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肥专家
入秋后的夏城,是乌鸦的国度。
这种丑陋而聪明的生灵,是城市真正的主人。它们在行道树上群聚,用嘶哑单调的声音,嘲弄着匆匆来去的过客:
哇,哇,倒霉去吧!
偶尔,它们还会在铺满了辐条状云气的天空下,炫耀高超的飞行技艺。
行人脸上,大都像死了爹妈一样难看。他们用憎恶的眼神,盯着天上盘旋的黑影,以及更高处诡异的云气布局。
进入九月下旬之后,夏城的天空就被这种云气覆盖,不到一周时间,共发生3级左右地震6次,4级3次,5级2次。
震级和烈度还远没有达到城市承载的极限,脆弱的人心已经先一步动摇了。
夏城空气中穿梭的声波和电波,超过一半都在拼命叫唤:
地震云、地震云!
这种“民科概念”,在即将进入22世纪的文明时代,堂而皇之地出入于各个专家学者口中,见诸媒体报端。
罗南多少受了点儿影响。
当他挟着从不离身的黑皮笔记本,走下低空公交的时候,腕上手环震动,信号接通后,姑母罗淑清女士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晚上回家,你姑父做好饭了!”
因为近日地震频发,原已允许他独立生活的姑母大人,当即撕毁协议,三令五申要他回去同住,以便照应。
罗南是绝不能答应的。他辛辛苦苦考上知行学院,不就是为了独立自由的日子吗?更何况眼下是最紧要的关口,耽搁一天,天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问题是罗南向来不擅言辞,提出的理由没有丝毫说服力,事情搞得越来越僵,眼瞅着姑母大人都要从电话里伸出手,拎他回去。
正头痛的时候,有消息发过来,罗南只浏览个大概,便暗叹好运,忙再加一个砝码:“今天我要复习,明天社团面试……”
“面试?哪个社团?”
“呃,神秘学研究社。”
“神秘学?”
罗淑晴女士有些狐疑,很快她便在那边招呼:
“莫雅,莫雅!”
不多时,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加入通话,独特的懒洋洋的语气,正是罗南的堂姐,去年刚从知行学院毕业的莫雅。
“神秘学研究社啊,我知道,据说很有钱,里面的人也很任性。”
罗淑晴最看不惯女儿这副姿态,当即训斥道:“好好说话!”
莫雅“哈”地一声笑:“说得再好,你‘亲儿子’也不妙,开学一个月,他还在面试,明显不合群嘛!知行学院大搞东西合流,西式思维很严重的,没有社团生活,先砍学分,至于升学、找导师,校方推荐信上绝不会有什么好话……”
火上浇油的说法,瞬间引爆了又一次的母女战争,矛盾焦点转移,相隔上百公里的罗南,得以全身而退。
这时候,罗南都在自家客厅里站了快半小时,天色已暗,自动亮起的客厅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入对面高层公寓的窗口。
罗南发出指令,窗帘自动合起。
可在此时,一个黑影穿过即将闭合的帘幕,落在开放式阳台上,并用粗喙别开落地窗拉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说不尽的从容自在。
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是一只典型的秃鼻乌鸦,除了灰白的嘴基部以外,通体乌黑,看上去粗壮健硕,比同类大上一圈儿,柔和灯光下,羽毛在黑沉和幽蓝之间往来变幻。
在房间内踱了几步,乌鸦振翅跃上了客厅的茶几,随即前倾身体,一个拇指大小的密封玻璃试管,从它的粗喙中滑出,落在茶几上,里面是大半管白色粉末。
把喉咙眼儿的异物吐出来,乌鸦舒坦了很多,炫耀式地亮了亮嗓子:
“刮,刮!”
“墨水,闭嘴!”
在封闭的空间内,乌鸦的叫声就是一场灾难。罗南喝斥一记,把试管拿去清洗,又端出预备好的熟肉条,堵住它的嘴巴。
冠以“墨水”之名,乌鸦还是很好说话的,用餐也很文雅,它甚至还用翅膀示意,让罗南帮它倒杯水。
旁边的餐桌上,也摆上了晚餐,完美符合家居智脑的单调手艺,色香味乏善可陈,重要的是份量十足,塞饱三五个人都没问题。罗南则展现出超人一等的饭量,且速度极快,恰好和墨水同步结束。
墨水吃饱喝足后,干脆利落钻出落地窗拉门,振翅飞走。
罗南收拾了杯碟,正想去书房,手环再次震动,这回联系他的,是堂姐莫雅。和她的母亲完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是劈头一句:
“这回该怎么谢我?”
“呃,谢谢姐。”
“切,换个花样都不会!”
莫雅知道罗南的口拙,也不再逗他,直接切入正题:“那个神秘学研究社,是别人推荐的,还是你主动的?”
“我自己选的……”
“知道它是什么去处?”
罗南想了想,简单答道:“半社团半研究所性质,私人注资,实力雄厚,相对于学院,有极高的自主权。”
莫雅冷笑:“看着很爽是不是?”
罗南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莫雅提醒他:“那就是个富二代的游乐场,核心人员自成圈子,每日里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打发时间。平常家庭的学生,到那儿就是做杂工的。所以看起来很美好,却只是对那个‘圈子’而言,与学业、技能无关……”
罗南打断莫雅的灌输:“那儿能做实验。”
莫雅拉长了声调,“哦”声感叹:“看来你那实验越来越折腾了。不过老弟,做实验应该去物理、化学类的兴趣社。”
罗南平静回应:“那些社团需要实习期,我在初中已经获得了相关资质,没必要重复以前的工作。”
“神秘学研究社就可以?”
“是的,我看了简介,也看了学校论坛,那里是唯一一个能在新生阶段,就开展独立自由实验的社团,而且很多都涉及精神药品领域,正合我的需要。”
莫雅嘲笑他:“杂工能搞自由实验?”
“熟练工也许可以,如果老板是外行,那就更妙了。”
素来牙尖嘴利的莫雅,竟然被罗南一句话给噎到,隔了数秒才开口:
“好吧,熟练工先生。我只提醒你一句,在知行学院换社团,一定会被打上‘不合群者’的标签,接下来四年……哦不,你是十年级,那么就是八年,你会有充沛的时间后悔。”
“哦。”
罗南的回应,让莫雅冷笑:“好吧,现在我们谈报酬问题。”
“报酬?”
“奋不顾身为你挡枪,一句谢谢就完了?”
“呃,你想要什么?”
“你那间公寓,借我一晚上,开个小型派对。”
罗南迟疑了一下:“几号?”
“下个月15号,还有20天时间……”
“19天。”
“……好吧,19天。我不需要你准备什么,只要你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好、搬走,剩下的由我布置就好了。”
罗南算了算时间:“应该没问题,不过你要提前5天,再给我提个醒儿。”
“不爽快,那就这样。”
那边挂断电话,罗南则为19天后的的“临时搬迁安置”头痛起来。
饶是如此,他依然感谢莫雅,如果不是堂姐多年来的掩护,他又怎么可能在姑母大人眼皮底下,持续进行危险的实验工作?
甩甩头,罗南决定,杂事儿都丢到明天去考虑吧。
现在,是公元2096年9月26日19点22分,低效的白天终于过去,罗南迎来了宁静而珍贵的夜晚时光。
他走进书房,书桌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黑皮箱子,体积不小,看上去颇为突兀。
输入指纹、密码,掀起箱盖,低细的“咝咝”声里,箱内分层分类摆放整齐的器皿,就层层抬起,并在各自载具的牵引下,仿佛舒展开来的花瓣,逐一进入预定位置。
顷刻间,书桌就变成了一处简单却五脏俱全的工作台。
罗南又从书柜中取出一个医用便携冷藏箱,摆在桌上,开启后,里面是各式封装的药品原料。墨水送来的白色粉末,也在系列检测确认无误后,放入其中。
至此,晚上工作所需的材料、器具都已齐备……至少能备好的都在这儿了。
做完这一切,罗南深吸口气,再打开书桌一侧的暗格,拿出一本陈旧笔记。
笔记封面是棕色的,形制与罗南时刻不离身的笔记本相同,都是活页。但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受里面大量笔墨记录影响,棕皮笔记看上去要松散一些,封皮都有些鼓涨。里面也没有仿纸制软屏。
罗南把自家的本子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翻开棕皮笔记。
笔记扉页正中,是一个端正的手绘图形。就像是几何课上经常出现的那样,一个三棱锥,准确地讲,是正四面体,以及它的内切球和外接球,共同组成了一组浑然无瑕的图形结构。
在这组图形下方,有人以潦草的笔迹,写下四个似通非通的短句:
我心如狱,我心如炉;
我心曰镜,我心曰国。
罗南不敢说他能理解这组图形以及十六个字的真实含义,然而每当他翻到这一页,观睹默念,一切芜杂的想法,都会沉淀下去,心意自然归于澄静。
在扉页停留数秒,罗南往后翻,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中,寻找有关药物制剂的内容和关键词,并对着那些深奥的词句和复杂的分子式,埋头琢磨:
“弱效、替代、简化……爷爷,你就帮帮忙吧!”
喃喃低语声里,时光倏乎而过。
窗外的灯火亮起又熄灭,工作台前,罗南注意力始终在笔记本和实验器皿上往复来回,根据笔记本上的数据,添加各式药品原料。
期间,他只在原料的慢反应阶段打了个盹,睡了两小时左右。
凌晨3点15分,随着最后一滴溶液加入,反应器皿中的浑浊液体开始剧烈沸腾,颜色也在慢慢转变。
罗南紧盯着仿佛随时都会炸开的透明器皿,以确认反应是否合乎要求。两分钟后,他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开始清理实验台上的杂物,同时低声记数:
“二甲基色胺存量0,卡西胴存量0,甲羟芬安2毫克,西替利司他5毫克……”
随着他的话音,平摊在实验台上的自用笔记本,翻开的仿纸软屏闪烁微光,界面上的记录表,自动改变相关数据,里面绝大部分药品的存量已经归零,或无限趋进于零。
罗南清理的杂物,主要就是这些药品的包装容器,将可回收的清洗消毒,不可回收的分类归拢,大约花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小型工作台上已经恢复了秩序和洁净。
反应器皿中的淡绿色药剂,也在持续的沸腾之后,慢慢冷却。到这一步,基本可以确定,他一晚上的努力没有白费。
不过,棕皮笔记上,也有一段相应的简短记录:“Q-11R出现多发性周围神经炎;Q-27R出现过敏症状,濒死,其他实验体无异常……基本具备替代效果,副作用较难确定。”
罗南摇摇头,估摸着时间还差一些,就划动软屏,联网进入常去的“秘星”论坛。
虽然是凌晨时分,论坛上的夜猫子们,却还在进行着热闹的论战。
论战的中心,正是夏城。
最近夏城诡异的“地震期”,在这个充满神秘学倾向的论坛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高潮。很多人都在讨论地震的成因,地质结构、板块共振、元气泄露……什么稀奇古怪的话题都能往上扯。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讲,最近某大公司正在夏城进行秘密试验,很可能就是本次“地震期”的源头。
对这些无聊的话题,罗南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的。要说关心,也只有两点:
一、地震会不会影响他的实验;
二、愈演愈烈的恐慌情绪会不会让姑母大人强行把他拎回去!
罗南习惯性地输入权限密码,准备登入论坛内部版块,网站提示却跳出来:“你的权限不足,请向管理员申请验证。”
一愣神,罗南便轻砸额头,是了,他已经被踢进了小黑屋,被封的理由很简单:非常时期,一切购买贴都以钓鱼贴处理。
这是半个月前,警方捣毁某跨国非法药品交易网络之后,论坛立起的新规。风声正紧,罗南却一头撞在枪口上。
被封ID事小,药品渠道断掉才是麻烦。
以他现在的药品原料存量看,就算罗淑晴女士不动手,他也快做不下去了。而所需的五十种常用药品中,大部分都划入了精神药品管制名录,作为未成年人,他不可能从药店购置。
难道真要走“黑线”?
“秘星”论坛的这条渠道固然是非法的,货源来路却还算可靠,很多都是厂家的“额外交易”,以规避严厉的精神药品管制,勉强还算是“商业”的范畴。
至于“黑线”,今天“墨水”带来的试用品,质量还说得过去。可这条线上的货源,就是奔着严重犯罪去的,其上下游均与黑帮有着密切联系——说白了,那就是一帮子毒贩!
所以喽……比起与毒贩打交道,进入神秘学研究社当杂工算什么?他不指望能从社团配齐原料,只要能找到一条新的进化渠道,就是赚的。
终于,反应器皿中的液体不再沸腾,并迅速冷却。
罗南当即收拢一切杂念,打开阀门,让药剂流入早已经备好的无针注射器内,随即将这一剂堪称巨量的精神药品混合物注入上臂血管。
由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接下来,罗南一丝不苟地做好了实验器具的清洗工作,再按下复原键,将其还原为黑色手提箱,这才撕下实验手套,将棕皮笔记本小心翼翼放回暗格,把冷藏箱藏入书柜,再去卫生间洗漱。
4点整,罗南换了一身运动帽衫,挟着从不离身的黑皮笔记本,走出家门,开始了雷打不动的每日晨跑。
城市的主体仍在黑暗中沉睡,任由霓虹、街灯点缀涂抹。都市光雾还洒向了天空,映照出充满了不祥意味的云气格局。
地震云仍未消散,还好乌鸦们尚在行道树上安睡,保留了凌晨应有的清静。
高层公寓附近的一株大树上,墨水倒是有所感应,它睁开眼睛,看罗南从树下跑过去,旋又闭眼打盹。
夏城这样的巨型都市圈,高楼与高楼之间,通过磁轨、天桥、绿色长廊、自走传送带往复连接,就像在叶枝藤蔓牵绕下的茂密森林。
罗南则像是一只渺小的虫儿,吞吸着清晨的露水,在森林中一步步跋涉向前。
他唇齿微微启合,喉腔、口腔、鼻腔充分振动,发出声响,乍听来像是昆虫振翅的“嗡嗡”声。
其实,罗南是把“我心如狱,我心如炉;我心曰镜,我心曰国”这十六个字反复诵念,只因音节连贯缩读,又与呼吸节奏浑化在一起,才形成这古怪的声音。
偶尔也有起来晨跑的人,与他错身而过,受声音所惑,扭头打量。他则始终专注向前,速率和节奏,都保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区间。
持续锻炼了一个小时之后,罗南拐上了一座自走传送带,以便越过两栋高楼之间的宽阔空间。这是预定的“休息站”,运动暂停,但诵念不止。
他的呼吸还算平顺,长时间共鸣发音,造成了缺氧现象,让颅腔隐隐发涨,但相对于正逐渐累积、扩散的药品作用,又是小儿科了。
出门前注射的药剂中,蕴含的精神药物成份,正陆续发挥作用。
事实上,任何一个正常人,包括多年的瘾君子,通过静脉注射的方式,一次性注入如此剂量的高纯度精神药品成分,瞬间紊乱的神经系统,会在最短时间内,要了他的命。
然而,经过五年多近两千次逐渐深入、不断调整的耐受进程,罗南外形与正常人无异,内在神经系统的结构,却已出现了微妙而深刻的改变。
他仍活着,并且认真感受身体的变化。
超过二十种精神药物成份,突破血脑屏障的樊篱,就像是二十多把无形的刻刀,挑选不同的靶向神经元,进行一次次修改和雕琢。
这种“雕琢”,注定是粗糙的、暴力的。
大脑本身没有痛觉,可是在药物的作用下,其所分泌的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谷氨酸、神经加压素等几十上百种神经递质,释放出如潮水一般的信息,通过神经元的传导,作用在身躯的每一片皮肤、每一处器官、每一个角落。
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罗南也不想去形容。只能说,这要比最初四肢痉挛、大小便失禁、甚至心肺功能衰竭的样子好上太多。
要在短短数年内,改变千百代传承的人体基本结构,必然要付出代价。
罗南心中早已坦然。
他闭上眼睛,更专注于诵念和呼吸。
罗南的诵念呼吸术,传承于祖父。名义上是对药物雕琢的“辅助”,然而以人类的意志,怎么可能去控制细胞分子级别的改变?
所以罗南认为,其主要功能,还是保持精神专注,活化气血,此外,就是颇具神秘学色彩的“观想”。
罗南闭着眼睛,与“十六字真言”对应的正四面体图形,以及它的内切、外接圆球均在脑海中清晰呈现,围绕中心,层层旋转,如在眼前。
大约十秒钟后,罗南睁开眼,长吁口气。
观想图形运转流利,一切安好。
此时自走传送带才走了小半程,罗南放松精神,打量清晨的都市。不远处,就是夏城的一条夜店街。
很多人都说,夏城的生活面,直到午夜才彻底打开,清晨则是余韵,至于白天,不过是机械的充电阶段而已。在这巨大而拥挤的都市里,每一簇灯火之下,都是人们快感释放的游乐场,最为繁华的夜店区,尤其如此。
霓虹之下,正有一群男女,衣着凌乱,从某间夜店出来,都是跌跌撞撞。就因为前面有人慢了一点儿,后车撞前车,便稀里哗啦滚做一团,仿佛蠕动的肥虫,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们也不恼,就在那儿你推我一记,我拉你一把,嘻嘻哈哈,明显是经历了一场彻夜狂欢,耗尽了力气,只有过量分泌的多巴胺,仍在神经元之间传导。
他们是如此的随性放纵,仿佛在说:看,这才是年青人该有的生活!
混乱中,一辆豪华飞车在无人驾驶状态下,滑过街头,停在边上,经典的蝴蝶门帅气地打开。
蠕动的人体中,终于有一个身量颇高的男人,挣扎着爬起来,这期间,他几乎把周围所有的女性都吻了个遍,在同伴笑骂声中,抓起边上的一个长腿女郎,半拖半抱,就往车上去。
夜店街霓虹灯的光亮,正好把男人的脸照得清楚分明,而罗南恰好是认得的。
“是他啊……算一个好标本吧。”
罗南心中一动,更认真地观察着那些男女,半分钟后,从不离身的活页笔记发挥了作用。他用电子笔,在仿纸页形制的软屏上,快速描绘出那一片区域的大概轮廓。
自走传送带为罗南代步75秒,刨除之前的消耗,剩下这几十秒,罗南笔下,只形成了线条凌乱交错的草稿。他并没有继续的意思,等传送带到了尽头,便收起笔,往下方扫了一眼,径直离开。
扭头的时候,他却看见,那个引发他画图念头的男人,不知怎地竟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正抬起脸,呆呆地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交错而过,罗南没往心里去,依旧是念颂着连绵的音节,形成昆虫振翅般的震音,继续晨跑锻炼。
至于远处传过来的些许杂音,自然就给过滤掉。
谢俊平觉得自己要疯了。
撕裂嗓子的呼叫,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自走传送带上的人影,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脚边那些损友、炮友,仍在刺激性化合物的作用下嘻嘻哈哈,刚刚觉得百般顺眼的“大长腿”,则是抱着他的腰傻笑,摸索着要解他的裤带。
谢俊平真要疯了。
“滚蛋!”
他强行把“大长腿”推开,一头扎进车里,不管外面那群废物怎么嚷嚷,把车门锁死。此时,量子公司出品的“光膜”隐形眼镜,将刚刚收集到的数据做了简单分析,映射在视网膜上。
天桥上的“偷拍者”,出现在瞬时拍摄的照片上,露出一张模糊的侧脸。而运动服上知行学院的“梅花竹纹”校徽,却被红框圈起。
稍迟,“幻影”车载智脑,也分析了警戒系统自动摄录的周边环境数据,分析结果次第传回。
这要比紧急抓拍的照片清晰得多,结果却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当谢俊平看到,兜帽盖头的“偷拍者”,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的时候,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飞车鸣笛,外面某个正在敲车窗的二货,惊得一个后仰,没等屁股着地,飞车已经瞬间启动,呼啸而去。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谢俊平狠敲自己的脑壳,若是换个时间地点,一个擅于交际的富家公子哥儿,在私生活方面有点儿问题不算什么,可如今的情况是不同的。
按照协会的安排,现在的他应该是在卫星城芒种,负责一项灾后慈善捐助活动。昨天晚上,他也确实是在芒种没错,但为了参加狂欢派对,他脱离团队,偷溜出来,驱车数百公里,赶回夏城。本来是想着派对结束以后,立刻返回,谁能想到,竟是被一个本校的学生,逮个正着。
他如今正在争取荣誉协会的元老勋章,并试图在校学生会再进一步,正是确立“圈中地位”的关键阶段,意义等同于一场“大选”。
如果以政治人物的标准来要求,撒谎、背信、表里不一,固然是必备的素质,可如果被踢爆出来,简直就是致命的……致命的愚蠢!
更何况,现在夏城连续地震,人心惶惶,每个人的心理承受力都在下降,平常不是事儿的,现在可能就成了事儿;以前是小事的,如今可能就成了大事!
是的,出大事了!
车载电话响起,正是来自于刚刚那帮损友。谢俊平走得还是太匆忙,很多事都忘了安排,他连忙接通,还没说话,连妤含混模糊的骂声就先一步传过来:
“谢俊平,你王八蛋!”
背景音则是那帮损友的怪笑声。
谢俊平闭上眼睛,对了,他竟然忘了……连妤,这个刚刚要解他腰带的骚货,其实是有主儿的,其正牌男友,同样是荣誉协会的成员!
“我操!”
谢俊平再次重砸方向盘,力量大得连车载智脑都要对他提出警告,但也就是这次发泄过后,他终于从宿醉和慌张中恢复了一些清明。
冷静,要冷静!只要不是立刻上网曝光,总会有挽回的机会。
他努力维持语气平静,低声道:“连妤,你现在去洗把脸,我有话给你讲……”
连妤仍然是醉醺醺的:“谢俊平,你混……”
“去洗脸,现在!”谢俊平大声咆哮,恨不能震碎车载电话。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若士必怒,流血五步!
然而,那边只是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谢俊平也只能是匹夫之怒,以头抢地了……
脑袋拍在方向盘上,谢俊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其实蛮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差不多就是个“匹夫”,智力、能力一般般,也就是有家世人脉在后面兜着,顶多再有一点儿交际水平。
可是,他能够在高手如云的知行学院里,走到今天这一步,又是怎么做到的?不外乎就是做一个合格的老板,出适当的报酬,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来做……靠,专业!
谢俊平又一拍方向盘,和连妤这女人纠缠个鬼哦,她除了勾搭男人,有啥地方体现出专业素养了?
思路一旦明晰,他立刻把连妤抛在脑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待机彩铃是极温柔的女声:
“你好,幽蓝事务所为您服务,工作日每天九点之前,十七点之后;以及所有休息日、假期,一切服务均计算加班费用,特此告知,谢谢合作。”
谢俊平翻了个白眼。
片刻之后,与之前录音声线完全不同的清亮有活力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羊牯你好。”
谢俊平转瞬就被这称呼给打败了。想反驳又没底气,只能咬牙道:“莹莹是吧,早上好,武老板不在吗?”
“咦,你确定要见老板?”
“……不不不,找你就好,找你就好!”谢俊平狠拍脑门,今儿实在是喝傻了,和这疯妮子置什么气啊!
“就是嘛,有什么事给我说也一样。反正不管是谁都要宰你的,呵呵!”
谢俊平想把车载电脑吃下去,可现在终究不是计较的时候,他只能直入正题:“今天我招了点儿麻烦,需要你们帮忙处理一下。”
他用最快的速度,描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同时也把抓取的照片视频传过去,以供进一步解析。
很快,莹莹就有了回复:“偷拍者?我该佩服一下你的脑洞吗?”
“不是偷拍的?”
“站在自走传送带上,等着你们从夜店里出来,然后抓拍?”
“呃……”谢俊平一下子卡了壳。
虽然抢白得厉害,可“幽蓝”的专业性也是毋庸置疑的。大约半分钟后,莹莹报过来一个地点坐标:
“不管怎样,先做个验证吧。不计算复杂因素,如果那人只是路过,应该是早起晨跑的那一类,今天又不是假期,其终点很可能是知行学院,你去这里等等看。”
谢俊平大觉有理,当下飞车转向,切入另一条磁轨,速度再增。大约五分钟后,他驱车来到了莹莹指定的地点,这是一处人行高架桥,位于高科技研发区之内,环境很好,又是通往学院的主要节点之一,晨跑爱好者很难拒绝这条路线。
飞车停在高架桥北端桥头位置,然后就是等待,谢俊平难免焦躁不安。而这时,他的视网膜上呈现出一张格式图表,那是知行学院的数据库中抓取出来的一份个人资料。
电子照片上,显示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安静内向的少年,还算俊秀,脸上没有笑容。
“这就是你所说的‘偷拍者’。”
莹莹简单地分析了资料:“罗南,16岁,今年9月1日进入知行学院学习。入学成绩中等,小学、初中老师给出的评价也没有什么亮点,很普通的样子。”
谢俊平只关心一点:“也就是说,不太可能是‘狗仔’之类?”
莹莹没有直接回应,继续分析资料:“比较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监护人一栏,填写的是他的姑姑。至于父母,我查了一下,他的母亲因难产去世,父亲则很早就失踪了,奇怪,现在还有难产一说吗?”
“你的意思是……”
“他的成长环境比较特殊,性格可能会有些古怪,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现在,放开你的车辆权限,把监视系统都打开,我要同步观察。”
谢俊平立刻照做,刚实现数据同步不久,罗南匀速慢跑的身影,便出现在高架桥的坡顶处。
此时天色只是微明,远处的人影十分模糊,还好“幻影”飞车的监视系统,经过专业改造,具有较强的侦测和反侦测能力,谢俊平能够发现被“偷拍”,也是车载智脑的自动示警。
谢俊平通过监视系统,观察着“偷拍者”的一举一动,可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
倒是莹莹那边,已经有了初步结论:“恭喜你,羊牯,可以基本断定,他不是专门针对你来的。”
“咦?”
“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了吗?”
通过监视系统强大的声波收集、过滤功能,完全可以复现出五十米之外目标的低语,晨跑者清晰的呼吸声也不例外。
“呃,那‘嗡嗡嗡’,是他在喘气?”
“很像蜜蜂是吗?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法,还有特殊的咬字。具体效果不清楚,也许根本没效果,他的肺活量只是比常人稍好一点儿。但他非常专注,看他的眼睛,那种光亮,啧啧……一个心怀不轨的偷拍者,会在做案之后,这么卖力地锻炼?”
谢俊平的紧张情绪终于得到缓解,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可在下一刻,正从高架桥高点下行的罗南,蓦地偏转了视线,从监视系统传来的画面看,倒似与他对了一眼。
有单向膜屏蔽,从车外当然看不到里面,可谢俊平还是吓了一跳。
“他发现我们了?”
“你的幻影太招眼啦,而且,他比想像中要敏感得多。”
莹莹似乎也来了兴趣:“他肯定有察觉,不过表情几乎没变化,不是情绪上脸的人。这种人一般想法很多,比较有心计。可他又能保持专注,意志力应在水准之上。对了,说到意志力,我刚刚有一个很有趣的发现,要不要听?”
谢俊平看着罗南一步步接近,正纠结该怎么应对呢,哪有闲情听这个。
可莹莹才不管他,自顾自地道:
“根据校方资料,罗南的家庭住址在河武区蓝湾社区,距离知行学院的直线距离接近四十公里。如果乘坐低空公交、地铁什么的当然不算远,可是跑过来,那就是一天一个马拉松哦!根据他的肺活量、呼吸方式、肌肉结构推算,跑一次就等于扒一层皮,如果天天如此……哎呀呀,够自虐的。”
“我靠!”谢俊平只想想那消耗,就觉得头皮发麻。
莹莹继续解析:“从以上情况判断,一般来说,他不会是冲动派,情况不明的前提下,不会急着做出决定,但如果给了他糟糕的印象,或者让他感觉到威胁,后果很难预料……现在下车吧。”
“啊?”
“你过来难道就是看着他跑过去?拜托,这不是摆明你对他有‘想法’?赶紧下车,和他做一下交流,你不是总是自诩为‘社交家’吗?还是只有‘羊牯’这一种属性?”
明知是激将法,可没有哪个男人会甘心在女性面前自打自脸的,谢俊平深吸口气,又拍拍脸,让自己尽量从宿醉的昏沉中多清醒一点,这才张开“幻影”的蝴蝶门,迈步而出。
这下子,他真的与罗南正面相对了。
两人相隔大约四十米左右,谢俊平拿出学生会竞选时的风度,远远地向罗南挥了挥手,打个招呼。
通过内置耳机,莹莹的声音仿佛在脑中深处响起:“很好,人模狗样的。注意了,别摆那些臭架子,你现在的形象是一个无耻堕落,但还算直爽的花花公子。还有,要坦白一点儿,他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谢俊平真像是回到了竞选时刻,同样是在幕僚的步步提点下,在选民面前,经营自己的形象。还好,莹莹提出的要求,并不困难,几乎就是他的本色演出了。
他看到,前方罗南放慢了速度,眼睛直视过来,表情变化仍不明显,也没有回应的意思,让人难以捉摸。
谢俊平决定主动出击,他上前几步:“这位同学,抱歉,我想和你谈谈。”
两人的距离来到十米以内,罗南这时才点头招呼:“谢学长。”
谢俊平的心脏突地漏跳一拍,反射性地问道:“你认识我!”
莹莹不满的声音响起来:“慌什么!”
几乎同一时刻,罗南答道:“24号,参加过学长主持的社团推介辅导会。”
“哦,对了,确实有这一回。”
谢俊平暗骂自己没出息,重新罗织语言,明知故问:“学弟怎么称呼?”
“罗南。”
“好吧,罗南学弟,很抱歉打扰你晨跑了。不过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是的,就是刚刚那件糗事,我现在不太能见光……咱们上车说?”
莹莹轻赞一声:“自嘲的语气用得不错。”
罗南想了想,没有拒绝。
罗南钻进车里,坐上副驾驶位,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看上去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老实学生。
谢俊平见罗南比较配合,暗吁口气,也坐回车里。
按照莹莹的吩咐,他没有关车门,避免封闭空间带来的心理暗示,又从后座微型冰箱里,拿出一瓶功能饮料,递了过去:“补充一下水份吧。”
“谢谢学长。”罗南始终表现得礼貌而有距离,把饮料接过,却并不打开。
莹莹的提点又加进来:“笨蛋,别绕圈子,这种人脑子快、想法多,做出误判就麻烦了。你要注意,之前还是太含糊,什么糗事啊,直接说时间、地点!”
谢俊平连忙切入正题:“学弟,恕我冒昧,我想问一下,大约十分钟前,就是五点左右,你是不是在东行双体楼的自走传送带那里?”
罗南手握着冰冷的饮料瓶,简单答道:“是的,学长。”
“呃,看到我从夜店出来?”
“看到了。”
谢俊平一拍额头,做极度懊恼状。这里面五分是表演,三分是发泄,还有两分是等着莹莹的指示。
莹莹没有让他失望,指示很快到来:“他没有刻意追求主动,你一问他一答,有很大可能是交际能力匮乏,但表现得并不青涩,应该对个人形象比较看重。这种人大部分情况下吃软不吃硬,但也不要直接谈钱。”
谢俊平秒懂,当即苦笑道:“学弟啊,我这当学长的,今天真丢人了。出这种事儿,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可现在正值非常时期……”
他把要获得荣誉协会“元老勋章”的事情点出来,然后双手合什,向罗南拜了几拜,半夸张半真心地道:
“我知道这么说不怎么地道,可是学弟你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这回?名声什么的,倒还没什么,可那枚勋章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谢俊平这次的发挥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顶级,姿态放得很低不说,脸上却又有那么一些花花公子式的贱格痞笑,突出了他的厚脸皮,也间接消解了一些事态的严重性,避免刺激罗南可能的贪欲,酿成更大的麻烦。
罗南则始终平静:“学长你不用这样,我不是什么长舌妇,更不会在背后说人短长。”
“呃,我信得过学弟你,可是信息时代嘛,照片视频什么的,不怎么保险……”
“我没有拍,只是觉得那个场景比较特殊,临时画个草图留念。”
说着,罗南展开笔记本,亮起仿纸软屏,给谢俊平看他刚才的作品。
看那模糊的线条、阴影,谢俊平略微放心。
正要再说话,莹莹突然道:“把笔记本借到手。”
对面说得太快,谢俊平几乎听成了“抢”字,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谢俊平愣了两秒,才想到说辞:“学弟,整天带这么个本子,貌似不方便啊,有什么特别用途吗?”
谢俊平说的是实话。罗南的活页笔记,是把软屏和传统纸张装订在一起的形制,有了软屏,传统的页面似乎并没有什么用。而使用传统页面的话,软屏也是个累赘。
说着,他伸出手,摆出好奇探究的模样。其实心里是有些战战兢兢的,生怕罗南生气,旁生枝节。
罗南倒是很坦荡,把活页笔记递到他手上:“这种笔记本,三战的时候很流行。因为在战乱时,又或者是在荒郊野外,没有无处不在的充电设施,电子产品很容易变成废料,这时候,传统的纸笔要比电子产品更可靠,而在后勤充沛时,也可以迅速提高效率,软屏可以随时移换,成本也不高。”
“咦,三战时的产品……几十年了还出吗?”
罗南微笑起来,这让他面部轮廓更加柔和:“我爷爷当年最喜欢这种笔记本,曾经一口气买了上千册,我现在用的就是其中一本。而我爷爷至少做了几百本类似的笔记,每一本都满满当当,可其中大部分,我现在都看不到了。”
“哇噢,原来是古董。”谢俊平随便翻了翻,见笔记上大部分区域还是空白,只有部分页面书写着一些公式、数字、简图,像是随手记下的,短时间内也看不出什么来路。
谢俊平的注意力主要还在软屏上。此时绘图软件还没退出,他划着手指,切换一个又一个的页面,顺口问道:
“软屏也是五十年前?这个绘图软件看上去挺眼生的。
“不,是我……后来买的。”
不用莹莹提醒,谢俊平都听出罗南有临时改口的迹象。
但很快,他就被一幅幅图像吸引了。
在浏览模式下,谢俊平看到很多与他之前形象类似的图画,校园里校园外都有。课堂中、大街上,甚至还有一些酒吧、夜店、派对现场的图景,一张张罗列,呈现出丰富的众生群像。
谢俊平有些发楞,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富二代,他的基本鉴赏水平还是有一些的。
这些草图,虽然每一幅都相当潦草,有些甚至没有画出任何背景,可谢俊平对这些地方熟啊,他总能通过草图上人影线条的屈张,看明白上面描绘的究竟是什么地方,什么情景,什么人……
呃,后一条太夸张了。他的意思是,他能从这些草图中,看到当时的情景下,那些线条轮廓所描绘人影强烈的身体语言表达。
说得玄乎一点儿,从草图上,可以看到专注,可以看到兴奋,可以看到颓废,可以看到癫狂……那些粗略的线条,描绘出了图像场景的氛围,描绘出了图像人群的情绪、乃至于每个人的态度。
罗南用电子笔勾勒出来的线条,分明有一种撕裂表面图景的犀利感,直指人心深藏的某部分真实。
谢俊平莫名地看出一身汗:我靠,老子难道发现了一个新毕加索?
又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份以他为模特的草图,谢俊平竟有些发愣,直到莹莹的话音把他惊醒:
“他说起笔记本和祖父话题的时候,明显比较兴奋。刚刚我查找资料,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笨蛋,再往前翻几页,你‘发呆’太长时间了,小心人家误会。”
是你和我说话的!谢俊平心里骂了莹莹上百遍,却还要提线木偶般照她的话做。
莹莹的话音继续传入:“他的祖父,名叫罗远道,曾经是个研究员,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成果。然而83年,也就是13年前,遭人指证,说是他三战及之后一段时间,曾远赴荒野,与游民势力合作,私下做人类活体试验……”
我日!
谢俊平划屏的手指颤了一记,或许是他心虚,总觉得罗南在盯着他看。可现在也不适合说话,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人类活体实验,当然不是什么好词儿。
可在当代,“游民”的词性犹有过之。
2044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短短5年,就毁灭了人类70%的生存空间,以至于战后50年,全球百亿人口,都缩在88个超大型都市圈里,过着拥挤局促的生活。直到近十年,才渐有好转。
都市之外,就是荒野。那里广袤空旷,却被核辐射、“畸变种”催残得面目全非,完全不适合人类生存。但就有那么一批人,拒绝现代文明,或者被文明社会所排斥,包括极端分子、逃犯、野心家……他们以生命豪赌,游荡在荒野上,共同构成了“游民”这一概念。
丛林法则、灭绝人性、毫无底线……
谢俊平脑壳里,类似的词汇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他对罗南那位素未谋面的祖父,瞬间有了标准模板:
邪恶科学家!超级英雄电影里层出不穷的那种。
“因为此事,罗远道父子反目,他的儿子罗中衡,也就是罗南的父亲,突兀离家失踪,至今没有消息。罗远道本人则患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长期住院治疗,但最近情况恶化,活不了几天了。”
谢俊平听得牙痛,别的他不管,他只担心,在这种环境下,罗南千万别遗传什么不好的习性,或者是性格扭曲之类……
此时,莹莹的语气却有了转折:
“不过呢,最有趣的不在这儿。在学术界,罗远道除了那项指控,就是个无名之辈,但与他相关的另外一人,却是鼎鼎大名——严宏,你肯定知道吧。”
谢俊平下意识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了。严宏几年前还是知行学院的知名教授,在世界上都是有名望的,但因为“学术不端”问题,身败名裂,消失在主流社会中,很让人扼腕。
“严宏的《原型神经格式研究》一书,促成了‘燃烧者’的出现,毫无疑问是革命性的成果,怎么估计其意义都不为过。我以前挺崇拜他的。”
莹莹的语气听不出一点儿崇拜的意思,只有兴奋:“问题是,90年‘学术不端’事件中,有人踢爆他这项成果,使用的就是罗远道未公开的第一手数据,没错,就是在荒野上通过人类活体实验得来的那些……贵圈儿真乱!”
贵你妹啊,老子又不是学术圈儿的!
谢俊平再度腹诽,但莹莹真不是在八卦,她已开始了更贴近现实的分析:
“83年罗远道事发时,罗南才3岁。爷爷的丑闻、父亲的失踪,带来的影响肯定贯穿了他的童年时代。一个孩子,会怎么认识这一切?会有什么性格表现?
“现在我们看到了,他说话比较文气,表现得很清高,简直像个道德模范。不考虑作戏的问题,里面就分出两种可能:
“一种是道德补偿,他对祖父的行为感到羞耻、愧疚,下意识用很高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其实就是做切割。”
可紧接着,莹莹就做了否定:“当然,如果是这样,罗南就不会对他爷爷的笔记、旧事滔滔不绝了。倒是那块软屏的来路,可能有点问题,他明显在回避什么……”
莹莹没有继续阐发,直接跳到了第二项:“另一种就是道德使命。如果他的祖父具备某种人格魅力,或者不管他之前是什么想法,90年那场学术风波,足以施加某种颠覆力,使他对祖父的成就,有某种臆测或幻想……”
谢俊平忍不住抬头,看向罗南。
莹莹的描述,与之同步,且像朗诵诗歌一样抑扬顿挫:
“祖父或许是蒙受不白之冤?‘燃烧者’本应是祖父的成果?那位在精神病院的将死老头,其实是一位世俗所不理解的伟人?
“种种想法,将他注定的孤独感,塑造成为‘与世界为敌’的悲壮感、使命感。所以他内向、孤僻、坚定、警惕,就像一位黑暗英雄,孤独地向着世界黑幕决死冲锋……哇噢,我都被感动了!”
谢俊平听得嘴角抽搐,前面还是那回事儿,后面怎么越来越像写剧本了呢?
不过,像罗南这样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充满了英雄幻想的时候,看他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难道真是那么想的?
“谢学长?”罗南问了一句,又像是提醒。
谢俊平这才发现,自己只顾得听莹莹的“剧本”,在罗南面前可是大大的失态,万一真被误会就要命了。
他忙把笔记本还回去,又掩饰性地评论道:“这些画很不错。”
话出口,谢俊平自个儿都觉得干瘪僵硬,惨不忍闻。
“算不得画,草图而已。”
罗南仍很客气,不过在拿回笔记本后,就礼貌性地提出告别:“如果学长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呃?”
谢俊平一愣神的功夫,罗南向他点点头,把功能饮料放在中控台上,干脆利落地下车离开。
这……明显被怀疑了啊!
谢俊平心里真的虚了,忙向莹莹问计:“呃,是不是要表示一下?”
“敢情我的口水都白费了!”莹莹话里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儿:“你……”
耳中突然传入细微的噪声,莹莹的话音变得模糊,再听不清楚。
“喂,喂?”
“滋滋,滋滋……”
见鬼,这时候出状况!
谢俊平瞬间急出一头汗,再看罗南已经走远了,他再顾不得别的,冲下车嚷嚷道:“学弟,我送你啊!”
罗南扭头回应:“我跑着去就成,学长不是不方便吗?”
“呃,是哦。”谢俊平一窘,现在自己就是见光死,赶紧调头回芒种,把事情掐死在萌芽状态才是最紧要的。他竟然还要罗南来提醒,也是蠢到一定境界了。
尴尬之余,他只能按照过往习惯,试图拉近距离:“那回头我专门设宴致谢,就这两天,我找好了地方通知你。”
说着就走过去,要交换通讯号。罗南并没有拒绝,两人把手环碰了碰,也就交换成功,顺便还握握手。
谢俊平正琢磨着再说几句好话,侧方区域骤然一亮,他本能扭头。只见灰蒙蒙的暗幕之下,一道湛蓝的电光跳荡,乍看像是闪电,可观其方向,分明是由地面打向天空,直切入云层之间。
或许是光线对比太过强烈,电光周围的楼宇,似乎都在扭曲。
几乎同时,幻影飞车发出警报。
“怎么回事?”谢俊平转过身,往车子那边走过去,然而才迈前几步,内置耳机陡地响起一声尖鸣,就像是旧式麦克风的啸叫,猝不及防之下,耳膜都要被音波撕裂了。
他大叫一声,反射性去捂耳朵,可手指都还没触及耳廓,眼睛又是一痛,“光膜”隐形眼镜的温度瞬间提升,感觉到状态异常,“光膜”的溶断机制自动开启,关闭了所有功能。
谢俊平眼前一片模糊,又是天旋地转。这哪是什么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抖动、波荡、扭曲!
脚下坚实的地面,瞬间变成了波涛上摇晃的舢板,可以目见的范围内,高楼,大桥都在扭曲变形。更远处甚至能见到飘摇的火星,映红了仍未亮起的天空。
“地震,大地震!”
一时间,谢俊平心里只有这个念头在闪烁,可不等完全明晰,脚下一空,整个身体便往下坠,与他同时坠落的,还有桥头的绿化带、栏杆、石块、以及他价值五亿的幻影飞车。
桥塌了!
号称可以抵御九级烈度地震的桥体,就像被踢翻的积木,所在的半截桥头位置,突然崩塌。
谢俊平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惨叫出声,双手乱抓,想捞住什么支撑。
他还真抓到个硬家伙——某块与他同时掉落的碎石。
手握这玩意儿,除了增重以外,再没有任何意义!
谢俊平的眼珠都要凸出来,然后视野飞旋。
“啊……”
惨叫声刚开个头,肩关节剧痛,接着是手腕,大力贯穿全身,他摔落的方向仿佛瞬间掉转,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摆荡。
“啊啊啊!”
谢俊平放声惨叫,又飙高音又飙泪。此时坠落桥体已经与下方的建筑层撞击,发出沉闷的轰响,烟尘并起,还有路人的惊呼惨叫,情况混乱到极点。
“闭嘴!”低沉的声音突破噪音干扰,传入耳中。
谢俊平习惯性地再叫两声,忽地醒悟过来,猛打一个激零,仰起头,看到了罗南突出桥面的脸面和半边胸膛。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只尽力伸出来的手臂,细细长长的,并不粗壮,却把他从死神的巨镰下硬抢出来……呃,是仍在角力。
不知是谢俊平的幸运还是不幸。
高架桥承受的冲击,非常离谱。虽然桥体已经严重变形,可断裂的只是桥头边缘的部分区域而已,正好把谢俊平圈在里面,距他只有五步之遥的罗南,就安然无恙。
可也正因为如此,罗南才能够及时冲上,捞住他的胳膊,没让他摔成肉饼。
事情仍未结束,罗南是抓住了他,可是力量明显不足,很难再发力把他提上去。
最要命的是,桥头崩塌时,形成了一个斜面,角度虽然很小,可在这种情况下,罗南其实也在慢慢下滑,周围看不到可以借力的东西。
身家性命说完就完的滋味儿绝不好受,谢俊平努力想要再抓住点儿东西,可他手足挣动,却让罗南扣住他手腕的指节,险险滑开。
谢俊平的身子往下挫,更吓得惨叫挣扎。
罗南脸色很难看,吃力开口:“别动,抓着我的手。”
谢俊平已经被恐惧迷了心窍,哪得听进去,仍在挣动。
“你要死吗!”
怒吼声贯入耳孔,让谢俊平猛打个激零,头颅上仰,恰好看到罗南的眼睛。
之前莹莹曾说起,罗南在锻炼时,眼睛泛着光。可从谢俊平这个距离看,罗南眼底并不清澈,带着浓密的血丝,还有些微微的青黄杂色,可就是这些斑驳的色彩,仿佛在瞬间构成了一幅抽象而妖异的图景,深深烙进他心里去。
谢俊平说不出那是什么,心头却莫名发紧,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罗南那声怒吼,已经耗去很多力气,此时音调走低,还有些沙哑:
“看看你的手,在干什么!”
谢俊平转眼看过去,只见他的右手,也就是被罗南抓住的那只,正死死蜷住,僵硬得像块死木。掌心之中,狠握着那块与他一起坠落的石头,被棱角刺入掌心,鲜血直流,犹不自知。
这大概是某种应激反应,以至于完全失去了痛感,血肉和石头像是融在了一起——恐惧就是粘合剂。
“松开!”罗南命令。
谢俊平也想松开啊,可是平时还算灵活的掌指,彻底地僵死了,任是急得满头大汗,也完全不听使唤:“我,我……别松手!千万别松手!”
罗南深吸口气,死盯住谢俊平:“不要看你的手,看我的眼睛。”
现在只要罗南不撒手,谢俊平必然是言听计从,就像是提线木偶,罗南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谢俊平再一次直视罗南的眼眸,斑驳的色彩结构,就像是一对浑浊的漩涡,将他的注意力牢牢锁定。下一刻,罗南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壳深处炸响:
“松手!”
松弛的可不是只是掌指,那一瞬间,谢俊平全身的力气都泄了个干净。他手指一松,沾满了血迹的石块垂直落下,先砸在他肩膀上,又往下坠落。
谢俊平被这疼痛打醒,感觉身躯发软又发沉,似乎又在往下滑,惨叫声中,他反射性地手掌反抓,这下子便成功扣住罗南手腕,再不放开。
有谢俊平分担,罗南终于得以微调手指的位置,以更好地发力。
经过一番调整,紧绷的事态稍有缓冲,谢俊平充血的脑袋开始恢复清醒,感受的元素更多了一些。
清晨的冷风吹来,他的身体在摆荡,风中还有杂音,里面有爆炸声,有建筑物倒塌的隆隆回响,还有尖锐的警笛……
不用眼睛,也能理解周边混乱的一切。
感谢“黑暗英雄”——现在谢俊平对莹莹的分析已经彻底信服了,否则他肯定已经变成了乱石堆里的一滩肉酱。
但他更希望“黑暗英雄”能再加把劲儿,把他拉上去……
刚张开嘴,莫名的强音轰然而至。
声音的强度简直不可思议,音波团在一起,像是拳王的重拳,狠砸在耳门上,又仿佛一头猛兽,就把血盆大口抵在面颊边,怒声咆哮。
谢俊平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听过如此恐怖的声音。震波贯穿全身,挤迫得他两眼凸出,五脏六腑翻转跳荡,恍惚中,皮肉外壳就像个破水袋,随时都可能四分五裂。
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如风暴般席卷过心头,以无比清晰的方式,将身体从里到外全面崩溃的细节,呈现给他看。
谢俊平不知道这份感觉由何而来,心理防线却已经垮掉,忍不住再次放声尖叫,而这回,却没有人阻止他了。
不知叫了多久,等谢俊平把所的情绪和体力消耗一空,才发现自己仍然悬在半空,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
冲击震荡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眼下又是凉风吹拂,但谢俊平已经虚脱了。手指只是勉力搭在罗南手腕上,触感什么的,都在颤栗中模糊掉,整个人就像活在一场噩梦里。
最要命的是,主宰他命运的罗南,就趴在那儿,脸色很难看,一直以来都极其冷静坚定的眼神,竟然对不准焦距,手心则湿漉漉的,似乎也在颤抖。
谢俊平真的要哭出来了:“喂,喂,你没事儿吧!”
罗南没有回答,反而闭上眼睛,汗水从发际深处滑出、滴下。
谢俊平终于确认,罗南现在的状况非常非常糟糕,很难再做动作。
如果这样摔下去,他死也不会瞑目的!
都是那见鬼的……呃,什么来着,爆炸吗?谢俊平搞不清楚,之前的强劲冲击究竟是什么,他也没空多想,勉强提高嗓门:
“稳住,稳住,我马上报警……”
罗南的眼皮动了动,然后艰难地睁开,在谢俊平脸上一扫,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看你的车!”
“呃,先别管……”
“往下看!”
谢俊平迟疑了一下,终于强忍住眩晕和恐惧,眼珠下移。然后他就看到,幻影酷炫到极致的轮廓,就在他侧下方不到十公尺的距离。
作价五亿的幻影飞车,自有不凡之处。除了像普通飞车一般,可以在磁轨、超导路面上飞驰,遇到紧急情况,还有悬空制动功能。
所以,从高架桥上坠落之后,这台飞车并没有直接落地,摔个稀巴烂,而是自动开启了悬浮功能,慢慢上升,寻找磁轨对接,除了被飞坠的碎石砸出几块凹痕,再没有别的损伤。
这是救命啊!
谢俊平彻底给点醒了,忙发出指令,让飞车移过来,给他做一个落脚点。
一分钟后,危险解除。
死里逃生之后,谢俊平也没有了说话的力气,简单地处理一下伤口,就坐在驾驶室里,全身瘫软。
罗南则过了一会儿,才坐回车里。之前要救人,为腾出手,他把活页笔记扔到地上,自然要捡回来。
一回到座位,罗南就闭上眼睛,身上大量出汗。之前他消耗了太多体力精力,直到笔记找回,身心放松,才体现出来。
谢俊平发了会儿呆,终于想起自己该干些什么。事情看上去虎头蛇尾,可如果不是罗南一直头脑冷静,且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了他一把,谢俊平可能就要成为知行学院死得最憋屈的荣誉协会成员了。
毫无疑问,这就是救命之恩。
谢俊平扭过头,正要表示感谢,耳边“嗞嗞啦啦”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埋入耳中的微型耳机,重新开始工作,莹莹在呼叫:
“喂喂,羊祜,你没事儿吧。”
谢俊平嘴角抽搐,在某种激烈情绪的驱使下,也不管罗南听了会怎么想,就那么咆哮出声:
“羊你妹,祜你妈!”
对面静寂片刻,声音继续传回,不再张扬,但也并无怒气:“好吧,谢少,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必须立刻离开那个位置。根据观测,两分钟前,你西北方向约2公里、地下1公里处,发生了强烈冲击,能量相当于小当量的核弹爆炸,并形成了电磁风暴,至于现在电离辐射有没有超标,真的不好讲。”
“核弹?”谢俊平的情绪瞬间给压没了,他总算明白,之前他的随身电子设备为什么统统出了状况。
他手忙脚乱地确认车门车窗是否关死,又开启了侦测装置,可数秒钟后,什么情况都没有发生。
“没有,我这里没显示。”
“那也要快些离开,你难道要留在那儿帮警方做笔录?”说着,莹莹给出了一个新坐标。
谢俊平一边骂娘,一边启动飞车:“不是地震吗,不是地震吗?”
“很遗憾,我们找不到仅仅影响12平方公里范围,烈度却破9的的‘地震’事例。所以,我宁愿相信,这是一次意外事故……而且是灾难级别的。”
莹莹在剖析事态之余,也提出建议:“另外,你最好立刻返回芒种,因为在一分钟前,那里又发生了一场地震,4.5级,货真价实。你的那些同僚恐怕正四处找人呢。”
“……”
谢俊平连骂娘的力气都失去了。
莹莹继续道:“我已经越俎代庖,向你老爸的公司要了架高空飞梭过来,90秒后到达,基本可以确保你二十分钟内回到芒种。”
事实证明,莹莹的计算非常精确,他们的谈话刚刚结束,幻影飞车已来到莹莹给出的坐标位置,这是一栋联体高楼的中部起降平台,由于是在“十二平方公里”范围之外,这里还算比较平静,只有部分的玻璃被震碎,保洁机器人正在清理。
一架“蜂鸟”飞梭刚好抵达,轰鸣声中,降落在平台上。
谢俊平盯着飞梭,有些恍惚,他拍拍脸,勉力振奋精神,走下车去。前行几步,忽又回头:
“大恩不言谢,学弟,这份恩情,我记着了。你现在情况也不太好,这辆车留给你代步,去医院看看吧,回头我再和你联系。”
说着,他就将幻影飞车的控制权限移交给罗南,这样凭罗南自己的手环,便可以进行基本操控。
罗南知道谢俊平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正是心绪混乱的时候,能想到此节,已经很难得,也不再多言,点头接下。
谢俊平再一个鞠躬,小跑着登机,很快飞梭就腾空而起,直入云霄深处。
起降平台恢复了平静,罗南做了几次深呼吸,挺腰坐直,手臂前伸,抓住了中控台上的功能饮料,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重重地靠回去。
他深吸口气,低声道:“关门。”
幻影漂亮的蝴蝶门合拢,形成了封闭的车内空间。
都不用坐进驾驶位,只要罗南设定好前往学校的路线,高度智能化的幻影飞车,自然能够把他送到站。
可是,罗南发出的指令与学校无关:
“回程!”
飞车调头,并入自行轨道,罗南依旧是用声控,打开车载化妆镜。
智脑很人性化地喷出细密的水雾,微温的水汽扑在脸上,本来应该是舒适的触感,却像是无数细碎的刀锋刮过,以至罗南整个身子都抽搐一记。
再看化妆镜,他脸上灰败无光,简直就是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
罗南咧了咧嘴,试图拧开饮料瓶盖,然而手指用不上劲,又酸又痛,失败了五六次才成功。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根军用能量棒,撕开包装,就着饮料一股脑儿吞下肚,整个人连打几个寒颤,却有一股温热,从腹部向四肢百骸扩张。
随着外部营养进入,交感和副交感神经相互作用,消化和血液循环系统彼此拮抗调和,将能量迅速传递到全身各个器官、肌肉组织。
这是人体运转的基本机制,建立在形骸肉体的基础上,在无数世代中遗传进化,形成了当前面貌。
然而相较于其他人,罗南的运作机制相近,其吸收消化效率,却要五倍十倍地胜过。化妆镜中,他脸上的颜色迅速好转,短短数秒钟,已与平常时候无异。
如此效率,是他五年来,对照祖父笔记和有关理论,艰苦研究的成果。
祖父理论中的核心概念,名曰“格式”。
该理论系统,以近乎原始哲学的方式,将天地宇宙、世间万物概略分为三个层次:
自我、社会、天地。
每一层次,都有其特殊的“格式”,以表达其存在、运转、生灭的核心内涵;各个层次之间,也时刻发生着复杂影响和联系。
对罗南来说,祖父深邃厚重的理论,远不是他这个年龄段,凭一本实验笔记,就能理解参悟的。
眼下他只能专注于基础,专注于“自我格式”的调整和塑造。
在祖父理论中,“自我格式”是一切的核心,是一块必须“永久进化”,以承载天地、社会格式重压的基石。
实现人体潜能觉醒、拥有“超凡力量”,就是进化的基本前提。
为此,过去五年来,罗南按照祖父笔记的实验记录,利用药物刺激,逐步改造自身神经系统,以此为中轴,影响全身各个器官,调整运作机制,以期形成质变。
目前,罗南的自我格式,还只是在早期阶段,祖父笔记上称之为“容器”。其主要作用就是协调全身器官、系统,消化食物营养,容纳存储能量,乃至于温养心神——让人的本能逐步适应新环境,并做出恰当的反应。
随着“容器”结构基本成形,罗南渐渐具备了一些能力,比如强化了消化吸收和恢复能力的“大胃王”;又比如类似于精神沟通的“催眠师”,之前他用来驱役乌鸦,今天用在谢俊平身上,效果也不错。
当然,能力只是附赠,真正有价值的,还在于自我格式的改造本身。
相应的,任何影响到自我格式,破坏既有“容器”结构的因素,都不能等闲视之。
罗南注视着车窗外飞速流转的楼体、行人,眉头始终锁着。终于,车载智脑跳出提示:“前方磁轨受损,正切换路线。”
此时飞车抵达了断裂的高架桥桥头位置,与罗南和谢俊平遇险的地方还有段距离,但前面已经封锁,还拥挤一堆匆匆赶来的媒体记者,很难继续靠近。
“地震”影响的范围,大致是以高架桥为界。
从桥上往西看,无论肉眼直视,还是车载智脑的扫描图像,都是让人心悸的残破景象。“震源”附近,有两栋百层高楼坍塌,废墟坟起,尘土飞扬。弥漫的浊雾中,还有火光摇动,简直是三战传记片里导弹洗地的情景再现。
而若往高架桥东边看,大都市又尽情地展现它的繁华面貌。
超强冲击、有限距离……如果说这是地震,罗南只有冷笑了。
他上身挺直,视线穿过车窗,投向远方的废墟,结合现场的环境,事发时的画面次第闪回。
他再发指令,调出车载智脑自动摄录的影像。必须要赞叹幻影飞车的高端,其全角度高清摄录的方式,最大限度地保存了细节。
罗南选择了他和谢俊平悬在断裂桥头的时段。那时,他们刚刚从断桥的危机中喘一口气,爆音冲击轰然而来,差点儿让他们万劫不复。
为了更真切地掌握当时情况,罗南打开了虚拟功能,车窗当即封绝外部光线,投影设备放出层层光影,填满了车厢。
随着角度调整完毕,罗南仿佛回到了危机到来的那一刻。
当时他拽着谢俊平,面朝“震源”方向,角度很正,当爆音冲击响起的时候,楼群间火光喷发,空气如水波般震荡……然后,就是这样了。
罗南眼角跳了跳,想发出指令,又忍住,让影像持续向后播放。可以看到,每一帧图像都色彩饱满,环环相扣,构成了完整无缺的链条,找不到任何瑕疵。
在谢俊平站上车前盖的节点,罗南让影像重头播放,结果没什么两样。
他不再浪费时间,翻开笔记本,略加思索,电子笔尖就落在仿纸软屏上,勾勒出浓淡各异的细腻线条。
线条层层建构,很快就有了轮廓。
那是一团模糊的影子,略具人形,却又有许多非人的体征,且肢体的屈张缺乏节制,若再结合阴影背景,即使头部都还是寥寥十几笔交错的细线,见不出面孔,也透露出暴戾邪恶的味道。
罗南顿笔,想了想,又略作修改,在略有些夸张的笔锋下,影子外层区域扭曲得更厉害,仿佛在燃烧。
这么一来,简直就是地狱里的妖魔,身裹阴火毒焰,重临世间。
屏幕微微莹光照映下,罗南本人直视过去,竟也微微心悸,仿佛下一刻,燃烧的魔影就要从仿纸软屏里跳出来。
罗南注视良久,确定没有需要增删之处,便将把绘制完成的草图,简单地作了些3D处理,传入车载智脑数据库,并通过影像剪切功能,将自己的作品,导入摄录影像中。
幻影飞车的智脑功能固然逆天,可这种专业的影像拼接,还是需要专业软件处理,临时所做,完全不是一个画风,显得颇为古怪。
可对于罗南来说,这低劣的拼接影像,才最符合他的记忆。
那一刻,罗南清清楚楚地看到,巨大的魔影,从爆裂的火光里呈现,高逾百米,在崩塌的废墟尘埃中,怒声咆哮。
咆哮的爆音冲击,几如重拳,又似巨轮碾过。以至于罗南感觉着五脏六腑都在变形,全身血肉发出爆裂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血污和死亡的味道……
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完蛋了。
这才是他看到的、感受到的全貌!
现实世界不是魔幻电影,罗南也知道,他的所见所闻,未免过于离奇。所以他重新回到事发地点,对照现场环境,观看录像回放,也观察周边区域的反应。
至于结果……平淡、正常,毫无惊喜。
幻觉吗?
罗南缓缓屈伸手指,又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默颂十六字真言。虚无中观想图形呈现,正四面体及其内切、外接圆球缓缓盘转。前面几圈略有窒碍,慢慢地才恢复流利顺畅。
幻觉……观想图形可不是这么说的。
观想图形昭示,“容器”有轻微的损伤,但在迅速恢复之中。
多年来马拉松式的长跑锻炼,没给罗南带来特别强壮的体魄,却赋予了他超卓的韧性和恢复能力。
问题不大,但罗南非常在意。
其实,在罗南的自我逻辑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思索片刻,又给智脑下达指令,要了一份当时采集的环境数据。
很快,有关资料列表呈现。
事发时,最初的“地震阶段”已经过去,周围气压104千帕,与标准大气压基本持平;爆音冲击的分贝刚刚接近90,达不到破坏听力的标准;事发地瞬时风速44公里每小时,也就是6级风的程度。除此以外,温度湿度辐射值等各项数据,都在常态范围内。
只从数据看,不过是一个平常的、略有些聒噪的大风天。这样的环境,把两个大老爷们儿惊得魂不附体?开玩笑呢?
还有一点……
在解析视频上,罗南用手指标注距离:“断桥距离地震中心区,直线距离2.9公里,音波传递应该迟滞8秒左右,可实际上呢?”
冰冷的数据比记忆更权威,也更加不可思议。上面显示,幻影飞车接收到强劲音波震动的时间,甚至要比火光喷发提前了7毫秒。
声音跑过了光线……就常识而言,显然是荒谬的。爆音和火光的源头,在数据面前,撕裂成两片。
至此,火光与爆音之间、爆音与人体反应之间,均出现了明显的悖离。
罗南仰起头,不再看任何图像视频,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
幻觉?狗屎的幻觉!
冥冥之中,分明有一股力量、奇特的力量,干预了各方之间的联系、填充了原本空白的区域!
燃烧的魔影,就是这股力量的“表征”。
这不科学……罗南要的就是“不科学”!
祖父搭建起的“格式理论”,从一开始,就进入了形而上的领域。
在情感上,罗南对爷爷的理论近乎狂热,甚至可以把它摆在与生命平等的位置;可就目前的成果而言,他找不到一个明确的参照。
就算“大胃王”、“催眠师”之类的手段,已经跨出了常人的极限,可其能力层次,却不具备决定性,至少,这绝没有达到“质变”的水准。
什么才是“自我格式”的质变?质变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是所谓的“超凡力量”,其表现又是什么?
在祖父复杂凌乱的实验记录里,罗南找不出答案。
五年来,他自闭自修,自说自话,看似一步步前进,却始终不能解决一个“标准”的问题。
而现在,参照物出现了!
心脏泵出的血液,炽热有如岩浆,可罗南最终只是做了一个深呼吸,十指撑着笔记本,轻抵下巴,按捺住肢体与心脏的双重悸动。
还没有到庆祝的时候,那股力量只露出冰山一角,看上去随时都可能重归世界暗幕之后……
他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
此时车载智脑完成了路线切换,换道绕行。只不过,十多平方公里区域的破坏,对城市交通造成了不小的影响。纵然是清晨,多个空中交通层也临时关闭,行车开始出现轻微拥堵,车辆无法提速。
罗南删除了智脑自动存储的数据和调取记录,避免暴露燃烧魔影的信息,横生枝节。随后他打开新闻频道,搜检有关此次“地震”的报道。
由于间隔太短,大部分媒体仍在短讯播报阶段。唯有“星联社”展现出世界级媒体的牛气,及时购入了事发地附近警备无人.机的俯拍画面,结合卫星图像,抓到了第一手资料。
这段不到两分钟的视频,已经在社交媒体上被连续推高,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看俯拍图像更清楚,高架桥真的只算是外围,至于“震中”位置,已经彻底塌陷,巨量的废墟,仍不能将塌陷区域填满,暴露出一个巨坑,里面仍有幽蓝的电光在蹿动,昏暗天光下,分外醒目。
巨坑里是什么情况?死伤多少?没有一家媒体有确切的报道。
此时,市政和警方开始介入,在外围引导交通。清理和施救工作还没有正式展开,不过天上已经出现了运输机,开始空投各类工程机器人。
相对来说,政府的反应,已经非常迅速了……至少远超其平均水平。
飞车的移动速度越来越慢。警方在疏导交通的同时,也在对过往车辆做一些检查,有一辆没一辆的,不知是什么标准,倒像例行公事。
罗南则中奖了。
道路一侧的警察示意他停车,等车窗开启,便提出要求:“先生,为避免干扰搜救工作,请关闭车载雷达和相关设备。”
罗南恍然,也很配合,当着对方的面发出指令,关闭了有关系统功能。
警察挥手放行。
然而车子刚起步,前方临时导向杆突又闭合,警察追上来两步,再次示意停车。只不过该指令并非只对罗南,而是把车道上所有车辆都包括进去。
有性子急的就嚷嚷:“什么情况啊!”
“临时转运救援设备,现场附近交通层暂时封闭,请诸位稍安勿躁。”
这名警察约有四十岁左右,看上去性子沉稳,态度也和气。不过还真没人敢在他面前炸刺儿,因为这位是标准的防暴特警,身着防御性作战服,在外骨胳装甲的支持下,高逾两米,虎背熊腰,完全可以将重达1吨的飞车举起,扔到路对面去。
设备?刚刚才空投一拨来着,再来的话,事故区域怕是展不开吧……
罗南抬头看天,此时天色渐亮,视野拓展,空中确实有中型运输舰悬停,似乎还是军方的,但并未看到什么设备投放下来。
“事情正在起变化!”
新闻频道中,星联社的资深现场记者,在直升机上俯拍事发区域的画面,描述当前情况:
“周边拥堵的情况更加严重,停留的车辆也越来越多,而就目前来看,政府和警方并没有把精力放在疏导交通上。相反,警方管控措施更加严厉,封锁范围不断外扩……”
堵在路上的车主,一定会对这起报道大生共鸣,大部分周边道路已经变成了停车场,很多车子的位置,十多分钟时间里都没有任何变化。
防暴特警的检查更加严格,有些刚刚检查过的车辆,都要重新来过。
相较于其他车主的怨声载道,罗南要淡定得多,他现在的任务,就是收集有关信息,在事发地附近多逗留一会儿,正合他意。
他在几个新闻频道间切换,寻找有价值的消息,同时还把视线投向了自媒体、常去的论坛社区等。一边看新闻,一边刷网页,车载智脑、仿纸软屏、乃至手环都给调动起来,忙得不亦乐乎,但暂时没有头绪。
距离事发时间不到半小时,各家媒体都没拿出深度报道,自媒体、社交软件上也是以流言居多,想从中筛出有用的情报,难度实在太高。
“消息还要飞一会儿……”
罗南摇摇头,手指从软屏上划过,下意识点开了某个图标,界面打开,熟悉的深色布景,寥落星辰排布,正是他最常登陆的秘星论坛。
对罗南来说,秘星论坛就是一个进货渠道,为安全起见,他从不在公共版块发言,最多就是浏览一些感兴趣的主题。
小众专业论坛对突发新闻的反应比较慢,也很难形成讨论热度,在这儿收集信息,意义不大。
他进来纯粹是习惯性的。
今天被顶到主界面的热门话题,看上去就没有任何新闻价值,标题是“集体噩梦,灵波释放”,典型的神秘学风格。
罗南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如今有点儿闲空,他就琢磨着给内部版块的版主发私信,试图提前解封帐号。
花了几分钟措辞,等罗南退出私信界面,却见主页面上,热门话题的讨论页数爆增数倍,已经激发了“亮星”效果,话题界面单拉出来,变成了一颗熊熊燃烧的恒星。
而此时,或许是哪位版主感觉原标题指向性不够,又做出修改,主题一闪,变成了“夏城研发区地震噩梦集中讨论贴,另开合并”字样。
“哎哟?”
罗南意外之余,第一时间点进去。
主楼的内容很简单,据楼主“U灵”的描述,他是住在研发区附近的夏城居民,地震发生时正在睡觉。半睡半醒间,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整个人都被火焰吞没,并听到了巨大的咆哮声,震波如巨轮碾压全身,大有“鬼压床”的意思。
若只如此,还没什么。关键在于,当U灵惊起的时候,旁边老婆也给吓醒了——刚刚两口子竟然做了同样的梦,每处细节都非常接近,就像结伴看了场恐怖电影!
U灵把这段经历发到论坛上,最初没谁关注,他自己都没当回事儿,干脆就在帖子里搞起了地震新闻直播。
可不成想,短短几分钟后,就有人另开主题,说的就是地震噩梦的事儿,梦境内容与U灵的描述几乎完全一致。
此后,陆陆续续有人跟进,有的在帖子里回复,有的另开帖发言,最终将清晨的秘星论坛引爆,开始了大讨论。
话又说回来,小众论坛的火爆,也是有限度的,罗南一目十行,很快将帖子的讨论内容扫了一遍,大有意犹未尽之感。
“真正有切身体验的例子,也就是两三个……”
秘星论坛再小,成员也是来自全世界,7万多个注册ID,除以88,还合不到1000人呢,生活在研发区附近的,就更少了。
也有人认识到这一点,开始导入主流社区、自媒体上有关的话题资料。
人多就是好办事,罗南辛辛苦苦找不到的消息,在上千人集体搜索之下,井喷式地呈现。
很多人这才惊觉,“夏城集体噩梦”话题,已经在网上形成了一股暗流,且有越来越壮大的势头。
秘星论坛上,讨论的气氛更热烈了。即使版主已经立下了“另开合并”的规矩,还是有人不断开启新主题,也将相关话题引向深入。
就有一个“史料碎纸机”的ID,另开新帖,给此次事件,建立了统计图表,把目前网上所有相关事例,都导入进去,且不断更新,很快也激发了“亮星”效果。
罗南觉得他言之有物,数据整理得极好。
“从示意图上可以看到,‘噩梦灵波’的影响范围最远达到300公里以外,覆盖了整个夏城。以事发区域为中心,半径十公里左右,我称之为‘核心区’,目前网上已经有20多起事例,而且不管当事人是在睡梦中,还是清醒着。”
“史料碎纸机”一共整理出50多个有效事例,其中一半都在核心区。
至于核心区以外,事例发生的密度就大幅下降,距离越远,越是稀少,且很难验证。
不过“史料碎纸机”声称,根据他的了解,这些核心区外的感应者,相当一部分,都是圈子里公认“有修行”的人。他表示将不断更新有关数据,并希望得到大家帮助云云。
后来,最先发贴的U灵也在这儿回复,说是一会儿就带老婆去医院检查,会把结果发到论坛上,引来一片“坐等”之音。
罗南轻捏下巴,随即也通过手环,联系学校的医务部,预约了一次身体检查。准备与U灵夫妇的检查结果做参照。
“砰砰,砰砰!”
不和谐的杂音突然入耳,驾驶室那边的车窗被大力敲响。
罗南愣了愣神,就是这一个停顿,外面那位直接一脚跺上车门。随之而起的尖利嗓音,就是充分隔音的车体,都抵挡住不住:
“谢俊平,你出来!”
幻影飞车发出了警报尖鸣,这非但没有吓阻车外那位的行为,反而让她变本加厉,又是连续几记重踢:
“王八蛋,你把我扔下是什么意思?”
罗南往车外看,眉头就挑了一记。
他看到的是一只撩起的雪白大腿,以及几乎要撕裂的包臀裙下摆。视线往上跳动,扫过来人的面孔,稍一回忆,就对上了号。
是“大长腿”……好吧,这女人叫“连妤”,也参加了24号的社团推介活动,是校学生会的社团代表。
凌晨时,正是这位,与谢俊平搂搂抱抱,几乎要被拖上车。只不过,当她与谢俊平的政治生命相比较的时候,便被弃之如敝屣。
罗南不是道德法官,懒得去评判什么,更不想与她纠缠,直接按下车窗,简单回应:
“谢学长不在,连学姐有事吗?”
连妤看着空荡荡的驾驶室发呆,又被一声“连学姐”惊醒,仍有些迷茫的眼睛,在罗南脸上扫了两遍,身影陡然从车窗处离开。
数秒后,罗南这边的车窗也被大力敲响。
罗南摇摇头,把车窗降下,哪知下一刻,两只带着长长美甲的手就探进来,死揪住他的衣领,可劲儿地把她往车窗外拖:
“小偷,抓小偷!”连妤尖锐的嗓音,在公路上传出老远。
周围那帮子车主,之前就因为“长腿美女怒踹豪车”而一脑门儿八卦心思,如今见有热闹可凑,心里便和猫抓似的,都是跃跃欲动。
不过,比他们更直接的,则是一群醉意未消的年轻人。他们无视了警方的戒令,从后段一连排的豪车冲下,又一窝蜂地拥过来。之前的连妤,也是来自那边。想来是结束了夜店的狂欢,返程的时候被堵在这里。
被这帮子无法无天的年轻人抢了头筹,周围的车主反倒不敢往上凑了。
这是一帮什么人啊!
在尖锐的哄笑声里,年轻人们先是拥挤着往车窗那边凑,但发现狭窄的空间,已经挤不下更多人,便嗷嗷叫地,照着价值五亿的飞车,拳脚并用,试图在车身上留下痕迹或损伤,丝毫不顾忌尖锐的警报声。
有人还把车辆引擎盖当鼓来敲,整出夜店式的狂乱节奏。
“闹闹,切克闹;偷偷,抓小偷!”
“老谢戏法不错,变小白脸吓我!”
“连妤偷人不偷车,老谢丢车还丢人!”
“看看看,瞅瞅瞅,后备箱里有没有……”
混乱中,有人当真去掀后备箱,可哪又打得开?反被同伴一脚踹中屁股,滚到车底下去。
混乱狂癫的场景,让周围车主都看呆了眼。
此时在车里,罗南虽是出其不意之下,被连妤揪住衣领,可他反应很快,刚从椅背上拉起来,就抓住了连妤的脉门,直接泄了她的劲儿。
连妤吃痛,把不住平衡,倒往车里栽,两人的脸面瞬间贴近。
此时,连妤还画着较重的夜店妆,五官愈发深邃立体,妩媚诱惑。
罗南的视线,却透过高光粉、腮红、假睫毛的遮掩,看到了这女人浮肿的轮廓,以及眼底密密交织的异色血丝,再算上指尖下的肌体反应,他可以确认:
连妤,包括她这帮疯疯癫癫的同伴们,非但是宿醉未醒,而且在狂欢之时,多多少少嗑了药。
在富家子弟圈儿里,这算不得什么,可他们就没想过,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无忌惮的表现,可能带来的麻烦?尤其是附近就有一位经验丰富的警官!
算了……指望这帮人动脑子,未免太看得起他们。
罗南绝不想被这帮二货连累,他一把推开连妤,可还没有想好如何处置,那位中年警察就一边与人通话,一边重新走回来,投来的视线愈发地警惕,甚至把手放在了武器击发位上。
也在此时,车载智脑再度发出警示音,与之前截然不同:“注意,受到多种方式扫描,有暴露隐私风险,建议开启……”
警告还未结束,嗡嗡的震鸣响起,数十架小型警备无人.机,跨过拥堵的车阵,在这片区域上空往来穿梭,冰冷的机械音传下:
“路面所有非警方人员,立刻抱头趴下,你们已经违犯了《紧急事态治安法》第16条5款之规定,应接受检查;重复一遍……”
一众年轻人,呆看着上空如蝙蝠般飞舞小型无人.机,喧闹狂乱的气氛,立时消散大半。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住基本的清醒,便有位“壮士”,对着天空的“蝠群”比出中指:
“警狗死开!”
回应他的,是跳动的电火。
“壮士”哼都没哼一声,大脸朝下,拍在地上,发出让人心颤的闷响。
幻影飞车周围,当即空了一片。只要还带脑子的,立刻乖乖抱头趴在地上,就算偶尔几个发木的,也被同伴硬生生拉下去。
和警备无人.机没法说理好吧?
社会上对智能警械执法,一直颇有微辞,说它们没有轻重,容易造成意外。可面对对混乱场面,公认的最高效方式,仍是“无人.机洗地”,可以最大限度杜绝人为因素,各方都好交待。
这帮子“训练有素”的富二代,也早就清楚,他们的特权,要对上“活人”才有效果,好汉不吃眼前亏,最多就是进局子,要不然养律师干嘛吃的?
车窗外,连妤也趴在地上,罗南得了清净,可这种“清净”,并不是他想要的。
中年警察又来到车旁,地上的年轻人们都乖得很,最多也就是小心翼翼地挪动位置,生怕被沉重的外骨骼装甲踩到脑袋什么的。
不过也有人牢牢记住警察的面孔,发誓以后要给他好看。
对地上年轻人们的小心思,中年警察不予理会,他站在车窗边,盯住罗南,也在扫视车厢内的情况。
车载智脑仍在发出“隐私暴露”的警告,罗南嫌聒噪,干脆关掉。他很清楚,所谓的“多种方式扫描”,八成就是这位警官调取仪器所为。
罗南心底坦然,主动问道:“警官,有什么事?”
既然罗南配合,中年警察也按规矩走,向罗南敬礼并出示证件。上面显示,他叫薛维伦,竟然已经五十多了,外表还真看不出来。
到目前为止,二人间的交涉其实挺平和的。可这样的氛围,在薛警官要求罗南打开后备箱之后,立刻崩掉了。
在后备箱里,薛警官抓起一个半透明盒具,没再和罗南多言,径直拆盒子。包裹着装甲的手指,展现出惊人的灵活,很快就看到盒中密封分装的小瓶。
他拧开其中一个,取出里面胶囊形制的药丸,再轻轻一搓,就洒落了点点白色粉末。
薛警官的腰挂式扫描仪红灯闪烁,他扭头盯住罗南,面色不善。
罗南眼角微跳,多年的实验经验,让他对某些药品特别敏感,也瞬间醒悟当前的麻烦状况:
谢俊平这败事的玩意儿!
紧接着,另一个荒谬的念头跳出来:也许,以后可以从他那里走渠道?
谢俊平又打了个喷嚏,鼻头都发着红光。
他知道,这一定是很多人怨念病毒作用的结果。伤风感冒,焦头烂额,都是他自找的。
好不容易把芒种这边暂时摆平,夏城的变故又差点儿把他吓尿了:车上还有一罐“真命”,他怎么就忘了呢?
告知谢俊平这一消息的,正是幽蓝事务所的章莹莹小姐。
眼下双方已经不需要偷偷摸摸的,直接进行虚拟通讯就好。在AR技术的支持下,两人就像在会客室里面对面交谈。
谢俊平一直腹诽章莹莹是“话务员”,在幽蓝事务所,就干那些接听处理的工作。可他必须承认,这位“毒舌话务员”,确实是个很惹眼的美人儿。
章莹莹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中短发随意披散,五官明朗大气,有点儿男孩儿味道,可身材一点儿也不男孩。
已经是秋天了,她穿一件无袖吊带短衣,雪白的肩颈暴露着,两根细线又在鼓腾腾的胸口上方打了个交叉,足以吸引所有男性的目光。
自腰而下,则是一件牛仔短裙,多层襻带装饰,酷劲儿十足。
此时她雪白的长腿高翘在老板桌上,罗马式的绑带平底凉鞋左摇右摆,随性得很。牛仔短裙都滑落到腿根处,然而由于角度问题,没有任何便宜可占。
谢俊平现在也没有占便宜的心思,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谁都知道,当前全球“低致瘾性精神药品”有泛滥之势,富家圈子的私人派对,不出现这玩意儿,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可政治舆论不管这个,你只要蠢到暴露出来,肯定一锤子打死,不会给你分辨的机会。
某种意义上,这甚至比他偷跑去参加派对的性质更为严重。再算上引爆这致命问题的一帮子“狐朋狗友”,各条线联系在一起,后果更不是“1+1”那么简单。
“连妤,你个贱货;李学成,老子记住你了;刘陶,一定有你个王八蛋……”
谢俊平就像一头困兽,在无形的铁笼里发出哀鸣。当然,他更急切地想知道,夏城那边形势如何……是不是已经把他给牵累进去了?
“你养律师干嘛吃的?让他们上啊!”
章莹莹一副“麻烦制造者离我远点儿”的嫌弃表情,有怠工的迹象。
谢俊平心里明镜一般,这小娘皮,分明又把他当羊牯对待。问题是他心里慌啊,只能是赔笑脸:
“非常时期,还是请你们这样的专家更放心,当然,报酬管够。”
章莹莹摊开手:“那你让我怎么做?去军方运输舰上抢人吗?”
“军方运输舰?为什么是军方?”
谢俊平嗓门儿都变调了。
章莹莹伸出三根手指:“政府、军方、量子公司。这处研发基地,至少在名义上,是由三方合作建设,如今莫名其妙炸了颗核弹……”
“核弹!”谢俊平脸都青了。
“别误会,我只是打比方,反正也差不多。总之没有谁能接受这个结果。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自然灾难?恐怖袭击?”
章莹莹脚丫摇啊摇的,很是自在:“现在各方都要个说法,尤其是政府、军方这两家甩手掌柜。以前吃量子公司的孝敬,爽得不要不要的,如今出了事,却发现对实验室的情况一无所知,谁知道这是事故,还是销账啊?不深度参与一把,怎么和上面交待?”
谢俊平仍不能理解:“可也不至于把他们往军方的舰艇上扔吧?”
“那是你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章莹莹一句话就把谢俊平的魂魄打掉一半儿,随后她五指张开:“这份情报值这个数儿。”
谢俊平脸上变色:“你宰人啊!”
章莹莹哈地一声笑:“这是看在我们长期合作关系的份儿上,否则,到外面,我就……”
她把纤白的手掌翻了翻,很真诚的样子。
“我……认!”
谢俊平脸色铁青,可还是硬咽下这口气。既然要花钱,就花到底,半途而废,是最愚蠢的死法。
章莹莹送他一个飞吻:“放心,物有所值,任何一个涉及到‘燃烧者’的情报,都值这个价!”
“燃烧者?”
“是啊,从可靠渠道得来的消息,这是一处专门从事‘燃烧’机制研究的高端实验室。重点倾向于神经解剖……”
“人体?活体?”怨不得谢俊平胡思乱想,之前有关罗远道的消息,印象过于深刻,自然就发生联想。
章莹莹也没下定论:“立项书上,实验对象写的是‘畸变种’,至于其他,谁知道呢?”
稍顿,她又道:“但这些都没意义了,重点在于,该实验室在今早进行一次大型实验时,能源系统被人强行关闭,致使实验体失控,酿成重大事故,死伤惨重,而疑犯趁机盗走了某个重要的实验品原型……”
谢俊平脱口而出:“深蓝行者?”
章莹莹白他一眼:“怎么可能!据说是量子公司新近开发的产品,药剂形制。现在周边区域戒严搜查,如果没有效果,整个夏城都会乱一阵儿。”
“哦,等等……这和他们被拎上运输舰有什么关系?”
章莹莹轻松回应:“目前凶手在逃,谁敢制造混乱,都不会客气。再说了,那帮子混球杵在那儿,个个碍眼,谁有空逐个甄别啊,不如以军方的名义直接抓起来,有空了再处理,还省了走程序的麻烦。”
“原来如此……靠!”谢俊平突然发现,羊牯这东西,他是当定了!
章莹莹绕了一个大圈子,等于是说罗南等人只是碰上政府、军方发狂,遭了池鱼之殃,性质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5个数的情报,到头来就是这么个用法?
谢俊平都要上去拍桌子,总算记得这是虚拟对话厅,可脸色也难看得很。
章莹莹对他的心思门儿清,当下摇头叹息:“你这种人,也是没治了。换了你老爹,现在连感激都来不及呢。重点是药,药啊!这种东西还用我明说吗?”
第八章 饥火烧
药剂……制药!
谢俊平总算没笨到家,脑子绕过弯来,心情却更糟了。
量子公司,特么是不给人活路啊!
要知道,谢家有相当一部分产业,是在尖端药品制售领域,实力坚挺。可真要与量子公司这个全球市值前三的巨无霸相比,底气还是不足。
量子公司战后迅速崛起,90年代初,在“原型格式论”基础上,提出“燃烧者”的概念,一手打造“深蓝平台”,推出了“深蓝行者”,改变了人类与畸变种的战争模式,立竿见影地收复了大量人类传统疆域。只从这一点上看,就堪称是改变世界的伟大公司。
明眼人都知道,量子公司看似在武器平台上发力,而其系列研究的本质,实属在生命科学上的重大突破,在相关领域的积累,也绝对是世界数一数二的。
如今,这个资本巨无霸,终于要将触角伸向尖端制药领域——谢家参股的几家药企,怕是要慌神一阵儿。
可再仔细想想,对于任何一个合格资本家来说,先期得到的可靠消息,又绝对是笔惊人的财富。
看谢俊平发呆,章莹莹抱臂冷笑:
“羊牯,值不值?
“值,太值了!”
谢俊平的脸皮,从来就是拿来卖的,他嘻皮笑脸地在自家脸上轻抽一记:“莹莹你这个人情大了,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的好……”
章莹莹的小脸,嫩得能捏出水来,可她本质上是个刀枪不入的主儿,连眼皮都不撩一下:“好啊,今年的费用上浮50%是吧,我代老板谢谢你。”
谢俊平立马就蔫了,急匆匆乱以他语:“嗯,对了,量子公司和罗南,算不算有梁子?那个‘原型格式论’……”
章莹莹懒洋洋地回应:“严宏再怎么学术不端,卖给量子公司的成果,也是板上钉钉。个人的体量,相较于资本集团,毫无意义,量子公司不会在乎这种小蚂蚁的,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好吧?”
谢俊平并不是真的关心此事,倒是由此联想到另一个问题。吞吞吐吐半晌,终于还是开了口:“罗南如今被带到军舰上,你说他会不会……”
“担心人家把你卖了就直说。”
章莹莹冷笑:“虽然卖你是最正常的,可目前来看,没有!据可靠消息,他自从被收押,一句话没说过。”
“是吗?”谢俊平有些狐疑,就常理而言,罗南没有必要为他背锅啊。
章莹莹摊手:“一门心思要名留青史的‘黑暗英雄’,脑子里想什么,你永远也猜不到。比如,视频……”
“视频?”
“是啊,你那价值五亿的幻影上,自动记录的安全视频嘛,真以为警方不会调取?”
“啊?啊!”谢俊平这才反应过来,面目失色,“那那那……”
章莹莹叹了口气:“等你反应过来,警方的案底也生灰了吧!放心,已经删掉了。”
谢俊平双手合什,连连致谢:“多亏莹莹你想得周全。”
“我可没必要占人家的功劳……这是‘黑暗英雄’又一项义举。”
“靠,仁义啊!”
谢俊平这下真的惊了,车子在自己名下,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只要罗南配合警方,实话实说,再结合摄录的视频,摘除嫌疑轻而易举。
然而罗南选择了删除视频,三缄其口,给了谢俊平缓冲的余地,这人情可是大了!
谢俊平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罗南怎么能做到这一步,最终只能是感叹道:
“仁义,仁义无双!”
话是这么说,这一瞬间,谢俊平却是在琢磨,要不来个顺水推舟,让“黑暗英雄”实力背锅?
事后补偿都好谈嘛……
可转念一想,实力背锅也好,栽脏陷害也罢,中间的操作环节一定会增加,不确定性必将大幅提升。
幻影飞车终究是在他名下,无论如何,他也很难把自己洗成白莲花。
还有,想想罗南,想想那对妖异的瞳眸,谢俊平莫名就是心头微寒,拿不准个底数。
“莹莹啊,你说……”
“怎么着,动歪脑筋呢?”
“没,没那回事儿!”
谢俊平想想,那种话也着实不好开口,干脆重重一跺脚,罢了罢了,人家都做到这地步了,自个儿也不能怂,先把人捞出来再说。
嗯,在此之前,就请“黑暗英雄”继续仁义下去吧!
“仁义无双”的罗南,此时正单独坐在角落里,背后和身下,都是冰冷的金属板,四面也没有任何标识,专属于战舰的粗犷冷硬,就这么梗在心头。
类似的“精神异物”,罗南很快就消化掉了,同一舱室里的其他人,则没有那么容易。一个个都是坐立不安的样子。
没人会想到,本来一次很正常的治安事件,竟把他们都拎到军方舰艇上关禁闭。
一开始,这帮富家子弟还嗷嗷叫着要走程序、请律师,可一个多小时过去,连个回响儿都听不见。封闭舱室外面,只有冷冰冰的战斗机械人看守,粗大的防暴枪,看上去都疼得慌。
到后来,十几号人只能是大眼瞪小眼,渐渐消停下来。
罗南头部低垂,呼吸若有若无。
现在是上午8点整,平常这个时候,罗南已经在教室里等待上课,而且肯定是吃过了至少五人份的早餐——维持“容器”结构的代价不菲,需要相当多的能量。
目前罗南只能通过进食,以人类最传统的化学方式,将食物转化能量,以补充消耗。而且他也做了一些额外准备,比如兜里揣的能量棒。
可今天的意外,让他早早把能量棒用完,没了补充的渠道。随着惯常的饭点过去,罗南就觉得胃里开启了一个黑洞,无止境地榨取血肉中的能量。
正常情况下,饥饿感也不至于如此严重。可是被拎到运输舰上的缘由,让罗南不得不额外付出代价。
罗南是因“非法携带禁药”的嫌疑,被强制拘留的。虽说警方没有闲暇审讯处理,可尿检取样之类的简单工作,在登舰后不久,便强制进行。
这是必须执行的程序,没有理由可讲。
罗南可以指天誓日,他百分百不是瘾君子,百分百没碰过盒具里的“药品”,百分百不是谢俊平“狐朋狗友圈”里的人。
可问题是,早上出门之前,他注射的一整管药剂中,违禁成份的比例,绝对爆表!也许把在场所有人体内的违禁成份含量加在一起,都抵不过他的零头。
按照这个逻辑发展下去,罗南当真是黄泥巴掉裤裆里,无论如何辩不清楚。
正因为如此,在事发的第一时间,罗南就刻意发动了“大胃王”的技能,全力加速身体的新陈代谢。
对罗南来说,时间变快了。
警方关注的大部分敏感精神药品成份,自然代谢时间都是5至10天。而罗南从被捕到登舰,短短半个小时,就完成了这一代谢进程,再加上配制的药剂本身,就注意敏感成分的消解,取样时,罗南只对泌尿系统做了一个小幅控制,普通的尿检就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其他的检测样本,比如血液、头发之类……坦白讲,罗南没有把握。
所以他从被强制拘留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开口,丝毫没有扯出谢俊平的意思。毫无意义不说,接下来如何脱身,还要指望那家伙帮忙呢!
选择了这条路,多少要付出代价。
由新陈代谢加速,体内器官能量大量消耗,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罗南就等于是绝食了一周以上。
为了保证大脑和神经中枢的营养供给,体脂消耗和肌肉分解加速,神经元的兴奋和抑制反复作用,导致罗南现在的感觉很糟糕。
疼痛、麻痒、还有轻微的幻觉,不断侵袭他的感官。
罗南坐在冰冷的舱板上,一动不动,其实他每一处肌肉,都在经受折磨,都在细微地抽搐。
这是神经系统功能紊乱的表征。
他闭上眼睛,彻底无视周围互相埋怨的富家子弟,颂念十六字真言。
开始是熟极而流的连读缩读,“嗡嗡”之声,震动脑腔。但颂念速度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低,到最后,唇齿之间已不出声,只有简短的字句,在心头汩汩流淌:
我心如狱,我心如炉;
我心曰镜;我心曰国。
随着心声流注,罗南渐渐心神归拢,杂念消除,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观想步骤。
虚无中,银丝般的线条,搭建起正四面体及其内切、外接圆球的结构,像是某种奇妙的天体,在黑暗的宇宙空间内,孤独自转。
近五年“药物雕琢”和“诵念呼吸”齐头并进,使“容器”与观想图形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对应关系。
“容器”的变故,会即时影响观想图形的运转;反过来,以意念调节观想图形,竟也能够概略梳理“容器”结构,既而调整气血升降,影响脏器功能。
罗南发现“容器”损伤,依赖于前者;而加速新陈代谢,控制泌尿系统,则仰仗于后者。
当然,后者等于是干扰了自主神经系统的运作,属于悖逆自然生理的做法,代价就是承受反噬。
便如此刻,观想图形的运转节奏,就有一些问题。罗南加速新陈代谢花了半个小时,现在要用至少三倍于前的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罗南对此还是有一定经验的,心态也摆得正,反正被收了监,外边的事儿不用多想,只要慢慢调理就好。
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情况并不单纯。
虚无中运转的观想图形,开始出现明显的卡顿,且越来越严重,就好像是在低配机器上运转大型游戏,怎么也达不到流畅饱满的完美画质,而且随着机器过热,状态正变得更糟。
到后来,甚至颂念真言的节奏都受到影响,观想几乎难以为继。
遭受的反噬,竟然这么严重?
罗南是不信的,他暂停观想,沉吟片刻,调整身体,换了个坐姿。
罗南盘膝而坐,就像古时候,行功打坐的和尚道士,整个人稳稳固定在舱板上。自头顶分向两边,肩头、双肘、双膝连成两道笔直的斜线,再与地面相接,造型像一座坚实的金字塔。
这个“金字塔”坐姿,是爷爷早年教给他的观想技巧。正合笔记扉页的观想图形。
金字塔式的正四面体,如同肢体的边界;
内切圆包容着内部脏器,气血运行;
外接圆象征着外部天地环境。
如此身心相合,内外相对,观想效果更佳。
罗南一般是在晚上休息的时候,用它来代替睡眠,如今则是拿来强化观想效果。
再次默颂真言入定,顺利开启了观想。银丝搭建起完整的图形结构,开始缓缓自转。
此时此刻,罗南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随着真言的颂念,他与观想图形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他似乎是来到了无边的黑暗中,化身一座巍峨的金字塔,在虚空中转动。
恍惚中又觉得,他根本没有动,动的是内部血肉蠕动的脏器;动的是外界看似黑暗的虚无。
动与不动之间,协调与不协调的元素,一层层剥离、暴露出来。
“什么东西!”
周边的虚无黑暗中,分明有一股力量,体量不大,却很凝实,像一只藏身于黑暗中的手,总是试图扳动观想图形,干扰其稳定与平衡。
罗南试图抓住这只手,可他完全搞不清楚对面的存在形式,感应越来清晰,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就像是夜间在耳边飞舞的蚊虫,忽即忽离,让人厌憎。
或者更确切一些,这根本就是一个在身体内外盘旋游走的幽灵,肆意吞噬血肉精气,还让你无可奈何。
卡顿?闹了半天,特么是中病毒了……
罗南几番尝试都难以处理,反而是心神纷乱,杂念并起,渐起焦躁之心,不得不再从定境中退出。
可是从定境中退出,情况更糟。在焦躁情绪的撺掇下,先前因饥饿影响,产生的种种麻痒、疼痛,乃至于轻微幻觉,化为汹涌杂念,从心头蹿起,悍然反攻,大有重坐江山之势。
或者说,更像是一团毒火,在五脏六腑间滚动。
罗南唇齿微微蠕动,出来的已经不是十六字真言,而是简单且没有逻辑的粗话。他现在的状态很糟糕——明知道糟糕,还控制不住,毫无疑问就是更糟糕的程度了。
随着心神不稳,外界的干扰,已经不那么容易屏蔽,偏偏还有人硬凑上来。
“喂!”有人在耳边低笑,“小子,吓傻了,还是耳聋了?”
罗南微抬起头,眼皮都不大睁得开,目前的状态,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对外界已经不太敏感,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也没兴趣知道。
然而,对方却是不依不饶:“小小年纪,玩什么高冷啊。”
罗南终于撩起眼皮,注视来人。恰好,这位正是房间里他唯一认识的:
连妤。
连妤是刚刚回过神儿来。在这个富家子弟圈儿里,她的位置有些若即若离。原因除了身家之外,也是由于她脚踏两条船,同时和谢俊平以及正牌男友交往,定位不清的缘故。
正因为如此,早上她被谢俊平甩下车,很是遭了阵冷嘲热讽,可以说气得发疯,再加上宿醉等问题,在路上是罗南当成了发泄的靶子,才惹出这桩事来。
如今到拘留室里冷静一下,连妤的想法发生了微妙变化。对谢俊平的恼意丝毫没有减少,可对罗南,却有了新的打算。
她一直在观察罗南。
在狭小而嘈杂的临时拘留室里,绝大部分人,要么是沮丧低落,要么是烦躁吵闹,从头到脚,都发散着满满的负能量。
唯有罗南,这个看上去年龄最小的“大男孩儿”,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中间除了换上一次古怪的坐姿,几乎再无动静。
角落的阴影,轻轻覆在罗南身上,模糊了轮廓和诸多细节,可从整体上看,却是充分协调,就像是化妆舞会上的面具和披风,妆扮出一位神秘而深刻的角色。
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所以连妤靠近了罗南,近距离观察……外带撩拨。
罗南清秀安静的外貌,正是她的菜,若再算上对谢俊平的报复,那就更有趣了。
当然,在此之前,她要先搞清楚,罗南与谢俊平的关系,弄清楚为什么早上谢俊平心急火燎地跑掉,一转身就换了这小家伙上来。
连妤的心思,其实是瞒不过人的。旁边就有人怪笑:“连婕妤,人家吃素的,你们凑不到一块儿去。”
“素的也很爽口啊。”
连妤一点儿不介意别人叫出她的外号。“婕妤”本是古时宫廷嫔妃之职称,地位显贵,亦有妩媚美好之意,算不得什么恶名。
至于“以色媚人”,甚至是“不为正宫”之恶意,她自然忽略不计。
连妤本人,也确实有荤素不忌的豪气,更有资本。深刻立体的五官,带着几分混血儿的味道,而真正犯规的,还是其丰满高挑的身材,她还刻意穿了酒红色的紧身包臀短裙,在突出诱惑部位同时,又尽显细腰长腿,最大限度地凸显自我魅力。
如今为保暖,她借了件男式外衫披上,但说话时,习惯性比划手势,衣襟自然打开,放肆的雪肌和扭捏的阴影,形成了第一流的天然构图,简直能把周围男人的眼睛都吸进去。
然而,罗南感受到的只有烦躁……还有疼痛。
连妤对罗南全然换了一副态度,有点儿想逗乐,说话间,笑嘻嘻去拍罗南的肩膀。
她拍下来的巴掌,真的没使什么劲儿,可罗南现在已经回到了刚和谢俊平分开那会儿的状态,水雾扑到脸上都会痛,这一巴掌落下,简直就是就是一斧头砍在肩膀上,刹那间,整条胳膊连带半边肩膀,仿佛都不是他的了。
罗南整张脸都抽搐了一记,连妤却只当他紧张。手搁在罗南肩头就不下来,借了点儿力,诱惑下腰:“咱们都是共患难的狱友了,不自我介绍下?”
这份福利放送,对其他任何男人都是享受,可此时的罗南,只想一拳轰在她脸上。
疼……真的很痛!
罗南感觉心里像是烧起一把火,事实上,他已经攥紧了拳头。
可是留存的理智告诉他,这里面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一个“肉食女”习惯性的狩猎而已。
罗南试图借此分散一下精力,回归正常状态,他用尽可能平直的语调回答:“知行学院,十年级,罗南。”
“咦,真的是学弟啊!还是枚小鲜肉……”
连妤很有点儿惊喜。现在她越看罗南越顺眼。清秀稚嫩的面孔,搭配上酷酷的表情,嗯,还有那一本正经的打坐姿势,说不准是生气还是害羞,却真的很可爱。
她忍不住又想深度调戏一番,探手去碰罗南的脸。
她的态度太明显了,且丧心病狂的福利放送,也引起了某些人的妒忌。
忽有一只手探过来,抢先一步拧住罗南的面颊,也是嘻嘻哈哈的,然而指尖用力,直接把罗南的面孔捏得变了形:
“鲜肉?鲜吗?”
罗南的心脏“嗵”地一声响,脑子没起作用,完全凭身体本能,用力挥手,将这人脏手拍开。
动作中强烈的情绪,对于一帮酗酒嗑药的家伙,无疑是强烈的刺激。伸手那货本就满心不爽,顺势一脚就踹了过来:
“他X的拽起来了!”
这一脚狠蹬在罗南肩膀上,力量极大。罗南身子往侧方倾斜,连着连妤都给带歪,混乱之际,罗南搁在膝头上的笔记本滑落,又被失去平衡的连妤挥手扫开,滑出两三米远。
连妤可是踩着十公分的高跟,手忙脚乱中,差点儿没崴着脚,是撑着罗南才没摔在地上,自觉狼狈不堪,心头的火气也一下子顶上来:
“李学成,你搞什么!”
结果那边用更大的嗓门吼回来:“搞你个骚X啦!”
连妤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尖叫声中跳起三尺高,裹着美甲的指尖,就往李学成脸上招呼。
这种架其实是打不起来的。李学成一句话失言,说起来已经是不给谢俊平面子,再和连妤动手,真要在脸上划几道,他以后在圈子里也不要混了。
他往后就躲,自然有足够多的人上来拉架。
这帮富家子弟,刚刚在监牢里挫了锐气,正要有提劲儿的爆点,如今见有热闹可凑,个个奋勇争先,且不说占理不占理,能在美人儿身上占占便宜也是好的。
连妤还没冲上去,已经被三四个大老爷们儿抱住,左一句劝右一句劝,全身上上下下吃了不少“正义之手”,气得俏脸铁青,亮出高跟鞋,不管是谁,都是重重一脚过去,把一帮男人踢得一哄而散。
后来还是在一旁充花瓶的两个女生看够了热闹,半真半假地凑过去劝说,才勉强安抚下来。
那边李学成摆脱了破相危机,脸面还是颇有损伤,更有一肚子邪火没地儿发泄。眼睛四处乱瞟,终于见得诱发危机的那个小白脸儿,正摇摇晃晃起身,没事儿人一般,去捡掉落的笔记本。
“去你X的吧!”李学成想都没想,冲过去一脚踹在罗南后腰上。
旁边人多,地方也狭小,没发上力,只把罗南踹了个趔趄,李学成自己却险些滑倒。好不容易纠正了平衡,他又要冲上去。
也在此时,罗南霍然转身。
说也奇怪,两人视线一对,李学成莫名就觉得心里发慌,不自觉地停了步。
连妤已经消停了,李学城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
李学成的所作所为当然不妥,可罗南不是圈里的人,这帮子富家子弟,没有义务去劝架。更别说里面还有相当一部人,对幻影飞车里那罐‘真命’耿耿于怀。
就算99.9%的机率,是谢俊平的锅;但只要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就能把怨气转嫁到罗南身上。
所有人都冷眼看着,连妤则感受到圈子里这帮混球的态度,不好出面干预,铁青着脸,在旁边生气。
李学成当然知道同伴们的态度,他确实是有心再上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虽说罗南脸色灰白得像个死人,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当他直面罗南的眼睛,纵然心里戾气邪火熊熊燃烧,偏偏就是迈不开步子。
一秒两秒没问题,可三四五六七秒都过去了,还是一动不动,特么这是决斗摆Pose啊!
周围那些混球,明显也看出了什么,已经有低笑声传出。
李学成更挂不住脸了,以前这事儿,自然有保镖跟班什么的顶上去,谁特么知道自家临场,感觉这么难受?一来二去,不免恼羞成怒,见脚下就是罗南的笔记本,干脆发泄式地一跺脚,正跺在笔记本中央。
厚厚的本子瞬间凹下,细微的碎裂声响,从纸页夹缝里传出来。
对面,罗南一下子愣住。
看到罗南的表情,李学成立时明白,这一脚是真踩到对方心窝子里了,登时大感快意,连带着那些不对劲的畏缩感,都消去不少。
他脚下又加了把劲儿,脚跟在笔记本上好好地碾了一圈儿,同时还拉长了声调,起伏跌宕,咏叹调一般表示:
“啊呀,不好意思……”
李学成的举动其实很没品、很掉价,但既然是一边儿的,周围也有不少人发笑起哄,至于有多少是帮衬,多少是嘲弄,那就见仁见智了。
声势起来,李学成的底气更足,他抬起手,指向罗南:“小子……”
话音刚出口,他的嗓子忽地卡住了,因为他看到,罗南正向他走过来。
整个舱室也不过二十来个平方,塞下十多人后,本就是拥挤不堪,两人间的距离,当真就是两步路的事儿。
李学城心头莫名发抽,同时在近距离上,他再次对上了罗南的眼睛。
罗南外貌很清秀,可是眼睛并不漂亮,至少在李学成看来是如此。瞳孔中的斑驳,仿佛流动着光怪陆离的颜色,而最终又统摄于阴冷冰寒的基调之下。
李学城莫名就回想起,在某个死党的私人花园里,看到的猎奇收藏:
一头嗜血如命的畸变种。
那只凶残暴戾的野兽,身长逾五米,雄壮如山,困居在重重电网之后,遍体鳞伤,可当一对兽睛直视过来,李学成仍不禁是两股战战,心虚气弱。
罗南的体格自然无法与巨大的畸变种相比,可问题是,当时李学成与凶兽之间,还隔着坚逾钢铁的玻璃墙,还有高压电网等致命机关随时待命。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李学成心跳加快,瞳孔放大,张嘴就要喊出声,至于喊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问题是,他明明开了口,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不只如此,他的舌头、喉咙、胸口乃至全身肌肉,都瞬间僵化了。整个人像是陷进了噩梦里,意识清醒,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出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南走上前,伸出胳膊,五指轻扣在他喉咙上……
真的只是轻轻的,感受不到任何力量,可在这一刻,肺部的空气迅速抽空,鼻孔、嘴巴乃至于全身毛孔都被强行封闭,好像是被强行裹进了厚实且密不透风的塑料膜里,内气不出,外气不入,连汗星儿都冒不出来。
心跳的速率急剧提升,泵出的血液里,氧气含量却一降再降,恐怖的窒息感,像是漫堤的海潮,缓慢而坚定地充斥了他的大脑。
李学成拼命地想开口,想呼吸,想求饶,他用尽全身力气,却只有眼球鼓起,几乎要突出眼眶。血色一点点浸透视界,泪腺受到刺激,强行飙泪,可也冲洗不掉这污浊的颜色。
脑子里仅有的思绪崩溃掉了,只有最纯粹的求生念头,还在艰难挣扎: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李学城自己不知道,其实他还是发出点儿声音的,是那种喉头肌肉僵死,从嗓子眼里儿挤出来的尖细、随时可能断气的声音:
“唔唔,唔唔……”
与之同时,他的面孔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由紫发黑,眼球已经暴出眼眶快一公分,开始暴露出大量的眼白,仿佛在下一刻,上冲的气血就要炸开他的脑袋。
舱室里的富家子弟们,一个个都傻在了当场。
他们无法体会李学成面临的痛苦,只看到罗南走过去,伸出手,扼住了李学成的脖子。后者完全吓呆了,竟然没有丝毫的反抗。看上去文弱秀气的罗南,手劲却是大得可怕,现在的李学城,看上去随时可能因窒息而休克,甚至即时死亡!
没人知道,李学城怎么如此孬种,可更让人心底发寒的,还是罗南这份狠劲儿。此时此刻,每个人都相信:罗南真是奔着掐死人去的。
也有些脑子比较清楚的,觉得罗南肢体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似发力又不发力,与李学城的痛苦完全对不上拍子,以至于整个情境都极不协调。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真正让人头皮发炸的,是罗南的脸。
是的,看看他的脸:罗南的脸上,原本苍白发灰,死人一般,可这时候,却有酒醉似的红光,层层蔓延堆砌……是兴奋吧,是兴奋吧?
此情此景,就像是无形的鞭子,一记记鞭挞在周围人们心头。皮肉感觉不提,心里面却是阵阵抽搐:
死变态,杀人狂!藏得恁深了……
“傻看着干什么,拉住他啊!”
连妤尖锐的声音撕裂了几乎粘滞的恐惧。作为最先做出应激反应的人,她不管不顾,对着前面一堆僵硬的人体撞过去。
前面一帮人保持不住平衡,尤其是最前排的,离余慈才多远?一个前仆,就要碰到了,而这家伙也是个没种的,竟然放声惨叫。
但不管前排的人如何不情愿,骤然爆发的拥挤混乱,还是把他们推向了罗南。七八个人的体重摞在一起,就算没有完全使上劲儿,依然让罗南打了个踉跄,贴住李学成咽喉的手,竟然滑开了。
这一幕给了很多人勇气,最前排有人干脆“啊啊啊”叫着,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就是一个全无道理的熊抱,奔着死缠烂打而去。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在从众心理的驱动下,倒有一大半的拥上,舱室一时大乱。
混乱中,罗南是给推开了,可李学成则重重地摔在地下,已经陷入昏迷,人事不知,面上仍残留着极度恐惧的痕迹。
事情闹大了!
“嘀嘀嘀!”尖锐的警报声响起,之前一直在当摆设的武装机械兵,瞬间激活、转身,防暴枪指向了混乱的人群。
本次拘捕行动,军方警方固然把人往这一丢,没有后续措施,却并不意味着完全放手。舱室里其实一直都有监控,也对各人的生命体征进行监测。当前就是发现李学成陷入休克状态,才采取应急措施。
武装机械兵是彻彻底底冷硬无情的玩意儿,才不会理会前因后果、是非曲直,严格按照固定程序,直接是防暴枪开火。
高压脉冲覆盖了整个拘留室,所有站着的人,都是攻击目标,就是连妤等女生也未能幸免。
相应而来的,就是电流贯体。电流通道与人体神经系统形成闭合回路,刺激肌肉,瞬间将其打入强直状态。
众人完全没有抵抗力,哎哟哟摔了一片。
混乱局面即刻被扫平掉……
不,还有一个。
罗南,刚刚他被那帮富家子弟扣腰的扣腰,抱腿的抱腿,强行控制。或许就是多了几层肉盾的缘故,竟然没有立刻倒下。
他踉跄几步,终于勉强维持住平衡,身子半屈,双手撑着膝盖,小腿似乎在打颤,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
可就是这样,罗南依旧是站着,微抬起脸,脸面上的血红颜色消褪了一些,眼睛却直勾勾地,越过拘留室栅栏,盯住武装机械兵的枪口。
武装机械兵也冷酷地锁定了唯一的目标,正待再次击发,门口却有身着作战服的士兵抢入,当头是位上尉军官:
“收队!”
声控命令下达,武装机械兵的电子眼,立刻变成了待机的黑色。
上尉的视线在室内一扫,厉声道:“全体都有,趴地,双手抱头!”
他没说不做会有什么后果,但也没有人想以身试法。就算现在麻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一帮子人仍哎呦哎呦地纠正姿势,一个个比羊羔儿还乖巧。
连妤偷偷抬头,目光投向罗南那边。应该有很多人像她一样,强烈感觉这个阴狠暴戾的变态,要死硬到底,不会遵守上尉的命令。
可事实让他们大跌眼镜,罗南艰难缓慢,但是又非常顺从地趴下去,双手交叉,抱在后脑处。
由于之前罗南移动了几步,倒和连妤位置接近了些。从连妤这个角度,正好看到罗南侧脸。
嗯,他似乎在颤抖……总不会是现在才懂得害怕吧?
一念未绝,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嗡嗡、嗡嗡”的,好像是蜜蜂振翅,带着隐约的节奏。
声音的源头,正是罗南。
连妤这才发现,罗南虽是趴在地上,可姿势和别人还有些小小的不同。他的下巴抵在地面上,直视前方,嘴唇微微启合,怪音正是从中发出。
那形象,简直就是一只断了翅子,在地上挣扎的毒蜂。
这家伙,难不成疯了?
连妤打个寒颤,暗自咬牙,对远在数百公里外的某人,发出诅咒:
谢俊平,你个王八蛋,认识的都什么人啊!
谢俊平肯定不会回复,但军方很快就做出了判决。
在连妤等人看来,武装机械兵和军方人员先后出现,一定是事情闹大了,不知要受到怎样的处置。
可事实证明,在军方眼中,一帮临时扣押的年轻人,闹出点儿小矛盾,又算个屁。说到底,军队只是帮助警方代管而已,没有必要在上面耗费精力。最后的处理,也仅仅是把昏迷的李学成抬出去医治,再把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罗南拉出去……单独关押。
对此,没有谁反对,就是反对了,也没有意义。
倒是罗南,在被带出去的时候,低声开口:“还有我的本子。”
来了,来了!
连妤等人都瞪大眼睛,看这个隐藏极深的变态如何暴露出凶狠桀骜的一面。
然而,事态的发展又一次把他们涮了。上尉并没有生气,而是示意下属到舱室内,把那本笔记拾起来。拿到手里翻看两页,在看到出现裂纹的软屏时,多扫两眼,随后就将本子交回罗南。
罗南再不多言,很顺从地跟随押送士兵离开,从头到屋,都安静敛默,一如他最初给人的印象。
便在连妤等人面面相觑之时,罗南被带进了一间个人禁闭室,距离之前的关押地点也没多远。
既然是个人禁闭室,空间狭小,就是应有之义。房间里只摆了一把金属椅子,还是固定在地上的,绕着转个圈儿,差不多就要把其余空间填满了。
这儿正是幽闭恐惧症患者最害怕的地方,罗南则并不在乎。
他坐在椅子上,笔记本自然放在膝头,先拭去封面上的脚印污迹,再小心翼翼打开。
受了李学成重重踩踏、碾压,分页笔记的金属环架,部分已经有些变形,开合的按片也不太灵便。可这种破损与仿纸软屏相比,又不算什么了。
也不知李学成哪儿来的力气,柔韧性极佳的软屏,开裂了十多处细纹,有些贯穿整个屏幕,看上去再稍微加点儿力气,软屏就要四分五裂。
不过,就算这样,仿纸软屏竟然还能用,轻轻划动,屏幕就亮起来。
罗南略微安心,接下来,他别的都不管,直接打开最常用的绘图软件。熟悉的载入标志亮起,很快就切入了正常界面,最上层燃烧魔影的草稿呈现。
看上去还算正常……罗南长吁口气,手指长按,要进入下一层界面。
可呼出热气的温度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变化,仿纸软屏骤然暗了下去,自动关机,再无丝毫光亮,就像一张涂了墨的不祥黑帖。
此后罗南尝试多种方法重启,也不见反应。
面对漆黑一片的破碎屏幕,他发起了呆。
角落里的微型摄像头,圈住了罗南木楞僵硬的面孔,将其传递到军舰另一处舱室内。
那里,新鲜出炉的章莹莹律师,风尘仆仆赶来,正向舰方有关负责人,递交法律文书。
此时,她换了一身老气的灰黑色套裙,盘起了发髻,身上唯一的亮色,就是颈部宝蓝底色的绚丽纱巾……唔,还有那对纤细修长的小腿,直接暴露在空气里,通体全无瑕疵,在黑色反绒高跟的支撑下,愈显得肌理细腻,似乎发着玉色的光。
与章莹莹对接的,是运输舰的后勤副主管。这个略有些富态的中校军官,姓卢。他事先已经得到了招呼,即使面孔稚嫩、打扮成熟的少女律师,怎么看怎么可疑,也没有究根问底的意思。
当然,也许这也与他眼睛一直往下瞥的原因有关。
卢中校人有些轻浮,不过长期后勤工作养成的谨慎习惯,让他对事态本身有些疑虑:“其他人都好说,这个叫罗南的小子,还真有点儿嫌疑,小小年纪,下手恁狠,事后反应也古里古怪的。”
章莹莹一本正经地回答:“很遗憾发生这种事,但我认为,这种热血冲动导致的小冲突,不会妨碍对案件本身的判断。”
“当然,军方只负责临时看押,不会对事件发表看法。”
卢中校也就姑且一说,很快就露出笑脸:“按照上级命令,对罗南这批人,要等到事发地搜查结束,再进行甄别、建档,估摸着至少还有八个小时。此前也不允许与外界沟通,章小姐是来早了……话说舰上的军官活动室咖啡不错,不如我请章小姐过去,打发一下时间?”
面对这种毫无自觉的粗暴泡妞手段,章莹莹眼都不眨一下,直接拒绝:“还是不必了吧,我的委托人一副生无可恋的惨样儿,我盯着比较好。”
卢中校耸耸肩:“应该是损坏的软屏,对他有特殊意义吧。比如说,父亲给他的生日礼物之类。”
章莹莹扬起了眉毛:“父亲的礼物?好想法!”
卢中校有点儿懵,与面前少女律师的思维回路对不上号,但为了达到目的,他还是露出笑脸,卖弄那些似通非通的哲语:
“成年人需要审慎决定一个允许脆弱的理由,孩子则要随性得多,任何一次挫败都有可能,但恢复也很快,因为他还在家庭庇护下,父亲很快会做出补偿……”
“我的委托人四岁的时候,老爹就把他扔下,拍拍屁股消失了。”
这算再次拒绝吗?
卢中校一时颇为尴尬,灰溜溜退走又不甘心,正纠结的时候,却见章莹莹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我要说,中校先生,很棒的直觉!”
“……”
章莹莹食指拇指扣环,其余三指在空中虚切:“知道吗,仿纸软屏类产品出现后的60年,全球共有200余个大小品牌,3000多款产品。可是,我的委托人手上这件,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
卢中校一头雾水,可能够和美人儿聊天,就是好的,他努力转动脑筋:
“是私人制作?”
“没错!我的委托人,他的父亲是位一流的工业设计师,离职失踪前,在量子公司生产、创意两个部门都有过优秀的工作经历。做出这样一件礼物,送给唯一的儿子,再合适不过了。”
卢中校大概估算一下:“也就是说,至少有十二年的历史?啧啧……但我要说,你们很难根据这一条,向破坏者提出高价索赔。”
章莹莹微微一笑,自然不会向卢中校解释更多。事实上,之前在事务所,她已经根据早上获得的仿纸软屏视频资料,做出了更细致的解析。
虽然罗南的仿纸软屏不是任何一款市面商品,但制作的材料却必须是。比如那块超薄面板,就属于2090年初上市的“水母”系列。
由此可证,罗南收到这份礼物的时间,最早也是在90年。换句话说,很可能在90年的时候,罗南那位被认定失踪甚至身死的父亲,还与罗南保持着联系……也许只是这么一点儿。
“90年,卢宏事发也是这一年,还有量子公司的燃烧者、深蓝平台,真的很关键的样子……”
章莹莹注视监控画面上,那位沉默僵硬的大男孩儿,她忽然很想知道,90年的某一天,当仅有十岁的罗南,收到这份不知身在何方的父亲邮来的礼物,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现在,他是在回忆吗?
监控面面上,不会传递罗南的心声,却清晰传回了他的肢体动作——长时间的沉默静坐之后,罗南终于有了新动作。
他站起身,将破损的笔记本合起放在椅上,自己则向门口迈了一步。
由于空间狭小,这个距离上,罗南身子微微前倾,额头就贴上了沉厚冰冷的金属门。他保持这个姿势数秒钟,其间以可以目见的幅度,做了几个深呼吸——迄今为止,罗南的动作很好理解,他是在努力平静心绪。
可接下来,罗南的举动就让人看不懂了。
监控画面上,罗南稍稍后移,调整距离,视线则始终指向金属门,专注认真,仿佛前面是一件无以伦比的精美艺术品。
足足一分钟后,他又闭上眼睛,伸出手,让指尖从金属门表面滑过,从这头摸到那头。这还不算完,指尖又划过墙角,触碰一侧金属板墙,继续前面的动作。
就这样,罗南在逼仄的空间内,一圈又一圈走动,指尖在金属墙壁上,划出连贯不断的无形痕迹。
“这,什么情况这是?”变化来得诡异莫名,卢中校有点儿晕头。
章莹莹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味儿地看着。
这律师也是醉了……
好吧,卢中校是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毕竟罗南是个未成年人,万一真受什么刺激,给憋得疯了,媒体炒作起来,他的军队生涯,也算干到了头。
他示意属下士兵准备干预措施——禁闭室里有镇定剂喷雾设备,就是为了防止禁闭人员精神混乱乃至自残而准备的。
然而就在此时,罗南停下了脚步。就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拿起椅上的笔记本,依旧坐下,翻到本子的一处空白页,抽出电子笔,拔下感应笔头,后半截就变成一杆可用作纸张书写的莹光笔。
在卢中校错愕的注视下,罗南笔锋下落,在纸张之上,抹画出纵横交错的微暗线条。他下笔极快,又极擅长简笔,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有大概的轮廓出来。
卢中校示意监控给个特写,便见纸张上的线条轮廓,像一处建筑物,虽说只是草图,可其中某些细节,比如密封的栅栏、厚重的墙壁、狭小的窗户等等合在一起,就给人以强烈的暗示:
这是一处监牢。
只不过,整体构形上,却有一种不自然的错位,仿佛有一种介入无形与有形之间的力量,将这座建筑扭曲掉了。
卢中校看得半懂不懂,此时他身侧传来微响,扭头去看,却见章莹莹目注监控画面,脚尖下意识地轻击地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唔,现在伸手去摸少女律师的翘臀,或许都不会有反应吧……
罗南并不知道正有人密切关注他的一行一动,就算知道,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理会。
他的状态很不好:饥饿、疼痛、麻痒、幻觉,这些原本就存在的负面元素,随着时间推移,只有增加,没有减少,而且还逐渐合流,化为腐蚀性的毒火,接受某种无形之力的驱动,在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飘忽往来。
所谓“无形之力”,正是罗南通过观想发现的那只幽灵。
如今的幽灵,已经不是“蚊虫式”的体量,它驾驭毒火,在罗南血肉深处流动,时刻吞噬精气,成长壮大,并对罗南持续施加越来越多的干扰,形成了一种近似于“封锁”的效果:
每当罗南尝试静心澄念,进入定境,细究幽灵本源,身体乃至精神层面强烈的干扰,就呼啸而至,将其硬轰出来。
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只计算进入定境消耗的心神以及失败的反噬,罗南早晚要被幽灵活生生耗死。
幽灵也一直试图挑动起罗南的情绪。
便如与李学成的冲突,当罗南用致命的心理暗示,几乎杀掉李学成的那一刻,他耳畔分明回荡着幽灵似有若无的嘶笑声。
距离理智之弦崩断,真的只差一点点。
罗南也记得,当他的手掌贴住李学成的喉咙,对方的恐惧与绝望,融化在血肉精气之中,汇成滚滚热浪,奔涌而入。然而那又注定了是过境的浊流,不但未能为他所用,甚至还冲卷走了他的一些精气,最后不知所踪——但可想而知,究竟去了哪里!
幽灵正利用这种方式,迅速成长壮大,并一步步挤压罗南的生存空间。
罗南如今的心情,自然不太好。
可细究起来,这份心情很大程度上还是一种旧日记忆被搅动,以至沉渣泛起的糟糕体验。
他很不满,刚才竟因为笔记本……好吧,因为仿纸软屏发那么大的脾气。
这是不应该的!
仿纸软屏伴随他五年时间,他已经习惯了遗忘掉除实际功能以外的所有东西。可那份暴戾和冲动来自何方?之后恍恍惚惚的心绪,又是怎么翻涌出来?
难道就是因为血肉里深藏着来自某人的基因?
那个懦夫?
呵呵!
讽刺的是,幽灵的活跃干扰,倒是给了罗南一个很好的解释,以至于他竟然有一点儿微妙的释然。
一切归结于幽灵……事情反而简单了。
幽灵的封锁式干扰,确实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可为什么非要一根筋式地去碰个头破血流呢?
罗南进入定境,是希望能够借助那份状态,进一步了解幽灵,并接触它、捕捉它、消灭它。幽灵的阻止和干扰,反而印证了思路正确。
在罗南看来,一根筋的应该是幽灵才对。要想了解一件事物,并不是非要通过“定境”不可。
罗南有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一杆笔,一张纸!
多年来,他收集人物素材,描绘周边图景,无数次临场速写,捕捉他人特质,落笔或许不成章法,却早已练就了第一流的敏锐性。
现在,他所需要的,不过就是做一幅特殊的“自画像”罢了!
线条自笔尖流注而下,层层堆积,彼此交错。心念若即若离,专注而又放松、流畅而又灵动,竟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向。
某种意义上,手绘要比观想更自由。
观想图形看似凭空而来,其实非常严谨,必须与形骸精神保持相当的同步,不能随意增减。
可白纸上的速写草图不同,它来自于真实,又可以脱离于真实,大可用虚拟、幻想、象征的笔法,去描述某个思想、概念,彻底解放灵感。
爷爷当年,可以用手绘的图形,来表达“格式论”的奥妙,如今罗南同样可以用类似的方式,去描述和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这份变化落在纸面上,甚至可以推理演绎,超前一步,形成“大作品”而预作的小稿。
所以,罗南描画出了这么一幅绝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监牢,去象征此刻心中最突出的想法。
有生以来,入监羁押,对罗南而言还是头一回,新奇的体验,自然而然就勾连到了十六字真言中的首句:
我心如狱。
罗南相信,十六字真言一定是爷爷对“格式论”的某种阐释,其中“狱、炉、镜、国”等,甚至是对于格式层次的直接表述。而按照序列推断,“狱”的格式,也许就是“容器”的进阶。
所以,他参考冰冷而逼仄的禁闭室,用自由畅达的笔锋,采撷时隐时现的灵感,甚至是更妙不可言的“气机”,在纸张上搭建专属于他的奇妙建筑。
他当然知道,画出来牢狱结构很多是幻想,未必能用在“格式”之上,可只要有那一份灵感的线索,就已足够。
至于扭曲的画面,就更好解释,因为图画反映了真实。扭曲建筑的力量,来自于建筑的内部。
那只无形无影的幽灵,就是始作俑者。
他看不到幽灵,却可以通过扭曲的图景,间接体会到它的存在。
笔下呈现的元素越多,“自画像”就越贴近真实。
此时此刻,罗南的笔尖心念浑化如一,不分彼此,似有若无间,虚无的观想世界,仿佛一副画卷,重新在罗南面前展开。银丝勾勒的正四面体及其内切、外接圆球,清晰呈现,并与纸上的“牢狱”重合,形成奇妙的图景。
进不去定境没关系,他可以将让定境复现在这里。
事实上,一旦复现,就证明罗南的心境已经排除掉了外力的干扰,幽灵的动作也就再无意义。
罗南笔锋不停,心神实已重归定境。
一直在干扰破坏的幽灵,猝不及防之下,终于显现出了它诡谲的模样!
观想图形之外,原本一片空无的黑暗中,渗入了别的颜色。这是一种压抑的暗红色,仿佛灰烬中挣扎未灭的火光。它与黑暗互相渗透交融,共同构成了一个略显模糊的轮廓。
这东西在黑暗游动,贴着观想图形,试图往内部渗透……且已经渗透了相当一部分。
换了别人,就算找出这怪物边界也要花些时间。可罗南一眼就辨认出其形象:
燃烧魔影!
在研发区“地震”中,正是这团魔影若隐若现,一声吼啸,险些要了罗南的命,此后就隐匿于无形,再难追索。
罗南还把它的形象留在了绘图软件上。
如果没有碰到“真命”这档子破事儿,此时罗南应该已经在学校里,查阅资料,力图发现它的蛛丝马迹。又怎能想到,这家伙竟然是以如此状态,在他的意识中游荡,与他的血肉融在一起!
罗南没有停笔,可是嘴角却勾勒出轻浅的笑容。
“喂,笑了,笑了!”卢中校失声而叫,旋又感到极度羞耻,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罗南传染了,才会这么大惊小怪。
章莹莹也很好奇罗南目前的心境,可惜,监控画面注定不会检测出罗南的心声,倒是监控室这边,“滴”声提示音响起,大门打开,有人大踏步走进来。
章莹莹好奇回望,见那人一身笔挺的天青色修身制服,没有佩戴军衔,与满屋子的“深空灰”空天军服,显得格格不入。
卢中校扭头看到来人,眉头略皱,很快又排出笑容,迎前一步,笑呵呵地开口:“严助理,下面搜索进行得如何?”
对卢中校的寒喧,严助理没有即时回应,视线先扫过旁边的章莹莹,停留了片刻,正好与后者目光交接。
这位严助理大约三旬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头,都未必有穿上高跟鞋的章莹莹高,身姿却是矫健有力,面容颇为俊朗。只是唇角习惯性地下抿,表情冷肃,看上去不太好说话。
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则是他的眼眸,瞳孔微带着暗红色,眼眶周边,也有类似的颜色渗出来,特别是眼角处,与太阳穴附近突出的血管脉络交织在一起,感官上颇不舒服。
卢中校看出两人在互相打量,却只做不知,也不帮着介绍,再次开口,把焦点转到自己身上:
“严助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根据指挥部意见,从我公司调来一批检测设备,用于对舰上临时关押的嫌疑人进行甄别。”
严助理面无表情,径直操作手环,向卢中校示意,并很快通过授权鉴定。
“检测设备?”卢中校奇道,“下面的搜索结束了?”
“还没有,不过设备精度要求较高,安装调试需要一定时间。”
“了解,了解。”
卢中校有些遗憾,既然是设备接收,作为主管人员,一定要在场的。和少女律师的亲切交流,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示意严助理稍待,转而对章莹莹露出笑脸:“章小姐,咱们就先到这儿?时间还早,我给你安排个舱室,先休息一下。你申请保留的资料,我一会安排人给你送去。”
“谢谢中校先生。”
章莹莹知道她一个人已经不适合在监控中心呆着,便主动伸手,与卢中校握了握,先期告辞。
经过严助理身边时,章莹莹友善地笑了笑,微眯起的眼帘,却是启动了隐形眼镜的自动拍摄功能,将此人的面孔留影存档。
严助理唇角抽动一下,都不知算不算回应。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章莹莹这里,看角度,是投向室内的监控画面。
章莹莹在出门的瞬间回看一眼,卢中校还算谨慎,也不想授人以柄,早已经示意手下把罗南的特写切换掉,此时监控屏幕上,罗南的身影已经隐没在十多个同类画面中,不算太起眼。
可章莹莹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这位严助理,其视线的焦点,就是对准了罗南,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移动了。
走在军舰内部走廊上,章莹莹把刚刚拍摄的影像输入数据库,并确定搜索条件:
“从制服看,是天青保全,量子公司下属的专业保全公司;能够与军方直接沟通,职位应该算是高层;还有那对眼睛……”
数秒钟后,警示音响起:“资料列入秘级,你的权限不足。”
章莹莹并不是特别吃惊,只是撇撇嘴,转入另一条信息渠道。不多时,便摘了一份简单的个人档案出来。
之所以说是“简单”,是因为仍有相当一部分,被屏蔽掉了。不过仅从现有资料来看,已经可以验证她的部分猜测。
档案上面的电子照片,正是严助理的模样,只不过要年轻七八岁,正露出意气飞扬的笑容。
严永博,原知行学院讲师,90年主动离职。
父亲,原知行学院教授严宏。
“好吧,真是冤家路窄……话说他究竟认出来了没有?”
章莹莹又联想到,登舰之前,她与谢俊平的那番对话,在此,她不得不做出修正:“量子公司这艘巨轮不在乎小蚂蚁,上面的蜘蛛什么的,可不一定。”
貌似是个很麻烦的选择……放弃掉?
一念方动,罗南笔锋下呈现的奇妙图景,又在脑海中流动。
“真的很酷……”
“很酷”的罗南仍然在执笔做画,即使他已经进入定境、锁定了干扰源、确认了幽灵的真面目,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笔尖心意合而为一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燃烧魔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罗南不知道该怎么分类、定性,就算是进入定境,如何处置,也没有太多头绪。
可是,当他手执莹光笔,任线条从笔尖之下流注,一切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物质和精神、真实和虚幻、当前与未来,多个维度交织在一起,从多个角度,同时描绘同一个目标,无论怎样,灵感都不会枯竭。
那座扭曲的、充满了象征意味儿的牢狱建筑草图,正呈现出越来越清晰的理念线索。
罗南嘴唇不知不觉微小启合,默念早已熟透的口诀,只择取最前面的四字小段:
我心如狱!
默念无声,可其中贯彻的意念,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凝实,以至于突破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攻入观想的层面,仿佛化身铁槌,往观想图形上重重一敲。
如鸣钟,如击磬,细密的震荡中,无数银丝从图形中抽离、分裂,随机搭建起无数闪闪灭灭的结构,且分明与笔记本上的“牢狱建筑”有着密切的对应关系。
有的清晰端正,有的扭曲模糊,形象也有着极大差别。
在里面,有密织的栅栏、封闭的铁笼、跳荡的电弧,狰狞的光枪……总之一条条,一件件,都是暴力、强制力的象征,是化入牢狱草图的细节体现。
由于意识跳跃、笔法随意,大多数结构,只是徒有其表,根本不符合构造原理,存在的时间也非常短暂。
可每当盘结、破灭的银丝结构扫过,已经渗入观想图形内层的燃烧魔影,却是如临大敌,不断游动抵御,颇有几分狼狈。
燃烧魔影也想进行干扰破坏。可问题是,同时在多个维度展开的进程,已经彻底超出了它的控制范围。
罗南不清楚,为什么当初仰天长嗥、高逾百丈、不可一世的燃烧魔影,究竟是出了什么岔子,竟是如此不堪,但他可不会停下来。
颂念不止、观想不止、笔锋不止!
渐渐的,罗南放弃了将细节性的灵感注入草图,而是开始做减法,围绕着越来越清晰的理念线索,施以强化。
观想图形中,那些跳荡组合的银丝,似乎也感应到他心头强烈而纯粹的意念,成百上千华而不实的建构轰然倒塌,重新显出正四面体简单而纯粹的结构。
图形正中,内切球的球心位置,则有“哗啦啦”的声音传出,仿佛拎着心脏抖颤。
面对这份变化,燃烧魔影竟然失去了再逗留下去的勇气。黑暗中,焰光收卷,脱离观想图形,化为一道红光贯空而走。
这可是观想层面,它往哪走?
一念未绝,这片虚无世界再度动荡,红光似乎是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微滞之后,又加满速度,破空而去。
“薄膜”穿透的瞬间,罗南意识猛一个恍惚,视界中竟然出现了冰冷的金属墙壁、搁放着笔记本的膝头,还有……正动笔描画的自己。
灵魂出窍?
此时的罗南就像在看一场灵异电影,然而还没来得及体会优劣,一走神的功夫,燃烧魔影的红光已经穿墙透壁,消失无踪。
唔,说是“消失”并不准确。因为还有一份难以形容、却又清晰可辨的感应,标注了燃烧魔影的位置,呈现在心底。
罗南知道原因。
因为笔下的描画,名义上是“自画像”,其实是将相当范围的身心状态都描绘在内。这里面自然包括了燃烧魔影。
喏,牢狱建筑草图上,那份不自然的扭曲就是了。
此时罗南的观想、作画已经合而为一,难为彼此。既然在草图上留下印记,想在心中过不留痕,又怎么可能?
无论燃烧魔影逃到哪里,这一刻,它依旧是清晰地呈现在罗南画作之上,心神之中。
而且,因为燃烧魔影突兀遁离,干扰力量的动态变化,再一次刺激了罗南的灵感。
莫名其妙的出窍状态下,他的本体竟然还没有停笔,纵然笔记本上的草图已经塞不下更多细节,但灵感已经喷薄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笔锋几乎是用刺破纸面的力度,在草图仅有的外围空白处,画下绞缠交错的线条。
一直在强化的理念线索,终于在灵感的浇铸下,嗡然成形。
就像,就像……
“哗拉啦!”
观想层面,在慑人心魄的颤音里,一条粗大乌沉锁链,就像捕食的巨蟒,从观想图形中心区域化现、暴起,探出长躯。
那层刚被打穿的无形薄膜,再次撕裂,乌沉锁链就此打破虚空,打入现实,循着燃烧魔影逃遁的方向,破空而去。
罗南不知道锁链有多长——前端半截已经打入虚空,而球心内部依然没有扯到极限。或许在这个层面上,长度本就没有意义?
也就是刹那的功夫,罗南“听”到了一声尖锐嘶鸣,乌沉锁链,包括他的心神,都在此瞬间,与灼热暴躁的燃烧魔影接触。
锁链鸣颤,去势更疾,竟是强行对方刺了个对穿!随即又是无数银丝迸裂,往复穿梭,环环相扣,将燃烧魔影死死锁住。
抓住了!
可是,也就滞后了千分之一秒的时间,罗南尚未品尝胜利的滋味,极大的拉扯力量,便通过长链,狠狠作用在他身上。
燃烧魔影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就像一只发了狂的野猪,不管不顾,带着锁链,疯狂前蹿。
罗南没能控制住魔影爆发式的冲刺,甚至本体也受某种诡秘力量震荡作用,只觉得全身一轻,现实、观想交错的影像,便急剧变化,禁闭室的环境,被连迭呈现的舰体各处舱室、走廊、机械结构所替代。
这下,真的是“灵魂出窍”了……而且是被狂暴的燃烧魔影,强行从躯壳里拽出来,一路穿墙透壁!
这算什么?灵魂层面的物理定律?
罗南最初还在想,会不会有什么人看到这“不科学”的一幕,但很快他就确定,军舰里来来往往的士兵、军官、智能机械,对他们头顶的这场追逐一无所知。
守卫严密的运输舰,彻底沦为了不设防的跑马场——至少目前是这样。
必须要说,这是一种挺新奇的体验。罗南也试图观察自己当前的存在形态,努力半天,得出一个初步结论:
灵魂状态下,他与燃烧魔影的形态很接近,只是没有那令人压抑的暗红火光,更像一个虚无的影子。
罗南还想仔细体会一番,然而,随着短暂的懵懂时段过去,感应中寒意急剧加重,简直就是光赤着身子,在冰天雪地里狂飙,酷烈寒风切削,几如刀剑加身。
无形有质的寒风,根本避无可避,虚无的灵魂没有“血花四溅”的效果,但强烈的痛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很明显,事态正向危险方向倾斜,且显然与仓促被动的“灵魂出窍”息息相关。
罗南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归本体。可如今,他心神与锁链共存,都绑定在燃烧魔影那里,如何解绑,如何脱离,全是懵懂。
越是懵懂的时候,越需要做点儿什么。
在这要命时候,罗南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做了个比较:寒风切削灵魂与精神药品成份切削神经元,哪个更痛?
结论:好像没什么差别。
第二,他做了个确认:灵魂和本体之间,究竟还有没有联系?
结论:本体那边还挺疼的……
第三:他提出个问题,既然灵魂本体存在联系,联系在哪里?
结论:别的不知道,观想层面和草稿画作上,必然是存在着……虽然有点儿抽象。
第一个结论坚定了信念,第二个结构明确了方向,第三个结论找到了办法。
此时此刻,坚定信念化为又一波颂念之音,仍是当头四字,在观想层面、在灵魂之内,轰然鸣响:
“我心如狱!”
观想层面依然与绘制的草图交融在一起,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凌乱而又层次分明的牢狱建筑,仿佛真的搭建起来,层层垒砌,如阴云般覆盖了罗南的感知范围极限。
出窍的灵魂看似远离了本体,其实还在“牢狱建筑”范围之内。
燃烧魔影同样如此!
在这看似虚幻的建筑之内,乌沉的锁链穿梭交错,化为梁柱、厚壁、监牢、刑具……
也是这一刻,罗南真正明确了乌沉锁链象征的本质。
不管是什么样的牢狱,都是强制性规则的实体化。强制力必然是第一位的。面对不听话的囚徒,必须要有制裁的力量。
燃烧魔影看似远遁,但只要没有真正甩脱锁链的困缚,就必然要遭到无情的镇压!
刹那间,乌沉锁链颤鸣,将罗南的意志贯彻,其深蕴的力量也终于得到发挥!
作为理念和灵感积聚的成果,乌沉锁链分化的每一根银丝,构建的每一枚锁环,都与罗南心神相通。
如此一动,等于是把它穿刺捆缚的燃烧魔影,由内到外,收拢绞缠,甚至是直接做了“切片”分析,大量信息反馈回来,一时都梳理不及。
燃烧魔影痛苦嘶啸,没有音波,却有恍若实质的灵波,向周边扩散。
似乎是这份痛苦情绪太过强烈,军舰长廊里的壁灯,也骤然一暗。
下一刻,整排的红光警示灯亮起,有形无形的警报声贯穿整个舰体空间:
“警报,警报,畸变种入侵,重复一遍,畸变种入侵。”
“畸变状态三级,暗面生物出现。”
“所有常规武装成员进入临战位置,镇定剂预备,智能机械进入待机状态。”
“深蓝平台启动,燃烧者进入紧急状态!”
短短数秒时间,暗红色的警报灯,就把紧迫严肃的氛围扩散到运输舰的每一个角落。
对军队来说,类似的情况固然少见,总是有章可循。各系统各部门只要令行禁止,便已足够。
可问题是,目前运输舰上,并非只是军人。
在警报响起之时,运输舰C区,一干布置场地调试设备的量子公司工程师,就都傻了眼。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在场“监工”的卢中校军衔最高,经验也足,当下便道:“所有非战斗人员停止工作,原地待命,等候指示。”
暂时安抚一下人心,卢中校也是忙着和上面联系,确认情况。好不容易得到了更明确的指示,他抬头找量子公司负责人,眼角却是抽搐一记。
作为保全工作主管,严永博就坐在施工现场边缘,头也不抬,一直摆弄自家手环,视外界变化如无物。
吹你如何如何淡定是吧!
卢中校向来看不惯这种眼高过顶,自命不凡的家伙,当即板起脸,大步走过去,正要发声,却有一个身穿天青保全制服的剽悍男子,抢到他之前,向严永博请示:
“队长,进入紧急状态了,要不要预热一下?”
“预热?老黑啊……”
严永博依旧没有抬头,平平淡淡道,“你穿着外骨胳装甲在战舰里蹿来蹿去,想过人家军方的感受没有?”
“……”
“没有是吧,没有就去问卢中校。”
被这话卡在前头,刚走过来的卢中校,气势就是一弱。偏在此时,严永博抬头看他:“卢中校,你的意思呢?”
卢中校眼角连抽两记,终究还是强行忍住这口气,勉强开口:
“指挥部命令:此次暗面生物入侵,较大概率与研发区事件有关,量子公司的燃烧者应参与追捕工作,暂时归入特战队第7小队,这是通讯识别码……”
严永博接收了相关数据,点点头:“那好吧,接受命令。不过卢中校,我怀疑本次变故,与军舰上在押人员有关,希望军方能加大监控力度,以免出现不测事态。”
我X你大爷!
自己负责的一摊子事儿,被硬指出了问题,卢中校终于是勃然大怒,懒得再做什么表面文章,黑着脸扭头就走。
严永博也不多说,站起身,领着老黑往另一个方向而去。半路,他却是传给老黑一份数据。
“那蠢货想来要有一段时间置气,守备不会有什么变化,你伺机机动到A2区域,动作大些,碰到这个人,造点儿意外出来……”
数据在老黑的视网膜上成像,显现出一个少年清秀安静的脸。
老黑面无表情,只微微点头,将那张年轻的脸,深刻在心底。
警报和警示灯持续不断,明暗闪烁的暗红光线下,搭建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牢狱建筑”,在刹那的辉煌过后,开始逐片垮塌,很快就化为废墟,归入虚无。
毕竟罗南还没有真正搭建起一个合理的结构,里面也涉及很多过于随意的“未来构想”,能够暂时呈现一段时间,已经是很不错的印证。
当然,最重要的是,燃烧魔影已经彻底掀不起风浪了。
“哗拉拉,哗啦啦!”
乌沉锁链持续退行,不管燃烧魔影如何挣扎,束缚在它身上的锁链,都持续进着解剖、切片、透析工作,使强制力作用的层次,渐渐指向核心本质。
可以看到,锁链黑沉的底色上,分明流动着一层隐约的血光。血光顺逆变化,引着一道奇妙的“热量”回流,绵绵不绝。
这是来自燃烧魔影的能量。
前面信息解析的积累,开始发挥作用,燃烧魔影的能量运转机制被部分破解,锁链及时抽补回添,在给予罗南支撑的同时,削弱了燃烧魔影的力量。
如此成果,对于仓促出窍的罗南来说,真是最及时不过。能量灌入罗南的“灵魂”,就像是极度饥饿状态下的一口热汤,或者是寒冬时节,包裹在外的厚厚衣裳。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寒风利刃当即被屏蔽在外,两三个呼吸的空当,连本体那边也有相应的反馈,濒临极限的饥饿状态有所缓解。
事态总是此消彼长,“大量失血”的燃烧魔影,已从一头四面乱撞的野猪,变成了一只不怎么听话的雪橇犬,然后就不可逆转地向“死狗”转化。
数秒钟后,罗南见到了那条“死狗”。
燃烧魔影确实乖巧了,病恹恹地浮在空中。它的外形没有太多变化……就是变了也看不出来,只有外层的火光,明显暗淡许多。
不过很醒目的,这玩意儿后面,姑且算是后面吧,拖了一条老长的“大尾巴”——乌沉锁链还在持续不断地对燃烧魔影进行控制、切片、解析,且似乎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罗南虽是在“灵魂状态”,也是习惯性地吁一口长气,终于解决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麻烦,他也终于可以把精力放回到现实层面。
响彻全舰的警报,罗南自然是关注的。
别的不说,“畸变种”这种糟糕的负面词汇,已经足以说明很多情况。
不过,暗面生物又是什么?
罗南检索记忆,却没有结果。
此时,周围情况已经出现了明显变化。
长长的内部走廊内,没有半个人影,可不知什么时候,廊壁、地板多个位置,都打开了狭长的裂隙,可以目见的淡白烟气,从中冒出来,很快弥漫整个走廓。
走廊尽头,沉闷的脚步声响起,三具雄壮的外骨胳装甲,呈战斗队形,在迷蒙烟气中,步步为营,向前推进。
除了烟气以外,走廊空荡荡的,全无遮蔽之物,对面却是如临大敌,仿佛有一头无形的怪兽,随时可能捕杀上去!
目睹这一幕,罗南忽地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无形、无形……怎么这帮人,像是来对付我的?
走廊中的烟气愈发浓厚,罗南心念微动,没有做出之前“跑马式”的狂飙突进,而是牵着半死不活的燃烧魔影,绕开走廊,像一个真正的幽灵,穿过金属墙,进入隔壁舱室,然后一路突进,向本体方向而去。
罗南飞越几间舱室后,就发现:其实这里与走廊上的情况很接近,舱室内部也打开了几个传输口,淡白烟气源源不断地输出,且由于空间狭小,浓度还要更高。
很多士兵,都是全副武装地立身于烟气中,面不改色,显然对这种情况已经非常熟悉了。
当然,烟气肯定无毒。
由于之前的危机感,罗南也专门关注了烟气对灵魂体的影响。可从目前的情况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将疑惑按在心底,更专注地去体验穿墙透壁的感觉。
出窍神游,就是这个样子?
以各种方式,连续穿透七八面金属墙之后,罗南再次确认自己的状态。
祖父的“格式论”很大程度上是一门“形而上”的学问,罗南平时在研究之余,也会看一些哲学、玄学、神秘学书籍,对目前的状态,接受起来并不费力。
不过,罗南也查觉到,若与古时记载、神秘学知识比较来看,他的这种能力,远未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刚出窍时险些被外界寒意凌迟的经历,至今思来,仍心有余悸,必须要靠燃烧魔影这个“外挂油箱”,才能保证长时间的巡航。
但不管怎么说,“狗拉雪橇”和“腾云驾雾”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被动状态和主动状态,想法也有很大差别。
出窍之后,罗南还是首度纯凭个人意志进行移动,当然是各种不适应。很多时候都会有一些冗余的动作和念头。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真正适应,如何以“灵魂”的方式,去观察这个世界。
罗南对神经系统深有研究,他很快就查觉到,在灵魂层面,“眼耳鼻舌身意”这样的传统五感,其运作机理,已经出现了大幅度的变形,这个层面的“视听”,其实是一个低效的过程。
在“灵魂”状态下,罗南就像一架雷达,时时刻刻接收来自外界的各种波段。其来源之丰富,已经远远超过平常人类神经系统接收、处理的信号种类。
如果固守于“习惯”,这些信号就会自然而然地流失掉大部分,只将一些神经系统惯常处理的信号导入,转由本体处理后,再将结果以“五感”的形式呈现出来。
且不说大量波段信号流失的浪费问题,就是经过处理的信号,由于并没有给予神经系统真实的刺激,也很大程度上存在失真的现象。
至少,他现在差不多已经丧失“触觉”了。
“似乎还是直接处理比较好。”
但这样一来,如何编译又成了大问题。
罗南刻意去感应收集,立时就被周边混乱复杂的信息量,冲了几个跟头。看起来,要适应灵魂层面的“生活”,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也就是想法的变化,灵魂感应的层次和范围,就有了部分扩张——就像是古典收音机,在嗞嗞啦啦的噪音里,偶尔能听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这是种非常新奇的体验,罗南不介意花费一些精力去琢磨。
便在此时,几个断续的关键词,吸引了他的关注。
罗南心念微动,前行的方向发生小小的偏折。在放开感应的情况下,还隔着几层金属墙,便有嘈杂喧嚷的声音,扑面而来。
进入其中,罗南竟然有一种诡异的亲切感。因为这儿正是关押连妤、李学成等富家子弟的地方。
罗南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奇妙的方式进入并观察曾经呆过的环境。他明明存在,其他人却一无所知,透出奇妙的不真实感。
连妤等一帮富家子弟,浑不知边上多了一个“幽灵”,他们正吵得不亦乐乎。
事实证明,万事都要首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将某个变态单独关押之后,一帮富家子弟之间的气氛,也并没好到哪儿去。
因为禁药、羁押、李学成等一系列事件,一帮人从哀叹到埋怨,再到争执吵闹,气氛不知不觉又变得紧张。
畸变种的警报声,还有接下来烟气弥漫的诡异情形,让他们消停了一会儿,可不知是谁又挑了个头儿,争辩再次出现。
不过这次,争辩的内容,倒是有了点儿意义。
他们争辩的焦点,是“畸变种”。
“畸变种的‘海洋扩散论’证据确凿,你就不用废话了好吧。”
“你耳朵塞屎了,我什么否定‘海洋扩散’?我只是说,现在很多证据表明,正在出现新的传染源!”
“传染源就是从你嘴里喷出来的吧!”
“我干……”
所谓“畸变种”,是指三战后期开始出现的,以地球原生物种为基础,发生的大规模、高传染性的变异现象,简直是世界自有生物学以来,最具学科毁灭性的恐怖实例。
述其来历,最流行的说法就是:太平洋某处海沟深处,开启了某个通向地壳深处,或者是更不可思议之地的门户。
所以,致命的污染从海洋而来,通过海洋生物圈,侵入淡水系统和大陆生态圈。
短短数年时间,各类植物、菌类、昆虫、动物,甚至包括小部分人类,都不同程度受到“污染”,在基因变异的催化下,发展成为各式凶暴残忍的妖异生命,一度……就是现在也是食物链的最顶端。
在量子公司的“深蓝平台”出现以前,面对这种恐怖的种群,人类左支右绌,只能依据大型都市圈进行防御,当真是不堪回首。
由于关系生死存亡,三战之后,“畸变种”无疑就是最热门的话题,没有之一。
“那你解释一下,暗面生物是什么?公元2091年出版的《畸变种大百科》,老子有全套,上面17大种群,2000多种变异类型,你哪只眼睛,看到有暗面生物了?”
“成啊,如果你觉得你的大百科是圣典,我服……你蠢到我服!”
“等等等等!”
终于有人出来拉架:“这事儿没必要置气,畸变种这东西,随时都可能跳出来一个新种群,咱们都是外行,不可能搞清楚的……喂,陶子,你老爹可是野外实验室的大金主,你以前听过这东西没有?”
戴着复古金边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刘陶,算是众人中小小的异类。平时话不多,不过有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味道。
早在听到“暗面生物”的时候,他就在憋大招,如今终于得了机会,就是嘿然一笑:
“暗面生物……当成‘幽灵’来看,是个不错的切入角度。”
舱室里略微安静一下,随即就有人发笑:
“幽灵,是指鬼魂吗?”
“随便你怎么理解,反正在我看来,所谓暗面生物,就是一种你看不见、摸不着,还在身边来回飘的玩意儿……幽灵算是比较合适的形容了。”
“噫,陶子你真恶心,渗死人了!”有漂亮花瓶趁机撒了个娇。
其实,刘陶刚提起的时候,一干人等并没有觉得怎样,可被“漂亮花瓶”娇声娇气一渲染,倒是有不少人都起了鸡皮疙瘩。
有人扭头看看四面翻腾的烟雾,心里还真有点儿毛毛的。
倒是刘陶最爱这调调儿,他扶扶眼镜,故做淡定状:“事实就是如此,对暗面生物,业界提出相关概念,也就是一两年时间,论文都没发表几篇。比较熟悉的,除了各个高端实验室,也就是军方了。
“如今从军舰的反应模式可以看出,他们与暗面生物打过很多次交道,这是好事儿。”
一帮狐朋狗友,对刘陶习惯性地卖关子,当真是深恶痛绝,有人已经不耐烦了:
“看不见摸不着,还研究个屁啊,不是琢磨着人傻钱多骗经费吧!”
“滚蛋!”
刘陶笑骂一声,终于切入正题:“我为什么提军方,就是因为军方是把‘暗面生物’列入畸变种的一种特殊形态。可是绝大多数研究所,都持不同意见,认为二者根不是一码事儿。就是最接近的说法,也只是猜测这种东西,可能是造成畸变的‘原初病毒’……”
“啊!”
仍是刚刚的“美丽花瓶”,但这回是真的给吓到了。不只是她,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是太好看。
畸变种的阴影,时刻都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就算是富二代也不例外。
已经成形的畸变种,还可能会引起他们研究探讨的兴趣,但若是让人生不如死,扭曲成怪物的“畸变”本身,大伙儿可是避之惟恐不及。
刘陶摊开手:“你们别自己吓自己好吧?我说的只是最荒唐的猜测之一,这种东西和病毒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相比之下,连那什么‘暗物质生命体’都比它靠谱……”
“美丽花瓶”娇嗔着拍他一记,自动进入打情骂俏模式,旁边则是骂声一片。
刘陶觉得挺冤枉,干脆不再搞那些玄虚,直接做了个简单介绍:“总之,这些暗面生物,就像幽灵一般,真实存在,但看不见,摸不着。
“根据实验室测定的性质,可以确定,它与常见粒子几乎不发生接触,与电磁波不发生反应,不主动发出辐射。这也意味着,在绝大多数自然环境下,以任何常规手段,都无法直接观测。嗯,正常情况下,它们也不会与这世界上的任何物质发生作用。”
有人就笑:“不发生作用,那有啥威胁,这舰上紧张兮兮的,吓唬人啊?”
“我是说正常情况下……你有没想过,为什么会把这种东西称为‘生物’?就是因为在某些情况下,这种东西具备干涉物质层面的能力,而且,具有一定的目的性。”
“啥目的?”
“千差万别,不过根据统计,在发生干涉的事例中,接近40%的是干扰、刺激生物情绪,让人精力不集中、烦躁、易怒,敏感等等……”
在一侧旁听的罗南,终于有所触动,重新打量燃烧魔影。这家伙目前仍保持在“死狗”状态,可是前面发生的一切,完美验证了刘陶的描述。
“暗面生物是有很大危险性的。要记住,我们观测不到的那部分,对我们没有意义,因为它与我们完全不相交;可只要我们能够发现的,就一定是有威胁的,因为它们正在试图影响、干扰我们的层面。
“怎么干扰呢?很简单,有一句古话,叫‘知己知彼’。暗面生物在正常情况下,与我们没有交集,可一旦有所企图,就必须先了解我们、接触我们、收集我们的信息。
“这就好比主动雷达,平常雷达不开机,谁也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可如果带着某种目的性去搜索,就一定会放出波束,暴露自己的位置。”
正观察燃烧魔影的罗南突地一怔,注意力空前集中起来。
“当然了,暗面生物比雷达要隐蔽一万倍,他们甚至不需要放出探测波束什么的,只需吸收空气中的各种波段就可以,然后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去解析加工。而这也就是我们唯一能够探测到它们的机会。”
刘陶说得High了,手臂环指周围的气雾:“看到这些‘影雾’了没有?这种雾气之中,释放了一种特殊粒子,它们对空气的各种波段非常敏感,一旦发现波段在哪个方位出现较为集中的性质变化,就可以通过各处的传感器,将相关数据传送到中央智脑那里,进行分析,确定暗面生物出现的概率……”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连妤,也来了兴趣。她的专业正好是通讯这块儿:“陶子,你知道的挺清楚啊。”
刘陶等的就是这句,当下故作淡定状:“这种‘影雾’战法,就是我家资助的一个荒野实验室开发出来的……”
都这时候了,自然不乏有人捧场:“靠,陶子你藏得够深的,就这项技术,你们也赚大了吧。”
“还好,还好。”刘陶笑眯眯的,心里也是极爽的。
可这时候,悬浮在他身畔的罗南,却是另一种心情,他环顾周围雾气,一时竟是有些呆了。
没怎么开口的连妤此时也问道:“暗面生物连发现都这么难,怎么处理?”
“目前嘛,只有燃烧者……事实上,暗面生物的发现,也是量子公司推出燃烧者和深蓝平台之后的事。从实战中可以看出,燃烧者对暗面生物有较高的敏感度,也只有燃烧者驾驭的‘深蓝行者’,通过建立‘原型格式’,燃烧‘格式之火’,才能对暗面生物造成直接伤害。
“那……”
连妤还要再问,哪知“嘀”声长音,舱室的外门开启,滑行的金属门还在移动中,便有强壮矫健的身影,从烟雾中蹿入。
粗大的枪械架起,细小的红色光点满室乱蹿,划过富二代们不知所措的脸庞。
“趴下,统统趴下!”
经过扩音器的加强,凌厉强硬的声音贯入耳膜:“所有人,依次匍匐前进,马上到室外,外面有人接应!”
扑入室内的这位,肯定是相当勇猛精干的人物。可是在部队里呆得久了,不免就忽略了,眼前这帮富二代们,真的不是久经沙场的战士。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他们已经彻底吓傻了。
稍隔半秒,不知是谁亮了嗓子,尖锐的叫声充斥整间舱室,受其带动,恐惧的躁动,如风暴般席卷了每个人心头。
罗南必须要说,他感谢这位当先冲进来的猛士。因为对方的判断失误,给了他一个反应机会。
在尖叫声响起的刹那,罗南做出决断,意念透过乌沉锁链,刺激燃烧魔影,强行将其从“死狗”状态刺醒,并留在原处。
灵魂本体则循来时之原路,倒卷而回。
罗南的判断是基于最糟糕的形势,不存侥幸之心。事实证明,实在是最及时不过。
军方的反应神速,一旦发现那帮惨叫的富二代“猪队友”的本质,也就完全不指望配合,立刻动手。
室内,最先扑入的“猛士”抬起手中的粗大枪械,轰鸣声中,喷射出耀眼电光。
这比什么命令都有效,虽然尖叫声愈发刺耳,可一帮富二代都是立刻趴伏在地,房间内除了那位“猛士”之外,就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冲着刚打开的栅栏门口,连滚带爬挤过去。
“猛士”终于控制住局面,佩戴了全封闭室头盔的头颅抬起,半透明面板对准了空无一物的舱室上部。
在常人的视界中,那里除了翻腾的烟雾,就再没有别的东西。
可是“猛士”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右手抹过枪械的切换钮,把刚刚吓唬人的空弹击发状态,调整到单发模式。
枪口闷响,下一刻,半封闭的舱室内,便蒸腾起大片火云,几乎笼罩了整个舱室上半部分,像一发粗暴鲁莽的微型火焰弹。
此时,罗南已经远隔了两间舱室,直线距离也有十多米,不过由于锁链仍与燃烧魔影合为一体,很难抽离,那边的信息,也就不可避免地继续传回。
火云腾起的刹那,罗南心神就为之一颤。有如实质的冲击力,沿着锁链,一路传导,虽然是虚无的灵魂体,却是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感觉糟糕得很。
可以肯定,这一枪的真实破坏力,绝对不是看似凶暴的火焰,因为这一刻,罗南没有感觉热量传输,而是直抵灵魂层面的打击力量。
他都如此,仍逗留在舱室之内的燃烧魔影更不必提,刚从“死狗”状态下醒来,还有些懵逼,红云当头爆裂,跨过真实虚幻间隔,作用在它身上。
刹那间,燃烧魔影的身躯竟然给炸缩了一圈儿,明显受了损伤。
这种火焰弹模样的弹药,明显是针对“暗面生物”制作,效果立竿见影。不过,填充弹药并不容易,一击过后,“猛士”就往后退,同时开始装填,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完成。
可若是这样,就认为有可称之机,就未免太天真了。
一人技穷,却架不住人家人多势众。
第一枚“火焰弹”击发,舱室之外,就有接二连三的弹道切入,至少五枚同样形制的弹药射入舱室并爆开,一时间火云翻腾,整个舱室的温度,至少上升了二十度以上。
飙升的温度看起来吓人,其实毫无意义,更证明了弹药的杀伤力更多地转移到常规层面之外。
滞留在舱室内的燃烧魔影最有发言权。
这一波“火焰弹”非但有直指灵魂层面的冲击,甚至还有粘滞之能。
燃烧魔影在遭受攻击之时,也试图逃遁,可周边虚空中,仿佛倾倒了一盆的胶水,令它举步维艰。
或许是某个无形的强磁场?
仍在后退的罗南,持续思考。现在可以看出,军方对暗面生物,显然已经形成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处理模式。如果刚刚他留下,真不知是什么下场。
罗南的撤退路线、方式是有考量的。从刘陶的介绍中,他大概了解了,“影雾”对暗面生物的捕捉,并不是真正看到,而是一种存在概率问题的计算模式。
也就是说,军方很可能并不知道,“暗面生物”的真正形态、数量,还有彼此的关系。
罗南毫不犹豫地把刚刚到手的燃烧魔影推了出去。有燃烧魔影吸引火力,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算安全。
然而此刻,被束缚在舱室之内的燃烧魔影,遭遇连番攻击后,终于是给激起了凶性。
已经是千疮百孔的魔躯,骤然收缩,原本虚无的影子身躯,都多了几分凝实。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有了更清晰的形体轮廓。
仍与燃烧魔影扣在一起的乌沉锁链,传递回具体信息,但罗南一时也没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感觉像是某种凶暴的兽类。
下一刻,这头“无形凶兽”仰天咆哮,几如实质的灵波,瞬间布满舱室,并穿透了金属墙壁,急剧扩散。
从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起,在头顶的燃烧的火云,简直要把一帮富二代给吓尿了,此时都是惨叫救命,有些人连爬的力气都丢了个干净。
还好门外接应的士兵,看穿他们的本质,也改变了策略,及时伸手,把他们拽出去。
可这个时候,燃烧魔影的咆哮声到了,
其实没人听到声音,可在灵波席卷下,不可抑止的死亡恐惧,在每个人的心头爆发。
这一瞬间,至少有三个人尿了裤子,还有的直接昏死过去。
但在另一个层面,透过锁链、透过燃烧魔影,罗南却看到,这帮已经在恐惧面前崩溃的富二代们,口鼻之间、身体毛孔之间开始喷溅、渗出很奇怪的东西。
无数暗红色的光点飘浮起来,像是阳光下浮游的粉尘,可黯淡的微光里,分明蕴含着奇妙的能量。
这就像一种诡异“孢子”,其源头就是舱室内外十几号瑟瑟发抖的富二代们。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喷出了这种暗红孢子,彼此交织。整体上形成稀薄的光雾,覆盖整间舱室。
光雾的浓度上升太快了,他们的身体内外,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的孢子进出交换,密度之大,简直是燃烧着一层幽暗的火焰。
终于,光雾的浓度到了某个极值,它自发地涌动起来,燃烧魔影淹没其中,只有依稀的轮廓线条呈现出来。
乍看倒像是罗南最初为它绘制草图时,勾勒的那些,只不过要更为简洁,很多地方甚至已经脱离了“图画”的结构,变得非常抽象,整体上就如同一个放大的诡异符号。
符号出现的刹那,燃烧魔影也锁定了目标。
一直顶在最前方的“猛士”,包裹了外骨胳装甲的强健身躯,如遭电击,随即就是剧烈抽搐,向后便倒。有形的躯壳之中,却是轻淡的“烟气”腾起,随即就有消散之势。
舱室中发生的一系列情形,罗南都似曾相识。
一者是恐惧咆哮,几乎是再现了高架桥上罗南的遭遇,而在灵魂层面,还暴露出更本质的一些东西。而看其他人的表情,显然对“孢子”之类,还一无所知。
再者是就是倒下的“猛士”。对其遭遇的变故,罗南感受身受。因为之前他被硬扯出窍的那一刻,便是这种晦暗无形的震荡贯体,硬生生把他的“灵魂”轰出来。
如今看来,这真是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的攻城锤,一锤下去,现实层面的肉身全无抵御之能,直击魂魄——充满了神秘学的意味儿。
“猛士”显然没有灵魂出窍的能力,这一下子,恐怕不妙。
罗南心念微动,他和军方战斗人员无冤无仇,因为莫名其妙的“暗面生物”缘故,就闹出人命,非他所愿。略一迟疑,他交战后首次对燃烧魔影发出指令。
舱室中,燃烧魔影微微一滞,此时它驱动的幽暗火焰,已经烧化了周边的所有的困缚力量,使它重归自由,且实力暴涨。但罗南的命令,通过锁链直抵它核心层面,让它难有拒绝之力。
燃烧魔影分出一道血光,将“猛士”体内散溢的烟气卷起,硬生生塞回。旋又绕空一匝,视周围仍不断爆开的火云如无物,裹挟暗焰红光,遁离舱室。
而此时,隔着十多米距离,罗南的灵魂体也悄无声息地跟上。
按照刘陶所言,军方通过“影雾”探测暗面生物,是观察各个信息波段,是否具有干涉现实层面的变化倾向。其中的计算方式,罗南不懂,但他却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就算是被燃烧魔影赶鸭子上架,可能够长期保持,更多还是本身“格式”的缘故。
他是“灵魂出窍”,天然就是带着干涉现实的倾向,否则浑沌暗昧,也就成了非人之属,又怎么可能?如此一来,他在影雾之中,很有可能是个天然的信号源,若与燃烧魔影来一个南辕北辙,最后先被逮到的,还不知是谁。
声东击西是做不成了,就只能瞒天过海……
他牵着锁链,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在燃烧魔影后面,同时谨慎调整路线。
如今的燃烧魔影,虽是仍在常人视线所不及的层次。可因为强力则频繁地干扰现实层面,在军方的侦测系统中,可谓是光焰灼灼,凶芒万丈。
外间训练有素的士兵,只是滞后了半秒左右,便在提示下调转枪口,用那种特殊的火云,封锁了走廊区域。
然而燃烧魔影使出了“恐惧咆哮”那招儿,以奇特的方式,吸收他人的恐惧情绪为己用,实力一时暴涨,罗南控制起来,都有些吃力,更别说这些只能依靠特制装备应敌的士兵。
就算火云弥漫大半个长廊,燃烧魔影还是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偶尔用“攻城锤”点射,就算在罗南一再的抑制之下,没有再造成第一击那般的伤害,可也是中者立仆,昏厥难醒。
面对无形之敌,连倒下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如此诡谲情形,实在是对人心意志的绝大考验。
就算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仍能按照操典,保持火力不断,心里的恐惧慌乱之意,也终究难免。
面对燃烧魔影,这就是难解的死结,以至于长廊之中,诡异“孢子“的数量,再度激增,不只是从那些崩溃掉的富二代身上,也是从战斗中的士兵身上,大量的飘起、传染、交换。
恐惧的魔力,如同雪崩,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倾压而下。精锐士兵组成的战斗队形、火力相继的节奏,已经出现了可以目见的散乱。
“1、2、3……7、8!”
再算上仍倒在舱室中的那位,九位身着先进外骨胳装甲,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其形成的战斗班组足以在荒野上,与强大的畸变种周旋。
可在燃烧魔影的凶威之下,竟是全无还手之力。
罗南观察着这一幕,心情略微复杂。
就在早上,他还是一个被警方强制扣押的嫌犯,面对暴力机关,只能乖乖装孙子。可短短几个小时后,他主宰的力量,已经具备了正面击溃军方精锐小队的能力,这份力量,强劲而又恐怖,玄虚而又实际。
可是,从眼下这一幕推断,面对荒野、面对畸变种,面对暗面生物,星球政府是多么的焦头烂额,也可见一斑。
罗南不是忧国忧民的好孩子,可是他记着一句话:
每个人距离荒野,都只有三百公里。
这个星球上,每一人都面临着畸变种的威胁,而如今看来,这份威胁,要比平时政府、媒体宣传的大得多!
罗南终究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很快就从感慨中回神,稍稍控制燃烧魔影的凶焰,同时修正路线,准备继续穿墙透壁,回归本体。
然而下一刻,燃烧魔影传来了躁动的反应,只比它略迟一线,罗南也莫名有了感觉,移转注意力,却是听到了一波沉闷的脚步声。
长廊尽头,一道恍若湛蓝海水的明丽色彩,转过拐角,一步步接近。
那同样是一具外骨胳装甲,头部略微扁平的多棱角外型头盔,曾被称为是“最具男子气概的外骨胳设计”。
可在罗南看来,这就像是一头扑食前的螳螂,每处棱角的反光,都有着刀锋般的穿透力。
正是这副全封闭式头盔后侧,有低细的嘶鸣声响起,同时,外骨胳肩颈、胸腹、肋下、四肢各个部位,都有着细微的变形,顷刻间,整个装甲都像是膨胀了一圈儿。
而在装甲的涂装层上,开始出现奇妙的光格,呈现出平直、圆弧、双曲等各种形态。
细密的电流似乎在装甲外壳蹿动,而细看去,那又怎么是电流呢?分明是一层细密交织的火焰,死死地黏在幽蓝如海水般的装甲外层。
只有眩目的焰光,在微微摇曳。
深蓝行者……原型格式形态!
罗南心中连续跳过多个念头,最终归于一处:
“格式之火!”
一念未绝,大步前进的深蓝行者身上,半透明的火光挥洒出来,质地澄澈,像是无声漫过的水波,从长廊中推过,又与军方放射的漫空火云交织在一处,瞬间生成了惊人的反应。
“咕噜噜,咕噜噜。”
罗南清楚听到了水沸喧腾式的声响。
事实上,大半个长廊上,弥漫的火云确实是沸腾了。鼓涨爆裂的暗红气泡堆挤在一起,乍看就像是地底的熔岩湖。
可对燃烧魔影来说,这些时刻生灭的浆泡,更像是强力清洁剂,外带滚桶效果。
恐惧咆哮激起的“孢子”,一旦与沸腾的火云接触,便即刻湮灭。就是已经有效运化的力量,比如环绕魔躯的幽暗火焰,也受到巨大干扰。
虚空正在形成一个漩涡,“三种火焰”,不管是燃烧魔影、深蓝行者,又或是士兵放出的,只要卷入其中,就再无反应。
若只如此,燃烧魔影并不算落入下风。可问题是,在这艘军方运输舰上,谁要和你单打独斗?
“嘭”声闷响,走廊一侧的某间舱室,忽有蓝光迸开,强健身形斜刺里冲出,竟是又一位深蓝行者。
其推进系统明显已经催发到极致,且较之前那位要彪悍得多,直接合身扑上。手中合金短刀横起,上面同样有半透明的“格式之火”闪耀。
“好准!”
