,所以提拔成一等大丫头,倒也能独当一面了。
靛蓝的布帘子动了动,素丽脚步轻盈的走了进来,瞧着王元儿曲膝福了福。
“你家姑娘这个时候叫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儿?”王元儿把册子递给冬雪,笑问着素丽。
素丽却是面带急色,道:“大姑奶奶,姑娘让我过来与您说一声,二太太要带她去姜郡王府家作客,拜见那陈二夫人。我们姑娘说,咱们家素来和这样的人家没来往,也不知二太太是怎么识得那陈二夫人的,来让大姑奶奶示下。”
王元儿一怔:“谁?陈二夫人?”
素丽点点头:“姑娘觉得有些不妥,忙的吩咐奴婢来禀你一声呢。”
姜郡王府,王元儿眉头一皱,突然看向冬雪,她好像也有看到那府里送过来的礼单。
冬雪闻音知雅,翻开册子,找到刚才登记下来的那页,递给了王元儿。
王元儿一看,确实送了些东西来,除了上等的燕窝和各色药材,还有一对黄玉佩,也算中规中矩的。
“这陈二夫人是?”
“奶奶,陈二夫人和长兴侯府周夫人是嫡亲的姐妹。”秋棠走了进来道。
王元儿脸一沉,对素丽道:“你去和你家姑娘说,就说我这边明儿多,需要她过来帮着待客,现在就过来,有事儿要交代她。”
素丽忙的领命回去传话。
王元儿啪的放下册子,满面怒火。
秋棠朝冬雪她们使了个眼色,丫头们都退了下去。
“奶奶,好歹消消气,这肝火动的,实在是有伤身子。”秋棠劝道。
“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自作主张,真真是长本事了,都能去拜访姜郡王府里头的夫人了。好,真好,是我小看了她,当了这知县夫人,确实是长能耐了。”王元儿冷笑。
秋棠却不敢帮张氏说话,道:“看样子,二太太是一力想促成这亲事了,想来长兴侯府还托了陈夫人做这中人?”
“巴巴的带着兰儿过去,可不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元儿冷冷地勾起唇角:“端看明儿她们怎么在我跟前场这台戏了,她不要脸,那我就成全她。”
秋棠叹了一声,小声的劝慰起来。
……
王兰儿很快就来了,进了门没等行礼,就被王元儿拉着说话,从张氏来了到如今说的话,透的意思等。
听到张氏自大的说要给她说个如意郎君贵家公子,王元儿差点气得要炸,好容易压下了火气,道:“你别听二婶她瞎说,你的亲事我和你三姐会给你做主。”
王兰儿红着脸乖巧地点头。
王元儿见此,便问:“这里就咱们姐妹俩,幺妹,你觉得庭哥儿怎样?若把你说给他,你可愿意?”
王兰儿怔了一下,脸蛋腾地烧得通红,道:“大姐,那那是表哥。”
“大姐自然知道,就是你觉得你表哥如何?”王元儿笑着问。
王兰儿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的道:“大姐,我,我没想过,表哥,自然是极好的。”
王元儿见她一脸的惊惶,不由轻叹,道:“我和你三姐都说过,舅父家纵然不怎么富贵,但胜在人口简单,知根知底。庭哥儿也是个有出色的,如今已经是秀才爷了,过几年,考个举人老爷,我想应该也是能的,家里人口简单,舅父舅母他们都是好的。你是咱们家的幺妹,姐姐们都不想你去别人家吃苦立规矩。若是你觉得你表哥可以,大姐就把你说给他如何?”
王兰儿羞红了脸,好半天才道:“我,我要想想。”
“行,这事不急。”王元儿笑着道:“我们兰儿是个好姑娘,也是百家求的年纪了。”
王兰儿咬着嘴唇,羞涩万分。
冬雪笑着挑帘进来,曲膝一福,笑道:“奶奶,梁家表少爷跟着二爷回来了,说是要借了二爷收藏的两本孤本回去看。”
王元儿挑眉,看向幺妹:“哎哟,这可真是赶巧了。人呢,快让进来,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庭哥儿了。”
冬雪笑着答应,王兰儿一愣过后是羞红了脸。
从前两人只是表兄妹,她也没往那边想的,如今听了大姐说要把自己许给他,好像觉得怪怪的,极是尴尬。
王元儿笑吟吟的捧起茶碗啜着茶,一边用眼角看着自家小妹,见她坐得笔直,眼睛看向帘子,手中的帕子已经被她绞成团了。
她心里暗笑,这妹子总算是知道羞涩,也知道少年慕艾了。
一眨眼,竟是过了这么多年,小妹都能定亲嫁人了,当年她重生的时候,兰儿就跟个小豆芽似的,扯着娘亲的裙子哭鼻子呢,如今却已经长成俏皮靓丽的大姑娘了。
王元儿有些恍惚,直到帘子动了,有人走了进来,她才回过神来。
崔源走在前面,庭哥儿跟在他后头走着。
王兰儿连忙起身曲膝行礼:“大姐夫。”又看向梁延庭,轻声叫唤:“表哥。”
“小妹也来了,很好,没事就多点过来陪你大姐说话。”崔源朗声而笑。
王兰儿腼腆地嗯了一声。
梁延庭上前,先给王元儿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又微微侧身看向兰儿,勾唇一笑:“兰儿妹妹。”
“听说你过来借琳琅居士的两本孤本?”王元儿看着他笑问。
梁延庭点头:“听说表姐夫收藏着,我一直想看看,这便跟着来了。”
王元儿哦了一声,眨巴着眼看向崔源:“我记得好像在你的书房里的书架里放着,要不,让他自己过去找找?我这会有事和你说。”
崔源挑着眉,道:“既如此,让冬梅领他过去找吧。”
王元儿点着头,又看向王兰儿,道:“左右还早着,你也陪你表哥过去找一找,我和你姐夫说会子话。”
“啊?”王兰儿瞪大眼。
梁延庭也有些意外,见王兰儿满面不知所措的,忙道:“我自己去就成,兰儿妹妹且坐着。”
“去吧,都去,有丫头跟着,怕啥,你们都是亲亲的表兄妹。”王元儿挥手。
两人同时红了脸。
崔源瞧得极有意思,等他们出去了,他就捏了她的脸一把,道:“你这也太明显了些,想做啥呢?”
王元儿斜看着他,道:“你不是知道么?”又将张氏想带兰儿过去拜访姜郡王府的事说了一遍,冷笑道:“她本事,我却不愿意看她得意。”
“看来长兴侯府倒是一心想和王家结亲了。”崔源道。
王元儿眼里闪过一丝阴霾,道:“这门亲,我们是断不会应的。”
却说梁延庭和王兰儿被领进书房,站在那高大入顶的书架跟前,隔得开开的,两人都颇有些尴尬。
梁延庭隐约知道父母想为自己求娶兰儿这个表妹,还试探着问过他的意思,他也没给个正面的回话,毕竟爹娘这意思实在令他有些震惊。
兰儿,他素来视她和燕儿差不多的,可,要娶了做他的妻么?
梁延庭摸着书架的书,一边偷偷看过去。
她穿着杏黄色绣蝴蝶的衣裙,那蝴蝶绣得极灵动,盘踞在她的裙裾上,好像睡着了似的,而她一动,那蝶儿也跟着要动起来一样。
再往上看,书架靠南,此时阳光正好,从窗户透进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着,有些梦幻,他这边看过去,可以看到她面上细细的绒毛,那姣好的侧面,小巧的下巴。
静若幽兰。
梁延庭连忙别开眼,心咚咚的跳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细的打量过这个表妹,原来,她已经出落得这般好看了?
若是做他的妻,他应当也愿意的吧?她呢?
王兰儿心里也紧张得很,拿眼角余光去瞅着他,只觉他下巴极是好看,穿着月白衣裳,温文尔雅,一派风光霁月的样子,不禁有些面红。
她心不在焉的踮起脚抽出一本书,可却把旁边的给带动下来了,眼看那书就要砸到她头上。
“小心。”梁延庭一步窜过去,将她拉了过来。
叭!
重重的书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两人都一脸后怕。
王兰儿觉得手上热热的,一看,他还抓着自己的手,顿时涨红了脸,使劲抽出手。
梁延庭也反应过来了,手一松。
“多,多谢表哥。”王兰儿结结巴巴的道。
“啊,不谢。”梁延庭摸了摸鼻子。
王兰儿尴尬不已,干脆把手中的书塞到他怀里,道:“表哥,我想起有个事要问大姐,你自己找吧!”说着不等他回话,就逃了出去,还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哎。”梁延庭失笑,看着她像只蝴蝶似的跑了,再看看自己的手,仿佛还感受到那温软,不禁一笑。
娶表妹为妻,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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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四月十五,崔府为崔源的双生儿举办满月宴,辰时二刻开始,客人就陆陆续续的上门,车马停了满巷,将近末刻时分,就已经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一如京城各府家的宴客,男宾在前院,女眷则都安排在内院,主次亲疏又另外分开,如这有诰命的,还是五品以上的,自是在一块花厅说话,五品及无诰封的又在一处。
当然,这平时各家相熟交好的,自然也三五成群的凑在一块说话。
通常,这样的宴客,又是各家联姻相看的好时机,这有适龄待字闺中的闺女,都会带上一两个来赴宴,也好让大家知道自家有女长成。
所以,这处处都能看到你夸我家闺女,我夸你家闺女的好话,热闹得很。
既有待字闺中的姑娘,自然又另外聚在一块,或说笑,或作诗,而王兰儿也被王元儿叫来帮着招呼姑娘们,兰儿自又带着燕儿一道。
王兰儿之前跟着王元儿外出参宴,也认识了几家贵女,都是些差不多年纪的,性情也极好相处的,将梁延燕介绍给她们。
梁延燕出身寒门,虽然大哥梁延庭如今也进了国子监读书,可到底只是秀才爷,家中也无官身,那些个眼高于顶的,自然不屑和她一块。
这性子好脾气好的不会说什么,顶多是冷淡些,可这傲气的,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话。
比如这礼部郎中宋郎中家的三小姐就以睥睨的眼光看着梁延燕:“听说你家只是个做药材生意的?”
梁延燕性子比起王兰儿更文静腼腆些,听了这话便道:“除了药材,还有木料铺子……”
“还真是个商人。”那宋三小姐嫌弃地说了一句:“难怪浑身铜臭味。”
梁延燕脸色一白,笑容僵在脸上。
“我们过远点,别蹭了一身的土味儿。”宋三小姐拉着身边的两个小姐。
梁延燕站在那里,十分的难堪,眼中有泪光闪烁。
“别理她,她出了名的嘴巴恶毒,也就那两家奉承她,没几个人喜欢她的。”长乐候家的乔小姐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自我介绍:“我是长乐候家的小姐,在家中行六,今年十四了,我看你比我还小点,你多大啦?”
“我也十四,八月生,家里只有我一个姑娘。”梁延燕连忙道。
“我在六月生,你得叫我一声姐姐,嘻嘻,你叫我六娘吧,你这络子打得真好看,是你自己打的吗?”乔六娘笑眯眯的捧起她挂在腰间的络子问。
“是我自己打的……”
王兰儿在那边陪着几个姑娘在说话,一边注意着这边,见梁延燕和乔六小姐说得正投契,不由微松一口气,又注意着其她的姑娘。
“听说你准备要和我姨母家的表哥定亲了?”姜郡王府家的陈五小姐忽然对王兰儿说道。
暖阁的交谈声嘎然一止,人人都看向王兰儿。
大家都是未出阁的姑娘,而这女子的亲事,因为名声,若是还没有议定,都不会说出来的,以免说不成而让大家说了闲话,于名声不妥。
所以,这陈五小姐说的话,自然会让大家觉得惊愕,有些自由承训女诫的,甚至替王兰儿觉得难堪。
不是说这王小姐的亲事过两年再说吗,咋就又说给这陈五小姐的表哥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王兰儿身上。
王兰儿脸色通红,可这些年受过的教养也没让她发作,只微微地笑:“陈五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呢?我怎的没听过这样的事?还有,姑娘们的亲事自有长辈们作主,这好像不是咱们该讨论的事,不是吗?难道陈五小姐家的规矩不是这样的?”
她眼睛紧紧的瞪着陈五,带着一丝半点的凌厉和警告。
陈五的瞳孔微微一缩,道:“我是听说,听说……”
“说到这亲事,你们听说了没有,咱们京中的第一才女,王丞相家的大小姐和承恩公的大公子定亲了。王大小姐是才女,这承恩公的大公子也是个了不得风流俊秀的大才子,两人是相得益彰,将来定是会琴瑟和谐呢,你们说呢?”工部侍郎家的黄小姐在这时岔开了话题。
王兰儿投去感激的一眼。
“我也听说了,都说这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呢!”
“对对……”
话题一岔开,大家都缠着刚刚陈五的话题再说,陈五有些不甘心,嘟了嘟嘴,想要继续说,却被那文相府家的嫡女文小姐瞪了一眼,只得悻悻的闭了嘴。
王兰儿笑语晏晏,可心里却已经乱成了一团,恨不得这就去找到大姐说一说这事。
却说王元儿这边,带着两个儿子先是去前院走了一圈,收了一堆的红封,又回到后院转了一圈,红包玉佩也是收了不少,这才让奶娘带了孩子去喂奶歇息,她才陪着这客人说话。
娘家人早就被她安排到一处,自然是去不了那些有五品诰命的贵妇堆里,可也比张氏一行以及外祖家一行门户要高些。
姥婆和舅母方氏都穿戴一新,她们是有自知之明的,自知门户低,倒也不主动去攀高,安静的坐在那,若有人看过来,就笑着点头,倒让不少人心生好感,主动上前说话,知道梁延庭拜在王大学士名下,更是热切几分。
反倒是张氏,穿着华贵,满头珠钗,仗着自己是王元儿嫡亲的婶娘,有如主人家一般,像只蝴蝶似的在人群中穿梭。
王元儿看到她就两眼生厌,偏偏张氏还浑然未觉,倒是许氏,一直注意着王元儿,猛然看到王元儿的眼神,不禁寒毛直竖。
婆婆得罪了大姑奶奶了吗?
再看婆婆,此时正和那什么,应该是姜郡王府家的夫人说话吧,丝毫没有注意到王元儿注意着她。
许氏心中微惊,忍不住退到阴影里,生怕王元儿注意到她。
“你们王家的姑娘,真是一个赛一个漂亮,一个赛一个的能干,崔二奶奶就是个公认的好福气的。今儿瞧着你们家那四小姐,真真是个可人儿,要不是我家的两个小子都成亲了,真想就向崔二奶奶讨了你们家四小姐家去呢。”陈二夫人笑着对张氏道。
张氏笑得花枝乱颠,道:“陈夫人过奖了,能当夫人您的厚爱,也是那丫头的福气。不瞒您说,她们姐儿几个,我最疼的就是兰丫头了,她们母亲去得早,她又是最小的,自然就惹人疼些,我呀,是把她拿亲生女儿一般看待的。”
“四小姐还没定亲吧?”陈二夫人笑着问。
“没呢,陈夫人您这边若是有好郎君,可要给我们兰丫头给说上一门好亲。”张氏眼神一闪,顺着话上。
“要说好郎君,我这还真有一个,长兴侯你知道吧?就在你们蓟县的周家,如今的长兴侯夫人是我的胞姐,她有个小儿如今十七岁,生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看谁都不上眼,我长姐可是愁的很呢。”陈夫人说到正题上。
“我自是知道的,我和长兴侯夫人也说得上话,他们府我也去作过几回客,这周小郎君确实生得好,我看呀,谁嫁了他,就是享福的命喽。”张氏笑呵呵地道。
“你看,我这甥儿可配得你们家四小姐?”陈夫人故作神秘的道。
“哎哟,那样的好郎君,我自然是千肯万愿的……”
方氏本就靠她们靠得近,一听这话,神情大变,眼睛嗖地看过去,急着就要说话。
王元儿上前,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过去。
方氏稍安,可心里却是一团乱麻,这二婶子是怎么回事,怎么说到兰儿的亲事去?
“二婶和陈夫人说得这般投契,说的什么呢?”王元儿笑着上前。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说着兰儿的亲事呢,陈夫人这有个好郎君,是……”张氏抢着道。
“说起我们兰儿的亲事,哎哟,今儿真是双喜临门了,宫里来了人说,庆贵嫔娘娘给这丫头挑了一门好亲呢。”王元儿截断张氏的话。
挑了一门好亲,这不是明摆着拒绝陈夫人她们做的媒?
陈夫人和张氏均是一愣,笑脸僵在那里。
“这是啥时候的事,不是说这两年不说亲吗?”张氏的声音有些尖锐,引得大家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王元儿的眼睛紧紧地瞪着她,道:“只是挑好了,等明年就能定亲了。庆贵嫔娘娘素来疼兰儿这个妹子,关于兰儿的亲事,她说由她来做主,我这做大姐的,都只能听她的呢!”
“不是,这……”张氏有些急。
陈夫人看了张氏一眼,脸色难看,抿起了唇。
“怎么,二婶难道还会觉得贵嫔娘娘会坑了自己的亲妹子不成?贵嫔娘娘侍候皇上左右,她说好的,自然都是好的。陈夫人,你说呢?”王元儿看向陈夫人。
陈夫人笑容勉强,道:“那是自然,贵嫔娘娘是四小姐的嫡亲姐姐,自然是用心的。”
王元儿这才笑了,转过头,看向张氏如丧考妣的样子,心里冷冷一笑,眼神锋利。
张氏皱眉抬头,触及王元儿那凌厉的眼神,后背一凉,心头大慌,竟是呐呐的说不上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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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下午申正开始,热闹了一天的崔府开始陆陆续续的送宾客出门,原本停满了马车的巷口很快就通顺了。
方氏磨蹭到客人几乎走光了才告辞,站在马车边上,期期艾艾的看着王元儿,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王元儿笑着安抚她:“舅母且放宽心,先回去,得空了我再去寻舅母和姥婆说话。您放心吧,兰儿的亲事,只有我们这做姐姐的,才有资格给她做主呢!”
方氏松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可就等你的准信儿了,别忘了过来玩。”
王元儿微笑着应了,将她送上了马车,看着车子走远了才敛了笑容回去。
王兰儿正坐在她的屋里心不在焉地逗着初哥,眼看大姐走进来了,一下子跳了起来,急急的拉着她的手叫:“大姐,今儿那陈五小姐竟说我要和她表兄定亲,这是怎么回事儿?大姐您不是说,说要把我说给表哥的么?”说到最后,她的脸都烧红了。
“这是怎么回事?”王元儿还不知这些小姑娘的事,听了后一愣。
王兰儿便将那口没遮拦的陈五说的话给说了。
王元儿沉下了脸,这姜郡王府,竟这么坏兰儿的名声,真真是可恨又恶心。
“你别担心,大姐会替你做主的,那什么姜郡王府的表兄是谁,大姐都不晓得,怎么会糊里糊涂把你许过去?”王元儿柔声安抚她。
王兰儿低着头,咬着唇半晌才道:“我宁愿嫁给表哥也不嫁给什么姜郡王府的。”
王元儿挑眉一笑,拍着她的手道:“好好好,大姐都依你。”
却说张氏这头,一脸惶惶不安的追上陈夫人的马车,满面讨好的站在车边。
“陈夫人您放心,回头我肯定会说服我们大姑奶奶,这周公子是多好的郎君啊,那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亲,她就是还没听到周公子的好呢!”张氏谄笑着道。
那是姜郡王府啊,比长兴候还要尊贵的地儿,若把这亲说成了,那等于是两边都攀上了啊!
陈夫人冷笑,道:“不必了,崔二奶奶既都说了,四小姐的亲事是由庆贵嫔娘娘亲自主持的,我们可高攀不上。你倒是仔细想想,怎么跟长兴候夫人回了这话吧,回府。”
车板敲了敲,马车轱辘着向前行,张氏追了两步,只得恨恨的跺了跺脚。
都怪王元儿那死丫头不知好歹,这多好的一门亲,竟然就这么当场就拒了?
张氏气哼哼的回了八里胡同,晚上连饭都没吃,就先倒在床上苦想要怎么说服王元儿。
她打算着第二天再去崔府一趟,可这一大早的,就被人挖了起来,说是王元儿来了。
张氏连忙叫来媳妇伺候她梳洗,急急忙忙的赶到花厅,没等她笑脸堆起,王元儿的目光就先凌厉的射了过来。
张氏的笑脸一僵。
“元儿这么早就过来了。”她呵呵地满面堆笑。
“我听说阿爷阿奶回了长乐镇,以后也不打算再去蓟县了。这也对,老人的心总想着落叶归根,阿爷阿奶他们念着长乐镇也是道理。我就是想问,二婶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伺候着?”王元儿看着她淡淡地问。
张氏正准备坐下,听了这话怔在半空,看过去,道:“他们回去的时候,都安排了丫头婆子一同回去伺候的,哪用我……”
“二婶这是打算把做媳妇的本份推给丫头婆子吗?”王元儿重重地撂下茶杯,眼神锋利的看着她:“这服侍翁姑舅是做媳妇应有的本份,阿爷阿奶既随着你们这一房住,我爹娘又是早逝,二叔和你伺候着两老终老是应该。哪有丢下两个年迈的老人在家,你和二叔却在任上单过的道理?你们这是想不孝吗?”
张氏料想不到王元儿会突然发难,而且还把不孝这么一大顶帽子扣在她头上,这可是要死人的,无论如何她也戴不得!
“这,也并非是我不愿意回去,只是你二叔一个人在任上,我哪里放心得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照顾你二叔都二十年了,他哪里离得开我?”张氏强辩道。
王元儿笑了出来,可那笑意根本不达眼底,道:“二婶你放心不下二叔,你要是担心二叔的身子没人照顾,不是有郁姨娘吗?她一个姨娘,照顾老爷也是在情在理的事,你还怕她照顾不好吗?”
张氏最不愿意的就是听到郁姨娘的名字,沉下脸道:“她一个贱婢,知道什么?不就以色侍人?你还要抬举她不成?”
“你既然知道她一个贱婢,你这做主母的,是要和一个贱婢争宠而弃翁姑舅不理吗?传出去也不嫌丢人。”王元儿话锋一利。
“我,我……”
“抑或是,二婶你是舍不得在蓟县敛财的好机会?”王玉儿冷笑问。
张氏愣了愣,眼神躲闪着:“什么敛财,我不懂你说啥?”
“你还给我装蒜!”王元儿怒极,把茶杯砸在地上:“你顶着知县夫人的便利,借机揽财,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还有那长兴侯家的公子,作出那起子淫人妻女的混帐事,你收了人家银子还想帮他反咬人家一口?如此颠倒是非黑白,你那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张氏脸色微白,心中暗道这事怎么叫她知道了?
“要想见知县大人,想要断案,先交了银子才能。好,你可真行啊,这样的发财之路你也想得出,你这知县夫人当得可真是威风八面啊!我倒是想知道,你拿着人家的冤银子,夜晚可睡得着?可有冤死的人来勾了你的魂去?”王元儿冷冷地笑。
张氏这下是真的有些惊惶,她和许多人都害怕神鬼,乍听王元儿这么一说,顿时尖叫出声。
“住口,你住口。”她白着脸,大声道。
“长兴侯家那周公子,这样的人渣,你竟然还想把他说给我们兰儿?你脑袋是被驴踢了还是失心疯了?谁给你的狗胆子,敢这么算计我们兰儿,啊?”王元儿怒斥道。
“人家长兴侯府有什么不好的?这人谁无过,那周公子,生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那是打着灯笼都寻不着的好亲。”张氏吞了一口口水,辩道:“我这不是心疼兰儿,想她寻个好人家,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好心着雷劈,你不愿就不愿,哼,当我瞎忙活一场,我也不碍了你的眼,这就走。以后你请我都不来。”
张氏说着,就起身往外走。
她到底聪明了一会,知道这时不能和王元儿硬碰硬,而且她也怕王元儿抓着她让她回去侍候两个老家伙的事,还是走为上着。
“站住!”王元儿喝住她。
张氏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怎么的,脚长在我腿上,还不让人走了不成?”
王元儿走到她跟前,眼睛直直的瞪着她,直瞪得她心里发秫。
“你,你想做什么?”张氏心口咚咚乱跳,咽了一口唾沫,后退两步:“我告诉你,我可是你二婶,你可不要乱来。”
王元儿厌恶地看着她,欺前一步:“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恨你自以为是,不把我们姐妹当人看,在你眼里,我们都是什么?当我们是三岁孩童,任你搓圆按扁吗?”
“你……”
“从前是这样,算计我嫁给李地主那样的杂碎,生不如死,现在又是这样,算计清儿嫁给那样的人渣。他们给你什么好处,为了银子,你就将我们都卖了,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竟然这么狠心恶毒,我真想剖开看看,它到底是黑的还是烂的。”王元儿朝她的心口伸出手。
张氏吓得脸色灰白,一个趔趄跌落在地,后退着大叫:“你做什么,你疯了不成?”
太可怕了,眼前的王元儿太可怕了,好像被鬼付了似的。
“你敛财,我都还可以闭一只眼,你万不该算计到我们姐妹头上,这是我的逆鳞,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揭起来,你以为你是谁?”王元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这样的要德无德,要品无品的女人,就算我让二叔休了你,就算现在我打杀了你,谁又能说什么?谁会帮你?长兴侯夫人吗?你娘家的那些废物吗?张翠芝,你错在不自量力,白长了一颗脑子,没有本事却又一个劲的瞎蹦达,就跟个跳大神的神婆一样,丑陋无比。”
张氏的牙齿也咯咯作响,惊恐地看着王元儿。
“好日子,你过上了,还是当的官夫人,奴婢环绕,你却不懂得知足,非要横生枝节,不知好歹,好好的福气你自己非要折腾掉,怪谁?”王元儿讥笑着睥睨着她,一脸默然地道:“你不要妄想着再回蓟县了,这就回去长乐镇伺候阿爷阿奶他们去!”
“你凭什么?”张氏尖叫着。
“凭什么?就凭我能一句话就夺了二叔的官位,一句话就能把你们所拥有的全部收回来,你觉得我凭什么?”王元儿一甩下衣袖,下巴微扬:“你身上穿的戴的,我只要说一声,就能全部收了,就凭这个,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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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够了吗?自然是够了的!
张氏再自大,心里也很清楚他们二房有如今的风光靠的是谁,无非是大房的两个姑娘,一个是王元儿以及她身后的崔源,一个自然是王清儿。
王元儿若是不高兴了,她哼一声,王二的官,她的官夫人,通通都会消失掉,还有那些奴仆,那些容华富贵,全部都会消失。
王元儿只是唬她吗?眼下这样的她,有如鬼魅一般可怕的,会唬她?
张氏惶惶不已,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尽,直至无人色。
可就这么听从她的意思,灰溜溜的回到长乐镇伺候两个老东西终老?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富贵拱手相让给那虎视眈眈的郁氏?看她和王二在任上风流快活,而自己则是人老珠黄的服侍老人?不,她不甘心!
“不,我不回长乐镇,我不去。”张氏眼睛一转,睁大眼道:“我把你阿爷阿奶接回去蓟县,对,接回去。”
只要接回去了,一家人就没有分开的道理了,还跟蓟县那样,可惜,她想得太美了!
“落叶归根,阿爷阿奶年纪大了,他们禁不住折腾,我也已经遣人问过,他们的意思也是要留在长乐镇终老,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王元儿看着她,嘴角微微地冷勾起来:“即便是他们再去,你以为你还能回到蓟县摆知县夫人的威风继续敛财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氏愣了。
“你这样贪婪又不知足的蠢妇,若是让你一直待在二叔的身边,指不定会惹出什么大祸来,为了王家,你还是安安分分的在老宅终老吧,也别想再蹦跶啥了!”
这是要禁锢她在老宅?
张氏骇然大叫:“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二婶!”
王元儿眼神一利:“二婶?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只会算计侄女的二婶!”扔下这话,她就往外走:“你自己收拾一下,二叔那里我自会去说。”
她实在不想再和她多作唇舌了,再说下去,也不知道自己会作出什么来!
“不,我不走,我要回蓟县!”张氏在身后大叫。
王元儿没有回头。
张氏想要追上去,许氏和王福全跌跌撞撞的过来,道:“娘,怎么办,大姐要我们回长乐镇过日子,不许再去蓟县了。”
“我们已经分家了,二房归二房,凭啥由她大房支配?我不服!”张氏原地转了两圈,道:“去,你们去收拾,我们这就回蓟县,我就不信了,她还能只手遮天了!”
然而,没等张氏走出八里胡同,王清儿也遣了口谕来,责令张氏回长乐镇侍奉翁姑左右,若然不从,贵嫔娘娘会出资建王家家庙,令张氏带发修行,为王家祈福。
王元儿的话张氏大概可以蔑视,可王清儿这让人传的话,让张氏寒毛直竖,尤其那面白无须的太监面无表情森森然的说,更让人恐惧。
“娘娘说了,王夫人年纪大了,理应在家含饴弄孙,做个富贵老太太就是了,旁的,就不要去指划了。若是王夫人执意而行,娘娘只好让王大人以不孝之名,给出休书。还望王夫人惜福。”
要么乖乖的回老宅做个富贵老太太,要么就去家庙祈福,或者选了休书大归。
张氏看着那太监的嘴巴一闭一合的,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张氏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惊得弹坐起身,一把扣住许氏的手。
“这是哪,我们去哪?”
许氏吃痛,却不敢呼痛,只道:“我们正在回长乐镇的路上呢。”
“什么?”张氏瞪大眼,猛地敲车板:“掉头,回去,我们回蓟县去。”
许氏哭了起来。
王福全坐在车门处,烦躁不已,道:“娘,你别敲了,咱们回不去了,大姐都说了,要是敢去蓟县,就叫爹当不成官,就叫咱没个好。”
“你糊涂!她们不敢的,一个是皇妃,一个是高门的少奶奶,她们敢这样待我,就不怕传个不孝的名声吗?”张氏大恼。
“父不慈何来子孝,娘你就死心吧,你也只是个婶子而已,人家还会怕你么?”王福全嗤了一声,耸拉着头靠在车门处。
“你……你个没出息的,白养了你。”张氏抓起身边的一个靠枕就扔了过去。
王福全左右躲闪,道:“我没出息,反正我就不去了,我还想过富贵日子呢。你要去,自己去,看我阿爹会不会休了你,正好给郁姨娘那贱人腾位置了。”
张氏一怔,捂着胸口哎呦一声嚎开:“都欺负我娘家没人,欺负我一个外姓人,不把我当人看呐!”
许氏厌恶地看她一眼,低下头,心道,活该,谁教你犯浑去算计人家姐妹。
……
马车带着一行几人灰溜溜的进了长乐镇,回到了长乐镇,让张氏意外的是,王二也回来了。
她心中莫名的一慌,难道真让他丢官了?
王二见了她,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个丧门星惹祸精,自己的脸都叫她丢尽了。
这次护送张氏等人回来的,是陈枢和秋棠两口子,两人先去正屋给王老汉和王婆子他们请了安,然后才对王二说话。
“我们爷对二老爷的所作所为极是不高兴,有句话托奴才转告二老爷,这当官,就算不能为老百姓谋福祉,也不能从老百姓身上褥羊毛,不然那就是天理不容。这好官再不好当,也万不能当了老百姓口中的狗官。”
一番话,说得王二羞红了脸,王老汉含着老烟枪,微微闭眼,嘴里吐出一丝叹息来。
“还有就是,后院不平,何以平天下?二老爷既为官,一定要知道,这妻就是妻,妾就是妾,莫要妻妾不分,宠妾灭妻,不然,御史一个弹劾,您这官当不成就算了,爷的脸子才叫事大。若然二老爷继续这样糊涂下去,还不如回来做个富家翁算了。”
张氏得意地剜了郁氏一眼。
王二讪讪地对陈枢称是,心中恼恨不已。
陈枢见他如此,便拢着手退在一边。
秋棠施施然地上前,对王婆子和王老汉福了一福,脆声道:“奉我们奶奶和贵嫔娘娘的令,这次送二太太回来侍奉老爷子和老太太跟前,承欢膝下。我们奶奶和贵嫔娘娘说了,如今王家今非昔比,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理应修订一个族谱,就从老爷子这一代开始立谱,立下家训,置办祭田,代代传承。另外,还在老宅这屋后修一座家庙,以后王家后辈若有子孙儿女失德失贞,不从家训,作出有违王家家风的事,一律送进家庙修行或除族,以正王家家风,老爷子怎么看?”
王老汉等人愣住了。
修族谱建家庵,这,是要把王家打造成大家的意思吗?
王老汉有些兴奋,无规矩不成方圆,有规有矩才能成为那世家大户,一年一年的传承下来,这才会有后面的百年大族。
而从他这一代开始,那以后的族谱上,自己也是开山老祖宗老太爷了。
没有人不想自己的人生添一笔丰富的色彩,哪怕是王老汉,他也不过是凡人而已。若是从他开始,立下族谱,以后成就了一个大家族,那么,他真是死都能有脸面见祖宗了。
王二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他还以为,被叫回来就是听训呢!
他当了几年官,见识多了,自然知道这立族谱家训,是个怎么回事儿,以后说不准,王家也会跟其他大家一样,成为一个百年大族了。当然,他是看不到了,但都是自己的子子孙孙,怎么也是大好事啊!
“娘娘和元儿都定下了的话,就依她们的意思办吧。”王老汉几乎是没有迟疑,却有些怅然。
提出这样的建议的,偏偏是大房的丫头,若是男子多好啊,不过女子也是王家的子孙,对王家也有建树。对,家训家规上,对女子的教养也要看重才是,不能因为是女子就疏于教养了。
只有张氏,面如死灰,她可没忘记,王清儿说的要是自己不听话,就让自己进家庙戴发修行,难道自己真的就只能老死在长乐镇吗?
秋棠得了准话,又笑着福了一福,道:“我们奶奶说了,如今娘娘正得帝宠,也不愿意听到不愉快的事,这家庙,希望在娘娘和我们***有生之年,都别有人进去的好。二太太,您说呢?”她特意看向张氏。
张氏面白如纸,想笑又笑不出来,僵着一张脸。
“你且回去回话,娘娘的话和大姑***意思,我们都明白,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是王家的大事,我断然不会轻率的。”王二连忙道,又警告地瞪了张氏一眼。
秋棠这才满意地退下。
等到不相干的人都退了下去,王二才对张氏道:“清儿的那三条选择,想来你也是知道了的,如今大事当前,你就选一个吧。”
“你……”张氏不甘地瞪眼。
“若你选这第一个,你永远是我王二的妻,在老宅安安分分的侍奉爹娘,谁都越不了你去。”王二这话是当着郁氏还有王老汉王婆子说的,郁氏只是眼神闪了一下,就低了头去。
张氏如丧考妣,半天过后,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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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家要立族谱建家庙宗祠的消息很快就传开,眼看王家把这那老宅和之前王元儿家附近的地一应买下连成一片,那来回奔走的管事,那逐渐堆成小山的各式材料,令长乐镇的不少人沸腾了。
王家在长乐镇并非大族,比起其他姓氏,基本称得上人丁单薄,这王老汉就两个儿子,长子长媳都死了,身下生了四个丫头,带把的就只一个儿子,这可是独养了。
而那二子,倒是连嫡带庶有三个儿子了,可算起来,也并不叫人丁旺,可如今,人家就要开族立谱了。
“这你就不懂了,这立族并不以人多少来定,就拿如今那些百年大族来说,有谁一下子就是人多势众的了?总有一个人是那开山鼻祖,一代一代的繁衍下来,开枝散叶,才有如今的百年大族。就如咱们这家国,也总是先有高祖帝打了天下立了国,才有如今的国不是?”
茶棚铺子那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对身边的一个后生说。
“这倒也是,那王家有姑娘进了宫,又有姑娘嫁得了高官,连带着那王二也当了官了,眼看着这王家是要发达兴旺起来了,这不就先立族设谱么?唉,王家出了这大姑娘和三姑娘,也算是靠女人起了家了。”后生呵呵的道。
“嗤!你倒是让你家丫头起家给咱看看,看有没有那本事和福分?靠女人起家,也不是什么丑事,关键是以后的繁衍发展。王家能否兴旺下去,成了那名门大族,关键还得看以后。虽说前人种树后人受荫,这祖宗们给垫下了家业,可若是尽出不肖的子孙,多少金山银山都是不够败的。所以啊,要想成为那一方大族,还得子孙长进有本事,撑得了家门,才有可能守得住祖宗们的业。”
“哎哟,您老可真是分析得头头是道了,照你看,那王家能兴旺不?”
那被夸的老头子得意的吸了一口烟,小眼睛微眯,吐出烟来,才道:“你别说老头子吹牛皮,依我看,这王家只要不谋反不以下犯上自掘坟墓的话,按着现在的三代看,至少还能兴个三代。”
他比了三根指头,那后生就道:“哟,老爷子这话是怎么说?”
再兴三代,那不就是说兴到这王宝来的重孙辈去?
“你看如今王家长房这一支,从大姑娘到那宫里的娘娘,谁是个傻的?那大姑娘你又不是不识得,这为人处事极有章程的,又嫁了那样的人家,听说她夫婿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呢!你说,有这样的姑奶奶,王家这一代旺不?有她以及宫里那位掌着,这下一代旺不?好,姑且说这是姑娘,那长房的少爷今年清明回来祭祀你瞧着没?哎哟,那眼神正的,那副聪明劲儿,瞧了就让人觉得喜欢。”
“一个家族,开枝散叶是必然,这子孙的教养也是重要,那小子精得很,又聪明,又有那样的姐姐姐夫,教养上肯定不差了谁去。老头我看那宝来少爷,将来肯定有大成就。他自己有成,只要不犯混,子孙的教养他会不注重?这根正苗红的,教好了能没有出息?”
“您老这么说,好像是有几分道理,怕就怕这王家得陇望蜀,自己挖了坑跳呢。”
“所以我为何要说不能作死,不自己犯浑?就是这个理。这王家能不能兴旺下来,就要这如今的王家人聪明用到哪里去了?不过我看呀,有那大姑奶奶在,也不会在大事上糊涂了就是。”
“这倒是,那位姑奶奶是个有大智慧的,瞧她嫁的人,就知这心机不简单,王家有这样的泰山在,就不会倒了。”
“谁能想到呢,当初王家大房那样惨,爹死娘死的,剩了几个孤儿,可人家就是有这样的福气和本事,姑娘家家的就自己把家掌了起来。说实话,这满镇子的女芽子,我刘老头就服王家的这个姑奶奶,你也别小看了女人,有时候啊,这女人也比男人差不了去。”
“可不是。不过有话叫龙生九子,王家也是有好竹歹笋的,这大房的孩子就是个顶个的好,可这二房的……哎,我不说,您老也知道,也就如今三个小的还不知道品行了。”
刘老头喝了一口茶,又道:“嘿,说到这点,就又有话说了。”
那后生忙给他续了茶,道:“您说,您说。”
“这王家二房和大房的几个孩子相比,咋说?其实就差在一个教养上。”
“哦?”
“那王家长媳,温和贤良,又是秀才爷之女,这学识上就不说了,几个孩子都是她自己教养的,所谓言传身教,这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孩子们自然有目共睹,有样学样。而那王二娘子,呵,那里有八卦好事儿就往哪里钻的,人又贪小便宜,好高骛远,还以为自己多聪明,这为人的品行不行,如何能教养好子女?都说这妻贤夫祸少,好妻福三代,就是这和理。那二房的两个孩子,还不是那张氏给教歪了!”
那后生细细一思量,还不就是这样么,那王家大娘子他也识得,总是笑眯眯的人,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似的,极是和气,所以教出的子女也都极好。而那二娘子张氏……
不提也罢。
“您老还真是说得透彻。”后生满面的大写服字。
刘老头喝尽了杯中茶,道:“这人呐,都福祸早就注定了的。这王家还不是一样,死了长子长媳,出了那几桩祸事,如今却又得了这样的福报,这都是福祸相依吖!”
后生连连称是,这一老一少前后脚的走了,只剩了桌上那渐凉的茶杯。
王家的家庙建得如火如荼,另外置办祭田什么的,自然都有管事们去打理,而立谱定家规的,还有这族长让谁当,那就得商定了。
“若是在京中的大家贵族,多是由长房来选任人来担当这族长的。如今老爷子健在,我们***意思当然是老爷子来担当,至于将来……”陈枢顿了顿道:“那自然是由老爷子来定了。”
王老汉和王二对视一眼,这话不跟没说一样?只差没说这族长理应由大房来担当了。
陈枢慢条斯理的端着茶在喝,眼角余光扫到两人的互动,嘴角微微冷勾起来。
这族长他们二房若是想来争,那也争得过才行,二房有几个才识之人?哼!
“陈爷,这族长,您看……”
“族长嘛,主一族之权,这人品自是要公正严明,又主理族务,眼光独到,自是要贤识之人,这样的人才能统领族人,带领家族走向繁荣嘛!”陈枢微微地笑。
“那是,那是。”王二陪着笑,心里却嘀咕开了,这话是在理,可却都没说到点上。
王老汉吐出一口烟,道:“这族长,等我百年以后,就由长房来担吧!”
“爹……”王二瞪大眼。
王老汉淡淡地看他一眼,王二别过头去。
陈枢满意地笑,和父子俩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爹……”
王二才开了个头,王老汉就截住了他的话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觉得,二房有谁能当这个族长?”王老汉看着他,越过他的肩膀,道:“福全就不说了,如今福多,堪堪才能考中个童生,将来他就是能考个秀才,那已经是二房的大幸,他能守成已经是极好。”
王二抿起唇,拳头握了起来。
“你三个儿子,两个资质一般,满哥儿……虽是庶出,可他若有出息,也未必不是二房的福气,你就好好的培养他吧,将来福全福多生的儿子,一定要仔细教养,不能再养歪了。”王老汉叹道。
王二蔫蔫的道:“爹,我知道了。”
王老汉看他那样,也知道他心里不甘,那又能如何呢?长房长支,担族长一职,也是在情在理。
王家如今是由长房那一支撑起的,立这个族谱宗祠,也是长房,元儿她们姐妹几个,又怎会把这族长位置给交出来?
而且,自己心中也有思量,王家既然立族开谱,他自然也希望王家能树大根深,代代繁衍,成为那百年大族。
所以,既然长房要这族长位置,就依了他们吧!
京城崔家。
王元儿听了秋棠的回话,嘴角微微的勾勒起来。
她就知道,王老汉肯定会这么说,如此也好,也省得她费唇舌去和他们辩。
族长之位,只能由长房来担。
“我们家那位转了老爷子的话说,这家规,也请您和娘娘定一定,到时候再统一了就修订起来,代代相传。”秋棠又道。
王元儿嗯了一声,问:“二太太没闹吧?”
“娘娘摆着的三条选择在,她如何敢闹?倒是把郁氏拉在身边立了两天规矩,那郁氏也能忍,任二太太如何冷嘲热讽,她就是笑意盈盈的,颇让二太太有一拳打在软棉花上的感觉。”秋棠呵呵地笑。
“她自然是该忍的,也不过是几天,就又随着二叔回去任上,没了二太太,她在那边就没人管,像正经的夫人,她如何不忍?”王元儿冷笑。
“奶奶真要任郁姨娘独大?”
王元儿眼神微冷:“这就要看她聪不聪明了。”
她虽看不上张氏,可也知道嫡庶分明,郁姨娘知道好歹便罢,若不知道……
事关王家以后的发展,她断不会让**了王家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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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六月,喜事连连,先是王元儿的双生子过了百日,在问过王兰儿又和梁延庭的意愿后,王元儿和舅父家口头上应下了这门亲,用梁延庭自己的话说,希望中了举人后再上门提亲,来个双喜临门。
梁延庭是不想委屈了兰儿,他有这个心,王元儿只有欢喜的份,自然不会驳了他去,所以两家也只是私下交换了信物,口头上订了亲,也并未对外宣扬。
便是如此,王元儿也都暗暗开始为王兰儿准备嫁妆了,毕竟这这女子的嫁妆,从大件到物件,都是有定数的,若是那些真正的百年大族的贵女,打出生,就开始暗暗准备嫁妆的,所以王元儿这做法也不算出位了。
王元儿给妹子备嫁妆,而梁家就更不必说,方氏和梁振令商量来商量去,都想准备一份体体面面的聘礼,毕竟他们都知道,王元儿有钱,兰儿又是幺妹,给她准备的嫁妆肯定不会少,男家这边聘礼要怎么办,还真是没个准,一时愁得脸上发苦。
好在王元儿也知道舅家的根底,隐晦的说了到时候按着梁家的聘礼比例来定嫁妆,舅父他们才微松一口气,毕竟嫁妆上被女家压一头,实在是有些不好看。
六月底,王家宗祠竣工,立谱祭祀,如此大事,王元儿特意带着初哥和兰儿宝来他们回去长乐镇参加这样的盛事。
出发前,王元儿把双生子留在了家中,又把秋棠冬梅留下照顾,他们太小了,舟车劳顿的不方便,王元儿干脆就把他们留在家中,她只去两天就回来了。
将院子里留下的人千叮嘱万吩咐,又把两小子亲了又亲,王元儿这才不舍的出了门,先去八里胡同接上弟弟妹妹,一行轻装简从的回了生活多年的地方。
说是轻装简从,可这大家奶奶出行,哪里简得了去?跟着伺候的仆妇丫头,马车也有五六辆,还有护卫长随,一行浩浩荡荡的到了离阵子不远的驿站,早已有驿官等候在那,见王元儿的车马来了,殷勤的上前问候。
王元儿却是想着早点回到长乐镇,也没心思在驿站歇息,连马车都没有下,一行喂了马稍作休整就往镇子赶去。
如今的王家,有王清儿在宫里当着四品的贵嫔娘娘,有王元儿身为崔源这样的夫人,那已是今非昔比,更非往日的寒门小户姑娘,这想要巴结和讨好的人自然不在小数。
而像王家立族设谱的大事,那些个官员自然而然的也会上门恭贺,知道王元儿回来,那些得了消息的知县及市舶司使等的官大人们的官眷,也都早早候着了。
所以,这车马进了镇子,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跟在后头纷纷看热闹。
王元儿自是回到自己的娘家中落脚,那边早就先遣了人过去打点着,这一到,闹哄哄的有不少人在门前站着。
此时已进了热夏,太阳也正烈的时候,可偏偏那些个人就像感觉不到阳光的炙热,人人都笑容满面的等着。
王元儿下了车,就被人迎上来,一口一个崔夫人,让王元儿都有些头昏脑胀的。
好歹认出了几个人,知县家的潘夫人,市舶司使家的林夫人,还有几个小史的,自己上前介绍着,她只得笑着回话。
“这天热的,难为了几位夫人在这等着,我这也刚回来,不如几位先行回去,明儿得空了,我再请了几位喝茶?”王元儿笑着建议。
林夫人便道:“我们就是想给夫人您请个安,也都没想到夫人舟车劳顿的,那我们明天再来?”