罗南几乎要怀疑,这位“搏杀者”是否具备了直接感知“暗面生物”的能力。其刀锋所向,竟然是直切燃烧魔影所在的区域,且近乎正中央。
燃烧魔影的反应有点儿慢,或许双方的距离太近,又或是对实体攻击缺乏危机感,直到刀锋火光临身,它才模糊了身形,试图躲避。
终究还是晚了,刀锋过处,外层缭绕的幽暗火焰也好,内层近乎虚无的阴影魔躯也罢,竟是直接被划出了一道可以目见的空白长痕。
其间一切,都化为虚无!
罗南这边,燃烧魔影传回的信息骤然一乱,随后就是暴戾的力量迸发。
燃烧魔影已经给激起了凶性,全不顾罗南此前的指令,“攻城锤”再不留手,直接击发。
“搏杀者”护身的格式之火骤然发暗,仍在空中滑行的身躯,失去了控制,轰声撞在长廊的金属墙上,将坚硬的合金,撞出了几点浅坑。
不少人都是惊呼。
可就是这一撞,数百公斤重的外骨胳装甲,竟又反弹回来,护身焰光愈发黯淡,手中短刀上的火焰,却几乎要凝为实质。
如此腾空错身,又是一刀。
“糟!”
罗南暗叫不好,看上去这一刀比上击偏离很多,只是扫到了燃烧魔影外围。可那份强横凶悍的意志,已经与格式之火交汇贯通,直捣进燃烧魔影内核。
连中两击,尤其是后面一刀,直接把燃烧魔影打得反应错乱,僵在当场。
果然,这东西看似凶焰滔天,其实最惧怕与坚定强绝的意志对抗。之前被余慈降伏,如今被一刀打懵,都是如此。
当然,“搏杀者”的状况也不妙,那刀过后,直接平砸在地板上,滑撞到墙角,一动不动。
“救人!”
也是此刻,最先入场、控场的深蓝行者大声发令,同时窥准机会,操控格式之火,使已经气势渲然的火云旋涡八面合围,要将燃烧魔影困杀碾碎。
可或许是长廊里的混乱情况,让他心生顾忌,合围的火云漩涡其实算不得特别严密,对燃烧魔影的位置判断,也出现了一定问题。
正好此时罗南给燃烧魔影施加了一个刺激,强迫它从懵然状态中回醒。后者也顾不得再报复什么的,直接身化虹光,强行突破火云最薄弱处,随即又来了个遁地,直接从某个富二代身上穿过,进入军舰下层甲板。
中央智脑的判断依旧及时敏锐,可是长廊里倒伏一地的富二代们,充当了人盾,使得后续措施难以为继,只能是下令组织第二波截击。
最先入场的深蓝行者摇摇头,没有追击的意思。卸下了封闭式头盔,露出俊朗冷肃的面孔,正是严永博。
此时,医护兵去探看地面上生死不知的“搏杀者”。可还没有真正接触,后者突地翻身坐起,一把将医护兵推开,随即就是重重一拳,砸在地板上,尽显愤恨恼怒的情绪。
严永博走上前去,一贯冷峻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笑容,向“搏杀者”伸出了手:“何上尉,对付‘暗面生物’,控制情绪可是第一要务。况且,你刚刚已经做得尽善尽美了……”
“事情做得怎么样,我自己清楚。”
“搏杀者”根本不理会严永博的善意,声音低哑冷漠,随后就利用助力系统站起,重新调试装甲。
“何上尉……”
“搏杀者”将头盔的半透明面板转过来,对准严永博:“量子公司的专业素质,还算值得信任,希望接下来默契合作,减少不必要的失误——我很珍惜这段时间。”
严永博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搏杀者”转身便走,严永博跟在后面,仔细品味着低哑嗓音里,专属于女性的那份特殊味道;也琢磨其话中,是否还有别的意思。
数秒钟后,他垂下头,通过公司内部公共频道,给属下做了个提醒:“目标实力强劲,所有人,配合军方行动时第一要务是稳……黑子,特别是你,别毛毛燥燥往上冲,先做好辅助。”
黑子憨憨地回了一句:“知道,我看着呢。”
受战时条例规定,所有非军方联络管道,要么屏蔽,要么受到监控,也不允许随意发言的。
严永博的言行,很快就招致指挥部的警告,但由于里面并没有什么敏感信息,且暗合军方给量子公司的定位,所以批评也就是例行公事。
也只有严永博和黑子两个当事人,才明白里面真正的意思:
“行动暂缓,观察待变。”
严永博垂下面孔,心念流转:今天真是好运,竟然意外得到了与“何上尉”结识并相处的机会,相较于这条随时都要登跃龙门的锦鲤,罗家营养不良的小崽子,可以先放放。
探一个小孩子的底,有多种方式,可今天的好机缘,就是失不再来,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何上尉”眼中留个好印象……
嗯,多卖点儿力气,也没什么。
严永博确实践行了自己的承诺。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跟随何上尉,以及军方的燃烧者小队,奔波在运输舰的每个甲板、角落,追踪“暗面生物”。
这场追击战共持续了半小时左右,“暗面生物”最后甚至一度冲出舰体,试图逃遁。但最终还是被五位深蓝行者合力围杀,何上尉更是得到了致命一击的复仇机会,军舰的混乱,终于消停。
不过,在这场混乱方兴未艾之际,罗南的灵魂体,已经悄然回到了禁闭室。
厚重的金属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禁闭室内,本体依旧保持坐姿,笔尖都还在纸面上,眼神半睁半闭,像是一时出神。
罗南从未以这种角度观察自己,一时只觉得怪异绝伦,更觉得恍若隔世。
但此时的燃烧魔影,已经无力为罗南供应能量,灵魂体内寒意累积,极度不适。罗南没有耽搁时间,直接灵魂回窍。
最担心的“穿体而过”的窘迫场面没有出现,在灵魂贴近本体之时,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恍惚呈现,显化为他的观想图形——正四面体与其内切外接圆球。
内球包裹五脏六腑,正四面体划分内外边界,而当灵魂触及到外球之时,便是化为一道微光,没入本体顶门。
某种束缚感压迫过来,可相应的,又像是穿了一件厚厚的甲胄,莫名就觉得安心。这种感觉,持续了小半分钟才消失掉,传说中“出窍神游”的神奇之旅,也暂时画上句号。
罗南的身体有了动作,他捏了捏笔杆,略微晃动脖颈,重新适应灵肉合一的状态。
从当前情况看,形骸果然是灵魂的载体和护甲,至少“发电厂”的作用是免不了的。至于出窍,就像旅游,本钱不足,还是谨慎为好。
事实上,没了燃烧魔影,想要出窍,他还真要好好斟酌一番。
燃烧魔影是完蛋了,灵肉合一没多久,燃烧魔影就陷入死地,连续的冲击已经远远超过它的承载极限,且又碰到它最为恐惧的那位“搏杀者”,格式之火与强横意志交融,对其造成了致命的伤害。
没了燃烧魔影当然很可惜,可是相较于自己的性命,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罗南深吸口气,虽然已经灵魂归窍,但还有一项考验,摆在他面前。
常人难以目见的层面,乌沉锁链正渐次回收,像一条缩回深洞冬眠的蛇。迄今为止,还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没有完全收回之前,罗南不能有任何轻忽大意。
收回乌沉锁链,共花了十秒左右时间,对罗南来说,却像是过了十年。
罗南隐约觉得,乌沉锁链之上,有些微妙的变化,但他没心情多想,一直到锁链完全收回,与观想图形同归寂灭,他还保持着持笔画图的姿势,偶尔画上一些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线条,默默等待。
他真的不知道,会不会在下一秒,深蓝行者就会破门而入,把枪口抵在他脑袋上。
五分钟后,什么也没发生,罗南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再看笔记本上,好端端的“牢狱建筑”的草图,已经被他下意识的胡涂乱画给毁掉了。
这样也好……
罗南合起笔记本,仰头闭目,靠在椅背上,想放空脑子,真正放松片刻。
哪知下一秒,提示音响起,金属门在滋滋的电气音中滑开。
罗南霍然睁眼,身子几乎要弹起来,可最终还是在一僵之后,慢慢松弛。他坐起身体,做茫然之态,朝门口看去。
至于装得像不像……天知道。
看到门口来人,罗南就先松了口气。不是深蓝行者,也不是任何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而是之前把他带到这里的那个上尉军官。
“你,跟我来。”
上尉军官语气倒也平和,示意罗南跟他走。罗南也不再多想,起身跟上,与上尉军官一起登入转运截具,进入内部交通线。
全封闭的载具内,罗南始终保持沉默。他是一贯内向寡言的性子,别人不主动开口,他就这样坐上整整一天也没什么。
最后倒是上尉军官必须交待一番:“目前警方已经上舰,侦讯工作马上开始。你是未成年人,规矩多,现在你去见一下律师,做些准备。”
“律师?”罗南有点儿奇怪,“你们帮助聘请的?”
“与我们军方无关。”上尉军官简单回应。
此时,转运载具抵达来到战舰的另一区域。这里已经进行了一番布置,罗南走马观花,看到这边有讯问间、等候室、分析室等,包括各种取样、分析设备,林林总总,看上去架势十足。
在这片区域活动的大部分人,并未穿着舰上最常见的空天军灰色军服,而是夏城警方的黑色制服。
上尉军官并未停留,领着罗南到达区域角落里的一个房间。敲敲门,推开,示意罗南进去。
房间里,有点嘈杂。
一位身穿职业套裙的女性,靠在桌子边沿,正低头摆弄手上的软屏。
软屏的AR特效显然是开到了满档,人影兽形浮出屏幕,跳跃奔走,光影效果相当之华丽,音效也很惊人……
至少野兽的呼啸听起来挺渗人的。
罗南倒是认出来,这是在世界范围流行的“荒野十日”,现象级手游。
“等等啊,这一关好难。”
职业女性头也不抬,随口打个招呼,就拿手指在软屏上戳戳戳……
荒谬的景象,让带罗南进门的上尉军官,都是眼角抽搐。
罗南倒没什么,再对上尉军官点点头,径直往里去。
荒野十日的难度确实极高,也就是几步路的功夫,游戏角色就葬身在畸变种的巨口之内。
“职业女性”叹了口气,抬起脸来,年轻到发嫩的秀丽面孔上,绽开笑容:“你好,罗南是吧,我是谢少委托的律师,章莹莹。”
“谢俊平啊……”对这个答案,罗南一点儿都不觉得吃惊。或者说,他一直都在等待这个结果,现在看来,那个败事儿的家伙,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章莹莹打个响指:“你能明白就好喽。”
如此轻佻随性,实在与罗南印象中的律师形象,差之甚远。罗南觉得,与谢俊平派律师帮忙相比,派这么个律师过来,才真正让人吃惊。
接下来,章莹莹对本次事件的解释,更让罗南确认了这一点:
“研发区事故发生时,你在现场,应该知道军方和警方都很重视。由于那边比较混乱,没有精力对你们这些小鱼小虾做处理,又不能不做甄别,就只能暂到押运输舰上……嗯,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罗南哑然看她:福在哪里?
章莹莹眨眨眼:“两边不靠就是福啊!你还未成年吧,多亏是在运输舰上,我们也及时介入,否则到了警局,严格走程序,家里是绝对瞒不过的,呵呵。”
“……”
罗南无言以对,必须承认,这位少女律师一语正中要害:要是姑妈知道这事儿,那画面,当真不敢想!
见罗南脸色变化,章莹莹终于满意,又道:“还不只这一点。刚刚军舰上的混乱,你知道吗?”
“感觉到了。”罗南回答得很爽快,禁闭室里都还有“影雾”的弥漫,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你胆量不错,我看了下他们传过来的监控,四处冒烟,又是一个人独处,还能那么镇定,依旧写写画画,很难得啊骚年,我最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
章莹莹伸手过来,用力拍击罗南肩膀,把他有些僵硬的肌肉都给拍散。
不管罗南微妙的情绪,章莹莹继续道:“我两个小时前就到了舰上,一时没能和你见面,就是因为政府、军方神经兮兮,生怕你们中间藏着问题人物,不允许外界接触。但这场乱子一出,他们就知道,‘隔绝内外’这种事儿,愚蠢得可以,开始变更策略。”
想封闭‘暗面生物’,确实比较困难。
罗南思绪流动,有些走神儿,章莹莹装模做样地咳了一声:“所以要注意,隔绝内外,看着戒备森严,其实是想偷懒,本质上没把你们这些小鱼小虾放在眼里;如今放开,却不是放弃,而是存了筛查摸排的心思,他们要比最初认真得多,一会儿说话做事,都要慎之又慎,我对你是很信任了,可要被某些人给‘误会’掉,可是麻烦得紧。”
罗南默默点头。
这时候,门声响起,刚刚那位上尉军方去而复返:“章律师,请做好准备。”
“终于轮到我出场了!”
章莹莹站直身子,穿着高跟鞋,她比尚未发育完成的罗南,还要高小半个头,乍看去倒也是气势逼人。只可惜,过于稚嫩的面颊,以及活力四射的笑容,与严肃的职业套装格格不入。
她看罗南绷紧的面孔,眨眨眼:
“不是紧张了吧……平常看电影吗?”
罗南好险没跟上思路,隔了一秒才回答:“偶尔。”
“电影里,那些大反派,面对警方的时候会说什么?”
“……请和我的律师谈?”
“Bingo!”
章莹莹再次大力拍击罗南肩头,一马当先往外走。
罗南盯住少女律师的修长背影,一个结论已经明确:不管真实目的如何,这位章律师,绝不是谢俊平能够驾驭之辈!
“愣着干什么,走啊,咱们速战速决!”
章莹莹在前面催促,罗南笑了笑,跟着她往外走。
谈话这段时间,临时开辟出的审讯区,人流似乎又多了一些。
谢俊平都为罗南请了律师,那些富家子弟们,包括其他的在押人员,自然也不会单打独斗。据章莹莹讲,那帮富家子弟的私人律师,已经自觉组成了一个临时团队,与警方展开交涉。
严格意义上讲,章莹莹也算是临时团队的一员。只不过她从没有当一回事儿罢了。
进入审讯区,军方人士就自动回避,由警方接手,先进行各种形式的留样检测。罗南由始至终,一言不发,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非常配合。
政府和军方的盘算,大约就是章莹莹判断的那样。所以作为执行者,警方的态度也非常严肃,所以,章莹莹“速战速决”的豪言,注定只是说说而已。
各种检查、各种讯问、各种程序,都要完成,甚至还包括应对其他律师的火力。
李学成如今还躺在舰上的医护部,观察治疗,他的家里肯定不会善罢干休,当然也不排除借此转移注意力的可能。
这不是罗南擅长的领域,幸亏身边还有一位章莹莹。
虽然“速战速决”的豪言破产,但少女律师却展现了出辨(man)才(bu)无(jiang)碍(li)的强大实力,当然,更多还是罗南所不理解的幕后交涉,使一切攻击火力,最终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无声湮灭。
对罗南而言,整个讯问过程,也只是把他早上出家门到事发被拘的过程,复述了七八遍而已。
然后……通关!
“哎呀呀,真是浪费时间!”
章莹莹大步走出讯问室,无视周围警官的脸色,长声感慨,随手把颈上宝蓝底色的纱巾撩开了一些,露出半截雪白的胸口。
现在,距离他们“入场”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小时。
马拉松式的安排,确实让人精疲力竭。幸好罗南中间要了双份大号营养餐补充能量,算是撑过了最艰难的时段。
章莹莹拍拍巴掌:“好了,事情圆满解决,警方只会留下备询档案,主要还是针对研发区那档子事儿,至于这边的所谓‘人身伤害’,放心,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有钱人的世界……罗南像个正常的愤青,心中冷哼一记。
“那我可以走了?”
“还不行。因为军舰不可能单独为你着陆,登陆艇也是要花钱的。所以你还要等那帮人全部接受完讯问,才能离开。”
“好像我是……”
“是啊,你是第一个!所以还有得等。”
罗南无声叹了口气,也在此时,他心中莫名感应,扭头看到,一辆运输载具拖带几具脱卸的外骨胳装甲,从不远处经过。
那上面,一个面色黝黑,留着寸头的剽悍男子,正将目光落在他脸上,冷森森的没有任何掩饰,就算罗南与之视线相对,也是一样。
怪人。
罗南先把视线移开,从载具上的外骨胳装甲上掠过。没有明显标识,可特殊的涂装蓝,已经昭示了答案:
深蓝行者……而且,是非军方的那种。
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深蓝行者,都在军队,这是确凿无疑的。可作为“深蓝平台”的开发者,量子公司拥有几台所谓的“实验机型”,也是理所应当。只不过,量子公司的“深蓝行者”,不允许配备高杀伤性武器,模块较少,体格就显得比较瘦削,另配有一些辅助设备,比如导流短翼等。
这些小细节,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罗南。他甚至从这些外型看起来完全一致的外骨胳装甲中,找到了曾经“打过交道”的那一台。
左起第二个,就是那个“控场者”,第一个与燃烧魔影交战,而在最后的围杀中,也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罗南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深蓝行者的系统布局、参数,无疑是高度机密,综合多个渠道,也只能拼凑出一鳞半爪。像现在这样,刚刚脱卸,未曾装箱的状态,自深蓝行者推出五年多来,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看到。
罗南捏住自家的笔记本,都想立刻拿起笔来,将这一溜装备的所有细节,统统画下……
不过这时候,载具上剽悍的黑脸男子,将更为森冷的眼神投过来,随后做了个操作,载具上翻起一层不可视薄膜,将所有装甲都罩住密封。
罗南微怔,随即耸耸肩:量子公司的人都这么小气吗?
“好像是量子公司的……你熟人?”章莹莹突然问了一句。
罗南老老实实回答:“不认识。”
“那你发什么愣啊,走了。”
章莹莹在旁边催促,扯着他重新回到之前的房间。进门就长吁口气,一个旋身,重又靠坐在办公桌边沿,伸个懒腰:“和那帮官僚、讼棍打交道,真真烦死!”
罗南对这位“女讼棍”也是无语了。更重要的是,他站在屋里,一时却不知该干些什么。
章莹莹笑嘻嘻地指过来:“刚刚你表现不错,我送你个福利好了。看,就是这间舱室。”
“……”
“你别不满意,整艘舰艇,只在这片区域临时放开了对外通讯限制,要不哪有游戏可玩?”
罗南下意识地瞥了眼手环,果然,通讯功能、网络功能解除了屏蔽。呃,这几十个未接来电是怎么回事儿?
大略翻动一下,里面绝大部分都是来自表姐莫雅,从上午开始,共是25个。
然后从晚上7点起,姑母也有三个记录。
如今已经是晚上10点了……
罗南只觉得头皮发麻,也顾不得想别的,忙回拨过去,找的自然是一贯的同党,莫雅小姐。
“姐?”
“阿南?”莫雅的声音里有些不确定。
“姐,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你一整天干什么去了!打电话不接,到学校找不到人,到家也不见踪影,我特么已经准备报警了你知不知道?”
莫雅高音区撕裂式的摇滚嗓儿,像是沙尘暴般一般遮天蔽日,又好像核弹爆炸,怒焰高炽:
“为什么没去上课?为什么没去参加社团考试?昨天你坑我是不是?罗南,你长进了啊,自己在外面,就开始撒欢了?”
罗南瞬间被喷得狗血淋头,强烈穿透性的声音,更是突破了手环收音效果,在整个房间内回荡。
章莹莹吹着口哨,仰看天花板,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看客脸。
罗南也顾不得尴尬,稍微走开一些,向表姐通报目前的状况。
今天这事儿,只要刨除掉燃烧魔影这些元素,完完全全就是他倒霉,没什么需要遮掩的。
莫雅发泄了积累的不安和愤怒之后,还是能听进去解释的。不过,对于罗南的遭遇,她一点儿也不同情:
“和谢俊平那货色粘在一起,倒霉是你活该!如果不汲取教训,以后还有的折腾……神秘学研究社嘛,差不多就是这个类型的,你去不了也就算了。”
“咦?”
罗南突然醒悟,今天神秘学研究社的入社面试,他毫无疑问是错过了,不过表姐怎么知道的?
看来电显示,莫雅上午还算节制,只打了两个,可从下午4点半社团活动时间开始,平均10分钟一个,明显是知道他缺考后才有的反应。
莫雅咬牙冷笑:“知道你蠢,想着那边有个熟人,托人家帮忙来着!现在的问题是,你直接缺考,放人家鸽子,是把我的脸,踩在地上蹭啊!还有,母亲大人去电话你不接,是我舍命说你社团考试需要做试验……这个谎,你给我圆了去!否则你死定了!上天入地都没人救得了你!”
罗南心里一暖,知道老姐私下里肯定做了不少工作。这次直接缺考,确实会让人很尴尬。
他脱口而出:“那我明天请客赔罪!”
莫雅冷笑:“请客免了,但我告诉你,离那个圈子远点儿。那帮混球有一辈子挥霍不完的财富当底子,而你什么也没有。我可不想把以后继承的家产,用来接济你这种蠢货。”
姐弟俩最后的对话,和亲情完全不沾边儿,可罗南早已经习惯了表姐的说话方式,不以为意。
他又了解到,莫雅如今是在他蓝湾社区的公寓里守着,自然又是连迭感谢。对此,莫雅完全不屑一顾,大咧咧说句“我去赶场了”,便挂断电话。
莫雅自大学时代起,便与人组了乐队,如今在夏城地区已经小有名气,正在上升期,每天晚上都是她最忙的时候,今天却为了罗南,守在公寓等消息,里面舍了多大的情面,自不必多说。
可是,想到表姐安排的任务,罗南也不免呲牙咧嘴。思忖片刻,他还是提着胆子给姑母大人去了个电话。今天的事儿不敢提,只是就着莫雅撒的谎,杜撰了一个面试需要考查实验能力的理由。至于考试成绩,则只能含糊着说,还要到明天由才会出来,先应付过去再说。
他不好开视频,电话里也听不出姑母相信了没有,只觉得今天晚上,姑母大人挺好说话,还让他早休息,莫名其妙过关了。
或许,是姑母觉得他在考试成绩上吞吞吐吐,有了什么误会?
那真最好不过!
不管怎样,这轮电话,与一场严酷的升学考试相比,也差不到哪儿去了,挂了电话,罗南也是松了口气,一下子放松下来。
扭头看章莹莹,意外发现,那位正拿起他随手放在座位上的笔记本翻阅,如今她翻开的那页,正是扭曲的“牢狱建筑”草图。虽说已经被罗南无意识的杂乱线条毁掉了,可章莹莹仍看得非常认真,甚至还用手去比划线条走向。
罗南皱皱眉头,咳了一声。
章莹莹抬起头,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反而饶有兴味儿地问他:“这是幻想图形吧,为什么为画它?是因为在禁闭室坐监,有感而发?扭曲的布局代表什么?还有那些拼接的暴力工具象征什么?外围的线条也很意思……”
罗南本来是想拒绝回答的,可见到章莹莹的表情,忽又联想起自从见面以来,她不时展现的微妙态度,心里忽地拨动了一根敏感的弦。
一念即动,罗南再看章莹莹,已经全然换了种眼光,上上下下的扫视,也多了几分探究之念。
“喂,这些很难讲吗?”
“只是觉得应该这么画,感觉来了,也就这么画了。”
罗南简直是信口胡柴,可章莹莹对这种回答竟然很满意。
“感觉派,这很好啊。”
罗南对章莹莹愈发好奇了,但他不想让自家的笔记本在对方手中保留太长时间,伸手拿回来,自顾自坐回原位。
看上去是不愿多聊的态度,其实罗南是在琢磨,如何进一步去证明自己的判断。
也在此时,他听到章莹莹招呼:
“喂,玩一把?”
罗南抬头,看到章莹莹举起自家软屏,对他示意:“十日的对战才是精华,要比单机爽多了。”
罗南哪有心思玩这个,随口婉拒。可章莹莹竟特别坚持,如今她纯粹就是一个活泼爱玩的少女,看上去心理年龄比罗南都要小一些。
“来吧来吧,很杀时间的。看警方的进度,再有七八个小时都未必能结束,我们凌晨五点能回家就不错了。”
“……那时候直接把我送到学校就好。”
“放心,不会把你从军舰下扔下去的。现在的问题是,玩、游、戏、吗?”
章莹莹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罗南还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忽又改掉:“那就玩几局……事先说好,我太不会的。”
“没关系,没关系,杀时间而已。”
章莹莹眉开眼笑,一派随性天真,与她之前故作强势的姿态大为不同。她立刻把自家软屏放在罗南面前,生怕他拒绝:
“来来来,先做一下传感记忆,‘十日’对战是通过手势操控的,这些你懂吧。”
“嗯,知道一点儿。”
罗南看到软屏上闪过的层层绿光,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双手依次放上去,很快,扫描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章莹莹打了个响指:“搞定!”
“嗯?”
“我是说,对战开始!”
说着,章莹莹便将软屏摊开,放在屋内办公桌上,自己则坐到了另一边,与罗南隔桌相对,又将屋内灯光调暗,搞得还挺正式。
随着指令发出,屏幕上投射光波,一层淡蓝色的弧形光膜撑开,半径几近一米,自穹顶而下,颜色浓淡转换,适宜的配色,成功构建出红土碧空,苍茫荒凉的游戏背景。
只看增强现实的AR特效,就知章莹莹这块软屏,肯定是市面最顶尖的牌子之一。竟能把“荒野十日”这种便携式手游,硬给撑到中型战棋设备的效果。
罗南端坐在游戏区之外,看辽阔荒野,浓缩在一张桌面之上,身着各式外骨胳战甲的虚拟人物,在其中穿梭飞动,要说心如止水,肯定是骗人的。
他也才十六岁而已,玩游戏是人的天性,怎么可能完全豁免掉?
看到精美的游戏画面,心里还是跃跃欲试的。一会儿是想着融入其中,真正到那片荒野之地遨游;一会儿又希望在上面肆意涂抹破坏。人心之微妙,也莫过于此了。
嗯,还是游戏玩得少……
对面,章莹莹很快就选好了角色,十指交叉,手背撑起下巴,笑眯眯地等罗南选择。
“不要着急,慢慢选,我会让着你的。”
罗南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荒野十日怎么说也是风靡全球的现象级手游,同时在线人数的最高纪录是九亿七千万,至今无人可破,目前也开始走出手游领域,在各类浸入式游戏平台上线。他还在姑姑家住的时候,也曾被兄弟姐妹们拉着玩对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只是稍做考虑,他就选择了比较容易上手的经典英雄,地球军王牌火力手“黑牙”。
资料显示,这位活跃在80年代后期的强壮士官,在军方“火眼”平台的支持下,完全就是一个自走军火库。虽然移动速度感人,可是狂暴而精准的火力射击,足以将大部分敌人,消灭在五百米开外。
人物选择完毕后,游戏自动配置战场。
可那边章莹莹见到人物画面,立时嚷嚷起来:“什么意思啊,看不起我是不是?”
“呃?”
“你不选深蓝也就罢了,幻想、畸变哪个不行,选个新手角色,是应付我吗?”
荒野十日的可选游戏人物多达上百个,可分为四个类区,即常备类、深蓝类、幻想类、畸变类。
其中常备类参考的是军用外骨胳武器平台和知名战斗英雄;深蓝类则是根据量子公司深蓝平台做出改造;畸变类是选择荒野上最典型的畸变种;幻想类就是天马行空的幻想武装了。
虽然游戏公司在平衡性上做得很好,可既然参照了现实,就要照顾现实情况。四个类区中,无疑是常备类的角色,显得比较弱势,完全是靠人物魅力和易上手的新手特性来撑着。
在联机合作模式中,常备类“大叔”们的人气还是不错的,可在对战模式下,除非是新手送菜,高手虐鸡,一般来说,是没有谁会选择这个类区。
罗南瞥了眼章莹莹,面对她无比愤慨的态度,抽抽嘴角:
“不选深蓝?”
“……”
诡异的静默后,章莹莹双手交握,夸张地拉长了声调,星星眼闪烁:“咦,你也不喜欢深蓝平台,知己呀!我最烦蓝色了,看多了都觉得眼晕……”
罗南最后瞥了眼少女律师的宝蓝底色的纱巾,无言低头。
此时游戏界面已经开始运转,罗南心中渐有定见,已经懒得和章莹莹纠缠这些,扫了眼风速、温度的数据,做出向前推进的手势。
黑牙与他的宠物——携带两个基数弹药的机械犬“努比”,选择周围环境中地势最高的山丘,开始攀爬。
章莹莹撇撇嘴,抱臂当胸,完全没有任何操作,她的畸变种角色“风煌”悬空巡航,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
罗南明白她的意思,这是放弃战术机动性,直接正面决胜,对于“黑牙”这个角色,无疑是最能发挥战力的情境。
作为新手,罗南认了这份“优待”,他操控黑牙,在山丘顶部架设起武器平台,以彻底牺牲掉移动能力为代价,实现火力最大化。
等一切准备完毕,罗南也不说话,径直做出了挑衅的手势。
章莹莹撇撇嘴,首度手势变化,操控着巨型毒蜂似的“风煌”,一路狂飙,转眼已经越过战场中线。
此时,双方标识距离为987米。
900、800、700……
黑牙的轻型电磁炮开始轰鸣,在天空下划出明亮的轨迹。
章莹莹一下子兴奋起来,急吼吼地宣告:
“我要粉碎你!”
“……”
不管章莹莹表现得如何逗逼,她在游戏操控上的技巧,肯定是远在罗南之上。
“风煌”庞大的身躯,一路前突,在逐渐密集的弹道中穿梭飞舞,等突破500米的生死线,连续几个小范围变幻,就使得辛苦织就的弹幕分崩离析。
“努比”被毒液腐蚀,弹药殉爆,黑牙也被轻薄透明的蜂翅扫过脖颈,直接KO。
“First blood!”
办公桌对面,章莹莹对罗南摇起了食指。
“要不要换个角色啊?”
罗南一言不发,选择了“重启战斗”项。
章莹莹笑嘻嘻地应战,等待配置战场的时候,却有些感应。抬起头,便见罗南的眼神,穿过光幕,落在她脸上,已经很久都没移动了。
微抬下巴,又冲那边眨眨眼:“怎么样,漂亮吧!”
至于是指容貌还是指操作技巧,那就见仁见智了。
罗南没有回答,眼神稍稍错开,但没多久,又绕了回来。
章莹莹小姐天生丽质,才不怕人看,更何况有游戏在前,怎么也要等玩爽了再说。
封闭的房间内,光影交错迷离,时间以另一种形式,飞速流过。
“荒野对战”一旦开始,就再没有停下过。直到一通电话打入,告知章莹莹最新消息。
“审完了……几点?啧,真的是连夜奋战啊。”
光幕侧下方的记数器,同时显示了游戏局数、游戏时间和现实时间。可以看到,现在已经是28号凌晨4点50分,罗南与章莹莹已经厮杀了200多局,耗时近7个小时。
“果然是杀时间的神作……”
罗南做了几个深呼吸,非但没有因为长时间的游戏而疲惫,相反,他的大脑正处在极度兴奋状态。
现在他必须做点儿什么。
罗南拿起笔记本,翻到一处空白页,径直下笔。短短十几秒的时间,莹光笔的线条已经勾勒出大概的轮廓,仍是一贯的“草图”风格,没有去琢磨细部,只是描绘出人物的肢体动作和比较典型的背景。
画面上,面容模糊的少女单手托腮,另一手正比划出手势,乍看上去有些懒散,可肢体的张力却告诉所有人:
她心神专注,且兴味盎然。
她在做一个游戏,不管是“荒野十日”也好,喝酒划拳也罢,总之就是那个味道。
她更多还是在评估对手,也许是出于强烈的胜负欲,也许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
罗南稍稍顿笔,确定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从昨天晚上10点开始,罗南已经整整观察了章莹莹7个小时,相对于他一贯的快速观察、快速上手,本次无疑是非典型的做法。
不过,罗南认为是值得的。对他来说,章莹莹绝对是一个值得记录的对象。
可还有一种东西,需要表现出来。
罗南笔法悬停,迟迟没有下笔。并非他把握不到,而是一旦落笔,就等于表明了一种态度……他完全可以再等等,再观察的。
他直面草图,陷入沉思。
章莹莹已经接完电话,有些遗憾地关闭游戏效果,对罗南道:“可以回家了。就是那辆幻影还要留下来当物证……哦,对了,你要直接去学校?不回家睡会儿?”
罗南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琢磨,笔尖将落未落。
以章莹莹的好奇心,哪能禁得住这个?当下凑过头来看,然后就是愣住,本能伸手去摸罗南的额头:
“你想泡我啊喂?”
罗南没有躲闪,也没抬头,任章莹莹温热的掌心,轻贴在前额,手中笔锋更细致地勾画。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
见罗南这副耍酷模样,章莹莹简直想伸手捂他的眼。可半秒钟后,笔记本上的微妙变化,就吸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莹光笔的特质,其实不容易体现线条阴影的浓淡堆积,但罗南通过恰当的留白,呈现出模糊微澜的狭长细部,仿佛一道流淌的云带,缭绕在少女身上。
就是这样了。
连章莹莹自己都没察觉到,当她玩游戏玩High的时候,身上气息勃动,一些东西就脱去了掩饰,呈现在外。
或许寻常人配上最先进的扫描仪器,也未必能发现其中的奥秘。问题是,罗南自从被燃烧魔影带着,灵魂出窍走了一遭,眼耳鼻舌的感知,就契入了特殊的精神层面,总能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
房间极度安静,安静到空气似乎都凝固了。罗南却保持着既往的节奏,顿笔收笔,随即接上感应笔头,将其夹回笔囊,再按下已经不怎么灵敏的压片,分开金属环架,把草稿取下。
做完这一切,罗南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抬起头,双手将草稿递上:“章律师,这幅画送你,就算为今、嗯,为昨天的事情聊表谢意。”
“……”
章莹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盯着那幅面目不清的草图,就像在看一片镜子,下意识抬起手,对照镜面,回手触碰自身的相应位置。
指尖扫过,一片空无。唯有千锤百炼的灵觉,收到了源于自身的相应反馈。
“我的‘白虹’,是这样子?”
章莹莹怔了足有十秒钟,才蓦然惊醒,视线瞬间钉死在罗南脸上:
“你……通灵者!”
“哪个?”纵然罗南已经有诸多准备,还是被这个突兀而来的称呼弄得有点懵。
章莹莹的眼神就像锋利的刀片,在罗南脸上来回切割,可这一瞬间,罗南的反应是最真实不过,最终她一无所获。
而这时候,罗南从瞬间的迷惑中回神,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通灵者!”
呃,好像还说漏嘴了……
章莹莹打了个哈哈:“好吧,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她接过纸页,借此挡住罗南的视线。可这样一来,她的眼神忍不住又在纸面上留连,每多看一眼,好奇心就是“喵”的一声,又或是抓啊挠的,折腾死人了!
两秒种后,章莹莹实在忍不住,把草图往旁边一放,直接开口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画?”
“通灵者是什么?”
两人的视线、问句、好奇心,在虚空中噼里啪啦撞成一团,情况惨烈。偏偏没有人愿意先让一步,一时大眼瞪小眼,僵持不动。
因为罗南是坐着,与章莹莹有着较大的高度差,便试图站起。哪知屁股刚离椅面两公分,章莹莹就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压在他肩膀上。
这小娘皮好大力气,罗南肩膀上就像压了副重型杠铃,整个身子硬给压回去,连金属椅子都嘎吱作响。
章莹莹则前倾身子,几乎与罗南脸面相接,姿态看上去极其亲密,可她相信,罗南肯定能感受到,她所施加的压力:
“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画?我不记得身上……嗯?”
章莹莹突地一顿,她终究是极聪慧的人物,刚刚只是被突来的变化惊到,如今经过缓冲,脑子已经开始高效运转,眼睛则危险地眯起来:
“你试探我?”
章莹莹猛醒:那幅速写草图,根本就是罗南给她下的套,就是要试探她的反应。很显然,在动笔之前,罗南就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行为目的。
当然,怀疑是怀疑,罗南能够如此熟练、坦荡地应用自身能力,反过来给她设套……才真叫惊喜!
罗南坐在椅子上,没有回避章莹莹已经近在咫尺的美丽面孔,视线与之对接,情绪倒是平静下来:“是你先调查我,调我的监控。还有,说我‘不选深蓝’,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因为量子公司在‘格式论’基础上源源不断出成果而嫉妒吗?那么,你肯定调查了我的家庭情况,至少知道我爷爷的事情。”
章莹莹翻了个白眼:“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从小细节记太多,长大后会小肚鸡肠……小鸡真会变小哦!”
胡言乱语一番,章莹莹承认自己有些恼羞成怒,所以她决定把脸皮甩到太平洋去:“如果你对调查很介意的话……我们就继续好了。嗯,罗南同学,你不讲讲应用能力的心得吗?”
罗南依旧冷静:“能力怎么称呼、什么性质、处在什么水平,我统统不知道,哪有什么心得?”
章莹莹微窒,发现和犯倔的“黑暗英雄”置气,是很没意义的行为。后者的脑子里,压根儿没有任何妥协的选项。
哼,动不动就摊牌走极端,再怎么装成熟,也是个小毛孩子!
腹诽几句之后,章莹莹终究还是先退一步:“没想到你见识这么匮乏,我就可怜可怜你……其实上网查查就知道,所谓通灵者,就是能和鬼魂、幽灵之类亲密接触的家伙,这帮人能感应到正常人无法接触的‘无形之物’,并与之沟通,除此以外,就没什么了不起。满意了?”
罗南当然不满意,要真是“没什么了不起”,你干嘛大惊小怪的?
“轮到你了。”章莹莹绝不吃亏,重新抛出自己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我的画像上加一条光带?”
“感觉。”罗南也有所保留,他拍了拍笔记本:“面对有趣素材的时候,我总有比较特殊的感觉,然后就把它画出来,并适当强化……也许这就是通灵能力?嗯,你身上有鬼?”
“你才有鬼!”
话是这么说,章莹莹对罗南的回答,还是比较满意的。据她所知,世上绝大部分通灵者,确实是通过各式媒介和仪式方法,强化本来模糊的感觉,最终达到“沟通无形”的效果。
像罗南这样,用一纸一笔,就能把那份感觉形象地展现出来,无论是效率还是实用性,都已经是非常强悍。用“天赋异禀”来形容,绝不为过。
要知道,现在是“暗面生物”爆发期啊,稍微琢磨一下这份能力的应用前景,章莹莹便觉得整个人都兴奋了:“你的能力觉醒多长时间了?这样的画作还有吗?”
罗南奇怪地看她:“现在是该我问吧?”
“……”
“那我问了啊,像章律师你这样的‘能力者’,是不是还有很多?彼此之间有没有交流?平时怎么锻炼修行?能力层次是怎么划分的?我的能力在你们中间,是个什么阶段?如果……”
“咔!”章莹莹双手交叉,果断叫了暂停。
接下来,她稍稍站远了些,对着罗南上上下下,很认真地打量一番,若有所悟:“你真的什么也不懂……不过,你对我所在的圈子很感兴趣?”
罗南毫不迟疑:“是的,非常感兴趣。”
章莹莹眨眨眼:“就算我所在的是一个邪恶组织,或者干脆就是超凡力量研究所,专门做切片研究的那种……也一样?”
“是组织?”罗南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也毫不犹豫地回应,“你们已经在关注我了不是吗?如果发现我有所谓的‘通灵者’能力,是不是也要吸收招揽?绑架监禁?”
“呵呵,自恋狂……好吧,就算是这样,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待价而沽吗?这副急吼吼上面应聘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罗南想了想,如此回应:“在优秀学生和青涩职员之间,我选择后者。”
就如他宁愿选择在神秘学研究社做一个可能独立开展实验的杂工,也不前往化学社老老实实当一年的资优生。
他需要压力和机遇。毕竟,他的本钱不多了;爷爷的时间……不多了。
那个圈子,那个可能充满了能力者的圈子,他就是撞,也要撞进去!
而且,是用最快捷的方式。
罗南站起身,朝着章莹莹,在她愕然的表情下,端端正正鞠了一躬:“所以,请章律师认真考虑,给我一个入职的机会。”
罗南鞠躬后数秒,章莹莹都保持沉默。
直到罗南直起身子,视线直视,章莹莹才微抿唇角,缓缓开口,声音都略微沉下来一些:
“对你的想法,我能理解。虽然拥有奇妙的能力,却不知怎么探知它的奥秘,只能面对一个又一个问题,在原地绕圈;举目四顾,找不到能够交流的人,不知道世界对一个‘异类’是怎样的态度……圈子里有很多人都曾经是这个模样。”
她轻轻迈前一步,手掌又放在罗南肩膀上,只是这次放落得极其轻柔:“你有决心,这很好。可你要明白,你将要面对的、面对的……”
章莹莹的话音突然吞吐,罗南愕然看去,只见少女律师的面孔眉毛、眼角、唇线,乃至整片丰润的面颊,都颤抖扭曲,最终还是没绷住,爆笑破功:
“噗……啊对不住!”
章莹莹的口水直喷到罗南脸上,她忙伸手去擦,可刚到半途,看罗南精彩到无以伦比的表情,第二波爆笑又喷发出来,最终她只能无力地按住罗南肩窝,撑住身子,一路笑个痛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啊,你真信了对吧,对吧?我以前只是听说有这种雏儿,这回终于拜见了……”
章莹莹笑到蜷缩无力,下巴都抵在罗南肩膀上,才没蹲到地上去。
罗南等于是软玉温香抱满怀,可如今这位身材火辣的美女投放过来的阴影面积,又有谁知?
章莹莹当然知道自己过份了,后面就一个劲儿地道歉,可是每道歉一次,看罗南的表情,就忍不住破功,足足折腾到军方派人过来催促离舰,她才缓过劲儿来。
近二十四小时后,政府、军方和量子公司的调查终于告一段落,没有理由再去扣押过多人员,就开始赶人。
匆匆离舰的路上,章莹莹一直抱着罗南的臂弯,软语求谅解。就算一路人人侧目,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啦,男子汉大丈夫,心胸一定要开阔对不对?最多我以后再也不说小鸡长不大……”
“咔!”
罗南终于叫停,他理解了:特么这不是用美色,而是用尴尬来逼你啊!
章莹莹的厚脸皮,罗南甘拜下风,而且他也被这位东绕西绕就是不入正题的风格弄得有些烦躁了:
“好吧,章律师,章小姐,我现在只想知道有关这个圈子的信息,有意义的信息,其他的一切都让它过去好吗?”
章莹莹终于满意,笑嘻嘻地松开手:
“好啊,我们车上说。”
告别了军方运输舰,告别了一整天的烦扰,罗南坐上了章莹莹的运动跑车。有意与这位厚颜小娘皮保持距离,罗南单独坐在后座上。
章莹莹扭头看他的表情,差点儿又喷出笑来。直到罗南冷森森的眼神抬起,她才收敛了些:
“好吧,好吧,我们进入正题……首先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是看多了,以为我们这些人,都是从头到尾贯彻神秘主义,搞什么秘密结社、黑暗组织?”
除了不看以外,全中!
罗南一时无言以对。
章莹莹笑呵呵地启动车子:“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啊。高人一头不炫耀,身怀绝技不装逼,那还不如死了好。我们这个圈子,其实都很跳的,你之所以没有查觉到,只有一个缘故:人太少了。”
飞车设定了前往知行学院的路径,切入超导路面,进入匀速滑行状态。
“最近几年,能力者的比例一直在上升,可按照最近的、最广泛的统计结果,不计算荒野游民、军方燃烧者,平均每两万人里才有一个,全球不到六十万人。至于圈子里真正承认的‘觉醒者’,数量更少,根据协会最新统计,大概就是七万冒头吧,这还是协会二十年来,一直大力推动‘觉醒计划’,培养新人的结果。”
“协会?”罗南又捕捉到了关键词。
“就是职业协会啊,我们也要保护权益好不好?当然,由于规模太小,我们是挂靠在国际科学探险协会名下,属于专业探险家。以后你可以直接到本市的探险协会,可以解决很多杂事的。”
“……”
“咱们继续说哈:七万觉醒者,由于血统、传承、辐射圈的原因,分布非常不均衡,八十八个大型都市圈,有的只有小猫三两只,像夏城这样比较热闹的地方,也就是千把人。其中又有相当一部分,更喜欢在荒野冒险、锻炼,留在城市里的,就更少了。
“你要明白,这千把人,大部分都是鼻孔朝天、桀骜不驯、怪癖变态,想把他们整合在一起,搞什么秘密组织……哈,对不起,我必须再笑会儿。”
罗南专注地聆听,从章莹莹口中,获得一组组切实的数字,一个个形象,在心中逐步搭建起一个陌生而又奇妙的世界。
半小时后,飞车临近知行学院校区,飞车接入引导光轨,开始排队进入起降平台。
章莹莹的讲解过后,罗南问了几个关键问题,随即又恢复了安静内向的状态,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过绝大部分都是看不出意义的凌乱线条,并没什么新的作品出来。让一直偷盯着他的章莹莹好生失望。
眼看着进入起降平台,章莹莹就逗他:“紧张吗,画都画不成个儿?”
“应聘不该紧张?尤其听你说还有入会考察……”
“放心放心,这个圈子是很渴望新血的。你既然有一定的能力,又申请加入协会,可以说百分百会给你通过,唯一的差别,就在于初始评级——男子汉大丈夫,还在乎这点儿虚名吗?哦,到了。”
进入起降平台,车辆是不能停留超过一分钟的,章莹莹也不再废话,潇洒告别:
“我的联络方式你已经有了,有关‘通灵者’的事儿,咱们也有了共识。那么,就祝你考评顺利!”
“多谢帮忙。”
罗南深深看了章莹莹一眼,点点头,同样干脆利落地出门。
章莹莹用微笑相送,一派从容气度。可是,等罗南离开,她就“哈”地一声笑,雪白修长的美腿发力,甩脱了高跟鞋,翘起在中控台上,随即拨出了一个号码,信号一通,她就嚷嚷道:
“老板,我发现一棵很嫩很嫩的苗子啊!这个月一定要给我加奖金!”
知行学院所在的“平江区”,属于夏城核心城区的市郊地带。除学院以外,还有多所中学、高校、研究所林立,共同形成了近百平方公里的教育功能区,是夏城人文、自然环境最好的区域之一。
章莹莹送罗南到校之后,就调转车头,来到距知行学院仅数公里之遥的一处研究所院内。这处研究所,挂靠在国际科学探险协会名下,其实就是“觉醒者”所设的一处联络聚会地点。
由于夏城“觉醒者”数量稀少,这里长年闲置,有时连续几个月都不人影。不过,章莹莹进来的时候,很难得地看到了值班的苏珊大妈的身影。
“嗨,苏珊,恭喜你又重了十斤。”
苏珊大妈有一半的白人血统,据说年轻时是位非常漂亮的混血儿,可如今也就是一位重达120公斤重、懒散粗鲁的中年妇女。平常最大的爱好就是宅在家里玩游戏,因为这一点,她和章莹莹算是同道中人,平时关系不错。
“天天加班,我要死了!”
苏珊抖动着粗厚的下巴,大声抱怨:“协会说好的‘向改造人说不’原则呢?这还不到5年,就说‘燃烧者不属于改造人’,哈,当初针对的就是原型格式改造,可现在一个个都改了口,一帮睁眼说瞎话的软骨头!”
章莹莹“哇噢”一声:“要吸收燃烧者入会了?可是第一批燃烧者还不到服役期限不是吗?我记得协议上是二十年……”
“但有一批因伤提前退役的,大约有二百人左右,呵呵,我们这里很快就要变成老兵协会了。”
“二百人!”章莹莹睁大眼睛,“全世界总共才多少燃烧者?”
“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六人,这是最新数据。”
苏珊看着粗鲁,其实对数字非常敏感,这也让她成为掌握协会数据统计的秘书官,权柄很大。
“不用等二十年后的大规模退役潮,再过十年,协会里的话语权,就要被政府军方抢走了……”
“我倒没那么悲观。”
章莹莹不准备深入讨论这个话题,她凑到苏珊身旁,看前方巨型投影区内的各种数据,正巧苏珊放大了某人的资料,让章莹莹很惊讶:
“何微,栏山舰特战队第七小组组长,我刚刚才从那儿出来……20岁?她什么时候接受改造的?”
“第一批,据说是15岁时出了车祸,生命垂危,是利用燃烧者改造续了命,然后就在军方发展了,战功卓著,身世不凡,今天刚刚退役。但很快,她就要成为我们的副主席大人了。”
苏珊言语中充满了冷嘲热讽的味道,但在标定评级时,还是毫不犹豫地给这位标了“C+”,在入会评定上,这已经是最高级。
事实上,目前在场的两位,评定也都只是“C”而已。
章莹莹啧啧两声,看苏珊还要继续,忙按住她的手:“苏珊,亲爱的,让我插个队!”
苏珊用浮肿的猪泡眼瞪过来:“滚你的,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忙吗?二百多人的资料评级、数据录入,要在五天内完成。见鬼的这不是敲敲键盘就能解决的事儿!”
“当然,当然,我知道你很辛苦,可想想我们的交情,上周我陪你玩‘落枷战纪’,那可是三天三夜啊,回头想让你陪我玩几局‘荒野’,可你呢,跑掉了!”
苏珊就有些心虚:“我是回来加班。”
“加班的恩怨,就在加班上解决!”
章莹莹拿起自家软屏,拍在苏珊身前的控制台上:“就这么一个人,我需要他今天进入数据库,并申请评级测定,仅此而已。”
苏珊嘟嘟囔囔,可最终还是暂停了手边的工作,将章莹莹的软屏激活。
“天啊,又是荒野十日,你还没玩腻吗?”
苏珊很快找到了相关模块,并将其接入前方的大型投影仪。章莹莹的前置工作做得很好,省了苏珊很多功夫。
“回放。”
投影区内,开始回放在栏山舰上,罗南与章莹莹游戏对战的场景。包括他操控游戏角色的手势记录,还有就是游戏角色的动作、战术变化等。
章莹莹并没有因为是亲历者,而有所懈怠,她依旧很认真地去观察,甚至要比苏珊还要专注。
从操控手法来看,罗南确实是一个新手没错,非常多的冗余动作,很多时候还会出错,导致武器切换不及时,多武器协调失败等等。
可是,对章莹莹来说,这些都毫无意义,她并不是在测试罗南的电子竞技水平。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在为“黑牙”选择弹道时,罗南手指画出的线条,精准得就像用尺子在描;又如比,面对“风煌”飘忽的位移,在吃了两次亏以后,预判的准度也让章莹莹暗中咬牙。
这些,可以看出罗南的某些素质,但仍不是最核心的。
此时,苏珊做了操作,将右手按在感应区正中,当下就有一道灿然白光,将投影区域切分两半。
游戏画面和罗南操控回放是一边;实时对应的数据图表则是另一边。
随着画面回放进行,图表上多个区域,数字开始跳动,也扯出了多条起伏波荡的走势曲线。
其有一半以上,都在低位徘徊,也相对平直无变化。但还有三条,幅度变化较大。
章莹莹表现得更为专注:“操控延迟,从0.12到0.09,而且稳定时间超过四小时,啧啧,这专注度,还说不喜欢玩游戏!
“杀伤力提升幅度,0.1%到0.8%之间,是低了点儿,但能提升就没问题。
“角色活化,拟人度从52%到72%……20个点儿,及格没问题!”
章莹莹长吁口气,不说那个能力,基本素质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这就让人省心很多了。
“又是一个非战斗人员,你们事务所也是没谁了,这种目标不好赚钱的好吧?”
苏珊撇撇嘴,通过软件给出了初步测评结果:
姓名:罗南
年龄:十六岁(发育期)
能力方向:精神强化(精密向)
层次判断:未觉醒(不计分)
潜力标准:E+
建议方向:精密操控、维修制作。
苏珊熟练地将数据导入协会专属数据库, 敲下按键,系统自动发出联络信息,与数公里外,某个雏鸟对接。
“搞定!”
办理完成后,苏珊挥手示意,让干扰她加班的章莹莹赶紧滚蛋。
章莹莹死皮赖脸不走:“等等啊,我看是谁参与实际考评。”
“你管这个干什么?你们事务所不都是要在“觉醒仪式”上才发力的么?”
在职业协会内部,对新人是三段式“关照”,共包括入会考评、觉醒仪式、职业划定三个阶段。其中入会考评是最流于形式的。真正要对新人造成影响,拉帮结派,还要到后两个阶段。
章莹莹笑嘻嘻地回答:“这个新人我们很看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苏珊皱起眉头,“莹莹,天天琢磨新人有意思吗?而且都是这种非战斗人员。他们觉醒是要简单些,你们家武皇陛下也确实术有专攻,这些年提携了不少人,挣了老大的身家。可是,在咱们圈子里,这个才是第一位的。”
肥厚的拳头轻砸在感应区,发出一声闷响。
“财多招贼,树大招风, 你们身家越厚,越招人惦记。看看,幽蓝事务所70%的人,都是非战斗人员,怎么保证安全?要知道,协会内外,未必都是愿意和你们聊天打屁谈生意。”
章莹莹眉头挑起:“哼哼,那帮子红眼病。也不想想,他们从武昭仪一路喊到陛下,也才几年时间……哈,亲爱的苏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说着她又露出笑容,要抱上苏珊的肥脸,送上香吻。
苏珊没好气地推开她:“小丫头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我记得你以前挺有主见的,可怎么这两年彻底成了你们陛下的应声虫?我可记着呢,连续两年协会等级评定,你都原地踏步,你的‘白虹’钝了吗?”
看苏珊真的在生气,章莹莹的笑脸收了一些,她耸耸肩:
“我只是认同老板的话,一个人就算拥有砸烂世界的重拳,对于社会的存在延续也没有任何作用,在他砸烂世界的同时,也等于是抹杀了他的本质。主宰社会的,归根到底还是维持其存在的资源和生产,抽象出来就是经济和它的各种高级形式。把能力运用到这上面,效率会更高。”
苏珊翻动白眼:“我倒觉得你被武皇陛下洗脑了。过硬的拳头,同样可以压服别人,获得一切。”
章莹莹抱臂当胸:“我们可以用更轻松的方法做到,而且更完美。”
苏珊又一拳砸在感应区:“你们唯独不能让这些东西变成拳头!完全属于自己的拳头!那么别人就可以通过压服你们,更轻松地获得所有的一切!”
“谁说的?”
“事实会证明一切!”
猪泡眼和杏仁眼对峙,谁也不让谁。直到双方手环同时跳出信息,她们这才齐哼了一声,各自低头。
优先提示的讯息在屏幕上闪烁:
“紧急会议?”
“所有目前在夏城的‘觉醒者’,都需要参会?拒绝一切虚拟形式?”
“感觉像鸿门宴。”
“去你的,不过兆头不好。”
“我觉得能去五成就不错了。”
“最多五成。”
三五句话的功夫,章莹莹和苏珊再度取得共识,然后同时按下确认。
苏珊摇摇头,不再理会只干了小半的工作,抬起胖大的身躯,准备关机走人。
“哎哎哎,我还要看回复呢?”
“看毛!那小子大概是忘了,走走走,蹭你的车去。”
“他明明很猴急的……算了,先去开会!先说好,压坏了车,你要陪我玩荒野,起码十天十夜!”
“我压你十天十夜!”
两人嘻嘻哈哈往走,把些许的争执,丢在空无一人的研究所里。
发动跑车的时候,章莹莹还在考虑,是不是要给罗南去个电话,可转念一想,那小子敏感多疑,逼得太紧反而不好,就暂将此事放下。
跑车驶出研究所大门,正好与一辆威猛奢华的泰坦豪车擦身而过。
泰坦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硬派车系,而最顶配的“天空之怒”版本,简直就是一辆浮空坦克,威风凛凛。
此时,连妤正一个人坐在宽大的车后排处,就算把扶手、脚踏统统抬起,也感觉空荡荡的,正如此刻她莫名不安的心情。
她当时怎么就答应了李学成,坐他的车子回校呢?她现在的情况,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李学成一反平常粘粘乎乎的性子,自个儿坐在前排,一路上根本没和她说话,而是连续几个电话打出去,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连妤有不祥的预感,可是又不愿去深想,只能强自镇定,拿出化妆品补妆。
正恍恍惚惚的时候,忽有声音蹿进耳朵:“我好久没见学校的更衣室了,特别是男爷们儿的。”
猛不丁地听到这话,连妤手上一抖,化妆镜掉到脚下。她弯腰去拾,而这时候,前排宽大的座椅转过来,素来削瘦的李学成坐在上面,乍看倒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连妤勉强笑了笑,伸手去拿化妆镜,可前面的李学成同样弯腰,像是帮忙,却是一把抓住了连妤的手。
“婕妤,对不起,今天我让你失望了。”
失望你娘啊!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李学成出奇温柔的声音,非但没给连妤任何共鸣,反而让她汗毛倒竖,想想自己竟然被这么一个家伙暗中意淫,她险些就是一巴掌抽过去。
可只是一挣,她就看李学成那张阴郁发青的脸。便如冰水当头浇下,刚抬起的虚火,瞬间打灭。她只能尽可能柔和地开口:
“学成,你先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这一路上,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一份儿礼物。虽然不那么赏心悦目……”
说话间,投影仪已经将一处人流熙攘的所在,投射到他们二人左侧空白处。正如李学成之前所说,这是一处学校更衣间,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的学子。
连妤注意到,投影是以第一视角显示的。就像是某个浸入式游戏,受操控的人物,还主动亮了一下手上的“道具”。
一把电击.枪,一管无针注射器。
而在人物的前方,一个勉强算是熟悉的背影,正站在储物柜前面,正更换衣物。
那是……罗南。
连妤的嗓音不自觉发颤:“你想干什么?”
李学成轻轻揉捏着连妤的掌骨,低声发笑:“听说咱们这帮人里面,就他的尿检过关,和一朵白莲花似的,这结果,兄弟们恐怕不服啊。”
连妤忍不住拔高了嗓门:“警方已经定案,你现在堵他又有什么用?”
李学成一脸惊讶:“不是说,嗑药都有戒断期嘛?断吸复吸算什么……来,我们一起玩:
“Let’s go!”
<!-- 双倍活动在活动期间 -->
<h4>月票双倍计算</h4>
如果觉得本章写的精彩,捧场支持一下吧~投月票也可以哦!
<ul>
<li>
捧场100纵横币抽月票
</li>
<li>
捧场5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0纵横币当盟主
</li>
</ul>
车内投影上,视界正慢慢向前推进,随着步态起伏而略有晃动,距离罗南也越来越近。
李学成的情绪愈发地投入,手上的力量加重,捏得连妤手上生痛,嘴上还喋喋不休:
“婕妤,知道嘛,我从小就喜欢玩这种真人游戏。什么虚拟实境,体感浸入,比起这个,真的弱爆了。
“这是你一手操控的真实游戏。在这里,绝对没有什么‘三步之内,人尽敌国’之类狗屁不通的事儿。不管目标多么了得,他最多只能触碰到我的傀儡,却碰不到金钱编织的无形的线,更碰不到我。看他们无奈烦躁的表情,直至彻底的失败、崩溃——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了!”
连妤双腿已经不自觉地微微打颤。
如今的李学成,看上去太陌生了。以前这家伙虽说是小肚鸡肠,面子上还是比较拿捏的,绝不会有这种“掏心掏肺”式的独白——分明是在烂泥地打滚,偏偏还做一脸陶醉状。
他整个人已经扭曲了,似乎昨天被罗南吓晕的的耻辱,已经把他刺激成了疯子。
连妤深知,对一个疯子,是根本没办法沟通的,可问题是,李学成偏偏拿出无比期待的表情,等着她的回应。
她微幅微动唇角,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在这儿动手,动静会不会太大?所有人都看到他遇袭的话,那个戒断期……”
李学成又变得一脸温柔,轻轻抚摸连妤的手背:“婕妤你多虑了,我没那么傻。现在咱们只是感受氛围。好的游戏,剧情一定要过硬,简单粗暴要不得,来,我们一起看!”
说话间,李学成手上稍微加了把劲儿,连妤最初还没反应过来,可手上又被拉了一下。她这才醒悟,稍稍犹豫之后,略抬臀部做起身状,下一刻,已经被急不可耐的李学成大力一扯,直撞进他怀里去。
连妤发出一声低呼,已经被李学成整个抱在怀里。还好这疯子现在主要精力不在这儿,深拥一记之后,便把下颔抵在她肩窝处,脸贴着脸,保持亲密姿势,继续游戏观摩。
由于二人现在是同一角度,车载智脑便很人性化地扩大了投影范围,在第一视角支撑下,再用隐形眼镜的浸入式功能稍加调整,与亲临现场,也差不多了。
收纳与播放设备忠实还原了更衣间里的原声环境,嗡嗡的音波让连妤愈发地心烦意乱。
知行学院从七年级开始,执行的就是西式“走班制”,没有固定教室。学生就像被放养的山鸡,时聚时散。而在仅有的几处人员集中的区域里,更衣间大概是最嘈杂的。每天早晨上课前,成百上千的人流进进出出,无数的流言蜚语、桃色八卦,就像是轰轰起落的蚊蝇,永远不见有消歇的时候。
罗南的储物柜附近,全部都是同年级的同学,但一帮人来来回回,没有一个人和罗南打招呼。
“透明人啊。”李学成用掌控一切的心态,观察罗南的动作,嘻嘻发笑,“你很快就会出名的!”
正如之前所说,李学成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又是电击,又是注射,这不符合他的预期。
对这样一个家伙,他要好好泡制!
给李学成充当“傀儡打手”的,也不只一个。作为交游广阔的富家子弟,不计代价之下,李学成能调动的力量,相当可观。
罗南换好了衣物,拿着旧衣服离开,大概是要送去洗衣房。他才动身,周围混乱的人流中,就有四五个人,先后跟上去。
投影的左上角,就像经典游戏的小地图,更室间附近的房屋结构图被调取出来。李学成兴致盎然地选择地点和方式:
“你说,我是把他的脸塞进小便池呢?还是用花洒捅爆他的屁股?要不然,就把塞进滚桶里面?”
连妤冷着脸,不说话。罗南的死活不关她的事,可莫名其妙陷在这场风波里,不但要被占便宜,事后还有可能面临谢俊平的怒火,无论如何都不划算。
第一视角的载体,也加快了速度,画面抖动得愈发剧烈,旁边李学成的呼吸也愈发急促。
罗南转过拐角,几个“傀儡打手”也转过去,第一视角收到了周围环境报告,前方人流渐稀,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那就选A,小便池……不,我要大的!”
李学成嘎嘎怪笑,急不可待地命令“第一视角”尽快赶到现场。
视角转过拐角,瞬间稀少的人流,让李学成看得更清楚。他的傀儡打手已经聚在一起,拥进了一处洗手间。
李学成有点儿不满意:“回头扣钱,这帮糙哥儿,就不能做得自然点儿?”
话音未落,通讯器里就传回急促的话音:
“那家伙跳窗跑了!”
“老左追的时候脚滑,卡在窗口……”
“外面有咱们的人!”
“堵住他了……我靠!”
局面转眼间,就混乱得不可收拾。
李学成脸色先是发僵,可下一刻,就有笑纹不可抑止地绽开:“照啊,不是这种难缠的家伙,又有什么意思?喏,这剧情就好看了不是?”
他竟是不急不躁,命令“第一视角”走出更衣间所在的大楼,按照通讯器标识的方位追过去。
李学成也是一个善于花钱的家伙,他请的校园黑帮,对于“堵人”学有专精。虽然不知道罗南是怎么发现不对劲儿的,可在两分钟的追逐过后,一帮五大三粗的青年,还是把罗南堵在了楼后的阴影角落里。
等李学成走到近前,事态已经临近结束。
手持软棍、小刀、电枪等轻型器械的校园黑帮分子,虽然又躺倒一个,却也将蹿动的电火,硬扎进罗南侧肋部位。
罗南在抽搐中弯下腰去。
李学成看得拍手大笑,可下一刻,他却是看到,已经要被人流淹没的罗南,莫名其妙抬起头,眼神竟然直勾勾地指向这个位置,方位之正,仿佛隔空与他对视。
没等回神,震耳的咆哮声就在“第一视角”耳后响起,也等于是轰响在李学成耳畔:
“你们在干什么!”
他身子一激,而“第一视角”的视界,则瞬间变成了急剧放大的地面草坪,随后就是一片漆黑。
<!-- 双倍活动在活动期间 -->
<h4>月票双倍计算</h4>
如果觉得本章写的精彩,捧场支持一下吧~投月票也可以哦!
<ul>
<li>
捧场100纵横币抽月票
</li>
<li>
捧场5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0纵横币当盟主
</li>
</ul>
摄像头近距离拍摄大地,收音器之类的还在工作,只听到那边拳肉交击声、惨叫声次第响起,嘈杂混乱。
最后,似乎是一帮人追逐远去,现场才恢复了平静。
李学成一时哑然。等回到神来,看“第一视角”一时半会儿是站不起来了,就试图远程调整摄像头,嘴里还在嘟哝:
“早知道应该用悬浮型……”
摄像头突地大幅抖动,图景变化,切过楼体、草坪、天空,还有断续的人影,晃得人眼晕。
“稳下来!”
李学成以为是“第一视角”恢复了,忙下命令,但很快就发现不对。
晃动的摄像头里,人影离得太近了,而且那份冰冷沉静的眼神,渐渐与镜头对焦,又是何其熟悉?
……我操!
李学成重重一拳砸在扶手上,他终于明白了眼下是什么状况,罗南正提着昏迷状态的“第一视角”,寻找线索,而且,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摄像头的晃动越来越小,罗南的面孔也越来越清晰。
连妤的手则越来越痛,她撩起眼皮,看近在咫尺的李学成。后者大概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铁青的脸孔略微活泛了些,嘴角抽动,最终挤出一个笑容:
“这一关貌似Game over了。”
拙劣的自嘲,还有连妤相对乖巧的态度,让李学成恢复了一点儿信心,他嗓门提高:
“可就像我刚才说的,他知道是谁干的吗?他知道是我干的,他的爪子伸得过来吗?比如现在,我可以和他打声招呼……”
李学成准备将通讯器转为外放状态,可做到半截,看到罗南仿佛直视过来的眼神,却是犹豫了,最终打了个哈哈,硬拗回来:
“……也可以无视他!”
说着,他投影仪关闭,拒绝再接收那边的信息。面对连妤的注视,又开始滔滔不绝:
“婕妤,我很小就明白了,资本的力量,无形无影,又无所不能。今天,这家伙好运,顶过了校园黑帮,可明天,他面对的,很可能就是真正的黑帮。
“除此以外,我还有很多种玩法,他的父母家人,亲戚朋友,每个人都是一条攻略。这是现实社会,不像那些游戏,受拙劣的编程和剧情影响,我们可以慢慢玩儿!”
李学成的言语越发地激昂,自信重新又填充进他的胸腔,可被他拥进怀里的连妤,只觉得里面晃荡的,全是要命的强酸,在伤害到别人之前,可能已经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蚀得千疮百孔。
李学成挫败之心既去,色心便起。拥着妩媚娇娃,若不再加把劲儿,得偿所愿,那不是纯傻子吗?
一念萌发,他呼吸的热度都上了一个层级,嘴巴直凑到连妤颈子与锁骨交界处。
连妤猛一个激零,试图躲开,却被李学成牢牢揽住。
“婕妤,婕妤,婕妤……”
李学成喉咙里滚出模糊的音节,整个人的热量都在攀升。“天空之怒”是个很好的地方,他之前在这里,堪称战功彪炳,如今就是又一次大捷……
“砰砰砰!”
车窗突然被敲响,力气不小,分明是带着情绪。
靠,老子都还没震呢,你敲个屁啊!
李学成一时大恼,更愤怒随行在周围的保镖怎么做的事儿,连路人拦不住,万一罗南杀过来,是不是还要他亲自去顶?
他按下车窗,正要喝骂,可车窗外出现的,却是谢俊平冰冷的面孔。
李学成一下子愣在那儿。
谢俊平的视线在车内纠缠的人体上一扫而过,唇角勾了勾:“学成,咱们聊聊?”
李学成恍恍惚惚地下了车,连妤则蜷着身体,缩在车里,做白莲花状。
谢俊平过来,并不让她意外,因为本来就是她偷偷发了信息求助。可是,谢俊平的态度,从昨天凌晨的丢弃,到刚刚那一记扫视,还是让她心里隐隐发凉。
这人,恐怕是抓不住了。
若真如此,李学成就该是个很好的备选,可那种扭曲的模样……
正纠结的时候,外面蓦地一记闷响,还掺着骂声,直送进她耳朵里。连妤忙起身去看,车外的情景,瞬间让她睁大了眼。
谢俊平坐倒在地上,嘴角溢血,有些发懵。
李学成喘着粗气,却是咧嘴发笑,大概是情绪沸腾的缘故,他直接撕开了领口,暴露出平瘦的胸膛,此时那里正随呼吸剧烈起伏,大块血色堆积、弥漫:
“哈,哈,谢俊平,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没了提词器就只能卖笑的蠢货……”
说着,李学成竟是走过去,再送一脚,谢俊平哪能再让他得手,挡住踢来的腿,横向一扯,硬把李学成拉倒,两人就这么扭打成一团。
后面追上来的保镖都是傻了眼,还是连妤嚷嚷道:“快把他们分开啊!”
场面更加混乱。连妤莫名觉得这个场景非常熟悉。有些恍惚地回忆一下,才记起,在拘押期间,罗南与李学成的冲突,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她修长的手指插进头发,却捋不清乱麻似的境况,最后只能无语问苍天:
这个世界疯了吗?
此时,在知行学院里,混乱的状态刚刚平息。罗南抬起手环,在国际科学探险协会发来的确认邮件上,点了确定。
这项工作,其实二十分钟前就该完成,可是他一直没有得到闲暇。因为自打进入知行学院起,他就有一种强烈的、被窥伺的感觉,就像是很多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最初罗南都以为是某种幻觉,可这份感觉越来越强烈,到最后,他甚至听到了“哗啦啦”的低响,
那份“声音”,他很熟悉,就是观想出来的“乌沉锁链”。不知为何,竟然是主动接入现实,简直就是传奇里“神兵示警”的桥段复刻版。
正因为如此,罗南真真留了心,几番观察之后,终于发现了被多人盯梢,便瞅了个机会,跳窗而走。
哪知对方拿出好大阵势,最终还是把他堵住。要不是有位路见不平的热心人出来帮忙,今天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收场。
唔,“热心人”怎么还不见回来?
当时情况太过混乱,罗南只记得来人身材高大魁梧,卷过来的时候像一阵风,追着那群校园混混到处跑……跑着跑着,就没了踪影。
知行学院,也是奇人辈出之地啊!
罗南摇摇头,见四周还没有什么人围观,但趁着感应尚在,进入观想状态。
他现在进入定境越来越轻松,只见虚无空间中央,乌沉长链分外活跃,在观想图形内外,盘旋绕动。
不过最让人关注的,却是锁链前端一团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光芒之中,盘折扭曲的线条,构成了一个抽象的符号……且让罗南好生熟悉。
暗红的光泽,成为了最好的提示,数秒钟后,罗南就记起来:这不正是燃烧魔影在军舰上,激起海量“孢子”之时,呈现出的本体轮廓线条吗?
罗南最初描画燃烧魔影的时候,也有很多线条都与之重合,却远不是现在这样简洁、抽象。
<!-- 双倍活动在活动期间 -->
<h4>月票双倍计算</h4>
如果觉得本章写的精彩,捧场支持一下吧~投月票也可以哦!
<ul>
<li>
捧场100纵横币抽月票
</li>
<li>
捧场5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0纵横币当盟主
</li>
</ul>
轻柔悠远的电子钟声响起,时间进入早上八点,忙碌而又低效的白天,又一次拉开了帷幕。
罗南久等“热心人”不至,又看几个被击倒的混混差不多也缓过劲儿来,不想收拾这烂摊子,干脆掉头走人。
他没有问究竟是谁针对他,一方面不认为这些混混真正明白内幕,另一方面,看掉落在地上的无针注射器,还有里面的特殊溶液,他也有了大致的猜测。
坐在教室里,课堂上老师讲的课程,罗南一句话也没听进耳朵里。身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是以莹光笔描摹的抽象符号。他利用配色调整功能,将线条变成暗红色,与定境中所显示的,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罗南盯着笔记本上的符号,自然而然就与燃烧魔影相对应。
这个符号很奇妙,当罗南尝试以其为核心,重新还原燃烧魔影具体形象的时候,莫名就觉得,任何一笔落下去,都是画蛇添足。
这么十几根线条交错盘曲,已经书尽了燃烧魔影所有的特质,满满当当,根本就无从下手。
持笔将落未落,憋得心里难受,罗南干脆不再苛求完美,随手勾勒线条,信马由缰,权当放松。脑子里则考虑抽象符号出现的缘由。
燃烧魔影在军舰上被围攻斩灭,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可自家观想的锁链上,出现的这枚符号,也是实实在在。
罗南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乌沉锁链在控制燃烧魔影的时候,一度解析其核心层的奥妙,并有所得。燃烧魔影虽被斩灭,它的核心特质,却还是在锁链上留下了痕迹,并具备一定的功能。
那么,对早上的危机做出预警的,就不是乌沉锁链,而是这枚源自燃烧魔影的符号。概因燃烧魔影本就对恐惧、暴戾等负面情绪非常敏感,并能借为己用,正是术业有专攻。
罗南也感觉到,刚刚那轮冲突过后,符号的存在感就比最初强了一些,其力量似乎还在不断恢复之中。
难不成,燃烧魔影可以依靠符号“复活”?
罗南心头微动,若真如此,可就再好不过。燃烧魔影的战斗力,已经在军舰上展露无遗,若能有这样一个“护驾”,何惧那些校园混混?就是回头进入职业协会,也能多出一张底牌,从容很多。
是不是有什么法子,能够让燃烧魔影加速恢复呢?唔?
罗南突觉笔尖微涩,再看笔记本上,好端端的抽象符号,已经被他描画得不伦不类。像是燃烧魔影,可比例什么的完全错误。
可是,似乎还能画下去。
鬼使神差的念头,以及莫名其妙的灵感,让罗南一下子来了兴趣。
绝大多数时候,罗南绘画是做“减法”,所有的结构、线条、阴影安排,都加以简化,只为了突出素材最核心的一点特质。
记忆中,唯一一次做“加法”,就是实现“我心如狱”突破的时候。当时他只有抽象的理念,却没有实质对应的形象,正是通过不断的挥洒灵感、填充细节,临时搭建起了一个堂皇结构,从中抽出了“乌沉锁链”。
现在的情况,就与昨天有些相似。
灵感没那么多,可是只要明确了大概方向,相关的细节、线索,还是非常可观。比如无针注射器、比如电枪、又比如那些混混……
罗南就着拙劣的草图继续,这边修修,那边补补,某个形象,本来沉在心底,不成模样,此时却越发地清晰。
笔记本上,最终呈现出的,是一组模糊建筑群落,却依稀与知行学院的部分区域结构类似。
图画潦草而模糊,任何人看上去,恐怕都一头雾水,只当它是一幅拙劣且未完成的草图。
可罗南却知道,这次绘图已经结束了。里面已经填满了他所有灵感和已知信息,也呈现出了最重要的答案:
在核心地带,也就是抽象符号所在位置,最终形成了一个人物剪影——那是一个色厉内荏,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来掩饰恐惧内心的家伙。
还有……
罗南盯紧草图,暗红线条之上,似乎有一层火光流过,被“火光”一照,他有点儿恍惚,就像是出窍前后,精神与肉体的疏离感。可在这种状态下,图画上很多模糊的信息,一下子清晰起来:
目标距离3公里左右,就在校园西南方某处,与学院建筑对应的话……医务部!
当清楚明白的信息争先恐后跳进脑壳,罗南自个儿都在发愣。
难不成,这就是“通灵者”的技法?简直就像梦游,将各类元素随意拼接,可最终却能得出相对清晰的答案。
却不知那些真正的“通灵者”,又是怎么工作的?
唔,医务部的话,罗南忽然记起,昨天他有过预约查体,时间……好吧,已经过了。
不过,记忆总是连串出现。罗南又想起来,昨天他登陆秘星论坛时,有个叫“U灵”的网友,也是受到燃烧魔影的影响,说是带老婆一块儿查体,不知道查出什么没有?
与燃烧魔影相关的信息,罗南是很想收集的,软屏坏掉,他就用手环连接课桌的微型投影仪,连接外网,去秘星论坛看看消息。
登入论坛那一刻,罗南差点儿没认出来。整个论坛尽是肃穆沉重的灰暗颜色,没有一点儿别的色彩。
中央界面,则变成幽暗的黑洞视界,其上的主题是:
探知未尽,英灵不远——U灵集中悼念贴。
罗南愣了片刻,打开帖子,当头就是一个摘抄的新闻,大意是:
居住在研发区的一对夫妻,昨天下午到医院检查身体,因为口角升级,妻子疑似精神病发作,丧失理智,将丈夫刺死,发生人伦惨剧。
下方,则是标粗加黑的厚重字体:
警惕!警惕!警惕!“噩梦事件”的影响超呼我们的预料,所有人都要警惕起来,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查明真相!
罗南盯着这则新闻,直至下课。
学生们轰轰转移,分头前往下一个上课地点。罗南也起身走出教室,但他所去的方向,不是哪间课堂,而是3公里之外的医务部。
然而才走出课堂没多久,微微的眩晕袭来。
<!-- 双倍活动在活动期间 -->
<h4>月票双倍计算</h4>
如果觉得本章写的精彩,捧场支持一下吧~投月票也可以哦!
<ul>
<li>
捧场100纵横币抽月票
</li>
<li>
捧场5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0纵横币当盟主
</li>
</ul>
罗南一步站定,撑过了最初天旋地转的时段。缓过这阵儿,他尝试着活动双手,也屈动脚趾,果然发现,有些指头、关节发酸发麻,整个人的感觉,好像是喝多了酒,反应的灵敏度,莫名下降了一个层次。
而且,刚刚灵光闪烁,思路泉涌的状态,也再不复见,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膜,昏沉沉直想去睡觉。
罗南没有慌,只是叹口气:还是来了!
由于昨天被拘禁在军舰上,今天凌晨才出来,他不可能再去配制药剂……好吧,以药品原料的储备情况,他就算回家也没辙儿。所以,近五年时间,他辛辛苦苦维持的每日药剂配制工作,终于断掉。
刚刚的不适感,大都来自于神经系统的异常活动,算是一种药物戒断反应。
对此,罗南在药物渠道出问题之后,就有了心理准备,昨天加速新陈代谢的时候,也很警惕。只没有想到,紧防慢防的阶段都过去,这个问题,却是到现在才爆发出来。
罗南晃晃悠悠走出几步,感觉还好,勉强撑得住,只是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家脸色肯定糟糕透顶。
好吧,现在去医务部的正当理由有了。
二十分钟后,罗南慢步踱进医务部,这里既是知行学院医科学部,也是夏城颇有名气的综合医院,对学院学生免费开放,只是在进入之前,必须先在网上预约,鉴定身份。
罗南预约医生的标准很简单,哪个排队时间最长,他选哪个。预约之后,也不理会预约单上的信息,就在医务部溜达,
看似漫无目的,其实在踏入医务部主楼的时候,来自于目标的感应,已经非常清晰。
应该是在东边70米左右……那就是住院部了。
随着距离渐近,罗南甚至能够感觉到,目标心中满溢怨戾和恐惧的情绪,且正以一种非常扭曲的方式盘结、炙烤,还有源源不断的情绪杂念掺进来,就像是烧烤的肉排上,不断喷洒的调料。
呃,为什么会这么想?
正奇怪自己跳脱的思路,脚下却是微微晃动,并很快变得剧烈起来,医务部的门窗都在咯咯作响。
“又来了!”骚动声里,医务部的患者、学生、教授等像是搬家的蚂蚁,从各个建筑中匆匆涌出,几分钟的间,就填满了中央庭院。
医院的紧急逃生通道也纷纷打开,准备随时转移重症患者。
可地震也就是这样了。“常规地震”大约持续了半分钟左右,后面又有两次余震,然后就再无声息。
庭院中骂声四起,半个月来夏城的地震活动,让医院这样的特殊公共场所风声鹤唳。每一次地震,都要按照规定疏散人群,结束了再开展治疗业务,来来回回折腾,没出医疗事故,也算走了狗屎运。
罗南在熙攘混乱的人流中走出几步,忽地停下身,因为他感觉到,原本在住院部的目标,正快速移动,与他相向而行。
数秒钟后,一辆电动观光车便从东边的住院部驶出来,在行人便道上穿行,车上是某位休闲装打扮的年青人,还有几个保镖式的强壮男子。
罗南的视线,锁定在年青人脸上,这位他是认识的,也丝毫不出乎意料。是的,就是昨天被他以催眠术弄到窒息昏迷的李学成!
看上去,李学成的状态仍不怎么样,脸部多处青肿,神情萎靡,却又非常焦躁,一直对身边的保镖喋喋不休,说到激烈处,还猛拍保镖的肩背,大加训斥,一点儿不顾及公共场合,给人感觉已经是神经质一流。
这种状态下的李学成,自然看不到路边人流中的“大仇人”。倒是罗南从流泄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果然呢……就是这位。
罗南视线投射过去,未等想好怎么做法,异变突起。
李学成身上,忽有一道暗红的光雾飞腾,在医务部楼体和行道树交织的阴影中,盘转变化,最终形成一团略具人形的妖异魔影。
没有人看到这一幕,除了罗南。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站定当场,一动不动。
恐怕没有人比罗南更熟悉这东西了。
燃烧魔影,又一头燃烧魔影!
原来,燃烧魔影不是只有一个……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在这瞬间,罗南的感触不是惊讶、警惕、紧张之类,而是饥饿感,压抑不住的饥饿感。
种的粮食,熟了;
烹制的菜肴,成了。
很美味的样子,来吧,饱餐一顿……
“哗啦啦!”
乌沉锁链震鸣,其音便如一根尖针,狠扎在罗南眉心。他猛打了个寒颤,什么美味,什么饥饿,都瞬间破碎。
倒是眼前这个全新的燃烧魔影,从精神层面上放射出灼热的力量,对着罗南倾压而下。这其中,分明充斥了饥饿与贪婪!
魔影飞卷,向着罗南扑击而下。
罗南仍是一动不动,若有所思,来自于这头燃烧魔影的强烈贪婪本能,正向他昭示着什么。
与之同时,受急速迫近的威胁刺激,心头之上,“哗啦啦”的锁链震鸣声层层叠叠,来自于身心格式的力量通过种形式不断积蓄,直至达到某个上限。
下一刻,真实与虚幻的界膜无声撕裂,乌沉锁链从罗南眉心位置一蹿而出,与扑来的燃烧魔影迎面对撞,并瞬间打入其内!
“嗡!”
只存在于精神层面惨嘶声,有那么一瞬间照临现实。现场数以百计的医生、护士、学生、病人,都有着刹那的恍惚。但很快,这份模糊的感觉便无影无踪,只因为乌沉锁链的前端,那枚抽象符号正亮起莹莹的光芒。
暗红光芒照亮了原本黑暗的燃烧魔影内部,并释放了某种力量,瞬间变化为一团急速收卷的漩涡。
漩涡的力量极其强大,也就是眨眨眼的功夫,这个“新认识”的燃烧魔影就再不成形,其大部分躯体都被漩涡吸卷进了抽象符号之内,增加了符号的亮度。还有小部分则直接在虚空中崩灭消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刚刚擦肩而过的电动观光车上,就响起保镖们的惊呼声。刚刚还暴躁痛斥的李学成,就在车里骤然晕厥,人事不知。
庭院中出现了小小的骚动,李学成被保镖们匆忙抬下车,平放在旁边草坪,瞳孔上翻,口吐白沫,面孔灰白得像个死人。
罗南转过眼睛,看到本属于李学成的生命力,就像开闸泄洪那样,大幅外泄,在肉眼所不能探知的层面,化为缕缕轻烟,随着崩溃的燃烧魔影一起,卷入了虚空漩涡之中。
罗南眉头锁紧,心神微动,乌沉锁链回缩,暗红的抽象符号也随之收入眉心,虚空漩涡消失。
李学成的生命力外泄过程戛然而止,却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状态。
罗南盯着草坪上昏迷的李学成,神色严肃。胜利如摧枯拉朽,他却一点儿不觉得开心。
片刻之后,罗南把视线从李学成身上移开,转向附近的人群。有人在好奇观望,有人瞥了一眼就彻底无视,也有医生护士匆匆赶来。
医院里嘛,什么事儿不能发生?一切都是人们可以理解的现实变化。
可有谁知道,在他们所触碰不到的层面,正有无形的魔影嚣张往来,侵蚀人心,抽吸精气?
罗南是一个,李学成是一个。
也许,发生了人伦惨剧的“U灵”夫妻,也属此类。
还有多少?研发区那一声吼啸,究竟释放出了多少恶魔?又有多少已经像刚刚这样成形并谋夺人命?
非但如此,燃烧魔影之间分明还存在竞争、吞噬的关系。形成了一张若隐若现的食物链网。
罗南怔怔看着这片喧嚷的庭院:
这还是我认识的世界吗?
<!-- 双倍活动在活动期间 -->
<h4>月票双倍计算</h4>
如果觉得本章写的精彩,捧场支持一下吧~投月票也可以哦!
<ul>
<li>
捧场100纵横币抽月票
</li>
<li>
捧场5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0纵横币当盟主
</li>
</ul>
国际科学探险协会夏城分会的办公地点,位于夏城黎兰区“尚鼎”三联体高层写字楼十八层,位置偏下,距离地面只有五十米左右,是平民低空公交下探的极限,采光感人。
不过,从这里往下的楼层,租赁价格相当廉价。协会下属的“荒野探险家分会”便一口气租下一至十七层所有空间,加以改造,开辟出多个宽敞区域,以供会员活动。
对于在协会工作的普通雇员来讲,那帮子“荒野探险家”纯粹是帮有钱没处花的神经病,有改造的钱,完全可以在核心CBD租下绝佳位置,想怎样就怎样,何至于这般,花了大力气改造,其中绝大多数设施还处于闲置状态?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打通了最下面三层的豪华圆形会议室,可以容纳上千人在此议事,但建成十多年来,启用的次数都不超过十次。
今天,会议室终于又一次开启,陆陆续续进去了几百号人,让平日里闲得蛋疼的协会雇员们看呆了眼。
夏城能有这么多荒野探险家?
看不到会务组织材料,雇员们也不知道会议内容、时间安排之类,只觉得会议时间非常长。早上进去,过了午饭的点儿,依然没有结束,就是中间的地震时段,也没有谁出来避险。
说起地震,在附近工作的白领都发现,与地震局的通报,他们感觉到的地震次数,似乎要多得多,起码一二十次的样子。
就是这样,那帮荒野探险家依旧淡定开会,确实胆肥。
2096年9月28日下午2点。
圆型会议室内部,光线昏暗,常年开启的模拟天光照明设备,有小半都碎掉了。大规模样扩散的阴影,在遮蔽狼籍的会场同时,也渗入参会人员心底。
章莹莹轻握住苏珊的肥手,两人体温合在一起,让昏暗中的寒意稍稍退却。苏珊在喃喃地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而她肩膀上的伤势还在隐隐作痛,再倾斜两公分,撕裂的就是颈动脉了。
会议室中央,仿议会形制的发言台上,夏城荒野探险家分会会长欧阳辰,依旧是笔挺的礼服、领结,仿古平光眼镜,像一位儒雅的学者。
他环视昏暗光线下,一张张若隐若现的面孔,平静开口:“现在,鉴别结束。会议实到四百二十九人,最终参与说明会的,则是四百二十位。”
扣掉的九位,此时已经变成了尸体……有的连尸体也找不到!
会议室中的空气已经凝固了。
“会议由我通报有关情况,并请来了量子公司夏城地区执行总裁胡玉理先生,做深入说明。”
发言台侧方,也曾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胡玉理先生,面色苍白,勉力保持平静,向四面微微点头,这也是他能做到的全部。
欧阳辰推了推镜架,开始正式发言,身后投影仪也开始同步运作,显现出一片狼籍的研发区废墟地带。
“首先是简要说明:在夏城研发区的‘畸变实验室’,量子公司与政府、军方联合进行畸变种活体解剖研究,目前项目已经进行了两年。而就在大约半个月前,量子公司更换了实验体,这是一种特殊种类,是罕见的暗面生物对畸变种的寄生状态,其代号为‘人面蛛’。”
投影上闪过大量图片,都是实验室留存的有关档案。与会者们冷冷地盯着这一切,继续聆听。
“昨天,也就是9月27日凌晨5点13分左右,实验室一位设备操作人员,受暗面生物控制,强行破坏电源。而在备用电源启动前,暗面生物驱动畸变种,试图逃离实验室。
“量子公司对事态进行了控制,在5时19分击杀畸变种,暗面生物与寄主脱离。5时24分,量子公司亦将暗面生物击杀。但在此之前,暗面生物以我们尚不能理解的方式,释放了某种……病毒。”
欧阳辰顿顿,重复强调一遍:“病毒,目前我们只能这么说。根据统计,以研发区量子公司实验室为中心,病毒最远扩散到520公里以外,覆盖了整个夏城都市圈及所有卫星城。
“中心半径十公里,是病毒感染的核心区,感染人数最多,初步统计70%以上,主要是实验室人员和部分居民。超过十公里,感染率则迅速下降。根据初步研究统计,目前‘病毒’有三点特性:
“第一,除核心区外,普通民众感染率并不高,目前还没有发现案例;但对于能力者,则很糟糕。目前的比例是千分之九。我想,应该是与传播方式有关联,毕竟能力者感应上远较普通人更为敏锐。”
会议室的气氛更为压抑,这个千分之九的感染率,是用人命算出来的。今天的参会人员接近在册人员的一半,而在刚才的鉴别中,有四个人是感染者,并造成了其他五个人的伤亡。
“第二,携带者很多,感染率并不高,要激发这一病毒,需要特殊的条件。激烈的情绪变化,特别是负面情绪,就是最明显的诱因。
“根据量子公司的内部实验报告。病毒在人体的存活时间,大约在八到十八个小时之间。在此期间,如果保持平静状态,将彻底湮灭。但如果有负面情绪存在,会大幅延长存活时间,且有极高的机率将其激活。目前具体数据还没有定论。
“第三……大家刚才也看到了。激活的病毒会吸收宿主的气血能量,转化为暗面生物。而这些暗面生物之间,会彼此吞噬、融合、并不断壮大。每一次壮大,其形态和力量层次,都更接近于它们的‘释放者’。”
欧阳辰撇开情况说明,转脸看向胡玉理,平光眼镜之后,眼神冷澈:
“所以我们要问,那头‘人面蛛’真的死了吗?当这些暗面生物吸收了足够的营养,吞噬融合,是不是将代表着它的新生?量子公里有没有研究,支持或触及这一情况?”
胡玉理只能摇头:“现在的研究都还没有深入,我们真的不明白……”
他勉力推卸了欧阳辰的问题,却不代表过关,欧阳辰的发问,只是开了一个头。
很快,会议室内又传出声音:“之前传出药剂失窃的消息,是怎么回事?这和你们之前放出的风声完全不一样!”
<!-- 双倍活动在活动期间 -->
<h4>月票双倍计算</h4>
如果觉得本章写的精彩,捧场支持一下吧~投月票也可以哦!
<ul>
<li>
捧场100纵横币抽月票
</li>
<li>
捧场5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0纵横币当盟主
</li>
</ul>
胡玉理满脸的苦笑:“我们确实是上报了实验室药剂失窃,但那是工作人员趁乱所为。我们一开始没有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把重心放在了搜检药剂上——事实证明,这个方向完全错误。”
“真的假的?”
台下,章莹莹不小心扭到伤口,又是呲牙咧嘴。不过她可没那么容易相信量子公司的说辞。一方面是出于对自己情报渠道的信任,另一方面,更是对量子公司一贯做法的不信任。
她低声与苏珊交流:“这帮人一贯高冷,自恃有燃烧者、有深蓝平台在手,对咱们向来爱搭不理的,今天却一个头叩在地上,定然有诈。”
苏珊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看会长怎么说。”
胡玉理的解释,肯定不能服众,台下连番置疑,将这位商业大佬顶得一头热汗,渐渐有些应接不暇。
这时候,欧阳辰轻击台面,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场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我们既然不信服量子公司的解释,就不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想得到答案,就自己去找。量子公司既然希望协会介入此事,帮助他们处理‘病毒’扩散的问题,就应该体现出相应的诚意。”
“自然的,自然的。”胡玉理不管是什么要求,都先答应下来再说。
欧阳辰目注台下,平静开口:“协会的活动不具备强制性,组织活动也需要半数以上会员同意。那么现在,我就说一下支持活动的理由。很简单,根据可靠消息,这头‘人面蛛’,是从那个‘门户’运出来的第一批活体实验材料。”
台下都没几个人反应过来:
“门户,哪个门户?”
倒是胡玉理,瞳孔瞬间放大,整个身体往上顶,可屁股才离位,欧阳辰冷澈眼神扫过,灭杀了他骤然间的冲动,也让他瘫在座位上,再起不来。
也是此刻,与会者终于消化了最关键的信息,突然爆开的轰轰声中,有人直接跳起来,大声询问:
“欧阳,你说的门户是哪个?”
欧阳辰又扶了下镜框:“畸变种的源流,新时代的起点。感谢量子公司,那个我们一直怀疑,却没有确证存在的‘门户’,终于可以锁定了。”
“哪里,哪里?”
“可以确定是在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中南部,协会希望量子公司可以提供具体的坐标和资料,当然,这需要我们进一步洽谈。现在,我们先回到正题上来。”
欧阳辰目光环视,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在座的,有武术家,有血统巫师,有教士僧侣,在新时代,我们共同成为觉醒者。近50年来,我们的力量在增长,能力在变强,其中有我们自己的努力,可还有那个难以索解的‘X因素’。
“为什么,自从2059年以后,原本的难以逾越的力量极限突然放开?为什么我们与正常人真正拉开了质的差距?为什么传说中的能力在我们身上一项项地显现?我们付出了什么?收获了什么?付出和收获之间,能否划等号?我们是真实主宰自己的命运,还是有某个不可知的神明在操纵着一切?
“我们渴望知晓这个秘密,一直在追索其根源,却始终没有答案。而现在,以前看似断绝的路径,突然间扫平了障碍,重新摆在我们面前。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想,大家也是。”
会场里响起了轰隆隆的鼓嘈声,但欧阳辰语句依旧平直、镇定:
“最初,我为本次协会活动定下的代号是‘破网’。无形的魔鬼,织下了一张大网,试图在这个大都市里捕食,我们需要把它斩断。
“但现在,我要称它为‘路标’。过去几十年的探索,我们一无所获。直到格式论的出现,掀开了人类追求个体进化的第一页,这是一个普通人的理论,我们作为觉醒者,反而落在了后面,不可避免,会有些尴尬。
“作为觉醒者,我们的步伐要加快,我们理所应当是引导者,我们需要抓住每一个机会,作勇敢的探险,然后告诉其他人,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人类应该步向何方——向前的路标在我们这里,荣耀必将永在我们手中!”
电车到站的提示音,把罗南催醒。
戒断反应一旦开启,就没那么容易过去。见了鬼的走班制,还有乾坤大挪移式的课程安排,一天下来,罗南5门主修课程,就换了5间教室,横跨4座教学楼,往来于南北校区之间。
以前身体状态好的时候,还不觉得,今天一轮跑下来,罗南已是昏沉错乱,坐在校内电车上,都迷迷糊糊的进入半昏睡状态。
他拍拍脸颊,提振精神,缓步下车。
现在是下午3点40分,进入社团活动时间,罗南的目的地是精密电子兴趣社,那里长年延请各家电子制造企业的技术大拿,开展维修教学,也是D.I.Y爱好者的天堂。
罗南此去的目的,自然是修理损坏的仿纸软屏,习惯性的工具损坏,处处受限的感觉,甚至比戒断反应还糟糕。
不过,他的运气似乎是在上午的“通灵绘画”中用完了,精密电子兴趣社已经把维修教学业务做到飞起,生意兴隆。今天又延请了某位业内超级大牛,维修者、爱好者、求助者把宽阔的业务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他在人群中挤了二十分钟,也就是刚刚拿到预约号而已。
最后,罗南实在受不了大厅内的拥挤人流,躲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然而眩晕和过份敏锐的感应,时刻侵扰着他。
午后的阳光刺破行道树的荫盖,落在罗南侧脸上。他还是头一回觉得,秋天的太阳,竟然如此火辣,半边面颊几乎要燃烧起来,甚至于都嗅到了皮肉烤炙的焦臭味儿。
毫无疑问,这是幻觉。
罗南停在路旁,钉子一般站着,嘴唇微微蠕动,十六字真言由口入心,冰泉般幽咽流淌,将迷离恍惚的杂念,逐步冲洗淹没。
刚有些好转,半垂的眼帘之前,有阴影划过。
罗南霍然睁眼,倒让挥手之人吃了一惊,稍退半步,手肘下沉,挡在两人之间。
动作做完,那人也发现反应过度,尴尬一笑:“同学,你没事儿吧?”
<!-- 双倍活动在活动期间 -->
<h4>月票双倍计算</h4>
如果觉得本章写的精彩,捧场支持一下吧~投月票也可以哦!
<ul>
<li>
捧场100纵横币抽月票
</li>
<li>
捧场5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0纵横币当盟主
</li>
</ul>
其实,罗南眼皮上撩之后,还有两秒钟视界模糊,等完全恢复清晰,看到的却是一堵墙。
身前这位人高马大,比罗南高了足有一个头,背部又正好挡住阳光,以至于整张面孔都掩在阴影里,冷不丁地看到,还真有点儿吓人。
待错开角度再看,此人健硕的躯体上,顶着的却是一张颇为憨厚的脸,还有学生式的青涩,连绒毛都没生出几根,张大嘴巴发笑的模样,也颇为讨喜。
稍做回忆,罗南就知道,是自己的死人脸,以及喃喃自语的形象太扎眼,人家挥手试探,确是一番好意。
他也回之以笑容:“没事儿,刚刚有点走神。”
走神?对面当即露出“虽然你嘴硬但都是男人我理解”的海派笑容,随即做了自我介绍:“没事儿就好,我叫薛雷,河武区人,十年级。”
“罗南,也在河武区,十年级。”
“咦,你也在河武区?我在双河路,你在哪里?”
“蓝湾社区,刚搬过去没多久。”
“那也没多远,巧哎!”薛雷拍了记巴掌,哈哈大笑,“道左相逢,也是有缘,你叫我雷子好了。”
……这一定是侠义道了。
罗南被对方武侠风的用辞方式给噎了一记,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故意的,一时竟无言以对。
然而薛雷的大嘴巴,完全能自个儿撑起场面:“我就叫你南子吧,有缘就是有缘啊。我刚刚其实已经从你身边走过去了,就是听着你气息共鸣,嗡嗡嗡跟念咒似的,像吐纳又不像吐纳,又看你脸色……那个样,怕是练功出了岔子。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听到吐纳、练功之类的字眼儿,罗南心中一动,又往薛雷身上打量。他注意到,薛雷身上穿的其实有些古怪,倒像是某个健身中心的训练服,浅灰颜色,左胸的标志是一个三足鼎,让人印象深刻。
注意到罗南的视线指向,薛雷挺了挺胸:
“这是我们道馆的训练服,不错吧。”
“呃……是你?”罗南却是答非所问,概因某个记忆,从心底翻上来。这魁梧的身材,还有灰色的外套,怎么看怎么眼熟。
薛雷没弄明白:“你认识我?”
罗南提示他:“今天早上,南2区正衣厅外面。”
“是你!”
薛雷也把罗南认了出来,不过他的反应很古怪,先往后瞥了一眼,然后才低声道:“你应该没事儿吧,那帮人应该都驱散了……”
“是的,多谢仗义援手。”罗南也按照“侠义道”的风格致谢。
果然无巧不成书,眼前这位魁梧的同学,正是今天早上,为他解围的“热心人”。在容纳数十万人的偌大校园里,能够再次重逢的机率,实在太小了。
“没啥没啥,就是路过,适逢其会。”
薛雷连连摆手,不过没说两句话,脸上透出来的,就都是兴奋:“南子,我看你虽然身体弱了点儿,可下手挺利索,击打部位也讲究,以前是练过吗?”
说话间,薛雷还比比划划,就差没摸到罗南身上,演示一番。
罗南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挡开。也在此时,薛雷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唤:
“雷子,你干什么呢?”
薛雷闻声,身子就是一僵,刷地收手,先堆起笑,然后扭头:“晓琳啊,在这儿,有个认识的同学……”
几秒钟后,一位个头瘦高的女生走过来,自然而然挽住了薛雷的臂弯,昭示了两人的关系。别的不说,个头倒是挺搭配的。
薛雷连忙介绍:“这是我女朋友陈晓琳,比咱们高一届……这是罗南,也住在河武区,蓝湾那一带是吧。”
罗南微笑点头,没有多说话。
陈晓琳短发削薄,牛仔裤搭配简单款的白上衣,看上去干脆利落。面部轮廓非常清晰,眼角微微上挑,看上去就有几分精明凌厉,与憨厚薛雷的强弱之势,一看即明。
不过,在为人处事上,陈晓琳却是非常圆融,口称“学弟”,笑吟吟地与罗南招呼,态度把握得非常到位。
罗南见人家两口子合体,也不好再打扰。便准备告辞,不过薛雷的援手之恩,他肯定是要郑重感谢的:
“早晨的事……”
他才开了个头,薛雷已经是对他狂打眼色,罗南一愣,再看旁边陈晓琳皱起眉头,便知道里面有些关碍,不太适合挑明了讲。
想了想,干脆伸出手:“你们先忙着,雷子咱们加个好友……可以吗?”
“当然当然。”
薛雷笑呵呵地伸手,与罗南手环相贴。
“嗡嗡嗡!”
“嗡嗡嗡!”
刚刚贴上,两人的手环几乎同时震动起来,声势惊人。
“哎哟喂,双剑合璧!哎!”薛雷惊呼。
最后是他被陈晓琳狠狠掐腰的惨哼。
罗南则确认这是高权限信息传递,发出的提示震动。他抬腕确认,发信的是十年级专职顾问李明德,要罗南五点到他的办公室去。
大概,是昨天旷课、缺考的事发了。
旁边,薛雷终于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确认信息之后,也是呲牙咧嘴:“明德老仙见召,准没好事儿啊。”
罗南抬头看他:“你也是?”
薛雷眨眨眼:“什么?”
一个愣神之后,薛雷立刻恍然大悟,再看罗南,完全就是“知己同道”的意味儿了:“你也没加入社团?”
罗南立刻确定,他前面的判断略有偏差。
此时薛雷已经自顾自地抱怨起来,他摊开手:“我是真想加入社团来着,可到那些武术社、健身社去看了,比我们道馆差得远,真的没什么意思……对了,咱们一起过去?”
“我的时间是五点。”
薛雷大喜:“我也五点啊,要么说有缘分呢,同去同去!”
旁边陈晓琳却是想到一件事,问起罗南:“你没有加入社团,那就是刚考进学院的新生了?”
罗南点头应是。
陈晓琳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学弟你以前是在哪所中学?和雷子一样,河武实验?”
“没有,是在六中。”
“夏城六中?名门啊!不过离河武区很远……”
“我以前住在纳德区,考进知行学院以后,才搬到河武区的。”
“纳德区?那已经是核心区了吧,房子都是天价!”
“还好吧。”
对陈晓琳“盘家底”式的问法,罗南有点儿吃不消,更生退意。
不过陈晓琳已经微笑着建议:“现在已经快四点了,有李顾问等着,咱们什么事儿都办不成。不如到冷饮店坐坐,到点儿了你们再过去?”
薛雷自然是同意的,罗南冲着薛雷,也不好拒绝,就点点头,答应下来。
<!-- 双倍活动在活动期间 -->
<h4>月票双倍计算</h4>
如果觉得本章写的精彩,捧场支持一下吧~投月票也可以哦!
<ul>
<li>
捧场100纵横币抽月票
</li>
<li>
捧场5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纵横币
</li>
<li>
捧场100000纵横币当盟主
</li>
</ul>
附近就有一处校园商场,里面的休闲区零食冷饮名气不错。目前已经放学,但还属于社团活动时间,人流量相对少一些,总算没有像在精密电子兴趣社那样挤破头。
罗南如今还在难受的戒断期,对冷饮之类的刺激性食物,能不沾就不沾。不过他明白,陈晓琳请他坐聊,恐怕也不是来享受口腹之欲的。
果然,服务机器人刚把零食拼盘摆上来,陈晓琳便对薛雷讲:“这次李顾问把你叫过去,别的事情不提,但凡是社团的事儿,随口应付就得,实质性的承诺或者是操作,不要吐口,不要答应。”
薛雷一脸懵逼:“啥意思?”
罗南知道,陈晓琳这话,也是对他讲的。但这种时候也不好多说,抬起头,认真听着。
陈晓琳面对薛雷,一些话就比较好安排:“当然是怕你上当。学校社团这档子事儿太复杂,校方、老师、学生三方博弈,不清楚状况,很容易吃亏的。”
她说了这些,也知道不能服人,干脆又动之以情:“反正我不会害你对不对?”
薛雷只有点头。
陈晓琳又转向罗南:“学弟,凡事都要知己知彼,谋定而后动,你说对不对?”
罗南也只有微笑。
陈晓琳紧接着又道:“学弟你到这儿将近一个月,应该知道,知行学院本质上是一所实验学校,所谓东西结合,氛围、做法都与以前学校不太一样。很多人到这儿来,多多少少都感觉不适应,这就更需要大伙儿彼此帮助、协调……其实,我是建议你参加互助会的。”
“互助会?”
“这校学生会专门为你和薛雷这样半截入学的同学,开办的一个互助组织,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尽快适应知行学院的生态和氛围。里面有很多前辈,可以传授经验,帮助解决问题……”
“呃,是吗?”罗南有些尴尬,他不太想掺合这种事情。
陈晓琳却是非常热情:“别的不说,今天晚上就是一年一度的互助冷餐会,很多高年级的学长、学姐都会来,他们有些在学院里已经超过七年,临近毕业,相关经验丰富。没事儿聊聊天,可以拓展一下各自的人脉;有事儿也聊聊天,很多事情不期然就解决了……这个机会,学弟你真不应该错过。”
罗南在心里摇头,他已经连轴折腾了两天,现在只想回家休息,哪有心情参与这种活动?
正想着如何拒绝,手环微微震动,精密电子兴趣社的预约号已经提早一轮提醒,罗南便松了口气,抬抬手腕:
“学姐,轮到我的号了,有关活动的具体消息,不如我们回头再聊……”
“学弟你可以考虑下,冷餐会定在晚上七点,水邑青石酒店,回头我会给你发邮件,具体事项上面都有的。”
陈晓琳为人处事上,很有水平,见罗南热情不高,也再不多说,笑着与罗南交换了通讯号,放他离开。
薛雷还在后面提醒:“别忘了回头一块儿去明徳老仙那儿。”
罗南把互助会的事情撇到脑后,匆匆赶回精密电子兴趣社,没过多久,便叫到了他的号。跟随小巧的引导悬空球,抵达维修区,这里可要比大厅安静得多。
可以看到,维修台后面,几个年轻学生,正围着一位中年技师,讨论着什么问题。看到罗南进来,就有人看之前填写的预约单:
“仿纸软屏外力损毁……维修成本很高,也不一定能完整还原,找厂家更换更合适吧。”
罗南坐在台前,低声道:“是D.I.Y的设备。”
一句话让半数以上的人都回过头来。仍是看预约单的那位笑道:“能在仿纸软屏上做文章,那很牛啊,为什么不自己修?我看这个屏幕都五年前的了,正好升级换新的。”
罗南迟疑了一下,方开口道:“那人不在了。”
“哎哟,那真可惜。”
此时,中年技师也抬起头,看上去是很和气的一个人。他笑了笑:“那就拿来看看,有什么好思路,碰撞一下嘛。”
“谢谢老师。”
罗南点头致谢,将仿纸软屏从笔记本上取下,递到维修台后面。
中年技师搭眼一瞧,眼睛就有些发亮:“水母板?这个可不好下手,很多外接模块都没有空间的,里面是不是大动了?”
“拆机拆机,翟工您亲自动手吧。”
学生们都在鼓嘈。翟工也不推却,毕竟对于仿纸软屏这种高度集成化的电子设备,一帮没毕业的学生,手上是没准头的。
给厚度仅为0.2毫米左右的仿纸软屏拆机,绝对是一个需要细致耐心的活计,翟工的平和性子正适合。他一边拆解,一边随口给学生们解释拆机的要点和难处,深入浅出,就连对此一窍不通的罗南,听着听着都有了些基本概念。
可是,随着拆机进度的深入,翟工渐渐不说话了,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不只是他,一些学生都看出不对劲儿,开始窃窃私语。
翟工确实是好耐性,花了足有半小时时间,将整个仿纸软屏都拆成两片,完全显露出内部结构,才停下手。此时操作台的检测设备自然切入,扫描各个部件的情况。
随着仪器显示出各种数据,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了,终于,最早接单的学生忍不住对罗南道:
“喂,伙计,你不是故意来砸场的吧?”
罗南愕然,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这块水母屏,不是大动,是根本没动……好吧,是加了一个电池模块,可是处理器、存储模块、信号收发模块、传感器,特么通通没有,你平常拿这板子当镜子使啊?”
“不可能!”
罗南再是电子小白,也知道没有处理器、存储模块,软屏什么的,纯粹就是摆设,连镜子都做不成。
这当然不可能,因为昨天他还用得好好的,各种软件应用无碍,连草图都画了两张,怎么可能是摆设?
问题是,眼前这一帮子学生,再加上翟工这位技术大拿,有必要骗他?而且检测仪器上的结果,也是明明白白,没有任何造假。
面对十几对不善目光的照射,罗南真的茫然了。
“你们让让。”
一直没有开口的翟工,突然示意几个堵在台前的学生让开。等操作台前清空,他控制机械手,在翻开的水母屏背面,小心翼翼地操作。
数秒钟后,一根仿佛蛛丝的长线,从曲折的电路中缓缓抽出,在周围人们的呼吸中微微摆动。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长线其实不算太长,大概就是七八公分左右,但与细密的电路相比,感觉自然不同。
随着长线抽出,一帮学生的注意力自然就转移过去,有人就问:“这是什么?”
“金属质地?韧性不错的样子。”
“怎么掺进来的?原来就有吗?”
对以上问题,翟工并没有给出答案,他一边看实物,一边看仪器扫描情况,片刻之后,他干脆戴上薄膜手套,把长线从机械手上拈下来,掂了掂,末了才道:
“重量不太对,挺压手的。”
说着,翟工准备将长线放到一侧的电子枰上称重,一干学生都好奇地凑上去。
“等一下。”
罗南突然开口,在所有人视线转移到他脸上之后,微垂下头:“对不起,我不修了。”
他的话瞬间捅了马蜂窝,维修台那边,社员们群情激奋:
“你故意的是吧!”
“靠,真来闹场?你哪个年级的?”
“盖子都掀了,你给我玩这套?当我们精密电子好欺负?”
罗南脸色不变,重复之前的话:“对不起,我决定不修了。”
一边是沸腾的情绪,一边是僵硬的态度,两方对撞,大有激化之势。
倒是翟工,在错愕之后,出来打圆场:“不修就不修吧,总是人家的东西。我想这位同学也不至于拿我们寻开心……反正工时费什么的,肯定不会缺吧。”
翟工意图缓颊的冷笑话,无人捧场。罗南却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他再次躬身:
“谢谢翟工。今天对不住。”
翟工笑眯眯的,力图让周围的社员收心:“行啊,我先把机子复原。花不了多少时间。不过里面还有些窍门,你们要注意听。”
罗南很佩服这位的攸关,却仍不得不提醒他一句:“翟工,那根线……”
翟工立时明白过来,呵呵笑道:“说实在的,我还真不知道把这玩意儿往哪摆。”
他从旁边拿了个封装细小零件的薄膜封袋,将那根长线装进去,再交给罗南。
罗南已经不知是第几次道谢,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十几道冷眼落在他身上,他无疑成为了精密电子兴趣社最不受欢迎的人。
对此,罗南完全不管,此时此刻,他眼中只有这根细丝。
十分钟后,罗南走出社团大厅,他一手拿着笔记本,一手握住薄膜封袋,有些恍惚,竟不是哪边更重一些。
渐渐西斜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拂过的轻柔暖风。
想了想,罗南把手举起,让薄膜封袋接受阳光的照射。他则眯起了眼睛,若不如此,他甚至可能被灿然流动的电光灼伤。
电光源于长线之上,当然,也可以这么说:
长线存在于一道明亮炽烈的电光之中。
可周围的人,没有任何一个,对此表现出异样。就算是注意到这边,也是因为罗南莫名其妙的姿势。
这道电光,就像燃烧魔影,又或是章莹莹身上缭绕的云光长带,仅是呈现在玄妙莫测的层面,常人不见不闻、不知不察。
唯有在罗南眼中,才是灿烂明亮,灼然夺目!
罗南放下手臂,随即五指合握,几乎要将薄膜封袋捏破。可越是这样,越能体会到,来自于长线的奇妙质感——与它的纤细形态绝不相合。
就是这样一件奇物,却一直深藏在仿纸软屏里,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线索暗示,就像它的上一任主人。
如此不可思议的东西,来自于那个懦夫!
是他制作的?还是通过某个渠道得来?
为什么要藏在仿纸软屏里寄回?
为什么一点儿暗示也没有?
那个懦夫,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罗南的脑子彻底混乱了,他心神恍惚,一步迈出,忽然觉得膝盖发软,竟是没有保持住平衡,猛往前栽。
“哎哟喂,你没事吧。”
眼看栽倒的时候,却是薛雷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扶住他,脸上又是担心,又是疑惑:“怎么了?我刚刚喊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应,出什么岔子了?”
罗南这才想到,薛雷还在等他一起去年级顾问那里。
“现在几点?”
“四点五十……”
“这么晚了?”
罗南先是惊讶,后又想到,他在维修中心停留了至少四十分钟以上,可不是要到点了?
亏得薛雷死心眼儿,还一直等他。
“那就快走。”
罗南把装了长针的薄膜封袋,塞进笔记本封面平层,暂时搁制,他也需要冷静一下,整理头绪。
薛雷早前其实已经急得跳脚,可看到罗南的身体表现,重心自然转移:“我说南子,你这身子骨恁弱了些,平时缺乏锻炼吧。要我说,你到我们道馆练上几个月,绝对是大有不同。”
罗南拦住了校园电车,拉着薛雷上去,同时通过手环,设计一条前往年级顾问办公室的最短路线,嘴上顺口回了一句:
“有空吧。”
“那就说定了!”
“……”
罗南突然明白,为什么薛雷和陈晓琳会是一对儿!
路线规划得当,加上一点儿运气,罗南和薛雷,几乎是踩着点儿,进入了年级顾问办公室。
全校半截入学新生不算太多,到月末还没有加入社团的就更少了。不过十几号人在一起,还是把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罗南和薛雷是最后进来的,本来是要藏在人群之后,奈何薛雷的块头,在一帮十五六岁的少年之间,实在招眼,连带着罗南也受牵累。
“最后到的,前面来。”
年级顾问李明德,人称“老仙”,年近七十,差不多也到了退休年龄。身材保持得不错,高高瘦瘦,仙风道骨的样子,平时不苟言笑,看上去不好亲近。事实证明,这位也确实不好打交道。
人群微微骚动,罗南和薛雷无奈地充当了靶子,挪到最前排。
李明德用严厉的视线,在罗南和薛雷脸上切过,然后才是其他人。这一招杀鸡儆猴果然有效,原本还有些散漫的学生,一个个都绷紧身体,做乖巧状。
由于实行走班制,知行学院七年级以上,都不设班主任,而是在各年级安排了专职顾问,负责处理学生日常生活、心理建设等。看上去挺洋气,可在实际执行中,相当一部分顾问还是执行“训导主任”的职能,主抓纪律、考评等等。
李明德就是典型代表。这位就像在上课,先点名,确认全部到齐,才以训话开头: “都清楚叫你们过来,是为了什么吧?”
全员沉默,无人开腔。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李明德黑了脸:“知行学院的社团生活有多重要,你们之前不理解可以,可24号的社团推介会之后,你们还能说不清楚?会上,我让你们一定要重视起来,尽快找到心仪的社团,申请加入,避免被罚除学分。这么些天过去了,参会的百来号人,大部分都有了结果,可你们呢?”
他敲击桌面,传感器激活简易AR设备,显示出一溜资料:“薛雷,25号加入传统武术社,然后退社?”
“那边儿本事太糙……”薛雷试图解释,却被李明德恶狠狠瞪了回来。罗南也投去一瞥,深感佩服。
然而接下来就轮到他了:“还有你,罗南,你说27号会参加神秘学研究社的面试,可是你并没有去考。呵呵,当天全天旷课!”
罗南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最终闭了口,只安静地站着。
李明德又挨个指出其他人失败甚至是空白的社团经历,末了冷笑:“你们从容得很哪,社团推介会上我可是讲了,按照校方规定,社团系列学分三年共计24分,每年8分,不加入社团,8分扣光。算算吧,你们要加修多少门课,才补得上缺口?”
对一众学生而言,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毕竟一门主课一年才4学分而已,两项主课的缺口,足以抹杀大部分人全年的努力。
当下办公室里就是一阵不安的骚动,似乎,学校是玩真的?这和他们以前的学校差别太大了啊!
而在此时,李明德又给他们补上重重一击:“新生入社最终时限是9月30日。今天28号,还有时间是吧?可我要提醒你们,明天就是周末假期,绝大部分社团不会再开展新生入社工作!”
一堆人低头看表,然后就是面如土色。社团活动结束时间是6点,但现在已经是5点20,也就是说,就算现在掉头离开,也只有不到40分钟去寻找社团、申请加入、办理手续……这还要社团愿意接收才行!
当下就有人惨叫:“这不是死定了?”
薛雷和罗南对视一眼,发现这与陈晓琳提醒的情况非常相似,便都低下头装死。
看到一帮人或死气沉沉,或天崩地裂的表情,李明德挥挥手:“学校也好,我这个顾问也好,已经尽到的告知的义务,而你们做出的自由选择,就要自己承担后果……好了,时间紧迫,还想挽救学分的,都抓紧时间去努力吧。”
哎哎哎,这就完了?
能在社团选择上迂磨到这种时候,除了薛雷这种自己退社的奇葩,还有罗南这样的特殊情况,大部分人都是性格内向,优柔寡断,再加上十五六岁不经事儿的年纪,几轮轰炸下来,早已经六神无主,还屁的自由选择啊!
一帮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有些胆子小的,已经要哭出来了。本来想退出去的罗南和薛雷,都不好意思再动。
直到一个脑子有点儿活泛的,期期艾艾开了口:“那,李顾问,都这时候了,我们紧赶慢赶都来不及的,学校能不能有什么安排……”
“学校不会干预学生的自由选择。”李明德继续强调“自由选择”这个字眼儿,爱搭不理。
年轻人着急起来,就开始口不择言了:“可你是顾问啊,学生有疑难,你不应该帮助解决吗?”
“你们这些毛孩子,这时候让我顶上了?”话是这么说,李明德的严肃面孔还是微微软化了些,往椅背上一靠,沉吟片刻,“这样吧,我给你们提个建议,只是建议!”
不管从他嘴里迸出什么,病急乱投急的学生们也是生受了的:“建议行,建议也行。”
一人带头,多人响应,办公室里很快就乱轰轰的一片。
李明德摇摇头,伸手指向一众学生:“其实我就一句:这种时候,难免要更现实些。名气大,资源好的社团,你们想也不用想。个人兴趣、特长也要靠后,一切都要以入社为目的,先保证有一个栖身的地方……”
一众年轻人稍稍过了遍脑子,顿觉有理,都道:“没错,没错。”
“那就只能挑选那些方向冷僻、人气较低的。这些社团的活动开展力度、资源往往有限,你们之前大概是一眼掠过,可这时候也顾不得了。”
李明德叹了口气:“说白了,保住学分,保证学习质量,才是第一位的。这是我的建议,你们也听到了,现在都赶紧去办吧。”
十来号年轻人面面相觑,听着有理,可未免太笼统了些。
李明德见一干人等的表情,失笑道:“我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们还要怎地?是觉得时间不够?这样吧,我给你们开个后门,如果觉得半小时实在选不动,就再加一晚上,明天上午8点前,和我联系,把选择告诉我,我尝试与那些社团沟通,给你们安排答复或面试。不能再晚了,再晚肯定安排不开……而且,也不能保证成功。”
多出一晚上的考虑时间当然好,问题是不靠谱啊。有人就面露苦色:“顾问,学校社团四千多个呢,能不能划个范围什么的?”
“你以为这是期末考试?”
李明德瞪过去一眼,又琢磨片刻,在桌面敲了敲,智能办公系统切换了界面,根据他划定的条件,显示出一溜社团名称,也有三四十个:“我从管理系统里搜索了一些,你们可以参考一下……”
人群便往前挤,而最前面的薛雷搭眼扫过,哈地一声笑出来:
食人植物盆栽艺术兴趣组?
女性朦胧诗心理研究社?
M31星云高等生命心灵感应协会?
什么鬼?
罗南并没有凑热闹,他被人挤得头晕,就趁着人群前拥之机,反往后退,暂时躲个清净。
学分、社团的事情固然重要,可现在他脑子里,大半还是那根电光长线在搅动,不知不觉就把那薄膜封袋拿出来,看着发呆。
也在此时,他看到电光长线已经将封袋戳破一个小孔,有半截都露出来,比想象中要更锐利的样子。
“材质确实特殊……可这又怎么会是材质的问题?”罗南终将长线拈在手中,而下一刻,他就有楞住了。
第一次无障碍接触,长线过分纤细的触感,却有不可思议的“温度”渗透进来。细细品味之下,非冷非热,倒像麻酥酥的电流能量,从指尖导入,瞬间向全身扩散。
身体还没怎地,随室内微风飘动的长线,却突地弹直,如同韧性十足的利针,往来震颤。
罗南当即看呆了眼,不知这算是什么原理。正疑惑难解之际,手环微微震动,有电话接入。
他本能伸手去按,却忘了指尖颤摆的“长线”。往前一递,崩直的长线前端就与手环侧面接触,竟然是无声无息,直刺进去,七八公分的长度,瞬间进去一半有多。
也是这一刻,罗南手上便有电流贯穿,指尖酥麻,一时拿捏不住,眼睁睁看着长线剩下的半截再往里钻,有如活物,眨眼不见。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完全无法阻止。
应该是被长线刺入的缘故,亮起的手环界面瞬间混乱,然后熄屏。
可半秒不到的时间,屏幕又重新亮起,并恢复正常,仍是电话呼入,仍是震动提醒,可罗南注意到,界面风格与之前有了明显的差别。
而且,还莫名地有些眼熟。
他看着手环界面发呆,直到旁边薛雷走过来,提醒他一句:
“哎,电话。”
罗南如梦方醒,这时才真正看清标识的通讯号信息,眼皮跳了跳,头一个反应,就是把这家伙给屏蔽掉。
转念的功夫,第一轮的呼叫震动正好结束,可紧接着,第二轮又来了。
罗南吐出口气,接通电话。
下一刻,爽朗亲切,极富磁性的嗓音,从手环里传出来:“南弟,是我啊,谢俊平。”
知道你是哪个……
对这人,罗南真真地不愿搭理。从昨天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的折腾,还有后续看见看不见的麻烦,都源自于这家伙的胡作非为。
如果这厮敢即刻现身,罗南绝对很乐意在他身上做些平时不太方便的实验,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不过,谢俊平的没皮没脸,也算是到境界了。见罗南一时沉默,立刻就连迭地道歉:
“真的对不住,对不住。南弟,昨天那档子事儿,责任全在我,其实昨晚上我就该与你联系来着,可是因为要准备一些事儿,根本没时间细说……这样,我现在马上就到学校,南弟你在哪儿,咱们见个面,我当面向你赔罪。”
谢俊平一口一个南弟叫得亲热,罗南却听得鸡皮疙瘩都翻上来。这厮想必也是在如何称呼上琢磨了半天,才拿出这么一个说法。
对这种人,罗南着实不愿再有什么牵扯,便不冷不热地回应:“学长不用这么客气,我这边也有事。”
“什么事?要不要帮忙?今天我有空啊,出把力还是可以的。”
罗南听得直摇头。拿出点儿富二代的傲气来好不好?这样可劲儿地摇尾巴,任是谁都知道你别有图谋啊!
说也奇怪,谢俊平这厮话里话外,都透着些紧张兮兮的味道。难道还担心那点破事儿被掀出来?如今夜店也好、“真命”也罢,相关事件隔了一整天,再处理不好,罗南可真要刷新对他下限的认识了。
“没什么,我自己能处理。”
罗南现在已经彻底相信了表姐莫雅的说法,和这帮富家子弟纠缠在一起,注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李学成是这样,谢俊平也差不多。
可是,谢俊平缠人的本事也是第一流的:“效率,效率啊。咱们能十分钟办完的,何必拖到一小时呢?你在哪儿,共享一下坐标呗,我找你去!”
罗南皱起眉头,却是本能地看了一眼手环界面。通话时暗下去的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小巧而精致的界面。
果然是不一样了。
之前罗南手环的界面,是自动配制的经典主题,色调发白,简洁明快,没有什么修饰。可如今界面主色已经变成了太空蓝,还有细密星辰点缀,连软件图标都替换掉了。
问题是,还是那么熟悉——除了布局略有差异,这分明就是他仿纸软屏上的界面主题!
见鬼了。
手环界面的事情着实诡异,罗南感觉脑子不够用,更不愿在嘈杂的办公室里呆着,便招呼薛雷一声,当先走出去。
毫无疑问,他是这帮学生里,走出办公室的第一人。
薛雷也想跟出来,却不知是什么问题,被李明德叫住,苦着脸又倒退回去。
罗南出了门,也不好把薛雷抛下,便停在门外走廊里等候。
谢俊平仍在那儿喋喋不休:“喂喂,南弟,听得到吗?坐标给我一下。”
坐标你妹!
罗南一念方起,却见手环上界面变化,却是卫星定位的设置区,相关坐标共享的选项,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完成操作,省略了一切中间环节。
罗南有些愣神。目前,针对智能设备,声控也能达到这种效果,可罗南非常确定,他的嘴巴绝没有吐出哪怕一个音节。
真正作用的,是他的意念。
抱着试验的心思,罗南又动了动念头:“共享。”
相关选择果然亮起。电话那头,谢俊平大喜,匆匆说了句“马上到”,便切断了通讯。
罗南却是看着手环界面发呆。
手环和仿纸软屏之间,他其实也设了部分数据共享。界面的张冠李戴也就罢了,可这种意念操作模式,又是怎么回事儿。
意念操作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可问题是,罗南没有携带任何传感设备,手环本身,也不具备这种功能。
当然,罗南清楚地记得,发生奇妙变化之前,手环里多了一根“长线”。
也在这一刻,罗南忽然想起,在精密电子兴趣社,某人的一句话:处理器、存储模块、信号收发模块、传感器,特么通通没有,你平常拿这板子当镜子使啊?
仿纸软屏当然不是镜子,罗南用得好好的。
要让这个事实成立,岂不是说,长针就兼具了处理器、存储模块、信号收发模块、传感器等等复杂功能?
别的不说,在存储、在传感器这块儿,事实正迫不及待地为他验证。
罗南发怔的空当,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有的步伐匆匆,有的则长吁口气的轻松模样,但薛雷一直不见踪影。
直到最后,门声响起,却是李明德先出了门,脸色不太好看。后面才是薛雷,见了罗南,就冲他咧嘴笑了下。
李明德也看到了罗南,他还记得这个回避了他的“好意”,当然走出办公室的学生。脸色更沉,主动开了口:
“你叫罗南是吧。”
罗南微怔,道了声“李顾问”。
“你选好社团了吗?”
“……还没有。”
“那就要抓紧,不要磨蹭。”
李明德语气很硬,罗南不知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也不关心,只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问题是,李明德见他不上心的态度就来气,迅速完成了从年级顾问到训导主任的变身:
“还有,昨天你全天旷课,性质很恶劣,必须要写份说明,讲出旷课的理由,理解成检讨也可以。一定要事实清楚,也要拿出能够说服任课老师的理由,否则涉及的三门主课,两门辅课,期末很难获得好的评价,在学分上的压力会更大。”
罗南一言不发,只是欠欠身,表示明白。
李明德特烦罗南这份儿沉默表现,但又不好多说什么,便沉着脸,背手走开,走到电梯口,才摇头哼声:
“孺子!”
罗南和薛雷对视一眼,都是无奈。
“他刚刚叫你干什么?”
“好像是有个什么搏击社团想拉我入社,让李顾问帮忙问问,我给回了。”
这就等于连碰两个钉子,怪不得要骂人呢。
人家都七十了,倚老卖老也有这份儿特权。罗南、薛雷都不在乎这个,准备从别处离开,走廊那边,电梯门打开,谢俊平匆匆出来,衣角带风,目不斜视,与李明德擦身而过。
李明德愣了愣,想招呼,却见谢俊平一眼就扫到了罗南,哈哈大笑:
“南弟,南弟,让我好找!”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经过一整天的恢复和准备,谢俊平已经把酒后颓废昏沉的形象,全甩到阴沟里去。此时他完全就是个开朗随性的阳光青年。
他几步追上来,本来还想弄个拥抱什么的,可见罗南没那个意思,只能握手,还抓着不放,一阵猛摇:
“南弟,多亏你了,多亏你了。”
罗南受不了他这个热情劲儿,把手抽出,顺势给薛雷和谢俊平互相介绍。
谢俊平只当薛雷是罗南的好友,也是十二分的热情,招呼过后就问:“你们来办什么事来着?妥当了?”
薛雷也在社团推介会上见过谢俊平一面。当时他对罗南没印象,但对主讲之一的谢俊平,还是认识的。
也没多想,便老实答道:“就是社团的事儿,眼看到期了,李顾问催我们一下。”
“社团?李顾问?南弟你加了?”
谢俊平猛吃一惊,扭头四顾。
罗南奇怪他的反应,摇遥头:“还没有……”
此时李明德在电梯口观看多时,见谢俊平态度不对劲儿,就想往电梯里面闪,然而年龄老大,不那么利索,终究是被谢俊平眼角扫到。
“哎,李叔,刚刚来得急,没看到,莫怪莫怪。”
谢俊平拉长声调,大声招呼。
李明德脸上挤出个笑容,他刚刚才训斥罗南一顿,看谢、罗二人的交流,心里难免发虚,答应一声之后,挥挥手就想脱身:
“没事没事,你们慢聊,我有事先走了。”
“等等啊,社团的事儿还不得找您?”
谢俊平此言一出,李明德犹豫半晌,还是溜溜达达走回来,脸上笑容和善,心里着实不安。
别看谢俊平“李叔”什么的叫得亲近,李明德自个儿知道,他这个年级顾问的头衔,还真没放在人家眼里——家世不说,谢俊平在校学生会、荣誉协会里的权责分工,正好是把他克得死死的。
只要这个顾问还想乐滋滋地做下去,谢家大少就是必须侍候好的那位。
好不容易挪回来,他仗着一张老脸,未语先笑:“俊平啊,你们认识?”
“李叔你可不知道了吧,这是恩人,救命恩人!”
谢俊平嘻皮笑脸,可是言语的认真劲儿,绝不会让人误会:“昨儿研发区的事,李叔你听说了?”
“呃,知道。”
“可你不知道,事发的时候,我好死不死地就在旁边高架桥上面,那‘地震’一起,我一头就栽了下去。要不是南弟奋不顾身,把我拽住,八成现在就是一张肉饼了。”
“哎哟,这可险呐。”李明德越听越紧张,当然,是紧张自己……还要维持关怀的表情,好生难受。
此时谢俊平已经贴上来了:“李叔,这可是见义勇为,救人性命。咱们这儿是不兴锦旗奖状什么的,学分上给照顾照顾呗!别说我谢俊平一条烂命,还抵不过两三个学分儿?”
李明德嘴角抽了抽,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数秒钟后,谢俊平倒是先“醒悟”过来:“对了,咱们学院申请加分那叫一个麻烦,是我欠考虑了。李叔,要不这样,咱们就在社团上给使使劲儿,怎么都不能亏待我的恩人吧?”
连说带挤兑,再掺一些大少脾气,李明德就感觉自个变成了面团儿,任由谢俊平揉捏。偏偏他还想保住在学生面前的那点儿架子,一时也只有“嗯嗯”了。
“……那就说定了啊!”
谢俊平逼着李明德许了不少好处,这才笑吟吟把他送进电梯,挥手告别。回头对罗南、薛雷眨眨眼:“搞定,明德老仙还是很好说话的。”
罗南、薛雷对视一眼,都是苦笑。
薛雷性子直,但并不傻,见谢俊平急匆匆赶过来,肯定是找罗南有事,也不掺合。再和谢俊平聊了两句,表达了谢意,就说和女朋友去准备晚上的聚会,先期告辞。
罗南也想走人,不过转念一想,还是今天把事情弄清楚比较好。总要搞明白谢俊平这份热情,究竟来自何方。
此时没有别人,谢俊平说话就更放得开,他凑近了问:“刚刚李明德古里古怪的,是不是之前难为你了?”
罗南笑笑,没有说话。
“就知道这老东西不靠谱,他靠着社团捞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以后肯定没这事儿。知行学院里,老师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教学型,另一种是保姆型,李明德就是后者,当然是付费的。如今他知道了咱们的关系,有的是‘无微不至’的时候。”
谢俊平不自觉就拿出大少的气魄,但很快想到罗南“黑暗英雄”式的道德水准,又有些尴尬:
“学弟你听听就好,现实嘛……”
“理解。”罗南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谢俊平也顺势开始大派交情:“我知道南弟你不愿在这种事儿上费心,这容易——昨天南弟你救了我的命,也保住了我的名声,说是恩同再造,也不过分。今后,南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的不说,在学校抓人脉,在社会上洒钱,就是我的专长,以后需要在学校解决什么事,在外面有什么开销,尽管开口,老哥我眨巴下眼睛,就不是人养的!”
他的话大多冲口而出,真诚还是有的,只是过头话太多,反而让人无法放心:指不定就是冲昏了头脑,信口胡言,到头来弄不好,真是两边尴尬。
罗南心中自有分寸,对待谢俊平,依旧与没什么不同:“学长言重了。”
谢俊平又凑近了些,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南弟,空口白话感谢,不是我的风格。这样,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学长……”
“你可别误会,咱们说正经的,今天我过来,是真真正正要表达感谢,态度很严肃的,学弟千万给我一个面子。”
谢俊平抓住罗南胳膊,拿出死不放人的态度:“这不还没到六点嘛,社团活动时间都没结束,学弟你就分点儿时间给我,到了六点,如果你不满意,可以掉头就走,我绝不拦你。”
罗南低头看手环屏显时间,入目却是一片漆黑,再点了点,屏幕显出低电提示,随即进入低耗待机状态。
耗电有点儿快……
罗南记得自己的手环至少还有一半电量,通常坚持一个月都没问题,如今这情况,显然是不合常理。
他一个沉吟的功夫,已被谢俊平强拉着,往电梯里去。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楼下,谢俊平已经备好了车。
知行学院禁止一切外来交通工具驶入,谢俊平准备的,只是一辆电动观光车。就像今天上午,李学成在医院乘坐的那种制式。
看起来,这种车子倒是学校里富二代们的标配。
想起李学成,罗南心中微动,再打量谢俊平的时候,就有了些审视的味道。
要说昨天早上,燃烧魔影大肆派送“种子”,与他处于同样位置的谢俊平,没道理豁免的——罗南还记得,当时谢俊平情绪几近崩溃,那种激烈的负面情绪,正是燃烧魔影的最爱。
可现在看起来,这家伙一切正常。至少身上没有跳出个魔影,对罗南喊打喊杀。
谢俊平自然不知,罗南瞬间转过的这些念头。他把罗南拽上车,又亲自当司机,驾车往校园北区驶去。
罗南坐在副驾驶位上,略一思索,精神层面震动,乌沉锁链从眉心探出,略微停顿,便持续延伸出去,贴近谢俊平身体。锁链前端,抽象符号红光闪灭,几如妖眼,只不过它观睹感应的,是更晦暗深微的层次。
数秒钟后,红光亮度骤增,光芒都要刺进谢俊平体内,然而乌沉锁链一声鸣响,便将这份骚动硬压下去。
“果然有鬼……”
罗南已经不怎么惊讶了,毕竟从逻辑上看,没有才真叫奇怪。而且,谢俊平体内这只,火候显然比李学成那个差得远,仍处在半蜇伏状态,借谢俊平气血遮掩,气息若有若无。
如果以罗南自身为参照,大概是昨天军舰上,与李学成冲突之前的阶段。
已经两天时间,还如此发育不良,或许是宿主的性格因素?
锁链在谢俊平身外绕了几圈,最终还是慢慢缩回。
再等等,再等等……
罗南没有轻举妄动,自从“吞吃”了另一头燃烧魔影之后,他对自家能力的认知大幅深化,思考运用也更为全面。此时他的能力大致可分为两个方面:
一部分是乌沉锁链,代表“我心如狱”的格式之力,相对内敛,如同定海神针,控制镇压内外异常变化。
另一部分是由燃烧魔影所化的抽象符号,可以简称为“魔符”。这玩意儿保留了原型相当一部分功能,极具侵略性,就像是觅食的凶兽,感应敏锐,胃口贪婪,时不时就想搞个大的。
现阶段,锁链的镇压之力是压倒性的,绝大部分情况下,“魔符”只能雌伏待机,只有特别强烈的刺激,比如其他的燃烧魔影、针对罗南的恶念杀意、又或者附近极端情绪爆发,才会激活,且一切行为受锁链控制。
罗知由此清楚地认识到,他的根基在于乌沉锁链,在于“格式”,魔符只是一件应用工具。对于工具,就要仔细琢磨其原理用途,谢俊平……倒是个挺好的参照。
嗯,说是小小的报复也成。
锁链回缩途中,罗南心中又是一动,指挥着链体,从手腕上划过,与手环无声“接触”。
密封的电子设备外壳,对于精神扫描并无意义,里面的各种器件也是如此。相应的,罗南也发现自家感应在“分辨率”上也有一个极限,对手环内部的结构,只能是大略感知,非常模糊。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根长线——非常之醒目,或者说,太耀眼了!
进行纯粹精神层面接触的时候,长线之上的灿烂光芒,真的像是划过夜空的闪电。罗南的两项能力模块,魔符对此全无反应,而乌沉锁链……这不就是导电线吗?
罗南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让那电光顺着乌沉锁链,由眉心直劈进脑海,身子为之剧震。
“怎么了?”谢俊平吓了一跳。
“没什么。”
罗南抚着额头,一脸古怪。
如果要在知行学院挑一个最棒的地方,无疑就是建校时刻意圈进来的城市湿地。作为城市的绿肺之一,这里几乎完全被植被覆盖,时刻吞吐着清新的空气,而微湿的地面,仿佛能把穿林长河的汩汩流水声,都渗透到血管里去。
故而说,知行学院之美,大半在湿地;湿地之美,则半数在那条安静流淌的穿林长河。
长河把湿地分成南岸和北岸,也分出了幽静与繁华。繁华南岸的标志性建筑是学校大礼堂,由此跨河往北,则是茂密的湿地丛林,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
如今这时段,南岸的人流如织,北岸却相对安静。谢俊平引着罗南,进入北岸丛林之中。他看上去轻车熟路,总能从林间小径中,挑出最平整的一条,持续前进。同时随口介绍:
“相较于南岸,北岸其实占了湿地的绝大部分,因为环境好,学院很多个研究所都坐落其中,不过每一个都代价不菲。不但要缴纳高昂的税金,建筑材料、基建方式、结构设计,都有严格的限定……至于严格程度,你看大礼堂就明白了。”
知行学院的大礼堂,在全夏城的院校中,也属于佼佼者,飞檐斗拱的东方古建筑风格,掩映在丛林之中,本身就是湿地园林的一部分。
然而,大礼堂地表部分,其实没有任何实用功能。其功能区完全安排在地下,只有这样,才能容纳十万名以上的师生同时参会观礼。
“看到了吧,大礼堂在湿地里,也要趴着。按照规定,湿地范围内,不充许有超过十五米高的建筑,也就是攀丘高度的四分之一。”
谢俊平所说的“攀丘”,与大礼堂隔河相望,其实就是一个只有六七十米高度的小土丘,此时山丘上林木如海,绿、黄、红叶错落相间,色彩绚烂,其上立八角亭台,视野宽广,几可纵览全域,最是爽利。
其实,罗南很喜欢去上面远眺吹风的,也正因为此地的景色很合心意,他才忍受谢俊平一路卖关子到现在。
谢俊平嘴里滔滔不绝:“湿地能够建房子的地方,本就没多少,而破坏自然的罪名,谁也担不起,要想实现功能完备,也只能在地下找空间。可问题是,地质结构也在湿地保护范围内,南岸还好些,北边往下挖三米都是违规……那些研究所想装逼的代价,就是苦逼了。”
说到这儿,他又眨眨眼:“不过呢,凡事总有例外。”
谢俊平手指前伸,让罗南看丛林深处,某栋建筑冒出繁密枝叶的一角。
罗南第一眼看过去,感觉就是“似乎很陈旧”。大概是因为建筑边缘,呈现出铁锈般的颜色,给人以粗糙的印象。
谢俊平笑眯眯地:“不要小看它,‘齿轮’,也就是我们眼前的这座建筑,在北岸三十九座研究所、社团建筑中,是例外中的例外。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齿轮?”
“是的,名字很怪吧,但我觉得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了。”谢俊平就像一个卖力的推销员,只不过效果只是平平。
罗南轻按额头,这段时间类似的动作已经快形成习惯,也让他的注意力不那么集中。
说话间,两人转过天然的林墙屏障,不多时便看到了建筑的正面。
就像是刚刚瞥过的印象,建筑的外墙是锈红色的,不像是周围自然环境里的任何一种色彩,而是如同锈蚀的金属,带了点儿漆色。偏偏建筑的主体,被丛林蔓生的长藤杂草攀长覆盖,此时丛林里天光渐暗,更看不出整体布局。
谢俊平有些担心,这种外型会给罗南带来不良印象,忙补充道:“这两年修缮得少了,环境有点儿乱,不过里面绝对给人惊喜。”
罗南无可不可,也不说话,就要看谢俊平究竟想搞什么鬼。
二人沿着荒草从生的小道,转到建筑物正门位置,这里以前应该是开辟了一个小广场,不过由于少人打理,已经被丛林反击攻占。若不是大门紧闭,湿地里蔓生的长藤都能伸进正厅里去。
如今,整栋建筑已经处在丛林的严密包围中,小广场已经是附近视野最好的位置,可依旧难窥建筑全貌。
此时罗南才后知后觉:“这里没人?”
“上学期还有的,现在就一个空壳子。”
谢俊平通过手环,接通智脑权限,当下,建筑物的金属正门抬起,里面的大厅空间自动亮起。
谢俊平引着罗南进门,同时为他解释:“这里目前属于‘秩序俱乐部’,是曾经很活跃的老牌社团,甚至听说,在建校之前就成立了,鼎盛时期,吸引了十多个世界五百强级别的大金主赞助,非常之牛B。可大金主太多,也是麻烦。尤其是前面几届老会员毕业之后,后辈们背靠各自的金主,争得不亦乐乎,原来好好的社团,硬生生给弄成了修罗场,仇恨都打死结了。90年、93年又连续出了两次重大事故,性质很恶劣,被校方禁了新社员招收资格,这一下子就崩掉了。”
此时二人走进空荡荡的大厅。这里看不到方正的格局,回转楼梯,直筒电梯,环形走廓,将大厅切割,又有着向更广空间延伸的暗示性。
谢俊平耸耸肩:“这栋建筑里面,主要的结构就是圆,大概这就是它被称为‘齿轮’的原因。据说里面十五个主要房间、厅室,包括一个贯通所有楼层的大天井,都是圆形,圆得丧心病狂。最初进来可能会有些晕,适应就好了。”
罗南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应,反倒是有了几分好奇。
谢俊平继续介绍:“俱乐部传到这一代,也确实是气数将尽。其实招收新社员的资格,这个学期就要恢复的,可那帮二货不作不死,上学期又出了财务问题,所有的金主都抽身事外,资金流彻底断掉,老社员纷纷退社,仅有的几个没退的,都和案子相关,现在还在接受调查,一旦确认了罪责,社团也就自动解散。”
说到儿,谢俊平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这还没散呢,外面已经有人抢得你死我活。”
罗南有些意外:“这里很吃香?”
“那是!学校这帮社团,觊觎北岸很久了,尤其是‘齿轮’,占地半公顷,在各社团、研究所里已经是名列前茅,当年可是最拉风的北岸建筑,这些年来,那些大金主也没少往里添置东西。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北岸唯一一处可以深挖的位置,北岸所有的研究所、社团建筑中,只有这里才有足够的地下空间。就这一条,没哪个能比!那帮人,现在就是拿钱互砸,就差没手撕了……”
谢俊平说得口沫横飞,问题是,罗南对这种八卦完全无感,一脸木然。谢俊平不由生出“媚眼抛给瞎子看”的强烈挫败感,无奈之下只能主动去提示:
“南弟,你就不想知道,最后接手的是哪个?”
罗南瞥他一眼:“不是还没出结果?”
“只剩最后两家了嘛,建工社和神秘学研究社轮流出价,就看谁能压过一头,这两天就要出结果……我觉得,神秘学研究社机会要大很多哦!”
“神秘学研究社?”听到是他错过去的超级社团,罗南自然倾注了更多的注意力。
谢俊平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为了得到这块地方,神秘学研究社也是拼了。已经许诺,会全面接手秩序俱乐部所有负债、人员……呵呵,他们也不想想,就算一切顺利,走完流程也要下学期了,可这鬼地方再没有人打理,眼看就要变成遗迹废墟,到时可未必值那个价儿。南弟,你说是不是?”
什么逻辑……
罗南扫了一眼大厅,确认这里肯定有自动清洁系统,也许还有智能机械,所见范围,几乎没有任何浮尘。如此程度的保养,别说再过半年,就是再过十年,也不会有什么变故。
但谢俊平这么说,完全是基于另一个目的。
罗南大概明白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谢俊平已经是彻底亮明了态度:“南弟,你看,要想最大限度地保护社团资产,就需要有人给这栋建筑做维护,保持基本的运转。可秩序俱乐部的资源人脉都是过去式了,除了一屁股债,什么也没有,要想做到,就要花费学生会的资金,一年算下来,少数也要十万吧,这可都是亏空。
“如果这个时候,有那么一个人,愿意进入这个已经没落的社团,花费宝贵的私人时间,无偿进行维护工作,偏又没有任何社团活动,人脉增长,哎呦喂,那可牺牲大了!南弟,这样的人难找啊,你哥哥我为这事儿,几天来急得头发都白了。你看,能不能给我解个套儿……”
罗南看谢俊平卖力表演,一时无语。但也是彻底弄清楚了他的意图——这大概算是“曲线救国”吧。
按照谢俊平的计划,罗南要先加入已经涉临崩溃的“秩序俱乐部”,成为正式成员,然后忍半个学期,在随后的社团兼并之下,就会成为一个甩不掉的“添头”,进入神秘学研究社——这是对方已经承诺的事情。
这条路子看上去很不错,当然,也需要有谢俊平这样的学生会高级干部出手,才能在一个社团临近崩溃,根本没有组织能力的情况下,走完流程,硬将一个新生塞进来。
不过,神秘学研究社背靠大金主,也是一个“富二代圈子”,面对谢俊平粗暴的加塞,他们真会认帐?
至少现在,谢俊平很有底气,他笑呵呵地把罗南往直筒电梯里推:
“放心放心,那边我很熟的,据内部圈子的人讲,这次兼并,那边真是不惜代价,我之前也打了招呼,一两人不算什么……南弟,不是我矫情,要不是昨天糊涂,累得你错过考试,咱们何必绕这个圈子?这鬼地方,自从严宏身败名裂,研究团队解散,特么的就没好过,他们说咱们占便宜,我还说咱们犯太岁呢!”
某个名字入耳,罗南一震停步,霍然转头;“你说哪个?”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哦哦,正中目标!
看到罗南的激烈反应,谢俊平几乎要热泪盈眶了。MB哥憋了整整一路容易么?为的不就是要看到你小子的这副表情?
只这一瞬间的收获,谢俊平就感觉一切的功课没白做:面对自家的大仇人,木讷内敛如罗南,也要破功;投入程度也明显提升了好几个层级。
如此下去,不怕你不承哥的情!
谢俊平感觉事情终于走上了正轨,心里放松,自觉演技也是爆棚,眨巴眨巴眼睛,做无辜状:
“什么哪个?”
罗南盯着他看:“你说严宏……哪个严宏?”
直面罗南的眼神,谢俊平莫名有点儿发虚,不过还是按部就班地回答:“就是那个以前在学院当教授,90年出了学术丑闻的……”
谢俊平说话很绕,还是罗南一句话直指核心:“出了原型格式论的那个?他的实验室设在这里?”
“嗯,从83年受聘教授以来,一直就在这儿了,直到90年。”刚刚收集的资料,谢俊平可谓倒背如流。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正是章莹莹分析的,对罗南造成人生冲击的最重要的两个年份节点。
罗南沉默了几秒,往里让了让,不再堵住电梯门口。谢俊平顺势闪进来,选择楼层,直筒电梯开始下行。
电梯这种无所事事的封闭空间,沉默是最让人尴尬的。谢俊平试图活跃一下气氛,但罗南率先开了口:
“学长……看来是做了不少功课。”
来了来了,就是这样。谢俊平才不想做“好事不留名”的蠢蛋,和聪明人说话,当真省了不少唇舌。
他咧嘴发笑:“还好,还好,给南弟你帮忙,呃,也是缓解我的愧疚,自然是要用心的。”
所谓“用心”,可是一点儿没夸张。为了想出这个主意,谢俊平也是挠破了头皮。
罗南的社团危机、疑似盗窃罗南祖父研究成果的严宏、神秘学研究社的发展计划……最后也是因缘巧合,才找到这么一处完美汇集多方元素的爆点。
不过,谢俊平也担心自己私底下的调查,会让罗南不满,忙开始打补丁:“南弟,可不是我故意挖你的底,这年代,信息一带就是一串儿……我也是看严宏那厮不顺眼,特么太可气了,南弟你这些年过得苦啊!”
罗南扭脸看他:“学长你知道的真不少。”
“呃,也差不多就是这些了。”谢俊平尴尬笑笑。心里又开始没底,罗南的心思实在太深了,激烈情绪也只是一闪而逝,现在又恢复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常态——难侍候啊!
此时电梯抵达地下四层,位置大约在地下十五米处。电梯门打开,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这一层是彻底打通了的,属于‘齿轮’的中央控制室。这栋建筑的基本布局,大概就是地面四层属社团活动区,地下七层属实验区。地下空间超过地上空间,在北岸建筑里,当然是独一份儿。”
谢俊平强打起精神,为罗南介绍:“现在中央智脑是在低耗运行状态,回头我把它激活,咱们就可以知道,这栋建筑里面还有多少能利用的资源……”
罗南的关注点却在别的地方:“以前严宏的实验数据还能找到吗?”
“这个真不容易。”谢俊平挠头道,“当年严宏被爆出学术丑闻的时候,据说是专门设计了一个实验事故,破坏了很多关键位置,湮灭证据。后来量子公司接收了他所有的实验遗产,也是把这儿差不多清空掉……呃,不过要是仔细找找,说不定有收获?”
谢俊平是生怕打消了罗南的兴趣,最后强行改口。
这份心思,罗南清清楚楚,知道再不明确表示受用,这位还不知要提心吊胆到什么时候。
不过问题来了:就算是有救命之恩,就算手里捏着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作为一个掌控大量资源的富二代,谢俊平至于怕到这种地步?以至于很多时候,都近乎病态!
是燃烧魔影的问题吗?一个怕得要死,一个恨得要死,和李学成也算是两个极端了。
唔?
突兀地又联想到李学成,罗南心中一动:貌似今天上午的消息,也该流传开了。尤其是小圈子里面,流言什么的,飞得最快。
他盯住谢俊平,若有所思。
谢俊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再开口,罗南却抢先了一步:“听说,李学成是学长的死党?”
谢俊平吓了一跳,是真的跳后半步,反应极为强烈:“哪有的事,你千万别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了又怎样?”
谢俊平脸上又是尴尬,又是紧张,甚至还有几分恐惧,说话是越发地小心:“南弟,我是说,我和李学成关系很一般,这事儿,我是说昨天那事儿……”
“昨天今天有什么区别?”
罗南连续几个问句,把谢俊平堵得快要崩溃。至此,罗南也不再逼他,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貌似谢俊平这家伙,才误会了什么事情。
脑子里将几条线索汇集,就像是凭空构建了一个草图,念头乍明,罗南脱口而出:
“学长上午也在医务部?”
出口就发现,这个判断未免跳脱得太厉害。可是,效果也非常惊人。
谢俊平一个踉跄,险些跌个狗啃屎,罗南一把抓着他的肩膀,免去他脸面着地之苦,可谢俊平的反应荒唐到极点,嘶声惨叫:
“我什么都没看见!”
“……”
好吧,事情终于搞清楚了。
今天上午,谢俊平确实是在医务部,而且是因为争风吃醋,和李学成互殴,一块儿住的院。
地震时,李学成跑得快,谢俊平落在后面。
李学成一行人行色匆匆,没看到人群中的罗南,可谢俊平却是发现了。
而且他还亲眼看到,李学成与罗南交错而过没几秒,就直接翻倒昏迷,陷入休克,如今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换了旁人,未必会多想,可谢俊平却是知道罗南与李学成矛盾的,也从连妤等人口中,得到了一些细节。
更重要的是,昨天上午他命悬一线时,受了罗南诡异的眼神震慑,回头是越想越觉得神奇,不自觉就往一些稀奇古怪的方向上靠。
他本来是要找章莹莹商量一下的,可不知怎么地,一整天都联系不上,幽蓝事务所就和倒闭关张了似的,说不得只能亲自上马,想出这么个招数,一方面是想和罗南打好关系,另一方面也存了招揽“能人异士”之心。
谢俊平现在的状态,完全不经吓,稍稍用点儿劲,就竹筒倒豆子,全抛出来。
罗南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了这么多,其实漏了最关键的一个原因。
当然,谢俊平自己也是懵然不觉。
罗南借着拍肩的动作,乌沉锁链哗啦抖震,自眉心而出,前端“魔符”红光闪烁,瞬间在谢俊平体内穿进穿出。
谢俊平莫名打了个寒颤,而在他所无法触及的层面,却有一团暗红光雾,从他体内遁出,被乌沉锁链拦个正着,一挥击散。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实验室的前拥有者严宏,是原型格式论的提出者,80年代曾盛极一时,而这份声誉,是踩着罗南爷爷的肩膀获得的。
当年,罗远道“人类活体实验”之事,媒体报道的焦点,主要是荒野、游民、受害人等更具爆点的细节,对于此事的揭发人,却吝于关注,再加上所谓的“证人保护”政策,以至于关键证人的身份,从未真正进入大众的视线。
但罗南很清楚,做出这事的,正是当初与罗远道同在一家研究所工作的严宏。
罗远道的官司定案后不久,严宏就提出了“原型格式论”,获得了巨大的学术声誉。可也正因为如此,90年他被揭出抄袭罗远道有关实验数据之后,才会跌得那么惨。
外界不清楚,但学术界对此案还是记忆犹新,也清楚更多的细节,只不过因为罗远道一案的特殊性质,还有量子公司的插足,大家讳莫如深,只在封闭的小圈子里流传,不曾在公众媒体上爆出罢了。
而严宏在科研道德委员会调查期间,刻意造成实验事故,湮灭证据的做法,也是极其恶劣,经此一事,严宏的名声在学术界彻底臭掉,以翻身,最终销声匿迹。
这样一个人物,在自家实验里布置一些“绝户计”,真是再顺理成章不过。
此时罗南就颇有“这样才对”的想法,然后就是莫名的兴奋。
是的,就是兴奋。
自从罗南搞清楚爷爷案件的前因后果,很自然的就把严宏作为“罪魁祸首”来看待,对于当年尚属年幼的罗南来讲,当时如日中天的严宏,就是当之无愧的关底大BOSS,是他未来要去打倒的对象。
可惜的是,没等罗南长大,90年这个BOSS就莫名倒下了,其成果也成为了量子公司收购的诸多知识产权的一部分。
罗南虽然不至于彻底丧失“奋斗目标”,可内心还是颇有一份失落感的。可有谁想到,相隔六年之后,在一个已经废弃的实验室里,他竟然是获得了与这个BOSS“隔空交锋”的机会!
就算只是对着空靶子的想象,对于罗南的意义,也分外不同。
罗南的思维空前活跃,胆量魄力也是放开到极致。几度呼吸,让心神归于平静,他站在控制台前,乌沉锁链就此切入其中。
作为一间实验室的中控区,这里的设备不外乎就是几处控制台、几块屏幕,功能更类似于监控中心,正常运转状态下,可以看到建筑内部,包括周边区域的每个角落。
涉及到能源、维生系统的核心模块,这里也只是作为一个操控面板,在彻底断电的此刻,并无现实意义。
罗南的想法是,利用乌沉锁链和魔符的感应能力,从“中控台”的各个设备连线进行追踪,找到“核心模块”位置,再想办法重启。
至于如何从精神层面干预现实,他是想做一个尝试。
乌沉锁链就像一条在黑暗中穿行的巨蟒,循着密封区域的复杂导线,一路下行。实验室的走线还是非常清晰的,高度集成化的结构,给罗南省去了很多麻烦。
期间,他只错了一次,便找到了真正的中控系统所在。这里一头连着实验室的独立能源站,一头连着包括核心超算在内的各个系统模块。坦白讲,对于罗南这个电子小白来说,有些太不友好。
罗南稍稍迟疑,便选择了能源站一方。
毕竟现在最致命的问题,就是断电,如果能实现电站重启,他就赢了一半。
可就在他将乌沉锁链的去向掉转之际,本体所在,大脑深处却是微微一麻,随即就有闪耀的电光,直劈出来。
是那根神秘莫测的“长线”。
当然,在这个巨大的实验室里,“长线”连根毫毛都算不上。可它化身的电光,却是沿着乌沉锁链一路疾行,眨眼的功夫,就从锁链前端蹿出,消失在密集的电缆线中。
罗南捂住脑门,一时也理不清是什么想法。
这根“长线”,未免太邪门儿了。
之前“长线”渗入手环,莫名其妙开启了本应在仿纸软屏上的界面,又耗掉了手环大部分电力。
罗南初步判断,它是一种特殊的的“电子设备”,可能是集成了处理器、存储模块、传感器等多个功能。
可是,当罗南的乌沉锁链扫过,“长线”却是发生了强烈的反应,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一路突进他的大脑。
罗南之后一段时间的恍惚,就是因为“长线”似乎是融入了大脑的某个位置,却又有着强烈的存在感。
大脑是没有痛觉的,所谓的“存在感”,要么就是一种异常电信号,要么就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感应,罗南倾向于后者,因为“长线”明显与乌沉锁链有着微妙的信息交换,只不过那是他尚不能理解的层面。
对这个由“懦夫”藏在仿纸软屏里的神奇玩意儿,罗南已经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
可是如今,这东西又给了他新的“惊喜”。
“长线”虽然脱离了乌沉锁链,但二者之间,还有一份清晰的感应存在。罗南由此可以感应到,其所化的电光,循着电缆逆向推进,瞬间就打入了罗南预估的电站位置。
短短一秒钟后,那片区域便骤然明亮,对于罗南而言,在其感应层面,奔涌的电光简直就像是扑面而来。受他影响,乌沉锁链也是骤然回缩,但相较于光速传导的电流,还是太慢了。
正因为这一慢,不可思议的奇景,就在罗南的“眼前”展开。
在刺眼的电光中,他看到了一棵树,一棵骤然成长的大树。
它的根系就生长在电站之中,而其主干,却是循着电光游流,捣入中控系统,再将无数繁茂的枝桠,切入各处系统模块。
刹那间,静寂若死的实验室,便重新激活。
不可计数的电信号,从各个系统模块汇集,再密集传递,其走向,分明就是已经陷在“巨树”里的乌沉锁链,也分明就是罗南这边!
有史前来最惨烈的癫痫患者?
罗南在一瞬间,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的下场。而这也映射出了他某个更深层的认识:那条“长线”,在此刻展现出来的结构,就像是一根巨大的神经元。
作为人体基本的信号处理单位,神经元的理想模型,差不多就是一棵大树的模样。
分叉的枝桠是接受信息的树突;
主干部分是传输信息的轴突;
前置神经元的轴突末梢,类似于大树的根系,再和后置神经元的树突接触,实现神经递质和电信号的传导。
正如此刻,生长在实验室各个系统模块之间的“大树”,一边收集来自各个系统模块的海量电信号,一边将其汇集传输。
问题是,这个“大号神经元”与正常神经元相比,结构有所变形。它没有实现自主运转,而是以“根系”外接了能源;信息传导的终点,则变成了与主干相融的乌沉锁链,事实上也就是罗南。
某种意义上,长线化身的“大号神经元”,就像罗南外接的人造器官。
这是非常神奇的一件事儿,如果应用得好,当真是潜力无穷。然而“大号神经元”的信息传递模式,可要比正常神经递质传导模式狂暴太多。
以亿计的电信号蜂拥而至,任是谁家的大脑,都不可能同时处理如此巨量又是同经一条线路的信息。
罗南试图让乌沉锁链断开联系,可这种微妙的精神层面联系,哪是这么容易断掉的?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电信号淹没,瞬间抽风的悲惨下场。
不过,一秒钟后,罗南等来的不是电信号洪流,而是一幅明亮而熟悉的界面。
中央控制室亮了起来,并不是灯火通明的那种。“大号神经元”控制的能量和信息,以一种较为“克制”的方式呈现。巨量的光电讯号之间,完成了一次精妙绝伦的转化,并将其结果传送到罗南正前方的巨屏之上。
巨屏上所显示的,正是曾经伴随罗南达五年之久的仿纸软屏界面。
毫无疑问,这又是“长线”的杰作。
在小巧的手环屏幕上,在横跨半个房间的监控巨屏上,它都用这种方式来宣告自己的存在。
面对巨大化的仿纸软屏界面,罗南有些发怔。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只是闪光的界面,还包括在其幕后部分运转原理。
“大号神经元”的结构,充满了仿生学的味道,那么作为神经细胞,其自然也会具有细胞体这一基本结构。
通过乌沉锁链,罗南在“大树”的枝桠和主干交界处,发现了这片区域。这里正是海量电信号从繁茂枝桠上传回,第一个汇聚之地。
在这里,集成了罗南尚无法探知的功能,但最起码是有分析筛选,转码编译的作用,就像是一组处理器芯片,又或是辅助式的“副脑”,先将巨量的信号转化,形成简洁清晰、便于理解的东西,才真正传回到中控系统,以及罗南的大脑之内。
这就避免了海量信息对大脑的伤害,真正实现了一个“外接神经元”不可思议作用。
这不是什么奇幻式的东西,而是实实在在的运转机制。涉及到的精神与物质信号的转换、人与机器的信息交互技术,无疑是让人仰望。
这是地球科技所能达到的程度吗?
罗南琢磨半晌,仍无所得,只能把注意力放回到他能够理解的界面上。
乍一看,仿纸软屏的界面还是那个风格,但终究是有变化的。
罗南使用的界面,一向是非常清爽,选择的应用不多。就像对仿纸软屏,他一般只用来上网、绘图、看看电子书什么的,没有下载多余的应用。
主界面的应用图标,正好是8个,其中还包括了系统的时间、日历、播放器、浏览器和设置等五项基本功能。
罗南自己下了文件编辑器,表姐那一帮人逼着他下了一款市面流行的通讯软件,最后,就是一直存在的绘图软件了。
这些应用图标在竖排状态下,正好是占了两排,一排四个,布局一看即明。
可这时候,在巨大的屏幕上,罗南分明看到了一个新图标。那是一组交错的齿轮结构,若不是颜色不同,几乎要和经典的设置图标混淆。
而图标的标识也很直接,就是齿轮二字。
这个……“外接神经元”还有自动下载APP的功能?
罗南意念微动,之前试验的意念传感竟然还起作用,新的界面打开,出现在罗南面前的,却是一组建筑平面图和立面图.
搭眼一看,罗南就确认,毫无疑问这就是“齿轮”的建筑图纸。
只因为,这组图纸的特色太鲜明了。
怪不得说是齿轮,整栋建筑,可以目见的圆形空间,至少也在一百处以上,散见于七层楼体的各个位置。而从结构来看,也确实有一些门户、玄关,设计成“齿条式”,只从平面图看,整栋建筑,就像一座重型机械,各个部位,以齿轮传动的方式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奇妙而精致。
在界面的左侧,还有一列选项,此时几乎全部变灰,均是不可选择状态,唯独在最下面的那项,还充着饱满的光泽。选项的名字也挺怪:
“观景台……”
罗南无法理解。
正奇怪的时候,身后发出声响,罗南心神一动,巨屏界面隐去,中央控制室又恢复了不见五指的黑暗。
此时在他后方的谢俊平,不知是发了什么梦,手舞足蹈,却浑不知自己是坐在一把椅子上,瞬间平衡尽失,椅倒人翻,摔了个结实。
“我靠……”
这一下竟把谢俊平彻底摔醒了,骂了一声,伸手去捂头,眼睛睁开,入目却尽是黑暗。他明显没回过神来,在那儿嚷嚷:
“开灯!”
罗南用自己临近关机的手环放出一点微光,有限地满足谢俊平的愿望。
这种地方,这种光线下,突兀的一点儿微光还有照出的面孔轮廓,那是真能吓死人的。
谢俊平倒抽一口凉气,又是哎呀一声,却是本能躲闪的时候,碰到了椅子。
罗南不想再玩什么客套,直接就道:“学长你醒了就好。你刚刚可能是状态不好,昏过去了。实验室侦测到你的意识丧失,断开了临时权限,能源、维生系统都停止工作,你看看现在权限恢复没有?”
“啊……啊!”
谢俊平用了五秒钟时间才消化掉罗南传递的信息,当下又是一个激零,终于是清醒过来,顾不得问自己究竟是怎么昏厥的,立刻点亮手环,处理权限问题。
大约三秒钟后,“咣”的一声响,谢俊平把旁边的椅子踹开了,然后就是破口大骂:
“说我必须重新申请,特么给我信号啊!”
算了,本来也不该对这个系统抱有期望。
罗南就觉得,他刚刚藏起界面的行为挺傻的。好在亡羊补牢也不晚,便叹了口气,敲敲控制台,让身前的巨屏重新闪亮。
巨屏的光芒拉长了罗南的影子,也让谢俊平下巴砸在地上:
“南弟你……是黑客?”
罗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不说话。
谢俊平却是一下子兴奋起来:“乖乖,这个系统据说是量子公司强化过的,南弟你也使唤得动?”
这家伙的情绪是不是有点儿怪?
罗南还记得,谢俊平差不多是给硬生生吓昏过去的,昏迷之前,更对着罗南哭喊“饶命”,可现在这境况,不但对罗南的恐惧之心尽去,就连受困绝境的惧意,也给削减到最低。
难不成是惊吓失忆?还是说,斩掉燃烧魔影,效果真的是立竿见影?
短暂思考没有结果,罗南也就把这事儿放在一边。他重新开启了“齿轮”界面,目注“观景台”的选项,数秒钟后,以意念选择按下去。
界面之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却有一股信息流,顺着乌沉锁链,依序导入他脑部,让他明白了很多东西。
罗南稍做沉吟,转过身去:“走吧。”
“走?哪去?”谢俊平环顾周围昏暗的环境,不太敢动步子。
可下一秒,中央控制室侧方,就一个门户自动开启,通过更黑暗的空间。
谢俊平脱口而出:“密道?”
“打开手环照明。”
“啊?”
罗南心念一动,巨屏熄灭,房间里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谢俊平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手环照明打开,勉强照亮了前路。
既然有了灯光,罗南也不多说,径直往新开启的门户方向去。
“喂喂,这是密道吧……”谢俊平压低了嗓门,也压抑住紧张,亦步亦趋地跟着。
“外面是走廊。”
巨屏虽然熄灭,罗南的“大型外接神经元”仍控制着那部分资源,传导有效信息,通过乌沉锁链,再转交脑神经,直接将画面映射到他的视网膜上。
只要罗南精力能够支撑乌沉锁链存在,不管距离多远,这份“电子地图”都不会失效。
当然,没有了乌沉锁链牵引魔符感应,又不准备冒险灵魂出窍,他在这片黑暗中,也变成了睁眼瞎,必须要有照明才行。
谢俊平已经从手环上了解了防护系统的狠辣之处,此时完全搞糊涂了:“不是密道,怎么打开的?”
“应该是建造者最初的设计。接下来我们所走的线路上,所有的门户,都是由另一个独立电源控制……后来的改造者,显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干嘛这么麻烦?”
谢俊平晃动手环光柱,扫视四面,果然看到,一路都是走廊之类的公众场合,偶尔要穿越一两个房间,但也没有任何遮掩的必要。
“是爱好吧。”
罗南脑中不停闪耀着“齿轮”的立面图和平面图,那严密的结构,奇特的构思,让他时刻都为之赞叹。
整个建筑物的布局,似乎化身为一部随时可能启动的机器,要去加工某样产品。此时他和谢俊平,就是在齿轮零件之间穿梭,进行一场奇妙的巡礼。
有外接神经元控制,罗南和谢俊平之前,完全是一路绿灯,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在通过安全通道的楼梯之后,二人应该是从地下四层到了地下二层。这里虽然还是实验室的范围,但明显是公众活动区,扫过的照明光柱,还看到了休憩用的吧台,沙发等等。
“真奇葩。”
谢俊平终于彻底掐死了有关“密道”的猜测,并再一次对建造者的奇特嗜好施以问候。
而不管怎么说,因为这份“奇葩”,在黑暗中一路行来,谢俊平的心态倒是越来越放松,也敢于执行“掌灯人”的职责,主动到前面去照明。
如果摆在他眼前真是一个什么暗道之类,他有没有胆子钻过来,还真值得商榷。
“哎,前面往哪儿走?”
谢俊平的照明光束扫到了一堵墙,沿着墙壁,休憩区的轮廓呈弧形回收,似乎是到头了。
没等罗南回应,光束突然扫到了一个标识牌,随即定在上面。
谢俊平一步站定,猛拍大腿:“我知道这是哪儿了!”
罗南顺着照明光束看过去,见标识牌上,以手绘的风格,呈现出一片水下图景,游鱼在水草间嬉游,微晃的灯光下,愈显生动。
“这是哪里?”
“沙洲水道,齿轮很有名的一处景点。从这里……”
谢俊平用照明光束,扫到了一处封闭的门户:“就从这里进去,一直到七百米外的‘枯树沙洲’,修建了一条水下长廊,中间穿过了半块沼泽地和一个小湖,是近距离接触湿地水下生态的好地方。”
简单介绍一下,谢俊平又开始卖八卦:“听说这条水下长廊在齿轮修建之前就有,只不过被人用破坏生态的罪名告了,施工方差点儿赔掉了裤子,让秩序社捡了个大便宜,修建齿轮的时候,特意连了起来……当然,每年要交的税金可是不少。”
罗南则从他的连串废话中,找到了最关键的东西:“你说那边是一个沙洲?”
“是啊,很有名的地方。据说是观看齿轮建筑全貌的最佳地点。”
罗南暗暗点头:这就是称为‘观景台’的原因吗?
这时候,谢俊平终于反应过来,兴奋地猛拍罗南肩膀:“南弟,我们这不是脱困了?只要到沙洲上,去他娘的信号……靠!”
谢俊平忽又出了脏字儿。
罗南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好像不妙。”看不清谢俊平的表情,但他声音有点慌,“我记得几年前湿地水位上涨,沙洲已经全淹了。现在就有一颗歪脖子枯树还露出水面……咝,秩序社不会把那边的出口封了吧?”
罗南确认了一下线路,确定正如谢俊平所说,需要从水下长廊经过。目前也并没有发现异常。
“到那边看一看就知道了。”
罗南直接开启了水下长廊的入口,扑面而来的,是微腥的水汽,大概是多年的浸透的结果。
谢俊平笔直地送出照明光束,却根本照不到尽头,这个长廊也与整体建筑那样,呈现出明显的弧形。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两人并肩走进长廊,这里依旧非常黑暗、静寂,然而这份效果,与实验室里的死寂是完全不同的。
走在长廊里,纵然黑暗,却可以看到昏浊中荡漾开来的水波,那里面折射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天光,出奇地生动。
还有从四面玻璃幕墙上传过来的微响,是水下生物受到光线的影响,纷纷而至,与玻璃幕墙发生的擦撞。
愈是安静,愈是响亮。
有一次谢俊平忍不住好奇心,把光柱往水里打,却把一头短吻鳄照个正着,看那到狰狞的头颅轰声撞在玻璃幕墙上,谢俊平本能闪躲,却是与另一边幕墙撞个狠的,撞得眼泪都掉出来。
自此以后,他就老实多了,无论如何都要沿着水下长廊中线走,还主动把照明亮度调低,总算是无惊无险到了长廊尽头。
这里明显有一个折弯,谢俊平战战兢兢走到拐角处,拿手环照过去,入眼的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看上面一连串排下来的钢铁门闩,他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俊平扑过去摆弄半晌,最后是狠狠三脚踢在上面,却只是响起卟卟的闷声,显然那边已经被水土泥沙填满。
他又想起最重要的事,低头看信号:“好像有一点儿?这里和地面也就是一两米的距离吧。”
问题是水土层混在一起,同样具有非常强大的电磁屏蔽效果,谢俊平的手环功能算是比较强的,但还是很难接收到清晰的信号。
谢俊平在那里折腾得满头大汗,罗南则将视线转移到水下长廊的其他位置。对照着视网膜上的电子地图,在看似浑然一体的内壁上摸索。
由于他的动作太过明显,屡经挫败的谢俊平也给吸引过来,学他那样轻敲各处内壁,却完全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路上都没有暗门,这里不至于破功吧。那些建筑设计一个个可都傲得很……”
谢俊平的说法是很有见地的,事实上,罗南得到的电子地图上,路径也是到封闭的合金门为止,再没有别的指引。
罗南也试图遥控这座门户,可是这显然是笨拙而纯粹的物理式隔绝,对一切先进的电子遥控技术,都十足免疫。
但他仍不死心。
因为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解释不通。为什么实验室其他的系统模块在“外接神经元”的界面上毫无反应,唯有这个“齿轮”、这个‘观景台’的功能,清晰呈现?
根据各种信息判断,这条“观景台”线路设定,还要在严宏建立实验室之前……是天生的契合,还是后来特意的改造?
若是后来的改造,偏又如此巧妙地与严宏的实验室设计区分开来,是不是存在着某种针对性?
一路行来,都是最平常不过的公众场合,似乎也只有这条长廊尽头,才有一些隐秘空间,若是真有问题,也只会是在这里了。
罗南思忖片刻,果断结束了对实验室系统模块的渗透,抽回了乌沉锁链。
值得一提的是,“外接神经元”与他的精神联系优先级更高,乌沉锁链一旦回缩,“外接神经元”也重新化为电光长线,回收入脑。
“不可思议的东西……”
罗南摇摇头,暂时不在这上面多费心思,而是运使乌沉锁链,带动魔符,一股脑儿地在这片区域横扫竖切。
一应物理隔断,对乌沉锁链及魔符而言,都毫无意义。
“有了!”
罗南霍然抬头,仰望上方的合金钢板。组成水下长廊95%的材质,都是强化玻璃材料,只在两端使用了金属做固定,平时也没有哪个人会在意这个。
可是乌沉长链扫过之时,上方的某个位置的材料,分明与合金钢板、强化玻璃都完全不同。
“喂,你看哪儿呢?”谢俊平注意到罗南的异样,也抬头上看,却没有任何发现。
罗南没理他,只是认真估计高度和角度。
应该还够得到……
“让一下。”
把谢俊平挥开,罗南往后退了两步,来了一个助力跑,重重蹬在金属门上,借力再腾起一截,同时半扭身,双手上探。
原本应该是合金钢板的位置,却莫名化成了黏液一般的东西,只是稍有窒碍,便被突破,而紧接着,罗南的双手便碰到了真正的钢板边缘,撞得有些生痛,但他反应挺快,一把抓住,身体扭荡一下,腰腹用力,做了个引体向上,身子就往上去。
从谢俊平的角度看,他半边身体都没入钢板之中,然后双腿荡了荡,就再不见人影。
“我靠……拟态膜!”
谢俊平家里,也和军方有些生意,一口就叫破了这种尖端产品的名字。
这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值得庆贺!
不过问题来了:貌似这种高难度的纵跃攀爬,妾身做不到啊……
在这个考验操作的关卡上,即便是有罗南的帮忙,谢俊平还是至少浪费了十分钟,才勉强过关。
而等他真正接触到上方的空间,却是忍不住骂出来:
“日哦,原来密道在这儿等着呢!”
确实,这里就是一处高度宽度都不到一米的狭小甬道,需要人屈膝爬行,才能通过。和之前的一整条路线,都截然不同。
“说好的设计师的骄傲呢?”
“这里应该是后来才开辟的……前面不一样。”
罗南在谢俊平浪费时间的时候,已经做了番侦察,此时领着人爬过去,很快就展示出全然不同的风格。
当横向的狭窄的甬道结束,结构陡然一个颠倒,变成了纵向的空间,虽然仍不怎么宽敞,但同时容纳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最重要的是……要舒适多了。
灯光照射下,木纹式的石制阶梯盘旋而上,虽有光线照射,还是没看到头,摸了一把,非常潮湿,但很干净。
两人拾阶而上,谢俊平好奇摸了摸内壁:“好像是树皮……喂,看这个位置,我们难道在沙洲枯树里面。”
“也许。”罗南回答,“树身应该还填充了某种仿生材料,看着接近腐朽,其实非常强韧。”
“哇噢,这是个树屋!枯树沙洲的标志性植物,是一个树屋!这是哪年那月的大手笔啊……我靠,什么东西!”
突然有一条黑影从谢俊平眼前冲过,直蹿入树底。本身不是太大,速度却挺快,不知是走了哪条道儿,隐约有水声响起,然后就再无声息。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受黑影惊吓,谢俊平差点儿一路栽下去,十分狼狈,也免不了骂骂咧咧。
由于乌沉锁链的感应,罗南倒是看得比较清楚:“是沼泽里的动物,好像是一只麝鼠……除了我们进来的路径以外,还有别的出入口吗?”
麝鼠是知行学院丛林湿地比较常见的一种动物,成年后体形有三四十公分,尾巴也有二三十公分。刚刚闪过的要小上一多半,似乎还未成年,但行动起来当真敏捷。
谢俊平呲牙咧嘴:“这里闲置了绝不是一年两年了,恐怕早就成了鸟巢兽窝什么的,小心别踩了鸟屎……”
最后一字吐到半截,他硬是给咽了回去。
此时照明光束正好切入一处空旷区域。可以看到,环形的椅具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空间,随意搁置的两具脚踏,嵌在树洞内壁上的壁灯,还有一些精致的壁挂书架、装饰,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处休憩间的布置。
一个树洞能有多大?目见的可用面积,绝不会超过三平方,当真是连床也摆不下,可其中的精致布局,却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树洞环形空间的特性,颇有些舒展闲适的味道。
谢俊平立刻忘记了前面的话,啧啧连声:“会享受,了不得。”
“上面还有一层。”罗南指了指依旧向上延伸的石阶,继续举步。
“我怎么觉得这工程,一点儿不比‘齿轮’逊色?尤其是这么多年,竟然守得住秘密,嘴巴也太严了。”谢俊平跟着罗南往上爬,有点儿“黑转粉”的倾向。
说话间,两人到了上一层,也是树洞小屋的最顶层。这里的布置更简单一些,乍看甚至还有些空旷,只有一个嵌在树洞内壁的桌板,前方是由枯树不规则突起直接改装的矮凳。
桌板上面很干净,只摆放一个圆形承盘,谢俊平认得是老款投影相册底座,大概是耗尽电源,投影熄灭,但只要充上电,应该是个很直接的线索。
罗南关注的则是树洞内壁各处。
他摸索着抽出不少支架、承托以及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大都是围绕着桌板而设。从各自的位置来看,这显然是一处工作间,只要安装上相应的设备,完全可以应对一般的研究工作。对一位设计师来说是足够了。
谢俊平在一旁看得有趣,也挤过去,看是否能再抽出什么架子来。
罗南不和他挤,移到桌面侧对面,相应最空旷的地方,这里没有任何壁挂设施,可仔细看的话,却有一圈不规则狭长纹路,大致圈起了约一平方大小的区域。
他伸手碰触,稍稍左右发力,这块区域的树皮内壁,竟然像是展开的画轴,向两侧翻开。
下一刻,天光照射进来。
光线的变化,让另一侧的谢俊平霍然回头。事实上,在实验室和树洞小屋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如今已经是六点半左右,夏城的夜色已经降临,外界天光相当昏暗。
幽暗的湿地丛林中,数百米外的“齿轮”,只呈现出模糊的轮廓,肉眼根本看不清楚。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刻罗南很有感觉。
也许,是因为身在“观景台”的缘故?“齿轮”设计师给出的信息,已经彻底明确。
旁边,谢俊平突地哈哈大笑起来:“信号,有信号了!”
罗南没有理会,透过这一个瞭望窗口,继续眺望远方的“齿轮”。肉眼的模糊景色不算什么,他脑中还存在着建筑的立面图、平面图,包括早前对建筑一角的直观印象。
当所有的元素汇集在一起,罗南忽然觉得,远方的建筑,仿佛是被时光冲刷的上一世代的文明,在与自然伟力的对抗中,只留下锈蚀的外壳,沉重而沧桑。
建筑的边边角角,都是桀骜的工业秩序的痕迹,与浑茫的自然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最终实现了妥协。
突然而来的感触,让罗南一下子展开了笔记本,用莹光笔刻画线条,捕捉扑面而来的直观印象。
谢俊平欢呼过后,回头看到罗南的举动,一时为之气结。
这人原来真有画图癖?
可转眼又有些安心,像这种痴于某一项爱好的人物,不应该是冷酷无情的家伙才对。
谢俊平轻手轻脚地走回来,探头去看,见纸面上是简单甚至粗陋的线条,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描绘的对象,他绝对不会把罗南笔下的草图,与眼前的丛林、建筑联系在一起。可是,当明确了草图的指向以后,又意外觉得挺带感的,尤其是仿佛在水波中扭曲的结构,似乎彰显出某种原本无形的力量。
好吧,不叫毕加索,梵高可以吗?
罗南的草图绘制,是一惯的快手,他很快就合上本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至此,罗南已经对处建筑生出了更为浓厚的兴趣,忍不住问道:“这里的设计师是哪位?”
谢俊平耸耸肩:“那你可难住我了,这栋建筑起码有二十年以上的历史吧。建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娃娃,你根本没出生。不过呢……哈哈,有信号什么都好说,智脑肯定有相关的基础资料。”
之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经历,显然是把谢俊平憋坏了。他咬牙切齿地联网,再向学生会要回了临时授权,从这一刻起,他对那见鬼的实验室,又掌握了绝对的生杀大权。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严宏那老东西塞进去,让他好好品尝,不管他藏在哪条阴沟里……”
强硬发狠的时间里,谢俊平也终于重启了实验到的各个系统模块,并搜索有关资料,找到了存入电子档案的设计图原本,包括设计师签名。
他用强力的手环功能,造出AR效果,使图像凭空呈现:
“独立设计人:卜清文。哇哦,看这签名,好像是女的,字很漂亮!”谢俊平扭过头,打量树屋里的陈设,并没有看出特别明显的女性风格。倒是下一层的休憩间,那份精致舒适的设计,似乎可以印证。
谢俊平小小激动了一下,却没有得到罗南的回应。扭头去看,却见罗南盯着光屏上显示的设计师名字,以及手写签名,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似乎与周边的空气一起,彻底凝固了。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南……南弟?”谢俊平试探性地招呼一声,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罗南怔怔地站在原地,十多秒后,终于动弹,他重新环顾狭小空间内的陈设,只是头颈与身体的协调性,似乎丧失殆尽,僵硬有如生锈的机器,仿佛随时都可能耗尽最后一点儿电量,永久僵死在这里。
但最终,罗南还是控制住了身体,扶着树洞内壁,慢慢往楼下去,神思恍惚,如同梦游。
谢俊平本想跟上,想了想又止步,继续操作手环,在秩序俱乐部的数据库里翻找,果然有了新东西。
卜清文,72届建筑设计院博士生,秩序俱乐部资深会员。早年的电子照片上,是一位清秀知性的女子,与树屋里的布置很是相宜。
也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谢俊平总觉得这位女士眉目间与罗南颇有几分相似,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把握。
正琢磨着是不是要进一步确认,手环上显示来电,见了通讯号,谢俊平就是磨牙,接通后,更是张嘴就要开骂,可想到楼下的罗南,硬把骂音再咽回肚子里去,小心翼翼走到观景窗边,才低吼道:
“胡三儿,你他妈想害死我……你还说?那个防护系统是什么狗屎玩意儿!嗯,新金主?确定?来参观?这时候?”
谢俊平有些意外,情绪上总算是控制住了,思忖片刻,给对面做了些吩咐,最后还郑重警告:“记住了,要是再出状况,我砸你家门去!”
了结此事,谢俊平轻手轻脚往下走,在楼梯口探头下看。
他不敢打开照明,树洞里一片昏暗,只借到一点儿天光,勉强看到罗南站在休憩间中央,稍稍伸开手,就可以触碰到四壁,可不知怎地,他保持着一个将触未触的僵硬姿势,又像是要拥抱黑暗中某个无形的影子。
最终,罗南身形缓缓下挫,逐渐淹没在黑暗里,只有微微颤抖的背脊,就像随时都要沉没的翻转船底,若隐若现。
谢俊平不好再看下去,又轻手轻脚地往回走,在观景窗口前熬时间。随着时光流逝,天色愈发昏暗,考虑胡三儿提供的消息,他不免有些挠头。
正纠结的时候,脚步声响起,罗南出现在楼梯口,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
谢俊平一喜,正要看口,却发现罗南根本没有往他身上投注任何注意力,依旧是如游魂般,一路走到翻开的桌板之前,略作迟疑,终将手臂伸过去,拿起桌上的圆盘底座,又发起了呆。
得!再等等吧。谢俊平连呼吸都放缓了,只希望罗南早早恢复正常……
“学长,麻烦你一件事。”
突兀的声音又惊了谢俊平一记,说实在的,他还真不太适应罗南这种柔和的语气,而且后者嗓子也有些沙哑,存在鼻音……难不成之前哭鼻子了?
眼前的罗南和记忆中的印象,出现了一个微妙的错位。
谢俊平有些愣神,不过罗南主动与他交流,就是好事,他“啊啊”两声,忙应声道:
“你说,你说。”
“我已经向秩序俱乐部提出入社申请,麻烦学长给予通过。”
“啊,好的,没问题。”
这本就是谢俊平拉扯罗南过来的目的,自然是早早就准备好了:
“现在,学弟你就是秩序俱乐部的新进会员了。加上你,目前俱乐部一共有十三个人,当然,其他人不用管,他们最起码也是退学的处分。就是一些俱乐部运转的手续要求,你这两天要分点心力,嗯,我陪你跑一圈儿就行。”
一边说一边低头操作,后面忽觉得有些不对,乍抬头,就看到罗南转向他,一个超过90度的鞠躬。
谢俊平惊得差点儿从观景窗栽下去,忙把罗南扶起:“哎呦喂,南弟你干嘛?”
罗南直视他的脸,轻声道:“今天是学长主动介绍我入社,我才有机会知道,家母生前还有‘齿轮’这件作品,还能见到她的故居……”
谢俊平有点儿尴尬:“这是巧合……”
“并非如此!我出生时,母亲已不幸身亡;记事前,爷爷疯癫,父亲远走;而其他家人对母亲所知寥寥。故而十六年时间,都不如今天对亲生母亲了解得更多!无论学长之前所为何事,这份恩情,罗南永志不忘。”
罗南说话文绉绉的,实是字字郑重,字字无虚。
谢俊平却着实受不了这份端正严肃的态度,而且,他也觉得罗南现在的精神状态有些过于失常,琢磨半晌,终于小心翼翼地问:“真的是阿姨没错……”
罗南微微点头,也不知用什么法子,给投影相框充了电,此时可以正常开启,显示出一位女性的生活照。
似乎就在这株枯树之下,当时湿地水位还未漫过沙洲,只是简单休闲妆扮,轻倚枯树,指向镜头,笑容明朗灿烂,要比档案照片上更多了几分活泼和生动,且有一份独特的自信锐气。
想想如此一位才貌双绝的女士,早早夭亡,谢俊平心里也挺不是个滋味儿。一时间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安慰:
“阿姨去世的早,留下的东西不多,学弟你能找到这份遗产,是件大好事,应该高兴才对……”
也在这时候,谢俊平才恍然记着,眼前的罗南,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剥去惯常的冷硬外壳之后,暴露出来的,也只是一颗因父走母亡、家庭破碎而伤痕累累的心脏而已。
好吧,这太酸了……可谢俊平真是挺难适应的,尤其看罗南这情形,晚上恨不能就留在这儿了,这不成啊!
谢俊平咬咬牙,尝试和罗南交流:“南弟,现在有个问题。以前‘齿轮’这里,主要是建工社和神秘学研究社‘双龙夺珠’,不过现在突然又杀出一个新金主,对‘齿轮’势在必得,今天就要过来现场勘察……”
“我加入了社团,他们可以把我赶走吗?”
“呃,那不至于……”
“这就可以了。”
“……”
很显然,如今的罗南,全副心神都陷入对母亲的追思情绪中,对其他消息,包括神秘学研究社在内,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谢俊平忽然觉得好累,之前明明都是你出主意好不好?莫其名妙就轮到他自个儿拼命绞尽脑汁,查缺补漏,包括提醒罗南注意:
“问题是要从这里出去,只有一条路,咱们可不能被那些人堵在这儿啊。”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闻言,罗南愣了愣神,终于是明白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环顾树屋,沉默数秒,终于做出决定:“我们先回去。”
看了看手中的投影相册,犹豫半晌,还是把它放回原位,以免破坏了树屋原有的布置,随即关闭了观景窗上的仿生树皮,确定不会让人发现。
等做完这一切,罗南的视线转向谢俊平,后者立刻举手发誓:“我决不会把树屋向外人提及,这事儿就烂在我肚子里。”
罗南不言不语,只是再躬身一礼。自从上次郑重道谢之后,罗南就对谢俊平表现出了更尊重的态度,坦白讲,这是颇让谢俊平心中暗爽的。
此间处置已毕,罗南当先走下去,谢俊平跟在后面,或许也是心情爽利的缘故,谢俊平脑子里,却是莫名冒出个想法,借着提升的胆气,捅了捅罗南肩膀:
“南弟,不介意的话……我留个摄像头行不行?”
“嗯?”罗南倏然回头,盯住他的脸。
人的心态就是这么奇怪,以前这种时候,谢俊平必然是紧张的,甚至可能说不出个囫囵话儿。可感受到罗南的尊重之后,他的胆气也相应提升,在罗南盯视之下,思路反而更加清晰:
“我是说,南弟你不觉得这屋子太干净了点儿?湿地蚊虫多,湿气重,几天不打理,就没法看了。可你看这儿,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这固然是好看了,可我是怕……”
罗南眼睛一眨不眨,哑着嗓子,把谢俊平未尽之意道出:“已经有人发现这地方,而且在这里长住?”
“咳,我就是一说。毕竟‘齿轮’里的智能清洁系统八成管不到这边来。”
罗南没有再说话,眼神却有些飘移,不知在想些什么。隔了数秒钟,他转过身,慢慢走下去,期间手指一直贴住树洞内壁,一直走到木纹石阶的起始处,突然道:
“在这儿,以前有道门,但现在填充了仿生材料,封死了。”
谢俊平把照明灯光打在上面,观察了一下,也赞同:“说不定就是以前沙洲还在的时候,留出的正常门户呢。后来水位上涨,就废掉了。”
“水位上涨……”
罗南嗓音越来越哑,仿佛有刀片横在喉咙里,说话越来越艰难:“水位上涨是什么时候的事?”
谢俊平联网查阅资料:“大概是87年。当时地下岩层断裂,某条地下河改道,让湿地的平均水位上升了将近半米,枯树沙洲所在的湖区,则上升了足足1.7米。呃,87年……”
好像那位卜清文学姐是因难产而死,也就是80年的事,无论如何不可能在七年之后,再来改造树洞空间。
思路一旦理顺,谢俊平咝了一声:
“真有人!”
“是的,真有人……是谁呢?”罗南哑声回应,慢慢俯下身,碰触明显是后期开凿的狭窄密道。
谢俊平也醒悟过来,还有这条甬道,九成九也是在封门的同一时期开挖的,同样是为了避开上涨的水位,以便于进出。
这样一来,与卜清文最初设计的差异就可以解释了。
谢俊平看罗南弯腰,似乎在琢磨密道的结构,就打过照明光束,以方便他查探。可光束打过去,才惊觉不对。
此时罗南确实在思考,可他的手指却是无意识地在树洞、密道的交界处抠动,单调的动作与其说是惯性,不如说是某种极端情绪的表征。
之前罗南是沉重而伤感的,却相对平静,偶有起伏也像是海边的夜潮,是正常情绪的韵律。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是压抑而狂躁的,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看到伤害他的仇敌闯入自家领地,充满了躁郁甚至是凶残的情绪。
谢俊平还真担心罗南把自家指甲抠下来,小心翼翼晃了晃照明光束。
光线的变化,令罗南惊觉,霍然回头。
谢俊平赫然见到,罗南此时的眼珠血红血红的,不是泪水浸泡,而是狂暴情绪的堆积,直欲择人而噬!
见此情形,谢俊平只觉得腿肚子转筋,不自觉后退一步。
不过在光线照耀下,罗南的情绪似乎也有所平复,他停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单调动作,低声道:
“学长,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呃,是有人住在树洞里,封了以前门,还挖出了一条通向实验室的密道。”
罗南摇摇头:“水下长廊是一条死路,平常也是一览无余。外人进来太扎眼。所以,不会是别的,只能是社团或者实验室的内部人员。”
谢俊平想想也对,这样更合情理。
可再深想一层,秩序俱乐部有这么一个人,平常在俱乐部里正常生活、交际,而在他人不注意的时候,会悄然穿过水下长廊,进入树洞,从事某种见不得光的勾当。最重要的是这份时间跨度,甚至可能是持续了七八年、十多年,一直到现在……想想也让人心里发寒。
谢俊平突然生出个念头:妹的,不会他们钻密道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另一边钻进来吧!
或者也能凫水,从观景口钻进来……
一念既生,他再看那黑洞洞的密道口,还有身后盘旋而上的阶梯,整个人都不好了。
罗南似乎没想这么多,他慢慢站起,向谢俊平欠了欠身:“安摄像头的事,就麻烦学长了……如果有人,如果现在还有人,我想看看,他到底是谁!”
谢俊平心里其实有些发慌的,不过有罗南在旁边,多少是个安慰,他深吸口气:“行,我现在就装!”
“……有现成的工具?”
“呃,带着一点儿。”
谢俊平有些尴尬,但还是从手环表带中,拿出两个只有米粒大小的微型摄像头。他们这帮富二代,有时玩些荒唐的花活儿,也就靠这些了。
这种便携式的微型机械,安装最简单不过,找一个视角较广的位置,按上去便能黏住,轻易掉不下来。
谢俊平把两个摄像头都用上了:“这小玩意儿能做到实时影像传输,一颗摄像头,可以工作3个月以上。其实看这种干净程度,巧的话,一两天就能出结果。”
在谢俊平工作期间,罗南又把整个树洞空间,上上下下走了一遍,却没有发现更多线索。此时他的心情明显更为压抑,不言不语,当先钻过密道,进入水下长廊。
谢俊平小心翼翼地跟上,时刻都开启着监控画面,生怕背后突然跳出个潜藏多年的杀人犯来!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从密道口跳下来,谢俊平仰头上看,拟态膜完美地遮挡了他的视线,看上去就是一整块合金钢板。
谁能想到,有一条短窄的密道,就在这后面,并通向奇特的树洞空间?
罗南一言不发,默默回程,谢俊平再看一眼监控画面,紧赶两步,和他并肩而行。但很快,他就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了。
此时实验室各个系统模块都恢复了正常工作,回去的时候,就不再是黑灯瞎火,玻璃幕墙之内,特制的黑光灯照下,暗紫的光芒,使这片水域,变得如梦如幻。
可是冗长的道路,对谢俊平来说,简直是个折磨。
身边的罗南,精神状态不正常啊……
一路上,罗南延续了树洞里压抑且躁郁的状态,时刻在自我思维的圈子打转。有时会冷不丁地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后方的长廊,还有旁边愈发幽暗的水域,长时间发呆,每当此刻,他眼珠里的血红色就是鲜亮欲滴,令人难以直视,甚至有几回,谢俊平都听到牙关咬合的低响。
就这么走走停停几分钟过去,谢俊平愈发确认:
罗南要疯了!
他毫不怀疑,现在一旦有个什么人,敢说“老子就是住在树洞里的谁谁”,罗南会立刻扑上去,咬碎那人的喉咙,然后才是咆哮逼问:
该死的你在那里做什么!
想什么呢……再这么下去,谢俊平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一定要做点儿什么。
谢俊平绞尽脑汁回忆曾经上过的一些沟通课程,罗织语言,踌躇半晌,才开口道:
“呃,学弟,有关阿姨的消息,你知道得很少?”
罗南明显愣了愣,自我的圈子被打破了,而这份力量,却是来自于对母亲的那份怀想。这奇妙的情绪,像是奔涌的江水冲刷过心头,微痛,却还不坏。
良久,罗南才点点头:“是,很少。”
有门儿!
谢俊平心中一喜,忙再接再厉:“阿姨那边就没什么亲戚?”
罗南继续回应:“我妈妈是战争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谢俊平险些没噎着,但算算时间,卜清文的确是三战前出生的,那一代人有很多这样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对话总算是开始了。
“就是在本地吗?如果学弟你想收集更多的信息,在夏城,我还是有些能量的。”谢俊平又是大包大揽,效果竟然还不错。
罗南向他欠身:“谢谢学长。”
又来了!感觉罗南就像上上个世纪的人,或者完全按照书本上的模式来行动……嗯,说不定就是这样。只不过一张冷脸与行动模式很搭配,才给人相对成熟的错觉。
一念至此,谢俊平对这份交流信心更足,他摆摆手:“其实我对阿姨也很佩服的。能够一手设计出‘齿轮’,二十多年过去了,还让人争破头,我都以为是哪个大师的杰作。”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那么,南弟你以前都知道些什么?家里人就一点儿没和你提过阿姨的事?”
“……”
骤然的沉默,让谢俊平差点儿以为自己弄巧成拙,可最终,罗南还是开了口:
“妈妈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你说过。”
呃,等等,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儿怪?
没等谢俊平想通透,又听罗南道:“妈妈和他,在知行学院认识,又一起去荒野,和爷爷汇合。当时,我姑姑和他们关系很糟,了解得很少。”
话里有些颠三倒四,还有比较微妙的指代,谢俊平是结合着以前收集的情报,才总算听明白了。
大概是罗南的父母在知行学院求学期间结识相爱,后来一起去了荒野,协助罗南祖父从事研究。而当时,罗南目前的监护人,也就是他的姑姑和家里关系不太好,对相关情况了解不多。在祖父疯癫、父亲失踪的情况下,罗南自然很难获得母亲的相关信息。
说话时,罗南下意识伸出手,指尖与玻璃幕墙相触,发出暗哑的摩擦声:“从小到大,对妈妈,我只知道一条:他在我出生前,已经去世了。”
又是这句话,怪异的感觉也再一次浮现。
谢俊平来回琢磨两遍,终于醒悟,是哪里出了问题:
已经去世了,怎么生下的孩子?
嗯,倒是听说,以前医疗条件相对落后的时代,存在着不幸难产,母亲已经气绝,却能保住孩子的例子。
罗南大概就是这样?
谢俊平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关窍,正要继续话题,却见罗南从黑皮笔记本里,抽出那根荧光笔,在玻璃幕墙上,画了一件立起的椭圆柜状物,旁边则倚坐着一位纤细的人物剪影。
图画线条简略到极致,要表达的内容却非常直白清晰。
“这是我妈妈……”
罗南声音出奇地柔和:“我没有亲眼见过她,可听人说,她是这么生下的我。”
“呃?”谢俊平有些迷糊。
“据说,那是80年6月份,我7个月……在妈妈肚子里。基地出了乱子,妈妈重伤,她封闭了实验室,用里面仅有的一个营养舱保住了我。看,我在这儿。”
罗南在椭圆,也就是营养舱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谢俊平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其实他原本想问,胎儿在肚子里怎么放营养舱,可话到嘴边,忽地就领悟了那惨烈的过程,一下子就懵在那里。
罗南轻按住剪影边缘,依旧是柔和到让人心惊的语气:“我看不到她,可她始终都在……这是我母亲。”
谢俊平傻看着那片荧光线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罗南向前走,换了一个区域,又画出几根线条,借着黑光灯的光照模式,形成一片压抑的阴影。阴影前端是监牢似的栅栏结构,其中端坐着一人,旁边是另一个小小人影。
“三年后,爷爷被起诉、坐牢、疯掉,实验室没了,实验资料没了,还有研究成果……这种时候,某人也没了。”
罗南对谢俊平古怪一笑:“他应该在,但没有在……这是我父亲。”
此时,他们正好走到水下长廊起点位置。罗南收起荧光笔,再一次的向谢俊平鞠躬:
“刚刚说了一些无聊的话,难为学长了。”
显然,罗南是明白谢俊平的心思的。反过来,对罗南曲折沉郁的内心世界,谢俊平也终于窥到一角,而且罗南的情绪明显平静很多,这也算功劳吧!
谢俊平暗吁口气,正要回应,不远处就有人声传来,七八个人拥进了水下长廊外围休憩区,还有人向谢俊平打招呼:
“平哥,我们到了。”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谢俊平皱眉看过去,来的这些人里,校学生会是胡华英,也就是胡三儿,算是他的死党盟友,开口招呼的就是他。
除此以外,有两张生脸,另外四人,却是建工社的高层,社团主席郎鼎都过来了。
见此情况,谢俊平忽地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心里面犯着嘀咕,谢俊平还是摆出笑脸迎上去,这种交际工作正是他所长,而且暂时不用面对罗南那位爷,立时感觉天地开阔,从心所欲,从地狱难度重归新手场景。
虽然对面有7个人,他招呼之际,仍然能做到主次亲疏,丝毫不乱。顺便还问清了那两个面生来人的身份。
一个律师,姓朱,是金主的代理人,态度从容平淡,一副社会精英的高冷范儿;还有一个是保镖,黑脸皮,身材剽悍,颇有些专业酷样,谁也不搭理。
这两人都已经是在社会上打拼的人士,年龄要比在场的学生们高出一大截。按理说,这种情况下,最好是由学校的“社团工作办公室”派出对等人员接待,或者由相关社团的顾问老师出面,可谢俊平都没有看见。
谢俊平越发觉得不对头,很快的,他的这份预感就变成了现实。在和朱律师寒喧的时候,人家直接就道:
“七色基金对建工社的发展规划和人员构成都比较满意,愿意开展更实际的合作……注资购入北岸的标志性建筑,也是一项很不错的投资,相关流程安排,希望能够得到校方和学生会的配合。”
谢俊平打着哈哈,心里把胡三儿骂过千百遍:这种事儿都说不清楚,新金主是到了没错,可决不是什么直接入场,另起炉灶,而是给建工社助攻来着!
妹啊,原本以为‘双龙会’要变‘三国杀’,可看这情况,分明就是‘一边倒’了!
他咧咧嘴,和郎鼎握手的时候便道:“别的我不提,可对建工社拉赞助的本事,不得不说个服字。”
作为大型社团的主席,郎鼎并不是特别强势的人,此时只是笑笑:“还好,引入新的投资人,会让社团的资金结构更合理,调度起来也更从容些。”
“祝好运!”
谢俊平嘻嘻哈哈,心里则惨叫一声:麻烦了……
扭头看了罗南一眼,这位爷依旧是情绪低落的样子,对一帮不速之客,全不在意。确实,按照罗南的逻辑,只要他在秩序俱乐部,在母亲一手设计的建筑里面,最后谁入主这里,都无所谓。
“我的爷,事情哪有这么容易?”
谢俊平暗中腹诽,觉得好生头痛。
建工社也好,神秘学研究社也罢,类似的大型社团,没有一个是好打交道的。事前工作做不到位,一个小小的社员,有的是手段让你混不下去。
谢俊平之前敢对罗南打包票,就是因为已经和神秘学研究社打了招呼,前路后路统统铺好。
而建工社这边,真不好办。
郎鼎是比较好说话,可是这个社团结构比较复杂,执行委员会里有很多刺头,别的不说,李学成那头死狗,就是建工社的常务副主席,在社团内有着很大影响力。
罗南要是真进建工社,再和李学成碰上……不会出现校园神秘死亡案件吧?
回去要想个主意才行!
一念至此,谢俊平更没心思逗留,再废话两句,拉着罗南就要离开。
哪知才走出几步,那个七色基金的朱律师就叫住了他:“谢部长,有件事需要请教。”
谢俊平是校学生会“社团活动部”的部长没错,可在校园里,还真的很少人直接称呼他的职务,楞了楞才回头,摆出笑脸:
“朱律师有事儿尽管提。”
朱律师微微点头:“是关于社团资产方面的。目前来看,秩序俱乐部已经进入空转状态,而走完程序,至少还要三个月到半年,对现有资产的保值颇为不利。所以我们建议,应与竞争社团联系,开一个协调会,正式将秩序俱乐部所有的资产统计封存,减少折旧损失,避免额外消耗,希望学生会能居中协调组织,尽快完成相关程序。”
谢俊平眉头就是一皱,你封存了社团,我身边这位爷往哪儿去?
未等回应,朱律师又道:“此外,我们也希望校方能够严格程序审查。刚刚我们关注了秩序俱乐部的社团网站,发现社团竟然进了新人,社团停摆期间,还可以招募会员吗?在社团资产竞标期间加入社团,是什么原因,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我靠,这是专门找碴来着!
谢俊平的脸一下子黑了,同时也很奇怪,他不记得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七色基金,或者是这个姓朱的讼棍。
按理说,七色基金也是夏城很有名气的投资基金了,没必要表现得这么小气啊?
再往罗南那边瞥了一眼,后者显然也听到了朱律师的言论,已经抬起头,可视线却没有指向发言人,而是落在朱律师身边,那个黑脸保镖身上。
有古怪。
谢俊平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在这件事上,绝对是半步不让的,他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朱律师可能不知道,按照学校程序,目前秩序俱乐部还没有解散,只是由校学生会代管,其主要职能,还是维持社团的正常运作,招收会员,也在情理之中。”
朱律师微笑:“原社团全体成员都进入羁押程序,很难相信社团还能正常运作,否则校方也不会开展资产竞标活动。结合代管协议,我方的理解是,所谓代管,应在社团已经实质性消亡的情况下,充分实现资产保值……如果谢部长认为我方的理解有误,也可以召开协调会,征询其他竞标方的意见,我们取一个最大公约数。”
谢俊平微微一窒,那个协调会,他还真没胆量开。
朱律师视线调转,落在罗南脸上。却又飞快地与旁边黑脸保镖交换个眼色,后者微微点头后,他才道:
“这位就是刚刚入社的罗南同学?我刚在网站上看到你的入社公告,冒昧问一句,你入社的理由是什么?是否经过了相关考察?入社之前,你对秩序俱乐部的情况是否有所了解……”
面对质询,罗南抱着笔记本,冷漠安静,一言不发。
倒是谢俊平看不过眼,嚷嚷道:“喂喂喂,这都三句了!要说理由,问我呀,谁能比我更清楚?”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谢俊平把矛盾焦点又揽回到自己身上,不过在他看来,也许这是救了朱律师一条命。想到这里,便颇有一些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朱律师,你要说现在秩序俱乐部继续运作,招收新人,就是折损资源,这我可就不认了。我们学生会都是吃猪食的?胡三,秩序俱乐部招收新人资格,是新学期刚恢复的吧?”
胡华英正被突然激化的矛盾弄得有点儿晕,谢俊平已经扯他下水,还好多年的盟友也不是白干的,当即点头:
“9月1号恢复的。”
谢俊平明知这是执行程序上的滞后表现,却是当作证据,一把甩在朱律师脸上:
“也许朱律师对学校内部情况不了解,那我不妨告知一下。秩序俱乐部这几年确实作死,除了去年财务问题之外,93年也出了实验事故,被取消了招收会员资格。
“可就是这个资格,在今年9月1号已经正式恢复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校方还是希望能够给秩序俱乐部一个机会,让这个建校以来就存在的老社团,能够保留一点儿印记。就算是最后逃不过并社的命运,也不是彻底消失,至少还有个传承在……”
原本是自己都不信的荒唐言语,谢俊平却是越说越来劲,甚至都有些感动。
因为这一刻,他突然就想到了卜清文,想到这位一手设计“齿轮”的才女学姐,在留下其经典作品之后,远赴荒野,又以那样一种堪称悲壮的方式陨落。
曾经拥有如此人杰的社团,总要留些什么,让人记些什么……他正是在做这样的事!
所以,谢俊平的声音越发地响亮:“新人提出申请,社团批复,这很正常啊?我看这位同学提出的申请情真意切,理由充分,本身也是非常优秀,在代管期间,允许入社又怎样?”
朱律师看多了这种情绪大于理智的表现,年轻人总爱这个样子。他微笑摇头:“理由充分?能否告知具体内容?”
若是之前,谢俊平或许会遇到尴尬,可如今却大为不同,他哈哈一笑:“当然充分,充分得很哪!”
他直接调出社团资料库里的设计图,通过附近的投影设备,亮在所有人面前。
“齿轮,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座建筑,是由本校建筑设计院72届博士生,卜清文女士独力设计,并最终建设完成,这是相关电子档案,包括卜女士的亲笔签名,没问题吧?朱律师?”
朱律师觉得有些不妥,收敛了笑容,皱眉察看。倒是旁边黑脸保镖冷盯一眼过来,让谢俊平心里一突:
这哥们儿不像保镖,倒像是持枪火并的黑帮份子。
不过,在前所未有的情绪推动下,谢俊平很快就振奋精神,昂然道:“只凭齿轮这一个作品,卜清文女士就是我们学校的骄傲!但很可惜,天妒英才,卜女士在完成这个作品6年后,就不幸去世。此后齿轮里人员更迭,没有谁再记得,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学姐,直到今天……”
谢俊平大步走到罗南身边,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直到今天,卜女士唯一的儿子,罗南同学,追寻着母亲的足迹,进入知行学院学习。经过一个月的追寻,他找到了当年母亲的作品,却目睹秩序俱乐部衰败,齿轮缺乏维护,痛心不己,主动要求加入社团,贡献他所有的力量,让这处传奇的建筑,重新焕发他的光彩……这个理由够不够?”
罗南往肩膀上的手掌处瞥了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最难伺候的那位都没异议了,谢俊平的气势更是水涨船高:“郎学弟,朱律师,虽然我们知道,秩序俱乐部很可能将成为历史,但卜女士为学院做出的贡献,罗南同学为母亲荣誉的付出,应该也必须受到学校的支持和鼓励。
“虽然这是我的个人意见,不过我把话放在这儿,如果有异议,你们可以置疑嘛,告也没问题,告到学生会、校友会、家长会、校长办公会、董事会,我都是这份说辞!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能割断卜女士和罗南学弟的骨肉血脉?是谁能打得掉他们之间的母子亲情!是谁能把咱们学校的人文传承,踩在地上糟践!”
谢俊平此时的气势,当真是排山倒海,他瞪着眼睛,先指向不相干人等:“郎学弟?”
郎鼎苦笑摆手,不和他冲突。
谢俊平又看话最多的那位:“朱律师?”
朱律师脸色微微发青,没有立刻回应,似乎是在筹措辞句,
谢俊平哪会给他机会?此时他心中畅快,无以言表,最终就是哈哈一笑,揽着罗南肩膀,扬长而去。
前所未有的大胜利!没走出几步,谢俊平简直要热泪盈眶,特么这是他首次没看提词器,没用内置耳机的激情演讲好不好?
效果简直爽到爆!
可惜,可惜,就是没有录下来,以后想回味都不可得……等等,也许有个法子。
一念既起,谢俊平扭头就问:“南弟啊,我这回的形象,你给画一幅……呃,对不起。”
谢俊平这才发现,刚刚情绪激动忘形,到现在还揽着罗南的膀子没撒手呢。被这位爷冷森森的视线一扫,当下就缩了脖子,忙把手抽回来。
哪知下一刻,罗南就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学长,好口才。”
谢俊平咳了声,又想矜持一下:“这帮讼棍我见多了,也是阿姨和南弟给的底气……”
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咧嘴大笑,末了又管不住嘴:“话说南弟,你就给一幅呗,不留个纪念太可惜了。”
罗南竟然没有拒绝,只是道:“我先去买一块软屏。”
谢俊平都没指望罗南能回应,突然得了这么个答复,乍愣之后就是大喜。其实一副画像不算什么,可这代表着他和罗南的交情,确确实实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立刻拍胸脯:“这个我请!”
“……不用,谢谢。”
罗南笑了一笑,很快又敛去。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到仿纸软屏那一页,看破裂的屏面。片刻之后,就开启金属环,将仿纸软屏取下,在手中掂了掂,忽地作势欲甩。
旁边谢俊平吃了一惊,本能地去拽罗南的胳膊。哪知还没发上力,罗南自己停了下来,对谢俊平笑笑:
“破坏卫生不太好,是吧?”
不管罗南发什么疯,谢俊平都是猛点头,他深知李学成究竟是如何变成一只死狗的,故而也能猜到,这块仿纸软屏对罗南的重要意义。不免担心罗南因一时之情绪,做出他日后悔的的选择。
如果罗南自己能想通,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罗南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将软屏放回笔记本里,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谢俊平的豪车在高速磁轨上飞驰,一辆幻影被封,对他这种富家子弟来说,只是给了车库里的其他收藏露头的机会而已。
车窗外是已经进入夜色的夏城,正是下班高峰,但城市少见拥堵。
数十年来,以亿兆吨计的泥土、钢铁、还有其他各种特殊材料,遵照人类的意志,搭建起宏伟的大都汇。在有限的土地上,塞下了超过两亿人。却依然能够高效运转。
就如交通,从地面到高空,夏城排出了二十个交通层,分流以“亿”计算的各色交通工具。即使是在车流最密集的时段,四十公里的路程跑下来,也只需二十分钟左右。
谢俊平自告奋勇要送罗南回家,罗南也就乐得轻松,抓紧这点儿时间熟悉新购置的仿纸软屏,主要是屏幕和电子笔的手感。
至于其他的配置,根本没有意义。当“外接神经元”渗入其中,连通电池模块之后,五年不变的熟悉界面就出现在他面前。
不过,在实验室中还存在的齿轮图标,已经不见踪影,显示出特殊的软硬件基础对“外接神经元”还是有一定的影响。
罗南手指在原先齿轮图标处摩娑两下,随即就打开了久违的绘图软件。
摆在软件界面最上层的,仍然是燃烧魔影图像,看上去也依旧狰狞可怖。然而在见识了“魔符”简洁抽象的线条之后,罗南就感觉这幅草图实在是不堪入目,多有错谬别扭之处。
摇摇头,他直接将妖魔草图删掉,而更早前描绘夜店门口的那幅自然递补上来。
“哎哎哎,这个也删了吧,换个好看点儿的。”
谢俊平恰在此时扭过头来,只看到罗南删了一幅图,却没看清内容。可接下来这个,他可是再清楚不过,当即嚷嚷起来。
罗南瞟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道:“注意开车。”
“现在是高速磁轨啊,我怎么开?”谢俊平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却收到车载智脑的警告,让他在调整磁轨前,先进入转换区,避免前后车追尾。
谢俊平一脸无辜状。
罗南再懒得理他,在绘图软件上创建了一个空白页面,随即落笔。
谢俊平呼地凑过来,看罗南用电子笔绘出模糊的背景阴影,依稀就是“齿轮”内部的布局,正激动的时候,突地就傻了眼:“他是谁……那个黑脸保镖?你画他干嘛?”
“以前见过。”
罗南大概勾勒出黑脸保镖的轮廓形态,想添几处细笔,却又有些犹豫。对他来说,这是比较罕见的情况。
谢俊平还是有点不忿:“他谁啊?”
“昨天在栏山舰上看到的,大概是量子公司的……燃烧者吧。”
“燃烧者!”谢俊平下巴砸在自家肩膀上。
“应该是。”
当时在军舰上,正是这个黑脸男,拖带着量子公司的深蓝行者外甲,从罗南身边驶过。双方有过一个视线交汇,黑脸男还防贼似地给外甲封了膜,过程着实称不上愉快。
谢俊平冷汗下来了,似乎在他慷慨陈词的时候,和黑脸男有过眼神冲突?要是对方一巴掌扇过来,他刚刚升级的嘴巴怕是要直接碎掉……
相比之下,量子公司的威慑力,反倒没那么直接了。
对谢俊平的表现,罗南只是摇摇头,翻过这个页面,再次落笔,这次就真的是谢俊平的形象了。
就算是明摆着的赠品,罗南也没有刻意添加笔墨,仍然是瘳瘳数笔,便有形象清晰显现。
这位一边与人勾肩搭背,一边又振臂挥动,似激动、似愤怒,又有点儿癫狂,可揽颈的手臂以及侧翼的阴影,却让这个有些失控的动作,变出些守卫者般的昂然。
谢俊平最初还在嚷嚷“我哪有这么疯”,可看到整体构图之后,却是越看越乐,直至合不拢嘴,满意到极点。
最后只有一处不满:“边上是你吧,为什么不画出来?”
“我不擅长自画像。”
罗南简单应付一声,随即将这幅图片传过去,任谢俊平如何处置,他也不管了。
而接下来,罗南将新画的两个草图,以及之前积累的一批同时选中,在屏幕上长按数秒,绘图软件的第二层,也是真实的面貌打开。
昨天在军舰禁闭室中,他曾经尝试过,失败了,今天换了机器,一切顺利。
第二层界面的主体,就是祖父笔记扉页上的正四面体,只不过并没有内切、外接圆球,而是做了四次平形切分,大略分成高度相同的五层,就在灰色背景之中旋转。
谢俊平的眼神移过来,有点儿好奇:
“马斯洛?”
这个界面看上去确实和经典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图形很接近。该理论将人的需求由低到高、从基本的到复杂的,如阶梯般排列了五层。
只要稍微有一点儿社会学、心理学常识,对这个上世纪的经典理论及相关图形就不会陌生。
谢俊平指指点点:“由下到上,生理、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实现?”
“是学生、职员、技师、教士和政客。”
“这么俗……我是说这些职业可以搞阶梯排列?”
罗南没有解释,此时他选中的十多幅草图,都移转进入正四面体的封闭空间中,里面还有至少数百张同样类型的作品,散落分布。
在封闭空间中,所有的草图都等比例缩小,随着新的草图进入,开始上下翻动,看上去就像一幅奇妙的牌具,在软件的驱动下,反复洗切,重新排列。
数秒钟后,“洗牌机”内的数百张作品位置确定。绝大部分都排在最下面两层,偶尔有第三层,但第四层、第五层都是空白。
“可以当塔罗牌玩儿?算命的?这软件哪个公司出的啊?”谢俊平被界面的奇妙变化吸引了,一脑儿的疑问,同时睁大眼睛,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图像。
“是我父亲的作品吧。”
“……”
谢俊平立刻老实了。他现在约略摸透了罗南的脾气,知道只要是与“父亲”相关,罗南定然不会有任何好心情。
剩下这段路程,罗南清静很多。大约七点一刻,飞车抵达蓝湾社区,这要比平常到家时间晚一些。
和谢俊平告别,罗南走入社区,很快头顶就响起“刮刮”的噪音,熟悉的节奏表明,那是“墨水”在打招呼。
罗南没抬头,一路走进公寓楼电梯。选了楼层之后,就又打开笔记本,盯着仿纸软屏上,特殊的二层界面发呆、然后冷笑。
那个懦夫,就是宣示存在,也永远缩头缩尾。
绘图软件是这样;
外接神经元是这样;
树洞空间……是不是这样?
罗南不知道,可心里油煎火燎似的灼热痛感,却是再清晰不过!
电梯抵达楼层,金属门打开,罗南“啪”地一声合起本子,大步走出去。家居智能感应到他的存在,经确认后开启正门。
罗南一步踏入,却是微怔。
客厅亮着灯,一位中年女士正坐在沙发上,通过手环处理事务,听到门响,便抬起头,目光直视过来,面无表情。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当即一个立正:“姑妈……”
沙发上的中年女士,是罗南的姑母罗淑晴。她个头瘦小,容色平平,性子则颇是沉静严肃。
在这位长辈面前,罗南一贯地垂着头:“姑妈,这么远还过来?”
“有人怎么请也请不动,我就过来问个安。”罗淑晴女士的毒舌一如往昔,当下就把罗南给堵得说不出话。
他这时才醒悟,怪不得昨天晚上报平安的时候轻松过关,恐怕姑妈当时已经下决心,到这边来突击检查!
好吧,这就是姑妈的风格。
看看表,罗淑晴起身:“走吧,你姑父已经做好饭等着了。”
她是不给罗南任何提出异议的机会。
罗南还要挣扎一下:“不用这么麻烦的……”
“既然知道麻烦,就不要再找麻烦。”
罗淑晴走到罗南身边,她比体型瘦长的侄子矮了快一个头,然而气势又反压过一个头:“非常时期,你胆大包天,住在高层公寓不怕楼塌;可我和你姑父年龄大了,心惊胆战的,还指望你回去照应呢!”
罗南张了张口,却发现已经没有力气争辩,是真的没力气了——连续四十个小时连轴转,其间没合过眼睛,面对燃烧魔影、燃烧者、能力者,还有外接神经元、齿轮的秘密,无数的信息涌入、交迸,还有缘于母亲、懦夫的激烈情绪冲刷,几乎已经透支了他全部的精力。
此时此刻,他就像是刚刚结束一场艰难漫长的行军,回到家里。那么,面对口恶心善,一直将他视若己出的姑妈,面对世上罕见的可以完全放松下来的亲人,他何必再去抗辩,再去折腾呢?
一个愣神的功夫,罗淑晴已经硬扳着罗南肩膀,让他正对门口:
“大家时间宝贵,出发吧!”
熟悉的、强硬的、亲呢的动作,让罗南嘴角动了动,想露出一个笑容,宣告在姑妈面前又一次的失败,这是他平日里的故技,也是最让姑妈得意的。
可做了半截,就再也做不下去。因为在这一刻,两日里积累的疲惫、艰难、压力,最重要的还是无可抑止的复杂情感,都一发地冲上头面,咆哮着寻找倾泄而出的机会。似乎面部神经任何一个微小的牵扯,都会让脆弱的堤防垮掉,把所有的一切都流淌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罗南甚至想扯着姑妈,一起回学校去,把齿轮、把树洞指给她看,询问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感觉?
可是,想想姑妈对母亲近乎一无所知的状况,这份冲动就消去了。
有些东西,注定只能自己去背负,不会有人完全承接、理解你的感受。今天能给谢俊平讲那么多,已经是他情绪失常失控的表现,很难再有下一次了。
心念百折,最终罗南只是微仰起头,避免让姑母看到他面部表情失控的狼狈模样。可这极不自然的动作又该如何消解,已经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正窘迫的时候,手环震动起来。
罗南几乎是瞬间转身,背对姑妈,深吸一口凉气,这才接通手环。对面半熟不熟的声音即刻传过来:
“帅哥,约吗?”
“……什么事?”
罗南已看到是章莹莹的号码,也没力气和这个活泼过分的女人在言语上纠缠,可开口的刹那,自己嗓子的低哑程度,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怕姑妈听出异样,罗南再往屋子里走了几步。
章莹莹倒是挺敏锐,听出罗南状态有些不对劲儿,奇道:“睡觉呢?你在哪儿?”
罗南调整一下嗓子,尽量用短促清晰的词句:“在家。”
“好吧,我想也是。不过你心也真大,一整天没收到入会考评通知,都不知道打电话问问?”
“……”罗南能说,他已经把这事儿忘了个干净?
“服你了,早上求职人员的主动性哪去了?我可是到现在都记着呢:老师,我想当职员!”少女捏起嗓子,杜撰罗南从来没说过的话。
罗南倒是笑了起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对罗南来说,又是一件比一件沉重,已经把他的思维逼到了一个很狭窄的区域内,被章莹莹这么插科打诨地一提,脑子确实清醒很多。
能力者职业协会……好吧,探险家协会是无论如何都要争取的平台,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为已经发生的、不抱希望的事情而伤感烦躁了!
他就问:“开始了?”
“嗯哼,现在就往回赶吧。知行学院外的‘大生活区’,水邑青石酒店,你的主考官就要到了。具体内容,你到了以后我会给你讲清楚……我觉得,你的机会来了。”
“水邑青石?”
这个电话能早来二十分钟吗?
罗南一时无语,但也没有多说。毕竟这通电话给了他一个极好的理由。挂了电话,他的情绪也差不多缓了过来,转身就想对姑妈开口。
哪知迎面就碰上罗淑晴女士奇妙的视线:“你这是要出去?”
“呃,是。”
“约会?”
“不是!”罗南立马就缩了。
“那是什么?”罗淑晴不依不饶。
“呃,是聚会,聚餐!”
“水邑青石?我记得是你们学校附近,你为什么不直接过去?”
“我这不是忘了吗?”
罗南艰难应付着,突然记起一件事,好像是今天下午,薛雷的女朋友,提起相关消息来着?他当即操作手环,果然在邮箱里收到了抬头是“知行互助会”的邀请邮件。
无巧不巧的是,“知行互助会”的聚餐地点,竟然也是水邑青石酒店。当然,现在参会时间已经过了,却不影响他拿来顶缸。
罗南把邮件给姑妈看:“这是学校互助会的活动,很正式的冷餐会。”
“互助会……你怎么对它感兴趣?”
对自家孩子的性情,罗淑晴最了解不过。其内向到自闭的性格,会对这种交际场合上心?
罗南则拿出现成的理由:“学院里社团什么的都很排外,没有学长领路的话会很麻烦。我到现在还没加入社团,怕被扣学分,所以……”
“神秘学研究社没考过?”
“呃,是的。”
“互助会是你主动找去的?”
“不,他们来找我。”
看侄子内向又青涩的表情,罗淑晴终于是信了,她摇摇头:“知行学院也是一届不如一届,早知如此,你何必一门心思考进去?”
罗南沉默不语。
罗淑晴还要再说,可突然间,见罗南瘦削的身影站在屋内,背后是公寓熟悉的陈设,恍惚中就像回溯了二十年时光,也是一个年轻人,正对她微笑。
心头微痛,再看时,那意气飞扬的笑容,已经替换成侄子僵木沉闷的脸。
沉默和压抑在门口蓄积,罗南几乎以为理由失败的时候,脸上微微一凉,却是姑母的手掌贴上来,轻轻拍了拍:
“那就再去收拾一下,罗家的俊小伙儿,怎么也不能让人看轻了。”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
陈晓琳被章莹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言语弄懵了,她如今心事重重的状态,也确实不适合应对章莹莹这样机灵百变的人物。
幸好此时,另一边的电梯也到了,互助会的高层当先过去。这边陈晓琳一扯薛雷,竟是一下没扯动,两人有些发愣。
罗南牵着章莹莹移步,错身时轻撞了薛雷一记,这才把僵硬的气氛破掉,一行人都上了电梯,但电梯里的氛围可想而知。
唯一不受影响的就是章莹莹,她扯着罗南,到宽大电梯厢的最里面,很亲呢地挨着他,高挑的个头,也遮断了其他人的视线:
“来来来,低头。”
罗南怎么可能任她拿捏,正皱眉头的时候,章莹莹却是手快,探手捏住他的耳轮,往耳朵里塞了什么东西,很快,细密的杂音就响起来。
“这是什么?内置耳机?”
“考官,考题。”
“……”
“好吧,其实这玩意儿叫‘六耳’,名字是什么不重要,功能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就是你的入会考评试题,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困难。”
章莹莹把手放低又抬起,这让罗南明白,这道试题的答案,将决定他在职业协会里的地位。
“哦,你们要去二十七楼……还有聚会?不专心呢小子!那考试结束时间就定在到站那一刻好了,加油吧。”
你没头没尾的在搞什么啊!
罗南很难淡定了,看了一下楼层显示,已经到15层,而且见鬼的特别顺畅,中途竟然没有任何停留。
最多再有十秒钟,就要到站……
罗南哪还有深入考虑的时间?当下精神层面抖颤声起,最值得他信任的乌沉锁链穿过颅腔,在耳中异物上一扫而过。
毫无疑问,乌沉锁链就是罗南自身“格式”的最高成就,也是他最终实力的体现。
至于燃烧魔影这种暗面生物所化的“魔符”,对于能力者来说,应该比较敏感,罗南本能地避免了二者的接触,没用锁链最前端位置。
同时,外接神经元保持了蓄势待发的状态,随时准备接入——毕竟这个‘六耳’给他的第一感觉是内置耳机,像一件特殊的电子产品。如果‘考试’结果不理想,就算作弊,也要上了。
在职业协会中的地位,是罗南无论如何要去争取的,因为那就代表了他的前路!
流动的思绪与判断,其实也就是一刹那的功夫,乌沉锁链切过“六耳”,用具有“分辨率”限制的感应,约略分析了这件小东西的内部结构。果然是一件精密电子产品,高度集成的元器件让罗南这个电子小白完全懵头。
不过,有一种奇妙的反应,在锁链切过的瞬间反馈回来。
罗南的心神自然集中过去,耳畔细密的噪音都给屏蔽掉,只有那个反应,形成一连串的电信号,刺激神经系统相关区域,以人们可以理解的形式,传递了一组有效信息。
唔,这种形式挺眼熟的?
不等罗南反应过来,耳畔已经响起了柔和的人工语音:“编号5357,欢迎加入夏城荒野探险家分会。”
与之同时,在罗南视网膜上,一块半透明的区域打开,简洁的视觉界面呈现,上面是一个传统论坛界面,此时显示注册已经通过,需要填写相关资料。
这种虚拟界面,罗南并不陌生。很多公司的“光膜”产品,都有这种功能。两个小时前,他也利用“外接神经元”,拥有过类似的体验。
这个也是意念输入的……
有那么一瞬间,罗南都差点儿以为“外接神经元”又不听话了。但很快他就确认,“外接神经元”依旧保持着原状态,“六耳”只是利用一种非常近似的方式,将电子信号转化入脑。
是的,非常近似!
罗南伸手按住冰冷的金属内壁,心脏跳动频率急剧上升——毫无疑问,这是一条全新的线索!与“外接神经元”相关、与那个懦夫相关的线索!
他早该想到的,以爷爷和懦夫的研究,怎么也应该与能力者有一定的交集。
天啊,他加入职业协会的决定果然没错!
“叮”地一声电子提示音,却是电梯到了27层。其他人都往外走,旁边的章莹莹却是满脸狐疑地盯着他:“别说你一点儿感觉没有,你要这么不争气,我就直接把你踹下楼去!”
罗南不愿让章莹莹看出他的纷乱心情,掩饰性地低头,径直往外走。
章莹莹跟出电梯,惊道:“不是吧,没道理啊,我的判断不该有错……”
这女人嗡嗡嗡的烦不烦啊,罗南本就模糊的思路彻底错乱了。已经有“欢迎加入”云云,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考评失败。大略扫了一眼资料填写界面,大概是照顾意念输入的模糊性,绝大部分填写栏都是有下拉选项的,只要从中选择就好。
可除了基本的年龄、性别之外,其他一大半都是他从没见识过的。比如“能力源流”这一栏,下拉的两个选项,一个是“天赋流”,一个是“体系流”,什么鬼?
罗南没好气地开口:“我是天赋流还是体系流?”
“当然是天赋……嘎?”
罗南心念一动,便确定了选项,可是仍然觉得不理解:“天赋流和体系流有什么差别?”
“天赋流是天生具备某种特殊能力;体系流就是依靠已有的修炼体系经过艰苦锻炼……”
章莹莹的语音有些飘,而不等她说完,罗南已经断然推翻其判断:“我是体系流!”
开玩笑呢,如果选了天赋流,爷爷数十年的研究,他这五年的辛苦,岂不是被彻底否定?
意念再动,他已经更改了资料上的选项,可还没等他问出下一个问题,脖子骤紧,竟然是被章莹莹从后面死死勒住,同时少女的活力身躯紧紧贴上来,带着他一阵猛晃:
“啊啊啊啊,你看到界面了是不是?正在填表是不是?你还没觉醒是不是?精密向的精神强化这是要逆天啊……”
罗南差点儿被章莹莹勒得背过气去,脑子已经一团浆糊。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章莹莹不顾场合的打闹,当然是很招人眼球的,前面已经要步入宴会场的薛雷等人纷纷回头,他们是听不清章莹莹在说什么,可看到这幕情形都是哑然。
罗南被章莹莹勒着,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章莹莹则笑着对前面挥挥手,勒着罗南往一侧角落里带。
薛雷等人只能当是他们小两口有什么私密话要说,互视一眼,摇着头进会场。倒是经这一回打岔,陈晓琳和薛雷之间的僵硬气氛,继续缓解。两人也瞅了个空当,去另一边交流了。
“放手!”
被一个女人勒着脖子,强行绑架,竟然还毫无还手之力,罗南的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真是有些恼了。
章莹莹是个自来熟没错,可在他看来,他和章莹莹明显还没熟到这份儿上。
或许是感觉到他的情绪,当然更可能是自家的激动心情过去,章莹莹主动松开胳膊,又恢复了笑呵呵的模样,在罗南发飙之前,先按住他的胸口:
“我是担心你还没有搞清状况。你确定是来参加这个什么冷餐会?”
“……”
罗南一时无语,可心中的恼怒有增无减,他深吸口气:“那你还跟到27楼?”
“因为我要做选择。”章莹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如果你对‘六耳’完全没反应,我要做的就是把你一脚踢下楼,免得丢我的人。”
罗南冷笑:“现在有了反应,就变成勒脖子?”
“呵呵,只是一时激动造成的意外。男人嘛,不能小……那个什么。我也是在为你高兴啊,毕竟像你这样还没有觉醒的能力者候补,乍一接触‘六耳’,就能一下子进入灵波网,实在太罕见了。”
“灵波网?”罗南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注意力的偏移,坦白讲,之前章莹莹大呼小叫的模样,多少有点儿让他有点儿想法。
章莹莹反问他:“你觉得‘六耳’是什么?”
“一种特殊电子设备吧。”
“宾果!‘六耳’是分会的欧阳会长一手制作的‘念器’,你不要吐槽啊,会长大人一向起名无力的。”
章莹莹嘻嘻哈哈地又卖了一个人:“我不给你解释概念,回头让会长大人亲自和你聊吧。你只需要明白,‘六耳’是一种特殊的通讯工具,它一共有六个通讯层面,最简单的,就是‘收音机’,是单向的灵波传递,只要你是能力者,或者有能力者的天赋,能够接收到这种特殊的灵波,就算你合格了。”
罗南想到了那个柔和的人工语音:“就是‘欢迎加入’那个?”
“嗯哼。对了,你应该有编号吧,是什么来着。”
“5357。”
“OK,等我加你好友。”
章莹莹忽然顿住,眨眨眼又变了念头:“要不你来加我,熟悉一下操作,我的号码是6166。顺便告诉你,接下来的两个通讯层面,一个是‘电视机’,一个是‘计算机’。‘电视机’是仍是单向的信号传输,考验的是能力者的精神感应和具现能力,我们将他称为‘通感’,你是精密向的‘精神强化’,在上面是有优势的。
“而到了‘计算机’层面,就可以实现人机交互作用,再通过协会设立的特殊频段,能够做到联网者的相互交流。要达到这种水平,多少要有点儿精神干预现实的能耐,这一般是‘觉醒者’的特权,不过,既然是你通灵者,或许就有天赋加成了。”
“我不是天赋流。”
罗南再次强调,他对这个非常在意。他可以肯定,如果没有在“格式”上的突破,没有形成乌沉锁链,他决不可能是那个什么通灵者……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通灵者!
章莹莹摊开手:“好啊,随你。不过你要是再不加我好友,我就要怀疑你是否真有那份能耐了。”
罗南冷着脸,按照章莹莹所说,试图加好友,不过眼前还有一个难关:
“资料……”
“资料那玩意儿谁填啊,万一让看你不顺眼的家伙瞅到了,不是把脖子送到人家刀刃上?”
章莹莹一脸不屑,又鼓动罗南:“直接跳过就好,来,用意念控制,加我个好友试试?放心,‘六耳’的模糊计算能力很强的,只要你有那个本事,随便想想就可以……哇噢!”
在章莹莹的惊叹声中,罗南也看到自己眼前半透明界面发生变化,显示“你已经与6166成为好友”,随即就一只毛茸茸的松鼠跳出来,还向他打躬作揖……
另一边章莹莹“噗”地笑出声:“天啊,你用你的学籍照片,好傻!”
“你再用松鼠卖萌,前面也有一个蠢字!”
罗南反唇相讥,不过他也发现,这和市面上的通讯软件好像没什么两样。他试探性地改变自己显示效果,很快就有相关的修改界面跳出,想了想,罗南将他的观想图形送了上去。
正四面体与它的内切外接圆球,在黑暗虚空中盘转,颇有一些神秘幽沉的味道。
罗南从来不把这组图形视为什么“秘不可宣”的东西,相反,他更想向尽可能多的人,去宣扬这组图形,以及与之相关的属于爷爷的种种理论。
只不过,罗南对里面的奥妙还是了解得太少了,根本没有资格去宣讲。但只要有机会,他很乐意让更多人,对图形有更深入的了解。
作为罗南的“好友”,章莹莹自然第一时间看到了这个变化,嘟哝一句“老学究”,也没说什么。
罗南还在琢磨“六耳”的深层用法,毕竟章莹莹说它共有六个应用层次,之前只讲了三个,后面三个又是什么?
然而没等他细问,有提示音响起来,视网膜界面上,跳出一个好友申请。
他才刚刚入网,哪来的好友?扫了眼号码,显示为5156,从这上面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去问章莹莹:
“5156是谁?”
“5156?”
章莹莹眨眨眼,似乎是在自家‘六耳’上确认了一下,最终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给你配的秘书啦,协会对成员的待遇一向很好的,呵呵!”
信你才怪。
罗南瞟了章莹莹一眼,终究还是将“5156”加为好友,很快那边就发送来了新的请求,却是让人很无语的“战时加密通讯”。他不由又瞥了眼章莹莹,怀疑是这女人在打埋伏,但最终还是接通。
刚刚接受了申请,耳畔就传入一个冷澈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女声:“罗先生,我是协会安排的临时秘书何阅音,您在哪个楼层,我去接您。”
您?
罗南还没回过神来,这位何秘书又道:“同时请您共享地理位置,便于战时联络,完毕。”
……他回到了三战时代吗?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跪了……月初给所有读者致歉。刚刚发现在“方阅音”“何微”两个人物身上,出现了版本人设冲突的情况。发存稿时没有检出来,后面写的时候,又按某个版本的印象来走,导致多处出错。目前已修改第十九章(上)内容,第三十五章的标题及内容。这一人物,统一更名为“何阅音”,正是第一卷出场的“何上尉”,请诸位读者见谅。使用纵横APP的读者,如果想获得更好的体验,请清除软件所有数据,重新下载。减肥再叩首。
************
不,这气氛不对!
罗南一向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就算是跳出常规社会的圈子,进入到“荒野探险家协会”这样的特殊领域,他本质上,仍是一个辛苦求职的职员而已。到目前为止,仍没有熟悉“工作环境”,自然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
可如今,你告诉我,连秘书都有了?
罗南盯住章莹莹,毫无疑问,这个看上去一脸无辜的女人,肯定知道前因后果。
章莹莹正一脸白莲花状:“你家秘书说好怎么安排了吗?”
罗南撇撇嘴角:“你们之前是怎么安排的?就是请我在电梯里走一遭?现在考评结束,我可以回家了?”
“别呀,入会考评结束了,可是还有别的进阶考评,协会已经在81层已经开了房间,呵呵,我们会好好招待的。你只要在那里埋头作画就好了。”
“作画?”罗南的思路渐渐理训,冷盯过去:“你们要考评我通灵者的能力?这与你说的不一样!”
章莹莹一脸无辜:“是啊,我给你说过,你拥有通灵者能力的事情最好先不要曝光,在协会里先熟悉一下情况,等到能力真正‘觉醒’,再拿出来不迟。要不然会有很多人过来烦你,你还拒绝不了,指不定就得罪了人……一字不差吧?”
罗南继续盯她。
章莹莹摊开手:“问题是,我说的话顶个屁用?大佬一发话,情况有变化,我还能怎么办?原本我是准备到了地方再给你解释,不过,既然你已经能看到界面,而且还有意念控制能力,那么请切换到主页公告区……”
随着章莹莹的指引,罗南视网膜上的半透明界面就发生了改变。触目所及,铁锈色的泥土,以及海浪般的皴裂,持续向纵深处延伸,茫茫无际。
“你应该已经看到主页界面了,是荒野对不对?路边有个布告栏,上面就是了。”
这是哪个三流游戏界面吧……
罗南一边腹诽,一边读取上面的信息。也就半秒钟不到,诸如“暗面种”、“人面蛛”、“病毒”之类的词汇已经蜂拥而入,交织成一幅模糊而又阴冷的暗幕,呈现在他眼前
“刷”地一下,罗南脊梁骨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看,还用我多说吗?现在就是一场与‘暗面种’及其感染者的战争。政府、军方、协会、量子公司正不惜一切代价,在全市展开搜剿行动,务必在这场‘疫情’大规模扩散之前,将其彻底扼制住。”
章莹莹手指点在罗南胸口,一下又一下,脸上罕见的没了笑容:“我的态度是很认真的,协会的态度也是很认真的。每一个能力者,不管是资深,还是菜鸟,在这种关系到我们切身安危的事情上,都必须贡献出力量。况且,刚刚入职的罗先生,你是一位通灵者,对现在的协会而言,你就是我们最需要、最宝贵的资源!”
罗南喃喃道:“最宝贵的?”
“当然,你知道协会里现在才有几位通灵者?就算夏城这种上千人的分会,也只有四名而己,其中还有一位正在荒野上探险,短时间内根本赶不回来。剩下三位,游老爷子眼看近百岁了,让人家日夜奔波太不人道,只能是坐镇中枢,然后东城西城这么一分,老高老白两人现在不知道有多么辛苦……”
“然后你们就发现了新的苦力?”罗南冷嘲一声,以掩饰他内心的紧张。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算是“病毒感染者”,只不过侵入体内的‘暗面种’,被“格式之力”所化的乌沉锁链降伏罢了。
可问题是,这种降伏并不是除根,燃烧魔影如今化为“魔符”,依然保留本能,依然能够吞噬同类,壮大自己。天知道在一帮能力者眼中,他这种状态是否还算是“感染者”一类,是否还属于要绞杀的对象。
可是,紧张之余,罗南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人面蛛”……这种奇特的存在,一下子拓展了他对“燃烧魔影”的认知深度和广度,让他从一个更高的层面,俯瞰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且对以后能够去做的事情,有了全新的概念。
一张由“人面蛛”布下的大网,他本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可如今却已经变异。
从协会的判断上看,从其他任何一个节点上,进行的“收网”作业,最后的方向,大概都是还原成全盛期的“人面蛛”,尽显“暗面种”的诡谲妖异。
可是,从目前他的“格式”对魔符的压制来看,如果从他这一点发起,到最后,是不是可以由他彻底掌握住“人面蛛”的恐怖力量?
这不是正是他一直追求的超凡力量吗?也是由他的“格式”之力掌握的力量,也许,这就是爷爷研究的奥妙所在?
“喂喂,想什么呢?没吓傻吧?”
罗南一愣回神,没有立刻回应。
章莹莹就拍他肩膀:“别害怕呀……嗯,害怕也正常,不过你没哭着喊妈妈已经很让人欣慰了。放心,我们只是想借用你那种奇妙的‘画画’能力,而且绝对是保护周全。看,现在有我;之后协会更是给你安排了专职秘书,是何阅音吧,人家可是入社考评就C+的怪物……呃,天才!真实实力只高不低!”
罗南掩饰性一笑:“面对暗面种,不是说只能是通灵者才有用吗?”
“想什么呢?真正战斗起来,任何一个合格的觉醒者,都有办法锁定‘暗面种’,只是各自方式不同罢了,很多人甚至可以做到肉眼直视。”
章莹莹严肃纠正罗南错谬可笑的思路:“真正的问题是,当‘暗面种’处于潜伏状态,就只有通灵者才能发现端倪,协会借重你的能力,也就是在这方面,谁会把你送到第一线去啊!”
“是吗?”
罗南更紧张了。好像,他和“觉醒者”的情况更为近似,也是“直感”。最多就是依靠魔符近距离感应。
至于通灵者,唬弄章莹莹那次,他只是把看到的东西画出来而已;另外,李学成那回,是有点儿通灵者的意思,但前提也是对方身上的“燃烧魔影”已经成形,互生感应的缘故。
这种情况,和“通灵者”的超距感应,严重不一样啊!
怎么办?罗南现在都想拿起本子,再比划比划,免得临时上场出丑。事实上,他真的把本子拿出来了,打开仿纸软屏及绘图软件。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章莹莹一看就笑喷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你真当这是考试吗?”
罗南头也不抬:“某人说我是‘通灵者’,我可从来没承认过。现在看待遇不错,再画个图找找感觉,万一真是的话……”
“你给我提‘万一’?”
章莹莹见罗南不是临阵磨枪,根本是临阵脱逃,当下杏眼圆眼,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能画出我的‘白虹’,还有那个古里古怪的牢狱建筑草图,怎么可能不是通灵者?”
“好啊,我是通灵者。”
罗南依旧将视线放在绘图软件上,想画点儿什么东西,其实心里乱得很,完全没个谱。这时候章莹莹还在耳边聒噪,他干脆就破罐子破摔:“通灵者的概念还是你给我讲的,你说是就是吧。协会给的待遇我也拿着,反正到最后,一定是莹莹姐你买单对吧。”
“噫!”罗南前所未有的亲呢称呼,把章莹莹恶心得一个倒仰。
逆反心理的毛孩子不好搞……
章莹莹眼珠转了转,揪住罗南领子的手就有些放松:“不过就是请一个C+的秘书兼保镖,最多一晚上嘛,我还请得起。倒是你,如果要长期享受这种待遇,就要拿出些力气才行……对了,你好像说过需要灵感什么的,要不要找点儿刺激啊,知行学院的‘大生活区’,服务档次很高的。”
互相不要脸皮的比试中,罗南终究还是被章莹莹丰富的经验打败了。他抿着嘴,一言不发,心烦意乱地在绘图软件上画出全无意义的线条。
说到底,他对于职业协会的礼遇,还是非常在意的。这是一个他之前根本想象不到的高起点,也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
他不想让机会从手指间溜走,为此必须要做点儿什么。
罗南试图回忆今天上午,最类似于“通灵者”手段的那次实践。可那种梦境似的感觉实在是过于玄异,以他现在心浮气躁的情形,实在很难完整复现。
章莹莹侧过脸,看软屏上一塌糊涂的线条,越看越是狐疑。
“喂喂,你要自黑,别拖我一起啊!”
罗南懒得理她,也在此时,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感觉有些熟悉。抬头去看,正是薛雷和陈晓琳,两个人脸色都不是太好看,显然之前的交流还是没解决问题,两人之间是标准的低气压。此时,他们正走去电梯的方向,不知是去干什么。
这种情形下,显然是不好打招呼的。
罗南只能装作没看到,低头再涂抹两记,却是莫名将“魔符”的抽象线条画出来。且是一贯而下,一气呵成,从未有过的爽利。
等符号成形,罗南才回过神来,心头微悸,担心章莹莹看出端倪,抬头瞥去一眼,却见这女人早让他混乱的线条搅花了眼,罕见地有些发傻:
“有感觉?”
罗南正要应付一句,忽地哑了口,突然画出魔符,总有一些不祥的意味儿。
下一刻,他完全循着本能扭头,此时薛雷和陈晓琳都已经上了电梯,电梯内的灯光照下,却照不亮两人阴郁的面孔。感觉随时都有可能会有一场争执,在两人之间爆发。
也是此刻,罗南心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那是今天上午刚刚查阅的消息,来自于秘星论坛:
那是一场疑似精神病发作,引发的人伦惨剧。妻子杀死了丈夫,而在此之前,发生一场夫妻两人同时经历的“噩梦”。
警惕!警惕!警惕!
秘星论坛标粗的黑体字,就这么从脑海中冒出来。
罗南啪地合上笔记本,转身就往电梯那边去,同时大声喝道:
“薛雷!”
这一声大喝,绝对是冲动式的。喝声出口之后,连罗南自己都有些难以为继,不知道之后该怎么解释。
可就是在这一刻,精神层面的抖颤声起,乌沉锁链殷殷震鸣,而最重要的是,锁链最前端的魔符亮起了暗红的光。
罗南心神悸动,可紧接着在心头浮起的,就是无所适从。只因魔符的感应,分明两自于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个在正前方,一个在正后方!
正前方,罗南看得清清楚楚,就在薛雷看到他发怔的当口,有一头幽灵似的燃烧魔影现形,半边魔躯都陷入薛雷肩背位置,不知是在拔出,还是持续渗入。
真实与虚幻交织,人体与魔影相融的诡谲情景,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而在正后方……
“小心!”
章莹莹的尖叫声和撕裂空气的锐啸声同时响起,这时候,电梯门已经在关闭,在合拢的平滑金属门上,罗南分明看到了一个已经要贴到他身上的扭曲人影。
人影肩头爆出血光,喷溅的血滴都落在罗南侧颈侧脸处。而与之同时,罗南背后剧震,好像是被人顶着,向前扑跌。
只是那力量太大,到最后,罗南根本是脚不沾地,腾空飞起,直撞向未合拢的电梯门上。
电梯门急速接近,门间的空隙则缓缓缩小,罗南大概能理解,他大概是被当成了卡门的工具?
偏在这时,电梯门又向两侧张开,一个人影踉跄着倒向一边,撞在电梯箱角落里,却是陈晓琳。
至于薛雷,这个正被半截魔影切入的大个子,却是正挡在门前,憨厚甚至带点儿稚气的面孔立眉嗔目,如愤怒金刚,粗厚的手掌劈面抓来。
或许是变起仓促,负面情绪都来不及翻动,罗南此时竟是颇为平静。
眨眨眼的功夫,薛雷的手掌切身他的耳侧过去,抓住他的肩膀,往下轻挫,罗南瞬间就摆脱了身体悬空状态,不由自主一个翻滚,也摔向了电梯箱角落里,正和陈晓琳一个方向。
翻滚之际,视界旋转,可是受激而发的乌沉锁链带动魔符,已将整个电梯箱附近的环境,尽都映射入脑。
同时,耳畔一声怒吼,薛雷已经与扑入电梯箱的黑影撞在一起,看样子,他是想将来人撞出电梯。可是,对方的冲力实在太强,薛雷雄壮的身躯竟然完全抵挡抗不住,整个人往后摔,重重砸在电梯箱后部。
在罗南的感官里,好像整栋楼都晃荡起来。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电梯箱的摇摆幅度相当激烈,或许是剧烈震荡,造成了电路什么的故障,电梯门都没关上,整个箱体骤然下行,足足沉降了半层楼。
后面冲上来的章莹莹,险些就给夹死在沉降交错的缝隙里,幸好是一个急刹车,才幸免于难,却是看着已经封死的入口,急得直跺脚。
电梯很快就刹住了,这种磁浮电梯,悬浮在磁性甬道之中,一旦电梯箱摇摆幅度超过安全线,便主动开启机械卡锁,固定位置。
这也代表着,短时间内,电梯箱成为了封闭空间,里面四个人,罗南、陈晓琳没有格斗能力,决定命运的,就在目前纠缠在一起的薛雷及他的敌人身上。
薛雷脸上涨红,身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体型比他小了整整一圈,可表现出来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硬接一记正面冲击,他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调转过来,有那么几秒,连呼吸都难。
更见鬼的是,对方肩膀上分明还有一道撕裂皮肉、骨头的严重伤口,没什么明显特征的面孔,却是漠然得让人心头发寒,对于发力什么的,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此时,两人双臂相抵,双腿互别,整个地纠缠在一起,薛雷正准备用个摔跤的法子,争回一些主动,却见敌人嘴巴一张,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直接咬向他的喉咙。
薛雷闷哼声里,凭着身高,一个头锤砸下去,前额与敌人脸面相撞,挡下这凶兽式的嘶咬。
按理说薛雷的选择勇悍而正确,撞击位置也占优,可对方明明口鼻溢血,却浑若无事。倒是薛雷脑子一晕,终究还是影响了身体发力。
他脚下微飘,心里刚叫不好,整个人就被对方用蛮力硬顶得脚根离地,随即天旋地转,重摔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空”的一声响,这一下几乎要把心肺都摔吐出去,
然而多年如一日的艰苦锻炼发挥作用,薛雷身体失衡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绞腿,终还是将敌人绊了一下,借这一挫的空当,薛雷雄壮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程度收缩,再弹起,正好敌人扑上,薛雷借势又一记头锤,这次是由下而上,撞在对方胸口。
连续两记震动,薛雷和敌人同时往后挫,都撞在后面的金属内壁上。
值得庆幸的是,薛雷对方向的把握还不错,他把敌人顶到了与罗南、陈晓琳相反的方向,他自己稍微一侧身,就能将没有战斗力的两人护住。
这总该喘口气了吧?
薛雷胸口剧烈起伏,不知为什么,今天他的状态很糟糕,体力消耗尤其剧烈,之前一轮凶险的肉搏战,差点儿就把他的体力彻底清空。
难道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
薛雷搞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前方的敌人也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用漫无焦点的诡异眼神,对着这边,简直像一个精神病人。
“你们疯了吗?”
角落里的陈晓琳在一连串的变故之后,终于是有些反应过来,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常识圈子。她知道自己男朋友很能打,却从未见过他一言不发,就与人生死相搏——完全没有任何理由!
今天刚刚认识的罗南也掺合进来,看上去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或者说,就是因为这家伙,才引来那莫名其妙的凶徒!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你们这种“理所当然”的表情,究竟是搞什么鬼啊!
陈晓琳挣扎着想站起来,脱离理性维度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掺在一起,让她本能地想逃离这片区域,逃离这些人。可在彻底封闭的电梯里,又哪能做得到,她只能声嘶力竭地喊:
“你们停下来好好说不行吗?我们现在都被困住了……”
“闭嘴!”
简短的喝声,同时出自两个人的嘴巴。薛雷和罗南异口同声,喝止了陈晓琳完全没搞清状况的不理智行为。
喝声之后,薛雷又全神贯注地锁定身前的敌人,罗南则多说一句:“学姐,请平复一下情绪……好吧?”
说着,他侧过脸,与陈晓琳四面相对。后者呆了一呆,被罗南斑驳诡异的眼神照住,整个人的力气仿佛在瞬间抽空,靠在电梯角落里,大脑一片空白。
罗南用催眠的手段,将陈晓琳暂时控制,随即抬头,看向电梯箱上部。
薛雷关注的是眼前的劲敌,罗南关注的却是更诡异的层面。
之前的打斗中,那头曾在薛雷体内挣扎的燃烧魔影,已经从薛雷体内钻出,并且夺去了相当的气血力量。
而与之同时,在那个凶悍的“黑西服”体内,同样有燃烧魔影蹿出,二者交错,在罗南做出反应前,就融合在一起,瞬间壮大。
这种变化,确实是超出了罗南的反应范围,罗南也想要解决这个麻烦。乌沉锁链已经放出,魔符也在闪耀,可是并没有体现出之前几次摧枯拉朽的优势,甚至还有几分戒慎保守。
因为电梯箱里这头刚刚交融在一起的燃烧魔影,是罗南所见过的,最强大的一个。就算罗南曾经操控的、将军方运输舰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个,似乎也要有所逊色。
其魔躯外形,甚至脱却虚无混沌的外形,更接近最初在研发区的“人面蛛”形象——看到来自于量子公司的资料,罗南进一步确认,燃烧魔影的本体,确实是像是人与蜘蛛的混合体,更确切地讲,是一头巨型蜘蛛攀附在人体背部、半边融入的模样,双方共享一个头颅,丑陋而妖异。
魔影悬浮在半空,其实还在通过一种诡秘的方式,源源不断地摄取来自薛雷、“黑西服”身上的力量。薛雷易于疲累的症状,其实就来自于此,他的对手,其实也差不多。
通过“魔符”的感应,罗南能估测出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表现出这种形态,当前这头燃烧魔影,至少已经吞吃了十个以上的成气候的同类,也就是说,纯论数量的累积,要比罗南这边的“魔符”强出数倍。
想想刚才存在的“捕猎”心思,罗南就不免感叹自个儿的天真:这是动辙就要被反吞的节奏!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死盯着电梯箱里的燃烧魔影,后者的注意力也相应偏移过来。
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对视。
燃烧魔影头部位置,亮起六点妖异的火光,两列平行,真如同蜘蛛眼睛。每一只眼睛的颜色都有不同,分昏黄、暗红、浅灰、幽绿、煞白、乌黑六色。每点都极小,但彼此颜色往来交换,妖异诡奇,令人眩晕。
一眼看过去,罗南心底便有许多混浊杂乱的念头翻起,整个人的心情都躁郁波荡,恨不能砸个东西发泄。
还好乌沉锁链抖颤震音扫过,将这些莫名翻上来的情绪杂念通通镇压。
燃烧魔影闪烁变幻的魔眼,分明是注意到了罗南的乌沉锁链,当然,还有最前端闪烁的“魔符”。
在罗南眼中,它第一个动作,就是作势欲扑,这与上午在学校医务部其“同类”的反应一般无二,罗南也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准备给它迎头痛击。
然而,这头燃烧魔影并没有真的扑上来,相反,它甚至还退后了一些,拉开与罗南的距离,仍然模糊的面孔微微上仰,发出一声常人难觉,却激荡在精神层面的尖啸。
罗南心中一突,几乎是瞬间想到昨天军舰上那一声“恐惧咆哮”。
他来不及多想,乌沉锁链在嗡嗡震鸣声中,破空而出,直击燃烧魔影。
可对面精神冲击的巨浪,来势更快,乌沉锁链触及燃烧魔影的时候,身后的陈晓琳已发出一声尖叫,恐惧情绪迸发,整个人撞在电梯内壁上,想要夺路而逃,却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以至全身僵直,眼睛都在恐惧中微凸出来。
而在她身上,则是腾起一道暗红血光,直投向燃烧魔影那边,随着血光破体而出,她瞬间萎靡、昏厥。
对这种往来无形的手段,罗南当真是阻拦不得,他自己都要靠乌沉锁链的镇压,才稳住心神以及翻涌的气血,而跨空而去的锁链,似是受到本体的影响,失去了早前无坚不催的力量,停滞在燃烧魔影外围,殷殷颤动。
此时,“恐惧咆哮”的影响还远未结束。电梯箱里,那个明显受到燃烧魔影控制的“黑西服”,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对着薛雷再度扑击而上。
薛雷明显是受到陈晓琳尖叫的影响,身子一颤,以至于发力失了先机。但他毫不示弱,鼓尽余力,低吼声中发力前顶,双方再度以硬碰硬,狠撞在一起,这次薛雷只退了半步,中了一拳,同时还还了一肘,暂时似乎不落下风。
罗南却高兴不起来。只因他已经看出,激烈的格斗,涌动的情绪,就是最好的催化剂,使两人的气血之力,化为血光长线,源源不断地输入上空燃烧魔影那边。
如此抽血吸髓式的手段,相较于之前“小火慢炖”的孢子环境,强横何止十倍?
燃烧魔影对于现实的干预力度,已经超乎他的想象,罗南怀疑再这么吸下去,这个只存在于精神层面的虚无魔影,完全能够由虚转实,出现在物质层面。
而最让他警惕的,还是对方“冷静”的态度。燃烧魔影竟然控制住了自己的吞噬本能,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先最大限度地增强自身力量,增加胜算——这已经是堪称“智慧”的判断了。
这个正不断趋向“完全体”的怪物,果然还是用量子公司起的“人面蛛”称呼,最为恰当。这就是一头凶残而狡诈的捕猎者,运用一切手段,削弱猎物,增强自身,真难想象,它的完全体,又会是怎样的威能!
罗南知道,事情越发地不妙了。
随着薛雷与“黑西服”的供养,人面蛛的所能掌握的力量,正水涨船高。
罗南打入的乌沉锁链,虽然一直试图穿透其外围的虚无魔躯,其前端的“魔符”,也在拼命吞噬所能触及的一切能量,可隐约间总还隔了一层。几次穿透、干扰,人面蛛的“核心”巍然不动,而且还在不断地强化之中。
目前人面蛛仍是将主要的精力放在强化自身之上,一旦这种强化告一段落,真不知道接下来会是怎样可怖的冲击。
至于罗南自己,貌似到极限了?
类似的芜杂念头,只是闪了闪,便被彻底驱散。
其实还有一招来着。
罗南不再看人面蛛,而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定境。托这两日来艰难磨练的福,罗南的心境修为颇有长进,只是闪念功夫,正四面体与内切、外接圆球的观想图形,便在虚无中呈现。
从其中央区域抽出的乌沉锁链,正一段段地向外延伸,试图对“人面蛛”进行更深层的穿刺,可无论如何,都隔了一层,远远达不到最初降伏燃烧魔影之时,摧枯拉朽的威能。
之前罗南认为是“人面蛛”过于强大的缘故,可现在他却有了别的想法。
也许,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乌沉锁链表现出最强大力量的时候,自己是什么状态?
答案只有一个:出窍状态!
那种无视了一切实质之物的通透明澈感觉,自从归窍之后,就再不得见。
里面的道理什么的,罗南弄不明白,可威胁就摆在前头,他没时再去琢磨,便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也要上了!
出窍对罗南来说,是一个陌生的体验,最初是中了燃烧魔影的“攻城锤”,再被乌沉锁链扯动,被迫出窍,如今要主动为之,还是延续那时的思路,将相关意念,由乌沉锁链传导至魔符处。
奇妙震荡传回,瞬间“洗”过全身。这次罗南的感应更加清晰,他分明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膜,原本是没有力量破开的,但在外力牵引下,内外交攻,这层“薄膜”瞬间裂了个口子,他当即失了束缚,飘飘而起。
罗南仍是闭着眼的,可是精神层面的感应却彻底打开。也在此刻,他迎上了“人面蛛”诡异绝伦的六目注视——以灵魂体的状态。
乌沉锁链“哗啦啦”的抖颤声,似乎更加细密清亮,正是这种微妙的变化,让罗南瞬间明白,他的判断没有错:
之前的那份隔膜,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最重要的原因,恰恰来自于他的肉身。
这个问题,回头一定要仔细研究。
对面,人面蛛六目闪烁,有些跃跃欲动,也许它觉得,积累的优势已经足够了?或者是出窍状态的罗南,看上去更可口好欺?
罗南舍去最后一份杂念,毫不畏惧地直视人面蛛——再来一场试试?
战斗一触即发,可就在这瞬间,电梯安全天窗轰然塌下,人影飞落,连着天窗金属板一起,正正砸向刚刚越过电梯中线的“黑西服”头顶。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按说“黑西服”反应也算快了,就算是与薛雷搏斗之际,也做出了扭身躲避的动作。问题是电梯箱就这么大点儿,薛雷为了保护身后的罗南、陈晓琳,又分去了一小半的区域,真正留给“黑衣服”的空间少之又少,最后他还是要架臂格挡。
“咣”的一声响,金属板砸在“黑西装”架起的肩肘上,预判中的巨力完全不见踪影,轻飘飘的金属板直接被砸变形,临时发力,还用错力道,任“黑西服”如何剽悍,这下也不免陷入僵直。
薛雷窥见机会,不管不顾,一拳轰上。
可他眼前却又一花,似乎见到“黑西服”背后多了一个人影,随即就是清脆的骨碎声,“黑西服”扭曲着身子撞过来。
这下子,薛雷距离判断出错,本能化拳为掌,要将“黑西服”拨开,但突然切入这位,骤然矮身,竟是诡异地切入到他和“黑西服”之间。
正好薛雷手臂外拨,空门大开,对方掌根上托,轰在他下颔处,震劲传入大脑,薛雷身子发僵,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身体,正挣扎之际,颈侧又中了一记手刀,这下再撑不住,眼白上翻,就此昏厥。
转瞬间,生死格斗的双方全都倒了,且均丧失意识,朝向“人面蛛”的气血输送通道,就此断绝。
虽然粗暴,却是釜底抽薪的好手段!
罗南心神一振,立刻知道,是援兵到了。
人面蛛却是震怒不已,妖异六眼骤亮,窥准新来这位,精神层面的波动凝若实质,轰然而落,正是“攻城锤”。
罗南心叫不好,试图用乌沉锁链干扰,锁链也确实表现出与出窍前大为不同的状态,刺入更深,似乎已经快要触其人面蛛的核心,但即时作用还很难显现。
便是这一刻,电梯箱里红光暴起。
罗南有了种想“眯眼睛”的冲动——灵魂体的反应便是如此。因为就在正前方,新来“援兵”身上竟仿佛是爆起一层翻腾烈焰。焰光熊熊,映得内外通透。
直指灵魂层面的“攻城锤”,轰地一下将这片烈焰打灭大半,可最终仍没有彻底突破。
相反,烈焰稍挫又涨,甚至是爆出比之前更猛烈的势头,将精神层面的冲击彻底湮灭,继而焰光充斥整个电梯箱,气势一时无两。
格式之火!
罗南心神不由动荡,很快又发现不对,被这焰光一扫,他的灵魂体便是重现了昨日出窍后恍若刀割的痛苦,只不过冻彻灵魂的寒意,全转化为焚烧式的灼热。
原来这是敌我不分的……
罗南见势不妙,什么出窍后大战一场的心思统统抹消,虽没有直接回窍,却是一个下挫,躲在本体之后,凭借本体气息,挡过这一波无妄之灾。
也此时,电梯箱响起一声轻啸,冰冷刀光横空,与电梯箱里翻腾的“焰光”形成鲜明对照,却又奇妙交融,以烈焰驭冷刀,那刺目的轨迹就烙在罗南精神层面,久久不散。
这一刀好生眼熟!
人面蛛在“格式之火”的焚烧下,已经百般不适,而直面刀光,更是戒惧,本能想躲。
可这时候,乌沉锁链在一段时间的适应后,终于体现出了作用。锁链骤然崩直,已经直指人面蛛核心的链体放射出千般细丝,虽然还缺了点儿势如破竹的势头,可无论人面蛛此时要做出什么手段,都能够进行一些干扰压制。
能让人面蛛慢上一线,已经足够。
刀光破空,瞬间在人面蛛的虚影之上,撕裂了一道贯体伤痕,所过之处,都化为空无。
人面蛛再次嘶啸,这回却是惨叫。
叫声未绝,本来已经快要凝如实质的魔躯,竟然是轰声炸开,化为无数黯沉光芒,穿透电梯箱,四面流散。
还有这一招?
罗南大感意外,他能感觉到,人面蛛并没有受到致命伤害,之所以崩解掉,就是为了逃命而已。
这种判断,若说没有一定的智慧,谁信?
乌沉锁链收回,有“魔符”在前端,感觉在刚刚人面蛛瞬间崩解的混乱中,还真的撕下了一块,瞬间吞吃殆尽,
罗南没有仔细体会,也不好再耽搁,灵魂体往自家身上一扑,就此归窍,也睁开眼睛。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看那凌厉的刀光回归,最终似乎是缩进了袖筒里,天知道如此贴身的剪裁,哪还有藏起刀锋的空当。
罗南不免仔细打量……呃,看这背影,倒是有几分眼熟。
“这位……”
罗南张口欲言,却突有眩晕袭来,他身体往后靠,抵在电梯内壁上,冰凉的金属面,很快就被他的体温蒸热了。
果然,出窍这手段,实在是很危险的招数,损耗尤其巨大,灵魂体受到的冲击,到最后肉身也要分担一部分。话说今天晚饭都还没吃,他已经很饿了。
可现在,那种“很撑很撑很撑”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儿?
罗南缓缓吸气吐气,试图缓解那不断增加的膨胀感,可这没用,“吃撑了的”感觉,来自于精神层面,好像是“魔符”一口咬下去,忘了比划肚子有多大,被人面蛛的“馈赠”给撑着了。
从人面蛛身上撕下的这一块,不只是单纯的能量,还包括了巨量的信息,乌沉锁链本身是有一定解析能力的,可面对这样庞大而混乱的信息,也有些运转不灵。
显然,这份信息超出了罗南理解的极限。
怎么办?唔,或许可以……
罗南心神一动,已经埋进仿纸软屏的外接神经元起了反应,瞬间与乌沉锁链对接。这就像是打开了一个闸口,罗南也不管这些巨量信息有用没用,一发地都塞进去。
他的想法很简单,正输反输都是输入。“外接神经元”能够同时掌控实验室多个系统模块,压制超级计算机里的海量信息,对付“人面蛛”身上的这些余量,应该也没问题才对。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对一切内外信息,外接神经元确实是有多少吞多少,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精神感应的分辨率有限,罗南也不知道,外接神经元最终是怎么运化的,还想打开软屏看一看。
便在此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伸到面前的这只手,修长洁白,而冷硬的关节轮廓,又透出别样的意味儿。
罗南抬头,入目的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看上去过于冷漠,不好打交道。还有那身西服长裤的打扮,与十几秒前刀光纵横的记忆,存在着相当大的悖离。
“你是……”
“何阅音,您的临时秘书。很抱歉,罗先生,我来迟了。”
对了,她也姓何!
罗南终于确认,这不就是之前在酒店门厅里碰到的女白领吗?让互助会的陈维灿一口一个“何姐”叫着的那位。
他还当过这位的“门童”呢。
可如今,这位“何姐”却成为了他的“秘书”——正常人的世界和能力者的世界的等级规则,差别好像挺大的?貌似还对他比较有利。
此时,何阅音眼帘微微垂下,与记忆中冷硬高傲的面容气质有些对不上。罗南这才意识到,实在是这位的眼神太过凌厉,当她有意无意掩去这份特征之后,留给人的,也只是一份清瘦安静的印象而已。
当然,也是极美的。
有这样的秘书,真的不错!
小小的虚荣念头在心头冒了根细芽,随即拔除。罗南还没有忘记章莹莹介绍的情况:这大概就是“人面蛛”肆虐的特殊时期,通灵者的价值体现。
如果真把这个弄成理所当然,他大概会给送上“荒野探险家协会”的笑话墙,被永久铭记的。
心中诸般念头转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何阅音的手仍放在他面前。
罗南脑子多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伸手交握。真正触及,便感觉何阅音的手,确实如视觉上所显示的那般冷硬,很多指肚、关节上都结了茧,相比之下,罗南自个的手掌,就像一个没经过风霜洗礼的少爷,过于绵软了些。
何阅音稍一发力,将半倚半倒的罗南带起来,手掌抽出,却还虚扶他一把,好像生怕罗南再摔倒似的。
其实罗南很想告诉她,自己只是有些饿,还有点儿“撑”,身体并没什么大碍。可转念一想,这说法和神经病也差不多,话到嘴边,就换了方向,指了指昏迷中的薛雷:
“他没事吧?这是我朋友,刚刚是他救了我来着。”罗南还真担心,何阅音把薛雷当成敌人给处理掉。
“只是暂时昏迷,一会儿气血冲关,自然会醒。倒是另一位女士麻烦些,可能需要入院观察,并安排心理医生……稍等。”何阅音说罢,轻按住耳朵,应该是通过六耳,和什么人联系。
罗南并不觉得被冷落,正好借这个机会,继续对自己的“秘书”继续打量评估。
在与他人交流的时候,何阅音的眉头习惯性地锁着,应该说,罗南从来没有看到她真正开颜放松的时候,仿佛对什么都不满意,包括对她自己。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再算上她应该颇为显赫的身世,总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罗南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平时他也是这样的,针对爷爷笔记的复原实验已经耗去了他几乎所有的精力,里面艰深的理论和极高的操作标准,又让他时时刻刻都在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完美、是否合乎要求,压力无时不在,自然很难有开心的时候。
只不过,罗南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世,也就形不成对外压迫之类,只能更显内向阴郁罢了。
如此强大的女性,也时刻生活在压力中……这个世界要比想象中更艰难啊。
莫名地生出些感慨,罗南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些多愁善感。一秒钟后,他却发现,脚下似乎还在震动,此时电梯里已经归于平静,震动只能来自外部。
他下意识问了句:“又地震了?”
“不,只是行动失败后的无谓发泄。”
何阅音竟然回应了,她随即按下电梯的楼层键,选择的是81楼。电梯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正常,缓缓启动上升。
罗南提醒一句:“章莹莹还在27楼……”
“她已经被叫上去了。”
罗南眨眨眼,已经理不清协会的安排和相应逻辑。章莹莹那个不靠谱女人所说的只言片语,充满了误导性,而不管怎么看,何阅音也要比她认真得多。
“现在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吗?我记得我只是过来参加入会考评的……”
何阅音抬眼看他:“考评?”
罗南卖掉章莹莹毫无压力:“我今天早上刚刚提交入会申请,然后章莹莹通知我来这里参加考评,而我已经通过了。然后你们就告诉我说,现在那个叫‘人面蛛’的暗面生物肆虐,协会很需要通灵者,还为我配了秘书……以上没有错吧?”
何阅音皱眉回答:“你是到了酒店,才得知‘人面蛛’的消息?具体行动内容呢?”
“内容?”
罗南愣了愣,然后发现,他好像一下子把章莹莹卖光了……
卖得好!刹那间,罗南对章莹莹的不靠谱程度有了全新的认识。
倒是何阅音摇摇头:“就算说了内容,也没有意义,完全是一塌糊涂。”
……这是在说协会吗?
罗南正莫名其妙的时候,何阅音通过‘六耳’,给他传来消息:“请进入加密频道,调整到战棋模式。”
罗南依言动念,视界膜上的半透明界面重新打开。这时他发现,战时加密通讯渠道上,连续出现七八个血红的警告,都来自于何阅音,时间正是事发前后;而正常通讯频道那儿,章莹莹也发出多个信息。
只不过,罗南当时全神贯注于“人面蛛”,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此时,何阅音也做了提醒:“罗先生应尽量关注‘六耳’的信息,我们日后的联络,最好都通过它来进行,确保准确和效率。”
“嗯,好的,不过我刚刚好像掉线了?”
何阅音眉头又紧了一些:“是我的疏忽,虽然罗先生你已经能够实现第三层通讯,可终究不是觉醒者。一旦进入紧张事态,很难做到兼顾……我希望罗先生能抽取一定的时间,做下应急培训,避免联络脱钩的情况。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明天开始,规划时间进行。”
罗南没有即刻回应,因为此时视网膜界面上已经出现了水邑青石酒店的结构图,上面有着醒目的移动标识。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水邑青石酒店并不是一栋独立建筑,即使它高达454米,楼层数多达108层,却依旧只能作为整个‘云都水邑’复合建筑群的副楼而存在,且是高度最低的那个。
类似于水邑青石酒店的建筑,共有六座,呈环梯状分布,次第抬高,齐齐拱卫中央高达1179米的云都主楼,形成在整个世界上也堪称一流的复合建筑群。
罗南看到的结构图,包括水邑青石酒店的全部以及通向“次低阶”商务中心的几条通道。
网格化透视图看上去有如蜂巢,但还要复杂千百倍,代表着“荒野探险家协会”的蓝色三角旗光标散落其中,就像是在闯迷宫。
目睹此景,罗南脱口而出:“人太少了。”
108层的水邑青石酒店,是“云都水邑”建筑群中,消费最为低廉亲民的,人气自然居高不下。时值周末,又是在晚上高峰期,至少也有十几场宴会一字排开,再加上游客、旅客,两三万的人流量一点儿不嫌多。
可是分布在各个楼层的能力者,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十五个。平均下来,一个人要照顾七八个楼层,事实上还有几组结伴的,其中就包括目前正在电梯里的他们俩……仅就覆盖区域而言,简直就是千疮百孔。
罗南一直听“行动”什么的,还以为协会为了搜捕绞杀人面蛛,应该是大举出动,布下天罗地网,可看到这一幕,他都有了那么点儿尴尬。
偏在这时,他还想起一个小细节:“记得何、何姐你还带了四个人?”
罗南终究不好意思喊“何秘书”,就向陈维灿学了一嘴。
“那四个聚在一起的就是。”
“……”罗南已经彻底服气了,这种配置,要追捕人面蛛,岂不就是大海捞针一般?
这时候,何阅音却突然问他:“切换到会议模式可以吗?”
罗南以为她有其他安排,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很快,视网膜界面上便闪过提示,战时加密通讯进入会议模式。界面上齐刷刷出现了一排头像,整个水邑青石酒店十五名协会成员,齐刷刷在线,章莹莹那只松鼠也在其中。
但出乎意料的是,何阅音接下来的话,分明还是在回应他的问题:“人数多寡,不算关键因素。毕竟协会掌控的隐性资源,颇为可观,而围杀一头‘人面蛛’分身,配置得当的话,三五位觉醒者联手,就绰绰有余。”
作为正面杀退“人面蛛”的强者,何阅音自然有资格说这番话,罗南并无异议,不过私密频道不说,放到“大庭广众”之下才说,何姐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何阅音的声音冷彻而严肃,并没有停止的意思:“既然人少,不可能形成覆盖,分散开来就毫无必要,尤其是在指挥调配远远达不到精细化程度的时候。”
……这是在开炮啊!
罗南正愕然无语之际,“六耳”中毫不意外地跳出另一个声音:“哦哦哦,军方出来的就是不一样,那怎么指挥,怎么调配,何秘书好好给我们说说呗!”
油滑语调中透着不耐烦的情绪,视网膜界面一角,也出了闪烁提示,号码为3393,头像是个丑陋的黑壳甲虫。
何阅音并没有按照“黑壳甲虫”的节奏来,她只是调整了大楼结构图,在其右下角开辟出分屏界面,显示出一段酒店内部的监控画面。
罗南注意到,画面上大都是学生面孔,看规模和形制,正是他还没踏进去的互助冷餐会现场。
很快,何阅音就在上面做了标识。一个位于监控区域边缘,正交谈中的男女——薛雷和陈晓琳;另外就是和他们平行站位,并不断接近中的“黑西服”。
显然,这是事发之前的影像。
能够看出,薛雷和陈晓琳出现争吵,大概是顾忌到公众场合,吵了两句之后就离开原地,大概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再沟通。
“黑西服”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随即监控画面切换,到了电梯口位置,正低头抹画的罗南入镜,当然,还有侧头观看的章莹莹。
“请注意此刻各人的位置标识。”
何阅音冷彻的声音响起:“据章莹莹描述,以及战棋模式显示,罗先生是在此刻发现了他朋友身上的异常,发声提醒,被后面的‘黑狼’暗算……”
“黑狼?”
罗南的视线转向地上的“黑西服”,原来这位还有代号?说起来,这位可要比薛雷凄惨多了,刚刚何阅音的一击,直接砸断了他的脊梁骨,不知还救不救得回来?
但紧接着,何阅音的解释,就让罗南愕然。
“黑狼是协会注册会员,也是这次搜捕行动的一员。不过,他现在已经是‘人面蛛’的奴隶了。”
何阅音语气平静,并没有因为同伴的“立场”变化,而有什么别的情绪。但是会议频道里一片静默,显然这个事实,让其他人颇为难堪。
此时,何阅音的解析仍在继续:“我们没有找到黑狼被感染的画面,不过根据最后通话时间推断,大概是在二十分钟前。然后,已经遭到感染的黑狼,就靠近了下一个目标。
“从他针对目标的状态来看,我们有理由相信,他这时候已经施了手段,并一路跟踪,伺机收获战果。‘人面蛛’的手段粗暴而又激烈,中间几乎没有缓冲时间,而此时,我们仍一无所知。”
暂时沉默的会议频道里,只剩下何阅音的声音:
“直到罗先生捕捉到‘人面蛛’的踪迹,向朋友发出警告,我们才开始行动。第一波次是罗先生身边的章莹莹……”
“叮”声提示音中,电梯正好抵达81楼,中间没有任何打扰,想来也是受到了特殊控制的结果。
电梯门打开,罗南就是一怔。对面墙上,垂肩倚墙,一脸生无可恋状的美女,不正是章莹莹?
这位一向活力四射的少女,显然正在接收会议频道的信息,也预感到之后不那么愉快的评价,正有气无力地举起手:
“嗨,我在。”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除了章莹莹以外,何阅音带来的四名手下也在,他们负责将电梯里昏迷的三人搬出并安置。
何阅音脚步不停,伸手虚引,请罗南往协会包下的会议室去。
章莹莹等于被无视了,但她出奇地乖巧,招呼一声后,便不言不语地跟在旁边,接收来自“六耳”的解析和批判。
不过,何阅音并没有把她完全否定:
“章莹莹的第一反应是合格的,事发突然,仍然能够发现‘黑狼’异常,并加以干预。但她最大问题是,攻击力严重不足,没能制止‘黑狼’对罗先生的持续伤害。事实上,若非罗先生的朋友也是一名出色的武者,能够凭借强大的意志和气血力量,摆脱‘人面蛛’的进一步腐蚀,前后夹攻之下,罗先生根本没有幸免的可能。
听到有关评价,虽然不是一无是处,可章莹的脸色并没好转,反而更阴郁了,还有些走神。
一行人进入会议室,此时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安装凌乱的监控仪器。何阅音看都没看一眼,请罗南坐下,继续解析有关问题。
由于一切交流都在“灵波网”上进行,入座之后,现实层面还是一片静默,气氛持续紧绷。
“最糟糕的问题,出现在第二波次。首先章莹莹的第二反应很拙劣,她眼睁睁看着罗先生的电梯沉坠,没能做出任何有效动作,且事后没能及时跟进;其次,包括我在内,行动组的支援完全脱节,足足74秒的时间,让罗先生完全暴露在‘黑狼’以及‘人面蛛’分身的威胁下……
“我们应该庆幸,现在还能够围绕着罗先生解析形势,而不是向他遗体三鞠躬。但这个结果,与行动组成员几乎毫无关系。”
依旧没有人说话,何阅音的分析并不出奇,但却是以铁一般的事实,将协会行动组的拙劣反应,全部暴露出来。
罗南就看到,那个3393号,也就是最早发言质疑的“黑壳甲虫”直接下线,退出了会议模式,看来也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
对此,何阅音面不改色,继续道:“与行动中暴露出来的问题相比,最让我无法理解的,还是事前的计划安排。我直到行动前半小时,才收到协会的通知,且没有任务简报,作为秘书兼保卫人员,一直到酒店后,才看到罗先生的基础资料,关键项上也是含糊不清。
“据我了解,罗先生同样对行动的具体内容一无所知,更缺乏相应训练,以至于面对突发事件时,做出了很不专业的行为,身陷险境。
“行动组成员,各自为战,完全没有利用通神者能力,实现有效指挥;且更多地将目标放在感染者身上,忽略了人面蛛的自主行动力,导致任务彻底失败。
“以上种种,是我在行动中发现的一些问题。由于我刚从军方退役,加入协会时间不久,具体内容或许有误解的地方,在此我先道歉。但对于那些暴露而且还在持续暴露的问题,我希望大家能够认真讨论解决。否则我们对‘人面蛛’的追剿,只能是以不断的失败告终,酿成更不可测的后果。完毕!”
何阅音的长段解析终于告一段落,会议频道里很长时间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响应她的提议,气氛尴尬。
罗南甚至在想,如果不是最后何阅音的言语有所软化,也许像“黑壳甲虫”那样直接退出的人会更多。
能够看出来,何阅音严谨严肃的行为方式,与协会的整体气氛,很有些格格不入。
此时罗南又想到了早上章莹莹对能力者的评价,那什么“鼻孔朝天”、“桀骜不驯”、“怪癖变态”之类的评语,现在看来,还真没有特别夸张。至少,送个“一盘散沙”的评价,绝对是切中实际。
也许,这场行动将会就此无疾而终?
出乎意料的,此时章莹莹通过会议频道开了口:“各位,丢脸都丢到这份儿上了,也不怕亮相什么的……打BOSS还要搞战术呢,咱们一窝蜂地过来,确实是轻敌了,上来一块儿再合计合计吧”
章莹莹这番话,固然是有气无力,一副“大伙儿过来吃个散伙饭”的模样,可效果竟然还不错。沉默僵硬的会议频道里,当下撒出一片混乱的声响:
“成啊,上去商量个战术,见见面也好。”
“罗先生一直没开口啊,被秘书架空了?”
“副会长嘛,今天的福明天的祸,罗先生很懂明哲保身呢,听说年龄还不大?”
“还没见过未来的副会长呢,可这开头不妙!”
“汲取军方的成功经验也不错,话说副会长玩荒野吗?”
“军方在荒野有战队吧?副会长应该是高手,平常用哪个角色?”
罗南无言以对,这分明就是一帮“荒野战队”,平常玩“荒野十日”游戏聚一块儿的,不知谁打个招呼,就涌过来对付“人面蛛”了。
大概他们还以为和游戏里打BOSS一个样儿?
对此,何阅音面无表情,只静坐等候。
再看章莹莹,发完话以后,就趴在桌上,继续“生无可恋”,感觉到罗南的视线,她忽地扭过头:
“喂,再给我画张像吧。”
“呃?”
“算了,你什么都不懂。”
章莹莹把头埋进臂弯,在无人可见的位置,愈发地沉郁。她知道,在整个事件的评析上,何阅音是很公正的,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介意。只为那一句话:
攻击力严重不足……
自从入会以来,她的白虹一击,无不受到会内大佬的交口称赞,被称为觉醒者层次上,爆发力最强的攻击力量,她也一直为此而自傲。
可事实就是,她根本没有对“黑狼”造成足够的伤害,如果“黑狼”当时对罗南用的是重手法,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感受着身上流动的清锐之气,章莹莹有些恍惚,莫名就想起了早上苏珊的那些话:
白虹,钝了吗?
两年来,章莹莹还是首度生出类似的念头:
似乎,似乎与老板说的有些不一样。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章莹莹说起画像,虽是没头没尾的,罗南还真的观察了她一番。
坦白讲,章莹莹确实有变化,而且相当大。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有了改变,如果此刻罗南再给她画像,绝对不会画出那份时刻都似在游戏,又具备强烈胜负欲的模样。
情绪的影响,竟然这么巨大?
“罗先生。”另一侧的何阅音通过‘六耳’发出讯息,“请进入加密通讯项目001。”
“……好的。”
罗南按照要求,进入那个一看就是临时建立的项目模组。里面已经大概建起一个简略的界面,具体的内容罗南不确定,只看出与他以及人面蛛相关,此时还在不断地进行信息更新,时刻都有变化。
这是‘六耳’自带的模板?还是何阅音自己搭建的?如果是后者,罗南只能惊叹何阅音精神层面强大的掌控力了。
“在开会之前,我希望能够收集一些信息,作为决策判断的依据,罗先生不介意吧?”
罗南老老实实回答:“有些东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能够提供第一手信息就好。之前在电梯箱里,除了您的朋友……”
“薛雷。”
“嗯,除了那位薛先生挡住黑狼以外,您应该也对‘人面蛛’分身造成了某种牵制,是这样吧?”
罗南暗中翻了个白眼,怎么第一个问题就这么尖锐!
不过,以祖父的格式理论塑造的“乌沉锁链”,是堂堂正正的成就,罗南宣扬都来不及,更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所要回避的,也就是与“人面蛛”的关系、以及作为“通灵者”底牌的直感而已。
现在的问题是,他一时半会儿根本解释不通。所以只能颇为遗憾地简略表达:“当时我感觉到电梯箱里有某种很负面的存在,就尝试用‘锁链’压制它。”
“锁链?”
罗南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深吸口气,尽可能清晰地表达:“这是按照我爷爷的理论,在精神层面构建的一种‘格式’,所起的作用,就是镇压身心异常状态……”
何阅音奇道:“精神层面搭建‘格式’?是指‘格式论’的原型格式?”
罗南本来颇有些激昂的心情,一下子被冷水浇透。他很想咆哮回应“去特么的原型格式”,可是很快他就想到何阅音在电梯箱里表现出的力量根源,不正是“格式之火”吗?
毫无疑问,在她这样的“燃烧者”心中,严宏的“原型格式论”就是力量的基石,不会再接受别的东西。
他竟然还想认真阐发爷爷的理论,真是蠢得可以。
罗南的心情瞬间低落下去,没有再深入解释的心思,只道:“我不知道你们的专业术语是什么,但大概的意思就是这样。”
“这个理论看上去很有趣,希望有机会能够和罗先生认真讨论。”
何阅音就像一个出色的主持人,永远不会轻易否定他人的言论,却又始终掌握着核心主题:“罗先生能否描述一下与‘人面蛛’正面对抗的感受?比如‘人面蛛’的能力表现?”
罗南没有即刻回应,实是要梳理出相应的信息,又保住自己的底牌,需要一定的时间。
何阅音却不只是一个提问者和倾听者,感觉到罗南的犹豫,她倒是先分享了自己的经历:
“其实,昨天我与战友们合力,斩灭了一具‘人面蛛’分身。今天再碰到,与昨天那具,差别还是很明显的……”
“昨天?哪里?”罗南有些意外。
“罗先生应该知道,就是‘人面蛛’事发源头的研发区上空,军方运输舰‘栏山’号。”
是她……那刀光,没错的!
罗南原本就有些松动的记忆壁垒,就此洞开,瞬间将眼前这位清瘦女子,与昨日军方运输舰上,横刀斩杀燃烧魔影的深蓝行者联系在一起。
那份刀光上感觉,完全契合。是的,这就是那位斩掉他所降伏燃烧魔影的“搏杀者”!
果然这是一个由巧合堆砌的世界。
他们之间算有仇怨吧……罗南其实并不在意,但之前就揣在肚子里的疑问,一下子冒出来:
“何姐不用深蓝外甲,也可以发动格式之火吗?”
罗南真正想问的是:我怎么觉得,你在电梯箱里发挥的力量,要比套甲时还要强出一截?
可惜这种暴露自己的问题,只能揣在肚子里。
何阅音并不奇怪,罗南为什么笃定她是“深蓝行者”,这个世界上,深蓝行者和燃烧者,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
“从第三代燃烧者开始,格式之火就已经可以脱离外甲而存在,毕竟技术一直在进步。”
何阅音没有深入解释,而是就着原话题发挥开去:“与之前斩灭的那具相比,这具‘人面蛛’分身干预现实的能力,明显增强。能够强行感染、控制‘黑狼’这样的觉醒者,并且快速抽取力量……如果在舰上如此,我们很难将其成功围杀。”
罗南通过‘六耳’翻阅协会的资料,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倒不觉得有什么难以索解的地方:
“它是吞噬了很多同类吧。有十个八个的堆积起来,能力自然会提升一个档次。”
何阅音回应道:“对人面蛛的追剿刚刚开始,目前整个夏城,不计算我们这里,只有两个成功的例子,另外有三个失败记录。虽然没有更详细的信息,但从简报上看,我们所面对的这头‘人面蛛’分身,实力明显要高出一截。强行感染‘觉醒者’,更是仅有的一例。
“刚刚我没有提,但我觉得,最重要的问题,出在情报判断上。单纯凭借协会通灵者的力量,无法形成有效的信息链。此外,量子公司肯定还有所保留,军方和协会高层已经重新进入研发区现场勘察,希望能有新的发现。”
门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交流,分布在各个楼层的能力者们陆续到来。这些人形貌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罗南、何阅音都颇为好奇。
章莹莹也抬起头,强打精神帮他们介绍。
说实话,罗南真没有记住几个,只记得那个“黑壳甲虫”没有来,看上去真的是撕破脸了。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人在外面,无法更新,晚上10点左右会回来。给诸位道歉。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汗……比预计的回来的晚,诸位见谅
**********
既然都坐到一起,何阅音也就不再与罗南单独交流,就此开会。
通过电梯箱里独力杀退“人面蛛”分身的战绩、之前的问题解析,当然还有隐约的军方背景,何阅音已经确立了她在协会里的地位,由她主持会议,没有人表示不服,至少明面上如此。
至于罗南,还处在被观察的阶段,一道道视线落在脸上,都是直白的玩味与好奇,没有一点儿掩饰。
罗南也在观察他们。
如果行动继续,自己的安危在很大程度上都受这些人的影响,当然不能轻忽。最初介绍的时候没记住,只有在会议期间用功了。
说到这个,罗南就很佩服自己的“秘书”。他也是彼此介绍的时候才知道,何阅音其实也是刚刚从军方退役,加入“荒野探险家协会”不到一天,与他一样是个“新人”。
可同样的经历,何阅音就将所有参会人员的姓名、绰号都记得清清楚楚,会上交流起来全无窒碍,对各人在酒店内部的值守、移动区间也了若指掌。这就不只是记忆力的问题,而是用不用心的问题。
说起开会,最初形式上还是比较随意的,何阅音并没有一个议题接一个议题地往下走,而是按照与罗南交流的模式,闲聊式地收集来自各方的信息。罗南并没有退出那个“项目001”,因此也就很清楚地看到,模板上的内容正以飞快的速度更新调整,水邑青石酒店结构图上,也标识出越来越详细的路线轨迹。
看得出来,何阅音试图逆向勾勒出“人面蛛”的行动区域,看它是怎么对“黑狼”下手的,然而目前还看不到结果。
对这种直观的推演方式,罗南倒感觉挺亲切。下意识翻开笔记本,此时仿纸软屏仍停留在绘图界面上,对他来讲,一塌糊涂的线条中,魔符抽象而精准的结构分外醒目。
此时的绘图界面,正是停留在他感应到“人面蛛”存在,警告薛雷的前一刻。
看着界面上混乱的线条,罗南有些出神。可以确认的是,在画出魔符的瞬间,他肯定没有真正看到“人面蛛”,刺激他的,是一种强烈却模糊的感应——类似于那种无比玄乎的“直觉”。
这种感觉,罗南也不陌生。当他绘图“做加法”的时候——牢狱建筑的自画像、捕获李学成的草图,都是由这种直觉灵感所化的细节拼接而成。
如果以章莹莹描述的“通灵者”概念为标准,这是他仅有的可以靠得上的能力了。
“砰!”
会议室里有人拍了桌子。罗南也被惊动,原以为是哪位对何阅音不满,可抬头才发现,竟是一帮能力者内部,莫名陷入了争吵,似乎随着交流内容逐渐深入,有些问题被触发了。
平和状态下,大家都是笑嘻嘻的,看不出什么差别,可在此时,会议室里几乎每个人都有情绪,但体现出了不同的面目。有焦躁的、恼怒的、恍惚的、失落的、冷眼旁观的,个个不同。
罗南觉得很意思,拿出电子笔,笔锋落下,在仿纸软屏上勾勒。原本混乱的线条,经过一些修饰,化为了混浊而湍急的河流,魔符结构在密织的线条中隐没下去。
随后,他在这些线条中,画了几条简笔勾勒的鱼儿,或在浪花中起伏,或跃出水面,或潜游河底……姿态性情均不相同,象征的就是会议室里的某些人。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每个鱼儿都在河流中沉浮,受浪花水流的影响——罗南是以之象征复杂的情绪意志。
接下来,罗南在河面上画了一艘小船,垂下锁链锚具,象征自己。也许他原本也是河中沉浮的一员,却因为有了乌沉锁链,锚定了位置,有所超脱。
至于何阅音,情况与他类似,作为燃烧者,拥有格式之力,如水中礁石,万般冲刷,丝毫不乱。
至于人面蛛,就是河中深藏的捕猎者,以负面情绪为引子,伺机而动。对其他人都可以渗透、施加影响,对罗南、何阅音就只能硬碰硬。
这是他的优势所在。
笔锋行至此处,罗南脑中忽有一条思路渐清:
挑中黑狼下手,不该是巧合!人面蛛哪有这等运气,随随便便就挑中一个觉醒者?想想薛雷,也是优质的资源,气血充沛,是上好的“补药”。
也许,人面蛛把在场的人统统挑拣个遍,它和每个人都有接触,只不过没有人察觉罢了。
是的,有这么一个幽灵,曾经飘浮在每个人头顶,然后选择了其中最中意、也是最倒霉的那个。
就像现在,隐没在混浊河流中的魔符,正通过穿行而过的线条,与每一条“鱼”联系在一起。
“罗先生。”
“呃,什么?”罗南从出神状态中惊醒,发现有人和他打招呼。
说话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绰号应该是“竹竿”,一直嘻皮笑脸的,看上去是个乐天派,可是言语犀利得很:
“罗先生的通灵能力,准确性、敏锐性不必多说,已经有事实验证。那么覆盖范围多少?听何主席讲,要围绕通灵者,打造战术,是近身格斗还是远程轰炸,我们总要搞明白吧?”
罗南苦笑,看向章莹莹,意思你给我戴的帽子,你来解释。
章莹莹回瞪过来,但还是开了口:“罗南才刚刚入会,什么都不懂,怎么也要让游老鉴定、指点一下,有了基本的概念才行……”
可“竹竿”不依不饶:“听说罗先生的通灵能力,是以图画呈现的?我看你一直写写画画的,有什么灵感了吗?”
“唔,并没有。”罗南当然不会说,正给你们画像,还觉得你们都是被吞掉的份儿……
回应之余,罗南发现他好像被针对了。这帮能力者内部吵够了,开始对外发力。何阅音那边不好搞,就挑他这个软柿子来捏。
说到底,还是不服气的缘故。
“我可都看到了。”
举手发笑的,是绰号叫“猫眼”的女性,大概三十出头,身材火辣,浓妆艳抹,看上去像一位酒吧舞女。
罗南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这位的能力,是超距感知,已经非常类似于通灵者,但对于“暗面生物”,并不管用。在团队是侦察兵一类的角色。
现在,罗南见识了。隔着会议长桌,他与“猫眼”的距离至少在七八米开外,这也能看到?
此时已经有人起哄。
“小猫,他画的什么?”
“罗先生脸嫩没关系,我们自己来就好。”
“是啊,第一次看到这种类型。小猫你给解读一下呗。”
“猫眼”一看就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类型,也不管罗南脸色如何,笑嘻嘻开口描述:“这图很凌乱的样子,像是一条河,河上有船和礁石,下面是小鱼在游……”
“然后呢?”
“然后啊……”
对这种闹腾的人物,罗南有些无奈,想收起电子笔,可笔尖却却微微一沉,仿佛有无形的线缠绕上来。
精神层面突然有了反应。锁链“哗拉”抖颤,前端的“魔符”也似在闪烁光芒。罗南下意识动了动笔,奇妙的感觉随之出现,好像他带到了什么东西……
也在此刻,正嘻嘻发笑的“猫眼”忽地哑了口,眼角处沁出血液,往后便倒。
会议室的椅子还是比较稳当的,猫眼身子撞在椅背上,椅子轻晃,又把她的身体往前推,整个人软得像面条,显然完全失去意识,再晃了两晃,终于还是前仆,前额撞在会议桌上,一声闷响,就这样也毫无反应。
罗南手上笔锋骤停,除了猫眼诡异的反应以外,还因为在这一刻,他的眼前突然爆开了无数模糊混乱的场景,还有更奇特的声音、气味之类的信号,也一发地涌过来。
这绝不是外界环境对他感官的刺激,而是直接转接到到神经系统的信息信号。没有前后逻辑,没有主次之分,就这么一窝蜂地拥过来。
如何对付巨量的信息,罗南已经非常熟悉了。他根本不去尝试解析,而直接将它们通过乌沉锁链传导,送入外接神经元。
正因为有这样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作对比,罗南搞明白了这场突兀的变故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儿。
在电梯箱里,他从“人面蛛”的身上挖了一块,接受了一大份的能量,以及让人大脑停转的海量信息。
现在,会议室里,猫眼这个莽撞的女人,利用她的能力“窥伺”罗南的创作,殊不知这种创作,也是罗南精神层面能力运化的一部分。
坦白说,这种“窥伺”蠢极了,猫眼等于是把自己与“人面蛛”对换了位置,在罗南精神层面最活跃的时候,主动送上门来,然后,就被乌沉锁链刺了个对穿。
锁链与魔符毫不客气地从她那里挖了一块下来。其内容,大概涉及到猫眼最擅长的超距感知等方面的记忆。具体的内容,还要看外接神经元的解析。
“砰!”
看到猫眼凄惨的模样,有人拍了桌子:“姓罗的小子,你搞什么鬼!”
“砰!”罗南身边也有人拍案而起。
“你们这帮2b,通灵者工作的时候,你们又搞什么鬼?”
站起来对吼的是章莹莹,或许是对自己一手挖掘的人才,有着本能的维护之心,她毫不犹豫地站起来与自家朋友互撕,气势冲霄,一时无两:
“游老烧龟壳的时候,你浇上盆水试试?
“老高作法的时候,你砸他祭坛试试?
“老白入梦的时候,你扇他脸试试?
“礼貌不懂,忌讳总要懂吧?什么时候通灵者成了你们可以随时随地调戏的对象了? ”
一轮训斥过去,不管服不服气,一帮能力者都是哑口无言。而此时,猫眼肩膀处动了动,开始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旁边的人都围过去看顾,大概五六秒时间,猫眼终于回神,在人搀扶下坐直身子,眨眨眼,一脸茫然:“怎么了这是?”
“……”
莫不是失忆了?
有人伸指头:“小猫,这是几?”
“滚!”带着长长美甲的手指挠过去,猫眼的元气不减,很快恢复了常态,又开始烦身边人围得太多,挥手赶人。
“刚刚是怎么回事儿,你给个明白话儿啊!”
“我、我怎么知道?”
猫眼说起话来声音尖亮,可再看向罗南的时候,分明有点儿发虚:“我就是看看画,顺便捋一下他身上的气机变化,看这画是玩真的还是唬人的……”
“噫!”
一多半的人都翻起白眼,看画就好了,你捋什么气机?通灵者工作时,气机的升降出入,就等于是战斗人员的生死格斗状态,一个弄不好来个逆冲,谁知是什么后果?
章莹莹当即又拍了桌子:“小猫,你特么不想活了是吧!”
猫眼明显有些尴尬:“只是试试,不就是好奇嘛。协会里几个通灵者,一个个藏得贼严实,难得有这么有趣的小伙儿……”
“罗先生,罗先生?”何阅音完全不理会这帮不靠谱人士的闹腾,她注意到,罗南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了。
章莹莹闻声回头,看罗南半睁着眼,脸上神色木然,这不像是生气,好像也是……失去意识了?
“猫眼!”
不再亲呢地叫“小猫”,直称绰号全名,证明章莹莹真的怒了:
“罗南只是菜鸟你懂不懂?而且他是天赋流,不是体系流,什么忌讳都不知道!特别是通灵者,护着都来不及,你还去故意戳他?你还有没有点专业人士的智商啊你!”
不管是猫眼也好,在他身边的那边朋友也好,都知道闯了大祸,个个缩头,一言不发。
何阅音按住耳朵,片刻,皱眉对章莹莹道:“我找游老,一直联络不上,可能也是在通灵状态。我不知道高、白二位的联络方式,你和他们联系,询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置!”
“哦,好……”章莹莹知道事态紧急,立刻依言照办。
“咳,我不是天赋流,我是体系流!”突兀的声音响起来,罗南半垂的眼皮抬起,再度纠正章莹莹的错误认识。
“……”
章莹莹一怔又是大喜,想拍罗南的肩膀,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敢落下去,只是顺手再拍了下桌子:“你只要没事儿,以后你就是体系流了!以后哪个不开眼的,敢说你是天赋流,老娘劈了他!”
说着,眼神又在对面几个不靠谱家伙的脸上扫过。
猫眼立刻举手投降:“对,是体系流没错。”
猫眼这个始作俑者都跪了,其他人哼哼哈哈,也只能对这荒唐的分类标准来个默认。
何阅音冷硬的手指按住罗南颈侧,感受主动脉的过血量,另一只手则轻放在他额头上,轻声道:
“脑部有没有充血、缺血症状?眩晕,眼前发黑……”
罗南有些尴尬晃晃头:“我没事。”
罗南是真的没事,从一开始,他的神智就清楚得很。之所以对外界全无反应,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放到外接神经元那里。
前后“挖”来的两股信息,虽然都能用“庞大”来形容,可在它们之间作对比,猫眼那些超距感知的存档内容,还真的算不了什么。
外接神经元对“人面蛛”的信息还在解析之中,但对猫眼那边,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已经彻底解读完毕。
罗南心念微动,仿纸软屏的界面也呈现在视网膜上,他注意到,界面图标数量又一次出现变化。
就如同在地下实验室里一样,仿纸软屏的主界面上,图标仍只多出一个,不是曾经有过的“齿轮”,却也是非常熟悉的模样:
正四面体及其内切、外接球,罗南的观想图形!
只不过,目前这个图标是整体发暗,就像是下载某个应用,仍没有下载安装完成,大部分还处在阴影之中,只有极小部分发亮。
进度显示……1%?
真是出乎意料地缓慢。
罗南意念在上面扫过,弄清楚了一些基本信息,疑惑也随之而来:
从“人面蛛”身上挖下来的究竟是怎样的份量?要表现主题的话,不应该是显示为“魔符”之类吗?与观想图形有什么关系?
这些疑问,只能到下载,呃,是解析完成之后,才能得到解答。
罗南关注的还有另一件事:对“猫眼”的解析结果,并没有在主界面上显示,想要触及,总觉得隔了一层。
里面似乎还有些门道。
“喂,喂,你没事儿吧。”
见罗南回了两句话之后,莫名其妙又进入了出神状态,章莹莹,包括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心里都越发地没底。
通灵者这个职业,涉及的大都是玄之又玄的精神层面的东西,真的不好掌握。会里几位通灵者,除了游老年高德勋,修养深湛,看不出多少异样,其他几位,都有些神经兮兮的,据说与早年应用能力时受到的反噬不无关系。
章莹莹忍不住又向猫眼怒目而视。
哪知此时,罗南视线也活动起来,与章莹莹同步移动,指向了猫眼。
对章莹莹的怒视,猫眼已经有点儿免疫了,可罗南看不出意味儿的眼神过来,她的心里却猛地一突,莫名就有些紧张。
喂喂喂,紧张什么啊!
情绪的过度反常,连猫眼自个儿都看不下去了。她原本是一贯惹麻烦不嫌事大的性子,大大咧咧,胆量什么的更是离谱,也向来以此自诩。
可是自从刚刚惹祸之后,怎么都觉得心里没根没落的,真变成了一只乖猫咪。如今直面罗南,持续萌发的弱气感觉,终于招致自我意识的反击:
刚刚被章莹莹吼,那是有交情在,你算毛啊!
猫眼当即睁大眼睛,朝罗南反瞪回去,嘴上更不把门儿:“怎么,要索赔啊?行,陪你睡可不可以?”
照她对罗南的观察,这内向的毛头小子,十有八九是无法招架,最后还是要由章莹莹出头,到时她再胡搅蛮缠一阵儿,给个差不多的说法就行了。
可问题是,罗南直视过来的眼神,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情绪,也不受任何外来情绪的影响,包括猫眼刻意的挑衅。
眼看一旁的章莹莹又想拍桌子,罗南却只是对猫眼点点头:“过来帮个忙,好吧?”
“……”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猫眼则回手指了指自个儿:“我?”
等等,这种姿势真是弱爆了!
猫眼又想发飙,可此时罗南已经低下头,电子笔重新落在仿纸软屏上。
“小小年纪,装什么装!”
猫眼“哈”地一声笑,忽地毫无征兆地从桌面上跳了过来,十二公分的细根恨天高,落地也是悄然无声,身手敏捷,真如同一只大猫。浓郁到发晕的香水味儿,也覆盖了这片区域。
她一手撑住桌子,半边身子形成阴影,落在罗南手中的仿纸软屏上:“喂,装B小子,想让我怎么帮你?不是你画不出图来,最后想找个人顶缸吧?”
罗南看她一眼,只觉得这女人不可理喻。但突来的灵感很宝贵,他不想错过去,干脆低下头,直视仿纸软屏,有一说一:
“不要说话,脑子里也尽量不要胡思乱想。看我这张图,有什么想法?”
“……你又想害我?”想到之前眼睛充血的惨状,猫眼心里还真有些发虚,好不容涨起来的气势,急剧衰落。
偏偏章莹莹还在后面推她一把:“我在这儿看了快几十遍了,屁事儿没有。你明明是自个找死好吧?”
“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奸情?”猫眼顺口回讽一句,眯起眼睛,要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收声。”
罗南命令式的言语入耳,猫眼心头又是一突,当真是不说话了,眼睛又睁开了些,往罗南的仿纸软屏上看。
这幅草图,她之前早用“超距感知”扫了个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处。但此时应罗南的命令,视线落下,感觉却截然不同了。
草图上各式各样的图形不少,比如垂下锁链的小船,顶风迎浪的礁石,都极其醒目。可她莫名其妙的,就将视线的焦点,锁定到了混浊河流中,某条似乎在盘旋游动的鱼儿身上。
“它很像我……”
荒谬的想法袭上心头,随即他就看到,罗南的电子笔落下,在她所注视的鱼儿周围、甚至是身上,扯出多个线条。
说也诡异,当这些线条出现的时候,她精神就有些恍惚,仿佛线条不是落在仿纸软屏上,而是从她本人身上扯出来。
有一头无形的幽灵,正探出手,似乎是温柔抚摸,又似切入脏腑颅脑,将她整个地解剖掉。
当此念头明确,猫眼身子僵在当场。
见罗南当场作画,逼格又立得高高的,一帮能力者均是好奇心萌动,呼拉拉全聚了过来,围了一圈儿。
在他们看来,罗南绘出的草图乍看混乱,却又非常直观。本来是混乱交织的河流结构,随着笔锋扯动,莫名就清理出了一道相对清晰的轨迹,分明是象征鱼儿游动到此处,所经过的路线。
有些脑子转得快的,依稀就有些明白,这似乎是在追溯之前发生的事情,
通灵之人,可以溯往,可以前知!
会议室里一时静默,谁也不敢打扰一位正牌通灵者的工作。
“何姐。”
罗南突然再度开口,这只是习惯性的行为,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转入灵波网,进入项目001,与何阅音交流。
此时,一个模糊的图形,呈现在水邑青石酒店的结构图上,试图在其中寻找匹配区域。问题是罗南对操作不熟,只能求助于人。
罗南与何阅音的小动作,是瞒不过人的。一帮能力者用膝盖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当下呼啦啦都涌进了加密频道,转入项目001。
唯一没有这么做的,是猫眼。
此时此刻,她完全分不出任何精力,包裹着黑丝网袜的双腿,正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若不是早早用手撑着桌面,她此时可能已经跪倒在地上。
那只幽灵,无形的幽灵,将她彻底解剖一通还不够,又开始了贪婪吞噬。
猫眼只觉得力量在急剧流失,意识也愈发地恍惚,而这一切的源头……她还能看到,仿纸软屏上,笔锋不停,看似流利,可任何一次微小的顿挫,都是在她精神层面的沉重轰击。
罗南!只能是罗南!这个魔鬼!
回想前前后后的过程,猫眼突然就明白了,这分明就是一场阴谋,一组陷阱,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发动的魔鬼仪式!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在愤怒的刺激之下,猫眼感觉自己的思路是前所未有地清晰,她要踢爆这头魔鬼的阴谋,当即张口欲呼,可这时她才发现,全身的肌肉再没有一处听她的使唤。
愤怒只算是短暂的火苗,恐惧则是无边无际的潮水,稍一上涨,便将火苗打灭。
此时此时,猫眼全身的力量都在恐惧大潮中融解了,同时融解的还有她的自我意志。恐惧的海潮中,开始有悔恨的情绪冒头:
这头魔鬼,他早就盯上我了?还是因为我冲撞了他?
天啊,我真蠢!
自怨自艾中,猫眼就像是被摆上祭坛的祭品,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连意念也渐渐地僵死了。只有鲜血和灵魂,一点一滴地流出,不知流向何方。
她试图找到鲜血和灵魂的归宿,恍惚迷离之中,却像是坠入无边暗狱。躁动的黑暗里,诡谲阴寒的六点光芒亮起,围绕在其周围的模糊轮廓,多足划动,渐趋近前。
已经僵硬的意识突兀地动了动,接受了一个刺激,那是来自于行动目标资料的鲜明记忆:
“人面蛛?为什么是人面蛛?”
恍惚中,无人能解答她的疑惑,更无可缓和她的恐惧。
当人面蛛的形象明晰,周围的暗幕也似活了过来,具备了各自的意义。那不断贴近她的、位于人面蛛前端的扭曲黑暗,就是它丑陋的巨口吧!
要被咀嚼、腐蚀、然后吞掉……
不,绝不!
猫眼忽然有了一个明悟,来自于觉醒者的灵觉——不管这是不是魔鬼仪式,是不是陷阱阴谋,如果此时她真的被人面蛛吞掉,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再没有重来的机会!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渐渐昏昧的精神层面,猫眼声嘶力竭地吼叫,可是在现实层面,她只是垂着头,微微颤抖而已。
越是感应到真实的情况,她越是绝望。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将她禁锢在这可怕的黑暗中?
难道就没有能够拯救她的力量吗?
“哗啦啦!”
奇特的抖颤之音响起,最深沉的黑暗处,忽有一根泛着微光的长链穿透进来。
这是猫眼完全无法理解的变化,可她面对着人面蛛的吞噬绝境,任何一个变数,她都挣扎着要抓住。
如果两个都是绝境,那她也要选择一个“相对不坏”的……
她的意识瞬间全部集中过去,拼命地嘶叫:“救命,救命!”
锁链分明是感应到她的呼唤,哗啦啦透空而至,猫眼一点儿回避的意思也没有,任由这锁链贯穿她的身体、刺破她的灵魂,没有痛苦,反而诡异地感觉到一份支撑。
她尽可能地将锁链渗透进来,遍及身心每个角落,“哗啦啦”的抖颤声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卡索卡索”的怪响,每响起一声,就是某个链环扣死。
对猫眼来说,这就代表着遇险者身上的安全索,每扣上一个,就有奇妙的安全感和满足感。
然后,猫眼觉得自己往上升,渐渐离开了这片黑暗,力量也在逐渐恢复,意识更多地进入现实层面。
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无比真实的精神层面经历与现实对冲,就像把她放置在一场似醒非醒的梦境中,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都理所应当。
她甚至自主切入了灵波网,到众人聚集的项目001处,此时,她完全有能力发出早前没能出口的呼救声,可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在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性面前,如气泡般幻灭了。
猫眼有那么一种感觉,贯穿身体灵魂的锁链,固然是她的依靠,但只要稍稍一响,就可以把她绞杀掉。
换言之,她的性命,全在锁链操控者的一念之间。
这本是毫无道理的,可在眼下恍惚混乱的精神状态下,猫眼却没有勇气去验证。她现在只想着这该死的行动快点儿结束,让她好好梳理一下里面的逻辑。
或者,锁链的操控者……
猫眼将视线落在罗南身上,就是他,这个魔鬼,给她个明白话儿也成!
但由始至终,罗南没有给她哪怕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以至于猫眼有时都觉得,眼下发生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精神病式的臆想?
也在此时,项目001里,出现了惊人的进展。加密通讯中,响起一片低哗之音:
“对上了,对上了!这是哪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去,包括猫眼在内。梦境与现实对接,二者互相渗透,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此时的项目001已经变成了会议频道,猫眼的姗姗来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人们都把注意力放在水邑青石酒店结构图上,罗南拿出的图形,正与其中某部分相对应。
出自罗南的图形,是一种六芒星形制的异化,边角略显圆润。
这种结构,在大楼的任何一层都不存在。不过,当何阅音换一种思路,将各层的平面图逐一堆砌之时,答案霍然显现。
“是16、17、18层西侧,三层不同位置房间拼合在一起,属于某个KTV会所。”
通过查阅酒店资料,何阅音得出结论。
相关资料,立刻转化为灵波信息,对每个人直传入脑。何阅音这一手,就算有六耳支撑,也是精神层面非常高级的应用,寻常的觉醒者,难以望及项背。
可这时候,没有人表示惊讶什么的,只因为所有的惊讶情绪,早早就让罗南那边给填满了。
章莹莹的疑问,代表了几乎所有人:“这个位置代表什么?‘人面蛛’的潜伏地?”
“嗯,我认为,这只是它曾经呆过的地方,而且对形成它目前的状态,起到很关键的作用。”
罗南是老老实实按照自己绘图的感觉来解释,他也觉得,自己越来越有通灵者的范儿了。
“可你直达21楼,没去过这里对吧?”
“呃,没有。”
“以前也没有过?”
“我第一次来。”虽然“大生活区”在知行学院声名赫赫,但罗南还真是头一回过来。
另一边,“竹竿”忍不住置疑道:“那你怎么得出这个图形的?凭空的感觉?”
罗南依旧有问必答:“我没有去过,不过猫眼应该去过。”
霎那间,所有视线齐刷刷指向猫眼。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面对众人的视线,猫眼突然有一种可笑的荒谬感。
你们在这里寻觅人面蛛,知不知道就有一个能够在人面蛛嘴下夺食的家伙,就坐在你们身边?
但最终,她也只是木然回应:“我到过18楼,也经过这个KTV,不过没感觉到什么六芒星。”
猫眼没有走灵波网,是直接开口的,这让她觉得离现实更近一些。没有人理解她现在的心情,大家倒是回想起罗南要求猫眼帮忙之事
当下就有人忍不住低呼:“牛B了,这是读取记忆+潜意识挖掘……老白的入梦法?”
“老白得出的结果全是颠三倒四,哪有这么清晰?嗯,就是完全图形化,解读起来也不容易。”
“喂,小猫,被人深挖爽不爽啊?”
终于有人关心猫眼的状态,只不过是段子开路,猫眼则以12厘米的细高根回应。
嗷地一声,嘴贱的那位直接抱脚跪了。
何阅音拍拍手,让在场人们集中注意力:“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去做一番调查,争取弄清楚‘人面蛛’实力增长的奥秘。顺便也可以做一下演练。”
之前的会议上,多少也是出了些成果的。
何阅音说服了这帮能力者,在无法感知人面蛛的情况下,必须围绕罗南制定战术,才能保证效果与安全。
由于时间仓促,他们只是做了一个初步设计,很多细节没有完善,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实地演示一下。
“从81楼到18楼,63层的推进,没问题吧?”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缩头。都这种时候了,必须没问题啊!
罗南环顾四周,好像就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也对,刚刚他们争吵辩论的时候,自己正出神来着。
目前的水邑青石酒店,协会成员共十二名,其中黑狼重伤昏迷,甲壳虫早早脱队,只剩下十位。
另有何阅音自带的四位专业保镖,分出一人照看黑狼、薛雷等伤病号,这样出动的共计十三人,正是何阅音一直提倡的“集中模式”。
当然,这种模式也不是说所有人都要挤进同一个电梯里。
十三人分成两拨。罗南、何阅音、章莹莹,三名保镖,还有协会的“爆岩”共七人,走电梯,最大限度地强化保护罗南的力量。
其余六人,保持一定距离,从消防通道、大楼外墙斜面人工急降,与罗南等人形成呼应之势。
中间以“六耳”保持联络,一旦遭遇人面蛛袭击,或者罗南形成明确感应,将迅速形成支援合围。
战术简单粗暴,却非常符合这个临时组合的条件。也就是觉醒者,才能实现在如此直接的推进方式。
其中,猫眼以其敏捷轻盈的身手,以及超距感应的能力,自然成为前突的侦察尖兵,她也是从大楼斜面急降的人员之一。
在楼面明暗交织的光影中穿梭,迎面扑面的秋夜冷风,放在以前,是何等地畅快,可如今却吹不开心头的郁结。
猫眼本还盼望着,远远离开罗南之后,受困缚、受钳制的情况会有一些好转,可是当她刻意前突,拉开距离直至百米开外,无形的锁链依旧存在着,甚至有链环还在扣合,不紧不慢地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卡索”声。
每一道声音响起,她都不由自主为之颤栗。物理距离虽在拉远,可在精神层面,她分明与锁链的主人越来越贴近。
那绝不是什么情感上的距离,而是一种可怕的放大和扭曲。
罗南现在心情平静而略微沉抑,对猫眼来说,就像是灰云漠漠的天空压在头顶,不自觉都有些窒息。
目前似乎还撑得住,可她不敢想象,如果罗南心情烦躁暴怒,她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小猫,前突太多了。”章莹莹通过“六耳”提醒她。
猫眼暗哼一声,细根高根在玻璃幕墙上划出长痕,刹住下冲的势头,心中则有些恶意地揣想:
这个“章话务”,是不是早被罗南连捆带绑,折腾得摇尾乞怜了?这事儿武皇陛下知道么?
但很快,理智和感应同时告诉她:显然不是的,到现在为止,附近的倒霉蛋就她一个。
这个答案让猫眼更是烦躁。
目前,猫眼已经率先抵达20楼位置,将上下五层、直径约五十米的广阔区域,都纳入感应范围。
按照计划,她纵身跳入大楼走廊,从消防通道往下走,同时通报情况:“确实是KTV没错,也是会所,辣眼睛的那种。哼哼,年龄构成严重偏低,现在的年轻人啊……”
进入装修风格迷离诡奇的会所,和绝大部分类似场合一样,都仿佛迷宫一般。猫眼一身火辣舞女打扮,倒是非常合拍,过路的毛头小子,投过来的眼神都是发直,偶尔碰到服务生,也被她脸上的浓妆迷惑,一个愣神的功夫,就错身而过。
猫眼晃荡着大长腿,看似悠闲实则迅捷地三个楼层相关房间都过了一遍,最后来到16层。
按照平面图显示,这里是六芒星结构中,最大的房间之一,此时里面也正在进行着火热Party,虽然没有进屋,视、听、嗅觉的超距感应,已经将里面的情形清晰复现。
猫眼懒洋洋地传讯:“没有发现能力者……要实地勘察一下吗?”
这次换了何阅音发话:“不要破坏现场,罗先生到了以后再做处置。”
通话刚结束,后面有人摇摇晃晃走过来。是个年轻小伙儿,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岁,但显然经验丰富,扮愣装晕,直接探手,要去摸猫眼挺翘的臀部。
然而还差两公分的时候,年轻醉鬼手腕一痛,莫名其妙身子甩偏,砰地撞在墙上。
年轻醉鬼正昏天暗地,火气上冒的时候,却蓦地呆了眼。
旁边墙壁上,猫眼无声倚靠。紧身亮片舞服内火辣的凹凸线条、黑丝网袜包裹的长褪、绷直了脚面的细根高根,与墙体、地面一起,自然凝定为惊心动魄的造型。
随意披散的短卷发,遮住小半边面颊,如火的红唇微微启合,似笑非笑:
“小弟弟,有烟吗?”
年轻醉鬼登时忘了前面的遭遇,呵呵傻笑起来:“身上没有,里面有!我们神秘学研究社就搞这个的。咱们一块儿……”
他又伸出手,去碰猫眼高耸的胸口,然而迎接他的是又一次天旋地转,这回是脑袋砰地撞在墙上,直接晕厥。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猫眼发力巧妙,让年轻醉鬼肩顶脚撑,半倚半歪,维持身体不倒。再加上她这个妖艳美女在侧,典型的色鬼遇艳鬼,马上要鬼混到一起的模样。
偶尔路过的服务生,最多就是投过来好奇一瞥,再没有多余的反应。
猫眼就这么等在门口,还有闲抽出一根女士香烟点上,顺口在频道里问了一句:
“神秘学研究社是什么鬼?”
“附近六所学校,有四个同样名字的社团,最近几年,神秘学很流行啊。刚才的图形,也是‘戴维之星’的变异,看起来不像巧合。”
负责情报工作的“竹竿”示意猫眼抬起醉鬼的脸,给一个人面识别,很快就有了答案:“黄秉振,知行学院的神秘学研究社干事,富二代一枚。”
“知行学院啊。”章莹莹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可惜除了罗南以外,没有人理解。
竹竿继续道:“另外,我在会所的资料库里发现了很棒的东西。看看这是什么:联络人名单,全部是女学生,资料齐备,类型丰富,应有尽有,哇噢!”
“……”
频道里出现了诡异的静默,直到罗南身边的“爆岩”的咒骂泄露天机:“特么按人头收费,竹竿你怎么不去死?”
爆岩是位块头近两米的壮汉,曾经有过近十年的军队生涯,除了性子有点儿糙,是位非常好的保镖兼盾牌人选。
正因为他的军旅出身,对何阅音的敬畏和配合度也是最高的。出口才知道糟糕,本能地往那边瞥,何阅音却神色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竹竿在私人频道里大发利市之余,总算没忘掉正事儿:“资料库里有会所与知行学院神秘学研究社签订的协议。可以看到,会所4年前翻新装修时,完全按照该社团的设计要求进行。同时,这个社团也是会所的大金主,挂在公账上的资金,每年都超过7个数,私下的就更不清楚了。”
电梯已经抵达16楼,与猫眼不同,一行人的目标太大,服务生早早就过来询问。何阅音不理会,直接问罗南:
“罗先生?”
罗南抬起头,看这片迷离诡异的会所空间,外墙涂层的基本特色,就是以奇特的树藤、花纹,环绕着一个个魔法阵似的圆形神秘结构。
浅淡的暗红光流,就像是试验室里进入导管的溶剂,通过墙壁上的“树藤”和“花纹”,在一个又一个看似独立的“魔法阵”中穿梭。
看了半晌,罗南低声开口:“这里的灯光效果很有趣。”
服务生清楚地看到,究竟是谁站在这行人最中央,当即露出标准笑容:“我们会所的风格,是由专业的神秘学团队规划设计,为的就是给客人们带来全新而特殊的体验……”
罗南打断服务生的陈词滥调:“给我们准备一个包间,另外,神秘社的人还在1613?
罗南所指的,就是猫眼锁定的那个房间。
服务生刚一点头,罗南就往那边去,两侧,何阅音吩咐三位保镖先去包厢等候;章莹莹则让服务生准备果盘和红酒,一副玩乐之前,先去会客的模样。
同时,在灵波网上,何阅音则发出指令:“章鱼,致幻剂。”
数秒钟后,一位穿着搞笑卡通章鱼T恤,外套夹克的年轻人,就从附近卫生间里拐出来,和等候在1613外面的猫眼打了个招呼,直接推门进去。
紧跟在他后,猫眼也抓着身边年轻醉鬼,走入包厢。
1613的整体结构,是非常标准的圆形,中央的炫彩投影设备,设计成了很奇特的灯架形制,此时“燃起”暧昧的粉红光芒,把昏暗的房间,涂抹得更加混乱。
包厢里没有沙发、椅子之类,只有一些软垫,人们都随意坐在地上,玩乐的、陪玩的,足有二三十个。
不过此时,这些人已经在他们的自备药物,以及章鱼“致幻剂”的双重影响下,意识混乱,要么是男男女女抱在一起,要么是笑闹哭叫,对外界变化一无所知。
这份过于激烈的结果,连动手的章鱼都没想到,正手忙脚乱地调整药剂构成,免得造出一帮痴呆儿出来。
猫眼白他一记,随手把醉鬼扔在地上:“快点儿,已经到门外了。”
说话间,房间门敲响,随即推开,服务生打头走进来,见到这幕情形,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很自然地就向正站着,且保持清醒状态的章鱼开口:
“有客人来访……”
说话间,罗南一行人已经走进来。
“啊哈,小南子!”
章鱼也不管药剂的事了,一副得见故知的惊喜模样,哈哈大笑地迎上去,送给罗南一个极用力的拥抱。
拙劣苍白的演技,让何阅音看得直皱眉,
不过,服务生还真没发现异常,在章莹莹接过果盘和红酒之后,便转身出去,一场“鸠占鹊巢”的戏码就此完成。
罗南咳嗽着推开章鱼,也中止了他充满“热情”的拍击,环顾室内,看到乱成一团的境况,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莹莹随手拈起一片果肉,送进嘴里尝鲜,含糊不清地道:“有没有很失落啊,貌似你差点儿就是其中一员了。”
罗南随口应道:“看起来能用到我的地方不少,以后不怕没有位置。”
“嗯?”
罗南不再理会章莹莹,却转向章鱼笑了笑:“章鱼哥,这一手药剂配置直漂亮,以后多指教啊。”
章鱼莫名其妙,只能是打个哈哈:“好说,好说。”
猫眼冷瞥来一眼,直接放了地图炮:“一帮垃圾。”
他们这帮人反客为主,在房间里招呼聊天,何阅音却始终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项,她也环顾室内的装潢,以及内壁的纹饰,眉头越锁越紧。
她迈过横倒竖卧的人体,走到正中央的投影设备前,仔细观察极具中世纪风格的灯架造型。
罗南此时也不再与章莹莹等人折腾,继续他的观察感应,注意力却放在地面看上去颇为华丽的地板纹路上。
在人体遮掩下,若断若续的纹路,正通过多个几何图形的转接承递,向中央区域集中。
最终,罗南的视线也投向那具灯架,恰与何阅音的视线撞在一起。
“罗先生?”
罗南向她点点头:“人面蛛应该在这儿出现过……”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我想,周围这些,都是它的养料。”罗南指了指周围蠕动傻笑的人体,人面蛛对这些负面情绪欲望,确实是情有独钟。
犹豫了一下,他继续开口:“还有这些纹路,算是魔法阵吧……我对神秘学了解很少。有没有比较擅长的?”
后面的章莹莹当即举手:“我玩过塔罗牌算不算?”
何阅音却是看出了罗南的欲言又止,直接道:“目前,罗先生您是我们中间唯一一位,有资格对人面蛛做判断的人,没有必要引入其他解释。”
章莹莹吐舌,罗南挠头,但最终还是继续下去:“一开始吧,我以为这些装修的树藤、花纹、‘魔法阵’,都是样子货,没有实际意义。可在这儿,有一部分纹路又好像发挥了作用,就像引水渠,将一部分能量汇集起来,到了这里……”
罗南指了指灯架形制的投影仪。
这些都不用他拿出“通灵者”的手段,用眼睛就可以。那些几何条纹以及灯架上,留下了与军舰上暗红孢子类似的残留物,但也在缓慢“蒸发”之中。
对这些“残留物”,何阅音是看不到的,不过她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喷雾剂,往灯架上喷了一下,过了两秒,喷雾剂自携的光屏便闪烁微光。
罗南大概能猜到,这应该是类似于“影雾”的特殊物质,能够捕捉“暗面种”干预现实世界的痕迹。
“的确,存在着相关射线残留。”
此时,章莹莹也走过来,按着罗南的肩膀,往灯架上瞅,半晌,才对同样仔细观察的何阅音道:“事情貌似复杂了,涉及到‘秘密教团’?”
何阅音嗯了一声,没有即刻回应。
“秘密教团?”罗南没听懂。
“一种莫名其妙的、又很麻烦的疯子组织。”
罗南盯她:“你说过能力者没有秘密结社之类!”
“世事从无绝对,而且那也不是秘密结社,是邪教好不好?”
章莹莹看何阅音那边一时没有回应,便向罗南耸耸肩:“你想想看,全球六十万能力者,有相对完整修行体系,并踏踏实实修炼上来的,最多十分之一吧。剩下五十多万,很多都是莫名其妙就具备了一定的能力,如果没有人及时引导,很多人就会开始膨胀,把自己当成是什么‘新人类’、‘神之子’之类的,自认为立于人类巅峰,可以为所欲为……漫画上,很多都是这样的对吧?”
“呵呵。”
“呵呵也没用,这就是现实。当然,绝大部分类似的逗逼,会由警方教他们做人。连外骨胳战甲都打不过,就别吹嘘什么神子圣婴了;一些相对来说比较麻烦的,军方燃烧者会上,然后协会也会和他们沟通,欢迎他们加入组织,纠正三观。”
章莹莹摊开手:“可是终究还有一些很特殊的家伙,应该算是天赋流中的天赋流,确实是非常厉害。就算在协会里,恐怕也是最拔尖的一类,谁都不好‘沟通’,他们也不认同协会对于能力体系的划定,而是有另一种‘解释’。可他们的解释,往往拿自己的能力,去硬套神话、宗教、神秘学等既有理论,或者脑洞大开,来个改头换面,最后的结果就是……开派立教呗!
“很多秘密教派,就是那帮人要在世界上践行他们的奇葩理论,验证他们的脑洞,才搭建起来的。问题是,他们本身很厉害,可相关的理论却很荒唐,按照他们的理论去修行,一大半会死得很惨……但没办法,神通显圣,比一万句真理都牛B,照样有大批大批的人加入这些教派,奉献一切,非常虔诚,政府对这些很头痛的,当然,协会也很头痛。”
罗南听出了言外之意:“也就是说,协会拿他们没办法。”
“是投鼠忌器!那些教派的首脑是脑残,可实力真的很强,再加上教派都是深植在都市之中。现在这种人口密度,真翻了脸,还真不如在市中心放个核弹来得痛快……你别不信,想想人面蛛吧,还有研发区!”
罗南一时无语,也有些出神,那些强大的能力者,真的可以拥有“核弹级”的恐怖破坏力?
也是受到这个信息的刺激,他回神之后,干脆把积压在心底的一连串问题,统统掏出来:
“那协会对于能力体系是怎么划定的?到底什么算是觉醒者?我现在又在什么层次?”
章莹莹解释“秘密教团”都已经口干舌燥了,正忙着吃水果补充,闻言挥挥手,含糊不清地道:
“你都有‘六耳’了,自己看去呗。”
“……”
“我认为罗先生已经部分达到,甚至超过了普通觉醒者的层次,但是严重偏科。”
何阅音突然加入这个话题,并给出一个相对明确的判定。
章莹莹“哎哎”地叫起来:“先别说这个,教团的事情怎么样了?”
罗南想抽她!
何阅音终究是对“正事”更关注一些,回应道:“已经通知了协会,我们要先撤退了……”
“不是吧?虎头蛇尾啊?”一旁正抓紧时间调整药剂的章鱼都抬起头来,“就这么散伙儿?”
“事实上,已经有某个教团首脑抗议协会的行动,打断了他们的‘神圣仪式’。”
章鱼吃了一惊:“我们被发现了?”
罗南则很奇怪:“怎么被发现的?”
猫眼毫无理由地瞪他:“怪我喽?”
章莹莹的关注重心则在别处:“神圣……仪式?这里?”
她直接扔掉果盘,摊开手,哈地笑出声来。也不知道是谁才刚刚说起‘投鼠忌器’之类的话。
对屋内众人不同反应,何阅音以最冷静的态度回答:
“与那些教团首脑没有道理可讲,而秘密教团的手段,也确实超乎常理。不论如何,我们针对的是人面蛛,不是秘密教团,这次行动中止,我们撤退。一切事宜,我会形成简报,递交给协会,并发到每位手中。”
此次发言,是通过“灵波网”进行的,当下加密频道中就一片叹息怪叫之声。
章莹莹挑起眉毛:“这个教团跳得很高啊,确定不是与人面蛛勾结之类?名字是哪个,说出来亮亮相呗!”
何阅音没有说话,只是偏偏头,示意章莹莹去看房间中央处,那个灯架形制的投影设备。
不知何时,灯架上面“燃烧”的粉红光芒已经不见,而在两侧边缘处,却有新的影像呈现。
那是两组垂落的细链,各自牵引一个平盘。平盘一黑,一白,彼此对称,悬空不动,形成了经典的“天平”式样。
这一刻,章莹莹咧了咧嘴,想说话,却终究没再开口。
倒是章鱼发出一声低呼:
“娘喂,公正教团!”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看一帮人或惊讶,或严肃的面孔,罗南这回也不问了,直接从‘六耳’上寻找答案。
通过意识搜索,标准答案很快跳了出来:
公正教团,三个世界性秘密教团之一,也是现今所知的,唯一一个“圣物崇拜”的秘密教团,没有明确的人格化神明崇拜倾向。
教团最高领袖称为“首祭”,教团圣物为“真理天平”,基本教义非常模糊,只有十个字,即“世俗之公平,真理之公正”
在其教团内部,热衷于“献祭仪式”,号称是以“公平的置换”,实现世界的平衡。
说实在的,罗南虽然看了一些资料介绍,却还是半懂不懂,一些概念性的东西,还需要单独了解。
此时,何阅音正式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从包厢里出来后,临时团队就等于是散伙了。
何阅音依旧非常严谨,告知各个成员,在协会拿出下一个意见前,暂时不要在“天都水邑”附近逗留,也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虽然“人面蛛”被她的格式之火重创,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发动下一波攻势,可是落单的能力者,显然是它最好的补药。
“哎呀呀,太狼狈了。”
竹竿发出一声感叹,再说句“诸位晚安”,直接离线。加密通讯频道里,其他头像也一个接一个消失。
罗南主动叫住章鱼,和这位药剂配制高手互加了好友,准备以后随时请益。同时也向爆岩、猫眼做了申请。
爆岩很爽快,很快回应。然而猫眼冷哼一声,直接离开。
罗南耸耸肩,他也感觉到了,在“合作”完成了那副通灵图之后,猫眼对他的态度变得愈发恶劣。
“嘿,小心,小猫很记仇的。”章鱼对罗南的印象还算不错,拍拍他肩膀,和爆岩一道离开。
罗南觉得挺无辜的,他对猫眼做什么了吗?最初那记反噬,也是猫眼擅自用能力窥视他的“通灵”过程,招至乌沉锁链反击所致。
又或者说,觉醒者的灵觉,让她感觉到自己的信息被“挖”了一块?
“一定是你太粗暴了。”章莹莹笑嘻嘻地拍他的后背,“别看猫眼挺风骚的样子,其实入会以来,我就没见过她有男朋友,说不定是很矜持的老处女呢?”
这是女人该开的玩笑吗?
罗南懒得理会。
倒是何阅音转过脸来,意外加入这个话题:“罗先生,关于猫眼这件事,之前你在礼节上有些不妥。”
“咦?”
“通灵图制作过程中,罗先生应该是探知并使用了猫眼的记忆和潜意识,某种意义上,构成了对自由意志的侵犯。当然,罗先生肯定是无意的,但事后说一声抱歉会比较好……”
罗南“呃”了一声,有些尴尬。
何阅音继续给他补充这方面的常识:“作为精神强化类型的能力者、通灵者,罗先生日后肯定还会遇到类似的问题。但只要记住一条就好:能力者对‘自由意志’非常敏感,事先的沟通、事后的解释都非常必要。”
罗南自然虚心受教。
此时,他又想之前那份被章莹莹打断的评价,看情况现在再不问清楚,今天就没机会了,忙开口请益:
“何姐,你说我严重偏科……”
何阅音也想起这件事,略一沉吟,便道:
“如果是我评分,罗先生精神层面的能力,仅从对付人面蛛的效果来看, 我会给一个C+,甚至B-;但是肉体层面,只能是F,不能更多了。”
章莹莹哈地一声笑了起来:“也不能更少了,再少就是残废。”
罗南嘴角抽了下,他的身体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长年锻炼,韧性、敏捷都应该是在水准之上。
何阅音冷瞥了章莹莹一眼,郑重地道:“精神与肉体的严重失衡,所带来的后果,要比残废严重一百倍。无论是在军方、还是量子公司,有无数这样血淋淋的例子。我之所以这么,就是希望罗先生能重视起来。”
章莹莹笑不下去了,罗南也为之哑然。
“既然之前罗先生说起‘格式’,我们就从‘格式’上讲。我大概能理解罗先生所说‘格式’的意义,它和我习惯的‘原型格式’不同,应该更注重个人特色,是这样吗?”
罗南想了想,勉强点点头。
何阅音目注罗南:“如果把‘格式’视为一种建筑。艺术家们可以牙签搭建起摩天大楼,设计师们可以在电脑里完成整套的结构图,但那只是模型,只是数据,真正的实用建筑,必须是用合格且强韧的建筑材料搭建起来的,毕竟,建筑的第一本质就是实用。
“如果像罗先生所说,您具备了一个有效的‘格式’,那么,就请选择您最合适的建筑材料,扎扎实实地把这栋建筑搭建完成。这里面涉及了对于您的身体结构、精神意志的全面改造,而绝不仅仅是精神层面的观想。
“如果只是数据还好些,但若是一个存在于现实世界,精致却又脆弱的牙签艺术品,吹一口气就要倒掉,也没有任何意义。”
“啊哈,牙签式的男人!”章莹莹拍手大笑,毫不介意在罗南伤口上洒盐。
哪知何阅音下一刻就掉转枪口:“章小姐,我知道你对罗先生没有恶意,不过对他这样的新人,你习惯性的玩笑,或者夸张的表示,很容易造成误导。
“就好比在教团这个问题上,虽然我同样看不惯秘密教团的行事风格,可我知道,每一个在册的秘密教团,其领袖的能力值都是A,在协会觉醒者、工程师、超凡种的三阶能力体系中,他们是最上层,是站在世界之巅的强者,也具备着卓越的智慧。而绝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强大的疯子。
“你心里有谱,却很能让罗先生产生误解,形成错误的印象。对于一位通灵者,这样的错误印象很可能就是致命的!”
章莹莹一下子噎住,很快眉头就挑了起来。她之前行动出了纰漏,受何阅音指责,没有话说。可如今连一贯的行事风格都被训斥得一无是处……
何阅音你还真拿大了!
罗南感觉到,两人间的气氛正急剧紧张,偏偏又都与他相关,一时也有些尴尬,正想着如何出言调解,手环却是震动起来。
见到通讯号,罗南眼皮又是一跳,忙接通了:“姑妈……”
“我看宴会都散场了,你在哪里?”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我还在楼上。”
罗南顾不得调解两位女士的冲突,往前走出两步,低声回应。
毫无疑问,姑妈一定是等候在附近哪个地方,单等着冷餐会结束。这种盯梢行为,罗南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姑妈就是这样的性子,今天晚上,是铁了心要把他领回家,不会给罗南任何拒绝的理由。
如果是前几天,罗南一定想尽千方百计,躲过姑母大人的魔掌。可如今他的药剂制作陷入缺货状态,就算回到蓝湾社区也无事可做,拒绝的心思就不是那么坚定。
象征性地再推拒几回,罗南最终还是投子认输:“我现在和朋友在一块儿,很快就下去,姑妈您在哪儿?一会儿我去找您……”
给姑母认输也没什么,不过罗南也因此留了份心:戒断反应的影响不容忽视,骤然断掉药剂供应,很可能会导致神经系统的某些异常变化,他的“格式”刚刚见效,若因此出现倒退,又该如何是好?
看了看“六耳”上的好友列表,罗南多少有了点儿底气,貌似加入协会之后,他真的多了一个选择的渠道。
嗯嗯啊啊的先把姑妈应付过去,罗南回头去问章莹莹:“章鱼哥很擅长药剂配制,那他对不对外售卖?”
章莹莹脱口而出:“你对谁心怀不轨啊?”
“……”没法交流了,何姐你就大发神威,把她扭曲的三观扳正吧!
罗南翻了个白眼,感觉直接和章鱼哥交流,还比较合适。然而大概是的表情倾向太明显,章莹莹不乐意了,环手勒住他的脖子:
“喂,说清楚点儿,你究竟想干什么?和章鱼做生意的,十个里面有九个半不是好东西。唔,等等……”
章莹莹突然伸手扳他的脸,罗南当然不让她动,可论力气,这女人远超他不知多少个量级,根本无从抵抗。
特么这是第几次了?