王元儿笑着点头。
林夫人等人便让开了送她进宅子,王元儿抬脚,眼角余光却是扫到了一个人影。
“郑大娘子。”
王元儿脚步顿下,转过身,看向那团人影,笑意盈盈的走了过去。
那是郑大娘子,是自己熟悉交好的乡邻,去年那场水灾,听说郑大娘子一家子都搬出去了,人没事,她是放心的,如今又见着了她,果然是好端端的没事儿,王元儿心里自然是欢喜。
郑大娘子也是听说了王元儿要回来,这才过来走动一下,看能不能见上一面儿,可她也知道如今的王元儿身份尊贵,已非当年那个穿着粗布衣裙上门找他们老郑说谈笔生意的姑娘,而是一等大官员的夫人,就跟天上的云一样远,是她这样的商户白身人家远远都够不着的。
所以,她也没上前去打招呼,而是远远的站在人群那瞧着。
可偏偏,王元儿就瞧见了她,主动跟自己打起了招呼,还迎了上来。
郑大娘子看着王元儿一身桃红遍地撒金满绣芙蓉的衣裙,还有那头上戴着的金凤含珠碧水步摇,那妩媚又不失端庄的容颜,跟往年相比,就跟两个人似的,不禁一阵恍惚。
这当了官太太的人,果然是不一样了,听说她一口气就生了三个儿子,这可真是天大的好福气,想来这在天上的王大娘子,也该欣慰了。
“郑大娘子,你竟也搬回来长乐镇了?郑大叔他们可好,其他人可好?”王元儿笑眯眯地握住了郑大娘子的手。
郑大娘子回过神来,眼看周遭的人用羡慕的眼光看过来,不由挺直了腰身,笑道:“搬回来了,咱们一家子在镇子都大半辈子,哪有离开的理?早早就搬回来了。你郑大叔他们都好,挺好的。”
王元儿听了十分开心,道:“那就好,去年水患,听说你们都搬了,我这心也放心了,如今你们都没事就好。”
郑大娘子也是好不唏嘘,道:“可不都托了清……娘娘的福,咱们才有这样的生机,咱们镇子的人都感激她呢!”
王元儿一笑:“大娘子说差了,这可都是托了皇上的鸿福,皇上洪福齐天,保佑咱们镇子无灾无难呢!”
郑大娘子一阵怔忡,忙道:“对对,托了皇上的鸿福!”
王元儿和她寒暄了一会,直到等在屋里的王春儿他们不耐了,出来请,王元儿这才辞了郑大娘子进了屋。
她一走,有几个小史的夫人就围上了郑大娘子,亲亲热热的套上了话。
刚才那一幕大家都看在眼里,眼前这位,可极得崔夫人青眼呢!
郑大娘子颇有些受宠若惊,心里一转,就知道这些人都是因为王元儿刚刚和自己的亲热劲呢,不禁有些感叹。
后来,郑大娘子临终前对子孙说,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最难的,又最有福气的就数王家的大姑奶奶,又将王家那位大姑***品行给细细捋了一遍,使得她的那些孙女争相学习那王家大姑***为人处事,此乃后话。
王元儿坐在焕然一新的正屋,也是感概不已,去年的一场水灾,她知道这个屋子多有受损,可如今见着,处处都妥帖整齐,全须全影的,心里也十分受落。
毕竟,这算是她自己挣来的家,这个家以后就作为他们王家长房的传家老宅了。
所以,这个家又扩大了不少,周边的地都用高价买了下来,将来就作为祖宅,代代传承。
不一会,王春儿和候彪的长女候丹又带着弟妹上前请安,王元儿一一给了见面礼,又拉着丹儿一阵好夸,这才打发了他们下去玩,和王春儿说起了家常。
“大姐这一路可难受?这天太热了,舟车劳顿的。”王春儿坐在王元儿的旁边,笑着问她。
“还好,马车都有摆着冰盆,如今也还没进七月,并算不上最热的时候呢,倒是你,咋这一额的汗,这一胎难道怀相不好?”王元儿皱眉看着她的额上。
王春儿开了年就又诊出了身孕,因为怀相不好,吐足了几个月,候彪担心着,所以连王元儿的双生子的满月礼都去不得。
如今她的身子已经六个多月了,十分笨重,也不好走动,王元儿也不让她走动,所以,至今为止她还没见着那对双生子呢!
“现在能吃能喝,倒比未坐稳的时候好多了,就是怕热。”王春儿笑着擦了汗。
“得让丫头仔细伺候着,这人手够不够,不够就再买几个,不能短了人。”王元儿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也算是红润,才微微放了心。
王春儿自然笑着应了,又和她说起了老宅的事,说到了张氏,姐妹俩又是好一阵唏嘘和感叹。
“福全媳妇好歹又有了,二婶的注意力才转移了些,天天求神拜佛的,盼着她生个儿子,哎,我也希望她生个儿子,好歹硬气些,以后二婶抱了孙子,总会消停些吧!”王春儿叹道。
王元儿有些不以为然,道:“谁知道呢,她要是能想开,倒是福气了,当个富家翁太太,以后好吃好喝的终老。要是使劲儿作,只怕这没几年就……”
王春儿听明白她的意思,又是一阵轻叹。
实在算起来,二婶如今虽说没宠又被压着,可到底是享着富贵,多少人都比不上的,能知足,未必就不会安享晚年。
王元儿不愿意说张氏的破事,和她说了一会子话,又歇息了一会,就去了老宅给王老汉王婆子他们请安。
——过去两天考车驾照长途试,没能得空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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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儿从老宅出来,心里沉重得很,这一年多不见,阿爷和阿奶就老了许多,人家都说安享晚年,可他们去了蓟县才一年多,福气却是没享到多少,倒是把自己给生生熬老了。
这都是替子孙操心的!
再看老宅几个,王二如今会钻营,心也大了,不然当年也不会闹出养外室那样的丑事,张氏自不必说,那是个能作的极品,不提也罢。而王福全,和他爹一样,心比天高,命如纸薄,没那个金刚钻却又偏要揽瓷器活,做啥啥不成,至于他媳妇,倒是比张氏心水清些,可到底是小家子气,上不了刚大台面!
而福多,今年也都十三四了,堪堪考了个童生,好在,这个堂弟没被他娘给养歪,憨厚有余,可论聪明,他还比不上如今六岁的宝来呢!
福多若能守成,倒也是算好了!
纵看二房,竟没有一个真正能掌得起来的人,王元儿心中郁郁。
她并不是想要自家这房一支独大,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他们长房只有宝来一个男丁,如果堂兄弟出息,也是一个助力,王家要往后发展,想要成为大家,那可不是单靠一个人就能成事的。
独木难支,有助力,才能做更多的事儿。
可二房……
王元儿想到了那虎头虎脑的满哥儿,那小子一双眼睛极是纯净澄亮,透出一股子伶俐,却偏偏是个庶出的。
庶子……
王元儿心中一阵腻歪,难道二房,就要靠一个庶子掌门面吗?
王老汉亦是想着王元儿所想的,闷闷的只抽烟不做声。
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大房的孩子个顶个的好,就春儿这样中庸的,还有兰儿这样娇蛮的,虽没她们两外两个姐妹精明,可这性子都是好的。
而宝来就不说了,听说书都会读几本了,还能扎马步练拳,听元儿说,要给他找个师父学武,真正是文武双管齐下,是铁了心要抚养他成才的。
大房就一个独儿,肯定是要仔细养着的,二房……
王老汉又是长叹一声。
“你这一天叹的气多的,把树叶都叹下来了,有啥好叹的。”王婆子拿着一根针发上蹭了蹭,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王老汉,继续埋首做针线。
王老汉道:“我这不是担心二房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二房没个能成事的。”
“再担心又能咋地,还能扭转不成?这人的福分多少都是天注定的,你还能扭得过天呐?”王婆子白他一眼。
“你这老婆子懂啥,我们可都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咱们要是两腿一伸,这二房,只怕就更没个能看得住的了。”王老汉没好气地道:“如今咱们在还能看上几眼,真不在了,也不知会成什么样,大房……大房的几个孩子,只怕心里头始终有怨,不肯帮扶一把。”
王婆子呔了一声:“我看你和老头子才不懂,就算能看着他们,还能帮着他们过日子不成?儿大不由娘这句话难道你不懂?咱们可管不着了。依你的话所说,咱们两个老东西也没几年活头了,何苦去操这个心,好歹好坏,都是他们自己过的,与人无尤。有这个闲心,还不如多吃两口,多活两口气呢!”
王老汉气结,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是实话,好半晌才道:“和你这老婆子说不到一个话上去。”说着下炕趿上鞋走了出去。
王婆子也不理他,等他出去后,才怔怔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一个人坐在炕上,自言自语地道:“我还说错了么?多少年之前,我就知道儿大不由娘了,偏你这老头子还看不清。”
满室的静谧,没有人回她一声。
六月二十九,王家立族开谱,那修得庄严大气的祠堂让人忍不住也跟着肃穆起来。
辰时一刻多些,王家人就都齐聚了,这次立族开谱是大事,除了在宫里的王清儿,这王家所有人都来到了祠堂。
而这样的大事,少不了请人来见证,里正,知县大人等都来到了王家宗祠作为宾客证礼。
宗祠的供桌,摆满了各色茶点瓜果,还有鸡和一头烧猪,檀香寥寥。
祭祀开始,首先由礼官唱了礼,然后由王老汉上告了天庭,宣读了王家家规族例,将王家如今所有的子孙名字按排序添在了族谱上。
一头人丁两旺的大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响,王家宗祠外,不少人围观着指指点点。
宗祠内,王宝来一身藏青长衫,神情庄重肃穆,亲自把自己爹娘的牌位给摆上了专门放牌位的神台上。
王元儿领着弟妹磕头跪拜,敬了香,看向那两个牌位,眼眶微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
直到一声礼成,王家这建谱立族的仪式才算完成,锁了宗祠门,派了专门的婆子守着,一行人这才到老宅坐席开宴。
王家这等大事,外道人都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眼红的,也有料想之中的,但众人都对王家那家规比较有兴趣。
听说这家规立下,王家男子要年过四十无子,才能纳妾呢。
有些人不禁看向王二,会是因为这样,所以才立了这么一条家规吗?
但不管如何,有这样一条规矩在,王家的男子可就成了许多丈母娘和姑娘的如意女婿了,毕竟谁都不愿意把夫君分出去一半的。
所以,外边的人,开始把目光落在福多身上,但更多的,是放在宝来身上,哪怕他只有六岁。
有家底,孩子又生得好,自然是大好的行情!
王元儿被好几个夫人围着,恭维说话都听得耳朵出油了,心思却是有些混沌。
也不知家里两个小的想她没有,哭了没有?
“崔夫人?”林夫人的手在王元儿跟前晃了晃。
王元儿回过神来,歉然地道:“真是抱歉,我这走神了,心里念着家里的小儿呢!”
林夫人呵呵地笑道:“这当娘的都是这样,孩子是自己的心头肉,就恨不得他们一天都离不得自己的眼才好,夫人心里想也是必然的。”
王元儿点头笑道:“林夫人所言极是。”
“崔夫人是个有大福气的,这过门三年,一口气就生了三个儿子,这真是羡慕死人了。我看你们的宝来少爷也是个有福气的,将来这不知是谁家小娘子能归了你们家去,那可真真是福气了。”林夫人又道。
“可不是,我一看宝来少爷就打从心里喜欢呢,可惜我家闺女都大了,倒不像林夫人,你那幺女才三四岁,生得跟仙童一般,可羡慕死我了。”潘夫人凑趣道。
“也是个顽的,我也不图她啥,将来她要是能嫁个像宝来少爷这样的小郎君,那我就满足了。”林夫人觑了王元儿一眼。
潘夫人就拍掌笑道:“那你干脆给了崔夫人就算了。”
“我就怕崔夫人看不上我们玉儿。”林夫人笑看着王元儿。
这是要攀亲了!
王元儿端着一碗茶微微地笑:“孩子们都还小,这品性还没定呢,长大了只怕这小子也长歪了,我们家风素来开明,都是等孩子们大了自己看中了才定的。倒是听说林夫人的二子定了昆州刺史家的姑娘?”
她岔开了话题,林夫人略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急不来,也就顺着她的话说开了。
立族祭祀的事大定,王元儿心里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小的,也没有再逗留的意思,便准备着归程。
倒是初哥儿,看什么都新鲜,扭着要上街,王元儿只得带着他逛了一圈镇子,顺便也四处看看,也见见乡邻街坊,毕竟这次走了,以后再回来的话,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第二天,王元儿一行就要启程,回之前,她又去了老宅辞行。
王老汉十分不舍,话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王婆子在一旁垂着眼皮,不时瞅王元儿一眼。
王元儿看着两老的老态,心里又酸又涩,眼眶微微的湿了起来。
“多回来看看,多……我和你奶没几年好活了,你这次回去……唉,能回来瞧瞧就回来吧!”王老汉眼圈红红的。
“阿爷,别瞎说,你们都长命百岁的,活个长长久久的。”王元儿眼圈也红了。
王婆子垂着头不出声。
“阿爷也没别的,就是……阿爷知道你为难,要是能扶二房一把,你们就扶一把吧。”王老汉的声音有些发沉。
这像是要交代后事似的,王元儿心里更是不安,忙道:“阿爷,您放心吧,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能搭一把手的我们都不会漠视不理。”
“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王老汉宽慰的擦了一把泪。
王元儿心酸不已。
辞了众人,王元儿上了马车回京去,王老汉他们送了出来,两老站在门边,一直看着她的马车。
车子越走越远,他们却一直站在那里,王元儿远远的看着那两道模糊衰老的身影,眼睛渐渐模糊起来,不多时,已是泪洒一面,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放下了车帘子。
此时一别,再见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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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儿归心似箭,进了京城的城门,那一颗心都飞到崔府的两个嗷嗷代哺的娃儿身上去了。
这是她头一回丢下孩子离家几天,而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不但不好受,还十分的煎熬。
马车一直驶进崔府的二门,扶着夏雨的手下了车,王元儿提起裙摆就往自己的院子去。
夏雨在后头轻笑,道:“奴婢还是头一回看见奶奶这么紧张呢!”
王元儿瞪她一眼:“小妮子,等你嫁了人当了娘你就知道好歹。”
夏雨吐了吐舌头。
清晖院,看门的婆子远远瞧着王元儿一行回来,连忙小跑上前:“奶奶回来了!”
“嗯,二爷回来了没有?”王元儿笑着问。
崔源在她回去长乐镇之前两天,就领了前去运河巡视监工修整的差事,故而也没空陪着她回去长乐镇。
“还不见二爷回呢。”婆子恭敬地回话。
王元儿的眉头轻皱了一下,但也没在意,径直进了院子。
秋棠迎了上来,曲膝行礼:“奶奶回来了!”
“嗯,这几天辛苦你了,两个哥儿还好吧?闹得厉害不?”王元儿让她起了问话。
秋棠的脸色却是有些不对。
王元儿看了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
秋棠扶着她进了屋,王元儿觉得有些不对,四周环顾了一周,很快就知道不对在哪里!
太安静了!
整个院子都太安静了,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可就是安静的很。
从前她治家就颇有规矩,嫁进了崔家以后,清晖院就成了小家,她治家就更严谨了,院子守得跟铁桶似的,伺候的人不守规矩的,早就撵出去了。
可是,有了几个孩子的院子,不该是这么安静的。
此时的清晖院,没有半点孩子的声音!孩子们呢?
王元儿的心微沉,目光嗖地刮向秋棠:“怎么回事儿,孩子呢?墨哥儿他们兄弟呢?”
秋棠也阴沉着脸,先扶着她坐下,道:“奶奶,在您走后的第二天,太太就带着人亲自过来抱了钰哥儿过去,说是咱们院里两个孩子,怕底下的人照顾不来,所以就把钰哥儿带了过去,说要亲自照料。”
王元儿脸色一沉,手指曲起攥了起来。
“墨哥儿和钰哥儿本是双生子,兄弟俩自出生后就没分开过,这钰哥儿一被抱走,墨哥儿就哭,他哭,钰哥儿在太太那边也哭,彻夜的哭,怎么哄都不肯。后来太太没法子,就又差人把墨哥儿接了过去,奴婢也怕哥儿哭得岔了气,只得随了过去。”秋棠继续道。
王元儿气得身子发抖,又死死压住心里的那团火气:“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可不相信崔太太有这么好心,怕她院子的人伺候不好哥儿,特意接了去亲自照顾,崔太太对他们二房,可是恨得不轻呢,尤其这还是从崔源的儿子,她哪会这么好心?
“奴婢这两天都随在正院伺候,倒是打听到了一点消息,但也不知道真假。”秋棠迟疑着道。
“说。”
王元儿这回倒是不急着去把儿子给接回来了,左右是在太太院里,两个人总不会跑了,而且,晾她也不敢在明面对两个孩子下手。
“这也是听太太院里的一个粗使婆子说的。原来早在几天前,太太去慈云庵发上香,无意中听到那庵里有两个来上香的小媳妇在说话。说是这民间有个说法,这媳妇久不生子,就去抱个男娃儿回家养着或过继一个,就能生儿子了。奶奶您看太太会不会……”秋棠很是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
王元儿惊讶万分:“她是名门出身,还会相信这个?”
她并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个,也不知是哪里传来的,说是民间有一对夫妇,成亲十年了都生不出孩子来,后来就去抱了一个男孩儿回来养,隔年就生了个儿子,俗称带子。
而有些地方,也不去抱养不知来路的,而是直接从族里过继一个,能带来儿子最好,不能带来,那也有个儿子承嗣了。
可这带子说法,实在是荒唐,难道崔太太是相信这个说法,要使这什么带子的法子,好让程氏她们再生个儿子么?
王元儿一阵恶心和愤懑,腾地站了起来,道:“走,去把哥儿接回来。”
还没进正院,王元儿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登时一紧,加快了脚步。
进得正院,乱糟糟的,小丫头惶恐不安地站在院中,见王元儿来了,瞪大了眼。
“哥儿呢?”王元儿循声看去,那是东厢,不禁向那边走去。
“奶奶。”秋棠拉着她,嘴往正屋努了努。
王元儿闪过一丝不耐,心中越发恼怒,却也知道,她离家几天回来,是要给主母请安的。
“你去把哥儿接出来吧,别哭岔了气。”王元儿按下心头火,淡淡地吩咐秋棠,她自己则是叫过那小丫头:“去传话,二奶奶来给太太请安了。”
小丫头飞快地跑了进去,王元儿又看了东厢一眼,进了正屋。
崔太太一脸疲惫的坐在炕上,看到王元儿来了,抬了抬眼皮:“回来了?事儿都办妥了吗?”
“媳妇给太太请安。”王元儿曲膝行了一礼,回道:“事情都妥当了,这一回来,就听说太太把哥儿接过来照顾了,媳妇感激不已。两个哥儿都是极皮又爱哭闹的,这扰了太太的清修,媳妇心中难安,这就把孩子接回去。”
崔太太指了个丫头给自己按着太阳穴,不得不说,王元儿说对了,她那对儿子,真的是太麻烦了,整天哭,哭得她心都乱,头也疼,果然是那贱种的儿子,一窝子的坏胚子,若不是……
她才不会把孩子接过来。
崔太太看了她一眼,道:“你回来得正好,坐吧,我这有个事要和你说。”
王元儿心里升起了几分警惕。
崔太太看她像只麻鹰似的张开翅膀,心里一秫,颇有些恼怒,可想到自己的打算,把怒火按捺下来。
王元儿耳边还是两个孩子尖利的哭叫声,便道:“两个孩子哭得厉害,我瞧着太太的脸色也不好,太太先歇一会,媳妇先去哄好了孩子再来伺候太太。”
话音才落,她就曲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崔太太看她那利落的,怔忡了一下,气得心肝都疼了起来。
王元儿出了正屋,吁了一口气,秋棠带着奶娘抱着孩子从东厢走了出来,她急忙上前。
母子天性,本来还在啼哭不止的两个孩子一闻到母亲的味道,哭声嘎然而止。
此时正是热夏,两娃儿都穿着松江白布的小褂,露出两节手臂来,看到王元儿,两人都扑腾着要抱,声音一抽一噎的。
王元儿心痛得要死。
一手一个抱过了孩子,柔声哄了又哄,两人倒不哭了,她便抱着孩子出了院,一边对那院子的丫头道:“去给太太报一声,我先伺候两个哥儿回去再来和太太说话。”
说罢,也不等人回话,就出了院,让秋棠抱着墨哥,一路急脚回到清晖院。
回了院子,吩咐奶娘摘了孩子的衣裳,细细的看了,没有什么不妥,这才换过了衣裳让奶娘喂奶,又问了好几句话。
“太太把哥儿接过来后,也没有抱过哥儿,晚上哥儿哭,闹得太太睡不了觉,就让奴婢们哄,哄不好就骂,哥儿换了院子也睡不好,都是哭着睡着的。醒了,又是要哭,可太太也没让回来。”墨哥的奶娘柳氏说道。
王元儿听得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抽痛,难怪这才几天,孩子的脸都小了一圈。
那老虔婆,不是自己的嫡亲孙子,就这么狠得了心!
“哥儿只怕也吓着了,这几天你们夜里警醒些,莫要惊着了哥儿。”王元儿当下吩咐道。
柳氏和李氏诚惶诚恐的应了。
将两人挥退,王元儿就招了秋棠说话。
“只怕那老婆子是真动了那带子一说的心思,刚刚就想跟我提这茬事呢!”
秋棠惊得不行,道:“这,怎么会……太太到底是名门,怎会相信这市井之语?”
王元儿冷笑几声:“她想孙子是想疯了,大奶奶生的大姐儿如今都快一岁了,可这肚子还没有消息,不但她没有,她院子里的人一个都没有。如今眼看我又生了双生儿,她如何不急?你看看她平素的作派,能不相信?我看她是十有**相信!”
秋棠默然,崔太太求孙子的行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就是她这两天在正院,也看到不少代表添丁的寓意,听说如意居更甚,还请了师太跳过大神贴了神符,如今如意居好几个显眼的地方都贴着神符,把好好一个院子整得看着就鬼气森森的,一些年小的丫头都不敢过去那边。
崔太太为了孙子,可真是什么法子都想到了,真正的能人所不能!
“奶奶,那要是太太真提起这事,我们怎么办?”
王元儿眼神一利:“我的儿子,谁都别想夺去,谁要是想抢了他们去,我就和她拼命!”
秋棠听着她话里的狠意,打了个冷颤,这崔太太,莫不是真疯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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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儿没想到,崔太太真的会贼心不死,当真就提出了荒谬的要求。
她要把钰哥儿过继给崔宏名下做嗣子。
显然,这只是崔太太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根本就没和崔老爷和程氏说过她这个打算,以至于崔老爷一口茶喷了出来,程氏差点摔了手中的妍姐儿,幸好奶娘接住了,吓得妍姐儿哇哇大哭不停。
崔太太恼怒的看一眼程氏,程氏顾不得女儿,吩咐奶娘带了她出去,她自己则是焦急的看着崔太太,又看看王元儿。
她没听错吧?要把王元儿的儿子过继到他们房里?
程氏脑袋一片空白,满脑子的过继嗣子,这什么跟什么啊?她和大爷可都好好的呢!
王元儿心里冷笑,那冷一直渗出了眼睛里,冷冷的看着崔太太。
她一副只是通知而不是商量的语气,到底是哪来的自信会觉得王元儿他们会同意?
“你说啥,过继?”崔老爷也是一脸懵相。
崔太太瞪了他一眼,道:“老二如今都有三个儿子了,老大膝下还空虚,你以为我想过继么?他是个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继个嗣子,等我和你两个老东西两脚一伸,老大咋办?他以后的香火咋办?谁来继承?他们兄弟自小就亲,过继老二的孩子,也和亲生的没两样。”
程氏把手里的帕子捏成了一团,死死的咬着唇,什么膝下空虚,难道妍姐儿就不是大爷的孩子么?
而且,她就这么迫不及待,自己的妍姐儿也才一岁不到。
程氏心里恼火不已。
“你们两个先出去。”崔老爷看向王元儿和程氏,好歹知道给老妻留几分脸面。
等那两妯娌退下后,崔老爷就沉着脸斥:“什么膝下空虚,宏儿不是有妍姐儿吗?你这是发的什么疯?老大还活得好好的呢,什么过继!”
崔太太也沉下脸来,道:“他的命都是老大给的,如今只是过继一个他的儿子到老大膝下,有什么过分的?他有几个儿子,也就过继一个,过继过来,就是老大的长子,还能短了他的吃喝不成?他还占便宜了呢!”
崔老爷真是要被她气得笑出来,道:“你当人家占便宜,人家还不想占你这便宜呢!老大还活着好好的,你就提过继,是嫌老大活得长了是不?他好好儿的,还会生不出儿子来吗?”
他是真的恼火,儿子好好的,她就要过继,这是把儿子置在何地?
“儿子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崔太太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道:“他连敦伦都不愿意,咋生儿子,将来香火咋办?要不是为了救你那庶子,他何至于落个痴傻的样子?你是想要看他香火无以为继吗?他可是你的嫡长子!”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
崔老爷有些理亏,声音软了些,道:“宏儿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你急个啥?你现在要过继,这不是告诉人家宏儿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崔太太哭声一顿,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也不只是为了过继……”
崔老爷看过去,愣住了。
门外院中,程氏看着王元儿,道:“我也不知道母亲有这个想法,我……”
王元儿看她慌乱又郁闷的样子,心里也知道她也未免就愿意过继。
也是,她又不是生不出孩子,大爷也还在,两人都还年轻,总会生出孩子的,现在过继一个来,算什么?
王元儿心里思量开,如今是崔太太自己一厢情愿,可若是把那意图说给程氏听呢?
她会因为想要儿子,而去信带子这个说法吗?
王元儿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过片刻,王元儿两人又被叫了进去。
她仔细看向崔老爷,见他脸色缓了不少,就知道崔太太定然是说服了他,心里不禁沉了一沉。
“老二什么时候回来?”崔老爷问王元儿。
王元儿敛眉道:“这还不知,他也没个信来。”
“老二也是常走在外,你这做媳妇的,也该多关心着,他不来信,你就不能去信?”崔太太有些不满。
崔老爷便道:“男人在外头领着差事,哪有婆娘总要过问的理?老二媳妇一个人看顾着三个孩子,也是辛苦。”他话锋顿了一顿,看向王元儿道:“刚才你母亲说的过继一事……”
“不知道老太爷可知道太太的打算了?”王元儿截住他的话,只看着崔太太问,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当她是傻子呢?
崔太太愣了一愣,沉下脸道:“老太爷身子不好,哪能拿这种小事去打扰他老人家?”
“原来过继是小事啊,媳妇出身寒门小户,实在不懂,在我们乡里,过继都是要禀明了老祖宗,征得了同意,才能商量这过继的事呢!看来媳妇要往宫里牌子,请贵嫔娘娘赏了专门教规矩女训的嬷嬷来教导媳妇一二才行!”王元儿一脸恍然道。
她一番连消带打,让崔老爷两口子都涨红了脸,直直的瞪着她。
“过继这样的大事,媳妇一个小女人可不敢自作主张,得等我们家二爷回来了才能商定。”王元儿默然地道:“家里孩子还小,媳妇不能离太久,这就先行告辞了!”
也不等他们有什么反应,王元儿就退了下去,这个地方,她多待一刻都嫌恶心。
“反了反了,她眼里还有我们这翁姑吗?”崔太太黑着一张脸,把炕几拍的啪啪响。
崔老爷走了,崔太太将程氏留了下来说了半天的话。
王元儿带着一肚子火回到院子。
秋棠打量着她的脸色,将一杯清心茶递了上去,王元儿接过,沉着脸道:“她果然提出了过继钰哥儿,真真是荒唐。”
秋棠大惊:“老爷同意了?”
“十有**。”王元儿的脸色更难看,道:“你让人去老太爷的院子传一声,就说崔太太想要过继带子这样的打算,透给老太爷。再往宫里头娘娘那边传一声。”
儿子是她的命,她可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他们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抱去做磨刀石。
什么过继了是长子嫡孙,占了大便宜,呸,她才不要这样的便宜呢!
儿子是她的,她绝不拱手相让。
王元儿想到这,又去隔壁厢房,把钰哥儿抱了一会,亲了几下才安心。
“你是娘的心肝肉,娘一定会护着你的。”王元儿抱着儿子喃喃地道,一边怔怔地出神。
“来人啊!”王元儿叫起了人,崔太太不要脸,那就大家都别要脸好了。
不到一天,崔太太想要借以过继一事行带子的实,就传遍了整个崔府,众人议论纷纷。
崔源踩着落日落下的最后一个时分进了府,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不禁心急火燎的回到院子。
王元儿正抱着钰哥儿坐在炕上出神,见崔源回来了,愣了一下,心中的委屈顿时全部挥发出来,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下。
她这一天想得极多,这若真要把钰儿过继给大爷了,她可要怎么办?这可是她十月怀胎得来的孩子,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舍不得!
这会见了崔源,那委屈就如潮水般袭来,将她整个人淹没掉。
崔源没想到回来就看到她哭泣,又惦念着进府听到的消息,心中大急,连忙上前,从她怀里抱过儿子递给身后的冬雪,挥了挥手。
“没事,没事,我回来了。”崔源手忙脚乱的从她袖子里抽出帕子帮她擦着眼泪花。
“你怎么才回来?”王元儿泪眼朦胧的,惨兮兮的哭道:“你咋才回来呢,儿子,咱们儿子要被人抢走了,呜呜。”
“瞎说,我在这呢,谁能把儿子抢了去?谁敢?儿子好好的在咱们这呢!”崔源轻拍着她的背道。
他听得不祥,就听到太太想要过继,她是想作什么幺蛾子?
崔源心里怒不可遏。
恨他就算了,现在还要算计到他儿子上头吗?
王元儿就着他的手擦干了眼泪,定了定神,这才把崔太太的打算给说了出来。
崔源愣在当场,怒极反笑:“她也是名门世家出身,自小就学女德女训,怎么就听信这样的市井小道消息,简直可笑之极。”
“她想孙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偏偏大嫂现在也没再怀上,我这三个儿子,可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王元儿咬牙道。
崔源恼极:“大哥好好儿的,三十都未到,她急个啥?真真是越老越糊涂。”
王元儿道:“她就是想孙子想疯了,才想出这样的昏招,可怜了我钰儿,就要做这样的磨刀石。带子,哈,真过继了,将来大嫂真生了儿子,我钰儿又该要往何处去?只怕她到时又嫌我儿子挡了她的嫡孙孙的路了!”
越往深里想,王元儿就越觉得恐惧,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我不管你对大哥的情分如何,现在提过继,我绝不赞同,谁也不能抢走我的钰儿。”
“好好,你放心吧,这事我有分寸的,我这就去寻父亲和老爷子说话。”崔源安抚着,眼神微微的有些冷厉:“她是真老了,都糊涂了,也越来越蠢了!”
王元儿看他如此,心中微定,他就是自己的主心骨,有他在,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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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源回到家也没一个时辰,连夜就被崔老爷叫了过去说话。
“你大哥是个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他连敦伦都……你大嫂好容易才怀上了大姐儿,如今姐儿都快一岁了,不但是你大嫂,他们院里也放了几个人,一个都没传出喜信来,这过继……就当为你大哥留个后,将来怎么着也好,也是他的长子,亏待不了他去。”
“父亲可是糊涂了?大哥尚不到三十,身体也是康健,子嗣的事哪是能急的?这事我不能答应。”崔源断言拒绝。
崔老爷眼神微冷:“就当偿你大哥当年救你的情也行?你别忘了,你大哥是因为谁才弄至这样的光景,若他好好儿的,我和你母亲,岂会想到过继这一点?”
崔源心头微寒,嘴角斜斜的勾起:“在父亲心里,我欠大哥的命,永远还不清是吧?这么多年,我背负的还不够多吗?太太如何冷待我,都行,我不怨她,就是我欠大哥的,也不该由我儿子来还。”
崔老爷脸一沉:“你这是执意不肯了?你有三个儿子,你和你媳妇还能再生,你……”
“父亲就肯定大哥生不出儿子来吗?若是过继了,将来至钰儿于何地?”崔源打断他:“大哥还活着呢,你们急什么!还是父亲也认为过继就能给大哥带来儿子?如此荒唐的信儿,父亲竟也跟个无知妇人一般去相信?”
崔老爷脸色酱紫:“逆子,这是你和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崔源半点也不退让,直直的看着他。
崔老爷被看得有些心虚,好半晌才软声道:“那暂时不过继,先抱去你大哥院子里养着也成,将来……”
“父亲不必再说,此事恕我不能答应,夜深了,父亲早点安歇,儿子告退。”崔源拱手打揖告退。
崔老爷气得直跳脚。
崔源急脚回到院里,王元儿还没睡下,见他回了忙的迎上前:“怎么样,老爷说什么了?”
崔源沉着个脸,道:“老爷的意思是,先不过继,抱去大哥院子寄养着,先熟悉熟悉一下再说。”
王元儿脸色铁青:“他们这是铁了心了?”
崔源默然半晌,冷道:“你放心吧,我不会放任不管的。”
王元儿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道:“钰哥儿打出生就身子弱些,他们又是双生子,分不开。我不能,我们不能把钰哥儿送过去。我我……”
她说着说着,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不会让他们哥俩分开的,不会,你信我,有我在呢。”崔源连声哄她。
王元儿抬起一双泪眼,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过去那坚韧在此时早已分析崩离。
孩子,是她的心头肉,是她的命啊!
崔源心痛不已,薄唇抿起。
好不容易哄王元儿睡下了,眼看她在睡梦里,眼泪都顺着眼角淌下来,更让他心如刀割。
孩子,崔太太,他恨得咬起了牙!
他走出屋,看着天际的一轮圆月出神,好半晌才回了屋。
翌日,王元儿睁开眼,看了看身侧,崔源已经上朝去了。
揽着身上的薄被怔怔的出了一会神,才叫了人进来伺候。
冬雪领着丫头捧着铜盆靶镜等梳洗的物事进来,看了王元儿的眼,惊道:“奶奶,您的眼肿了。”
王元儿按了按眼角,也觉眼睛酸涩不已,许是昨晚儿哭得狠了些。
“昨夜的茶叶可还有?若有就整了茶包给我敷一下,若没有,就去煮个鸡蛋来给我滚一滚吧。”她吩咐道。
冬雪应声下去吩咐。
敷过茶叶,眼睛总算好了许多,王元儿又让人叫了秋棠进来说话。
秋棠很快来了,先给王元儿请了个安,垂手侍立在一边。
王元儿慢条斯理的端着一碗燕窝粥在喝,问:“外头情况如何?”
秋棠上前一步,小声道:“依您的吩咐,府里头都传透了,太太的打算人人都在议论,太太今天一早就砸了一套麻姑献寿茶具,又打了两个守角门的婆子的板子,说谁再传这个话,一律打三十板子再撵出府去。”
王元儿眉梢轻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还知道要脸面呢!
“大奶奶那边呢?”她继续喝着粥,一边问。
秋棠迟疑了一下,道:“听说大奶奶那边在让人收拾着西厢,将来让钰哥儿住下。”
叮!
王元儿把手中的汤匙重重的敲在了瓷碗边,声如冰霜:“她倒是迫不及待了。”
看样子,崔太太那张嘴不但说服了崔老爷,还说服了大奶奶,是啊,子嗣为大,程氏如何不想要个儿子?
这样的损招,都用上了。
一窝子的自私人。
王元儿眼里流露出十足的冷意和讥讽:“她们打的一手好算盘,倒是一副十拿九稳的作派,哼。”
秋棠也是无语,都是大家出身的女人,却偏信这样的市井小言。
“老太爷那边呢?”这么多的人,她就关心老太爷那边怎么说。
“老太爷的院子极是安静。”秋棠连忙回话。
王元儿微松一口气。
过继一事,只要老太爷不松口,任崔太太怎么折腾,都不可能成事。
她还要彻底打消她这个念头才行。
王元儿曲着手指在桌上轻敲着,眉头额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奶奶,好消息。”夏雨轻快的走了进来。
“咋咋呼呼的,这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秋棠呵斥一声。
奶奶正是心烦的时候,这丫头还这么咋呼,看来她对这几个丫头的管教还是松了些。
夏雨脖子一缩,曲膝行了一礼,怯怯的看了秋棠一眼。“什么事?”王元儿问。
夏雨小心瞥了秋棠一眼,见她没说话,便道:“奶奶,外头的人都传开了。”
“嗯?”王元儿有些云里雾里的。
“马山婆子奉***令送了庄子上的鸡蛋过来,奴婢去角门接的,就听马山婆子说外边传着咱们太太的闲话呢。”
王元儿一怔:“什么闲话?”
“就是太太想要过继咱们钰哥儿过去大爷名下的事啊。”
王元儿坐直了身子:“怎么说的?”
“都说太太过继就是想哥儿带子呢,说太太想孙子想的疯了,竟然想出这样的招儿来,都笑太太是失了理智,糊涂了。”夏雨双眼亮晶晶的。
王元儿一怔,传到外面去了?
她看向秋棠,秋棠也是惊愕,道:“没有***吩咐,我们也不敢往外说,许是这府里头的人多嘴,给说了出去。奶奶也知,这各府的下人,也是交情连着交情的。”
王元儿想了想,道:“外头的别管,咱们院里的,你约束下,不许就这事多说一句。”至于别人的嘴要怎么说,那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是。”
等崔源回来,王元儿又和他说了这事,崔源微愣,想了想道:“如此也好,也让她知道,有些事儿,不是都能如他们所愿的。”
“咱们府的名声会不会……”王元儿倒是想到了这名声。
“不怕,谁家没有点糟心事?”崔源冷笑,又道:“今天下朝后,我向皇上求了想外放。”
王元儿满面惊愕。
崔源道:“外放好,咱们可以离了这府,过个几年,或是十年八年,咱们再回来也成。那个时候,大哥总该有孩子了。”
王元儿心中一酸,这都是为了她和孩子们。
“我说过,不愿意看你,看孩子们受了委屈。”崔源看出她心中的想法,笑道。
王元儿扑了过去,得夫如此,是她的福气。
“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去哪都行,你当不当官都行。”
崔源拥着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景帝极是头痛,崔源那小子竟然要外放,还拿了两人少时的情分来说,那小子……唉。
“皇上,您这都叹了多少回气了,您这愁得皱纹都有了。”王清儿嗔着指了他的额角道。
景帝拉着她在身边坐下,说了崔源的意思,恼道:“朕一心把他留在京城,他倒好,一门心思想要外任,多少人想要回京都求不来,你说他这是啥心理。”
王清儿长叹一声,道:“皇上,崔大人这是为了崔夫人和孩子们,没法子了。”
“哦?”
王清儿便将崔太太的心思打算给仔细说了,道:“这也怪不得崔太太,崔大爷是个痴儿,她想要个孙子也无可厚非,只是想到带子这样的招儿,倒是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了。十月怀胎,孩子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个当母亲的愿意把孩子给了别人?再说了,崔大爷也不是不能生。”
“还有这样的事啊?真有带子这样的说法?”景帝听得颇有兴趣。
王清儿白他一眼:“民间的土法子多的是呢。崔大人打小就跟着皇上出入,崔太太对他如何,想来也没有人比皇上更清楚了。当年崔大爷的事,也是意外,可也救了他一回,崔太太怨他恨他,他只能忍,毕竟是他大哥。正因为如此,崔大人既不想不孝,也不想忤逆,却也不想舍了儿子,也只能远远的避开了,这何尝不是示弱?而作为一个父亲,他也断然不会为了报这个恩怨,把亲生送了别人吧?若真如此,皇上才不能用他呢。”
景帝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眯着眼想了半晌,岔开了话题,王清儿也见好就收,顺着他的话说开。
反正眼药是上了,崔太太,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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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太太怎么也没想到,她不过是想过继个孩子到宏儿名下,怎么就会传得满城风雨,说她昏头说她糊涂了?
送走娘家嫂子,崔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
嫂子是过来劝她的,要说劝还好听点,其实就是过来骂她的,说宏儿还年轻,既然生得了姐儿,将来也能生出儿子,何必现在就急哄哄的提过继?说是过继,其实不就是使那带子的损招。
嫂子的指头只差没戳到她的额头上骂她是蠢货,这样的民间传说也信了个十成,还是名门出身呢,咋就不动脑子去想呢?就算是想用这法子,咋就不知道掩着藏着,偏要给人窥探到了,平白给人说了闲话,被人疑心了娘家的教养,害得娘家侄女也遭受了几个白眼。
正院里,安静得让人不安和窒息。
“去,把二奶奶叫来,给我跪着。”崔太太冷冷地吩咐。
崔老爷从来未想过皇上会单传了他说话,还是因为家中内宅的事。站在养心殿里,金叶扇煽动着冰盆,偌大的殿中凉爽得很,可崔老爷的后背却是汗湿了一片。
“……你们家老二,十来岁就跟着朕征战沙场,连家也不回,朕以为他是为了建功立业,后来才知道,他有家等于没家,也才知道,崔太太恨他恨到不许他建功,不许他出头,都说为人母者刚强,崔太太倒是另类。”景帝看着崔老爷道:“当年你们家老大那个事,也是一场意外,既是意外,谁又能预测,谁又能躲得过,不过是人的福祸罢了,却因此耿耿于怀半生,何苦来?”
“皇上……”崔老爷颤巍巍的跪下来,额上的汗大滴大滴的落下来。
“崔宏虽为痴儿,却是纯善,朕心喜之,崔太太太过于执着过去的恩仇,于人于己,也非幸事。朕听说你们想过继崔源三子给崔宏膝下?”
崔老爷心头一颤,道:“皇上,这……”
“朕听说外头都传遍了,你们过继是为了带子一说?简直荒唐,此乃民间说法,毫无根据,却因此要让人失了父子之缘,何其残忍?”景帝看着他冷哼。
崔老爷匍匐在地:“皇上……”
“崔大人,后宅安宁,才能治国为君分忧,崔大人多年为官,怎到这当口才闹得家中不宁了?崔源那小子,也是过于意气,你回去劝上一劝,别动辄就提罢官请辞,朕需要他。”景帝淡淡地道:“你们家几个小子,都尚未到三十,子嗣一事倒也不用着急,过继便是嗣子,真等无子再提过继也不迟。”
“臣遵旨。”崔老爷双手伏在地上,颤声地叫。
景帝又道:“崔太太年纪大了,也到了安享晚年含饴弄孙的时候,想来照顾崔大人也是力不从心。”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不远的侍奉笔墨女官紫如,道:“紫如随了崔大人归家吧,从此侍候崔大人在旁,也好帮崔太太分担一二。”
“奴婢遵旨。”
崔老爷瞪大眼,看向那女官,又飞快地份低下头,惶恐地磕头谢恩。
……
崔老爷带着紫如一脚深一脚浅的进了家门,整个人还在云里雾里的,下人就上前报太太正罚二奶奶跪呢。
崔老爷眼一瞪,这个恶妇,还嫌给他添的乱子不够多是不是?他抬脚就要正往正院里去,眼角余光扫到紫如,又道:“带如夫人去外院书房安置。”
皇上赏下的这个女官,说是侍奉他,其实就是给他做妾的,而且还是贵妾,可轻待不得。
紫如曲膝行了一礼,款款的随着婆子去了。
崔太太冷着脸看着跪在院中的王元儿,外头传成这样,绝对就是这个毒妇传的,不然还有谁?
“你那点小伎俩,还不够看的,以为就这么传点闲话就可以掌握一切了?你做梦。”
“太太说的什么,媳妇不明白,要罚要骂,还请太太给个明白,不然媳妇不服。”王元儿挺直腰身。
“你还敢狡辩。”崔太太把一个茶杯砸到她跟前,厉声道:“这府里的闲言闲语都传到府外了,不是你是谁?过继钰哥儿是他的福气,你竟敢,竟敢……”
她气得胸口疼了起来,这媳妇和那贱种真是天生的一对,都是狡诈的狼崽子,一窝子都是。
“过继的事自有夫君和老太爷作主,我这做媳妇的不敢逾矩,至于太太所说的传闲话,还望太太给出证据来。”王元儿淡淡的道。
“你……”
“太太,太太不好了。”有人大呼小叫着扑进院里来。
“放肆,太太好好儿的坐在这,你这賊婆子,是眼瞎了不成?”崔太太的心腹嬷嬷呵斥出声。
“太太,不是的,老爷回来了。”那婆子吞了一口口水。
“老爷回来就回来,大呼小叫的做什么?规矩都学到哪去了?”崔太太正是恼怒的时候,听了这话不禁黑了脸。
“不是,老爷还带了个女人回来,听说,听说是皇上赏的贵妾,来侍奉老爷的。”
“什么?”崔太太腾地站了起来,惊得将手边的茶杯都拨落在地。
皇上赏了贵妾?给她家老爷?
崔太太的身子晃了晃,这是怎么回事?
跪在底下的王元儿听了也是十分意外,但在崔太太看不到的角度还是勾起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皇上此举实在太对她的心意了,赏贵妾,看你以后还有心思算计别人的儿子不?
“是你,是你这个贱……”崔太太指着王元儿破口大骂,肯定是她怂恿了宫里的贵嫔吹了枕头风。
“住口。”崔老爷出现在院子门口,气急败坏的走了进来,一看王元儿跪在那,脸色已经微微有些发白了,不禁大怒。
“去扶二奶奶起来,这大热的天跪在太阳底下,是想要人命吗?”他指着冬雪喝道。
冬雪如蒙大赦,连忙和夏雨手忙脚乱的去扶王元儿,崔太太沉下了脸,直直地瞪着崔老爷,胸口上下起伏,已是气极了。
“老二媳妇先回你自己的院子去吧。”崔老爷摆摆手,又看向崔太太:“跟我进来。”
王元儿出了正院,对夏雨使了个眼色,夏雨了然,由冬雪送着王元儿回去,她自己则是留了下来看热闹听消息。
正院的正屋,崔太太听着崔老爷的指责以及皇上的话,脸色一寸一寸的白了。
皇上这是为那贱种出头,这是说她不好,所以赏了贵妾,所以……
崔老爷哼了一声,黑着脸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你非要整这幺蛾子,如今皇上话里都对我不满,你是想害我丢官不成?如今外头也传得厉害,宏儿还年轻,这过继的事就算了,你也别再想那个民间法子,这本就不知真假的,没得惹了笑话。”
“我这不是为了宏儿又是为了谁?”崔太太大哭。
“为了宏儿,你还想进家庙不成?皇上现在器重老二,他要再进言点什么,你就等着大归吧。”崔老爷没好气地道。
“他敢?他敢!”崔太太瞪圆了眼。
“如今他羽翼渐丰,有啥不敢?”崔老爷反问一句。
崔太太噎住了,半晌道:“他不孝,我要告他不孝。”
“人家怎么着你没有?我劝你还是本份些,安安分分的,照顾好宏儿,他将来还是能生个儿子的。”
崔太太满面不岔。
此时,丫头挑了帘子进来,说是皇上有赏赐赏下来,皇后也有口喻给太太。
崔老爷两人连忙按品大妆去了中门。
皇上的赏赐是给崔宏和他的女儿妍姐儿的,夸崔宏纯善,又夸妍姐儿钟灵毓秀,赏下了笔墨金玉如意布匹等。
崔太太眉开眼笑,刚刚心里面的阴霾立时一扫而光。
而很快的,她的笑就僵在了脸上,皇后有口喻给她,要她戒妒戒嫉,并说过年因为要为太后寿辰祈福,让崔太太亲自为她老人家抄百篇金刚经。
崔太太白着脸接了懿旨,等传旨的内侍走了,她站起来,还没等站稳,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的晕了。
众人乱成一团。
崔太太病了,这次是真病了,气病的,可她却不敢病太久,因为她还要给太后她老人家抄经祈福呢。
王元儿和崔源携手联袂去探望,崔太太没见他们,并吩咐下来,除了初一十五以及逢年过节的日子,崔源两口子都不许到正院给她请安。
王元儿求之不得。
至于过继一事,经此一闹,老太爷终于出面,把崔老爷和崔源两人叫去,过继到此为止。可他要求崔源,若是崔宏百年以后仍没有儿子,就从他这一房过继一个儿子或孙子到他名下继后香火。
崔源想了想,答应了。
“大哥若真的到百年仍没有儿子,那就是命。那时候,过继就过继吧,左右都是咱们的亲生孩子。”崔源如是说。
王元儿心中始终不能释怀,但还是点了点头,道:“你觉得好,那就都依你。”
崔源看出她的不情愿,笑着道:“看来咱们任重而道远,必须再生几个儿子才行,来吧。”
王元儿嗤笑,推他一把:“说好的再过两三年再生呢?”