罗南面孔涨红,怒气也有些压抑不住。
旁边何阅音看不过去,皱眉想阻止,章莹莹却一副“尽释前嫌”的模样,反向她招呼到:“来来来,一块儿看看。我之前就觉得,这小子瞳孔颜色不正常,嗑药嗑多了似的,说明白啊,你平常是不是有这臭习惯?”
怎么突然这么敏锐?
罗南给惊了一记,忘了挣扎,硬被章莹莹撑开眼皮,然而在会所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出什么来?
何阅音拉起章莹莹的手臂,沉声道:“别闹,现在还没离开教团的地盘……”
罗南终于挣开章莹莹的钳制,却还是郁闷得咬牙。这女人的一身怪力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在觉醒者眼中,他的身体真的弱到接近于残废标准?
他暗中发了狠,等他实现肉身精神平衡,真正成为觉醒者,会好好再与章莹莹“交流”的。
不管怎么说,经过何阅音一打岔,章莹莹也没把“嗑药”这事追究下去。
罗南一会儿也不想和章莹莹处了,本想就此离开,却是想起薛雷和陈晓琳还安置在81楼,必须要去看看情况。
一路无事到了楼层,刚打开电梯,走廊里就有混乱的声音传过来。罗南一开始也没在意,然而再走几步,就看到前方人影错落。有服务生、医护人员、还有何阅音的保镖等等,在门外交流。
本应该在屋里躺着的薛雷,垂着头倚靠在墙上,看上去非常沮丧。
罗南对这位性格直爽,武力值又高的同学还是很有好感的,并肩作战之后,感觉更是不同,当下走过去,试探地性问道:
“雷子,没事儿吧?”
薛雷闻声抬头,见到罗南,眼睛亮了一下:“南子你没事儿?刚刚……唉!”
千头万绪,又不知如何说起,薛雷最终只能挥挥手,难以为继。
“怎么回事?”
何阅音询问负责照看病号的保镖,后者一脸苦笑,将这里发生的情况介绍一下。
三个病号里,薛雷只是被何阅音击昏,本身没什么伤势,醒得是最早的,这位也好说话,很容易就安抚住,又去照顾昏睡中的女朋友,直至何阅音请来的医生到来。
黑狼脊骨断裂,早早就给抬走手术,对于陈晓琳,则就地施治。哪知陈晓琳不醒还好,乍一醒来,看到薛雷,就是情绪激动,又恐惧,又愤怒,又伤心,生生把薛雷赶到屋外来,还惊动了楼层服务生,闹得不可开交。
“情绪失控?”
罗南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人面蛛,显然何阅音也是这么想的,两人对视一眼,都往房间里去。
何阅音却把他拦了一下,由章莹莹顶上来,这位少女脸上笑容淡了很多,身上清锐之气森然,显然蓄势待发。
可进屋之后,罗南触目所及,却是全无任何异常。陈晓琳昏沉沉睡在床上,除了虚弱以外,没有人面蛛的任何痕迹。
三人交换一个视线,都有些愕然。
医生对忽然挤进来的三个人非常不满:“病人刚打了镇定剂,需要静养,无关人等都出去。”
何阅音再向罗南确认,确实不存在人面蛛的问题,便示意罗、章二人先退出去,她留下和医生交流。
也没几分钟,何阅音便走出房门。
罗南问她:“怎么回事儿?”
“应激症状,难以理解超出本人常识的事实,拒绝接触、严重排斥,或选择性遗忘——协会成员经常会遇到这种事吧。”
章莹莹耸耸肩:“战后爆增十倍,我早就建议了,应该及时扩大普通人的常识范围,让他们习惯接受能力者的存在。哼哼,畸变种那种不科学的玩意儿都肆虐几十年了,很多人还把脑袋埋沙堆里呢!”
罗南明白了,原来是陈晓琳无法接受薛雷与黑狼突兀的生死搏杀,再加上人面蛛……甚至是罗南催眠术的影响,造成了心里问题。
何阅音建议:“让你朋友先回家比较好,他在旁边,只会让病人更紧张。”
章莹莹瞥了眼依旧垂头丧气的薛雷:“你这朋友倒是块儿料子,基础比你好多了,应变也很强,应该是哪个武技大师的弟子吧。”
罗南比较赞同这个猜测,当时在电梯里,薛雷的反应真是让人激赏不己。他甚至怀疑,这位大个子应该是对人面蛛的威胁,有直觉式的感应。
不过,章莹莹才正经了没十秒钟,就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这对儿明显要吹了。不如让我把你朋友介绍入会,到协会里找同类去吧。这种阳光壮男,肯定比某个牙签男更受欢迎啊!”
罗南瞪她一眼,又向何阅音问了一些陈晓琳的治疗情况,便走向薛雷:“陈学姐并没什么问题,医生会照顾好的,我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先回家吧。”
薛雷不出所料地摇头:“我还是等在这儿……”
罗南按住他的膀子:“陈学姐会送去医院接受后续治疗,这种情况只需要让她安静几天就好,她也必须安静一下。走吧,时候不早了,我姑妈的车在下面,顺路捎你一程。”
说到“安静”一词的时候,薛雷明显把头垂得更低。
罗南叹了口气,略微发力,把薛雷扯起来,当然,薛雷现在的心思肯定动摇了,否则他哪能搬得动?
向何阅音、章莹莹等人打声招呼,罗南和薛雷并肩离开。
进了电梯,正好就是之前薛雷与黑狼大战的那个。看着电梯内壁上残留的撞痕,薛雷发了会呆,突然道:
“你们都不是一般人吧?”
“你也不是啊,要么说有缘分呢。”
罗南微笑,向薛雷伸出拳头,后者愣了下,也伸出拳,轻轻一碰,随即咧嘴笑起来。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意识像一颗沉入冷寂海底的珍珠,又仿佛悬在黑暗虚空中的孤独星辰。
时而没于黑暗,时而大放光明。
最终,纯粹的光和暗确定了各自的领域,各式各样的轮廓线条,开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现。
枕头、床头柜,台灯、书桌……由近而远,一层接一层地向外拓展。单纯的概念,以及熟悉的组合方式,拼接出了越来明确的意义。
罗南做出了判断,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但不是在蓝湾社区公寓,而是姑姑家的二楼东侧,他已经居住了五年之久的地方。
更多的思绪涌入脑海:
齿轮、人面蛛、探险家协会;
何阅音、章莹莹、谢俊平……
各个形象和线索交织,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认知链条。
罗南的终于寻找到他失去意识前的节点:水邑青石酒店的行动中止,送了薛雷回家,然后,然后好像就在姑妈的车上睡着了。
那么,现在几点?
念头甫动,腕上的手环、床头柜上的台灯座钟和分页笔记内的仿纸软屏,几乎同时亮出了相关信息:
凌晨2点27分。
嗯……嗯?
罗南霍然睁眼,坐起身来,可随即腰肋、大腿、小腿,同时传出了紧绷酸痛的感觉,小腿更是硬如铁石,直接抽筋了。
罗南抽了口凉气,又是翘脚,又是揉捏,好半晌才恢复过来,可是手指脚趾,都感觉肿.涨发麻,气血凝滞不通,胃肠部位也是一阵阵抽搐,顶得喉头都有些恶心。
毫无疑问,这是戒断反应。
如此情况,本就在罗南意料之中,定了定神,便尽量忽视过去。
感受到他的连续动作,智能系统确认房间主人已经醒来,并无意再睡去,自动打开了壁灯。
罗南扭头四顾,视界中呈现的各种陈设的位置,与之前精神层面的感应,一般无二。
当然,最重要的是,目前时间是2点29分,算上罗南被戒断反应折腾的那一点差额,显然他的精神感应,也是精准无误。
罗南重新闭上眼睛,澄净杂念,果然,一幅清晰的画面,就呈现在脑海中。
范围并不远,透过房间,触及到走廊的时候,就变得昏暗不明,已经到了极限。
算一算,大概就是半径五米左右。
相较于“猫眼”的超距感知,自然屁都不算。可要知道,罗南之前要做到这一点,只能是运使乌沉锁链,或者是灵魂出窍,如今却是自然而然。
似乎的他肉体精神,也在不断地适应这份能力,将其融入到最自然的层面。
好吧,他现在真的不是“一般人”了。
罗南还准备试验一下新能力,然而这时候,一个臃肿的人影,蹑手蹑脚地从走廊经过,进入了他的感应范围。
罗南摇摇头,顶住全身酸痛的不适感,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咝……”
正经过他门外的人影惊得头发丝都要飘起,但很快,就着罗南房间的灯光,她看清究竟哪个,便毫不客气地将手上巨大的行李箱递过来:
“帮忙!”
只看行李箱的体积,罗南就觉得他离下一次抽筋不远了。可也没说什么,默默接过,随即在人影指挥下,尽量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运。
舍去了最大的累赘,只背着一个吉他盒,莫雅恢复了一贯的洒脱帅气,轻拨了额头散乱的碎发,还不忘发号施令:
“轻点儿,到下面别开大灯!”
好不容易把行李箱转移到客厅,并拒绝了智能管家的开灯建议,表姐弟两个都坐倒在沙发上喘气。
莫雅,罗南的表姐,是位身材好到爆,偏偏习惯做中性打扮的特质美女。她很幸运地继承了父亲的帅气外表,不像母亲那样相貌平平,且基因突变,个头拔到将近一米八,是目前全家最高之人。
此时她一身牛仔打扮,翘着二郎腿,不过上面那条却是打横架在膝盖上,形成平滑端正的大三角,在贴身牛仔裤的包裹下,尽显纤细有力的肌体线条,足以让七成以上的女生尖叫呼帅,又因嫉妒哭倒在地。
罗南是真的瘫倒在沙发上,动个指头都觉得累:“人情我还你了……”
莫雅皱眉看他:“太虚了,你这个月不是只靠吃药活着吧?”
“怎么可能,我一天的饭量抵你一个月还差不多。”
“那你睡了一整天,还这么弱?”
“我昨天十点多睡的……”
“还昨天?是前天晚上好吧?你在车上睡得和死猪一样,是我和莫鹏把你辛辛苦苦抬到楼上,然后就再没见你醒过,你‘亲妈’都叫了医生了……”
罗南抬手看手环日期显示:九月三十日!
一时无言以对,罗南估摸着有戒断反应的因素,也有两天来连轴转的问题。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转移了话题:“干嘛大半夜翘家?”
莫雅切了一声:“谁翘家?我只是去满城路演,时间长一点儿而已。”
满城是夏城的卫星城,距离市区400公里以上,已经是靠近荒野的城市边缘地带了。
罗南听着都皱眉头:“几天?”
“一个月吧,有个音乐节要参加。”
“姑妈会杀了你的……”
“等我回来她就没劲了。”
莫雅对这种威胁嗤之以鼻,而且,她没那么容易被罗南带开话题:
“喂,突然回家来,是那边放弃了吗?”
显然,莫雅是说制药的事儿,全家也只有她才大概知道,罗南这些年究竟干了些什么。
罗南想了想,又笑笑:“不,阶段性休息。”
“你心里有谱就好。”
莫雅站起身,走过来揉了揉罗南的脑袋:“很好,小家伙从容很多……不过别装了,接我的车到了,起来,为未来的天后搬行李吧!”
罗南呻吟一声,却终究拗不过莫雅的强势,再次抬起行李箱,做贼似的往外搬。
出了屋子正门,就看一辆乌沉沉的旧式箱货停在院子外面。还有人在招手。虽然天色黑暗,罗南却已确认,那是莫雅所在的乐队成员。
这帮人啊……
好不容易把硕大的行李箱塞进已经装满乐器和人员的车箱里,莫雅大概只能坐在自己行李箱上了。
但对这一点,莫雅毫不介意,很爽快地送给罗南一个拥抱:
“加油吧老弟,你行的。”
“你也加油……天后大人。”
旧式箱货车灯打开,渐渐驶出社区,罗南目送莫雅,继续为她的梦想而努力。
至于自己,也要努力!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当了一回搬运工,真的是腰酸背痛,四肢发软,刚刚抽筋的小腿,更是有复发的迹象,如此情况下,他连二楼都懒得上了,走到客厅就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身子半残了,可心情莫名地愉快,以至于躺在沙发上,就呵呵地笑起来。
看到莫雅这个样子,罗南也看到了自己。
听起来有点儿牙酸,可拥有梦想,并已经前行在追求的路上,是非常值得珍惜的一件事。
莫雅的梦想,是造就一支殿堂级的乐队,并成为当之无愧的天后主唱。到目前为止,她的乐队已经在夏城小有名气,小型的演唱会也开了两场,并开始有音乐公司关注——也许相较于最终目标还有很遥远的距离,可当她坐在那个拥挤的小箱货里,驶向满城音乐节的时候,终究是在通向天后的梦想之路上前行。
曾经,罗南是很羡慕莫雅的,同样是梦想追逐,他花费了五年时间,却几乎看不到实质性的进展。
罗南的梦想,是要让爷爷的格式理论,战胜严宏那个无耻的“扭曲者”和“剽窃者”,为世人所接受,成为一门显学,恢复应有的荣誉。
这并不容易。
严宏已经倒下了,可拥有那份成果的,变成了全球市值前三的量子公司,并已在此基础上,研发出了深蓝平台,造就了燃烧者,改变了整个世界。
这个超级巨无霸,是横亘在前路上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
如果要实现正面击破,除非罗南成为最顶尖的学者,拥有着最顶级的学术地位,并有相应的资本力量支持,源源不断地做出更优的成果……以他的年龄和积累来看,这是几十年内能实现的目标吗?
更何况,罗南并不是一个天赋拔群的研究者。过去的五年里,他连基础的复制试验都磕磕绊绊,理论上的积累更是少得可怜。
他以自身为实验品,看上去很决绝,可就算成功了又如何?最多就是一个大号的孤证,不会被承认。最多会有某些机构对他感兴趣,琢磨着来个切片研究什么的。
一个个无法逾越的难关,罗南知道,却很少去想——想多了会崩溃掉。
那时候的他,就像是徘徊在高速路口。盯着穿梭往来的车流,徒有羡慕之意,却根本无法融入其中。
莫雅他们还有一辆箱货呢,可他拥有的,只是一具由药剂雕琢塑造的小身板而已,连上路的资格也没有。
而现在,情况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罗南的意识集中到左耳,在耳道之中,粘着一个小巧的电子设备——六耳。
这个来自于“荒野探险家协会”的小东西,拥有着奇妙的功能,却只有具备一定实力的能力者,才能触发。而且,随着实力高低,触发的功能层次也不同。
刚一接触的时候,罗南需要催动乌沉锁链,才能实现“计算机”层面的功用。可30个小时的长觉过后,他的肉体和精神,莫名其妙就实现了对相关能力的适应,此时他只是略微集中精神,就已经触发了六耳的功能,而且顺利与灵波网对接,视网膜界面打开,进入到恍如荒野的主页界面。
罗南对此类变化,倒也说不上陌生。以前搭建“容器”格式的时候,获得了“大胃王”和“催眠师”两项能力,最初也是需要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情况下,才能够催发。可没过多久,两种能力的启动就变得自然而然,几乎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动作,完全融入了他的血肉基因里。
嗯,好像是把“主动技能”转换成了“被动技能”,随身自带光环,几乎不需要耗蓝——当然,要想激发深层应用,专注和精力仍不可或缺。
这一点很有意思,但并不是罗南现在关注的重点。
随着他登陆协会主页,立刻就有消息触发,其中有来自何阅音和章莹莹的留言,还有从协会渠道传过来的两封邮件。
这里面,章莹莹的留言看上去纯粹是找他聊天来着,发现他一直没上线,就偃旗息鼓。
何阅音则让他上线后即刻回复,并提醒他接收协会渠道的简报,里面是对28日晚上水邑青石酒店的行动作出的评价。
罗南看看时间,正值半夜,哪有这时候扰人清梦的道理?就先不急着与何阅音联系,而是先查看协会的两封邮件。这里面一封是欢迎他加入职业协会的正式确认函,另一封正是何阅音所提的简报。
他先打开确认函,里面是模式化的文字,就是对罗南加入“荒野探险家协会”表示欢迎,大概每个新入会的成员,都是一样的内容。
唯一有差别的,就是在注册时提交的个人基本信息反馈表,某些项目需要协会确认并调 整后,发回入会者再做确认。
对其他的项目,罗南都懒得理会,只盯住“能力源流”这一项,此时上面显示的是:
体系流!
罗南下意识地一振臂,可紧接着他就发现,在此项后面,还有一个特殊的星号标识。当意识移转过去,便有一段信息呈现:
“此项暂存疑,建议入会者与协会‘修行部’联系,进行相关修行体系的评估、注册工作,条件成熟的,可获得‘授业’资格。”
罗南扬起眉毛,那个“存疑”的字眼儿,让他有些不悦,可是,他必须要承认,相较于五年来的艰难局面,如今他……
“上路了!”
这个假借“荒野探险家”之名,实质上是能力者职业协会的组织,正如其内核所呈现的那样,看重的就是能力和实效。
就如同罗南的“通灵者”身份,以及相应的待遇。只要他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战术核心,也轻易抹消了那些桀骜不驯的家伙的置疑。
毕竟,在能力者的领域,强弱高下,都实实在在地摆在明面上,直观且直白。
学术?地位?资本?
至少罗南到现在为止,仍没有看到这些因素的影响。而这些,正是他最难跨越的障碍。
这样,他只要用实际来证明就好了:
证明他的能力,来自于一个伟大的理论,来自于一个自洽的体系——仅此而已!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通过灵波网,查找与修行体系评估相关的资料。
他看到了协会对“修行体系”的定义,就是有一个完整的、可操作的、从初级到高级的修行次第。确保一定数量的普通人,通过该修行次第,成为觉醒者,甚至更高层级的能力者。
罗南的关注点是在“觉醒者”上,貌似确认一个体系,最基本的条件,就是有人能够通过该体系成为觉醒者。
那他还差了一些……而且坦白讲,对接下来怎么成为觉醒者,他并没一个特别明确的思路。
从这点看,怪不得章莹莹对他坚持“体系流”的判定,是那么不屑一顾呢。
当然,罗南并不认为,这是爷爷理论上的缺陷。他所掌握的理论、包括相关方法,只是从一本笔记上得来的。
类似的笔记,爷爷一生中做过上千本,而且还有更重要的研究成果,是存放在荒野实验室中。
当初官司缠身期间,荒野实验室易主,相关笔记大部分流失,罗南所掌握的这本,在海量的研究资料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倒是“剽窃者”严宏,能够如此迅速地掌握相关理论,并拿出成果,就是获得了相当一部分重要资料的缘故。
至于严宏为什么能拿资料……
罗南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父亲,那个懦夫!
在爷爷官司最紧要阶段,就是那个懦夫,擅自拿出爷爷的研究成果,与严宏及其背后的团队,达成了某种“和解”,在换取对爷爷轻判的同时,成功甩脱了自己身上的官司。
可事实上,当时爷爷的精神分裂已经非常严重,法庭不可能做出特别严苛的判决。
说到底,那个懦夫,只是在为自己脱罪!
这是一种出卖,罗南坚信!
不但是出卖了祖父,也出卖了一直支持他们研究,甚至因此而亡故的母亲!
每当想到这一点,罗南心口就是发闷。他有那么伟大的祖父,那么伟大的母亲,却同时又是一个懦夫、背叛者的儿子。
罗南深吸口气,之前的好心情,被突如其来的回忆,彻底破坏。他试图再看一些协会的资料,却定不下心神。
看天色尚早,罗南就决定出去锻炼,说起来,已经有两天没有完成“马拉松”式的长跑了。他也必须实地验证,戒断反应对他的身体,究竟有多大的影响。
罗南站起身,正准备去换衣服,灵波网上突然传来最新的信息,那是一个直接通话:
“罗先生?”
“呃,何姐?”罗南看了看表,凌晨3点刚过。看起来,何阅音也是一位不怎么睡觉的人。
“您之前一天没有上线,似乎是进入深度睡眠状态?”
“……睡了30个小时。”罗南有些不好意思。
何阅音却道:“通灵者的精力消耗非常大,长时间睡眠是最常见的恢复方式,时间不是问题,精力是否恢复,才最要重要。”
“嗯嗯,现在精神头不错。”
除了戒断反应……
“何姐你每天也起这么早,还是没睡?”
“燃烧者每天只需要2个小时左右的安静休息,我一般选择在午夜。”
两人闲聊式地说了几句话,何阅音又主动切入正题:“我注意到,您刚刚接收了消息,看到简报了吗?”
“呃,看到了。”罗南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没看,忙分神将简报打开。
还好,上面的内容不是太复杂,文字风格还能看出来是何阅音一贯严肃直白。她直言不讳地提到了本次行动的失败,对协会的情报收集、参与人员的配合战术等,都给予了批评。并没有因为是面向协会的公文,而有什么隐讳遮掩之处。
上面很多内容,28号行动的时候,何阅音已经提起过,罗南挑那些比较陌生的内容看,一目十行之下,也差不多了解了相关内容。
何阅音的声音持续传入:“协会已经认可了这份简报,并对行动参与人员做出评级。罗先生您是唯一一位B-,按照协会相关条款,会得到一定的荣誉积分……”
罗南忙看简报最下方的协会评价,关于他的内容是:
协会的新成员,用敏锐、冷静的态度完成了他的首秀,让一头人面蛛无所遁形,发挥了基石作用。如果他能成为一位指挥官而不是诱饵,表现会更加完美。
在评语下方,是一个“+4”的标识,是指他的荣誉积分增加了4分。
至于其他人,最高的何阅音也就是3分,得到的C+的评价,算是不过不失、功过相抵。
剩下的,一连串的“1”,连零分都有,倒霉的黑狼算一个,此外就是那个中途脱队的黑甲虫。
看上去还不错……
此时,何阅音正提醒他:“荣誉积分在协会内部很有用处,希望您能多方参考,谨慎使用。”
“何姐你有什么建议?”罗南现在对何阅音的能力也是非常信任了,直接就向她请教。
何阅音却道:“我也是刚刚入会,而且燃烧者的路子与你们终究不同,还是建议您对协会更进一步了解后,再做选择。B-的评价,4分的积分,对于新人来说,已经很可观了,一定要发挥它的最大价值。”
罗南自然受教。而“B-”的评价,倒是让罗南想起了那晚上何阅音的评价。她给罗南精神层面的能力,同样给出了“B-”,但对肉身层面,只有“F”。
这似乎是罗南成为觉醒者的重要障碍。
罗南不免就问:“如果要锻炼身体,实现精神肉体平衡,该怎么做?肉身和精神实现平衡,就成为觉醒者了吗?”
“对这点,我仍无法给您太好的建议。毕竟军方燃烧者是以‘改造’起家,不过我倒是听说,协会中有专门提供给‘精神强化’会员的练习方法。”
何阅音非常耐心,有问必答:“此罗先生需要明确一个概念:既曰觉醒,关键必然是一种认知上的改变。肉身锻炼也好,精神修养也罢,只是一种辅助手段;帮助肉身、精神去切实体会感应这个世界,更好地解释自己的力量。协会有一种‘觉醒仪式’,也是类似的作用。
“现阶段,我认为罗先生没必要去考虑觉醒的事情,只需要专注于实现精神、肉身的平衡,认真体验这个过程,到了一定阶段,积累足够,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何阅音的回答里,满满都是她直白实用的风格,绝不会受太多人的喜欢,罗南却还可以接受。
实现肉身、精神的平衡——单纯而实际的目标,更容易集中注意力。
可紧接着,何阅音又发过来一条信息,却是一份表格,上面写着“六耳应急功能培训计划”字样。
六耳?
罗南愣愣神才想起来,那天晚上,何阅音提了这么一句,现在连计划都列好了?
“这……不用了吧。”
不只是怕麻烦,30个小时的长觉过后,对新能力的适应性,给了罗南颇高的信心。他觉得,现在就算不用乌沉锁链,保持二十四小时连线,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何阅音没有轻易让步:“罗先生,六耳的应用,不只是常识,也是一门技能。就是到了觉醒者的层面,也要经常练习的。特别是现在,人面蛛的威胁还远远没有解除,更需要保持紧密联系,不给它可趁之机。”
罗南呃了一声,终于是想起“人面蛛”来,正好趁机换个话题:“对了,‘人面蛛’有没有最新的消息?围剿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
何阅音真的给引开了些注意力,但从她的声音里,也能听出凝重之意:“到目前为止,协会、军方、量子公司共处理11起相关事件,解决了其中的4起,7起处置失败;此外,还有3起尚未最终确定,是否是人面蛛所为。在14起事件中,死亡5人,重伤1人,受到较严重精神创伤的为67人。”
这简直就是大溃败!
罗南听着都想捂额头,在加入协会之前,他对这个隐藏在人类世界暗面的组织,还是很有些敬畏的,可现在看来起,怎么有些左支右绌的意思?
这让心怀梦想加入的年轻人,情何以堪?
何阅音似乎感觉到了罗南了心思,轻声道:“在暗面生物刚出现的时候,政府军方也好,能力者协会也好,要比现在还要狼狈得多。后来是付出相当代价,开发出了一系列战法,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现在的情况又有不同,暗面生物入侵大都汇,是我们一直着力避免的问题。可这次事态失控,近两年的努力毁于一旦。要想重新实现控制,肯定还要一定时间。”
罗南脱口而出:“那量子公司怎么处理?”
“南南你自言自语什么呢?”
姑母的声音突然响起,随即客厅灯光打开,照出罗南在沙发上的身影。而在楼梯口处,罗淑晴女士穿着睡衣,皱眉盯过来。
……失误了!
罗南在应用“六耳”上,果然还是欠磨练,明明是精神层面的应用,可一时忘形,直接吐了口!却不知,前面是不是也有类似的问题……
何阅音也发现了他这边的意外,主动结束了通话:“回头确定了培训表,再发给我就好。”
这时候,罗南也没脸拒绝了,只能默认。当然,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应付姑妈的质询。
他站起身,却忘了身体的问题,差点儿又闪到了腰,暗抽一口气凉气,还要转动脑筋,想出理由:“我就是睡醒了,正好有同学在线,两个人聊聊。嗯,这一觉睡得可真长……”
罗淑晴女士走过来,眉头仍未打开:“在蓝湾那边,你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
“没有,挺好的。”说这种谎话,罗南眼睛都不眨一下,一贯的木讷,也是很好的掩护。
然而罗淑晴女士实在太熟悉他了:“你在这儿不过午夜都不睡觉,自己住了,倒能拿捏得住?”
“……”
罗南知道不能再纠缠下去,低头找鞋:“姑妈,时间太早了,你还是再去睡一会儿。我是睡不觉了,干脆出去锻炼身体。”
“谁家3点晨跑?”
罗淑晴女士冷刺他一句,随即坐到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我这把岁数了,再睡也睡不着,来,陪我聊聊天。”
“呃……”
“来呀!我还想问你呢,你在学校有没有固定的交际圈?你那天的朋友,叫薛雷是吧,看上去倒是个厚道人……”
罗南知道,再也逃不掉,只能暗叹口气,老老实实回去,承受新一轮的折磨。
足足两个小时过去,和姑妈从3点聊到5点,罗南总算是得到了晨跑的许可,如蒙大赦,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和鞋,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不是他不孝顺,实在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莫雅半夜翘家的事情,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
要知道,一般在这个时候,莫雅都会起来练声的——还是远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好!
罗南算着点儿,直到快8点的时候,估摸着母女战争已经结束了第一回合,这才掉头返家。
在外面3个小时,真正锻炼的时间并不多,戒断反应之下的身体,状态确实糟糕,支撑不了太激烈的消耗。
罗南倒是找了处公园,好好地熟悉了一下“牢狱”格式、乌沉锁链、魔符等各项元素,看一看身体的适应期过后,又有怎样的变化。
3个小时里没什么收获,可他当回家之后,却不出所料地迎来了姑母大人的怒火:
“罗南,你干的好事!”
作为同案犯,这种事情没法瞒的,智能系统会很忠实地提供所有监控画面,供姑母大人选择鉴定。
罗南知道,在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要分辨,低头挨训就是了。反正不久之后,就是饭点……
“饭做好了,消消火,先填饱肚子。”
餐厅那边,姑父莫海航先坐下去,给自己盛好了清粥小菜,不紧不慢地喝起来,尝了几口,他点点头:“今天的小米挺黏的,下次还买这家……”
“莫海航!”姑母的火力瞬间转移。
然而姑父依旧淡定以对:“既然知道她在哪儿,往哪儿去,怎么可能丢得掉?先忍一忍,回来再训她好了。”
换了其他人,这么大而化之的言语,说不定就是一场家庭战争的导火线。可是,偏偏姑父少数有资格这么讲的人。
作为“SCA”的资深技术人员,莫海航已经在这个全称为“社会信用管理局”的职权部门工作了近二十年。
在“信用点”全面替代货币职能的现代社会,SCA正是一切“信用”的见证者和管理者,也负责审核相对应的“权限”发放工作,可谓是最炙手可热的权力部门。
虽然莫海航并非高级官员,可要想借用机构资源,锁定自家女儿的行踪,简直就像呼吸般容易。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丈夫硬架梁子,罗淑晴也不多说,只冷笑:“这是丢掉丢不掉的事吗?你骄纵的好女儿!”
不管怎么说,多亏姑父转移火力,罗南暂时脱离战场,到楼上换衣服洗漱。
哪知今天早上注定事多,刚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六耳处又传来信息,而且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罗南想了想,选择接通,正要询问,对面当头就是一句:
“去你X的!”
罗南一时都愣了,哪个神经病?协会还有这种人?而接着,对面明显失控的嗓门又喊:
“尽管躲到那个机械女裤裆里去吧,老子早晚给你们好看!”
这人听起来像是喝醉了酒,吐字不是太清楚,全是带着脏字儿,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已经骂出老长一串儿。
这时候,罗南终于反应过来,机械女……是指何阅音吗?那么与28号的行动相关。
看对方恶劣的态度,他很快有了一个猜测,再看显示头像,果不其然:
“黑甲虫?”
这家伙,不就是那晚上承受不住何阅音的批评,半途脱队的那位吗?在协会的简报评价上,他与倒霉的黑狼一起,被评了零分。
现在看来,这人性格有够恶劣的……协会里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被人用脏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便是佛也有火,更何况罗南?
他皱眉回了一句:“公然威胁,态度激烈。我可以认为,你是被‘人面蛛’操控了吗?”
被这个大帽子砸下来,对面猛地一窒,随即又是咬牙道:“小子,别以为通灵者了不起,以后咱们慢慢玩!”
罗南冷扎扎地回了一句:“随时奉陪!”
两边通讯挂断,罗南却发现自己冲动之下,通讯时又吐口了,他轻拍面颊,从楼梯口探了探头,楼下很安静,夫妇二人还在对视,似乎姑母余怒未消。
他松了口气,走下楼去。
见罗南下来,姑父姑母齐齐转过脸,姑父示意他坐下:“来,吃饭,小米粥热着好喝。”
莫海航长年在权力机关工作,虽然个头不高,但面色严肃,平时沉默寡言,看上去不好亲近。
可事实上,在家里,这位就是个标准的“煮夫”,只要在家,从早到晚,三餐都归他管。
也不是说惧内之类,实在是姑母大人的手艺数十年如一日,实在不敢恭维。
至于一对子女,莫雅完美继承了姑母的强势天赋,以及惨绝人寰的厨艺水平,虽然敢做,却没人敢吃;
还有莫鹏,罗南的那位同岁的表哥,周末早晨不到10点,怎么可能爬得起来?一家人吃早餐,根本就懒得喊他。
大概是由于莫雅极端严重的翘家行为,餐桌上长时低气压,姑父班上班下,见多了这种情形,淡定地喝粥,看新闻。
罗南也不好说话,闷头吃饭。他的饭量摆在那儿,清粥小菜肯定是满足不了的,姑父做饭的时候也考虑到这一点,牛肉搭配营养剂,专供,管饱。
按理说,虽说事隔一个月,这还是很正常的一次莫家早餐日常,可今天罗南就觉得怪怪的。
实是因为他的精神感应随时铺开,就算低着头,也能看到姑父、姑母两人眼神交换,貌似过于频繁了些。
以前也是这样?还是他今天精神太敏感了?
眼看吃得差不多了,姑母忽地开口:“你,罗南。”
“姑妈?”
“今天没什么事吧?”
“呃,没有……”
“那咱们一块儿去安海,去看你爷爷。”
罗南明显地愣了愣,然后响亮地应声:“好!”
可转瞬他又些担心:“爷爷状况又不好了?”
“没有,别瞎猜!”姑母点点下巴,“去,今天归你收拾!”
罗南自无异议。
安海医疗中心,在夏城是很有名气的精神疾病疗养院,位于远郊,离主城区近200公里,大概是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每到全家出游的时候,副驾驶位置就是黄金宝地。谁也不算意在后车厢接受姑母大人的耳提面命,这回罗南凭抢在还没睡醒的莫鹏之前上位,上车就松了口气。
一个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莫鹏来说,显然很漫长;罗南则有大量的事情可以打发时间。
他打开随身笔记本,看仿纸软屏界面,此时,新出现的“观想图标”还在“下载状态”,30多个小时过去了,进度也才到2%而已。
好吧,多亏这个“2”,要不然还以为卡死了呢。
罗南无法估计,他究竟从“人面蛛”身上,挖了多少信息出来。又或者脱离了实验室的充沛能源,外接神经元的解析速度受到限制?
看了看仿纸软屏的电池量,还剩下一半左右,这已经是很超常的消耗了,但与齿轮实验室里的独立电站相比,又什么都不是。
明天到学校,可以试试看。
罗南打开绘图软件,然后直入第二层界面,显现出学生、职员、技师、教士、政客五层拼接的塔形结构。
可紧接着就皱起眉头,是他的错觉吗?感觉界面变“脏”了?莫名地有些发暗,还有些轻微抖动……
没等他细看,驾驶座上的姑父扭过头来:
“在研究社会格式图?唔,你换软屏了。”
自动驾驶模式下,他这位司机清闲得可以,而且眼光也很犀利。
罗南唔了一声,想含糊带过。
姑父却是罕见地勾了勾嘴角:“79年的时候,我可是被某人逼着,在局里的超算上,开了个研究项目,给他建立格式图模型,动用了夏城三十年的权限、信用数据,最后吃了处分不说,还被你爷爷斥了一句缘木求鱼……这都是眼前的事儿。”
罗南知道,某人就是指他的父亲,罗中衡。
似乎姑父和父亲关系不错,这些年一直试图纠正罗南对父亲的印象,可说这些没用,罗南不会原谅一个用祖父的心血换取自由,然后“自由地”消失无踪的懦夫!
他嗯嗯地应着,不想说话。
倒是后面莫鹏见老爹开口,发现了摆脱老娘低气压领域的良机,滑动座椅往前凑,硬生生插进来:
“要我说,老弟,你这个社会五级模型太招黑,凭啥教士比技师高级?政客又比教士高级?这都不是一个领域的,你就是说教士高过职员,拿出去也是引战没二话……”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莫鹏矮胖的身体硬往前凑,就像一头憨肥的土拨鼠,这副模样,让后面的罗淑晴看不过眼,冷盯去一眼:
“不学无术,就不要信口开河!”
“我怎么不学无术了?敢情我七门全优的成绩就是拿给你们糟蹋的?”莫鹏一脸冤枉,明明是想活跃气氛,怎么招这么个名声?
还是自家老爹了解他,知道他是受不了“更年期老娘”的压力,就是来凑热闹,顺口解释一句,把他带进讨论圈子:“学生、职员只是代号,有它特定的内涵,你不是对这个没兴趣?”
只要能躲老娘,啥事都能有兴趣啊。
莫鹏脸皮厚,就那么嘿嘿笑道:“现在不有了吗?当年老弟可是追着我,要给我灌输这玩意儿,现在种子发芽了……”
说着,他顺手就把罗南手上的笔记本抢到手,看到仿纸软屏界面,就愕然道:“这是什么效果?好像泡水里似的?”
莫鹏的形容非常恰当,此时绘图软件第二层界面,就像是被浑浊的河水淹没,其上接近于“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图形”的五层塔形结构,几乎完全浸泡在“水下”,看上去有一层昏暗的隔膜,以至于所有的“纸牌”——罗南创作的那些草图,更加地模糊不清。
罗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可这种场景,让他隐约感觉到,应该是与自身的能力相关。不想深入讨论,他就把笔记本拿回来,顺手合上:
“没什么,屏保效果……”
这种谎话的效果着实感人。不过莫鹏很清楚罗南的别扭脾气,知道他不想提,也就不问。依旧是拿“社会格式图”做救命稻草:
“老弟、师傅!传道授业解惑,指的就是你了。说说那些代号都是什么意思,我这心里都长草了……”
罗南看了姑父一眼,后者正调适车载智脑功能,似乎不再参与年轻人之间的话题。倒是后座的姑妈,静静地看向这边,神思略有些恍惚。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罗南想了想,轻声开口:“当初建立这个模型的初衷,是想解释个人对社会格式的影响作用以及关系格局……”
“社会格式?”
莫鹏愣了愣神,还好身为罗家外孙,既使对“格式论”不感兴趣,总还有一些基本概念:“就是指社会结构吧,怎么说来着?影响个人、改造自然的人类集体组成、存在方式?”
罗南闻言,对莫鹏竖起大拇指,虽然不那么精确,却也省了他很多话。
“每个国家、部族、地区所包括人类集体,必然有其特定的社会格式。通过这一格式,源源不断地产出新的社会个体,同时改造天地自然,获取新的资源,供应社会存在、运转所需。
“每一个社会个体,都会打上社会格式的烙印,并在一定程度上对社会格式产生反推力。
“学生,是指学习者,只能接受社会格式的单向灌输,还不算是完整的社会个体,几乎无法产生任何作用;
“职员,是指工作者,基本的社会个体,他们具备一定独立生存能力,并维护社会格式的基本运行。
“技师,是指推动者,比职员的优势在于,他们已经可以对社会格式进行优化,提升格式运转的效率;
“教士,是指觉悟者,他们对社会格式有有了相对完整的认识,开始自觉地利用社会格式的力量。
“政客,是指变革者,他们是更高级的觉悟者,在利用社会格式的同时,也有意识地对格式进行改造,意图实现利益最大化……”
莫鹏不愧是“七门全优”的高材生,听到这里,立刻就道:“听起来这像是阶级论的某个变种。那么问题来了,划分这些阶级阶层的依据是什么?有没一个统一的标准?”
罗南闻言默然,也在此时,他感觉到侧方姑父的注视,抬起头,对视之后,他露出一个带着点儿苦涩的笑容。
“标准就是我!我就是标准!”
在安海疗养中心的独立病房里,罗远道拈起长方形木块,轻轻地将它放置在身前砌起的半人高的墙型结构上。
他的手指在发颤,神经系统的多种病变,已经差不多摧毁了他的身体,原本高高的个头,已经塌了下来,整个人就是皮包骨头,完全瘦脱了形,显得无比虚弱。
罗远道今年还不到八十,在当今时代,只算是刚刚步入老年期,有的人甚至还没退休。
然而,他已经无限接近了生命的终点,即使他还倔强地站着,还在搭建他的作品。
即使手指、手臂都发颤,当积木落到位置的时候,却是端端正正,严丝合缝。取得这样的结果,是因为他已经来回控制了快半个小时,没有把握,就坚决不放手,直到取得了最后的完美成果。
枯瘦发干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显然,罗远道对前方的结构非常满意。
事实上,不只在他身前,前后左右,都是这样的,由积木搭成的矮墙,罗南和莫鹏,只能隔着矮墙,与他说话。
罗远道旁边的高级特护,是位很有耐性的中年妇女,姓洪,见积木搭上,就在另一旁轻声问他:
“老爷子,这块完成了,咱们歇歇?”
罗远道不理他,趁着心情好,他不吝啬为自己的孙子、外孙解答问题。他咧开嘴,像一具发笑的大号骷髅:
“我创造的理论,当然以我为标准。必须为我服务。岂不闻:万物皆备于我,吾心即是宇宙!我,就是万物的共主,我,就是宇宙的中心!”
莫鹏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在这位偏执而疯狂的老人面前,正常人真的很难忍受那份逻辑,现在他忍得很辛苦。以往会一直陪在身边的父母,好像是去咨询老人的病情,不在这里,他连话都不敢说,愈发地难受。
不过,让莫鹏更难受的是,站在他身边的表弟,看上去却很投入,甚至有些狂热!
天啊……
罗远道再拿起一块积木,举在眼前,继续他的宣讲:“我兼备天地之理,可赋予万物根性。便如这块木头,它是方的,也可以是圆的;方、圆不过是外形罢了,我连它内禀的根性都能变易,外形又何道哉?
“我用它来搭建这一处殿堂,是属于我的领域,要方就方,要圆就圆!”
说着,积木落下,可这次,却因为说得太过激动,没放对位置,以至于一下子掉落。
罗远道反射性地伸手去拿,虚弱的身体却保持不住平衡,直往前栽。
屋里的人一起惊呼,罗南本能前冲,将他扶住,却因为冲势太快,将积木矮墙撞得七零八落,稀里哗啦的混乱声响后,屋里一下子静寂若死。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洪特护匆忙过来,和罗南一起,把老人扶正,嘴里连迭道:“不碍的,不碍的,有防摔的缓冲设备。”
这话也不知是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
罗南小心翼翼撑住爷爷的肩膀,不敢碰手臂,感觉老人细如麻杆的胳膊,稍微用一点儿力,都能掰断掉。
可这时,罗南感觉到胸口微微一沉,罗远道麻杆似的胳膊,就顶在上面,把他用力推开。
罗南记得爷爷是不喜欢别人与他有身体接触的,不敢反抗,看洪特护已经到位,就顺势后退,拉开距离。
罗远道偏在此时发笑,声带摩擦出干哑的笑声,透出诡异的欣悦意味儿:“你虽毁我神殿,却也不能在我国中久留……”
另一侧,反应慢了半怕的莫鹏没赶上救护,却是终于忍不住,手掌抚上额头,以缓解那份尴尬。
罗南并不在乎爷爷的诡异思路,这时他看到,混乱中,原本夹在肘下的分页笔记本已经掉在凌乱的“积木废墟”上面,他俯身去捡,指尖刚沾到封面,就听到一声低吼:
“我的战利品!”
罗南一个愣神,劈面就有黑影扫来,若不是他本能后仰,还有旁边莫鹏拉了一把,这时候已经被罗远道的脚尖扫到。
洪特护手忙脚乱地控制住老人的平衡,嘴里也在不断安抚:“老爷子,战利品还在,还在!”
她忙给罗南、莫鹏使眼色,两人见状,只能是往后退,拉开距离。
“拿来,给我。”
明明看上去比最初疯颠许多,罗远道的精神却又出奇地健旺,对人发号施令。
洪特护正调整平衡装置,一时腾不出手,就示意罗南上前:“没事的,老爷子一码是一码……”
也就是说,已经到了逻辑缺失阶段?
罗南深吸口气,压下心中酸涩,上前拿起笔记本,平托在手中,递向老人。
罗远道伸手拿过,对他来说,厚重笔记本的份量是沉了些,单手一接,就是打颤。洪特护想帮忙,却被粗暴地拒绝了。
虽然颤抖的手臂,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拿不住跌落,可最终他还是翻开本子,扫视上面的内容。
明知道罗远道现在的精神状态,完全在一个无法理解的层面。可在此时,罗南心中偏有一份“交作业式”的忐忑。
他盯着老人,想看究竟会是怎样的结果。
“狗屁不通,狗屁不通!”
一路翻页,面对罗南草草绘出的凌乱线条,罗远道一脸不屑。某种意义上,这倒是最符合正常人的反应。
罗南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可下一秒,罗远道的动作定住,视线停留在纸面上,眼珠似乎也有些聚焦。
此时,他翻到的,正是已经被涂乱的牢狱草图那页。
足足五秒钟,罗远道没有一个动作。
罗南心里突地一跳,盯住爷爷已经脱形的面孔,一丝丝颤动虚弱的希冀火苗,倏乎燃起。他靠前一些,试图把爷爷的反应看得更清楚一些。
感到他的动作,罗远道斜睨过来,突兀说了一句:“你也成气候了。“
“爷爷?”罗南的心脏“通通”跳动,已经忍不住在想:他能看得出来?能理解……
他忍不住再往前去,可一条枯瘦的手臂,再次抵在他胸口上。随后,罗南看到了一对疯狂而又冰冷的眼眸:
“你是来杀我的。”
“爷爷!”
罗南心脏猛地一揪,却是被罗远道大力推开,脚下就是零乱的积木,罗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看罗南在积木上踩踏,罗远道更是暴怒:
“我的神殿!你在掠夺我的神国!我的学生,我的职员,我的技师,我的教士,我的政客……我的,都是我的!”
罗南刚被莫鹏扶住,闻言就是愣在当场。
可随后他就看到,站都站不稳的罗远道,开始疯狂动作,抬腿落腿,将其余三方还算完整的积木矮墙统统踹倒。
洪特护见势不妙,已经注入镇定剂,可一时还控制不住。
“爷爷!”
“姥爷!”
罗南和莫鹏又惊惧,又惶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此时洪特护已经呼叫了医生,可医生也不可能瞬间出现。
罗远道踹翻了他所有的作品,随即仰头向天,嘶叫狂笑:
“火呀,火呀!
“火焰烧起来吧,烧透这披风的暗幕!
“新神要踩着旧神的尸骨,登上王座!
“来吧,来吧,看看谁是宇宙的主人!
狰狞可怖的的形象,就像一柄巨锤,轰隆隆砸在罗南和莫鹏心口。
他们两个,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对这种场面,尤其是亲人长辈彻底疯狂的表现,想帮忙又担心搞出乱子,一时都是手足无措。
终于,医生匆匆过来,后面竟然就是莫海航、罗淑晴两人。而这时候,两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像木偶般听令挪出病房,傻站等待。
这时候,真可谓度秒如年。
其实没有多长时间,最多十分钟吧,罗淑晴就走出病房,面对还在呆傻状态两人,笑了笑:“没事的,老人常这样,只不过是说话多了一些。”
罗淑晴轻松的态度,让罗南和莫鹏都好受许多,想再问详细的情况,又不知从何问起。
倒是罗淑晴看看表:“时间不早了,也到了你爷爷的休息时间,咱们先去吃饭。这里的饭菜还是不错的。
“对了,下午四点钟,你爷爷应该会到外面散步,你们还要不要陪护?”
“好啊!”
罗南立刻同意,可随即又有些担心:“我在这儿,他会不会……”
“你以你是谁?”
罗淑晴又笑,随即吁一口气,看向莫鹏。
莫鹏其实有些不太愿意把宝贵的周末时光全扔在精神病院里,但罗南都这么明确地表示了,他也只能闭嘴。
最多就是多玩几局“荒野十日”,嗯,要是能把罗南拉过来对战,连虐几十盘,那就更爽了。
罗淑晴笑了笑:“那就这么决定了,对了,刚刚我咨询医生的时候,他向我推荐了一款深度睡眠营养舱,可以舒缓心情,降低压力的。咱们一家都去试试吧,顺便把午休解决掉。”
“啊?”
罗南和莫鹏面面相觑,同时跳出一个念头:疗养院这特么是搞虚假推销吧?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不管两个年轻人怎么想,罗淑晴,包括她的丈夫,一向理智的莫海航博士,对那个什么营养舱,都是兴致勃勃的样子。午饭过后,就带着两个年轻人,到了疗养院一栋辅楼内。
罗南和莫鹏虽然明面上屈服,却是私下合计,回头一定要把好关口,一旦真要掏钱,就坚决反对,决不能让两个长辈被忽悠了。
所谓的“营养舱”所在,布置得还是很像那回事儿的,单独房间布局,每个房间都有专门的护理人员,不像是午睡,倒像是高标准的SPA——当今时代,只要是涉及到人力资源,随随便便都能叫出一个高昂价格。
看到笑容甜美的年轻护士,莫鹏眼睛就在放光,早忘了什么“忽悠”问题,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进去体验一下。
罗淑晴事先已经预订了连排的四个房间,他们各自选了一个进去。罗南和莫鹏是挨边的,他的感应范围,正好将隔壁覆盖,听那家伙很羞涩地询问:
“要不要脱衣服?”
“……”
罗南懒得再理会那边,此时在他房间里,作为服务的一部分,漂亮的女护理也在他解释营养舱的种种好处和基本操作等。
对此,罗南只当是广告词,过耳即忘,他对营养舱本身,倒是更感兴趣些。
也许是由于特殊的出生经历留下的烙印,罗南对营养舱、维生舱之类感觉特殊,这并不是指喜欢或者厌恶之类,而是一种追溯深层记忆的恍惚感。
当一座营养舱摆在眼前,就像是催眠师设下的暗示,总会将他推进浑沌深沉的“记忆深水区”,那份感觉很复杂,很混乱,但总体上讲并不讨厌。
真的!
罗南按照护理人员的指示入舱,随着舱盖合上,轻柔舒缓的音乐响起来,还是仿佛轻淡花香的气味,若有若无。
一切都按照正常的程序往下进行,特殊材料的舱盖正从透明渐变模糊,慢慢隔断外界光源。
罗南闭上眼睛,想着这样来一次午睡也不错。可是大概七八秒后,他霍然睁眼:
不对,里面味道不对!
罗南反射性地去按舱室内部的开启按钮,也在这时,闷闷的响声传入,有人轻敲营养舱的面板。
舱盖又重新从模糊转为透明,不过由于罗南反应快,舱盖也向上翻起,外面那人“哎”了一声,险些被别到胳膊。
罗南猛然坐起,精神层面,乌沉锁链都是嗡然欲出,这也是他最强的力量所在。
不过在这时,他与舱外那人打了个照面。
漂亮的女护理已经不见了,此时站在舱外的,是位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医生,戴着眼镜,看上去也颇为儒雅,如果嘴巴里少说点儿话,或许给人的好感会更多些。
“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性急啊?”
青年医生象征性地转转膀子,又咳了一声,拿出很端正严肃的态度:“罗南同学,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张瑜亮。”
罗南开始是冷盯住他,可渐渐地,眼前这位故作严肃的青年医生形象,与记忆中的某人重合在一起,让他有点拿捏不准。直到医生做完了自我介绍,又看到他胸口的铭牌,罗南这才试探着做出判断:
“你是……章鱼哥?”
“咳,张瑜亮,一时瑜亮的‘瑜亮’。”
青年医生越这么说,罗南越能肯定,他吁了口气,放松下来,又忍不住想笑。
28号晚上,正是这位年轻的能力者,穿着可笑的卡通章鱼T恤,嘻嘻哈哈之际,却展现了精妙的致幻剂配制能力,把一屋子几十号人,都变成了意识混乱的蠢猪。
而如今,他一身经典的白大褂,带着装饰用金丝眼镜,好像一下子大了十岁,乍看去就一位高学历的专业医师。
可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嘻哈味道,随着刻意挑动的眉毛,转眼冲破了所有的虚假外壳,将罗南最熟悉的那面体现出来。
“嗨,章鱼哥你好。”罗南可还惦记着章鱼那手出神入化的药剂配制手段,作为半个内行人,对他也颇为佩服。
另外,一位出色的致幻剂大师,在精神病疗养院当医生……嗯,很搭配的样子。
“本来悠闲的周末值班,让某人给破坏掉,我现在一点儿也不好。”
章鱼不理会他的善意,翻动手上软屏,找到相关资料,抑扬顿挫地念到:
“精神分裂症,重度精神疾病,世界人口发病率1%,与遗传因素相关,家族中有精神分裂病史的人,患病几率将提高数倍。
“受检人祖父就是重度精神分裂患者,本人在四年前,也因为神经递质系统功能紊乱导致的心肺衰竭而入院治疗,并被下过病危通知书。
“当时医院的诊断是,若病情进一步发展,不排除病症遗传、发展的可能性。而不当电刺激、药物刺激、突发的情感刺激都可能会诱发病情……
“啧啧,通灵者先生,我还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此时,罗南终于醒悟过来:“章鱼哥,我姑妈他们……”
“罗淑晴女士声称,某人在今天早上,有多处自言自语的表现,而且发出过‘XX公司怎么处理’、‘随时奉陪’之类充满攻击性和警戒性的言辞。且该类言辞与常规生活环境没有明显关联。
“所以,罗淑晴女士怀疑这是精神分裂的早期症状,又担心某人的抗拒心理,就通过这么个方式,做一下检查……可怜我们疗养院的高端营养舱,就当成麻醉剂使用了。”
罗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很快又醒悟:“这个曲里拐弯的主意,我姑妈他们肯定想不出来!”
章鱼摊开手:“为患者及家属解决困难,不正是一个合格医生的职责吗?而且这个营养舱可以进行脑部造影,很方便的。”
他看了看表:“你家长辈马上就要来了,你是和他们说明白呢,还是乖乖躺着,做场戏呢?”
罗南苦笑,随即向后躺倒,闭上眼睛。
“聪明的选择,对了,我不会触犯协会的忌讳,扫描你的身体结构什么的,就拿假的去应付了啊。”
“麻烦章鱼哥了。”
舱盖再度合起,并隔绝外界光线。可事实上,就是这样,罗南也能感应到外界的环境。他能“看”到,姑父姑母推开门进来,从头到脚,都充满了严肃、谨慎而担忧的情绪。
章鱼哥具体怎么唬弄的,罗南不想再管,他神思恍惚,念头纷杂,都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恍惚的状态,一直维持到章鱼打开营养舱。
“哎哟喂,不好糊弄啊,他们在这上面都是半个专家了。”
章鱼摘下装饰用的眼镜,拿着软屏给自己扇风,表示辛苦的感受:“暂时是应付过去了。只说目前症状不明显,不敢全否认,否则他们肯定带你去其他医院看的。好吧,我承认,就是现在也不保险,你做好准备。”
……是这样没错。
罗南有些茫然,这能怎么准备?往后的日子里,他就要被姑父姑母当成精神分裂症患者来看待了?
章鱼看出罗南的低落情绪,笑呵呵地道:“不要纠结,某种意义上,他们也不算错。知道嘛,从某种意义上讲,每个能力者都有精神分裂。”
罗南愕然抬头。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欧阳会长的高论,欧阳辰,欧阳会长你知道吧?”
“嗯,就是发明六耳的那位。”
“对,就是他。他是夏城协会唯一一位明确注册的‘超凡种’,从精神强化起家,是该领域的绝对权威。你也是精神强化型,回头可以好好请教。”
章鱼对欧阳会长显然是很佩服的,着重给罗南介绍一下,然后才道:
“欧阳会长就讲过,作为能力者,往往需要正常世界一套逻辑,‘里世界’又一套逻辑,而且,每个觉醒者,也应该有一套自我逻辑。
“正常世界的逻辑帮助你基本的‘吃喝拉撒睡’不至于出笑话,让你按照法律、道德规则行事,也教给你社交、工作的简单原则,成为一个正常人类……”
罗南“唔”了一声,发现这与“社会格式”的定义很相近,当然,任何一个社会学理论,在类似的概念上都很相近。
“至于‘里世界’逻辑,就是一个能力者的小圈子逻辑,什么崇尚力量、注重自身强大、以能力分出高下阶级之类。本来很简单,在自个圈子里耍弄就好,就像什么搏击协会?
“可问题是,‘里世界’对‘正常世界’具备着强大的影响力,这就使‘里世界’的逻辑,对现实世界的逻辑形成了扭曲……喏,像不像精神分裂?嗯,或者说,像一切精神病的典型体现?”
罗南必须点头:“有点儿像。”
“必须像啊!若说有差别,也就在于精神病患者无法用他们的逻辑影响现实,他们的逻辑就是虚幻的、脆弱的、荒谬的;而我们可以做到,我们的逻辑就成了相当一部人必须承认的规则。”
章鱼做了一个平移的手势:“如果把这个道理,置换到‘自我逻辑’上——记得吗,欧阳会长建议每个觉醒者都应该有一套‘自我逻辑’。”
罗南莫名吸了口气,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如同渐涨的潮水,漫过胸腹、口鼻、头顶。
章鱼继续讲下去:“所谓‘自我逻辑’,就是能力者用来解释本人能力的一套自洽理论——只要你可以从头到尾,形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并且可以实际地验证,那么不管多么荒谬都可以。
“就像秘密教团的那些疯子……他们行事荒腔走板,可无损于他们的强大,就是因为他们可以拥有一个内在逻辑,并利用这逻辑,成功地扭曲外部世界。”
“咱们还可以举一个例子——令祖父罗远道先生,可以吗?”
罗南默然。
章鱼就这么讲下去了:“你爷爷的症状我也看过。抛去神经系统病变不提,他就是‘自我逻辑’无法战胜‘外在逻辑’的典型表现。如果他真的拥有极端强大的力量,可以影响全宇宙,那么他就是正确的呀!说他是宇宙的中心,世界的真理,也是恰如其分。
“可在现实中,不可能拥有这种层次的力量。所以我们这些能力者,不能陷于妄想,还必须遵照现实,按照自己真实的力量层次,去琢磨、修正内在逻辑,让你的逻辑可以在外部世界完美实现。”
章鱼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有些累了,他摊开手做总结:
“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个能力者都是一个试图用‘自我逻辑’去扭曲客观现实的精神病。再加上正常世界逻辑、里世界逻辑的双重影响,我们难免会累。所以有人就想‘推墙’,让正常人适应能力者的存在,让能力者主导这个世界;也有人完全不理会、不在乎、不接触;更极端的,不承认正常世界的逻辑,不把“非能力者”当人,动辙杀戮的也有。
“喏,很不幸,你年纪轻轻,就进入这个巨大的精神病院,只能是再辛苦些了。如果非要提个建议的话,你还是以是‘里世界逻辑’为主比较好,这算是一种折中。毕竟你还不是觉醒者,早早开发‘自我逻辑’,说不定真变得疯疯癫癫;而按照正常世界逻辑,又未免太笨拙、不上道儿了。
“所以喽,多参加一些协会的活动,多认识一些朋友,形成自己的圈子,慢慢就会适应的。嗯,这算是前辈的一个的忠告吧。”
罗南脑子被一团“逻辑”塞进来,脑子多少也有些懵。但他看出来了,章鱼哥是一个热心人,说的这些,固然玄虚了点儿,却对他很有帮助,也确实是想开导他,当下郑重道谢。
章鱼笑呵呵地摆手:“不用客气,能捞到讨好‘通灵者’的机会,也很难得啊。以后再行动的时候,不要让我冲得太靠前就行……我只是个药剂师,真不是冲锋陷阵的料。”
这当然只是玩笑,不过听他说起‘药剂师’,罗南忽地想起早挂在心里的那件事,略一沉吟,便道:
“章鱼哥对配置精神药品很有研究?那接不接受订制呢?”
“当然接受,用途讲明白就好。”
章鱼顺口回应,可紧接着他就是一怔,换了副眼神,把罗南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还摸起下巴沉吟,半晌,他才再度开口:
“嗯,特别是你这样的未成年人,更要讲清楚……你不是有什么坏习惯吧?”
罗南没有直接回应,略微凝神,通过六耳,给章鱼传了一段分子式过去:“要配制这种药剂,可以吗?”
“还真配啊?我要价很……我靠!”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章鱼发了会儿呆,眼神聚焦,看向罗南:“其实吧,你要想杀人,不用这种复杂结构,只要从这里面随便截一部分,剂量管够,效果绝对棒棒的!”
“……”
还好,不需要罗南解释,章鱼眼神再度放空,又沉浸到他的专业世界里去。
看到他的反应,罗南暗自握了握拳头。
有门儿!
至少在这一刻,不只是药剂配制,包括其中的原理、作用,都存在了让专业人士认真研究的价值。
对罗南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他直接给章鱼分享分子式,不正是要得到类似的效果吗?
这时候,营养仓发出了提示音,是预设的“午睡时间”到了。本来不想打扰章鱼的思路,可想到姑父、姑母很快就会过来,罗南还是忍不住催促:
“章鱼哥,给个明白话吧,能不能做?如果可以的话,我把剂量什么的都给你。”
“给我前置的那些……”章鱼的言语飘忽。
“呃?”
章鱼重新盯住他,眼睛眨也不眨,面皮则涨起一层血红颜色:“这肯定不是最初的版本,对不对?任何一个正常人,被同时作用这么多靶向神经元,早被玩死了,可它的目标绝不是玩弄人,对不对?”
厉害!罗南忍不住佩服,章鱼竟然从一个单纯的分子式里就能看出这么多。
可转眼又想,除了眼力和专业水平之外,恐怕他本人也有类似的思路吧……毕竟他是一位药剂师,也是一位觉醒者。
看章鱼的这种反应,罗南真不知道是应该着急上火,还是应该骄傲自豪。
但他知道,如果章鱼还在屋子里逗留下去,被姑父姑母看到,什么事情都要穿帮。事实上,陆续出门的两位长辈,已经出现在他的感应范围里。
现在出门都晚了!
“你现在立刻消失,然后我给你一个最初版本,OK?”
章鱼眼中放光,二话不说,拉开房间窗户就跳了下去,3层楼的高度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级台阶而已。
罗南长吁口气,后整理一下衣服,确认没有什么破绽,推开门出去。
罗淑晴女士已经要敲门了,却被罗南的开门动作吓了一跳,仔细在罗南脸上打量几遍,才展颜笑道:
“怎么样?有没有效果?”
“还可以吧,不过要是专门购置就没必要了。”
罗南开始和姑妈飙戏。说实话,他的演技惨不忍睹,幸好姑妈那里也有心事,两人的交流都有点儿漫不经心。
此时章鱼也通过六耳,开始强势骚扰,逼着他将有关信息传过去。
章鱼越着急,罗南越冷静。
现在,他必须对爷爷的成果,重新做一次判定……还有决断!
一个混乱的周末下午开始了。
事实上,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午睡结束以后,罗南和莫鹏,玩了几局荒野十日,就到了罗远道每天外出散步的时候。
两个年轻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护,听老人说起那些稀奇古怪的言语;姑父姑母离得稍远一些,轻声交谈,看上去一切都很平静,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问题在于,罗南的耳边就一直没有清净过。姑父姑母以为离得够远了,可总有一部分言语,会落到罗南的感应范围里,毫无例外的,也都是与他的“病情”相关的话题。
除此以外,来自另一个方向,章鱼的袭扰也是连续不断。
自从罗南给出相应分子式之后,章鱼就像是被浇了一包生盐,思维开始犯抽。惊讶、迷惑、置疑……而所有的一切,在罗南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之前,又彻底粉碎。
正如章鱼之前所说,不管多么荒谬的逻辑,只要能在现实世界得以验证,就必须承认它的存在。
这时,章鱼就坐在实验室里,一边尝试配置药剂,一边对罗南长吁短叹:
“看到第一步,觉得是傻子,看到最后一步,感觉是疯子,可第一步和最后一步合起来,特么就可以说……我们统统都是垃圾!”
“再给一个吧,你所说的那些前置药剂,再给一个就行,我需要验证思路!
“别,你先别给,老子逻辑快炸了。我的天,为什么能考虑到这一步?神经元结构异化、发育增殖、退行抑制、包括戒断反应,面面俱到,就算老子眼前摆着一张大脑全息图,也根本算不出来,这是一整个时间流程……”
“这简直不是人类应有的成果,不管是创造它,还是服用它!”
罗南最初听到这些话,还有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豪。可慢慢的,这些激昂的情绪,在身边祖父虚弱而诡谲的身体动作中,逐一消融掉了。
这些赞美,对爷爷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把应有的荣誉和声望,都加之于身,这位生活在封闭自我逻辑中的老人,是否能有片刻的喜乐?
即使是从最现实的角度来讲,疗养院对一位病情持续恶化的老人,开放了全天探视,这也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与放弃治疗,并无差别。
罗南注视老人的枯干的侧脸,一日间老人的一言一行,都在他心底流淌渗透,从中生长出来的,则是一个越发清晰的念头。
天色渐晚,全天的探视陪护到了尽头。一家人准备回城。此时罗南通过六耳,向章鱼问起药剂的事,对方大包大揽:
“协会有专门的快递渠道,绝对安全便捷,从明天起,我就可以定量供应。”
“那就谢谢章鱼哥了。”
“这算什么?这点儿东西,相对两个分子式的价值,完全是九牛一毛。”
章鱼仍是一副摩拳擦掌的状态:“对了,我这段时间,想根据分子式,写篇论文,就发在协会内部期刊上。你能代令祖父,给我相关授权吗?”
此言一出,罗南就是怦然心动。
他很清楚,现阶段他没有进一步研究阐释爷爷理论的能力,那么,有人能够代替他进行这一切,并且给予爷爷应有的声誉,就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章鱼在药剂配置上水准超群,没有什么阴私的心思,交流起来很愉快,是个非常不错的人选。
倏乎之间,他在协会里为爷爷夺回荣誉的计划,已经要起步了吗?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毕竟有严宏的前车之鉴,罗南也考虑过剽窃的问题。
可毕竟“荒野探险家协会”不是学术界,这里似乎并不具备学术竞争、竞赛的土壤,而是更看重实效。
更何况,以目前的特殊形势,‘通灵者’的地位超然,只要他站在那里,始终发挥作用,属于爷爷的成就,就谁也剥夺不走。
几番思虑之下,罗南还是决定信任章鱼,简单回复道:
“可以。”
章鱼当下就在那边哈哈大笑:“好极,我这就准备授权书,协会统一制式,另有公证人两位,各选一人。你准备选哪位?你的秘书?”
听章鱼主动说起这些,罗南终于是彻底安心,想到何阅音的性情、地位,也确实最适合做公证之类,便表示同意。
此时,一家人已经上车,驶出疗养院。罗南仍坐在前座上,扭头看夕阳下渐变血红的大楼,一时无言。
片刻之后,他又对章鱼传讯:“我爷爷在这儿,就拜托你照顾了。”
章鱼自然是拍胸脯保证:“放心!以前从来不知有这么一尊大神在身边,现在知道了,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爷爷!我一定晨昏定省,好好伺候着。”
“……我爷爷现在这状况,咳,也不用太关注。”罗南还真担心章鱼脑子发热,抓住爷爷当宝贝,要问出个一二三来。
“我明白,我明白,老爷子这状态,是不好打扰,那你赶紧把老爷子的笔记让我看看呗?”
章鱼现在处于高度兴奋状态,思维跳跃极快:“对了,刚刚听你说,老爷子还有相当一部分笔记遗失了。这好办,回头咱们合力发布个任务,只要把报酬定得高高的,比如一本笔记一个荣誉积分,你信不信连欧阳会长都能给调动起来?不要怕积分不够,我可以分担啊,只要和药剂相关的,给我完整复印件,我全额支付好不好?”
在章鱼热情高涨的描述中,罗南也是微笑,但很快,他就将话题转到别处:
“对了,章鱼哥,我再问你一句,对能力者来说,只要‘自我逻辑’完整,并能够验证,多么疯狂也无所谓,是吗?”
“当然!瞧瞧那些秘密教派的所为‘神明’、‘圣子’、‘首祭’,神通显圣这种能力太犯规,拦都拦不住。”
章鱼哥一口断定,可紧接着,他就感觉有点不对,忙又补充道:“嗯嗯,比逻辑完整更重要的,还是验证、验证!不能够干预现实世界,那就是精神病;自以为能干预现实世界,那就是重度精神病……我靠,好像下午给你讲的这些,是中级研修班的内容,超纲了,你可别胡思乱想!”
章鱼不愧是在精神病疗养中心工作,对相关问题非常敏感,他还真担心罗南放开脑洞,无所顾忌。在罗南这个年龄段,又是通灵者的职业,可能产生的问题太严重了。
看章鱼有继续规劝的意思,罗南就笑:“放心吧章鱼哥,我知道,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锻炼身体,实现精神与肉体的平衡,然后通过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途径,慢慢的感受这个世界,逐步形成答案……而不要忙着解释这个世界,对不对?”
“行啊!”
章鱼可不知道,罗南的话里,绝大部分都是何阅音的指点,当下就松了一口气,大赞道:“很好,小子有悟性,就该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地这么干。你现在确实是身体欠打磨。不过没关系,你还在发育期嘛!
“等这次人面蛛的事件过去,我给你找一套‘精神强化’方向的锻炼方法,用不了几年时间,在你的身体停止发育前,肯定能实现平衡,到时,凭借老爷子给你打下的基础,你成为觉醒者,应该就是水到渠成。
“对了,一会儿我把我当年在初级研究班的笔记给你发过去,你可以先参照一下。里面有很多很基础的东西,可就是这些,就算你变成了‘超凡种’,也依然有用。”
罗南深吸口气:“章鱼哥,多谢了。”
再和章鱼聊了一些打基础的话题,罗南切断通讯。此时再看外面的天空,已经不可逆转地向更深层的黑暗坠落。高速磁轨两侧,路灯像两条无头无尾的光龙,在黑暗中舒展舞动,看似在拐角处并起,转瞬又分离开来,无比协调同步,偏又永难贴合。
罗南靠在椅背上,呆呆地看两条光龙倒映的身姿。
“一条是爷爷,一条是我……”
“什么?”
后座上的罗淑晴女士,对罗南的自言自语非常敏感,事实上,自从上了车,罗南就没有说过话,保持长久的缄默,这让她提高了警惕。
罗南回头,看到姑妈明明很紧张,却要努力做出从容姿态的面孔。
想了想,他低声道:“姑妈,你给我一个准话,爷爷……还有多久?”
罗淑晴脸上瞬间被错愕填满,而接下来,她就用更明显的皱眉姿态掩饰,声音则是刻意压制的低沉: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罗南深深吸气:“两年?”
“我让你别乱想!”
“一年?”
“罗南!”
罗淑晴陡然拔高的嗓门,让旁边莫鹏的身子都僵硬了。姑父则一直没回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当一位形式上的司机。
罗南长吁口气,稳住心里激涌的情绪,也尽力稳住声音的稳定:“爷爷对我的画有感觉……”
“你在说什么?”罗淑晴觉得,罗南的思路很诡异。
罗南低头打开笔记本,翻到牢狱建筑的那一页,展示给姑妈看:“爷爷今天上午,对这幅画有感觉,是吧,鹏哥?”
一听罗南主动称呼“哥”,莫鹏就满身不自在,这特么是在威胁啊,但他还是点头。当然了,“就是这幅画让老爷子发疯”之类的话,肯定要闷在肚子里。
罗淑晴拿过笔记本,看到上面纷乱却又别的意味的线条,眉头皱得更紧。她合上本子,不想多看,以免被干扰思路:“你直说吧,你究竟什么意思?”
“我想画一幅画,让爷爷看到,能真正高兴起来的画——让他高兴!这不容易,我需要时间,可偏偏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罗南调转座椅,与罗淑晴面对面坐着,视线相对:“我需要列个计划时间表,所以希望姑妈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的信息做参考……以罗远道长子长孙的身份,可以吗?”
(下一更在晚上十点)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知道,姑妈看似强势,其实是一位非常传统的女性,教育孩子严字当头,思维相对保守,而在一些原则问题上,又往往以家庭男性的意志为转移。
罗南,罗家唯一的根苗,就凭这个,姑母就绝对无法拒绝。
两分钟后,罗南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而这时候,他又不知道该与姑妈说什么,只能又把座椅转回去,车里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罗南通过仿纸软屏,翻阅爷爷的诊断书。
诊断书上不会有明确的时间判定,可事实就深藏在字里行间。
由于神经系统病变而引发的多种并发症作用,现在的罗远道多器官功能衰竭,,已经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阶段,事实上完全就是靠药品和设备撑着。
在医生们看来,老人现在能走、能说,能发脾气,已经是个不小的奇迹。可药物的强刺激,终究有一天会抵不过生命本质的衰竭,谁也不知道这个天平什么时候会倾斜。也许只是老人对某个药品的耐受性稍稍提高那一点儿,这个平衡就将打破,然后一切都无可挽回。
如果将一切简化,可以归结为两个字:
随时!
出乎意料的,罗南竟然不那么惊讶,仿佛事情本该如此。
“六耳”又传来信息,仍是章鱼,他传过来了当年的学习笔记,上面都是他参加协会初级研修班,记录下来的关键信息。
里面有一整套锻炼精神、肉身,实现并保持二者平衡的基础性理论,非常地经典、实用。章鱼将它传过来,自然是给罗南指路的意思。
罗南一目十行,将笔记大略地翻一遍,就存入“六耳”的个人收藏夹,不准备细看。
他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视线再次投向窗外的并行光龙。
光龙虽然轨迹相同,却永远不能交汇。
按照正常世界的理性规则,必然如此。
就像他以正常人的思维去画图,作为重度精神分裂患者的爷爷,不可能真正去理解一样。
五年间,对于爷爷的理论,罗南花了很多时间,试图用正常人的逻辑去解读,并讲给正常人听……以至说服。
可现在,他已然明悟:爷爷的逻辑世界,完全脱离了正常人的维度,世俗的荣誉、公道与他何干?
爷爷需要的,至少罗南认为需要的,是一次明确的、直白的、正确无误的交流。
那才是一切的开始。
首要就是逻辑。
罗远道的逻辑是古典的。他的“格式”论,就是一种类似于原始哲学的形态。他提倡自我格式、社会格式、天地格式的环环嵌套。
这种嵌套不是由外而内,由物质而精神;而是由内而外,由自我向整个宇宙拓展。
除了创立者,很难有人会喜欢这种理论。因为它把“我”以外的所有存在,都推进了因“我”而生的漩涡里面,都变成了“我”的奴仆。
就是罗南,在“自我格式”上对爷爷言听计从的他,在解释“社会格式”的时候,也将学生、职员、技师、教士、政客的五级结构,有意无意地理解为“相对客观的存在”。
将“社会格式”视为一组没有发现的公式、尚未明确的模型、某个人类社会的集体造物——这与市面上绝大多数的社会学理论,没有本质区别,甚至还有所不如。
正如“七门全优”的莫鹏所讲:标准在哪里?
这个问题,罗南从爷爷的咆哮声里,听到了一个明确而疯狂的答案:
我的!统统都是我的!
我的学生、我的职员、我的技师、我的教士、我的政客!
自私自大到令人反胃;极端极致到让人发抖。
可是排除掉那些不必要的情绪,罗南却从中找到了一条完整而清晰的逻辑线索。
罗南翻动笔记本,页面掀到牢狱建筑那一张,也翻到魔符衍生的那一张,这是他在纸上留下的两幅通灵图。然后又翻回来。打开仿纸软屏,切入绘图软件界面。
这里应该还有一幅,28号晚上,他绘制的,仿佛浑浊河流般的第三幅通灵图。
然而,里面并没有。
倒是长按打开软件第二层界面,这里真的像是漫过了一条浑浊的河水。
那么是否可以这么理解:通灵图已经用这种方式加入?
通灵图是由罗南亲手所绘,他自然知道象征了什么。浑浊的河水,就是“人面蛛”仗持的情绪浊流,是由无数人类的相应情绪汇集而成。
几乎没有人能摆脱这片昏暗的浊水,而在这条浊流中,人面蛛进行它的捕猎……
罗南盯着五层塔式结构,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像草图,固然如纸牌般整齐排列,可莫名就很是碍眼。
他下意地抖动一下,就像过筛子。
顷刻间,界面上的“浊流”更为浑沌,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更重要的是,几百幅“纸牌”没有按照之前的界面功能,重新“洗牌”,而是四面散落,上面千百个人影,就像是翻船溺水的乘客,从五层格式塔里倾倒出来,在浊流中挣扎、飘动、扭曲。
罗南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得出相应结论:
“每个人都在情绪浊流中挣扎。
“简单的描绘复刻,对社会格式不具意义。
“我以为将他们分类安置,其实毫无用处。
“真正有意义的……
他的视线投界面主体的五层格式塔,那里面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不,还有例外。
最下的学生层,两个!
其中一个,罗南记忆颇为深刻。那是他刚绘制没两天的“赠品”,某男子一手振臂挥动,一手揽人肩头,似癫狂,又似昂然——爆表状态下的谢俊平。
另外,就是一条鱼。看上去很活泼,在浊水中盘旋游动,其实始终没有跨出“学生层”的范围。
盯住这条似乎是随笔勾勒的鱼儿轮廓,罗南用手指再比划两下,就确认了它的来历:
第三幅通灵图之内,诸多能力者“鱼式描绘”中的一员,对应的目标是:
“猫眼”!
这还不止,从“学生层”往上看,跨过空荡荡的“职员层”,在“技师层”中,分明还飘浮着一个诡异的符号:
魔符,人面蛛!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安静地坐着,盯着已经大半放空的五层格式塔,继续推导结论:
“同样的格式塔,容纳留存的内容,却大相径庭,概因‘标准’截然不同。
“早先的分层,只是对社会结构的简单再造,所以每个人都可以身列其中。可这样的结构,没有明确个体的精确位置,就像堆在一起的零件,再怎么求大求全,没有拼装成完整的功能机械,也毫无意义。
“如今的分层,标准简单粗暴——是否归属于‘我’?在此简单逻辑下,一切与‘我’无关的存在,都被清理出去。
“至于怎么才算‘有关’——当然是与‘自我格式’直接关联的,才会纳入这个系统。”
随着他思维逻辑层层推进,软件界面也在持续发生变化。五层格式塔结构内外,乌沉锁链就像一条巨蟒,穿梭游动。但无论怎么动作,都始终与内部的谢俊平、猫眼、魔符保持着联系。
乌沉锁链就是‘我心如狱’的象征,是‘自我格式’的具象化。
罗南曾用乌沉锁链为谢俊平打灭“人面蛛”分身;猫眼曾冲撞罗南的“通灵图”推演,受到乌沉锁链反制;至于魔符,更是始终都在乌沉锁链的控制之下。
这些画面,都在罗南心头逐一闪过,并为他的推论做出注脚。
当然,三者之间也存在差别,这份差别,正体现在层次的划分之上。
谢俊平和猫眼在学生层。按照“格式论”的说法,他们并没有对社会格式做出贡献,而是一个接受单向灌输的“学习者”。
虽然谢俊平曾为罗南强势出头,猫眼对罗南放开了深层记忆,但那是进入格式体系之后,倾向性的变化。
仅就体系层面而言,罗南完全无法从两人身上获得任何“直接收益”,而且如果出现重大刺激,他们也可能拒绝掉罗南的“灌输”,走出格式塔,与罗南分道扬镳。
至于魔符,则完全就是罗南的狗,叫它咬谁就咬谁。说起来已经忠诚爆表,也具备极强的能力。更重要的是,罗南可以从它身上获得“直接收益”,甚至要比单纯依靠本体锻炼得到的收益还要高——吞噬“人面蛛”分身的成果,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魔符进入了“技师层”。
可问题是,它并不存在自我意识,无法上升到“自觉”的程度,其层级到此已经是极限。
思虑至此,罗南忽地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如此层次分明、逐步加深的联系和反馈模式,似乎在哪儿看到过……
他一路追溯记忆,相关的画面,在爷爷的狰狞咆哮声中定格。
罗南按住额头,指尖抠动,某个字眼儿突然就那么砸进他脑子里,缭绕难去。
“神殿、神国、新神、旧神……神,神?”
在爷爷的“疯言疯语”中,“神”这个字眼儿出现的频率非常高,而且占据了非常核心的位置。
如果在以前,罗南不会在意,可如今眼界大开,想法就很难继续单纯下去。
他闭上眼睛,实际上通过六耳接通了灵波网,进入职业协会界面。随即搜索“秘密教团”条目,重点查找与组织结构相关的信息。
很快,大批量的信息涌出来。似乎协会的灵波网设计在智能筛选上不是太给力,罗南只能艰难地寻找、梳理,直到有这么一段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绝大部分秘密教团创始人,不可避免地受到现有社会文化的影响。他们在搭建教派基本结构之初,往往以古代神话、主流宗教、历史传说为参照,甚至以、游戏为范本,为教派涂抹上各种幻想色彩,并设计严格的等阶,具体概念上千差万别……”
“考察存在十年以上的秘密教团,则必须承认,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出现了一种令人侧目的‘趋同性’。特别是在组织结构上,三大世界性秘密教团,几乎不约而同地将内部人员分成了四阶,虽然名称各不相同,可里面的含义是很接近,我将它们统一解释为:浅信徒、虔信徒、狂信徒、恩眷者。
“顾名思义,这四个层次的教众,对‘神明’的虔诚、奉献程度是不同的;而受到‘神明’的恩赐与奖赏,也是不同的。事实可以证明,对于那些‘神明’、‘主祭’来讲,各个等级的教徒,对他们的供养、索取、反馈,是真实不虚的,是有严格等级判定的,他们不约合同地拥有一个相似但严密、可行的逻辑,并形成了至今仍然稳固的体系……”
看到一半,罗南就觉得这篇文章很合他的意,正好解答了他的问题,就特意留心了一下作者名字,没想到还挺眼熟。
“竹竿……”
如果不是重名的话,这人正是28号晚上,行动中负责情报工作的那位瘦高个。罗南记得他一直嬉皮笑脸的,言辞却很犀利。
罗南加深了印象,又将此人的表述,与自家情况相对应。
此时他终于明白,刚刚的熟悉感来自何方。秘密教团的四级结构……当然,也可能是从某本、某个游戏上借来的定义,似乎完全可以与“格式塔”相对照。
虽然格式塔有五层,可最上层的“政客”,在定义上较为特殊,代表了对整个格式的颠覆和否定,暂时可以不论。
下面四层,就很靠谱了。
如果这么来看,爷爷的“格式论”、至少是“社会格式”这一层,岂不也是一种能力解释体系……且是倾向于秘密教团立场的?
那现在的他算什么?某个发育不良的神明吗?
罗南揉捏额头的力量更重。
“累了?快到家了。”姑父突然开口说话。
罗南“呃”了一声,从思考模式中跳出来,貌似他刚刚的态度,让姑父姑妈更担心了。想了想,他故作轻松地咧咧嘴:
“也不累,就是有点儿饿。”
姑父嗯了一声,回头对姑妈说话:“回家做饭是晚了。是让‘老莫’做营养餐,还是在外面对付一下?”
莫鹏惊恐地叫起来:“天,别劳动他老人家!”
(稍后还有第二章)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老莫”就是家里的智能管家,由于购置时不慎选择了“绿色环保”倾向,在这位人工智能的烹饪菜单里面,就永远缺失了高脂肪、高蛋白的选项,而且做出的营养餐,像是药品,更甚于食物。
人到中年,姑父姑妈对此不算排斥,偶尔偷懒尝鲜也无所谓,可对莫鹏而言,他宁愿去喝白开水!
罗南也觉得,大量消耗脑力的他,最好还是加强营养补充。
看到两个年轻人的难色,姑父从善如流:“那就在外面解决,附近有一家新开的饭馆不错。”
说着,他就通过车载智脑联网订餐,运气也不错,虽然已经进入了繁华的夏城市区,又正是饭点上,还是成功下单。
休旅车切入另一条车道,进入某栋摩天大厦的绕行光轨,开始逐渐抬升交通层。
夏城从地面到高空,一气排出二十个交通层,除了专用飞行器所涉及的五层以外,其余十五个交通层,大都是通过城市各色高层建筑的绕行光轨,实现层级切换和分流。
每到入夜,很多摩天大楼的外层,就像是点亮了盘旋升降的霓虹转灯,成千上万辆飞车穿梭交错,形成仿佛永不停息的光流,充满了秩序的美感。
正好,罗南继续观睹竹竿的下文时,里面也涉及到了“秩序”一词。
“我们观察秘密教团,绝大部分从上到下,都呈现出非理性的表征。可在每个教团之内,各个教团之间,最终体现出来的高度统一性和秩序性,却让人不得不怀疑,所有的非理性的东西,都被塞进了一个坚硬、牢固、严密的大框架下。又或者是一种神奇的机器,填进非理性的原料,出来的是秩序的产品。对此,除了一个完整的‘能力解释体系’,我找不到别的解释。
“我们可以把教团四等阶,与协会内部能力解释体系相对应。浅信徒对应未觉醒的能力者、虔信徒对应觉醒者、狂信徒对应工程师、恩眷者对应超凡种。基本上,能力层级相当般配。这是‘能力解释体系’的殊途同归吗?如果真是如此,协会将很乐意与秘密教团一道坐下来,共进早餐。可事实上,教团的解释体系,与协会依旧存在着严重分歧……
“协会、教团,甚至还有燃烧者,两个乃至多个体系的并存,说明了什么?我们只看到了一个‘真实的侧面’,还是说世界本就像一块三明治?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千层饼?揭开一层还有一层,只看你怎么去下嘴……”
“竹竿”的这篇文章很长,罗南也只是看了个大概。不过其中心观点还是很清楚的。就是讨论协会与秘密教团的体系对立,纠正一些人对秘密教团的轻视心理。
不过,罗南的感触,多少与“竹竿”撰文希望达到的目标发生了些偏移。
“貌似进错门儿了……”
罗南有种小小的荒谬感。现在怎么看,自家的“格式论”,都更倾向于秘密教团方向。
像是谢俊平、猫眼,不就是浅信徒吗?
又好比魔符,说是狂信徒也没问题。
“社会格式”的标准,更是典型以“神明”为中心的秘密教团组织结构。
如果事实证明,他的“自我逻辑”和协会提倡的能力解释体系出现严重背离,那么他加入协会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罗南更想知道,为什么爷爷的理论,会与秘密教团体系,形成如此紧密的对应。
是巧合?还是别的缘故?
罗南的疑惑注定不会在短时间内得到解答。
一家人已经抵达餐厅,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到预订的位置坐下。餐厅的环境不错,设置的仿古木窗隔断,光线通透又注重私密,虽然用餐人数不少,相对来说还比较安静。
罗淑晴就挺满意的:“选的地方不错。”
对年轻人来说,这样的环境则略嫌老气了些,莫鹏对周围布置不感兴趣,点了菜就低头玩游戏。
罗南则去卫生间。他思路上碰到了关卡,难免就心事重重的,一路低头,不理睬边上的事儿。
可在洗手的时候,旁边却有人试探性地打个招呼:“罗先生?”
罗南一怔,抬头见那人,四十岁左右,身形魁伟,看上精悍而沉着。他只觉得眼熟,再一联想称呼,才想起能这么叫他的,只有参加了28号行动的那几位。
是了,这人是当日何阅音带来的四名保镖之一,当时负责照看薛雷、黑狼等伤员,是个很稳重的人。
不过,罗南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不免有些尴尬。
这位保镖却是老于世故,见状就笑着伸手过来,自我介绍:“周虎,那天没有和罗先生招呼,抱歉。”
罗南忙叫一声“周哥”,又有些奇怪:“周哥在这儿,何姐也来了吗?”
“没有,今天我轮休,到这儿是私人聚会。一帮老战友……对了,爆岩也在。”
“咦?”
对同在协会的爆岩,罗南的印象就要深多了。作为强悍的近身格斗高手,在行动后期,爆岩是作为他的保护者而存在,虽说没有真正捞到发挥的机会,可那位身高两米的巨汉,看上去就颇给人安全感。罗南还通过六耳,加了他的好友。
“你们是战友?”
“验过茬,没深交,不过现在就熟了。”周虎笑着邀请,“罗先生去我们那里?”
“还是算了吧,代我向爆岩问好。”
罗南对这种交际并不擅长,说着就准备离开,扭头却看到莫鹏矮胖的身形钻进来。
见罗南与一位明显岁数有差距的魁梧男子说话聊天,莫鹏也愣了一下,不过他也没真正往心里去,打个招呼就去释放。
罗南这时候倒不好先走了,就对周虎笑了笑:“我表兄……”
周虎会意,先一步告辞。
他前脚刚走,莫鹏就到洗手台这边,呲牙咧嘴的:“你刚刚是遇到熟人了?老爸那边也碰上了,这地方邪性……”
话音未落,又有人走进来。
此时罗南背对着门口,那人却是正好看到他的背影,以及映在镜子里的侧脸,猛地一震,扭身又出去了。
莫鹏只觉得莫名其妙:“都是男的,还有走错门这一说?”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这边话音方落,刚刚进来那位,又匆匆撞进来,低着头快步进到里间,看来是实在憋不住了。
莫鹏莫名其妙之余,也是呵呵发笑。
罗南依稀感觉到,那人的怪异态度,是因他而生,也往对方脸上扫了一眼,见此人很年轻,带着复古金丝眼镜,乍看有点儿像章鱼哥,不过头发梳得油亮,细皮嫩肉的,略有点儿娘。
看上去是眼熟,却一时没认出来。
总不能因为这种事儿,把人堵到小便池去逼问,罗南只留了份儿心,和莫鹏出门。顺口接起刚刚的话题:
“哪里的熟人,单位上的?”
“像一个富豪?带着保镖律师,好像过来谈生意的,看上去挺年轻……”莫鹏也只记得这么多。
两人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踱步,倒是后面脚步声起,刚刚“走错门”的年轻人从洗手间出来后,走的也是这个方向,不过半途就拐进了一侧的包间。
正好距离合适,罗南就放出精神感应,看里面的情况,正打量屋里各人的面孔,劈头就听了一句:
“这地方邪性,说谁来谁。”
“谁啊?”
“就刚刚说的,差点没掐死李学成,还加入秩序俱乐部的。”
“我靠,那个精神病!”
“……”罗南忍不住摸自己的脸。
听完这一句,罗南前行的距离,已经超过了感应范围,不过接下来的话不听也罢。他终于记起,那个“眼镜男”是谢俊平那帮损友里的一员,好像是叫刘陶,最初对“暗面生物”的了解,正是从此人口中得来。
包间里那些人,有两三个都挺面熟,应该都在军舰上打过照面,大概是个富家子弟的小圈子。
罗南只是没想到,在那个圈子里,他也算有点儿名头了——虽然不太好听。
不再理会这帮人,罗南和莫鹏一起进入大厅。
包间里的对话依然进行下去。这里说是富二代圈子也没错,不过更准确的说法,是建工社执行委员会的大部分成员——除了目前还在医院躺着的李学成。
本来,他们是要和共同出资方“七色基金”负责人聚餐,可对方迟迟不到,一帮人久不开席,都憋得难受,就指望吹牛和八卦活着呢。
“这小子和谢俊平,关系不清不楚的。我听说第二天早上,李学成叫了‘碎魂’那帮人围殴他,结果没成功不说,还被谢俊平揍进了医院……”
“这事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和连婕妤有关?”
“这两天你看见谢俊平和连妤厮混了?好像已经崩了……”
便在此时,主位上的郎鼎站起身:“刚刚联系了,对方就在外面,我出去迎迎。”
刘陶刚挑起一个话题来,说得高兴,不免有些不乐意:“这位的谱儿可真大,到这时候,名字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
“只要知道七色基金的公章、手续就行。”
郎鼎笑了笑,叫了几个人出门,往大厅走去。
此时,罗南已经和莫鹏进了大厅,遥遥就看到自家预订的四人桌上,此时竟然坐满了,甚至还有一人站着小隔间外面。
莫鹏见状就翻了个白眼:“还没聊完呢,不是要并桌吃饭吧?”
罗南又走近了些,没有仿古木窗的遮挡,正好把隔间外那人的形貌收入眼底,他脚下陡然就是一顿。
站着的那人,身材剽悍,脸皮黑亮,扫视四面的眼神冰冷而警惕,一副保镖模样。就在罗南视线扫过去的同时,黑脸保镖分明也有了感应,森冷的眼神投过来。
是在“齿轮”见过的黑脸男……燃烧者!
罗南眉头微皱,步伐稍顿之后,反而是加速,径直走过去。
此时他看到,除姑父姑妈以外,坐着的两人中,一个是那天见过的朱律师,还有一个,是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子,面目俊朗,似乎在微笑,不过从他的面部线条来看,应该是常年保持严肃模样,以至于笑容显得僵硬、扭曲,还有一点儿莫名的冷意。
不过给人最深印象的,还是此人眼眶附近,血色与筋络交织的异象,与他当前的笑容相映,分外妖异。
对了,此人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离得近了,罗南进一步确认,隔间里的气氛绝不正常。姑父脸色平静,姑母面沉如水,都是一言不发,没有一点儿故人相见的和谐。
那个红眼男子也没有说话,隔间里传出的是朱律师那精英式的腔调:
“对严先生临时提出的转让意向,我暂时无法做过多说明。不过,以我的职业眼光来看,这里面有很高的操作性……”
此时,罗南两人已经走到隔间之外,黑脸保镖的视线始终盯在他脸上,对如此直白冷厉的视线,罗南还没怎地,莫鹏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我说,这气氛不对啊……”
就在此时,红眼男子看到他们回来,摆摆手,示意朱律师暂停,视线则转过来,直接切到罗南面上,稍停,竟是主动站起身,咧开了嘴。
这是一个更古怪的笑容。
他嘴唇中间放得很开,两边唇角却刻意收紧,牵动面颊肌肉,眼睛非但没有因为笑容眯起,反而放大了些,眼角处的暗红区域,微微抽动,那份诡异扭曲,无法形容。
“这就是罗南吧,记得上次见你,你刚从娘胎里出来,感觉都没有巴掌大,就那么上下滚动……”
“严永博!”
砰地一声响,罗淑晴女士重击桌面,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暴怒尖锐。
整个餐厅都是一静,周围甚至更远的顾客,都扭头看过来。
服务员匆匆往这边走,想了解情况。
而这也吸引了刚到大厅,正四面张望的郎鼎等人。他们别的没看到,先看到了门神似的黑脸保镖。
“哎,在那里。”
一行带着好奇心走过来,打头的郎鼎最先看到隔间里的情况,视线从罗南等人身上掠过,最后停在红眼男子脸上。
刹那间,他面目变色,失声道:“严……严老师?”
跟在他后面的建工社执委们,有的茫然有的懵,但只是要认得眼前这张脸的,无不暗自思忖:
这个赞助……套路好深!
(下一更在12点左右)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最近事务繁杂,更新时间混乱,请诸位见谅。不管怎样,一天两更是必须保证的,本周过后,节奏会调整过来。本章是17号第二更)
建工社的执委们,绝大多数都在知行学院呆了超过十年以上。六年前,严宏的“学术丑闻”,可是震动了全世界,他们绝没有遗忘的道理。
更何况,他们现在围绕的主题,不就是“齿轮”吗?在那场学术丑闻中,齿轮地下实验室的“事故”,正是整个事件中,最让世人哗然的一幕。
严宏面对全世界的指责,故意制造事故,毁灭证据,以一种最粗暴的方式,掩盖自己的罪行。也让负有管理之责的知行学院,面目无光。
事发后,千夫所指的严宏就此销声匿迹,在学院里担任讲师的严永博,也随之消失。
绝大多数人都觉得,不会再看到他们。
可事实就这样狠甩来一巴掌。
“真是严永博,以前他还给我上过课。”
刘陶是认得严永博的,忍不住捅了捅身边同伴:“喂,他就是七色基金的负责人?这可是上百亿的信用额度……貌似后面还是量子公司,这是严宏要杀回来了?”
同伴摇摇头,没有、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严永博妖异的暗红瞳仁从郎鼎等人脸上扫过,略微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后,他把视线转向正怒视他的罗淑晴,欠了欠身:
“罗女士,对不起,是我言语失当。其实,我对清文学姐向来是仰慕的、尊重的。所以我这次回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购‘齿轮’,这件当年清文学姐的不朽作品,当年,也是希望能够恢复父亲实验室的荣耀……”
罗淑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白日做梦!”
严永博不急不躁,伸手点了点太阳穴:“现在,我有让梦境转变化现实的能力……哦,不好意思,忘了你们还没有用餐,先不打扰了,有关转让的事情,我们回头再聊。”
他径直走出隔间,朱律师慌忙起身跟随。
隔间之外,罗南冷冷注视这个诡异的男子,最早他并不知道严永博是哪个,可如今他已明确:
就是这个人……严宏的儿子,用“世仇”来形容,也并不为过。而无论是哪边,都没有化解仇怨的意思。
严永博走到罗南一侧,眼看要擦肩而过,他却蓦地扭头,用那份扭曲的笑容,对上罗南冷澈的眼睛。
“说起来,我父亲与罗远道先生共事多年,我也给罗先生当过一段时间的学生和研究助手;我和中衡学长、清文学姐,同为知行学院的校友……如果有机会共处的话,我希望在齿轮那里,能够继续延续两家的缘分。”
对这种毫无意义的言辞,罗南懒得回应。
可下一刻,严永博忽然毫无征兆地半转身、抬手,揽住罗南肩膀,看似亲密,可他微微弯下腰,强硬的力量,也迫着罗南弓下身。
他的嘴巴就贴在罗南耳畔,低声而笑:
“刚刚是我夸张了些,当初你包在子宫里,也没那小,最差也像一条吉娃娃,在溶液里滚啊滚的,其实还挺可爱。”
感受着罗南瞬间僵硬的身体,严永博拍拍他的肩头:“只可惜清文学姐,我自初中起,就把她当成幻想对象……可从那以后,就再也不会了。你知道为什么?”
罗南微侧过脸,眼神冷硬冻彻,却无法对严永博那扭曲的笑脸造成任何影响:“我太容易联想了,脑子里一闪过她的脸,就会想起那堆腐烂的肉和骨头!”
这一刹那,罗南脑子里的某根弦“崩”声断绝,“哗啦啦”的震荡声里,乌沉锁链就要穿出体外,再打穿眼前这男人的脑袋。
可是严永博身上,却是先期传过来一道灼热的火力,从罗南被圈着的脖颈处透进来,就像烧红的刀刃,一切而下。
与死亡瞬间的擦身,让罗南的思维也凝滞了,乌沉锁链没有出来,倒是严永博的话语,一字一字地压进耳膜:
“看,这就是原型格式,这就是燃烧者,这就是真正的成果。而你们的那种,一文不值……当年没来得及对你死鬼老爹说的话,就送给你了。”
严永博放开罗南肩膀,就那么放声大笑,径直离开,黑脸保镖紧随在后,朱律师也匆匆跟上。
郎鼎等建工社执委面面相觑,犹豫半晌,还是追着严永博去了。
严永博则像是疯魔了一般,一直在笑,笑声嘶哑又尖锐,回荡在整个餐厅里。
“南南!”
刚刚被莫名力量所慑的罗淑晴,终于挣脱,带翻了椅子,直扑上来,抱住仍在弓腰状态的罗南,语无伦次:“有没有事,他说什么?那个混蛋……你有没事,他说什么啊?”
罗南什么都没说。
前方严永博走得很快,拉开了与建工社一帮人的距离。终于,他笑声断绝,脸上则很快恢复到平日冷肃的状态。
“朱律师。”
朱律师必须一路小跑,才跟得上来,那份精英式的从容,不可避免有些散了。可不跑也不行,他被严永博之前的表现吓住了。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个大金主,一贯的平静面目之后,竟然是这样疯狂的内核。
他小喘着气,问道:“严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校方怎么样?”
骤然的话题情境跳跃,让朱律师愣了愣神,还好这是他的专业领域,所以他很快回答:“基本上同意加快流程,如果竞价顺利……”
“为什么不顺利?”
“呃?”
“在七色基金毫无保留的支持之下,来,朱律师,你告诉我,不顺利在哪儿?”
“……”
朱律师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儿软了。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忙补救道:“竞价成功后,半个月之内,会完成相关手续。”
“还有其他的阻碍吗?”
“现在主要是在社团里,刚刚那位……我是说罗南。”
朱律师说着,眼角往严永博脸上瞥,见他没什么特别反应,才往后讲:“罗南作为社团成员,没有决定权,但有审请复议权,就是说,他可以通过置疑某个程序环节,拖一段时间,当然,这无碍大局,我们可以齐头并进……哎!”
严永博突然回身,以粗鲁的形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盯着他看:“朱律师,你知道什么是大局吗?”
朱律师吓傻了,猛摇头。
“你知道夏城十天以来第几次地震?”
继续摇头。
“15次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大局?”
朱律师已经被严永博的逻辑弄得彻底懵掉。幸好这时候,严永博松开手,叹了口气:
“抱歉,我脑子有点儿兴奋。帮我想想,现在怎么处置?如今我满脑子都是‘杀杀杀’的,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今天回来太晚了,第二更写完要到凌晨,干脆放到明天早上更,大家不必再熬夜等,也就相当于明天三更。另外,章节序号有错误,已更正。)
由于他们的停留,郎鼎等人也追了上来,严永博没有理会,只是用很认真的眼神,盯住朱律师,希望得到解答。
朱律师脚下真的在发软,他的心脏已经被后悔和恐惧的情绪撑爆了。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能确定,严永博这家伙,从骨子里就不是个正常人!
严永博不正常,朱律师可认为自己正常得很,这种“杀杀杀”的事情,怎么可能在人前说出来?
他现在只想堵住严永博的嘴,别再吐出那些杀气腾腾的字眼儿,为此,他拼命压榨自己的脑组织,努力地罗织语言:
“严先生,我们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如果要规避他的复议权,最好就是终止他的社团成员身份,是的,我知道这不可能,可还有替代性办法,对,还有一个!”
人在压力之下,潜力果然是无穷的,朱律师脑子里还真的跳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是的,我们可以让他回避。我们只需要证明罗南与本次竞标存在某种直接的利益关系,那么只需要一次听证会,我就能让他永远闭嘴!”
此时,郎鼎等人已经在旁边围了一圈,堵了大半个走廊。想招呼,然而严永博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反倒是对朱律师的话,产生了不小的兴趣,继续问道:
“利益关系?比如……”
“比如,可以质疑罗南是否事先与神秘学研究社有秘密协议,毕竟他加入社团的节点卡得太巧了,我们完全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
严永博微微点头:“很好,但怎么举证?”
“不不,严先生,我只是提出一个比喻。”
朱律师在专业领域上,总算是找回了自信,声音都变大了一些:“我们完全可以采取更为主动的方式。其实我认为,您刚才谈及的转让意向,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我不是太了解里面的情况,好像与一些专利有关?”
严永博面色不动,略一点头:“差不多吧。”
“罗南是当事人的直系血脉?合法继承人?”
“没错,那是他的爷爷。”
“那么,如果您不介意,完全可以用私人的身份,和他们打一场官司。只要法院受理,罗南和您之间就出现了利益关系。而您作为七色基金的负责人,是本次竞标绕不过去的关键人物。
“那么接下来,罗南对齿轮竞标程序的一切质疑,都可以被认为是私心作用。我想,有了这个理由,校方会很明智地做出决策,不管他怎么反对,也没有用!”
闻言,严永博轻摸下巴:“是嘛,满腔愤怒,却又无能为力……这样很好。”
这算过关了?朱律师暗松口气。
郎鼎等人也终于得到了打招呼的机会,他们其实是很尴尬的。莫名其妙听了一串如何针对罗南的设计,对面当真是一点儿避讳也没有。
要知道,这可是公共场合。餐厅很多人,都因为之前的变故,对这边探头探脑,走廊各个包间,也时刻有人进进出出,对这边投以好奇的视线。
就像不远处,就有个快两米高的大个,脸上醉得通红,倚在墙上,愣头愣脑地往这儿瞧, 大概是估摸他那块头,走过来会撞到?
可严永博真的不在乎,他现在非常从容平静:“刚刚很抱歉,涉及到一些私人恩怨,我有些失态,让诸位见笑了。”
此时严永博身上看不出哪怕一点儿疯狂的因子,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诡异莫测。
最终还是郎鼎提议:“我们进屋再说,一会儿要好好喝两杯,为严老师接风洗尘。”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每个人都点头称是。当下,一行人拥着严永博进了包间,气氛看上去也非常热烈。
相比之下,仍停留在大厅里的罗南一家,正处在一个比较艰难的时段。因为前面发生的事情,还有之后罗淑晴近乎失控的情绪,让很多人都为之侧目。
大堂经理也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大概是感觉到,罗南一家子,在刚刚的冲突中,是处在弱势的地位。
罗淑晴几乎要报警,却被丈夫按下。
好不容易压下失控的情绪,罗淑晴又觉得,现在什么都不要讲了,立刻回家……不,是去医院!
罗南现在的状态实在太让人揪心,他由始至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就罗淑晴对孩子的了解,她觉得,罗南整个人都在极度阴郁的状态下,可情绪压抑着,又似乎随时都要爆开。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种刺激,会不会对罗南的精神造成影响?
就在罗淑晴坐立不安的时候,罗南却开了口,一句“我饿了”,便拿起筷子,对付起摆上餐桌的饭菜。
这是不太礼貌的行为,却多少表示出一个理智的态度。
罗淑晴与莫海航对视一眼,没有违拗罗南的意思,同样默默进餐。
一顿饭,没人能吃出滋味,就算是里面最懵懂的莫鹏,也没心情玩游戏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张胖脸都皱起来。
晚餐草草结束,一家人乘车回家。
到了车上,在自家的私密空间里,罗淑晴在公众场合强忍下去的情绪,就彻底爆发出来:
“卑劣无耻的疯狗,在量子公司憋了五年,他们父子是见人就咬!”
莫鹏这辈子,都是第一次见到母亲说脏话,真接看呆了眼。
罗淑晴还要再说,前面莫海航低声开口:
“他睡了……”
罗淑晴微愕,略微探探身,看前排副驾驶位置上,罗南靠着椅背睡去的模样,一肚子的话都压回去。
罗南这种反应,怎么看都不正常。
夫妇二人再次对视,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担心。
对姑父姑妈的担忧,罗南只能说声抱歉。他其实并没有睡,他只是想安静一下,梳理思绪。可是如今他心底情绪翻腾,又哪里静得下来?
屡次三番受到干扰,他只能将意识转到别的地方。
通过外接神经元,绘图软件二级界面在他视网膜上打开。
此处的界面,分明与他的精神层面,有着微妙对应的关系。
浑浊的河水翻腾起浪,自成漩涡,似乎是昭示他起伏波荡的情绪。千百张“纸牌”也随之飘流,乱做一团。
也只有“格式塔”中的三位“信徒”,还相对稳定。
罗南的视线从谢俊平、猫眼上面切过,没有停留,最终落在“技师层”的魔符之上,
此时,魔符之上,正闪耀着刺眼的红光。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红光表示魔符在吞噬,事实上,吞噬的正是罗南躁郁暴动的怒火!
魔符本就以吞噬人心负面情绪起家。在罗南这里,它受乌沉锁链的限制,不可能去损伤罗南的元气,可这样强烈的情绪挤入,却等于是给它放开了一层禁制。
随着红光渐盛,魔符之上“喷射”出千百计的线条,类似于罗南的速写勾勒,却又快出十倍,顷刻间,就搭建起一个复杂而狰狞的结构。
六眼联排,颜色各异;八爪侧出,人身相融,如此妖异而丑陋的形象,正是:
人面蛛!
当此形象搭建完成,罗南在精神层面的躁动,也已经到了喷薄欲出之时,
格式塔中,人面蛛做势欲扑,罗南心神就势一纵。
顷刻间,天地倒换,罗南的意识骤然从车厢脱离,精神感应脱去了束缚,向四面八方极致扩张。
这一刻,罗南灵魂出窍,载着他本体的休旅车,向远方驶去,只有他的灵魂留在此地,独占一个空无的层次。
罗南却毫无孤寂之感,因为也在此刻,他的精神感应范围,瞬间暴涨了百倍,千倍:
灯火辉煌的都汇;
交错飞驰的车流;
纠缠躁动的众生;
在这一刻形成了不可思议的胜景,向着罗南心中轰然撞来。
“吼!”
罗南脱去一切顾忌、束缚和牵累,无视这繁华都汇、芸芸众生的固有逻辑,只应着他心里最直接最暴烈的情绪,仰天长啸。
在他灵魂体上,乌沉锁链哗拉颤鸣,游动不休。而在锁链前端,狰狞丑陋的人面蛛,感受到罗南的暴烈情绪,同样仰天咆哮,以为呼应。
两边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激涌澎湃的灵波,向四面八方急剧扩散。
宏伟的都市似乎都在此刻微微一窒,随即又恢复它既定的程序,似乎没有受什么影响。
倒是周边上百只本已入巢的乌鸦,惊起翻飞,引起附近居民、往来路人的注目,并带起一些不安的情绪。
这种聪明的鸟儿,似乎有着常人难及的灵觉,感受到空气中躁动的冲击,再难安居巢中。
发泄式的灵魂吼啸之后,罗南冷静下来了。至少,思维逻辑可以正常运转。
灵魂状态下,缺少了各类激素的刺激,情绪的影响在降低。
他可以不理会严永博深沉的恶意,也能暂时咬牙忘却那份刺穿他底线的嘲弄和羞辱,只从这些遮蔽理智的浊流里,抓到仅存的一点儿有价值信息。
“他见过我胎儿时的模样。
“荒野实验室动乱时,他在那里,还是本方的立场。
“可那时候,距离严宏的举报和无耻剽窃,也只有两年时间。
剥离出来的连续脉络,让罗南离当年的事实,更近了些。
罗远道在荒野的研究,大概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其中三战后直至60年代中期,满世界游历,居无定所。
然后就是最稳定的科研期,一直持续到70年代末,近15年时间,也是成果最为丰硕的时期。
而从79年开始,爷爷精神出现问题,又有实验基地动乱,卜清文身亡,整个研究工作陷入停滞。举家返城,
大概算一算严永博的年龄,很可能是在科研期末段,或动荡期前头加入。这是个很微妙的节点。
“当时应该在准备了。“
那么,严永博就必然是知情人,也许就是参与者!
必须是……严宏不知所踪,可儿子都出来了,老子还远吗?
罗南的灵魂,淹没在都市的灯火中,心里却有一份莫名跃动的情绪,逐渐清晰:
原来,我还有报仇的机会?
空对空的荣誉之争,注定是一条枯燥乏味的路线,可在今夜之前,罗南没有别的选择。
可现在,情况变得不同了!
罗南忽尔失笑,这是纯然的精神上的喜悦,却又与本体有着微妙的联系。
虽然他的本体随着休旅车远去,距离已经拉开到十公里以上,可始终有一道灵光感应存留。只要这份感应不断,他就还就没到极限,甚至还能够实现一些微小的互动。
这些信息,也不是凭空而来。
罗南看向锁链控制的人面蛛,这头凶陋的暗面生物,保持着一贯的顺从,却有源源不断的能量,裹着一些信息传送过来,与罗南本人的实践结合,得出新的结论。
罗南心中渐渐明白,灵魂出窍这种手段,以他目前的层次,原本是实现不了的,强行为之,大概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是有了“人面蛛”的拔苗助长和输血援助,他才能够维持。
可归根结底,又是“自我格式”的乌沉锁链,慑伏了这头暗面种,才最终实现了这奇妙的格局。
这种形式,就像传说里,用邪恶力量召唤并役使恶魔鬼物的役鬼师、召唤师之流。
这让罗南心中有了一份明悟,自我格式表现为“控制”,还用自身的力量去拼杀,就是很愚蠢的。
多多发掘“人面蛛”这种召唤物的功能和力量,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惜,他现在仅有的一个“召唤物”,就是魔符所化的人面蛛分身,能力强大,却很难摆在明面上。
但现在,也只能先凑合着。
罗南心神抵定,灵魂体飘飘落在‘人面蛛’背上,身下这头“役魔”无声纵起,锁定方向,直接跃入虚空。
只一闪,就是上百米的距离,这要比当初在军舰上,强出很多。
罗南心神微畅,正要用心体会这份感觉。心中却是微动,紧接着便见有一道黑影,扑扇着翅膀,从低空掠过,口中发出粗嘎的叫声。
一只乌鸦,个头很大……而且到了后方某个位置,就不再前行,而是盘旋绕飞,有些迷茫之感。
“墨水?”
罗南精神感应覆盖过去,终于确认,这不正是他用来练习催眠术的乌鸦宠物吗?
再仔细打量周边区域,果然有些眼熟,原来他们一家人回城,正好经过了河武区,而这里距离蓝湾社区,也不是太远。
刚刚一声灵魂吼啸,竟然是惊动了墨水,以为是主人的召唤,匆匆飞来。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据说乌鸦的智力,超出了7岁孩童。
而不知是天赋的原因,还是催眠术作用下时常沟通的结果,墨水的智力又明显超出其他同类一截,直觉感应也要胜过。
盘旋数周之后见不到人影,它便敛翅降落在一栋摩天大夏外墙突出地带,环目四顾,又刮刮嘶叫,分明是以惯常的方式,唤起罗南的注意。
此时,罗南的灵魂体,距离也不过700米左右,见它如此,心中微动,乌沉锁链哗啦作响,灵波集束,往墨水处射去。
原本这只是罗南的尝试,可在感应中,墨水分明一个激灵,身上的羽毛都立起来,随即扭头。
黑夜里它看不出什么,但在片刻的迟疑之后,还是振翅飞起,向罗南灵魂体所在的位置飞过来。抵达这片区域之后,就开始绕飞滑翔,似乎还真能感觉到罗南的存在。
“好孩子!”
罗南微感欣慰,也尝试着与墨水利用这全新的方式交流,效果确实要比单纯的催眠术好上许多,尤其是从墨水处得来的反馈,更加直观清晰,大有心灵相通之感。
人面蛛六只异色魔瞳调整角度,似乎也在关注这个新来的同伴——当然,人面蛛分身并无自我意识可言,这只是一种源于罗南的双向联系。
罗南又感觉,自己就像上古时代的巫师,乌沉锁链就是他的法器,像一头巨蟒,盘绕在灵魂体之上。
人面蛛是他召唤的妖魔,乌鸦是他驯狩的灵禽,他的力量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呈现于外。
时间紧张,罗南也不能因墨水耽搁太长时间,正想让墨水返程,本体处却是有一个微妙的刺激传回。
罗南愣了愣神,很快就分辨出,刺激是来自“六耳”。
这件微型仪器,体现出不可思议的效用,在侦测到罗南本体意识反应欠缺之后,竟然是捕捉到了灵魂出窍的微妙感应,将信息转化为更纯粹的灵波,通过感应频率,跨越数十公里,准确地接入罗南的精神层面。
传来的信息是个对话申请,而且还附有灵波网自带的提示:
是否开启“远距遥感”功能?
如果拒绝开启,对话将自动略过,相当于主人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
真是不可思议的发明!
罗南不免对传说中那位欧阳会长,致以敬意。毫无疑问,发明者定然是充分考虑到了灵魂出窍的情况,才会设计类似的功能。
只从这一点看,下午章鱼描述的,有关欧阳会长在精神强化领域的高超造诣,实是很有道理的。
略一思忖,罗南选择了开通,因为他看到,提出通话申请的,竟然是爆岩。
同为“荒野探险家协会”成员,爆岩之前和罗南在同一家餐厅,不过两人没打照面。
罗南估计着,爆岩大概是想拉他一起聚聚之类,现在他可没这份心思,不过餐厅那边的情况,他想通过对方确认一下。
随着“遥感功能”打开,来自于对话双方的信息,通过灵波牵引,夜空中撞在一起。
灵魂体状态下的罗南,莫名地有些恍惚,这与正常状态下的联络,又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走神的刹那,爆岩有些“大舌头”的粗厚嗓门响起,看上去,他也是个习惯性拿“六耳”当电话使的角色:
“罗先生,你走了?”
罗南奇怪爆岩为何如此确定,难道是跑到大厅找他去了?稍顿,他回了句不是谎话的谎话:
“嗯,我和家里人在一块儿。”
爆岩哈了一声:“真就这么走了?没劲儿,都不找回场子吗!亏我少喝了半斤酒过来找你。”
“……”罗南一时无语。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照这个节奏下去,他在餐厅里的狼狈模样,很快就要在协会里传遍了。
爆岩也是个妙人,思维很直线,大概是觉得罗南丢了面子,事后就要找回来,看这样子,甚至很乐意参与。可惜,以罗南目前的状态,注定是难以直接借助他的力量了。
等等,罗南盯住正在上空悠然盘旋的墨水,心中蓦地生出一个念头:
“你们的聚会散了吗?”
“老子都不喝了,当然散伙儿……咦,你想怎样?”爆岩那边分明是惟恐天下不乱的意思。
放在以前,罗南对这种人会很头痛,但现在,他要的就是这个:“我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赶到,那边走了没有?”
“貌似进度很快,你再迟一些,就没指望了……我靠,出来了,工作餐也没这么快!”
七色基金与建工社,这算是谈判顺利呢,还是不欢而散?
罗南懒得去考虑,他再看了眼墨水,对爆岩道:“你帮我盯着,共享位置,保持联络,我赶过去与你会合。”
“盯梢是吧,这倒没问题,不过你确定赶得过来,不用我帮你截停什么的?”
“……暂时不用。”
“那好吧,如果需要就说一声。老子的‘暴虎’从买来还没发过利市呢!”
“多谢。”
对这位硬要凑热闹的大块头,罗南也不再多说什么,挂断通讯,再次注目上空的墨水。
似乎也感受到罗南的“注视”,墨水发出两记粗嘎的叫声,翎羽抖动,在大都汇五色迷离的光雾中,愈发欢快地滑翔。
“哗啦啦”的颤鸣声响起,罗南灵魂体之上,乌沉锁链的游动速度加快,身下人面蛛也感受到这份变化,妖异丑陋的头颅上抬,六睛闪烁,又发出一声只存在于精神层面的嘶啸。
夏城没有真正的夜晚,各式各样的灯光霓虹,搭建起一片专属于此刻的斑澜天空,混杂着无处不在的狂欢旋律,渗透到每一个仍在外游荡的人们心底。
爆岩打开车窗,任狂躁的重金属音乐肆意喷洒,伴随着澎湃的乐句,大声吼叫,彻底无视外面车流中投射的视线。
“捶破胸膛吧,拥抱血的温柔哦哦哦!”
大概没有人会觉得,这家伙正从事盯梢的工作,爆岩也没有这份儿自觉,在他看来,只要确保前面的目标车辆不脱离视野,就一切OK!
“撕裂喉咙吧,亲吻……我靠!”
一头堪称勇猛的乌鸦,险险从他车前盖上掠过,擦着前窗飞跃车顶,惊险刺激固然有之,却是完全打乱了他的音乐节奏。
为此,他将手伸向窗外,中指向天:“尽快撞死吧,体会老子的愤怒哦哦哦!”
便在此时,六耳传入信息,是罗南:
“保持车速,我来了。”
话音未落,乌黑的影子呼啦啦从后车窗撞进来,还飞落两根飘荡的羽毛。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哎哎哎?”
爆岩眼睁睁看着一只壮硕的乌鸦,从车窗外冲进来,撞在厚厚的真皮椅背上,又往下栽,落在后排坐椅上。
刮落的两根羽毛,在穿厢出入的强风中,打了个旋儿,又吹到了车窗外面去。但这只不速之客,终究是留了下来。
“罗……先生?”
“嗯,是我。”乌鸦直起身形,刮刮地叫了两声,粗砺难听,倒是意外与车内轰鸣的重金属很是相衬。
当然,真正的回应方式,是从六耳传入。
爆岩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所谓的“我来了”,会是这么一个情形。一时也忘了乌鸦尖利的脚爪,已经抓伤了真皮座椅表面,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
“精神强化者的花样就是多……这算什么,召唤师?你和这鸟儿共享感官?”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既然爆岩都这么说了,罗南也就顺势承认,免得再找其他理由,以至破绽百出。
“哟嗬,看来很多人都低估你了。能做到附灵活物,感官共享,这是‘魂识分化’的高招儿,没有相应天赋,觉醒者也很难做得漂亮……就是太猥琐。”
爆岩撇撇嘴,他是唯肌肉论者,对这种分身化身的手段不太感冒。不过,人家都还没觉醒,又是个严重偏科的“牙签男”,能使上这种手段,已经不错了。尤其是“睚眦必报”“仇不过夜”的态度,更值得赞赏。
此时,墨水在真皮座椅上跳跃两下,展翅又要飞起。
“暴虎”这款军改越野,车内空间极其宽敞,否则也装不下爆岩这种大块头。不过,让体长近70公分,翼展近一米的墨水扇动翅膀,还是有点儿困难,扇了两下,却发不上力。
爆岩看得哈哈直乐,直接伸手过来,将墨水抓住,放到中控台上:
“喏,这儿视野最好。看到了吗?前面隔两辆,那个蓝色的商务车就是了。”
墨水的尖趾扣住中控台边缘,站得倒也很稳,乌黑的瞳仁盯住前面的目标车辆,看得非常专注。
“怎么样,要不要搞?”爆岩始终都想玩个大的。
“不,暂不需要。”罗南简单回应。
爆岩就有些失望,现在又不好吼歌,反而变得无聊,他就随口聊天:“我原以为,你要请何副会长帮忙出头,走的时候还想拉着周虎一起,你竟然没和他联系?”
“为什么要找何姐?”罗南也有些无语,难道他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被人打了,就要去找家长的类型?
好吧,何阅音也不是他的家长。相反,这位出身军旅的女性,是那种典型的公事公办的性格,拿自家私事去求,只会让人看不起。
“这是我的私事,不应假手于人。爆岩哥,多谢你帮着盯梢这么久,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怎么,这就要踢人啊?”爆岩老大不乐意,“看你这样子,今天晚上不准备动手?”
“嗯,涉及到十多年前的一件复杂案子,我想深入了解一下,主要是侦查……”
爆岩仍不死心:“你确定?你这鸟儿能飞过来也是拼了,还能跟得上吗?”
秃鼻乌鸦的飞行速度,在鸟类中也只算普通,就算墨水受罗南的培育,体质见涨,时速也就是七十公里左右。
在交通顺畅,未出现拥堵的情况下,想一路紧跟,确实也不太可能。
问题是,罗南从没指望墨水能做到,他让墨水过来,在爆岩眼前亮相,也只是找一个掩饰的理由而已。
真正的“侦察”,还是要依靠别的。
在与爆岩“聊天”的时候,罗南的灵魂体,正浮游在本交通层上空,避开与爆岩这样的觉醒者近距离接触,与车流同步前行。
直径超过五百米的感应范围,已经将目标的蓝色商务车覆盖在内。穿透性的扫描都已经进行了两轮。
只不过,这辆低调的蓝色商务车,外壳材料似乎很不简单,每次扫描的时候,都会出现一定的干扰,让人很难确定里面的人数、位置。
两次尝试不成功,罗南心中也升起警觉之心。
前面都很顺利,可貌似他的侦察,过于直接了。
也是这一刻,前方商务车内部,车厢内的警报设备被触发,没有声音,却有刺眼的红光照射。驾驶位上的黑脸保镖眼神冷彻,视线扫向窗外。
“暗面生物?”本来是闭目养神的严永博,缓缓睁眼,可这时候,警报灯又突兀熄灭。
严永博不由沉吟:“难不成是经过哪头人面蛛的领域?还是说,有哪位出窍神游的强者关注?”
“我们被盯梢了。”
黑脸保镖突然说了一句,此时投影设备打开,呈现出周围区域的实时卫星图像,车载智脑将该图像与商务车自动摄录内容结合,快速分析,并标识出几个可疑目标。
最大概率的目标,以醒目的红框圈起。
那是一辆醒目霸气的军改暴虎越野,仿佛小型装甲车般的体积,以及真正能够奔驰在旷野中的粗犷四轮结构,在繁华的都市圈里,显得格格不入。
“从餐厅出来以后,这辆车就一直跟在后面。而且监听系统显示,里面曾提起‘蓝色商务车’的字眼。”
“军方?”这种嚣张的盯梢方式,看上去真像是某类骄兵悍将的做法。
不过,严永博眯眼细看的时候,却通过高分辨率的图像,捕捉到了对方前车窗下,一头壮硕的乌鸦——显然这不是什么装饰品。
“有意思,查一查底细……唔,等等,现在我们在河武区?”
“是。”
“那我们换一种方式。”
严永博慢慢揉搓指头,然后向外轻拉,莫名地竟是从指尖皮肉中,拉出一根纤细软针,情景怪异绝伦。
软针有发丝粗细,长仅5公分左右,能看出是金属材质。可在严永博这里,就像是面粉捏成的。他将软针在手中揉搓两下,再摊开手的时候,软针竟然魔术般地变成了一只米粒大小的金属甲虫。
车窗打开,严永博一弹指,将“甲虫”弹出车外。
“告诉杰克,硬件升级的时候到了,如果他想获得顶级配置,就需要更努力地工作……到那辆车的废料里去找吧。”
蓝色商务车速度不变,可是,从卫星图像上可以看到,暴虎越野莫名其妙地降速了。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还是继续吧,今天免费当个司机,回头你好好请我一场,或是给我算算命什么的。”
“……通灵者可以算命吗?”
“算个仇家在哪儿,问清女神的位置,这也是改变命运,为啥不叫算命?”
爆岩咧嘴大笑,又看车窗下,墨水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去捏墨水的后颈:“喂,你会不会也觉得被摸头啊。”
罗南才不会告诉他,墨水只是哄你的幌子,简单回了一句:
“别闹……咦?”
全方位覆盖的精神感应,莫名有些异常触动,前方的蓝色商务车上,车窗明显开启了一个缝隙,好像有什么东西弹出来,非常微小,速度又很快,几乎是瞬间就与后方车辆“撞击”。
然后,感应就断续起来。
暴虎越野与蓝色商务隔了两辆车,而感应也断续了两次,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暴虎的引擎前盖。
罗南的精神感应,一直有分辨率的问题,此时也不例外,他只是隐约感应到,那是一个很微小的甲虫状物体,似乎是连续贯穿了中间两辆车,再扑到暴虎越野之上。
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感应。
也在此时,越野车的四面车窗齐齐升起,形成了一个封闭空间。没有了外界风声呼啸,重金属的轰鸣,就显得刺耳很多。
爆岩微怔,打了响指:“开窗!”
声控命令下达,车载智脑却完全没有反应,不但如此,车辆还开始降速,并打出了转向信号。
罗南的警告恰好切入:“小心,有什么东西……”
“我靠,中邪啊!”
爆岩几乎同时送出一句骂声,但很快就冷静下来,随后的几秒钟里,他将手控、声控等方式,都试了个遍,但没有用。
车窗打不开,速度变不了,连音响声音都没得调。
车载智脑牢牢掌控暴虎越野的控制权,在下一个转向区,切入下行轨道,绕着摩天大厦,盘旋而下。
“是病毒?”爆岩判断。
“不,像是一种机械虫。”罗南说出自己的观察结果。
“不管怎么说,特么有人远距操控。”爆岩得出最合理的解释,然后得出结论:
“我们被发现了。”
此时,除了爆岩、罗南,没有谁能看出,这辆嚣张霸气的军改暴虎,车载智脑已经失控。越野车始终以非常稳健的姿态,随滚滚车流而行,只是离它之前跟踪的目标越来越远。
此时,爆岩与墨水等于是被禁锢在这封闭的空间内,也不知道会被带向何方。
爆岩中止了一切试图夺回控制权的动作,他扫视车外不断变的环境,眼眸中竟是闪烁着格外兴奋的光,嘴角也重新翘起来。他扭头对墨水道:
“肯定是被发现了,但针对的是这辆车,你还可以继续。”
话音方落,他重重一肘,捣在身侧车窗上,强韧的防弹玻璃,瞬间炸开了细密如蛛网的裂纹。
智能不够,暴力来凑。对自家爱车如此施为,爆岩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伸手过去,将已经濒临崩溃的车窗玻璃撕下,信手甩到车后座。
另一只手则突然抓住墨水,也不管这鸟儿如何挣扎,径直往窗外扔出:“去吧,争气一点儿!”
墨水被硬掼出数十米开外,正好让过了下行的光轨,又及时展翅,避免了被砸到大楼玻璃幕墙上的悲剧。
罗南通过六耳喝道:“你搞什么!”
“我要知道他们搞什么!”
爆岩豪迈大笑,之前的无聊姿态一扫而空,“你先去盯着,保持联系,我看他们能把我带到哪儿去!”
他从破碎的车窗探出手,挥了一挥,随即嘶哑狂暴的吼唱声又响起来:“捶破胸膛吧,拥抱血的温柔哦哦……”
墨水在霓虹光雾中盘旋,罗南的灵魂体,就在它盘旋飞舞的轴心位置,悬空不动。
两秒钟前,乘载严永博的蓝色商务车,脱离了他的感应范围,其实他真想去追的话,以灵魂体跨空飞遁的速度,仍然可以很轻松地追上。
不过,追上了又如何?商务车上的反侦察设备,让罗南大起警惕之心。再这么硬跟下去,打草惊蛇不说,暴露了他的身份能力,才真的要命。
罗南念头急转,转眼已有决断。
爆岩那里,明显更值得关注。人家主动帮忙,此时又车辆失控,身陷险境,不去帮忙,于心不安。
还有,那个“机械虫”,让罗南颇为在意。
灵魂体骤然下行,带着墨水,追在暴虎越野的后面。
暴虎越野保持着稳定的速度,方向也是始终如一。在两次变轨切换交通层之后,车辆持续下行,凶横霸道的车身,连续与多辆低空公交并行、交错,一头扎进了骤然昏暗下去的那层区域。
穿透了光与暗的分界线,在人们的感官里,大都市的喧嚣,骤然间隔了一层,就算车内动荡的重金属,也仿佛渲染上了一层的躁郁的情绪。
车灯切过周围建筑的外壁,破损的外墙,凌乱的涂鸦,包括某些可疑的黑红颜色,就一发地汇集过来。
“回收层……”
由于生物的趋光性,人们总会向往空气清新、阳光普照的区域, 特别是在市中心的繁华地带,摩天大楼密集,中低空交通网四通八达,城市居民都高来高去,有时好几年都不会真正踏足地面。
离地三十米的低空公交,已经是大多数人下行的极限了。
“高空族”也由此而得名。
问题是,作为拥有两亿人口的巨大城市,夏城从来没有浪费空间的资格。两亿人口中,不可避免会有一些人,要在下层阴暗潮湿的空间里生存。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当代都市的贫民窟,是专门处理都市垃圾的“回收层”,某种程度上,也是黑帮云集的法外之地。
当暴虎越野咆哮着从上层区域冲下的时候,几乎瞬间吸引了这片阴暗空间中,大量“专业人士”的眼球。
尖锐的呼啸声起,
楼宇之间,不断缩窄的小巷中,一辆又一辆大功率改装摩托启动、疾驰,车上各色形状的人们,挥舞着狰狞的刺棒、锁链,当然,还有枪械,向着半空中仍沿光轨前行的越野车呼啸叫骂。
同时,也在期待:
要知道,回收层的多条光轨,都是坏掉的!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前方光轨损毁,自动切入越野模式!”
车载智脑自动发出指令,数秒钟后,庞大的暴虎越野从最后的接口滑下,四轮着地,碾过原始破旧的柏油公路,继续前行。
已经汇聚了二三十人的“专业人士”,也就是附近的黑帮、暴走族成员齐声欢呼,更有胆大之辈,加速上前,用刺棒前端抵着越野车侧面,一路加速,在车身上留下扭曲而清晰的划痕。而在经过车窗的时候,又向爆岩比出羞辱性手势:
“炫富的猪猡,马上就戳爆你的屁股!”
爆岩咧开嘴,同样的手势还回去:“来呀,老子就怕你不够硬!”
外面的骂声更加响亮,爆岩对此毫不在意,他环目四顾,将周围环境与早年的记忆相比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越野车行驶的这条公路,已经有快三十年的历史,最初应该是作为都市的某条主干道设计,且是与荒野上的某条运输线路对接,双向十二车道怎么说也是相当高的规格了。
可在此后数十年的岁月中,城市规划出现了巨大变化,无数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四面的阴影覆盖下来。横向突出的楼体,将偌大的公路切割得支离破碎,也是彻底遮蔽了公路上方的天空。
随着对“回收层”治理的全面放弃,这条公路也只能淹没在摩天大楼的层层阴影里。周围住户的违章建筑,更肆意爬满了公路两侧。
此时,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中,正有无数只眼睛,盯着呼啸驶过的越野车,意味难明。
“这么多年过去,这鬼地方还是乱糟糟,负责这片的帮派都干什么吃的?”
爆岩手臂横在空荡荡的车窗架上,对外面嚷道:“喂,这边是谁的场子?你们平时都不搞卫生啊?”
车外的黑帮成员们微微一滞,随即威胁和叫骂声响亮了何止十倍?已经有人忍不住,驾驶着摩托靠近,破空风声响起,粗长的钢链照着车窗抽进来,是能把人脑壳砸裂的力量。
爆岩却只是抬起上臂,任链条砸在上面,还绕了两个圈,然后就是微微一摆。出手的这位,就像是失控的风筝,从他心爱的大排量摩托上飞起,整个人横着砸出去。
这下太狠了,后面相对密集的摩托车队根本躲避不及,顷刻间,小半边车队,都是人仰车翻,乱成一团。
“改造人!”
不知是谁嚷嚷了这么一句,一路随行的摩托车队轰的往外散,有的人已经刹车停在原地,不再跟上来。
但也在此时,原本在后方的一辆摩托加速上前,很快与越野车跑个并行,骑士对车内露出狞笑,单手抬起粗大的枪管,直接扣动了扳机。
轰声爆鸣,经典霰弹枪瞬间喷射出12颗8毫米钨合金弹丸,覆盖了整个车厢前部。
都不看结果,骑士潇洒甩臂,子弹直接上膛,就要原样再来一次。可当他再次把枪口抬起,迎着枪口顶上来的,却是爆岩同样狞笑,却毫发无伤的脸。
嗵的一声闷响,骑士从摩托车上飞起来,直接跨过了八车道距离,飞入远端的违章建筑群里。
而爆岩则从车窗里蹿出,代替了他的位置,稳稳地坐在摩托车上,也抢过了那一把经典霰弹枪,嗷嗷的吼叫着,把枪当铁棍使,前冲后突,转眼间就将一帮不知死活的黑帮分子全数打落。
刚刚在车里闷了十多分钟,充当一名移动囚犯,那份感觉一点儿也不好。
此时身下的摩托车与他的体型相比,虽然还是小了点儿,可这种完全按照他的意志,随意移动的感觉真的很棒。
爆岩哈哈大笑,就伴行在自动行驶的暴虎越野车旁边,随着依旧激荡的旋律,尽情嘶吼。
随着车辆向前推进,那些倒地的黑帮成员很快被甩得不见了影子,一时间公路上只剩下他和越野车,笔直前行。
正唱得尽兴,爆岩突然毫无先兆地俯身加速,一下子拉开了至少一个身位的距离,几乎就在同时,他的眼角瞥见一道火线切过,身后20米位置,路面崩裂了一个脸盆大的缺口,然后才有奇特的嘶啸声传入耳朵。
爆岩呵呵发笑:大口径的电磁步枪,不过枪手的准星实在是糟糕透顶。
嗯,也不对,一击不中,对方竟然完全没有补枪的意思。
他突有所觉,顺着弹道轨迹看过去,黑洞洞的楼层之中看不到什么人影,却有一只乌漆麻黑的鸟儿扑扇着翅膀飞起来。
爆岩咧开嘴,通过六耳传讯道:“分工呢?信任呢?不过话说,你玩侦察应该不错,回头一块儿打荒野试试?”
“那你要做好被坑的准备。”
罗南随口回了一句,他利用墨水,向爆岩宣告了自己的存在。但真正做掉狙击手的,其实是人面蛛的“攻城锤”。
此时那个可怜的家伙就昏厥在窗口前,恐怕由始至终也没搞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罗南的灵魂体悬浮在这片危险区域之中,直径近一公里的感应范围,向他呈现出一幅全方位、多层次、无所遗漏的全景画面。
他忽然发现,此时此刻,他才应该是最正牌的狙击手:像幽魂一样存在,直径一公里的全景感知,当然,还有念动即发,忽略绝大部分实体防御的“攻城锤”。
几个因素汇聚在一起,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他堪称是如鱼得水,可以最方便快捷地清除掉那些“恶意人员”。
这样的手段用出来,罗南才真正有了一些“能力者”的自觉。
是的,这才是他想象中的能力者,凌驾于正常世界之上的超凡力量——自然也是“格式论”正确性的最好印证。
也在此时,罗南才真正明白,“孱弱”的肉身,对他的真实能力而言,是一种怎样的束缚。
“喂,侦察,前突更新情报吧,这个副本等级太低……你的仇家是专门用这里来恶心我吗?”
罗南则回应道:“我倒觉得你该把车子截停,好好检查一下,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好主意,不过这和前突侦察不矛盾,我需要工具,最好是一个能拦住我这不听话宝贝的移动障碍物。”
“等我找找……呃?”
罗南忽地就哑了,因为就在公路前方,昏暗的光线之后,一具庞然大物,刚刚碾进他感应范围内,缓慢而坚定地接近。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爆岩的军改版暴虎越野车,在个人交通工具中,块头已经是非常惊人。在越野模式下,可以从寻常的私家车头顶碾过去。
可是,刚刚碾入罗南精神感应范围的大家伙,完全可以把类似的情景,完美复刻到暴虎越野车上。
在罗南发现后5秒钟,缓缓压迫过来的巨大阴影,终于也引起了爆岩的注意,那巨大到犯规的体积,让一路都狂放无惧的爆岩,不自觉张大嘴巴,一时都忘了说话。
那是一辆超重型压路机,高逾五米,横向占用了两个车道的庞大体形,完全就是工业力量的肆意堆砌。只前方的振动轮,高度就已经超过了暴虎越野车的车顶。
这个大家伙,也许是当年修建这条主干道的时候使用的大型工具,模样看上去已经非常陈旧了,驾驶室已经没了顶部,通体上下都被奇形怪状的涂鸦占满。
不过它也经过了一定的改装,振动轮两侧安上了长而锋利的绞刃,这使它直接覆盖了超过四车道的宽度。
车辆的自重至少也在50吨左右,当它驶过,在振动轮的作用下,本就破损的柏油路面,更是惨不忍睹。
当然,形状看上去很可怕,但这架古董压路机的速度也很一般,绝不超过三十公里每小时。如果越野车掉头,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让这个老旧的大家伙在身后吃灰;又或者绕一个小弯儿,轻松地交错而过。
可问题是,主宰越野车行进的车载智脑,没有任何即将粉身碎骨的自觉。依旧保持着原速、原方向、原线路,笔直向前。
“嘿,嘿!”
爆岩努力地想让他的宝贝清醒过来,但这注定都是徒劳。
双方的距离很快变成三百米、两百米,暴虎越野车贡献了行驶距离的大多数,且还在一直贡献下去。
罗南注意到,压路机破损的驾驶室中,除驾驶员以外,至少还有5个以上的持枪人员,此时都将枪管架起,指向了爆岩的位置,里面有两把是杀伤力惊人的电磁步枪。
天知道这些严格管控的军用枪械,是怎么流落到这里来的!军方也在这儿处理垃圾吗?
“闪开!”
罗南向爆岩示警的同时,直接丢了两记攻城锤过去,目标正是两个手持电磁步枪的黑帮成员。
一个当即扑倒,受创昏迷。可另一人眼中,却是泛起了妖异的红光,竟然完全不受影响,且迅速调转枪口,其上焰光爆闪,金属弹丸在带着恐怖的初速,瞬间跨越数百米距离,直接从罗南灵魂体所在位置穿透过去。
这一枪没有碰触到任何实质的东西,却着实把罗南吓了一跳。
对方的灵觉非常敏锐,判断也非常正确,更不可思议的,还是他对攻城锤的免疫。罗南打穿了他所有实质性的防护,但针对精神层面的打击,貌似扑了个空。
那一声枪响也惊动了爆岩,此时其他三具枪械也已经开了火,黑市常见的旧式火药武器,声势倒也相当惊人。
爆岩大骂一声,摩托车骤然加速,向外偏转,让过呼啸而过的弹雨,险险与压路机外挂的绞刃擦肩而过……人留下了。
任摩托车歪歪斜斜地跑远,爆岩跳起来,强壮的身形跃空高度轻松超过四米,直接就跨上了压路机的驾驶舱,一记重拳砸过去,驾驶员就从另一边飞了。
此时,其他人才调转枪口,却无人能挡住爆岩一拳,接二连三地从压路机上摔落。
爆岩瞬间清空障碍,随即就试图控制身下的大家伙,让它立刻停下。只要它不动,就算免不了撞击,爆岩心爱的暴虎越野,也不至于弄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此时,两车的距离只剩不到五十米了,撞击和碾压也就是两三秒钟的事儿。
爆岩以前是操作过这种大型机械的,他觉得自己能做到。可这时,罗南尖锐的示警声,以灵波的形式,直透心底:
“闪啊!”
罗南缺乏专业素养的一面,在关键时刻暴露无遗,虽然警告,却没有标明危险方向,还需要爆岩自己做出判断。
幸好爆岩的经验丰富,从罗南仓促的态度中,辨识出了危险程度,也是毫不犹豫,从驾驶室一跃而出,甚至都不在压路机上停留,而是直接翻落。
几乎与他的动作同步,一枚圆滚滚的金属菠萝被人抛起在半空,下落的位置,正是驾驶室。
“我靠!”
余光瞥到这一幕,爆岩也是惊了。
手雷!而且是杀伤半径最可怖的防御性手雷!
这种粗糙的旧式武器,以其巨大的杀伤力,仍在军队中保留了一定的位置,在特殊场合,可以收到奇效。
手雷明显是被人压在手里,计算了引信时间,还在半空中,就轰然爆开。上千枚弹片像一场呼啸的风暴,覆盖了近五十米半径的广阔空间。
如此惊人的杀伤半径,就是刚刚从车下摔落的几个黑帮成员,都被扫到,惨叫声起。
爆岩不以敏捷见长,不过心思转得倒快,身躯刚刚落地,就借力反弹,一个跨步,追上前行的压路机,身躯贴上车身侧面死角。
他一连串的判断不可谓不正确,然而就在这里,已经有人等他,迎面一拳直捣过来。
拳头的速度、时机都拿捏得妙至毫巅,然而最惊人的,还是那不可思议的份量。
爆岩单手去接,整个上臂竟是被硬生生格开,眼睁睁看那记重拳,砸中自家侧脸。巨力贯入,爆岩就在漫天飞舞的弹片中,腾空飞起,滚落到压路机后十多米处。
此时,压路机正前方,轰声巨震传出。
在双方合计近百公里的时速下,五吨的暴虎越野车与五十吨压路机正面相撞,前者的动能瞬间归零,前车身凹陷,零件爆裂纷飞,惨不忍睹。
压路机虽然没有第一时间从越野车上碾过去,却是在微滞之后,保持之前的速度,推着已经报废的越野车,继续前行。
随着越野车更多的车体部分,被振动轮卷入,似乎最凄惨的命运,也不可避免。
罗南同时目睹了压路机前后发生的一切,一时也是愕然。但在此刻,他更多的是把注意力,放在制造这一切的某人身上。
是的,就是那个无视了人面蛛的“攻城锤”打击,在爆岩登车时伏地装死,却又抛出防御性手雷,借机重拳打落爆岩,此时又从压路机跳落到暴虎越野车上的那位。
罗南对此人最深的印象,就是他眼眸中闪亮的红光。那不是正常生物眼应有的状况,而是属于机械的层面。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已经看清了那人的外貌。这是一个白人,在夏城算是挺少见的,看上去不过四十岁左右,或许更大一些,脸上的伤疤显示他的经历丰富。
当然,对于罗南来说,印象更深的,应该是这位的左眼。那是一只机械眼,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上面并没有经过任何伪饰,冰冷的金属结构,以及中央处那一点让人心里发怵的红光,使人很难用平常心来对待。
“这家伙不是正常的人类……”
罗南的精神感应一直覆盖目标,发现正如其外貌所显示的那样,此人身上的金属成份和相关结构,要比正常人多得多。
“是改造人吧。咳咳,我草!”
爆岩的声音从六耳中传回来,被一拳从车上打落,又被手雷的杀伤性碎片覆盖,换了常人,早死了个干净,他却第一时间给罗南报平安,并了解敌人的有关信息,显示出强健的体魄和老道的经验。
“改造人?”
罗南对相关的概念也有些了解,看爆岩要追上来还有段时间,就一边更细致地感应扫描,一边和爆岩交流情报:
“你说他是军方的机械战士那一类?”
“什么机械战士,就是改造人,没有别的说法,而且这种改造已经废止快二十年了,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他的年龄是不是在四十岁以上?”
“嗯,差不多。”
“那应该就是了,军械使用过得去,坑人的买卖也挺娴熟,不过这样的家伙,肯定是特殊权限啊,年年都要到SCA报备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爆岩感觉不可理解,罗南也是如此。
别看“回收层”的黑帮人员看上去无法无天,各种器械、枪支、手雷,简直是一座小型军火库,但这是政府基本放弃了“回收层”社会治理的缘故。
事实上,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物,由于重重案底,权限都低得可怕,在当今社会严密的“信用权限网络”控制下,也只能在“回收层”当一当土霸王,一旦踏出“回收层”,进入公众场合,就会受到严密的监控,万一有什么敏感动作,执法无.人机会随时出现他们头顶,把他们送进监狱。
很难想象,一位接受了军方改造的特种战士,会到这里来讨生活。其特殊权限,在SCA的监控网络上,就和灯塔一样醒目。政府绝不会允许这样的危险分子,与回收层的黑帮合流。
至于犯了滔天大案之类的特殊情况,更有意义的也应该是逃往荒野,而非此处。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惹恼我了,我会好好和他交流的!”
爆岩在那边咬牙切齿,而很快,他又一拍大腿:“找到了,在这儿。你盯住,我立马就来。”
他找到了摔在路中央的大功率摩托,掉头往回追,大约半分钟后,他就可以再来一场正名之战。
罗南又将注意力集中到“改造人”身上。
其实,相较于身份辨识,罗南对这人目前的行为更感兴趣。
在击落爆岩之后,“改造人”就来到严重变形的越野车上,撕裂顶篷,进入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驾驶室。
接下来,“改造人”一拳击碎了中控台,把手伸到里面,掏摸什么东西。
看到这一幕,罗南不免将其与车载智脑的失控,以及那只从严永博车上弹出的金属虫相联系。
毫无疑问,严永博是对越野车做了什么,其手段,定然与那只没入车体的金属虫密切相关。就是从那之后,事态的发展就脱离了正常轨道。
而如今,这位“改造人”,似乎正作为一个接头人、回收者,将那个金属虫取回。
这种行为,和“回收层”也挺般配。
而从这个意义上讲,金属虫也许就是一样很关键的东西。或许涉及到严永博的某些深层秘密?
一想到这些,罗南的精神感应就变得更为细致,虽然他的灵魂体目前做不了什么,却想先期锁定对方的目标,再考虑下一步的打算。
对他的侦测,“改造人”肯定是有察觉的,就像之前对“攻城锤”的感应一样。不过他对目标的渴求,明显胜过一切,只是抬头冷瞥过两眼,并没有真正锁定罗南的位置,就继续低头搜索。
蓦地,“改造人”探入中控台的手臂微滞,一直冷硬的面孔也有了变化,形成了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容。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指尖正捏着一个米粒大小的金属甲虫,此时一动不动,像工艺品更甚于一件工具。
“改造人”将金属甲虫举在眼前,就像注视珍宝般,仔细打量。每多看一眼,脸上的笑容就深上一分,机械眼中的红光强度,更是持续增长。
趁着金属甲虫亮相之机,罗南的精神感应,从上面连续切过,试图了解其内部结构。
但他发现,要想兼顾距离和精度,并不容易。相隔百米以上的距离,他的感应精度最多就是毫米级,已经很难再向内层透析。
罗南正考虑着是不是要贴近一些,压路机后方,大功率摩托的轰鸣起,很快再次绕过了绞刃,与变形的越野车跑了个并行。
摩托上面,爆岩对驾驶室里比出了挑衅的手势:“嘿,有种再来一场,我可以让你一只手!”
“改造人”的笑容微敛,冰冷的机械眼切过爆岩那边,没有即刻回应。
爆岩的挑衅还在继续,不过却掺了点儿其他的东西:“老子爆岩,以前是海岸卫戍55区的,报个名吧,回头我给你烧炷香!”
越野车驾驶室里,“改造人”唇齿微微启合,首次吐口,感觉却是讥刺的成份居多:
“军人……”
“你不是?”
爆岩发现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他正要发力跃击。可但下一刻,对方做出了古怪的举动。
“改造者”张开嘴,伸出舌头,将手指间的金属甲虫放上去,就那么一卷,便把这玩意儿送进嘴里,还有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他竟然把金属甲虫吞掉了!
爆岩看得一愣的功夫,“改造人”又对他露出笑容:“我叫杰克……不过,以后你可以叫我黑杰克,在这里,我最大!”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话音方落,黑杰克身形蹿起,竟是从驾驶舱另一边跳下,他选择的时机非常之妙。此时压路机推着越野车,正好来到刚刚那群黑帮成员人仰车翻的地方。
此时,一帮人竟然还没离开,他们逗留在路中央,看着慢速驶来的压路机,先是一脸懵逼,随后就是发一声喊,想发动摩托绕开。
可这时候,杰克从越野车上跳下来,夺过一辆摩托,随即加速,绕过另一侧绞刃,向来时的方向疾驰。
上一秒还是个BOSS,下一秒你就玩快闪?
爆岩大骂声中,摩托前轮抬起,一个强行调头,险之又险地擦过绞刃,随即发动机轰鸣,加速追击。
两辆摩托的时速都在百公里以上,夜色中,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罗南的灵魂体追上去没问题,但墨水有困难,一个迟疑间,两辆摩托已经驶出了他的感应范围,追逐而去。
这边,压路机推着越野车,轰隆隆碾过。所过之处,一片狼籍。那些黑帮成员狼狈躲到路边,一片大骂,有骂爆岩的,但更多还是骂起杰克。
罗南心中微动,认真倾听,发现里面有一些内容很有意思,但零零碎碎的,不得要领。
由于他的关注,墨水也往这边凑,扑腾腾的很是招人眼球。
某个黑帮成员看得心烦,正好手里有枪,抬手就要给一发,但转瞬间就像根木头桩子,砸倒在地,人事不知。
本来还骂得高兴的黑帮成员们都是愣住,看了看突然昏厥的同伴,又傻呆呆地往上看。
墨水便在此时盘旋下落,停在路边某个违章建筑的屋檐上,居高临下,俯视这群名为“黑帮”的弱鸡。
黑暗中,黑漆漆的乌鸦,用黑沉沉的眼珠盯着你,地上是因“冒犯”而莫名倒下的同伴,如此场景,让现场十来个黑帮成员,一个个都软了腿。
乌鸦始终保持沉默,越是如此,越让人心中惶然难安。
在墨水身边,罗南其实是有点儿尴尬的。
他并不想这么大眼瞪小眼,目前收集情报才最重要。问题是,墨水一只乌鸦,怎么和人交流?换只鹦鹉还差不多。
现在就看出六耳还有灵波网的好处,否则他和爆岩,也搭不起来……
唔,灵波网?
罗南的思路又是一跳,如果只是联网的话,在格式塔中,通过乌沉锁链联系,貌似也算?
此时的格式塔中,已经多出了一个乌鸦影像,正是墨水,而且,位列第二层,也就是“职员”层。
罗南当然不懂得鸟语,但他与墨水的交流,心意相通,全无窒碍。就算有以前催眠术的基础,一人一鸟的交流顺畅至此,也已经超乎常理。
人与乌鸦都能如此,人与人之间,又有什么不能做到的?
一念至此,罗南便有决断,首先是要建立联系,用乌沉锁链……可这群黑帮人员,有什么吸纳的价值啊?
罗南还是有点儿小小的洁癖的,犹豫一下,念头再转:
或许可以用别的代替?
一念既生,人面蛛阴冷诡异的眼神,便从一众黑帮成员身上扫过。
黑帮成员中,当然没有人能看到人面蛛,可就是被那只诡异的乌鸦盯上,也足够心慌的了。
一帮人正进退两难的时候,乌鸦忽地张开翅膀,“刮”地一声叫,嘶哑难听,让人一个哆嗦。
更重要的是,在这叫声响起的同时,一个微弱,却又莫名清晰的声音,直接响起在脑海深处,又在心底盘绕:
“我问,你们答!”
“我的妈呀!”
凄惨惊惶的叫声拔起,有人掉头就跑,与之同时,也有人一声不哼,翻着白眼倒地。
“……”
这回罗南真的没动手脚,是这哥们儿自己吓晕的。
当然,很快,试图逃走的黑帮成员,每人都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攻城锤,不至于昏迷,又很难受,以至仆跌地上,抱头惨叫
前前后后看到这么些凶残而又诡异模名的场面,一众黑帮成员是真真正正僵死在当场。
什么妖怪、畸变种、黑科技……之类的荒诞念头此来彼去,可脚底下当真是动都不敢动一下。
随着压路机隆隆远去,渐不可闻,路面上一时静寂无声。
“我问,你们答。”
罗南重复了之前的言语,与之同时,他也关注着格式塔的变化。
位居“技师层”的人面蛛,目前是一切变化的中心。随着罗南心意定下,这头暗面种,就吐出了“蛛丝”般的细线,投射到浑沌的情绪浊流中。
人面蛛就像是一个娴熟的渔夫,利用“蛛丝”,接二连三地钓起“鱼儿”,将它们甩到格式塔的最底层,与谢俊平、猫眼的图像并列,只不过要虚淡得多,就像是脆弱的气泡,随时可能破灭。
对应到现实中,就是十多个黑帮成员,无一例外地被纳入到人面蛛的控制下,在恐惧的情绪肆意蔓延之时,没有什么事儿,比这个更容易了。
作为幕后的主使者,罗南也是第一次见到人面蛛如何控制目标,一时都看呆了眼:
原来竟是这么简单的?
不管怎么说,随着“局域网”搭建,心灵联系形成,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大约两分钟后,六耳那边传来灵波,是爆岩主动与他联系:“草草草!侦察,你去哪儿了?”
只听话里的情绪,罗南就能猜出结果:“追丢了?”
“那只黑耗子,别的不行,钻巷子打洞的本事第一流的,还特么打黑枪……喂,说好的前突侦察在哪儿?”
“你们速度破百,我跟不上。”
当然,是乌鸦跟不上,这一点,罗南当然不会向爆岩说明。
“草草草草草!”
爆岩连爆粗口:“你附灵也要选个管用点儿的啊!速度要快,什么游隼、矛隼,不都很好嘛,弄个乌鸦算哪回事儿?”
爆岩如此埋怨,罗南也不生气,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个出身军旅的大块头,不把他当外人,而且,也开始信任、依靠他的能力。
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果然,爆岩回过味儿来,也觉得不好意思,咳了两声:“既然知道你有这本事,回头我帮你在协会里收购一只好鸟儿,只要价钱合适,畸变种也不是不可能。”
“成啊,回头你帮着挑。”
罗南笑了笑,话锋一转:“虽然侦察做不到,情报倒有一些。你在哪儿?”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鬼知道我在哪儿,我看看地图,哦,河武区德商大厦。上面看一脸光鲜,底下就是这么个德性?”
“德商?”
罗南记得,刚刚得到的情报里就有这个点。看起来,爆岩的追击能力也不可小觑,已经离最终的目标很近了。
“稍等,我马上过来。”
墨水冲天飞起,在交错的的楼宇间穿梭,罗南灵魂体驾驭着人面蛛跟在旁边。
乌鸦的飞行速度确实太慢了,人面蛛连三分力都没使出来,悠哉游哉地跟上,罗南更是完全没把精力放在飞行上,而是利用精神感应的全景画面,观察这片久闻其名,却从没有踏足的阴暗之地。
回收层混浊的夜色,给他的感觉很微妙。至少,他没有太多在夜空中飞翔的体会,倒像是在水流中游动。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全景式的画面,将这片区域最深层的一些东西剖开来呈现在眼前,让这份感觉持续加深、异化:
不但是水,还是污水!
全景画面中呈现的一切,具体的细节的东西太过纷杂,无暇一一解析,然而那些概略扫过的东西,比如黑帮、娼妓、毒贩、赌场,以及从中抽象而出的暴力、色欲、贪婪、麻木等等,交织混染在一起,形成了无数浑沌污浊的颜色,劈头盖脸泼洒过来。
所有的一切,又汇聚成咆哮而过的浊流,冲刷整个回收层,再汇入淹没整个夏城的汹涌情绪大潮中——说到底,这里也只是支流,充其量更脏一些吧。
在此环境下,人面蛛倒是很舒服,用“如鱼得水”形容也不为过。可很快罗南就发现,人面蛛徜徉在情绪浊流里,却有些“食欲不振”。
这些污浊的负面情绪,不正是它以前最渴求的食物吗?这家伙正是依靠类似的东西不断成长壮大的,可现在,却大有不屑一顾的意思。
罗南尝试与人面蛛交流,目前他对人面蛛有关信息的解析,还远远没有完成。强行理解的话,多有含糊混乱之处,最终只能确认一点:
人面蛛已出现了某种层次上的进化,以至于原本的食物,已经不能满足其需要——毕竟,没有哪条鱼是靠喝水存活的。
人面蛛的进化,或许就相当于从“浮游生物”向“鱼类”的跃迁?
他该表示恭喜吗?
就在罗南为“人面蛛进食”问题开动脑筋的时候,德商大厦已然在望。
爆岩早已经等得不耐烦,此时他就在站在大厦十层的外墙突出部位,遥遥眺望,见了墨水飞过来,老远就兴奋挥手:
“快快快,我在这儿找到个入口。”
墨水扇动翅膀,寻找降落地点,爆岩哪还等得及?就往自家肩膀上指:“这里,保证安全。”
罗南也不与他客气,给墨水下令,直接降到爆岩肩膀上。随即两人就开始交流各自的情报。
“大楼三十层往下,包括地下建筑,都是回字形结构,划分内外,其实就是设了一层隔离区。很多与‘回收层’毗邻的建筑,都是这么干的。”
爆岩在等待的时候,没少查资料:“隔离区是单向通道,警备森严,锁死了一切权限,想从‘回收层’进入大楼商业区,根本没有任何正常渠道,任是谁都一样。
“隔离层之外,就全是黑帮的天下了。他们就是在这儿打通了无数的老鼠洞 ,不只是在德商大厦,包括相邻的几处建筑,都给打通了,里面住的人还不少……”
罗南听爆岩在那儿唠唠叨叨,也将这部分情况与自己了解的情报相对应,组织了一下语言,方道:
“根据我得来的消息,德商大厦这里,有一处地下格斗场,经常有人到这里参与赌斗,很多都是一掷千金的大豪客……杰克就是格斗场的王牌主持人、裁判,也有可能是幕后老板之一。”
“地下格斗?”听到“格斗”的字眼儿,爆岩立马来了兴趣,“我怎么没听说过?夏城几乎所有的格斗场,公开的、私人的、合法的、非法的,我都去过啊!”
“……大概是因为,这里属于未成年人专场吧。”
德商大厦隔离区外围,正如爆岩所说的那样,肮脏、杂乱,又暗道纵横,也就是罗南,从那些黑帮成员口中,得到了很多有用的情报,再加上精神感应的全景图像支持,几番转移趋进,倒比盘踞在此的黑帮,还要来得流畅自如。
爆岩本来因为追击杰克不利,憋了一肚子气,想要发泄。哪想到罗南一到,直接作弊开地图,进来这一路,只看到黑帮人影追逐穿插,却只能在后面吃灰,真正碰上的少之又少,他满身的力气,都难有用武之地。
他也不是傻子,自然能感觉到,罗南绝不只是利用乌鸦来侦察,而是有一种更高级的感知发挥作用。
“乖乖,你这能力不对头啊!范围上,就是猫眼也没这么变态……”
“猫眼?”
罗南对那位突然出现在自家格式塔中的桀骜女子,还是挺感兴趣的,反正现在行进强度不大,就顺口问一句:“她的超距感知范围有多少啊?”
“全域感知五十到七十米;灵觉感知嘛,状态好的时候,极限记录是三千七百二十公里……”
“多少?”罗南本体都差点儿没呛醒,“你说的是公里还是米?”
“就是公里没错。”爆岩哈哈一笑,“很不可思议吧?不过这就是超距感知的可怕之处,只要感觉来了,根本不和你讲道理!想当年,猫眼做得最牛B的一件事儿,就是以超感灵觉制导百万吨级的钻地核弹头,直接砸进畸变种在荒野的地下巢穴,标准的一发入魂哪,军方一帮眼高过顶的大佬都跪了!”
“……”罗南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之前还为自己灵魂体的感应范围而自得,可立马就碰上一个只能仰视的标准。
可是转念再想,如此的牛人,此时竟然就无息无息地进入到他的格式塔中,多多少少受他影响、钳制,感觉又是非常微妙。
爆岩又在那儿做总结:“某种意义上,猫眼的能力,应该是最接近‘通灵者’的那种类型,却没那么玄虚,除了不稳定,以及对暗面种无能为力以外,几乎没别的缺点了。所以呢,千万别得罪她,否则你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她都能找到你,趁你入梦的时候……咔嚓!”
做了一个拧断脖子的动作,爆岩又哈哈大笑,拍拍罗南肩膀:“你真要小心了,那天我就觉得,她和你好像天生不对盘儿……咦,没路了?”
前面是条死路,尽头是一面漆白的墙,爆岩敲了敲,实心的,还内嵌钢板。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墙对面就是隔离区,外加一个地下格斗场。”
此时爆岩除了白墙,什么也看不到,可罗南不同,他的灵魂体已经穿墙透壁,里里外外进出了不知多少次,对里面的布置,恐怕比设计师都要来得清楚。
结合此前获得的情报,他向爆岩解释:“原本隔离区里除了监控和防御系统,不允许再有任何其他布置,但为了保证场地面积和观看效果,大厦管理方还是做了改造,并占用了外围的部分区域。
“这也就形成了一处模糊地带,回收层的黑帮,可以与上面世界的赌客交互作用,一方支付钱款,一方付出人力。杰克也就是这处模糊地带的实际控制人之一,这里是他的老巢以及聚宝盆所在。”
爆岩没有再问细节,作为经常出入地下格斗场的男人,对里面的门道,他甚至要比罗南清楚得多。大厦的管理方,应该就是庄家,也只能通过这里,才能在当前的信用权限社会中,将无形的信用转化为有形的财富。
但对这个,他根本不关心,只对如何抓到杰克感兴趣:“杰克就在格斗场里是吗?我们怎么进去?硬砸出一个通道来?”
爆岩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的意思。
“这里本来就是一处通道,紧急疏散用的,设计是只能从里面打开。”罗南让墨水扇扇翅膀,打醒这位满脑子暴力的哥们儿,问题是,完全没效果。
“吼吼,还是要直接一点,看我的。”
“不,等等,再等几秒钟。”
罗南话音未落,前面这堵白墙,就向一侧滑开,内层的钢板则向反方向滑动,然后才露出冰冷的金合墙,但这堵墙壁,也从中间开裂,显出一处微光照明的甬道。
三层防护,尤其是最后一层足有十公分厚的超强度合金墙,让爆岩一时哑然,再不提暴力开路的事儿。
至于眼前的甬道,并不太长,从这头可以一眼看到底,那边的门户半开,有更强烈的光透进来,还有嘈杂的声响传入,显然,外面就是地下格斗场的某处位置。
爆岩却是先看脚下,甬道中,坐倒一个人影,现已人事不知。他扭头四顾,很快发现,在这人头顶,有一处密码盘,对应的屏幕上,正显示开启成功字样。
“你的……内应?”
爆岩很快就纠正了这个荒谬的想法,但接下来的猜测,对他来说只能是更荒唐:“你不要说,你隔着墙,把这家伙给控制了,让他来开门?”
正中靶心!
说起来,催眠术配合人面蛛的“钓鱼法”,效果真的很不错。
罗南只是通过六耳呵呵一笑,保持那么点儿神秘感,示意爆岩把这条应急通道闭合,这里肯定是与控制室联网的,虽然也瞒不了太久,可能瞒多长时间,就瞒多少吧。
“见鬼了,这就不止是附灵……是某种能力加持,其实你可以让乌鸦具有你的部分能力对不对?你有巫师血统吗?还是哪个秘密教团出身?”
爆岩的想法越来越离谱,罗南还真担心从他嘴里蹦出个“灵魂出窍”之类的话来,只能再次打断他:“加快速度吧,杰克有很大可能只拿这里中转。隔离区不能进入德商大厦商业区,却有直通上层市区的通道的。”
爆岩当即闭嘴,简单收拾一下现场,就穿出甬道。
外面是一条环形走廊,弧度非常明显,让人感觉空间确实有限。此地的经营者,也确实是把空间利用到了极限,内凹侧的墙壁上,隔三岔五就是一幅曲面壁投,上面呈现的,都是格斗场上的精彩画面。
“果然都是小孩子。”
爆岩眉头皱起,他是专业人士,对上面呈现的各式画面感觉糟心:“有一定的格斗技巧,不过都是比阴、比狠,特么这是要人命啊!”
屏幕上剪辑出来的击倒画面,很多都是断手断脚,或击中要害,这种事情,在成人格斗界,爆岩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画面上交手双方,看上去任是哪个都不会超过十五岁,也就是罗南一般的年龄。
一帮半大孩子,毫无保留的狠手,他们真的知道,代表什么意义吗?
从眼中流露的凶光看,他们很多人是知道的,而这种扭曲思维带出感觉,更让人不适。
此时,走廊两侧都传来脚步声,照爆岩的意思,直接顶上去算了。不过罗南示意爆岩到另一侧,某个门口蒙着厚厚幕布的房间里去。
爆岩以为是进入格斗场的甬道,可进来发现,这是似乎是一间休息室,布置很简陋,只有衣柜和长椅,再往里,才是通向格斗场的甬道。
此时,休息室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穿着格斗短裤,光赤上身,没有穿鞋,头上搭着毛巾,脸面下垂,似乎是在养精蓄锐。
他应该就是下一个登场的选手。身边教练、朋友什么的,一个也没有,孤零零的,一身的冷寂阴郁。对爆岩这个突兀闯进的大块头,竟然毫无反应。
爆岩都有点儿愣了,然后就发现,室内其实很嘈杂,休息室里也有显示屏,只是比外面的要小些,外放的声音则很响,让人很怀疑,这间休息室能起到什么作用。
此时,显示屏上正好跳到新的画面。
“看,杰克!”
罗南提醒爆岩注意,两人的精神都是一振,不过很快就发现,这仍只是一场录像片断。
当时的杰克,身着裁判服,打了领结,身子笔直,进退有度,除了一脸的伤疤有些碍眼以外,像一位贵族管家,更甚于裁判。也无怪乎他的主持局、裁判局会如此受欢迎。
“这一场还不错。”
爆岩用专业的眼光点评:“个头瘦高的那个,基础很扎实,出手也有分寸,很好的控制型选手……等等,这剪辑不对啊。”
剪辑师在这轮选择的镜头,都是爆岩夸赞的瘦高孩子缓手、躲避、迂回的画面,与前面激烈厮杀的场面,截然不同。
如此的镜头语言,应该是在暗示着什么。
罗南发现,那个一直低头的选手,正抬起脸来,也盯着显示屏看。毛巾下,露出他瘦削苍白的面颊,竟是出奇地平静,对一侧的爆岩,依旧不理不睬。
莫名地,一直在罗南驾驭下老老实实的人面蛛,有些骚动。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人面蛛关注的焦点,就是那个安静沉寂的选手。这人的年龄大概和罗南差不多,那份内敛至乎阴郁的性格,也差相仿佛,然而人面蛛的关注原因,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罗南接收到的反馈,倒是以期待和饥饿居多——就好像一位老饕,紧盯着炉上渐熟的菜肴,想吃觉得可惜,不吃又好生急切。
这就是你选择的新食物?
罗南刚刚还在琢磨人面蛛的食谱变化,现在就有了真实的参照。不免拿出几分精力加以关注,可一时又哪能看得明白?
也在此刻,镜头一转,诡异剪辑的比赛结束,接下来竟然还有赛后画面。两名选手站在拳台中央,杰克则站在他们之间,似乎是宣判胜利者的时候了。
从前面的剪辑看,就算瘦高孩子的剪辑莫名其少,但优势也非常明显,呈现出惊人的控制力。
不过,杰克并不急于宣布,他低头看表。
此时,剪辑画面的配乐诡异地停止,使得四面看台上尖锐的口哨声和呼啸声,愈发地响亮、嘈杂,震耳欲聋。
终于,杰克有了动作,他展开双臂,却没有像正常裁判那样,抓住参赛选手的手,而是同时揽住两个半大孩子的肩膀,看上去非常亲密。
可在此刻,孩子们的身体僵硬了。
杰克不急于宣判胜者,而是像念诗般发言,声音通过微型麦克风,传遍全场:“作为裁判,我必须公正地加以评判,这是一场保守的战斗……”
看台上的嘶叫声猛地拔起一个层级。
“一场逾时的战斗……”
尖叫欢呼声更响亮了,一些人甚至站起来,向着拳台挥动手臂,由此带动了更多的人,很快,整个格斗场再没有人坐着。
杰克的脸色不变,吐出最后的判断:
“一场虚假的战斗!”
看台上的人们彻底疯狂了,混乱嘈杂的声响,已经汇聚成简单而又令人心血下沉的单音:
“杀,杀,杀!”
拳台上,两位少年面无人色,想要挣扎,却被杰克的铁臂牢牢钳制。在微笑中,杰克如此说:
“没有失败者,也没有胜利者!”
话音未落,杰克两臂同时发力,清脆的骨胳碎裂声,通过他身上的微型麦克风,传遍全场。
两个少年,肩膀骨架都在瞬间分崩离析,强大的力量合拢,压碎了胸骨、脊柱,又将两个不成人形的少年强行夹抱,使之在杰克胸口前“相拥”。
一对七窍流血的脸面对撞在一起,然后软成了两堆死肉。
杰克放松双臂,两具尸体滑落,他看都不看一眼,又做了个双臂交叉挥动的手势:
“团结局、友爱局……PASS!”
“我草!”
不等下一个镜头切换,显示屏突然凹陷崩裂,却是爆岩凌空一拳,直接打爆。如此激烈的反应,彻彻底底地暴露了爆岩的立场,但他怎么会在乎,又呸了一声:
“一帮渣滓。”
那位安静的选手转过脸来,瞳眸中有些意外,可这份情绪还没有传递到面部,就已经湮灭了,最终他只是简单吐出两个字:
“你们?”
爆岩瞪大眼睛看他:“小子,你要参加这种狗屁不是的格斗?”
“下一场就是我。”
爆岩粗暴地挥挥手:“去特么的下一场,既然老子到这来,就永远没有下一场了。那边通向格斗场是吗……”
说着,爆岩就要举步,此时他不只是正义感爆棚,更因为这个格斗场里发生的事情,让他这个格斗爱好者感到恶心。
看爆岩有直接砸碎格斗场的倾向,罗南无奈叫停,这已经和他们的初衷完全脱节了好不好?
“我敢打赌,你只要进场,杰克立刻跑得无影无踪,就算你把场子里的人全部打翻,让这个凶手跑掉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你侦察的问题!那个黑皮耗子为什么还没有找到?”爆岩情绪激动之下,也犯了和罗南同样的错误,忘了是在灵波网里交流,直接开口。
安静选手见爆岩与空气说话,眼睛在空气中划过,别无所见,最后停留在他肩膀的乌鸦之上。
他张了张口,略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发声:“先生,您是在与乌鸦说话?”
爆岩愣了愣,扭头看过来,莫名其妙就道:“呃,是的。”
话刚出口,爆岩就后悔,这么回答太傻了。
可是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什么明显表情的安静选手,竟然微笑起来:“原来是乌鸦先生,我也可以和他交流吗?
略有些生涩的笑容,与出奇幼稚的言辞一起,在这个狭小的休息室里绽开。
也是此时,爆岩和罗南才真正清晰地认识到,这位马上就要走上拳台,接受致命裁决的选手,真的只是一个半大孩子而已。
而也是在此刻,眼前这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安静近乎死寂的眸子里,微微闪光,整个人的生机和灵气,都从那对狭长的眼眸中,荡漾出来。
面对这样的一张面孔,爆岩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能耸耸肩:
“好吧,如果他乐意的话。”
借着爆岩耸肩的力量,墨水半飞半跳,径直落到安静选手半伸出的胳膊上。当然,这是在罗南的示意之下。
“喔!”
安静选手欣喜于墨水的灵性,随即,他微微直起身,很郑重地向墨水欠身:“我的名字叫瑞雯,他们叫我掠夺者,但我只是一只乌鸦而已,这是我的第100场比赛,也是最后一场,希望乌鸦先生能给我祝福。”
这次词句多一些,罗南就发现,安静选手……叫瑞文是吧,嗓子很有特色。似乎还没有经过变声期,嘶哑中带着一点儿尖音,又有着天生的气息共振,非常独特,让人感觉,如果他去唱歌,应该非常不错。
“呃,那个……”
爆岩听不太懂,试图插话,又被罗南制止。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此时的瑞文,就和很多时候的罗南一样,完全陷在自我的圈子里,自成一套逻辑,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去强行打破。
或许,这是他最放松的机会,最珍惜的时刻。
也是这时,人面蛛蠢蠢欲动。在这头新晋老饕的眼中,正有一颗明亮的种子,从黑暗幽寂的深渊里升起,纵然仍在一道道浑浊污流的困缚包围之下,却是纤尘不杂,纯粹明透。
美味,无以伦比的美味!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的感觉与人面蛛同步,人面蛛“强烈关注”的,他没有漏过的道理。如此强烈的刺激,也使得一部分浑沌的信息变得清楚明白:
从“浮游生物”跃变成“鱼”之后,人面蛛果然不会再拿情绪浊流当食物了,如今它真正感兴趣的,是浊流中起伏上下的“灵性种子”,事实上也就是人生于情绪浊流之中,却又与浊流迥然有别的、更具生机的东西。
这种“灵性种子”,想要成就绝不容易。必须能够拥有克服污浊情绪欲望的心境修养,且具备积极向上的基本态度,才能最终成形。
就像瑞文,早前也只是具备了雏形,直到与“乌鸦先生”对话,从死寂冷沉的心境中摆脱,这颗“灵性种子”才最终升华,跃升到一个新层次。
类似的“灵性种子”,爆岩其实也有,但却深藏在他熔岩烈焰般的强大生机之下,反而不像瑞文这样清净明透。
对于人面蛛而言,“灵性种子”就是无以伦比的美味。吞吃掉“灵性种子”,既是进食,也是进化——它进化的方式很要命,根本是用其他人的“生机灵性”作为营养,其进化之途,就是建立在毁灭他人希望的基础之上。
毫无疑问,人面蛛就是一种邪恶到极致的存在,就算罗南很大程度上仰仗它的力量,也不会否认这一点。
不否认,却不代表会允许。否则,与人面蛛又什么区别?
罗南对人面蛛的彻底掌控,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不管人面蛛的进食欲望多么强烈,乌沉锁链一抖,也要老老实实。
这时候,进入格斗场的那条通道中,有人走进来,开门的瞬间,格斗场的嘈杂声响,几乎把小小的休息室冲垮,幸好很快又隔绝掉了。
那人大声道:“瑞雯,准备好上场,无以伦比的第100场……嗯,你是谁?”
“你爷爷。”
爆岩对着那人露出狞笑,在其骇然欲呼之前,一巴掌把他扇晕在地。
对此,瑞雯视若无睹,他已经彻底沉浸自我的世界中。他站起身,手臂轻轻的上下摆动:“好吧,乌鸦先生,我的最后一场战斗来了。你不会吝于祝福是吗?”
“刮!”
或许是被摇摆得很惬意,在罗南没有发话之前,墨水已经开口,嘶哑难听,却让瑞雯再一次微笑起来。
他就这么架着胳膊,走到爆岩身边,将墨水交回:“谢谢你先生,你和乌鸦先生的到来,是我的幸运。”
“咳,没什么。”
以爆岩直来直去的性子,实在不适合与瑞雯这样内敛自闭的人物打交道。两边的思维逻辑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还好这个时候,罗南伸出援手,给爆岩支招,让他询问情报,虽然问的言语也很笨拙:“你刚刚说100场比赛,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100场比赛之后,我可以选择走上裁决之路,离开格斗场。”
“……呵呵,全是套路,而且是被人用烂了的。”
类似的事情,爆岩在其他的地下格斗场见的太多了:“裁决之路上有挑战是吗?”
“当然。”
“以前有谁闯出去了?”
“格斗场成立以来,最接近百胜的就是我,还有我的哥哥……对了,我代他感谢您之前的称赞。”
“……”
罗南和爆岩同时想到,死在杰克铁臂之下的瘦高少年。
爆岩以拳砸掌:“事实不是很清楚了吗?什么狗屁裁决之路,这个格斗场根本就没有想过让你们活着出去。”
事实确实很清楚,这座格斗场就是一帮富豪和回收层的黑帮联手开办的。像瑞雯这样的选手,大都是回收层的一些穷苦孤儿,被黑帮控制,经过严酷的训练,让他们彼此厮杀,供那些富人取乐。
爆岩希望瑞雯能厘清真相:“离开?那只是噱头,噱头而已!”
然而瑞雯并无回应,只是撕下头顶的毛巾,露出清爽的乌黑短发,他的面部轮廓其实非常清秀,在这种残酷摔打的格斗场中,清秀得有些格格不入。
爆岩还在劝说:“喂,加入我们好了,我带你一路杀出去……”
瑞雯却在沉默中前行。
爆岩伸手想抓住他,可瑞雯头也不回,只有冷澈的声音传入:“我要杀出去,以我和我兄长的方式。”
爆岩一怔停手,瑞雯也推开了隔音门,大步走出。
DJ高亢的声音传入:“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百胜战役,看哪,我们的死亡之翼,从无败绩的掠夺者,瑞雯!”
格斗场里的欢呼声传出来,在这暴乱扭曲的轰轰声里,夹杂着奇怪的发音:
“雌雄妖怪!”
“平胸魔女!”
“彻底脱掉,验明正身!”
爆岩一口气没喘好,呛了出来,差点儿把墨水也给带歪。罗南的灵魂体也险些没把住链子,让人面蛛冲出去。
“女的?完全没看出来……”爆岩傻在那里。
谁又能想到呢?瑞雯由始至终袒露上身,态度自然,且没有明显的第二.性征,就是有,也被淹没在瘦硬的肌肉线条下。
罗南也有些尴尬,可这份尴尬的心思,在瑞雯登上拳台,将消瘦的身躯暴露在千百人目光之下的时候,又硬生生斩断。
爆岩撑住了即将闭合的隔音门,以至于格斗场的嘈杂声响源源不断地传进来:
“哦哦哦,我赐予你离开的路!”
“买买买!今天就开场拍卖吧。”
“老子要尝尝平胸魔女究竟是啥滋味!”
欢呼声、哄闹声、口哨声,无休无止,数百位可能在各个领域都混出头面的富豪们,就这样用这样一个小姑娘的身体、生命,去获取正规社会层面,无法得到的刺激。
瑞雯呢?
污秽的浊流,从四面八方拍卷而上。但那一颗纯粹的灵性种子,依旧是纤尘不染,这位难辨雌雄的女孩儿,已经彻底屏蔽了外界污秽的影响。
可无论怎样,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要置于如此污浊之地?
爆岩一声不哼,大步前行。
罗南也有些忍不住了,爆岩往前走的时候,他竟然没有拦阻。
爆岩一路走出甬道,按理说他这个大块头生面孔,是很惹眼的那一类,但此时,格斗场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拳台上,对此并无所觉。
倒是拳台上的瑞雯,毫无征兆的扭过头,冷寂澄澈的目光,让爆岩又一次止步,欲进不能。
此时瑞雯的气魄,真正无以伦比,对她而言,这一场百胜战役,分明有着仪式般的神圣。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瑞雯很快又回正身体,安静地站在拳台中央,头部微微下垂,任四面看台的那些富豪们,肆意打量、评价她的身躯,不断地在赌局上加码,将气氛炒得越发火热。
而在她刚刚走过的甬道前,爆岩嘴里脏字就没断过,扭头扫向四面看台,只想逮着个看不顺眼的狠揍。问题是,整个格斗场里,就没一个他不想揍的……
“那个杰克,还没有找到吗?”
爆岩专门注意一下本局的裁判,很可惜,并不是杰克,这让他更加烦躁。
罗南没有回答,此时他的精神感应已经覆盖了整个格斗场,并以之为中心,覆盖了半径超过五百米的广阔区域,等于已经将大半个“德商大厦”都囊括其中。
就算因为各式建筑材料、电波干扰的差异,使得感应范围略有缩减,精度也在毫米级上下起伏,可这并不足以成为抓不到杰克的理由。
那个改造人,仿佛是彻底蒸发了。
此时,瑞雯的对手也已经上台,忽略掉那一连串无意义的称号,是一个看上去足足比瑞雯大上两三圈的肥壮男子,完全不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不过,四面看台上的观众,对此已经是见怪不怪,他们同样给予这个选手以热烈的欢呼和怂恿:
“嗑药男孩!”
“来吧,火药桶,快爆炸!”
“在台上就要干,特么太般配了……”
罗南的注意力都给吸引回来,他对格斗领域完全是门外汉,只有一些重量级之类的模糊概念。看到拳台上扎眼的体型对比,不免为瑞雯担心。
爆岩对那个肥男很不屑:“一个用药物刺激催熟的家伙……再这么下去,不用上台,自己的体重都能把骨头压折掉。”
可必须要说,药物刺激这种事儿,在地下格斗场很常见,包括瑞雯,也可能是服用了什么药物,压抑了第二.性征发育,否则,她一个女孩儿,先天体质不足,也很难获得百胜的战绩。
说来说去,爆岩和罗南心里都是没谱。
最后爆岩也只能安慰道:“有我在这儿,就算有什么意外,也能救得回来……”
墨水张开翅膀,扇在爆岩脸上,这家伙恁不会说话。要救人还用你来?
关键问题在于,瑞雯现在的心境、状态,澄清明透得不可思议,可一旦受外力催折破坏,对心灵的损伤也是非常可怕,要比单纯的肉体伤害还要麻烦得多。
这一点,罗南刚从人面蛛那里解析出来,偏又不能对爆岩说明,感觉憋闷透了。
两人的交流毫无意义,可拳台上战斗的发展,却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足足二十分钟的仪式前奏、气氛渲染还有赌局加码之后,战斗开始。
面对足足比自己重上一倍的对手,瑞雯不退反进,从正面突入,在“火药桶”粗臂合围前,已经一击踹断了他的胫骨。
“火药桶”的手指刚刚碰到瑞雯肩膀,就在失衡和痛苦中倒下,瑞雯轻松摆脱抓取,顺势又一脚踢在他脑门上,将他送入昏迷状态,战斗就此结束。
本来High翻天的场面,瞬间冷寂,绝大多数人,包括那些赢得赌局的豪客,都接受不了如此简单可笑的结局,就此陷入了尴尬的静默。
本来么,赌斗只是消遣,他们真正希望看到的,还是拳拳到肉、残酷血腥的场面啊!
在这种古怪的氛围下,爆岩的哈哈狂笑声,以及扬臂挥拳的庆祝动作,就显得分外扎眼。甚至遍布全场的摄像头,都给他一个特写。
罗南又想让墨水拍他的头……如果这都不叫暴露,什么才是?
拳台上,裁判愣了几秒种,才上前验伤——这只是个形式,他真正的意图是借此机会,与话事人联系,弄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是,格斗场的大佬,也就是杰克,始终联络不上,最后还是次一级的主管说话,让他先把这个场面顺下去。
裁判无奈起身,去抓瑞雯的手,准备宣布胜利者,可是,瑞雯把他的手拨开了,紧接着就借助裁判身上的微型麦克风,说了简单几个字:
“我选择裁决之路!”
格斗场沉闷尴尬的气氛,在这句话,像是硬塞进一个爆弹,先是数百人的低哗,随即欢呼声、嘻哈声、喝骂声、口哨声,充斥了整个格斗场,瞬间爆燃的气氛,恨不能掀翻整栋德商大厦。
“啊哈,挑战者,背叛者!”
“平胸魔女的逆袭!”
“蠢女人,你的脑子都变成肌肉了吗?”
“去死吧,直接撕碎她!”
“不,打断她的四肢,敲掉她的牙齿,我要了,我要了!”
观战数百位富豪、权力者,他们亲手制定了规则,并设计了一个看似大气的出路,可当这份规则接受最终挑战的时候,没有几个人保持淡定。
所谓的“大气”,只是他们为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所做的象征式的注脚。
碰触即冒犯!
所以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汇聚起来,化为整齐划一的呼啸:
“裁决!裁决!裁决!”
裁判也从意外变化中回神,他倒感觉,自己被拯救了。一场冷水浇头的可笑决战,突然就变成了引爆所有人情绪的大炸弹。
好啊,好啊!
此时,遍布格斗场的投影仪,已经顺势播放有关“裁决之路”的信息,各色画面依次闪耀,列出“拳王战”、“兽王战”,“裁决战”三个死亡阶梯。
前两关,顾名思义,是与真正的成年格斗强者、还有野性未驯的野兽格斗,最后才轮到第三关。
投影仪上,适时打出了一位身着裁判服,沉静冷酷的白人男子形象:
“裁决人,杰克!”
这里的黑帮首领,金牌主持、裁判,杀死了瑞雯兄长的凶手,正是最后一关的BOSS!
各个投影仪上,也适时播出了包括瑞雯兄长在内的多个选手,死于这位冷酷裁判手中的场景。
每一条生命消逝,格斗场都发出尖锐的呼啸,直至最终定格在杰克交叉挥手,否定一切的画面,整个格斗场真要沸腾了。
“裁决!裁决!裁决!”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的灵魂体,就矗立在这片肆意奔突的情绪洪流中。
他本应该愤怒的,可他独特的视角,却是看到了拳台上,一句话后,继续静默站立的瑞雯,也看到了她那颗淹没于浊流,却始终纤尘不染的灵性种子。
奇妙的平静到来。
罗南就这样,居高临下,冷冷俯视那数百张扭曲的面孔。精神感应则像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覆盖了五百米半径范围内每一个角落——同时包括每一个人的情绪动向。
绝大多数人,是狂热的,但也有人会比较特殊。
比如这位,就有些焦躁。
罗南的注意力自然移注。这是在格斗场上部某个VIP包厢里,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正在屋里不停地踱步、呼叫:
“杰克,杰克,见鬼我知道你听到了!”
高优先级的通讯器里,嗞拉拉的杂音非常明显,大约两秒钟后,一个声音传回:“什么事?”
找到了!
罗南瞬间集中注意力,全面提升精度,后面还觉得不够,干脆灵魂体也转移过过去,就在VIP室里,贴着这位“联络人”的后颈,接收来自通讯器的信息。
联络人正激动于终于联系上那该死的杰克,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在他身边,有这么一只“背后灵”,与他同步接收讯息。
事实上,罗南所接收的信息,要远远超过联络人。在提升精度之后,罗南“看”到的,除了有形实体之外,也捕捉到了空气中密织交错的电波。
由于缺乏转化解析的能力,罗南不可能知道电波传递的信息,可是,他却能够参照通讯器内外持续交织扩散的波动,判断大概的方向。
作为首次尝试,想在无数电波交错覆盖的信息社会里实现追踪,并不怎么容易。
幸好,联络人与杰克的通话仍在继续。
联络人尽可能详细地向杰克解释现在发生的事情。在此期间,滋啦啦的干扰音持续响起,通话质量非常糟糕。到最后联络人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见鬼,杰克,你到底在哪儿?”
“前往天堂的路上。”杰克就像在进行某项锻炼,声音有些发喘。
“现在不是玩笑时间,你必须回来,马上。”
“我正要触及天堂……”
“去特么的天堂,瑞雯要闯裁决之路。是瑞雯,瑞雯!你不是说,任何有关这个女人的消息,都要及时通报你吗?”
那边突然陷入了沉默,足足5秒钟后,杰克才有了回复:“前两关是谁?”
联络人欣喜地看到,杰克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忙继续通报最新情况:“第一关是德容,我们的首席格斗教练……”
“这个Pass,毫无意义。下一关。”
“可是……哦,我的天哪!”
格斗场里的富豪们都像疯了一般嘶叫,因为就在一秒钟前,瑞雯用手腕挫伤为代价,又是一次可怕的近身突防,膝盖狠狠的撞上了德容的鼠蹊部位,在这个体型甚至不比爆岩逊色的强壮男人痛苦弯腰的时候,手肘撞上了他的喉咙,将整个喉结捣烂,崩裂的骨头错位,划破了颈动脉。
窒息和动脉出血,使得这个强壮男人只能倒在地上抽搐,迅速走向死亡。
瑞雯注视着地面上垂死的男子,轻声道:“为了淘汰的百分之七十。”
联络人已经看傻了,更受不了这种损失:“德容曾是地下格斗联盟的冠军,她一定隐瞒实力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教的她,该死该死该死……”
从联络人的反应中,杰克已经明白了一切,他沙哑着嗓子,发号施令:“现在,全面升起防护墙,隔绝拳台。告诉那帮垃圾,兽王战我们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
“……准备什么?”
“你去联络马先生。告诉他,他梦寐以求的高质量的生死决斗到来了。我们派出百胜魔女瑞雯,他只要把他们家的小宝贝儿牵来就好。我给他10分钟的时间。”
“哦,马先生的收藏!杰克,你实在是太邪恶了。”
联络人恍然大悟,对杰克的想法大加赞赏,当即挂断通讯,匆匆找人去了。
“瑞雯,瑞雯……算了,就和她的便宜哥哥一块儿去吧!”杰克拆下手环,随手扔到一边,“谁也别再打扰我。”
话音未落,他突地一怔,缓缓抬头,完好的右眼,以及机械结构的电子眼同时聚焦,注视前方空无一物的空间。
终于找到了。
罗南灵魂体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也注意到了杰克的反应,不过现在他更惊讶于杰克此刻所在的位置。杰克仍在德商大厦内部,却是在大厦顶层区域的141层。
这栋河武区的标志性建筑,地面高度是在六百米左右,141层的高度则在550米以上,正好是超过了罗南的全域感知范围。
原本罗南并不认为杰克会离开他惯常的老巢,进入到对他们这些黑帮份子绝不友好的权限社会中。
可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出错了。
杰克不但进入其中,而且是来到信用权限需求极高的德商大厦顶层区域。他在这里甚至还有一间独立的训练房。
此时,杰克就坐在一个看不出用途的黑沉沉仪器中间,身上接入了多根导线,每一刻都有强劲的电流刺入身体,有的甚至在空气中扯出绚丽的幽蓝电光。
“现在是改造人充能吗?”
杰克的双眼一直在变焦。空气的尽头是墙壁,但在墙壁之前,有一种让他警觉的反应,持续不断地出现。
安置在体内的特殊扫描仪,将肉眼和电子眼接收的全频段光波与周围环境比对,测算数据,再进行加工,以至成像。
最终出现在他视神经系统上的,是一个模糊如影的形象。
顿了顿,他沙哑开口:
“能力者?灵魂构形?”
“……”
罗南确实又惊了一记,在回收层的电磁枪一击,确实不是巧合。这个杰克似乎有某种手段,能够捕捉到灵魂体的存在。
灵魂体在室内飘动两下,发现杰克的眼神虽然有些滞后,却总能迅速变化,始终锁定位置。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两边一时都有些投鼠忌器,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持续响起。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最终,是杰克率先打破沉默,他盯着空无一物的空白区域,低声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属于哪个势力,但我可以肯定,今天之前我们没有任何仇怨。
“我佩服你的能力,也不愿和你为敌。如果你对今天的冲突不满,我愿意做出补偿。你想获得什么,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让你满意。”
回应他的,仍然只是滋滋的电流声。
杰克顿了一顿,继续道:“你的灵魂构形,还没有完全达到精神干预物质的程度。而我的神经系统经过改造,你对我的影响微乎其微。
“是的,还有那个大个子,他是个让人很头疼的对手,也许他正在赶过来,可是在德商大厦里面,我会让他的步伐迟缓得像一头乌龟。如果我们不能达成协议,就只能一直耗下去……也许会到明天早上?
罗南仍没有回应,就算想回应也没有办法。杰克有一点说得没错,目前他仅有的两个交流手段,一个是灵波网,一个是格式塔的局域网,对杰克都不好使。
杰克的意识,就像是深藏在一层厚重的冰水之下,他能够触及,可最终的力量已经在半途中消耗太多,几等于无。
罗南不知道杰克是怎么做到的,他干脆屏蔽掉杰克的声音,扫描整间屋子,试图发现更多的信息。
这间训练房,最醒目的,当然就是杰克身外的这架黑沉机器,以罗南贫乏的机械知识,很难看明白机器的最终用途,而从表面上看,机器只是将巨量的电流源源不断地输向杰克体内。
罗南注意了一下电压标识,换了任何一个正常人,现在恐怕已经变成焦炭了,杰克却好生享受的样子。
可以看到,那个黑沉机器所灌注的电流,是真真切切地切入了杰克的身体各个部位,每一秒杰克的肌肉都在抽搐和颤动,可是就在这抽搐和颤动里,分明存在着一个相对稳定的韵律。
说明杰克保留了一定的身体控制力。
刚刚他说什么来着?前往天堂的路上——显然这样的电力灌输,对杰克来说,有益无害。
唔,这样的话……
罗南搜集信息的时候,杰克继续他喋喋不休的发言:“我知道了,你是开不了口对吗?地球上对灵魂构形的研究还非常落后,又或者你只是一个走大运的天赋能力者?那么,这很好,我大概能够猜出来,你对什么样的东西更感兴趣。情报,信息,各种能够开拓你的眼界的知识。
“比如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利用你灵魂构形的特殊波段,完全可以和我实现交流,因为我的身体已经植入了相应的收发器,即使已经有两三年没有动过了,应该还不至于损坏。
“我们现在就可以尝试一下。你只需要集中你的意念,你拥有能够形成灵魂构形的天赋,做到这些应该很容易。”
虚空中静默了大概5秒钟,然后,杰克就微笑起来,外界的灵波,通过他体内的收发机,转化为可以识别的信息,响在耳畔:
“我现在能够相信,你确实不是从军方出来的。”
“如果军方拥有类似的改造项目,他们在面对暗面生物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狼狈。”
杰克保持微笑,这让他脸上的伤疤看上去也不是那么狰狞:“当然,灵魂构形和暗面生物还有一定的差别,我们可以在之后详细交流。”
“你确实知道很多。”罗南对杰克时刻都能提出新信息的能力,表示佩服。
“所以我是一个很好的情报贩子。”
杰克依然在侃侃而谈:“我们聊些什么?哦,对了,聊聊我们为什么会结仇?我想你一定会对严永博那个小白脸感兴趣……这么一提,我发现我知道得太多了。”
罗南冷笑,是的,这家伙话里埋下了无数个钩子,什么地球上、灵魂构形、灵波收发器……可事实上,他透露出来的有价值消息,几乎没有。
所以在一秒钟后,罗南直接道:“我们就说说那只金属甲虫吧。”
杰克嘴角的笑容扩大:“朋友,你一定很年轻。要知道,交流不应该赌气,想着办法让对方窘迫,而是要各取所需。我知道,你一定对严永博更感兴趣,否则你们不会跟踪他。
“让我想想,他身上有什么爆点,比如说:量子公司?原型格式?世上第一位燃烧者?还是说……深蓝世界?”
“你一定是位讲故事的大师。”罗南用灵波送去讽刺的信息,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杰克所提及的这些“标题”,已经快让他的好奇心爆炸了。
好像,他碰到了一个移动的信息库。
杰克这个家伙,绝不只是一个单纯的黑帮头子,他的经历、认识,包括现在所接触的层面,都远远超出罗南此前的估计。
不过,就先这样吧……
杰克的笑容还在持续,可短短一秒钟后,惊愕与爆怒就撕裂了这层面具,与笼罩房间的黑暗一并到来。
停电了!
黑沉机器的嗡嗡低鸣声渐渐休止,断电保护做得不错,杰克身上的肌肉也只在一个大的抽搐之后,便恢复正常。
可是,他的情绪却回不去了:“该死的你都干了什么!”
杰克在黑暗中咆哮,他努力振臂,可这并不能给他带来哪么一丝的电流。
“如你所见,断电。”罗南用杰克传授的方法,与他保持交流。
杰克选择德商大厦的顶层区域作为藏身之地,确实是让人想象不到的妙招。可是,作为一个人来人往的商业区,里面不可控的因素——直白点儿说,就是人的因素实在太多。
还是那句话,催眠术配合人面蛛的“钓鱼法”,真是太好用了。
罗南只是在杰克喋喋不休的时间里,花费一点儿时间,选择了一位物业经理,就断去了这一层的电力供应。其间他还发现,杰克的训练房,使用的是专用供电线路,可这一点,在大厦的管理者面前,毫无意义。
事实证明,不管杰克使用的机器是什么功能,电源断去,也只能是一堆废铁。
“我想获得信息,你想获得时间,交流的意义就在于此……可谁都得不到,又会怎样?”
罗南的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些拳台上的同龄人最后一点世间留影,他不管杰克看不看得到,灵魂体同样做出了交叉挥臂的否定动作:
“赌气就赌气吧,和你这种人,我完全没有交流的欲望。”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如题,今天很多事挤在一起,马上就要出门,更新应该会很晚,请大伙儿见谅。万一赶不及,明天也肯定补上的。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随着黑暗中最后一点儿电流音消去,杰克的激烈动作也停止了,他坐在机器中央,身上的导线接二连三地脱离,最终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供电的中断,似乎给杰克带来了意外的负担。不过他的电子眼并没有因为电力的切断而有所暗淡,相反正随着他情绪的强烈波动愈发的刺目。
杰克就在喘息声中,再次强调:“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该死的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让你非常不爽的事情,而且还准备继续这样干。”
罗南是怎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刚刚完成了任务的人面蛛,已经穿墙透壁回到他身边,并在罗南的指引下,对着杰克就扑了上去。
罗南现在确认了,杰克之前有一句话没有说谎:灵魂体和暗面生物确实有着一定的差别
杰克明明能够锁定灵魂体,却对人面蛛的到来一无所知,即使现在人面蛛已经有半个身子都要融入他的身体里去。
可在另一方面,人面蛛对杰克似乎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即使杰克的情绪怒发如狂,他特殊的灵魂防护,也依然在发挥着作用。此时的人面蛛,充其量就是一个探入式的成像设备,即使它把杰克大脑内部的活动探知得一清二楚,也无法形成任何干扰……也兴致缺缺。
人面蛛真的对杰克全无兴趣,且并不是因为生成的低级情绪浊流,已经不在它的食谱之内,而是由于这东西根本无法下口!
这就好比一个优秀的画师,能将一朵花画得栩栩如生,吸引蜜蜂蝴蝶的光顾,却永远不可能真正采到蜜的——这是实物与图画的区别,是真实与虚假的区别!
在人面蛛看来,杰克的情绪,就是这么一幅生动却虚假的图画。
可以看到,杰克经过部分改造的大脑结构和运转方式,呈现出惊人的简洁和高效:有什么样的刺激,触动哪一簇神经元,产生什么样的‘神经递质’、在哪类神经元之间传导,激发什么样的反应,形成了一条持续运转的流水线。
乍看起来,这与正常人的心智模式没有任何差别。
可事实上,人类绝大部分情绪、心理活动都有复杂的运作机理,各个脑区的协同激活、共同作用,远不是一条理想化的流水线所能替代。
从这一点深入探究进去,便能发现,杰克大脑看似高效简洁的运转模式,更多的只是作为某种编码方式而存在。
人面蛛的探索出奇地深入,在杰克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其触角遍及已遍及全身每个角落。由此,它在杰克大脑深处,大概是连接左右丘脑的中央质块位置,发现了经过精密改造的一片区域。在其内部,分明嵌着一个更微小的“核”。
杰克几乎所有的神经活动,都会通过预先架设的渠道,将各式“编码”传递过来,与“核”进行信息交换。而这个“核”则会将相对应的刺激,传递到各处神经中枢,再做出反馈。
毫无疑问,这个“核”,起到了一个系统整合的作用:将各式不同的“编码”代入公式,形成答案,再传导出去。
这原本是大脑原生、自然的功能,却被“核”的机械反应代替了。这关键的一步,就是“真”与“假”的分野。
改造人都是这个样子?
罗南对自己的观察,并不是太有信心,对“核”的作用,更多也还是猜测。不过,有个情况,却是牢牢地吸住了他的注意力:
在这个隐密至极的“核”体之外,还盘绕着一根细丝……不,是金属甲虫!
没错,这就是那只从严永博车上抛出来的金属甲虫!
罗南无比确定,因为在细丝的一端,还有小半截甲虫的形状保留着。这让他不免猜测,如果再过一段时间,金属甲虫就要完全消失,化为细丝的形质。
转化的条件是什么——看看已经停止运转的黑沉机器,就差不多明白了。
也是这根盘绕的细丝,给了罗南极其熟悉的感觉。
他以人面蛛为媒介,施展灵魂观照,便发现细丝之上,分明在闪烁流动着明灭的电光。
而当他进一步提升感应精度,则确定了细丝之上,已经分出了无数更纤细的枝岔,很多已经超出了感应的精度范围。
罗南只看到,这些“枝岔”,部分刺入“核”的内部,还有的则渗入到神经血管之中,恐怕已经遍及整个大脑,形成一个以“核”为中心的树形结构。
这是,这是……外接神经元?
“你特么的又在干什么!”
大概是罗南肆无忌惮的探查手段,引爆了某个警报装置,杰克悚然惊觉,血红的电子眼死死地锁定了罗南灵魂体所在的位置。
但和这些表面的东西相比,杰克大脑内部发生的变化,才真让罗南心神动荡。
就是那根细线,分化出无数的分支、刺入大脑各个部位的细线,瞬间抖荡起密织的电火。
电火并不是发生在现实层面,至少并不仅仅是。
因为就在这一刻,深入其中的人面蛛,感受到了足以危及其存在的炙烧感,不需要罗南的命令,就疯狂的往外退开。
杰克的愤怒情绪模板一定被调到了最高级。他整个人站了起来,也是此刻,他身上分明放出了一道暗沉的焰光。
焰光由内而外,将人面蛛硬生生的从他的身体中炸出来,且余势不减,扑向了罗南所在的位置。
人面蛛发出痛苦的嘶嚎,精神层面的强劲冲击,瞬间横扫了德商大厦上下多层空间,不知有多少人在这一刻被无辜波及。
罗南却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在焰光喷发的瞬间,他就用尽全副灵魂力量,跨空而走。
一个天旋地转的传送,飞跃的距离却是远远低于罗南的估计——他只是越出了房间,整个距离都没有超过20米!
就在焰光喷射的时候,杰克身外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磁场,扭曲了精神层面乃至现实空间。
罗南的灵魂体就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海,上下四方都传来了惊人的压力。
这份感觉太熟悉了,在几日前的军舰上,那头被何阅音斩杀的燃烧魔影,正是被类似的手段,锁定、控制,直至灰飞烟灭。
罗南心头真如过电般颤栗:
格式之火……燃烧者!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你逃不掉!”
杰克嘶哑的嗓音,就像是深海怪兽的低鸣,穿墙透壁,震得罗南灵魂体微微动荡。
这家伙真的是燃烧者?
仅就罗南所知的信息,燃烧者不是这个样子的,至少,严宏提出的“原型格式论”之下的燃烧者,不是这个样子的。否则也无须再搞什么“深蓝平台”、外骨胳装甲,直接全身改造算了。
然而杰克表现出来的,确确实实是格式之火的力量。
下一秒,训练房厚重的墙壁就是轰声爆震,剧烈变形,中央已经炸开了一个孔洞,蛛网似的裂痕向周围蔓延。
杰克的训练房位于141层的中央位置,是由四堵厚重隔音墙封闭的空间,只有一面开了门,罗南选择跳跃的方向,则是与正门相对,最大限度地拉长了正常追击线路。
只不过杰克的选择与正常人完全不同。
参照杰克,其实罗南倒是真受到人类思维定式的影响,刚刚就应该往上或往下,隔了一层楼板,就算受到磁场干扰,情况也将截然不同。
罗南没有心思再去反省,他仍试图拉开距离,但灵魂体承受的压力却在不断提升,让他举步维艰。
见鬼了,就是军方的燃烧者,在外骨胳装甲的加持下,也没有这种威力!
随着又一记重击,墙壁轰然爆开,杰克大步走出来,肉眼和电子眼都牢牢锁定了罗南所在的位置。此时他身外焰光飞腾的情景已经不见,但是有如深海的磁场作用,更加强大。
以灵魂观照的方式,可以确认,此时的杰克,通体上下都与“深海磁场”深度整合之中。体内流转的能量正不断加大磁场效力,而举手投足的出力,也能带起磁场的强烈变化,这对于罗南来讲,无疑是很糟糕的体验。
杰克盯紧了灵魂体所在的方向,暴怒的状态似乎得到控制,嗓子归于沙哑低沉:
“年轻人,你知道我为了获得深海IV型的机芯,付出了多么巨大的代价?你知道你的顽皮行为,又会让我额外付出多少?”
机芯?是外接神经元的正式称呼?
另外这个型号,也是代表了相应的能力吗?就像杰克此时辐射出来的“深海磁场”……
罗南不自觉去琢磨这个词汇,而杰克也没有立刻攻击他,而是在四面打量,有些不确定的样子。
“现在的能力者真的很了不起,我竟然看到了一个能够豢养暗面生物的年轻人,而且那品种貌似还挺有趣。”
杰克应该是在试探,他刚刚虽然伤到了人面蛛,却仍然无法捕捉到它的行踪。
罗南则沉默以对。
他的态度,让杰克冷笑起来:“好吧,我会把这件事加入我的数据库,回头给乐意听故事的人讲……至于你,我完全没有交流的欲望!”
一模一样的言语,被杰克原封不动地奉还。如果在以前,罗南会觉得杰克言语犀利,可如今,他却忍不住去想,这究竟是杰克的自由意志,还是人工智能的计算结果?
这个谜题,短时间内是得不到答案了,罗南深切感受到杰克的杀机,再不迟疑,集中全副精力,不顾一切遁离。
这次却是吸收了之前的教训,直接遁入楼板下方。
距离虽然比上一次还要可怜,只有不到四米,可是由混凝土和高强度轻质合金共同搭建的楼板,要比之前杰克轰碎的墙体材料强硬太多。
杰克一击轰下,楼板瞬间凹陷,却没有即刻崩解,趁此机会,罗南又往下扑了一个楼层,与杰克的直线距离已经拉大到三十米开外,“深海磁场”对他的束缚力量骤然减弱。
罗南心中一喜,就要再次强行跨空跳跃,这次他的目标是德商大厦之外的夜空。只要到那完全没有凭依的虚空中,杰克就再拿他没办法。
然而“嘭”声闷响,拥有强大动能的弹头瞬间打穿了两层楼板,即使在穿透过程中,有所偏移,还是在罗南灵魂体附近爆开。
火云翻腾,更有磁场作用,给了灵魂体极大的干扰。
类似的特殊弹药,罗南在军舰上也见过,可这一发的效果,显然更强!而且弹药还不是一发,是持续多发,都从刚刚打穿的孔洞中透过来,接连爆开,一时间火云弥漫,引燃了本楼层的一些易燃品,轰声起火。
就这么一个耽搁,连续多声剧震,两层楼板结构被硬生生砸穿,杰克就这么飞身而下,人还未至,强劲的“深海磁场”已经覆盖下来。
罗南的灵魂体,就像是再度被打入深海,猛然又是滞涩难行。而这回,海底的温度在疯狂提升,就像是海中火山喷发,要将他彻底煮熟掉。
身陷其中,罗南忽觉得有种虚弱感,从无至有,渐渐清晰。
并不是说杰克的格式之火或“深海磁场”,对灵魂体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而是作为“外挂油箱”的人面蛛,在第一波的冲击下,就受到重创,此时都没能恢复过来。
罗南并没有真正达到“灵魂出窍”的标准,能够以灵魂体的方式随意游走,很大程度上都要靠人面蛛提供能量。
杰克的格式之火大爆发,无意间就击中了罗南的命门。
不妙啊……
也在此时,杰克拆墙破壁又纵火的大动作,终于是引发了大厦防卫系统的反应。
目前二人所在的楼层,是某个大型公司的办公区,这个时间,又是周末,里面空无一人。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大厦物业的全自动机械警备系统。
随着火警和盗警同时激活,办公区大门轰声破开,血红的警报灯光切入,一具民用防御机械人开进了房间,防暴枪管对准了唯一的可视目标杰克。
问题是,防暴枪还没有击发,机械人就接受了全新的指令,进入乖巧的待机状态。随后,什么火警、盗警通通消停,大楼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被引燃的办公物品在火焰中熊熊燃烧,
整个过程,杰克甚至都没回头,只是死盯着罗南灵魂体所在的位置。
(补昨天第二更,今天还有两更)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罗南目睹了杰克控制局面的全过程。
杰克这家伙,就像是拿着一个“行动”和“停止”的摇控器,只是一按,整个楼层,甚至整栋大厦的安保系统就冻结了。
这一幕绝不是杰克在德商大厦的高权限作用,因为机械人完全没有任何检测权限的步骤,直接偃旗息鼓,毫无反抗之力。
这让罗南想起了爆岩那辆可怜的越野车。
罗南终于没有再保持沉默,他以灵波传讯:“你怎么做到的?”
“哦,又要交流了?”杰克冷嘲热讽,“为什么要大惊小怪?你能控制……哦,还有暗面生物,我能控制机械,这很公平。”
杰克没有拒绝交流,但也没有正面回应。
他不介意再应付罗南两句。毕竟,始终搜索不到暗面生物的踪迹,让他耿耿于怀,他需要时间调整数据库的有关参数,不断修正侦测范围。
罗南大约能猜出杰克在干什么,毕竟对方很多侦测手段都要用到那颗电子眼,以至于不断扭头。
这是个好消息,看起来杰克对暗面生物很忌惮——或许对目前的他而言,仍存在威胁?
罗南对此暗暗留心,但如今他的大部分心神还是忍不住向“控制机械”的方向偏移。
因为杰克,还有之前严永博的作为,让他联想到另一个类似的例子:
“齿轮”的地下实验室。
更直白地讲:外接神经元!
罗南可以确证,杰克脑中的那根细线,确实是外接神经元,也就是他所说的“机芯”。正是这种仿佛超越地球科技的产物,才可以越过一切的权限,直接控制所有的信息设备,任意摆布。
而现在,新的事实告诉他,这玩意儿除了以上的功能外,甚至也是“燃烧者”、“格式之火”的关键。
如此奇特的造物,竟然默默陪伴在他身边五年之久,而且,是由那个“懦夫”邮寄到他手中。
这说明什么,说明什么?
之前狂风骤雨般的追击逃遁,让罗南很难分心去琢磨这件事。如今稍有一点儿空当,相关念头就像是噬心的虫子,在他心口咬磨钻动。
外接神经元?机芯?燃烧者?黑帮首领?严永博?量子公司……还有,那个懦夫!
突如其来的线索,多头交迸的信息,几乎要在罗南心头打上死结,如果再不松开一点儿,他的灵魂都要窒息了。
罗南突然很后悔,也许刚刚真的应该听杰克多说两个“故事”。他无论如何都想搞明白,杰克这个黑帮首领,与那个“懦夫”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现在,罗南必须为这个目标而努力,他尽力保持思维的清晰,用尽可能平缓的灵波传递信息,试探杰克的反应:
“任意控制机械?你没有这个能力,否则你不会缩在回收层当你的黑帮老大,而是早跑到外面呼风唤雨。”
杰克哑声低笑:“你是在试图激怒我?小子,你之前已经成功了,不用再担心你的死法。”
“我承认你有杀死我的能力,毕竟你现在已经是一个燃烧者……怎么,我说错了?”
罗南看到杰克咧嘴发笑,里面讽刺的意味儿浓厚。
杰克则耸耸肩:“没什么,人们总有无知的权利,而我并没有纠正的义务……小子,不用再试探了,叫上你的宠物,我给你更痛快的死法。”
罗南傻了才会听杰克的话,倒是他那种讽刺的笑容和语调很有意思。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口中的“人们”并不像是特指罗南,而是一记肆无忌惮的“地图炮”,充满了“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味道。
记得杰克的“思维模式”里,相当一部分高级精神活动,都源自于“核”的数据模板。某种意义上,要比任何正常人都来得真实。
那么,优越感从何而来?
罗南再度打量杰克,从那些黑帮份子身上获得的情报显示,这个凶横残忍的家伙,成为本地区的黑帮首领,也不过就是两三年的时间。
他从格斗教练开始干起,以血腥的“70%淘汰法则”迅速成为了格斗场的重要人物,然后就是裁判、主持、合伙人,最终成为格斗场黑帮势力的首席代言人。
作为一个黑帮首领,他的能力甚至是溢出的,但并不代表在其他领域,也是如此。
那么……
“是金属甲虫,对吧?”罗南奇峰突起,也单刀直入。
杰克微怔,随即就笑起来:“你仍要赌气吗年轻人?”
罗南无视杰克的干扰,他的意念如此笃定,概因杰克体内发生的一切,都在人面蛛的窥探中,暴露无遗:
“严永博用它来控制我们的越野车,然后由你过来解决,但你明显对金属甲虫本身更感兴趣。哦,‘金属甲虫’什么的太外行了,你叫它‘机芯’?深海IV型的机芯,一个能够让普通的改造人,具有类似‘燃烧者’能力的神奇设备。”
杰克沉默了刹那,原本在搜索人面蛛的暗红的电子眼重新转回来,盯住罗南灵魂体那模糊的影子:“你试图表现自己的智慧?可我们这里不招新人的……”
在杰克开口的同时,“深海磁场”的强度持续提升。
灵魂体的感觉更糟糕了,对罗南而言,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尽快摆脱杰克的钳制,远远逃开。
可是,他心中喷涌的灵光,正交织成一段段思路,并在外界的压力之下,拼接组合,层层推进,他不愿打断这个进程:
“对你来说,机芯很珍贵,所以严永博会用它来支付你的报酬;但从型号看,这应该是一种已经投产,至少是试生产的系列产品,拥有这种制造能力的,且又与‘燃烧者’密切相关的,唯有量子公司……以及与它相关的势力。”
罗南的脑力运转,肯定是到达了他十五年生命的最巅峰,他没有直接与杰克对话,却是在话中不断地放出一些诱饵,同时认真观察杰克的一切反应,以之修正自己的推论。
“当然,还有你本人。你是一位改造人,但不是军方出身,偏偏还对‘燃烧者’的能力如此适应,能做到这一点的,世界上也屈指可数。所以我相信,你也出身量子公司,并一直为这个地球上最顶尖的科技公司工作……”
灵波信息刚刚传过,罗南就看到杰克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优越感”式的讽刺微笑。
(十二点左右还有一更)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看到杰克的表情,罗南似乎都能听到本体心脏“嗵”地一跳。
“地球上最顶尖的科技公司”这个修饰词组,是他特意加上的,为的就是刺探杰克与量子公司的关系。他预先想到了很多反应,唯独没有想到,杰克会把这副笑容搬运过来,连嘴角的弧度都丝毫不差。
罗南承认,他必须重新考虑杰克与量子公司的关系。可在此之前,有一点要弄清楚: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窝在回收层里的黑帮头头,会用这种态度,指向一个全球市值排名前三的顶级势力?
用最简单的直线逻辑来考虑,岂不是说,在杰克的背后,至少在他的意识中,还存在着一个庞然大物,足以用蔑视的眼神,指向量子公司这种“地球上最顶尖的科技公司”?
罗南再次想起杰克言语中埋下的那些“钩子”,什么灵魂构形、深蓝世界……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现在想来,极有可能深藏着惊世骇俗的秘密。
那个“懦夫”,和这些东西有关联吗?关联多深?
心中念头连转,可时间已经不允许罗南多做考虑,他只能延续着之前的思路,稍做修正,去探杰克的根底:
“同样是量子公司的工作者,严永博可以执掌七色基金,你却只能在黑帮里厮混;他随手扔出一枚机芯,就能让你为之争破头。据我所知,严永博加入量子公司的时间并不长,他能迅速居于高位,是因为他的实力?还是他的父亲?
“又或者,作为改造人,一个必须要借助机芯才能拥有‘燃烧者’能力的改造人,注定了只是生产线上出来的残次品……”
“你特么聪明过头了!”
低哑的吼声里,又是“嗡”地一声响,“深海磁场”的压力和热度急攀升,在骤增的压力下,罗南的灵魂体被硬生生压缩了一圈儿。
显然,罗南的发言,刺到了杰克的痛处。
杰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伸手轻按额头,似乎在掩饰瞬间的失态,可是已经快要燃烧起来的电子眼,还暴露了他现在的情绪。
愤怒模板——最高级!
罗南现在已经连灵波传递都很吃力了,不过他更清楚,若真的就这样放弃,杰克很可能会立刻出手干掉他。
时间,他还需要一点儿时间……
“是我失言了?那还真抱歉。我只是说出我的猜测,有的话也许很蠢,不过我觉得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更蠢。”
“没错,说的人很蠢,听的人也不聪明。”杰克重重地喘息两声,上次他这么个反应,还是断电的时候。可这样做还真有效果,他的情绪又开始恢复,甚至还在自嘲。
这份控制力,似乎也就是可以随时切换“模板”的改造人才能做到。
罗南注意到杰克的“克制”。按理说,这个冷酷的改造人有很多机会,能够爆发出强劲的格式之火,将罗南的灵魂体化为灰烬,可除了最初那一击之外,他再没有真正出手。
相对于前面表现出的狠辣与干脆,现在的杰克,未免太过犹豫。
这与什么“聪明”、“愚蠢”毫无关系,只能从更现实的层面考虑:是忌惮暗面生物?或者是某个更直接、更致命的缘故?
杰克显然不会暴露答案,而他也有了实质性的动作,他开始往前走,拉近与罗南灵魂体的距离。随着距离缩减,磁场的压制力成倍地提升。
罗南试图后撤,但收效甚微。
杰克重新露出笑容:“在深蓝世界的时候,我就听说,可以利用机芯构形的强磁场,禁锢、捕捉灵魂,甚至是暗面生物。现在,我可以尝试一回了。”
深蓝世界?罗南第一个念头,竟还是那远在天外的情报。
下一刻他才真正反应过来,杰克竟然是想活捉他?
是的,从持续增强的磁场压力来看,杰克确实是这种打算。相较于最初,罗南的灵魂体已经缩水了两圈有多,再这么下去,他大概要变成传说中的“一寸法师”,任人揉捏了。
罗南已经顾不得再想别的,他集中全副精力,想让灵魂体再动起来,可这时候,通体上下,唯一还能动的,只有始终流转不息的乌沉锁链……
锁链?
罗南一念未明,乌沉锁链的抖荡幅度骤增,但这不是内生之力,而是外来的冲击!
尖锐嘶叫声起,下方楼板处,一道虚影扑出,硬生生撞入“深海磁场”,其精神层面的冲击力,竟是让磁场运转猛地一滞。
下一刻,罗南的灵魂体便被这虚影撞到,方紧又松,随即腾云驾雾般往后飞,脱离了“深海磁场”的掌控范围。
人面蛛!
这头狰狞的魔物,在最需要它的时候杀出来。它的身上,犹自带着情绪浊流蒸腾的烟气,之前被格式之火重创的伤势,至少在表面上,已经看不出来。
成了!
罗南心头一松,翻身站在人面蛛背上,驱动这刚灌了血瓶的魔物,头也不回,朝着大厦最近的外墙区域飞纵。
身后,杰克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响起,他还在追,速度在迅速提升。而本层办公区的大隔间布局,也给了他充分加速的空间。
“深海磁场”随着杰克的追击,在罗南与人面蛛身后弄影,就像是一头寂然无声的恶兽,死盯猎物,务要吞之而后快。
可终究是没用!
数十米的距离,对灵魂体而言太短了,只一个呼吸的功夫,罗南与人面蛛直接撞出了大楼外墙,在霓虹交织的夜空中再闪,已经飞纵到千米高空,
杰克冲到楼体尽头,余势未消,重重撞在落地窗上,强度韧性都极可观的强化玻璃,瞬间爆开了蛛网式的裂纹,竟然没有碎掉。
然而固定四边的轻质合金却是承受不住,整扇落地窗硬是被杰克撞得与墙面剥离,向地面急坠。
杰克借势消去冲劲,站在空荡荡的楼体边缘,反手拔出一把粗管短枪,应该就是之前打出军方特殊弹药的那把。
枪口对准夜空,但最终,杰克没有徒劳地开火,只是冷森森地盯视夜空中虚无的影子,半晌,才转身离开。
(明早那更会晚些)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离开?你不是想得太容易了?
罗南立于夜空之上,透过德商大厦外围交错的光轨车道,看杰克恨恨而去,心里长长吁气之余,又是失笑。
目前罗南和杰克之间,其实存在一种很有趣的关系。
杰克的“深海磁场”,拥有瞬间重创甚至杀死罗南的能力,但作用范围有限;
罗南本身没有任何能够威胁到杰克的手段,却有五百米半径的超长感知范围。
这也就注定了,当罗南彻底拉开与杰克的距离,后者也就几乎不可能再逃脱罗南的跟踪锁定。
之前罗南在“深海磁场”中有多么狼狈,如今杰克的行动就会有多么窘迫,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在暴露在罗南的灵魂观照之下。
罗南轻拍人面蛛,示意跟上。
人面蛛倏然飞动,在夜空中疾掠而下,重新撞入德商大厦之中,穿墙透壁,等若无物,体外的浊流烟气缭绕,看上去妖异诡奇。
罗南的精神感应,则是牢牢锁定相隔了超过二十个楼层的杰克,百米的距离,厘米级精度,数十层楼板,正好是安全与细致兼备,也完全可以及时反应。
杰克肯定能够察觉到罗南的监视锁定,一路上他连续回头,每次都准确锁定了罗南灵魂体所在的方向。
但这又如何?他对罗南仍然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这一路罗南当真是从容太多。他边盯着杰克的行踪,边梳理人面蛛这边的情况。
此时罗南的灵魂体就站在人面蛛背上,精神层面的“触感”真的很古怪,虽然神经系统会将其最大限度地还原为曾经的经验感受,可终有一些,无法转译,只能意会。
罗南人面蛛接触,就像站在一团生着毛刺的云雾团上,下方空无一物,却有炙手的内压和向外的张力同时作用,撑起了精神层面的实在感。
所谓的“内压”和“张力”,只是粗略的感觉,里面其实深藏着人面蛛得以存在的根基结构。
罗南目前的感应精度仍不足以窥探其中奥妙,却能大略感知,现在的人面蛛根基结构,其实是有些松动的。
前面杰克格式之火大爆发的时候,人面蛛迎面撞上,确实受到重创,大半个魔躯都被格式之火消融,体量剩下了不足一半。
但对于人面蛛而言,这种伤势严重而不致命,大可通过吞噬“灵性种子”或者同类,实现迅速恢复甚至提升。但前面那种邪恶方式,罗南本能拒绝,至于后者……一时间到哪儿去找其他的人面蛛分身?就是找到了,谁吞谁都不一定。
所以,罗南只能给它选择最笨的那条路:去情绪浊流中喝水吧,喝个饱!
不管乐不乐意,这是现阶段人面蛛想要尽快恢复,仅有的一个办法。而幸运的是,德商大厦底层的地下格斗场,就是一个污浊的负面情绪蓄水池。
罗南给人面蛛下了死命令,去那里就食,但要回避瑞雯和爆岩。他与杰克的对话,某种意义上也等于是为人面蛛争取时间。
如今罗南的计划算是成功了。恢复了一些元气的人面蛛,将他从最要命的危局中拯救出来。
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强迫人面蛛喝污水的后果也非常严重。
之前人面蛛就算受到格式之火重创,但根基还算牢固,只是损耗过度而致虚弱。如今这家伙看着气势煊然,在根基上却颇有浮动,比全盛期掉了不止一格,而且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
罗南由此知道,对于人面蛛而言,食物的档次真的非常非常重要,“回头草”之类,如非必要,是万万沾不得了。
嗯,话又说回来,格斗场里那些人,还活着吗?
这边念头刚刚闪过,爆岩声音就传过来:“喂喂,喂喂?侦察,掉线了?”
“没有啊……”
由始至终,罗南都没有知会爆岩,他单独来寻找杰克的事情。一方面是不想暴露灵魂体的存在;另一方面,他觉得拳台上的瑞雯,更需要爆岩看顾。
他考虑得很全面,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会面临那般危局。
按理说,有六耳的存在,两人之间的交流应该畅通无阻,与杰克正面对垒之前,两边还通了话,但接下来一段时间,爆岩一直没有出声,现在想想,罗南也很是奇怪。
联想到那场危局,罗南就琢磨着,也许是杰克的“深海磁场”,存在干扰作用。
“我看你这乌鸦焉了吧唧的,以为你的附灵时间到了……”
“呃,没有,稍等!”
罗南驭使人面蛛,对调了一个大角度,来到德商大厦中部楼层,在这儿可以彻底发挥他的感应范围优势,将整个德商大厦都纳入其中。
刹那间,地下格斗场的情形,也纳入了罗南的掌控。不过,同时关注两边,对他的精力也好、观测精度也好,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地下格斗场的形势,多少有些出乎罗南的意料。
此时“马先生的小宝贝儿”应该还没有调运过来,拳台上只有瑞雯孤零零一个人。可四方看台上的几百号富豪,竟然一个个红光满面,精力十足,甚至要更加兴奋。
他们与赌博对手大声交谈、挑衅,不断地加码;又或者与随行的美女、俊男,包括格斗场提供的性服务者,肆无忌惮地调笑,有的干脆“临场发挥”,在众目睽睽之下,行那些荒唐之事。
当然,这同样可以成为赌局的一部分。
他们真的刚被人面蛛扫荡了一遍吗?
“他们都疯了。”
作为能力者,爆岩在多年的冒险过程中,见过很多荒唐堕落的场面,但像现在这种情况,仍然屈指可数。
“这简直就是某些秘密教团的‘狂欢仪式’,用尽一切办法去取悦魔神……喂,你说后面是不是真有个教团在啊?”
“……不知道。”
嘴上这么讲,罗南却是受爆岩提醒,往那边丑态毕露的富豪身上多投注了一些精力。
唔,这种情绪……好大的虚火!
罗南倏然明悟,得到了自主行事许可的人面蛛,所使用的手段,要比他预想中的粗暴场面精妙太多。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人面蛛是个第一流的劫掠者和纵火犯。
罗南可以肯定,人面蛛刚刚确实到这里大肆扫荡,所谓敲骨吸髓,并不为过。但在此过程中,人面蛛体现出了超卓的掠夺技巧。
它吞吃了满满的负面情绪,以及与之相应的精力元气,挖空了这里绝大多数人的底子,偏偏留下了一些浮土草叶,然后就痛痛快快的点了一把火。
失控的负面情绪是火种,虚浮的精力元气就是引火之物。
现实中有很多这样的例子,越是身体发虚,越觉得欲望无可抑制。一旦失去控制,就会将身体内仅有的一点元气彻底榨干烧净。
现在四面看台上的那些富豪,包括他们的随从小秘,与之相关的大量格斗场工作人员,就陷入到了这样的境况中,且浑然不觉。
当罗南看破了其中的关窍,在他眼中,格斗场的情境就全然不同了。
这哪还是什么格斗场,分明就是马上就要烧干烧烂的火盆子,又或者是是一个弥漫着瓦斯气体的深层矿洞……还是已经点燃的那种。
巨量的负面情绪,和虚浮的精力元气,形成了一团人们肉眼难见的火云,在精神层面弥散开来。
如果这些人能够感应到本人的灵魂的话,他们会发现,最可怕的窒息感已经降临在他们头上。
也就是爆岩这样的觉醒者,才感觉到其中强烈的不协调感,对此环境产生了极大的排斥。
为什么要制造这个环境呢?
对四面看台上那些富豪们最终的下场,罗南懒得多想。倒是对人面蛛的行事法度颇为好奇。
反正现在杰克没有什么特殊的行动,罗南就拍了拍座下的人面蛛,示意这家伙给他演示一下。
人面蛛当然不会拒绝,当下几个闪现,重新冲进了格斗场中,随即将魔躯深藏在火云深处,六只异色妖眼,半眯半睁,狰狞的口器张开,吸纳火云进入,又将体内那些不稳定的情绪浊流烟气喷吐出来,形成一个稳定的交换。
罗南彻底明白了,这是人面蛛在不能违抗他命令的前提下,为自己营造的一个杀毒环境,尽可能地去除掉情绪浊流中它不乐意吸收的成分。虽然不知道经过这么一出,究竟会有多少改善,但只要人面蛛高兴就好。
此时的格斗场,就本质而言,已经不是那些富豪寻求刺激、肆意取乐的所在,而是一个巨大的祭坛,其中所有的自以为是的“主宰”,都变成了摆上祭台的牲畜,随着人面蛛的需要,任意宰割。
虽然这不怎么符合罗南的美学,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修正的必要。
再扫了一眼杰克,那家伙放缓了脚步,似乎在沉吟什么。目前跟踪他,倒不需要人面蛛随时跟在身边,而且前面的实战也证明了,罗南与人面蛛分开的话,更容易应变。
罗南就让人面蛛暂时留在格斗场中,能把浮动的根基稍微稳定一下也好。
可刚下这个决定没十秒钟,变故就发生了。
一直在台上垂手站立的瑞雯,冷不丁的抬头,视线指向头顶的虚空。那里本来是转播屏的位置,上面呈现的正是她的影像。
这个变化被很多人察觉,很快就给予了合理的解释:
“哦哦哦,平胸魔女也开始多愁善感了。”
“这是要看到自己最后的囫囵形象?”
“看吧,看吧,以后再没机会了!”
格斗场里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出离兴奋的看客们,将污秽嘲弄的言语与不可抑止的情绪一起,投向了拳台。
瑞雯对这些刺激,毫无反应,她只是怔怔地向上看……是看自己的影像吗?
不是这样的。
罗南可以肯定,瑞雯的视线看似指向转播屏,其实焦点根本不在那里,而是指向了人面蛛!
因为就在那一刻,人面蛛的六颗异色妖眼,豁然睁开,指向了瑞雯的位置。原本在火云里的闲散魔躯,骤然紧绷,燃烧的负面情绪和精力元气缭绕在它身边,形成一圈又一圈若隐若现的火环。
也在这个时候,罗南的指令打入。他担心人面蛛对瑞雯这个垂涎已久的“灵性种子”当真下口,要它收敛移位。
人面蛛照做了,可是瑞雯的视线竟然随之移动,分毫不差。
这时候,台下的爆岩也发觉不对:“哎,她在看什么?”
“不知道!”
这么说的时候,罗南本体那边,头皮都在发麻。如果这幕情形不是他的错觉,瑞雯似乎可以看到人面蛛,可以看到暗面生物?
瑞雯,是一个能力者?可以前为什么没有任何征兆?又或者能力刚刚觉醒?是人面蛛给予的刺激?
连续的几个疑问跳出,却没有一个能得到解答。
人面蛛低声咆哮,是对罗南指令的回应,原本只有罗南能够听到,但现在,拳台上的瑞雯,那个冷寂沉默的少女又一次抬起头,视线指向格斗场的上空。
如果将其视线延伸300米左右,其尽头就是罗南。
乖乖!
明知道瑞雯肯定看不到自己,罗南还是猛吃一惊,忍不住也来了个位移。正想着好生琢磨一下女孩儿的情况,哪知事情不来则己,一来就让他应接不暇。
就在此时,杰克结束了他的沉思,速度骤然加快,短短半分钟时间,这家伙就重新回到他的训练房,拿起之前丢弃的手环,似乎是对外通讯。
罗南的精力必须全部集中过去。在此之前,他再给人面蛛发出指令,要它远远躲开瑞雯,别再分散女孩儿的注意力。
安排好一切,罗南就开始拉近与杰克的距离,以期提升感应精度。
可是这终究与面对联络人的时候不一样,除非罗南不要命了,否则他不可能靠近到杰克身边,而这样的话,精度就不可能保证。
最终,罗南冒险推进到距离杰克五十米左右的位置,他能够感觉到手环上辐射出来的电波,但只跟踪了一小段距离,就必须放弃了。
杰克的通讯时间非常之短,而且信息传递方向明显是指向了德商大厦之外,距离之远,已经远超他的感应极限。
也许,他是在与严永博联系?
罗南只能瞎猜,而接下来,杰克进入了训练房的更衣间,换了一身衣服。
白衬衫,黑领结,黑西裤,标准的格斗裁判服装。随即他冷森森地往罗南的位置瞥来一眼,径直出门,进入高速电梯。
他要到格斗场去?
那个眼神,分明是在挑衅。很显然,格斗场里的某些事情暴露了。
人面蛛的可能性很小,那么……
“爆岩,杰克来了。”
“哪个?在哪儿?”爆岩愣了一下,迅速回神,立刻找罗南确认。
罗南却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就在他分神的空当,人面蛛竟然违逆他的指令,裹挟着负面情绪燃烧的火云,向着瑞雯扑了过去!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这是要造反!
罗南勃然大怒,乌沉锁链抖荡,将人面蛛强行扯回。锁链嗡嗡颤鸣中,人面蛛身外火云崩散,嘶声尖叫,显然是吃足了苦头。
人面蛛反应如此凄惨,倒让罗南怒气微挫,似乎他对人面蛛的控制并未失效,更想到这家伙刚刚还救了他的命,心下也是一软。
再说了,对这种全无心智,只凭本能行事的家伙,生气有什么用?
罗南也在奇怪,自从受乌沉锁链禁锢之后,人面蛛一向听话,之前对待瑞雯,也没有出格的举动,怎么就突然失控?
里面的问题,需要好好琢磨。
此时杰克乘坐高速电梯,走专用甬道,已经到了格斗场,但没有直接露面,而是进入了VIP包厢,与联络人见面,一时没有说什么有用的话。
罗南就集中精力,考虑人面蛛的问题。
和全无心智可言的人面蛛交流,是很吃力的一件事,它不会告诉你它是如何想的,只能由罗南自个儿在纷乱的信息中寻找问题环节。
目前他对人面蛛的解析,根据仿纸软屏显示,也就是2%。也就是说还有九成八的信息,都是乱码。
想从这些乱码中找出可以理解的、且又有用的东西,实在是……
呃,这是什么?
罗南的灵魂体微微波荡,被眼前突然映入的动态图像惊到了。
图像应该是人面蛛之前摄入的外来信息,故而直白明确,罗南只是愣了愣神,就迅速辨识出来,这是一套人体结构的全图,里面还掺杂着机械成分,至于标本——无疑正是杰克!
罗南借助人面蛛窥探杰克身体奥秘的时候,主要精力放在了大脑活动上,对其他方面,只是大略扫过。却没有想到,人面蛛自身倒是将杰克身体全局影像一并摄录下来,而且以罗南尚不能理解的形式,做了整合。
此时呈现在罗南面前的,就是一部好似电影镜头般的情境展现。
至于它所呈现的时段,就是在杰克点燃“格式之火”,人面蛛被彻底轰出之前!
所以罗南看到,机芯分化出的万千细丝,穿行在血管神经之中,遍及杰克全身,瞬间撑开了一个复杂而完整的架构。来自于杰克全身各处的能量,不管是肉身的还是机械的,都在这种架构之下,整合转化。
在那一刻,杰克像是化身为一台由超级芯片控制的精密设备,哪个位置、特定时段、出力多少,都配合得完美无瑕。正因为如此,高度聚合的内压,才没有第一时间将他的身体催毁,而是踩着危险的边界,将密织的电火成功输送回“核”与机芯所在的区域。
机芯在高能聚合下“亮”起来,原本在精神层面明灭不定的电光,变得灿烂夺目,正是在此过程中,杰克体内的能量,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质性转化,或者说,是从现实层面跨越了一个维度,触及精神领域。
点火成功……NICE!
罗南的灵魂体倏地转了个圈儿,以平复激动情绪。他不知道,这种“点火”模式,与正常的燃烧者有什么不同,但这仍是他第一次看到“格式之火”点燃的全过程。
就算真正的核心步骤没有展现——能量转化的关键一步,应该是在机芯之中完成的。可没关系,这份理念和思路,已经是价值连城。
不管是量子公司也好、某个更庞大的势力也罢,他们在“燃烧者”这条线上的研究思路,等于是向罗南敞开了。
想想量子公司耗时十余年,万亿投资的项目成就骤然入手,罗南就有一种深刻的报复快感。
问题是……这还没完!
出乎意料的,这个已经被人面蛛高度整合过的“镜头剪辑”,仍在继续。
接下来呈现的画面要模糊很多,而时间节点则倒回机芯分化万千细丝,撑起架构的那一刻。
杰克的身躯影像反而虚化了,大片大片的区域被抹除,只留下一个由机芯、血管、神经以及部分身体组织搭建起来的框架。
能量就在这个框架中穿行、聚合、点火!
罗南看出来了,这是对之前点火过程的复盘。
复盘突出了架构本身的重要性,抹去了无关的枝节,将“点火”的奥妙再度推进。也让罗南联想到了“自我格式”。他现阶段的身体架构,岂不就是类似的性质?
绝妙的参照……也许他以后可以参照这个模式来修行?
罗南的感慨惊叹刚冒了个头,持续推进的“镜头剪辑”就进行了第二次复盘回溯。
仍是从头开始,但这一回,机芯撑起的复杂架构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简洁的线条,或直或弧,连接架构的关键节点,或者干脆凭空而生……也许是磁力线?
罗南必须要承认,他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可是,可是……
当那些直线弧线拼接完成,在中央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封闭的图形,并最终呈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某种颤栗感,从罗南的心底升起,支配了他的一切!
那是一种洞彻黑暗,照见华彩的悸动。
一个正四面体……未必那么端正。
一个内切球……不是全然与四面相切。
一个外接球……也没有完美地挨上四个端点。
可是这个结构、这个轮廓,以及由此呈现出来的奇妙理念,就像一记重拳,轰在了罗南心口,将他的杂乱心绪冲得七零八落,只留下那个早已与心神同化,彻底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图形。
正四面体以及内切外接圆球。
人面蛛的解析图形与罗南的观想图形,就在这一刻,奇妙地交错对接,将只属于“格式论”坚持者的悸动彻底引爆!
罗南僵在当场。
他忘了再钳制人面蛛,后者得了自由,就尽展没心没肺的本性,又是一声尖啸,向着拳台上的瑞雯扑过去。
半途,罗南已经反应过来,可是他再没有制止,因为这一刻,他所观照的景象,已经全然不同。
人面蛛并不是要把瑞雯当成食物,它的扑击更像是一个“连线”。
当它欺近瑞雯身畔,掀动的浊流火云,几乎要将瑞雯彻底淹没的时候。那颗晶莹剔透的灵性种子,就像是穿透云层的星辰,放出璀璨光华。
瑞雯和人面蛛同时一震,后者就开始绕着瑞雯飞旋。瑞雯的视线跟了半圈,在即将转身的时候,缓缓闭上了眼睛。
此情此景,在罗南眼中,呈现出的是一个缓缓成形的圆!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圆的形态还是太抽象了,还要更具体些……”
罗南死死盯住拳台,看人面蛛与瑞雯特殊的连线状态。
与之同时,四面看台上的看客们也在看。他们看到的只是瑞雯闭合的眼睛,为此他们在看台上嘲笑、讽刺、痛骂,用尽一切污言秽语,释放平日积攒的压力和情绪,放飞主宰他人生死的成就感和优越感。
可本质上,这是一帮瞎子,一帮被摆上祭台犹自叫得欢快的猪羊蠢物。他们不知道,随着每一句污言秽语的出口,在释放负面情绪的同时,也燃烧了他们的精力元气,投入到这个封闭的格斗场里,化为燃烧火云一部分,最终归于空无。
罗南无意去鄙视这些人,目睹人面蛛的两次复盘,告诉他一个事实:
观想图形不是一个玄虚的、可以随时解释东西。它里面蕴藏着非常复杂的架构,极其深奥的基础原理,他所看到的,仅仅是一个高度抽象的外形而已。
两次复盘,尤其是第二次复盘证明了,观想图形的运转已彻底超出了他理解的层面。他没有资格高估自己的眼力,也不能妄想现在就去理解更深层的道理。
嘲笑这帮看客,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现在他能做的,只是保持着对未知的敬畏,持续观察和印证。
故而罗南倾尽所有,关注拳台上的变化。他的视角是物质和精神层面的结合,也掺入了情绪浊流的理解,每一秒的观察和感受,都带来了惊人的消耗。
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渐渐地,在罗南的视角中,人面蛛和瑞雯的实际影像都虚化了,同样虚化的,还有拳台、乃至整个格斗场。
这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一幅直观而又充满象征意义的图景。
罗南看到了一片燃烧的云海。
人面蛛是云海中游动的蜘蛛妖魔;
瑞雯则是这片浑浊云海之中唯一一颗闪亮的星辰,明亮、通透而犀利。星辰洒落的光芒,就是寒光凛冽的剑锋。
人面蛛围绕着这星辰,不断地趋近,驱动着情绪浊流,要遮蔽其光芒。但无论是缠绕了多少负面情绪的云气潮涌,冰冷的锋芒总能将其斩落,不沾染丝毫污秽。
在此过程中,星辰剑锋也在经受淬炼,愈发地凌厉,几十上百重的冲击之后,大量的情绪浊流还没有扑上去,就在那悬照的利芒之下化为虚无。
可不管斩灭多少,燃烧云海都是前仆后继。云海中咆哮咒骂,激动不已的看客们提供这一切,这群已经被抽刀放血的猪羊蠢物,浑然不觉,封闭的格斗场,已经变成了一处巨大祭坛,他们的精力元气就是祭坛之上肆意流淌的血色,是涂画“燃烧云海”的唯一颜料。
终于,人面蛛尖啸声起,主动发起了实质性攻击,向着瑞雯扑了上去。
但经过千百重污浊火云的冲击,瑞雯的“星辰剑锋”,已经淬炼到了新的层次。
人面蛛还没有真正接近,只受锋芒一照,狰狞的魔躯之上,就已经被划开了无数细密的伤口,这不是做戏,而是真正的损伤。
罗南能感受到人面蛛的痛苦,可是从它反应的最深层又传来了愉悦的信息。
愉悦?
人面蛛持续推进,真正与星辰锋芒交错,刹那间,它一根节肢甚至被划断,坠入了燃烧云海,又轰声点燃。
人面蛛痛苦长嘶,却转身扑过去,将自家燃烧的节肢一口吞下,兴奋地颤抖。
在此过程中,它的气息削弱,又分明凝实了许多。与之相对应的,就是根基结构,虚浮摇动的情况也有所好转……
原来如此!
罗南终于看明白了,相应的信息也在此刻解析完毕,流过心头。
无疑,人面蛛正在利用瑞雯。
它发现了瑞雯的能力,却又慑于罗南的命令,不能直接吞吃,才用了迂回的办法,试图利用这种能力获取好处。
人面蛛要与瑞雯达成一种动态的平衡。
它一直在攻击、在压迫,却又掌握着火候,将瑞雯的星辰锋芒淬炼得更为犀利,为的就是让瑞雯可以真正地威胁到它。
听起来这很诡异,但事实就是,人面蛛是无法实现自我成长的,它必须通过吞噬外物,包括自己的同类,才能实现个体进化。
目前的情况,只是一种“吞噬”的变种。人面蛛就是借瑞雯的“星辰锋芒”,斩去它虚浮的部分,重塑根基。只要不真的致命,就算是被砍得千疮百孔,碎肢横飞,依旧是甘之如饴。
至于损耗的元气,自然是由周围那些猪羊蠢物持续提供。这里唯一全然受损的,就是这些人。
这个形式充满了凶诡惨烈的味道,又与人面蛛一贯的形象无比相称。
对人面蛛说,这个由它一手打造的特殊环境,就是一块磨刀石,一个熔炉,一座祭坛。
它把自己摆了上去。
在这其中,受到最大好处的反而是瑞雯。
罗南至今不知瑞雯觉醒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但看到人面蛛惨烈的模样,也可知道其惊人的潜力。
可要激发这份潜力,也必须要有不为外物所扰,澄澈通透的心境,才接得下汹涌浊流,任百次千次冲刷,依旧纤尘不染。
所以,瑞雯也在祭坛上。
人面蛛在利用她,反之亦如是。
二者彼此利用、琢磨,将自身的层次一路推高,至今还看不到上限。
如此图景,未必就是全然的真实,却是罗南能够理解推衍的部分,其整体构图更与他最习惯的“观想图形”隐然相通。
瑞雯和人面蛛,占据了最核心的位置,可以说是“内切球”,代表一种内生的运转不息的力量。
格斗场就是封闭图形的边界,是“外接球”,代表着外部环境和能源供给。
至于正四面体……不就是罗南么?
人面蛛本就在罗南的体系之中,它的一切作为,本质上都是体系的变化和延伸。所以归根到底,提供这个框架的,就是罗南自己!
当此明悟在心头升起,罗南突然就明白,“观察的消耗”都去了哪里:
那就是作为“承载者”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和挑战!
他没有站在祭坛上,可他就是祭坛。
罗南的“格式塔”能不能包容双方不断攀升的层次,能不能不承担起双方对冲的力量,能不能提供足够的支持,是这次“祭祀”成败的关键。
一旦框架崩盘,平衡丧失,要么就是瑞雯杀死人面蛛;要么就是人面蛛毁掉瑞雯,再没有第三种可能。
就算瑞雯因此而亡,也并不等于是人面蛛违背罗南的意志,因为这是整个框架的失败。
当然,到那时罗南也必将承受框架崩溃的反噬,到时出现什么情况,不得而知。
“人面蛛……”罗南咬牙切齿。
便在此时,拳台上方,忽有一盏射灯照下,点亮了边缘区域。
现场DJ播放出仿佛飞机低空掠过的呼啸:“漫长的等待,血腥的未来!万众期待的兽王战,我们的另一位主角……到来了!”
尾音是呻吟般的叹息,做作的姿态,却是轻轻拨动了所有看客心里的那根弦。
随之而起呼啸声让整个格斗场都为之晃动。
无形祭台的血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射灯照耀之处,那里的地面先是下沉,随后又抬起来,上面多了一个金属外壳巨大箱体。未完全进入灯光范围,便听到那边发出“喀喀”的摩擦撞击声,非常古怪。
金属箱体就是一个小型集装箱的规格,长度接近6米,高度宽度也在2米以上。与对面的标准拳台相比,长度已经非常接近了。
当这个金属箱体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时候,格斗场里先是窒了窒,四面看台的呼喊声里便多了嘘声和笑声:
“日哦,大家伙!”
“这体格,棕熊?东北虎?黑凯门鳄?”
“够无耻,够毒辣。”
“继续加注?改注行不行?”
显然,格斗场的行为引起了一些争议,不过绝大多数人还是乐见其成的。
他们在乎的不是赌局的胜负,只是要看到那份血腥的场面,当然,要带一点儿悬疑就更好了,一面倒的形势,终究让人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这时候,金属箱体前端打开,并没有什么东西出来,倒是有“昂昂”的嗓门响起,还有激动的撞击声响。劲头是不小,可这声音……
便在一干人等面面相觑的时候,整个金属箱体开启,显露出里面的情况。
全场愕然。
金属箱体里面,竟然还摆放着两个箱笼,大小都差不多。
一个是黑沉沉的半透明玻璃箱,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另一个则是普通形制的铁笼,在里面团团转的家伙,长面獠牙,身材粗壮,厚皮铁骨,确实也算是庞然大物,力道更是不小,撞得铁笼咣咣做响。
这是一头……野猪。
好吧,就现实意义而言,把格斗场里九成九成的人扔下来,让他们直面这头重逾数百公斤的野兽,也唯有一个死字。
可是,可是,画风不对啊!
他们要看的是皮开肉绽,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不是你追我跑,你撞我跳的滑稽剧!
再说了,就任一头野猪,也配让他们等上十多分钟?
嘘声轰然而起。
不管四面看台上的看客赌客,白天的时候是哪家公司的老板、哪个部门的官员,此时此刻,都彻底抛却了矜持,尽情宣泄——看谁不顺眼,嘘TMD,骂TMD!
震天的嘘声里,DJ都给压得不敢做声。
拳台上,瑞雯依旧闭目静立;
拳台下,紧挨铁笼的黑色玻璃箱前端,却在无声无间打开。
依旧黑沉沉的箱口,没有露出什么,可是对面的铁笼里,一直躁动的野猪,却是“昂”地一声尖叫,就像有把杀猪刀捅进它肚子里。
格斗场的嘘声被这刺耳叫声强行斩断,然后一众看客就见到,笼子里的野猪拼了命往外撞。撞得好生惨烈,竟是带着整个铁笼移位,将两个并行的箱子硬生生拉开了快要三米的距离,一直撞到拳台上,还在不断地用力,撞得拳台轰轰作响。
搞什么!罗南有些恼火,也有些焦虑。
一场“祭祀”,此时正到关键时候。无数线条在燃烧云海中呈现,搭建起更细腻的结构,那是人面蛛的强悍本能造就的,里面蕴含着深奥莫测的法理。
罗南没有试图解析,人面蛛在层次上本就超过他,强行解读是没有意义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这定型的祭坛框架,让它保持稳定。
目前他做得不错,祭坛上的两位也做得很好。
刚刚格斗场玩的一手花活,使得情绪浊流的供给有些散乱。那倒也没什么,一味的猛火,也未必能做熟饭,越是这样小火慢炖的调节,越是能熬干烧透。
这帮猪羊蠢物,简直就是往自家棺材上钉钉子。
可这时候,野猪发了疯似地撞击拳台,外界的干扰骤然增强。人面蛛还没什么,罗南还真担心瑞雯分心出岔子。
罗南在担心,一帮看客们却爽了。
“哦哦,这鬼把戏!”
故设悬疑、欲扬先抑的手段使多少遍,都是看客们的最爱,他们的心思被牢牢地勾了起来,什么嘘声、骂声通通不见,格斗场里竟然安静许多。
这时候,黑玻璃箱里终于有东西透出来,长长的分叉的长舌,贴着地面,一吐一缩,粗糙的表面上,万亿的感知细胞代替了眼睛和鼻子的作用,侦测外界的环境。
“蛇还是蜥蜴?”
“快开始吧,赶紧露个头!”
似乎是感受到外界躁动的情绪,玻璃箱里的那位终于探出了狭长发扁的头颅,看上去是蜥蜴类的。
但才探到一半,四面的看客们就觉得有些不对了……这脑袋差不多快两米长了吧?主要都被狭长深裂的巨口占据,其前端几乎要探到拳台下的铁笼,可怜的野猪都要带着笼子跳到台上去了。
由脑袋的长度计算身体的长度,玻璃箱子能装得下?
事实上,仿佛是在空气中游动的柔韧身躯,足足探出了四米的长度,还有一段尾部没有出来。
在这现身的一截身躯中,其嘴部就占据了一半的长度,这让它的外形乍看之下,和鳄鱼更为接近,但要高上许多,四肢非常粗壮,撑得肚腹远远离开地面,偏偏分叉的长舌还要垂落下来,贴地吞吐,看上去诡异又谨慎。
这是什么东西?
罗南正疑惑之时,爆岩已是一声低吼:
“我CTMB!”
过糙的骂声还未落下,怪物长逾两米的巨口毫无征兆地张开,千百根细密森寒的利齿,密密麻麻排了四列,在镜头的忠实摄录下,通过转播屏,来了个特写,清晰地呈现在每个人眼底。
满场倒抽凉气。
前突、咬合、闭拢、吞咽。
怪物就这样做了一系列简洁的动作,而在它前方,刺目的血光喷溅出来,重逾数百斤的野猪,包括围拢它的坚实铁笼,陡然就少了半边——被那怪物一口吞咽下去。
尖叫声四起,整个格斗场里,少见地出现了一半安静,一半歇斯底里的的境况。
而此时,拳台上方,巨大的转播屏向上收起,使格斗场上空的区域更为开阔。
随即一个磁浮式的浮空台,从格斗场上层开裂的入口处降下。
没有扶手,也没有任何围栏,杰克稳稳地站在上面,白衬衫、黑西裤、黑领结,标准的裁判打扮,却是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对格斗场诡异的情形视若无睹。
他双手微微抬起,分置两边,一边代表默然而立的瑞雯,另一边代表正吞咽食物残暴怪物,以平静无波地语气开口:
“掠夺者,瑞雯。
“畸变种,长嘴妖蜥。
“兽王战,开始!”
……畸变种?真特么地是畸变种?
颤栗和兴奋主宰了一切,在瞬间的静寂之后,赌客与看客们疯狂尖叫、振臂、跺脚,整个格斗场简直在爆炸!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哦哦,该死的是谁想的主意?我爱死他了!”
“快开始吧,开始吧,难道我还要等它吃完那头猪外带一个铁笼子?”
“看啊,那四排利牙,纤细的肢体在里面滚一遭是什么感觉?啊啊啊,谁给来一个特写啊……”
“台上的,台上的那个,你睁开眼啊?看啊,多么可爱的宝贝儿!”
所谓的兽王战,并没有立刻开打,可是格斗场里的看客们,一个个兴味盎然。
当格斗场拿出畸变种作为这一战的主角,每个人都知道,战斗过程将是彻底的一边倒,他们真正能够尽情欣赏的,只有前奏和尾声。
此时,拳台瑞雯持续地闭目静立,已经是最好的保持悬疑的姿态,某些人还真的担心,当这位“平胸魔女”亲眼目睹长嘴妖蜥的恐怖,一场格斗,就早早地沦为畸变种的猎食表演。
“我CTMB,我CTMB!”
爆岩嘴里一边吐脏字儿,一边探手触摸面前的透明防护墙。他现在必须击破这个障碍,才能把瑞雯从畸变种嘴里救下来。
给他十拳八拳的时间,当然没问题,可这终究需要一个过程,万一由此激发了长嘴妖晰的凶性,就真的万死莫赎了。
爆岩现在就后悔,为什么没早早制止这见鬼的“裁决之路”,弄出现在这种危机局面。
迅速计算几遍,爆岩确认他至少要五到七拳,才能确保轰开防护墙,这还是在格斗场的防卫力量不加以干扰的前提下。
这样不确定性太高了,他必须获得支援:“侦察,我需要一点时间……”
爆岩话刚说一半,某个明显是临时抹画的小地图从灵波网传过来。清楚明白地画出,从他这里转到上层某区域的路线图。
罗南声音传入:“不要强攻,从VIP包厢进去,那里是刚刚杰克下来的地方,是唯一一个快捷通道。你还有时间,在这该死的蜥蜴消化完食物之前!”
“长嘴妖蜥消化等同体重的食物只需要两分钟。”
“那就是两分钟,若不够,我来顶!”
“……好!”爆岩再没说别的,转身离开。现在他只能选择相信队友,而之前罗南的表现,也值得信任。
爆岩刚走进休息室,格斗场上空,杰克的视线便往那边扫了一眼。这细微的动作,也在罗南的精神感应之下暴露无疑。
罗南心神一突,却是想起最重要的情报,忙向爆岩示警:“注意,杰克发现你了……他是燃烧者!具有一种控制性‘磁场’,实力非同小可。”
“……了解。”
爆岩很惊讶,但并没有多说什么,速度反而加快,然后就在走廊里狂奔。黑帮警卫已经发现了他,但没有人能挡住他的突击。
磁浮平台上的杰克,肯定收到了相关消息,但脸上依旧是一片冷寂,看不出任何变化。
这家伙……
罗南曾听杰克与联络人说起过“马先生家的小宝贝”,但只当是一种猛兽,却没有想到,杰克竟然狠辣无耻到这种地步。
一头畸变种!
现在的局面,要比爆岩所观察的还要危险的多。因为“祭祀”仍在继续,人面蛛与瑞雯依旧保持着残酷而脆弱的平衡。两边的层次虽然在一路推高,可罗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了结。
只要“祭祀”没有结束,瑞雯就不可能抽身应敌——瞬间垮掉的平衡,会更早一步要了她的命!
现在,格斗场中最辛苦的人,变成了罗南。
他既要维持整个祭坛框架不倒,又要关注局势变化,为爆岩及时指引路线,还要锁定杰克、盯住长嘴妖蜥,避免出现新的异动。
一心两用、一心多用……全景式的精神感应,将四面八方的信息并行传入,强迫他处理,一个不慎,就可能全盘崩溃。
他不知是全知的神,却干着神的活计。
长嘴妖蜥的进食接近尾声,短短几十秒时间里,它又吞掉了另外半扇野猪,还有铁笼,并顺利吞咽下去。
巨大的肚腹先是要顶地面,却又以可以目见的速度平复。
腹中的强酸胃液具有着可怕的消化能力,数百公斤重的野猪以及至少一半重量的铁笼,短短一分多钟时间,就已经消化大半。相关能量输入全身,让血液都增添了几分温度。
此时,它厚厚的双层眼睑抬起,巨大的眼珠上呈现出暗黄色的冰裂纹,给人的感觉,就是冷酷无情。
它评估了周围的环境。
对长嘴妖蜥来说,最讨厌的其实是四周那些噪音制造者,可是在进食过程中,它已经用尾巴试过了防护墙,不是能够轻易突破的。
那么,舍难就易,先把简单的目标吞掉,就成了它唯一的选择。
长嘴妖蜥盯住了拳台上的目标,长舌贴地嗅探,挖掘更深层的信息——这个纤细的生物,其实是有一定威胁的。
作为一个顶级猎食者,这是绝不允许的情况。
长嘴妖蜥不发达的声带,没有昂声大叫的功能,但发出的呼噜噜的低沉吼声,已经足够。当低沉的音波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冰冷瞳孔盯视的特写也传入各个转播屏,一众看客瞬间的心悸之后,就兴奋得纷纷起立,扬臂高呼:
“裁决!裁决!裁决!”
场中的气氛真的要爆炸了。
不为别的,就为“畸变种”这个专有名词。
三战之后三十多年时间,畸变种一直占据地球食物链最顶端位置,并将原来的霸主——人类死死踩在脚下。荒野、海洋包括部分空域,都成为它们的领域,全球过百亿人口,挤压在八十八个大型都市圈里,一度岌岌可危。
就算是目前人类开发出“深蓝行者”,改变战法,连续取得战果,也不敢说彻底进入战略反攻阶段,收复失地什么的,还只能称之为一个“远景目标”。
这就是“畸变种”给当代人,尤其是战后一代人的精神记忆。
此时此刻,格斗场中央血腥的场面令看客们恐惧,但格斗场的布局和强劲的防护又给予积极的暗示:
他们才是格斗场的主宰,是享受这一切的强者。那份独特的支配性地位所带来的刺激感,是别的任何猛兽,都远远不能企及的。
这虚幻的强大和主宰地位,让看客们心中的火焰以更炽烈的方式迸发。
后排的人站起来,前排的看客往前拥,挤在透明防护墙上,力求近距离观看长嘴妖蜥的凶残模样。
罗南冷冷扫过这混乱的情境,即使这些看客是最大的噪音源,可在祭坛的结构中,却是最不足道的一批。
谁要去理会即将流尽血液的猪羊?
可就在此时,有个微妙的变化呈现出来:
在人人起立,疯狂高呼的氛围中,有人没能真正站起来。
人群中某个中年人,他本是开怀大笑,起立高呼,却猛地面色僵硬,按住胸口,从红光满面,到一脸死灰,最终瘫倒在座位上,挣扎两下,一动不动。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没有人发现这边的异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到到拳台上,去欣赏这场注定要迅速结束的战斗。
“第一个。”
此时的罗南,精力已经分无可分,无力也没必要去感慨生命的消逝,他只察觉到,随着此人生命之火的燃尽,某种奇妙的元素在祭坛中滋生。
元素含量太细微了,看不出明显变化。可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第三……乃至很多个。
精神感应的范围内,相关的数字在不断提升。奇妙元素的积累,也不增加,就像某种颜料配比,从浅淡转向浓烈。
这是死亡的颜色。
血液终究会流干的。同时开刀放血,那么对应的衰竭死亡,也差不多在同时到来。
现在倒下的,只是第一拨。
罗南从没有想过要杀死谁,正如他此刻也没想过要去挽救哪个。他必须专注于祭坛的框架,专注于新元素的渗入,所带来的微妙变化。
每位个体的消亡,对于燃烧火云的“供给”都是一个挑战。可从整体的架构来看,“死亡颜料”加入,与之形成了“此消彼长”的互补态势。
后者不能提供能量,却在框架内搭建起新的结构,就像是一座桥梁,将祭祀者导向未曾触及的层面。
从生之狂乱,触及死之深寂。
人面蛛也好,瑞雯也好,包括罗南在内,都碰触到这直白而又深邃的领域。
罗南有些出神,原本已经快要堵塞的信息压力,突然在这片死亡的深寂中,抹去了一些。
很多信息,在“生的层面”有其价值,但当进入了“死的领域”,就再无意义。生死交融,就像一面滤网,过滤掉很多东西。
这算是一种感悟吧,却只是很浅的层次。
尤其是和瑞雯比较……
当死亡的领域向他们打开,罗南就发现了,瑞雯对于这一领域,有着不可思议的敏锐,敏锐到远远超过罗南、超过人面蛛的程度。每一点生命的消寂,都能带给她新的收获。
罗南恍惚中觉得,瑞雯好像来到他身边,与他并排观看四面看台上,每个生命之火的熄灭、崩解、演化,并从中获得他尚无法理解的信息。
可从另一方面讲,这些信息罗南原本是发现不了的,却因为瑞雯的存在,得以先期接触。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有一点可以明确:瑞雯发现、利用了死亡的力量,而这是人面蛛都无法做到的。
正因为如此,祭坛中央的平衡骤然打破!
瑞雯和人面蛛的层次仍在相应提升,可是,此时的情况是,人面蛛每迈上一阶,瑞雯就迈上两阶。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彼此磨砺、互相推进的内生动力,便濒临崩解!
祭祀的规则就是:哪个沦为弱势,哪个成为祭品!
人面蛛发出刺耳的尖啸,这是它一手造就的局面,它把自己摆上了祭台,却最终成为了祭品。
但它的求生本能驱使它挣扎,就算是注定要灭亡,它也不要成为第一个!
罗南看着这一幕,看燃烧的火云愈发喧腾,格斗场里的看客山呼海啸;也看星辰锋芒悬照幽暗,蜘蛛妖魔垂死挣扎。
莫名地,他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就像在看一出与他全无相干的哑剧,又或者只是纸面上排列演算的公式。
不是他失去了情绪的功能,而是根本没有情绪发挥的余裕。维持祭坛的框架已经透支了他所有的精力。
偏在此时,爆岩的传讯到来:“侦察,我到了VIP室……我靠,大蜥蜴!”
长嘴妖蜥开始移动了,它慢慢地转过一个角度,确定了捕食的最佳路线,按照它的习性,它马上就要发起冲击。
正好爆岩冲入VIP室,将骇然欲叫的联络人打昏,从那个角度,看到了场中发生的一切,大声提醒。
“加速,别分心!”
罗南传过去的信息,冷静平和到了极致。
爆岩明显一窒,但还是听了他的话,撞入了VIP室的暗道,向杰克所在的位置狂奔。
罗南并没去特意关注长嘴妖蜥的行动,因为他此刻,不堪重负的思维,已经自动调整分划,分成了两部分:
框架之内和框架之外。
前者为主,后者为次。
优先解决的无疑就是框架之内的情况;至于框架之外……也到框架里面来解决!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两分法。
一念甫动,乌沉锁链嗡然颤鸣,跨空而出,目标直指长嘴妖蜥。
罗南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这头畸变种,他的目标没立得那么高,他所做的,只是用他独有的方式,把框架之外的,扯到框架里面来。
至于进入其中,是成为祭司,还是祭品,谁知道呢?
长嘴妖蜥启动了,在周围看台上声嘶力竭的呼啸声里,它粗壮的四肢快速摆动,一米高的拳台轻松跨上,巨躯在空气游动,可以咬断钢铁的巨口裂开,向着瑞雯冲击。
罗南冷冷注视这一切,乌沉锁链已经洞穿了长嘴妖蜥的头部,奇妙的联系搭建完毕,对他来说,长嘴妖蜥扑向的不是瑞雯,而是他的祭坛框架。
不是冲撞……只是一跃而上!
现实层面、精神层面还有情绪的渲染,所有的东西交织在一处,他的祭坛框架,真正地贯通各个层面,巍然矗立。
瑞雯仍没有睁开眼,不过,她分明是感应到了。就在间不容发的关键时刻,脚下交错步,用一个极限躲避,让过了长嘴妖蜥冲击的正锋。
面对仿佛一辆高速卡车的冲击,任谁也要躲。
看客们没有失望:躲了好啊,有来有往才刺激。
看台上的欢呼声山崩海啸,可就在这片呼啸里,微弱的“嘶”长音莫名贯入每个人耳中,
长嘴妖蜥与瑞雯身体错开,它庞大身躯几乎与拳台等长,可能是冲得太急,有些失控,落地之后刹不住车,直接跃过拳台,竟是跌跌撞撞,直朝着侧后方的看台冲过去。
看着恐怖的畸变种向着自己冲来,明知道根本撞不动护墙,但离拳台较近的看客,尤其是负责渲染气氛的美女们,还是半真半假地尖叫起来。
可在半途,尖叫就变得歇斯底里。
长度超过五米、体重超过八百公斤的巨兽,黑沉如钢铁般身躯,竟以人们可以目见的速度萎缩,猛然间就缩了一圈儿。
支撑身体的骨胳也失去了硬度,四肢先后断折,只是在地面滑行,轰声撞在防护墙上。
没有挣扎,巨大眼睑之后的冷酷瞳孔,已经给蚀成了两个巨大黑洞。
长嘴妖蜥瘫伏在地,只是两三个呼吸的功夫,背脊、颈侧、头部、胸腹……大片皮肉先后脱落,转眼间就只剩下还包裹着血管和结缔组织的森森骨架,将惨败与死亡,以最诡谲残酷的形式,呈现在每个人眼前。
罗南终于确定:哦,祭品。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面对突来的超过承受极限的刺激,惊呼尖叫也许就是人们窒息之前唯一的呼吸方式。
惊呼尖叫声形成了一场混乱的飓风,扫过全场,与长嘴妖蜥正面相对的看台上,有超过五个以上的看客,顶不过这一波冲击,翻着白眼倒地。
这个时候,层出不穷的“倒伏”现象,终于不再是个例,而是为越来越多的人所察知,也为越来越多的人所感染。
格斗场是配备了医护人员的,可是此起彼落的呼救声,让有限的医护人员无所适从。
而当这些片断信息汇集在一起,显现出明确的规模,格斗场里分明降下了刺骨的寒流。
颤栗感侵袭了每一个人。
罗南安静地俯视这一切,在他眼中,死亡覆盖了生机,越来越多的信息失去了意义,祭坛的框架结构却因此而越发地清晰明确。
不客气地讲,当长嘴妖蜥被他牵引到祭坛框架中,不管框架内外,整个局面都豁然开朗。
在祭坛框架下,长嘴妖蜥的杀意,直接构成了对瑞雯的挑战。
物质层面,长嘴妖蜥的肉身很强大,完全是奔行的重卡级别,更有着不俗的柔韧性和破坏力。
然而在精神层面,这头只能算是“聪明野兽”级别的家伙,在祭坛目前所承载的层次上,距离此时的瑞雯,包括人面蛛,都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那么,理所当然的,长嘴妖蜥就沦为了屠宰的对象,也是一个绝妙的替死鬼。
人面蛛的挣扎起了效果,在生死关头,它几乎是与瑞雯的星辰锋芒,一并杀入了长嘴妖蜥体内。
充沛的气血生机,成为了人面蛛最好的盾牌和替代品,
一直以来积累的强压,几乎必死的祭品铁则,都一并打入,由长嘴妖蜥承接。这一刻,长嘴妖蜥就是所反噬力量汇集点,不死何待?
人面蛛则保住了小命,就算在最后的惨败中中,又被砍掉一个层次,可加加减减,总还是有很大进步的。唯一可虑的,就是极度虚弱,已经维持不住魔躯,重新化为魔符,休养生息。
祭坛的法则,就是赢者通吃。
毫无疑问,整个“祭祀”过程,受益最大的,就是瑞雯。
在长嘴妖蜥踏上祭坛的瞬间,瑞雯的“星辰”就放射出最为璀璨的光芒。
斩灭灵魂与斩灭肉体,是两个不同的层面,没有高下之分。然而将灵魂、肉体同时斩灭,唯有同时干涉物质、精神两个领域,轰破二者之间无形的壁垒。
瑞雯做到了,此时她慢慢睁开眼睛,瞳眸还是一贯的幽寂,然而只站在那里,平缓的呼吸声中,都带着铮铮的鸣音。
至于精神层面,动荡的燃烧火云形成一片又一片的空无。可反过来看,那些的空无的轮廓,又像是跨出虚空的死神,高高举起了长柄镰刀。
作为祭坛之上唯一的胜者,瑞雯的“星辰”主宰了一切,星辰光芒所照之处,只需她心意一动,整个框架内猪羊祭品,都将榨干最后的价值,归于死寂。
目前唯一的障碍,大概就是瑞雯理解其中信息的速度吧。
罗南大概是唯一可以阻止瑞雯的人——只要他下决心拆卸这个框架。但相应的反噬,以及必须付出的代价,让他完全没有类似的想法。
他目前在做的,就是观察后续的发展变化。
可惜没过几秒钟,格斗场上空,原本封闭的天花板轰声炸开,木片、玻璃乃至钢铁碎片漫天飞舞,让已经陷入脆弱心态的看客们,当下又过去好几个。
是爆岩赶到了。
可这一刻,比他更造成的声势更清晰的,是他下巴砸地的声响:“乖乖,能力觉醒,至少是B级以上!”
因为瑞雯的觉醒,爆岩明显是分神了,他甚至把下方最危险的人物给忘掉。
罗南却始终没有放弃对杰克的监视,当下出声警告:
“拦住他!”
此时的磁浮裁判台上,杰克只是往上空瞥了一眼,便身形倾斜,骤然飞落,目标正是拳台上的瑞雯。
拳台上,瑞雯也将视线对准了杰克。
裁决之路的第三战?
不,那个无聊的噱头已经结束了,整个格斗场里,再没有足够的人能够承受那个氛围。
杰克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表现,直接开启了让罗南无比头痛的“深海磁场”。
事实证明,“深海磁场”对物质层面的影响也是非常可观,人还没落地,刚刚被长嘴妖蜥重重踏过的拳台,就再也承受不住,中央区域扭曲崩解,然后整个地塌陷。
拳台塌掉,以及“深海磁场”作用,多少影响了瑞雯的平衡,她用了一组小碎步调整,顺便避过杰克冲击的正锋。
赤脚踏在拳台废墟上,对她的影响似乎不算大。
可紧接着,又是一声闷爆,拳台下方地板轰声炸开,碎片飞溅。
除了杰克以外,这一下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就算拥有全域感知的罗南,也没注意到,格斗场下方地板,竟然还埋有爆炸装置。
见鬼的这是为什么场面准备的?
瑞雯身形不可避免地往下坠。
如果是兽王战之前的她,只能是等着落地后再做调整。但此时的瑞雯,已经截然不同。
下坠的过程中,她抬起手,几乎没有任何发力的迹象,碎片乱迸的虚空中,便是“嘶”声作啸,沿途一切碎石碎木都给剖分两半,锐利至极的气流直指扑下来的杰克。
杰克反应迅速,抬起右臂,便听一声闷响,他衬衣袖子撕裂,皮开血绽,却完全不见血,而肌肉层之下,还闪过金属的光泽。
杰克的右臂正是身体改造的一部分,外面包裹着一层人造皮肉,内里是高硬度合金。
此时,那一层人造皮肉正以可以目见的速度腐蚀萎缩,而下面合金的颜色都有些黯淡。
“高腐蚀性?不,是更纯粹的力量!”
杰克的电子眼光芒更强,死死盯住瑞雯的面孔,某个深埋在体内的记录仪,正将关键信息记下并传输:
“C型实验体,编号2834,天赋力量觉醒,性质记录中……回收进程开始。”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拳台下的区域,是一处封闭升降台,更下方则是货运通道,之前长嘴妖蜥就是通过这个通道转运过来,又抬升到格斗场中。
此时,升降台已经启动,向下走,速度很快。
瑞雯却是稳稳落地,瘦削却强健的身体随即发力,向着立足未稳的杰克发起攻击。
她比任何时候都有信心,能够正面击杀这个冷酷“裁决者”。
然而,不知哪里“嘀”的一声短音,瑞雯蓦地睁大眼睛,强劲的电流从胸口内部的某个位置爆发,瞬间轰击五脏六腑,并向四肢头面扩散。
电流通过神经系统刺激肌肉,瞬间将瑞雯打入强直状态,她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着杰克直跌过去。
“宝贝,回家吧。”杰克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伸出手,将瑞雯一把挟起。但很快他眉头一皱,锋锐的寒意刺入皮肤,内脏都有些发冷。
就算是遭受意外的重创,可瑞雯觉醒的能力依然存在。刹那间,杰克肋下一片区域,皮肉萎缩、脱落,露出半扇由合金板构建的胸骨结构。
对此,杰克也只是皱皱眉头而已。
下一刻,在瑞雯大脑深处,又一波脉冲爆发,这下真的抹去了她所有的反击能力,也抹去了她的意识。
“我日!”
爆岩只晚到一秒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瑞雯落入敌手,大怒之下,一拳击出,封闭的升降台内“呜”地轰鸣,台面都在拌荡。
哪知杰克面无表情,抓着昏迷瑞雯的双腿便横扫过去,惊得爆岩连忙收力。而此时升降台一侧已经露出货运通道上部,杰克不等直正落位,已经抓着瑞雯跳下去。
爆岩想也不想,紧追而下,可刚进入甬道,迎面却看到杰克举起的短枪。
杰克扣动扳机,半封闭的甬道内,轰声爆鸣。出乎意料,这是一记音爆弹,爆岩闷哼一声,被强化的音波震动大脑,脚下就是一乱,已经出现了脑震荡迹象。
杰克并没有这份困扰,他大脑的特殊结构,让他能够迅速调整,但也没恋战,挟着瑞雯在通道中狂奔。
罗南的问讯传来:“你没事吧?”
爆岩一声不吭,爬起来又追。初时还有些摇晃,但后来便恢复如初。
货运通道可以运载集装箱,所以非常宽敞,平时也装载一些见不得人的货物。
在通道尽头区域,两旁就是车库,通道里一帮黑帮分子,对格斗场发生的事情懵然不觉,正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玩大尺度的AR养成游戏。
游戏里的女主,快让她们给玩坏了,通道里嗯嗯啊啊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人就觉得这样不过瘾,开始打电话联系真人。
只不过,这个货运通道相对来说还是太过偏僻,对方需要出车去接。打电话的人只能骂骂咧咧地起身,准备随便在车库里挑一辆,快去快回。
然而他的身体都没站直,通道两侧六个大型车库的金属门同时开启。
身份检测、密码输入等安全措施全部跳过,仍在库的四辆轮式重卡车灯陆续点亮,刺眼的氪气灯,照得通道中间的一帮人满眼发花,当即就被打入失明时间。
随后车辆轰轰的启动声就响起来,一帮半瞎子,都是合格的老司机,听到发动机声音变化,就是魂飞魄散。
“智脑失控了,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掉头就跑,不跑不行,四辆重卡开出,他们就在甬道中间,一个弄不好,是要被活活碾死的。
无人操控的重卡,几乎同时启动,却又有快有慢,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甬道空间,以最高效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驶出车库,排了两排,向外加速行驶。
而在此过程中,遇到什么障碍,那是一概不管。
一帮人都往甬道后跑,除了有两个倒霉蛋被车角蹭了一下,总算有惊无险。
可这时候,沉重的脚步声传过来,他们昏暗发花的视界渐渐清晰,却看到一位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物:
“杰克……杰克先生。”
杰克无视他们的存在,肋下夹着一个人,大步跑过,他的速度真快,转眼就追上了四辆加速中的重卡,并选择了最前方那个,挟着人直接跳到车厢顶部。
那种非人的弹跳力,让一帮人都看呆了眼。
“滚开。”
爆岩暴风般掠过,他远远看到了杰克的动作,想加速赶上。可在他试图穿越后面两辆重卡的时候,两辆无人驾驶的卡车,同时向内并道,竟是要将他生生夹死。
爆岩大骂一声,也同样展现出非人的弹跳力,一下跃上了四米高的车厢顶部,可没等站稳,脚下的重卡一个急刹,强大的惯性便将他扔向车前。
而本来并排行驶的另一辆车,则猛地打横,照着爆岩就撞了过去。
爆岩终究不是以敏捷见长,砰地一声响,给凌空撞个正着,硬被扫向甬道侧壁。重卡则追着撞去,轰声一声响,卡车头砸进甬道侧壁。
“见鬼了!”
总算爆岩及时翻滚,从车轮下脱身。
两辆重卡,愣是被杰克操控成了两样重型兵器,即使没有对皮糙肉厚的爆岩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是严重阻滞了他的追击步伐。
等爆岩起身拔步再追,只能看到前方两辆重卡的车尾灯了。
爆岩面皮铁青,咬着牙继续狂奔。可是这时候,前面两辆重卡已经驶出通道,看车灯的样子,竟是一左一右,分开行驶
爆岩头皮一炸,刚刚他可没时间去看杰克的行动,天知道他带着瑞雯,坐哪辆车跑了?
“侦察!”
灵波网上的呼唤刚起,头顶振翅声响起,刚刚不知跑哪去的墨水从他头上划过,指引路线。
罗南以六耳传讯:“是右边那辆,方向是驶向城外。你需要一辆交通工具,杰克拥有操控一切信息设备的能力,只能选择非智能型……”
“操,现在哪有非智能型的?自行车吗?”
“你开过来的摩托车就不错。这里也有,拐个弯,货场区,向右70米。”
爆岩毫不犹豫,一路狂奔到罗南所说的位置,打飞了那边两个黑帮份子,抢了摩托,如箭般射出,全力追击。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黑帮人员最喜欢改装的大功率摩托,虽然是电力驱动,但在较好的路面上,速度随随便便都能飙上二百。
爆岩还记得罗南附灵乌鸦的限制,低吼道:“接下来交给我……啊啊啊啊,我操杰克他八辈儿祖宗!”
摩托轰鸣声中冲出甬道,驶入了破旧的公路。此时,还能看到重卡的尾灯。
迎面的强风发出轰鸣,爆岩用强劲的臂力保证车头稳定,直接将油门转到了底。
可就在这时,他心头忽生警兆,罗南的示警也同时切入:“头顶……我操!”
在罗南罕见的骂声里,暗红的尾焰切过头顶,与前方路面对接,爆岩眼前,出现了一团剧烈膨胀的火球,强劲的冲击波与恐怖烈焰,瞬间将他吞没。
(有书友问起上架的事,在此通知一声,上架时间是5号,也就是下周一。不过有月票的朋友已经可以投起了,目前设计的加更标准是每100月票加更一章,首订过500后,每100订加更一章。具体内容将在上架感言中告知,感谢并期待大家支持。)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目标A载具击毁。”
“生命体征大幅波动……”
漆黑涂装,没有明显标识的无翼飞行器从低空掠过,电子眼锁定下方的烈焰区域:
“切换锁定模式,二次攻击确认……”
“嘀!”
警示信号形成,无翼飞行器猛地向上抬升,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咆哮声起,破旧公路翻腾的烈焰中,忽地分化出一团焰光,在强大力量的压迫下,凝若实质,有如逆向的火流星,蹿空而起。
无翼飞行器做出了规避动作,却没有完全避开,同样是火焰爆裂,合金结构瞬间扭曲,直坠下地。
“啊啊啊啊啊!”
爆岩狂叫着从熊熊烈焰中冲出来,强壮的身躯裹了一层火光。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烧了个干净,头发眉毛也都在高温炙烤下变成了焦团。然而不论火焰如何燃烧,都与他的表皮,有着一层无形的间隔。
正因为如此,他的皮肤被高温炙烤得通红,却没有一点儿火星粘到身上。
“开呀!”
爆岩摆了个架势,全身肌肉如波浪般抖动,无形的气浪四面迸发,粘在他身外的一层火光,被强行吹开,散成漫天火星。
爆岩光赤身子,目光扫过远处坠毁的飞行器,又是一声大吼。之前一路憋着的那口气,总算是发泄出来一点儿。
也在此时,罗南有些语无论次的声音,从六耳传过来:“操操,见鬼,爆岩,我以为……你没死?”
爆岩呸了一声:“外号难道是白叫的?岩石给烧裂了,老子照活。云爆弹下面活着出来的见过没?就是老子了!
“还有,侦察,你一定要去参加协会的初级研修班。特么的警示语太不规范,远程袭击的话,方位、性质、落点这些基本要素要先说出来……”
叨叨叨地还没说完,罗南的警告又来:“快闪,下路基!”
仍是不规范的警示语,这回总算是拿出了点儿有效建议。
爆岩二话不说,一个翻滚,滚下公路。稍迟半秒钟,又是冲天火焰爆裂翻腾,强劲的冲击波,将公路两旁原本就不怎么完整的玻璃窗震碎了大半。
又是一架无翼飞行器,这种小型无人.机,是被当作武器平台使用。此时明显吸取了上一架的教训,距离拉开到一公里以外,仍旧能够凭借雷达及卫星定位,准确锁定目标位置。
以罗南的精神感应范围,只能在其武器击发之后,才能发现并示警,此时压力也是极大。
爆岩缩在路基下面,护住身体不被火焰吞噬,而一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他娘是黑帮吗?大军火商才对……”
罗南冷冷道:“量子公司不就是世上顶尖的军火商吗?深蓝平台开发出来以后,这就已经是定论了吧。”
“对了,量子公司!”
爆岩其实早该想到的,只不过量子公司顶尖高科技企业的印象太过深刻,实在很难与回收层的黑帮联系在一起。
就算是想到有勾连,也不会料到是如此程度。
“特么是要开战是吧?”
他重重砸了下地面,再也撑不住了,一路翻滚,远离公路,也不敢再回到货运通道里,而是向着德商大厦的主楼冲过去。
一口气冲到大楼里面,又往里几十米,才真正喘一口气。
此时,这个黑帮巢穴已经被外面的情况惊动,人们纷纷探头往外看。气冲冲进来的爆岩,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那个家伙!”
半个多小时前,爆岩追击杰克的时候,就与这里的人员发生过枪战。一群黑帮分子,对这个仿佛铜皮铁骨的壮汉记忆犹新。
一帮人登时拔枪亮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爆岩都没来得及出手,罗南已经将一帮人尽数放倒。即使人面蛛退化成魔符状态,以其现有层次,击昏这些小喽罗,也不费吹灰之力。
最后,爆岩做的,只是找了个块头比较大的,扒拉件衣服下来,遮住要害部位而已。
整个过程都没超过二十秒,不过爆岩脸色仍然难看:“耽搁太久了,就算是重卡,现在也要到十公里开外……活见鬼,那家伙究竟想干什么?他要把瑞雯带到哪儿去?”
瑞雯的情况一看既知,是早早被植入了控制仪器,才毫无还手之力。这种情况,在其他地下格斗场偶尔也会出现,主要是为了‘安全’起见。
可杰克这一手,明显是奔着掳人去的,这特么太邪门了。
“瑞雯刚刚觉醒了能力,他要拿能力者卖钱?”
罗南想起,前面联络人与杰克的对话时,曾说过,任何有关瑞雯的信息,都要及时通报杰克。
显然,瑞雯在地下格斗场中,是有特殊位置的。是因为杰克……更确切地讲,是他背后的势力,早就发现瑞雯的潜力吗?
无翼飞行器在德商大厦外围盘旋,不断切换搜索方式,锁定目标位置,确保其不能冲出大厦,追击杰克。
严永博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实时传回的画面。
外门嘀声响起,胡玉理凭借着高权限,强行刷机,推门进来。见到严永博身前光屏上的显示画面,更是怒火冲天:
“严助理,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如你所见,提供火力支援。”
严永博,没有量子公司夏城地区执行总裁
胡玉理重重拍桌:“这里是夏城,是大都汇,不是在深蓝世界。你知道武装无人.机一起飞,多少电话打进来吗?市长办公室、安全局、社权局、城防军……”
严永博抬起头,面色平静,然而暗红的眼角筋络却是微微跳动。那份感觉,让胡玉理猛地一窒,声音、语气、姿态立刻就放低了很多。
“老弟,研发区这桩事一出,我马上就要退了。你要上位,我全力支持,你要七色基金,投资社团,我二话不说给了啊?可是你不能反过来把我架在火上烤……”
严永博摇头:“要烤也是大家一起烤。难道我想给人当靶子吗?可是‘研究’任务下达,最高优先级摆在那里,我无能为力。”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研究任务?研究需要动用武装平台?”
胡玉理感觉不可理喻:“老弟,我知道你是从深蓝世界出来的。没错,在那儿行事很直白,天启实验室又是核心机构,一切都围绕实验室转。可我还是那句话,这里是夏城,政府、军方才是制定规矩的人。我们是公司,用金钱和人脉解决问题,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谁制定规矩无所谓,考核部门和方式决定了一切。”
严永博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你对公司董事会负责,要完成的是营收目标;我对实验室负责,要完成的是期限任务。你完不成目标,下台一鞠躬,我完不成任务呢?连立足之地也不会有——这就是我们的差别所在。”
胡玉理深吸口气:“老弟,大家都知道彼此的难处,可是之前不是好好的么?一切都按进度推进,人员、设备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往齿轮那搬……”
“这是‘发掘’任务,优先级仅在‘研究’之下。胡总你几天全力配合,我也都看在眼里的。”
“发掘,研究?”
胡玉理终究是量子公司的高层,刚刚只是被“研究任务”这般太过大众化的称谓给迷惑了,如今听严永博再次强调,忽地有些明白过来:
“你说的‘研究’,是深蓝项目,还是血脉项目?”
严永博抬眼看他:“你说呢?”
胡玉理知道,以他将即将退休的高管身份,最好别再涉入过深,当下吸了口气:“好吧,好吧,这次算我莽撞了。不过老弟,不管是什么任务,多高的优先级,讲究一些方式方法,总没有错。现在因为研发区这档子事儿,公司在夏城非常被动,我的压力也很大,这种势头不扭转,很多任务就要受到干扰,不管是发掘,还是研究……你说对不对?”
严永博也不是一味倨傲,见胡玉理彻底服软,他也笑着站起,让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
“胡总,发生事故很不幸。但没有人想到,‘人面蛛’会造反,就像没有人会想到,它被盯上了一样。人面蛛是‘发掘星门’的A计划,在我们接近成功之时,被破坏掉了,但这不是结束;齿轮是B计划,到现在为止,我们做得很好。
“可问题是,现在好事多磨,最高优先级的事件出现了,我们必须分清主次。还好,这应该只是一个临时任务,只要一切顺利,我们最多紧张两天,不会影响到B计划的实施……”
“但愿如此。”
胡玉理不等那杯咖啡了,不用入口,他现在也是满心苦涩,当下提出告辞。
严永博送他到门口。胡玉理临开门的时候,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道:
“能回答一个问题吗?”
“请讲。”
“发掘星门的重要意义我很清楚,如果再掌握一个深蓝世界,我们将彻底改变人类的历史进程。可是,可是那个‘研究’,凭什么能将优先级置于‘星门’之上?因为它的禁忌?”
“这个嘛……我在实验室的导师,也就是李维先生,他说过一句话:‘一切可委任于凡人,神明只要掌握生命就好’。”
严永博摊开手:“大概在他看来,研究生命是神明的领域,人类和神明,立场不一样吧。”
疯子。
胡玉理冷冷瞥了严永博一眼,不再说话,大步离开。
德商大厦低层区域,随着时间推移,爆岩渐渐冷静下来,沉吟片刻之后,他忽地提出:
“我和协会联系。”
“咦?”
“格斗场里几十上百号人,他不带走,瑞雯一旦觉醒了能力,就被盯上,能力者贩子的可能很大。据我所知,很多地下势力都有类似的养蛊机制——用尽一切办法刺激目标潜力,促成觉醒,然后转手卖钱,大公司、秘密教团,都是很好的买家。”
爆岩冷森森地道:“对这种事情,只能是见到一个,打掉一个。现在,这已经不是侦察你个人的事儿了,而是要由协会处置——就算是量子公司,给不出交待,也打爆TMD!”
然而刚发了狠,他又一拳砸在手心:“最重要还是追踪……”
罗南也很无奈,其实以灵魂飞动的速度,他若是一门心思追踪杰克,是能够锁定目标的。可因为爆岩遭到袭击,把他给牵制住了,耽搁这么长时间,再追上重卡也许可以,但杰克是知道灵魂体存在的,他就会老老实实地呆在车里,一路开出城去?
更别说现在量子公司已经直接出手了。火力掩护之后,就该是接应转移。
夏城两亿人口,藏匿两个人太容易了。
“要是猫眼在就好了,以她的灵觉感知,只要与瑞雯接触过,三五百公里的锁定,不在话下……对了,侦察,你的全域感知这么牛掰,灵觉感知什么的懂不懂?对了,你不是通灵者吗?要不画一幅画试试?”
罗南没有回应。
爆岩也知道是异想天开,咬牙道:“我先和协会联系,抓不到人,也要交出人……总之不能让那个王八蛋跑了,老子要亲手捏爆他的脑袋。”
爆岩一边发狠,一边和协会联系。
罗南想了想,灵魂体一个跳荡,回到了格斗场。
这里正一片混乱,看客们都往外撤,还有二十多个深度昏厥,或者干脆醒不过来的倒霉鬼,也需要处置。
杰克直接甩手走人,也让其他负责人焦头烂额。
很快,格斗场空荡荡的,再没有几个人影,人面蛛建立在看客负面情绪上的祭坛,也随之七零八落。
不过从另一个意义上讲,罗南在,承载祭坛的框架还在,祭祀的规则,就仍在持续。
祭祀进程还没有真正结束,在赢者通吃的铁则下,作为最后的胜利者,瑞雯还没有彻底收起或者明确放弃她的应有的权利。
人面蛛借着长嘴妖蜥的搅局,祸水东引,算是了结。
但在场的所有看客,都是祭品,是被收割的对象。她与这些祭品之间,与祭坛框架之间,仍存在着联系。
罗南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至于位置、位置……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也许,真的可以画一幅画。
受爆岩的提醒,罗南想起了自己的通灵者身份。虽然到现在为止,对其中的道理还是懵懵懂懂,但事实证明,他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
尤为关键的是,罗南现在有灵感。
这份灵感,从祭祀开始后,就存在了。
诡谲的祭坛、燃烧的云海、灿烂的星辰、淬炼的锋芒,当然,还有最后空洞深寂的死亡领域。
线条、构图、明暗……种种要素,都在他心底,揣摩已久。
罗南相信,就算不发生这档子事,回到家里,他也一定会把这幅场景记刻下来,时时观摩。
此时此刻,一念即生,那份绘图的冲动,就变得分外强烈。
不过,从几次绘制通灵图的经验来看,落笔之前,一定要有一份源流,一份趋向,在既有的构图上做加法。
可罗南对瑞雯以前的事情了解得太少了……唔,倒也好办!
刹那间,罗南的精神感应全力放开,格斗场中焦头烂额的负责人,在疏散甬道中惊惶失措的看客,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窃窃私语的黑帮份子,不管这些人身在何处,正干着什么,都是不约而同一个寒颤。
也在此时,大厦低层区域,一直与爆岩在一起的墨水,振翅而起,不顾爆岩的呼唤,向格斗场方向飞回。
马先生昏沉沉躺在担架上,手按着胸口,就算是已经服过的药物,上了呼吸机,几分钟前的心悸和窒息,依旧如影随形,缠绕不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是夏城一家大型生物制药公司的董事,身家亿万,人们尊称他为马先生,财富和女人,对他来说只是理所应当的点缀。
他未来满满的六七十年时光,需要的是更鲜明的趣味,更强烈的刺激,更顶级的成就感。
还有什么能比主宰他人的生命更有趣、更刺激、更成功?
所以马先生爱上了格斗场,爱上这里的血腥气,他在这里入股,只为换着花样让格斗变得更带劲,更刺激。
今天格斗场向他借用他最顶级的收藏品,畸变种长嘴妖蜥,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事实上他购入这只畸变种,为的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刻,给格斗场填上新的花样。
他的愿望提前实现了。
可是就在几分钟前,他最引以为豪的收藏品,价值上千万的长嘴妖蜥,就在他面前倒地、崩溃、腐烂。
收藏品的毁掉,并不是世界末日。可是那种形式,那瞬间降临的死亡的意志,远超过他控制极限的可怕力量,当胸给了他重重一击。
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瑞雯,瑞雯!
那个在他制造的牢笼里挣扎的女孩儿。
记得三年前刚到格斗场的时候,她瘦小得好像只有六七岁的样子,是在药物的刺激下,才长到现在的个头。
那是一个天才的格斗家,刨去受训的时间,短短一年多,她就成为了冲击百胜的格斗场之王。
但不管是什么的天才,总是在他手心里攥着,每次看到瑞雯故作平静,却始终在拼命的境况,马先生都有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她的拳头很硬,速度很快,但再快再硬也冲不破周围透明的防护墙。
这就是主宰,这就是快感!
可为什么在今天,完全不同了?
由始至终,他连根发丝都没伤到。可是却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把他按在妖蜥丑陋的尸体上,让他尽情品味恐惧和死亡的滋味。
瑞雯,那个掠夺者,不祥的乌鸦……
“前面到出口了。”
身边医护人员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停车场已经停了救护车,马先生第一位,然后……”
朴楞楞的振翅声响起,几乎就是从他头面上飞过,医护人员惊呼:
“这乌鸦好大!”
马先生猛地睁眼,正好此时担架出了甬道,光线变化中,乌央央的黑色轮廓在人们头顶翻转,映射出妖异的光影轮廓。
医护人员本能地挥手驱赶,只换来一根黑沉的羽毛飘落。
就像是冥寂的魔眼,投来一瞥。
“瑞雯!”
马先生猛地坐起来,带动气血冲击,心脏的爆裂声,化为丧钟,轰然鸣响。
他瞪大眼睛,向后倒下,最后的凄厉的嘶叫声,却传了回去,在弧形甬道里反复折射:
瑞雯、瑞雯、瑞雯……
巨大的乌鸦拍击翅膀,一掠而过,极短暂的时间里,整个通道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做声,没有一个人动作,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又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们逐一吞没。
瑞雯,瑞雯!
这个名字仿佛化为恶魔的咒语,由外而内,由他而我,在心底滋生蔓延。
掠夺者、大乌鸦、平胸魔女……
记忆中的片断不停地翻动,又与情绪绞缠在一起,真如眼前掠过的鸦翼,抹画出深重的不祥和恐惧。
乌鸦掠过甬道,撞入了空荡荡的格斗场中,盘旋飞动。
在罗南眼中,乌鸦就是在一片负面情绪的乌云中穿行。
翻涌的云层中,是线条交织的祭坛轮廓,数百个模糊的人影在里面奔走呼号。相较于早前的愚蠢,他们似乎对自家的位置,有了更清晰的界定。
从虚幻的主宰,成为了事实的猪羊。
无数属于瑞雯的记忆图景,在祭坛中呈现、交融,绝大部分是片断的、扭曲的,组合成一个模糊的瑞雯形象,无数个侧面拼接,却仍过于偏颇。
罗南沉思。
他见到的瑞雯,和这些人都不一样。
固然,与人面蛛抗衡且胜之的瑞雯,一击斩杀长嘴妖蜥的瑞雯,让人印象深刻。
可瑞雯给他的第一印象,仍是那个在休息室,头上蒙着毛巾,用幼稚的言辞,与“乌鸦先生”交流的青涩孩子。
她深陷在自我逻辑的圈子里,也许自我认同更趋向于“乌鸦”,而非是人。
但不管怎样,在罗南的祭坛上,她就是那个献祭一切、收获一切、独一无二的胜者。
罗南作为祭坛框架的承载者,他就有义务,给予胜者以祝福。
墨水发出绝不动听的粗嘎叫声,可这嘶哑的尾音,却与精神层面的呼唤激荡在一起,猛地掷入夏城的夜空:
“唯一的胜者:瑞雯!”
乌云激荡翻涌,一颗璀璨的星辰升举天外,锋锐光芒扫击云雾。
祭坛的结构轮廓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正如罗南格式塔的形制,
那颗璀璨星辰,时而驻入塔中,时而游于塔外,拥有她独特的轨迹,又与格式塔拥有着奇妙而清晰的联系。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星辰就是瑞雯在祭坛上的投影,同样也是在罗南心中的投影。它不会直接告诉罗南,瑞雯在现实世界的位置,但是那份联系以及相对应的信息,是独一无二的。
这份认知,化入了罗南的呼唤和祝福声里,像是蹿天的雷火,在郁郁乌云中爆开,殷殷的雷鸣,扩散的灵波,扫过夏城的夜空,与亿万生灵的相接、对照。
世上有且仅有一个目标,与之相对应。
这是罗南灵光一现的尝试,就像绘画时的神来一笔。他也不知道能否得到期待的结果,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侦察,侦察?”爆岩的呼叫声响起,把罗南拉回了现实。
“我在。”
“你干嘛去了?”
“格斗场这里……我看看有没有瑞文的线索,为通灵图做准备。”
“咦?怎么样,能不能成?”
“不好说。”
现在罗南的谎话当真是张口就来,不过某种意义上讲,这也不算是说谎,他确实是为通图灵做准备,只不过现在已经画完了而已。
爆岩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切换了话题:“秘书要和你通话,问你方便吗?”
“秘书?啊,你说何姐?方便啊,哪有不方便?”罗南只觉得莫名其妙,何阅音直接通过六耳和他联系就好,干嘛还要通给爆岩问一声?
爆岩“哦”一声,很快,新的通讯就接入进来:“罗先生您好,我是何阅音。协会内部代号‘秘书’。”
“呃,何姐。”罗南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跳出个‘内部代号’,好像要重新认识一遍似的,很是古怪。
很快,何阅音就给了解释:“协会已经收到爆岩的报告,决定介入此事。由于关涉到社会企业,为避免麻烦,协会加入保密程序。参与行动者,一律以‘内部代号’称呼,事前、事后的简报,也都照此办理。鉴于你情况特殊,周五晚上的行动简报,在周一公示前,也会做相应处理。”
罗南突然感觉好正规,好像进入了军方部门,能力者协会一向如此吗?
很快,爆岩的感慨就说明了一切:“移风易俗啊,好像回到军队里了。”
何阅音的通讯继续:“至于罗先生您的代号,我原本代拟了一个,叫‘画师’。”
“嗯,很好啊,很贴切。”
“但过于贴切了,很容易产生联想。抱歉,我刚从爆岩那里得知您的一些事,以您和您的家庭目前面临的情况,不适合站在前台。”
“……也许吧。”这时罗南想到了严永博。
“我刚刚听爆岩称呼您为‘侦察’,这个代号指向模糊,比较合适。如果不介意的话,本次行动的内部代号就用这个可以吗?”
“没问题。”罗南不介意这样的“虚名”,他更关心接下来怎么与协会配合,尽快救出瑞雯。
“那么,何,咳,秘书,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后续支援马上就到,同时协会也会在全城布控,视情况判断,是否与量子公司展开交涉。”
“那我和爆岩……”
“至于你,目前并没有明确任务。因为有一件事情,必须尽快解决。”
“啊?”
何阅音声音平静:“两分钟前,罗淑晴女士刚把你送进夏城仁爱医院,目前得出的结论是持续性意识丧失,浅度昏迷。”
“啊哈?”爆岩差点听到精神错乱,“侦察不就在这儿吗……你说他的本体?”
罗南一时无语。这时他才想到,自己灵魂出窍有多长时间了?至少也有三四个小时了吧,出窍前他还在车上装睡呢,这时候就是绕城一圈儿,也该到家了。
显然,他是没法自个儿下车的……
短短两天时间,又来个叫不醒。而且这回,是真的叫不醒了。要知道,姑父姑母刚刚才给他偷做了鉴定,这种情况下,由不得那二位不想多。
“罗先生,爆岩说您是附灵在乌鸦身上,但我不这么认为。”何阅音没有称呼代号,说明此事与行动无关。
看来灵魂出窍的事情是瞒不住了,罗南正要坦白,却听何阅音道:“我咨询了游老,你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比较复杂的寄魂状态。也就是说,你的绝大部分意识,或者说是灵魂,通过能力的映射,来到乌鸦身上……“
“呃?”
“这是一种非常麻烦的情况,对你本人以及寄魂对象都会造成持续的损耗,如果分离不及时,后果会非常严重。我已经告知爆岩,你现在哪儿都不要去,协会的白先生正在赶来,他精通入梦法,在灵魂学上造诣深厚,由他来诊断一下,至于医院的事情,我会处理。”
“呃,等等,何姐,我现在这个……”
罗南不知道为什么作为协会最强通灵者的游老会做出错误判断,不过现在,他明显是不能耽搁在这事儿上的,正要解释,意识突然一滞。
“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罗先生?”
罗南没有即刻回应,而是集中精力“侧耳倾听”。一个呼吸之后,他便有了答案,当下便道:
“何姐,你帮帮忙。我的事,章鱼哥那里比较清楚,你和他对接一下。我现在好像发现瑞雯了……”
“在哪里?”爆岩和何阅音同时发问。
“等我再确认……”
话音未落,奇妙的感觉,再次从远方反馈回来。就像是自由落体的石子,在奇妙重力作用下,将罗南的心神尽都牵引过去。
咚!
石子落水,清波荡漾,周围的环境骤然静寂,只有罗南这颗小石子,一路下沉。
他的意识与“水体”摩擦,细微的声响很快也浑化在微弱的背景噪音里,最终归于宁静。
如此奇妙的感知,罗南却并不迷惑。
格式塔与星辰的牵引作用告诉他,他的意识,确实是锁定了瑞雯的位置,并尝试与瑞雯的意识接触。
至于为什么会是这样深邃的水体……前面其实有参照的,杰克的意识防护就是如此。
只不过,杰克的意识防护,应该是由改造而来,稳定坚固而僵硬,像是一潭半冻结的死水。
至于瑞雯……她在呼吸。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在深邃的水体中,罗南感受到一种节奏,细辨来,正是沉眠时安静而悠长的呼吸。看似水波不兴,却时刻吐故纳新,自具节拍。
瑞雯的身体、意识,都高度地统一在这个节奏里。当然,这不是单调的强弱起伏,而是气息、血流、脏腑运动等多个组成部分共同作用,仿佛交响乐团演奏般的谐和韵律。
连灵魂都融入到里面,近乎完美。
罗南确认,如果他要用“攻城锤”攻击瑞雯,想要像攻击其他人那样,直接无视肉身防御,直攻灵魂,恐怕是不可能的。
因为瑞雯通过这种方式,使她的肉身灵魂完美交融在一起,内外谐和,浑然如一。单纯精神层面的冲击,将被最大限度地分散掉。
这就是杰克当时表现出来的情况。
果然,比较是洞彻事物根源的好方式。
当初与杰克对战的时候,罗南攻城锤无功,就想不明白里面的原理,只能是归结于改造人的缘故,现在思路就明晰了许多。
当然,杰克能做到这一点,肯定是有改造的因素在里面。而瑞雯,只凭借最简单的呼吸,就做到这种地步。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吧。
当罗南明白了这一点,“水体”慢慢地亮了起来,他的意识照亮了这里,也真正地看到了瑞雯,并给女孩儿做了一个浅层的扫描。
瑞雯仍在昏迷中,其他看不出太多变化。
罗南试图唤醒她,但失败了。
原因也很简单,瑞雯目前是一种浑融的状态,很难分出身体与意识的界限。罗南单纯精神层面的接触,显得太弱了,无法形成足够的刺激。
但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地方:瑞雯的浑融状态,是身体意识的双重协调作用,两个支点缺一不可。
那么问题来了,瑞雯目前是在昏迷之中,按理说,她不可能真正实现浑融;而只要达到该状态,她就不会昏迷,必然实现对身心的绝对主宰。
二者之间,看似形成一个悖论——就是这里,才是造成瑞雯昏迷至今的罪魁祸首。
其中的原因,其实罗南之前已经发现了:瑞雯目前的状态,只是“近乎完美”,还是有一些瑕疵。
问题不在瑞雯自身,而是外在的干扰源,一共有两个。颅腔里一个,胸腔里一个,这应该是杰克早期植入的设备。
胸腔里是一个放电装置,贴着脊柱,类似于电击武器,目的应该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破坏瑞雯的运动能力。
不过根据罗南的扫描,这玩意儿好像已经失效了,或许是被瑞雯强大的能力反冲击毁。
真正的干扰源,还是颅腔里的那个。那玩意儿时刻都在发出干扰脉冲,并不是特别强,却能破坏掉瑞雯的谐和状态,使瑞雯精神和身体“融合度”,总是差那么一点儿。
就是这一点儿,让瑞雯昏迷至今。
这就比较麻烦了。
罗南不是神经外科专家,就算是,以他目前投射过来的一点儿意识,也做不了开颅手术。
果然还要是靠外力营救啊。
罗南无奈放弃了唤醒瑞雯的想法,退而求其次,将投射过来的意识当成一个支点,或者是一个信号中继塔,与灵魂体加强联系。
此时,罗南的灵魂体仍在德商大厦的位置,全域感应范围的半径,仍只有五百米左右,外围就是模糊而黑暗的广阔区域。
然而当这个“信号塔”立起来,遥远的黑暗地带,就亮起了一团光,那一小片区域的“地图”被点亮了。
罗南的精神感应范围没有扩大,却是定点投射到了那里,居高临下,像是打开一幅粗糙的卫星图片,分辨率很糟糕,但也在逐渐好转。
而有一点,是任何卫星图片都无法比拟的。
这是一幅小型实时全景地图,此时的罗南就像是飘荡在上空的幽灵,讲好听点儿,那就是:
神明。
下一刻,罗南“看到”了杰克。
后者明显没有察觉到罗南的存在,因为罗南此时是凭借在瑞雯身上搭建的“信号塔”发力,藏匿在瑞雯的气息里面,多少会有一些干扰。
不过罗南也没有特别关注他,避免让这个狡猾的家伙产生警觉。
他主要是看周围的环境。
杰克果然半途跳车,此时,他应该是在一间公寓内,站在客厅里沉思,瑞雯则在他触手可及的沙发上。
公寓位置不明,也不知道是否是属于他的产业。不过想一想,有“机芯”在,夏城这个被物联网覆盖的智能城市,对杰克来说,几乎就是不设防的。
罗南想判断是在哪个位置,但并不容易。
刚刚开辟的“小地图”,范围有限,甚至都没能覆盖整间公寓,中间全部都是“战争迷雾”。相对明确的信息,只有方向和距离,必须比对夏城的地图,做出估计。
罗南一边在灵波网上对照地图,一边试图在感应范围和精度之间做调整,找一个比较理想的中间点
正折腾的时候,杰克那边,忽有通讯接入。
此时杰克正站在公寓客厅里沉思,手环震动的时候,他冷冷一笑,打了个响指,厅中的光屏就亮起来,一个给罗南留有深刻印象的身影清晰呈现。
“嗨,杰克,成为世界中心的感觉怎么样?”
严永博举起了手中的咖啡杯,遥遥致意。
杰克冷淡回应:“并不好,从庄家变成了赌客,而且压上了全副身家……”
“就算手里有一把黑杰克也不行?”
“有这些调侃的时间,你不如给我说一下转移的路线……其实我在接通的时候,以为你会说,已经有车停在楼下。”
看得出来,杰克与严永博之间的关系比冷淡。
严永博放下咖啡杯,耸耸肩:“抱歉,为了安全起见,我觉得还是再沟通一下比较好。另外我也是忍不住想多说两句:在我回到夏城之前,我以为我的任务优先级是最高的,这多少让我有些虚荣。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有必须停下手中的工作,去配合别人的那一天。必须要说,杰克,你藏得很好,你的敬业精神让人钦佩。”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敬业?”
杰克的暗红电子眼盯住光屏,脸上的伤疤都像是凝固了一般:“我从深蓝世界回来,窝在回收层当一个黑帮头头,充当量子公司的打手,是因为敬业吗?”
“哦,理想?”
“是欲望。”
杰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是要在深蓝世界当一个矿工头头,每天在上万公尺的深海里采矿呢;还是回到大都市,无拘无束,为所欲为,任何一个具有正常欲望的人,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为此,我付出了很大代价,也凭借着一点儿运气,来到夏城。”
严永博有点儿意外。他不是意外杰克的选择,而是态度。现在不是倾诉心声的时候吧?他相信,杰克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所以……”
“所以我很恼火。我在夏城三年多的时间,量子公司一般不会联系,也总有一些人支持生意,我大可去做喜欢的事情,非常舒坦——直到你从深蓝世界回来。”
严永博又举起咖啡杯,向杰克示意:“那还真是荣幸。”
杰克也笑:“你来挖掘星门对吗?呵呵,第二个深蓝世界,如果成功,确实是很大的功劳,但这与我无关。我特么早就看出来了,在天启实验室里,改造人绝不会有出头的机会,任何能够批量制造的东西,对那帮人来说,都是消耗品,没有例外!”
严永博脸上的表情微滞了一下。
杰克向他咧开嘴,又摊开了手:“既然是消耗品,敬业什么的就太可笑了。你说我的任务是最高优先级,但你恐怕不了解,这三年多的时间,从我这里过手的试验品超过二十个,每一个都是实验室确认过的瑕疵品……明白这是什么概念吗?”
严永博没有说话,喝起了咖啡,抬起的杯底很好地掩饰了他目前的表情变化。
杰克并不在意,他本来就没有指望严永博回应什么,他自己就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这说明,这个建立在回收层的格斗场,本来就是一个垃圾回收站,这些试验品本不应该有什么该死的‘觉醒’,他们存在的价值,就是提供可能永远也用不上的基础数据,然后自然销毁。
“所以,试验品就是垃圾,我则是垃圾厂的看门人,最多利用他们的剩余价值,找一点儿乐子。实验室里,从来没有人关注过这里,明白吗?从来没有!我上传到云端的数据,不论真假,实验室都不会追究,因为那边根本不会查阅。我可以随时处理掉任何一个试验品,只要我乐意。事实上我一直这么干。”
严永博把咖啡杯停在嘴边,片刻之后才放下去,假惺惺地感慨一声:“瑕疵品的觉醒,我想实验室那边会很头疼的,尤其是李维导师,也许这代表他研究方向的大调整……还有杰克,你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我会怎么样,为了回到深蓝世界而欢欣鼓舞吗?”
杰克的电子眼像是燃起了火,他用手指,用力点戳自己的脑袋:“当瑞雯能力觉醒的那一刻,处理芯片的任务优先级被触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为自己规划的下半生突然就崩掉了,就因为出现了她这个‘意外’。当然,我会记得,造成意外的元素里面,有你的一份功劳——是你把那两个人引来的。”
“两个人?”
严永博捕捉到关键信息,不过他绝不会为这种事情背锅:“等等,杰克,记得吗,我是让你在解决掉越野车上的家伙之后,再领取报酬。可你干了什么,你预支了!然后呢?我为你做火力支援的时候,那个大块头还在活蹦乱跳,你肯定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惊讶!”
他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你早早把对手解决掉,就不会出现当前的局面。
至于所谓的‘功劳’,还是见鬼去吧。毕竟从严格意义上讲,如果将瑞雯今天晚上的觉醒视为必然,使之节外生枝的严永博和杰克,都难逃指责。
事实上,这次事态搞大,实验室是一定会追查的,如果不能妥善解决,到时严永博要面对的,将会是非常难堪的局面。他在这种紧张时刻,依旧要与杰克通话联络,就有处理手尾的意思。不过这个主题已经让杰克带偏了。
杰克依旧表现出了非常惊人的坦承:“是的,我承认,我为一时的愚蠢付出了代价……哦,这句话你可以录像存证。反正我的话已经说得太多了,需要重复一遍吗?”
“不了,谢谢。”
严永博承认,他已经看不懂杰克了。这个家伙因为要回到深蓝世界,就变成了一个有自毁倾向的疯子,这是他预料不到的麻烦情况。
不,等等,一个情绪化的改造人?
预置情绪模板在哪里?
严永博深知改造人的原理,过于“深度”的改造,已经破坏了他们思想、感觉、行为的综合协调能力,就像是一个糟糕的乐队,非但演奏不出悦耳动听的旋律,反而会形成噪音式的灾难。
为了克服这一问题,人们就用一种已经灌录好的“碟片”,代替乐队的作用。
碟片中的旋律或许动听,却也是机械死板,不会有即兴的华彩变奏,从一开始,就明确了改造人的情绪模式。
所以,改造人可以情绪化,但一定是“录制”好的情绪化,是符合了预设条件之后,才会播放的情绪节奏。
严永博很难想象,要有多么愚蠢的生产线才会把“自毁倾向”装进去?还是说,这哥们儿中病毒了?
“杰克,你还好吧?”
“当然,现在的感觉,前所未有。”
“……”
在严永博看来,此时此刻,杰克电子眼里的光芒,也分明放射着疯狂的火焰。
“你应该明白我的立场了。为了远离深蓝世界,我可以做任何事,不管多么愚蠢、疯狂,都没问题,所以……”
“所以?”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一笔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的交易。比如,我可以把三年来,所有试验品的数据都摆上货架。是的,我知道你不感兴趣,但是你那位负责深蓝项目的老爹,肯定喜欢!”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严永博扬了扬眉毛,身子往椅背上靠: “好像在你眼中,我就是子承父荫,无所事事的富二代。”
杰克耸耸肩:“我只是说,你比你那位老爹舒服多了。三年多过去了,严宏博士面对竞争,还是那么狼狈吗?”
严永博对于杰克的讽刺,丝毫不在意,反而低声发笑:“不,他更狼狈了,甚至开始被边缘化。没办法,他的研究能力就是那个级别,获得再多的数据,也只不过是让他多折腾两天,然后只会更加糟糕。况且……”
稍稍一顿,严永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无法想象,怎么和一个死人做交易。”
杰克盯着光屏,良久,才哑声发笑:“我以为刚刚会有狙击手爆掉我的脑袋。”
“怎么可能?我本来是以交朋友的心态和你联络的。可是杰克,你的想法让我很为难,你突然就告诉我说,你不想回到深蓝世界?”
“如果没有你这个通讯,我也许已经登上了转运的飞机?严助理,你是我这份灵感的来源。”
“哦,呵!”
严永博被杰克倒打一耙的手段逗乐了,也再次确认,杰克这个混蛋,现在确实神经不正常,他的暗示已经很明白了好不好?
“杰克,杰克,我是怀着善意来和你交流的,你确认你的‘脑核’没出问题?”
严永博干脆把话挑明了,他的意思很简单:
天启实验室也好,量子公司也罢,对杰克这种改造人,一边当消耗品处理,还要保证忠诚,也只能使用一些“技术手段”。
就像杰克大脑内部植入的“脑核”,除了提供各种高级思维形式的模板,也有监控记录的功能。如果确定杰克反叛,实验室有专门的设备破坏“脑核”功能,到时杰克就算不死,也会变成一个具有严重认知障碍的精神病。
不解决“脑核”的问题,严永博不可能和杰克搞什么合作,这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当然,如果杰克确实有那么一种手段……哦,见鬼!
下一刻,严永博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杰克微微摇晃着头颅,咧嘴发笑,而就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外裹的衣服上,正有一层暗红色的光焰冒出来。
周围的空气被火焰的高温灼烤得扭曲了,他脚下的木制地板,也被火焰烧成焦黑,甚至已被引燃。
问题是,杰克的皮肤、衣物,都没有任何伤损,仿佛火焰只是一种幻觉。
暗红的光芒透过光屏,灼痛了严永博的眼睛。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不顾光焰的刺激,仔细观察周围空气的扭曲幅度,数秒钟后,他终于得出结论:
“格式之火!”
“如你所见。”
杰克身上依旧冒着火光,他微微眯起眼睛,分明火焰裹身,却是无比地享受。
严永博愕然良久,方道:“你接受的改造,是燃烧者三代技术?不,不对,你的资料我看过,你的人造器官比例达到55%,远超原型格式的14%的上限……”
杰克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做了拉长线条的动作:“机芯技术。”
“你在逗我笑吗?”
严永博不再故做深沉,他站起身,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虽然我是初代燃烧者……”
“世界上第一位。”
“……好吧,谢谢。”
严永博几乎是咬着牙谢过,然后便道:“我是初代燃烧者没错,但从90年以后,六年时间,我几乎都在天启实验室,每一次技术更新,我都没有落下。从最开始单纯的燃烧生命力,到第二代人与外骨胳装甲的对接,然后是第三代的内置结构强化,当然,也包括第四代的机芯技术。记得吗杰克?那枚深海IV型机芯,是我刚刚给你的!”
杰克活动着手指,看指缝里盘绕燃烧的火光,就像是刚获得昂贵玩具的孩子,爱不释手。
“你所说的第四代机芯技术,是指你那位老爹,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可笑成果吗?那个让量子公司沾沾自喜的阉割版技术?”
他抬起眼,与严永博冷厉的眼神对视:“我的机芯技术没那么复杂。仅仅是一个正确的机芯应用方式,让改造人,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燃烧者的关键方法。”
光屏内外,一时静寂。
罗南已经看得呆了,他居高临下,目睹整个过程,大量的背景信息让他应接不暇。
除了之前已经接触过的机芯、深蓝世界以外,什么天启实验室、发掘星门,包括严宏目前的下落,都包含在里面。偏偏又都是散碎的片断,要想将它们拼接起来,无疑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而最让他意外的,自然是严永博目前的反应。
罗南见识过杰克的格式之火,本以为这是量子公司及其背后势力已经暗中推广开的新技术。可是看到严永博的反应明白,原来杰克这种情况,也是一个特例。
这就有意思了。
如果按照杰克的说法,他只是一个在深蓝世界挖矿的矿工头头,凭什么知道这些?
正绞尽脑汁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瑞雯的呼吸节奏变得有些紊乱,平湖深潭般的状态,被某种外力干涉出层层波纹。
细究其源头,不是体内的干扰设备,而是来自于杰克,来自于杰克的格式之火。
热风袭来,平湖兴波,尚不到潮起浪涌的地步,变化也不是特别强烈,可就是这样,瑞雯的呼吸还是在一段时间的紊乱之后,本能地进行调整。
这种调整,并不是要重归于平静,而是与当前的状态相协调,节奏略微加快了半拍。
这一加快不当紧,她脑内的干扰脉冲,反而是给带得乱了,也要加大功率,继续扼制,但变化的速度,明显有些落差。
罗南心神骤然地一提,灵光闪亮:
人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在沉睡时和清醒时,应该有很大的差别,没道理要保持固定的节奏。同样的旋律,也有快板和慢板等区别……
可想而知,瑞雯清醒的时候,呼吸肯定是另一种节奏,甚至常态生活、激烈战斗时,都会变奏,这才合理。
更关键的是,瑞雯脑内的那个干扰源,貌似是后力不继,跟不上节奏变化的速率了;且杰克莫名发疯,和严永博纠缠在一起,根本没有顾及这边。
天赐良机!
罗南盯住杰克,这个莫名发疯的家伙,还在展示他的格式之火。罗南深知,所谓火焰,只是外在形式,真正的力量和干扰源头,是“原型格式”,正是这个东西,与瑞雯的自我节奏旋律完全相悖。
格式是吗?我这边最不缺格式!
(明天中午12点左右上架,上午8点我会发出上架加更的具体规则,请大伙儿关注并支持)
<!-- 双倍活动不在活动期间 -->
客厅里的变化分成两拨,但杰克身上煊赫的火光,将注意力都吸在了他身上,包括他自己。
没有谁去理会沙发上昏迷的瑞雯,室内强劲的热能辐射,也将那一点儿微不可察的变化,完美地遮掩掉。
严永博刚刚缓过来一点儿劲儿,他强迫自己的身体放松,重新坐回到椅子里去。
他双肘架在桌面上,依旧是十指交叉,轻抵住鼻尖,也掩住半边脸,尽量不泄露过多的情绪信息:“杰克,原谅我仍然置疑你的说法。你知道,我在天启实验室呆了将近六年,导师是李维……”
“是的,我知道。李维是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是主导一切的独裁者。或许,你知道他另一个身份?和我们都完全不同的……”
“等等!”严永博发现这个话题太危险了,有些心知肚明的东西,还是最好不要说出来。杰克现在无所顾忌,他以后还要在天启实验室混呢。
“杰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格式之火也是非常好的证明。”
燃烧者的格式之火,其实就是感觉知觉、思维形态、行为模式、身体结构等一系列元素高度协调,在特殊的格式下高效聚能,形成“火种”并点燃的结果。
既然“点火成功”,说明杰克已经绕开了“脑核”的僵硬模板,真正实现了自主自觉。
严永博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杰克的变得如此“不理性”。显然是“脑核模板”丧失功能,杰克开始自主自觉地处理情绪情感和高级思维形式,由于“经验”不足,波动反而比常人还要激烈许多。
“恭喜你,杰克,这是新生般的成就。但问题是,这不能说明你消息的来源,以及最为重要的完整性。”
杰克又摊开手:“完整?那对不住,我的消息本身就是不完整的。如果真的完整,难道我会甘于在回收层当一个黑帮头头?”
“是你说的,完整的机芯技术!”
“我只是说‘正确的应用方式’,这和‘完整’不是一个概念。难道你让我一个矿工去告诉你,机芯要怎么生产?怎么布线?怎么调整?这太可笑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
“至于来源,我只能说,它来自13区。”
“13区?”严永博眼神凌厉,“你在说谎,没有任何一个,嗯,我们这边的人,能进到里面去。”
“我当然没有,你这种在实验室工作的核心人员都进不去,我只是一个矿工头子而已。”
杰克的伤痕遍布的面颊,被火焰映得血红妖异,他咧开嘴,连喉咙里都仿佛有火光冒出来:“不过你要知道,13区的高污染废料,都要经过废矿区做处理。某种意义上,下水道比隔壁更接近秘密,只要你懂得如何处理。”
“每年都要死掉上百人的废料处理区?”
“是啊,为此我多换了一个胃、一个肺,还有所有的肠子。”
在废料区那种几乎可以点燃太阳的高辐射区域,就是一百个胃,一千个肺,也不够你折腾。
这句话,严永博没有说出来。他明白,杰克不准备暴露秘密的确切来源。
除非他真的疯了。
没有可信渠道的消息,价值要下调好几档,可是就凭一手格式之火,严永博也决定要信上一回,他开始讨价还价:
“好吧,杰克,事实最能打动人。我承认,机芯技术,至少是正确的应用方式诱惑到我了。但这还不够,你要知道,我已经是燃烧者……”
“它可以帮助你获得更多燃烧者,同时可以修正你老爹那些可笑的错误!”
“帮助你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而是需要整个团队,知道吗?需要我以及我背后的团队冒险,我需要一个更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杰克忽地不说话了,他盯着严永博看,良久,才森森一笑:“看起来,你背后不是个技术团队,而是个政治团队,那么,我可以再附赠一个消息,一个只有深蓝世界的矿工,才知道的消息。”
“嗯哼?”
“某个已经在深蓝世界近千万改造人矿工里,发展起来的秘密组织,或者说教团……灵魂教团!哦,看你的表情,好像也听说过?”
严永博深吸口气:“组织结构?”
“三到五位联络
(本章未完,请翻页)
人,包括一个高级成员。当然,是三年前的情报。”
严永博当即拍案道:“成交!”
既然协议达成,严永博就不和杰克兜圈子:“那么接下来,就是交易的方式。你确定不回深蓝世界?其实如果你愿意冒一点点儿风险,我们可以在回到深蓝世界以后,再通过关系把你调出来。”
杰克指了指脑袋:“这里瞒不过人的,虽然我故意留了点儿尾巴,暂时没有暴露。我需要一场事故,然后,我消失,试验品交给你们带走……对了,还需要一块元母,十克左右,纯度在30%以上就可以,我需要一定能量,彻底把尾巴割掉。”
“你说得真轻松,好吧,我立刻安排。”
杰克微笑,其实暗松口气,元母对他来说,甚至比与严永博的合作还要重要。什么“故意留下的尾巴”,根本就是受人破坏,半途而废!
他现在需要继续修正,在没有特殊供能设备的情况下,深蓝世界的特产高能矿,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客厅里暗了下去,杰克收起了格式之火,降低对身体的损耗。目前,他使用这门手段,还有很多限制,但很快就没问题了。
严永博不知道杰克心里的盘算,仍然商讨细节:“交通工具的话,地面比较合适,情况更复杂,便于操作。”
杰克顺口道:“别的无所谓,必须比较平稳。我们的货物需要安静,否则我不能保证‘抑制芯片’起作用。她的能力性质很棘手……”
“安静?杰克?”
杰克一怔,猛地回身。
沙发上,瑞雯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体表甚至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当然,最为醒目的是,她的胸口上方,正荡漾一层微晕的波光,并迅速覆盖全身。
有一组端正图形,就像是从水中浮起的奇特建筑,从波光中升起来,外表则由模糊到清晰,渐渐显现。
这组图形,在刚刚失去了格式之火照明,归于昏暗的客厅里,分外醒目,以至于直接映入光屏那边严永博的瞳孔:
“原型格式?”
(本章完)
罗南的灵魂体在夜空中飞翔,向瑞雯所在的方位急速靠拢。
在他身后七八公里,墨水凭借飞行优势,位于第二梯队,但也在持续拉开距离,至于爆岩,只能苦逼地跟着墨水,不即不离。
而在其他方向,何阅音以及协会参与行动的人员,按照罗南给出的大概方向、距离,正从四面八方汇聚。
协会也动用了卫星,不断缩小搜索范围,标注可疑地点,无数信息通过六耳传入,却没有在罗南心中,留下半点儿痕迹。
罗南的心神,已经全部移注到瑞雯那里。在那片形神浑融的“水体”中,立起了属于他的格式。
那一点倾注的灵魂之力,就化为水面中突起的山峰高塔,更有巨蟒般的乌沉锁链,游走在格式塔内外,在水体中兴波起浪。
罗南是想影响干扰瑞雯的节奏,逼迫她变奏,摆脱脑部脉冲的影响。
可他没有想到,首先受到影响的是他。
瑞雯浑化如一的呼吸节奏,正如同明透无瑕的水体,可鉴万物。
在这里,罗南不免就觉得,格式塔过于死板,乌沉锁链则过于杂乱,这纯粹是一种别扭的感觉,却逼得他必须调整,否则连立起的格式,都觉得歪斜。
这件事做起来倒并不是特别困难,因为有瑞雯在那里,作为标准和参照。
罗南让高塔的稳固和锁链的震荡紧密交织,一动一静,却又协调共生,经过几百次调整,就找到了一个极为稳定和舒适的状态,也是能让灵魂力量聚合协调的契机。
终于,他的灵魂层面,形成一种奇妙的震荡。极度细密,以至于似动非动,似静非静,无须动念,就向四面八方传递开去。
当这个感觉乍一闪现,罗南的灵魂体都是一个激零,仿佛抖去了一层无形的污垢,变得通透许多。
灵魂仿佛在呼吸,拥了吐故纳新的功能。
这就是灵魂的呼吸,灵魂的节奏。
也是这一波震荡扫过,他与瑞雯两种节奏相激,水体蓦地抖荡翻涌,看似平滑的震波,却有着极具冲
(本章未完,请翻页)
击性的力量。
正在此时,外部的刺激蓦地升级,吸引罗南的视角对外,恰好看到光屏之上严永博惊悸震动的面孔。
“他能看到?”
罗南心中也是一抽,可看到严永博失色的表情,此时分外通透的心神,却是闪掠灵光,蓦然恍悟:
是了,经过搭建祭坛框架,承载瑞雯与人面蛛的层级提升之战,体会灵魂呼吸等等,自己也在进步,进步的幅度甚至超乎想象。
至少就目前所见,他投射过来的意识,已经与物质层面产生了干涉,使原本虚无的灵魂力量,也能现于人前。
“控制住!”
严永博不知道,为什么他所熟悉的原型格式,会以这么一种诡异的形式,呈现在眼前,但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瑞雯那里出了状况。
瑞雯那里出状况,所有的合作就全成了笑话!
严永博大声提醒,杰克则用不着他多此一举,当下就启动了瑞雯脑部的脉冲开关,可就在此前一线,瑞雯全身内外,都似有一波幽寂暗流拂过,那件精密仪器,就此没了反应。
“瑞雯!”杰克的电子眼几乎要燃烧起来,杀机如火。
而在沙发上,一直昏睡的瑞雯蓦地睁眼。
下一刻,她身形弹起,杰克的深海磁场就在同时发动,竟将上百公斤的沙发卷得腾空而起,甩向一边,重重砸在客厅与阳台之间的落地窗上,玻璃砰声粉碎。
秋季微凉的风吹进来,垂帘飞卷。
周围住户有些骚动,要知道,现在已经是午夜之后,夏城其他地方或许还是灯红酒绿,但住宅区已归于宁静。
这样的声势,还是太大了。
“该死,再撑五分钟,后援马上就到。”
严永博一语说罢,主动切断通讯,光屏熄灭。
对此,杰克视若无睹,他眼中只有瑞雯。
在不算大的客厅里,瑞雯与他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物,不过瑞雯仿佛拥有着潜藏于黑暗的本能,悄无声息地落地墙角最浓郁的阴影中,不开口,不发声,只
(本章未完,请翻页)
是冷冷盯视。
杰克轻按额头,要缓解一下激涌的情绪:“瑞雯,你这个总是破坏别人梦想的掠夺者……”
话音未落,墙角阴影中,瑞雯的身影蓦地扭曲,以绝高的速度,向杰克发动冲锋。而比她的冲击更快的,是虚无中骤然亮出的冷寂锋芒。
杰克的深海磁场一直存在,卷动客厅里几乎所有的家具,可是在这一刻,杰克还是闷哼一声,身体后挫,撞入了门口玄关位置。
那里没有灯光,可是紧接着就是暗红火焰暴涨,火光映照出他的脸庞。
杰克本就伤痕密布的丑陋面孔,有半边正迅速萎缩枯干,颧骨之上,有一条明显的伤痕,还在撕裂之中。灰白色的骨头,已经塌了半边,里面冒出来的不是血,而是火焰。
中了!
即使杰克已经是深海磁场和格式之火双重干扰,可依旧没有挡住瑞雯的锋芒。
事实上,若非是干扰,这一下可能直接就贯穿脑颅,一击致命。
罗南悬照观察,看得更加清楚,瑞雯的能力,有些像是章莹莹的白虹。只不过白虹像是一朵绕山的水溪云带,形态较为固定,锋芒内蕴。
至于瑞雯的锋芒,则是隐没在本人的气息中,陡然爆发,来无影,去无踪,锋利还在其次,真正透出的是,死寂冰冷的味道。
罗南竟然没有看到这一击斩落的轨迹,杰克的半张脸已经完蛋了。
“瑞雯,瑞雯……”
杰克的声音变得含糊,身子竟然再往后退,之前不论怎么折腾,都没有回音的家居智能,乖巧得像条狗,当下开启大门。
才一条缝的时候,杰克已经撞了出去。
瑞雯一声不哼,追击而上,但这时,合金防盗门轰声关闭,且上了锁,短时间内也不好打开。
也是此刻,嘭嘭两声闷响,阳台那边,两个水杯大小的圆柱体几乎同时掷进来,穿过粉碎的落地窗,且非常精准地穿越客厅,掷向了玄关位置。
此时,距离严永博断开通讯,只过了三十秒!
(本章完)
“手雷!”
罗南灵魂悬照,看得清楚,两个“水杯”状的玩意儿,分明就是军用制式手雷。想到当初将爆岩都整得好生狼狈的防御性手雷,在这种密封环境下的威力,他一时都是愣了,只是本能地向瑞雯示警,后续如何,一片空白。
下一瞬间,他看到瑞雯迅疾转身,脚下加速,竟是迎着飞落的手雷冲上去。
难道是要像电影那样击回?
念头都还没完全转过,罗南的全域视角,便是眼睁睁看着两枚手雷的内爆力量作用,外壳扭曲、开裂、崩解,最终悬空爆炸。
整个过程的细节都在他观照之下,细致得就像慢镜头,可问题是,爆炸就发生在瑞雯加速跃起的那一刻,眨眼不到的瞬间!
没有弹片飞溅,却有强劲的闪光和巨大的轰鸣,此外还有电流的连续闪烁。
震撼弹加脉冲弹,两颗战术手雷威力叠加,就是一头猛虎也倒了。
超过170分贝的爆音,使室内所有玻璃制品几乎同时粉碎,包括周围上下邻居的窗户,也难幸免,让整栋公寓楼都骚动起来。
两枚战术手雷爆开的瞬间,瑞雯其实已经做完了动作,她整个人已经跃起在半空,向阳台方向急蹿。
然而爆鸣轰响,瑞雯就像是当头挨了一锤,充满张力的身躯骤然失衡,从玄关到阳台,距离七米,她原本一跃可及,如今却在半途坠跌。
瑞雯表现得非常顽强且执著,肩膀沾地,又是一个翻滚,向前蹿出,依旧是阳台方向,略微有些偏移,但大差不差。
不怪她非要如此,实是背后玄关大门打开,杰克全身包裹在暗红火焰之中,重新冲入。
以瑞雯刚刚承受了震撼弹和脉冲弹的状态,无论如何也难以与杰克正面抗衡。她必须要得到喘息调整的时间、空间。
然而,就在瑞雯身形蹿入阳台,拔身欲起的时候,一具高有两米出头粗壮身影,无声无息从阳台之下浮上来。
金属模块组合拼接的外骨胳装甲,涂着一层暗色吸光涂装,在夜色背景下显得有些模糊。可浑厚沉凝的气息,从这
(本章未完,请翻页)
副钢铁之躯中无声外延,又内蕴着灼热的温度,以至于空气都微微扭曲。
罗南甚至隐约看到,在外骨胳装甲内外,扭曲的空气波纹里,呈现出一个模糊的复杂结构,且逐渐清晰可辨。
格式结构……深蓝行者。
罗南心神冷彻:“严永博!”
这家伙当然不是严永博,可那个家伙却是放出了一个要命的烟雾弹,说是五分钟后援兵到达,可从断绝通讯那刻算起,到深蓝行者出现,满打满算也没有超过四十秒!
而且,深蓝行者与杰克之间,实现了前后夹击,一看就是商量好的战术。
此时的瑞雯腹背受敌,即使她的气息韵律节奏在迅速调整,可要在与深蓝行者正面碰撞前恢复,肯定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此时,形神浑融而形成的“水体”,正颠来倒去,已经不是浪涌潮生,而是整个根基的晃动。瑞雯要在这种情况下,重新找回浑融如一的感觉,何其难也?
阳台上升起的深蓝行者正探出手,要将处在眩晕失衡状态的瑞雯一把擒拿。
罗南根本没有过多考虑的时间,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一定要做点儿什么。而他现在唯一能够介入的,只有投射过来的灵魂力量,只有那一座耸立的格式塔。
此时的客厅,被杰克身上的格式之火照亮,暗红的光线跳跃。
而就在这暗色调的背景下,瑞雯身外蓦地荡漾起一层动荡微晕的波光,正是以波光为画布,六道笔直线条交错,顷刻间架构起一个端正的正四面体结构。
波光动荡,正四面体也动荡。然而二者结构交叠,节奏交错,却是迅速形成了相互抵消,彼此呼应的动态关系。
后方,杰克看到这幻相般的奇妙影像,心里一突,速度再增,同时厉声提醒阳台外的深蓝行者:
“下死手!”
几乎与杰克的喝声同步,罗南心神凝定,意识贯注:
“定!”
此时此刻,简洁抽象的正面体结构,就像一座耸立于虚空的镇魂塔,一切的波动,瞬息抹平,同时也定住了瑞雯身外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波光,定住了她一时难抑的形神震荡。
极静之后就是极动,同时干涉精神物质层面的反噬轰然折返,瑞雯身外的正四面体结构扭曲消失。
罗南投射过来的这点儿灵魂力量,差点儿就被彻底打散,感应范围内都变得极度模糊,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瞬间的静止,就是最好的机会
顷刻间,瑞雯就抓到了形神浑化的关键契机,重新将身心节奏纳入掌控。
杰克的警告传入,深蓝行者虽然没有依言抢下杀手,探出的手掌速度却骤然加快,一把揪着瑞雯的脖子。
问题是,包裹装甲的五指尚未扣死,瑞雯一身气息回正、聚合、爆发,无形锋芒抹过。
深蓝行者闷哼一声,外骨胳装甲没有任何伤痕,手上却陡然失去了力量。装甲之下的骨胳肌肉就像被抽干了水份,干瘪发硬,丧失了肌体功能。
更致命的是,原本完整的原型格式结构出现了混乱,格式之火的力量都被削弱。
“妙啊!”
罗南的视界模糊,可对瑞雯的感应还在,此时都恨不能拍掌叫好。
瑞雯这一击,由实而虚,由虚而实,实现了在物质与精神层面,精妙绝伦的切换。原本作用于物质层面的能力,打出了人面蛛“攻城锤”式的效果,偏又将杀伤落到实处,重创了深蓝行者的肉身。
这天才式的一击,穷尽了罗南所能想象的变化,那种在精神、物质层面从容切换的能力和意识,勾得他都恨不能打出一发“攻城锤”,加以试验。
可瑞雯却保持了不可思议的平静,仿佛刚刚陷入绝对被动的、刚刚死里逃生的、刚刚打出精彩绝伦一击的,是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个人。
她的动作凌厉而连贯,轻摆身体,从深蓝行者僵硬的五指间脱身,随即脚下重踩地面,赤足与满地的碎破璃接触、发力。
即使玻璃渣嵌入脚趾,脚心,却刺不破她的皮肉,反被她实实在在借了把力,她摆拳上击,强劲的上冲力,与恐怖的死寂锋芒一起,正正撞在深蓝行者张开的腋下部位。
(本章完)
瑞文的拳力沉重而又刁钻,重达三百公斤的外骨骼装甲,被她一拳之力,轰得跳起,幅度偏又不是特别大,沉重的拳力,透甲蚀骨,几乎全被装甲内部的那位消受。【愛↑去△小↓說△網w qu 】
深蓝行者惨哼一声,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也彻底丢掉平衡,格式结构更是乱成一团,格式之火已经散掉,连力量驾驭出了问题,此时还清醒着,都要算他平日里锤炼得力。
此时再看瑞雯狭长的眼眸瞥来,他心底寒意横生,拼着最后一点儿力气,重重一跺阳台,借力飞退,半途导流短翼微张,喷射器带着他向上冲起,竟是脱离了战场。
瑞雯一拳击退深蓝行者,身体略往下挫,再度发力弹起,越过阳台栏板,余势不衰,腾空两米多高,手上再一撑上层阳台外墙,就翻了上去。
稍迟一线,暗红光焰从下层阳台上喷射,却是杰克的格式之火扫荡,直接把阳台打塌了半边。
量子公司一方的深蓝行者,还顾忌瑞雯是要带回深蓝世界的试验品,使用的是战术武器,交手时也没有下杀手,以控制为主。
可杰克完全不一样,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一击失手,他冲到阳台边缘,探头往上看,却没见到人影。
此时用导流短翼升空外掠的深蓝行者,倒是角度正好,通过已经联线的通讯频道示警:
“下面!”
杰克身形一震,不管是集成多种侦测技术的电子眼,还是其他的感应仪器,都没有查觉到瑞雯的身影。【愛↑去△小↓說△網w qu 】
可瑞雯确实是在下面,她一个大活人,却如同无形的幽灵,在翻到上层阳台之后,随即侧移,借阳台侧面的阴影,无声倒翻回来,并以阳台栏板掩护,在杰克收到警讯的刹那,一拳轰在栏板之上。
死寂锋芒透入,又是那鬼神莫测的虚实转化,杰克惨哼声里,脚步踉跄向后退,他的腿上中招了。
才退出两步,瞬间萎缩脱落的皮肉,酥脆的骨头,承担不住他的体重发力,喀嚓断折,半截腿骨都留了下来。
杰克往后便倒,重重砸在地板上,这副模样,就像格斗场里那头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嘴妖蜥……的死法。
(本章未完,请翻页)
“瑞雯!”
杰克面部扭曲,大声咆哮,可同时他却是手足并用,猛地发力,在一片狼籍的室内地板上飞速滑行,深海磁场与格式之火融在一起,形成了一圈实质性的火焰漩涡,连续地收缩膨胀,形成强大的推拒之力,阻挡瑞雯如影随形的进击。
他这样的速度竟还挺快,眨眼的功夫就滑出大门外,这次他没有关门,因为有一堵钢铁之墙横移,挡在外面,
又一位深蓝行者。
这一件外骨骼装甲看起来,要比阳台上遁走的那位还要厚实,往那一站,就将房间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随即手臂回转,竟是擎出一面外挂的防弹盾牌,轰地砸在地上,牢牢固定。
如果只是盾牌,面对瑞雯神鬼莫测的能力,也只是白给。问题在于,此人钢铁身躯上,焰光腾腾,更有层叠光焰,积聚在盾牌之上,显然是特殊手法,术有专攻,防御力定然远在水准之上。
观察局面的罗南,突然想到一件事,根据一些科普节目介绍,深蓝行者在抗击畸变种时,通常是以班组为单位行动,有五到七人不等。
当初在军舰上围杀燃烧魔影时,就是五人联手,明明是分属军方和量子公司,但进退极有法度,相应的联手合击训练,肯定是下了苦功的。
也就是说,除去眼前这个盾牌壮男,以及被瑞雯重创的那位之外,这栋公寓楼附近,至少还有三位深蓝行者……
刚转过这个念头,已经一片狼籍的阳台上,沉重的脚步声起,毫无疑问,又一个深蓝行者,看他双手持枪,熟练操作的模样,显然不是那个被废掉半边身子的倒霉蛋。
与之同时,卧室那边也传来声响。
真被堵住了。
这间公寓是夏城常见的小户型,两室一厅的结构,能通向外界的,就是大门、阳台、主卧室。
此时,三名深蓝行者堵住了三个出口,成瓮中捉鳖之势。
这不是一个适合深蓝行者的战场,可如果能够妥善利用的话,就算是战术弹药,像什么震撼弹、脉冲弹再来几波,瑞雯也很难再有反抗之力。
局面又是急转直下。
(本章未完,请翻页)
瑞雯则不声不响,没有变更目标的意思,对上门外那个盾牌壮男,直线冲刺,速度越来越快。
所有人,包括罗南在内,都以为瑞雯要故技重施,用她鬼神莫测的死寂锋芒,直接穿透盾牌壮男的防御。
空气中电波交错,几个深蓝行者之间,以意念形式瞬间交流:“墙五的百叠火不可能被一击穿透,震撼弹跟一波。”
“炮六收到。”
“战术弹头预备,准备补枪。”
“枪四收到。”
“冲击准备!”
“收到。”
瞬间的合音之后,卧室里一枚战术手雷掷出来。瑞雯冲得太快,手雷延时没那么凑巧,肯定无法在瑞雯与“墙五”对撞前爆炸。
不过只要瑞雯无法瞬间冲过“墙五”的铜墙铁壁,哪怕只有半秒钟的耽搁,手雷都会在她后脑炸开。
罗南看到震撼弹凌空,已经准备将格式塔重新祭起,先一步帮瑞雯抵御即将到来的冲击。
可就在此时,他发现,瑞雯整个人的气息节奏急剧提升,就像是密集的鼓点,连成一片。而在几乎已经要脱出掌控的刹那,又猛力收聚。
极动极静的变化,导致原本起伏有规律的“形神水体”激烈动荡,瑞雯微张开口,气息内外互通,这份动荡的震波,便轰地扩散出去。
这一刻,罗南仿佛听到狰狞巨兽的咆哮,然而这份爆炸式的冲击,并没有形成实质性的音波,而是直指精神层面。
又是一次绝妙的物质、精神层次切换。
盾牌壮男正全力防备瑞雯的死寂锋芒,注意力全在盾牌之上,瑞雯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发出了类似于攻城锤效果的“精神风暴”。
批亢掏虚,不外如是。
“墙五!”