崔源一愣,吻上她,含糊地道:“这个,那个,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烛火摇曳,一室缱绻,喁喁私语下,夏日的气温又升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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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过去,景平七年,任崔源磨破了嘴,景帝不允,他始终没能外放历任,一如既往的在工部领着差事。
对此,崔源对王元儿是持着深深的愧疚,幸好,自去年崔太太闹的那一出过继后,已经深深知道两人都是不好惹的狼崽子,也不再硬碰上来。虽同住一府,可因为只初一十五去请安,倒也不用怎么碰头见面,日子也自在许多。
饶是如此,崔源也是心里存了内疚的。
好不容易,他磨破了嘴兼耍赖,景帝才大笔一挥,让他领了一个南下巡视河道的差使,当个钦差,允许带家人随往。
这巡视河道,虽说是也是去办差的,可也是崔源当官以来,接得最爽快的差使了,因为可以带家人,那和带俸禄休假游山玩水有什么两样?
这可是他当官以来的头一个好假期啊!
崔源几乎是踩着云端进的府进的院子,找到王元儿就叭的亲了一口,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地道:“收拾,快收拾,我们南下去,我们玩儿去。”
王元儿正和几个孩子们念着三字经呢,冷不丁的被他这样一亲,还是当着孩子的脸,不免脸一红:“做什么呢?孩子都在,越大越不正经。”
“羞羞,爹娘亲亲羞羞。”初哥儿捂着眼叫道,墨哥钰哥还不怎么会说话,只咯咯地笑,露出几粒白玉米一般的乳齿。
王元儿的脸更红了,瞪他一眼,道:“这说得没头没脑的,南下?”
崔源点点头,踢了鞋,一屁股坐在炕上,搂过钰哥儿,道:“我向皇上请了巡视河道的差使,一路南下,可以带上家人去。咱们包个大的楼船,带上孩子们,一路南下,你坐过船吗?那种极大的船,可以吃住在船上的,还能看两岸风光。”
王元儿听得双眼一亮:“真的?这出公差还能带着家人?”
“我已经和皇上说过了,不允我就撂挑子。”崔源轻哼道。
王元儿抽了抽嘴角,敢和皇上对着干的,大概就是眼前这厮了。
但南下哎……
她前后活了两辈子,除了长乐镇和通州及京城,还不曾到别的地方去呢,南下,一定是极有意思的。
“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呢?真全带了孩子们去?哎哟,那这要带着伺候的人可也多了去了,我看看,得带谁去,这得合谋合谋,还有这随身的物事……”王元儿团团的转了起来。
崔源看着她欢喜的样子,心里跟被什么涨满了似的,他就知道她会高兴。
王元儿确实高兴,她嫁了人,又已经是人母了,嫁的又是高门大户,自是要恪守妇得女戒,一言一行自都要谨慎,如今难得有个机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自然是高兴的。
……
既要带着一家子南下,又是以游山玩水的形式,一切都要准备好,那才能玩的同时也把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使办好,不然的话,那就等着被御史弹劾吧。
所以,崔源几乎天天泡在衙门收集资料,准备账册赋税的册子,以防查账的时候要用到而没有,不仅如此,还有这一路下去各个负责的官员资料,也是要备好。
崔源这边的准备工作繁琐,而王元儿也是领着冬雪列了单子,一样一样的准备东西,毕竟要带着孩子,这东西可都要准备周全才行。
二房一家子要南下的消息传遍了府中,程氏和三房的蒋氏都羡慕得很,可羡慕归羡慕,她们却没有这个命,也有夫君带着去游玩的。
正院听到消息,崔太太很是不悦,说了几句不安于室,不安分,却也没插手二房的事。
去年那会,她抄了百篇金刚经,可把她生生的熬坏了,休养了两个月才缓过精气神来,所以如今她听到抄经都要打颤,哪敢指手画脚?她可不敢惹了那两个狼崽子,往宫里说点什么,她可要咋办?
故而,崔太太也就阴阳怪气的说了几句,就不再管二房的动静。
而王元儿要随着夫君南下的消息,自然也传到外祖那边,还有八里胡同,王元儿想着兰儿和燕儿都快出嫁了,也没有多少机会这样外出,便也带上两人,至于福多,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自然也要带上的。
如此一来,加上伺候的丫头婆子和小厮长随,这队伍就庞大得很了。
……
三月,给墨哥和钰哥儿两兄弟过了周岁生辰后,在四月中,崔源带着王元儿以及孩子们启程南下。
这次南下带的人多,景帝没批几条官船,崔源也不恼,直接找到宋三,直接从他那里调了三条两层的大船,满当当的载着人和物事,浩浩荡荡的南下。
而宋三知道他要带着王元儿和几个孩子南下游玩,干脆也带着母亲和孩子们,也调了两条船,跟在崔源后面,一路悠哉悠哉的南下玩儿去。
于是,离京的港口,就能见一水豪华的大船,一路驶离京城地界。
崔源找宋三调的船自然都是自家人乘坐的,而随着他一道南下的各个官员,自都乘坐官船里。
将近五月,河江上烟雨迷雾,清风徐徐,端的是让人神清气爽。
王元儿穿着一袭水青色绣莲荷衣裙,披着一件银白缠枝莲披风,站在楼船上层,看着两岸的风光无限,嘴角上扬。
宋三的这个楼船极好,大气又豪华,造得也结实,站在上层甲板,丝毫不觉得晃悠颠簸,仿佛楼船走在平地上似的。
“我遍寻不了你,就知道你在这。”
身后,传来一记熟悉的声音,王元儿并没回头,直到肩膀被人拥着,她才微微侧头,笑着问:“这公务办好了?”
虽说是游玩,可崔源还担着这巡视河道的差事呢,自然都要和这随来的官员办公务什么的,也并不是片刻都得闲的。
“哪有这么快就办好的?这整修河道年年修年年拨款,这帐可深得很呢,得仔仔细细的查好理顺了才叫办好了,长命功夫长命做,可急不来。”崔源拥着她,趁着左右没人,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香了一口:“总要来偷香一个。”
这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呢,王元儿羞红了脸,轻轻的推了推他:“大白天的,没个正经。”
崔源跟个无赖一样嘿嘿直笑。
“过来,这个时辰,船工他们该网鱼做午饭了。”崔源拉着她来到船尾,看下去,果然,那些船工正拿了网,准备撒网。
一个高大的船工把网搭在手上,看准了一个点,忽然用力往空中抛去,渔网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落在江中。
“我虽说在小镇长大,可还是头一回见这网鱼是这样的呢。”王元儿瞪大眼道。
“还有一种是直接抛了网,过一段时间再拉起的,你看,那个船工已经在收网了。”崔源示意。
王元儿连忙看过去,果然,有个船工正在缓缓的拉网,随着他的动作,那落在江中的网被拉起,已经有些鱼卡在网中,挣扎弹跳着,银白色的鱼身在阳光下更显得耀眼。
“这一网鱼还真多呢。”王元儿兴奋地道。
崔源看了,道:“这也不算多,不过也不少就是了。我见过更多的,有些鱼这么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王元儿的眼睛亮晶晶的,夸道:“你见得可真多。”
崔源听了更来劲,正准备继续说,夏雨找了上来,曲膝行了一礼,道:“奶奶,宋二太太请您去搭个马吊的脚呢。”
王元儿听了顿时苦着脸道:“哎哟,干娘又要来讹我的钱了。”
宋二太太他们一行的船就跟在后头,后来干脆就合成一道了,几条船你来我往的,十分亲密。
这女眷出远行,又是在楼船上这样的大物,这平素的消遣自然是打马吊和各种牌。
而王元儿是不会打马吊的,可偏偏宋太太她们都会,也熟悉,这三缺一的话,自然就叫了王元儿,她不会,自然回回都输了。
崔源乐不可支,笑着道:“走,我帮你看牌去。”
王元儿挑眉,他还会打马吊?
事实证明,崔源不但会打,还十分的精,他会算牌,不过几盘牌下来,就已经赢了几十两银子了,宋三奶奶直呼没银子了,要宋三救场。
宋三过来将崔源拉开,道:“女人家打牌有什么好看,走,我这边有个生意,你听听可有兴趣不?”
崔源挑了挑眉,做生意,从前他没啥兴趣,现在他可有了,毕竟儿子多了,将来聘礼什么的,处处都要钱,他得要多给儿子们赚点聘礼去。
结果崔源这一走,王元儿赢的钱就直输下去,很快就输了个底朝天。
“不玩了,不玩了。”王元儿推了牌,直呼没劲。
宋三奶奶笑眯眯的揶揄道:“我看妹妹你没了妹夫在身边可不行,这就输完了,我看呀,你这辈子,是离不得他了。”
王元儿脸蛋微红,嗔道;“三嫂真是,赢了我的银子,还要来打趣我,干娘您可要给女儿作主。”
“你三嫂子也没说错,源小子很好,你没嫁错他。”宋二太太笑着道。
王元儿眼里的笑意渗了出来,他确实很好,她的确没有错付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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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盛七年六月,崔源这南下巡视河道的船队一路走走停停,自有不少地方官员得到消息,早早就准备着迎候和配合着查账检修河道等事儿。
到了六月汛期,过了黄河以南,越到南边,这雨水便越多,有些地方堤坝又再被冲毁,百姓家园被毁,自是怨声载道,而到了江浙境内,崔源终是没忍住,狠狠发了一回官威。
他也不和人废话,哪个地方官管辖下是决堤死了人的,帐目不对的,一律抓人扯掉官帽,一面私下暗访,一面往京中递折子,谁都别想遮遮掩掩的,当真是一抓一个狠。一时间,崔源这雷厉风行的作派,让好些收到风声的地方官都人心惶惶。
在江浙停留了十来天,王元儿带着几个孩子随着宋二太太逛遍了不少地方,也买了不少东西,这幸好是坐船来,不然,这东西多得,只怕也装不下了。
崔源收拾了地方各个贪官,陪着王元儿逛了两天,便又开始启程。
到七月,天气已是极热,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江南,住进了宋二太太的别院。
到了江南,崔源照例是查账巡视,王元儿身上有些不爽利,歇了几天,才随着宋二太太各处拜访。
江南好风光,文人士子更是多不胜数,江南的女子亦是多婉约,不比京中的民风,大家闺秀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入,江南的民风虽也保守,可比起京中亦要开放些。
所以王元儿等人亦见了许多姑娘小姐,不戴帷帽就在外走动,不拘小节。
适逢乞巧节,江南城每年都举办乞巧比赛,由各家小姐穿针引线,做出各种绣品,谁夺得魁头,自然是家族以及当事人脸上添光的好事儿。
据说这乞巧节夜,也是许多少年郎和姑娘定情的日子,这在街上行走的,若遇有小郎君表白,女方应了,可以把手上戴着的花环送给对方,女的亦然,但接到的,却是荷包。
为了区分这已成亲或已定亲的男女,则是在手腕上绑上一条红丝带,已表示自己已名花或名草有主。
乞巧夕夜,崔源撇下了家里的三个小鬼头,带着王元儿悄悄的溜出了别院,来到城中凑热闹。
此时的江南城,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人流如潮,姑娘们穿着新衣戴着新首饰笑意晏晏的在行走,手腕上皆佩戴了一只海棠花环,而小郎君们,则是清一色的戴着青色的荷包,一边指着花灯吟诗作对,一边打量着这走过的姑娘们。
崔源拉着穿着一袭浅紫色满绣玉堂春衣裙,头戴玲珑簪宝步摇的王元儿也出现在大街上,两人的手腕,均是系了一条红丝带,所以,这有人往王元儿这边看来,可在看到她手腕上的丝带后,便微笑着把头转开。
佳人再好,亦已名花有主。
“我打听过了,前面正阳大街搭了一个戏棚,戌时一刻就开始唱戏,今晚为了应节,演的是牛郎织女,现在还有的是时间,我们慢慢的走过去。”崔源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唯恐两人被人群冲散。
王元儿笑着嗯了一声,心持向往。
既是乞巧节,这大街上,小贩儿摆卖的,大多都有乞巧的物事,当然,也少不了各类小食首饰。
王元儿这活了两辈子,也是头一回在异地过这个乞巧节,也没想到会这么热闹,情绪也在不经意间被撩动得兴奋起来。
“炸馄饨咧,新鲜滚烫,吃过我老何家的炸馄饨,求得如意快婿,美貌佳人,夫妻和和美美,甜甜蜜蜜,心想事成喽喂。”
两人路过一个小摊,一股子酥香味儿扑鼻,王元儿不由顿了步看过去。
“这个在咱们那边好像没有呢。”她舔了舔小嘴。
“想吃?”崔源被她那馋样儿逗得笑了出来,招呼老板:“来一份。”
“好嘞。”小摊老板麻溜的用牛皮纸装了一小袋递了过来,道:“吃过炸混沌,你们夫妻和和美美,白头偕老喽。”
王元儿听得双眉挑起,这老板倒是会做生意,这嘴上的好话,就让人觉得从心里欢喜。
崔源更是欢喜,递过银子,道:“承你吉言了,再给点酱。”
“好嘞。”
“这个炸馄饨,蘸着这酸甜酱吃,极是香……哎哟,你慢点,烫。”崔源才说了没两句,王元儿就嘶嘶的张着口,不住的往口里扇风。
王元儿艰难的吞了那馄饨,香脆中又带着甜,味道十分的可口。
“又没人跟你抢。”崔源好笑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王元儿吐了吐舌头。
两人用竹签戳着,很快就吃完了那一袋炸馄饨,又相携着往前走。
灯影如梦似唤,人声鼎沸,不住有人从身边经过,高声说笑着,人潮络绎不绝。
王元儿忽然觉得有些感慨,她重活一世,前世的那些惨痛的过去,随着世仇之人的死去,随着自己越过越好,已经渐渐的变得有些模糊了。
在一次次的谋算,一回回的抗争和妥善经营,她从一个唯唯诺诺的软弱村姑,逐渐的蜕变成如今的四品官太太,被人巴结,被人恭维,可以睥睨着比自己地位低下的人,可以不屑他们。
好像是梦一样,到底现在是前世的她在做梦,还是真的就重活了一世呢?
庄周梦蝶,梦蝶庄周!
王元儿忽然有些恐慌,看向身侧的人,看向两人十指紧扣的双手,想要从中找出那最真实的东西来。
眼前的人,面部五官菱角分明,嘴角微微勾起,从他手上传来的,是真切的暖意,一直传到心里去。
这是她的夫,她孩子的父亲,她的天,她要厮守一生的人。
王元儿心头微松,他在的,真真切切的在她身边,在她手心。
“怎么了?”崔源见她有些恍惚,不由关切地问:“累了吗?”
王元儿摇摇头,道:“我只是觉得我很幸运,老天爷给了我那样一个机会,让我重活一世,让我遇见了你,有时候我在想,这到底是我在做梦,还是真实的呢?会不会梦醒了,我就回到了前世?你和孩子们都不在的地方?”
崔源心中一紧。
“胡说什么呢?我不是好好的在你身边吗?”他低声轻叱,语音里也带着一丝半点的轻颤之音。
“嗯,你在,我也在。”王元儿眼中有泪光闪烁。
两人双手紧紧交握。
“你知道我自出生生母就没有了,我被抱在太太名下养育,最初几年,大哥视我如亲弟,爱屋及乌,我又没有了生母,太太也视我如己出。直到五岁那年出了那件事后,我就没有了家,大哥不识世事,再没有人护着我,甚至被下人践踏。后来我就跟着皇上四处征战,家对我来说,是极虚幻的。”崔源牵着她的手缓缓向前走着。
“……我一个人四处飘泊,孤单无依,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日子么?是逢年过节,别人家都是团团圆圆的,有笑有闹,只有我是一个人。后来娶了你,我才有了家,知道家是那样的温暖,有了你,有了孩子们,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有家。”
王元儿听得泪盈于睫,道:“是的,你有我们,有家,你不是一个人了。”
崔源停下来看着她,将她的发丝捋到耳后,笑道:“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王元儿一愣,想了想:“是在大力的那个小院?”
崔源摇了摇头,道:“是那年你在镇子卖那个茶叶蛋的时候,我和皇上经过时,给帮衬你买了两个。”
王元儿张大嘴巴,他和她的缘分竟然这么早了么?
“想不到吧?”崔源笑着道:“我和你早已姻缘注定,我们是月老早就系好了红线的,你我的小指,早已有一根线连着彼此,我们是天生一对。”
王元儿噗哧一笑,俏皮地捏着他的鼻子道:“你就是会贫嘴。”
“戏棚开戏了,牛郎织女要见面了。”
“走,快走,去看戏去。”
“哎哎,你别挤,你挤个啥,急着干嘛去呢?”
“我要看织女去。”
这人潮一冲一挤,崔源和王元儿两人粹不提防,就被冲散开去。
手中的温度骤失,那个人却已经是不见了,王元儿急得团团转着,不住的踮着脚尖,高声叫着崔源的名字。
“元儿,元儿。”崔源同样大急,推着身边的人,踮着脚不停的张望,可是,人挤着人,他根本看不到她在哪。
崔源大急,忽地急中生智,从荷包里掏出一把刚刚买东西时兑回来的铜板,往空中一撒:“有银子捡了。”
挤着的人果然沸腾,纷纷低头弯腰去捡,崔源左顾右盼,却都没瞧着他孩子的娘,她哪去了?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只是一场梦?
崔源呆呆的站在原地,望着空了的手心出神。
“喂,谨之。”
忽地,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恍如天籁。
崔源蓦地回首。
璀璨的灯火闪烁,不远处,忽地嘭的爆出了烟火,璀璨绚烂,而她则是站在人群中,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四目相对,缱绻温情,他和她,是彼此厮守一生的对象。
有士子自身边摇着头唱起了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正文完)
——景平和景盛年总写错,见谅。文中最后诗词引自南宋诗人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番外还会有前尘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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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源这一趟南下本打算着悠哉悠哉的一直玩到寒冬腊月才回转,然后他就再向皇上递折子请个外放,然而,计划赶不了变化,崔家老太爷在秋末的一个秋夜睡沉后就再没醒过来,于睡梦中驾鹤仙逝了。
崔老太爷已是高龄,这会仙逝,崔源这作为孙子的自然要回去披麻戴孝,王元儿和孩子们也不例外,一行人和来时淡定游玩的不同,急哄哄往回赶,崔源甚至先王元儿他们一步,骑着快马往京中赶。
回到京中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初,王元儿白着脸下了马车,府中的人上前,还没等递上白麻孝服,目光落在王元儿的腹部上,很是一愣。
二奶奶又怀上了,这都显怀了,可真能生啊!
王元儿看着那婆子目瞪口呆的,露出一个苦笑,摸了一下肚子,这孩子是在六月末的时候怀上的,如今都快将近五个月了。
说好的过两年再生,可架不住两人恩爱,在墨哥儿他们一岁三个月,这又怀了,也难怪这些下人目瞪口呆,便是自己的干娘,何尝不是说自己的肚皮见风就长呢!
好吧,她也承认,确实生开了就接踵而来了!
崔老太爷已经停灵十一天了,再过一天就要先送去寺里停灵,然后七七四十九天后,再扶灵回去祖籍地寿州府安葬。
王元儿早就卸了簪环,换了素衣,穿上孝服,拿了冬雪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眼角,帕子上传来的辣意让她一下子渗出了眼泪,一路就这么‘哭’进了府。
府中处处挂着白灯笼和白幡,显得有些惊秫,初哥儿倒还好,紧紧拉着王元儿的裙摆,小嘴抿成一条直线,一声不吭,而墨哥儿和钰哥儿还小,两人扁着嘴,把头埋在奶娘胸前。婆子引着王元儿等人去了灵堂,还没进到灵堂,崔源就穿着一身大孝麻服走了出来,一看王元儿那苍白的脸,眉头皱了一下,悄声道:“你怀着身子,注意点,若是不舒服就要叫人,不要强撑。”
王元儿点了点头。
进了灵堂,也有好些族人在那守着,一看她进来,目光都刷刷的投了过来,很是不满的样子,可目光落在她微凸的腹部,均是一愣。
这崔源的媳妇儿可真能生,这肚皮可真是见风就长啊!
崔太太的眼睛更是粘在了王元儿的肚子上,又怀上了,竟又怀上了?
王元儿一路哭到灵前,有人上前劝了几句,便扶起了她,上香,又对崔太太说:“你这媳妇已是极有孝心的了,怀着身子也前来送了老爷子一程,老爷子也是心有安慰喽,你瞧她这会又怀着身子,子嗣为重,不能冲撞了,这就打发了她回去吧!这孝心到了就是。”
崔太太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不已,自家的媳妇总不见怀,她倒好,跟点豆子似的,放下去就怀上了。
“回去院里歇着吧。”崔太太摆摆手。
王元儿赶了一段路已是累极,又哭了两声,先回了院子。
回到院子,丫头自都忙活起来,捧热水,热帕子,伺候王元儿换了一身素衣,扶着她在炕上坐下,又往她腰后垫了一个软垫,她这才舒服的长吁一口气。
几个孩子头一回碰着这样的大事,也是吓坏了,送回来的时候,都往王元儿身边凑,安抚了许久才肯跟着各自的奶娘去休息。
王元儿歇了一个时辰,这才叫了钟嬷嬷过来说话。
钟嬷嬷给她行了一个礼,看她肚子凸起,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可很快的就意识到自己的行径不对,忙的敛了神,可心里也是高兴不已。
二爷娶的这个媳妇,虽说是寒门小户出身,可这生养上,可真是让人无可挑剔的。瞧这,又怀上了,要是又生个少爷,可就了不得了。
王元儿问起老太爷的仙逝,这好好的,怎就突然去了呢?
“入了秋,老太爷就病了,时好时坏的,中秋好全了,哪知道去的那天,他在夜里突然说想吃一碗豆羹,大厨房的都歇下了,听说了就赶紧起来做了。老太爷吃了斗鸡后,又吃了一只鸡腿,这才心满意足的睡下了,哪知道第二天这小厮去侍候时,老太爷都已经断了气了!”钟嬷嬷说着抹起了泪,道:“想来老太爷是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才想要吃饱了上路的。”
王元儿打了个激灵,自重活一世,她对神鬼这事,是敬畏多过不信的,乍听得老太爷这般,也觉得有些渗人。
她抹了抹眼角。
“奶奶也别伤心,老太爷是在睡梦中走的,听说还是面带着微笑,他老人家也是高龄了,又是儿孙满堂的,这也是喜丧了。”钟嬷嬷见她抹泪,连忙劝了一句。
王元儿点了点头。
正说着话,丫头来报崔源回来了,钟嬷嬷站起来,给崔源行了一礼后就退了下去。
王元儿想要起身,崔源按着她,道:“你别起了,我回来和你说说话,歇一会,一会还得去灵堂那边守着。”
“你可也要顾着身体,这都瘦了。”王元儿摸了摸他的脸颊。
崔源应了,道:“明儿送去寺里停了灵,这丧事就算完了,等四十九天后再扶灵回乡。”
“我听嬷嬷说老爷子是笑着走的,你别太难过。”王元儿握着他的手安抚。
崔源一笑,低下头道:“老爷子其实最疼爱的是大哥,他对大哥寄予了许多的厚望,只是后来出了那个事,才没法子,我知道,他心里头,或多或少都有些怨我的。”
王元儿皱起眉,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崔源拍了拍她的手,道:“我没事,他都仙去了,我不怪他。”
“嗯,你有我和孩子们呢。”
“对,我有你们就心满意足了。”崔源微微一笑,又道:“我歪一会,一个时辰后,你叫醒我。”
王元儿连忙侍候他歇下,看着他睡梦中皱起的眉头,轻叹一声。
十一月初三,崔老太爷停灵在城外的普陵寺,景帝给崔老太爷封谥号忠武公,这也是死后尊荣了。
崔府办了一场丧事,主子们都跟脱了一层皮似的,人就跟没了半条命一般,这崔太太和程氏都病了,累病的。
难怪都说,这办丧事是最要人命的事,毕竟事务繁多。
崔太太和程氏这一病,中馈又落在了王元儿头上,经历过从前王元儿掌过中馈的发威后,府里的下人都不敢使绊子,知道王元儿是暂管的,又有从前的规矩例子在,一个个都十分配合,可以说,这是王元儿接中馈接得最爽利的一次了。
便是如此,程氏也不敢病太久,歇了几天,就把中馈就接回去了,毕竟王元儿怀着身子呢。
崔老太爷这仙逝,崔源和崔老爷都要递折子丁忧,为老太爷守孝。
崔源是巴不得的,他早就想跟皇上撂挑子了,如今丁忧正是好时机,可崔老爷却是不情不愿的,他已经五十了,这一丁忧,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朝堂上都难说了。
可这守孝是必定要的,他再不情愿也只能递折子,不然,就等着御史给他一箩筐的弹劾折子,被世人所耻笑吧。
所以,崔老爷这递了折子后,也理所当然的‘病’下了。
崔源从皇上那里回来,想到皇上那略带郁闷的表情就觉得好笑。
“这丁忧像你这么欢喜的,估计也是头一个了。”王元儿给他递上一碗燕窝粥,嗔笑道。
“自皇上登基后,这都七个年头了,你看我什么时候闲过?去了一个又一个的衙门,还差点把命都完没了,我这命苦哇!如今丁忧,就当放个大假了。我都想好了,等你生了后孩子百日了,我就带你和孩子们回去寿州府守孝,寿州也是个好地方,咱们在那边住上个两三年,等丁忧期满了,皇上要还想用我,那就求外放,如果不用,咱们就再去其他地方可好?”崔源说着自己的打算。
王元儿挑眉:“你这是一心要逃离京城了?”
他总说外放外放,她心里清楚,他是不想自己和孩子们在这府里受委屈。
崔源敛眉:“京城有什么好的,外面的世界才精彩呢,咱们有几个儿子,读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我这也是给咱儿子教学。”
王元儿嗤了一声。
崔源靠了过去,摸着她的肚子道:“这一胎,生个闺女吧,咱们娇养着,不让人欺负她,将来再万里挑一的给她挑个好郎君。”
王元儿笑了出来,没好气地道:“这还没生出来呢,你就想着她嫁人了。”
崔源嘿嘿直笑。
王元儿想了一会道:“你说的明年去寿川府恐怕不成。”
“嗯?”
“庭哥儿今年秋闱考中了举人,舅母的意思是腊月就给他和兰儿定亲,明年庭哥儿若是春闱能中,就成亲,来个双喜临门。”王元儿解释道:“明年兰儿及笄了,若真是庭哥儿真能考中进士啥的,双喜就双喜吧,把她嫁了,我这心事也能了了。所以这一时半回,只怕也离不了京城的。”
崔源皱了皱眉道:“好吧,那后年,咱们再去。”
王元儿点着头:“那你可要盼着皇上到时候别夺情才好。”
崔源一怔,哀嚎了一声倒在炕上,心里默默盘算开,怎么才能让这丁忧一定要够期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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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盛十四年秋,浓郁的秋色使得文人酸士三天两头就举行文会,吟诗作对,画画填词。
今年秋闺的人才辈出,大家的眼睛都落在来年春闺时,到底能出几个进士,状元是出自京城人士还是江南士子?
不管是谁,都是北国的幸事,今上登基近十五年,重农事,兴工商,精益求精,又骁勇善战,过去征战三回,将北国的版图扩大四分一不止,还使得多个小属国俯首称臣。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这读书人自然都多了,谁中状元,都是北国的子民不是?
而在这样的秋意中,京城的城门迎来了一行车马,浩浩荡荡的,竟有二十来辆,守城门的兵将查过通行书,恭恭敬敬的放行,引得百姓引颈相望。
有小兵不知这马车队的来头,便好奇地问起老将,这是哪个贵人的仗仪?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个老兵一脸莫测地道:“你可知道论百官来说,这最得今上欢心的是哪个?”
“这还用说,肯定是梁相和陈相,哦,如今还有宋相了。”小兵轻嗤一声。
能封侯拜相的,自然是能得皇上欢心的,这小老儿莫非是欺自己新丁入职,拿了这些三岁孩儿都晓得的事来考自己么?
“错。”老兵摇了摇手指,道:“这最得今上欢心的,是崔家如今的二老爷,崔尚书大人。”
“崔……尚书?”
“哦,现在还不能叫崔尚书,只是代的,但这代嘛,迟早也是变成正的。崔大人啊,打小的时候,就跟着今上征战沙场,两人可算是一块玩儿大的交情,今上登基后,他自然而然也成了肱股之臣了。这么多年,从市舶司使到工部侍郎,后来崔家祖老太爷过了后,丁忧三年,又去了湖广任这布政使,如今任期满了回来,就是户部的尚书相公了!”老兵徐徐的说着。
那小兵呀的一声:“你不是说是代的么?”
“呔!你这小娃儿就不懂,这代不过是说辞,你看着,没两个月,就是正尚书了,进了六部,又是二品大员,将来指不定就要入中书省,拜相入阁了。”老兵一敲那小兵的额头道。
“难怪这么隆重。那刚刚都是崔尚书家的家眷喽?”
“必然是了,当年崔大人去湖广的时候,可是把一家子都带去任上的。他们家可了不得,这崔二太太可是真正的全福人,夫君官拜二品,她自己也争气,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还个个都是嫡子,听说如今……”
城门处,老兵和小兵絮絮的说着闲话,也引来一些听八卦的围着,说起这崔大人的家事来。
什么鹣蝶情深,房里清净,一个小妾通房都没有,生的几个嫡子,个个都是聪明伶俐的……
而被当成话题中心的崔大人,哦,崔源一行人刚到崔府门前,侍立在府门前的崔大总管一见车子停下,马上迎了上来。
“卸了门槛,让二太太的马车直接使进二门去。”崔源吩咐着。
崔大总管一愣,看向行二的车子,连忙让人遵了吩咐。
那载着王元儿的车帘子忽地被扯开,露出一个四五岁的扎着总角的男童来,大急地吼:“爹,娘又吐了。”
他的话音才落,这头一个车子呼啦的帘子一掀,下来三个年岁相当,九岁十岁左右的小郎君来,一个个急切的跑到这车前。
“娘亲如何了?又吐了?吐了几回?”一个浓眉大眼的小郎君急切的问。
“这是进城第三回了。”最初那小童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回道。
“快快,进府歇着去,你。”那浓眉大眼的小郎君指着崔大总管:“卸个门槛咋这么久呢。”
“二郎,不得无礼。”一个穿着青衣长衫,身姿颀长的,年岁看起来最大的郎君淡淡地扫了那叫二郎的一眼,又对崔大总管微微拱手:“二弟年少失礼,大总管见谅。”
崔大总管连称不敢,看一眼这围在马车旁的几个小郎君,擦了擦额上的汗,这可都是二老爷的儿子……们。
崔家的子嗣其实并不算旺,但到了二老爷这一代,却是例外,大爷成亲多年,在前两年才终于得了一个嫡子,金尊玉贵的宝贝着,三房也有两个嫡子,可都不及二房。
二老爷这一支,二太太是个真正能生的,嫁给二老爷多年,先后就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全是嫡出,其中双儿双女都是双生子,谁不说二太太是个福气人,只怕这趟回京后,这京中的人家嫁娶,这多的是人家来请二太太去当个全福人呢。
如今看这阵仗,又是吐,难道二太太又有了?
崔大总管暗暗掐指,二太太今年也有三十好几了吧?
“娘亲。”第三辆马车里,下来两个奶娘,分别抱着两个两三岁玉雕一般的女娃娃走上来。
崔大总管眼睛一亮,这就是二老爷在任上得的双生女了?果真生得一模一样,好像玉人儿一般,真是漂亮。
“大妹妹,儿妹妹,母亲身上不舒坦,你们随着奶娘一道。”大郎君,也就是初哥儿笑着对那两个女娃娃说道。
女娃娃乖巧的点了点头,伏在奶娘的怀里,大眼睛看着马车一眨不眨。
崔大总管看得出奇不已,又觉得感概,谁能想到当年那下人都敢践踏的妾生子,如今有这样的福气呢?
位极人臣,正直壮年,儿女双全,以后多的是富贵!
门槛已拆下,载着王元儿的马车徐徐进了崔府,其余各人也都随着进去安顿。
二房归来的消息一直传到了正房,崔老太太正逗弄着自己的宝贝金孙,一听下人来报,脸色便有些发沉,再听到王元儿可能又有了的消息,拿着拨浪鼓的手僵在了半空。
又,又有了?
老太爷去的隔年,她就生下了四哥儿,因为丁忧守孝,肚皮好歹不见鼓起来了,哪知出了孝,随着崔源去了任上,没到一个月,就又有了,这次一举生下了双生女,锦姐儿和瑟姐儿,这会回来,又怀上了?
她,她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么能生,又不是母猪!
且不说崔老太太如何在心里腹诽王元儿,正主如今歪在自己屋里的炕上,一张脸苍白得很,神情恹恹的,身形也有些消瘦。
“太太,您含颗蜜饯吧?这是奴婢婆婆做的,腌得酸酸的。”已经梳了妇人头的冬雪,如今应该叫岑大中家的,也叫岑嬷嬷了,捧了一个五福骨瓷碟子并一个银叉子递到王元儿跟前。
王元儿口中也是一片干苦,拿了叉子戳了蜜饯送进嘴里,酸甜的味儿一下子充斥了整个嘴里,让她舒服得喟叹出生。
怀这一胎也太遭罪了,天天吐,啥也吃不下。
王元儿抚摸着肚子,郁闷的吐气。
“母亲可歇下了?”门外,有少年的声音响起。
“太太,是大爷。”岑嬷嬷笑着道。
自崔老太爷去世后,家里的排行和称呼自然而然的更改,所以这下一代的,如子嗣,都叫大爷二爷这般排了。
王元儿也听出是长子的声音,微微一笑:“让进来吧。”
岑嬷嬷亲自去打了帘子,初哥儿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串的孩子,最小的两个女儿,也由奶娘抱着进来,一进屋,就挣扎着下地,要到王元儿身边来。
王元儿眉开眼笑,心满意足。
一如当初和崔源的打算,两人努力耕耘,一连串的生了几个孩子,其中四个都是双生子,倒是省了不少事,四男二女,本说不生了,哪知道这临回京,又怀上了一个。
“大妹妹,不能跑,母亲怀着身子,可撞不得。”初哥儿连忙拉着两个妹妹,柔声劝道。
锦瑟两姐妹果然不敢再跑,乖巧的跟着大哥缓缓走着,两双大眼睛都瞪着王元儿看。
王元儿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再看初哥儿,他沉稳持重,果真有长子风范。
“你们都来了?这一路舟车劳顿,怎不去歇着?”王元儿拍了拍炕上,示意他们都坐上来。
墨哥儿是众兄弟最跳脱的一个,鞋一踢,身子利落一翻,就上了炕。
钰哥儿有些嫌弃地瞟他一眼,慢条斯理的摘了鞋子放得整整齐齐的,这才上炕盘膝坐下,还把衣服都整理得顺服,而老四涛哥儿年纪不过四岁多,也踢了鞋子爬上炕坐着。
两个小丫头,自然都歪到了王元儿身边坐下。
至于初哥儿,坐在炕尾,看着几个弟妹都坐好,才看着王元儿道:“父亲去给祖父请安了。我来看看母亲可还好,我们可要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王元儿浅浅地笑,道:“咱们去了湖广几年也不曾回来,这次回京了,自然是要去给你们祖母请安的。但也不急,你们且都去梳洗一番,一会娘亲再带着你们过去。”
初哥儿闻言便点了点头,没等说话,墨哥儿就道:“娘亲,那老……祖母好像不喜欢我们。”
初哥儿皱起了眉。
王元儿也是怔了怔,道:“这是谁在你们跟前嚼的舌根?祖母是长辈,没有喜欢不喜欢的理,不喜欢,咱们就不去请安了吗?墨哥儿,你要记住,甭管喜欢不喜欢,祖母是长辈,礼不可废。”
墨哥儿见她微恼,忙的应是,初哥儿瞪他一眼,心中暗付:看来二弟身边的人要捋一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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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太太看着屋子里黑压压的,那一字排开的小郎君和姑娘,明明屋里安静得很,却只觉得脑袋闹哄哄的。
从大到小,从男到女,她又把目光移向那侍立在一旁,嘴角微弯的女人,她穿了一袭桃红百子石榴衣裙,脸色颇有些不好,已是三十多的年纪,可看着也就跟二十来岁的样子似的,这么多年了,她似乎还是当初的那个模样,可又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了,满足,她那双眸子里,所溢出的,不就是心满意足的味儿么?
只有日子过得顺心顺意,人才会年轻,才会越显温和,眼前的女子不就是这样么?
她也确实顺心啊,夫君位极人臣,自己儿女双全,而且这全……
崔老太太又看一眼那几个孩子,实在是全得不能再全了,肚子里还有一个!
甭管她肚子里的这个是男是女,都是锦上添花的事,若是个男的……
五男二女,真正的子孙繁衍,是个有大福气的人!
崔老太太只觉得牙龈发酸,眼风扫一眼自己的嫡亲媳妇,虽说终于给自己生了嫡孙,可和二房一比,那真是没法比的。
程氏看着王元儿的几个孩子,何尝不是觉得心里发酸和羡慕,她估计是京中最受羡慕的女人了吧!
“这是你们大伯母,见个礼吧!”王元儿笑指着程氏对初哥儿他们道。
“见过大伯母。”初哥连忙拱手请揖。
一个个都像个小大人似的行礼,就连最小的锦瑟两个姑娘都似模似样的把手放在腰间请着安。
程氏见了,欢喜不已,连声叫起,又送了见面礼,然后拉过自己的长女妍姐儿和儿子奋哥儿给王元儿行礼。
妍姐儿和初哥同年,都是景盛五年的时候生的,如今已经满了九岁,生得极像程氏,性情很是温婉,一丝不苟的给王元儿请安。
王元儿对程氏一般,可是真正的喜欢妍姐儿,拉过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夸了几句,然后就从身后丫鬟的托盘那里取了一副五彩的璎珞送给她。
那副璎珞用五彩的宝石串成,一串串的垂着十分精致好看,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妍姐儿心里十分高兴,羞涩的谢了。
崔老太太瞄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便垂下了眼帘,程氏则是欢喜不已,王元儿大方她是知道的,如今给了女儿这么一副璎珞,那必定是好东西了。
王元儿还没有见过奋哥儿,他和自己的双生女儿同年,而且生在年头,也快三岁了,小孩儿生得也挺漂亮,她送了一只五蝠羊脂白玉佩,也叫名贵了。
崔老太太对此也还算满意,便道:“你们刚回来,先歇着吧,老太爷说了今晚家宴,到时候都去正厅用膳。”
王元儿笑着应了,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程氏看着那一串的人走远,笑道:“二弟妹可真是福气人,几个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可真是……将来嫁娶可不得了,依我看呐,这嫁妆聘礼可得现在就要准备着了。”
崔老太太闻言眉头一皱,嫁娶,她还没想到这点呢!
是啊,没分家,这嫁娶自然都是公中出的钱,二房,那么多孩子,大房……
她看了孙儿一眼,眉头皱得深深的,到底是输在了人数上,便看向程氏,道:“奋哥儿都快三岁了,你这还没有消息?”
程氏臊得脸一红,她都这把年纪了,比王元儿还要大上几岁了,说句不好听的,都快四十了,就连王元儿这三十好几的都叫老蚌生珠,自己这个年纪又叫什么事儿?
更别说,老爷又是那样的,她可没指望过,反正如今已经有了哥儿,她可没敢想那再生一个的事!
崔老太太似也想到了这点,心里更觉烦躁,摆了摆手道:“下去安排晚膳吧,奋哥儿先放我这!”
程氏顺从的曲膝去了。
……
热闹的家宴后,王元儿已是疲惫不堪,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崔源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酒气。
王元儿推着他去洗,自己则是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有个温暖的身子贴在自己的身后,她不禁向后靠了靠,抓住了那搭在腰间的手。
“睡了吧?”王元儿迷糊的说了一句。
“嗯。”
待得天大亮,王元儿醒来,胸臆间又是一阵翻天倒海的,捂着嘴不住的干呕,崔源被惊醒,连忙拿了床边的痰罐递过去。
王元儿吐得脸都青了,崔源心疼不已,连忙叫人。
丫头进来收拾,又送了水,崔源顺着她的背问:“可好些了?”
王元儿点点头,浑身无力地瘫软在他的怀里,想要掐他一把,都觉得没力。
“这孩子怎么这么闹,到底要吐到什么时候?”崔源懊悔不已。
“过了三个月再看看吧。”王元儿苦笑,她怀了几胎,就数这一胎最是痛苦。
“生完这一个我们就不生了,再不生了。”崔源拥着她。
“避子汤也不是能常吃的。”王元儿白他一眼。
就是因为没吃避子汤怕伤身子,才没有吃,这才又怀上了一个。
“我回头就去太医院,问了太医看有什么药吃了就不再有子的。”崔源道。
王元儿心一沉。
“是我吃,不能让你吃,你吃了身子不好,我去问男子吃了不会有子的药。”崔源又道。
他要自己绝了自己的子嗣?
王元儿惊讶地看着他,世间上那个男子会愿意绝了自己的子息,他却要?
“我们已经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了,这个不管是男是女,都够了,生孩子也是在鬼门关走一转,我不愿意你再冒险,左右咱们已经有儿子了,不生就不生了!”
王元儿感动不已,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竟是哭了起来。
“这,怎么就哭起来了?别哭,别哭,你要是想生那就生,不哭!”崔源小意的哄着。
王元儿又哭又笑的抬起头,嗔道:“谁想生了?我这是感动的。”
崔源嘻嘻地笑。
两人腻歪了一会,又受了几个孩子进来请安的礼,崔源便去了宫里,毕竟他是任期满回京报告,而且是准备接任户部尚书的位置,自然是要去皇上那里打个照面的。
王元儿也没闲起来,她离京几年,也要拜访好些人,但如今也刚刚回来,也不急,只先打发了人带着礼物去自己要好的几家打个招呼。
没等她去拜访,王兰儿便带着儿子和女儿过来见她了。
景盛八年的时候,庭哥儿中了进士还是第四名,谋了个外放,从知县做起,如今已经是同州知府了。
而他和王兰儿于景盛八年冬成的亲,隔年,王兰儿就生下了长子栋哥儿,如今又得一女筠姐儿,也才刚刚一岁,也是儿女双全了。
王兰儿也跟着庭哥在任上,只是她听说王元儿回京,又快过年了,家里老人也想孙子得紧,干脆就先带着儿女回来过年。
姐妹也有几年不见,如今见了也是欢喜得很,几个孩子分别序了齿,排了行,被各自的奶娘陪着到隔壁的厢房玩耍。
“大姐你竟又有了?这叫我说什么好,你这也太能生了。”王兰儿看着她的肚子,仿佛能盯出一个洞来。
王元儿歪在榻上,摸着肚子,道:“你姐夫说,生了这个就不再生了,我也是这个意思,太累了。”
王兰儿失笑,道:“也确实是累,端看初哥他们几个,也都隔的年纪不大,仔细算算,大姐你十年就生七个孩子呢,你和姐夫……咳,也太恩爱了些!”
王元儿被臊得脸红,伸手去掐她:“你这丫头,嫁人了就没脸没臊了,连大姐都要笑话。”
王兰儿笑嘻嘻地躲避。
姐妹俩闹了一会,又说起了家中的闲事。
“入秋受了凉,如今倒无甚大碍,还能教栋哥儿练书了,我和夫君商量过了,明年就去任上了,老爷子老太太都老了,想重孙子,母亲年纪也上来了,都是含饴弄孙的时候,我再贪懒就不是了。”王兰儿说起梁家的情况。
王元儿想了想,点头道:“也该是这样,你是长媳,敬哥儿也还没到娶媳妇的时候,家里是要你张罗着。只是延庭那边,他一个人在……”
王兰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夫君一个人在,总是诸多不便,便道:“夫君也说了,明年他也任期满了,便申请调回京中,左右姐夫都回京了,大姐你且让姐夫留意一下,可有什么合适的位置?”
这事关自己妹妹的幸福,她可不会故作大度的劝说什么安排个通房侍妾去侍候,调回来自然是更好,夫妻在一块才叫和美。
“你放心吧,没有你姐夫,还有娘娘呢。我往宫里递了牌子,你与我一起进宫给娘娘请个安吧?”王元儿又笑着道。
“那感情好,我也有些年没见三姐了。”王兰儿眼睛一亮。
姐妹二人又商量起去宫里的事,话题转了转,又转到了老宅那边。
“阿爷的身子是一天不比一天,如今听说已经下不来床了,只怕也是明年的事。”王兰儿脸上一阵黯然。
王元儿双眉一皱,也沉默下来,阿爷,也是快不行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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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贵嫔,不,现在已经叫庆妃娘娘了,庆贵嫔在景盛十三年生下皇五子夏琰,晋位为妃,封号不改。
此时的庆妃娘娘也就是王清儿牵着儿子的小手站在殿门前翘首以盼,看到那徐徐走来的两人,眼睛顿时湿润了。
“走,和母妃接你姨母和小姨去。”王清儿微微弯着身拉着儿子道。
姐妹几个数年不见,这一见自是激动不已,又是哭又是笑的,彼此见过礼问过安,才坐下说话。
王元儿和王兰儿都仔细瞧过五皇子,看他面目如画,浑身贵气,端的就是皇家子弟的尊贵气质,心中感概不已。
“定阳公主像皇上,五皇子倒是像你多,这样很好,挺好的。”王元儿叹道。
皇上自然都喜欢像自己的孩子,一个公主也就罢了,将来十里红妆的出嫁就是,可若是皇子,那就不知招了多少人的眼了。
王清儿在宫中为妃多年,自然知道长姐这话是为何,笑道:“我和皇上说,也不求什么的,一双孩儿将来公主嫁个如意郎君,皇儿能得个富贵闲王,这一生也就弥足珍贵了。”
王元儿眼神一闪,悄声问:“如今宫里争的狠了?”