盾牌壮男体征指标的急剧变化,使得小组指挥官发现不妙,提出警告。
墙五也想撑住,可那一轮精神风暴之后,真正的力量侵蚀而入,仿佛无声流淌的暗河,空寂幽冷,却直指脆弱脏腑,一击洞穿。
“百叠火”骤然熄灭,墙五仰面向后倒,盾牌就盖在他身上。
(本章完)
身后震撼弹爆开,瑞雯也往前栽,扑在墙五身上,形神与剧烈震荡的空气一起,轰然动摇。【愛↑去△小↓說△網w qu 】
然而瑞雯之前刻意将形神保持在动荡状态,稳稳抓住那个节奏,便像是在狂风巨浪中操舟如飞的资深船夫,即使面对更大的风浪,已经练熟了手,状态上来,连续切变之下,竟然自己就抵消了大部分冲击。
这种超卓的战斗直觉,当真是可畏可怖。
瑞雯在盾牌上一个翻滚,便跳起身来,走出两步,脚下略有踉跄,可罗南的格式塔在她身外一现即隐,很快将这一点儿余波也给平复掉。
瑞雯扭头四顾,寻找杰克的踪迹。此时公寓楼走廓里空无一人,楼梯间的窗户,连着半堵墙破碎,以深蓝行者的大块头,走电梯、楼梯都不方便,所以是直接空降,破窗砸墙进来的。
杰克应该就从那里遁离。
房间里,沉重的脚步声冲起,持枪的深蓝行者“枪四”冲出门外,雄壮的身躯凌空做了个战术动作,半跪在地,挡在仍爬不起来的盾牌壮男身前,枪口锁定瑞雯,却没有扣动扳机。
显然,连续倒下两名同伴,就算是深蓝行者,也要心生忌惮,必须考虑再打下去,未必能控制得住的连续减员问题。
瑞雯没有理会,由始至终,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冷瞥了黑洞洞的枪口一眼,直接从破碎的窗户及墙体处跃下。
这次是真的跃下去了。
枪四没有攻击,里面的炮六走到门口,看这边爆开的震撼弹残骸,嘴里嘟嘟哝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三个深蓝行者,一站一跪一躺,将本就狭窄的楼梯间和玄关区域,堵得严严实实,这种毫无战术素养的行为,让组长“脑一”着实大恼:
“你们就这么盼团灭吗?”
“反正也差不多有三分之一……咳,头盔!”
回应的是墙五,说完这句话,他的气息就持续衰弱,枪四忙回过身,帮助他把头盔取下来,免去他被自己吐的鲜血活生生呛死的下场。
看到墙五这等模样,枪四、炮六
(本章未完,请翻页)
面面相觑,又问起:“拳二怎么样?”
“左臂断折,心脏部分功能丧失,准备送医……墙五正好凑一辆车走。”
“哈,那敢情好。”
问题是,除了心大的墙五,面对脑一拙劣的笑话,再没有人能笑出来。
从发动攻击到现在,时间也就是一分钟多一点,瑞雯在玄关与阳台之间,一个来回,放倒了两名深蓝行者,斩断了杰克那个燃烧者的小腿,最后从容而退。
就算他们为了实现活捉的目的,有些束手束脚,可这种一触即崩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炮六随手丢掉震撼弹残骸,放弃查找瑞雯几乎不受影响的原因,问道:“还要进入第二位置吗?”
脑一没有即刻回应。
枪四终于忍不住质问:“你确定我们不是在面对畸变种?”
“看资料,目标半个小时前就像宰鸡一样宰掉了一头长嘴妖蜥……你应该问,为什么一场运输任务突然就变成了攻坚!”
脑一有些恼羞成怒,速战速决的命令不是他下达的,可随后的战术布置,都出自他口,如今却迎来了彻头彻尾的失败,由不得他不恼。
“这同样是我的疑惑,但我们暂时没办法追究责任。”
突来的电波切入了一众深蓝行者的内部通讯频道,严永博的身影,占据了战术面板的一小部分。
“队长。”
量子公司所有在册的深蓝行者,都属于天青保全公司,而严永博是以天青保全的经理助理身份,兼任夏城地区4个深蓝行者班组的总队长,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此时,严永博仍坐在办公室里,十指交叉,挡住半边脸,看不出喜怒:“我已经通报给政府、军方……能力者协会,凯兰大道23号公园,有人面蛛出现。我公司一个深蓝行者班组在转运途中,发现人面蛛侵害市民,出手制止。由于人面蛛已经是半完全体,激发某不明身份人员潜力,使之能力觉醒,根据备忘录有关条款,我方将临时使用杀伤性武器,并申请报备。”
“应急权限
(本章未完,请翻页)?”脑一作为班组指挥官,瞬间明白了严永博的想法,倒是挺意外的。
量子公司的深蓝行者,在政府、军方授权之前,不允许配备高致命性武器,一些深蓝行者专属的强力装备,只能呆在仓库里,还有运输车上……
他们这一组原本是担负转运任务,需途经荒野,为此配备了相当一部分杀伤性武器,都装在运输车上。原本是想着,抵达荒野之后,就配备使用,以保万全,可按照严永博的意思,现在就要用上。
这下子,严永博的压力会非常大,一个弄不好,事后应急权限审议不通过,政府军方施压之下,他在公司的位子恐怕会被一撸到底。
严永博当然知道后果,可是真要让瑞雯从眼皮底下逃走,对他来说,后果也差不了多少。
他继续往下说:“你们任务很重,要在清除人面蛛的同时,尽量保护无辜市民……”
“受控制人员呢?”
“尽量保全,但是仍要以自身安危为重。适当利用地形,选用远程武器。”
“明白。”
脑一心领神会,结束了与严永博的通话,转而对手下发号施令:“执行命令吧,正好车里有一架带电粒子炮,我看这栋公寓楼就不错,架到上面去,对准23号公园,速度……还是说你们想把已经就位的蛇七送到人家嘴里去?”
罗南的视角一直跟随瑞雯,也随她一起飞跃而下,此时,严重受限的感应范围,终于将公寓楼的外部特征扫了个大概,而且运气不错,惊鸿一瞥之下,还见到了有关标识。
这些信息当即传回灵魂体所在,然而心神一分,罗南才恍然发现,灵魂体距事发地的距离,已经非常非常近了。
一念未绝,外围昏暗浑沌的区域,刹那间归于光明,罗南视角移转,直径一公里的全域地图顷刻打开,暴涨的范围,复杂的环境,巨量的信息,就像是平地而起的飓风,将他包围。
偏偏此时,罗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之感。
夜风吹拂,过体微凉。
(本章完)
如果虚无,就无所谓通透。
罗南目注夜空,秋夜微凉的风穿过他现今所在,气流如同无形的河水,荡漾起肉眼难见的细波。
从没有像此刻这般,让罗南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进步,他的灵魂体介入了物质层面,并在虚空中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他本能地抬起双手,举目打量。
罗南很少关注灵魂体本身,在他的认知里,灵魂就像一个幽灵,是透明的,模糊的,像是一个简单的投影。
可此时,他举起手,是正常人习惯性的动作,也“看”到了两条略显纤细的手臂,上面甚至还裹着他今天的外衫。乍看半透明,但由内而外,放射出一层浅淡的光晕,有一种另类的实在感。
不只是手臂,所见任何一个灵魂体位置,都是如此。
这层光晕,就是精神与物质层面互相干涉的产物,也给罗南一份实际可感的参照。
如果他刻意去干涉物质层面,光晕的强度就会增加,将他的做功,以光的形式呈现在外。
而如果他刻意与物质层面拉开距离,光晕也会迅速消失,使他的灵魂重归于肉眼难见的程度。
当然,这只是最基础的做法,会有大量的能量散失,完全没有效率可言。真正高效的手段……看看瑞雯就知道了。
此时的瑞雯,正在公寓大厦外层墙体上“奔跑”——就是这个词儿,非常恰当。
这栋公寓大厦规模不小,高度超过百层,高度总在三百米以上。瑞雯在大楼外立面上走,初时还有些滞涩,手足并用,但很快就找到了掌握平衡的法子,只凭双腿,偶尔配合跳跃,不管有没有突出的阳台、栏杆借力支撑,都是如履平地。
就罗南的感觉,已经不比协会那些资深的能力者差了。至少周五晚上那次行动,高空飞降的猫眼,奔走之时,似乎也不像瑞雯这样快速犀利。
而在瑞雯下方,隔了二十层左右,就是杰克速降的身形。
杰克当然知道瑞雯的追击,此时他虽然断了一条腿,但他手足并用,凭借超人的身体状况,以及对深海磁场的运用,就像一头急速下溜的壁虎,速度也不算慢了——问题是,瑞雯比他更快!
再一个呼吸的功夫,双方的距离就拉到了不到十层,三十米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以内。
杰克扭头扫过一眼,又往下看,还有四十层楼的高度……
他忽地一声嘶嚎,猛然跃下。看似不要命的动作,却是窥准了方向,接连撞破了半途中两个装饰用的玻璃平台,又在支撑的钢架结构上缓了一把,这才砸在地上。
半夜时分,住宅区附近行人车辆稀少,然而发动机轰鸣声里,却有一辆加速驶来的敞蓬军用越野,迅速接近。
杰克拔身跃起,一头撞进车里去。
这么巧合,如果说没有事先设计,谁信?
罗南看到,杰克刚刚那一跳,撞碎了缓冲平台,断掉了瑞雯照瓢画葫芦的可能。而一旦越野车驶上高速磁轨,就算瑞雯勇力无双,也很难追及。
念头一转,罗南已隔空锁定了越野车的司机,借了修养中的人面蛛一点儿力量,攻城锤发动,一击中的,司机直接就软倒下去。
车辆迅速切换了自动驾驶功能,可在战斗中的快速机动,肯定还要司机的参与,此时越野车就有些失控,自动回摆的空当,公寓大厦之上,瑞雯一跃而下。
四十层楼啊!甚至还要更高些……
罗南直接就愣在那里。
此时的瑞雯,就像是进行一次寻常的轻盈跳跃,从大厦的立面,跃上夏城的夜空。
昏暗的夜色,与大都市的霓虹交融,成为了一块肆意涂抹的背景板,瑞雯瘦削的身形,则是上面最醒目的剪影。
直到跃升力量将尽,重力即将占据主导地位的关键节点,“蓬”地一声响,她体外炸开了一层气浪,又像是抖去了什么束缚,整个人像是一架滑翔机,从低空掠过,迅捷与轻盈完美结合,重力无奈退居次席。
瑞雯不能完全克服重力,却能把控住方向。她顺利找到了借力的地方,单手抓住道旁路灯弧形伸展的长杆,以最顶级的体操运动员都难实现的高速,一个绕杆旋转,再次腾空,彻底消去了重力可能带来的伤害,完全进入了可以掌握的领域。
下一刻,瑞雯轻盈落地,位置是在越野车左前三十米左右。
罗南目睹了瑞雯凌空飞跃的全过程,此时也唯有叹息。
在此过程中,瑞雯浑融如一的形神节奏,又一次穷尽了变化,整具人体就像在物质、精神层面往来切换,完全
(本章未完,请翻页)
模糊了边界,有那么几个刹那,都像是要化为虚无。
也就是与她有密切联动的罗南,才能锁定那些不可思议的瞬间。正是因为这样,罗南开始明白了瑞雯那个一以贯之的战斗逻辑。
她就是游走在世界边缘的人,浑融如一的形神节奏,不可思议的超凡能力,给了她在精神、物质层面来回切换的天赋本能,使得她的一举一动,都难以捉摸,无可抵御。
杰克可没有罗南这份感慨。
“去你md!”
越野车上,昏迷的司机被推出来,杰克咬牙切换回手动模式,车辆速度不减反增,对着瑞雯就冲撞过去。
瑞雯闪开,车中的杰克,却是又闷哼一声,越野车完全不能起到阻挡作用,他肩膀处火焰冒出,又中了瑞雯一击,格式之火近乎失控。
或许正因为如此,杰克驾驶下的越野车一点没有减速,歪歪斜斜,切入了附近一处绿地公园,撞在外层花坛上,轰地一声响,杰克在强大惯性的作用下,直接从前车窗撞出,省了下车的时间,又一个翻滚,就闪没进树林中。
瑞雯依旧不言不语,如幽魂幻影,掠过树梢,持续追击。
杰克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也失去了与瑞雯正面战斗的勇气。他手足并用,在绿地灌木中穿行,用这种狼狈至乎羞辱的方式,咬牙等待着特么早该到来的联络信号。
这是严永博的手下与他确认的第二战场,是真正能够发挥深蓝行者能力的宽阔区域。
一旦将瑞雯引到这里来,预先到位的五到七位深蓝行者发动合击,可以用绝对的实力,将瑞雯压制、擒拿。
可现在谁来告诉他,那帮深蓝行者在哪儿?
绿地灌木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不大的人工湖,黑沉沉的水面挡在前方,杰克已经刹不住身子,也不敢刹住,一头就冲进湖水中。
就在他入水的瞬间,瑞雯无声无息掠到湖面上空,死寂锋芒抹过。水面荡起细微的波纹,湖面之上,却传来一声沉闷的惨叫,还有蓦然亮起的暗红火光。
瑞雯锁定湖底那个错乱且又急剧衰弱的气息,略微调整姿势,正要入水做最后了断,一个细小的光点,却是照在她身侧的湖面上。
下一刻,恐怖冲击降临!
(本章完)
带电粒子与空气分子激烈碰撞,湖面上空的大气倏乎间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幽绿。激烈扭曲的空气,就像是一层层跳动的鬼火,覆盖了近两亩的湖面。
不管分子层面如何反应,动能打击先一步到来。
经过近两公里直线距离的衰减,粒子束已经急剧扩散,穿透力大幅下降,然而扩散后范围更大,完全不给人躲避的机会。
瑞雯在湖面上空的身体,瞬间被恐怖的冲击砸进湖里,又随着猛烈鼓胀、激涌的湖水起落两下,径直沉底。
接下来,粒子束生成的射线流覆盖了湖面,也不过就是起一点儿添砖加瓦的作用而已。
“确定命中目标。”公寓楼大厦顶部,炮六冷静报告,“遭到卫星锁定,sca远程权限正尝试链接,请求协助屏蔽。”
“了解,待命三十秒,确定目标毁伤后可以撤离。”
脑一简单回应,接着就呼唤另一名班组成员:“蛇七。”
“……”
“蛇七!”
“好好好,知道了,总要等辐射降一点儿,妹的,为什么这种危险的活计总轮到我头上?”
与整个班组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懒散声音响起,很成功地让脑一铁青了脸,更觉得脑仁都隐隐生痛。
在夏城的都市圈里使用带电粒子炮这种级别的武器,就算有严永博帮他背书,也是压力山大。
在无孔不入的社会监控体系之下,粒子炮在发射时的强劲能量和相应辐射,简直等于是在政府和军方大佬的眼皮底下放一个炮仗。半个夏城的高官,都要因此从床上跳起来。
粒子炮每在楼顶一秒钟,都在强化事后把他们送上法庭、关进监狱的证据。就算背靠量子公司,他也不愿冒这个险。
偏偏现在执行任务的,是蛇七这位爷……
脑一低喝道:“不做干预的话,这片区域的辐射值100年也降不下来,速度!”
蛇七低骂一声,但本身的动作却不像他言语中表现得那么小心谨慎。
半秒钟后,一架体型略显修长的深蓝行者,从湖面外侧的藏身
(本章未完,请翻页)
地飞起,由喷射器带动,穿过仍带着特殊燥热的空气,在湖面上一圈圈地巡视。
“靠,这种旧式装甲对伽马射线根本一点儿作用也没有,内置计量仪直接爆表……”
“你还有十五秒,然后我会让炮六再来一发。”
“干!”蛇七立马消停了,因为他知道组长真的会这么干。
压力之下,效率提升。五秒钟后,蛇七就发回报告:“发现目标反应……等等,误报。”
“蛇七!”
“湖里有两个人好不好?总要先排除干扰吧?”
说话间,蛇七已经飞下湖去,将那个导致他误报的罪魁祸首提出来,扔到湖岸上。
“杰克?他还活着吗?”
说话的不是脑一,而是严永博。作为更高一级的指挥官,屡次越级发话,显然他此时的压力,一点儿也不比脑一来得小。
蛇七把杰克的脸扳过来:“恶,这位的脑袋就像风干的无花果。”
“我需要他的脑核还有深海4型机芯……算了,把他的尸体都带回来。”
“如你所愿,sir。对了,组长,再给我十五秒可好?”
“十秒!”脑一发话时,分明是咬着牙的。
蛇七对着远方楼层,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随即再度入水。
严永博也感觉到,他现在的行为,有越权的嫌疑,为了缓解这份尴尬,他主动找脑一私聊:“这个蛇七,就是那个‘辐射小子’吗?主动觉醒的能力者,却要做燃烧者的那个?”
脑一也需要缓解一下紧绷的脑神经,闻言回应道:“是的,惊人的‘辐射无害化利用’能力,配合格式之火,确实如虎添翼,就是性格……很难摆正。”
“回头调个岗?”
“不,还是别去祸害别人了。”脑一苦笑。
说话间,蛇七在水底发现了真正的目标。其实真不用花什么力气,找到黑暗水底唯一的光源就没错。
“发现目标,唔,这是什么技能效果?”
浑浊未明的水底,瑞雯的身体随仍未平息的水流上下飘动,手足四肢
(本章未完,请翻页)
软垂轻摆,已经隐入无意识状态。
不过在她身外,正有一团微晕的光芒包裹着,里面齐整谨严的图形结构,蛇七在各式训练的时候,已经看到吐。
“原型格式?”
上级权限接入,共享其观测视角。
脑一提醒蛇七:“不要大意,目标上次从昏迷中清醒时,曾出现类似情况,还有震撼弹后的恢复……”
“了解。”
蛇七展现出爽利的做事风格,径直拔枪,水下射流命中瑞雯身躯,后者毫无反应,倒是图形结构的光芒渐渐熄灭了。
看到这一幕,脑一也在猜测:“也许这也是目标的某种能力,潜意识作用下的回血功能?”
“也许。”严永博并未多言,涉及到天启实验室的讯息,脑一还没有资格参与。
“高效麻醉剂如果不管用,只有砍手砍脚……”话是这么说,不过在接近之后,蛇七还是拿出一副早已经准备好的电磁镣铐,安到瑞雯手腕上。
强磁力作用下,瑞雯两手牢牢并在一起,看上去再无反抗之力。
“完成。”
脑一长吁口气:“炮六拆架,撤退。”
炮六迅速拆卸临时搭建的炮架,此时,在另一个方向的枪四也过来帮忙,两个人带着沉重的装备,直接飞下公寓大厦。
此时,装备运输车已经等在那里。
还有一辆人员运载车,则开进了23号公园,到湖边接应。后勤人员下车,将杰克的尸身搬到后车厢。
坦白讲,这种行为有点儿歧视伤员。因为此时,受伤的拳二、墙五,都在后车厢里,准备转运到医疗部门,抬具尸体进来,当真晦气。
但想想瑞雯被粒子炮正面命中,应该也是重伤状态,还是一并送医得了。
此时蛇七还未上岸,后勤人员先把杰克的尸体塞进来,还好车厢宽敞,不担心没地方。
可在放下的时候,忽听到“咔”地一声响,几个人循声搜索,却是看见,杰克那干瘪的脑袋开裂了。
微微的红光从头皮脱落的骨缝里透出来。
(本章完)
“脑壳透光……里面都要空掉了吧。”
此时的车厢内,拳二仍穿戴着外骨骼装甲,只是卸下头盔,露出一副中年人的苍白面孔。
已经脱离战斗状态,仍要穿戴外骨骼装甲,是因为他此时的左臂已经断开,左半身肌肉也大幅萎缩,肋骨断折,是深蓝行者独特的支撑结构,维持着各个断裂处没有错位变形。
这堪称惨烈的伤势,正是瑞雯造成。故而他见到杰克尸体的情况,联想到自家的遭遇,颇有些感慨。
在他对面,矮壮粗豪的墙五则把装甲卸下,拿着吸氧机,半倚在那里装死,闻眼半睁开眼睛,含含糊糊地开口,嘴里还带着血沫:
“老子的五脏六腑也要空掉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回头给医院解剖去吧。”拳二说着,又是苦笑,“我们也是被解剖的对象。”
墙五想到这个就咬牙:“md,目标那是什么邪门儿能力?阴毒到这种地步,她肚子里面全是毒液吗?”
拳二轻按下了胸口,隔着厚重的装甲,当然什么也感觉不出来:“听说目标以前是地下格斗场的招牌,参加的是未成年人格斗,半个多小时前,才刚刚觉醒。从能力者的分类看,应该是天赋流,可出手的感觉,完全不对……”
墙五咳了一声:“她要是天赋流,老子把心脏挖出来!”
“回去你不挖也要挖,人造比例轻松破50,咱们哥儿俩,都要往改造人的路子上靠了。”
墙五拿后脑勺撞车厢钢板:“改造人,改造人,老子十年心血,这一改造,就全没了。”
“那也未必。”拳二垂头看杰克狰狞的死相,“这家伙也是改造人,可他也是一个燃烧者。”
说话间,他伸手去轻碰了一下杰克的头盖骨,暗红的光芒,正是从这里的骨缝间传出来。
可他没想到,此时杰克的骨头,已经酥脆到一定程度,头皮也松脱开裂。包裹着装甲的手指轻轻一触,竟然就有一块骨头脱落,陷到脑壳里去,嗒然有声。
(本章未完,请翻页)
出现这么一个空洞,里面的红光更醒目了,拳二和墙五眼神都好,只扫了一眼,便看出大概。
墙五吓了一跳:“这脑组织……以后老子身上的情况也一样?”
拳二哼了声,不急着验证,先接入了团队通讯:“杰克颅腔内发现异常……”
“打开看看。”严永博再次越俎代庖,抢在脑一头里讲话,末了又补充一句,“打开视野共享。”
“明白。”
拳二开启了肩部摄像头,同时手上发力,杰克狰狞的脑壳便给捏碎了,就像是晒干的鸡蛋壳。可以看到,里面的脑组织萎缩枯干,缩成只有鸡蛋大小,原本的灰白颜色都有些发黑,仿佛是被火焰炙烤过,且严重变形。
但更为醒目的,还是其中央上部,正嵌着一枚麦种似的颗粒,还放射着微微的光。
拳二通过仪器扫描,将有关信息报出:“脑组织活性丧失,中央颗粒材质为类金属,表面温度为90摄氏度……”
“拿出来看看。”
“明白。”
拳二伸出右手,纵然裹着厚厚的金属手套,手指依然灵活精巧,几乎没有与变形的脑组织发生任何接触,便将“金属麦种”拈起来。
各式侦测仪器继续发挥作用,很快以高精度扫描的方式,将“金属麦种”的细致结构放大呈现。
这时候,严永博等人才确认,这枚“麦种”,竟是由一根细若发丝的金属线盘绕密织而成。环环相绕的线条之间,密实不见任何缝隙。
“机芯?”
“就是机芯……深海iv型吧,没想到还能摆这种造型?”
此时车厢后门打开,蛇七顺口说了一句,就提着昏迷不醒的瑞雯上车,车辆随即启动。
“往里,往里。”
蛇七把两个伤号往里赶,顺腿将挡道的杰克尸体踢开,这才将瑞雯放下,脱下头盔,露出一张瘦长微凹,却又阳光爱笑的年轻面孔。
他长吁口气:“总算搞定,怎么我才晚回来一会儿,你们就把人家的脑
(本章未完,请翻页)
壳给爆了?其他的地方还用代劳吗?”
拳二比年轻人大了十岁以上,平日也很照顾这个小老弟,不愿这小子在上司面前太过放肆,招来不好的观感,就给他使个眼色,把他带入正经话题:
“那边辐射值太高,后续扫尾的没关系吧?”
“没问题,进行了‘积极干预’,要不然我也不会回来这么晚……话说严sir,机芯这种造型,有什么特殊作用吗?”
严永博尚未回应,脑一传讯过来:“2号车,你们怎么搞的,线路错了。”
“路线都是你事先划定……”
蛇七探头往前面驾驶室看,可是脸才挪到半途,他的瞳孔忽然放大,喉咙里爆出一声厉喝:
“眼睛……小心!”
话音方起,他身上轰地燃烧起格式之火,身体猛向前扑,就是这样,额头上也微微一麻。
蛇七却顾不得别的,借前冲力量,伸手就要去抓两个身受重伤的同伴。
拳二和墙五都是资深的燃烧者,几乎就在蛇七脸上变色的时候,都查觉到不对。正如蛇七所做的那样,第一个反应就是点燃格式之火。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的身体状态,注定了不可能实现最巅峰的反应,甚至连合格的格式之火,都未必能成。
二人慢了不止一线。
蛇七抢上的时候,受格式之火加持的双眼,却绝望看到,虚空有数根肉眼难辨的细丝,就从拳二手指间的“金属麦种”上分化出来,先后刺入了拳二、墙五的眼珠。
然后就是可怖的抖荡,不可逆的破坏瞬间成形。墙五眼珠爆裂,闷哼声中歪倒,而拳二则在嘶叫,“金属麦种”明显将拳二当成主攻对象,无数同样肉眼难辨的细丝,穿入拳二的外骨骼装甲之内。
此时蛇七右手抓住了墙五的小腿,左手已经碰到了拳二的上臂。
然而嘶叫中的拳二,脚下却是无声而起,重重印在蛇七腹部,力量爆发,将这个年轻人,连着他抓住的墙五,一脚轰出车厢去。
(本章完)
蛇七本还想找封闭的车厢门借力,做出反应,可是电子锁控制的钢门,无声开启,完全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背后一片空无,且贯腹而入的力量一直压着他,直至撞击地面。
外骨骼装甲与地面碰撞,擦出一溜火花。蛇七只能全力护住墙五,被高速行驶的运输车迅速拉开距离。
蛇七盯着远离的运输车尾灯,眼睛血红,抬起左手前臂,下一刻,一颗微型的emp电磁榴弹弹射而出,在高空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坠向运输车方前。
一声闷爆,定向的伽马射线流在蛇七的精准控制下,穿透运输车最脆弱的装甲部位,瞬间烧毁了几乎所有的电子设备。
车辆骤然失去控制,打横欲翻,总算是五吨重的车体撑住了惯性,滑出数十米后停下。
而在滑行过程中,拳二的身影已经从车厢里飞出来,喷射器巧妙控制,最终站在停下来的车厢顶部,
看到那熟悉的身形,蛇七一点儿都不高兴,倒是有深沉的寒意从心底透上来。
此时,拳二的面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死灰颜色,生机全无,倒是他眼前凭借无数细丝支撑的“金属麦种”,燃烧起了血色的火焰,并不断向拳二脸面靠近,直至塞进空洞的眼眶,映出妖异扭曲的红光。
“我干你八辈祖宗!”蛇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破口大骂。
年轻人本来想冲上去,可此时墙五的气息愈发微弱,不断流血的眼眶还在其次,刚刚瞬间提劲,又受剧烈干扰,让他本就脆弱的脏腑再受震荡,咳血一直难止,眼看就不行了。
蛇七将自家装甲配置的延命药剂给墙五打下,对着通讯频道开吼:“脑一,人呢,人呢?”
脑一以冷彻入骨的声音回应:“7秒钟后,刀三就位;15秒后,1号车到达。蛇七目前待命。”
“去你妹的待命……”
“咳。”
一声咳音忽地在通讯频道内响起,使整个频道陡地静寂下来。那本属于拳
(本章未完,请翻页)
二的波段,却已经换了个声音。
“意外的惊喜……竟然有元母,量子公司的新版‘行者’,已经将元母作为备用能源了?纯度接近百分之四十,这很好,很好。”
“好你老母!”蛇七张嘴就喷了回去。
脑一正要增设临时加密网络,让开这个频道,那个声音已经点名了:“严先生,我知道你在。”
静默一秒之后,严永博压抑的嗓声切入:“杰克,你特么的想干什么!”
“向你演示机芯构形的奥妙!”
说话间,暗红的火焰从拳二的眼眶里,从鼻孔、嘴巴里喷出来,迅速连成一片,并向全身蔓延。
“发生这种事,我也很抱歉,我本应该用更平和的方式,不过没办法,我实在太饿了。记得吗,你们那一记精彩绝伦的粒子炮,是用我的上一副躯壳当诱饵,本来没什么,却断掉了我的能源供应,我不得不从别处找补。
“否则,我好不容易获得的新生命,就会夭折掉,我不想这样,你应该也不想。如若不然,谁来向你揭示机芯的……噢,滚开!”
一道暗沉的刀光骤然切入,却是班组中最擅长隐匿刺杀的刀三,借助暗夜的阴影,跃上运输车顶,从侧后方突击。
特殊配置的外骨骼装甲,几乎声息,直到刀光临体,才全力开机,辅助喷射器爆发式的喷流,使刀锋的速度瞬间突破音障,距离“拳二”的头颈,已经近在咫尺。
“愚蠢!”
辅助喷射器的喷口瞬间掉向,甲内的缓冲设备也诡异地松脱,扭曲的力量尽数作用在装甲内的手臂上。
刹那间,刀三的臂骨断成了十七八截,雷霆万钧的一刀,都不知偏向了哪里,下腹再中一脚,从哪儿来的,就倒撞回哪去。
而此时,正前方,蛇七已经趁着刀三突袭的空当,全力突击,一个呼吸的功夫,就冲过了数十米的距离,格式之火全力燃烧,胸口装甲处,却有某个暗门开启,光芒凝聚。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还有一门粒子炮……微型?”
“拳二”火焰熊熊的眼眶转过来,已经丧失肌肉活力的死灰脸上,露出一个扭曲可怖的笑容,这是属于杰克的。
“这种弱智结构,就不要丢人现眼了吧。”
就在此刻,蛇七骇然发现,原本与他融为一体的外骨骼装甲,骤然沉重,所有的动力消失,所有信号屏蔽,就连实现格式对接的机芯线路,也都纷纷断开。
他现在已经不是深蓝行者,而是背着超过两百公斤负重,因去势衰竭,在目标身前无奈坠落的倒霉蛋。
几乎是同样位置,蛇七小腹又中一脚,倒飞出十多米,轰声落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看到前方本已被他emp榴弹击毁所有电子设备的运输车,四轮竟然开始转动,带动车体发动、转向,然后加速,继续沿道路行驶,只在他一愣神的功夫,就拉开了距离。
杰克的声音持续在通讯频道响起:“严先生,你看到了,机芯自从生产出来,就是为了帮助人控制机械而存在的。在真正的强者手中,就是一堆废铁也能变成可怕的武器平台。
“当然,对我而言,最为重要的是,机芯构形,模仿的是生命的格式,掌控了这种构形,再获得足够的能量,生命就进入了另一种形态,某种意义上,近乎永生。
“我们的协议依旧有效,不过鉴于你让人失望的行为,我会提出惩罚性的条件,希望你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话音方落,暗红的轨迹从侧上方切入,洞穿“拳二”焰光腾腾的头部,电磁狙击步枪弹丸的强大动能,将整个脑袋炸成粉碎,血浆、脑组织、骨头碎片四面飞溅。
后方,蛇七重重砸地,大吼一声。
然而,杰克平缓的声音依旧响起,冰冷恍若鬼魅:
“惩罚性条件乘以2。”
就在空荡荡的外骨骼装甲上方,燃烧的“金属麦种”仿佛悬空而立,如同恶魔的凶瞳,所有人投去冰冷讥刺的寒光。
(本章完)
运输车驶上了高速磁轨,将量子公司那帮人,远远甩掉。
封闭的车厢里,无头躯体安静坐着,血肉模糊的断颈上方,杰克的“恶魔眼”用焰光冷冷扫视车厢内的一切。
刚才的冲突,使得车厢里一片狼籍,原来摆放的两具身体,也因惯性作用,甩得七扭八歪。
杰克的尸体更靠内,此时撞到一侧座椅下。
瑞雯的身体蜷着,双手被电镣铐强并在一起,离“恶魔眼”更近一些。
事实上,对另一具无头尸身,杰克已经没了兴趣,即使这是他以前的身躯。当机芯从那里抽出来,那具屡经改造的躯壳就没有了任何意义,唯一能激起的情绪,就是厌弃。
同样的厌弃情绪,也作用在当前寄身的这具躯体上。
燃烧者的身体原本是不错的,可与瑞雯的交手之后,半边身躯几乎全废,左手折断,现在连脑袋也被击碎了,从一具可以勉强提供能量的油箱,变成了连补丁都没必要打上的破烂水囊。
现在真正供应给他能量的,是深蓝行者的能源系统,是那枚存放在备用能源匣里的元母。
哦,对了。
纤细如无物的金属丝,从血肉模糊的断颈中探出,刺入车厢内另一具外骨骼装甲内部,形成临时的能量传输并行结构。
装甲是墙五脱卸在这里的,能源匣半满,而且也有一枚元母储备。
“完美。”
感叹的情绪,细丝结构中化生、穿行,流动而细腻,精巧得不可思议。而随着他的“视线”切换到瑞雯的身躯上,另一种情绪也为之滋生,名曰:
贪婪。
“恶魔眼”上焰光流动,使得细丝结构也传递出微颤的光波,连绵一片:“以前我一定是鬼迷心窍,这么完美的身躯摆在眼前,我竟然还想毁了她!那帮蠢货,他们……也包括以前的我,根本不明白这具身体的价值所在。”
视线连续在瑞雯身上切过,并深度扫描,看到因高速粒子打穿、灼伤而多处肿胀变形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伤口,杰克都有些心痛起来。
“回头一定要详细检查一遍,希望不会因为辐射造成什么不可逆的伤损。然后,若一切顺利,机芯就可以寄生在这具身体上,认真排布构形,而若能与瑞雯原有的灵魂构形、能力构形熔为一炉,那就再理想不过。就算是个女人也没什么,本身就代表了无限的可能……唔,灵魂构形?”
思维到此处,某个滑过的信息异峰突起,让杰克猛然警醒,恶魔眼骤然闪亮,瞬间切换了多种探测模式,将车厢里,尤其是瑞雯身外区域扫描多遍。
末了,他通过外骨胳装甲自带的扩音器,转化信号,发出嗡嗡声响:“年轻人,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车厢里一片静默,毫无回音。
恶魔眼火焰凝定,锁死在瑞雯身上:“看起来你是要力保这个女孩儿。在公寓里,你的灵魂构形,力量非常了不起,可笑严永博他们,还把这份能力安在瑞雯身上,这只能暴露出他们在灵魂学上的无知。”
车厢里被扩音器的声音震得嗡嗡发响,但仍然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信息呈现。
杰克低声发笑:“年轻人总是高估自己耐心,同时也高估别人的耐心……”
外骨胳装甲骤然出拳,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瑞雯的头面径直砸下。
坚固的指节,已经碰触到瑞雯的太阳穴,甚至将表皮都微微压陷,可最终还是凝定、休止。
杰克保持这个姿势半晌,仍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正面四体图形,又或者别的什么感应,这下就真的疑惑了。
判断出错?还是真的是瑞雯自生的能力?
想想在德商大大厦,那个棘手的大个子,还有那个拥有超大感应范围的年轻人,杰克心头颇有难以落地的焦虑感……
嗯,就是焦虑的情绪,也变得这么真切。如果真的移植成功,他无疑将成为一个绝对真实的、前途无量的生命存在。
只要给他时间。
此时,城市公共服务系统传来讯息:“前方磁轨维修
(本章未完,请翻页)
,请切换交通层,下个换轨区在前方一百米。”
电子地图已经给出了可以通行的线路。
杰克的恶魔眼再次闪烁,根本无视提示,速度不减反增,直闯过去。
各种阻拦系统、控制系统、权限系统的电波在虚空中交错,都想控制住这辆疯狂行驶的运输车,但在机芯的全面管控下,一切的链接尝试都毫无意义。
杰克将信号转到扩音器里,用这种无聊的方式,发出沉闷的笑声。
在这座智能化的都市里,他就是不可战胜的魔王,不论勇士们来自哪个势力,哪个方向。
睥睨自负的感觉也不错,很不错。
哦哦哦,这种优越感,特么的太妙了!
恶魔眼给车厢里涂抹了血色的光彩,刺眼眩目,让人很难有好的感受。罗南注视这诡异的一幕,心里出奇地平静。
杰克就算应付外面的变局,对车厢里的扫描监控,也从没有停止过。
他对于罗南的忌惮,罗南是知道的……不,应该是说,是看得到的。
尤其是在眼前这诡谲莫名,偏又精致绝妙的细线结构之下。
罗南已经藏身很久了,从瑞雯遭遇粒子炮打击,坠湖昏迷的那刻起,他就在守在瑞雯身边,试图用老法子,唤醒瑞雯的意识,恢复她的状态。
但罗南很快发现,这是难以短时间内实现的任务。瑞雯的伤势,要比预想中严重得多。高速粒子的动能冲击,破坏了她多处脏器,也就破坏了组合成谐和旋律的“乐器基础”。
这种情况下,强行切换节奏,只会让反噬杀死一切。
罗南只能守在瑞雯身边,同时加急联络协会的支援力量。
原本,协会人员在何阅音的安排下,已经准备半途截击量子公司的车队,可杰克这么一出,打乱了所有人的安排。
协会的布置在调整,罗南则蹲守在车厢里,亲眼目睹了杰克这种诡谲而有趣的状态变化。
是的,非常有趣。
(本章完)
一个人的情感思维是丰富多彩的。
正常情况下,人们只会这句话视为一种形容。可此时的杰克,真真正正地将此言落到实处。
在机芯分化出来的细线结构上,能量催动着信息信号往来流动,并通过这种特殊的结构,不断组合交汇,碰撞变化,其最终产品,就是念头、情绪、思维。
在此过程中,能量做功,发出五色斑澜的光彩,其中又暗蕴着某种独特的规律和节奏,明灭闪烁。
规律是一贯的,节奏却是随机的,一静一动两个核心元素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让人必须正视的生命节奏。绝不再是僵硬的模板,而是确凿无疑的灵魂脉动。
也许正如杰克所说,他的生命因为这种结构的存在,进入了另一个全新的形态。
罗南觉得,他正在观看一副有关灵魂本质的教育片。
如果从唯物的角度来看,人们的意识情绪可以简单理解为一系列神经递质、电信号的传导,以及人类在长期生存进化中形成的动机、回避机制的共同作用。
可很多前沿的研究者一直相信,人类的奇妙意识活动,还有其更深层的原因,还应该有一个更本质的模型,将这些信号、机制用特殊的结构加以整合——高效的系统,大于各部分之和。
灵魂便出于此。
作为一个“超凡力量”的拥有者、“格式论”的信奉者,罗南是赞同这种看法的。坦白讲,从杰克口中听来的“灵魂构形”,真是一个很精彩的词汇,其隐然与“格式”的意义相通,立体而又生动。
但就现实而言,想找到这么一个信息整合体系,且用直观精妙的几何结构将其呈现出来,又谈何容易?很大程度上,只能是一种在合理意义上的幻想。
可就在此刻,罗南竟然找到了一个类似的东西。
不错,就是此刻以杰克的“恶魔眼”为中心,由两具外骨骼装甲的能量支撑起来的机芯细丝结构。
虽然粗糙,虽然也只是片断,可当罗南以他独特的视角悬空观照之时,所见到的却是一座让人惊叹的伟大建筑。
物质层面切实可感可测的能量、信息,在这座建筑之间穿行,从低到高,不断交汇碰撞,逐级攀升,从简单的念头,基本的情绪,转化为高等思维和情感,再一路步入纯粹精神的殿堂。
是的,这是一座从实际的物质层面修建起来,通向虚无精神层面的巴别塔。
虽然为杰克所有,不妨碍罗南去欣赏其奥妙,并为之抚掌赞叹。
也正因为他对这份奥妙的领悟与欣赏,已经触到了本质的层面。在现实意义上,杰克在这座“巴别塔”内的一切活动,包括念头、情绪、思维,都在罗南的观照之下,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所以,杰克刚刚的试探、威胁,在罗南看来,是非常可笑的。如果杰克真的发现了他,罗南甚至会比杰克更早一线查觉。
罗南又是好笑,又是警惕:“能量和信息可以同时被精神、物质层面接受,也许更为高效。可过于纯粹的话,脱离了神经递质等化学物质载体,就等于是失去了人体固有的密码锁,所有的一切,就将彻底暴露在更高层级的观照中,就像黑夜里的篝火,可以驱散黑暗,但也可能招来未知的危险……”
就如此时的杰克,他并不知道正有一人,以类似神明的视角,洞彻他所有的思想、行为。
他的情绪虽然因为生命形态的急剧转换,还不是太适应,显得过于强烈,但逻辑并没有受到影响。
他深知,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是四面皆敌。在冲破了第一道阻碍之后,他首先规划了线路,让运输车一路下行,准备重回他最为熟悉的“回收层”。
接着,就开始为接下来的恶战突围做准备。他迅速“拆卸”另一件外骨骼装甲,还有,就是他本人的尸体。
杰克的思路很清晰,作为改造人,他以前的躯壳上,安装了很多非常有效的精密仪器,有的甚至是深蓝平台也未曾拥有的。他需要尽可能地将这些仪器集成在一起,发挥更大的效用。
对他来说,这很容易,只需要将机芯分化出一道细丝,相应的仪器、零件,便像是拥有了生命,彼此的信息密切链接,他要做的,只是一点儿结构设计的工作。
看着杰克的工作进度,罗南心中摇头。
在他看来,杰克的方向完全错了。
“巴别塔”的真正作用,是搭建由物质通向精神的桥梁,打破形神之间的壁垒。
可杰克的一番拼接改造,即使很大程度上提升了战斗力,但最多也就是等于在这座伟大建筑的底层,重新堆砌出一个军事堡垒。
相对于“巴别塔”通天贯地的主体,就算把那低矮的堡垒修得更坚固,又有什么用?
杰克的整个情绪思维过程,仍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已经获得新生的灵魂,则还没能完全澄静,依旧受到强烈情绪波动的影响。
真正致命的问题,杰克一个都没有解决。
看起来,杰克曾对严永博说起“机芯技术”不完整,的确是很诚实的表现。
想到这里,罗南心神微动,灵魂体从远离物质层面的位置,徐徐降下,对着杰克探出手。
也许,只需要轻轻一攥……
灵魂体的指尖,与物质层面的“薄膜”轻触,仿佛轻点在深潭平静的水面上,荡起几不可察的细波。
杰克的“恶魔眼”骤然闪亮,盘坐的身体也弹起来,带着一些破破烂烂,尚未拼接完成的零件,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当这些杂音过去,车厢里就被几乎凝固的沉寂所覆盖。
杰克的姿态保持了足足一分钟,可此时的罗南已经重归精神层面的所能抵达的最深处,根本没给杰克任何发现的机会。
确认已经不可能锁定那可疑的信号,杰克重新坐下,沉吟片刻,却是拿起了车厢内他一直没有理会的多棱头盔,同时机芯分出一道细线,将一旁闲置的电子眼系统扯过来。
大约两分钟后,经过改造的头盔重新与装甲躯干部分相连,原本的菱形强化面板之后,电子眼的暗红光芒点亮。
罗南看到这幕情形,反而笑了起来。
带上头盔的杰克,如果不是身上挂载了太多没用的零件,完全可以看作是一位威武的深蓝行者。
只不过,这位深蓝行者的心神崩得很紧, 可疑信号带给他的强烈不安,没那么容易消去。
安装电子眼,还只是一个开始。
杰克以前的躯壳内部,还有很多先进的侦测仪器,此时都优先拆解下来,整合到目前的外骨骼装甲之中。
随着安装进程持续深入,杰克不断地扭头,让电子眼引导全身的侦测设备,一遍又一遍地勘测车厢内外环境。
然而不管勘测多少遍,杰克都没能再次捕捉到那个可疑信号。
可从另一个方面讲,每次的勘察侦测,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意义的。正是通过这种形式,海量的数据通过“巴别塔”,以其独特的结构形式,实现了高效的交汇组合,每一次勘测,都代表杰克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更深入一层。
这是杰克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对此,罗南的评价是:上道了。
被罗南那么一吓,杰克的改造思路明显发生了改变。他不再追求即时战力的提升,而是整合架设尽可能多的侦测扫描设备,以防备那无形无影的威胁。
在罗南看来,这要比之前战斗堡垒式的改造模式,更贴近构形的本质,亦即通过提高感知认知能力,不断丰富信息来源和层次,强化思维整合效果,从低级到高级,从具体到抽象,在这座宏伟的“巴别塔”上,攀上绝对精神的领域。
就长远来看,如果杰克坚持这种改造方式,他肯定能够有所收获,会更容易在精神层面发挥力量。
罗南是在帮助杰克搞突破?显然不是的。
他之所以对杰克的改变乐见其成,是因为杰克本身,存在着一个几乎无法弥补的错误——他的情绪思维过程,目前仍没有任何的防护,在短时间内,也很难再找到合适的载体。
情绪也好,思维也罢,都是灵魂的基础,它们都如此暴露,灵魂便等于是完全不设防,至少在罗南的眼中,无比脆弱。
罗南之前不下手,是因为杰克还保留着一个好习惯,他尽可能把意识和躯体,保持在一个同步的节奏上,就像是瑞雯的形神浑化,对单纯精神层面的攻击,具有强大的防御力。
可这种同步的节奏,要求也非常苛刻。
强如瑞雯,也要不断地调整她的身体状态,时刻保持平静无波的心境,才能在激烈的战斗中,维持最佳水准。
对照瑞雯,此时的杰克,情绪波动幅度很大,同时不停地改动他的临时身躯,前后的改造思路还不尽相同,就算有机芯居中调和,脱节也是大概率事件。
随着杰克找到“正确方向”,不断提升灵魂力量和层次,前面失败的堡垒式改造,将会对同步节奏造成越来越严重的影响。
也许,杰克最终会发现这个问题,但罗南不准备给他解决问题的机会。
如果把物质层面与精神层面的交界处视为一个水面,杰克这条身处物质层面的肥鱼,正不停地冒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
罗南就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出水幅度最大的时刻。
他还为猎物准备了专门的武器,乌沉锁链前端,魔符发出微微的光。
罗南准备的武器当然就是“攻城锤”,为保证效果,免不了人面蛛的直接参与。不过此时,有一点变化,在罗南的计划之外。
休养之中的人面蛛,一改对杰克的嫌弃态度,倒有些蠢蠢欲动。随着杰克生命形态的转化,在这头暗面生物的视角中,杰克的性质,也从“完全不能下口”,变成了“也许可以尝尝”。
重要的是,在其灵魂深处,也有一颗“灵性种子”正在孕育。固然远远比不上瑞雯纤尘不染,纯净明透的程度,可就算是变味的肉食,洒上点儿辣椒面儿,也勉可入口。
人面蛛不顾现在虚弱的情况,重新挣扎着,变化出有些虚幻的形体,以此向它的主人表明强烈的就食欲望。
罗南有点儿犹豫。
正琢磨着,六耳通过灵波网络,将信息传入精神层面,被罗南的灵魂体接收。
同样是能量信息的格式,同样是穿梭在物质与精神层面之间,六耳所做的,远超过杰克目前的层次,可以确认是对能量信息作了编码,至少一般的窃听是不会造成影响。
不过,灵波的传递固然隐秘,也并不是无迹可寻,尤其是这种从物质层面跃迁到精神层面的特殊波段,就像是吹过湖面的微风,多少也会在物质层面留下一些特殊的涟漪。
之前,罗南对此并无感觉,可在掌握了灵魂呼吸的诀窍之后,对这方面是越来越敏感,当下心里面就有些皱眉头。
因为,杰克也不是正常人。
在逐渐升级、无孔不入的探测之下,这点微弱的涟漪,并没有逃过杰克的耳目,刹那间,各种探测仪器就有了一个聚合,各种主动的探测波段,几乎要把虚空烧出一个洞来。
可这没有用,目前罗南的灵魂体,在精神层面有着绝对的优势,可以探索更深广更微妙的层次。相对而言,杰克那些人工仪器,就算有些真的能够探测到精神层面,但也太过粗糙,无论是精度,广度,都远远达不到捕捉罗南的要求。
所以罗南大可从容的接收信号,也用这种方式,挑动杰克敏感的神经。
传讯的是何阅音:“侦察,目标已锁定,你的寄魂乌鸦可以暂时休息,注意观察周围各狙击位……白先生一会儿将和你联系。”
爆岩的闷笑声传过来,显然是看出了何阅音假公济私的谋划。
罗南不顾何阅音的建议,任性地让自己的“寄魂乌鸦”,从德商大厦那里一路飞过来,行程近五十公里,竟然只花了半个小时不到,速度已经破百了,怎么看都是对乌鸦体力的透支,很有可能对寄魂状态酿成不可测的后果,怨不得何阅音通过这种形式表达不满。
老天在上,罗南现在也挺无辜的,且不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寄魂状态,就说墨水,在他领悟的“灵魂呼吸”加持下,成功合入外界的气流环境中,一身乌羽,几乎要和夜空融化在一起,振翅飞行之时,简直有了御风之能,体力消耗微乎其微,不知有多么惬意。
好吧,罗南也没有想到,“灵魂呼吸”的加持,效果会这么好,明明没有增加墨水的上限,却给它营造出一个无与伦比的状态,让它发挥出150%的能力。
罗南这还是偷师瑞雯,也怪不得以瑞雯的瘦削之躯,能打出如此超神的战果。完美的协调,有时甚至要比绝对的力量更关键。
不管罗南心里怎么想,何阅音是本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她的命令必须要听。只能是命令墨水,往何阅音指定的区域飞过去。
何阅音的“秘书”工作保持了一贯的高水准,知道罗南大概不太明白什么是狙击位,还传过来一幅周围区域的卫星图像,标注了罗南需要负责的地点,连巡视路线都给了建议。
如此细致的工作,让人无话可说。
随着墨水展翅外飞,进入预定位置,协会经过调整的行动布局,正式进入落实阶段。
这一刻,作为联络的主渠道,六耳发出的灵波,覆盖了数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在正常人的感知范围之外,交汇成了密织的大网,并开始急剧收拢。
位于大网的正中央,罗南清楚感觉到层层交错的灵波,水面的涟漪更为清晰。
显然这种变化瞒不过杰克,他的情绪变得更焦躁了。纵横交织的灵波,彻底破坏了他对可疑信号的搜索,因为现在四面八方全部都是可疑信号。
杰克明白,他已经被包围了。
完成生命形态的转化之后,一些负面的影响终于到来。杰克明知道焦躁毫无作用,却无法屏蔽这种情绪,
协会力量的合围,是预料中的结果,杰克本不至于如此反应过激。归根结底,是前面罗南的刺激给他留下了非常糟糕的体验,就像是洒落的杂草种子,在四面压力的浇灌下,开始生根发芽,迅速成长,吞噬掉原本属于他核心意志的养分。
之前睥睨自负的情绪,早不知飞向了哪里。
杰克重砸了车厢的挡板一拳,开始清理那些还没有完全安装好的设备,他的效率比预期中的要低太多。
当然,这笔账也要记在罗南的头上——虽然杰克并不知道,那个可疑信号背后究竟是哪个。
杰克的反应很有趣,但罗南这边,人面蛛的反应也不遑多让。
杰克越焦躁,人面蛛也越是躁动,虽然并无灵智,但那种饥饿本能,还是传递来了较为清晰的信息。
翻译一下,大概就是说:“别这么逗他,灵性种子的营养又下降了。”
好像并不是要直接吞掉……
罗南心中一动,在他的刺激下,杰克对精神层面的敏感度提高了不知多少,以至于提前感觉到了协会合拢的包围圈。虽然罗南信任何阅音的领导力,可瑞雯就在杰克手边,以后者糟糕的情绪控制力,为保万全,还是加一道保险比较好。
罗南终于松了链子,人面蛛失去了束缚,当下就撒了欢儿,径直向着杰克扑了过去。
必须要说,经过罗南的刺激和磨砺,杰克在精神层面的能力真的是有了很大的进步。
以前他对人面蛛这种暗面生物完全没有任何察觉的能力,可如今,几乎就在人面蛛一扑之际,某种可以称之为“直觉”的感应,就让他瞬间紧绷起来,又是那几乎可以熔毁虚空的探测集合……可惜,仍没有什么用处。
彻底暴露的情绪思维过程,就是杰克无可弥补的要害,而人面蛛的突击方式,甚至超出了罗南的想象。
人面蛛确实没有啊呜一口咬下去,杰克尚在同步节奏中的形神状态,仍具有一定的防护能力。
这个具有狡猾本能的暗面生物,绕开了正面对抗,本就虚弱的躯体,瞬化虚无,而其核心本质,竟然变成了一段微之又微的“信息”,主动被杰克四面出击的侦测仪器捕捉到,就这么投入杰克彻底不设防的情绪思维进程。
罗南看得呆了。
在能量的驱动下,人面蛛所化的信息,在“巴别塔”中遨游,与其他的信息碰撞,瞬间发生反应,闪耀出一种暗色调的情绪光彩。
罗南立刻解读出来,那是焦躁。
这么一点儿焦躁的情绪元素,迅速融入到杰克相应的情绪洪流中。并沿着“巴别塔”的结构逐级上传,很快就渗入到更高层级的思维层面。
就这样,人面蛛就像一种病毒,逐步渗了杰克的灵魂。
这是罗南难以想象,却亲眼目睹的事实。
在触及杰克灵魂之后,人面蛛就开始正式工作,它所做的第一件事是“锄草”,冷酷无情地将那些帮助他进入杰克高层思维,却在抢夺核心意志养分的情绪杂草统统吃掉,然后就一头扎进了杰克的灵魂深层区域。
在自我意识难及的“深渊”里,人面蛛找到了它最终的目标,那颗渗着欲望血色,却还有一层层微微晕光的“灵性种子”,
人面蛛贪婪地注视这颗还可下口的食物,却没有任何后续的动作,只是在附近潜藏下来,默默等待。
至于杰克,在一连串让他心悸的警兆之后,突然发现,那些恼人的焦躁情绪突然也给吹跑了,这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变化——可致命的压力,就是最好的理由。
不管如何,他现在的脑子重新恢复冷静,得以直面迫在眉睫的危机。
他的眼神落在瑞雯身上,他明白,一切的源头,都在这个他监控了三年,也折磨了三年的女孩儿身上。
杰克伸出手,无论如何,他都要把瑞雯控制在手里。
而就在此时,高速行驶的运输车,猛地横摆,幅度之大,简直让人以为车辆剧烈扭曲了,事实上,由坚固的防弹钢板拼接的车厢,确实是发生了严重扭曲,然后撕裂!
(抱歉,更新设置严重失败,到现在才发现。前面还有一章,大伙不要漏订了。另外,首订比后面的章节还要低是什么鬼?)
杰克已经快要触及瑞雯身躯的手指,骤然间与目标拉开了至少两公尺的距离,车厢外的黑暗夜色,就像是污浊的河流,骤然横在他与瑞雯之间。
“不可能!”
杰克的脑子里瞬间计算出将防弹厚钢板强行撕裂所需要的恐怖而荒唐的能量。用最简单的逻辑推导——将这份力量以最高效的方式轰过来,完全可以将他一击打穿。
一念即明,杰克的自我意识就焕发出光彩,驱散了作用在他精神层面的古怪力量。
刹那间,扭曲开裂的车厢、分划在他和瑞雯之间的黑暗夜色,都化为变幻的斑澜色彩,稍一盘转,就消散不见。
此时车辆确实横摆,撞入一座大楼底层的废弃场地,却远不是他之前感受到的那么严重。这时候,各级侦测仪器早已经将emp电磁攻击的信息传递过来,他却一无所知。
精神幻术?我也会中幻术?
莫名复杂的心绪翻腾起来,又瞬间冷彻。
此时由于杰克刚刚受幻术和电磁冲击双重影响,身体反应错谬,在车辆严重的横摆中,已经甩开了与瑞雯的距离,他后背重顶车壁,想要借力弹起,抓住瑞雯这个护身法宝,偏在此时,他背后的车厢“嗵”地一声响。
声音沉闷而厚重,古怪绝伦的力量,从车厢外壁,传导过来,几乎没有任何损耗,直接打入他的外骨骼装甲内部,那具已经半数朽坏的身躯。
震力就像是从身躯的胸口,向外发散,严密排布的机芯构形,都有细微的颤动。这一下,竟把他的身躯震得僵在当场。
第二记“嗵”音又来,前力后力相叠。两种不同的震荡相错相激,原本就因锐雯的死寂能力而朽坏的半边身躯,结构彻底崩溃,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死皮囊,甚至还连累到了还算完好的另半边身体,导致切入的机芯细线,必须重新布置。
所以,杰克仍不能动。
然后是第三记“嗵”音。
杰克冰冷的面罩之后,“恶魔眼”骤然闪亮,全方位侦测仪器,已经将车厢的情形成像,映射回来。
外面是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子,就穿着一身平常外出的短袖休闲装,然而膨胀的手臂,连上臂的袖口都给撑裂,此时正一拳轰在车厢外壁上。诡异的是,他的拳力让车厢里的杰克狼狈不堪,拳头轰击之处,却是平整如初。
“至少b级的武者!”
当此判断成形,暗红的火焰,从杰克外骨骼装甲内部腐朽的肉身烧起,由内而外,轰然外烁。
刹那间,外骨骼装甲内部身躯化灰,格式之火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通过装甲增幅,从背部喷涌而出。
背部车厢的防弹铁板,有大概一米方圆的区域,瞬间被高温覆盖。在原型格式的聚拢下,惊人的热量几乎没有任何扩散,一直传导至车厢外层。
车厢外闷哼声响起,巨臂武者的拳头被高温热力,特别是格式之火的力量伤到,一片焦黑,第三击发力被迫中断,身形向后闪退。
杰克终于重获自由,他不顾瞬间爆发造成的损耗,转身又要去抓瑞雯,可在此时,他看到的却是后车厢轰然洞开,曾经与他有过交手的大个子爆岩,大笑着冲入,不管不顾,与他近身博杀。
“完蛋!”
知道他再没有力量把瑞雯抢到手中,杰克的恶魔眼瞬间也是黯淡,可随即再度亮起:“就算没有瑞雯,可我还有机芯,还有能量,我也没有失败!”
洞开的车厢内,两头巨兽般的强者,瞬间展开了近身搏杀,迸发的力量,看上去仿佛随时都可能让这个五吨重的运输车横倒下去。
此时,营救行动等于已经结束,出奇地干脆利落。周围布控的人员纷纷现身,将运输车围起,成瓮中捉鳖之势。
何阅音就站在废弃场地的某个水泥柱下,沉静地观看当前局面。
在她身边,松松垮垮站着一位小老头,不停地打呵欠。
刚刚起到关键作用的巨臂武者,正走回来,手臂已经恢复了正常限度,只比普通人粗上一些。他甩着受伤的手,感叹道:
“秘书你也真敢想,对杰克这个不人不鬼的改造人用幻术,还成功了!白日梦,不错啊。”
白日梦,也就是夏城分会资深通灵者白先生,闻言又一个呵欠,摇头道:
“此人情绪波动很大,防御力出奇稀松,某种程度上都不如正常人。当然,他的逻辑能力极强,回复也快,可只要第一步中招,后续就没问题。”
何阅音向巨臂武者微微欠身:“只是与量子公司交换了一下情报……巨臂先生辛苦了,若非两击建功,此次也不会这么顺利。”
“惭愧,原本是要三拳中的,没想到这个改造人的格式之火,也能操控到如此地步。”
说话音,爆岩便在轰然爆开的火光中,被炸了出来。
爆岩再怎么勇悍,也是血肉之躯,相较于已经是全金属结构的杰克,吃了个不小的闷亏。
杰克一击轰退爆岩,也大步而出,落在中央空地上,直面周围十多位能力者协会的资深觉醒者。
强弱悬殊,他却无所畏惧。这份气魄,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然而当空悬照观察的罗南,却有些小小的尴尬:“这……人面蛛搞什么明堂?”
在罗南看来,杰克此时的表现,至少有一半的功劳要记在人面蛛身上。正是那个家伙伺伏在杰克灵魂深处,不断地引导其情绪走向,排除掉几乎所有负面元素,才让杰克越战越勇,迸发了心底深处的狠性。
因为人面蛛的拖累,罗南倒像是和杰克一伙儿了。
此时的人面蛛,却是非常兴奋,它那奇诡莫测的本能,正驱使着它,将杰克灵魂力量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呈现出来,并注入眼前这颗灵性种子。
它现在不像是凶残的暗面种,而像是辛勤劳作的园艺师,让眼前的灵性种子渐渐洗却欲望血色,绽放出越来越闪亮的光芒。
杰克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虽然遭遇围攻,虽然被抢去了瑞雯,可是压力刺激了他的全部潜能,机芯构形更是让他见识到了能量、信息究竟怎样才算是真正的高效运行。
同样的信息交汇、解析,却能让他见出前所未有的角度和内容,通透明亮,就算是在最被动的时候,都掌握着最细致的形势变化,绝不会有迟疑和迷茫。正因如此,他无所避忌,无所畏惧。
除了外在,还有自身。
杰克能察觉到,机芯的实力受他目前设计粗陋的钢铁之躯拖累,只发挥出很小一部分,可这没有让他沮丧,反而在鼓舞他、激励他,只要能冲出去,未来将无限远大。
辉煌的远景,点燃了他心中真正的火焰,格式内聚能量盘结,与火焰相触,重新点火,格式之火的颜色也更为明亮,都带着一道隐隐的金边。
扭曲的空气纹路与焰光共同构成了奇妙的原型格式图景,呈现出神秘的规律奥妙,又逐渐内敛消隐,积蓄着更强大的力量。
杰克拔出了近身战斗刀,格式之火蔓延至刀身,荡起一层扭曲的虹光。
刀锋所指,就算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的协会能力者们,也要眯一下眼睛。
“啪啪。”
对气势级级攀升的杰克,巨臂拍拍巴掌:“原以为是个残害孩童的小贩子,现在看来,还是个很有些狠劲儿的人贩子。德商大厦之下的累累枯骨,都是让你这丧心病狂之徒拿来练胆了吧?”
杰克多棱头盔之后的恶魔眼,瞥去一记冷光:“每个死者都有特定的回收程序,骨头什么的,一向剩不下来。”
在巨臂一滞的空当,杰克哈哈大笑,初时还是信号转入扩音器的声音,后来已经是纯粹火焰翻腾的爆音,震动整个废弃楼层。
杰克大笑的时候,罗南往精神层面的更深处退了一些,倒不是因为杰克,而是因为站在何阅音身边的那位白日梦白先生。
对白先生这位通灵者,罗南已经不止听到一次了,现在看来确实
是名不虚传。不知何时,精神层面已经流动着一层薄纱似的烟气,渐渐浓郁,无声无息,悄然在精神层面开辟出一片属于他的领域,并往杰克的方向渗透过去。
在杰克大放厥词的时候,白先生已经对他发动了攻击。
之前罗南也见识过,就是杰克受到幻术攻击的时候,这些烟气本身就是很多细微的、模糊的诱导式信息,从精神层面切入物质层面,在杰克毫无防备、又分外敏锐的“巴别塔”中,肆意地制造幻相,效果十分神奇。
可是现在,情况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
杰克的“巴别塔”仍然毫不设防,但能量信息流动交汇的节奏已经彻彻底底地提升到了另一个层次。之前是奔涌流动的潮水,现在是疯狂跳跃的火焰。速度、效率、强度都提升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层次。
要想用虚假的信息欺骗他,可以,一定要达到他这种疯狂节奏,而这并非是白先生所长。
所以只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火焰就冲破了雾霭的包围,甚至顺势反冲而上,在精神层面肆意地招展,焰光飞腾。
白先生哼了一声,烟气徐徐散去了。
罗南则不自觉眯起眼睛,这纯粹是一个下意识的行为,也能见出杰克如今的灵魂气焰是多么的刺眼。
这种毫无保留、毫不遮掩、肆意喷射的光芒,也只有像杰克这样的特殊情况才能够出现了。
不知为什么,罗南心中生出了一种很不妥当的感觉。这时候他看到白先生,眉头皱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其实罗南也是在往后退的,他试图在精神层面藏得更深一点,这次就完全是因为杰克了。
想来白先生的感觉和罗南类似,杰克的光芒太耀眼了。习惯于在精神层面出没的人,肯定都比较喜欢那种“我知人不知”的私密感觉。
可杰克是彻彻底底地反其道而行之,就像……
唔?
突兀的冷意骤然降临,罗南心中不妥当的感觉一下子变得更为实质化。也在此刻,“嗡嗡”声音透入,乌沉锁链猛地崩起,发出细微至极的颤鸣,向他示警。
几乎同步,一直在杰克灵魂深渊里,“耕耘”等待的人面蛛,也变了状态,绕着“灵性种子”打转,凶狠中又带着不安的躁动。
种种不祥之兆的刺激下,罗南意念提起,视角不再局限于一隅,而是极力扩展,直至极限。
直径一公里范围,没有异状。
可更远一些,正在所谓“狙击位”附近,无所事事飞翔的墨水,毛羽猛然炸开,粗嘎叫声里,向下一个俯冲,仓皇而走。
稍迟一线,某个飘忽的影子从罗南这里仅有的一点儿感应范围内切入、切出,消失在混沌模糊的黑暗中。
“墨水!”罗南现在来不及赶去,只能依仗他唯一的“职员”。
受他的指令,墨水展现出高超的飞行技巧,连续变化路线,在“狙击位”附近的复杂区域内大致飞掠一周。
短短三秒钟后,那个飘忽的影子重新进入感应范围。
此时,它正悬游虚空,根本不理会附近飞舞的乌鸦,只将双排并列,异色六瞳的诡异视线,隔空指向罗南等人所在的位置。
其中尽是贪婪和饥饿。
罗南瞬间明悟,那份不妥当的感觉来自何处。
没错,杰克完全不设防的能量信息模式,彻底暴露的情绪、思维过程,还有那不断磨砺、迅速提升层次的灵魂力量,这样的家伙,在精神层面虽没什么建树,可那种肆意喷射的灵魂光芒,正如罗南之前所形容的,像黑夜里的篝火,天知道会引来什么危险。
现在,答案出现了。
人面蛛……又一头人面蛛。
这绝对是个巨大的变数,罗南正要向何阅音那边通报,墨水那边撑开的感应区域,骤然一暗,强大的脉冲扫过,其蕴含的能量信息及相应节奏,瞬间超出了感应承载的极限。
下一刻,精神层面忽地剧震,呼啸奔涌的飓风,竟不从何而来,扫荡罗南所能感知的一切。
今天晚上,罗南目睹两次emp电磁炸弹爆开,不管效果如何,也能从中看出,人们总是希望在交手前,先破掉对方的耳目、机动力,再从容收割。
不过,罗南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精神层面也碰到类似于电磁攻击的手段。
不知从何而来的“飓风”,贴着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的交界“水平面”,兴风作浪。
头一个被摧毁的就是搭建在协会成员之间的灵波网。罗南传给何阅音的信息,半途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紧接着,罗南的精神感应也受到冲击,无论是范围、精度,都被一压再压,也就是一个恍神的功夫,罗南发现它只能感应到周围三十米半径的区域,范围缩水了十倍还多,至于精度,更是惨不忍睹。
罗南发现他还是好的,白先生的情况比他更糟,这个小老头的模样更像是受到某种针对,眼角鼻孔都流出血迹,甚至有点站不稳,向后靠上柱子,才没有狼狈地一跤跌倒。
这应该是真正意义上的精神风暴,几乎摧毁了、掀翻了精神层面的一切存在,瞬间清场。
罗南忍不住心头发寒,那头人面蛛究竟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罗南通过格式塔,与墨水、人面蛛,包括瑞雯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切断。罗南还能隔空给墨水送去一点儿加持,隐藏在黑羽之后的“格式塔”光波,多少安抚了那个受到惊吓的小家伙。
相应的,某种程度上,比他更为敏锐的人面蛛也传来了警告讯息。这样罗南知道,停留在“狙击位”上空的人面蛛,已经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下侵掠而至。
……
好吧,这有点混乱,罗南便给自家的人面蛛加一个绰号叫“魔符”。即便有绰号,缺乏灵智的“魔符”,也不可能给出更多的消息,什么线路速度,通通不明。
可罗南知道,对方最有可能的目标,还是杰克——在刚刚的精神风暴中,唯一没有受到冲击的,就是此人。
这样的优待,不是对杰克,而是对那一颗不断成长的灵种。
此时的杰克仍不知道是自己肆无忌惮的灵魂光芒放射招来了这场风暴,更不知道自己走了大运,同时被两头人面蛛盯上。虽未受到冲击,在风暴掀起的瞬间,他是有感应的,当下立做决断,笑声和火焰的轰鸣声不停,合金战斗刀横起,悍然冲锋。
他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眼下确实是他的机会,因为精神风暴扫荡,灵波网断掉,一众能力者都是愕然,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然而,何阅音作为本次行动的指挥官,依旧保持思维高速,厉喝出声:
“巨臂!”
只称呼代号,没有加敬语,说明事态紧急。作为在场战力最强的人员,巨臂知道现在情况诡异,却更知自己责无旁贷。几乎是何阅音发令的刹那,他就发力飞纵,只比杰克慢了一线。
巨臂的线条角度选择绝佳,他从侧面飞纵,找了个短线,直插杰克侧翼,两条手臂猛然膨胀,撑得短袖袖口彻底崩散,就此裸着膀子,重拳前印。
杰克头也没回,外骨骼装甲一个摆尾,从侧面相对,变成后脑勺看人,最重要的是背后的喷射口突然打开,不顾损伤机体,强行推至最高档位,喷出了幽蓝的火焰。
恐怖的高温,让巨臂发出一声闷哼,强行收力闪开,杰克却把速度提到了最高,合金战斗刀没有任何花巧,简单一记前戳,格式之火的焰光所至,没有任何一个血肉之躯能够挡住。
刀锋所指,波开浪裂,本来就是薄薄一层的包围圈,没有了灵波网统一指挥,便是一盘散沙,瞬间就被打穿。
此时的深蓝行者外骨骼装甲,已经是脚不沾地,在辅助推进器的帮助下,向废弃楼层通向外界的窗户飞射。
巨臂、爆岩等人奋起直追,但想与推进器功能全开的外骨骼装甲比速度,还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窗口在杰克身前持续放大,将他吞入、放出,任其投向夏城回收层的夜幕里。
轰声爆响,窗口边缘的墙体,被巨臂迟了一步的拳头轰击,瞬间崩解。飞溅的碎石往外崩,却在格式之火面前,扫落化灰。
成功了,从此,天高海阔,鸟飞鱼跃杰克仰头看夏城的夜空,迷离的光色下,他的憧憬、梦想恍惚间化为一条天梯,自高空垂落,直至脚下。
此刻,正是心中火焰燃烧至最炽烈时。
虚空波纹暗生。
以杰克目前的水准,对精神物质层面的干涉,已经能够达到很高的感应精度,这种变化自然瞒他不过。
然而人面蛛直接从虚无中跨出,没有给杰克任何反应的空间,狰狞恐怖的魔影几乎是脸贴着脸,无声穿透杰克的外骨骼装甲。
恐惧的意识都还没能升起,杰克此时彰显在外的,仍是狂喜和得意,情绪如同爆裂的火焰,然而人面蛛同样燃烧着妖异的魔火,瞬间将杰克全身覆盖。
这一刻,在格式之火的映照下,人面蛛的魔影,分明与杰克彻底重合。
浓重暗影渗入了飞腾的灵魂之火,凶陋的口器大张,准确的捕捉到灵魂深处,那个仿佛也要燃烧起来的灵性种子,一口咬合、吞没。
杰克上冲的身形骤然僵直,恶魔眼的光芒黯淡下去,就在后方追击的一众能力者眼中,已经飞入半空的外骨骼装甲失去了控制,倒头向下,直坠落地。
在窗前巨臂、爆岩愕然之际,身后风声骤起,又有一人跃出窗口,修长身影横空,与急坠的外骨骼装甲错身而过,人刀合一,格式之火焰光激闪,直指看似一片空无的夜幕。
在夜幕之后,人面蛛刚入口美味,正咂摸口器品味,刀光已至。
何阅音!
她的目标本就不是杰克,而是人面蛛。
这一刻,刚刚与她站在一起的白先生,暂时接过何阅音的指挥权,忍着灵魂受创的痛苦,大声通报情况:“发现人面蛛,第三套预案……”
话音方起,精神层面的罗南,又是震动,因为就在此刻,他“看”到了,又一道横亘于物质、精神层面的飓风,呼啸而来。
此时的人面蛛,正全力躲避何阅音的刀光,绝没有任何余力发动攻击。
罗南陡然间明白了一件事:“精神风暴不是人面蛛所为……后面还有强者!”
(本章完)
精神风暴再次降临。
与前面“emp”式干扰性质的不同,这次的精神风暴,明显增加了对重点目标的压制力度。白先生、巨臂、爆岩这些实力出类拔萃的资深能力者,都成为了重点攻击的目标。
这里又以白先生最为狼狈。
巨臂、爆岩两人都以物质层面的力量为主,形神的协调节奏,也许不如瑞雯那样极致的完美,但达到一个优秀的程度是不难的,再加上化学物质载体的密码作用,具备一定的防御力。
只有白先生,绝大部分能力都在精神层面,所谓枪打出头鸟,自然遭到了更凌厉的打击,更何况他还是临时的指挥官。
白先生已经坐倒在地上,手里掐了一个古怪的印诀,谨守心神不失,一时失去了说话指挥的能力。
剩下七八名能力者,见状只能是按照预案,绕着白先生围了一圈,也将昏迷中的瑞雯放在圈子里,屏息宁神,全力防御。
对那边的情形,窗边的爆岩、巨臂都看在眼里,心中叫糟,显然一时半会儿,白先生那里是指望不上了。
精神风暴冲击之下,纵然这两位胆魄力量都是惊人,可面对五感六识扭曲,层层压力递增的状况,也要花点儿时间适应。
如此一来,不管是回援白先生,还是接应何阅音,都慢了不止一拍。
他们只能是眼睁睁看着,跃出窗外的何阅音,对着虚空夜幕一刀斩下。
罗南的灵魂体正在夜空中飘荡,再次目睹了何阅音惊艳绝伦的刀术。
何阅音是燃烧者,但以罗南观照的情形看,她是所见的燃烧者中,唯一一个彻底驾驭乃至压服格式之火的人。
她利用格式之火的力量,又最大限度地抛弃格式之火的外壳,将纯粹的力量加持在刀身上,完全由意志统御,以物质层面的力量,强行湮灭精神层面的目标。
格式之火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动力源,她有一套更为严密的自我逻辑,驾驭这份力量。
或许,这就是她刀术惊人威力的奥秘。
刀锋所指,人面蛛也不敢硬接,拼命躲开。
可之前人面蛛完美狩猎杰克的做法,被何阅音完美地用回到它身上。
抓的就是时机,抢的就是节奏。
正逮住人面蛛消化灵性种子的要命时候,一刀挥落,半边四条节肢长足都被斩下,化为虚无的烟气。
人面蛛发出一声痛嚎,身形虚化,望空便走。
何阅音试图调整攻击,但这时候,巨臂、爆岩遭遇精神冲击,后续的接应慢了一拍,前后脱节,而她身形凌空,变化的余地已经几至于无。
罗南心头警兆骤起,意念送出:
“小心!”
现在已经可以看清楚,第二波精神风暴是故意让过了何阅音,使这位突前的指挥官,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在一个节奏上。
然后第三波,也就是专门针对何阅音的攻击降临。攻击已经不是精神风暴,而是从精神层面打出的刺目闪电!
罗南的提示非常及时,何阅音虽然身形悬空急坠,却把刀锋往胸前一横,形神瞬间变入一个坚实稳固的节奏。
“铮!”
何阅音手中的合金刀,竟然发出了仿佛金铁交击的鸣响,刀锋不自觉颤动,正如同何阅音此时的形神动荡,但总算是防住了。
可无论是罗南,还是何阅音本人,都毫无放松的意思。
虚空再次波动,狰狞的人面蛛展现出神出鬼没的特性,窥准机会,骤然出手,抓的正是何阅音形神节奏散乱的刹那,与远处的神秘强者配合得天衣无缝。
攻城锤!
人面蛛的精神攻击专精,以及攻城锤的特殊法度,在此时显现出威力。
合金刀又一声鸣响,颤动加剧,何阅音本来不算太严重的形神节奏不谐,被这一记攻城锤轰出了明显的裂缝,要想调整回来,至少需要1到2秒的时间。
人面蛛却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精神层面的尖啸声起,六只异色魔瞳齐齐闪亮,就要抓住这个破绽,攫取最大战果。
“够了没有!”罗南看不下去,他横出的意念,就是一个信号气焰嚣张的人面蛛,魔躯骤然僵直,原本焕发异彩的六色魔瞳,各自颜色也是一阵混乱。
它先是茫然,然后才有感应,但见精神层面,乌沉锁链骤然现形,绷得笔直,一端仍深没入虚空深处,而一端不知何时,已经与它的胸腹位置连接在一起,而且还穿了进去。
无灵智的人面蛛,无法理解当前的局面,但本能告诉它,这种情况非常非常糟糕。
它纵声尖啸,魔躯跃空而飞,想要挣开这条似实又虚的锁链,然而这只是让锁链哗哗抖动,相应的信息通过锁链,持续不断地传回,让另一端的罗南,真切感受到了,人魔蛛魔躯内部,是个什么模样。
那就是一片深沉浑蒙的熔炉地狱。
焰光喷射,火海翻腾,在这儿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高温”,当然这只是一种通感式的领悟。很难想象,人面蛛这种暗面生物会内蕴着几千上万度的高温熔炉,这应该是一种吞噬意识、销熔灵魂的恐怖力量结构,只是以当前的形式呈现出来。
就是在这里,杂乱的信息和情绪碎片就像是蔓生的杂草,随着喷涌的焰光飞散,偶尔碰撞,甚至会形成一星半点儿的短暂意识,随即就在火海熔炉中惨叫销熔,周而复始。
就在这处恐怖熔炉地狱的中央,罗南锁定了那颗刚从杰克灵魂深处采摘下来的“灵性种子”,
在熔炉地狱里,种子外层已经销熔,但也只有外层而已。
当这点儿外壳崩解消化,一点儿妖异的杂色光芒便从中跳出来,与罗南的锁链紧密呼应,对抗无处不在的致命炎流,点亮了严谨规范的格式塔结构。
正四面体、内切外接圆球清晰呈现,以其独特的结构,镇住一小片区域,给那点儿杂色光芒以生长的时间。
也就是眨间的功夫,妖异的杂色光芒急剧放大,八足分张,六瞳变色,半蛛半人的身躯习惯性佝偻地站着,却又拥有着随时扑杀猎物的残酷张力。
这样,一头人面蛛,也就是“魔符”显化。
显化在另一头人面蛛的肚子里。
(本章完)
距离何阅音等人围攻杰克的废弃楼层,大约1500米的位置,有一组高楼群落,从这里俯瞰下去,正好可以将废弃楼层及周围的区域纳入视野。
这里正是何阅音指出的“狙击位”,也是“墨水”活动的区域。
在精神风暴冲起之初,这只颇有灵性的乌鸦,就老实乖巧地藏在某座高楼的钟塔下方,双翅拱起,埋住头颈,动也不动。
没错,精神风暴的攻击区域,远在一千五百米开外,与它无关。可问题在于,发动精神风暴的那位,和它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些,也就隔了一座大钟罢了。
在缩头缩脑的乌鸦上方,钟塔顶部区域,浑浊黑烟聚合为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完美地融入深沉的夜色中,只有如微弱火星般的双眼造型,在这团黑烟中带出一点儿“人”的味道。
如此形象,如鬼魅,如妖魔,慑人心魄。
只不过,与之前连续三波强势精神冲击的威风相比,此时的“黑烟人”,更多还是懊恼郁闷的情绪:
“人面蛛‘进食’之后就该走的,可也就多出了两招而已,特么这太犯规了……”
“黑烟人”能感觉得到,覆盖这片区域的灵波网络正在“活化”,使远方那位“灵波网支配者”的力量,可以充分地传递过来,经由废弃楼层的那些能力者引导,实现跨越数百公里的强横打击。
如果有机会,他很乐意到夏城荒野探险家协会门口,对着欧阳辰这种无耻行径破口大骂,但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其实若他不顾一切,在感应到的第一时间全力遁走,也不是没有机会。可那边猎食猎出麻烦的人面蛛,是教团培养出“祭器”的最大希望,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掉不管。
“那条该死的链子……给我断!”
“黑烟人”真的是豁了出去,顶着那片区域越来越恐怖的灵压,硬是从自家“黑烟魂躯”之上,分离出部分浊烟,望空投去。
烟气在精神、物质层面传导变化,迅速淬出形质锋芒,待到被锁链定住的人面蛛上空,已经化为凌厉光芒,飞斩而落。
这一记“浊火刀”,不但要斩断锁链,还要顺势斩中那躲在精神层面深处,藏头露尾的无耻之徒,才能出他心头一股恶气。
哪知这挟着他怒火恨意的一刀斩落,却是斩了个空。
乌沉锁链凭空隐去,不知何往。倒是人面蛛莫名其妙就恢复了自由,仍僵在那里,狰狞的面孔看上去却蠢爆了。
“这,血焰保佑!”
要命的时候,“黑烟人”哪顾得多想?此时废弃楼层内,无灯而自明,活化的灵波网,已经快要实质化,传递过来的能量越来越多,且早将他牢牢锁定,再不逃命,就真的不用再多费劲儿了……
“走走走!”
用专门的控制手段,给人面蛛下了指令,让它往另一个方向逃遁——他可没忘记,能力者协会这帮人,这两天在夏城究竟在做什么。如果不是他的几轮精神风暴引了仇恨,这家伙本来应该是能力者协会打击的头等目标。
在他的催促下,人面蛛的异色六瞳终于恢复了点儿亮泽,当下望空一跃,消没不见。
几乎就在同时,“黑烟人”蹿出钟塔,向着他所能感知的人流最密集区域飞遁,希望能找几个人肉盾牌,让欧阳辰有所避忌。
然而,他终究还是晚了些。
在“黑烟人”蹿出钟塔的瞬间,1500米外的废弃楼层中,迸发出可怖的能量冲击,下一刻,精神风暴降临。
绝对是报复!
同样是精神风暴,源自于欧阳辰的这一击,就算因为远距离传输引导失去了许多精妙之处,可当飓风横扫过来的时候,仍让“黑烟魂躯”陷入到避无可避的窘境里。
几个呼吸的功夫,作为灵魂出窍凭依的“黑烟魂躯”,便被撕成粉碎,“黑烟人”的灵魂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又被刮过的风暴尾巴扫到,差点儿真的魂飞魄散。
总算他实力坚强,也早过了“灵魂不能吹风”的青稚岁月,不管不顾,一路飞掠沉降,直到进入这处楼群中某个夜场中,在这喧闹混乱的气氛里,才确信自己确实逃过一劫。
“今天的放牧真是大失败……欧阳辰,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黑烟人”一边发狠,一边在夜场里吸了点儿人气,重新凝就一层“黑烟魂躯”,暂时应付着,确信自己死不掉,就又开始操心起人面蛛的情况。
略加感应,人面蛛离这片不是太远,还在外围游弋,这可有点儿危险……唔,还找上来了。
“黑烟人”一时竟有些欣慰,从其他教团得来的这个控制之法,虽然来路不明,但效果当真不错,若不如此,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就将人面蛛驯养到这种程度。
他所在的夜场,多是一些玩了通宵的青年男女们,情绪多生,浊流四溢,也是藏匿人面蛛的好地方。
此时能力者协会那帮人,肯定得势不相饶,到处搜检人面蛛的踪迹,他如今实力大损,总要先恢复一些元气,同时让教团的人过来接应,以保万全。
正思忖的时候,人面蛛无声无息穿入此间,停在他身畔。形貌狰狞可怖,然而断去的三条节肢,又颇显出几分狼狈。
“这一刀下去砍掉的元气,刚吃的那顿,也不知道能不能补回来。”
“黑烟人”接手人面蛛,也就是两天不到,对这种暗面生物的习性,还不是太了解,一时东猜西猜,颇为纠结,也观察得更为仔细,
唔,人面蛛这副躯壳之下,焰光透亮,流转又有法度规矩,莫不是刚刚的进食,已经开始消化了?
正饶有兴味地打量,却见有一道光焰,从人面蛛背脊透出,也将其背部区域,撕裂开来。
“黑烟人”为之愕然。
光焰乍出,就是一发不可收拾,火光从人面蛛全身各处爆出,像是千百把锋利刀具,一刀接一刀切削。人面蛛只能徒劳地挣扎,然后就是火舌蹿动,焚烧全身,转眼就将它烧成一片虚无。
观睹此景,“黑烟人”一时脑子发懵,全然空白。
可接下来,火光烈焰焚去人面蛛之后,竟然不散去,反而又向内聚合,在虚空中凭生漩涡,里面“轰”地一声响,一头狰狞凶怖的妖魔驾着火光,从漩涡中腾起,六瞳异色,八足分张,不是人面蛛,又是谁来?
(一章写到凌晨四点,正好六小时,我也是醉了。早上那更只能推迟。嗯,订阅加更暂时还完,明天,呃,今天开始还月票加更)
(本章完)
人面蛛重新现身之后,没有什么动作,只用妖异的六瞳,冷盯这个与它处在同一层面的家伙。
“黑烟人”感觉在发一场噩梦,梦里世界末日,从梦中醒来,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他绕着人面蛛转了很多圈儿,能看到,在这烈焰焚烧前后,人面蛛是有一些变化的,最直白的就是,被何阅音一刀斩落的半边节肢长足,此时都“重新生长”出来。
人面蛛还有浴火重生的功能?
“黑烟人”的脑子再转三百圈儿,也想不到“人面蛛肚里面藏着一个人面蛛”之类奇葩荒谬之事。
他只知道,教团手里的这头人面蛛,绝对不能出事。这是血焰教团在可以目见的未来,继续存在下去的关键。
“黑烟人”调整情绪,也调整意识的能量信息运化方式,使之与人面蛛发生对接,人面蛛没有反抗之类。
很快,他的意识就切入了人面蛛的深层区域,见到熔炉火狱式的恐怖场景。
“黑烟人”先松一口气。
他所在的血焰教团教义中,伟大的血焰意志深藏在每一个人的愤怒、仇恨、绝望等激烈极端情绪之中,它没有具体的形体,没有明确的自我意识,却有着强大、恐怖、绝对支配性的力量和躁动奔放的运转法则。
所以,教团在获得这头人面蛛之后,就将教团最经典的冥想环境,投影到此,并以之为根基,搭建起未来祭器的基本结构。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但还需要进一步的验证。
“黑烟人”的意识持续深入,很快就有特殊的“声音”,从火海岩浆的深层一路传递上来。
“血,血,血!”
“火,火,火!”
单调而癫狂的呼喊声,汇聚成让人焦躁的轰鸣,可对“黑烟人”来说,反而非常亲切,更是安心。
这是教团低层信众们的祈祷,真实的祈祷声音自然要复杂得多,可目前人面蛛承载的结构还无法彻底还原,只能是大概分类。
“血”类往往与仇恨怨毒相关,“火”类则更多是寻求刺激。
从这些祈祷呼喊中 ,便知确定,教团植入的“血魂寺”结构依然存在,根基没有失去,一切安好。
通过“血魂寺”,他与教团那边联系,很快,就有一个深沉而坚定的意念给予他回应。
“我在。”
面对主祭,“黑烟人”彻底放松了:“阁下,之前那件事出现了些状况……”
其实本次猎食行动,主祭是知情的。“黑烟人”是在陪伴人面蛛觅食的时候,发现了让人面蛛躁动的目标,也就是杰克,当时也不好判断,和主祭商量,得了允许,才追过去捕猎。但后续情形的发展,主祭恐怕也很难想到。
听完了简短的汇报,主祭却并没有太过惊讶,只道:“摩伦,我们的‘模具’损坏了吗?”
所谓模具,就是指人面蛛。
“黑烟人”,也就摩伦,心头闪过人面蛛“浴火重生”的片断,不过这种事情说起来太复杂了,他只挑取重点,简单回应:
“不,并没有,好像还有些提升。”
“确实如此,我在这里,能够感觉到某种从未有过的灵压,环境的条理性、层次感也在增强。虽然秩序从来都不是伟大血焰意志的爱好,可通向它的路途,总要分出一些远近高低。”
“正如您所说。”摩伦心情安定下来。
“四十年立教祭典在即,为了恢复教团的荣耀,我们的行事,总少不了危机和冒险,这是血焰意志鼓励的,只要最终目标达到就好。”
主祭平淡安排:“你的放牧地点已经有一名寄魂使,我会再派出一位,还有交通工具。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快脱离风暴中心,将我们的模具,安然带回。”
“如您所愿,阁下。”摩伦断开通讯,意识徜徉在火狱深处,莫名有些出神。
已经四十年了啊。
四十年前,三次世界大战方兴未艾之时,血焰教团的第一任主祭,在战争的绝望中,感受到了伟大的血焰意志,实现能力觉醒,并在在战场上成立了血焰教团。
那是世界上有据可考的、最早的现代秘密教团之一。摩伦就属于教团中的创教元老,当时他只有二十岁,是一名初上战场的新兵。
他从血焰赋予的杀戮权力中,获得了无尽的快感,而教团的迅速发展,也让他拥有了少年时从未梦想过的成就。
作为老牌秘密教团,“血焰”曾经有过惊人的辉煌,他们的教众遍布全球近三分之二的大都市,是当年少有的世界性教团之一。
可是好景不长,过于激烈极端的教义,在失去了战争和危机环境的支持之后,就丧失了活力。教团在战后迅速衰落,而连续多次大的教义改动、内部分裂、对外依附等变故,将这支强大的势力切割得支离破碎。摩伦所在的这一支,只能缩在夏城一域,凭借高层不俗的战斗力,勉强维持一个秘密教团的颜面。
而在多年的变动中,实现血焰意志与低层信众沟通的最重要工具——教团祭器不幸损毁,更给了教团以沉重一击。
强大的祭器本是血焰教团的骄傲,是他们区别于那些野狐禅、野鸡团的传承重器。正因为有了“祭器”,才使那些低层教众,拥有了一个与伟大血焰意志的直接沟通的常规渠道,具备了“神通显化、干预现实”的真实反馈,是凝聚人心、培养后进的最佳途径。
失去了祭器,对于一个立足于超凡力量的教团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也是惨痛的羞辱。
如今,他们教团也和那些野鸡团一样,每次的祭祀活动,无论大小,都需要主祭承接引导,用人工的方式,沟通血焰意志,消耗极大,限制颇多,也很难让人信服,成为制约教团恢复发展的最大瓶颈。
这种见鬼的日子,摩伦已经受够了。他经历了教团最辉煌的那段时间,也因此分外无法忍受如今颓败不堪的局面。
如今,教团上下付出了极大代价,才获得了重新获取祭器的办法,人面蛛正是关键中的关键,绝对不容有失!
“伟大的血焰意志,我请求您的加持。”
意识在熔炉火狱之中,完成了一次简单的祈祷,他能够感受到,来自于冥冥虚空深处,某个浑茫意志的回应,而且,是近年来少有的清晰。
就好像一位实在神明,居高临下的俯视。
(本章完)
血焰教团的基本教义中,不承认世界上有人格化的神明,认为血焰意志存在于一切“人格”之中,并在一定条件下,对所有的高等意识生命形成支配。
至于“血焰意志”的本质,则解释为“自然性的极端侧面”,是通过“血”和“火”的极途,才能抵达的力量巅峰。
如此教义,在当代世界的背景下,实在很难获得青睐。正因为如此,教团在数十年间,开展了多次教义的修订,也埋下了大分裂、大崩溃的祸根。
摩伦是教团元老,本人也比较倾向于传统教义,将“血焰意志”视为通向永恒力量追求的指引,相对于“恭顺谦卑”,他更相信自我意志和追求。但几十年的混乱下来,不受点儿干扰和影响,也是不可能的,他就将刚刚那份软弱的念头,归结于一时受惑的愚蠢联想。
他努力收拢心神,忘却刚刚的思绪,仔细去感受刚刚主祭所言的,熔炉火狱中的“层次感”。
果然,真正留心之后就会发现,相较于之前一味暴烈的环境,此时的火狱中,确实有了微妙的不同。特别是在信众“血”与“火”的呼声里,已经有了细微的分别。
某些狂热、坚定的声音,在火狱中的呼唤,明显更为清晰,激起了更多的回响。这份堪称明确的反馈,足以证明“教团祭器”的建构,确实见出了雏形。
摩伦觉得今晚的辛苦值得了。
他的意识与人面蛛分离,心绪沉淀,安静地等待“寄魂使”的到来。
人面蛛停驻在摩伦旁边虚空中,同样安静,至少面上如此。
“这算鸠占鹊巢,还是一厢情愿?”
在之前几分钟的时间里,罗南当真是看了戏码,长了见识,继而就是啼笑皆非:什么浴火重生,只不过是魔符吞掉了它的同类之后,重新现身出来罢了。
魔符搭建起来的祭坛,正是同类之间互相吞食的战场,当祭坛建起,在这种框架下,同出一源的人面蛛,根本就没有拒绝的可能。
那么也理所当然的,有过经验,而且占据主场优势的魔符,轻松胜出。
这个什么血焰教团的人面蛛,虽然被教团信众的“血火呼唤”,以及那什么“血魂寺”建构,供养得十分有型,但在核心本质上,其实力提升有限,相较于和瑞雯交替磨砺、提升层次的魔符有相当差距。
而在魔符率先吞掉了杰克的灵性种子之后,这份差距还进一步拉大,失败也是理所应当。
这也再次确证了,人面蛛这种暗面生物,无法通过自身的积累提升,无法通过低层次的“食物”提升。
血焰教团的“放牧”方式,其实是正确的,但很不幸,他们碰到的,是本质上已经与其他人面蛛分身拉开档次差距的魔符。
在吞掉了杰克的灵性种子之后,罗南觉着,魔符甚至可能已经超越了水邑青石酒店碰到的那头,至少也不落下风。
倒是这个血焰教团,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罗南本来并不想和这个教团发生什么联系,摩伦攻击乌沉锁链的时候,他也没有正面相抗,反正当时魔符搭建的祭坛已经直接控制了局面,大伙儿分头走人,再不相见就是。
但他没有想到,在魔符战胜了人面蛛同类,忙着接收胜利果实的时候,人面蛛体内残存的那一点驱役手段,又把它带回到这个神秘强者的身边。
此时的人面蛛内部的“熔炉火狱”,已经完全被纳入了祭坛框架,只是魔符还没来得及收拢罢了。
摩伦却浑然不觉,以纯意识格式,在里面联络、感应、祈祷、思虑,一应的能量信息运转半点儿遮掩也没有,等于是把所有的秘密,一股脑儿地展示出来,比之杰克,也不遑多让。
掌握别人的秘密是很爽的,但接下来如何离开,不免有些烧脑。总不能让魔符当真跟着回去,去做什么祭器吧。
这个时候,刚刚恢复正常通讯的灵波网上,何阅音的呼叫切入:“侦察,你没事吧?”
“嗯,还好。”
罗南的灵魂体悬空观照,看到何阅音紧蹙眉头与他通讯,得到回应后眉峰舒展的模样,心里感觉不错。其实,刨除掉目前魔符进退两难的问题,罗南现在的状态不是还好,是很好;不是小好,是大好。
承载了又一场祭祀活动,又是与他有紧密联系的魔符获胜,对于罗南的直接好处,甚至要远远超过瑞雯那一回。
当然,不包括“灵魂呼吸”。
仅就最直观的精神感应范围而言,精神风暴一旦停歇,罗南的感应范围就开始迅速恢复,具体的数据上,扩张了大约五六成,感应半径几乎达到了八百米。
感应范围的拓展,证明罗南能够驾驭的能量信息,有了大幅增长,精度也随之提升。
能力增长之后,总有点儿表现欲。大概协会对人面蛛的追捕也要开始了,罗南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开玩笑,他是想着,能不能借协会之手,给魔符营造出脱身的机会。
哪知何阅音下一句话就是:“行动结束,立刻返回。”
“咦,不追了?”
“追?追哪个?”
“就是暗算你们,干扰灵波网通讯的那个……”罗南很想把协会的力量往摩伦那边引,话中不无撺掇之意。
何阅音静默了一下,忽地向身边的巨臂、爆岩等人打出手势,同时声音骤然变得低细轻和,几至于无,仿佛是怕传过去惊动了大敌:
“你看到他了?现在无论如何不要动,这个人的实力非常强大,你现在就是一只乌鸦,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放他过去!”
“呃,等等,那人已经离开了,不过应该还在这处楼群里,不追吗?”
何阅音怔了怔,向已经准备行动的巨臂他们做了中止的手势,声音随即恢复正常,斩钉截铁道:“你现在立刻返回,我们今天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可是……”
罗南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当然能看出来,何阅音一连串变化,都是为他的安全着想,但是摩伦那里的魔符怎么办?
(今天还只是三更,明天也是。年怕中秋月怕半,信哉斯言(我瞎解的)。下周缓过神来,我会尽快调整到四更节奏,请诸位见谅。)
(本章完)
“罗先生。”
何阅音更换称呼,进一步显示行动的终结,并向罗南解释:“不同的任务目标,需要不同的任务布置,也需要不同的执行人员。我们对付杰克的队伍,并不适合对付人面蛛以及它背后的强者。同时,协会已经大致锁定了对方的身份,会有后续的措施进行处理。”
但目前没有……
罗南也知道,不应该为一己之私,把协会的同伴陷于危险境地,魔符的存在又绝对不适合对外透露,归根到底,还是要由他自己想办法。
“明白了,我马上回去。”
确认摩伦这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罗南就命令墨水回返。
哪知何阅音接下来一句话就是:“白先生就在这里,正好给你查看一下寄魂的情况。”
罗南差点就要让墨水一头撞昏在钟塔上。
前面在格斗场联系的时候,何阅音说起白先生,罗南还没怎么当回事儿,可如今感觉已经不同。
别看白先生后来面对摩伦极其被动,但在精神层面,其轻纱薄雾式的渗透方式,极至精妙,墨水这情况,怕是真瞒不过人。
“灵魂出窍”这事儿,真暴露也没什么,可折腾这么久,再给拆穿,总归是尴尬。
罗南还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说话的时间,何阅音等人开始打扫战场。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参加行动的人员都是全身而退,气氛还是比较轻松的。
受伤昏迷的瑞雯,已经被抬上准备好的战地救护车,做紧急处理,减少辐射的伤害。
另一边,杰克的尸体也给搬了回来,一群人围在那边研究。说是尸体,其实就是深蓝行者的外骨骼装甲,此时无论里面外面,都是一片狼籍。各种人体组织残留、毁坏的零部件,感觉就像是垃圾的堆砌,完全看不出前面与爆岩、巨臂交手时的强势。
此时,振翅声起,墨水拍动翅膀,从废弃楼层的窗户穿进来,相较于同类,它巨大的体型,惊人的速度都颇为醒目,引得正打扫战场的人们都抬头看它。
一直在调养精神的白先生,抬起头来,也不多言,轻烟似的意念,自虚空深处散出,锁定了乌鸦。
罗南忙让墨水降落到白先生所坐的地面之前,同时通过六耳打招呼:“白先生你好,麻烦您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求诊的病号,白先生就是那位医术高深的大夫。
白先生咧嘴笑了笑,这位以“入梦法”闻名的小老头儿,总一幅松松垮垮睡不醒的状态,坐在地上,也是佝偻着背脊,仿佛随时都可能打个盹儿睡过去。
不过,白先生半耸拉的眼皮底下,眼神却明亮得很,与精神层面弥漫的烟纱一起,往墨水身上一罩,很快就“唔”了一声。
更早之前,何阅音和爆岩都走过来,又保持一段距离,以免干扰白先生的观测。
看白先生的反应,最先做出“附灵”判断的爆岩,忍不住问道:“怎么样?是附灵还是寄魂?”
“暂时没看出来。”白先生倒也坦白,而紧接就是称赞,“和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小罗的做法,很有谱嘛,法度谨严,自具规范,不错,不错!”
罗南并没有掩饰什么,在白先生这种等级的能力者眼中,只要认真关注,就不可能错过乌鸦黑羽覆盖下,光芒隐隐的图形结构。
受他提醒,何阅音和爆岩也先后发现这情形。
何阅音迟疑了下,方道:“……格式?”
感谢你把“原型”咽下去了。
罗南暗中感慨,严宏的“原型格式论”在燃烧者、包括能力者之间的认知度,确实是根深蒂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扭转过来的。
爆岩则挠头道:“一开始好像没这个图形,后来往这边赶的时候,我倒是见过。”
罗南忙解释:“不久前才刚悟到的,主要是调理状态。”
何阅音则一句定调:“这样有没有危险?”
“常理来说,越有法度越是低风险,但也不能轻下定论。”
说着,白先生径直起身:“这样吧,这边事差不多了结,我闲着没事儿,就和小罗去医院一趟,当面试一试,看一看,比什么都强。”
何阅音便道:“那是最好,我安排车子。”
别看白先生看上去松松垮垮,一旦行动,当真是雷厉风行。再加上明快干脆的何阅音,罗南都没来得及过多表示,便被带上了前往夏城仁爱医院的飞车。
别的倒也无所谓,唯一让罗南挂心的,就是与魔符的距离,越拉越远。还好,到目前为止,双方之间的联系依旧稳固而隐秘。
一路上,白先生又问了罗南许多问题,主要是怎样与乌鸦搭上关系、怎样控制之类的细节。
罗南一看有门儿,就主动说起墨水的来历,又半真半假地道:“当时我感应到墨水,锁定了它,然后就感觉灵魂出窍似的……”
这是给后面可能的暴露预先打埋伏。
然而白先生明显没想那么多,闻言哈哈一乐:“灵魂出窍?年轻人可不要好高骛远,你现在仍未觉醒,就算能出去那么一小会儿,转眼就要被吹散掉——那可是魂飞魄散,没的救了!”
“这么危险?”
“从古到今,代价惨重啊。”白先生摇头叹息,“在老祖宗那里,灵魂出窍又叫叫出阴神,忌讳可是不少,轻率而为的,大都没有好下场。既然你有这种感觉,以后不妨多看看协会整理修订的道书,有所参照、扬弃,也是好的。”
“我记得了。”
罗南终于明白,为什么爆岩也好,何阅音、白先生也好,都没有往灵魂出窍那边去想。因为他们都是从常理考虑,绝没有想到,罗南手边有“魔符”这种外挂油箱,可以提供长时间的续航服务。
在罗南与白先生交流之时,罗南的灵魂体,却凭借鬼魅般的速度,提前半步抵达夏城仁爱医院。
只凭墨水这只乌鸦,想让罗南恢复知觉,无疑是缘木求鱼,为避免到时尴尬,罗南还要先把问题解决掉。
凭借与本体的微妙联系,都不用特意去感应,罗南心神一动,灵魂向本体回归。
这一刻,精神层面与物质层面交汇,就像从高处投落的石头,“嗵”声震荡,带出一圈圈涟漪。
就在这透体而入的波荡中,罗南睁开眼睛,注视医院花纹单调的天花板,咧嘴一笑,可紧接着,他的表情一下僵住。
上一个瞬间,罗南眉心剧痛,额前薄薄的一层皮肤,开裂了一个小口,血液正从中沁出来。
(本章完)
罗南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
可就这样也不行,不只是额头,头皮、面颊、肩背等多处,都传来了肌肉的撕裂感,而且还有继续扩散的趋势。
他的身体,仿佛突然间变成了一个装满刀片的薄膜袋子,稍稍一动,就是万刃穿身的效果。
灵魂与肉身的严重不谐!
罗南眼光见识大有长进,一下子就抓住病根。他曾听何阅音说起过精神肉体之间“偏科和失衡”的严重问题,却只是概念性的理解,现在终于亲身体会。
本来他的灵魂和肉身同出一源,浑融一体,能量信息互通互转,同步运行,自然有一个相对协调的节奏,就算是哪里有些出格,也在可以调试的范围内。
然而一夜之间,罗南灵魂力量连续受到两次祭祀的补益,大幅增长;又领悟了灵魂呼吸的奥妙,相应的能量信息运转形式变化,简直是“变革式”的。这份变革,在灵魂肉身合一之后,迅速反馈到肉身之上。
灵魂力量增强是好事,灵魂呼吸更是个好东西,它代表了罗南目前对精神物质层面互相干涉、能量信息运转利用的最高成就。
问题在于,灵魂和肉身的物质基础,终究是不一样的。
从机芯的“巴别塔”展示可以看出,灵魂这玩意儿,差不多就是能量信息的组合架构,只要基本架构运行良好,不管多么复杂的调整,往往都在一念之间。
可肉身受限于基本物性,各处功能系统和器官组织,承载力、耐受性都不尽相同。能量信息传递,也需要多种化学物质作用,这涉及到一个极度复杂的综合系统。
罗南从神经系统入手,利用多种神经药剂,游走在生死线上,也足足用了五年时间,才把身体结构调整到合乎“我心如狱”的格式要求。
现在要他在一秒钟之内就跟上灵魂呼吸的全新节奏,又怎么可能?
对比才能看出差距。这时候就能看出,瑞雯身体天赋的逆天之处。看上去并不特别强壮,可始终都能跟上灵魂节奏的调整变化,不管多么极端的情况,都能支撑,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类机能的范畴。
羡慕是没用的,刚刚那一下,只是撕裂了肌肉,罗南应该表示庆幸。如果是脆弱敏感的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出了状况,他的身体系统可能当场宕机,或出现什么不可预测的发育变故。
庆幸也没用,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罗南所担心的这些,将有极大的概率发生。
“喂,小罗,走神了?”
白先生声音通过六耳传入,让罗南记起,“他”还在跟着白先生往医院来,这时候已经看到了医院的大楼。
罗南暂时放弃这边的头痛事,用已经想好的说辞应付:“我本体那边好像有反应……”
“这很好啊!”白先生有些意外,但很高兴,“说明你灵魂肉身之间,联系很紧密,很多问题就可以排除了。来,咱们趁热打个铁。”
说着,白先生打开车窗,示意墨水飞出去:“你现在就回本体,看能不能做到。我和医院里协会的关系打招呼,拿一个临时身份,回头也好正面交流。咱们随时保持联系。”
此言正合罗南之意,当下就和白先生道一声谢,驱动墨水振翅飞起,往医院的方向投过去。
墨水准确找到了罗南所在的病房,停在窗台外面,过了两秒钟,就向白先生报喜:“我这边没问题了!”
这样一来,整套戏码就做得完美无缺……如果忽略掉现在形神失衡的大问题。
白先生也是哈哈一笑:“虚惊一场最好。现在都是后半夜了,你先歇歇,缓口气儿,清晨查房的时候,我们再见面,那时候你要喊我白教授。”
罗南其实是想向这位灵魂学权威,请教形神失衡问题的,可戏都演到这种程度,有些话真的很难把握。
他终究内向惯了,一个迟疑的功夫,意念已经自动回应:“好的,谢谢白先生。”
两人通讯暂时挂断,罗南又与何阅音、爆岩通话,让他们放心,一圈儿通报下来,等他将注意力摆回自家身上的时候,肌肉的撕裂感,又进一步蔓延。
这还是具体可感的,没有痛感神经的内脏状况如何,都不好讲。
罗南叹了口气,就是这种动作,他都要小心翼翼,弄不好就好再撕裂哪里。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不是瘫痪,胜似瘫痪……
刚刚那个迟疑,究竟算什么啊!
罗南觉得自己办了件蠢事,他终究不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真正蠢材,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万万容不得犯傻使别,当下就要重新与白先生联络。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数十公里外的夜店中,魔符的信息传回,那里情况有了变化。血焰教团的摩伦,做出了驱役人面蛛的动作。
此人面蛛非彼人面蛛,血焰教团设下的驱役手段,现在也只剩下一个空壳了。让缺乏灵智的魔符,理解摩伦的意图,还真有点儿困难。
罗南再叹一声,灵魂出窍,暂时脱去肉身的束缚,全力应对那边的形势变化。
通过魔符,罗南大致了解了那边的情况。摩伦之所以要驱役人面蛛,是因为两名“寄魂使”抵达。
摩伦并不知道,能力者协会暂时没有继续追杀他的意思,依旧是严格按照教团的撤离计划进行。
所谓的“寄魂使”,看上去就是一对年轻爱玩儿的男女,与此时仍流连在夜店中的大多数人,没有任何差别。
不过,当这对男女进入摩伦和人面蛛所在的包厢,确认位置之后,即使根本看不到精神层面的情景,还是立刻跪倒在地,默默祈告。
便在祈告过程中,两人莫名都是身体摇摆、昏沉,随即先后仆倒,意识全无。
罗南看得清楚,从他们昏迷的那刻起,所有的意识活动都消失了,现在地面上的男女,根本就是两具肉体空壳……或曰容器。
至此,摩伦的打算,已经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接下来摩伦就“控制”着魔符,要它投入女性寄魂使体内,借生命气息,做最大程度遮掩。
至于摩伦自己,也毫不客气地投入到男性寄魂使肉身之中。后者虽是昏迷中,仍是身形剧震,险些就软倒在地,太阳穴位置却是裂开了一个细细的血口,周边血管突突跳动。
(今天三更,后两更等我从县里回来,要到晚上了)
(本章完)
“咦?”
罗南仿佛看到了他本人之前遭遇难题的再版。现在这情况,分明是寄魂使的肉身,无法承受摩伦灵魂力量的灌注,出现了伤损。摩伦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万一遭遇意外情况,总不能驾驭随时被“千刀万剐”的寄魂使去战斗吧?
有魔符作为支点和掩护,罗南打开了他的“神明视角”,对摩伦进行全方位的观察。
摩伦对此全无所觉,按部就班地调整,让寄魂使逐渐适应灵魂力量的灌注。由于之前在魔符那里,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能量信息运转方式,罗南连观察带猜测,也能把他的步骤弄个七七八八。
……这样吗?罗南就像一个学徒,对照教练的动作,开始尝试。
首先是自我限制。
调低灵魂呼吸的节奏,放慢能量信息运转的速度效率,甚至有意屏蔽一些,减少带给身体的巨大压力。
罗南的精神感应范围开始大幅收缩,从半径八百米,一路缩到十米之下。
到这儿,也就是灵魂体精神感应的百分之一左右,无论如何也缩不下去了,这是维持目前灵魂构形、节奏的底限,是一个“基础单位”。可就是这样,也比昨天早上的五米半径提高了近一倍,带来的信息处理的压力仍然不小。
这时候就要来到第二步:保持距离。
罗南参照摩伦的做法,让灵魂往精神层面深处“靠一靠”,与肉身保持一个若即若离的状态……嗯,就像在做梦。
摩伦就是用这个法子,降低了对寄魂使肉身的压力,不过最大的问题就是,物质和精神层面的信息交流有些错位滞后,影响了一些神经递质分泌,神智上恍恍惚惚的,与梦游甚至嗑药差不多。
说到底,这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并非治本之策。
罗南有些失望,但不管怎么说,这种办法帮助他从尴尬的“瘫痪”状态解脱出来。
摩伦完成“寄魂”之后,也并没有急着走出夜店,而是领着魔符出了包厢,在夜店里四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处走动,将寄魂形式,调整到最佳状态。
暂时失去观察价值,罗南心神回流,却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差点儿睡了过去。他可不想再用睡觉吓人了,强按睡意,摇摇晃晃地从床上坐起来。
微弱的天光透过纱帘传入室内,时间过得飞快,眨眼的功夫,就到清晨了。
想想前半夜的波折混乱,还有这段时间的流速,前后鲜明的对比,让罗南一时颇有些感慨。
再做一个深呼吸,可才吸到半截,喉咙里的痒意骤然爆发,气流岔道,当下把他呛得死去活来,咳嗽连声,差点儿喘不过气。
这时候,床头的传讯器却是主动响起,姑妈极度惊喜的声音传进来:
“南南,你醒了!”
想和姑妈打招呼,可剧烈的咳嗽让罗南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勉力抬起手,以作回应。
罗南所在的加护病房,是协会通过医院专门安排的,二十四小时智能监控,配有专业和机器双护理——其实根本目的就是拒绝家人陪护,为后续的操作腾开空间。
由于医院的制度,罗淑晴女士只能通过网络视频,查看罗南的即时情况。没想到清晨时分,当日的首次探看,就见到罗南翻身坐起,这一下惊喜,当真是非同小可。
可看到罗南咳嗽不休的状况,又难免担心,正要呼叫医护人员,病房门被推开,浩浩荡荡的医生、护士进来,每天例行的查房开始了。
人群中,白先生赫然在列,而且处于核心位置。对这位随便套了件白大褂的小老头儿,罗南的主治医师开口必称“白教授”,十分恭敬。
“哟,小家伙醒了,这可省了不少事儿。”
白先生说笑的功夫,便有护士上前做例行检查,并将昨天晚上的监控数据调出,给白先生查阅。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白先生早有定见,只把数据扫了扫,便继续和罗南逗乐:“……额头是怎么回事?不是摔醒的吧?”
罗南额头的伤口本就是表皮组织撕裂
(本章未完,请翻页)
,早己经结痂止血,看上去就像被什么挂了一下,浅浅一道血痕,也就是在额头上,才扎眼些。
“咳,不知道,碰哪了。”罗南依旧是止不住咳,说话也断断续续。
白先生笑眯眯地走过来,手把手查看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也就是翻翻眼皮什么的。
同时,罗南的六耳中传入他的声音:“笨蛋,你这时候应该说‘我为什么在这儿’之类的好不好?”
“咳……我为什么在这儿?”因为“降压”的后遗症,罗南脑子一直昏沉沉的,当真是让说什么说什么,非常乖巧。
白先生大乐,罗南的年龄也确实做他的孙子有余,当下顺手拍拍罗南脑袋,表示“孺子可教”,然后便道:
“没什么,小伙子应该是最近压力大,有点儿精神衰弱……家长在吧,回头通报一下情况。”
“我马上到楼下。”
罗淑晴女士昨天没有回家,就在医院附近宾馆住下,见罗南清醒,通知了丈夫之后,就一路往这边赶。医院的检查她都通过网络视频全程观看,忙通过床头传讯器给予回应。
“不急,不急。”
白先生嘴上说着,却又抓起罗南两只手,示意罗南左手虎口打开,右手大拇指在上面轻轻揉捏按压,并把触点、手法、力度都演示一遍:“咳嗽的厉害,就先这么应付着,心神集中,心无旁骛,好不好?”
罗南依言施为,果然咳嗽的症状有所缓解,当下就点头答应。
白先生笑眯眯地背手出去,不过六耳的联系一直没断,且共享讯息,让罗南知道他接下来的行程。
象征性地再查了几个病号,白先生便与罗淑晴女士会面,接下来的说辞,和在病房里就不一样了:
“看情况,可以初步确认是植物神经紊乱,是由于压力大或者愤怒情绪引起……昨晚上是不是和家里人置气了?”
白先生拿出神棍姿态,明知故问,一下子就将罗淑晴女士引入瓮中。
(本章完)
“不,是因为外面的……”罗淑晴想到昨晚餐厅里那一幕,自个儿都忍不住胸紧气促,咬碎牙关,更何况被那个混账勒住脖子,直面威胁的罗南?
白先生点点头:“不论如何,病症已经显现,接下来就是治疗的问题。昨天你们在安海那里做的检查,基本上也说明情况了。病人特殊之处有两点,一是年龄正在发育期,二是有遗传病史,这些都要考虑到。”
在不对等消息的作用下,就算是罗淑晴女士这样精明强干的人物,也只能任人摆布,她心神不宁,询问道:“您的意思是……”
“总的建议是无药治疗。对这样的小孩子,服药并不是好方式,而应该倾向于环境调节、自我调节。目前这个阶段,家庭氛围很重要,自我行为控制也很重要。简单地讲,就是放松、静养,作息规律,不建议从事繁重的体力、脑力活动。
“当然,目前出现的嗜睡、咳嗽等症状,需要进行干预,避免对生活质量造成影响。这样吧,先住两天院,泡一下营养舱,做些心理辅导,让他学会怎么放松心情。”
罗淑晴女士还没有回应,病房里的罗南已经忍不住了:“白先生,为什么要住院?”
“因为你确实生病了,植物神经损伤。”
白先生不愧是灵魂学权威,精神修为深厚,分心二用依旧绰有余裕:
“突兀出现的咳嗽就是最明显的证据。还有,现在是不是很渴睡?大清早起来,死眉塌拉眼的模样给谁看的?一个已经可以‘寄魂’的年轻人,出现这种症状,当然是生理机制出现了问题。”
“……”
罗南一时竟无话可说,眼看着白先生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姑母心甘情愿地去办理手续。思忖半晌,才道:
“是因为形神不平衡的问题?”
“你有这个自知之明,是很好的。”
白先生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你在灵魂学上很有天赋,无师自通,就能做出附灵寄魂的手段,昨天可
(本章未完,请翻页)
能又是哪个地方开了窍,精神修为再有进益。
“我刚刚测了下,你在精神层面的能力颇有法度,自成一体,连我也不好深入,免得造成更大刺激。可越是这样越麻烦,要知道,和灵魂相比,我们身体的进步幅度实在是太小了,很容易就被甩开。
“古时候,很多前辈高人,就因为灵魂、肉身的进度失衡,或自以为是,或迫不得己,抛弃肉身,最终沦落到孤魂野鬼,形神俱灭的下场……前车之鉴,不可不慎啊。”
罗南觉得很无辜,他也知道里面的道理,可一夜之间,灵魂力量疯涨,难道还是他的错吗?
好吧,他倒是不用再与白先生专门提起这个症状了……
罗南尝试性问道:“从现在开始锻炼行吗?”
白先生对此嗤之以鼻:“凭你这个病秧子?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调养,仁爱医院的营养舱还是很见效的,先来一个疗程,看看效果。放心,不是平常的那种大路货色,而且是协会特供的营养液,你这也算是工伤嘛。
“等观察期结束,如果想获得更好的效果,可以联系协会的高级药剂师。1到2个积分,差不多就能让人专门为你配制药剂了……对了,你刚入会,荣誉积分懂不懂?”
“嗯,懂的。不过这还是要用药啊?”
罗南早看出来,白先生就是那种不拘小节的诙谐之人,还是个热心肠,说话也就放松很多:“那你还说无药治疗?”
“我是怕你家长给你服用市面上那些大路货。靶向对不对且另说,刺激轻了重了,事态更麻烦怎么办?”
白先生当下就给罗南介绍协会里几个高级药剂师的情况,只是罗南听了几句,脑子里困意上涌,就有些定不住神,恍惚中应了一句:
“章鱼哥怎么样?”
“章鱼,你和他熟啊?”
白先生也察觉到罗南的状态,不以为杵,只是实事求是地讲,“那小伙子不错,不过他的专长是在致幻和潜能刺激上,和你现
(本章未完,请翻页)
在的情况不搭。不过作为药剂师,他的人脉比我要强,你可以参考他的意见。”
罗南对这位热心且无私心的小老头,越发有好感,连忙致谢。
白先生再给他强调了一些当前需要注意的禁忌,便让罗南先顺着睡意睡一觉再说,也方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罗南此时真是有些撑不住了,又道声谢,便往床上倒去。哪知这个时候,六耳处传来了新讯息,却是有关昨晚任务的简报。
就罗南的认知而言,有简报就有荣誉积分,正好要用到的时候,便强按睡意,打开来看。
看上去,本次简报依然是何阅音的手笔,简洁明了。罗南大概看了一下行动过程描述,然后就去看自己的有关评价和积分情况。
本次行动中,罗南的表现主要是在前期发现问题方面,而在行动前期,则出色完成了侦察任务,为协会成功阻击杰克创造了条件,别的并没有明确体现。
所以,他的评分要比上次略低一些,是c+,荣誉积分为3分,仍处于第一梯队。
目前他的荣誉积分已经达到7分,累积速度相当惊人。看起来,他要认真去了解一下协会的“商店”了。
很快把简报翻到底,这时罗南却发现,与上次的简报形式略有不同,本期简报还后附了一份“战利品”的链接。
打开看才知道,原来协会还有一项“战利品竞价制度”,即在有所斩获的行动中,会把战利品摆出来,由参与行动的人员,视评分高低,分级竞价,确定战利品归属。
至于本次的斩获,当然主要就是从杰克身上得到的那些。
包括中型运输车一部、深蓝行者外骨骼装甲(残骸)、侦测扫描仪器、人体改造零件(二手)等等。
当然,最为醒目的,自然就是那枚深海iv型机芯。
盯着这个界面半晌,罗南终于忍不住,又咳又笑,大是开心:
严永博那里,应该会很着急吧。
(本章完)
在一系列的战利品中,罗南最为关注的,无疑就是深海iv型机芯。
记得在现场旁观时,这枚机芯失去了能量信息的刺激之后,分化出的细丝纷纷回收,“麦种式”的结构,也变得松脱了,还原为一根四五公分的细针,与他的“外接神经元”当真非常相似。
一枚很可能与他手中“外接神经元”同源而出的尖端产品,一条很可能涉及他那位父亲下落的直接线索。就凭这点,罗南便对这个战利品有十足的兴趣。
而且,罗南几乎全程观看了杰克与严永博的谈判过程,自然知道机芯及其相关技术的价值所在。至少在有心人眼里,就是把其他所有战利品全绑在一起,也比不过它半个零头。
罗南第一时间就去看机芯的竞价情况,不过竞价说明显示,这件战利品仍在检测估值阶段,似乎协会也拿不准它的价值。
同样处于检测估值阶段的,还有杰克的脑核。
这多少让人有点儿意外。脑核固然是改造人的重要处理中枢,提供高级思维和情绪模板,但毕竟是“量产”货色,没道理摆在与机芯同等的位置上。
“唔,等等,记得好像这玩意儿是包裹在机芯里面的?”罗南回忆当时的情况,机芯解除“金属麦种”的形态之后,确实是掉落了这颗脑核没错。
更早之前,魔符探测杰克脑部之时,发现机芯也是围绕在脑核之外,不知里面是不是有特殊要求。
杰克这家伙,身上谜团太多,想想昨天晚上,本来是想抓出严永博的底细,阴差阳错,搞出了这么大的场面,杰克就是最重要的催化剂之一。什么深蓝世界、天启实验室,都是闻所未闻,若没有杰克的揭底,罗南哪能知道这些?
杰克死掉之后,很多线索都断掉了。不知道协会能不能给力一些,把相关的情报再挖出来?
如果不行……罗南就要自己上了。
正琢磨着杰克的那些秘密,突兀的联系骤然切入,大咧咧的正是爆岩:“喂,喂?侦察,身体没事了吧,睡一觉感觉如何?”
“还想睡……”经过昨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夜的密切配合,罗南和爆岩的交情已是非寻常,也不掩饰。
“还睡?瑞雯也是这样,比你还厉害,一直没醒过,不过人家受的伤比你重多了。”
“受那种伤势,多睡一睡总没坏处。”虽然没有安置在一块儿,可通过格式塔的中介作用,对瑞雯那里,罗南其实比谁都清楚。根据他的推断,近两天内,女孩儿恐怕仍难以醒转。
瑞雯这个小姑娘,有一种针对危机的天赋感应,就算昏迷之时,也在本能的运行。连续交战的时候,她的形神节奏是以快速恢复为导向;可一旦形势趋缓,节奏就变得非常缓慢,是要长睡一觉,养精蓄锐的意思。
这种根据外界环境形势变化,做出精准调整的手段,真的需要罗南好好地学习。
“对了,你想玩竞价?”
罗南被这货吓了一跳,连睡意都扫去几分:“你怎么知道?”
“看界面!这里谁在线、谁关注,清清楚楚,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这个小菜鸟还指望和别人拼腰包?”爆岩哈哈大笑。
罗南知道自己犯了傻,不过他也不放过了解“对手”的机会,直接就问:“你看中了哪个?”
“都没兴趣,和我的能力、爱好都不搭。”爆岩回应得很是爽快。
“那你还看?”
“能坑人一把,为什么不看?”
“……”
爆岩又笑:“看来‘中间人’还没找你啊,也许是你的资料都加了密级,他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中间人?”
“你不问我也要提醒你。看,你是通灵者,是精神强化的能力者,和改造人什么的没什么关联。这些战利品,你真正看入眼的恐怕不多。”
罗南略一迟疑,还是顺着爆岩的话音应了声。
爆岩就滔滔不绝地解释:“可咱们协会,除了去荒野搏一铺大的,在城里面行动,还能有这么多缴获的情况真不多。竞价权、尤其第一波的竞价权,可真是稀罕得紧,随随便便用了,或者错过去,那可真叫一个浪费……”
听到这儿,罗南就
(本章未完,请翻页)
明白了:“你是说代.购。协会里有人看上了里面的东西,想换出来。”
“聪明!不过我要补充一句,可不一定是协会里的人。”
“外面的也可以?”
“当然可以,只要他们能拿出让人心动的货色,互通有无嘛。这回入手的尖端科技设备,在市面上还是很受环境的,已经有两三方表示兴趣了,特别是正‘检测估值’那两样,开的条件连我都心动了。”
罗南心里一直存着事儿,闻言立刻触动了极敏感的那根弦,当下脱口道:“不是严永博吧?”
“严永博?不是,是一个中介公司……咦,等等,那边风声出来得太快,简报还热乎着呢!”
爆岩性子直爽,却不是傻子,当下就是一拍巴掌:“你别说,真有可能!”
罗南咧了咧嘴:“我可不想遂了他的意。”
爆岩自然知道罗南对严永博的态度,当下就来了兴趣:“我去查查看,你等我消息。要是确凿的话,做事儿的法子就不一样了。”
他兴冲冲挂断通讯,去忙活了。
罗南沉吟片刻,把机芯,包括脑核的竞价环节设为即时关注,退出六耳的界面。此时躺在床上,眨眨眼睛,虽然睡意又是潮涌而来,但他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东西。
哦,对了!
他转过脸,几乎从不离身的分页笔记本,正安静地躺在床头上,漆黑的封皮,就像一个通往未知方向的甬道入口。
罗南倚着床头坐起,把笔记本翻开到仿纸软屏那页,从其他图标上一扫而过,停驻在观想图形之上。
周五晚上刚刚显示的观想图形图标,依旧在“下载安装”状态,不过微微发光的区域,似乎是增加了那么一丢丢……
果然,当他意念投注,显示的解析完成比例已经从2%,跳到了6%,为了三倍增长,他该高兴吗?
摇摇头,罗南的手指在软屏上拂过,界面熄灭,而在软屏之内,纤细长针无声无息抽出。
(下一更在凌晨两点左右,大伙儿不要等了,明天早起再看吧)
(本章完)
罗南目注这枚早已有之的机芯,与深海iv型比较,确定这根要长出近一倍,而在精神层面观照的话,流动在机芯上的“电光”也要更加强烈。
大概是型号不一样,不知该怎么称呼?
以罗南如今的眼光来看,机芯这玩意儿,真的非常奇特——它拥有物质层面的实质感,却又时刻影响精神层面,精神与物质的交互干涉,模糊了它的材质定位,就像是存在于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夹缝里。
里面值得研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思忖间,罗南让机芯融入大脑,想试试看,能不能像杰克一般,把这玩意儿激活。
“既然是激活,总要给点儿刺激。”
罗南不像杰克,他没有专供输电线路,提供不了巨大的电能支持。所拥有的,也只是灵魂力量而已。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单纯地让灵魂力量渗透进去——很快就变成了一种观测。
他的精神感应范围急剧收缩,以换取精度的提高,但就目前而言,范围再怎么缩减,也锁死在十米范围附近;精度再怎么提升,也就是在毫米级左右晃荡,最好的纪录,和1/10毫米也还有些差距。
这样明显是不行的。
如果以尖端科技的标准,去判定机芯的工艺精度,最最起码是纳米级。那就是毫米精度的一百万分之一,已经接近原子尺度,想想都让人绝望。
不过,罗南仍然知道,机芯之中,类似神经元结构的“细胞体”位置,存在着一组不可思议的“副脑芯片”,承担着巨量的编码转译和计算任务。
他能知道这些,是因为上周,在齿轮实验室独立电站的充沛能量支撑下,机芯本身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巨大化”——提供巨量能源,明显是更直接有效的途径。
相较于独立电站,罗南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理所当然,机芯没有反应。
“果然没那容易,如果能得到杰克的机芯应用技术,用在自己身上……应该不算改造人吧?”
怀着这个想法,罗南昏沉沉睡了过去。然而只过了半小时不到,他霍然睁眼,呻吟出声:
这不行,太要命了。
摩伦“提供”的办法,果然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是完全对症。
罗南为了减
(本章未完,请翻页)
轻身体压力,使灵魂与肉身若即若离,灵魂往精神层面的倾斜得更深一些。最初还好,身体压力降低,除了嗜睡、咳嗽以及偶尔胸闷气促之外,没有其他的症状。
可随着时间流逝,渐入梦乡,灵魂往精神层面深入的后遗症就出来了。
乱,太乱!
不管罗南怎么给灵魂脱敏降噪,“基本单位”就摆在那里,只要“灵魂构形”,这个学自杰克的概念落在实处,切实存在,能量信息的运转就不会停止,周围环境的各类信息就会时时刻刻作用。
尤其这里还是医院,是住院部,在这里的几乎所有生灵,都是带着某种“病气”。一个两个无所谓,几十上百个合在一起,形成的阴郁杂乱的灵波,时刻覆盖在各个楼层之间。
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只是觉得稍微压抑一点儿,但对罗南来说,甚至可以听到病人绝望的哭泣与哀嚎。
生命枯朽败坏,能量信息的碰撞,尽都是灰黯死寂的色彩。
只半个小时,罗南就觉得自己抑郁了。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罗南试图给自家灵魂找一个更好的“安眠”之地。可问题是,在精神层面,这种地方不是没有,但都是在深邃幽寂的区域,离物质层面比较遥远,势必无法保持与肉身若即若离的状态。
那不是再度灵魂出窍了吗?
罗南在床上翻来覆去,明明睡意难耐,偏偏就是干扰不断,折磨得他都要和白先生联系,要求出院。
“就没有一个能够容纳灵魂力量,又不至于离体出窍的……咦?”
罗南霍然睁眼,反手抓住床头的笔记本,意念一动,未知型号的机芯,就从他掌心渗入体内,一路游走到脑部区域。
他参考着杰克这个实例,让机芯停驻在左右丘脑之间的中央质块位置,灵魂观照,一发地倾注进去,进入到精神物质交互干涉的奇妙夹缝里。
行得通!
真安静啊,就像是在空无一物的深邃虚空尽头。
罗南这一觉真正睡了过去,安稳无比。
等罗南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这时正好是探视时间,姑妈就在病房里,呆呆看着他出神。
“姑妈?”
目光对接,罗淑晴女士
(本章未完,请翻页)
眼眶便是微潮,但从昨晚到现在,她已经失态了太多次,不想让罗南的心情再受刺激,便吸了口气,强自维持着语气平静:“知道是怎么进来的吗?”
“从车上……睡过来的?”
罗南摆出无辜的面孔。事实上,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缓解长辈的担忧和焦虑。目前这种情况,他不可能拍胸脯保证说:
以后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恰与之相反,这种事情以后恐怕会越来越多。
罗南迟疑的功夫,倒是反过来让罗淑晴安慰了:“现在好点儿没有?医生说,你主要是神经失调,症状不严重,也不需要服药,泡几次营养舱,止住喝嗽、嗜睡等状况,就能回家了。”
按说罗南应该问句“究竟什么情况”之类的话,可这时候,他已经不想说这些虚的,只对罗淑晴笑笑:
“没觉得有什么啊,就好像免了一天课?”
“我已经代你申请了远程视频课程,明天开始。”
“……”
眼看姑侄二人的对话就要走上日常正轨,轻声的电子音响起,机械护理的显示面板上,呈现出一张罗南熟悉的脸:“谢俊平先生来访。”
罗南很是意外:这人消息够灵通啊。
罗淑晴有些惊讶:“你朋友?”
“嗯。”
此时,谢俊平推开门,大步走进来,嚷嚷道:“南弟,我听说你生病住院了,什么情况?”
开口才见到罗淑晴,愣了愣。他是把罗南的资料看过一遍的,很快就反应过来二人的关系,当下就是一个鞠躬:
“罗女士您好,我是谢俊平。和罗南一样,都在知行学院……”
必须要说,在看破谢俊平本质之前,这家伙爽朗阳光的外表,还是非常能够给人以好感的,罗淑晴对他的第一印象就很不错。
罗淑晴本质上是一个很传统的女性,虽然很想再和侄子多说几句话,但既然来了客人,还是很注意礼数,与谢俊平聊了几句,她便托辞去了解罗南的病情,给两个年轻人交流的空间。
谢俊平一路鞠躬把罗淑晴送出门,回来就表功:“虽然某人不是睡觉,就是住院,不过三天时间,有关秩序俱乐部的手续……通通搞定了!”
(本章完)
谢俊平上周就说过,罗南入社之后,还要跑跑手续什么的,然而罗南周末睡了一整天,周日去疗养中心陪爷爷,周一又直接入院,把一应事项都扔下了,也亏得谢俊平把这些都接了起来。/>
罗南也有些不好意思,道了声谢,就埋头在一堆电子文件上签章。
谢俊平开始还在一旁为罗南解释每个文件的作用,后来见他完全不理会,一心只管签,表现出十足的信任,也是心里舒坦,干脆开始闲聊。
当然,话题怎么也脱不开“齿轮”。
“南弟你是看不惯建工社吧,我觉得不用太担心。看上去建工社引入七色基金,势在必得,可神秘学研究社也不是吃素的,那帮人任性起来,什么都敢干,我这两天探了探风声,那边可是一兜子劲,都嗷嗷叫着要和建工社开战……相比之下,七色基金总是正规公司,总要看投资收益的吧?”
“万一经理发疯呢?”
“咦?”
罗南首度停下电子笔,抬头问道:“齿轮那里,除了位置、设计以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高额资产?”
“这个真没听说,为什么这么想?现在双方的溢价还不算特别严重吧。”
罗南没有说话。他从爆岩那里得知一件事,昨天晚上在餐厅里发生冲突之后,严永博说起“齿轮”,是真下力气,把它当成正事来办,还给律师下了期限,好像有什么人逼他似的。
这和罗南一开始猜测的私人因素,完全不同。
还有,神秘学研究社那边,也有非常不得了的背景。上周五晚上,在水邑青石酒店,罗南在行动中发现,这个社团竟然扯上了公正教团的关系。
以前罗南对秘密教团实力如何,并没有直接的感受,可这次,一个小小的血焰教团,其元老摩伦所掌控的力量,就让他大开眼界。
由此推断,实力远在血焰教团之上的公正教团,必然是个不得了的庞然大物。
神秘学研究社和建工社之间的竞价对抗,貌似已经脱离了学校社团、赞助商之间的比拼,进入了完全不同的层面。
但愿他是在多想吧……
“齿轮”对罗南来说当然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他也相信母亲的设计,拥有成为经典的动人力量。
可对于量子公司、公正教团这样的势力,一座湿地建筑,其实用价值体现在哪儿?
罗南恨不能立刻回到学校,再去看个究竟。
五点到,医院的探视时间结束,无论是谢俊平还是罗淑晴都被劝离。罗南则真正开始了他的营养舱治疗。
晚饭是没有了,还要光着身子被装进半透明的营养仓里。最发窘的是,白先生亲自来监督,罗南严重怀疑,这位过于闲逸的小老头,是来看他的笑话。
“不要紧张,不是带着过滤器吗?可以呼吸的,就当是泡在澡盆里睡觉。对了,你刚刚睡醒,那要不要玩游戏?”
“还有游戏?”罗南带着呼吸器,开不了口,只能睁大眼睛看过去。
“通过六耳嘛。”
白先生笑眯眯地切换到六耳频道:“欧阳移植了不少游戏到灵波网平台上,更新很及时的,也很流行,比如荒野十日什么的都有,你们年轻人不都爱玩儿?”
“……”
“嗯,等等,先别这么跳!”
白先生敲敲自家额头:“听说你对六耳的应用已经到了‘计算机’层面?”
“嗯,是这样。”
“这就是形神失衡的典型表现啊。眼看又无师自通了‘寄魂’,弄不好第四层的‘模拟器’也难不住你。万一玩上了瘾,灵魂力量再增加,麻烦就大了!”
“模拟器?”
“类似于虚拟实境嘛,在六耳这里,就是从基本的交互应用,到主动收集、运转能量信息,摆脱**局限,在灵波网上具现化自我逻辑……”
罗南眨眨眼,总结道:“灵魂出窍?”
白先生扬扬眉毛:“没错,小伙儿脑子就是快。这就是灵魂出窍,也叫出窍神游。在灵波网上,有能量护持,初出窍的风险可以降到最低,以后你可以尝试一下,现在绝对不行!不但游戏不行、出窍不行,还有冥想……对了,你会冥想吧?”
“会一点儿观想,是不是差不多?”
“都一样,所有可能增加灵魂力量的手段,通通不能用。到你这个层次,观想已经不是纯粹思维的游戏,必定时刻聚集、运转能量信息,将会给肉身带来极大的压力……真的彻底失衡,到时候你直接死掉还痛快些。”
白先生一句话就把罗南给打回到冷酷的现实中,他一时只有苦笑。
事实就是如此,如果不是他从摩伦那里学到了一点‘权宜之计’,后面又有机芯可以寄托灵魂,消解压力,罗南现在必然是生不如死。
白先生连唬带吓,让罗南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随后就给出个解决方案:“实在不行就聊天吧。老头子不陪聊,你随便找哪个。爆岩是个话痨,那个‘秘书’看样子对你也不错,还是个大美女……”
趁着营养液还没有覆盖到头脸,罗南翻了个白眼。
“嗯,对了,我这就去找欧阳,先封了你的权限,小孩子一贯都不靠谱的。”老先生说到做到,拍拍屁股走人。
“……”
罗南真服了这位老爷子,不过被他这么一搅和,确实是放松很多,就算被营养液没顶,也没感觉到什么不适。
但很快,罗南就要面临现实问题。
他真的睡不着,脑子里事情很多,却又找不到头绪,乱糟糟的,还搅得脑神经格外兴奋,很是辛苦。
难道真要聊天儿?
无奈之下,罗南在六耳的好友列表上翻动,列表上也就是何阅音、爆岩、章鱼、章莹莹、白先生等寥寥几人。
选哪个? ,o
罗南正纠结的时候,已经有人主动为他做出选择,青灰色的章鱼头像跳动起来。
“章鱼哥?”
“老弟,现在进舱了没有?”
“嗯,在里面了。”
在进行治疗之前,罗南已经和章鱼联络过,商议有关营养液药剂配制的事情。作为专业人士,章鱼给了罗南很多有用的建议,并要帮他联系合适的药剂师。
在专业领域,章鱼的眼界已经不止停留在夏城,而是放眼全球,为罗南推荐了神经修复方面的权威、远在美洲洛城的克莱博士,并自告奋勇去联系。
现在,已经有了结果:“老弟,有个最新的消息……”
章鱼话里笑呵呵的,一听就知道差不多办成了:“咱们运气不错,克莱博士对你这样的病例挺感兴趣,已经决定接手,我已经预付了款项……”
“章鱼哥?”
“喏,总不能让我占你便宜吧?你那个神经药剂肯定是要搁置的,它作用的靶向神经元,相当一部都是交感、副交感神经,如果已经出现了损伤,还要继续刺激,后果难以预料。这部分开销省下来,不等于是我白拿你爷爷的分子式?”
“不是这样算法……”
“就是这么个算法!对了,这件事里面还有个小问题。目前克莱博士手里有个项目,一时脱不开身,所以,他先派手底下的学生过来,做前期的数据采集和测试工作,时间大概是一周后,至于克莱博士,则要到月末了。”
“月末?”罗南一怔,转瞬就是头皮发麻,这岂不就是说,这种营养舱大澡盆,他还要再泡一个月?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道:“这样,时间会不会太长了些?”
章鱼就笑:“一个月长什么?都不到一个疗程呢。也不是让你一直住院,我问过白先生,只要抑止住咳嗽和嗜睡症状,你随时可以出院,然后隔天晚上报到一次,做专门治疗就行。费用什么的,协会都会报销,毕竟也算是工伤嘛。”
只听这话便知,章鱼确实是和白先生交流过……
此时,营养舱的浅蓝液体,已经彻底漫过了罗南的头顶。虽然他带着过滤器、耳塞等防护用品,但那种说不出黏.滑的诡异感觉,越发地清晰起来。
由于幼时的经历,罗南对此类感觉并不排斥。以他目前感应的精度,也能隐约感知到,营养液里的成份,正一点点渗透进他的身体,对体内化学成份的分泌,造成一定影响。
常年来的习惯,让罗南忍不住仔细分辨里面的细微变化。以前他只能概略地感知,如今则精细了不知多少倍。相应的,能量信息的运转效率,也在不知不觉间提升。
“不好!”
罗南猛醒,忙止住观照的念头,饶是如此,身躯多处也有些隐隐作
(本章未完,请翻页)
痛,还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这究竟是治他还是害他?
如果,如果未来一个月都是这种体验,罗南真的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这一下反复,耽搁了些时间,也走了神,章鱼只能再次呼叫:“喂,老弟,怎么了,感觉有什么不舒服?”
“没什么。”
罗南总不能说自己作死,可最后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声:“这里面感觉够糟心的。”
他真怀疑,自己长年以来对营养舱的微妙感觉,会因为这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治疗周期而彻底颠覆。
“哈,适应一下就好了,其实我都不知道多么羡慕你。”
“章鱼哥……”
“真的,不骗你。”
这时候,章鱼可不会对罗南感同身受,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别处:“你不知道,克莱博士派过来的学生是哪位——白心妍啊,我们药剂师界的幻之花,绝对第一流的美人儿,不比你的秘书差的。”
罗南决定不说话了。
可章鱼却是莫名兴奋起来:“啧啧,这位当年可真是超火辣,在夏城的时候,要不是白先生看得紧,我肯定要追了。想想吧,这么一个美人儿,和你有一个月时间,嗯,就算三个星期朝夕相处,也是金不换的好机会!
罗南一愣神:“白先生?”
“是啊,这位是白先生的千金,也是精神强化的能力者,不过在药剂学上更有天赋。是克莱博士得意门徒,某些地方甚至是青出于蓝。
“对了,你要记得,白先生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不太好,白心妍后来远走美洲,这么些年不回来,好像也有这方面的缘故。你别借着关系上去套近乎,否则出了问题,别怪我别提醒你!”
“……好的。”罗南真被章鱼打败了。
“那就这样?对了,营养舱里糟心,要陪聊不,今天晚上免费。”
“……”
几场冷雨飘过,寒意渐重,夏城的天色也暗得越来越早。今日又是密云不雨,秋日的高爽天气都不知被吹到了哪里去。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夏城航空港,vip休息室内,严永博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身姿端正,面色平淡。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位成功的商务人士,气场倒比身边量子公司夏城地区执行总裁胡玉理,还要强上一些。
不过,胡玉理并不计较,自顾自喝茶休息,偶尔会把视线,往休息室巨大的投影区瞥上一眼。
此时,投影区正播放星联社制作的专题节目。语速极快的主持人这样询问专家:
“为什么夏城会出现深蓝行者?似乎军方从没有将这支力量,投送到任何一个都市圈里,更不用说在其中战斗。这应该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专家一”表情木讷,有一说一:“还是有过的,在我印象中,90年就有一次,但并不是执行军事任务,其他的应该还有,只不过他们一直低调,很多时候都被大众忽略掉了。”
主持人立刻把这个不懂配合的家伙pass掉,又对“专家二”请教:“我们大多数人的印象,深蓝行者总是出现是荒野中,大海上,总是与畸变种战斗,这就给我们一个固有的印象,凡是深蓝行者出现的地方,总是极端危险的……”
“专家二”满脸都是“就知道你要搞个大新闻”的诡异笑容,嘴上则相当流利:“我们不但要注意深蓝行者的出现,还要看到政府、军方的反应速度。深蓝行者的数量是有限的,目前全球也只有四个师,且常年不满编。平常是以班组为单位行动。
“目前综合各方面消息,1号凌晨出现的深蓝行者数量已经很具规模,临时抽调的可能性很小,说明他们一直就在附近,甚至就在夏城待命。至于为了什么,只能看后续发展,以及各方挖掘的消息……”
专家二没有提出实际的证据,却给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主持人这才满意:“现在我们就切入短片,对深蓝行者做进一步的了解。”
此时,休息室里响起了悦耳的铃音,显示他们等候的客运飞船已经进入航空港。胡玉理和其他的接机人员都站了起来,只有严永博盯着投影画面,迟迟没有动作。
(本章完)
胡玉理扭头看过去:“严助理?”
严永博也不抬头,冷淡开口:“把节目里的‘量子公司’切掉,花销不菲吧。”
“还好,这笔钱是从总部支取,他们和星联社关系一直不错。”胡玉理微笑回应,至于这个笑容算不算某种刺激,他就不在乎了。
坦白讲,胡玉理真的很佩服严永博。在夏城的住宅区附近,动用带电粒子炮这种级别的武器,胆子也太肥了。
如果事情圆满解决,公司还有实验室,可能会赞一句“有魄力”,可如今,杰克身亡,试验体丢失,深蓝行者也折了两位,整个行动彻底失败,所谓的“魄力”也就变成了“骄横”。
行动中造成的直接损失,在所有的麻烦中,只算一个零头。
因为“人面蛛”事件,夏城政府、军方本就焦头烂额,而10月1号凌晨的那一炮,直接把混乱的局面,砸成了烂泥坑。
政坛、军队、包括商界,不知有多少人想浑水摸鱼,重洗牌面。
事发后的第三天,有关深蓝行者出现在夏城的视频、照片等消息,已经突破了量子公司的封锁,在网络上悄然流传。等积累到量之后,轰然爆发。
虽然没有涉及粒子炮,也没有暗面种,但深蓝行者本身,已经是极其突出的危险标志,再加上半个多月来,地震频发的态势,两边绞缠在一起,再随便一联想,各种奇思妙想的段子就流传开来,其中一些,便连最核心的知情者也要瞠目结舌。
这些影响,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不断发酵。一向求新求快的“星联社”,在事发后一个星期,还制作了专题节目,不说史无前例,也是非常罕见的。这里面固然有量子公司的竞争对手暗中使坏,却也不能否认,整个事件在社会中的热度。
至此,事态已经彻底控制不住了。作为地球目前名义上的最高决策机关,星球联合开发组织程序委员会(星联委)对夏城政府、军方的管控能力表示失望。
(本章未完,请翻页)
对带电粒子炮这种战役级别的武器控制不力,对深蓝行者这种高破坏力团队的监控不力,事后处理不力……
夏城政府和军方等于是被正反狠抽了十多次阴阳耳光,恼羞成怒之下,直接中止与量子公司在“人面蛛”事件上的一切合作,各种调查团队,泼水似地洒出去,开往量子公司各个机构。
至于“暗面种”之类的理由,在没有量子公司总部未能充分背书的情况下,被直接忽略了。
胡玉理经营夏城地区近十年来,从未遇到过这种风雨飘摇的局面,好像随时都会有一队军警开进来,把他们统统拉到监狱里去……
偏偏总部仍保持着暧昧的态度。一方面对夏城政府、军方的打压,完全不置一辞;另一方面,又始终控制着舆论,甚至控制着夏城政府、军方的口径,完美地避开了风口浪尖。
怎么看,他们这边都是弃子的待遇啊……
胡玉理的心理建设多了三天,连番摔烂破罐子之后,愈发地气定神闲,倒是严永博,眼下会是什么滋味,很值得探究。
此时,贵宾通道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胡玉理再次招呼:“严助理?”
严永博终于站起身,整整衣领,大步出门,且习惯性地走在前头,抢了胡玉理的主位。
胡玉理半点儿不生气。
严永博的时间卡得正好,一行人刚出门,便见空服人员引领一位高挑女性,走入这条通道。
女子身披长款驼色风衣,单肩背着深棕色的大背包,上身仿佛是随意搭了一件白底鬼纹t恤,上面的鬼面图形,在弧形线条的支撑下,极显妖异。垂落的衣角下,则是黑色长裤、高跟,愈显得长腿笔直,惊心动魄。
染成棕黄色的大波浪长发,披在肩后,面戴黑超,遮住白瓷般的半边面颊,但见到休息室涌出来的人流,却是一笑,微阔唇形显出上挑的弧度,齿白如玉,又潇洒随性,让身边容貌端庄的女性空服也黯然失色。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严永博深吸口气,迎上前去:“白主管,远道而来,辛苦了。”
胡玉理也跟上去,表示关心:“听说路上不太平。”
看不出“白主管”黑超之后的视线往哪儿偏转,不过,她应的是胡玉理的话:“嗯,遇到了三头鹫的袭击,虚惊一场。”
说话间,她背着包继续往前走,有接机人员想把包接过来,莫名地又不敢动。严永博也好、胡玉理也好,都自然跟随在侧,重回到vip休息室,
将深棕大背包扔在沙发上,白主管径自坐在旁边,手肘撑着鼓囊囊的突起,顺手摘下了墨镜,让她仿佛永不宁静的野性面颊彻底脱去束缚。尤其那对深陷在眼眶里的眸子,似乎随时都闪烁波光,可细看去,分明就是层层叠叠的冷焰。
面对这样的眼睛,胡玉理没有直视,端起茶杯,低头沉吟。
严永博则是昂起头,用最冷静坚强的姿态,面对这位新来的“同事”——至少他现在必须这么认为。
末了,还是胡玉理打起哈哈:“白主管远来辛苦,我们已经准备了住处,不如先去休息?”
“那倒不必,我好久没回夏城,和朋友有约。”
白主管眼波流过室内二人,笑了一笑,“办私事之前,先说正事。实验室给我安排的任务,是清查深蓝世界灵魂教团与地球上各秘密教团的关联,寻找有关情报线索。到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消息,来自于严助理,据说杰克曾亲口承认,他知道该教团的部分联络人。”
见白主管直入正题,严永博反倒暗松口气,当下回应道:“是的,包括一名高级成员。”
“那么,具体情况呢?”
严永博窒了窒,方道:“杰克已经死亡,我们正在追查有关线索,以获取他的相关资料记录,目前正在推进之中。”
白主管用单指挑着黑超墨镜,变魔术般让墨镜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儿:
“更具体的?”
(本章完)
严永博的视线,从白主管纤细的指尖上转过,表情阴郁了一些,不过仍保持着足够的冷静:
“我们认为,杰克是一个改造人,至少在9月30号晚上之前是。这样,他的思维方式就不可能越过脑核的模板,不会具备什么创造性。我们手中掌握了他那版本脑核的模板设定,并已经用穷举法,列出了所有的可能选择,并从中选择了概率最高的几种,逐一排查。”
“嗯,然后呢?”
“到目前为止,已经将杰克的生活圈都翻过了一遍,没有收获;天启实验室那里,翻查了上传数据的云空间,也没有发现……经过种种排查,基本可以确认,如果确实存在有关数据记录,必然就是杰克随身携带。”
严永博视线又往白主管脸上一瞥,稍稍顿了下,继续道:“我们对10月1号凌晨战场复查翻找了一遍,但能力者协会的搜查非常彻底,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样,目标很可能是在他们内部战利品竞价的几样里。目前,我们通过中间商,所有的竞价商品已经全部回收。但深海iv型机芯,以及脑核,协会的评估仍没有结束,竞价尚未开始。
“另外,还有c2834试验体,目前仍在能力者协会的控制下,已经连续第七天昏迷不醒,但从收集的情报看,生命体征都较为平稳……”
长篇大论式的发言,基本上可以视为汇报工作了。话说到半截,严永博就感觉到这一点,可箭在弦上,万万没有半途停下的道理。
一大段讲完,白主管没有即刻回应,似乎在消化信息,又好像直接出了神。
严永博恨透了这种要等人表态的场面,可他还要老老实实等着,同时一颗心缓缓下沉,这个氛围,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胡玉理依旧在喝茶,眼睛都眯起来。
大概过了半分钟左右,白主管终于开口:“听严助理说的这些,我也就放心了。”
严永博眼睛一亮,脸上也露出笑容:“白主管……”
“回夏城之前,我其实是有些头痛的。毕竟我们任务不同,就算在杰克,以及c2834试验体上会有一些合作,但接下来的工作,势必会分薄夏城现有的力量。”
白主管半身倚在背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现在好了,严助理目前采取的所有措施,都控制在正常的圈
(本章未完,请翻页)
子里,对强制力量的需求不大,这样我就不用客气,直接拿过来用就好。”
严永博的脸色变了。
他现在的职位,是七色基金总裁,天青保全公司经理助理。表面看来,前者掌握的资金、资源肯定远超后者,而在正常社会模式下,也确实如此。
可问题是,在严永博这个位置上,如果只能在两个职位之间选择一个,那么毫无疑问的,他一定会锁死“经理助理”的位子。因为那代表着足足四个班组,近三十架“深蓝行者”的强大力量。
然而现在白主管一句话的功夫,就要把这些全部收走?
情况比严永博想象的还要糟糕,白主管并非是空口白话,而是有实实在在的量子公司总部,以及天启实验室的签章命令。
当这份电子文件投入严永博的工作手环,其上的权限设定就发挥作用,严永博对属下四个深蓝行者班组的直接领导权,也就是“总队长”的职务,便被转移到白主管名下。
目前,严永博在天青保全公司,也只是一个挂名的助理,实际上再无意义。
严永博脸色铁青,盯住白主管明艳眩目的脸蛋儿,身上气息已经隐隐波动,胸腹间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白主管闲逸放松的姿势一直没有改变,她微笑看着严永博,任其体内的力量持续聚集。
胡玉理感应不到燃烧者的力量模式,却发现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极度危险,也不好再稳坐钓鱼台,放下杯子,笑着打圆场:
“总部和实验室的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只要二位精诚合作,谁负责哪一块儿,其实都没有太多差别……”
“终究还是有差别的。”白主管坦率得让人吃惊,“具体差别在哪儿,严助理,不,严总裁可以慢慢体会。哦,还没有恭喜你升任总裁,回见了。”
说着,她站起身,拎起大背包,准备离开。
严永博猛地站起,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就要扑上去了,可最终还是脚下生根,只有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可究竟说了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白主管却仿佛听清楚了:“想知道原因,还是结果?要不我一块儿说了吧。‘研究’任务不是你的本职,错误可以原谅;‘发掘’任务你不容有失,然而夏城有限的力量,势必不可能为再你分切出去。归根到底,你还
(本章未完,请翻页)
是免不了失败——至于原因很简单,你站错队了。”
她微微一笑,经过严永博身前的时候,轻拍他的脸,随即戴上墨镜往外走。
严永博在发呆,等休息室的大门打开,他如梦方醒,终于还是冲上去,某些他以为绝不可能出口的话,流利至极地从喉咙里冲出来:“白主管,你应该知道,我根本没有站队一说,我……”
白主管用黑沉沉的镜片对准他:“你在是驳斥我?”
“……”
“好吧,就算我冤枉你了,那又如何?是的,你很有自知之明,放弃在天启实验室的工作,嗯,还有研究任务,来到夏城,坐镇一方,听说还想追求何家的女儿?”
严永博有些发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白主管唇齿微裂,露出好看而大气的弧度:“你要实现自我价值吗?你的价值在哪里?对不起,我要引用某些人的话了……脱离了量子公司、天启实验室的平台,你什么也不是!你选择了‘发掘’任务,选择了‘人’的工作,就注定要受神的支配。”
“那我……”
“如果你选择了‘研究’任务,选择了‘神’的工作,那就为神奉献吧。”
“……”
“现在你明白错误在哪儿了吗?你确实站错队了,错就错在站在自己的那一边。”
严永博呆在当场。
“地球上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燃烧者,你应该明白你的价值在哪里。如果你愿意配合,随时可以发挥出来……这四队深蓝行者,仍然是你的。”
白主管抬起手,轻晃五指,向他告别。
很快,白主管的身影就消失在贵宾通道中,严永博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
里间,胡玉理见他如此模样,又是痛快,又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最后剩下的就是庆幸:“还好我要退了……”
(又漏一章,到昨天为止,9天时间更了30章,比预计的少六章……我真的高估自己了,还好马上要到假期。目前还账进度:订阅10/10,月票2/15
另外调整一下更新时间,尽量避免因班上事务影响。四更时间为8点、14点、20点、24点,全力争取定点更新,正负不超过半小时。但该时间表调整到位,大概要到假期结束了。这两点大伙儿且忍耐一些,减肥百拜。)
(本章完)
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天空已经飘落雨丝。由于天气糟糕,低空公交上光线昏暗,罗南愈发昏昏欲睡,旁边莫鹏都被他连累得打呵欠。
“喂喂,你治这几天,根本没效果啊。”
“咳,就是想睡……要不到地方再睡?”
“得,你现在睡吧。一头栽到游戏厅里,人家老板的生意还做不做啊?”
罗南3号出院,又在家呆了四天,到后来,罗淑晴女士都觉得这样闷在家里不是个办法,就让莫鹏撺掇罗南出来散心。
不过,罗南兴致着实不高。任是谁背着一个随时都可能爆开的炸弹,大概都和他的感觉差不多。
一个多星期的治疗,其实并不像莫鹏所说的那样毫无效果。他嗜睡、咳嗽等症状,已经大有缓解……至少到昨天晚上为止,是这样。
昨天,也就是10月6号晚上,已经沉寂多日的血焰教团,大概是感觉着现在大部分人的精力,都放在深蓝行者那边,有关“人面蛛”的风声过去,便重新开始了“放牧”活动。
依旧是由摩伦带着,完美伪装成“前同类”的魔符,在夏城各处兜圈儿,然后很运气地碰到了一个不那么走运的同类,啊呜一口下去,就当吞了个甜点。
然后,罗南的乐子就大了。
好不容易有点儿缓和的形神失衡局面,因为魔符这口反馈回来的增益,瞬间崩盘,要不是罗南不管不顾,灵魂出窍,先期消化了这份“收益”,当时很可能就要血溅营养舱,在仁爱医院搞出个大新闻。
接下来,罗南在自身肉身之外徘徊了大半夜,屡次尝试,才通过寄魂机芯,加以缓冲,小心翼翼地将自家灵魂体重新装回肉身之内。
可也就是这么一折腾,灵魂力量又爬升一格,给肉身造成的压力再次提升,导致前面几天的治疗成果,几乎全打了水漂。各项症状,又有反复的势头。
和莫鹏说了两句话,他又咳嗽起来。
莫鹏拿他没办法,一会要去游戏厅享受大餐,
(本章未完,请翻页)
现在玩移动平台的游戏觉得没意思,一时竟不知干什么好。百无聊赖之下,他就有一眼没一眼地看低空公交公用投影仪播放的当前热点项目。
星联社的深蓝行者专题。
快嘴主持人,木讷专家,圆滑专家,再加上制作精良的视频剪辑,共同形成一个不断变换重心的四边形,其实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莫鹏就是被剪辑的“深蓝行者”画面吸引住了。
此时,节目进入了观众和专家互动的环节。主持人刨除那些“夏城地下有畸变种吗”、“深蓝行者是否象征战争”之类荒诞不经的话题,选择一个较为专业,又比较基础的问题。
“有这样一种说法,深蓝行者不是单指一种装备,也不是单指某一个人,只有把‘燃烧者’与一架专门为他定做的‘深蓝装甲’合在一起,才算真正的深蓝行者,是这样吗?
“错误。”
木讷专家是相关领域的权威人物,在专业知识上,无可挑剔,当即回答道:“严格来说,深蓝行者应算是一种体系概念,它建立在系统论和‘原型神经格式论’基础上,要求以人类神经系统为核心,排布各项资源,取得最优效果。
“对该理论最先进行应用研究的,是量子公司的‘深蓝’项目;至于‘行者’,则是原型机的代称,里面有两层意思,一是路上的行人;二是佛教用语,特指入门修行但未剃度的人。也就是说,在对该项研究上,只是刚刚入门,刚刚上路,还有很多的后续工作要做。”
“仅就个体而言,‘燃烧者’是当之无愧的核心,只是受限于人体的自然条件,需要特制的‘外骨骼’来补充辅助,所以,燃烧者和定制装甲之间,是主导和辅助的关系,而不是平行关系……就我个人的观点,在‘原型格式’这个理论上,人和机器,就应该是核心与辅助的关系,辅助设备撑住了深蓝行者的下限;人的自主意识则决定了深蓝行者的上限。”
主持人已经开始后悔让木讷专家开口了,这一刻不知有多少观众
(本章未完,请翻页)
会闭眼打呵欠,或者干脆切换频道。
莫鹏就是“打呵欠观众”中的一员,不过他一扭头,却看到罗南不知何时抬起头,盯着投影画面,目不转睛。
对了,这个木讷专家宣扬的是“原型格式论”,是罗南最看不过眼的东西。莫鹏还真担心罗南再气出病来,忙劝道:“这哥们儿逞能呢,好像就他明白似的……”
“说得不无道理。”
罗南指的是木讷专家后面“人的自主意识”那几句,与他这几天来回折腾的情况颇有暗合,只不过,情况还要更复杂一些。
但可以预见的事实就是,如果能将他肉身的承受力提升,那他能力的“下限”也将相应提高。
问题是,怎么做?按部就班提升肉身强度几乎不可能跟上节奏了,那么,人体改造?
正沉吟的时候,莫鹏推他一把:“走吧,到站了。”
低空公交停下的位置,已经是夏城最繁华的市中心,无论何时,这里都是人流如织。罗南对这儿的感觉不太好,因为实在太压抑了,走在人行便道上,四面高耸入云的楼体仿佛随时都要倾倒下来。
“啊哈哈,霜河实境,我又来了!”
莫鹏突地就兴奋起来,罗南抬头,看到不远处,“霜河实境”绚丽的光屏广告墙,正播放着热血沸腾的对战场面,荒野战、熔浆战、深海战、太空战……一个个恍若真实的战斗场景,吸引着路人的视线。
“虚拟实境”对几乎所有年轻人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作为夏城最大的“实境基地”连锁店,每一个“霜河实境”,其实就是大型游乐园,怎么都不怕没有消磨时间的地方。
当然了,以莫鹏的尿性,想让他安安静静地两三个人来玩,也是休想。便在他左右摆头找人的时候,通讯接入:“鹏十七,小南子,这边来,你们可真慢,我冷饮喝得脊椎都要冰起来了!”
在霜河实境附近的冰饮店,已经停了一帮子少男少女,就等他们过来。
(本章完)
“冻星人”冰饮店,也是夏城颇有名气的连锁产业,如今虽然已经过了旺季,但背靠“霜河实境”,周日晚上,仍然生意大好。
罗南和莫鹏进来的时候,便差点儿在满满当当的人流中迷失了。还好,等候他们的男女规模不小,纷纷招手的情况下,也算比较醒目。
一行人并了两张桌子,才坐得比较宽敞,比较有趣的是,里面有一大半都姓莫。
罗家在夏城人丁不旺,莫家在这儿却是家族兴盛。姑父莫海航的亲兄弟姐妹就有五个,各种沾亲带故,拉起百来号人,一点都不困难。
把堂表都算上,莫鹏这个年龄,在一帮同辈兄弟姐妹里,排到第十七位,平常就以鹏十七相称。
每当逢年过节的时候,面对什么姑叔姨舅,堂表侄孙,罗南招呼之时,连舌头都捋不直,能躲就躲。
当然,他这位寄居在姑姑家的小孩儿,相对于莫氏家族,也确实是个外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再加上他的性子,和大部分同龄、同辈的,也就是点头之交而已。平时都是莫雅、莫鹏拉着他一起,才偶尔聚聚。
“这里,这里。”
挥手挥得最欢的,就是刚刚和莫鹏通讯的莫菡,在同辈兄弟姐妹里行十六,莫鹏也就毫不客气地叫一声“十六姐”,倒是罗南,还是规规距距地叫一声菡姐。
以前他是跟着莫鹏叫过“石榴(十六)姐”的,但下场不说也罢。
大概是莫家基因的缘故,除了莫雅那位超级大长腿,莫家年轻人的个头都不是太高,莫菡这位活泼少女,明明比他大两岁,明年就要上大学,却比罗南还要矮上半头,笑眯眯的样子看上去很是天真,和谁都能玩在一起。
罗南跟着莫鹏一路喊过去,莫家来的几个兄弟姐妹里,年龄最长的是莫乘,排第七,今年已经是大三,但和莫鹏一样,都是资深的游戏宅,学的专业也是“游戏设计”,每次类似的活动,他肯定都是领头的。
莫鹏则总是充当他的副手,开始数人头:“七哥、九哥、十三姐、石榴姐……哎哟喂!还有南子,吕哥、江哥、贾哥,人齐了吧。”
吕、江、贾三人都是莫乘所在的游戏战队的成员,和他们也都是玩惯了的。
莫乘摆摆手:“再等等,陈陈还没到。还有三哥,他也来了,而且今天他请客来着。”
“哎?”莫鹏很意外。
所谓陈陈,是莫乘战队唯一一名女性成员,她来很正常。
可莫家老三莫邱,今年已经快三十岁了,都要到成家立业的年龄,早过了和他们这帮年轻人玩闹的年纪,而且又是一贯比较端架子的人物,这画风不对啊!
莫菡眨眨眼,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是来相亲的。”
莫鹏仍不明白:“相亲?他不是有女朋友吗?”
“分了呗,以前一个单位的,现在他已经跳槽到了新公司,很快就分了。现在这个好像通过陈姐认识的,在知行学院大学部……”
“知行学院?巧啊。”莫鹏看了眼罗南,“是老师吧。”
“哪有啊,学生!”
“我靠,老牛吃嫩草!”
莫菡皱皱鼻子:“听说还是个美女呢!是知行学院大学部学生会的干事,今年毕业……喂,小南子,该发挥你的作用了,你们学院里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罗南只是笑,哪能说出一二三来?
莫鹏则很佩服:“看来邱三哥发了啊,为了相亲,就请我们十来个人,一块玩游戏?”
“以联谊之名。”
莫菡一副洞彻世情的模样:“玩游戏好啊,别看这么些人,到了虚拟实境,谁还管谁啊?到最后还不是他们独处?想干什么都行!”
莫鹏对这位什么都敢说的“石榴姐”竖起大拇指。
此时,成为话题中心点的莫邱走进冰饮店。他一身休闲装,个头中等,身材倒是保持不错,看上去非常精神。那份社会人士的成熟感,还有一点点的优越感,对没出校门的小姑娘或许真的很有杀伤力。
莫邱对冰饮店的的嘈杂有些皱眉头,这可不是他理想中的联谊地点,其实“霜河实境”也不是,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和一帮兄弟姐妹打招呼,姿态从容,看上去倒是十分笃定的样子。
入座之后,他就问莫乘:“乘七,那边还没有到?”
“陈陈刚去接他妹妹出院,正好带着来散心,可能要晚到一会儿。”
“那边要来几个人?”
“目前是四个,三女一男。陈陈和她妹妹,你的联谊目标,还有一个可能是她妹妹的男票。喏,那不是来了。”
莫乘此言一出,这边各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转过去。
“哪个是相亲对象?陈姐左边右边?”
“肯定是左边,个头在那儿摆着,很合三哥口味,又避免打击。右边应该是陈姐的妹妹,个头快一米七了吧,才上高中,三哥不至于那么无耻才对。”
莫鹏嘿嘿发笑:“高中?高中好啊,和我联谊也可以。”
莫菡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比划了一下:“女生短身叫可爱,男生短身……”
话说半截,忽然感觉到周围不那么友善的眼光,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陈陈一行人已经走到近前,莫邱领头,这边纷纷起身迎接。
不过罗南刚站起身来,看到陈姐身边疑似妹妹的清瘦女性,就是一呆。
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人堆里的罗南,而是跟着姐姐向各人打招呼。
但终究还是要看到的,两人视线一对,罗南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对方脸色却是白了一白,一下子没了声音。
此时,前面陈姐已经介绍的很清楚了:“我妹妹,陈晓琳,知行学院互助会干事……”
没错,就是薛雷的女朋友,因上周五在水邑青石酒店里受到惊吓,入院治疗的陈晓琳。
罗南可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碰到她。
看起来,陈晓琳对他的观感,并没有因为将近十天的治疗而有所缓解。
这就尴尬了。
正好,由于罗南平时和这帮人玩得少,陈晓岚,也就是莫乘口中的“陈陈”,和罗南也不是太熟,一路介绍下来,突然见到这一张有点陌生的脸,就点儿卡壳,这份摆在明面上的尴尬,倒把陈晓琳不自然的动作遮掩了过去。
这时候,还是社会经验丰富的莫邱出来救场:“怎么样,我们五叔家的南子,上了知行学院以后,也变了个样吧?要么说知行学院养人呢,晓琳,上回咱们见面的时候,你可没给我这么大压力。”
莫邱恰当好处的自黑和暗捧,缓解了尴尬,众人都笑。
不过也有点儿不妥当的地方,莫菡就在这儿偷偷吐槽:“是毁人吧,都是刚从医院出来的……”
陈晓岚能和一帮大老爷们组战队,也是不让须眉的人物,并不伪饰,当下就拍拍罗南的肩膀:“原来是南子,刚刚都没认出来,看来还是在一块儿玩得少。你今年刚考上吧,晓琳比你高一届,以后让她照顾你。要是欺负你了呢,就和我说。”
如果是正常情况,莫邱和陈晓岚这么一说,事情就算揭过去了。
可问题是,罗南不是应变能力特别强的人,至于陈晓琳,平时或许精明强干,但眼下心神不定,反应也非常糟糕,并没有接上、甚至是没有注意姐姐的话,末了低声道了一句:
“罗学弟,好久不见。”
知妹莫若姐,陈晓琳这种异常的反应,一下子就引起了陈晓岚的注意。事实上,陈晓琳此时的表现,和早前的表现,差别也挺大的。
“我靠,有奸情。”莫鹏、莫菡这二位,又躲到一边窃窃私语。只不过这种程度,对罗南来说,几乎就是在他耳边大声宣告了。
罗南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陈晓岚倒是没听见那边的低语,就算听到了,也要装没听到。她带着点儿好奇:“怎么着,你们还认识啊?知行学院有那么小?”
“上周刚认识,陈学姐还帮过我来着。”
罗南还能说什么?只能先应付过去再说。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不过此刻,另一边却有声音加入:“原来也是学院的学弟……上周五,你是不是参加了互助冷餐会?”
说话的是莫邱的“联谊目标”,名叫田思,外表看来颇为娇小柔美,笑起来尤其动人。怪不得莫邱要卖力追求。
“是的。田学姐好。”
罗南也记起来,这位貌似也见过。是学生会,要么就是互助会的某个干部,只不过当时那位陈维灿会长太过耀眼,对跟在他后面的其他人的印象,已经很浅了。若不是前后信息对应,肯定记不起来。
田思笑得挺开心:“这里知行学院的势力突然大涨啊。罗学弟、晓琳、田启,还有我,快要占三分之一了。”
田启就是陈晓岚一行人中,唯一的男性,也是田思的堂弟,瘦高个,文质彬彬的,看得出对陈晓琳挺有意思。
从陈晓琳神态变化的那一刻起,他就盯着罗南看,疑惑中带着警戒的味道。不过当田思提起他的时候,还是向罗南笑了笑,伸手与罗南交握,叫了声“学弟”,至少风度不缺。
罗南莫名感觉有些荒诞。他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此时知行学院的“四人组”来来回回交流,却是不约而同地绕了一个人,却又时时刻刻受那人的影响:
薛雷。
情感问题啊……想想都觉得牙痛。
罗南轻易不会介入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不过,薛雷和陈晓琳之间的变故,他在很大程度上参与了,也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当时在水邑青石酒店里,人面蛛已经盯上了薛雷,并控制了协会的能力者黑狼,内外夹击,明显是要把薛雷当成食物享用。若他不当场揭破,后果不堪设想。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薛雷与黑狼打斗时,若不是罗南为了控住场面,给情绪激动的陈晓琳用了催眠术,可能后者心理暗示还不会那么强烈,他多少要负点儿责任。
不管“知行学院四人组”之间多么暗流涌动,在今晚上都不是活动的主题。“霜河实境”和“联谊”才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大伙儿都互相认识了,便在莫邱的倡议下,离了座位,从冰饮店的内门,浩浩荡荡地进入霜河实境接待大厅。
这里无疑是虚拟与现实世界的交汇点,虽然还没有接触到最核心的“实境”技术,但在大厅里,到处都是互动式的ar虚拟形象。铁血、酷帅、可爱……等等都杂揉在一起,看上去杂乱,但人与虚拟形象之间,虚拟形象与虚拟形象之间的高频互动,还是非常有看点。
至少,对女生来说,是很萌的。
在骤然大声起来的喧闹中,罗南悄然落到一行人中的最后,稍做沉吟,终于决定给薛雷打电话。
通讯倒是很快接通:“喂,雷子,在哪儿呢!”