皇长子已经成亲在外开府,嫡皇子也十来岁了,还有其他几个皇子,个个身后都是牵着无数的家族,荣宠系在一身,自然都想那个位子。
王清儿时隔多年才生了这个皇子,也不是意外,而是若真为孩子着想,皇子越晚生越好,再说了,那个位置,岂是她这样出身的能肖想的?
“宫斗哪有不狠的,人人都想更尊荣,自然是见血的。”王清儿淡淡地道。
王元儿心中一凛,道:“你,要仔细点,五皇子还小。”
王清儿听了这话,眼中迸射出一丝精芒,道:“他是我的命,谁要是夺我的命,我就先夺了她的命。”
王兰儿年纪最小,又是被保护着长大的,夫君虽也为官,但到底没经过多少大事,乍然看三姐这般狠厉,心中微颤。
“总之小心为上,你出身虽然低,可是现在,你身后有的,也不比谁差,只怕背后瞪着你的,也不在小数,没有人愿意看到一个大威胁成长的。”王元儿说得意味深长。
从前王清儿只有一个公主,倒还算拉拢,可如今她也有皇子了,她出身低,也已经是妃位了。最重要的是,她在内有个深得帝宠的公主,在外,有文的姐夫和妹夫,武有姐姐的义弟,这样的威胁,宫里的那些人,怎会放心?
王清儿自己也很清楚,听了长姐的话,心中微暖,道:“大姐,我都知道的,你放心。”
王元儿心中轻叹,有时候不争也是争,在他人眼里看来,这怎么可能是不争?
宫里素来是危机重重,尸骨成堆,登上那个位置,都是踩着千万尸骨上去的。
皇上早立太子,倒是好些,如今盼就盼着五皇子有着皇家人那说不出的精明劲吧。
……
王元儿一家子回到京中,崔源到皇帝那里点了个卯,就去了户部衙门走马上任了。
而他这个新鲜出炉的代理尚书一上位,还是户部,虽说是代理,但大家心里头都清楚,这个代字,最迟也就明年,必定就会去了,成为名副其实的户部尚书。
所以,崔源这升了官,王元儿那边,也迎来了不少拜访攀关系的各家夫人。
崔老太太那里,送走一拨先过来请安然后急哄哄去见王元儿的人,那笑着的脸瞬间就垮下来。
这些天,几乎天天都有人上门,偏偏不是来探望她的,而是来见王元儿的,论规矩,家中有老太太,自然都先来她这边请安。
看着这些人虚情假意的说着漂亮话,自己还得陪着笑,崔老太太就觉得心里烦躁不已。
果然,这一家子回到家里来,她的日子就没个清净。
今儿的人还提到了几个孩子的亲事,话里都是想和崔家,不,是和二房的几个孩子结亲的。
那才多大的孩子,最大的初哥儿这实岁也还十岁不满呢!
崔老太太牙龈一阵发酸,这么多孩子,嫁娶,张罗,那得该多麻烦!
除非分家!
分家……
崔老太太微微坐直了身子,仔细的思量起来,大房不比二房人多,她的孙子,可不能亏了去!
临腊月时,崔太太突然提出了分家,这让崔老太爷和崔源以及三房的人都十分惊愕。
老人在不分家,这是惯例,他们两个老人都活得好好的,她提什么分家,这分家叫什么事儿?
更别说目前崔源做了这二品的户部尚书,明明是形势大好的事,这会儿提分家,她莫不是失心疯了么?
崔老太爷差点没指着崔老太太的鼻子骂她老糊涂,自丁忧回朝后,他就只领了个闲职,等于是半退的分位,崔家如今就靠着崔源支撑门庭,难道她不知道?
而换做崔老太太的话说,树大分支,家里本就不大,如今孩子渐渐的都大了,分家也是应该。
三太太蒋氏惶恐不已的找到王元儿说话。
他们三房是低位最低微的一房,不如大爷的嫡长子身份来得尊贵,也不如崔源官运亨通,虽说崔华如今也领着个差事,可到底不如崔源这般位极人臣,这要是分家的话,三房也不知道能分到什么。
她人笨和软弱,却也知道,崔老太太断然不会给他们三房什么好东西的。
王元儿笑着道:“这老祖宗要分家,咱们做小的也不是说不分就不分。这分了家,老祖宗也有我们的一份儿,也就分开了府住,自己当家做主,也没什么不好的,三弟妹也不必惊慌。”
“二嫂你也知道,家里孩子多,这嚼用……”蒋氏有些羞愧,三个房头,他们三房嫡庶都有,孩子足有七八个之多,他们也不是多有钱的主儿,要是搬出去,什么都要靠自己。
“三弟不也是领着个差事?”王元儿递了一个装着蜜饯的碟子过去,道:“这家,迟早是要分的,早分迟分的事,现在分了,自己掌着家,日子也未必就过不起来。”
蒋氏叹了一声,哪有这么容易?
“你那房头确实是人多,若真是分了家,该打发的你就和三弟商量着打发了,省着点用,还会比现在差么?”王元儿想了想又道:“你让三弟仔细当差,将来也未必就不能挪个油水好点的位置,都是亲兄弟,有他二哥在,总能帮一把的。”
蒋氏闻言大喜,忙的起身福礼:“那就多谢二嫂和二哥了。”
王元儿谦虚地笑着摆手。
“也不知老太太怎么突然就想起了分家。”蒋氏叹道。
王元儿捧起自己的红枣茶,嘴角微勾,怎么想的?
兴许就是看着二房三房人多而大房人丁单薄,怕家产上亏了吧!
不管崔老太爷怎么黑脸不同意分家一事,崔老太太为了这分家闹得几乎要绝食,这才让崔老太爷点了头。
崔老太太立即来了精神,也不管是不是寒冬腊月,就请来了族中老人以及德高望重的中人,还有几个儿子媳妇的娘家人也请来了,把这家分了好过年。
按着崔老太太的意思,崔宏是嫡长子,又是身残有疾,理应占家产的七成,其余三成,就由崔源和崔华两个庶子平分。
分家时,嫡长占大头,而庶子得不到什么好家产,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崔老太太这个分法,倒也还不太算出格,而且崔宏确实身残没有收息。
崔华和蒋氏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惊惶,下意识地看向崔源。
一成半,着实是没有什么东西,他们两房的人还这么多。
所有人都看向崔源,崔老太太更是双目如炬的瞪着他,一旦他说个不字,她就能有大条道理在等着他。
崔源清了清嗓子,道:“就按老太太的意思分,只是三弟他们这房孩子多,出息也少,我这一成半就再给三房半成,另外再给大哥半成,我们这房就要半成祭田就好。”
他的话音一落,厅中静悄悄的。
“二哥,这怎么成?说好平分,我,我哪能再要你的半成!”崔华意外不已,连忙拒绝,他已经从自家媳妇那里得知崔源会帮他挪个差事,这会又得这半成家产,可怎么好?
“没事,我心里有数,就要半成,另外一成你和大哥分。”崔源笑着道。
“二嫂,这……”崔华又看向王元儿。
王元儿眼观鼻鼻观心的,她早就和崔源说好了,分家的时候都听他的,抬头笑道:“我听你二哥的,他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崔华张了张口,羞愧不已,蒋氏则是满面感激。
“难为你还记着两个兄弟,不枉你如今身居高位,这才是做兄弟的样子。”崔老太太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就是看着二房三房孩子多,怕着将来嫁娶公中出的银子多,这才提出分家,可没想到,二房压根不屑一顾,半成,这满京城只怕也找不出这样分的吧!
族中有老太爷就击起掌来,将崔源夸了又夸,几房都没有异议,就这么着,平平当当的就把家给分了,三房还分了个五进的宅子,立即就张罗着搬出去,而二房,也张罗着买宅子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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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分家的事倒让京城成了这寒冬腊月的谈资,都说这崔老太太不待见这二子由头已久,可也没想到她如此昏头,在这二子官运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提出分家,剩了一个痴儿,那崔家又有什么运数在?
这人越老就越犯糊涂,还真没说错,这崔家老太太可不就是这么个例子么?
外人怎么想,崔源他们却是没有空去理会的,此时的他们,正忙着找宅院搬家呢!
既然已经分家了,而且以后他们一家子都要定居在京城,家里孩子也是一窝,虽说也有现成的宅子,可到底小了,孩子渐渐的大了,以后总要成亲的,一成亲,宅子就不够住了。
所以,崔源干脆就想,一步到位,买个大的宅院府第,也好一劳永逸。
可临近年关,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好宅子,崔源咬了咬牙,进宫了。
没两天,他就拿到了位于朝阳门前朝福安公主的公主府的屋契书。
王元儿惊愕不已,仔细一问,原来这厮进宫跟皇帝哭难去了。
王元儿扶额又无语。
可宅子拿到了,又有些年没住人,总要修葺一二,还有各式花木扶疏,都要整理好。
这个倒容易,崔源找了工部的人,又在外找了工匠,和王元儿拿着图纸这里画画,那里改改,敲敲打打的,赶着动工。
直到腊月二十九那天,新的尚书府焕然一新的迎来了它的新主人,崔源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住到新家去了。
已是年里除夕,贴对联桃符祭灶王爷挂花灯,热热闹闹的,景盛十五年到来了。
整个新年,崔尚书府人来人往的,又办了一场热闹的迁家宴,京中大多数郧贵人家,都前来庆贺。
也就从这一刻开始,王元儿以及孩子们,妻凭夫贵,子凭父贵的,真正的踏入京中郧贵之家的行列,尊的是京中规矩,行的也是京中的范例。
景盛十五年六月末,王元儿诞下了崔源的幺儿霆哥儿,成就五男二女的佳话。
八月出了月子,就陆续有不少人来请王元儿当全福奶奶。
“听说如今这京城的全福人,头一个就想到您呢。”秋棠笑着对王元儿道。
王元儿抱着幺子,亲了两口,道:“我也不过是生养好些,论全福,我父母早亡,也称不得多全福了。”
秋棠轻叹,这倒是,自家太太早年丧父母,确实称不上,可这五男二女,着实是大福气,便笑道:“便是有几个少爷姐儿,也是福气妥妥的了。”
王元儿笑了笑,并不在意,只看着怀里的哥儿,满眼爱怜。
这可是她的幺子,也是她这人生中最后的一个孩子,他的父亲,已经吃了那绝嗣的药了。
王元儿想到这,心里又酸又软的,能得这么一个人倾心以待,又生了几个乖巧懂事的孩儿,是她几生修来的福气,也是佛祖垂怜保佑。
王元儿伸手去拿矮几上的茶杯,岂料一个没抓稳,茶杯砸落在地上,砰的碎了,那脆响吓得怀中的小儿哭了起来。
王元儿连忙去哄,扫了一眼地上的茶杯碎片,心竟是莫名一悸,眉头皱起。
门外,有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丫头红绡出现在门口处,掀起水青色百子千孙布帘子进来禀道:“太太,长乐镇遣了人来报丧了。”
……
时隔数年,王元儿再次踏上长乐镇时,没想到是回来奔丧吊唁,上一次回来,还是立族谱的时候,却不料,见阿爷还真是最后一面了。
王元儿忍不住又红了眼圈,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别太难过了,老爷子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这也是喜丧。”崔源握了握她的手劝道。
王元儿点了点头。
马车在老宅门前停下,王元儿下了马车,大宅门前挂着两只白灯笼,还有随着风微扬的白幡,处处显示着主人家正在做丧。
门前,自有人敲响了锣鼓,表示有宾客前来吊唁,小厮上前报了名号,有人就飞快向屋内奔去。
不过片刻,就有匆忙的脚步声连走带跑的出来,王元儿抬眼看去,那是二叔。
“大姑爷,姑奶奶。”王二上前拱手打揖。
“承恩伯节哀顺变。”崔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王二在王清儿产下皇五子那年晋了位份,也惠及娘家,景帝封了一个承恩伯,拿个俸禄,王二也从官途上刷下来,老老实实的当个富家翁。
承恩伯,承的是恩,不过三代承爵,也没有个实权,而崔源,却是二品大员,王二纵然是长辈,也只有俯首的份。
王二擦了擦眼角,看了王元儿一眼,道:“爹去得很安详,姑奶奶去给老爷子上个香磕个头吧。”又对她身后的王宝来道:“宝来也快些穿上孝服去哭灵捧盆吧。”
王元儿点头,正欲抬脚,忽地身后又传来马车声,看过去。
有几台马车飞快的驶来,很快就停下来,先跳下一个丫头,紧接着扶着一个年约三四十岁的妇人走了下来。
那人身材圆润,面如满月,穿着素衣钗裙,鬓发上并没有多少首饰,脸容也有些冷硬,看着有几分熟悉。
“敏儿?”王元儿试探的看过去。
那妇人一怔,看过来,双眼微亮:“大姐,爹。”
她疾步而来,眼圈红了。
“敏儿也回来了,好,你阿爷也安心了。”王二欣慰的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进去吧。”
此时也不是聚话的时候,一行人由王二领着,进了灵堂,上香磕头瞻仰遗容,王元儿又跪坐在草席上哭了一会,这才被请到一边的厢房稍歇,王敏儿自然相陪。
堂姐妹两人也有十年不见,如今再见,彼此都有些激动,也有些尴尬。
“这些年,也不见你回来,可过得好么?”王元儿看着她已是中年妇人的身形,心里暗叹,问道。
两人年纪相当,自己保养得宜,看着也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可王敏儿却是反之,三十都不到的人,倒跟四十的人似的。
看一个人过得舒心不舒心,端看她的容颜就知道了。
“也就这样,不算多好,也不叫差。”王敏儿倒是豁达,耸了耸肩,打量着她道:“倒是你,也没怎么变,可见日子过得舒心。”
王元儿笑了笑,道:“承你的贵言。只是到底不和年轻的时候比,老了。”
“你这是说我吧?”王敏儿指着自己的鼻子,失笑道:“我可就真成了个老太婆了。”
王元儿有些涩然:“你也别这么说。”
王敏儿嗨了一声,道:“不说那些,听说你如今是尚书夫人了,还是你有福气,我看大姐夫对你是真好,孩子也有几个了?”
“老七是幺儿,六月末才生的。”
王敏儿一愣,好笑地道:“你还真能生。”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艳羡。
王元儿也听出来了,便岔开了话题,道:“没想到阿爷这就去了。”
王敏儿也沉默下来,半天才道:“人都是要死的,我看他也安详得很,家里……也算这样,他也该放心了。”顿了顿又抬头看着她道:“都是托了你和清儿的福。”
“都是王家人,有什么托福不托福的?”王元儿淡淡地道:“只要惜福,就会都好的。”
王敏儿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
说了几句话,又有傧相来请她们两个姑奶奶前去做礼。
如今的王家非从前可比,王二又封了个承恩伯,怎么也都叫得上皇亲国戚了,王家老爷子去世了,这前来吊唁的人自然不少,尤其打听到崔源这户部尚书大人也陪着夫人前来奔丧,这熟悉的不熟悉的,就是八百里都扯不上关系的,都借着这机会来吊唁。
于是乎,王老爷子的丧事也办得极是热闹和体面,也算是这长乐镇里头的头一份儿了。
王老爷子过世,王清儿这宫妃回不了,王兰儿恰逢也有了身子,以免相冲也就没回,只派了身边嬷嬷来代磕头,其余子孙倒都齐全了,孝子孝女的送了出殡,这丧事也就叫办过了。
王元儿家中还有小儿,这次奔丧也不便久留,这一出殡,也就要赶回去,临走前,少不得又要劝慰王婆子几句。
王婆子也老了不少,眼睛也不太好使了,如今老头子走了,听王元儿要走,她竟然就拉着王元儿的手不愿意放。
“下一次,你回来就瞧不着我了,瞧不着了。我老婆子对不住你们几个,对不住,你不要怪,以后你们就见不着我了。”王婆子眼中浑浊,老泪纵横。
王元儿心中酸涩,忍着泪道:“阿奶别瞎说,以后我还回来见你,咱们都不怪你,不怪。”
她说的也不是客气话,都这么多年了,老人家都老了,自己也当娘了,哪还会为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如此岂不是存了执念反苦了自己?
“就是,娘,你这也是糊涂了,姑奶奶咋会怪咱们,快放手吧,别耽搁了姑奶奶赶路!”张氏在一旁道。
王元儿瞪她一眼,张氏瞳孔一缩,讪讪地抿了嘴站在一边,不敢再吭声。
王敏儿在一边瞧得清楚,心里明白得很,又感慨不已,到底是人的福运不同,怪谁,不怪谁又如何呢?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就看认命不认命罢了!
而王婆子这一语也成了谶,在王老汉死后没两年,她也去了,这一面,便成了祖孙二人最后一面,此乃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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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盛四十二年,帝大行将至,庆皇贵妃陪在身侧,神色坦然。
年已近六十的庆贵妃保养得宜,仍跟四十多岁的妇人似的,明媚如春,嘴角含笑,半点也没有皇帝将崩的哀痛。
“你不要怪朕,五儿纨绔,朕知道他其实聪明得很,朕很欣慰,老四,是你养大的,他很好,文韬武略,是个合格的帝王,朕把这位置给他,是为国着想,也是为老五着想。他们兄弟,都会好的。”景帝满面苍老,看着这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女人,道:“等老四登了位,你要是愿意,就随着老五出宫去。你进宫也几十年了,出宫统共的次数还不到十次,等我去了,你就出宫,多看看,多走走。”
“瞧您说的,这位置给谁,都是我儿子。还有,我在宫里也习惯了,外面反而不习惯呢,您休想赶我出去,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庆皇贵妃故作娇嗔地道,心里却已经是泪如泉涌。
景帝笑了,笑得咳了起来,那已经骨瘦如柴的手摸着她的脸,道:“也就是你,不怕我,和我这样说话。”
后宫佳丽三千,多少鲜活的人进来,多少人死去,只有她,一如最初那样。
庆皇贵妃抓住他的手摩挲着:“怕,我如何不怕,我怕您不等我,怕您丢下我了。他们兄弟有他们兄弟的世界,我老了,我才不管,我只要和你一起,您可不要不等我,不然我可不依。”
“都当祖母的人了,还这么任性。”景帝笑起来。
庆皇贵妃微嘟起嘴。
“你随着我,也好。”景帝声音深深,神情安然。
“你知不知道,我上辈子见过你?”庆皇贵妃握着他的手,道:“这辈子,我也遇着你,下辈子,你记得还要找着我。”
“上辈子?”景帝看着她,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个画面,娇丽的她笑吟吟的道:“喂,你明天还来吗?”
上辈子,上辈子么……
“宝儿,宝儿啊,你醒醒,快醒醒,三姐给你去买麻糖,给你买风筝,给你买好多好吃的,你起来,起来,宝儿……”
水井旁,一个穿着补丁粗布衣裙的女子伏在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一动不动的孩童身上嚎啕大哭,那凄厉的尖叫哭声听得让人从心底里渗出寒意。
而在她身边,也蹲坐着一个小女孩儿,脸上脏兮兮的,也大哭大喊着,让人看之心痛。
“作孽哦,这王家真是作孽哦,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掉进井里死了,这王家大房的根是断了。”
“可不是,拼死拼活的命都没了才生下了这么个宝贝蛋,如今说没就没了,可怜见的。”
“这在地下的王大和王大娘子只怕在地里都要爬出来了,这得多痛啊,这死得冤呐。”
“哎,都是命,都是命啊!”
王清儿听了这门外围观的人的闲话,更是悲从心来,痛不可耐。
她的弟弟,他们大房唯一的希望,没了,啥都没了。
“嗷嗷!老天爷,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啊,你把我弟弟还给我啊!”王清儿哭得呼天抢地。
“弟弟,呜呜,三姐……”王家幺妹儿小兰儿拉着三姐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哎哎,宝儿都去了,好歹给他换了衣裳上路吧,这是刚买回来的新裳,花了八十个大钱呢。”
在这哭喊声中,一个突兀的声音骤然响起。
王清儿双眼登时望了过去,眸光如刀,声音尖厉的道:“是你,张翠芝,是你害死了我弟弟,你还我弟弟来。”
张氏眼一瞪,大叫:“啊呸!我好好儿的害他作甚,我吃饱了撑的么?又不是我把他扔井里去的,是他调皮贪玩走到水井去玩才掉了下去,与我何干?”
“是你,要不是你打了水没把井盖盖好压住,他怎么会掉进去,就是你,就是你,你这毒妇,你还我弟弟,嗷。”王清儿像一头发怒的小牛犊似的向张氏冲了过去,一头撞在张氏的腰上,将她撞倒在地,一双手不停,向她的脸抓了过去。
张氏一个猝不及防,被她撞倒,腰间的疼痛让她来不及呼叫,眼睑处就是剧烈一疼,有什么腥咸的流了下来。
“杀人呐,哎哟,杀人啊,救命啊!”张氏大叫着,一边还击。
王兰儿不知所措的大哭。
有人冲了出来,一把将王清儿推开:“反了你了,还敢打我娘!”
“我还敢杀了她!”王清儿冷厉地瞪他一眼,又向张氏扑去。
“拦住她,拦着这小蹄子,她疯了她疯了,啊哟。”张氏捂着脸大叫,一摸手,湿滑滑的,低头一看,顿时尖叫起来:“血!我毁容了,小贱人!”
她扬手就要往王清儿那边打。
“你打,你敢打,宝儿死了,我也没打算好活,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王清儿双眼瞪得如鱼眼,生生的将张氏唬住了。
“够了。都闹够没?”王婆子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门框,看着那还躺在地上没收拾的小尸体,身子又是一阵摇晃,眼泪唰唰地流下来。
那是她大郎的唯一骨血啊,没了,这就没了,大郎绝了种了。
王婆子只觉得心神俱裂,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去给宝儿换上衣裳吧。”王老汉站在她的身后,神情哀痛。
张氏还在叫痛,王二踢了她一脚,她只得起来,一边小声嘀咕着骂,一边向那孩子走过去,可看到那张小脸蛋惨白惨白的,她心里也不免发秫。
听说这么小的孩子失足死了,怨念最是深,他会不会就记恨上她了?
张氏脚步顿下,有些心慌,并不敢看向那孩子。
“不用你假好心。”王清儿一把推开她,自己亲手把宝来抱进了屋,一边哭,一边擦干净他的身子,找衣裳来换。
可没有,他们一穷二白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宝儿,还没有穿过正经的新衣裳。
王清儿不免又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铁柱婶子抹着眼泪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件小衣裳,道:“让婶子帮他换上吧!”
真真是可怜,王大两口子人都这么好,命咋就这么苦呢,自己短命,孩子们也是一个个的不好过。
都说没爹没娘的孩子命贱,这话果真不假,看,这些个孩子可不就是贱如泥?
铁柱婶子给宝儿换好衣裳,又安慰王清儿:“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好好照顾你幺妹子才是,你两个姐姐,都嫁了,这就靠你了!”
王清儿扑到铁柱婶子怀里哭起来:“婶子,我苦哇,我活不了了啊!”
这个家,她哪能再撑着,她太累了,她撑不下去了!
“瞎说,你活不了,兰儿咋办?她咋办?”铁柱婶子轻叱:“人不能自贱,再苦再难,都要咬牙挺着,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是一了百了,可剩下的人呢?你这丫头素来是个明白人,这当口咋糊涂了呢?”
王清儿只是一个劲儿的哭。
“哭吧,哭吧,哭过了,擦干了泪,就要好好的过日子。”铁柱婶子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看向外边影影绰绰的人影,长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太偏心所致,不然咋会弄成这样?
宝儿掉井里淹死了的消息过了半个月才传到了王元儿的耳里。
她一下子晕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身上有什么在动,以及喘气声儿,她一愣,看过去,果然是那死人伏在她身上大动着。
素来软弱的王元儿头一次生出了胆子,嗷的一声叫,用尽全力将身上的人给推了出去,大吼着:“滚,你给我滚,滚!”
李地主猪一般的白胖身子滚落在地,痛叫一声,又爬了起来,将王元儿从床上扯了下来,啪啪的给她两巴掌。
“臭娘们,反了你了,还敢反老子,老子揍死你!”他一边打,又用脚踹。
王元儿尖叫着,一边从床上伸手乱摸,终于抓着了她藏着的剪子,啊的一声乱挥!
“走开,我杀了你!”她胡乱的挥着剪子。
李地主吓了一跳,连忙避开,破口大骂:“你这贱人,还敢谋杀亲夫?来人啊,来人!”
有婆子跑了进来。
“把她给我绑起来,抓到柴房去,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给她送吃的喝的。”李地主指着王元儿狠厉地吩咐。
“是!”
婆子看了一眼王元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碍于李地主在场,也只得硬下心肠,两人夺过她的剪子,反手一剪,将她拎了出去。
王元儿被打了一场,早已没了力气,此时就跟个破碎娃娃似的被拎去了柴房。
弟弟没了,她的弟弟没了。
为什么,家里不是有人看着的吗,为何还会掉进井里去?
怎么办,以后她怎么办啊?
“听说她弟弟掉井里死了,真是可怜。”
“这世间的可怜人多了去了,谁不是呢,唉,都是命!”
王元儿听着门外婆子的交谈声,蜷缩在柴房的一角,呜呜的哭出声,让人闻之心酸。
门外的婆子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怜,可这又能怎样呢,自己不硬气,不就是这个下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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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放心吧,哪怕是我们姐俩死在外头,也不会回来求你们。”王清儿拎着一个包袱,一手牵着幺妹的手,冷冷的看着老宅的所谓‘亲人’。
这些人,不是她的亲人,她没有这样冷漠无情的亲人,这个老宅,也不是她们的家。
阿爹没了,阿娘也没了,弟弟也没了,姐姐也嫁了,这里不是她们的家,不是了。
“你这妮子,咋这么倔。”王老汉气得倒仰,指着王清儿恼道:“那是意外,你带着兰儿,要去哪?”
“去哪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远离你们这些人。”王清儿冷笑,瞪着王二和张氏道:“我们不走,难道还被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卖去哪个旮旯楼子吗?”
“你,你……”
“让她走,她要走就走。”王婆子推着王老汉进了屋。
王清儿哼了一声,拉着妹子:“我们走。”
姐妹俩一脚深一脚浅的踏进雨雾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王二皱眉,想要追上去,张氏一拉他:“干嘛去,进去,这丫头精得很,没两天就回来了!”
张氏一边说着,一边瞄向东厢的屋子,太好了,这大房的人全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是他们的了,通通都是他们的。
“三姐,我们去哪?”王兰儿怯怯地拉着三姐姐的手,一脸的惶然无助。
“我们去找大姐。”大姐一定不会不管她们的。
“哦!”
姐俩一路走走停停,又不断问人,终于找着了大姐的家。
这样的地方,应该是大姐的家吧?
王清儿看着那大宅子的门,眼里露出一丝希冀。
大姐嫁了这么久,还不曾回过家一次,也不知好不好,不过那样的家,不回就算了。
大姐她,知道宝儿没了吗?
王清儿心下黯然,看着那进出的人,忽然就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样子,见到了大姐,她要怎么说?
“三姐……”王兰儿拉着王清儿的手,怯怯地道:“我饿!”
王清儿低头看着幺妹瘦削的身子,咬了咬牙,上前叩响了那大门的铜环。
吱呀,有人开了门,是个半大的小厮,只探出了半张脸:“找谁?”
“我找你们家夫人。”王清儿连忙道:“我是……”
“没有这人。”那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砰的关上了门。
王清儿的鼻子差点被撞上,愣住了,没有这人,啥意思?
“什么夫人,臭不要饭的。”
门内,传来嘀咕声。
王清儿臊得脸一红,轻轻的咬住了下唇。
“三姐……”
王清儿左右看了看,眼睛微亮,走到这宅子的角门,又叫起了门。
“我是你们夫人的妹妹,是来找她的,麻烦婶子你通传一声。”敲开了门,王清儿不等那婆子问话,就先报了自己的身份。
那婆子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们,道:“夫人啊,我们夫人可没有啥妹子,你走吧。”
“这,我大姐,王元儿,明明嫁给了你们老爷。”王清儿急声道。
那婆子嗤笑一声:“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哪有什么娘家人?快走快走,我们老爷可不愿意听到有什么小姨子的。”
这两个丫头一看就是来打秋风的,要是让老爷知道了,按着老爷那吝啬的性子,只怕会立即撵了她们一家走。
王清儿被推了出来,跌落在地。
“三姐。”王兰儿吓得大哭。
王清儿爬起来,想要再敲门,那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三姐,大姐也不要我们了吗?”王兰儿惨兮兮的拉着她。
王清儿咬着唇,死死地瞪着那扇门,半晌才道:“我们走。”
“去哪?”
王清儿抿了一下嘴,道:“去别人看得起我们的地方。”
门内的婆子透过门缝瞧着姐俩走了,切了一声,可想到那丫头的眼神,又打了个冷颤,再看看内院,这不怪她,都是老爷吩咐的,不让夫人接触外头的人,尤其是家人,听说那王家的人都是贪得无厌的呢。
至于夫人,那也是个可有可无的蠢人罢了!
景盛三年七月,进了鬼月,前来大相寺上香拜祭的香客就越发多了起来。
王清儿手里挽了一个竹篮子,穿着一袭青灰素衣,篮子里装着的都是些新摘下来的茶叶。
她是应了寺里的师傅上山摘的茶叶,特意用来制茶的。
王清儿看着寺庙里香雾寥寥,不禁怔怔出神,她和兰儿来寺里也有两个月了,当初一路来京,也不知去哪,姐妹俩颠沛流离的,后来就来到了大相寺,因为饿,两人偷了供奉佛前的包子被抓住了,幸得方丈慈悲,知道她们是孤女,留了她们在寺院的客房打扫庭院做点粗活,好歹有个栖身的地方。
唉!
王清儿转过林子,脚步一停,那素来没有人来的林子,石凳上,坐了一个穿着玄紫色衣裳戴着木簪的男人,正看着石桌上的一个棋盘出神。
这是谁啊,怎么来这个林子下棋了?
王清儿抿了抿唇,想要转身离开,可迈了一步,又转过身,神推鬼使的走了过去。
“喂,你是谁啊,怎么来到这里下棋?”王清儿看着那人问,又看了一眼棋盘,嘀咕道:“自己和自己下棋,有够无聊的。”
那人抬起头,看向王清儿,王清儿掉进一双黑沉的眸子里,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但很快就站定了。
这人看人的眼神,好生吓人。
那人又垂下头,继续看着棋盘,王清儿大着胆子走了过去,见他没有出声,干脆就坐在了石凳上,道:“你喜欢下棋,怎么就不叫人陪你下呢?”
“不过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好歹清静。”
“我从前也喜欢一个人玩泥巴呢。”
“一个人也好,无牵无挂。”
“不过我看你也是闲的,像你这样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哪里知道老百姓的难?唉!”
“你知道?”那男人终于开了金口。
王清儿来了兴致,道:“我当然知道啊,我还……”她声音微顿,脸带黯然:“还亲身经历了,你知道饿肚子是啥感觉吗?你知道无依靠是什么感觉么?就好像,站在一片荒野里,什么都没有,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快要死,却偏偏不甘心,就是这样难,没错,就这样。”
那男人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看,就这么难,你那里知道?”王清儿看向棋盘旁边的精致点心,下意识地吞了吞唾沫,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咕噜的吞咽口水声,那男人忽地笑了,将那叠点心推到了她前面。
王清儿臊得脸一红,瞪他一眼,又看一眼那点心,舔了舔嘴唇,她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点心呢!
这人推到自己跟前,是给自己吃吗?那她客气啥?
王清儿伸手取了一块,小咬了一口,慢慢的尝,像是尝天下间最美味的东西一样,满足的喟叹出声,真是人间美味啊!
她不舍的用帕子把那小半块糕点包了起来,她得给兰儿尝尝。
包好放在袖子,抬头,那男人直直的看着她,面带惊愕,她不禁红了脸,道:“我,我有个妹子,我……”
男人笑着站了起来,欲走。
王清儿一急,下意识也起来抓住他的袖子。
男人看过来,她忙的松开手,道:“我,你要走了么?”
“嗯!”男人走了几步。
“喂!”身后那女子突然又叫。
男人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明天还来不来?你请我吃点心,我明天请你喝茶,是山茶,供奉过佛爷的,顶顶好的茶,你来不?”
男人讶然,看着她好一会,半晌点了点头:“来!”
女子立时笑靥如花。
……
两年后,一身宫装的王清儿站在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看着天空的乌云怔怔出神,如今是景盛五年,情牵大相寺,两年的时间,她从一个小小的民女常在爬到了如今的贵人位置,吃穿不愁,不会轻易被人瞧不上,可是,她的心仍是空的。
“长乐镇发了山蛟,镇子全毁,死伤无数。”
这是前朝刚传来的消息,长乐镇,她的家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当场就晕死过去。
没了,当真什么都没了,她的亲人,除了如今当宫女一般养在宫里的妹妹,都没了。
她的阿爷阿奶二叔二婶,那样欺负他们,如今全都没了。
死得好,谁叫他们都欺负她们姐妹,死的好,可是,这心为啥这么疼呢?
“贵人娘娘,小六子回来了!”
王清儿忙擦了泪,端庄地坐在殿中,听着小六子说着打听来的消息。
“……那李地主就是个人渣,不但虐待王大娘子,还……大娘子杀了那傻儿,然后自裁抹了脖子,李地主派人送去了乱葬岗,连李家坟都没让进。”
大姐死了!
自裁而死!
被凌辱虐待!
所以,才多年没有消息,也不回娘家么?竟是因为这样吗?不是她不要她们姐妹了,而是她不能,她不知!
王清儿心痛如绞,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紧紧地攥住手,银牙紧咬:“那人呢?”
……
一身黑袍,罩着兜帽的王清儿冷冷地看着跪在底下不住颤抖求饶的男人。
这就是那害死自己长姐的杂碎。
“剁碎了喂狗吧,李家,烧了吧,一个不留。”王清儿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想求饶为她的姐姐赎罪?他不配!
谁欺过她姐妹,绝不能留,她绝不让人瞧不起她们姐妹,绝不让人再欺姐妹。
……
前辈子,这辈子,王清儿睁开眼,龙榻上的男人安然的睡着,然,她握着的手,已是冰凉一片。
她笑了:“等等我。”伸手从荷包掏出一颗药丸吞了下去。
依稀间,她仿佛看到了他含笑而来。
“喂,你明天还来吗?我请你喝茶!”
“来!”
景盛四十二年冬,帝崩,庆贵妃殉帝,殁,皇四子夏拓登位,改元嘉庆,追封其养母庆贵妃嘉懿德恭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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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元年,离国丧已过去三月,京城已恢复往日的热闹,歌舞升平,而各家的嫁娶也都开始准备起来。
新任兵部侍郎贺家的嫡三女将要嫁进安乐侯家,缠着母亲贺夫人,非要她请了相国夫人给她做全福人儿才肯嫁,不然到时候就不上花轿了。
相国夫人乃是前太子太傅崔源的夫人,先帝爷山陵崩后,崔太傅就上书乞骸骨,归隐田园,帝准,赐食邑三百户实封八百户,黄金千两,封其妻为一品相国夫人。
要说能请到相国夫人做全福人,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相国夫人福气绵延,自己生的五儿二女,教养个个都是好的,这是夫家。而她的娘家亲弟,也是一名经传的大将军,也是由她抚养长大的,至于她自己,如今更是四代同堂,不可谓不美满。
故而娘子们出嫁,若能请到相国夫人做全福人,那真是顶顶好的了。
而相国夫人过去做全福人也不在小数,也不知是真的沾了这全福人的福气还是巧合,这请到相国夫人做全福人的娘子们,婚后大部分都是生活美满,儿女双全,纵有几家有侍妾的,可说实在的,这满京城的,有几家的大人屋里是没有房里人的?
啥?相国夫人和崔太傅屋里就没有?
那也得看人家多恩爱,别说他们这两口子没有,几个孩子的屋里也是清净的很,可没有侍妾的,可以说,这崔太傅家后院是在京城顶顶清净的了。
就是因为这个,当年想把闺女嫁进崔太傅家的人家,就差没抢破头了。
这和崔太傅家做了亲家的自然沾沾自喜,女儿日子过得舒心,娘家人也省心,还能得个助力,哪能不欢喜?
所以,现在崔太傅家的未婚的孙子重孙们,也都是京里人的一顶一的结亲对象了,哪怕人家的重孙还只是个未满三岁的小儿!
别说什么过气的太傅,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崔太傅当初自己乞骸骨,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己的长子也就是如今的崔相让位,人家一门太傅一门相公,豪门郧贵,这样的人家,家风又在那摆着,和崔家结亲,谁个不乐意?
得,这一下扯远了,贺夫人被女儿摇的都快晃过去了,便道:“我的娇娇儿哎,娘也知道相国夫人是顶顶好的,可自嘉懿皇太后殁了后,相国夫人就大病了一场,如今也是住在庄子里避世,别说外人,就是家中子弟,都不太敢前去打扰的呢!”
贺小姐嘟起了嘴,眼眶里甚至升起了一层雾气,道:“母亲,难道您不愿意看女儿婚后美满吗?”
这是胡话,哪有做娘的不盼着儿女好的,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才好呢!
“我的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娘哪就……”贺夫人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样子,便改了口道:“好好好,娘给你去请,去请!”
贺小姐这才破涕而笑,搂着她的手臂撒娇:“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了!”
贺夫人笑着掐了她的鼻头一下,很快又苦了心,这该托谁去扯这个关系啊?
是了,自家二媳妇和梁侍讲家的姑奶奶自小是手帕交,就请她出面。
崔相府,崔大夫人迎来了几个客人,那是已经嫁给叶家的表姑奶奶梁夫人和贺家的二少奶奶,还有那贺家的大夫人。
梁夫人是自家婆婆的外甥女,她的母亲和自家婆婆是嫡亲的姐妹,所以两家也十分亲厚。
一番寒暄,崔大夫人总算明白了这几人的来意。
她有些迟疑,半晌才道:“贺大夫人,也不是我瞒你,这若是换在以前,我们太夫人必定十分欢喜去当这个全福人儿,可自打皇太后娘娘殁了后,我们太夫人大病了一场,对这诸事也都淡了,便是前儿我们老二家添了孙儿办满月酒,她老人家也没回来,也是老二家亲自抱了孩子过去给她老人家磕头的。”
“我知道,相国夫人素来是个慈善人儿,也是心里头伤心了,才不愿意走动。这成不成都是好事,她老人家若肯来,那自然是我们家媛丫头的福气,不能来,媛姐儿去给她老人家磕个头也是一样的。”贺大夫人笑呵呵地的道。
崔大夫人微笑着点头,沉吟了片刻,道:“要不,我就问一问我们家太夫人,看她愿意走动不,老人家就喜欢喜庆的。”
“那敢情好,只是万事以相国夫人的身子为重才是。”贺大夫人面上一喜道。
崔大夫人笑着应了,待晚上崔相爷回来后,她便提了这个事。
崔相爷皱起眉,略有些不悦道:“母亲年纪大了,之前又病了那么一场,如今静养着,怎好打扰她老人家的清净。”
崔大夫人知道他素来敬重婆婆,忙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的,就是看文姐儿的份上才说这么一句话,文姐儿和那崔家的二少奶奶是手帕交。母亲素来爱重文姐儿,既求到这上面,也不好抹了文姐儿的面子不是?再说了,这是喜事,母亲走动一下,也少些郁结,你说呢?”
崔相爷想了想,便道:“那你就去庄子请安的时候提一提,她老人家若是愿意,那就随她,若不愿意,就推了贺家吧!”
“我省得,自都以母亲的意愿为重。”崔大夫人忙应下。
崔家的庄子在京中城郊,是个温泉庄子,最是适合老人家休养的了,所以崔家两位老祖宗都搬到了这个庄子上住。
崔大夫人到庄子的时候,两位老祖宗都不在庄院里,而是去田里了。
崔大夫人随着仆妇走去,远远的就看见两个头发略灰白的老人站在田坎上,指着地里正说着什么。
有仆妇快步走去,对着两人施礼,说了两声什么,两人都回过头来。
崔大夫人不敢放慢脚步,快步走了上去,恭敬的行礼。
“是老大家的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相国夫人,也就是王元儿穿着简朴的衣裙,虽并不华丽,可那料子一看就是顶顶好的。
“是媳妇挂念老祖宗了,特意来请个安!”崔大夫人笑着回话。
“我们这里没什么事儿,都好,放心吧!”王元儿递过手去,崔大夫人连忙上前扶着。
“太阳也快猛了,老头儿你也回吧。”王元儿转过身对背着手的崔源道。
“我再看一会。”崔源摆摆手。
此时正是开耕季节,田里的庄户都忙着往田里挖渠放鱼,如今时兴这稻田养鱼,不但增产,还能卖鱼,一举两得的事,自然有意思。
王元儿只得随了他,扶着崔大夫人的手,婆媳俩一边说着家常一边往庄院里去。
待回到庄院重新梳洗过后,歪在炕上说话,王元儿也就知道了崔大夫人的来意。
做全福人啊!
“我都这把年纪了,一脚进棺材的人了,还有人想请我做这全福人啊!”王元儿笑呵呵地道。
她已年近六十,儿孙满堂,早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那些热闹心,全福人,她也做了不少家,如今想想,这一路走来,好似做梦似的。
“老祖宗万不可这样说,您老长命千岁,福泽绵延,也就如此,才多的是人想请您老做全福人呢。”崔夫人笑着恭维:“咱们也想老祖宗您这样的老泰山在外走动一二,帮咱撑撑家呢!”
王元儿笑了起来:“你都是当祖母的人了,这嘴倒是越发的顺溜了。”顿了顿又道:“贺大人家……”
“他们家的二少奶奶是文姐儿的手帕交,那个媛姐儿,老祖宗您小时候还抱过她呢,一眨眼就嫁人了,老祖宗您可该瞧瞧,那小娘子如今生得极好了,果然是沾了老祖宗您的福气!”崔大夫人忙道。
“罢罢,你既一心游说,那我便再倚老卖老一回吧!”王元儿笑着道。
崔大夫人心喜,忙的又逗趣两句,用过饭后,又叫来了仆妇长随仔细伺候着两位老祖宗,便回了城,找了人去贺家回话。
六月好时节,贺家张灯结彩,早在辰时二刻,就陆续有客人上门给贺家小姐出嫁添妆,说说笑笑的,十分热闹。
王元儿这全福人早就被崔家人接了回来,天不亮就送过来贺家,给那贺小姐梳头挽发,许多的官家夫人小姐都挤在了贺小姐的闺房中,满面羡慕的看着贺小姐。
能得相国夫人做全福人,这可是大福气,尤其相国夫人都这把年岁了,要想请到,更是难得,听说相国夫人几乎都不问世事,这大半年都是在庄子上住着的。
王元儿毕竟年纪也大了,这全福人的一系列的该做的程序下来,她就感到有些吃力和力不从心的样子。
“真是老了,老了,想不认老都不成!”她慈和的呵呵一笑,这簇拥着的女眷自然都笑着恭维一点都不老。
送走了新娘子,便去坐席,吃了一半,崔源就遣了人过来,要接了王元儿一道回家去。
这一来,少不得又让人感叹和羡慕,都这把年纪,还这么恩爱,这才是女人一生中最大的福气吧!
回到崔相府,王元儿歪在炕上不愿动弹,小丫头跪在她的脚边用美人捶敲着腿。
崔源走了进来,仆妇连忙奉上茶。
“都让你别去了,还非要折腾,又不是那小孩儿了,跟你说,这是最后一回了。”崔源抿了一口茶,看着她满面疲倦的样子,脸不由微沉。
“你这是嫌我老得动不了了?”王元儿睨他一眼:“要不要给你添两个美婢红袖添香?”
崔源被噎得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啧声道:“瞧你,这把年纪了,还说这种气话,我这不是心疼你吗?”
王元儿哼了哼,半晌又道:“这大半年,确实精神不如从前了,到底是老了。”
“老什么老,我都六十好几了,还没说老呢,你看着也才四十来岁。”崔源又不依了,他听不得她说一点丧气话。
王元儿噗嗤笑了:“真真是神是你,鬼也是你,你自个刚刚说我老了,如今又说我不老,你才是三岁孩儿,说话不算话。”
崔源将那小丫头赶走,坐到她身边,软声道:“我这也是说的实话,太操心的,咱们都别去管,不然要那些后辈做啥?皇太后去的那会,你病成那样,我心里怕得很,你就什么都别操心操劳,就跟着我,天天走上个千步万步,好歹多陪我几年。”
王元儿心一软,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得知清儿殉帝后,她就病了,整日里迷迷糊糊的,崔源害怕得很,等她病愈,他就老了十岁似的。
他们做了几十年夫妻,除了最初那会儿,后来的日子就再没分开过,便是如今,两人都是同睡一床的,彼此早就已经融入对方的生命里了,一旦其中一个去了,另外一个……
“放心吧,还能陪你走几年。”王元儿戳了一把他的额头。
崔源这才笑起来。
“昭哥儿,平哥儿来给两位老祖宗请安了。”门外,有仆妇扬声唱起。
王元儿立即眉开眼笑起来,崔源则是轻哼,小时候是儿子,后来是孙子,如今是重孙,一个个都要跟他抢人。
“来人啊,准备行装,明儿个我和老夫人要回庄子里去住。”只有回到庄子,才能避开这些人,那就没人和他抢人了。
王元儿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白他一眼,看到两个重孙子进来了,立时眉开眼笑的叫:“哎哟,我的乖孙孙,快来曾祖母这。”
……
时光荏苒,已是白发苍苍的崔源守着老妻,细心的给她梳着稀疏的发,一如年轻的时候,嘴里小声地说着话:“不要怕,你要去便去,我在这守着呢,我在你后头瞧着呢,别怕。”
王元儿浅浅地一笑,满是皱纹的脸,已经蒙上了一层死气,可她却不怕,正如他说的,他在呢。
“我……不怕。”她咧嘴一笑。
“那便对了,没甚好怕的。咱们都活得够了,不过是你先走一步,我随后来,都说这才是女人的福气,你看,嫁给我,就是你的大福气,你可真幸运。”崔源又笑道。
王元儿笑出了眼泪:“是啊。”
这一生,她何其幸运,能嫁与他为妻,得一心人,白首不离。
崔源拭去她眼角的泪,也笑:“娶到你,也是我崔源的福气。老婆子,你可要答应我,在那边也要等着我一起走,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好。”王元儿缓缓地阖了一下眼:“我等你。”
崔源笑着吻了一下她的嘴:“乖,你睡吧。”
她笑着,伸出手,他的手握了上去,她听话的闭上眼,嘴角含笑。
崔源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那手没有了力气。
“老婆子,我才是最幸运的人,此生,有你足矣。”
嘉庆十五年八月初六,相国夫人逝,同月初七,崔太傅随妻而去,两人均以高龄寿终正寝,成就一段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恩爱佳话,为后人所传诵。
(全文完)
陌感恩所有读者陪着陌走过这本书的里程,感恩你们支持,旁的不多说,明年新书唯盼你们会继续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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