“在道馆帮忙呢。”薛雷的嗓门儿仍然很大,“明天就来上课了是吧,要不来蓝湾住,咱们一块儿晨跑。”
罗南生病住院的时候,薛雷也曾打电话问候,本来想过来探视,却因为医院的探视时间和学校课程冲突而作罢。他可不能像谢俊平那般随意。
“我家姑母大人恐怕不会同意。”
罗南咧咧嘴,终于还是把话题摆正:“雷子,我问下,你和陈学姐……”
话不用说的太明白,薛雷猛地就沉默了。他不是是善于掩饰的性格,再开口的时候,就非常沮丧:“她铁了心的不和我见面,现在电话也不接,医生也说,最好和她保持一点距离,免得刺激到她……特么我是怪物吗?”
罗南听得挠头,又迟疑了一下,才道:“我在霜河实境这里看到她了,现在和她,还有几个朋友在一起玩儿,要不你过来见个面,把话说清楚?”
“哪个霜河实境?”
“市中心,府东大道……”
“我马上来!”薛雷二话不说,挂了电话,想必是风风火火冲过来了。但周末从河武区到这儿,怎么也要两个小时以上吧。
罗南还真担心他过来又扑个空,正琢磨的时候,忽有感应,一抬头便见陈晓琳停在前面,转过身来看他。
(本章完)
显然,陈晓琳是刻意等着罗南。
罗南打招呼:“陈学姐。”
陈晓琳说得很直白:“你在和雷子联系?”
罗南有点儿尴尬,这时候他的咳意也涌上来,倒是憋得一脸通红。不过眼下他们和前面的队伍都拉开了距离,有些话已经可以说了。
“听说学姐一直不见他,其实当时的事情……”罗南好不容易缓过一波咳嗽,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说起。究其本心而言,他倒认为,对这种层面的事情,陈晓琳还是永远不要知道的为好。
“我差不多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哦?”
陈晓琳注视罗南,可视线的焦点却并非停在他脸上:“我爸以前是特警,雷子的父亲也是。他们那种职业,总是会接触一些很危险的事——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之类,没有道理好讲,暴力就是解决方式,对不对?”
这么理解也行吧,罗南只能点头。
“特警的职业很危险。现在,雷子的父亲多少也是一位警官,但我爸没那么幸运,在一次出任务的时候,直接被炸碎了,这大概是七八年的事。”
罗南闻言愕然,想开口劝慰一下,又觉得这样毫无意义。而且,陈晓琳的态度,也非常平静坦然。
“罗学弟,我不用瞒你,雷子是我很喜欢的类型,就和我父亲一样,坚定、强壮、憨厚、大气。可是,一想想他以后,也许会和我的父亲一样,在各种危险之间起伏挣扎,而且还乐此不疲,这一点我无法接受。”
“……”
在罗南的沉默中,陈晓琳摇摇头,忽尔一笑:“而且,更实际地讲,我理解不了雷子,还有你的逻辑。”
罗南低声道:“学姐你是说……”
陈晓琳盯着他看:“面对那样的情景,你和雷子为什么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点儿不觉得惊讶?恐慌?好像周围就应该堆满这些似的。知道吗?当时你们的表情让我心里发冷!”
说到这儿,陈晓琳深吸口气,终于还是说出来:“我和你们也许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更不愿再接触了。”
罗南又是沉默,良久方道:“学姐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不过我在这种事上完全不懂,就是想着,你们之间至
(本章未完,请翻页)
少可以像现在这样,把话说开……我想雷子的性格,绝不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人,对不对?”
同时罗南也能看出来,陈晓琳是非常理性的人,一旦明确心意,大概是不会回头了。他对薛雷过来的效果,持悲观态度。
但这种事情,谁也不能替薛雷接着。
陈晓琳确实通情达理,她轻轻点头:“行吧,让他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那谢谢陈学姐了。”罗南点点头,心里也暗松口气。这种事情实在是他无法理解的领域,强行为之,让他背上都出了一层热汗。
此时两人与队伍的距离越拉越远,很多人都回头看,尤其是那个田启,一直把视线往这里投过来,颇有些阴郁的样子。
罗南可以理解陈晓琳的心结,但有些事情却不那么容易接受,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人……”
陈晓琳笑了笑,竟是屈臂做了个鼓胀肌肉的动作:“他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显然,说开了这件事,陈晓琳的心理状态也安定许多,已经可以讲笑话了。对她自己而言,这当然很好;可对薛雷,结果只会更趋向消极。
罗南心中再叹口气,与陈晓琳加快步伐,追上队伍。
眼下,大部队的局面很有趣。大部分人关注本次联谊的重心,也就是莫邱和田思。然而田思关注田启,田启关注陈晓琳,这么一个“关注链条”延续下来,不知不觉间,罗南和陈晓琳倒成为众人视线的中心。
罗南和陈晓琳当然是心中坦荡,可人们却觉得他们还不够“坦荡”。
田启有些话不好说,田思微笑开口:“罗学弟,和我们晓琳聊什么呢?难道上周事情没有办妥……是社团吗?”
“哎,对了。”
莫鹏后知后觉:“上周三,我记得老姐说,你要考神秘学研究社,考上了没有?”
罗南无语,莫鹏你玩游戏玩傻了,这都十多天过去了,究竟要迟钝到什么地步,还抓着以前的老黄历不放?
没等他回应,田思姐弟都是讶然失笑,田思还道:“神秘学研究社?田启就在神秘学研究社啊!”
“咦?”罗南多少有点儿意外。
田启终于有了可以正式发言的机会,他也觉得有些好笑,又很奇怪:“
(本章未完,请翻页)
新人入社面试我也在帮忙,可没见过……罗南,这个名字倒挺熟的。”
他目注罗南,上下打量半晌,突然失声道:“对了,你不是缺考的那个吧。周四面试,你没有来!还有人帮你打招呼,结果联系都联系不上,学校系统显示你全天旷课,把我们都给闪了!”
“哇噢,缺考?”
“全天旷课?”
“知行学院这么爽?”
“小南子,你真让人刮目相看哪!”
“……”罗南很无辜地发现,他突然就成了被针对的对象。
突然出现这种情况,田启莫名就有些兴奋,话里就越发地不圆融:“我们社团的入社考试已经很晚了吧,你缺考,那就是还没加入社团了?”
另一边,田思摇摇头,扭头看陈晓琳:“咱们会里好像也没安排。那天晓琳你入院,是不是漏过了?过了那个窗口,再入社可就难了。”
田启表情别扭古怪,细究起来,大概就是想笑又憋着,想加劲又强忍着的那种,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道:“学弟,不是我说,你错过那个入社的机会太可惜了,而且一年8个学分扣下来……”
罗南很理解田启现在的心态,他有点儿无奈,也觉得无聊。说到底,他与这位没仇没怨,将来又有50%概率在同一社团共事,并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正要解释一下,旁边刚刚还大声嘲笑要“刮目相看”的莫菡,却是被田启的态度,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转眼跳反:
“神秘学研究社?研究炼金术的?这种地方能有多受欢迎啊?”
田启对小美女的容忍度还是很高的,他笑了一笑,颇为自豪地道:“我们社团资金充裕,各种项目都在开展,主要倾向于精神物质干涉、宗教仪式、魔法阵、东方玄学等等。其中涉及到大量微观粒子、人体元素、心理学、系统论等前沿学科……”
莫菡冷哼:“故弄玄虚。”
“小妹妹,这可不是玄虚。”
突然有条胳膊,从莫菡肩上圈过去,回臂搂抱,将小姑娘半边身子都压入怀里,酒气还有口水都喷在她侧脸上,嘿嘿发笑。
冷不防这么一记,莫菡吓得尖叫起来。
(终于到家,祝大家中秋快乐,玩命赶稿开始!)
(本章完)
事发突然,一行人眼看着莫菡被人强搂在怀里,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还是离得最近的莫鹏,头一个抢上去,抓住对方手臂,帮着本能挣扎的莫菡挣脱。
只比他迟一线,莫菡的亲哥哥,一行人中最粗壮的莫家老九莫涛低吼一声,冲上去,硬生生将那人撞在墙上,揪着他的衣领:
“你干什么!”
“我靠,你特么想干什么?”
对方被抵在墙上,嗓门儿竟然比莫涛还大,喷出的酒气更是熏人欲呕,显然是醉到了十分。
眼下罗南一行人所在的位置,就是刚走过接待大厅,进入引导通道的地方,环境骤然变得狭窄,这边十多个人围了一圈儿,将整个甬道都堵了大半。
那个流氓醉鬼嚷嚷两句,见眼前黑压压的人头,似乎是清醒了点儿,一时也有点儿发怵,消停了两秒钟。
但很快,他迷迷瞪瞪的醉眼,却是瞥到了人群的某位,当下就伸出手,似拨似打,甩了两记,最后架在莫涛肩膀上,指向正目瞪口呆的田启:
“怎么着,小田,小田启,你这张脸在外面……说翻,就翻啊?”
“黄,黄干事?”
田启脱口说出了第一个字,后面的就憋不住了。对方多年来的积威,让他心里忍不住发虚,可当下的情境,又实在超出他面皮支撑的极限。
白皙的面孔很快涨红,若是可以,田启肯定是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幸好在此刻,堂姐田思挺身而出,怒斥道:“黄秉振,你发什么酒疯!”
那个流氓醉鬼眯起眼睛,好不容易在走廊迷离的光线下,看清田思的面孔,又笑起来:“田思……思,思思姐!”
这个叫黄秉振的家伙,最多二十上下,满脸的醉意,恰是衬出了那份惯常的恣意放肆味道:“思思姐,好久不见,怎么着,是学生会,还是互助会有活动,周围这几位,看起来面生啊……都别围着,我觉得闷。”
他努力要扳开莫涛的手,却失败了,这让他有些着恼:“喂,都知道我是谁了,摆这模样给谁看呢?”
这时候,人群中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罗南终于翻找出了一些相关记忆。对了,就是这个黄秉振,情报上显示,是神秘学研究社的干事,标准富二代,色鬼一只。上周五晚上在水邑青石酒店,被猫眼直接砸昏在墙上。
大概是当时嗑药嗑多了,那次经历显然没有给他带来足够的教训。
田思自然知道黄秉振的底细,若论在校内的职务,她当然不惧,可对黄家的社会势力,终究会有忌惮,脸色很不好看:“黄秉振,你和谁一起来的?喝醉了就去厕所吐去,在外面丢人有趣么?神秘学研究社、还有知行学院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黄秉振则是嘻皮笑脸:“没事儿,思思姐那么漂亮,早晚要涨回去的……”
此时,人们也都看出来了,和这家伙根本没法交流。
莫邱确认莫菡没受什么伤害,不愿再纠缠下去,倒是趁势拉近了与田思的距离,轻揽她肩头:“走吧,和一个醉鬼实在没法一般见识……涛九,咱们走了。”
莫涛狠盯了黄秉振一眼,拎着他的衣领,将他往墙上一撞,这才松开。
哪知黄秉振一旦得了自由,更是满嘴跑火车:“呦嗬,那边那位同道儿,这行你熟啊,来这么干,问过我没有?问过人家上面的陈会长没有?”
这家伙,面醉心不醉,说话毒着呢。
田思脸色气得发青,可越这样,黄秉振越兴奋:“敢情都兴你们勾三搭四,我抱抱小姑娘就不行,来,小妹妹,我给你说说神秘学研究社的事……”
说着,他伸手又要抱莫菡,可回过神来的莫菡,决不是省油的灯,当下一脚踢过去,正中小腿迎面骨。
莫菡穿的可是尖头的小皮鞋,这一脚更是含恨而发,黄秉振当即惨哼一声,抱着脚跳,却没站稳,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走了!”
莫邱不愿把事情闹大,压下心中不快,招呼同伴们离开,一行人都往里走,把黄秉振闪在那里,一声声“我草我草”地叫着。
到引导通道拐角处,莫鹏扭头,扫了眼仍在地面上骂骂咧咧的黄秉振,嘟哝道:“这人嘴巴太损,今天晚上恐怕玩不尽兴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罗南嗯了一声,看田思、田启心事重重的样子,确实如此。
转过拐角,视线不及,然而罗南的精神感应范围依然覆盖了黄秉振那里。发现他们刚拐过弯,就有人过去招呼黄秉振起来,显然是早早就看到之前的冲突,却有意躲掉麻烦。
那人罗南其实也见过的,就是谢俊平朋友圈儿里的刘陶,同时也是建工社的高层,戴着金丝眼镜,很文气的样子。
黄秉振则是神秘学研究社的……这帮富二代的圈子,却是要超过学校社团的圈子,一点儿看不出正残酷竞价的模样。
今晚上,莫邱为了这场联谊,其实是下了血本的,专门订下了一个大包厢,方便入场前的准备工作。
一行人进了包厢之后,便在智能引导下,到扫描区站着,由相关仪器检视体型、身体特征等等,建立数据模型,搭配外设等等,以达到最好的实境效果。
其实绝大部分人在“霜河实境”有账号,一扫描就与以前的数据对接完成,站一站就出来了。
可凡事总有例外,只有罗南,一直扫描不过。
莫鹏就不耐烦:“怎么回事儿,南子以前我带你玩过啊。”
莫乘作为资深游戏宅,对这里的东西门儿清,摇头道:“南子去年来的吧,如今可比去年高了小半头,发育了,又不常玩,系统要重新调整的。”
罗南心知肚明,日积月累之下,药物刺激对他的身体改变还是蛮大的。现在没了药物刺激,但在灵魂力量的刺激下,往后的日子,恐怕会变化更大。
他就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早说了不玩体感游戏的。”
“为什么不玩?”莫菡很奇怪,“到霜河实境,不就是体验这个的?”
“这个……”
罗南的扫描终于通过,但扫描区罕见的黄灯亮起,还有提示音:“尊贵的客人,很抱歉打扰您的游玩进程,鉴于您目前正在治疗期间,根据医嘱,请您不要进行高刺激性的游戏项目……”
(明天争取正点更新,并尝试补更。目前还账进度:订阅10/10,月票3/15)
(本章完)
随着提示音响起,罗南在“霜河实境”的身份账号,多个权限均被临时锁死,显示为“限制性”,就连传过来的外设装备,都与其他人的有所差别。
包厢之内,各人一时面面相觑。
“真是活久见,还有这一出?”就连莫乘这种行家里手,都没见过这种情况,一时啧啧称奇。
罗南倒是坦然,扫描结果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他在仁爱医院的病历资料也进入了数据库,两边一合,才出了这个情况。
不能说“霜河实境”做得不对,目前的体感游戏,很多都是对神经系统进行微刺激,以获得更真实的效果,对于神经系统高负荷运转的罗南来说,确是大忌。
莫乘走过来查看具体的限制条款,连连摇头:“a区、b区都不能去了,只有c区还能玩玩……”
“霜河实境”的游戏区一共为三个级别。a区是“实境复刻”,b区是“实境浸入”,c区是“实境体验”,对神经系统的刺激强度依次递减,当然可玩度也是一样。
c区一般是针对老人、儿童,或者休闲放松的成年人,追求刺激的年轻人,一般都是不屑一顾的。
关于游戏强度的问题,罗南来前也对莫鹏讲过,只不过没想到“霜河实境”和医院做得这么绝就是了。莫鹏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很义气地道:
“那这样,我陪南子去c区,操练一下他的荒野技巧,你们该去哪儿去哪儿。”
罗南走出扫描区,穿戴战斗服样式的外设,同时摇头道:“用不着你陪,你和七哥他们去玩儿好了。”
像莫鹏这样的游戏狂人,好不容易来一趟,肯定是要到最刺激的a区,最大限度体验“实境”效果。
莫鹏还意意思思的,这时候田思笑着举手:“我玩游戏不行,受不了太刺激的东西,留在c区好了。”
她既然开了头,莫邱也笑:“我也在c区吧,其他人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注意安全就好。乘七,你别玩疯了,看着大伙儿。”
“没问题!”莫乘话是这么说,能听进去多少,真的很难讲。
(本章未完,请翻页)
陈晓琳兴致其实不高,不过莫菡,以及十三姐莫蕊,拉着她往b区去。
田启也是心事重重的,可这种天然的电灯泡,肯定是要全力防备,当下莫涛、莫鹏就扯着他去a区,一行人很快分配完毕,呼拉拉地出门。
“南子,你想去哪儿玩?”莫邱很“贴心”地询问罗南的意见,问题是他现在挨田思还更近些。
看起来,他对田思确实很有意思,前面黄秉振那些污言秽语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罗南没有当电灯泡的意思,就随便找个理由:“三哥你们不用管我,我去‘荒野十日’那里做基础练习,顺便锻炼身体。”
“一个人?”
“没有啊,莫鹏在a区也能开指导模式的,我到地方就呼他。”
罗南正说着,手环上却有通讯接入,是个陌生的号码。正好要和两位“联谊主体”拉开距离,罗南就抬手示意一下,转到一边去:
“你好……”
“罗先生你好,我是白心妍。”
罗南一愣神,这才反应过来。白心妍?那不是章鱼哥所说的,克莱博士的高徒,专程到夏城为他做前期冶疗和数据收集的那位吗?
尤其她还是白先生的女儿……
罗南忙加了称呼:“白女士,您好。”
白心妍的声音低沉柔和,十分悦耳:“罗先生,检查是明天晚上才开始,不过我刚刚调取仁爱医院以及协会的资料,看到你昨晚上的自动检测结果,似乎有反复的迹象,现在的感觉如何?”
罗南暗自佩服这位的严谨态度,但他总不能说是魔符坑人,只能含糊带过:“确实有点儿不舒服,感觉压力增强了……”
“可能是灵魂力量又有所增长,能力者觉醒前后,总有这么一个高速增长期,但对现在的你来讲,不算个好消息。”
白心妍病根抓得很准,而且非常坦白。
罗南倒是早有心理准备。
白心妍继续道:“为了下步的治疗,我这里需要更新一些数据,希望罗先生能够配合。”
“呃,我要回医院
(本章未完,请翻页)
吗?”
“不必,我注意到,大约五分钟前,冻星系统调取了你在仁爱医院的资料。”
“冻星系统?”
“就是霜河实境的主系统,它所在的超机计算机‘黑穹’,是星联委、军方、能力者协会几个实验项目的载体,与我们有比较密切的联系。你现在是在霜河实境对吗?市中心府东大道?”
被抓包了!
罗南多少有点儿尴尬,只能解释:“我在c区,而且权限都被锁死了……”
“不,罗先生,你不能在c区,我现在需要你去a区。”
“……”
“霜河实境a区的竞技空间,里面有一个经典竞技项目,你应该听过的,就是‘霜河水道’,霜河实境就因它而命名。”
“是的,我知道。”罗南不但知道,而且还亲身体验过,就是他跟着莫鹏喊莫菡“石榴姐”,被狠坑的那一回。那回简直狼狈透顶,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霜河水道其实是由我们实验室开发的一种人体极限测试项目。其配备的信息收集装置,完全可以作为检测仪器,重新修正有关数据。”
“那……”罗南刚要询问,手环微震,自家收件箱里收到一封邮件,里面是一个电子密钥,以及相关的使用方法。
白心妍低沉悦耳的声音,在他耳畔缭绕:“这是霜河水道的临时权限,你通过这个,可以进入a区。然后要做的就是按照系统要求,加入并尽量坚持,直到游戏结束。”
“就这样?”
“是的,我大概会在两小时后到达,提取数据。期间如果罗先生还有余力,不妨多做几次,便于系统收集更全面的信息。”
罗南很意外:“白女士已经到夏城了?”
“刚到没多久。”
白心妍没有多说,径直结语:“期待我们的见面,祝你玩得愉快。”
通讯挂断,罗南看着手环,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怎么就觉得不对劲儿……等等,霜河水道,多做几遍?
刹那间,罗南就觉得他的脊柱都要冻结了。
(本章完)
罗南站定,正好停在c区和引导区的交界线上。
前方就是ar虚拟形象遍布的实境区域,通过外设护目镜的强化,这些虚拟形象除了外形设计还带着点儿卡通味儿,几乎已经很难分辨出真实与虚幻的差别。
一些高级玩家可以选择他们的虚拟引导员,从虚拟偶像到游戏英雄,都没有问题。因此在前面的区域中,一下子就变得热闹喧嚷起来,真实人形和虚拟形象混在一起,直接让人看花了眼。
罗南一边交谈一边走路,速度很慢,前面的莫邱和田思已经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
他想了想,没有进入c区,而是通过六耳联系章鱼哥。
经过一个星期的筹备,章鱼已经紧锣密鼓的开展了对罗远道精神药剂的研究工作。而且他心很大,结合罗南的实践结果,开了多组药剂的对比研究,当真是化成八爪章鱼,一连好几天都在高强度的工作中度过,早已经是日夜颠倒。
罗南和他联系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抽一点时间,在实验室眯缝一会儿,接通通讯的时候还有些迷糊。可听到罗南的描述,瞬间醒了一大半:
“白盐回国了,还和你联系,要你去霜河水道?”
章鱼脱口叫出白心妍的外号,又在那边洗了把脸,让自家脑子彻底清醒,琢磨了半晌方道:“霜河实境那个项目我知道,政府、军方、协会包括多家财团、公司都参与了,欧阳会长还是里面的技术顾问。咱们的灵波网平台上,其实就有移植,当然那个还不适合你。而如果是体感刺激的话,相应的危险就降低很多了。
“坦白说,白盐的方案是有点儿激进的,不过这又很符合克莱博士‘再造学派’的风格。他们那派凭借着超一流的神经修复技术,很乐意试探每个病例的人体承受极限,就在这个极限上做功夫,把修复和强化合而为一,这个优势,还没有哪个学派能比得上……当然你自己也要注意控制强度。”
罗南大概理解了,既然章鱼都这么讲,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他感谢了章鱼,便挂断通讯,决定按白心妍的指示去做。
(本章未完,请翻页)
接下来,他按照密钥邮件上的指示,将电子密钥载入他的社会权限系统,获得了一个临时权限,接通了“冻星”系统。
很快系统引导到来了,根据提示,罗南离开c区,乘坐专用电梯到“霜河实境”的第三层。
电梯门打开,外间两位打扮成星舰女兵的引导员同声开口:“欢迎长官抵达……”
看到一副学生脸的罗南,穿着扎眼的“限制性”外设装备站在电梯厢里,两位引导员后半截话就都乱掉了。
罗南倒是确认了,两位引导员确实是真人扮演,而非虚拟形象。他点点头,算是回应,同时走出电梯。
和下面的喧腾热闹情形完全不同,进来第三层就感觉到非常安静,幽暗的黑光灯与顶部细密的光点,搭建起一个微型星空的环境,似乎连呼吸气都听得到。
罗南也能感觉到,他的到来似乎是给两位引导员造成了困扰,但他总不能解释“我就是过来做身体检查的”,只能故做不知,根据系统提示,礼貌性地问起有关信息:
“我要去霜河3号,该怎么走?”
两位引导员,一位长发,一位短发,都是娇俏可人。面对罗南的问题,两人交换了好几个眼色,才由那位短发引导员开口:
“这位先生,霜河3号是独立区间,能否由我们确认一下您的相应权限?”
“啊,好的。”
罗南正想抬手,另外那位长发引导员已经通过手势让一侧的扫描设备放出光线,在罗南作战服式的外设上扫过,淡黄色的指示灯亮起。
罗南当即收到了系统提示:“尊敬的客人您好,您目前不慎进入了未授权区域,请按照附近引导员的指示,尽快离开,避免造成意外……”
两位引导员再对视一眼,再面向罗南的时候,同时露出了职业化的甜美微笑:“这位先生,您也看到了这情况,希望您能配合……”
“等等,不是这个。”
罗南大概能想到,是手环上的权限与霜河实境的外设权限未实现对接的缘故,正要解释,身后的电
(本章未完,请翻页)
梯门再次打开,有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又一个醉鬼,“霜河实境”终究是游乐中心,还是酒店餐馆?
不过,来人显然是一位熟客,两位引导员一见,同时躬身致意:“胡先生。”
那个醉醺醺的家伙走过来,看上去也挺年轻的,随手将自己的胳膊搭在那位短发引导员肩上,后者也忙伸手搀扶,并露出甜美的笑容:“胡先生,您有什么安排?”
胡先生大着舌头,意识倒还清醒:“给我一个包间,然后配个能快速催眠的环境,让我睡会儿,对,就c7了……特么这帮人太能灌!”
“好的,胡先生。”短发引导员搀着人往里走,示意同伴尽快解决罗南这边的问题。
胡先生螃蟹般横移两步,有些走不动道儿,离罗南近了些,迷瞪的醉眼也扫到罗南的脸。
这一刻,他愣了愣神,突然就伸手,要去抓罗南脸上的护目镜。
罗南后撤半步,让开这一抓,有些皱眉头。
“胡先生……
“这位同学!”
两位引导员几乎同时开口,却不知该怎么讲,显然这种混乱局面,让她们招架不来。
胡先生还要伸手,可这时候,有门声响起。走廊那头某个房间门打开,一位身着深色职业套装的女性走出。
见到这位,两位引导员就像有了主心骨,同时呼道:“殷经理。”
那位女士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向这边走来。随着距离接近,她的姿容也在昏暗光线下渐渐呈现。看上去大约有三十多岁,面目姣好,身姿风度极佳,精致的妆容,又衬出了女性成熟风情。
她的视线在罗南和胡先生两人脸上扫过,随即笑盈盈的对后者道:“小老板一到我这儿,就喝的醉醺醺的,敢情我这里专卖醒酒汤?”
胡先生莫名有些怕她,身子都站直了些,挥挥手:“乐姐,我可没这意思。”
殷女士又转过脸来,想对罗南说什么,却见这位半大不小的少年,呆呆地看她的面容,分明是走了神儿。
(本章完)
现在的小孩子!
殷女士哑然一笑,先向两个引导员要过了权限扫描的结果,扫一眼便有了谱,走到还要发酒疯的胡先生前面,把两人隔开,对罗南道:“这位同学,这里是霜河实境的vip区,从你的设备权限看,不应该到这儿来……”
“等等,等等,等等!”
那边的胡先生酒意醒了不少,可说话一急,舌头又不利索了,一连说了几个‘等等’,才把下面的词儿挤出来:“那个,那个兄弟,看着面熟啊……把镜子摘下来瞧瞧?”
说话虽然糙,可话里的意思倒是出奇地客气。
罗南心中一动,仔细往“胡先生”脸上打量两眼,便见对方因为过度饮酒而有些浮肿的脸部轮廓,其实也有点面熟。想了想,他把护目镜摘下,
就这么一个动作的功夫,突然就翻出了记忆角落的信息:“胡学长?”
“啊哈,罗南,罗学弟!”
胡先生甩开引导员的搀扶,上前来就是一个拥抱,罗南也不好躲,生怕这位一个抱不住,直接栽到地上去。
是的,罗南记起来了,这位“胡先生”,就是上周在“齿轮”,带着建工社和严永博的律师等一帮人,过来参观的那位学生会干部,是谢俊平的死党,谢俊平叫他“胡三儿”,本名应该是“胡华英”。
据谢俊平讲,这位脑子是迷糊了点儿,但为人挺靠得住。不过,他和“胡三儿”交情有那么好吗?
另一边,胡华英虽然醉了七八成,心里却还敞亮着,他和罗南也就是一面之交,可谢俊平和罗南不是啊。
胡华英也在社团活动部供职,这一个多个星期,谢俊平在干什么事儿,他可是都看在眼里。就为了罗南加入秩序俱乐部的手续,谢俊平跑前跑后,自打小认识以来,什么时候见那位大少爷这么操心过?
就算他很清楚谢俊平的性向,有时也不可避免的去想:难道这哥们儿,把谢家的花花大少给掰弯了?
“掰弯”与否是另一回事儿,作为谢俊平的死党,胡华英很清楚自己该是什么态度,表示热情只是初步,关键还在下一步行动。
“学弟明天就要上课了吧,身体休养
(本章未完,请翻页)
好了?”胡华英表示自己一直以来都“关心关注”,趁机又凑近了些,“是想到vip区体验一下吧,其实学弟你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就行,我在这里还有点儿小股份。”
这句话声音压低,下一句就扬起来:“当然还有殷乐殷经理,我和俊平都是喊姐的,向来照顾咱们……乐姐,这是我的学弟,罗南,和俊平关系很铁。”
“罗南?”
殷乐目注罗南,后者垂下眼帘,有些内向紧拘的样子,低低叫了声“乐姐”。
胡华英见罗南过于内向,怕他尴尬,哈哈笑道:“今天是错有错招,不管是怎么回事儿,既然来了,就让学弟和我一个屋好了,反正我是去睡觉,不占位子。”
罗南张了张口,没有说话,视线又落回到殷乐脸上,一时又有点儿移不开。
殷乐似笑非笑,视线从胡华英和罗南脸上扫过:“小老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是乐姐您大度。”
胡华英哈哈一笑,扯着罗南向殷乐道谢。罗南道声“谢谢乐姐”,眼帘又垂下去。
这时,殷乐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罗南,我就叫你南弟吧。现在的限制权限是怎么来的,你应该清楚,在vip室体验一下可以,但一定要照顾好身体……”
“哟,身体没好利索是吧,这事儿我懂。”胡华英拍胸脯,大包大揽,酒劲什么的天知道过没过去。
殷乐对他们点点头:“小老板,还有南弟,你们玩着。天都水邑那里的装修安装有点儿问题,我过去看看。”
胡华英就笑:“那边分店一开,以后出了校门儿,就是乐姐您的地盘了……”
“都是给你们这些老板们挣钱的。”殷乐摇头一笑,向二人告别,走进电梯。
电梯门还没合拢,罗南的视线又往殷乐那边瞥了一眼,却被殷乐逮个正着。这位风情仪容都极出色的女经理,又送给罗南一个笑容,轻轻摆手,算是告别。
当下,便由两位引导员挑选房间,领着胡华英和罗南前往vip区的内层。按照胡华英的介绍,vip区的总体结构呈蜂群状分布,都是分隔开的豪华竞技室。下面游戏区有的,这里都有,
(本章未完,请翻页)
而且只会更精致。
vip竞技室就像下层的包厢,却是将游戏区整合进来。
房间里也有扫描区,在两位引导员的指示一,罗南重新进入这片区域,重新开始扫描,这下各式权限全部解开,新一套外设装备也发过来。
两位引导员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当下齐齐上前,帮着罗南穿上“作战服”打理装备。
罗南自从记事起,都没过让人帮着穿衣的待遇,坦白讲,四只纤手摸上身来,不管生理、心理,有种说不出的舒服,还有些发窘——这回是毫无做戏的成份。
旁边胡华英看得大乐,还一直撺掇,唯恐天下不乱。
短发引导员胆子很大,见罗南确实经验不多,标准的雏儿,就故意伸手摸他胸口,顺带调侃他:“装得挺像,还霜河3号,把我们都唬住了呢。”
罗南心中一动,哑着嗓子低声道:“你们能不能别给殷经理说这事儿……够丢人的。”
“我们可没那么嘴碎。”
说着,短发引导员不知想到什么,扭头和同伴嘀嘀咕咕,两人都是强忍着笑,还不那么成功。
殊不知,在罗南的精神感应之下,她们那点儿东西,根本就瞒不过。短发引导员说的是:“这小孩儿肯定有母性情结的,看殷经理的时候,眼都直了……”
罗南能说什么?只能故做不知,只要他那份要求,这两个人答应了就好。
问题在于,不光是两个引导员这么想,胡华英也差不多,借着酒劲儿,扶着罗南肩膀:“我说罗学弟,那个乐姐,漂亮是漂亮,可不好惹,你别脑子发热,以后下不来台。”
这都哪跟哪儿啊?罗南一时无言。
他关注殷乐的真正原因其实很简单——以前见过,只不过,是通过魔符的视角。
那时的殷乐,是以副主祭的身份,出现在血焰教团的祭祀活动上,是当之无愧的教团高层。
霜河实境不愧是政府、军方、协会等多方势力合作的项目,现在连教团都要插一腿。只不知道,那几个大股东,对殷乐这种敏感人士的身份,是否知情呢?
又或者,只是一个巧合?
(本章完)
胡华英仍在那里喋喋不休:“乐姐是技术、管理兼通的人才,公司高价挖过来的,据说背景也很深。以前不是没人打过她的主意,但到最后都是灰头土脸……”
罗南多少能从胡华英的碎嘴里,得到一些殷乐的信息,这和他通过魔符视角获知的可以形成对照。不过很快,胡华英就把话题带偏了,跃跃欲试想带着罗南去见识一下“相对容易得手”的那种。
对此,罗南的回应就是带上特制的“战术头盔”外设,屏蔽掉外界一切闲杂信息。
“战术头盔”默认选择的是增强现实模式,因为vip竞技室内部,就给设计成了非常应景的星舰格局,配合少许的ar技术,已经有相当不错的浸入式体验。
然而,罗南很快就有点儿出戏。
“战术头盔”正在逐渐影响他的五感,以帮助他进一步加强体验效果。可正是这份影响,刺激了罗南的精神感应,在五感受惑的情况下,全域式的感应开始接管一切。
虚幻和真实的场景交错在一起,最终还是真实侧占了上风。那些光影效果在精神感应的观照下,一个个原形毕露,再没什么“真实”可言。
罗南就有些无奈,这可是事先想不到的麻烦。照这个趋势下去,以后他大概就和“虚拟实境”绝缘了吧。
罗南的感受,胡华英和两位引导员是万万无法理解的,在例行地询问两句观感后,为避免打扰罗南的浸入式体验,他们都悄然退开,各做各事。
殊不知,在罗南的精神感应中,倒是对他们的动作,了解得更多些。
长发引导员先退出去,短发的则与胡华英打情骂俏一番,才笑吟吟地出门。胡华英被勾起了火,又不好在罗南边上放肆,只能是笑骂着到休息区找地方睡觉,但很快,他就接到一个电话,大概是哪个狐朋狗友催促他“赶场”,推拒两次不果,只能无奈起身,悄然走出房间。
这样,整间vip室里,只留下罗南一个人,进行无聊的尝试。而几次三番之后,他也终于失掉了所有的耐心,把战术头盔摘下,走出高档的全封闭式磁浮舱,愣愣出神。
这情形不对啊。如果只是给正常人使用,也就罢了,可从白心妍和章鱼哥那
(本章未完,请翻页)
里得知,这个项目明显是有协会参与的。
协会里像他这样的精神强化者大把大把,如果全是这样的出戏体验,什么“霜河水道”不就成了笑话?
从这个逻辑上一捋,罗南发现,他可能走岔道儿了。忙低头看手环,在社会权限那里,调出有关临时权限的细项,他就是甩了下手:
果然!临时权限的系统指引仍未结束,还在提示他有关地点,目标也依旧指向霜河3号。
他早该醒悟的,白心妍给出的权限,明显与本地实境系统不搭界,也许根本不在一个数据链上。
“当时就该说开的。可那位副主祭在旁边……是我多想了吗?”
罗南感觉自己刚刚做了不少多余的事,说到底还是社会经验不足,警惕心又太强,有些时候把事情弄得复杂了。
想想不久前还让两位引导员保密,弄得神秘兮兮的,现在再让人家帮忙,就不免要再尴尬一回。
罗南没法回到过去,只能摇头,夹着战术头盔往外走。刚走出门又想到,其实vip室里有呼叫服务……
他对天翻了个白眼,可这时候,手环上的系统引导来了,显示他折腾好久都没找见的“霜河3号”,已经到了信号链接范围内。
“是否开启?”
罗南为之哑然,然后选择了“是”。
一声轻响,就在罗南侧前方,某间房门自动打开,里面原本是漆黑一片,但随即照明自动点亮。
罗南走过去,进门之后,房门自动关上,隔绝内外。他一时好生感慨,本来是光明正大过来查体的,一念之差,怎么就偷偷摸摸起来?
当房间门闭合,手环明显震动,实现了数据链接,系统引导全面开启,一个非常经典的女性虚拟形象……反正是罗南看着面熟的那种,以投影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你好,罗南探险家,欢迎进入一次全新的探险,我是你的引导员妮娜。按照探险手册的规定,请你进入扫描区,配置合适的装备。”
这就开始情景引导了?
罗南确认,貌似这个房间,或者是白心妍给他的权限,直接就锁死了游戏项目,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这和刚刚vip室的经历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不太一样。
这也没什么,罗南按照引导,进入扫描区……今晚上的第三回!
这次的扫描比前面两次都要细致,时间也更长,甚至要求他对照放出的演示视频,不时地做几组动作,毫无疑问,这样给人的感觉更专业。
罗南能够感觉到,身上套着的“作战服”,正根据他的动作进行微调,使之更为舒适。那么放在一边的头盔要不要戴上?
正想着,旁边的头盔闪烁出红光。
虚拟引导员妮娜柔声开口:“罗南探险家,系统确认,你当前的战术头盔不符合探险要求,需要更换,请按照引导,对新头盔进行数据绑定……”
与之同时,自动机械平台转过来,将一件新的“战术头盔”呈送到罗南手中。
罗南拿着扫两眼,只看外表,和之前那件貌似也没什么差别。摇摇头,他戴上新头盔,可接下来的界面,多少让他有些意外。
界面一片漆黑,只有正前方一个银白色的光点。系统引导要求他集中精力,目注光点,罗南自然照做。
接下来,光点分裂,由一变二,由二变四,向两翼铺开,很快就转到了视角的极限范围之外,可系统引导仍要求锁定增加的光点。
要是寻常人,大概直接就懵掉了,可对于掌握全域式精神感应的罗南来说,简直是再轻松不过。
很自然的,他由基础的视觉感知,进入了精神感知的层面。
是了,这就是专门对能力者的引导啊!
罗南恍然大悟。
光点分化了足有三百六十个,遍布前后左右上下等各个区域,罗南都一一锁定。紧接着所有的光点又聚拢为一,位于头顶正上方,向颅脑内压入。
罗南的精神感应自动内切,眼前突然放出无数光影,彼此交织,等稳定下来之后,罗南就发现,他已经“进入”了一艘星舰内部,前面就是刚刚打开的门户,一条金属构造的甬道正向前延伸。
迟疑了一下,罗南伸出手,触及开启的合金门,他看到自己手上戴着手套,而隔着手套的坚硬触感,以一种无比真实的方式反馈回来。
虚幻与真实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粉碎。
(本章完)
夏城东海岸,环海公路绕经的一处险要路段,越过公路护栏就是一处断崖,黑暗天色下,细雨如雾,抹去了崖体与天空的界限。
这条环海公路是最早铺设磁体路面的一级公路,开始是作为技术实践性质,后来因它经典的地位,逐渐成为了飙车族竞速的优先选择。虽然天气不佳,但追求刺激的车手才不会在意,公路上高速飞驰的跑车一辆接一辆,在磁浮系统的作用下,速度轻松飙过三百。
车灯像是横切的长剑,将夜幕和雨雾切割得支离破碎,更让崖壁泛着光,从昏蒙的海天之间凸显出来。
白心妍站在崖体最上端,看阶梯状的公路布局几番环绕之后,延伸到远方。公路上互飙的飞车,也像是逆行的萤火虫,在雨幕中渐不可辨。
“夏城,还是那个样子,和洛城也看不出分别。”
战后面对恶劣环境,仓促起建的大型都市圈,很难再保持什么人文特色,高度同质化也是应有之义。正是在如此乏味的钢铁丛林里,才会制造出看似斑澜,其实单调的人性结构。
“正因为如此,每一位天赋流,都值得另眼相看……从物种多样性的角度。”
白心妍抄手在风衣外兜里,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一步跨出,飘扬的雨丝在她脚下凝结成细腻的冰晶,承载她的身体,就这样凝结、粉碎、凝结,形成一条若隐若现的冰晶长梯,直至她跨过多层公路,来到悬崖下段。
她身后的虚空,并无痕迹。
此时白心妍所在的位置,是一处距离海平面十米左右的某个外凸平台,足以容两人立足。平台内侧,又向内凹进去三米多深,高度近两米,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
白心妍没有进去,视线扫过,见里面放置了一个打开的防水金属箱,属于女性的衣物凌乱地搭在上面,已经被吹刮进来的细雨浸湿。
“随随便便的生活习惯,多少年了也没改掉……”
白心妍移开视线,站在平台上,直面大海。半边海天雨落如幕,浑茫一片,海
(本章未完,请翻页)
风急雨吹洒风衣,猎猎做声,却不能带给她半分湿意。
在她下方,犬牙交错的乱石堆里,海潮渐涨,厚厚的白沫浮在模糊的潮水轮廓上,往来摆荡。
白心妍目注海面,片刻之后,唇角微勾,身外飞落的雨丝,再次化为细密的冰晶,飞落海潮岩石之上,簌簌有声。
也就是两三次呼吸的功夫,不断摇摆的海潮白沫,变成了千奇百怪的碎冰结晶,寒意还在向海水之下不断渗透。很快,礁石与半冻结的潮水,共同搭建起扭曲的轮廓,就像一张狰狞的鬼脸。
“一、二、三!”
心数到三,海浪风雨声里,忽有“铮”声鸣响,远远传开。海面那张“鬼脸”蓦地撕开裂痕,相应地礁石开裂,海水中分,纤细人影就从裂痕中央位置破水而出,啊啊大叫:
“冻,冻死了,冻死了!”
章莹莹冲出水面,红黑条纹的束身潜水服,彰显了她的好身材,却也挂了一层浮冰,披散的发丝也结了一颗颗的冰珠,凌乱而缺乏层次,更有几分狼狈。
她赤足点在湿滑的岩壁上,一个纵跃,便飞上平台,身外凌厉锐气犹未消散,斩破雨幕,嘶然有声。
平台之上,白心妍却不闪不避,面对那个冲上来的人影,笑着张开双臂,大力拥抱。驼色风衣翻起罩下,将两个人一起裹住。
“啊啊啊啊,白盐白盐!”章莹莹兴奋至极,恨不能在白心妍怀里打滚,把水珠冰层通通蹭掉。
白心妍则完全不在意,紧搂着怀中少女,下巴轻贴住凝就冰珠的发丝,并未开口,但始终微笑。
旧友相见的兴奋劲儿好不容易消停一些,章莹莹又拉开点儿距离,看白心妍的面容,忍不住凑上猛啃了两口:
“啊哈,一点没变!一天到晚在实验室,也没有融化嘛!”
不过,等她真正回神,低头看寒意未褪的海面,前面的话就都要咽回去了:“哇噢,你怎么做到的?这种冻气,已经远超出了正常范畴了……现在不只是‘建筑师’了吧,
(本章未完,请翻页)
超凡者?”
“还不至于,只是一点小技巧,和你的白虹不是一个路数。倒是你,三年不见,现在练功突然很认真呢。”
章莹莹俏眼翻白:“是啊是啊,都丢人现眼了,我还要脸呢。”
“你有吗?”白心妍用面颊轻蹭了一下少女细嫩微凉的脸蛋。
章莹莹嘻嘻直笑,随后就问起白心妍的安排:“这次在夏城,怎么也要一个多月吗,行程怎么安排?和我住一起好了,我们天天去玩个痛快!”
“明天上午去见老板,然后就是处理其他事项了……今天晚上也有一个约,不过只是走个过场。”
正说着,白心妍手环震动,她看了一眼,略微点头:“协会近几年倒是挖到了不少新人,这个‘侦察’倒也不错了。”
“侦察?哦哦,对了,那家伙是你的病号!”章莹莹眼珠转动,一些心思就浮上来。
白心妍看在眼里,便知这个‘侦察’在章莹莹这里已经挂了号,便顺势了解一下情况:“这人感应精度非常可观,是精密向吧,更趋向微观。为什么会有‘侦察’这个外号?”
“这人呀,嗯,确实有些天赋。”章莹莹眨眨眼,有点儿奇怪:“你们还没见面吧,怎么看出来的?”
“依靠技术。”白心妍晃晃手腕,让手环上数据映射出来
章莹莹也只能看懂一部分,但关键的信息抓住了:“霜河水道……那家伙神经受损,而且都没觉醒,能撑得住?啧啧,至于吗,这么折腾他?”
白心妍微笑:“一位病人,在接受治疗的时候,要凭两条腿走路。一个是信心,另一个是听话,我现在只是在强化后一项元素。”
章莹莹一脸莫名:“那家伙虽然有时候比较跳,不过这回还没开始吧?”
“是啊,他没有不乖,我也只是要让他变得更乖。”
“……噫,变态!”
(八月节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的更新速度也不是我预料的那样。目前进度11/11,3/15)
(本章完)
罗南在金属通道门口,体味虚幻与现实的模糊界限,视网膜上,妮娜的半身像呈现:“罗南探险家,为潜入星球防御圈,你需要进行一次短距离跳跃,请进入跳跃舱。”
这个情节,似曾相识,上次被莫菡骗来体验,差不多就是这样。
罗南走进打开的金属甬道。光线渐渐暗下去,甬道尽头,操作台微闪着光,透过环形视窗还可以看太空深处点点的星辰。
在操作台后面是一把经典的“高背星航椅”,罗南走过去坐下。又通过妮娜的引导,逐一调整操作台上的设备,修正参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帮助玩家适应虚拟环境,最大限度降低现实层面的影响。
指尖的触感、光线的变化、角度的移换,罗南用挑剔的目光去检视,却也很难找到明显的破绽——这种拟真度,其实已经超出面向公众的“实境”极限,想来应该是前面进行过精神引导的缘故。
一切准备就绪,视窗上显示出毫无意义的冒险区域坐标,妮娜的声音再度响起:“请闭上眼睛,掌握平衡,抵御短距离跳跃的眩晕,冒险开始了!”
罗南身体微微一颤,所在的“跳跃舱”前方,呈现出奇特的光圈漩涡,舱体启动、加速,在惯性力量将罗南推向椅背的时候,天旋地转的翻转到来。罗南本能地闭眼,电磁、机械运转的杂音,还有更远处警报的鸣响,分外清晰。
紧接着就是又一次震动,加速旋转的感觉骤然消失,完全逆转的惯性力量把他猛地甩了出去。
迎接他的,是冰冷的水流,“轰”声闷响,水花四溅,痛感方至,更深重的寒意就透骨而入。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粗暴的“着陆”。
在“霜河水道”这个项目上,从“摔下”的那一刻起,就代表已经彻底完成了现实到虚拟的转换,参与者的绝大部分感知,都由电信号刺激神经系统产生。
罗南的体验则要比绝大多数参与者更真实。与更早前的惨不忍睹的经历相比,这份“真
(本章未完,请翻页)
实”犹为可贵。
他睁开眼,从水流中站起身,周围还是黑洞洞的,视界边缘处却有微弱的莹光闪烁。下面水波漫过了膝盖,流速不慢,且冷得刺骨,水面上还有破碎的浮冰,撞在身上,都微微发痛。
此时,衣领上的通话器微微震动,妮娜略有些急促的声音响起,里面还掺杂着一些混乱的背景音,继续渲染真实环境:
“罗南探险家,你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的短程跳跃,作战服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破损,请注意查看相关报告。目前请你侦察周围情况,将相关信息发回,以利于我们做下一步指引。”
话音未落,通话器响起沙沙的杂音,有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在说话:“欢迎来到霜河酒吧,请沿水道一路向前,我们已经为客人准备好了暖身的美酒。”
妮娜的声音再次切入:“看起来,这里还有其他人,你可以做一次计划外的冒险。请注意,从目前发回的信息看,水道的水体中混入了奇特的物质,水温已经到了冰点以下,请充分活动身体,避免冻僵。
从这一刻起,霜河水道的挑战就开始了。
按照“霜河实境”的规矩,挑战的胜者将进入霜河酒吧,获得奖品,并留下游戏id,进入全球排名。只不知这个“能力者版本”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罗南参照战术头盔的指示路线,逆着水流,一路前行。
“霜河水道”任务,就是考验玩家在低温环境刺激下,身体的应变能力。罗南虽然也尝试过一回,却是早早败退,对里面情况并没有真正了解。
他只知道水道的长度很模糊,有说一千五百米的,也有说三千米的,霜河实境从来没有公布真实的数据,但很明确的是,水道共分为三段,也就是三个难度。
进入水道前期,约五百米,考验的是能否在冰寒刺激下保持身体的活性。
中期五百到一千米,涉及到闭气潜泳、水下识别等技巧;
至于后期,长度就没有定论了,且
(本章未完,请翻页)
涉及非常高级的技巧,是对专业极限生存人士的考验。
上一次罗南只坚持了百十米,就忍受不住,被踢入保护模式,成绩相当丢人。
霜河水道的整体趋势是下行的,十米一过,冰水的深度就开始逐渐提升,很快漫过腰际。冰水哗哗流淌,在其中行走,是艰苦的活计,特别是寒意渗透,麻痹了感知,很容易出状况。
罗南做了一次深呼吸,当初他走霜河水道,几乎在冰水没腰的一瞬间,整个下身就没知觉了,这一回,好像也差不多。
这并不关身体素质的事,倒是与神经系统敏感与否高度相关。
唯一不同的是,罗南上次来,还有些懵懂,对刺激非常敏感,却不知敏感在何处。现在他就能够较为清晰地感觉到,是外界的刺激,作用在皮肤的冷感受器上,形成神经冲动,进入中枢神经,一路传导至下丘脑的体温调节中枢。
他对自家身体状态的观照,已经进入了常人拍马难及的层次。接近1/10毫米的感应精度切入人体细胞尺度还有些吃力,但结合切身感知,大概的轮廓还是能够掌握。
可这样一来,需要处理的信息流也大幅增加,疲惫感很快来袭,急剧降低的体温,也加剧了精力损耗的速度。
接下来,他就是一个软腿,扑倒在水中,有头盔保护,不至于呛到。可隔着一层面甲,激流裹着冰块,叮叮咚咚地砸过来,冰水溢进破损的作战服,寒意深透。
过分的刺激,导致血液回流,按照身体本能,优先保护五脏六腑,手脚迅速麻痹,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轰地一声响,尖锐的巨冰砸在头上,头盔破损,冰水渗透,呛得罗南死去活来,又眼前发花。
他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妮娜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却已经无法听到。
等意识重新恢复清晰的时候,罗南已经回到了“跳跃”前的星航高背椅上。
理所当然的,霜河水道挑战失败。
(本章完)
罗南靠在椅背上,一时还手足无力。面对外界刺激的变化,他的身体还要有一定的调适空间。
此时,他身前有一道光幕立起,中央区域是影像回放,以多种视角表现他在霜河水道的的行动细节,其中的狼狈姿态,不用多说了。
回放影像周边各类数据显现,其中很多都是专有名词,罗南看不太懂,就算是看懂了,在缺乏比较的情况下,也很难理解已经彻底数据化的项目,究竟代表着怎样的层次,是优是劣。
还好他发现,在光幕的中央偏下位置,其实有一段比较浅显的结语:“挑战者身体孱弱,拥有出色的感应精度,为精密向的精神强化者,但缺乏相应的信息处理技巧,对身体缺乏掌控力,仍停留在本能阶段……”
信息处理技巧?掌控力?
罗南回忆刚刚的经历,他是接受了很多信息,但也仅仅是接收而已,所有的神经冲动及相关反应,仍然是按照身体机能,按部就班地进行,确实谈不上什么掌控力。
对这个评语,他还是比较信服的。
获知信息是一回事儿,处理和控制是另一回事儿。
罗南知道人体的温度控制中枢在下丘脑,也知道相关控制区域交相抑制的关系,包括由此分泌的神经递质种类和性质。
他也具备了相应的灵魂力量,足以干涉物质层面,给相应的神经组织以足够的刺激。
可现在让罗南去控制,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这并不是动动念头就可以实现的事情,真由他下手,轻重缓急怎么算?
要知道,下丘脑是调节内脏和内分泌活动的重要区域,一个刺激失当,就不是挑战失败的问题,说不定当场就把自己玩死。
罗南叹一口气,再把自己狼狈的模样看上几遍,选择了再次挑战。之前白心妍就要他多次尝试,给出的两小时时间,现在也才过去了四分之一左右,还有得练!
问题是,再次进入霜河水道,结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霜河水道的冰冷水体也还罢了,真正让人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头痛的,是湍急的水流,以及不时冲下的巨大冰块,以及其他的杂物,在寒冷造成的麻痹影响下,罗南根本就没有躲闪的余地,只能是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罗南沮丧的心思在累积,他不怕失败,却很烦闷这种明知道自己的问题,却无法修正的无力感。
练习这几次,每次都在前五百米倒下,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再尝试下去有什么意思?
累积的情绪,已经使得灵魂力量有些失控,罗南干脆选择了退出。
合拢的磁体密封舱打开,还原为豪华的高背椅。罗南坐在椅上,愣了片刻,重重砸了下扶手,无视了系统提示,摘下头盔,准备好好地喘一口气。
可就在他摘下头盔的那一刻,他所在高背椅周围,所有的指示灯全部熄灭,引导员妮娜消失不见,房间里的照明灯倒是亮了起来,之前经营的氛围全部打破,手环则再次震动,系统提示:
“你主动退出系统,临时权限已关闭。”
罗南愣了愣神,再看表,两个小时期限还没到一半呢。他刚刚也就是想喘口气,哪想到系统关闭得如此干脆?
这种权限实在太坑人了。
再换个角度想想,那位白女士应该是完全不打算给人中途休整的选项——如此看来,那位的性情,怕是不怎么好打交道啊!
罗南心中油然生出警觉之心,就像一个调皮学生面对严厉老师的那种。而且很不幸的,这位“老师”布置的第一次功课,他完成得很糟糕……
第一印象怕是已经破坏殆尽。
罗南有些扰头,但现在后悔也晚了,临时权限失效,打亮的照明灯都显示出疏离的味道,他只能离开。
此时,自动机械平台也转到他身边,意思就是那件特殊的战术头盔也要留下。
想想天差地别的体验效果,罗南还真有些舍不得,这也让他心里后悔的情绪进一步滋生。
罗南犹豫了一下,暂时没有归还,而是走回扫描区,拿起放置在那边的另一件头盔,两手各抓一个
(本章未完,请翻页)
,比划比划。从表面上,二者实在看不出差别。
如果不是先一步到胡华英的vip室,有了一次不成功的经验,罗南大概不会想到,一件设备的不同,体验上会形成如此巨大的不同。
可既然他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为什么不继续用点儿心,彻底搞清楚,两个头盔究竟差别在哪儿?
罗南按捺不住好奇心,调高感应精度,灵魂力量对头盔内部进行涉透。他对精密电子领域一窍不通,可两个头盔的设计构造几乎是一模一样,这就给了他参照的标准。
这一比较,还真有了点儿成果。
随着精神感应一个接一个区域地比对,罗南很快发现,霜河3号的头盔上,大约是正贴着顶门的位置,有一处区间,这里安置了一个芯片组。
从胡华英vip室里带出来的头盔,同样有类似的区间,但并没有芯片组。
很显然,这就是差别所在。
罗南重新戴上战术头盔,意识切入,此时已经没有了系统引导,可越是这样,最根本的东西反而能够呈现出来。他注意到了通电状态下,芯片中游走的能量信息。
从物质结构看,能量信息的尺度,要比人体细胞还要小上好几个数量级,可灵魂对能量信息的敏感度显然更高,不需要干涉物质层面,就可以相对清晰地感知、读取。
正如此刻,罗南就查觉到,在霜河3号这件头盔之中,那枚芯片组对能量信息的处理方式——那是一种很熟悉的结构。
非常熟悉!
罗南稍做回忆,就确定这份熟悉感觉的源头:
杰克、机芯、巴别塔!
是的,纵然相对来说,在芯片组内部,能量信息的运转形式比较粗糙和僵硬,可是那种信息交迸化生的模式,毫无疑问就是杰克那晚上展示的“巴别塔”架构……的某个环节。
就算移植到芯片里,承载结构上有很大变化,但能量信息的运转模式没有本质的不同。
咝,这可真是出人意表。
(本章完)
机芯部分功能的再现?
罗南得出这一个推论,多少有些愣神。
他对“机芯”这种东西的来历缺乏通盘了解。更多还是从杰克与严永博的对话里猜估出一些。
这种东西,应该是量子公司背后的“天启实验室”拿出的一种尖端产品,拥有对电子设备的“压倒性控制力”。它既是第四代“燃烧者”的关键技术,也可应用在改造人身上。而且通过特殊的应用方式,完全可以打破改造人与燃烧者之间的界限——比如杰克。
如此敏感的技术,突然出现在“霜河实境”这么一个大众应用的虚拟游乐项目上,而且是如此特殊的环节上。就算只是一个小片断,就算政府、军方、能力者协会、各科技公司都有参与,也让人很难置信,这只是一个“英雄所在略同”式的巧合。
是隐藏在项目之中的重复试验?还是“天启实验室”也在项目之中掺了一腿?这种情况,协会知不知情?
一连几个问题,把罗南打得有些懵,貌似他又一脚淌进了某个混水里。
当然,只要能够面向真实,他求之不得。
罗南沉吟着,将芯片头盔来来回回掂量几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头盔他肯定是带不走的,里面的芯片组他肯定也抠不出来,但他有一个更完美的替代品!
他的机芯,外接神经元!
罗南没用过自家机芯搭建“巴别塔”,担心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落得杰克那般下场。可现在有霜河实境一整套外设,再利用机芯对电子设备的“统治力”,两相结合,要重现那份专为能力者提供的浸入式虚拟体验,总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体验事小,如果能从中挖掘出某些深层的情报,才真是大收获!
罗南再也忍耐不住了,霜河3号不能用,没关系,可以换个地方。
他当即丢下芯片头盔,抱着原先的装备,大步出门,霜河3号随即在身后关闭,无法再开启。他也不在乎,快步走回胡华英的vip室,这里的设施仍然在激活状态,室内空无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一人。
罗南深吸口气,走上高背星航椅,戴上手中这件缺失了关键芯片组的战术头盔,与系统对接。
对能力者而言,没了芯片组的精神引导功能,所谓战术头盔就是一件拙劣的玩具,完全控制不住精神感应的穿透,所有的虚拟场景,都成了笑话。
可这次,罗南不急不躁,就在这错乱的光影中,心意微动,一直潜伏在左右丘脑之间,中央质块位置的外接神经元,无声延伸,刺入那个芯片区域,稍稍感应,便自动结构分叉,和预留的接口对接。
能量信息汇聚运转,过程清晰呈现,结构大差不差,但要比芯片组的模拟仿制精妙百倍、千倍!而它能够承载、处理的能量信息,也要多上百倍、千倍!
罗南感觉他的头盔在发热,相较于机芯几无上限的处理能力,头盔本身倒是有些撑不住劲儿了,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此时此刻,罗南的精神感应不再外扩,而是有了寄托的方向。就像这几日不堪重负,将灵魂力量“寄存”在在机芯中的感觉。
只不过,以前机芯里面空无一物,如深寂虚空,而现在却有了色彩和结构,且层层堆叠,愈发绚烂,渐成世界。
罗南的意识便徜徉其中,细细感应。
这种“引导”比那些分化的光点,更要强出太多,且不像对芯片那样,总是隔了一层,而是完全地、彻底地接触,真正地全情投入。
会发生什么?
一个闪念的功夫,他的心神已完全浸入。
仿佛时光倒流,罗南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跳跃舱”,面对操作台及环形视窗。
作战服的束身压力,头盔的重量,高背椅的支撑,都通过全身各处的感应器,传回中枢神经,又与眼前分不出真实虚幻的场景交织在一起,将罗南彻底带入了这个奇妙的世界。
此时此刻,没有系统引导,眼前只有环形视窗上两个图形选项。
在看到图形的瞬间,罗南头皮就是微麻。
右边的图形,是一个简单的圆球;
(本章未完,请翻页)
而左边的,他却是最熟悉不过——观想图形,格式塔!
或许是他发愣的时间太长了,系统终于再次发声,仍是妮娜的清亮女音:“是否需要新手引导?”
“是。”
“请选择活动模式:一、原型模式;二、自选模式。”
随着妮娜的提示,环形视窗上,观想图形与圆球先后亮起,标识出哪个是原型,哪个是自选。
“原型啊……”
罗南多少有些别扭,可是某种得窥绝大隐密的兴奋感,重重轰击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家齿缝里丝丝地透着凉气,视线不由自主地锁死在那组最熟悉的图形上。
“选择,原型模式!”
观想图形亮起,移向视野正中,另一个圆球则渐渐隐没。与之同时,罗南耳畔响起了某位男士低沉的嗓音:
“某种意义上,每个人都是一堆分子聚合物,而每个人的生命过程,都是这堆分子聚合物的氧化过程,人体本身就是在燃烧之中。”
只听到这段话,罗南就觉得脊柱被颤栗的电流贯穿,以至于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从椅子上跳下来;可另一种力量,让他一动不动。
低沉男音仍在继续:“普通人的‘燃烧’是低效的,不管是生产、存储还是利用。它限制了我们的身体结构,影响了我们的寿命,并通过遗传,影响我们世世代代的存在形式。
“可随着对生命奥秘的深入探索,人们已经很难再满足于这种低效模式。人们不断尝试改进,肌肉、骨胳、内脏、神经、基因、意识……每个领域都留下了技术改造的痕迹,偏又支离破碎,不成系统。直到人们选择了一种全新的结构体系,把支离破碎的成果,真正地整合在一起。”
观想图形在视野中放大,无数线条交织,勾勒出骨骼、内脏、神经、肌肉的轮廓,再拼接成一个完整的人体,安置于观想图形之中,巍然盘坐。
“这就是超越了人类传统,体现了某种进化方向的‘燃烧者’。”
(本章完)
轰声水响,罗南再次经历了一次“失败传送”,重归霜河水道。湍急的水流和碎片漫过他的身体,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罗南没有立刻站起来,倒是把戴着战术头盔的脑袋,往水里压了压,用冰冷湍急的水流,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下。
在他决定用机芯替代芯片组,与霜河实境的“冻星系统”对接之时,也很想象,会把信息挖掘到这种程度。
原来,白心妍交给他的临时权限,仍然没有触及这个虚拟实境项目的核心。直到“外接神经元”的触角,触碰到“冻星系统”的最底层,才让他一睹深层的奥秘。
“模拟燃烧者,燃烧者的模拟器。”
最受年轻人喜爱的“霜河实境”还有这种功能……好吧,这也完全在情理之中,有政府军方参与,又是虚拟实境这样的大项目,借鸡生蛋,做一些模型建构、实战推演之类的工作,着实最正常不过。
可这种专门针对能力者、燃烧者的“优化”,乃至采用的技术手段,真是不让人多想都不成。
此时,已经烂熟于心的情节引导重新播放,罗南已经习惯跳过,没有太留心,只是在琢磨如今的状态,想看出究竟有什么不同。
冷不丁地,妮娜的提示划过耳畔:“……请关注原型格式的内能储备,妥善分配应用,避免冻僵。”
咦?台词换了?
罗南陡然惊觉,他还记得,妮娜的引导流程是提示作战服破损、水道水体异常,然后就是“请充分活动身体,避免冻僵”。
突然跳出来的“内能储备”是什么鬼?
念头方起,视网膜上图景变化,在其左下角,白色加粗的“u”型标志高亮呈现,提醒罗南的注意。
当罗南的视线投注到“u”型标志上,低沉的背景解说也再次响起:“通过引入原型格式,燃烧者超越了人类传统低效的燃烧机制,充分转化利用人体内能,以获得更高的使用效率……”
解说响起的时候,“u”型标志也在变色,从最初的白色,依次变为红、橙、绿
(本章未完,请翻页)
、蓝、紫五色,然后又回归到最初的白色;在此期间,“u”型标志内充注的色彩,还不断地升降“水位”,以直观的图示,透露出最重要的信息。
罗南结合有关文字说明,很快就理解了其中的含义:燃烧者可以利用原型格式,持续转化、存储、提升人体内能,u型标志内的“水位”,就是可以利用的内能储备量;而类光谱的颜色变化,则是做功效率由低到高排列的能量形式,一共分为六级。
很显然,一个燃烧者,在内能储备非常接近的情况下,决定其能力高低的关键因素,就在于“能量形式”。
一个一百公斤的壮汉,其体内自然产生储备的“化学能”、肌肉做功的“机械能”合在一起,相较于用婴儿的一根胎毛制造的“正反物质湮灭反应”,也就是个笑话。
当然,这种对比本身就是笑话。
可这正是“燃烧者”强大的奥秘所在——至少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罗南站直身体,冰冷的水流持续不断地冲刷,使他身体的热量迅速降低。他没有动弹,而是在等待:
“内能储备”在哪里?“原型格式”在哪里?
即使身在一个游戏系统里,罗南却不认为自己是在简单地玩游戏。所谓的“内能储备”、“原型格式”不应该只是游戏设定的概念,以及数据化的标识,而必须是有某种具体可感的体验……
虽然他进入这里的方式,不怎么正规。
“滋滋滋。”
奇怪的杂音响起来,罗南视网膜上显示的图景,耳畔的背景解说都变得有些模糊,分明是受到了较强的干扰。
一两秒钟的功夫,干扰就过去了。但背景解说也好,妮娜的系统引导也罢,也都没了后续,只有远方“霜河酒吧”电波里传来的歌声,混杂在哗向身在水道中的罗南,发出呼唤:
“我用记忆的美酒,浇起了火焰,让她凝固在冰层里……”
在冷彻断续的歌声中,罗南能感觉到,他的顶门位置轻轻震动,麻酥酥的感觉由上而下,层层蔓延,自头顶
(本章未完,请翻页)
渐至肩颈、胸背、腰腹、双腿,最终收于两足足心。
在此期间,大脑、脊髓,乃至十二对脑神经、三十一对脊神经都传递来细密的反馈,更由此带动了全身近千块骨胳、肌肉乃至以万、亿计的血管、纤维,形成不可计数的信号,传回大脑中枢。
想要一一分辨这些信号,明确其所蕴含的意义,并瞬间做出正确的反应,就算把罗南的大脑变成超级计算机,也未必能够做到。
可是,当这些信号蜂拥而来,在外接神经元中转上一圈儿,却瞬间分出了它奇妙的条理:
有的强一些,有的弱一些;有的急促一些,有的缓和一些;若再明确各自的方位,疏密排列,就像是绘画时,浓淡各异的线条、阴影,顷刻间组合成一个直观而深刻的结构整体。
接下来,罗南的意识自然萌动,直接嵌入了那个主导结构平衡的“重心”。
在某种奇妙念头的驱动下,罗南重新坐回水里去,就那么摆了个“双盘”的姿势,整个人固定在河底,自头顶分向两边,肩头、双肘、双膝连成两道笔直的斜线,再与河底相接,形成一座稳固的金字塔结构。
急速冲刷的水流瞬间扑上他的头面,外界强劲的压力,层层传导进来,转化为能量信息,在亿万计的神经、血管、纤维组织之间传导,最终形成微弱却又恰到好处的刺激,就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投入到罗南意识所在的那处“重心”——仿佛投入到某个灌满火油的深潭里。
“轰!”
火焰跳荡飞腾,几乎要吞没一切。
当然,这不是真的着火,只能说是意识的倾注,放大了这份感觉。可当罗南意识移开,正常感知之时,他的下腹部,分明有一团温热力量,向周边区域辐射。
也在此刻,视网膜上,“u”型标志的纯白“水位”急剧下降,一直降到近三分之一的低位,才勉强止住跌势,却依旧抖荡不休。
势头看上去不太好,但罗南从中感受到的,却是那份与身体感觉同步对应的实在感和敏锐度。
(本章完)
罗南睁开眼睛,仍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任冷彻的水流碎冰,不断拍击他的胸膛,偶尔溅起的冷锋,似乎可以穿透战术头盔的防护,直接割伤他的脸,又似在放出嘲弄的细语:
“哈,现在你身体里呈现的是什么?跳跃的是什么?”
呈现的是原型格式;跳跃的是格式之火。
罗南没有第一时间从星航高背椅上跳下,就想到了、甚至是期待这种结果。
如果一两个星期之前,他或许会因为某种“自尊”的情绪,拒绝这一机会。可是,当他通过“我心如狱”的格式,降伏人面蛛,搭建格式塔,灵魂出窍,观照真幻,很多想法,就大有不同。
只有当一个人站稳了脚跟,才能用从容、客观的态度去面对现实层面的问题。
罗南已经确信,他所继承的“格式论”,确实有着实际的效果,与“原型格式”相比,并不逊色,在精神层面,则要更为神奇。
然而他也承认,“原型格式”在开发、应用身体潜能方面,进行得非常深入,已经建立起一个相对完整的体系标准,能够在虚拟实境系统上成功复现,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深入挖掘里面的奥秘,从原型格式本身,到模拟复现的源流、技术,一丝一毫也不放过。
“u”型标志的水位依旧在震荡中下降,显示出罗南的“内能储备”正在持续消耗之中。但这份消耗,已经体现出它的价值。
此时在罗南下腹部位置,“内能”显化温度是如此实在,即便是在寒意的逼迫下,依然牢牢圈住了腰腹部位,让整个五脏六腑都微微生暖。
罗南起身,稍稍活动手脚。在运动状态下,“内能”显化的效果更为明显,全身的能量都有了轴心。热量固然时刻都有损耗,可相当的一部分,通过轴心控制、运转并流动,从上肢流向下肢,从热量高的部位流向热量低的部位,自然而高效地分布,维持身体的正常机能。
在罗南的感觉中,他的皮肉外层,好像是形成了一圈由热量撑起的“护甲”,原本刺骨的寒意,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对了,就是这样。”
这正是罗南在霜河3号房间反复尝试之时,试图达到的神经系统调控效果。只不过在面对下丘脑的精密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复杂结构时,他因为没有把握而放弃了。
可现在,通过“内能”,通过“原型格式”,一切都完成得轻松自然。当罗南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观察,能够察觉到下丘脑的前后两片刺激区域,以及遍布全身的冷热点感应器,正以高度呼应的形式,协调刺激上下内外各处身体组织,将热量来回搬运,形成一张细密的“热网”,覆盖全身。
其中涉及到的神经、血管、肌肉纤维以及更多隐秘精细的传导路径,较罗南本人设想的调控方式,复杂了何止千倍、万倍?
可这份调控方式,并不烧脑,他只是动动念头,发出一个不那么清晰的指令。“原型格式”便在“内能储备”的支持下,完成了这所有的一切。
罗南开始大步往前走,热量护甲的效果非常突出。即使水道的水位逐渐上涨,冰水与身体的接触面越来越大,他的身体反应倒是越来越灵敏,可以轻松避过随湍急水流冲下的巨大浮冰,也可以感受到急缓不定的暗流,及时控制身体,保持平衡。
很快,他就走到两三百米开外,远远超出之前所有的纪录。
“有一个好的‘软件’,真的很重要……”罗南突然有了一些感慨。
正因为有“原型格式”的存在,他不用去直接面对复杂精密的神经系统,而是通过对“内能”的把控,实现“傻瓜式”操作,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对外面刺激的反应上。
罗南的自我格式也是如此。他知道怎么去控制人面蛛吗?知道去怎么增加信众吗?
他统统不知道!
就算他有十倍于此时的力量,所有的细节都要亲历亲为,从应用一直挖掘到底层,每个环节都做到位,也是休想。
但由于有了“我心如狱”的格式塔,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容易了,他要做的,只是发掘格式塔的潜力,提供所需要能量,尝试更高效的应用方式,仅此而已。
现在的情况很有趣。
罗南的自我格式,绝大部分是针对灵魂,针对精神层面,在肉身上并没有什么特殊效果;
“原型格式”则很大程度上调动了人体潜能,充分实现了对人体各部分的操控和应用,可在精神领域,从这段时间的种种实例来看,效果只能说是平平。
是什么因素,导致两个可谓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同源而出”的理论,出现了这么大的分歧?更进一步想,如果将二者结合,是否可以创造出一种同时作用在精神和物质层面,高效发挥作用的“格式软件”呢?
罗南一时还找不到答案,但他很清醒地认识到一点:目前他只能说是在接触“原型格式软件”的体验版,他身上并没有真正地形成“原型格式”。
原因很简单——此时“原型格式”对身体形成的刺激,无论是大脑脊髓的运作也好,四十三对脑神经、脊神经的排布也好,都与他本人的“格式”存在着或大或小的差异。
二者像是设计理念相同,但细节、侧重完全不同的两个作品,可以比较,但不能混淆。
他目前所感知的,只不过是系统给予他的刺激,本质上就像此时不断冲击的冰冷水流,只是某种数据模型在他身上的投射。
虽然它的效果是真实的,甚至真的触动了他的部分力量,转化“内能储备”,点燃了“格式之火”,可根基还是虚无的。
罗南并不失望,涉及到身体深层机制的改造,“原型格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上身,他能亲身体验一番,已经是超乎想象。
罗南的注意力绝大部分都投射到自己身上,渐渐模糊了对外界的感知,仅有的一份体会,就是水深。此时,冰水已经渐渐没过了他的胸口,然后是脖子,正常的行走几乎是不可能了,幸好罗南还通一点儿水性,接下来半走半游。
可这样,他也彻底失去了对时间、距离的把握。
现在,行程有五百米没有?
正想找系统确认,罗南脚下就是一虚,脚尖已经探不到底,从此处起,水深已经超过了身高。
这也就罢了,问题是水面之上,厚厚的岩层也已经是触手可及。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远,水流就会将这一条漫长的甬道完全淹没,半点儿缝隙也不会留下来。
第二阶段?
罗南正考虑怎么通过这一关,轰隆一声响,侧后方岩壁崩塌,又一股水流冲出,两股水流对冲,形成了力量奇大的漩涡,瞬间将他卷入,再狠狠一甩,砸在了算不得平整的崖壁上,直接把他砸懵当场,战术头盔破损,寒流冲击而入,什么“热网”,什么“护甲”都不顶用,他意识一昏,刹那间又是天地移换。
(本章完)
“又失败了……不过明显难度有所提升。也对,是给燃烧者专门设计的。”
从霜河水道中退出,罗南暂时不准备连续体验,他就坐在星航高背椅上,微眯眼睛,感受刺激信号纷纷离体之后,身体的不适反应。
即使没有了冰冷水流的冲刷压力,身体也像是滞重了几十斤,各部分的协调力也像是出了问题,整个人就像是没有上油的沉旧机械,关节之间都有些发硬。
还有部分肌肉纤维撕裂造成的酸痛和抽搐,这都是“原型格式”模型脱离之后造成的反差。现在有多么难受,就证明他在身体标准上,与合格有多么大的差距。
过了一分多钟,罗南才开始活动手指,重新掌控陡然陌生起来的身体。而此时,高背椅前,解析光屏已经立起,源源不断地放出本次水道历险的成败因素。
罗南习惯性地先看评语,上面的评价,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苛刻:“作为一个燃烧者,基本原型格式出现了让人不能置信的低级错误,内能的分配利为初学者水平,身体与内能的协调力几近于零。建议立刻检测格式坏点,并进行严格基础训练,必要时回炉重造……”
“有这么糟糕?”
罗南摸摸脑袋,忍不住失笑。或许是系统根据燃烧者的标准,要求一下子提升了很多的缘故吧……
紧接着,光屏正面就呈现出一幅立体全身影像。上面以红绿光点和蓝白线条标示出密密麻麻的节点、轮廓。代表错误的“红点”可谓是触目惊心。
对此,罗南多少有点儿意外:“既然是机芯选用的模板,怎么错误这么多?”
他随手选择了位于胸前的一个“红点”,连带着周边区域的好几个点都亮了起来,甚至牵涉到远在腿部的另一组节点,显示出彼此之间非常系统的联系。
而在侧面光屏上,则呈现出相应部位的特写,上面以清晰的图示,显现出以内能为“轴心”,相关能量信息在该部位特殊架构中的流动、交汇、化生,包括互相干涉,乃至对物质层
(本章未完,请翻页)
面的神经、血管、肌肉纤维、骨骼、内脏等直接间接的影响。
就算罗南对其中很多模型和公式半懂不懂,但他有了能量信息运转的基本概念,很多地方都可以猜得差不多,一时间看得既辛苦吃力,又津津有味。
很快,他就看出了问题所在:怪不得错误极多,很多‘原型格式’模型上的节点,其实是受到‘自我格式’干涉影响,错位或者混淆了。
即使罗南刻意区分了虚拟和现实的问题,但五年多来,一次次修正形成的本能,包括近日来灵魂力量大涨,而持续加深的印记,却不是可以轻易抹去的。
从回放系统可以看出,“原型格式”模型在覆盖罗南身体后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就已经发生变形,很多关键节点都出现错位,而此时,甚至虚拟的“格式之火”都还没有点燃。
诡异的是,在后面多对神经布线受到干扰扭曲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一次“点火”成功,这又是什么道理?
罗南下意识伸手按住小腹,不知是手掌热度传导还是怎地,他竟然隐约感觉到,在这个位置,真有一些温暖之意,聚而不散。
唔……邪门!
罗南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是继续参考系统分析回放,寻找原因。然而看着看着,面对全面周到,无所不至的解析画面,他就有些发怔。
不说别的,只这一套纠错系统,就是他现在“家庭作坊”式的格式研究,所万万无法企及的。
有了这么一个系统,有如此及时准确的模拟、回放、纠错手段,但凡是稍微有点儿这方面天赋和知识,又能下苦功,长年累月之下,想不成功怕都很困难。
怪不得,短短五六年的时间里,深蓝行者已经集聚了四五个师的规模,而且还在继续扩大之中。
“原型格式”理论在获得了资本和政治力量的支持之后,确确实实是一飞冲天,想要在当前社会背景下,实现对它的逆袭,可能性几近于零。
“果然,我只能在能力者协会这边扩大影响力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以现在通灵者,又或是‘侦察’的身份,有一些进步,但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罗南有些走神了,也在此时,手环震动,通讯接入,是莫邱。
“三哥?”
“南子,你在哪儿?”莫邱单刀直入地询问。
罗南微怔:“我在楼上……”
“楼上哪里?算了,你现在下来吧。”其实莫邱根本不管罗南在哪儿,联系到他,就是长出口气,“你现在来接待大厅的引导台,我在这里等你。”
“三哥,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鹏十七刚刚玩过了火,有点过激反应,我觉得最好早回家休息,你快下来吧。”
“哦,好的。”
两人通讯挂断,罗南眉头皱起。这位邱三哥,明显是在说谎嘛,话里一副强自镇定的味道,大概是不想让他这个“小孩子”担心,可话里话外的紧张情绪,早把他卖个彻底。
发生什么事了?
脑子转了几圈儿不停要领,罗南也不耽搁,脱卸了外设装备,走出vip室。临关上门的时候,却想到这次是胡华英请客,按照礼仪,怎么也应该告知一声,可当时并没有留下联络方式……
罗南摇摇头,快步走向电梯位置,不多时,就又见到那两位俏丽的引导员。长发、短发一起露出甜笑,远远地就致以俏皮的扶帽礼:
“长官好!”
罗南点头回应,走到近前,对两人道:“回头胡学长过来,你们告诉他一声,我有事先走了……”
短发引导员睁大眼睛:“罗长官你不再玩会儿吗?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小时。”
“不了,我有事。”罗南再向二人点点头,便走向电梯。
看罗南急匆匆的样子,两位引导员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您的话我们一定转达。”
电梯门响,向一侧打开,罗南正想进去,却见里面有四五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外出,都是醉醺醺的模样,其中一个,正是胡华英。
(本章完)
罗南看到胡华英,胡华英也看到了罗南,这哥们儿的热度还没有消退,当下就踉跄上前,又要拍肩搂抱:“罗学弟,怎么着,一个人玩没意思?正好我带一帮兄弟过来。大家一起开局,玩荒野?还是更刺激点儿的?”
“不了,胡学长,我朋友那边有事,让我下去,我先告辞了。”罗南客客气气的,不想和这帮醉鬼纠缠。
胡华英眨眨眼,脑子仍不是太清楚:“朋友叫过来玩嘛,大家都很熟,平常都和俊平一块玩儿的!”
他抬起手,就想挨个介绍,罗南抓住他的小臂,眼神与他一对,轻声道:“不用了学长,以后有机会吧。”
“呃……”胡华英忽地就说不出话,连“呃”了好几声,才懂得回应,“那也好,也好。”
此时其他几个醉鬼围在电梯口,早把罗南打量个遍,大部分都对他没兴趣,倒是对两个娇俏的引导员更感兴趣些。
罗南再向胡华英点点头,侧身从这帮人身边挤过。中间有人大概是喝得木了,身子不灵活,和罗南肩头一撞,就是个趔趄,睁大眼睛就想发飙,却被旁边的一把拽过,闪出条道儿来。
动手拽人的并不是胡华英,而是另外一个熟人。
罗南视线往那边扫过,看到了刘陶那张戴着眼镜的文气的脸。看得出来,这位大概是所有人里最清醒的一个了。
见罗南目光移过去,刘陶轻扶眼镜,抽抽嘴角,算是打个招呼,就是表情略僵硬一些。似乎还没想好,是装不认识呢,还是当熟人。
大概在刘陶那里,也不确认罗南是否能认出他来。
殊不知当日在军舰上,因为他介绍暗面种、影雾这些概念,还有稍后两日,在餐馆里说不上愉快的偶遇,罗南对他的印象,其实已经超过了发生过交集和冲突的连妤、李学成等人。
不过既然他这么纠结,罗南就当不认识好了。
在这儿看到刘陶,倒是解了罗南一个疑惑。怪不得今晚上接连遭遇醉鬼呢,果然是一帮子富二代在这儿聚会。想一想,能把霜河实境当酒店餐馆的,整个夏城也不会太多。
(本章未完,请翻页)
嗯,那个黄秉振倒是没看见……
罗南进入电梯,再次向胡华英点头致意,很快,电梯门就在娇俏引导员的告别声里,缓缓合上。
刘陶看着电梯金属门合拢,确认罗南不可能再看到他了,憋在喉咙里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本来就不怎么多的醉意,全都随这一口气吐出去。
他扭头想问胡华英“这家伙怎么在这里”,却见后者还傻笑着对电梯门挥手。心里暗骂一声,犹豫了下,抬起手腕,准备和人联系。
哪知这时候,又是一声响,刚刚合拢的电梯门忽又打开,本该下行的电梯厢里,依旧是罗南一人,视线从电梯外一帮醉鬼脸上扫过。
刘陶心头猛地抽动,抬起的手腕都僵在那里。
罗南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胡华英身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容,也把手腕抬起,上前一步:“胡学长,留个联络方式。”
胡华英正莫名其妙,闻言一拍脑壳:“瞧我这脑子,来来来,加个好友,以后在学校里,有事没事儿多联系!”
两人手腕轻触,便在手环上加了好友。对罗南流露出的善意,胡华英相当受用,又在罗南肩膀上拍了好几下。
罗南微笑着受了,却不忙着退回,视线又扫了一圈儿,莫名就定在刘陶脸上。
这一刻,刘陶直视了罗南的眼睛。
视线与那对说不上清澈的瞳孔一触,刘陶的心脏仿佛骤然停跳。他明知道这种反应太拙劣,想拿出个自然的姿态,可人体的本能反应怎么可能是说控制就控制的?
刘陶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他只能看见,罗南的视线盯在他脸上,之前送给胡华英的笑容依旧留存,可怎么都感觉里面的味道不对。
大概隔了半秒钟左右,罗南视线下移。
罗南的眼睛仿佛有着磁力,刘陶也不自觉的跟着移下去,正好看到自己那只抬起来的手臂。刹那间,这条手臂好仿佛被烧红的烙铁印上,猛地向后缩,却打到了自己的胸口。
如此糟糕透顶的反应,换来的却是罗南毫无波动的声音:“刘学长,我们也加个好友?”
(本章未完,请翻页)
“呃?啊!好,好的……”
刘陶都不知道自己嘴里说了什么,看着罗南的手臂前移,他也像牵线木偶一般,把自己的胳膊靠上去。
微微的震动显示二人互加好友的步骤完成。另一边,胡华英有些发直的眼睛勾回来,含糊道:“你们,认识?”
这句话一入耳,刘陶就好像被雷击中一般,傻在当场。
罗南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向后退入电梯,简单答道:“上周见了好几回了……诸位学长再见。”
电梯门再次合上,然后数字显示已经下行。
这时候,被罗南忽略掉的其他三人开始回神,又是莫名其妙,又是着恼。有人便道:“这家伙挺傲的呀,什么来路?”
胡华英怎么回复的,刘陶已经听不太清了。他现在的精神有些恍惚,抬起手腕,上面的通讯录界面,还显示着罗南的名字,再往前翻一翻,隔了不远,就是刚刚试图拨出去的联系人。
此时此刻,轻若无物的手环,分明压得他手腕生痛。
“不不不,那家伙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刘陶努力回忆上周餐馆里,罗南被严永博随手泡制的狼狈模样,以消解这份也许有些可笑的压力。
但最终,所有的影像都退回到罗南那对略有斑驳的瞳孔深处,妖异森冷的色彩,堵得他几乎要窒息了。
刘陶忍不住重拍脑袋:“我擦,脑子坏了,自作聪明啊你!”
“陶子?干嘛呢?”胡华英一脸莫名其妙,“我还不知道,你和罗南有联系呢,也是通过平哥认识的?”
刘陶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末了,他再把手腕抬起,屏幕上的通讯录随着他的眼球上下滚动,在两个名字上来回折腾。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两个名字中的一个突然放大,几乎挤满了他的眼眶。
黄秉振。
通讯接入,这头半边脑子是稀精,半边脑子是致幻剂的蠢货,大着舌头嚷嚷:“陶子,快过来,你们都过来,老子让们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超自然力!”
(本章完)
罗南走出电梯,抬腕看看手环,刚加入的“好友”并没有什么反应。这倒也正常,他并不指望一点儿心理暗示,就能把那个颇有心计的刘陶彻底压服。
有人体物质层面各类神经递质为载体,进行编码加密,像对杰克那样,一眼看破其所有的想法,甚至影响其思维情绪,根本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最得力的“魔符”还没在身边。
不过,要识破一个目标大概的情绪倾向,并没有什么难度,特别是对方还怀着颇有针对性的恶意之时。
一开始的时候,罗南并没有特别关注刘陶,怪只怪他自己心虚,一系列动作都透着别扭劲儿。尤其是第一次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如释重负的模样——这位肯定不知道,罗南现在观察基本不用眼的。
接下来,就只需要一点儿简单的逻辑。
想想与黄秉振发生冲突之后,刘陶完美避过风头,又及时现身的表现,大概能猜到,应该是这位在旁边窥伺的时候,发现了罗南,不管是帮着黄秉振出气也好,还是别的目的也罢,都动了坏心眼儿没错。
罗南也就理所当然地向刘陶回赠一点儿心理暗示,在精神层面压倒性的优势之下,这“一点儿”暗示会造成什么后果,视其本人的选择而定。
在熙攘的人流中,罗南逆向走入接待大厅,并在让人眼花缭乱的人影和虚拟形象里,准确找到了莫邱的位置。
正如莫邱所说,他就在接待大厅的引导台前等着,不过和罗南预想不同的是,他这位“三哥”竟然是孤零零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就连“联谊对象”田思,都没了踪影。
罗南从人流中挤过去,打了声招呼:“三哥,莫鹏他们人呢?”
莫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强自摆出镇定的面孔:“南子你来了,咱们再等等,莫蕊莫菡她们一会儿就到……”
这种时候,罗南没心情和他兜圈子,直接就道:“莫鹏他们是不是出事了?得罪了人,起了冲突?”
一言既出,便看到莫邱惊愕的表情
(本章未完,请翻页)
,罗南确认,应该是正中靶心。
莫邱的第一反应就是:“莫鹏和你联系了?”
罗南摊开手:“这不是猜嘛!”
这一刻,罗南成熟的举止,多少让莫邱忽略了他的年龄,也忘记了一直试图摆出的所谓“兄长式”安抚,不自觉叹了口气。
其实莫邱也感觉挺冤的,也真的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事发的时候,他正和田思在c区流连聊天,收到消息匆匆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好像莫乘的战队在竞技练习的时候,被人挑衅,两边搞虚拟对抗,打出了真火,两边都有人因为过度刺激强制掉线,然后就变成了真人互殴……”
这本来也没什么,竞技式的游戏中,挑衅和挑战本来就是游戏的一部分。而高拟真度的情况下,收不住火气,虚拟对抗变成真人pk,在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群体中,也是常有的事。
一般而言,像是霜河实境这样的大型游乐场,总会有相应的控制措施,不会让局面恶化。
然而今天偏偏邪性,等莫邱接到消息赶去的空当里,冲突骤然激化,之前非战队人员,没怎么动手的莫涛、莫鹏甚至田启都被卷入,真正变成了一场群殴。
激烈失控的场面,被公共场所的治安监控系统拍到,自动报警,这下子霜河实境一方想压都压不住,警备机械到场,防暴枪所指,一帮打嗨了的年轻人,瞬间趴了一地。又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统统被拎上了警车,此时警车就停在外面。
连警方都惊动了,还真是那种人一贯的大场面……
罗南脑海中先闪过了黄秉振的脸,然后是刘陶,感觉这种借力打力、轻轻松松把自己摘出去的法子,更像是后者所为。
当然这也只是猜测。
莫邱的想法则要更多一些,他注意到,那些挑衅的人看上去像是混混一类,生怕里面有社会帮派介入,先把几个散落在游乐场里的同伴找到,以保万全。
不管怎么样,这个晚上注定是糟糕透顶。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这时候,莫蕊、莫菡还有陈晓琳三人匆匆走过来,之前她们三个女生结伴去玩“恐怖谷”游戏,没有和大部队在一起,倒是躲过了那场冲突。
但不让须眉的陈晓岚,就因为参与群殴的缘故,被带上了警车。莫邱看到陈晓琳走近,就是一阵头痛,都不知道怎么解释安抚。
终究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莫邱终究免不了给几位女生解释情况,然而女生们的反应多少出乎他的预料。
相对沉默寡言的莫蕊还好,莫菡瞬间就跳了起来:“肯定是那个黄秉振,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这是找人来报复我们呢!”
第一时间就想到那个烂人,可见黄秉振那记搂抱动作给莫菡带来的心理阴影有多大。
陈晓琳则表现的更加冷静,并没有因为姐姐被拘而惶惶不安,而是问道:“有没有确定是哪方的责任?”
“只知道是对方先挑衅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莫邱都是无奈。
“要被带去哪个警局?”
“这个……我问问。”
此时,在警方那里,是由田思先照看着,莫邱打电话去了解信息的当口,突然就很尴尬地发觉,他在此事上的表现,倒像是被陈晓琳这个十六七岁的女生碾压了。
尴尬是尴尬,并不耽搁莫邱拿回确切消息:“是府东分局,就近处理。”
陈晓琳点点头,转向罗南:“雷子的父亲在市局工作,头面还是比较熟的。”
对了,薛雷正在往这儿赶。
罗南没有说话,只是向陈晓琳抬了抬手,示意一事不劳二主,这种事情,让都比较熟悉警界情况的人沟通比较好。
不过,看陈晓琳冷静提起薛雷的模样,罗南心里也是摇头,并不认为这场交流能够挽回什么。
陈晓琳没有拒绝,走到一旁和薛雷通话。
罗南再叹口气,脑海中却再次闪过了黄秉振的脸,那个粗鲁浅薄的家伙,真会对这种隔靴搔痒式的报复手段满意?
(本章完)
在规格仅次于vip楼层的a区豪华包厢之外,刘陶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推门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几乎所有的照明都没有打开,唯一开着壁灯的,是角落里的休息区,那里正有两个衣着暴露的女性,昏沉沉地躺着,**交叠,似睡非睡,显然是嗑多了药。
见到这一幕,刘陶就是眉头大皱:“这个2b,以后不想在这儿混了?真以为殷乐是开场子的妈妈桑啊。”
转念再一想,黄秉振没把两个女人带到vip区,终究还算有点儿理智。
刘陶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可当他转过身,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也把操作区里模糊的人影轮廓分辨清楚之后,他就觉得自己眼瞎脑残了……
他根本就不该指望这个蠢货!
昏暗的操作区,黄秉振头戴战术头盔,挥舞双臂,身子趔趄摆动,围绕中央区域转圈儿。而这王八蛋除了那个头盔以外,竟然就是一丝不挂的!
“这家伙完了!”
刘陶一直认为,像他们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儿,平时玩玩女人,找找乐子也不算什么。但总要有个度,在这已经足够荒唐恣意的世界里,还要一直追求“超限刺激”的家伙,注定是活不长的。
像黄秉振这种,嗜酒嗑药玩女人样样都来,而且每项都要花样翻新,毫无节制,早晚要把自己折腾死……其实现在也差不多了。
自从这家伙在神秘学研究社,加入了什么教团,硬是在自己堕落荒唐的生活中,找出了什么“永恒”的意义。平常还好些,一旦沾酒沾药,脑子的回路就彻底走向了非人的领域。
要不是黄家在神秘学研究社的赞助份额超高,要不是这厮在社团里有一张议事的铁票,正是本次“齿轮”竞标的关键所在,刘陶要多么蛋痛,才会和这种人搅和在一块儿?
刘陶正犹豫是不是要和这疯子打声招呼,黄秉振却是“啊”地一声叫,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先是重重一叩头,又哈哈怪笑。笑声从头盔里挤出来,闷得人心里发燥。
“变态啊!”
刘陶被他这一记唬得不轻,整个人都后小跳一步
(本章未完,请翻页)
,也因此被黄秉振发现。那厮就跪坐在上,扭头看过来,漆黑的头盔面罩挡住他的脸,滑稽又阴森:
“陶子,你出的主意可不怎么利索,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拽的很呢!”
“啊?”刘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但接下来,操作区就被投影仪的光芒照亮,显示的影像,却是一辆押送警车之中的情形。刘陶从中看到了之前与黄秉振发生冲突的几张隐约熟悉的面孔。
这些都是某个混混身上的摄像头拍摄下来,使得黄秉振可以全程关注冲突的过程,这种法子还是和李学成学的。
只不过,满足李学成的法子,对黄秉振来说,大概是挠不到痒处。
刘陶看到这情形,就又想起罗南来,心里纠结之下,回答得漫不经心:“你要的是把他们分开,现在几个小姑娘不是落单了吗?接下来怎么办是你的事儿,与我无关。”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见到黄秉振没有急不可耐地动手,做出什么不堪的事儿来,也是暗松口气的。
“狗屁落单,她们那个哥哥跟牧羊犬似的……哎,他们呢?”这时黄秉振才发现,就刘陶一个人进来,颇有些不满。
刘陶下意识地摩挲手环,笑了笑:“都喝的五迷三道的,怎么可能过得来?”
“谁说我们过不来?”身后的房门被大力撞开,胡华英等几个人踉踉跄跄地冲进来,嚷嚷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究竟在搞什么?”
“我草……”刘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之所以瞒着胡华英等人悄悄过来,就是不想这件牵涉到罗南的事情曝露出去,为他留出操作和转圜空间。
可这帮醉鬼撞进来,他怎么再摇摆立场?控制局面?
黄秉振狐疑地往刘陶脸上扫了一眼,旋即就因为房间里人气暴涨,情绪瞬间兴奋,没有太过追究:
“来了就好,你们这些王八蛋,平时都说老子研究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我现在让你们见识一下,以后的时代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主宰!你们那些狗屁不是的东西,早该被扫进垃圾堆里去!”
完全不理会胡华英等人响起的嘘声,高度兴奋下的黄秉振,
(本章未完,请翻页)
已经进入了语无伦次,手舞足蹈的状态:“还有那边,那边两个……”
他指的是两个嗑药状态下的女郎,问题是人家才是真正“五迷三道”的状态,哪还有反应?
黄秉振骂了一声,自个跑过去,在刘陶等人不可置信的视线下,竟然一个臂弯挟一个,生生将两个女郎提过来,摆在操作区左右两侧的位置。
“不是吧,嗑了药战斗力这么强?”
刘陶真的看呆了。两个女郎每个人百八十斤是有的,又是在半昏迷状态下,根本不懂配合,只能更重。可黄秉振这头弱鸡,竟然能一手一个,硬挟过来,要是与罗南那帮人冲突的时候,有这把子力气,哪会那么狼狈?
与之同时,刘陶也注意到,黄秉振摆放两个女郎的时候挺讲究的,打了个对角,绝不是随随便便放置。
黄秉振做得如此明显,胡华英这帮醉鬼也能看出来,就有人笑:“呦嗬,怎么着,还想玩个仪式?我怎么听说某人入会那么些年,到现在还连魔法阵都画不全?”
“外行人通通闭嘴!现在这时代,一笔一画地玩儿那套,究竟要多蠢?我有这个就足够了!”
黄秉振挥挥手,清除掉警车上的那段视频,再打了个响指,刹那间,巨大的投影覆盖在操作区正中。三角形、五芒星、六芒星、圆形以及各种看上去神秘莫测的符号拼接而成的立体图形,像是一个巨大的多层蛋糕,瞬间把所有人都覆盖了进去。雪白、幽蓝、深绿、暗金等各式颜色,映得人们眼前五色迷离。
刘陶就看见,他身前一组仿佛齿轮似的图形,拼接转动,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你玩什么呢?”昏暗的室内,突然亮起如此强烈的光芒,让胡华英感觉很刺眼,他打个眼帘,眯起醉眼,有些茫然。
“玩儿?好吧,就算是玩儿,我们在玩一次小小的置换实验,为今后的神圣置换做准备!”
黄秉振拿下头盔,露出了一张透暗红晕彩的脸。这颜色甚至渗入了他的瞳孔,又与周边迷离的光色糅在一起,斑驳妖异。
见到这对眼睛,刘陶就打了个寒颤。
这斑驳,是“罗南式”的。
(本章完)
瞬间的压抑感,让刘陶的脑子都出现了一段时间的空白。期间,他一直贴着手环的指尖,本能地做了个操作,手环无声震动一记,开始摄录功能。
等刘陶回神,已经不想去改变什么。此时他又就看到,黄秉振围着投影魔法阵,歪歪斜斜地绕圈,还伸手去碰触那些虚而不实的线条和结构,就像在抚摸美女嫩滑的肌肤,满脸陶醉:
“看哪,这就是神圣空间!”
屋里其他人一脸懵逼,完全跟不上这个疯子的思路。
对这些人的表现,黄秉振又是骄傲,又有些衣锦夜行的怅然。为此,他乐意花费口舌,给这帮不开窍的东西解释一下:“知道是怎么搭建起来的吗?知道有什么用吗?”
不管别人想不想听,黄秉振继续手舞足蹈:“神圣空间是实现‘置换’的神秘领域,在这里,你可以放弃一样东西,用它来换取另一件价值等同的东西,以此互通有无,取得宇宙中最完美、最精致的平衡——托科技时代的福,这么奇妙的领域,我们只需要一样东西,就可以搭建起来,是什么?是什么?”
黄秉振的手指,依次指向胡华英、刘陶等人,一个都不放过。但没有人和他互动,大家仍然是处在懵逼状态。
“不可救药的蠢货,你们是要说魔法阵吗,啊哈,错了,是种子,种子!”
黄秉振自己也能玩得很开心,可胡华英等人却感觉在看一场荒诞剧,而且是被硬拉上台,尴尬地参与其中。
对此,黄秉振没有丝毫自觉:“我们只需获得一个‘种子’,就可以在它的基础上,利用固定的系统模具,生根发芽,搭建起一处神圣空间,用来承载圣物。
“种子从哪儿来?陶子,你肯定知道!”
竟然被点名了……
刘陶真想一巴掌扇在黄秉振脸上,看能不能把这厮打醒,可面对黄秉振那对瞳孔,他还真有些发怵,只能勉强笑了笑:
“一时没猜出来。”
“笨啊,摘这枚种子,你可是立了功的。”
黄秉振就像一位激情四射的指挥家,手臂一挥,身前便有一段影
(本章未完,请翻页)
像清晰呈现,那是混混故意挑衅引爆的群殴。他把手在投影之中一扫一握,像是凭空攫取了什么东西,又对刘陶挥拳示意。
刘陶大概能猜到,黄秉振的意思是,所谓的“种子”是从刚刚的群殴里获取的……特么的什么玩意儿!
刘陶承认,他脑子不够用了。
“他脑子被药烧了吧!你们究竟搞什么鬼?”
就算胡华英喝的有些蒙圈儿,现在也开始感觉不对了,他视线转向刘陶,在他看来,先期过来的刘陶明显更容易交流一些,知道的也应该更多些。
刘陶犹豫了一下,仍然不想说的太明白,只是含含糊糊地道:“他刚刚在一帮人手里吃了亏,心里不痛快,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吃亏?吃亏就找回来呀,在这儿折腾什么?碰到惹不起的了?”
“这个,应该还不至于。”
至少在黄秉振的脑子里,对于罗南那个“炸弹”还没有概念。天知道明明有简单直接的手段,为什么还要搞这么一出。
话又说回来,他要是能够理解黄秉振的想法,不也是疯子了吗?
刘陶摊开手,一脸无奈。
从他这里得不到答案,胡华英踉跄着上前,要去扳黄秉振的肩膀:“黄弟,别搞得玄玄乎乎的,咱们有话直说,有事儿就办……你妹!”
胡华英好心地凑上去,却被黄秉振用力一把推开。此时他怎么可能保持得住平衡?当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愣在当场。
“哎,黄秉振,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
另外一个醉鬼,和胡华英的交情不错,当下就想为他出头,然而下一刻,黄秉振斑驳妖异的瞳孔便转过去,死盯住他的脸:
“肃静,实验虽小,依然神圣!”
……刚才明明是你最聒噪才对。
地面上,胡华英挣扎着爬起来,嚷嚷道:“这家伙嗑过量了,抓着他,让他醒醒!”
几个人的家世都差不多,不过霜河实境勉强也能算是胡华英的地盘,他是地主,现在就听他的。
当下几个醉汉都是摩拳擦掌,
(本章未完,请翻页)
瞅了个机会,嗷声冲上去,刘陶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
此时黄秉振力量虽然是出奇地大,但也有个限度,怎么也抵不过几个人的合力,眼看是五肢悬空,双腿乱蹬,也没有个着力的地方,眼睛都要滴出血来。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嘶哑着嗓子,大叫道:“请圣物,请圣物!”
一帮人才不管他圣物浊物,让这小子清醒过来才是真的。胡华英扭头四顾:“抑制剂有没有?特么的这小子不要命……呃?”
胡华英的声音突然断掉,刘陶最是敏感,闻声扭头。
刘陶看到那座所谓“魔法阵”的正中央位置,奇妙的黑白线条交错编织,又组合构建,逐渐形成了一座有半人多高的古典吊式天平。
黑白秤盘各置一侧,中央的架梁呈现出顺滑的对衬弧度,正中间有一团好似西式皇冠似的雕塑,不知是用的什么花型,八只尖锐的镂空“叶片”环状支开,鼓起的冠顶中央还有六颗宝石呈两列联排,颜色各异,就是色调偏暗,造型看上去诡异又华丽。
此时,黑白秤盘各据一侧,与之同色的链条分做三股,将其吊起,甚至还在微微晃动,宛如实物。
“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胡华英挠头。
“是真理天平吧。”刘陶隐约知道一些,这件所谓“圣物”,不但在神秘学研究社内部很有影响力,在夏城的富人圈子里,也有流传。
只不过刘陶对这种玄玄乎乎的东西不感兴趣,没有认真了解过。现在看来,以前还真的小看了它——不管怎样,能把一个正常人变成智障,终归是有些能耐的。
见“真理天平”呈现,黄秉振表现得更加疯狂,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叫:“世俗之公平,真理之公正,本轮‘圣谕’的日常置换品已满足,申请置换,置换!”
“消停一点儿……哎哟我草!”
醉鬼中有人用力拍黄秉振的面颊,却被这家伙“啊呜”一口咬中,当场惨叫、见血。正破口大骂的当口,身子莫名一震,低头下看,却见一只说不出虚无还是真实的尖锐节肢,从他胸口透出来。
(本章完)
霜河实境的接待大厅里,秩序越来越乱,很多人都被到来的警察吸引过去,斗殴造成的影响正在发酵。
此时,霜河实境方面也很头疼,负责人正不断地和警方交涉,希望警方快点把斗殴份子通通带走处置,消弭事端。不过警方还需要进行一些现场勘验工作,包括田思,那位娇小的女生一直尝试与警方沟通,三方互相牵制,一时僵在那儿了。
罗南一行人走出门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幕情形。
陈晓琳刚与薛雷沟通完毕,到他身边,表情却有些微妙:“雷子和他父亲联系,好像是伯父今晚备勤值班,刚刚接到任务出警,就在这里。”
“这么巧?”罗南讶然,也很奇怪,“他父亲是特警吧,这种治安问题也参与?”
“好像从研发区爆炸之后,一直是警备状态,中心城区所有的治安问题都升格了。”
旁边,莫邱的感觉古里古怪的。能够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当然很好,可现在的情形,让他有点儿尴尬。
他注意到了,陈晓琳这个圆融早熟的女孩子,在提出解决方案后,始终是在和罗南商量事情,倒把他这个年龄最长、见识最多的人物搁在一边。
是两人比较熟的缘故?
陈晓琳可没空理会莫邱小小的玻璃心。有了上次在水邑青石酒店的遭遇,固然是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却也让她明白,罗南的身份,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新生那么简单。
对那种激烈恐怖的场面,罗南都“理所当然”地看待了,更何况现在?
她自然要找最能扛住事儿的商量。
陈晓琳一边说着,一边移动视线,在门外几位身着外骨骼装甲的魁梧特警身上扫过,但所有的特警都顶着全封闭式的战术头盔,装甲上也并没有明显的警.衔标识,一时也看不出究竟哪位是薛雷的父亲,或者还在a区现场……
罗南则没有刻意找寻,如果对方愿意帮忙,肯定会联系,如若不然,就算找到又有什么用?他大概观察一下局面,往警车方向去,想看看莫鹏他们的情况。
这一场群殴,怎么看都有些古怪,他想作进一步了解。
不过离控制“斗殴人员”的警车还有七八步远,他就被一条冷冰冰的金属手臂拦住了。拦着他的正是一位特警,接近两米的身高,完全是俯视着看下来,漆黑面甲
(本章未完,请翻页)
之后,透出的感觉不怎么和善。
“前面是控制区,不能靠近。”特警的声音从面甲之后传出,嗡嗡发沉。
罗南努力做出符合他年龄的稚涩表情:“警官,里面有我哥哥,我和他一起来的……”
“是吗?”拦路特警向身后做了个手势,当下就有同伴跟过来询问,“队长?”
队长?
罗南一愣的功夫,拦路特警已经吩咐道:“给医院提醒一声,让那帮人先做个尿样采集,以备药检。他们情绪过激,指不定就是药物作用。”
……这究竟是怎么联想的啊!罗南又是哭笑不得,又是莫名其妙,但很快心中就是一动,精神感应切入面甲,以做确认。
几乎就在同时,拦路特警解下头盔,露出一张方正的中年人面孔。
“你是罗南。”
“薛警官,呃,伯父?”
虽然语气颇不同,可里面的笃定判断,却完全一样。
罗南有点儿尴尬。面前这位警官,正是上周因为谢俊平“幻影飞车”里的违禁药品,亲手将他拘捕的薛警官。那还是罗南头一回“被捕”,印象想不深刻都不成。他还记得这位的名字,是叫“薛维伦”。
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再加上地点、职务都对得上,那么罗南也就可以肯定,这位魁梧警官,正是薛雷的父亲,也就是他们的求助对象。
原来夏城真的挺小!
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此时罗南再看薛警官,便能找出很多与薛雷相似的地方,可以作为验证。
然而,另外一个“先主为主”的印象,貌似就没起到什么正面作用。
薛维伦皱起眉头,盯住罗南,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侥幸脱逃的嫌犯。那一天,罗南被控制之后,沉默寡言,绝不配合的死硬模样,给他的印象很深。如今看上去略微开朗了一点儿,但也有限。
“雷子说,你是他的好朋友,你们认识多久了?”
“就是上周……”
罗南感觉自己很可能要被这位薛警官盘问一轮,以避免薛雷“误交匪类”。正头痛的时候,手环震动。他当下低声道一声抱歉,去看手环信息,缓解尴尬和紧张局面。
信息意外地来自刘陶,却不是即时通讯,而是传过来了一个音频文件。
那家伙搞什么名堂?
(本章未完,请翻页)
罗南下意识点开音频,当下就有一个极度夸张的嗓音传出来:“神圣空间是实现‘置换’的神秘领域……”
接下来,就是这个声音滔滔不绝的宣讲,什么魔法阵、种子、圣物之类的特指名词,一个接一个地蹦出。中间还掺着胡华英和刘陶的对话,从中可以判断出,这份神经质式的宣讲,来自于黄秉振。
刚理出个头绪,录音里就起了骚动,一连串混乱之后,某个极其敏感的词汇突地跳出来。
“真理天平?”罗南猛地一激,然后就听到那边“世俗之公平,真理之公正”之类,已经亮明了的答案。
公正教团啊!这么高调,“秘密教团”之类的定义,未免就有些名不符实。
也在这时候,罗南终于发现,他听录音的时间太长了。一侧的薛维伦却不怎么在意,相反,他听得也很认真……且光明正大。
罗南有点儿窘。薛维伦是非能力者,按理说不应该让他听到这些信息的。
接下来几秒钟,全部都是黄秉振“置换、置换”之类的狂叫和嘈杂的争斗声,罗南就想将其转入内置耳机播放。
可在此时,一个尖锐,且因恐惧变调的声音压过一切:
“蜘蛛!”
蜘蛛?刹那间,罗南本有些跑偏的思绪,被硬生生扳回来。
录音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罗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当即就给刘陶打过去,但久久无人接听。紧接着换成胡华英,也是一样。
打电话的时段,罗南也停不住,转身便往里走。
薛维伦的脸色早就变了,见罗南往回走,他本来还要抓住,可手伸到半途,迟疑了一下,没有发力,而是大踏步跟了上去。
(装了好几天的死狗,主要是班上忙到死,更新节奏全乱套,没脸多说。如今项目忙过去了,我不想真变死狗,就来表个态吧。本次双倍月票期间,因为我的装死行为,活动氛围没起来。纵然有很多朋友大力支持,可我本人没尽到义务也是真的。这样,不管本月月票成绩如何,我先认五十章的月票加更,也就是说,就算本月月票达不到5000票,我也会保证五十章的加更数。从明天起,先保证每天三更,逐步调整到四更。当然,如果诸位书友还愿意投票冲破5000关口,我也接着。目前进度11/11,5/50。减肥拜谢!)
(本章完)
罗南快步穿过接待大厅,往vip直达电梯的方向而去。路上,他通过六耳,进入协会的有关“人面蛛”事态响应的特殊频道,报告有关情况。
最近一周,夏城与“人面蛛”相关的报告仍然很多。但作为目前夏城仅有的四名通灵者之一,罗南在协会内部,具有特殊权限。这边刚刚结束,何阅音的通讯便已接入:
“罗先生,我已经根据你共享的位置信息,分配人员赶过去。距离最近的人员,可以在五分钟内赶到,在此之前,请原地待命,尽量避免与目标发生正面接触。我大概会在三十分钟后赶到……”
“我正在确认事态等级,目前仍是猜测,而非实际确认。”罗南已经学会了一些专有名词,说起来也一套一套的。
“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进行有关任务,所以请以保证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
“我明白……我现在身边有一位资深特警。”
说话间,罗南已经进入vip电梯,这次没有白心妍的临时权限,竟然也没问题,好像是霜河实境方面,调高了他的账号等级。
看起来,胡华英的面子在这儿还挺好使,想得也挺周全。
罗南更不愿看到胡华英出问题。
薛维伦沉默地跟入电梯,警方的身份,让他拥有在出警区域自由出入的权限。
在封闭的电梯厢里,两人视线一对,都想开口,但还没来得及,电梯便已经停在了vip楼层。
电梯门打开,罗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两个长发、短发引导员。见罗南去而复返,这两人也很奇怪:
“罗先生?是不是忘带……”
两个引导员很快看到罗南身后,魁梧雄壮的薛警官,立刻就知道事态不对了,一时都哑了口。
罗南才不管她们的想法,径直道:“胡学长他们还在那个包厢吗?”
两个引导员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地回应:“胡先生和他朋友已经下楼了。”
“下楼?我没有看到。”罗南估计事情发生的时间,至少也在十分钟之前,当时他还在大厅的引导台
(本章未完,请翻页)
,那里和vip电梯的距离并不远,那么一帮醉鬼浩浩荡荡经过,他怎么也该有点儿感应吧。
“他们是从另一部电梯,直通a区。”
“a区?”罗南略一沉吟,然后便道,“黄秉振的房间在哪儿?这个人你们认识吧?”
“黄先生?”看情况,引导员们是认识的,“黄先生今天并没有到vip区……”
“a区呢,a区也有包间对吧,帮我查询一下可以吗?”
两位引导员面露难色,尤其是看到罗南身后的大块头,两人交流一下,却是接通了另一个通讯,请罗南接入。
“罗先生你好,我是殷乐。”
“殷经理?”罗南没想到,两个引导员直接把这位请了出来,但这又在情理之中。想想殷乐特殊的身份,他就不免多考虑两层。
殷乐的态度倒很从容:“我正在天都水邑这里,不了解那边的情况,罗先生能否说明一下?”
罗南一时哑然,难道他要说,我在你的地盘上发现了公正教团和人面蛛的踪迹,你们血焰教团配合一下,把他们找出来?
血焰教团和公正教团看着不是一码事,可是通过魔符的视角,深入观察血焰教团一周之后,罗南不会那么简单地看问题,不免就有些头痛。
殷乐没有得到他的即时回应,也是不急不躁,悠然道:“如果罗先生有什么急迫的问题,我们店里有专门处置麻烦事件的专业团队,罗先生可以告知相关情况,相信都可以得到比较妥善的解决……”
罗南知道,殷乐这是要把他应付过去,正琢磨要如何开口,另一边,薛警官按住他的手臂,插入通话:
“你好殷经理,我是夏城市警察局直属特警大队中队长薛维伦,警.号和相关证明可以通过网络发送到你处。目前我局正在处置一起在你方场地内发生的恶性冲突事件。并怀疑此次事件,与黄姓客人有关,希望你方能够配合警方,开放相关权限,便于警方应急处置,谢谢合作。”
这么一长段话,难得薛维伦能一口气说出来,而其中的强硬意志,更是清晰可辨。
(本章未完,请翻页)
对面明显沉默了一下,回应道:“我们全力支持警方的工作。”
通讯随即挂断。
罗南明白,这次是把殷乐给得罪死了,但他对薛维伦快刀斩乱麻的做法还是非常赞同。
接下来两人再不耽搁,按照两位引导员的描述,从另一条直达电梯进入a区豪华包厢所在。
短短一分多钟的时间,警方已经在薛维伦的命令下,接管了霜河实境的监控系统,并迅速锁定目标。
等罗南和薛维伦抵达豪华包厢外面的时候,已经有五六名特警就位,把周围看热闹的客人都隔开,蓄势待发,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看到这种情况,罗南反而暗叫一声糟糕。
如果真是与人面蛛相关的情况,这些充其量就是比普通人强壮一些,穿戴了外骨骼装甲的特警,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尤其是薛维伦,罗南怎么可能眼看着薛雷的父亲在他面前直面危险?
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挤,却被薛维伦一把拦住,随后就有特警把他强行按在了控制线之外。
罗南一个挣扎的功夫,就看见前方的特警向薛维伦比画出几个看不懂的手势,后者随即下令突破。下一刻,豪华包厢的大门被推开,几位特警陆续涌入。
罗南往身后的特警狠瞪一眼,在其一愣的时候,挣脱了钳制,往包厢里去。
看到罗南冲进来,薛维伦眉头皱了皱,没有就他的行为多说什么,只问道:“你看一看,是不是都在这儿了?”
其实罗南不用看,早在屋外的时候,他已经通过精神感应,将室内的情况扫了一遍,心中有数。
胡华英、刘陶、黄秉振,还有其他三个醉鬼,以及不在他预料中的两位女郎。
他点点头,也没有把话说死:“我认识的都在这儿了。”
说话的空当,罗南的精神感应还在不断搜索,可在这个黑漆漆的屋子里,见不出别的什么东西。
最关键的人面蛛没有,还有什么神圣空间、真理天平,通通不见。只有陷入深度昏迷的八具人体。
(本章完)
薛维伦正示意手下把照明灯打开,听罗南回应得如此之快,眉头就是一皱:“你看得见?”
“……”
罗南这才现,他习惯了精神观照的便利,又一时嘴快,竟然在包厢操作区灯火全灭的情况下,回答了薛维伦的问题。最新
要知道,这些特警可都配戴了具有夜视功能的战术头盔,罗南身上则没有半点儿装备。
“我眼神比较好使……咳咳!”
罗南脸上微热,正好这时呛咳之意上来,便借机强行厚脸皮,硬把这个问题拗过去。但这也给了他一些提示:“薛伯父,操作区关了灯光,十有七八是开了投影仪,进来的时候有没有?”
“没有。”薛维伦简单回应,心中又颇感荒谬,这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表现得未免太淡定了。简直是把莫须有的嫌疑,一盆盆地往自家头上泼,可这小子看上去也不傻呀?
这位年过五十的资深特警,不免就有些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可比我们当年能经事儿……”
话中已经有些提醒的意思了。
他终究绕不开自己的儿子,而且,罗南从开始到现在的表现,也没有什么能惹起他恶感的地方。至少,不是那种无可救药的败家子儿类型。
对薛维伦的好心,罗南没有留意,他的精神感应覆盖了整个豪华包厢,不断地收集信息,当然也关注胡华英等几位昏迷人员。先确认,他们几个应该都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他们现在的状态也确实古怪。
刚刚打开的灯光照耀下,可以看到八个人里两位女性衣衫不整,但离得较远,几乎是摆在操作区的边缘。
而在中心位置,六个大老爷们儿倒挤在一起,黄秉振全身上下赤条条的无遮无掩,胡华英、刘陶等人正把他“包围”在中间,胳膊、腿脚都还有纠缠。
结合录音,能大概猜估出来,事当时,胡华英等人已经把“磕药过量”的黄秉振控制住,但因为某个突事件,短时间内,所有人都倒了。
大部分人脸上还或多或少地保留着惊悸之相,就算在昏迷中也不消停,仿佛同时坠入某个噩梦之中。
唯一的例外,就是黄秉振。
这家伙的面孔埋在人堆里,别人看不清,却瞒不过凭借精神感应观照的罗南。可以看见,黄秉振的表情十分放松,就像普通睡去。
这是嗑药过头的表现吗?
罗南适当提升精神感应精度,观测其呼吸、脉搏、眼皮跳动等外部表征,心中隐约有些猜测,但还没有十成十地确定,要上前看个仔细。
薛警官伸臂拦住他:“不要破坏现场,等办案的人来。”
罗南试图装傻:“薛伯父你们不就是?”
“我们是特警,只管行动。
“哦,不过他们身体没问题?”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顺便也做下药检。”
罗南颇有些无奈,看来这位薛伯父,是把他与精神药品打了等号。也不怪人家这么想,埋在人堆里的黄秉振不说,那两个衣着暴露的女郎,明显有过量嗑药的表征。
话又说回来,两个女郎的模样,倒让罗南更坚定了之前的判断:这才是嗑药过头的自然反应,像黄秉振那样,怎么看都有问题,而且是一个很熟悉的“问题”。
一次“安详”的浅度昏迷。
上次遇到这个问题的,正是罗南自己。
罗南沉吟片刻,忽然向薛维伦告状:“伯父,就是中间这个人,一个多小时前和我们生过冲突!”
“这话你等治安科的人过来再说。”薛维伦哼了一声,可接下来就出疑问,“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算朋友的,只有一个……”
罗南指了指胡华英的方位,随即指尖一偏,往中央位置点了点:“至于这位,黄秉振黄大少,我可高攀不起。”
头盔后面,薛维伦眉头又是皱起,是他的错觉吗?总感觉罗南的说话方式,有了些微妙的改变,可具体在哪儿,又分辨不出。
“黄秉振?”
“没错,黄秉振,我们学校有名的富二代、废物式烂人。”
薛维伦摇头:“这话你给我说没用。”
我知道啊……本来也不是对你讲的。
罗南微微眯起眼睛,此时从他口中道出的两声“黄秉振”,在物质层面也还罢了,声波在空气中传不出几米,便开始消散。
可是,与之相对应的信息,却在罗南的有意施为下,由他的灵魂力量催动,在精神层面急剧扩散,转眼都出了他的感应范围。
这个技巧,还是这几天从血焰教团的摩伦那里学来。对方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远距离召唤人面蛛,论精妙和隐蔽性,要比现在的罗南强出百倍。
然而此时此刻,罗南不知“隐蔽”为何物。
他要的就是这么一个扩散式的效果,如今就要看反应如何。
一秒、两秒、三秒……
耳中突地微震,尖亮而不善的声音切入:“你鬼叫什么,吹你是精神强化者?现在半个夏城都听到了!”
声音耳熟,但又不是特别熟悉,罗南愣了愣神,才醒悟对方是通过六耳的灵波网说话。心神稍稍偏移,便见为本次行动专门建起的加密频道,一个“猫眼石”头像刚刚亮起,宣告到位。
罗南终于对上了记忆,又因某个缘由,有些莫名古怪的心思,以至于隔了两秒钟,才回应道:
“猫眼?”
话音未落,罗南心头骤然一激,有个清晰而强劲的反应,以极其粗暴的方式,冲入了他的感应范围。
十米距离能有多远?再一眨眼的功夫,虚无的影子,便从包厢墙壁的另一端渗进来。
罗南此时直面薛维伦,错开视线角度,但在精神感应的观照下,对那边生的情况,便如目见般清晰——就算变化生在常人目力难及的精神层面。
虚无影子还没有完全透过,堆挤在前端的异色六瞳,以及丑陋的螯肢口器,已经拼接成了狰狞的蜘蛛形象。
然后就是不断挥舞的四对节肢长足,有些过分激动地挥舞着,偶尔还自己打架,在精神层面搅动起令人不安的细微波动。
不过再往外突,本应该圆滚滚的腹部,却变成了平板状的人体胸腹结构,后面仍然是人体的腿脚轮廓,但大部分都陷在混沌的暗雾里,看上去已经扭曲变形。
这种形象,就像一头巨大的蜘蛛,半身融入人身背部,其沉重的份量,压折了人类的脊骨,将原本的正常人,变成了佝偻变异的怪物。
“人面蛛。”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
眼看着一头人面蛛撞进来,罗南心头“突突”两下,当真有些傻眼。
他利用灵魂力量“打招呼”,所要召唤的,只是“疑似灵魂出窍”的黄秉振而已。毕竟当前的黄秉振,与他当日浅度昏迷,实则灵魂出窍的状况几乎一模一样。在他的猜想里,黄秉振应该是通过“公正教团”什么神圣空间、神圣置换之类的特殊手段,获得了灵魂出窍的力量。
以罗南本人的经验看,头一次出窍,如果没有外在动力,连怎么移动都要好好的琢磨一下,那家伙应该跑不远。
通过今天与黄秉振的一番冲突,再参考刘陶的录音,此人的性格已经比较清楚了。所谓“色厉内荏”、“欺软怕硬”、“得意忘形”之类的词汇,简直是专为此人而设。说不定,这位是看到市局特警神兵天降,仍不适应灵魂的无形无影之妙,吓得躲了出去。
但要知道,霜河实境中人流密织,只要黄秉振不是真的笨蛋,必然能够迅速发现灵魂出窍的妙处,自信心应该有一个膨胀。这时候通过一些刺激、挑衅,把这家伙勾回来的可能性还是颇有一些的。
事情的走向,与罗南的推理非常相似,可在危险程度上,却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罗南瞬间就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他按照协会规定的原则,在加密频道抛下了一句“人面蛛出现,向我靠拢”,顾不得灵魂力量对身体的压力,乌沉锁链挥出,绕体盘转,做好了恶战的准备。
“怎么了?”旁边薛维伦问了一句。
什么人面蛛、乌沉锁链,都是精神层面的存在,薛维伦是看不到的。然而罗南骤然紧张起来的肢体语言,却瞒不过他。此时的罗南正扭过头,面对空无一物的右侧墙壁,面色严峻,大有风雨欲来之感。
罗南也受薛维伦提醒,想到房间里的几位特警,暗叫一声“糟糕”,顾不得会引起怀疑,亮开嗓门叫道:
“房间有问题,退出去!”
说着,罗南不顾巨大的体型差距,强行伸手去抓薛维伦裹着金属外甲的手臂,要把他往外扯。
可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一下没扯动。薛维伦也好,他的手下也好,都被罗南神经病似的反应弄得晕头,并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而此时,完全穿壁而过的“人面蛛”,已经近在咫尺。
这家伙果然是把罗南当成了第一目标。它六只实眼,死死地锁定罗南的位置,就像一头蛮牛,狂奔而至,看上如刀锋般锐利的八足,在虚空中划过,切削罗南的头脸。
怎么?
面对人面蛛,罗南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抵御随时可能击发的“攻城锤”上,对这完全超乎想象的一击,竟然忘了动作。
“蠢货!”
矫健如母豹的身影,强行从包厢大门附近,两个雄壮特警中间穿入,速度再增,一跃数米,竟然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将罗南撞飞,险险避过节肢长足的锋芒。
然而摔出去罗南,却是目眦欲裂,因为他的精神感应捕捉得清清楚楚。锐利长足没有切过中罗南,却是顺势前递,穿透薛维伦胸口往上摆,从战术头盔下方切入,再从右半边天灵盖出来。
罗南此时才摔在地上,整个脊柱都撞得麻了,往后滑行了两三米远,到了操作区边缘才停下,整个人差点儿没闭过气去,但他却拼命爬起:
“薛伯父……呃?”
无论是肉眼直看,还是精神感应观照,薛维伦仍然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头盔面甲转向罗南所在位置,看上去有些僵硬,却是因为眼前荒谬的一幕。
薛维伦本人身上,什么都没发生。
至于那头施展了“蛮牛冲撞”和“刀锋斩击”的人面蛛,则是煞不住车,直挺挺地冲到包厢边缘,才转过身躯,看着自家的战果,看上去也有些发愣。
罗南坐在地上,眨眨眼,脑子一时有点儿懵。
而在他身边不远处,穿着肥大迷彩裤,头上歪戴平沿帽,仿佛刚刚从街舞场下来的猫眼,一个轻盈的翻滚,便站起身来。可面对当前局面,一时也是木然。
“你们……”
薛维伦就像在看一场荒诞剧,可在那瞬间,眼前街舞女郎呈现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惊人身手,又让他绝不敢等闲视之。
此时,屋里屋外的大部分特警们才回过神来,纷纷拔枪,指向这位突然撞进来的街舞女郎,有的甚至连罗南也一并指上。
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威胁,也只有这个了。
“收枪!”薛维伦下了命令,随即就问,“罗南,你们搞什么!”
罗南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他的视线移到房间边缘的人面蛛处,精神感应也将对方牢牢锁定,几番试探之后,他忍不住要挠头:
看那边气势汹汹的样子,罗南几乎以为是一头高成长度的人面蛛,已经由虚化实,切入物质层面,要把他直接断头斩杀。
可事实证明,不是这样的。
这头“人面蛛”的力量层次,其实很一般。甚至比不过当日在军舰上,罗南最早碰上的燃烧魔影。
那么,它究竟要有多么愚蠢,才会舍掉自身最优势的能力,而试图以其虚无的存在形式,突破物质层面,用物理攻击来解决问题?
事实上,直到现在,这家伙也一直尝试从精神层面干涉物质层面,就像一个鼓涨的气球,硬要往水里面压。这种做法,除了让它更醒目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作用。
罗南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具“人面蛛”的形象会如此清晰,这家伙完全是把大多数力量,都放在 “精神干涉物质”之上。
距离物质层面越近,它为人所感知的可能性越高。
猫眼在上次行动中,是看不到人面蛛的,但刚才“施救”时,对位置、时机的判断,证明她已经可以办到。
这份变化,与她本事是否长进无关,只与目标的差异相关。
眼前的人面蛛,显然与他的“同类”截然不同。
罗南正想着,室内光线突然明亮起来。在没有任何人控制的情况下,操作区的投影仪器自启,将五色斑澜的光线,投放到这片区域。
(这是昨天第三更,刚开始调整,误差有点儿大,请诸位见谅。还好到周末了,今天首更会到中午,惭愧。进度11/11,6/53。)
(本章完)
投影仪器似乎出了些问题,投射的光线没有显现出具体的影像,倒像是一团斑澜光雾,覆盖了操作区,也把包括罗南、猫眼、薛维伦在内的五六个人,还有昏迷中的八具人体都包了进去。
突然的光线变化,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但做出最激烈反应的,却是那头蠢哭了的“人面蛛”。
在光线交织的第一时间,它就再次冲锋,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径直闯进扩散的光雾中,随即在彩光中隐去了身形。
毫无疑问,这场投影光雾,就是为人面蛛打的掩护!
猫眼低呼一声“糟”,对她这种以“感知”为生的能力者,锁定目标才能带来最大的安全感。上次猎捕人面蛛的行动,她就十分憋气,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进展,哪想到又是前功尽弃?
但猫眼终究是经验丰富的觉醒者,思路一转,视线就落到了制造这层斑澜光雾的投影仪上。釜底抽薪是个不错的选择……
“都退出来,系统那边,怎么搞的?”
薛维伦大声开口,前面是对房间内其他人讲,让人们都离开投影区域,后面则是指向正监控包厢系统设备运行的技术人员。他很不喜欢这种变化,这让他感觉着事态仍未在警方的彻底控制之下。
猫眼本来都要出手了,听到薛维伦的命令,又是低哼一声:“蠢货!”
罗南咳嗽着爬起身,想为薛维伦辩解:“他不知道……”
“我说你蠢货。”
罗南简直莫名其妙,我招你惹你了?
然而转念再想,还真有可能。要知道,这位可是在格式塔留了影像的,即使位于“学生层”的,都不算真正的信众,像谢俊平就很是懵懂,可猫眼是能力者,或许有些本能感应和排斥?
罗南再看猫眼,五色光线下,这位印象中的妖艳舞女,一身街舞潮人打扮,歪戴帽子,比那晚上过分成熟的扮相,年轻了不少,也多了点儿帅气。如果不是有六耳的先期确认,在大街上错身而过,他十成十是不敢招呼的。
但在行动期间,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有些话还是说开比较好:“我蠢在哪儿?”
面对罗南的直白态度,猫眼回以冷笑:“通灵者先生,这种行动,你的指挥权在哪儿?行动力在哪儿?在这扮无辜市民,很有乐子吗?你就拉了这么一帮累赘,然后把主导权拱手让人?彼此打架?”
一语点中要害,罗南哑口无言。其实这正是上次行动中,由何阅音指出的团队行动大忌之一。他现在也犯了,甚至更严重。上回参与行动的人,至少还知道目标,现在薛维伦那帮特警,还都蒙在鼓里。
“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儿能力者的自觉啊……至不济,优越感也行。”猫眼这不是劝诫,而是嘲讽,但效果也差不多。
罗南摊开手,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们两个,还留在里面干嘛?”
薛维伦大踏步过来,对滞留在光雾里窃窃私语的两人很不满,当然,更多还是逻辑对接不上的困惑。对此,他也拿出了最直白高效的态度: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路数,面对警方,你们必须配合……罗南,你给我解释,刚刚耍什么猴戏呢?”
这种又像权力机关,又有长辈作风的态度,对罗南这种年轻人,不得不说效果极佳。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此,光是筹措言辞,就要让他脑袋爆掉了,还好,现在多了一个猫眼。罗南毫不犹豫地就把旁边这女人推了出去:“表现能力者优越感的时候到了……”
猫眼也没拒绝:“至少这老男人比你聪明得多!”
两人同时出了光雾范围,随后猫眼便主动迎上薛维伦,展开交涉。
对交涉的结果,罗南不关心,想来这以猫眼这种资深能力者,不至于解决不了。他现在的全部精力,还是放到了投影光雾覆盖区域。归根结底,还是技术性工作更适合他。
这片光雾覆盖区域,猫眼视其为最危险的地带,因为不知道隐身的人面蛛,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
可是,罗南的看法不一样。
自那头“人面蛛”现身以来,罗南始终牢
(本章未完,请翻页)
牢锁定其位置,不管是在光雾内外,其实都没什么差别。
若说有……大概就是更清楚了吧。
在别人眼中遮蔽视线的投影光雾,在罗南这边,完全是另一种呈现方式。什么混乱、斑澜,只能说是对本质上的“能量信息运转方式”缺乏认知。
投影作为一组拥有特定形式的光线,当然也属于能量信息的范畴,而且是非常直观的那种。正因为如此,在罗南的精神感应之下,里面的结构布局,几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又一个‘巴别塔’式的结构,比战术头盔芯片组要更精密,但和机芯呈现的完美格局,还有着相当大的距离。”罗南用挑剔的态度,对投影光雾的结构级别做出评判。
可以这么说,当投影光雾覆盖,罗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若非如此,他哪有闲情和猫眼讨论“蠢货”的话题?
问题是,制造投影的那方,看不到罗南的心思,他们放出这么一个结构,自有其特殊而关键的用意。
罗南看得清清楚楚,当那头“人面蛛”撞入其中,二者的能量信息结构,便像齿轮咬合,车辆入轨,实现了非常完美的契合,并按照投影光雾的模子,开始了纠偏和修正。
原本还有些混沌的“人面蛛”结构信息,受此影响,倒是意外地清晰起来。可以看到,能量信息的运化方向,迅速与物质层面拉开距离,人面蛛干涉物质层面的愚蠢举动,就此被强行扳正……
为什么说强行?
因为在整体都极度契合的能量信息结构中,还有一个“部件”,始终放射出格格不入的信息,就像是运转流畅的生产线上,有一声没一声的杂音,怎么都觉得刺耳别扭。
难道这就是传说的“瑕疵品”?
罗南逐级提高感应精度,最终确认,这个“瑕疵部件”,来自于“人面蛛”的内部,某个看上去颇为紧要的功能区域……内部?
猛然间,罗南抓到了事态的关键核心:
人面蛛的内部?对面是在逗乐吗?
(本章完)
在罗南看来,“人面蛛”是个混沌,是个谜。
十天前,罗南的机芯便以其特殊功能,开始了对人面蛛的解析,可就算他屡有突破性收获,多处参照,迄今为止,解析进度也没有突破7%。即便如此,在当前的夏城,能够比罗南更了解人面蛛的,恐怕也没几个。
以罗南对人面蛛的了解,面对其核心的内部结构,也难有头绪。最为接近的一次,还是血焰教团的那头人面蛛,与“魔符”的彼此吞噬过程。
当时罗南以为他看到了人面蛛内部结构的奥妙,可事后证明,那不过是血焰教团的“血魂寺”投射在其中的模具,是为教团的祭器做前置准备。
所以,眼下罗南对人面蛛的内部结构,仍然处在一个“猜谜”阶段,偶尔有一点儿头绪,可就全局来看,依旧是云山雾罩。
如果此时,对方——大概是“公正教团”,真的能够拿出人面蛛的内部结构,穷尽其能量信息运转变化的法理,不管立场如何,罗南都要说个“服”字。
然而罗南目前看到的,并非如此。
在“投影光雾”的能量信息运转结构中,人面蛛暴露出来的深层结构,看上去也算精密复杂,如果按照这种结构编排,人面蛛经常运用的“攻城锤”、刺激吞噬负面情绪等等手段,都可以应用。
可若真的细究起来,未免有太多似是而非的地方。法理上妥帖,但毫无惊喜,也过于浅薄。
在罗南看来,人面蛛最强大的地方,莫过于那种毫无灵智,却自具法度的强横本能。完全可以凭借本能,拿出准确得惊人的反应。
这种本能,应该是建立在雄厚完备的基础和内蕴之上,就像一个智能系统,在具备了足够庞大的资料库之后,只要给出相应的模糊条件,就可以做出有效“判断”。
眼前的这头“人面蛛”,论底蕴,实在差得太远了。归根到底,不过是根据一些表层规律推演出来的“堆砌物”,是一个栩栩如生的仿真模型,形似
(本章未完,请翻页)
而神非。
“弄了半天,只是造出了一个模型,或者说,是精神层面的‘外骨骼装甲’,这样的话,就谈不上什么强大本能,判断也肯定会出问题。”
罗南一层层剖析,将这头“人面蛛”的底子全都掀出来,也就最终确认,那个所谓的“瑕疵部件”在整套结构中,究竟是起到怎样的作用:“既然是‘外骨骼装甲’,还是要由人来控制。问题是,选择了这么一个完全没有适应精神世界,一时半会儿也很难修正的蠢货……糟不糟心啊?”
他的视线投向了人堆里赤条条的黄秉振,有点儿想笑。现在事实就很清楚了,黄秉振确实是来了个“灵魂出窍”,而出窍的方式,就是给灵魂穿上了“人面蛛型外骨骼装甲”。
好吧,这算是一个好发明,至少可以让黄秉振之流,切身体验一下超凡力量……唔,等等!
就在此时,某个想法划过脑海,把罗南的思路扭去了别的方向:“这种结构再怎么差劲,也是具备在精神层面穿梭的能耐。而且只要有相应的‘材料’和‘方法’,肯定能够量产。像黄秉振这样的,哪怕能够获得人面蛛哪怕万分之一的力量,足够他肆意来去,胡作非为了……对一个没有超凡能力,缺乏超凡天赋的普通人而言,这是多么大的诱惑!”
一念至此,罗南再看“人面蛛模型”,再看那个装载了黄秉振灵魂的“瑕疵部件”,眼神陡然变化:“难道这就是秘密教团‘神通显圣’的奥秘?”
连续多个念头在心中盘转,罗南有些出神。而在此时,豪华包厢的大门处,进来了一拨人,都是身穿警.服,却并没有配备外骨骼装甲。
见这帮人涌进来,罗南眉头不由皱起,又往猫眼处扫了眼:那位的交涉貌似没起作用。如今,一头人面蛛就在屋里接受“矫正”,事涉能力者协会、秘密教团等一系列超凡力量,这帮人姗姗来迟也就罢了,现在进来,不是添堵吗?
一众警察当头那位,中等身材,体格精瘦,看上去精
(本章未完,请翻页)
明强干,进门便嚷嚷:“老薛,你们特警队不但会破案子,还会找案子……能耐啊!”
看上去来意不善,可薛维伦还真没法说什么,因为这几位,才是应该出现在案件现场的治安警察,刚刚他们特警采取行动,的确有越权的嫌疑。
更何况,来人是东府分局的局长,这处霜河实境正是他的辖区,对这种事情,只能更忌讳。
“郭局,刚才事发突然,只是临时向你做报备,莫怪。”该给的面子,薛维伦一定会给,不过这时候,必须优先处理最紧要的问题。
他视线切过刚交涉完毕的猫眼,又带着复杂的心思,扫到不远处罗南的侧脸,终于下定决心:“郭局,有件事情要说一下。刚刚在这儿,我们怀疑有暗面生物出没……”
“暗面生物?我知道,已经有人上报了。”
郭局的态度非常从容,对‘暗面生物’的感觉,与平日里见惯的“小偷”、“帮派”等等也没什么区别。他用下巴点了点投影区域的光雾:
“这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军方很快会过来接手。他们才是专业人员。”
专业的问题,专业人士解决,对这种方式,薛维伦是赞同的。问题在于,现在他身边明明已经有了专业人士存在。
猫眼的穿着,不太给人信心,但她之前表现出来的实力,还有相关联络证明方式,已经形成了可信的链条。
“郭局,刚刚我已经和总局确认过……
“我也确认过,所以先来清场。”
郭局招招手,门外机械电子音响起,霜河实境自配的多用途机械人,像是勤劳的工蜂,陆续驶入豪华包厢,按照早已预设好的程序,锁定了投影云雾中,那几个熟悉的人影。
“我接到的命令是,先确保无辜群众不受到波及,该送医院的就送去,免得夜长梦多,没症状也弄出病来……对了,老薛,现在你可以收队了。”
(晚上够戗,诸位莫等,明天一早更)
(本章完)
看着多用途机械人展开了救护担架,陆续进场,面甲之后,薛维伦眼睛眯了一下:“事发现场怎么办?”
“技术人员已经拍照摄录存档,而且畸变种三级响应,暗面生物潜伏,军方即将入场,哪有咱们办案的空间……救护车到了没有?统统运出去,无关人员离场。”
郭局简单应付两句,随即下达命令。
当下,多用途机械人开进了操作区,搬动昏迷的人体。其中有两个专门负责整理现场,把堆叠的人体分开,搬上担架,其余的流水线发车,将昏迷的胡华英等人陆续送走,倒也条理清晰。
几位特警都看薛维伦,后者示意手下先退出房间,不管怎么说,如果真是暗面生物潜伏,他们这些特警,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薛维伦本人没有动,郭局直接清场,道理上说得通,可是时间节点微妙得很,做法也过于让人疑惑。
所谓清场,除了要搬走昏迷的人体,在场的其他人,也在请出之列。特警都退出房间,剩下的就是罗南和猫眼。
二人都未动弹。
罗南原本有些分神,可随着什么郭局、机械人陆续进场,投影光雾那里相应变化,重新把他吸引过去,盯着投影光雾,神情专注。
猫眼则是饶有兴味地扫视陡然热闹起来的房间情况。
不管是哪个,都没把郭局的出现放在心上。直到警方人员按照郭局的要求,出现在他们身边,请他们离场。
罗南的观测再次被打断,有些不悦,他把视线投向猫眼,意思就是:这就是你交涉的成果?
猫眼对他竖起中指:“性质早就变了好不好?协会近期的通报看了吧,现在有关‘人面蛛’的问题,已经不是捕猎暗面生物,而是与某些教团打对台……哦,离远点儿”
她随手将身边无辜且无知的警员推开,走到罗南这里。
这边,负责清场的警员见罗南还是个半大孩子,也没下什么狠手,只是要去抓罗南的肩膀,把这个眼神飘移的奇怪小子拽出去。
猫眼一到,就让这位踉跄几步,和自家的同事撞在一起。
罗南没有理会身外的情况,他对猫眼的“教团”说
(本章未完,请翻页)
,是打心眼里赞同的。从他在血焰教团了解的情况看,目前打人面蛛主意的,绝不只是血焰教团一家,今天的公正教团不说,至少还有两到三家,有这方面的倾向乃至行动。
似乎一夜间,人面蛛就成为了世间秘密教团竞相争夺的宝藏,至少也是奇货可居的对象。而这种格局的出现,又与中小型教团“祭器”的普遍缺失,有直接关联。
至于“人面蛛可以做祭器”这种消息又是从而何来,就算在血焰教团内部,对此事也是讳莫如深,几乎从未直接提及。
相对而言,公正教团这种庞然大物加进来,多少让罗南有点儿意外。
从现在了解的情况看,公正教团似乎是对人面蛛进行某种“模拟研究”,开发新的“信仰产品”?
此时,豪华包厢里的气氛正急剧绷紧。
不管猫眼的出手多么轻描淡写,其中透出的意味也是非常严重的。当下在场的几个警员都把手按在配枪上,没有当场拔枪射击,是因为薛维伦及时出声制止:
“等等,郭局,他们是重要的证人,而且是通过总局和sca权限验证的‘专家’。”
“现在的‘砖家’多得都能拿去砌墙了。”
郭局脸色难看,可他终究是知道些内幕的,虽然受人指派,可让他真正去踩雷得罪人,那也是万万不能。
局面一时紧张又僵持。
猫眼乜来一眼,意思大概是“现在怎么样?”
罗南对这种局面也是醉了,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暂得一点儿清净。愈发相信自己绝对不是掌控局面的料子,干脆完全放弃,全神投入技术层面。
殊不知,在其他人眼里,他这种完全不顾及人情世故,闷头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模样,更是一等一的傲慢……还有危险。
郭局的视线,已经从猫眼那边,转到了罗南脸上,仔细观察他的目光指向,脸色阴沉如水。
此时,罗南的视线锁定了房间里一个多用途机械人。它和另一个机械同伴一起,专门负责抬人,入场之后,就在操作区来回打转,尽职尽责。
对机械人本身,罗南没什么意见。只不过,随着它进入操作区,投影光
(本章未完,请翻页)
雾中,原本稳定的能量信息运转结构,就起了变化。大量的能量流、信息流急剧下泄,投入机械人身上某个不起眼的外接模块里。
这种能量信息的转移,别说一般人,就是灵觉惊人的猫眼,也难查觉,唯独瞒不过罗南。
他也是大开眼界。这种方式,是将精神层面的存在,彻底转化为能量信息,然后“下载”到特殊的存储器中。看上去不可思议,其实思路是清晰的,就是对“巴别塔”结构功能的一个逆转。
而其中的精妙处,当真值得好好研究。
那位之前一直神隐的郭局,突然跳出来清场赶人,意图也就很清楚了。这是“原型机”实地验证之后,开始回收的节奏?
罗南没有制止这个过程,他还要观察。
因为他很清楚,这里面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节点:“人面蛛型外骨骼装甲”可以还原、下载、存储,人的灵魂是万万不能的。
随着相关结构一层层还原,转为化单纯的能量信息,传入存储器。原本深藏在“人面蛛型外骨骼装甲”内部的那个“瑕疵部件”,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
一团模糊的烟气,骤然从已经只余“骨架”的能量信息运转结构中脱离。最初凝结成团,带着一点儿仅能呈现在精神层面的光亮,在空中滞怔片刻,便慌慌张张地往地面上正准备搬运离开的黄秉振身躯处撞过去。
时间节点抓得不错。
罗南知道,这就是黄秉振的灵魂了,似乎还包裹着一层特殊防护,避免了“坠机”带来的悲剧。公正教团的“信仰产品”设计还挺人性化……
他没有干扰的意思,只是饶有兴味地观察。
然而事情总有意外,脱离了玄妙的“人面蛛型外骨骼装甲”,黄秉振的小小灵魂,又犯了习惯性的错误——他离物质层面太近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只要触及到肉身范围,灵肉合一,就一切ok。可是现在的房间里,除了罗南,还有一个猫眼。
陡然发现了可疑目标,猫眼精神感应瞬间切过,要进行锁定扫描。这本是很正常的反应,但对于黄秉振脆弱的灵魂结构来说,就像一根鞭子,重重抽下来。
(本章完)
猫眼以超距感知见长,那也是精神感应的一种,在全域感知上,可以覆盖五十到七十米半径的范围,但和罗南“观照”式感应还有不同。
她的感应层次,主要集中在精神与物质交互干涉的区域,在精神层面的深度不够,很难触及“人面蛛”这种远离物质层面、藏匿极深的对象。
可在固有的感应层级内,猫眼的感应精度极高,穿透力强,就像一部大功率的主动雷达,强势覆盖周边区域。
就是因为“功率”大了些,让黄秉振撑不住了。
“什么鬼?”
猫眼的反应也算是快的,很快就意识到不对,精神感应收了一收。总算控制得当,没把黄秉振连带着外面那层保护壳给烧掉。
但这种念动即发的精神冲击,完全收回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精神层面上,黄秉振当即发出一声惨嚎,脆弱灵魂之外,那层防护壳颤了两颤,似乎结构受损,但好歹没破。
要是这哥们当真聪明,趁现在赶紧溜回自家肉身里去,也就结了。
可注定今天事儿多,黄秉振终究是没有经过大风浪,更不熟悉精神层面的运作,受到冲击,直接就傻在那里,不知进退。而那一声“惨嚎”,在精神层面也传出了一段距离,多少也是个信号。
罗南和猫眼面面相觑的时候,精神层面之上,骤起风浪。强横的精神感应,远距离切入,首先突破的就是猫眼全域感知的七十米半径,强大的压力,让猫眼霍然变色。
对方的精神冲击一路碾进来,如入无人之境。就算猫眼擅长的是感知,在精神层面的对抗,非她所长,不会当真硬碰硬,可这种强势做派,依然表达了对方的鲜明立场。
顷刻间,对方的精神感应已经突入了豪华包厢,肆无忌惮地检视包厢内部情况,并强力压制猫眼这一侧,缩减其感应范围。
“强敌,可能是精神强化专精……”
猫眼以意念在加密频道留言,这也是最迅捷有
(本章未完,请翻页)
效的交流方式,瞬息可成。但也就是这一句话的功夫,频道中的留言就刷新了:“对方本体进入四十……三十米范围,速度很快,气血力量很强,该死的,是全能型!”
“避免正面冲突,命令特警协助,相关指令、权限已发送。”回应的是何阅音。
自一开始,何阅音便在加密频道掌握调派行动人员。虽然罗南没有听从她的建议,还是涉入事态,但她一直在做相应调整,最大限度利用附近的资源,增加保险系数。
猫眼当然知道,这是很好的主意,问题是,她想收手,可对方不依不饶啊!
不知道黄秉振的“惨嚎”触动了对面哪根敏感神经,在豪华包厢里扫了一通之后,精神感应瞬化冲击,如波如浪,真正拿出了攻伐之势。
问题在于,他这么做,第一个倒霉的不是别人,正是黄秉振!
前面猫眼无意放出的精神感应,都让他差点儿承受不起,如今对面那位恍如惊涛骇浪的精神冲击压过来,对黄秉振而言,更是灭顶之灾。本来就很脆弱的防护,就像泡沫一般,瞬间崩掉。
黄秉振再蠢,也知道现在入了绝境,当下又是一声惨嚎。
可这没用,气泡式的防护崩掉,一缕烟气扩散,最初还勉强能见出黄秉振的模样,可瞬间就没了形状,摇动流散。
罗南知道这是灵魂出窍后,结构不够强韧,过于贴近物质层面,被精神物质互相干涉的力量“吹散”的结果。
黄秉振就是一个普通人,完全没有精神上的修为,本身灵魂都不成形,失去了保护壳,根本没有任何生存能力,更何况外界还是风暴呼啸,精神层面的环境恶劣到无以复加?
而在此时,因黄秉振“惨嚎”而来那位,却毫无收手之意,精神冲击持续而来,将猫眼彻底压制。猫眼的感应范围一缩再缩,直至被挤迫在豪华包厢内部,丧失了对外间的一切感知。
“可恶!”
猫眼气得咬牙,这种硬碰硬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精神冲击,是她的苦手。其实她最习惯的方式,还是将灵敏感知,与灵活矫健的身体结合,在高速飘乎的行动中,争取主动。可是如今她身边搁着一位等若半残的蠢货,投鼠忌器之下,一身本事都使不出半成,真是憋屈到极点。
对面也非常敏锐,一旦占据先机就不给猫眼任何调整的机会,本来急速迫近的身形,在取得了全面的压制优势之后,也变得飘忽不定,让猫眼不得不顾忌,这个强敌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方位杀出来。
猫眼往罗南处狠瞪过去,早知道跟这家伙在一起,绝对没果子吃……
“哗啦啦!”
奇妙的震颤声响起,在精神层面扩散开来。乍听到这个声音,猫眼头皮就是一炸,本来就很危险的防线,瞬间全盘崩溃。
反噬眼看袭来,但在此刻,猫眼形神结构深处,同样有类似的颤音回应,无形的锁链从沉睡状态激活,并在瞬间搭起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奇妙架子,就像是一座建筑的稳固框架,任狂风吹拂,都巍然不动。
要命的反噬就这么诡异地消散掉,包括那强横的精神冲击,似乎也不再那么强势。
此时的猫眼,虽是反击乏力,却仿佛免疫了一切的精神冲击,已经极度萎缩的精神感应范围,也开始收复失地,一层层地向外扩展。
“嗯?”对面的强敌也发现了这一情况,不但在精神层面,就是物质层面,也传过来一声低低的鼻音,让室内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确实已经非常接近了。
猫眼得了喘息之机,当即将何阅音的吩咐贯彻到底,她大声道:“薛队长,全力警戒,凶手就在附近!”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个大帽子带上去再说。反正黄秉振灵魂离散,也死了九成,不算说谎。
然而猫眼话音刚落,精神层面便有一条乌沉锁链横出,有如翻腾巨蟒,在虚空中穿梭,正正击中黄秉振已近乎溃散的灵魂烟气。
(本章完)
由于黄秉振的灵魂贴近物质层面,为了控制住他,罗南的乌沉锁链也要贴近,故而未能隐匿,让猫眼看个正着。
这一刻,猫眼投过来的眼神就有些古怪。一方面是罗南“补刀”的行径,另一方面,则是锁链本身。
不管猫眼是个什么眼神,罗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当乌沉锁链命中的那一刻,那团灵魂烟气,非但没有被抽碎掉,而且诡异地凝合住了。
此时,那个仍未谋面的强敌,仍然放射出强劲的精神冲击。在豪华包厢这片区域内,精神层面被强劲风暴彻底覆盖,任何想要与之对冲的力量,都会在瞬间溃不成军。
问题在于,谁要对冲呢?
罗南与人面蛛、与血焰教团的摩伦元老,都有过精神层面的攻防,已经具备了相当丰厚的经验,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儿。
“我心如狱”的格式也好,灵魂呼吸的节奏也罢,都是一种自成格局,不为外物所动的力量。
纵然精神层面风暴呼啸,可罗南的乌沉锁链所在,最多就是抖荡几下,不夺势,不占地,不硬挡,却将那份格局稳稳地立下。
罗南的形神结构,从内到外,也是如此……除了不怎么争气的皮囊。
压力肯定还是有的,神经系统受到的刺激,对皮肉、内脏都有影响。可与昨天被“魔符”狠坑的那回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咳嗽了几声,稳住呼吸。锁链前端黄秉振的那缕残魂,受锁链格式的影响,也稳住了,四面散溢的轻淡烟气,甚至都有了部分回流,多多少少又恢复了一点儿形象轮廓。
随后,锁链下压,将这团残缺的灵魂烟气,硬压回黄秉振身体里去,总算是灵肉合一,但有没有什么后遗症,只有天晓得。
“啧……”
猫眼此时压力骤减,感应也灵便很多,把罗南一系列的动作都收入眼中,就算心里有百般别扭,也不免赞叹:“这是镇魂术吧,这姿态立得可以!”
黄秉振这人未必值得救,罗南对此人也殊无好感,之所以出手,只是不想看着一个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大活人,就这么个吹灯拔蜡的死法。
另外,正如猫眼所说,这多少也是个姿态。他要向对面的强敌表示:精神风暴这种手段,对我没用,对我要保的人也没用。
猫眼如此,已经死了九成的黄秉振,也是如此。
罗南的表态确实起到了作用。当黄秉振灵魂回窍,精神风暴就开始转弱。此后偶有回潮,应该是那边不断试探罗南的根底,尝试突破此类格局,但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精神冲击退去了,感应依然存在。对面毫不掩饰自己的目标,与猫眼类似的“大功率主动雷达”,一直驻留在豪华包厢内,誓要讲罗南看个通透。
可不管如何,精神层面清净下来一些,物质层面的紧张气氛,却还刚刚开始。
罗南在精神层面的手段,确实是不可思议,可终究不在物质层面,除了能力者,正常人很难看到,也就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
一直嚷嚷要清场的郭局,在猫眼喊出那声“凶手”之后,当然是大加驳斥,声称猫眼“信口雌黄”。
他这话某种意义上没错,可惜毫无意义。
此时的薛维伦,根本懒得理会,真正关注的,是猫眼的警告,还有那记充满不善意味儿的鼻音。
猫眼和罗南这段时间的表现,越发诡异,显得有点儿神经兮兮。但薛维伦多少有一点儿相关知识,知道这种“认证专家”,触及的层面与常人颇不相同。
出于对当事人安全的考虑,薛维伦积极调配人手,安排警戒线。当然,他也不忘让技术人员寻找那个鼻音由来。
薛维伦的焦点转移,郭局表面上不高举,其实暗松了口气。对他来说,局面僵持与否,如何变化,都不是重点,真正重要的,还在于那些按照程序运转的机械人。
室内三个多功能机械人,已经将搬运工作进行到了尾声,最后一具人体,也就是黄秉振,也给抬上了担架。它们便驱动金属躯壳,依序往外驶去。
对三个碍事的机械人,在场的人们已经懒得理会,反正现场已经给破坏殆尽,搬多搬少
(本章未完,请翻页)
,都无所谓了。
郭局的心脏却是怦怦乱跳,他的视线余光,一直停在最前面那具机械人身上,看着它在前面开路,引着担架,缓缓驶出门外,心里终于长出口气。
过关了!
他的轻松甚至没能维持半秒钟。下一刻,那个矮墩墩的金属机械,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击中,百十公斤的躯体轰然倒飞,狠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
连续三个机械人,就像是多米诺骨牌,接连撞击,飞退,摔了个七零八落,运行系统也被弄得一团糟,只在地上挣扎,怎么也爬不起来。
最惨的还是中间那台机械上的担架,整个模块都被弹飞出去,担架上的黄秉振,就像只剥毛后的鸭子,飞上半空,又自由落体,摔了个结结实实。
担架模块在空中的时间略长一些,落下时,正好拍在黄秉振脸上,闷响之后,竟然还有一声呻吟。
活了?
就算是骤生如此变故,猫眼都忍不住分了下心神。她视线扫过地上那只裸鸭,再次为罗南神乎其技的本事而赞叹。
只凭这一手,罗南在灵魂学上的造诣,已经能够让白先生这种权威人士为之侧目。
果然,这家伙就是个隐藏的boss,肚子里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
而很快,猫眼就必须收回心神。因为正在此刻,陡然清空的门前,有人缓步走进来。
昏暗的照明灯光下,显出一面刺眼的白。
来人身着一袭雪白的宽大袍子,与现实生活场景格格不入,像是只在宗教场所出现的牧师、祭司的礼服。
相较于衣服制式,那种颜色才真正过分,就算是在包厢迷乱的灯光下,也似乎可以将一切杂色的光芒全部反射出去,只留下耀眼而纯粹的白。
就在门口不远处的郭局,本来因为机械人的倒飞、损坏,整个心脏都要跳出来,而在此时,看着这耀眼的白色,蓦地想起一拨人来。跳动的心脏瞬间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堵得他都要窒息了。
(凌晨还有一更,朋友们可以明早再看)
(本章完)
“不不不,他们应该不知道我。”郭局想控制住紧张心思,尽可能地保持平静,如果有可能,他都想扭头不看。可若真如此,才真叫可疑。
他只能装出惊讶的表情,或许还能再掺一点儿愤怒?可眼中闪耀的白色,实在是抹不去的惊悸源头,他勉力坚持了一秒钟,什么旁的心思都打消干净,只能是战战兢兢地往那边看,僵硬地接受相应信息。
郭局看到了对方裹在白袍之下的高大魁梧身材,稍往上一些,是西方式的面部轮廓,深刻而清晰,皮肤则是健康的古铜色。这些的辨识度并不高。
可当郭局的视线停留在那人头部一侧,看到原本应该是耳朵的位置,平平呈现的鲜红皮肉,他的眼睛就像是被尖针刺到,整个都是一缩。
即使只看到一个侧面,可郭局很清楚,另一边肯定也一样。
“真理护佑……哦不,活见鬼!”郭局再也忍不住,扭过视线,避免更进一步的刺激,可这样没有意义。
此时此刻,他的腿肚子在打转,又总觉得脖子梗上,一阵阵的凉风吹过来,转眼又变成了火,烧得他皮开肉绽。
郭局缩了,对来人只当没看到。但薛维伦不能这么做,这个突兀而来,又身着奇装异服的家伙,怎么看怎么可疑。至少要解释一下,他是怎么走入特警布置的防御圈,施施然出现在房门之内。
薛维伦把手放在武器舱边缘,正要盘问,外间却连续传来人体倒地声。身装外骨骼装甲,全副武装的特警,几乎在同一刻时倒下。
这一刻,薛维伦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瞬间拔枪、开火,专为特警配制的电磁手炮,轰出了致命的弹丸,然而最终只是把门框位置打出大洞,偏转的角度之大,超出常理范围。
薛维伦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在他扣动扳机前的一瞬间,脑袋却先一步被“无形子弹”的打穿。剧烈的震荡,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他试图扳回,脚步踉跄着上前一步,但最终还是软软坐倒在地,短时间内,很
(本章未完,请翻页)
难再爬起来。
所有的攻击,都发生在无形无影的精神层面。面对拥有超凡力量的强者,普通人真的很无力。
来人短短两秒钟的时间,就完成了清场工作,随即慢步走进来。
罗南看到,此人的瞳孔是深灰色,给人的感觉是幽寂冷硬,可展现出来的暴烈手段,又增添了极强的张力和不确定性。
当然,罗南也注意到了对方两边耳朵缺失的情况。这种形象,又具备强横实力,总不会是无名之辈吧?
正好此时,猫眼也看清了来人的形象,在加密频道里呻吟一声:
“麻烦大了,柴尔徳!”
“柴尔德?公正教团的?”
“没错,真理之耳,公正教团的狂信徒!”
罗南眼睛可还没瞎呢:“那个郭局,肯定和公正教团脱不了干系,既然自家人来了,干嘛那个表情?”
“哼,‘世俗侧’碰上‘真理侧’,浅信徒碰上狂信徒,‘置换者’碰上‘刽子手’,没哭着喊妈妈已经不错了……”
就像所有的大型组织一样,公正教团也难免出现内部纷争,尤其是他们这种“圣物崇拜”和“理念信仰”并重的教派,没有一个强势的“神明”镇压,更容易出岔子。
公正教团的圣物,是黑白分明的真理天平。在教团内部,“世俗侧”和“真理侧”,就像这天平一样,一者为黑,一者为白,分置两边。
二者顾名思义,一个是更倾向于纷杂的世俗,一个则更倾向于纯粹的真理。
“真理侧”不满意“世俗侧”在神圣置换上做出的出格举动,认为用世俗的金钱女色、混浊**,去置换真理赋予的神通,是严重的亵渎。
“世俗侧”则对“真理侧”远离现实的苛刻教义嗤之以鼻。
不知是什么时候,教团“真理侧”人员开始了“净化工程”,对那些在神置换中,做得极端过分的人,实施惩罚。
后来两个派系之间的仇怨积累渐多,所
(本章未完,请翻页)
谓的惩罚形式也就变得越来越残酷。从这里面诞生了好几位“真理刽子手”,柴尔德就是其中鼎鼎大名的一个。
他的实力未必是最强,但他习惯性的“真理镜像”惩罚,却是让人闻之色变,其基本概念大概就是:通过世俗置换获得什么样的能力,就死在那种能力造成的情境之下。
罗南就有些明白过来,怪不得,在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柴尔德依然不顾及黄秉振的生死,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要黄秉振死于灵魂破灭。
对“真理侧”来说,没有比黄秉振这类人活在世上,更让他们感觉恶心的事情!
问题是,柴尔德的意图却让罗南破坏了。
柴尔德并没有立刻来找罗南的麻烦,按照“净化工程”的职责,他还有一个需要解决的目标。
就在柴尔德身前不远,郭局努力想保持得更从容点儿,可没有用,他全身上下都在瑟瑟发抖。因为他深知,站在身后的那个高大男人,真要取他的性命,也就是吹一口气的事。
柴尔德走到郭局身边,打量他几遍,启合嘴唇发声,嗓音低沉共鸣,仿佛能从耳鼓直透心脏:“就你本人而言,暂时不用担心。用世俗的代价换取的世俗的成就,还没有脱离置换的本意……但谁给你的权利,参与亵渎真理的进程?”
“我……”郭局张开嘴想说话,可无论如何找不到一个妥当的理由,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脸上颜色愈发地苍白,几近透明,里面渗出来的,全都是绝望。
房间里的其他人一时都为之哑然,谁也没有想到,在郭局眼中,柴尔德竟然可怕到这种地步。
这位“刽子手”在公正教团内部的名声和威煞,也就可想而知。
“好像不太妙。”
猫眼通过加密频道,与罗南、何阅音交流。也不免埋怨罗南几句,“本来让黄秉振那家伙顺利死掉就好,明明也是个人渣……对了,他们究竟做什么事了,引来了‘真理之耳’?”
(本章完)
猫眼一定忘了,她之前还在夸罗南用这个“立姿态”来着。至于那个问题,罗南知道答案。
罗南的视线先从坐倒地上的薛维伦那边扫过,确认这位薛伯父只是精神层面受到冲击,没有致命危险,暗松口气。
此后视线才又落在三架报废的机械人处,琢磨那件特殊的存储器是否还完好?里面的“信仰产品”,可是专门为黄秉德、郭局这类人而设,也是今晚这一桩事态的根源。
昏过去的黄秉振是幸福的,清醒的郭局完全就是个悲剧。
郭局现在的身体就像抖筛子,眼神僵硬的望向前方,身后的柴尔德问什么,他就说什么,身家性命能否保住,都没法去想,柴尔德的声音,就像是一个不断攥紧的拳头,把他大脑里所有的东西都挤出来,至于最后会剩下什么,也许只有“真理”知晓。
托郭局的福,现在柴尔德的注意力还在那边,罗南和猫眼有了一个缓冲的机会。
猫眼在加密频道里呼叫:“后面的人呢?”
加密频道开始刷屏。一个叫红狐的家伙,按次序应该是排在猫眼之后,抵达现场,现在已经开始打退堂鼓:“柴尔德?我过去就是送啊,小猫在也没用,还有结伴去送死的没有?”
曾经有合作的竹竿也在序列之中:“(狐猫)×2也白给,你们竟然还有命在那发信息,真让人吃惊。”
还有一个叫剪纸的,透露出一些实际信息:“上次亲眼见过无耳男出手,那是顶着金属风暴硬上的主儿,真理之盾简直BUG。你们确定还活着?”
竹竿最后总结:“智取吧,先跪,这哥们儿杀公正教团的比较顺手……”
此时,何阅音传过来更详细的资料:“柴尔德确实是全能型的能力者,但最强还是在信仰力量上,他是极少数可以接引‘真理天平’的圣力,形成‘真理之盾’的狂信徒,在至少九十分钟的时间里,坚不可催。在防御力上,已经是‘超凡者’的水准……”
猫眼看得就眼跳:“喂,读资料没用,先把应付的方法说下?”
“所有进入行动序列,但未抵达事发地的成员,转向相邻盂兰街区的海普酒店。”
“……什么意思?”
何阅音冷静回应:“柴尔德在执行‘净化工程’的时候,有狂乱倾向,目前调配的人员,没有能与之为敌的,只会形成不必要的刺激。所以要重新布置,避免添油战术。我已经向协会报告,强者支援与尝试交涉同步进行。”
“还是交涉好,这人除了对教团内部的大开杀戒,对外还是很低调的。”
竹竿提出了建议:“小猫你共享视角吧,咱们一起合计合计。本来就没有什么直接冲突,如果能和他讲理,大家各让一步,当然是最好不过。”
罗南在这种讨论中插不上话,毕竟行动的目标已经不是“人面蛛”,而是柴尔德这种更直接的麻烦。
但要说他现在完全空置也不对,柴尔德一直在关注他,以其他人很难理解的方式。
罗南正接着,也必须接着。
终于,郭局的劫难结束了,柴尔德从他身后走上来,再没有理会的意思。
此时郭局的膝盖才敢弯下去,整个人软软的跪倒在地,他呆看着柴尔德的背影,在那片炫目的白光里,身体摇摇摆摆,最终以头抢地,昏死过去。
“好消息!”
“有门儿!”
“一定要稳住。”
加密频道里同时刷出了好几条信息,郭局的幸免于难,让协会成员瞬间看到了希望。今天,这位“真理之耳”的杀意似乎并不是特别强烈。
不过很快,频道里共享猫眼视角的几个人,都觉得有些奇怪。柴尔德的视线与他们所对的方向,错开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看上去很不舒服:
“小猫,他看谁呢?”
“罗先生。”猫眼简单回答。
这时候,频道里很多人才记起来,自从他们刷屏开始,作为本次活动的召集人,罗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
“喂喂,还稳得住吧?”
曾经有过一次合作的竹竿,对罗南的印象还比较深刻。
在竹竿看来,罗南是一位术业有专攻的通灵者,同样也是一个非常青涩的年轻学生。他的通灵绘图让人惊叹,可在处理事务的能力上,并没有表现出来特别的天赋。那天晚上,所有的行动都是由何阅音为他规划,偶尔露出峥嵘,还是猫眼自己作死。
想想也对,一个只有十六岁的高中生,常年陷在通灵者的自我逻辑里,要是什么协调交际,事务处理样样皆能,那就不是天才,而是妖怪了。
竹竿的担忧非常实际:直面公正教团最可怕的刽子手之一,这个半大孩子能不能撑得住?
这不只需要勇气,还需要智慧、阅历、修养,乃至一点点的运气。
罗南没有回应,加密频道里的人,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了这个信息。
“小猫,你的搭档怎么回事?”
“嗯,他压力很大。”
猫眼在回应的同时,也移转了视角,这就使得加密频道里的那些人,看到了她身边罗南的模样。
正如猫眼所描述的那样,此时罗南的身体明显有些僵硬,面孔也是,至少看上去没有活化的表情,视线则直勾勾地投向前方,与柴尔德深灰色瞳孔对接。
同样是面无表情,柴尔德的身体语言是活的,从上到下是协调的,透出了从容、冷酷和威严。
而罗南这里,他全身的肌肉都僵死了,任谁都看出来他的紧张和压力。
“喂,赶紧醒醒,呼吸放松!”
“他听不到的。”
“完蛋,彻底被压制。”
“能对视就不错了,他才几岁?”
“柴尔德才不会管他的岁数,那个黄秉振好像也不比罗南大多少!”
在一片忙乱中,也有人奇怪:“为什么专盯罗南?柴尔德在想什么?难道他看出了罗南是通灵者?”
“教团里绝对不缺通灵者好吧,他们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加密频道里一波又一波地刷屏,有的用文字、有的用语音,有的干脆用意念,多种方式混杂,乱成一锅粥。
然而下个瞬间,所有的乱象同时定住,只因为柴尔德唇齿开合,低沉的声音清晰流动在这包厢里面:
“锁链……不错。”
...
“什么锁链?”
加密频道里,除了何阅音还有一点儿概念,其他人都是莫名其妙。
亲身经历的猫眼,虽然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是让她明明白白地形容出来,就非常复杂,只能简单地解释:“是罗先生在精神层面的一种应用技巧。”
这个解释其实混淆了罗南能力的技巧和本质,却没有人能指出来。
还好,柴尔德自有他的看法,不会受到加密频道的影响,他用低沉浑厚的声音,缓缓说道:“看你的锁链,我就像是看到密不透风的牢狱。规矩、法则、节制、控制……拥有着让人惊喜的秩序感,我很喜欢。”
这样的评价,这样的形式,让人感觉非常意外。像是赞美,又好像闲聊,使前面紧绷的气氛,逐渐缓和。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问题是,大家都能看出来,罗南对这种场面并不擅长,反应也很迟钝。他竟然错过了最好的交流机会,直面柴尔德,直至对方话中尾音在包厢里彻底消散,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始终保持沉默。
在一帮旁观者看来,气氛缓和了没两秒钟,又重变得尴尬和僵硬。
加密频道里一片捶胸顿足:“浪费机会啊!”
身边的猫眼感受得更清晰,她也有些着急,向前迈了一步,想代替罗南与柴尔德交涉。
可这一步迈出,半挡在罗南身前之时,猫眼突地窒了一下,已经筹措好的言语莫名就有些说不出口,气势都弱了三分。
好不容易说话,一些用辞不知不觉就改了:“柴尔德先生,我们认为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们是在追捕人面蛛之时,无意间碰到了这样一场肮脏的‘世俗置换’,我们也在制止……”
柴尔德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视线都没往猫眼那边瞥一下,只回了一句箴言式的语句:“当真理站在前列,世俗应退避三舍。”
猫眼张了张口,忽然感觉无话可说。不只是因为柴尔德冷硬的言语,更直接的原因,是因为她骤然发现,在表面尴尬僵硬的气氛之下,某股更直接、更
(本章未完,请翻页)
凶险的暗流。
暗流涌动在精神层面,而且是猫眼很难感知到的深层区域。也就是柴尔德开口的时候,精神冲击发生了一次较大的波动,猫眼才得以窥见部分真实。
乌沉锁链的抖荡之音,间续传回,其中充满了兵凶战危的味道。这也让猫眼确认,就在她身边,罗南和柴尔德仍在进行一场无形的较量。而她竟然一无所知!
猫眼不知道这场较量从什么时候开始,持续了多长时间,但在这一刻,她真的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局外人……而且眼瞎。
加密频道里,竹竿发现了问题:“站在前列?柴尔德好像真的对罗南另眼相看?”
猫眼没有回答,她现在还在受打击的伤痕时间呢。
竹竿终究不了解情况,只能乱猜:“这样肯定不行,柴尔德的态度都摆出来了,如今得不到回应,甚至达不到他预期的标准,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通灵者先生在理论研究上成绩如何?灵魂学和哲学,哪个更擅长一些?
“还有,交流这种事儿,不能纠结于技巧,在柴尔德这个层次,完全可以分辨出一切不实之言。正常说话就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试试看。”
罗南突然的回应,倒把加密频道里的各位给弄得愣了。
其实,罗南一直在关注加密频道里的那些信息,对竹竿、红狐他们讨论的、担心的事情,也非常清楚。
罗南与柴尔德在精神层面,确实还在对峙试探,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交流,但这不代表罗南就满足于此。
他的感觉其实不太好,因为持续动用灵魂力量,他的身体所承受的压力正逐渐增加,酸、痛、僵……神经系统将各式各样的负面影响传递到全身各处,再逐一反馈回来,形成了持续递增的恶性循环。
如果简单的言语交流,就能满足一切,他何必冒这份不必要的风险?
可是,罗南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办法寻找到一个完美的回应方式。
他也知
(本章未完,请翻页)
道,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哪有可能处处完美?说到底,还是他的忌惮和压抑占了上风,更带着“拖延时间”等目的,以至于处处受限。
竹竿的提醒,多少让他有了一些方向。面对柴尔德的评价,他现在最想说什么?
罗南盯住柴尔德冷酷而平静的脸孔,又过数秒,深吸口气,轻声开口:“谢谢,谢谢柴尔德先生。”
“要完!”频道里哀声一片,连叫完蛋。这句话在柴尔德开口之后第一时间回应,总还是不过不失,如今再道谢,反射弧究竟要长到什么地步?
由于频道内太乱,已经多时没有开口的何阅音,直接清屏。也不用她操作,罗南已经完全放弃了对频道内容的参考,只说自己想说的:
“这是我爷爷的研究成果之一,我称它为‘我心如狱’,监狱的狱。建立在‘格式论’的基础上……”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罗南滔滔不绝,一直不停地说下去,也只有爷爷的成果、爷爷的格式论,毕竟这是他整整五年心血所钟。
然而柴尔德不是来听他科普的,两三句话后,便切入进来,开始正式对话:“以奇妙的运转方式,形成特殊结构和功能,这很好。但**的锻炼很糟糕,是因为缺乏系统性?”
这就是对“我心如狱”的批评了,罗南知道,柴尔德说得很对,不过在此刻,他觉得需要礼尚往来:“柴尔德先生的精神风暴,也缺乏秩序性,还有节奏感……”
一言既出,加密频道那里,尽都失声,连“完蛋”也叫不出。这这……怎么赌起气来了?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频道里就是一片提示之声:
“稳,要稳住!”
“暂时忍一忍,那边也没啥恶意。”
“千万别争执,打起来稳吃亏。”
可惜,这个时候罗南已经彻底无视了加密频道的意见,他顺着前面的发言,紧接着又道:
“这是哪方面的原因?”
*******
(太晚了,只能再调整……)
(本章完)
在开口的这一刻,罗南想到的是瑞雯。
那天晚上,瑞雯在突破深蓝行者围堵的时候,一身力量,由物质层面无缝切换,推入精神层面。形成的强绝爆发力,以及无以伦比的节奏变化,让罗南一生难忘。
罗南没有真正见识到柴尔德的实力,不过仅就“节奏协调”这一层来讲,瑞雯要在他之上。
正因为缺乏那份浑化如一的协调节奏,所以在双方精神层面对峙期间,柴尔德给予他的压迫力,总有些飘忽断续,精神风暴的冲击,就很难达到瑞雯的爆发力,与血焰教团的摩伦元老相比,也差了不止一筹。
可是,柴尔德与瑞雯、摩伦的差距,有这么明显吗?就算不拿瑞雯这个小姑娘来比,为什么他觉得,这位“真理之耳”的气魄,更在摩伦之上?
这就是罗南的疑惑,如果纯粹用言语来表述,涉及到各种背景、隐秘,多说上百句、千句,都未必能表达清楚,他却只用了两三句话。
接下来,柴尔德的回应更简单:“原因?”
他简单复述了一个词儿,随即向前迈步,就这一下,整个豪华包厢似乎都在发颤。
这并不是人们的错觉,包厢里的仪器、陈设,以及站着、坐着、跪着、躺着的人体,都微微地跳颤一记,三个被击毁的机械人,更是发出咯咯的抖振声。
柴尔德身上,一层炫目的光晕,从胸口位置向外围扩散,瞬间周覆全身,也照亮了整个包厢,各个角落,阴影全无,纤毫毕现。
也在此刻,加密频道里,信息爆炸:
“啊啊啊,真理之盾!”
“狂乱了,一言不合就开干。”
“真正作死,完蛋……”
“交涉呢?支援呢?”
“小猫快跑,速度,速度!”
猫眼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但最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因为前面的罗南,直面柴尔德的恐怖压力,一动未动,最多就是多了两声咳嗽。
罗南的身体压力更大了,不过精神层面,也就是那回事
(本章未完,请翻页)
儿。他微微眯起眼睛,看柴尔德身上,炫目的声光效果。
随着柴尔德的气息外放,周边区域环境,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抖动的已经不只是豪华包厢,整个霜河实境,似乎都在颤栗。
柴尔德要动手吗?罗南不这么认为。
此时此刻,在他眼前呈现出来的,只是一座以肉身为基础,搭建起来的能量信息运转结构。受物质层面的限制,该结构并不像精神层面那么直观,细节什么的是看不清的,但大体的原理,依然是很清晰地呈现出来。
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彼此推挤,交互干涉,形成了一个同时存在于物质与精神层面的“漩涡”,圈起了一个动态却又稳定的架构。柴尔德的精神与形骸,就这个架构之中,浑然如一,彼此支撑,互相作用。
这就是柴尔德的回复。
也许他很难实现瑞雯形神混化、协调统一的节奏,但他的形神状态,却是搭建起了一个稳固强大的结构。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内蕴巨大力量的原子炉,其内部精神物质交互干涉,激烈碰撞,偏偏一应运转,精密协调,尽善尽美。
罗南一时哑然,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理解柴尔德的力量层次。那已经远远超出了罗南所见的任何一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罗南很难想象,肉身凡胎的人类,竟然能够在体内积蕴如此惊人的能量。
刚刚在精神层面的攻防,掀起的风暴,说到底,只是这个“原子炉”外溢的热量作用罢了。
同样的,柴尔德的答案,如果用语言“翻译”,想要彻底弄明白,至少也是千言万语。如今只是一个迈步,就已经清楚明白。
两人交流的基础,正是精神层面的“对峙”。乌沉锁链与精神风暴,一守一攻,每时每刻都在撞击、刺探。
他们所要做的,只是把交流中出现的一些情况,用语言的方式复述出来,相较于现实层面的那些,或许还更贴近于二人的本意。
罗南必须承认,他很适合这种交流方式,简单直接,省了很多无意义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口舌,也不需要表明什么态度。所有的意图,在精神层面的彼此冲击、刺探中清晰呈现。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这种交流方式太吃力了。罗南的灵魂可以支撑,不代表他的身体还能抗得住。
所以,他试图用更多的语言转译,首先就要对柴尔德精神风暴判断失误而道歉:“对不住……不过,我并不觉得我爷爷的理论不系统,出现这种情况,只是方式选择的问题,还有早年理解的深度欠缺。”
别的都无所谓,唯有一点,也就是柴尔德对格式论“缺乏系统性”的评语,让罗南很不满。
“我心如狱”的格式,就是系统研究的结果,只不过罗南选择了一种险僻的方式——通过服用精神药物,渐渐修正神经系统格式,最终获得了这份能力。
在这个过程中,他忽略了身体的问题,也是因为之前的五年里,他对格式、对能量信息运转结构的本质没有真正领会。
他相信,如果给他时间,重来一遍,他会把灵魂与**的协调做的更好,至少不会出现这种极度失衡的情况。
在辩解的时候,罗南的手指在自己身上、甚至隔空在柴尔德身上虚点、比划,也进一步明确精神观照的焦点,那是他近一周来,琢磨出的一些脑神经、脊神经结构、节点。如果过去的五年里,他能够给予这些地方以额外的刺激和锻炼,结果或许会截然不同。
“见鬼了,他在干什么?”
“这到底是在道歉,还是辩解?”
“他爷爷的那个理论是怎么回事儿,有谁知道吗?”
加密频道里,一帮热心人士都看傻了眼。罗南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又是比比划划,任谁看了都觉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他们自忖,但凡是换了自己上去,肯定会一巴掌拍死去球,可从目前的情况看,柴德没有动手——非但没有动手,而且他深灰的瞳眸投注在罗南身上,看上去十分专注。
这算什么?神经病与狂信徒的交流?
呃,出奇合拍呢!
(本章完)
时间已经是晚上8点,天空飘落的雨丝依然无休无止,竹竿打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在大街上。
路边,快步走过的妖娆美女正向同伴低声埋怨,除了这恼人的秋雨,还有刚刚轻微的地震。
竹竿一路扭头,直至妖娆美女的身影消失在人流深处。如果不是今晚有任务,他不介意来一场美丽的“街头邂逅”。
至于搭讪的开始,不妨就这么讲:其实刚刚不是地震,只是两个脑子有恙的哥们儿,在热切交流……
此刻,六耳那里还传来柴尔德的声音:“你的秩序体现在灵魂之上,我的秩序体现在肉身之中。我们都只是完成了一侧的问题,同时希望修正另一侧的缺陷。
“所不同的是,我可以继续寻找解决方案,就像你的锁链……但你必须先完成一次艰难的手术,做出系统性的修正。错误在于理论,又或在于选择,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这是柴尔德今晚最长的一段话,那种“引为同道”的感觉,让竹竿听来,当真是又好笑,又诡异……等等,柴尔德言下之意,就是对罗南的“我心如狱”格式很感兴趣?
不说别的,只要这段对话流传出去,那位通灵者先生和他的“格式论”,定然是名头大涨,响誉夏城。
不过,那玩意儿真那么好用?
竹竿带着疑惑,走进盂兰酒店,乘坐电梯直上89层,这里是一处餐厅,某个临窗的桌子,一个穿着红色夹克的年轻男子向他招手:
“嘿,伙计,最好的位置,只要2o信用点。”
竹竿撇了撇嘴,走过去坐下:“最好的位置相隔了一个街区,小猫会很乐意和你换。”
话是这么说,当他的视线穿过被雨丝打湿的玻璃窗,还是能够清楚地看到,相隔两公里外三角形的室内游乐场。
红狐咧开嘴,表情古怪:“刚刚三栋大楼一起摇摆的感觉真爽……飞船快要起飞了。”
霜河实境的布局很有趣,它的整体建筑横跨三个互相独立的楼体,各占用了部分楼层,通体漆成了太空黑与银白交织的颜色,好似横插进都市建筑的大三角外星飞船,仿佛随时都可能重新飞入星空。
就在几分钟前,柴尔德放出“真理之盾”,说摇动三栋大楼是夸张,但那种横跨精神与物质层面,辐射周边区域的强烈压迫感,覆盖面出奇地宽广。
竹竿一路走来,到处都碰到以为是地震的行人。粗略估计一下,范围半径已经过了三公里,当真是气势滔天!
倒是在柴尔德身前的罗南、猫眼,受到的影响并不大,或许真的是另眼相看吧。
作为技术人员,竹竿可不像红狐那样,一旦待命,就无所事事,刚一坐下来,就拿出从不离身的折叠软屏,开始干活。
他三两下操作,便接入了霜河实境及其周边大楼的监控系统,按照常理,就算他对信息电子学有专精,这也很难做到,不过,协会在霜河实境一直有股份,相关权利一直不少。凭借着何阅音交给他的临时权限,再做这些事情,相对来说就轻松一些。
几百上千幅监控画面,在软屏上来回切换,也就是竹竿这样动态视力绝的能力者,才能把握住里面的关键信息。
红狐探过头去看了几眼,十分不解:“现在搞这些还有什么用?柴尔德那个变态,半径三公里,那就是三十平方公里的控场啊,咱们现在说不定都反过来被他监视了。”
竹竿头也不抬,继续过眼筛选画面:“哪有这么夸张,‘真理之盾’的共鸣范围和控制范围是不一样的,十比一的比例,就很厉害了。毕竟那是一种形神交融的修行,和精神感应怎么能一样?”
“哦,我倒忘了,你是秘密教团研究专家。”红狐先松了口气,刚刚那场‘地震’一出,真让他的压力剧增,现在就好过很多。
“别放松太早,柴尔德从来都不是高调的人物,刚刚竟然这么肆无忌惮地放出真理之盾,覆盖三十平方公里,肯定另有目的。”
“目的是什么?”
“暂时还不知道,哦,有门道了……咝,麻烦!”
不断删减的监控画面,某些人员的影像越来越突出,竹竿将这些画面都转到灵波网上,再加以剪切标注,切入加密频道,让参与行动的人都能看到。
“小猫注意!公正教团‘世俗侧’的忍不住了,‘公平骑士团’已经到了至少两个小队,十个人,其中至少一半以上入场……”
红狐盯着画面,也在惊叹:“哇噢,看到那个琴箱了吗,我用这次行动的积分打赌,绝对是大口径的狙击器材,否则不可能对柴尔德造成任何威胁。他们已经开始占据狙击点了,这是忍无可忍啊!”
加密频道再次炸锅:
“怪了,以前‘世俗侧’的再不满,也都当惯了缩头乌龟,这次是怎么了?”
“要搞宗教战争?”
“公正教团要分裂?那可真是个好消息!”
“问题是咱们都成池鱼了呀!”
一片混乱中,何阅音的指令切入:“竹竿,盂兰酒店是附近街区最好的狙击点之一,必须要纳入我们的监控,如非必要,避免与教团的人直接冲突。”
“了解……我可不是战斗人员。”这里可没有临时权限可用,竹竿难免要亲自往中控室跑一趟。
他站起身来,正要行动,红狐一拍大腿:“看,那是谁……章莹莹!那妮子参与行动了?她凑过去干嘛?”
竹竿一愣,忙调整监控画面,便见章莹莹和一位高挑的风衣美女,并肩走入霜河实境,两人手臂互挽,一路说笑,神态亲呢,很是招人眼球。
可是,那风衣美女,灵觉好生敏锐,忽将视线指向监控探头,与这些关注她的人打个照面。
深栗色的瞳孔明媚动人,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却又带着无可言述的深邃意味儿。
竹竿莫名觉得此女眼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一念未绝,红狐又推他一把:“看!”
从他们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低空飞梭停在霜河实境的楼顶上方,模糊的雨幕之后,何阅音纤细高挑的身影直接空降。
“……她还让咱们待命来着!”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霜河实境那点儿地方,还撑得住?”
...
现在的霜河实境,和平常时日确实有些不同。
晚间8点左右,本该是霜河实境最火爆的时候。接待大厅乍一看也是人头攒动,然而大部分人都往外出,要么就是在迟疑观望。
斗殴、地震、警方介入,特警都来了几拨,再加上一次次往外送人上救护车,玩家的心再大,都要犯嘀咕。
对此,游乐场方面也没有做什么动作。一帮管理人员,在薛维伦与殷乐对话之后,本着“配合警方”的要求,对今晚的营收也就不再抱持希望,任警方去折腾。
章莹莹进来霜河实境之后,看到的就是这种场面。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那位‘地震妖怪’在这儿来一记,大厅里应该要死绝吧,一群无知的可悲之人……咱们明知故犯,又算什么呢?”
白心妍耸耸肩:“一定是践约守信的道德模范,医生嘛,总要对病人负责要底。”
章莹莹伸手摸她的脸:“洛城的植皮术好厉害,厚了十倍有没有?”
白心妍眼皮流转,转口要咬她的指尖。
章莹莹笑嘻嘻地缩回,正要再说,耳膜轻震,六耳传来通讯:“喂喂,不要太浪费啊,你让我们这帮大老爷们儿情何以堪?”
“竹竿你个偷窥狂!”章莹莹挫了挫牙,“刚刚控制摄像头的就是你吧。”
“是监控!执行任务的同时,还要避免你们淌水湿身。话说那么明显的征兆,你们都没感觉?”
“你说‘地震妖怪’?当然知道,不过我现在正陪客、接人什么的,白盐有病人在这里。”
“白盐?”
竹竿的声音猛地拔高八度,“确定是你身边驼色风衣的那位?啧啧,几年不见,画风突变。印象里都还是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她交男朋友了没有?”
章莹莹刚翻了个白眼,又一个通讯接入:“章小姐,你好。”
“何秘书,何副会长!”看到通讯号显示,章莹莹明显拉长了音调。对这位戳穿她的虚弱本质,逼得她去海底锤炼的新相识,她可没有半分好感。
章莹莹注意到,在新通讯接入的瞬间,竹竿那边就切断联系,如此对应,
(本章未完,请翻页)
让她有了大概的判断: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时候联系,大约就是竹竿刚刚所说的“任务”,嗯哼,端起架子正当其时啊。
然而何阅音并没有套交情的意思,直接将目前的事态告知。由于时间紧迫,没有述及太多细节,只是介绍了重点。章莹莹这才知道,刚刚的“地震妖怪”是哪个,还有:
“罗南和柴尔德对峙,他找死?”
“目前来看,柴尔德暂时不会对他不利,可是接下来,公正教团‘世俗侧’与‘真理侧’的冲突,很可能会把他卷入其中,我们现在需要几个接应点,以备不测——能加入吗?”
章莹莹一时无语。自家介绍入会的潜力股,现在看来怎么就是专门折腾事儿的捣蛋鬼?
她没有考虑太久,瞥了眼白心妍:“加入没问题,不过现在有个朋友……”
“白心妍?”
“咦,你认识?”
看到章莹莹投射过来的眼神,白心妍扬扬眉毛,下一刻,她手环震动,看到联络人,她随即绽开笑靥:
“哈啰,修女,好久不见,现在身体可好?”
章莹莹睁大眼睛,想开口询问,却看白心妍和何阅音聊得开心自如,一时间只能来回比划手势,意思就是:
“你怎么认识她的?”
白心妍只对章莹莹眨眨眼,随后便给予何阅音确切的回复:“……没有问题,我怎么说也算半个协会的人。而且好久没回夏城,不知道这里的水准高低,能有个机会就近观察也很好。”
只不过,她并没有完全顺应何阅音的安排,稍稍一顿,便道:“有没有更积极的策略?现在情况很乱,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明确这个,是首要问题。”
这场对话,没有瞒人,参与行动的竹竿等人,通过何阅音的渠道,也都可以听见,正是心有戚戚焉。
一个针对人面蛛的追猎行动,变成了与“真理之耳”柴尔德的遭遇战,可紧接着,又成了公正教团内部的冲突。
连续的矛盾转移,让人无所适从——他们真的只是过来围猎人面蛛而已。
偏偏现在一个又一个的强势人物
(本章未完,请翻页)
、势力不断加入进来,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声势越来越凶猛,且看上去全无方向可言。他们这些人就是做接应点,也感觉压力好大。
事实上,现在已经有人在打退堂鼓了,红狐的战意从来都不是太强:“现在是公正教团内部在撕逼,我们掺合进去,不妥当吧?秘密教团大都是疯子来着,真的引爆协会与教团的全面战争,那是谁的责任?”
有一就有二,加密频道里,马上就有个叫“铁箱”的,给红狐的发言点赞,他目前仍未抵达盂兰酒店,不过也不想来了:“协会的任务简报上,还写着人面蛛呢,见鬼的人面蛛在哪儿?我就看见柴尔德了,回头任务结束,积分该怎么算?这任务太不靠谱……”
“荒野探险家协会”从来都不是一个有着强大约束力的组织,一帮能力者,也很难真正做到令行禁止。比如上次针对人面蛛的行动,黑甲虫与何阅音一言不合,直接退出,事后也没能拿他怎地。
更何况,本次混乱多变的行动指向,也给了人抽身退出的借口。
被红狐和铁箱这么一提,连自忖与罗南有点儿共同作战情分的竹竿,都忍不住心动了一下,遑论他人?
章莹莹刚刚接入加密频道,看到的就是这种眼看要崩盘的场面,一时也是呆了。她扭头看白心妍,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白心妍倒是微笑如故。
也对,她不是协会中人,没有六耳,也就看不到加密频道里的变化,此时还等着何阅音给出回复呢。
可是,何阅音的回复未至,倒是有一波骚动,从霜河实境内部活动区一路传导过来:“袭击,恐怖袭击!a区豪华包厢特警遇袭,死了一地……”
开始信息传递得还不是特别清晰,不过在霜河实境大门口,一对刚刚碰面,正艰难对话的男女,对这种消息都是特别敏感。一个怔愣之后,男生二话不说,埋头就往大厅里面冲,女生一把没拉住,失声尖叫道:
“薛雷!”
这一声尖叫,就像骤然点燃的导火线,再加上男生雄壮身形撞开人群,带起的混乱影响,短短一秒钟后,接待大厅里的人群炸了。
(本章完)
A区豪华包厢内部,猫眼烦躁地吐了口气,强迫自己从一团乱的加密频道移开注意力。可当她的视线转向包厢里,仍在比划交流的两人之后,又感觉着,还是在加密频道里大吵一架来得快活。
在整个局面都被漩涡风暴搅动得一团糟之际,暴风眼正中央的某些人,仍没有半分自觉。
柴尔德就不说了,毕竟人家也是现今夏城最顶尖的强者之一,几可排入“超凡者”之列。
可另外那位,你凭什么啊!
一念未绝,就在猫眼侧前方,罗南不自觉上前一步,与柴尔德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三步之内,几乎探手可及……事实上,罗南确实探手出去了。
他的手斜斜地挥了出去,看上去几乎是从柴尔德头顶切过,后者面不改色,而且还十分严肃专注的样子。
罗南把手收回,又摊开:“你那是废热。”
“我认同这个形容。”
“既然是废热,怎么能控制?”
“这就是我面临的问题。”
“我的问题是‘危险的手术’,但理论上是能够的完成的;你的问题则根本就是逻辑上的错误,怎么可能处理?”
猫眼忍不住以手抚额,感觉罗南,也包括柴尔德,这两个人的思维,已经进入了旁人无法理解的层面,而且有越陷越深的趋势。
罗南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只要他明白,对面的柴尔德明白就可以了。
从“格式论”的系统性与否一路阐释开来,罗南原本试图用言语代替精神层面交流的初衷,已经被甩得不见了踪影。他确信,这种交流方式确确实实是最适合他的。
他和柴尔德围绕“精神与物质层面的结构和秩序”这个核心,不断地深入下去:精神层面的规则、物质层面的秩序、二者之间的干涉和影响,形神混化和节奏变更等等等等……
这里面很多东西,罗南只是一知半解,或者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无论他抛出怎样的想法和问题,柴尔德总能够理解和回应,并用他近乎完美的“真理之盾”状态,给予最直接的示范。
同样的,柴尔德所述及的情况,也总能够引起罗南的灵感和共鸣。他站在“格式论”的理论基础上,结合自我实践,还有那一晚瑞雯、杰克精妙且直观的演示,在“灵魂构形”、“形神混化”、“灵魂呼吸”等方面,总能够拿出让柴尔德眼睛发亮的东西来。
在此过程中,罗南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思路渐渐厘清,特别是在“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领域,某些似是而非的东西,都被扫荡一空,脑中之澄明,前所未有。
相比之下,身体上的压力,真的不算什么。
然而,随着两个人的思路尽都厘清,以前模糊未见的矛盾,也显现出来。
矛盾主要出在柴尔德那边。
这位“真理之耳”看到了“我心如狱”格式、乃至“灵魂呼吸”的妙处,对由此带来的精神层面的秩序性大加赞赏。但他希望做到的,可不只是看清楚而已。
如果把柴尔德的形神结构,看作是一个“原子炉”,这个强大结构体系,主要建立在物质层面基础上,主要的作用区域也是在物质层面,体现的就是他强健的体魄和超越凡俗层面的防御能力。
这个结构体系是强大的、高度秩序的,也是相对封闭的,灵魂肉体互相作用,各居其位,无论是哪一方,都不能轻易出圈。正因为如此,在获得了强大肉体力量的同时,也限制了柴尔德在精神层面的发展。
他在精神层面形成的风暴,也只不过是“原子炉”外溢热量的再利用罢了。
罗南没法和柴尔德相提并论,但他可以把瑞雯拿出来,做一个比对。
瑞雯的“形神混化”,追求的是在多个层面的无缝切换,可以迅速地在精神、物质的不同“频率”之间跳转,具有不可思议的适应性、机变性和爆发力。
柴尔德则固定在一个层次、一个频率之上,把这个结构做到极致,再慢慢地拓展其影响范围。
罗南说不出这两种模式的优劣,只能说,如果把柴尔德放到上周日晚上瑞雯的位置,公园人工湖上那一记带电粒子炮,就未必能起到效果。
可如果时间再往前推,柴尔德落到被脑部脉冲控制昏迷的境地,他也将很难自主醒来,只能任人宰割。
当然,想形成能制昏柴尔德的脉冲,还不如直接烧掉他脑袋来得痛快。
从罗南认识的层面来看,柴尔德已经足够强大了,他的“原子炉”,也就是公正教团中“真理之盾”修行秘术形成的结构体系,其坚定稳固之处,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可在柴尔德看来,这并不完美:“修行之目的,就在于探索真理。我们需要更全面地观察这个世界,去发现深蕴在世界之中的奥妙,明确世界的秩序——没有比观察更重要的,观察就是人类认识世界、秩序化世界的最关键能力!
“当前,在我所能触及的层次上,我的探索马上将到尽头,观察能力却受限于现有的结构体系,无论是在深度还是在广度上,都难有进展,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那你知道有人盯着你的钢铁之躯流口水吗?
罗南理解柴尔德的追求,但并不认为他的方向正确:“你的观察受限,是因为本人结构体系——我称之为‘自我格式’的高度秩序,时刻都在对外界的环境造成影响和扰动。
“你的‘自我格式’在吸收负熵,而外界的‘天地格式’出现熵增,产生废热,那么无秩序、无节奏才是正常的,你能够利用起来,并非证明你能够摆脱这个格式,另起炉灶,只是说明,你正在扩大‘自我格式’的控制范围,不断地扭曲天地格式,为己所用,从物质层面影响到精神层面。而我,则恰恰相反。”
从这个角度看,猫眼对柴尔德“全能型”的判断,是错误的。柴尔德的根本,还是在物质层面上,是彻头彻尾的“肉身强化”,只不过强大到极致,对精神层面也形成了惊人的干涉力量。
罗南又想到,他掌握“灵魂呼吸”,灵魂力量剧增之后,以精神干涉物质层面,形成的光晕、虚影等异象,那应该也是“废热”的体现。
(前面有一章,大伙儿不要漏了)
理论与实践交互印证,罗南越说越觉得心中明亮无碍,也不管对错与否,直抒胸臆,将心中所思所想,通过语言和精神层面演示,尽都展现出来。
“精神向的‘自我格式’,只需要专注于能量信息的运转结构合理与否、高效与否,随时可以修正变化,但还原到肉身之上,却是千难万难,就像设计师的灵感狂想,可以拿出精美的效果图,但与实际应用总有一段距离。
“物质向的‘自我格式’,必须要照顾到内脏、血液、神经、肌肉、骨骼等各个方向,甚至包括精密的细胞、生物大分子层面……这就像是建筑师的工作,必须充分考虑到每一种材料、每一个结构的实用性。”
这可不是罗南信口开河,而是柴尔德在之前的演示中,体现出的精微之处,那种微观层面的细致结构组合,即使只是露出冰山一角,也让罗南叹为观止。
“观察是精神强化者的天职,用观察来体会世间万物的运转法理,去试验和预言更精密高效的能量信息运转结构,哦,可以称为‘构形’,形成一个完美的前置。”
罗南越发觉得,杰克所说的“构形”一词,实在精练且精彩,忍不住再次运用:“至于肉身强化者,应该是注重‘构形’的实际复原,体现出对物质层面的控制力和改造能力……你用物质向的能力,去做精神向的工作,当然很难成功,这是违逆物性法理的!”
柴尔德任罗南滔滔不绝地说话、演示,虽然里面其实有很多老生常谈的东西,平日里都听出茧子来,但他始终安静地倾听,因为他知道,罗南并非试图教授什么、表现什么,而只是对自我认识的又一次梳理。
直至罗南明确了“精神向”与“物质向”的分际,柴尔德才简短开口:“为什么不能兼顾?”
“兼顾?”罗南猛然一窒,就有些发呆,“是啊,为什么不能兼顾?明明可以的……”
柴尔德还只是提出设想,可罗南这里,却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瑞雯,那个仍在昏迷之中,然而纤瘦身躯里却蕴藏了不可思议能力的小姑娘。她用短短几分钟的杀伐冲击,向罗南做出了最为精彩的演示。
罗南曾认为,瑞雯与柴尔德的两种模式,各有千秋,可如今他蓦然发现,前者“形神混化”的构形,其实是展现出了精神与物质层面平衡作用的最精致模型。
从罗南目前认识的层面讲,近乎完美。
“真够了!”
罗南在发呆,猫眼的忍耐力则到了尽头。现在协会加密频道里面,已经彻底崩掉,铁箱直接退出行动,红狐和剪纸也在摇摆,何阅音则任由形势发展,与早前的强势作风大相径庭。
作为身陷危局之中的“待拯救者”,猫眼自然颇不是滋味儿。偏在此时,罗南这厮,还在搞那些忽而莫测高深,忽而陈词滥调的交流对话——柴尔德能忍,她可忍不住!
猫眼干脆一巴掌拍在罗南后背上:“外面都炸锅……哎?”
随着巴掌击实,罗南的身体径直前仆,幸好猫眼反应敏捷,一把扳着他肩膀,才没让这位直接栽到柴尔德脚边去。
要知道,猫眼可是开着视角共享,罗南的境况,只要是在加密频道里面,没有看不见的。
何阅音冷彻的声音切入:“怎么回事?”
章莹莹则在惊叹:“摧心掌啊你!”
猫眼瞠目结舌,天知道是怎么搞的,罗南这小子是严重的灵魂肉身失衡,可总不至于弱到这种程度!
与猫眼茫然的反应不同,前方柴尔德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他只是顺势上扬视线,指向上方空无一物的区域。
在那里,罗南正尴尬反应过来,因为精神层面忘我的演示,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使灵魂与肉身拉开距离,一不小心就出窍了……
还好在精神层面切入较深,也就是一直与他交流互鉴的柴尔德,才锁定了他的位置。
出窍一次不当紧,自身的肉身难免要再吃回苦头。罗南暗叹一声,便要回去,可在此时,柴尔德的意念切入,依旧是继续先前的话题:
“兼顾不是妥协,而是更纯粹的修正。你尝试过那份滋味吗?仿佛安睡在胎膜之内,又似乎融化在真理的光芒中,每一次呼吸,都贯通了内外世界,真正地吐故纳新……”
柴尔德的描述,有些抽象和混乱,但那份真挚的感触,却融入精神层面的风暴中,让罗南有一份模糊的体会。
“我们可以做一次尝试,你先来帮我。”
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此时都要被柴尔德的表述迷惑,可罗南理解起来毫不吃力。他心中一下子被强烈的好奇心挤满了,又忘记了灵魂归窍那档子事儿。下一刻,乌沉锁链抖荡,与柴尔德的精神风暴撞击。
就算是在长久的“对峙交流”中,罗南的乌沉锁链,也一直维持守势。可这回,在双方有意的控制下,攻守之势逆转。
乌沉锁链首度压过了精神风暴,侵入了柴尔德的外围控制圈,“我心如狱”的格式之力瞬间作用,将格式自具的“秩序”,送入了这层“废热”深处。
这算是一种“加持”,就像对瑞雯、对墨水那样。
这一瞬间,罗南的意识短暂切入了柴尔德的精神感应范围,将三百米半径的区域,尽都纳入观照。
横截面就接近30万平方米的广阔空间,已经覆盖了整个霜河实境,高速奔流的能量信息轰然汇聚,再通过特殊的‘构形’,梳理分析,层级排列,详略分明。
柴尔德眯起眼睛,静静地体会这份奇妙的体验——奥妙绝非简单的‘全域感知’而已。
观察带来秩序,秩序便是真理。
同样,观察也带来压力。
因为承接了柴尔德的精神感应及相应信息,罗南就像接过一个高速旋转的巨大链锤,整个灵魂都剧烈颤动。毕竟,柴尔德的感应范围虽不如他,但在部分认识层次和深度上,都要远超过罗南的水准,这些是丰富的养份,也是超纲的难题。
如果不是在出窍状态,只这一记,罗南就要吐血倒下。而此时,就算出窍了,罗南也能感应到,他的灵魂力量受此刺激,分明是又有所增长,无可抑制。
“这下,可怎么回去?”
罗南苦笑的情绪刚翻上来,对面的柴尔德忽地踏前一步,雪白的袍服翻动,一直深藏其中的拳头抬起,平直而出,正面轰中罗南丧失意识的躯壳前胸。
恍如水银的光芒,在拳锋和胸膛之间往复激荡。
在柴尔德出拳的刹那,猫眼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大猫,整个人弹起。
她的手正扶在罗南肩膀上,从罗南身上传导过来的强大震力,让她有如触电,手掌先被弹开,然后整个身体都受到冲击。
可这并非是她激烈反应的最关键因素。
这一瞬间,不管是加密频道也好,她本人的感应也罢,都将尖锐的警告投射过来。麻烦在于,警讯和刺激是多点触发,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强度、不同的距离,共同搭建起一张让人头皮发炸的危机大网,无限考验她临机处断的能耐。
然而柴尔德的一拳,至少扫灭了90%的恼人选择,将唯一一条的路径,摆在她眼前。
罗南失去意识的身体,甚至弹得比猫眼还快,身躯离地,重重掼向后方的墙壁,轰声撞上。胸口的水银光芒,在撞击瞬间急速渗透,将罗南全身照彻,随即消失不见。
罗南身体软倒,贴着墙根坐地。
猫眼后纵,来到罗南身边,却没把他捞起,而是按着他的头颈,一把推倒,自己也横躺在边上。
就在这个动作完成的刹那,豪华包厢两侧的隔音墙“嗵嗵”两声,几乎同时被炸开了几有成年人半边身体的缺口,隔音棉、石膏板以及其他复合建材的飞渣碎末,形成了灰蒙蒙的浊烟尘雾,覆盖了大半间包厢。
但很快,暗红的弹道便将这片尘雾切割得支离破碎,特种弹头接二连三地轰击地面、墙壁,次第炸开,破片烟幕、强音电流交织在一起,顷刻间将豪华包厢内部扫成了废墟。
可以想见,如果罗南还在之前的位置,转眼就要被打成筛子。
另一位处在高危区域内的,是薛维伦薛警官。他前面受到柴尔德的精神风暴冲击,晕眩坐地,正努力调整。此时弹雨降临,破片乱飞,也将他覆盖在内。
总算薛维伦是穿戴了外骨骼装甲,虽是被这一波攻击扫到,一时并未受到致命伤势,反而是彻底从灵魂冲击的昏沉中醒来,凭着本能,连续几个战术动作,迅速躲入墙角,总算是避过了攻击正锋。
房间
(本章未完,请翻页)
里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之前还拉扯罗南、猫眼的两个警员,本来路人背景都当了好久,却在这波袭击中,瞬间倒下,生死不知。
而一直跪伏昏迷的郭局,大概是第一波攻击中最倒霉的那个。被大口径的狙击弹直接击中后背,上半身当场炸碎,血肉喷溅,死得不能再死。
刺鼻血腥气和急剧翻荡的敌意杀机,就如同灼烧的无形之火,侵袭着猫眼的感知,逼得她必须不断切变,才能排除掉干扰,以捕捉有价值的信息。
可问题在于,对方也很清楚,面对柴尔德“真理之盾”的强绝实力和无双防御,虽然远程火力很低效,但仍然只能使用远程火力。不会有人靠近一百米范围之内。
这让她的超距感应能力,完全没有发挥的空间。
倒是本次集火的对象,那个“真理之耳”柴尔德,轰开罗南后,径直收拳,并没有特别作势,然而身外光芒灿若水银,流动中又可见厚重,不论是什么样的弹头,在这层不可思议的光芒之前,都丧失了动能,强音、电流也被屏蔽在外。
那种完全拗逆物性规则的奇景,让猫眼牙缝里丝丝凉意渗透,深觉不可思议。
也正是由于柴尔德的高光表现,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像猫眼和薛警官,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外间的惨呼、哭泣和呻吟声不断传入。就算因为之前连续的变故,使得大多数玩家纷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终究还有一些人,或是入迷,或是观望,并没有及时撤离。
公平骑士团的两个火力点一打开,两侧的弹道切割区域,就变成了人间地域。
相较于外间纷乱凄惨的局面,已经支离破碎的豪华包厢里,由始至终,除了最初震撼弹高达170分贝的轰鸣,再没有谁发出声息。
有的人是来不及,有的人是知道这根本毫无意义,还有的,比如猫眼,则在大喘两口气之后,把情绪全都倾泄到加密甬道里去:
“你们就这么让公正教团从容布置了两个火力点?”
竹竿表示无奈:“以前都不知道是不是要动手,怎
(本章未完,请翻页)
么搞?而且谁能想着公正教团敢玩这么大,一场内讧,简直就是要开特种战争的节奏。”
他叹了口气,继续通报即时情况:“现在他们还在不断地往里填人。除了霜河实境内部,还有相当一部分都去了周围三栋楼的顶层,那里一切监控都被屏蔽,不知在鼓捣什么。我刚向协会申请调用卫星或大气层内监视气球,但恐怕缓不济急。”
摇摆不定的红狐,倒是一直跟在竹竿身边,此时又是补充又是埋怨:“还有我们这里,公正教团已经有人入驻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来中控室抢地盘!妈蛋,这样真的好么?协会交涉的人在哪里?”
何阅音简单回应:“公正教团在夏城的三位主祭都断绝通讯,无法联系。”
章莹莹啧啧两声:“我记得他们都是‘世俗侧’的。正好,三栋楼,一楼一个……”
陡然间,加密频道出现了诡异的静默,足足两秒钟后,章莹莹才吹起口哨:“秘密教团的人果然都是疯子。现在总不用选边站队了吧?”
何阅音跳过这个话题:“确认罗先生状态。”
“目前还没死。”猫眼没好气地回应,扭头往近在咫尺的罗南脸上扫了几眼,补充道,“眼皮在抖,如果不是装睡,那么就在进行浅层意识活动,也许是在领会那记‘爱的铁拳’?见鬼的别让我猜了!”
猫眼的答案,代表了加密频道里几乎所有人的看法。虽然他们都对柴尔德的出拳感到意外,却没有谁对罗南的生死安危表示担忧。大概这就是神经病和狂信徒的威力,那种交流模式,不能以常理度之,更不能妄加推测,免得被感染掉……
也在此时,猫眼眉尖一跳,敏锐感应到外界的变化:“攻击停了,你们动了手?”
“并没有。”章莹莹表示无辜。
何阅音则并没有回音,最后是竹竿确认:“何秘书敲掉一个,另外一个,是个壮小伙子顶上去了,挺眼熟的。哦哦,记起来了,上周在水邑青石,那个挡住黑狼的小家伙,好像是罗先生的同学来着。他真的不是能力者?”
(本章完)
,。
“那小子好像姓薛,可能是哪个武技大师的弟子,很有胆气。”章莹莹对那个弥补了她的失误的年轻人,印象颇为深刻。
竹竿对此表示赞同,但很快补充道:“不过太莽撞了,实战经验有问题,现在被热武器压得抬不起头……”
“莹莹去接应。”何阅音直接命令。
章莹莹耸耸肩:“对不起,我和你没那么熟。”
何阅音对此恍若未闻,继续下令:“打掉火力点后,沿逆时针行进,清除遭遇的全部持有热武器的敌方人员,对于纯粹能力者则不必理会,竹竿会配合你。”
“喂!”
何阅音不再管她,后续指令一项接一项地下达:“竹竿,你先为白盐建一条联络专线,享有加密频道二级极限。然后标识出所有热武器人员,尽量做到视频存档。”
竹竿已经领会了何阅音的意思:“这个主意不错。市政府和军方刚刚针对远程武器、高杀伤力武器,对各方做了警告,我们现在都是热心市民对吗……搞定!”
说话间,与白心妍的联络专线已经贯通,后者手环微微震动,随后就有大量信息刷入。
白心妍笑了笑,低头认真梳理这些信息,同时抬手对章莹莹挥了挥,一肚子不忿的少女也只能仰天翻个白眼,转身往竹竿指引的位置潜过去。
何阅音的语气客气了些许:“白盐,你负责把你的病人接出来,可以吗?”
白心妍笑吟吟地回应:“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不过,你确定那位柴尔德先生会喜欢我们的介入?”
何阅音的话音恢复冷彻:“这与他无关。”
稍顿,她又对竹竿道:“帮我接一条线。”
随着两个远程火力点的哑火,公平骑士团很多后续的步骤,都被硬生生斩断。毕竟要在复杂的游乐场内部环境中,寻找到合适的地点,并不是一件特别轻松的任务。
短时间,一片狼籍的豪华包厢里,竟然是出奇地安静。仅有的四位幸存者里,最不了解情况的恐怕就是薛维伦,不过这位尽职尽责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警官,现在的顾虑也是最多的。
他的视线与仪器扫描一起,从室内其他三人身上掠过,又转向门外几位昏迷中的手下。刚刚那一波密集打击,主要是针对室内,外面的特警们,有外骨骼装甲保护,此时的生命体征都还算平稳,这些也都呈现在他的指挥数据链中。
薛维伦应该庆幸的,可是看到郭局粉碎的肢体,还有另外两个警员出气多入气少的模样,心情终究复杂难平。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房间中央,始终安静站立的白袍男子身上,就是这个人,带来了一连串的灾祸,偏又视灾祸如无物,密集的弹片,对他而言似乎只是秋夜的细雨,沾身不湿。
这种怪物,就不应该出现普通人的世界里。与之紧密相随的巨大压力,会随着高下层次制造的“斜坡”,洪流般碾过那些迷茫孱弱的人们,造成可怖的伤害。
薛维伦罕见地有些感慨,而这时候,忽有滋滋的杂声,从通讯器中传出,某个有些迟疑的嗓音出现:“……这样可以通话?警方的数据链没这么容易切入啊?”
即使距离有些远,过于飘忽,可薛维伦哪会听不出来?当下心头就是揪紧:“雷子!是你吗?”
“哎?老爸,你真没事儿?我现在和南子的朋友在一起,一切平安。”
那边的薛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松些。问题是知子莫若父,薛维伦只从儿子细微的喘息声里,便能察觉端倪,更何况,那句狗尾续貂式的“报平安”,简直是明摆在眼前的破绽。
薛维伦脑子一转,就是怒发冲冠:“你入场了?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我当初就不该把你送进道馆,你特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情急之下,薛维伦哪还顾忌别的,咆哮声冲出面甲,在废墟般的包厢内回荡。
隔着几百米距离,依旧被老爹训得狗血淋头,薛雷一时也只有缩了,旁边的章莹莹倒是嘻嘻哈哈地好生开心——不管是谁倒霉,她总能找到乐子。
“薛雷,听到没有,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薛
(本章未完,请翻页)
维伦的咆哮声扫过四面漏风的破损房间,连点儿回音都没有。可是被猫眼按倒在地上的罗南,在眼皮颤动两下之后,睁开眼睛:
“唔,雷子进来了?”
“你醒了?”猫眼有些惊奇,“我以为你要装晕到事情结束呢。”
装晕什么的,自然是讽刺。对此,罗南就是笑笑,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是与猫眼并肩躺倒在地,距离过于接近,二人可谓吐息可闻,多少有些尴尬。
罗南就翻身坐起,只一个动作,全身骨骼肌肉,都发出细密的声响,他的身体也是一僵,但很快就放松下来,扭了扭脖子,脸上的神情颇为微妙。
猫眼仍躺在地上,皱眉道:“喂,不怕被一枪爆头?”
“不都是被清理掉了吗?剩下的远程火力点都在往外撤。”
猫眼感觉,两人现在的姿态过于别扭,又见罗南言之凿凿,略一思忖,干脆弹起身子,冷眼瞥他:“你又知道?”
“还好了。”罗南漫声回应,视线总不离开另一侧的薛维伦,那位已经气得跳脚。
这位薛伯父,多么冷静坚定的一个人,真碰上自家孩子出状况,也是这种模样。类似的相处模式,确实很是有趣。
“你可真闲。”
猫眼眉头锁得更紧,醒来之后的罗南,给人的感觉有那么一点儿变化,似乎“神经病”的属性再度得到强化,随时随地都能陷入到旁人无法理解的思维区间里去。
问题是,你是神经病,别人可未必就是狂信徒啊!
猫眼一念方起,那边的狂信徒,嗯,是一直静静站立的柴尔德,却是动了,他侧过身,迈出两步,当即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连薛维伦都暂时停止了对自家儿子的训斥,凝神关注。
挡在柴尔德身前的,就是不久前被他一脚踹成停机的三具多功能机械人。此时它们已经在前面特种弹头的洗礼下,彻底报废,连系统自检都中止了。
(今天还是两连更……假期终于来了,我啥也不说,避免再毁人品,诸位明天见)
(本章完)
,。
柴尔德站在这三堆废铁前面,视线过处,本就有些扭曲的金属结构,仿佛被无形刀锋切过,纷纷裂解。
三堆废铁崩溃,倒是显露出一个人影。
那是黄秉振。这哥们儿原本就在昏迷之中,又被担架压着,周围还有几个机械人挡住,彻底没有了存在感,在刚刚的弹雨之下,竟然还没死掉,只是被破片击中受了伤,此时正好疼醒了过来,开始呻吟呼救。
柴尔德伸出手,当然,这与黄秉振毫无关系。下一刻,在这堆金属零件中,某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无声弹起,落到他手中。
“这就是‘人面蛛’的存储器?”猫眼的视线从那金属盒子上扫过,很难将其与人面蛛的形象对应起来。
郭局那死鬼坦白交待的时候,把事情的前后渊源说的挺详细的,以猫眼的超距感知,自然不会漏过。
那个金属盒子里面,装载的就是触发本次事件最核心物件——制造“人面蛛”的原料及相应的关键信息。只要有这个金属盒子,再用特殊的方式还原,分分钟就是一头“人面蛛”跳出来,即使只是模型,也堪称以假乱真,更具备不俗的威力与功能。
前面的表现,之所以像场闹剧,主要还是其驾驶员,也就是正在地上呻吟哀嚎的黄秉振,实在太拙劣的缘故。
柴尔德安静地打量金属盒子,非常认真专注。正因为如此,在场的其他人,不自觉都是屏息宁神,生怕惊忧了这位,闹出什么乱子。
偏在此时,一个声音突兀地传出来:“柴尔德,面对这件杰作,你就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后悔?”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是猛吃一惊,猫眼更是背脊生寒。
声音来得太古怪,就在一片狼籍的房间里,凭空出现,低弱而尖细,就像是蛇类吐信时,嘶嘶的低吟。偏偏如此具有特质的声音,她竟然毫无所觉,明明响在耳畔,却抓不到任何端倪,所谓的超距感应,完全成了摆设。
加密频道里,何阅音上传了一条信息:
“秘约主祭,环蛇之言。”
这一刻,频道里但凡是对公正教团组织结构有些认识的,无不凛然。
公正教团作为世界性的秘密教团,又将“公平置换”作为核心教义,在誓约一项上,有着常人所无法想象的重视程度。特别是‘世俗侧’,很多核心的秘密和奥义,都要依靠严密冷酷的誓约来维系。
由低至高的明誓、秘约、心照三层主祭,正是誓约的见证者、执行者和惩罚者,也是整个教团体系中的轴心力量。
秘约主祭,虽然只位于主祭层次的中段,可在公正教团内部,祭司的地位要比其他职司的教众高出一级,已经是参赞机密的高级成员。就算是公正教团这种世界性的秘密教团,整个组织内部也就是百余位,平均下来,差不多每个大型都市圈只能分到一两位的样子。
所以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着坐镇一方,独当一面的强大实力,如果论政治地位,协会这边,需要把夏城分会的首脑欧阳辰拿出来,才能对等。
可细想起来,也不奇怪,这场突发的乱局,本就是公正教团高层的角力。“真理之耳”柴尔德,就算放到世界层面,也是赫赫有名的强者,无限接近“超凡者”领域。
这么看来,霜河实境的这点儿排场,还真算不了什么。只是苦了倒在血泊里的无辜市民,还有他们这些一头撞上来的小小能力者。
“见鬼,真是够了!”
红狐忍不住又在加密频道里发牢骚:“这已经不是城门失火的问题了,根本就是神仙打架!平日里躲都来不及,竟然还睁着眼睛撞上来……”
暂时没人回复他,因为此时,柴尔德开口回应:“再精巧的作品,也不过是满足亵渎者私欲的玩具,我看不出它有称为‘杰作’的资格。”
那位秘约主祭,运用“环蛇之言”的秘术,低声发笑,至于他本人在何处,无人能知。
“哦,柴尔德,我必须再次提醒你。你的逻辑,可以完美地置换到‘真理天平’之上。你的意思就是,能够承载教团的祭器圣物,也不过就是满足信众**的大玩具?”
柴尔德面色不变,类似的辩论,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非常清楚,运用语言反驳将毫无意义:“安翁,你只需要明白一点,这东西不会回到你手里。你们那可笑的‘神圣置换’,最终也必将沦为无意义的幻梦。”
“所以,你选择与能力者协会合作?”
安翁的言辞一出,柴尔德还没什么,所有共享猫眼视角的协会成员,都是心头一震。这种话,无异于最严重的指控,一个弄不好,这就是公正教团与能力者协会两个世界性组织的冲突之始。
偏偏柴尔德懒得去辩解什么:“我只清除亵渎真理之徒。”
话音方落,整个包厢里微微一震,柴尔德身外水银般的光芒泛起微波,撕碎了所有信息流通的渠道,也将“环蛇之言”屏蔽在外。
柴尔德随即垂下手臂,雪白的袍袖将金属盒子覆盖,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他会怎么处置。
不过,加密频道里,却因为此言的一系列对话变得骚动起来。
红狐是最激动的,他直接发出一声惨叫:“这下是真被坑了,柴尔德这一记顺水推舟,用得太狠。清除你妹啊,合作你妹啊,把话说清楚不行吗?”
章莹莹进入频道较晚,又没有仔细看历史信息,此时一头雾水之余,完全就是看热闹的心态:“那个金属盒子真的很关键啊,怕不是要争得满脸血……”
“人面蛛就藏在这个盒子里,那个郭局就是专门来回收的。不过我听他讲,是什么下载?”
竹竿这个技术人员还是更关心技术问题,他就问猫眼:“那个郭局前面说了什么?”
猫眼给同伴共享视角的时间,正好是卡在柴尔德和郭局的对话中段,加密频道里大部分人,并没有接收到完整的信息,这时候不免就困惑。
"
"
猫眼也头大,因为涉及到一些比较复杂的理论,郭局本人也是稀里糊涂,某些地方自然就讲述得很模糊。里面有很多不能理解的地方,她只能简单地道:
“听说这是‘世俗侧’对人面蛛的试验里,最成功的一个,如果继续研究,最后的目的,是为了量产?对吧?”
“……”
“喂,问你呢。”猫眼捅了罗南一记。
罗南有点儿意外:“问我?”
“不问你问谁,这是柴尔德要处理的正事,你和他聊得那么开心,问清楚没有?”
“这个没有讨论价值的。”
罗南老实摇头,他和柴尔德交流的,主要是在“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方面。而“人面蛛型外骨骼装甲”则是单纯的精神层面架构,又是简化版,连灵魂构形都算不上,怎么可能会讨论?
猫眼忍不住要翻白眼了,敢情这位还在神经病模式里没出来呢。
加密频道里,一直高度紧张,又早有怨气的红狐,忍不住一连几十个“啧”音发出来,最后嘿然冷笑:“罗先生,罗少爷,你是说,我们这一拨人,冒着与公正教团撕破脸的风险,在这儿给你撑腰架势,就是为了这个‘没有讨论价值’的东西?行啊,您真行!那咱不侍候了行不?”
说着,红狐甩手就走。旁边竹竿见势不对,一把抓着他:“等等,别置气啊!罗南是没说明白,他和柴尔德讨论的话题比较虚,未必沾得上这事儿……”
“你还知道虚啊?所以我们就陪着他高来高去?我早就说过,今天这个行动,从一开始就目标不清,责任不明,凭着一个神经病的指认,一帮人匆匆忙忙赶过来,人面蛛没见着,迎面撞上公正教团内讧。结果呢,人家正主儿都没动,咱们先涎着脸凑上去,费心费力清了场子。嘿嘿,‘公正教团’的马仔,火并先锋,这名头很好听吗?”
红狐真是炸毛了,如果他没有涉入事端,最多就是把罗南与柴尔德的“交流”当笑话看,一笑了之。
可如今,他和竹竿在盂兰酒店中控室,已经有些露了形迹,在这里抢占狙击位的公平骑士团,早晚都要杀过来,冲突难免。如果这时候,罗南真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理清楚,道个歉,加个谢,也就罢了,结果,罗南就给了一句“没有讨论价值”?这小子究竟有多么不晓事儿啊!
而且,他还有一个深层的担忧:“到现在协会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高手支援没来,协调也不见影子,以后真的和公正教团讨论这事儿,我们算什么?第一波炮灰?还是拿出来背锅的?”
竹竿依旧劝他:“你多虑了,欧阳会长不是这样的人……”
“那是你没看到总会的德性!又或者,你们还觉得,这种事情会控制在夏城范围内?诸位哥哥姐姐还没弄明白吗,事情已经闹大了!这些秘密教团最擅长搞那种信仰议题,小题大做,总会那边呢,从头到尾的政治正确!现在好了,我们连个趁手的证据都没有,难道最后要把通话记录给发过去,自证清白?”
何阅音试图劝导:“红狐……”
“我和罗老板说话,秘书闭嘴!”红狐是越想越气,谁的面子也不给,谁敢说话就呲谁。
这句话一出,加密频道里变得非常尴尬。红狐摆明了,他只要罗南的态度,其他人谁再开口,都只会是火上浇油。
罗南也就是几个恍神的功夫,便发现自己已经被红狐针对了。他并不是真的“不晓事”,只是没有过多考虑,有话直说而已。
那种被他命名为“人面蛛型外骨骼装甲”的信仰产品,本质上就是一种简化版的灵魂构形。有了前面的实地演示,更有“魔符”这个实实在在的参照,罗南只要收集到足够的负面情绪,现场造出一个,都不算什么难事儿。
这反倒不是柴尔德擅长的领域,真说起门道,那位恐怕还没有罗南清楚呢。罗南一时就觉得挺冤枉的。
不过反过来再想,他早前轻率报出“人面蛛”的警讯,又没听何阅音指示,径直前往事发地,导致事态连续激化,确实是有错在先。
红狐这人,面对任务目标多次变更,虽然嘴巴牢骚不断,可还是从头跟到尾,现在又面临与公正教团的正面冲突,危险性极高,人家确实有发火的资格。
罗南不介意道个歉,说两句软话,可是,在这种比较复杂的语境中,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最妥当。
他看向离他最近的猫眼,后者抱臂当胸,一副“看你尴尬我很爽”的冷诮模样,但伸在外面的右手食中二指却是抬起来,向下勾了勾,意思是让罗南低头认错。
她一直在共享视角,用这种方式比较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但这种提示就太模糊了。
也在此时,在私人界面,两个好友同时传来通讯。一个是何阅音,一个竟然是章莹莹。
“给红狐道歉,尝试与柴尔德沟通,把人面蛛的事情问清楚。”
“和柴尔德说两句,做个样子啊。红狐这人牢骚多,给他个台阶就好。”
两个人讯息不同,但意思都是一样的,都是教授罗南缓和局面的方法。何阅音这么做,正是她一贯的作风,可章莹莹的暗助,多少让罗南有点儿意外。
罗南要的就是这种具体指导,他松了口气,很乖巧地在加密频道里回应:“对不起,红狐,刚刚是我欠考虑了。我再和柴尔德沟通一下……”
说话间,罗南也在琢磨。红狐虽是说了一堆气话,但有些东西,还是看得很明白的。现在他们这拨协会成员,最大的麻烦,就是与公正教团的内讧切割不清,授人口实,偏又没有特别实在的证据,自证清白。
罗南又多想一层,人面蛛构形什么的,虽然都已明白,毕竟还是空口白牙,如果后面协会与公正教团交涉,证据性很是不足。真正的铁证,自然还是柴尔德手里的那个金属盒子。
柴尔德的性格,罗南差不多已经明白了,这位将存储器拿到手,最多也只是验证一下,后面还是直接破坏掉的可能性居多,那样未免太浪费。
一念既明,罗南便对柴尔德开了口:“柴尔德先生,那个存储器,如果你不用的话……就留给我们存证吧。”
猫眼:“?”
何阅音:“……”
章莹莹:“!”
红狐:“我草,你搞什么!”
"
"
罗南话音出口的刹那,炸毛的已经不是红狐一个,而是加密频道里的所有人。
“你们看到了,你们看到了!”红狐嚷嚷到最后,已经彻底泄了劲儿,叫声都变成了呻吟,“我就知道,这家伙纯粹就是个坑货……
“正蠢材。”
章莹莹一巴掌盖在自己脸上,瞬间感觉没脸见人。就算身边的薛雷用看疯子的眼光看她,也顾不上了。她到底有多么天真?才会相信那个一本正经要当“职员”的少年,可以自己把这件事情搞定!
自认为一向具备技术员式淡定的竹竿,也忍不住道:“以后还是让他动笔别动嘴比较好……”
说实在的,罗南刚刚的言辞,实在是让人无言以对。
说是请求吧,冒昧了——毕竟人家柴尔德才对秘约主祭安翁表明了态度,那个金属盒子,是没得商量的关键物件,凭什么给你?一个弄不好就要翻脸。
说是交涉吧,荒唐了——现在公正教团“世俗侧”的那帮人,盯的就是这金属盒子,就算在繁华的市中心,大开杀戒,也在所不惜。这种决心意志,什么物件都能给烧得烫手,结果你直接要收过来?这是什么精神?
其实,那句话出口之后,罗南自个儿也觉得有些古怪,见加密频道里的反应,便知道自己怕是又说错了话。
不过这时候,柴尔德已经扭过头来,与罗南的视线一对,稍稍沉吟,就点了头:“如果你想要的话……给。”
说着,柴尔德已经将手中的金属盒子抛至,干脆利落。
“别接!”
“能不能别这么脆啊!”
“看,这特么就是顺水推舟!”
加密频道里一片推拒之声,但罗南不可能再把金属盒子拍回去,本能一伸手,金属盒子便纳入五指之间,入手还有些微热之感,像是正高速运转的仪器散热。
此时此刻,加密频道里,一半人发出哀嚎,另一半人保持沉默。那种氛围,简直就像是世界末日。
这事做的很
(本章未完,请翻页)
蠢么?蠢到无可救药?
罗南总还是有些脾气的,他不是不能接受意见,也承认自己的交流水平还有待提高。可这种仿佛下一刻就要星球爆炸的气氛是什么鬼?
事件的整个过程,这个金属盒子扮演了多么重要的角色,从郭局坦白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是有目共睹!
他吸了口气,也在加密频道里发出信息:“这个存储器,难道不是公正教团研究、试验人面蛛的铁证?”
“呦嗬?罗少爷觉得委屈了?”
红狐冷冷而笑:“铁证?凭一个机器人身上的外挂零件?凭某个死人的一面之辞?还是凭柴尔德和秘约主祭的晦涩交流?罗少爷,我教你个乖,环蛇之言是公正教团的秘约法门,任何仪器都无法摄录存档!”
罗南就奇怪了,继续在加密频道里发言:“协会介入得那么早,各种监控、视角共享、视频留档,都做得非常到位,整个情节链条清晰完整……”
“现在这世道,造假太容易了。你们能力者协会这么早介入,是早有安排吧?”红狐模仿公正教团的一句话,直接把罗南噎了回去。
罗南感觉自己没法说了,可是他仍不愿认输,挫了挫牙,直接以意念为笔锋,在加密频道画出了一个简化的平面结构图。
说是简化,可里面交错纵横的线条、图形拼接的精密布局,乍一抛出来,还是让加密频道里静了一下。
红狐有点儿懵圈儿:“你什么意思,画符咒我呢?”
罗南草草绘制完图样,便用灵波网的标注功能,用醒目的红笔,一口气在平面结构图上,连续勾画了十多个红圈儿。
“这是存储器运用的能量信息存储结构,包括简化还原技术。里面涉及的细节,很多都是反复出现的特殊模式……这些是不是公正教团的独门运用?”
其实这些结构,很多都出现在柴尔德“真理之盾”的构形中,也都作为非常关键的节点使用,罗南才敢如此笃定。
“作为存储器的内部核心结构,独
(本章未完,请翻页)
特的工艺,运用方式,从这条线索往回追,结合各种资料证据,难道还占不到主动,办不成铁案?”
红猫被这种技术宅的思维方式打败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身边的竹竿倒是看得专注,沉吟道:“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公正教团的的独门工艺,不过从一些资料上看,教团内部仪式上,确实有很多类似的结构布置,只是稍稍有点儿变形……是用来存储吗?”
竹竿除了是出色的黑客,也是研究秘密教团的专家,他的话,自然是很有可信度的。
因为结构图的事,一帮人的注意力多少有些分散,章莹莹就奇道:“这是金属盒子的内部结构?你的感应精度进步这么快?”
“如果这是存储器的内部结构,而且是刚刚精神感应的结果。那么,以金属盒子本身的体积换算,精神感应的精度应该已经接近了微米级。”
进入加密频道后,一直沉默的白心妍,却是首度发声,语气平淡:“罗南同学,以你的身体状况而言,负担过重了。”
罗南记得她之前是称呼“罗先生”的,现在这算降格了?他愣了愣,回应道:“我身体没问题,我只是认为,这些证据是足以说明事实的,也完全可以办成铁案!”
被几个人连续打岔,红狐也缓了一缓,见罗南还是犯倔,也是彻底与罗南卯上了:“办案?你办什么案?办谁的案?谁来办案?协会办教团的案子,那不叫办案,叫冲突火并,叫全面战争!
“罗少爷,你背后的能力者协会,再怎么庞大,也只是一个松散的会员组织,一个行动临场就能跑掉好几个人;而你面前的公正教团,则是虔诚信徒过百万,超凡者一抓一把的世界性秘密教团。你懂不懂这里面的严重性?
“还有,世界上有个俗语,叫‘一码归一码’。协会可以给公正教团添堵,说他们豢养人面蛛什么的,没问题;可对于公正教团而言,你涉入他们的内部事务就是不行!这特么就是政治,这特么就是现实!”
(本章完)
,。
一连串的冷嘲热讽送过去,红狐在滔滔不绝的同时,也犯了和新手一样的错误。他把六耳当成通话器,什么意念通讯都忘了个精光,直接吼出声来。
这一波吼声过后,红狐的心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焦躁了,他重重一拳砸在中控台上,骂了一声白痴;就这样还是觉得心里燥,再扯了扯自己的红夹克,又骂一句坑货。
竹竿摇头,没有在加密频道里发言,只是简单对话,外加劝解:“别看‘先生先生’叫着,他还是个孩子呢。而且……夏城和湖城也不一样。”
听到“湖城”这个词儿,红狐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冷冰冰地扫去一眼:“不一样的只有与总会的距离。当年我像条狗一样从湖城跑出来,如今在夏城,可不想变成死狗,被人随便扔在哪个垃圾堆里。”
竹竿耸耸肩,没再继续劝说。因为这个时候监控系统显示,有一些不是太友善的面孔,正在往中控室这边来。他叹了口气,在加密频道里发问:“预料中的麻烦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何阅音问他:“目前能否确认敌人持有的武器。”
竹竿理解何阅音的意思。她问的并不是马上要堵门的那些人,而是教团安排在盂兰酒店,准备对付柴尔德的布置……唔,这位也比想象中要倔强啊。
“大家伙,主战武器肯定是大家伙。”
竹竿一心多用,将监控画面反复切换,确定已经开始架设的目标,“很大可能是狙击炮,据我所知,很多秘密教团都在研究狙击榴弹发射器的‘魔改版’,对付单体目标,这玩意儿要比带电粒子炮强多了。当然,怎么打破真理之盾,效果依然存疑。”
何阅音没有再多说,简单回应:“撤退,前往预设的接应点。”
旁边的红狐就在冷笑,向竹竿做出“你看我就知道”的摊手动作。
竹竿则抽动嘴角,和教团硬顶,你喊人家少爷;现在撤退,又摊手甩脸的,说到底,还是心里面不痛快。
最终竹竿什么也没说,五秒钟整理完毕中控室的设备,和红狐一起往外走。中控室所在的楼层临近顶楼,没有安排住
(本章未完,请翻页)
宿等用途,空荡荡的十分安静。
红狐也感觉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妥,嘟囔道:“现在再撤,早就晚了,他们在霜河实境打了教团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人家就敢给咱们来个十面埋伏……我靠!”
前方消防通道的隔离门被重重推开,人影未见,可竹竿和红狐都是机敏之人,一见就是来者不善,对视一眼,掉头就跑。
身后电磁步枪的细密电流音,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分外慑人心魄。
“老子不是战斗人员!”竹竿大骂一声,骂声出口之前,他已经按下了手中软屏的特殊按钮,楼层火警大作,一连多个绝热隔板降下。
电磁弹丸出膛,却轰在这层透明隔板上,才打穿一层,就崩偏了轨迹。
也在此时,侧面的房门开启,竹竿叫一声“这边”,和红狐一先一后撞了进去,高速穿过房间,没有丝毫停留,越过已经大开的窗户,向着近千公尺高度的夜空一跃而出。
自杀式的动作之后,二人却像是脚下踩着风火轮,在立壁般的酒店玻璃外墙上滑跃而下,速度惊人。
竹竿有些艰难地控制住平衡,嘿嘿发笑:“怪不得协会的初级培训班总是把‘高层速降’当结业考题,确实有用。”
红狐则咬牙切齿:“给‘坑货’罗少爷终于正名才是真的。”
盂兰酒店的混乱局面,自然也呈现在加密频道里,牢骚最多的红狐,现在不克分身,罗南受到的针对就少了大半,但他心情并没有转好。
言语如刀,切的不是表皮,而是心窝。
被红狐“政治”、“现实”式的言论洗礼了一通,罗南默然无语。这并不是说他觉得自己错了,相反,他觉得红狐嚷嚷得越响,其心底深处的憎怨之念,就越是翻涌不平。
到最后,针对的哪还是罗南,分明就是他一直标榜的“政治”、“现实”。罗南只不过是一具用来反讽讥嘲的靶子而已。
若真如红狐所说,在人面蛛肆虐夏城之时,公正教团参照这种魔物,搞那些阴损的研究,事实俱在,铁证如山,最后却能够轻易豁免,甚至反咬一口……算什么?
(本章未完,请翻页)
至于红狐所言的真实性,且不说加密频道里部分人的反应。就说罗南的亲身经历,“血焰教团”那边,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摩伦带着人面蛛“放牧”,对协会成员出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当时罗南是鸠占鹊巢,占了大便宜,也就没有过多考虑,如今想来,不正合了红狐的说法?
政治?现实?
如果发生在世俗社会,罗南一点儿不会奇怪,因为他对世俗人心的看法,本就带着点儿悲观。
可现在,很大程度上超脱于世俗的里世界、庞大的能力者组织,为什么也是这样?
罗南还想在协会里将爷爷的“格式论”发扬光大,如果此处和世俗社会没什么区别,他怎么能够保证,爷爷的理论,不会再一次落到当年的下场?
失望,非常失望!
这就是罗南当前的心态,他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温热的金属盒子来回翻动,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想静一下……
可是,现在哪有安静的机会?
就在他心绪随金属盒子一起翻动的时候,分明感觉到,精神层面之上,分明有某种隐晦至极的力量,正对这片区域形成扰动。而且感觉非常负面,就像阴郁的云层,遮去了大部生机脉动。
罗南可以感觉到虚空中荡漾的恶意,这就是“世俗侧”的真正手段吧。
随着“阴云”压低,罗南手上动作停止,微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柴尔德的眼睛。那灰色的瞳孔,乍看去也像是霭霭层叠的阴云,然而坚定的意志,却是刺破云层的阳光,让人几难直视。
柴尔德不知道导致罗南发呆的原因,他的视线还是落在罗南手中翻来覆去的金属盒子上,片刻之后,忽然开口:
“我们还没有触碰到真理的全部,对它的真容充满期待,也因此分外无法忍受干扰、以及对追求目标的亵渎……真理未见全貌,我唯有保证所立之地,就是真理的领域。”
音节起伏之际,他身上光芒如水银流动,映得地面都微微泛光,模糊的光波直向外围蔓延开去。
(男怕入错行!!!!)
(本章完)
,。
精神层面的阴云覆盖了整个周边区域,不断地扰动变化,试图攻入柴尔德的领域,到后来,由于连续的切变,阴云本质现迹,化为阴森飘忽的低语咒音,呈现在物质层面。
“环蛇之言!”猫眼伸手将罗南往后扯,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在火力点遭到封堵,导致片刻的脱节之后,“世俗侧”的手段,终于再次显现。而且,他们已经放弃了传统的远程攻击,直接动用超凡力量。
这可不是前面安翁主祭纯粹交流的模式,嘶嘶的咒音里,充斥着黑暗与阴寒的力量。包厢内部的照明,本就因为弹雨破片的缘故,被扫灭大半。当咒音显化,黑暗愈发深重,仅有的一点儿灯光,都呈现出光怪陆离的散乱轨迹,仿佛包厢都被扭曲掉了。
相比之下,柴尔德“真理之盾”的光芒,充斥的空间还是有限。然而他所立之处,依旧是光芒大放,纯粹明透,无论咒音如何扰动切变,却半分也渗不进去。
罗南目注那片纯粹明透的光芒,哑声呢喃:“所立之地,便是真理的领域……”
“想信教,也要等活着回去吧。”猫眼又扯了罗南一记,示意他关注加密频道,那边何阅音已经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罗南没有动,目前形势下,他们想要离开,也不是那么容易。
下一刻,来自正门处的外界光线被隔断,又是“咚咚”两声,有人敲击门框,力量好大,整个包厢都似乎颤了两记。可看门口来人,根本没有刻意发力的意思。
那位没有穿戴任何装甲护具,身高已经超过两米,站在门前,都要微微低头,以避免撞到门楣。他甚至还光赤上身,漆黑如有油光的皮肤,块垒般的肌肉,以强韧筋膜相连,随呼吸微微起伏,就像一头立起的黑虎,只看体格,要比已经非常高大魁梧的柴尔德更强壮。
来人忽略了房间里其他人的视线,单纯迎上柴尔德身上的光芒,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齿:“柴尔德先生,好久不见。哦,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巴泽。”柴尔德轻声道出来人的名字。
“感谢你,柴尔德先生,还对我有印象。”
这个叫巴泽的黑肤壮汉,一口一个“柴尔德先生”,谈吐礼貌,言语温和,与外貌颇不相衬:“我真的一直非常感谢你在我入教之初的教导,是你教导我修行的阶次,告诉我‘节制’的重要性……可惜,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我觉得,还是肆意奔放、简单粗暴的模式更适合我,而且力量也并没有因此离我而去。”
看着巴泽表现出的这份“师徒重逢”的模样,罗南却感觉到,有极度危险的张力,在这个黑肤壮汉身上呈现。不由问道:
“他是谁?”
“黑虎巴泽,公平骑士团,夏城分部的副团长。”
猫眼伸手扶了扶歪戴的帽沿,下意识地让自己的整束更利落些,以备接下来的苦战。既然是公正教团的高层内乱,像巴泽这样的家伙出现,一点儿都不值得奇怪,可理论上的压力与现实的感触,终究还是不同的。
她需要给常识缺乏的罗南补课,同时也再给自己提个醒:“一个纯凭天赋**力量就能打爆觉醒者的变态。但也有人说,他是通过公正教团的‘生死祭’,才换取了这种能力。不管怎样,如果在夏城挑选十位**力量最强的人,爆岩勉强能挂个车尾,协会的巨臂前辈、宗笈前辈大概位列中游,还是以爆发力、技巧性取胜。而这位无论如何都能位列前三。”
罗南“哦”了一声,终于对巴泽的实力,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
他是见识过爆岩和巨臂的能耐的。爆岩是在高爆燃烧弹下,也能毫发无损的主儿;至于那位巨臂先生,是比较纯粹的武者,拳力透铁厢而入,能够将深蓝行者状态下的杰克,硬生生粘在当场,确实有着不可思议的技巧。真正搏杀起来,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风采。
巴泽能够在肉身力量上,压过那两位,实力可想而知。
也在此时,加密频道里,何阅音放出信息:“注意,巴泽的肉身力量固然强大,但他一直以来仗恃的,从来不是肉身。”
至于仗恃的什么,挡在包厢入口处的巴泽,已经开始展现。他深深吸了口气,微垂下头,漆黑皮肤本就发亮的油光之上,一道接一道的纹路结构持续亮起,像是有一个无形之物,在他身上书写扭曲的文字。
周边区域的光线扭曲得更加厉害,搭眼看去,每一个文字,都像是燃起了火,深透肌体,又贯烧虚空。环蛇之言的嘶嘶之声,如斯响应,除了毒蛇吐信,也像是皮肉烧灼之音。
何阅音的解读适时更新:“巴泽是公正教团的‘人体兵器’,通过他,主祭可以充分发挥存在于精神层面的力量。”
“还有这种做法啊。”罗南算是长了见识,对他来说,这是一种从没有想过的应用方式。对纯粹的精神强化者,应该是一种很不错的变化,就是“人体兵器”这块儿,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培养的。
罗南略微沉吟,旁边的猫眼却是瞪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罗南多少有点儿口是心非,猫眼不说还好,那么一提却勾起了他的思路,貌似他给予墨水、瑞雯乃至于猫眼的加持,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这种模式的变形?只不过略显被动了些。
几个念头转过的功夫,巴泽已经重重踏步,雄健的身躯与黑暗同进,挤入了包厢内部。他一身肌肉有序波动,那些诡异的文字似乎都活了过来,每一次错位,都形成了一幅妖异诡奇的篇目图景,又仿佛放射出暗色的火焰,扑击而上。
暗焰与柴尔德身外的光芒区域交迸,刹那间,黑与白的光线,融汇成扭曲的灰层,巴泽抬起头,瞳孔如同煤石燃烧,嘴巴裂开:
“柴尔德,真理不服从你的想象!”
嗓音里,渗出了诡异的杂音,分明就是一次不成功的和声,有一个诡异的存在,与巴泽同步说话。
对此,柴尔德的回应只有一句:
“滚!”
柴尔德雪白袍服卷动,水银光芒乍一起伏,刚刚形成的灰层便被撕裂,强势突击的巴泽竟被轰得双脚离地,不由自主向后飞。
“真理镜像!”通过猫眼的视角共享,一帮协会成员,只要还有闲观看的,几乎同时用这个词汇刷屏。
刚刚那一瞬间,柴尔德本人几乎没有发力,而是以真理之盾的超卓技巧,强行将巴泽的冲击反弹回去,尽都由巴泽本人消受。只看巴泽暗焰喧腾冲击的势头,便知道实现这种近乎全反射的方式,有多么不可思议。
这正是柴尔德最经典的裁决手段,虽然他从来没有确定过这一招的名称,不过在能力者圈子里,早就给它安了那样一个专有名词,声名赫赫。
罗南则看得更为清楚,那绝不只是单纯物质层面,或者是物理上的作用,而是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形成的结构力量。他甚至可以捕捉到,同时绽开在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剧烈波纹乍分乍合,最后汇集在物质层面,形成巨大冲击力的全过程。
不过,巴泽的精神层面依然稳固,甚至主动做了一个导流的变化,物质层面的冲击力是变强了,却也消卸掉了对于精神层面的杀伤,维持了环蛇之言领域的稳定。
从这个角度看,巴泽其实并没有落在下风。
二人的力量,始终都在精神、物质层面之间来回切变,这一手段最难的就在于实现这种交互干涉的转化技巧。不论是柴尔德,还是巴泽,都是通过形神干涉的结构实现的,强健到非人的体魄和坚定的意志,正是实现这种转换的基础。
罗南这辈子,恐怕都很难实现类似的转化模式了。
不过,罗南能将这里面的奥妙尽都窥见,本身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在加密频道里,还没有人对这种深层机理发表看法,他身边的猫眼,精神感应甚至无法接近交战区域,否则将极有可能受到反噬。
至于罗南,能轻松做到这一切,一方面是因为之前与柴尔德的交流,在“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这个领域,思路得以清晰的缘故。可另一方面,他也隐约有些察觉,自家的精神感应,似乎还真有些与众不同。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他以“格式论”修炼出来的灵魂力量,在观照的深度上,与猫眼、白先生这些以感知、灵魂学见长的能力者相比,隐约都有不小的优势。至少他的观照方式,还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人成功追踪锁定过。而自从洞彻了“灵魂呼吸”的奥秘之后,随时在精神层面的浅层、深层切换变化,更让那些“被观察者”无可捉摸。
就是这样,罗南的特殊观照方式,从常人看来普通平常的现象里,切入解析了大量深层信息,又反馈到他的灵魂构形处,交汇成独特的体验,成为他灵魂力量不断增长的最关键要素。
柴尔德曾说过,没有比“观察”更重要的。至少在精神强化者这里,确实是一个真理。
罗南切身体会到了这份“最关键能力”的优势所在。话又说回来,以前他一直是把这个当负担的……
轰开了巴泽,柴尔德大踏步出门,身上的水银光芒正是他形神干涉结构运转能量的特质,里面许多特殊的结构细节,只有在战时,才会真正体现出来,让罗南看得入迷。
也正因为如此,当这份结构受到冲击时,罗南的反应特别敏锐。柴尔德才走出三五步远,他心头陡生警兆,叫了声“小心”。
这声警告,目标可不是柴尔德。
虽然对方非常清楚柴尔德的弱项在哪里,希望不断累积精神层面的优势,破坏柴尔德“真理之盾”的结构转化。但柴尔德没有给那边机会,他的控制区域稳定如磐石,在精神层面固然只是冒出“水面”一点儿,却任浊浪排空,也是巍然不动。
不过,环蛇之言似乎是具备一种可以从周围生灵的痛苦之中,抽聚力量,迅速切变的法门,当其全力发动时,周围每一个生灵的都可算是它的支点。
罗南的示警终究是慢了半拍,话音刚刚落下,环蛇之言嘶嘶之声大作,室内扭曲的黑暗,并没有因为柴尔德这个焦点离开,而有所缓解,甚至还在加重。精神层面,环蛇之言的作用层面也急速蔓延渗透,覆盖大片区域。
猫眼闷哼一声,习惯性放出的精神感应,真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与之相关的五感六识,都受到冲击。瞬间的痛苦,简直就是把脑
(本章未完,请翻页)
袋硬按在毒液池里,痛得身躯都发了软。
加密频道里,何阅音直接指派人员:“白盐!”
“知道了,马上到。”白心妍应了一声,随后声息俱无。那位的实力应该在水准以上,但短时间不能指望。
还好这时候,猫眼形神深层的锁链一声鸣响,将那份冲击抵消许多,痛苦也有所消减。
猫眼忍不住再挫了次牙,冷冰冰瞥了罗南一眼,终还是再伸出手,拉着罗南退走
“这边。”
正门那里,无论如何是不敢去了,还好之前两个火力点,打穿了隔音墙,给了他们选择的余地。
罗南还想再看柴尔德与巴泽的对战,但也知道,冒着生命危险去搞这样,就是真的不懂事了。
他再往门外看一眼,那里已经见不到柴尔德的身影,问题是,罗南却看到了薛维伦!这位正抢到正门入口处,抓着那边几名昏迷特警的腿脚,往里面拖行。
“薛伯父!”
“你们先走。”
薛维伦无论如何也不能抛下自家的手下,独自逃生。可刚刚被柴尔德放倒的特警足有七个,即使薛维伦在外骨骼装甲的助力下一身神力,可负载总有极限,更不可能把七个大活人摞起,一把全拽过来。
更重要的是,薛维伦终究不明白,这场战斗的玄异之处。环蛇之言的影响层次,正从精神层面不断下探,猫眼已经吃了亏,很快就要影响到普通人。
薛维伦的意志在普通人里面是极强的,但与能力者还有很大的差距,到时候,照样和那些手下一个下场,甚至还要更惨。
猫眼咝了一声,按住仍然酸痛的头皮,对这种局面无奈了。若之前这位薛警官没有通过章莹莹的渠道,与他儿子通话,她现在掉头离开无压力。可有了那一轮经历,再想装不知道,未免就说不过去。
“一共七个人,至少要跑两轮。”猫眼很快得出判断,便命令罗南,“你先爬过去,和白盐接上头。”
说着,她转身回去帮忙,罗南一把扯住她:“等下!”
话音一出口,罗南身上就泛起微弱的光。
(本章完)
,。
猫眼瞳孔微缩,能够察觉到,罗南正在动用灵魂力量,可是这种幅度,明显是纲了。最新
在加入本次行动之前,何阅音就重点向她提起,罗南由于严重的形神失衡,目前是在治疗期,不能过多动用其能力,否则灵魂力量将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严重损伤。
之前,罗南已经作死过一波,但当时神经病与狂信徒的交流模式,让人忽略了里面的风险。可现今这次,以猫眼的感应精度,已经能够察觉到,罗南体内涉及到神经系统的多个区域,分明有些细微的扭曲变形……
可这光芒是什么鬼?
猫眼看到了,就代表其他人看到了,正往这边赶来的白心妍悠悠叹息:“有这么一个任性的病人,我们这些当医生的,可是相当困扰。”
何阅音严肃凌厉的声音切入:“罗先生,请你不要过度使用能力,以免造成不测后果。”
这种话已经是很严重了,猫眼受她们提醒,一把抓向罗南肩膀,想制止他。然而形神深层,锁链哗啦一声响,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在细微颤动,像是过了电,手在半途就有些僵,到最后根本动弹不得。
终于来了!
猫眼心头悸动,随后满心的躁郁,这正是她上周水邑青石酒店的行动之后,最担心的问题。当时她冲撞了罗南“通灵图”的绘制,遭受反噬,随后又莫名其妙着了罗南的道儿,被一条无形锁链穿透形神,似遭某种手段禁锢。
可此后一周,罗南并没有什么异动,连锁链的存在,都渐不可察,只让她提心吊胆而已。而在今夜的行动中,她与罗南近在咫尺,对面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反而通过锁链,帮她渡过了几次难关。
就在猫眼几乎以为,她对罗南有所误解之际,关键时刻,罗南手段的本质暴露了:此刻的自己,特么根本就像一条被挂了链子的猫狗!主人不让动,就被勒住脖子,可劲儿地折腾。
猫眼用杀人的眼神地瞪过去,一点儿也不夸张,她下一刻就想扑上,咬断罗南的喉咙。
至于动用灵魂力量之类……管他去死啊!
偏在此时,耳畔传来了薛维伦的惊咦声。
以猫眼的距感知能力,不用扭脸,便能看到,在那七位特警身上,各有一组图形显化。有拳头大小,看形制,是正面四体及其内切、外接球圆球。对了,就是罗南在加密频道显现的头像。
猫眼微怔,心头的怒焰都稍有停滞。如此影像一看便知,是精神层面的力量对物质层面形成干涉,才出现的异相。
按照灵魂学理论,精神物质层面,互相干涉的有效性和有序性呈正比,也就是说,外在显化的表征,越有规律,灵魂力量对物质层面的作用效率越高,控制力越强。
特别是罗南还是一心七用,同时呈现七组图形,就算每组图形都是一样,就算只是做个样子……
一念未绝,猫眼便感应到,那些昏迷的特警,一个个身躯颤动,明显出现了意识恢复的迹象。
猫眼终于忍不住扭头,瞪大眼睛直接看,而那边的薛维伦又惊又喜之下,也终于醒悟事态变化的源头,扭脸看过来。
罗南长吸口气,也不见多么明显的作势,七组图形同时波动,精神与物质层面,也相应地产生了细密的震荡。
猫眼耳畔,似乎响起低沉的嗡嗡之声,那一瞬间,一直在他们耳边嘶嘶作响的环蛇之言,都有些模糊,而且再没有恢复过来。
当下就有特警“啊”了一声,本能坐起,有一就有二,地上的几位特警一个个坐起、翻身,虽然还是懵懂,可这份唤醒灵智手段的神奇之处,让猫眼和薛维伦都是呆了。
不只是现场的两位,加密频道里,章莹莹单了一个“诶”音,觉得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干脆丢出一串面目呆滞的表情包,疯狂刷屏:
“啊啊啊,这一周谁给他传功灌顶了吗?还是某秘书和他双修了?这进度不科学,这技巧……”
她最后这条信息还没刷完,便被某秘书默默禁言。不过章莹莹的意思,还是说出了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薛维伦还好些,反正看不明白的地方,都用“专家”能力解释就好,但像协会这边的内行人,最痛苦之处就在于,不能如此简单地理解。
要知道,从来都是破坏容易建设难,将清醒的人瞬间打入昏迷状态,与将昏迷的人瞬间唤醒,一正一逆,从失序变成合序,从高熵转入低熵,难度绝不可同日而语。
罗南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红狐刚和竹竿一起跑到接应点,与剪纸会合,此时喘息未定,差点儿就被罗南的这一手给噎死,咳了两声才猜测道:“这帮特警是柴尔德干翻的,然后柴尔德教给了他解救的技巧?”
“柴尔德能有多闲啊?”真正的闲人剪纸本来正用纸片磨指甲,眼下也忘了动作。
此时此刻,除了半渗入七位特警胸口装甲的那组“投影图形”之外,旁人很难再看出别的理由。
“看那位的头像,和这七组图形一模一样。对了,刚刚他说什么爷爷的‘格式论’,和这个有关系吗?那是什么理论来着?”
格式论吗?一个早早被现实淘汰的奇思妙想……真的很久都没有听到了。
白心妍漫步在空荡荡的游乐场内,手环上载入的加密频道历史信息,正次第通过视网膜,加以检索。剪纸的“格式论”疑惑,正好是她检索的关键词,她耸耸肩,哑然失笑。
还有,那七组图形,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白心妍也不例外。不过,她关注的角度,与其他人略有不同。
正四面体与其内切、外接圆球,在几何课程上,也算是很经典的范例,现在的表现,更是让人讶异。不过,白心妍早已经从内部报告上,得到了它在另一个场景中的故事,那要比现在的情形刺激得多!
很快,白心妍将刚搜检到的一些情报,与先前所知的信息串联起来:“罗南、侦察,哦,好像还是通灵者!那个被淘汰的理论,又被罗家人挖掘出了新的价值,在他们自我毁灭之前?”
白心妍眨眨眼,切断了视网膜上的不断刷新的信息,双手抄在风衣兜里,微抿唇角,不紧不慢地前行。
“从罗南的情况看,他距离最后的毁灭,也只有一步之遥,唔,是不是太浪费了呢?”
“医生的职业道德,应有的道德!”
白心妍唇角勾起嘲弄式的微笑,拒绝让思路继续延伸下去。今天的收获已经很多了,如今她更需要做的,是扮演一个合格的角色。下一刻,她的注意力就放在了一个医生应该关注的方向。
她将猫眼共享视角的视频多看了几遍。之前那段时间,猫眼一直在盯罗南,从中可以看到,罗南面颊、额头等神经密集区域,有细微的抽搐感,瞳孔有张缩变化,肩颈以下,没有看到,但想来也差不多。这是神经系统受到强烈刺激的体现。
与之同时,那层很醒目的淡淡光芒,由内而外绽开,相应的力量,在这些神经密集处填充支撑,最大限度消解了灵魂力量的强刺激带来的破坏力。
想来,这才是罗南得以无所顾忌利用灵魂力量的根本原因——也是暂时阻挡在他毁灭之路上的一处关隘。
运气呢!
白心妍用医生的眼光做了判断,旋即在加密频道表示:“罗南同学现在状态还不错,是柴尔德那一拳的功劳?”
“是啊,刚刚那拳。”罗南也不想让其他人看把戏似的乱猜,借着白心妍给出的茬口,给出明确回应。
白心妍评价道:“目前的表现,和柴尔德的‘真理之盾’比较类似,应该是对方的加持吧。我在洛城曾见过公正教团的高层,率队在荒野拓建居留点,一百米半径之内,所有的教众都受到‘真理之盾’的加持,就算被畸变种袭击,只要是c级以下,大半都能撑过第一击,非常有效。”
“对了,教团的‘圣骑士光环’效果,防御增强。”章莹莹被禁言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以资深游戏玩家的立场发言,“不过这么一来,效果只是临时性的。”
“嗯,临时的。”罗南简单回应,虽然事实并不是这么简单。
对这边几位缺乏紧迫感的闲聊,何阅音也有些头痛,直接就问白心妍:“白盐报告位置。”
“还有四十米,嗯哼,已经看到人了。罗南同学现在一张脸好似在发光,卖相很好。”
白心妍停
(本章未完,请翻页)
步,视线正好穿过隔音墙,进入濒临破碎的包厢内部。那边光线昏暗,与她所在位置域形成较大的光度差,却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她抬手轻挥,向包厢内的几位打招呼。
何阅音再度下令:“包厢内的所有人,与白盐会合后,按照指定路线撤离。”
加密频道中当即显现出明确的撤离路线,同时该路线图也呈现在薛警官的指挥数据链中。后者愣了愣神,还是将路线图发给了几名手下,要求他们按此安排行事。
“快快快!”
催促的人变成了竹竿,他仍在尽职尽责地刷新信息:“盂兰酒店那里,狙击炮马上就要调试完毕,射程覆盖整个霜河实境。到时说不定哪个人脑抽,不理会柴尔德,枪口偏上一偏,事后给诸位收尸就只能用拖把了啊!”
“滚蛋……说你呢!”猫眼心情糟糕,强忍着撕碎罗南喉咙的恶念,猛推了罗南一记,示意他先期撤离。
此时罗南对猫眼的心绪,多少有了点儿感应,也不多说,三两步便跃过破损的隔音墙,来到外面。
回头往里看,以薛维伦手下那帮特警,终究是训练有素,很快就撇掉无意义的困惑,按照安排,有秩序地掩护撤离,战术动作依然标准……虽然未必有效。
“这就是职业道德。”白心妍对特警的行为表示理解。
罗南的视线在这位看上去潇洒随性的美女脸上掠过,垂下眼敛,低声招呼:“白女士,你好,初次见面。”
“我倒是对你有些了解,罗南同学。”白心妍对他眨眨眼,看上去很亲切,很好相处。
不过,罗南可不会忘记她早前布置的“霜河水道2小时”作业,更不必说与之紧密相关的“燃烧者模拟器”。
对这位漂亮的女士,罗南多少是有些戒心的。
正因为这份心思,罗南的视线回摆,从几位特警身上切过。这些人外骨骼装甲胸口区域,“投影”的观想图形,仍未消散。
必须要说,罗南这一手真是没收住,有些过于高调。若是此幕情形流传出去
(本章未完,请翻页)
,至少在严永博那里,将会产生对他颇为不利的联想。
罗南也考虑过,是否要将这些“图形”收回。可在此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过来,柴尔德与巴泽的对战进入了极度激烈的状态,霜河实境的高端浸入式体验区,正迅速变成一片废墟。
到目前为止,物质层面,仍然是柴尔德占据了不可动摇的优势,但环蛇之言的作用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环蛇之言这玩意儿,到处寻找“支点”的特质太坑人,连猫眼都中了招,罗南想了想,终究没有收回加持,而且还在薛维伦那边也加了一个,以做预防。
白心妍饶有兴味地观察,随后询问:“你这一手,有点儿像我们家老白‘醒传真趣’的手段,不是单纯的唤醒,而是有一种高端整合的味道在,法度谨严,是‘格式论’上的技巧吗?”
你们家老白?
罗南愣了一下,才醒悟白心妍指的是她的父亲白先生,从这个称呼上,可是看不出他们“父女不和”的模样。
与之同时,罗南很佩服白心妍的眼力。他确实是利用观想图形,将“灵魂呼吸”的节奏,打入各人体内,给予加持,白心妍形容得非常恰当。
这样的一位女士,实在是很给人压力的。
罗南越发地不想与白心妍过多交流,正好此时,已经汇集在一处的人群里,传出一声惨嘶,尖锐发颤,简直就是剖腹挖心之痛……唔,也许并不夸张。
几位刚撤出包厢的特警,忙把他们抬着的人体放下。那人背脊刚挨地,整个人就蜷缩成一团,脸孔扭曲,嘴巴大张,可这回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来,只把眼泪、鼻涕、冷汗涂了满脸。
黄秉振,这个说不出是命大还是命苦的家伙,终于还是被具有职业道德的特警带出,可他眼下这模样,怎么看都是生不如死。
白心妍是这里唯一有行医资质的,然而只搭眼扫过,就摇摇头:“环蛇之言……现在他已经是‘蛇巢’了,这也是‘人形兵器’的一种,说不定哪位主祭,正通过这位,打量我们呢。”
(本章完)
,。
连绵夜雨,似乎再也没有停歇的时候,而且有加大的趋势,站在高楼顶层边缘,可以看到细密的雨幕和烟气,以及晕染的都市灯光,覆盖了可以目见的所有区域,除了楼顶本身。
承载霜河实境的三栋楼体顶层,地面湿意犹存,可头顶上再不见雨丝飘落,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这三处高楼顶层与夏城的秋雨夜分割开来。
这幕情形,也只出现了二十分钟左右,此时在各处楼层之上,各有十多人忙忙碌碌,有搬抬设备的,也有在地面上绘制图形的,往来穿梭,充满了仓促为之的味道。
安翁不管背后那些人怎么布置,他只静静地立在大楼边缘,枯瘦矮小的身躯,裹着并不合身的祭袍,在近千公尺的高楼之顶,任大风吹卷,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掀下去。
事实上,他站得很稳,兜帽的阴影遮住头面,浑浊瞳孔中,仍透出微微的光,映射下方射灯交织的三角平顶,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四面点缀,让人眼前发花。
错乱的灯光下,人潮正不断地从多个紧急通道里面涌出来,向四面扩散。偏又依循着愚蠢的群聚效应,在更外围处聚团,仿佛被水面隔断的蚁群,拥攘不休。
三位高楼的各个楼层,都有大量的人群贴着事发一侧的玻璃幕墙,使用各种拍摄装置,开启围观模式,也将慌乱、惊恐、兴奋的情绪,层层放大,化为难以目见的浊云,融入秋雨夜幕之中。
安翁耸拉的眼皮几乎将双眼都盖上,但实际上,他正饶有兴味地观看这片翻滚的烟瘴,体味其中种种微妙之处,别说就这几分钟,便是看上一整夜,也不会倦。更何况,在浊云烟瘴内部,还有更有趣的情景。
“……说不定哪位主祭,正通过这位,打量我们呢。”霜河实境内部的对话,清晰传回。
安翁哑然失笑,真如那边所说,借由“蛇巢”,精神观照,扫过周围各人的面孔。重点打量两位,一个是点出“蛇巢”的风衣女郎,另一个就是那位受了柴尔德“真理之遁”加持的年轻人。
(本章未完,请翻页)
“都是不俗之人哪。”他嘴巴微微蠕动,做出评价。
那风衣女郎眼光见识不俗,一身能力深浅难测,以‘蛇巢’投射的灵波,竟是琢磨不透,至少也是b级的战力。
至于那个年轻人……
一念未绝,由“蛇巢”灵波扫描呈现的场景,骤然变得模糊扭曲,随即彻底崩溃。很明显,他刚刚搭建起的“蛇巢”被破坏掉了。
安翁微怔,随即他干瘪嘴唇微微裂开,露出如黑洞般的隙口,算是一个笑容:“干预环蛇之言的运作,寸步不让,灵魂力量可观,锐气十足,也有法度。很好,很好。”
便在安翁观景评人之时,各自相隔数百米,与他所在大楼呈品字形排列的另两处楼顶,此时各有一位黑袍人,站于楼层正中的起降坪上。
这二人也穿着主祭服饰,却不敢像安翁那样,离开自己的位置去观景,而是非常严肃地安排周围人员,不管是就地绘图也好,搬运设备也罢,都仔细布置对照,务必不出一点儿差错。
可随着安排渐渐妥当,两位主祭的心神,越发地难以安定。作为资深的教团主祭,都是精研相关学识,也对柴尔德知根知底,他们当然能够判断出,接下来的冲突,究竟胜算几何。
二人隔空交流片刻,终于是忍不住,齐齐向安翁请示,走的是一帮手下感知不到的精神层面。负责沟通的,是位置仅在安翁之下的郑晓主祭。
“安翁,这样布阵是快了,可总归是权宜之计,太过仓促,难见全效!照目前估计,我们三个主祭联手,就算有阵图协调,杀死柴尔德的机率也不会超过30%,未免太过冒险,是不是再考虑……”
安翁没有立刻回应,他伸出两只手,都是筋骨暴露,斑斑点点,充斥着苍老腐朽的味道,甚至还在微微发颤。已经伸不直的拇指、食指分开对抵,大概架起了一个三角形,试图将整个霜河实境囊括在内。
“为什么要杀柴尔德?”
“呃?”
“为什么要杀
(本章未完,请翻页)
柴尔德?”
安翁又问了一遍:“从行动到现在,你们竟然没有疑惑吗?还是说,这些年来,柴尔德在夏城,已经坏了你们太多的好事,以至于完全将他视为仇人,任何针对他的行动,都是理所当然?”
两个主祭都有些傻眼,提出要干掉柴尔德的是你吧,这时候又嫌我们不置疑、不说话、谋私利?
还好郑晓与安翁共事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便顺着他的语气道:“安翁,其实我们也是有顾虑的。毕竟柴尔德是那边的重要人物,是最有希望成为超凡种的中坚力量,一个弄不好,世俗侧与真理侧彻底撕破脸,是我们不愿看到的……”
“天平的两端,应该保持距离,而不是互相干扰,指手划脚。”
安翁一点点地调整指框的角度,却是直接给柴尔德定了性:“所以,柴尔德不是真理侧,他只是极端侧、偏执狂和刽子手。在教团里,本不应该有他的位置。”
郑晓心弦一震:“所以要把他清除掉?”
这样一来,按照安翁的说法,对付柴尔德,就不只是他们这一方的诉求,而是要放在更为复杂而冷酷的背景下。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应该有更好的机会,更从容的布置……”
安翁平淡回应:“论机率,任何针对柴尔德一类强者的谋划,成功的可能性都不会超过5成。里面除了细致安排,更多的还是运气。今天运气很好,地形、信息、能源,包括借口,一一齐备,为什么不试试?”
“试试?”郑晓苦笑,“尝试不成功的后果,我们怕是承担不起。”
一旦打虎不死,必然是后患无穷。若真的激怒了柴尔德,引来疯狂报复,他们这些世俗侧主祭,怕是睡觉都要睁着眼,那情形想想都要疯掉。
“能有什么后果?”安翁轻咳两声,转过身,慢慢走向已经布置好的阵图区域,“真理之门即将开启,那个偏执狂就算有命在,还能分心旁顾吗?”
(卡死,今天只有一章,抱歉)
(本章完)
,。
郑晓哑然片刻,直到安翁已经就位,三个楼层上的阵图开始调试运转,终于是回过味儿来。
安翁您是在逗乐?
目前,教团内部,确实是有“真理之门”快要开启的消息流传。说是通过这个神奇的门户,可以看到圣物、亦即“真理天平”的真身,开启至高的权柄,获得无上的智慧。
作为负责地方传教事宜的主祭,郑晓很清楚,这是一些祭司在传教时,根据近期夏城的地震,借用教义经籍上的只言片语,脑洞大开的产物。他们编造这起流言,声称“真理之门”的位置,就在夏城附近。连续多日的地震,就是圣物不断靠近物质世界,引起的干涉反应。
公正教团世俗侧的祭司,每年都要拿出类似的几个流言,吸收信众,扩大教团影响,郑晓早已是见怪不怪。
正好这段时间,教团在人面蛛的解析利用上抢占先手,研究颇有进展,马上要推出新的信仰产品,郑晓便想着乘风借力,没有对这些流言做出什么限制。
这么个信口开河、捕风捉影的事儿,安翁难道还信了?又怎么可能会绑住柴尔德的手脚?
“老头子的脑袋不清楚了!”另一位主祭安成礼,通过私密渠道传来信息。
郑晓没有附和,安成礼话中虽不客气,可怎么都是安翁的侄孙,平时摆出耿直面孔,靠着损自家长辈,与其他人打成一片,天知道背后,自家人那边又是怎么个说辞。
而且,郑晓一点儿也不认为,安翁的脑子有问题。
安翁是秘约主祭,但他的资格甚至比九成九的心照主祭都要老,只不过接受圣物启示之时,年龄已经老大,肉身无法承载,限制了他的成就。
可就算这样,教团之中,各路祭司、首座、乃至于首祭大人,都要称呼他一声安翁,久而久之,连本名都不记得了。
安翁也从没有辱没过这个敬称,也许这位岁过百龄的老人,身体已经老朽不堪,可对事态情报的了解,本人思路之清晰深透,还是远远超过他们这些明誓主祭。
至少,郑晓是自愧不如的。他不免就要多想一层,安翁的话里,是不是存有什么深意?
郑晓回忆有关记载。按照教团圣典所示,“真理之门”的开启,是世界变革之始。上一次是“畸变种”席卷全球,彻底改变了地球的生态,也轰破了人类潜能的枷锁,将“启示”带入人间。
而下一次的“真理之门”开启,无疑将再一次地改变人类世界的走向,至于是繁荣还是毁灭,圣典上则并无明示。
无论是什么样的走向,这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如果消息属实,教团上层早就炸开锅,公正圣堂首座、各位心照主祭、大主祭,包括神龙不见首尾的首祭大人,都要排开一切阻碍,云集夏城,此间早已是风起云涌,怎么可能还是现在这种情形……
唔,等等!如果是“真理之门”,如果夏城真的风起云涌,对于公正教团,又有什么好处?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真的搞出那种大场面,难道等着被政府军方、能力者协会又或者其他各路财阀势力分润成果?
思及此处,郑晓猛地打了个寒颤,虽然披着厚厚的黑袍,整个身体仍不自觉地颤栗,这倒不是恐惧,而是骤然而起的兴奋与压力。
“安翁,您的意思是,真理之门确有其事?”
“真的假的?”安成礼也忘了把郑晓推在前面挡箭,忍不住插言,“为什么上面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就是有消息,也轮不到你我这种级别的知道。
郑晓一直都在怀疑,是不是安翁知道他最大的优点便是拥有自知之明,所以才把他调来,与安成礼这个“野心超过能力”的青年主祭搭班子。
不过,安成礼纵有千般不好,脑子总还是不笨的,当下连珠炮似地询问:“安翁,是不是首祭大人有了‘圣谕’?如果‘真理之门’真的快要开启,时间和地点我们掌握了没有?今天这事儿,难道只是个理由?”
是啊,难道只是个理由?
郑晓一时间也有些捉摸不定。若真是所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借助他们与柴尔德的矛盾内讧形势,使教团世俗侧和真理侧的强者,可以大量向夏城汇集,形成绝对优势……那他们现在这些布置,又算什么?
有时候,安成礼真是个最好的搭档,特别是在脑子烧热之时。他抢着把郑晓的疑惑问出来:“真是这样,那我们都成了搭台子的布景?”
“柴尔德若真是能够配合的人物,这个理由又有什么可信度?”安翁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却是明确了很多事项。
郑晓与安成礼都是沉默,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夜雨越下越大,就算是在已经屏蔽了雨丝的楼顶上,也能听到雨滴飞落的低哗声响。
安翁并没有给两人太多的思考时间,很快,两人的精神领域都是一颤,黑光白线交织,一架古典吊式天平,呈现在常人目光难及的虚空深层,向两人宣告它的存在。
黑白秤盘各置一侧,各有三股同色链条吊起,中央架梁严格对衬,下方底座沉实厚重,除此以外,别无赘饰,简洁朴素。
这正是真理天平的投影。作为教团至高无上的圣物,无论是何时、何地、何种形式出现,都需要拿出恭敬的态度。两位主祭同时欠身,默颂经文,也暂时洗去了脑子里的杂念。
此时,真理天平并非是平衡状态,白色秤盘如负重物,沉在底部,使另一侧的黑色秤盘高高抬起,给人的感觉,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倒过去。
这种“不平衡态”,往往就是教团强大咒文的起始标志,其后的一切手段,都是要将“不平衡态”扳回到“平衡态”,在这过程中获得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
不过,此次真理天平的状态多少有些奇怪。在沉下去的白色秤盘上,空空如也,至少看不到有任何重物;相反,另一侧抬起的黑色秤盘上,却有一条筷子粗细的小蛇,身躯环绕,口衔其尾,身外浊云翻腾。
这条自衔其尾的小蛇,正是“环蛇之言”的具现化,象征着此时霜河实境中,由他们掌控的负面痛苦力量,也是后期需要不断调整,以实现平衡的唯一砝码。
然而从“不平衡态”来看,其份量似乎颇有不足。
“好像环蛇之言的运转不顺。”其实郑晓是想问,安置在“真理侧”,也就是白色秤盘上的祭品是哪个。
安成礼则道:“环蛇的吸聚总是被干扰,是不是里面那些能力者们在使坏?”
安翁不置可否:“我们来看看吧。”
安翁一声令下,郑晓也好,安成礼也罢,都要瞬间收拢心神,各就其位。此时,三座楼顶之上的设备已经安装完毕,同时开机。
占据核心功能的,是特制的“三维投影仪”,刹那间五色光线投射,交织成无数层叠变化的结构,将原本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布置妥当的复杂阵图,以投影的方式,呈现出来。
这些洒落的光线,都经过特殊处理,承载一定能量,换了普通人受到照射,可能当场就要烧伤,不过在三位主祭的控制下,光线中的能量,没有一分浪费,都汇入到阵图的各个基础结构中,并与各自的气息临时融会在一起。
每位主祭身外,都像是包裹了一层光茧。光茧内层,基础魔咒符文依序排列,搭建起单螺旋式的链状结构,绕体转动,成立了根基内环。
在此基础上,无数条弧线辐射开来,与外层的多角芒星交错,巧妙拼接出了数十个大小不等、相对独立的齿轮结构,逐级咬合,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轰声启动,嗡嗡运转。
最外围的球形边界,是由几十上百个环形阵拼接而而,黯淡微灰的光流,像是急流转的浊水,哧哧流动,好似随时都有破渠溢出的风险,但也由此获得了强大的张力。
就这样,三处楼顶,几乎完全相同的魔法阵,搭建起一个端点明亮、边线无形的等边三角结构。
这个结构有个名目,即“天演领域”,是由三位主祭共同搭建,也共同享有的神妙之地。当然,身为秘约主祭,安翁肯定具有更高权限,也占据主导地位。
在“天演领域”的正中央,处在“不平衡态”的真理天平映入。
这一下,即使还没有到达物质层面,却已经进入了周围教众的可视范围,当下这些祭司、骑士团成员,都按照教团礼仪,跪倒一片。或多或少的虔诚敬畏之心,也汇入了阵图之中,化为特定的信息,与能量交汇,使之更具活性。
运转起来的魔法阵,正逐步实现对周边区域的控制,最直接的变化,就是感应范围。
三位主祭,没有人以精神感应见长,相隔近一公里的直线距离,要想了解霜河实境的现状细节,需要用环蛇之言形成“蛇巢”,又或者以巴泽这种“人形兵器”为支点,才能实现。
可现在,在三人共享的“天演领域”,由霜河实境收集上来的信息,不管是怎样地纷繁复杂,千头万绪,都在这片三角结构中梳理归拢,最终成形,再投射到三位主祭的灵魂中去。
影像从模糊到清晰,覆盖了大约百余平方公尺的范围,将其中所有的生灵都一一呈现。而且,在某种特殊机制的作用下,影像自动对焦,将最为关键的人物放置在中央位置,并加以标识。
虽然目标本身的位置,也差不了多少。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一身休闲打扮,看上去就像是周末过来霜河实境玩耍的学生。周围同行的人里面,随便扯出一个,都是要比他大出一截的社会人士。
可在此时,在这个谨慎行步的队伍里,人们却是自觉不自觉地将那个年轻人围在中间,尤其是八个身着外骨骼装甲的魁梧特警,持枪拿盾,自然形成防御队形,那模样,更像是在护送哪家的高官。
“就是他吗?”郑晓和安成礼多少都有点儿意外。
安翁依旧没有开口。
“天演领域”的信息收集解析,也并没有到此为止,多个教团内部的特定符号标识洒落下去,人人有份,将需要特别关注的部分,以醒目的方式标注清楚。
三位主祭都看到,那些部分惊人地相似,如出一辙。都是出现在各人的胸口位置,也都是一样的存在形式,一样的组合结构。
“正四面体、内切外接圆球……这是原型格式。”作为一个合格的明誓主祭,安成礼对各方势力的“凡理论”都有认识,当然不会忘记目前世界上炙手可热的“原型格式”理论。
郑晓迟疑了一下,还是做了下纠正:“原型格式是标准的肉身强化方式,目前这种情况,应该是精神干涉物质层面的产物。”
安成礼哽了一记,还要再说。可在此刻,安翁终于明确传递意念:“环蛇之言的运转滞碍,究其原因,这个年轻人是直接原因。他年龄不大,已经有此可观的灵魂力量,而且运转法度谨严,天然归于秩序一方。而且不久之前,他还受到了柴尔德的‘真理之盾’加持。”
“柴尔德?”
“真理之盾!”
郑晓和安成礼都是猛吃一惊:“他和柴尔德是什么关系?”
“管他什么关系。”
安翁的意绪依旧淡然:“现在我们只要知道,柴尔德加持了这个年轻人,年轻人的加持则要更大方。他所到之处,混乱、失序的力量就受到限制……有没有这个年轻人的情报?”
教团在能力者协会当然是有眼线的,一些深层信息未必能触及,可是摆在明面上的基本资料,总是可以找到。没过多长时间,三位主祭都重新认识了那个少年。
安翁一点儿也不掩饰对这个年轻人的特殊态度:“罗南,新近入会的年轻人,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没有太多背景的年轻人……这就是天赋的力量。如果早几年遇到他,引入教团,仔细调教,也许可以角逐‘圣徒’种子。”
郑晓心中微动,安成礼当年就是屡次争取‘圣徒’,没有成功,才黯然回到夏城,做了这个明誓主祭,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安翁这么讲……
隔了数百米的夜空,他看不到安成礼的表情。可接下来,安翁的命令下达:
“成礼。”
“安翁。”
“世俗侧,不是世俗世界。我们是给世俗世界制定规则。所以我们行事,既需要找到理由,也需要表明态度。”
“安翁!”郑晓从中听出了不祥的味道,忍不住想要提醒一句。
可是,安成礼已经被他伯祖父的几句话给捣中心窝、架上了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应:“安翁,您吩咐!”
“我们需要向世人表明,教团和散沙式的能力者协会是不一样的;和那些信奉权谋的政客也是不一样的。我们更有原则,绝不妥协——轻率干涉教团的内部事务,必然要付出代价!
“现在,你就是审判官,做出判决吧。”
自从走出包厢之后,罗南的感觉就不太好。
与白心妍会合后,他们一行人目前所走的路线,正是不久前公正教团的火力点弹道所经过的区域。行走在空荡荡的游乐场中,所见之地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游客们扔下的头盔设备,偶尔还会碰到被巨大的弹药动能毁掉的残尸。
头上自动洒水设备已经开启,游乐场内也在下雨,流经血肉泥涂之后,淡红的血水在脚下流淌,这份情形,是一直被堵在包厢里的人们很难想象的。
至少罗南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看到这样的霜河实境。
偏偏在此时,他还必须不断地重复那些没意义的话:“是的,别担心,我没事,真没事儿,我和特警们在一起,很安全,不用担心……”
和他通话的,正是在外面已经惊到腿软的莫邱。罗南领着特警重新进入霜河实境的时候,他没有阻止,是考虑着罗南与那位警官相识,若能打好关系立个功,更方便给莫鹏他们求情。哪知道进去十几分钟后,游乐场里面,先传出恐怖袭击、特警都被击倒的消息,随后就是枪声大作,整个霜河实境都炸开了锅。
莫邱等人被混乱的人流带到了外围,想和罗南联系,却全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当时就把他惊得魂魄出窍。后来又考虑着若是在特殊情境下,连续拨打电话,可能会给罗南带来麻烦,一时进退两难,折磨得几乎要疯掉。
总算是罗南从包厢转移的间隙,注意到了手环上的未接来电,拨了一个过去,才终于让莫邱火焚似的胸口降了温。人的压力一旦释放,不免就有些喋喋不休。罗南耐着性子与莫邱磨了几轮,倒是由此了解了一些外面的情况。
所谓的“恐怖袭击”到来之后,警方便在霜河实境外围架设起封锁线,疏散周围市民。人们都以为,接下来警方会迅速冲入霜河实境控制局面。可哪想到,集结了数百号人之后,警方依然是在外围踌躇不前,只派出一些战斗机械人、无人.机之类的进入,三不五时地救出几个陷在里面的市民,或抬出
(本章未完,请翻页)
几具尸体,除此以外,再无动作,引起很多人不满。
罗南听到警方的处置方式,倒是点头:“嗯,这是对的……”
目前霜河实境范围内,正被公正教团“环蛇之言”的力量笼罩,生灵入内,都可能会沦为“蛇巢”,反而成为对方的助力。警方如此做法,显然是受了指点。
莫邱没听明白:“南子?”
这种东西,罗南没法向莫邱解释,只道:“莫鹏他们已经被带去警局了是吧,那样反而安全,三哥你和晓琳学姐、田学姐他们也快撤吧,离得越远越好。我刚听到内部消息,这帮暴恐分子可能携有大范围杀伤的武器……”
“啊?!”
“这种话不要乱说。”薛维伦听到罗南在那儿“信口开河”,连忙制止。
罗南向他打了个抱歉的手势,继续向莫邱交待:“我跟着特警,可能会从其他方向撤离,你们不用管我,只管往远处走就对了……还有,这事儿还是先不要给家里人讲。”
“你觉得可能吗?”莫邱终是苦笑出声,“现在全世界的媒体镜头都对着你们呢。”
“……”
罗南结束了与莫邱的通讯,脑子里却忍不住要想象一下莫邱所说的救援、抬尸的情形,那份说不出难受的滋味儿再次袭扰过来,不免再叹一口气。
薛维伦见他通话结束,便走过来二度提醒:“罗南,你是‘专家’没错,可你的亲属不是,承受力不一样,你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在外面传播,被人利用……”
罗南只是要让莫邱重视起来,快点儿撤走,而把“环蛇之言”比做大范围杀伤武器,也算不上多么出格。不过薛维伦是长辈,他这么说了,罗南也乖巧应是。
薛维伦也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才这么讲,其实他见罗南展现了“图形护体”的神奇手段之后,联想这个年轻人的“专家”身份,不可避免也要有些顾忌。
此时见罗南还能够保持一个后辈的尊敬态度,修养不俗,对罗南“嗑药一族”的固有印象,当下又给冲淡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许多,相应的也生出一些好感。
薛维伦也不想给儿子的好友留下什么刻板印象,正好有疑惑未解,便一并解决。他伸手在胸口半掩的虚无图形上划了两划,空气中荡漾起可以目见的轻波,这组图形微微扭曲变形,随即恢复如初。
“这个图形,可以防范那种精神冲击是吧,能支撑多久?叫什么来着?”
“格式塔,伯父你就这么叫吧。”罗南笑了笑,“说它防范精神冲击,是有些抬举了。只能说是避免那些精神层面的干扰,如果遇到直接冲击,有一个缓冲的机会,留出做反应的时间。”
这么说着,看周围一群人胸口,都由他的格式塔加持,罗南心中也舒畅了些,说话的声音都清亮不少:“至于维持多久——只要我站在这儿,就不会有问题。”
“罗南同学,你确定‘你’没问题吗?”
罗南的话没落地,旁边就有人开口,重音落在第二个‘你’上,意有所指。说话的正是白心妍。
自从一行人按照撤退路线行进以来,这位医学博士,一直都低头看手环,似乎是在查阅资料,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如今好不容易开了口,却像在拆台。
“白女士……”罗南话说半截,忽地哑口,因为此时白心妍凑上来一些,伸出手臂,半按半搂,揽住他的肩头,就这么往前走,姿势暧昧,引得旁边多人侧目。
罗南明知道白心妍应该不是那方面的意思,可被白心妍手臂揽住,身形相贴,感受到肩背处无可形容的柔软滋味,仍是不自觉身子发僵。
“轻触觉合格。”
“呃?”
而接下来,白心妍不但搂住他的肩膀,还用另一只手,轻扳他的脖颈,看他耳后、颈侧位置。指尖的温热渗入罗南皮肤,而罗南血管神经的跳动,也由她的指尖反馈过去。
(今天只有一更,下一更在明天早上八点左右。上月人品败光,假期遭遇天谴,我加班又卡文,肥婆工作出状况,乱成一锅粥。啥也不敢说了,先把节奏找回来)
(本章完)
,。
“喂,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咬一口?”章莹莹忍不住喊了声。通过猫眼的视角共享模式,这边白心妍和罗南在做什么勾当,加密频道里的协会成员,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罗南终究是脸皮薄,闻言本能就想挣扎,可在此时,白心妍轻点在他脖颈上的手指,乍暖乍凉,其中变化速度之快,错非是罗南不久前在霜河水道磨练过,对表皮冷热传感器都十分敏感,都未必能分辨出来。
正因为分辨清楚,两种截然相反的刺激,让他忍不住打个寒颤。此时落在他肩胛骨上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发力。最初还好,只是单纯的按压,可到后来,就算有“真理之盾”加持,罗南也感觉自家的筋骨皮膜在白心妍指尖之下挫动,痛感袭来,忍不住皱起眉头。
“白女士……啊喂!”下一刻,罗南整个人都要跳起来,因为白心妍原本在他脖颈的手指,倏地沿着他的衣领下滑,直接去摸他的胸口。
“哇哦!”
加密频道之内一片惊叹,周围那些本来仔细警戒行进的特警们,都忍不住分心看过来。
就算白心妍是一位能让人心跳加速的大美人儿,罗南也受不了这个套路。他右肩被压按,手臂无力,只能是左手抬起,隔着衣物,牢牢按住白心妍已经滑到他胸横膜处的纤手。
但这一下抬臂曲肘,肘尖就撞上了身后白心妍的身躯,似乎还撞得不是地方。
罗南的身子又僵了,也在此刻,白心妍的笑语在他耳畔响起:“压觉、痛觉、温度觉都没问题,机体觉看不出异常,之前行动自动,运动、平衡感觉也很准确,不错哦。”
说话间,白心妍若无其事与他拉开距离,仿佛前面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南这才知道,白心妍是在对他做功能测试,可突然之间来这么一出,又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查资料,接受‘真理之盾’加持的目标,在防御力上虽有大幅增长,可一旦长时间承受,事后往往会出现
(本章未完,请翻页)
筋骨错位,神经损伤等症状。研究认为,是‘真理之盾’的力量,在支撑人体结构的同时,也造成了扭曲,又或者麻痹了受加持者的感知,使之不能准确把握身体极限……但从目前来看,罗南同学你并没有出现这些症状。是柴尔德‘爱的铁拳’更细腻吗?”
加密频道里一片“哦哦”之类恍然大悟的声音,可真正能听进去这个解释的,能有几个?
罗南从尴尬中回神,却是不由佩服白心妍的判断,几乎和现实情况完全重合,唯一忽略掉的,只是罗南本人在这次加持中起到的作用。
当初柴尔德的拳力打入,是将精神物质交互干涉的力量,打入罗南体内,覆盖全身。这份加持细腻到不可思议,好像渗入了罗南身上每一个细胞。
在这种厚重力量的渗透下,罗南体内的亿万个基本单位,层层强化之余,也微微扭曲错位,等于是把“真理之盾”中的某些强力基本结构,映入了罗南体内,使罗南的肉身承载力为之剧增。
到这个步骤为止,白心妍的判断都没有错,想来换了正常接受加持的对象,都不可能受到这份直指细胞层面的优待。
不过,柴尔德的发力之所以如此细腻,而且只在基础层面上做强化,却是为了罗南留出进一步调控的空间。
换了任何一个人,在面对“真理之盾”精妙结构的时候,怎么都要傻眼一段时间,能够萧规曹随,已经不错。可罗南不久前才接受了柴尔德的演示,特别微妙的细节不清楚,基础性概念性的东西却再明白不过。
故而当罗南的灵魂力量发动,也就很自然、也很大胆地利用了这些基础结构,以他的“灵魂构形”为参照,再结合五年服药、观想形成的“我心如狱”格式,二度变形,搭建起更适合他的构形轮廓。
到目前为止,罗南还在对这个构形轮廓做微调,以求更谐和一致的状态。如此精密的操作,自然不会出现白心妍资料上显示的那些状态。
只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可惜,这种调整终究还是临时的,是在“真理之盾”的加持下短暂的变形。效力一过,就要恢复原状。
这一点倒是和白心妍所言差相仿佛。
已经明白了白心妍的意图,可她的方式,还是让罗南耿耿于怀,到现在他脸上的热度都没能完全消褪,为了掩饰,他声音都大了一些:
“我刚刚已经说过没问题了……”
“是我拜托白盐再做确认的,罗先生不要怪她。”做出答复的是何阅音,而且不是在加密频道中,是直接的音波送达。
罗南微愕,抬头往前看,便见到依旧是职业套装打扮的何阅音,正站在天花板洒落的朦朦水雾里,向这边微微欠身。
水雾覆下,她身上依旧干爽,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量,隔绝了外物的沾染。不过,当她的眼神穿过水雾,抵达这边的时候,罗南分明感觉到,有一层薄薄的阴霾,掩映在她原本清亮的瞳眸内。
对这位一直给予他无私帮助的“女秘书”,罗南很难有脾气,他摇摇头,还未说话,何阅音便道:
“接下来,我的任务会比较麻烦。如果罗先生在接受‘真理之盾’的加持后,暂时拥有较强的承受力,可以充分发挥能力,将会让行动降低不少难度。”
罗南眼睛一亮,正想询问,加密频道里,章莹莹倒比他还要兴奋:“哦哦,是要开始鬼画符了吗?等等啊,我马上就到!”
“……”
“哎,好像你没有拿那个黑本子?要不要我找纸笔、软屏什么的给你带过去?我身边就是超市哦,雷子,去,见有什么高端品牌,拿两款。”
和她同行的薛雷定然是窘了,好半晌才隐约传回一句:“真拿啊?”
罗南也是莫名其妙,章莹莹这种比他还要兴奋的模样,是什么鬼?
不过,何阅音却是否定了章莹莹的猜测:“不,我现在需要的,是罗先生在全域感知和远程打击上的能力。”
(本章完)
,。
“全域感应?小猫,某人要抢你饭碗!”章莹莹叽叽喳喳,闹得挺欢。
罗南以“侦察”的身份,参与协会行动,本身具有密级,并没有对外透露。不过在协会内部,要做到风雨不透,根本不可能,起码瞒不过章莹莹这样的有心人。她并不奇怪罗南具有此类能力,只不过没有直接说破“侦察”的名号而已。
倒是何阅音作为任务密级设置的大力倡导者,眼下却是主动模糊掉了罗南与“侦察”的界限,多少有些不同寻常。
章莹莹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下就给何阅音发私信:“喂,知法犯法!”
这次,何阅音全无回应。
罗南也有些意外,但他现在更关心的,还是何阅音提出的要求。说起来,自从认识这位“秘书”,如此明确地向他身上派压任务,而非是保护性的限制,还真是首次,让他颇有些跃跃欲试。
何阅音轻声道:“竹竿,通报一下霜河实境的情况。”
“好吧。”竹竿懒洋洋地应声,“按照秘书的要求,我给大家发个图哈。”
说话间,在加密频道里,就有一个标识完备的实时动图放出,是由霜河实境的立面结构图改造而成,半透明效果,非常清晰直观。
“霜河实境这里,秘书与莹莹,还有薛雷同学已经清扫过一轮,而军警的战斗机械也已入场,大部分区域已经清除完毕,但仍有些地方无法实现控制……就监视系统的搜索,教团的枪手还有5到7人左右,他们大多集中在a区与b区的交界处,控制了对外通道。同时,也在巴泽等‘人形兵器’的保护之下。动图上的红点就是了。”
罗南看得很专注,主动询问:“巴泽那样的还有多少?”
“咳,罗老板,像巴泽那样的‘人形兵器’只有一个,再多两个的话,你们当时没法活着出包厢的。”
竹竿必须再次纠正罗南的错误概念:“不过稍微劣质的‘人形兵器’,也就是公平骑士团的‘祭骑士’,夏城只有一个小队,加上巴泽共9人。
(本章未完,请翻页)
既然是打柴尔德的主意,他们应该全到或者至少到一大半,而且就在柴尔德与巴泽交战的区域附近。问题是,这些人就算没有与主祭力量结合,本身也等同于c+级以上的能力者,纯凭监控系统,我们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
“也说是,让我把这些人都找出来是吗?”这个任务本身,罗南并不觉得有多么困难,不过他有一点弄不明白,“c+级的能力者……有多厉害?”
竹竿为他找了个参照物:“秘书的入会评定就是c+,大概就是觉醒者阶段的最高级别。”
罗南倒抽一口凉气。他是多次看过何阅音出手的,那种凌厉明快的节奏,让人感觉就算是一堵厚重钢墙,这位也能一刀斩透。像何阅音这样实力的人物,一下子摆出**个……
“当然了,协会的入会评定,最高级也只能是c+,我个人认为秘书的实力应该能达到b。话说罗老板,你的入会评定才是e+,也是严重低估了。”
“呃,谢谢。”罗南向竹竿道了声谢,但还是搞不清楚,c+级别的实力,究竟应该怎么算法。周围能比他迷糊的,恐怕也只有薛维伦等几位圈外特警了吧。
竹竿干脆换了个参照物:“那就拿莹莹来说吧,她的实力虽然只到c,但是她的‘白虹’,攻击力可以达到c+的程度。”
罗南脑中闪过章莹莹的形象,吐了口气:“那还好……”
“姓罗的你把狗头伸出来试试?”章莹莹愤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雪白长腿摆动,踏踏踏地踩水而至,气势迫人之处,使得在外围警戒的特警们,都纷纷闪开,让出一条道儿来。
罗南“呃”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嘴巴有些过快了。虽说他对章莹莹的观感一向复杂,可今晚上,人家又是暗中提醒,又是要拿纸笔软屏的,态度好得不得了,那几个字儿确实不太恰当。
“老爸,你还好吧!”
紧跟在章莹莹身后的薛雷,见了自家老爹,十分兴奋,冲上前去,却转眼被包裹着装甲的铁拳砸在顶门,高壮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身躯当下矮了半截……
见自家朋友如此下场,罗南真担心自家脑门儿上,也被章莹莹照葫芦画瓢来上一记‘白虹贯日’,忙抬起手表示歉意:“对不住,唔,莹莹你的白虹……感觉好像犀利很多。”
章莹莹冷笑:“现在再拍马屁,晚了!”
罗南摊开手,有些无奈。天可怜见,他真的是实话实说。刚才他一眼看过去,便发现章莹莹身上流转不息的“水溪云带”,是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清亮明透,仿佛真有一道活水,在她身上蜿蜒流动,倒映冷光。
因为这份变化,他刚刚差点儿说漏嘴,暴露出可以直视“白虹”的事实。他也能猜到,章莹莹这一周的时间,能力上应该是又有突破,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变化。
人家刚有进步,便让他一句话给否了,是谁谁都急。
还好这时候,薛雷也受不了老爸的教训,灰头土脸过来避难,间接给罗南打了掩护。他上来就给了罗南一个重重的拥抱:“南子,多谢你了,我刚刚听老爸说了,多亏你在那儿!”
“伯父其实也是一直在照顾我的。”
对这位颇为投契,又有过“同生共死”经历的同龄朋友,罗南的态度自然不同。拍拍薛雷厚实的肩背,有些感叹:“伯父也说得没错,雷子你真不该冲进来。晓琳学姐那边怎么样?”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拥抱之后,薛雷往后撤两步,显出一张沮丧的脸,“这是她的原话……唉!”
薛雷还想说点什么,但扭头看到周边环境、各色人等,最终只能是苦笑,不管他怎么分辨,在事实的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候,竹竿在加密频道咳了几声,以求关注:“各位,寒暄什么的,差不多就得了。我这边情况还没有说完……”
竹竿身边的红狐,此时倒是返过神儿来:“哎,你说这些干什么,还真要和世俗侧硬拼?陪着柴尔德出生入死?没看到现在大把路线可以撤走?你们在那鬼地方还没待够?”
(本章完)
,。
红狐连珠炮似的质问砸下,身边的竹竿作为主讲,却是心平气和向他解释:“嗯,也不是帮柴尔德了。你看啊,目前仍陷在霜河实境的无辜市民,初步估计有近百名,全部都在一层a区,分为将近20个聚集点,每个点2到7人不等……
罗南正仔细听着,章莹莹又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旁边白心妍揽着她的肩膀都没用:“喂,你说感觉变犀利了,真的假的?”
“真的。”罗南的答复斩钉截铁。
“空口白牙,谁信你?喏,再画幅肖像给我。”
“呃?”罗南一时没反应过来,已经让章莹莹把一个薄皮本子硬塞进手里,顺带捅进来的铅笔,倒是很贴心地削出了尖锋,却差点儿扎破他手心。
在这种游乐场所,想找纸制笔记本之类的商品,真的很难,章莹莹塞过来的,应该是某个游戏周边之类,表皮和内层都花里胡哨的。
罗南一时也有些无语,他的草图式风格竟然还能圈粉?而且是章莹莹这种无可捉摸的怪女人?
白心妍也很奇怪:“他的画作,很合你的意?”
章莹莹笑眯眯的,已经见不出愤怒情绪:“通灵者嘛,可以溯往,可以前知,可见他人之所未见。【愛↑去△小↓說△網w qu 】老板就讲,我现在对‘白虹’的感应,过于主观,需要多方参照,他的画简单直白,看起最省力了。”
对这个理由,罗南唯有苦笑而已。他随手掀开本子,却又抬头看天花板,那里正洒落水雾,早已经浸湿了罗南的头发,如今洒在本子上,很快也洇开了一片。
对此,章莹莹翻个白眼,也不难为他了:“事后,嗯,明天就要给我!”
“我的有没有?”白心妍也来凑热闹。对这位,罗南始终有点儿戒心未消,只能是低头笑笑,拿出内向羞涩的模样来。
不过很快,他就被竹竿的讲解吸引了注意力。
“这近百名市民的存在,是很让人头痛的。目前公平骑士团没有抓捕人质的打算,不过,他们也不准备放人出去。”
竹竿随后放了一段录像,上面显示,那些枪手守在对外通道处,只要市民想要逃离,便以轻武器击穿双腿,任其惨叫呻吟,十分凶残。
旁边的薛雷嘶了一声,对这场面非常不适,忍不住嘟哝道:“这还不是人质……”
“他们只是在搭建蛇巢。”
竹竿调整监控画面,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当前的具体场景。那些试图逃离的人,在被击穿双腿后,剧痛和恐惧一起作用,便成为了“环蛇之言”最好的载体,所承受的痛苦更增数倍,偏又连昏迷都做不到,只能在那儿挣扎惨叫,任无形的“毒蛇”游走进出,很快就是气息奄奄。
而这种惨叫挣扎,同样也在放送着巨量的负面灵波,对那些并未受伤,却被恐惧慌乱情绪主宰的受困人员,进行辐射影响,使之也向“蛇巢”传化。
“蛇巢越密集,公正教团主祭越能充分发挥能力,受到的距离限制也就越小。根据以往的情报,要想让巴泽这种‘人形兵器’全功率开动,周围三具蛇巢是标配,若要再加上其他‘祭骑士’,起码要翻倍吧……说起来,你们把那个富二代拎过来,是非常正确的选择,罗老板的‘格式塔’,也非常给力。”
竹竿指的是重新陷入昏迷的黄秉振,此时他身上也被罗南加持了“格式塔”,压住了蛇巢作用。
罗南受到夸奖,却没什么喜悦之意。监控画面上折磨神经的残酷场面,薛雷看了受不了,他也一样。而且,此类情景再度触发了他之前的糟糕感觉,让他从里到外都不得劲。
偏在此时,红狐又在那里吐槽:“敢情现在戏码又换了,换成惊天大营救?我说,幼稚病还能传染吗?这边的熊孩子有一个就够了!”
罗南感觉正糟糕,莫名又躺枪,心里更烦,正吸气按捺,手指却是微痛,原来手上不自觉用劲,终于还是把铅笔笔尖拗断,尖锋扎进指腹。
也在此时,章莹莹在加密频道里放话了:“喂喂,狐狸,你吱吱歪歪也够了啊!公正教团不至于把你吓到这份儿上。”
本来都在一个立场上,谁想着章莹莹说反水就反水,还有竹竿也是!红狐本就满心不爽,如今恼怒之下,更是口无遮拦:
“对不住,我还真不是被公正教团吓到的,我是被猪队友吓到的。公正教团行事肆无忌惮,人家怎么也是‘三大’之一,办得出、接得下,任谁也无奈我何;可熊孩子就不一样了,最起码的战场选择常识都不懂,就想玩大场面,什么人面蛛、柴尔德、环蛇之言,节奏带得飞起,你们陪他玩炸药不怕满脸花,我还怕崩着屎呢!瞧瞧这些无辜市民吧,不就是被崩到的?”
章莹莹勃然大怒:“狐狸,你别太过分!”
红狐的话实在太诛心,有那么一瞬间,罗南确实是忘了呼吸的,他只是本能地拔掉指腹上的笔尖,任其坠入地上浅浅的水层里。
精微细腻的感知,莫名就锁定了这个微小物件坠下的全过程。包括它翻转、入水以及涌起的微小波纹。
罗南用这种方式分了下心神,享受了刹那的宁静,可等到他注意力回转的时候,胸口那份躁郁滚烫的热量,却让他越发地难以忍受。
他想顺着这份烧灼的情绪,去大声辩驳,指斥红狐偏执无理的态度,可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说,只将垂眉敛目,将原本谨慎限制在身外十米范围内的精神感应范围,一层层向外放开。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很快,他的感应范围就超过了猫眼,持续向外围扩张。
随着感应范围急剧扩大,外界灌入的信息流亦呈几何级数增长。这些信息反馈回来,可不是像单纯“灵魂构形”那样,可以实现能量信息的便利转化;它们必须要按照人体神经系统的功能机制,通过特定神经递质等各种刺激形式,依序传导,层层递进,才能最终融会到大脑中枢,组合成完整齐备的全域感知图景。在这一过程中,身体结构必然要接受绝大考验。
几个呼吸的功夫,霜河实境a区环境的种种细节信息,就如同涨潮的海水,向罗南迎面冲来,轰然有声。
这一刻的罗南,真像是被迎面而来的巨浪拍中,刹那间耳畔轰鸣,目迷五色,连皮肤都有些麻木了。可他的承受力终究不同以往,精神层面更是始终稳定,随着信息流后续冲击力的落潮,对光色声音乃至冷热痛感刺激分流梳理,使外部图景渐次清晰、明亮。
接下来几秒钟,罗南终于有余力做一个深呼吸,分出一缕心神,对照竹竿给出的霜河实境立面结构图,对自家感应区域重新梳理定位。
在纷杂的信息流冲击中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恍惚中,他听到薛雷“这什么人啊”的低骂,还听到加密频道里红狐的冷笑:
“我过分?秘书你敢拍着胸口讲,这么一个搞笑的‘大营救’任务,里面没有给你老板抹脸擦屁股的心思?”
罗南眼皮也不抬,何阅音是否回应,怎么回应,他没再关心,只按照既定的思路专心梳理感应信息。几乎就在红狐话音完全落下的时候,他的精神层面多处触动,对应的信息连续刷新。
当下,他通过加密频道的私聊功能,向负责情报工作的竹竿发了消息。对面没有即时回应,足足过了五秒种,才回了一个呆滞符号。
做完这些,罗南长出口气。背上却猛地一痛,是章莹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叫声“打起精神”,随即就对着狐狸回骂过去:
“照你的逻辑,你在这儿叽叽歪歪,就是来给公正教团洗地?敢情他们派的人,包的场,放的枪,都是被罗南逼的?呵呵,这话我挺耳熟,当年你从湖城丧家犬一样跑出来,貌似就是戴着这顶帽子吧……那时你屁都不敢放,现在有了机会,抓紧时间把这臭哄哄的玩意儿扔给别人?”
在接应点那边,被章莹莹揭了老底,红狐也是炸了,他又犯了最基础的错误,直接开嗓,对着频道吼叫:“你站着说话不腰痛,玩什么双标啊!特么要不要打赌,回头总会那帮人,会是副什么嘴脸!或者不用太远,明天看看新闻,夏城政府、军方会是什么态度?”
“赌你会再次撅起屁股跑路?”
章莹莹呸了一声:“有种你对总会、对夏城市政府吼去!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小学学过没有?没有我免费教你!”
“莹莹。”
大概是感觉到团队氛围已经到了崩盘的边缘,何阅音终于开了口,制止章莹莹往下说。
可现在,章莹莹也炸了毛,稍不合她的意,就要刺回去:“对不起,我们不熟,别叫得那么亲热,我不想再说第三遍……对了,何秘书,人家让你拍胸脯,别因为没本钱就缩啊,上星期你严词厉色、面斥其非的无双气势哪去了?”
她们两人的对话就不需要加密频道转接了,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架势,又要比频道里直观得多,一时人人侧目。
众人视线集聚之下,何阅音脸上无喜无怒,平静答道:“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罗先生并不是弱者。他能做的、做得到的事情,比你们嘴上争辩的这些,要多得多……现在,情报信息做出调整,请诸位仔细接收。”
“喂!”
“哈!”
对何阅音强行转移话题的行为,章莹莹和红狐用不用感情色彩的语气词回应,唯一相同的,就是不满。
不过何阅音一句“罗先生”,却把焦点都转移到了罗南身上。以至于竹竿连续几声咳嗽,试图唤起注意力,都没有收到任何效果,无奈之下,只能直接放图:
“得,还是你们自己看吧。我只提一句,之前的那些数据仅供参考。从现在开始,所有霜河实境内部的情报更新,都以新图为准!”
说话间,两张看上去大同小异的动图同时出现在加密频道中。一个标示为“旧”,另一个标示为“新”。
两幅同样简洁清楚的图像上,代表敌人的红点,以及代表受困市民的绿点分布,看上去大致类似,可仔细看就能发现,新旧两幅图上,红点绿点的数量是对不上的,新图至少要多了一成以上,这就是十多人的规模。
这多出来的一成,绝大多数,都是代表敌人的红点。
“你变了监控方式?”猫眼用她独特的尖亮嗓音开口,“多出来的这些,都是‘祭骑士’?”
接应点那边,竹竿瞥了眼冷笑还挂在脸上的红狐,叹了口气:“别问我,这与我无关。”
他话里说得不清不楚,可就是这份模糊回应
,等于是给了其他人最清晰的指向。毕竟,何阅音早就提起“全域感应”的事,还有刚刚“纠正错误”的说辞……
“你搞笑啊!”红狐还想维持那份冷诮姿态,可竹竿只是摊开双手。猫眼则没了声息,似是陷入思考。
红狐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地僵硬,然后他似乎是清醒了些,面皮上呈现出抽搐式地挣扎。
可没等他再开口,霜河实境那边,章莹莹就是“啊哈”一声,咧开嘴,照着罗南的后背又是重重一巴掌拍过去:“好样的,实干者大胜嘴炮流,某人叽叽歪歪千百句,比不过踏踏实实做一件事……不过你还真抢小猫的饭碗啊喂!”
此言一句,章莹莹自个儿便觉得失言,忙不迭闭嘴的时候,就在罗南身边的猫眼,从沉思状态醒来,眼睛微微扭过头来,细细眼缝间的光芒,就像是刚淬了火的刀锋,割过罗南的脸。
即使猫眼早早就把这家伙当成一个隐藏boss来看待,可这一刻,罗南在她最擅长领域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仍然是直接作用她心脏之上的强烈刺激。
全面压制?这特么一点儿也不好笑!
猫眼死盯住罗南,试图看透罗南的本质,可就像以前失败的经历一样,她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获。末了也只能诉诸语言:
“其他且不说,这里……你确定有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猫眼所指的,是a区竞技场板块外围的某个位置,在新图上,某个红点标识得非常清晰,可在旧图上,并无踪影。
这片区域,在猫眼的超距感知范围边缘,她应该有所感应,可事实就是,她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一下子有了发泄点,红狐顾不得许多,几乎是追着猫眼的话尾,哑着嗓子附合:“小猫说得没错,你确定有人?你能保证准确而不是随便凑合……”
“你闭嘴!”
“你打嘴炮把脑子都喷出去了?”
猫眼和章莹莹几乎同时发声,长短不同,情绪不一,却是生生将红狐噎在当场。此时此刻,在红狐看来,不管是霜河实境,还是接应点,又或者虚拟的加密频道,都陷入一场让他难堪到窒息的静默里。
猫眼发泄式的喝斥之后,就归于沉默,似乎也为自己该站哪个立场而困惑。幸好这个时候,章莹莹再度抢戏,笑哈哈地给罗南抚背顺气,还要凭借身高优势,去摸他的头,好好夸赞一番,被罗南没好气地拍掉。
章莹莹也不生气,相反,她现在兴奋得很。她是罗南入会的推荐人,罗南的任何一份成就,都是在她脸上增光添彩——至少她本人是这么认为。
她并不怀疑罗南给出答案的正确性,无关乎能力,只是出于对这个仍然青涩稚嫩的高中生人格的信任而已。
“喂喂,现在就要来个一锤定音,说说,为什么小猫没看到,你却看到了?”
罗南又想了想,终于开口道:“那儿是一具尸体。”
“嗯?”章莹莹一下子有点儿愣,不只是她,周围能第一时间明白过来的,少之又少。
章莹莹努力理解了一下,尝试解答:“你是说,那边的祭骑士扮成了尸体,所以竹竿和小猫漏过去了?”
罗南点点头。
“这也太……”
章莹莹简直都无语了,虽然罗南能在如此复杂环境下,看到五十米以外的一具尸体,已经非常了不起,可接下来这算什么破理由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江湖千金诀,点破不值钱”?
没有否定罗南的意思,但她还是忍不住找猫眼求证:“是这么回事儿?喂,小猫?”
在第二声的时候,猫眼才反应过来,勉力答道:“那确实有一具尸体。”
她情绪低落,没有再置疑的心气。
竹竿也通过加密频道,给出那边监控系统的影像。确实,有一具尸体摆在那儿,体形颇为胖大,是城市里常见的超重人士,像是被子弹击中,趴伏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流了一大滩血。从出血量上看,幸存的可能性很小。
但凡是看到这段视频的人,不免都是哑然。横看竖看,这都是一具尸体没错,实在看不出有祭骑士改扮的迹象。
“呵……”
加密频道里,红狐嘶哑微颤的笑声响起来:“你说这胖子是祭骑士?好极了,看过公正教团资料的人举举手,夏城9个祭骑士里,有哪个是这副尊容?”
一时竟无人回应。
红狐的嗓音一下子拔高:“或者罗老板认为,对任何人形物体都不要放松警惕?那么按照你的逻辑,现在霜河实境里所有的尸体,都有祭骑士的可能……谁来验证?就凭那些加上去的光点?笑话!”
说到最后,红狐的嗓子已经撕裂了,他一直认为,他没有说错、没有做错,现在他更坚定了这一点。之所以碰到这么尴尬的局面,归根结底,是围绕在罗南这个稚嫩货色周围的“圣母”们,全无客观可言的维护态度所至。
他已经不只一次地想直接掉头而去,脱离这个见鬼的行动组,不至于被贴上“怯者”的标签示众。可是,从湖城到夏城,积郁了多年的戾气郁气,没那么容易泄掉,有这口气顶着,他就是碰个头破血流,也要把事情辩明白。
竹竿看他的表情,都替他难受,还想着中从中转圜一下,伸手按他肩膀:“狐狸,你听我说……”
“包括你!”
红狐用力挥开竹竿的手,已经通红的眼睛狠盯过去:“特么你脑子进屎了?让这么一个小毛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管对错,就对着一个后期加工的动图鼓掌叫好?”
竹竿再叹一口气,摊开手:“狐狸,你需要冷静想想……”
“冷你mb!”
红狐对着竹竿比出大拇指……向下的。随即长吸口气,双手分抓衣襟,抖了抖代表他荣誉和名声的红夹克,再次咧嘴发笑:“这样,你们不做,我来好了,我们就打这个赌,赌祭骑士!”
竹竿一怔,忽地醒悟红狐的意思,伸手要抓,可身为非战斗人员的他,怎么可能比得过有“都市猎手”美誉的红狐?伸手就抓了个空。
“拦住他。”竹竿向剪纸招呼,可后者也是精神强化者,不比竹竿好到哪里去。
(本章未完,请翻页)
红狐几个闪身,就出了作为接应点的购物中心,融入到繁华街区的涌涌人流中。等竹竿和剪纸冲出来,视线都已经被雨幕模糊掉了,哪还能看到红狐的影子?
你们不是说我只懂得放嘴炮吗?老子现在就做给你们看!
红狐嘴角噙着冷笑,向着今夜市中心最混乱的区域,大步前行。
“红狐,不要做没意义的事!”
“占不了道理就要撒泼打滚吗?”
加密频道里连续切入两个信息,前面是何阅音开口,后一句自然是章莹莹。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随即何阅音就以空前严厉的眼神刺过来。就算以章莹莹一贯的跳脱性情,也瞬间窒了一记。
就在章莹莹想要反击之时,白心妍凑在她耳边讲:“喂,不能把人逼得走极端!”
章莹莹张了张口,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受白心妍提醒,她确实发现,红狐的状态不太正常,甚至有点儿“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儿。
至于么?
也在此刻,红狐嘶哑的嗓音进入加密频道:“那你讲明白点儿吧,秘书小姐。你给我讲清楚,意义在哪儿?这该死的晚上的意义在哪儿?”
红狐依旧是用“低级错误”的方式通讯,根本不管左右行人投射过来的异样眼神。他破口大骂之后,又是哑声自嘲:“既然都没意义,也不差我这一件。”
话音落地,他脚下更快了几分。接应点与霜河实境的距离,其实要比盂兰酒店更近,他暗施脚力,说话的功夫,就遥遥看见正被射灯和警灯包围的“三角飞船”。
前方,是从霜河实境方向撤出的一波波人流,他们脚步或急或缓,神情则在怔忡、慌乱、兴奋、好奇之间来回切换。
红狐不闪不避,迎着人流撞上去。他双手抄兜,用最放松的方式,逆流前行,手臂、肩头屡次擦撞,却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嗯哼,很熟悉的感觉,这些无知的面孔,与湖城也没什么分别。
红狐唇边的冷笑仿佛是用刻刀雕刻而成,这也是他习惯的弧度。荒谬的既视感层层袭来,使他的记忆有些骚动,似乎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城市、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人流,这样的自己……
只不过,前方没有“三角飞船”,有的只是拼命藏匿气息,慌乱逃窜的目标。
哦,记起来了,多么完美的行动,
一帮和他同样出色的朋友、同行,用十日夜的时间布局,完美执行了每一个环节,由他这个“都市猎手”执行最后一击。
在最繁华的市区,没有伤到任何一名无辜市民,从容击杀目标——那个以传教名义,虐杀妇幼祭祀邪神的所谓“狂信徒”。
肮脏的血液溅到他的夹克上,却如同肆意喷溅的香槟。那一刻,所有的参与者欢呼雀跃,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刚过了“入会考评”的年轻人,连觉醒者都很少,却利用严密的计划和高度的执行力,层层磨削目标的本钱,制造各种有利形势,最终将具备“b-”实力的狂信徒完美击杀。
然后呢?然后是什么?
教团在湖城肆无忌惮的报复性破坏、参与行动的名单泄露、点名道姓的追杀,短短几天时间,参与行动的年轻人,死了一半有多。
在此期间,协会做了什么?
总会一纸“行动完全不顾后果”的评价与申斥,分会一张等同于驱逐令的“避险车票”,以前同道好友的“闭关远行”……
侥幸活命的他们,像狗一样从湖城跑出来,躲入荒野,星散四方。如今联络,十有九不应,不知所在,不知存亡。
这特么就是结局啊!
人流在红狐身前分开,无数似曾相识的模糊面孔从肩膀两侧流过,他的心情莫名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平静状态,甚至还能开点儿玩笑:
“距离目标856米,预计90秒后抵达。诸位可以加码加注,不过谁要敢动我的赌具,我跟他急!”
加密频道里一片静默,就像是他逃离湖城的前夜。红狐唇角抽动,这仅余的记忆,最终也都封入那讥诮冷然的笑容里。
此时红狐已经来到了霜河实境外围,这里还有大量围观群众,随着警方的警戒线一路外扩,不情不愿地向后退,其中还有一些没能占据好位置的媒体报道
人员,正试图逆势挤出一条路来,离现场更近一些。
至于周围三座大楼上,闪光灯就像是闪烁的繁星,偶尔一次同步,便映得这片区域一片煞白。
真是完美的坟场。
红狐正要切入这片更浓稠的人流里,一个新的信息滑入加密频道,仍是来自于何阅音:
“我们的注意力不应该放在一具尸体上。”
红狐闻言一怔,脑子转几圈,终于“哈”地笑出了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去特么的祭骑士,去特么的破尸体,这简直就是最大的垃圾笑话!”
“喂!”霜河实境里,章莹莹圆睁双眸,抬起手指,点向何阅音,想喝斥几句,可视线又不自觉拐到罗南那边儿。
罗南依旧垂眉敛目,肃默而立。没有智珠在握的从容,却也没有被识破骗局的惶然。
红狐低声发笑:“秘书小姐,你的意思是,要弃牌认输吗?在说这句话之前,你征求过老板的意见没有……罗先生,罗老板,你就不说几句话?”
罗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全无反应。
章莹莹都要忍不住了,可白心妍搂着她的脖子,动作亲密,却不让她有任何言语动作。
红狐得不到回应,笑意更盛,偏偏嗓子更加嘶哑:“好啊,好得很,抹脸擦屁股的本事实在了得!你们搞这些有意思吗?为了强行抽我的脸?还是为了给这个坑货脱罪?”
何阅音平静开口:“这不正是你希望的?”
红狐简直无语:“你特么在搞笑?”
何阅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与搞笑无关,我只是试图把你的注意力摆回到更实际层面上来,比如你的错误,逻辑错误。”
“不可理喻!”
这一刻,红狐简直有砸掉“六耳”的冲动,可接下来,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以后真的和公正教团讨论这事儿,我们算什么?第一波炮灰?还是拿出来背锅的?”
这是?
“是你没看到总会的德性……事情已经闹大了!这些秘密教团最擅长搞那种信仰议题,小题大做,总会那边呢,从头到尾的政治正确!”
红狐终于听出来了,这是他的声音、原话,只略作剪辑发出来,原意并未改变。
对此,他唯有冷笑:“怎么着,还想往总会报告啊?告去啊!当年老子被害过一回,有经验,再来几次也没什么!”
何阅音依旧是拿出了临时做好的剪辑,下一段的时间点就更近了,也正是红狐与大伙儿撕破脸的开始:
“……什么人面蛛、柴尔德、环蛇之言,节奏带得飞起,你们陪他玩炸药不怕满脸花,我还怕崩着屎呢!瞧瞧这些无辜市民吧,不就是被崩到的?”
红狐正酝酿下一次的反击,可这段话倏然入耳,血气便骤然上涌,脸面发涨,音波在耳鼓震荡之际,那嘲弄尖刻的腔调,则像是一把挫刀,压入心尖,来回切磨。
他痛苦又烦躁,张嘴想说话,可是喉咙眼儿里莫名都是那“崩到的、崩到的”之回音,压得实实在在,以至于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至此刻,何阅音的声线,才导入他耳畔:“我的代号是‘秘书’,罗南却不是我的老板。如今在场的每一个人,与他相识,也不超过两个星期。
“罗南是个刚入会的菜鸟,不管是在世俗世界还是‘里世界’,他的人生经验都可称匮乏。他犯错惹事的机会,远远超过我们其他所有人,尤其他还有把事闹大的本领。
“可是,无论是我、莹莹、竹竿……我们很多人,都在倾向他、维护他、帮助他,这不好吗?他不是炮灰,不用背锅,不用被政治正确,在这个松散的协会里面,能有这样的结果,你不满意吗?不盼望吗?特别你从湖城出来之后……”
“你特么的别给我灌鸡汤!”
“湖城”这个词汇,就像是快要烧化的烙印,硬生生插进红狐胸口,让他忍不住痛嚎嘶叫:“你们算个屁的协会,充其量就是一份死亡名单,一个个列上去,再一个个划掉,划掉!你们……”
“哎呦?你说的名单,包括我吗?”
声音在脑后突兀响起,惊得人头皮发炸。红狐就算是处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本能仍然帮助他错身翻转,拉开距离,这才回头。
然而下一刻,他就傻在当场。
一位清瘦中年男子,穿一身只在正式宴会上才会出现的笔挺礼服,颈佩领结,站在纷乱人流中,对他微笑。由于笑容,复古眼镜半遮半挡的眼角,都荡漾起轻浅的细纹。
“狐狸,晚上好啊。”
“晚,晚上好。”红狐嘴里本能地回应,实际上呆滞了足足五秒钟,才勉强回神,又是一个躬身,“会长,您……来了?”
他身后的中年男子,正是荒野探险家协会夏城分会的会长,本市所有能力者名义上的领袖,欧阳辰。
夏城分会几乎无人不知,要想找到这位号称“实验室绅士”的会长大人,到分会所在的“尚鼎”三联体大厦十三层实验室敲门,十有九中。
特别是“六耳”问世以后,随着灵波网逐步搭建完善,欧阳辰身兼首席工程师、运营官、管理员多职,整日在那里调整网络、解决bug,又或者进行服务细化、深层研究。很多人都怀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他们的欧阳会长应该能做到不出大楼一步。
他所穿的礼服多年不变,也仅因为他出现的公众场合,只有少得可怜的正式会议而已。
正因为知道这些事,看到欧阳辰出现在霜河实境之外,红狐如坠梦中,脑子里是混乱的,还有,会长大人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欧阳辰微笑着,就像过路偶遇,对红狐摆摆手:“你们聊,我中途插话,失礼了。”
红狐闻言,第一时间就看加密频道,然而里面并没有多出醒目的“超管”标识,欧阳辰现在并不在加密频道。可换个思路看,整个灵波网都是欧阳辰一手架设的,一切协会协调的公务行动,他都有监察之权,看到他们的争论也很正常。
刚刚那些话,都被看到了?
红狐有些恍惚,可他也能感觉到,随着欧阳辰的到来,他火炭炙烧似的情绪奇妙地降下,只剩下心窝处的微温。
六耳中继续传出何阅音的声音:“……我不想给你抒情的印象,只希望为你陈述事实。全球各都市圈名义上在联合政府治下,实质都是半独立状态,每个城市生态都不同。世俗世界如此,里世界也一样,没有真正统一的秩序和逻辑。我并不喜欢这种情况,可它造成的事实就是:无论总会的结论是什么,无论你在湖城的结果是什么,移植到夏城并无意义。”
红狐心神不定,大部分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可他注意到一点。欧阳辰出现至今,就算没进加密频道,自己的反应还是很激烈的,可霜河实境那边,完全没有与之相关的消息。
没有疑惑、惊讶、招呼,统统都没有!好像何阅音他们对欧阳辰到来全无察觉,又或者,这位欧阳会长,只存在于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难道真的是幻术?
红狐意识更加恍惚,他忍不住又扭头看欧阳辰,会长大人是如此清晰实在,甚至还抬手示意,让他认真听讲。
正好在此时,何阅音那里,有几个高度敏感的词汇刺入耳膜:“我不清楚什么是‘死亡名单’,但我认为,一位觉醒者最核心的自我逻辑,不应该因外在威胁而扭曲。”
提出“三层逻辑”论的欧阳会长就在身边,红狐当然知道“自我逻辑”的意义。那是一个能力者,用来影响外部世界,使自身力量真正发挥作用的根本。
扭曲?这可真不是什么好词儿!
被自家言论打脸在先,又受欧阳辰惊吓在后,如今红狐也没什么心气纠缠了,他只是冷笑一声,便准备告知对面,欧阳辰到来的消息……
“周围这些人是不是很蠢?”欧阳辰突然开口询问。
“呃?”红狐闻声,下意识扭头四顾,观察周围熙攘来去的人流,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欧阳辰伸出右手,手臂轻摆,就像是在打拍子,凌空画了一个三角形,既而话题突转:“公正教团的三位主祭三角站位,天演领域覆盖,作为咒法的前置。其中一位秘约主祭,两位明誓主祭,即实力最高为b、c、c。按照‘天演咒论’,他们的实际控制范围就是以三角形内心为球心,半径为最长中线3.2倍的广阔区域。”
红狐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完全跟不上欧阳辰的思路。
“把范围换算过来,就是说,这三栋楼,包括霜河实境,还有相邻两个街区,都在咒法直接锁定的范围内。在这里围观的所有人,还有相邻街区的那些,其实都有伤及生命的风险。然而,他们还在这里,是不是很蠢?”
欧阳辰很认真地看过来,面上笑容已经不在,复古镜片之后,眼神平静而冷澈。如此形象,才是“实验室绅士”的惯常面目。
对此,红狐要更熟悉些,但也更紧张,他迟疑一下,才答道:“因为,他们对危险一无所知?”
“差不多,但还不够。”欧阳辰伸手指向外侧,像是拨动水面那样,划过推挤涌动的人流,细密的波纹扩散。
红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此刻他终于发现,周围人群的古怪——不,是他和欧阳辰的问题。
两个人明明是站在人流中,可是所有的人都无视了他们!
就算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霜河实境区域,可是在拥挤的人流中,总免不了擦撞的。可现在的情况是,没有人与他们两个接触,从身边,从中间,甚至是从身上穿过,两人仿佛变成了没有形质的鬼魂,身在现实世界,与周围的人流共存共生,偏又拉开了不可逾越的距离。
还有加密频道那边,红狐分明看到,界面角落里的计时器,特么竟然是停止的!
“这,这是……”
“真实投影、空间断层,随便你怎么称呼,但我更习惯于叫他‘逻辑世界’。”欧阳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补充一句,“以我的逻辑解读的世界。”
这就是“超凡种”的力量吗?
在这种不可思议的手段面前,红狐完全失去了思考的勇气,只能俯首认输:“会长,您就给个明白话吧。”
欧阳辰不以为忤,就像在协会高级培训班开课时那样,用惯常的术语解释,“因为他们对我们的逻辑,对里世界的逻辑一无所知——普通人的思考范围,大部分停留在视野尽头,所以他们看不到危险;也有一些人,会以枪械射程、爆炸范围等概念为考量,可是还不够,真要规避麻烦,至少要跨过两个街区,这是他们想不到的危险。”
欧阳辰的表述,无疑是事实。
红狐正在点头,哪知欧阳辰话锋一转:“不但是他们,连你也不清楚。某种意义上,你和他们一样蠢,不,是更蠢!为什么?”
红狐就像是被老师拎起来提问的差生,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欧阳辰则进入严师状态,镜片之后的冷澈眼神,让红狐紧绷的神经都为之颤抖。这时候,第二个问题提出来:
“里世界的逻辑是什么?”
红狐张了张嘴,仍没说话。其实,早在对罗南的“训斥”中,他已经道出了心中的想法:能有什么区别?都是政治、现实、妥协……
可这种言论,真要在欧阳辰面前吐口,却是好生艰难。
欧阳辰也不指望他能回应,直接就开出答案:“里世界的逻辑,由破坏力决定。超凡力量的破坏力范围,就决定了里世界的逻辑边界。”
红狐哑然,却无从反驳。
“相较于普通人,能力者的数量占比很小,可我们的破坏力很强,我们形成协会、教团,将组织机构投射到世界各地,也让这些破坏力覆盖全球,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直接影响到每个人的生死。世俗社会就这样被我们扭曲了。归根结底,这是一种强盗逻辑。”
“呃,会长……”红狐变成一个交流障碍患者,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意见。
欧阳辰则微勾唇角:“换个好听点儿的词吧,我们可以叫他强者逻辑。因为最强大的破坏力,正是建立在各路强者‘自我逻辑’的基础上。
“现实情况是,没有哪个强者的破坏力,能覆盖全世界,最终还是有极限,还是要分割。所以,里世界以强者为轴心,形成了大大小小辐射圈,里世界的正常交往模式,就是在一个个强者圈子的碰撞、妥协、交换之中产生的。
“在里世界逻辑中,强者是根本,其他的冲突妥协、权谋政治,都只是表现模式而已。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是强?”
面对第三个问题,红狐的脑子总算开始转动。此时欧阳辰又指向三栋大楼顶层:“三位主祭联手,不计代价,完全可以让摩天大楼坍塌崩毁,他们很强吗?”
红狐小心翼翼回答:“那要看跟谁比。”
“很好!”
“啊?”红狐还记得,这是见面以来,欧阳辰首度给予的认可,可会长认可什么了?
欧阳辰推了推镜架,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寒冽:“你总算还知道,‘强’是比较出来的。我可以再补充两句,‘强’是对抗出来的、是用一个个真实不虚的成就垒砌出来的。那么,你的对抗在哪儿?”
红狐心脏猛一个抽搐,愣在当场。
对抗……对抗谁呢?
恍惚飘散的记忆,又如云团般聚合。红狐依稀记起最初来到夏城的时光。现在想想,真的很奇怪,遭遇了那么惨痛的教训,他怎么还会继续寄身在这个见鬼的协会里?
是了,是因为协会的资源和福利,是因为他需要努力修行,快速进步,然后回返湖城,快意恩仇。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怎么忘记了?什么时候、什么缘故忘记的?好像也忘了……
是因为天赋所限,几无寸进?是因为时过境迁,心伤弥合?
不,归根结底,就像何阅音所说的,他的“自我逻辑”,已经被他从前最为痛恨的逻辑扭曲了。那“崩到的”三字,不就是总会那帮垃圾最习惯的口吻?
“扭曲?”红狐伸出双手,看着多年变化缓慢的肌体结构,却觉得如此陌生。
欧阳辰的声音入耳:“不要走神,我们继续讨论‘强’……哦,是讨论你为什么‘愚蠢’的问题。”
红狐心神动荡被打断,郁结稍减,意绪倒是更为杂乱。他茫然抬头,看向刚给他当头棒喝的会长。
“对抗也好,比较也好,总要举个实例。你说一下,目前这里谁最强?”
“当然是会长您……”红狐哭笑不得,却回答得毫不犹豫。
欧阳辰是目前夏城分会唯一一个正式注册的“超凡种”,是站在人类金字塔尖的超级强者。就算公正教团的秘约主祭安翁也是一位让人闻之色变的强人,却也远不能与欧阳辰相提并论。
如果欧阳辰彻底不顾及“超凡种”之间的种种牵制,铁了心出手,世俗侧三位主祭要么舍命召唤圣物降临,要么立刻跪地请求柴尔德倒戈帮忙,除以之外,再没有第三种对抗的可能。
欧阳辰倒也不客气,点头认可:“然后呢……只说我们这边的。”
“秘书吧?”红狐回答还是比较迅速的。
欧阳辰不置可否:“然后?”
红狐慢慢琢磨答道:“然后就是我、莹莹、小猫、剪纸、竹竿……白心妍我不熟。”
欧阳辰笑了起来,不见作势,二人身前便呈现出一组精密的建筑透视图,正是霜河实境。里面映射出几个人影,都是何阅音等协会会员,个头虽小,却栩栩如生。
“他呢?”欧阳辰所指,正是红狐刚才有意无意略过的半大孩子——罗南。
红狐冷笑一声:“他?他连觉醒者都不是。”
“是啊,他还不是觉醒者。”
欧阳辰点头,可随即叹了口气,低声吟道:“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红狐对古文上造诣浅薄,听得昏头昏脑,只有举手投降:“会长……”
欧阳辰也没有难为他的意思,一笑便道:“我也不是专业读经的,这几句就我个人理解,意思就是:每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他去建立更高层次的逻辑时,对纷杂的世俗逻辑再难分心应付;而当他形成高层次的逻辑时,世俗逻辑对他也将毫无意义。所以,世俗的聪明人,总能看到他的昏昧和稚拙。
“世俗逻辑和高层逻辑距离越远,对比越是强烈,到一定层次后,甚至已经无法沟通,背道而驰。故曰: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
欧阳辰注视那个小巧的投影,眸光幽远:“更高的层次,更强的对抗,用俗人眼睛看到的影像,去评估他的作为,又怎么知道里面的辛苦呢?况且,他还是个新手……一切都要从头积累。”
霜河实境a区,包厢区域和公众竞技场交界处,一行人正面面相觑。何阅音停了口,更早前,红狐那边进入了奇怪的缄默状态,无论如何都没有反应,前面的激动情绪,有如燃尽的篝火,灰飞烟灭。
“她发号施令可以,交心的本事,我看也一般。”章莹莹低声与白心妍耳语,标准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白心妍再度把她的脖子勒紧,让她闭嘴。
何阅音倒是安静如初,只是垂下眸子,似在沉吟。
大街上,竹竿快步向霜河实境方向行去,同时利用周边的监控镜头,转了几圈儿,终于捕捉到红狐的影像。画面角度不太好,但还是可以看到,红狐那身醒目的红夹克。他正桩子般站在人流中,静静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竹竿长出口气:“没有直接冲进去就好,那些话也算起效果了……”
剪纸努力摆动微胖的身躯,跟上竹竿的脚步,尝试出主意:“能不能抢在头里验证一下?”
两个人的对话特意避开了加密频道,免得给红狐造成刺激。
竹竿想也不想,摇头道:“太危险了。”
按照罗南更新的动图,距离何阅音等人最近的,就是那个被标识为祭骑士的尸体。可是,各个祭骑士间隔的距离并不大。
此时的霜河实境a区形势,就像是一盘诡异的棋局。以豪华包厢区域、公用竞技场为楚河汉界,将协会一方与公正教团一方隔开。
协会这边排出车马炮,还没怎么上手,那边的老将便与自家的士象打成一团,但其余棋子都是齐备,且阵列森严。按说这些车马炮卒,都是为吃掉自家老将预备的,可协会若真要“过河”,那么相应压力,自然都要由协会承受。
听了竹竿的解释,剪纸摊开手:“验证要出事,不验证还要出事,这不折腾人嘛!那位罗老板,总该说个明白话呀?”
剪纸对争论双方本来不持立场,可红狐激烈决绝的反应,多少激起他一些同情心思。同时,罗南长时间的沉默,也让他有些不满。
就算是个半大孩子,既然踏进圈子,参加行动,就要表现出足够的专业素养和协作能力。尤其是
这样的危机时刻,一个“坑货”把整个团队坑杀掉,就是转个念头的事儿。身为团队成员,谁不戒惧?红狐说到底只是反应过激罢了。
剪纸又往加密频道里瞥了一眼,然后不出意料地看到了那张年轻稚气的面孔。不知怎么回事,共享视角的猫眼,已经把视线定格在罗南脸上很久了。
这个看上去青涩稚嫩的高中生,在刚刚那场争论迄始,就进入了沉默状态,无论是讽刺的言论,还是支持的动作,都没能让他动容。再仔细看,罗南应该还在搞“全域感应”那套,眼睛空茫,神思缥缈,注意力并没有放在红狐之事上。
这种做法,往好了说,是尽职尽责,宠辱不惊;可诛心地讲,未免也太高傲孤僻,自私冷血!
现在的孩子啊……
剪纸的看法,有些偏向后者,但他终究比红狐平和,最后只是给猫眼发了个私信:“喂,小猫,你看出什么没有?”
猫眼并未第一时间回应,视角也没有任何变化——这是看入神了?
剪纸无奈,只能再发:“有没有可以验证又不刺激教团的法子?”
也正是在发信的瞬间,他莫名想起,在协会中级培训班的“团队协作”课上,那位著名讲师的论断:当一个团队的公共频道闲置,私聊私信盛行之时,距离分崩离析就近在咫尺。
剪纸咧咧嘴,再看加密频道里的罗南影像,感觉就更糟糕了。便在此时,猫眼的视角晃动,好像那边也有人招呼她。
“小猫,你怎么说?”霜河实境内部,章莹莹实在忍不住了,她用力把白心妍锁喉的手臂撑开一些,招呼猫眼。
当前糟糕的团队气氛,也不光是剪纸一个人的感觉。章莹莹在之前是很坚定地站在罗南一边,可她心里也透亮,作为矛盾的焦点,那小子闷葫芦式的做法,真的是非常不妥当。
现在扮深沉已经不流行了,大家都喜欢暖男啊喂!
可罗南这哥们儿当真唤不醒了,白心妍也以医生的角度,建议她不要在罗南进行感应之时,进行打扰,以免出状况。
至于何阅音,这位印象中凌厉明快的秘书高参,今晚上莫名玩起了深沉,说话
半吞半吐,目标模糊不清,与上周对付人面蛛时的表现,截然两样。貌似到现在为止,何阅音都还没有真正明确所谓的“任务”,就让红狐气得脑浆都要迸出来。
无奈之下,章莹莹也只能请教在在核心问题上最为专业的猫眼,如果猫眼可以理解罗南的意图,帮助解释两句,或做个证明,这个死结就有松脱的可能。
招呼放过去之后,猫眼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而是隔了两秒,才霍然扭头,倒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如此倒把章莹莹吓了一跳:“你没事儿吧?”
“没事。”猫眼伸手,把一直歪戴的平沿帽扳正,帽檐垂下的阴影,挡住她半边面颊,“你说什么呢?”
章莹莹狐疑地瞅她两眼,才道:“我是说验证的事儿,红狐不依不饶的,罗南这家伙偏又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有没有办法验证一下……稳妥点儿的?”
另一边,剪纸也是暗中点头,他和章莹莹想到一块儿去了。可接下来他看到,猫眼并没有回答,倒是视角再次移回到罗南脸上,略微撇开,然后又返回去,仿佛那张清秀稚嫩的面孔,有着什么可思议的磁力似的。
这是被迷住的节奏啊!
剪纸忍不住心里吐槽,也就在此时,猫眼视线骤然凝定,且高度聚焦,以至于整个的视野界面都模糊起来。
唯一清晰的,就是界面中央那对缓缓抬起、犹自带着几分斑澜杂色的瞳孔。
瞳孔属于罗南。
这位矛盾焦点人物似乎终于听到了人们的种种置疑和不满,从他自我封闭的逻辑中暂时走出,与外部世界对接。
罗南的注视对象是猫眼,可剪纸正关注猫眼的视角共享,等于是透过猫眼的眼睛,与罗南对视一记。
好吧,“对视”这个词儿不精确,应该是单方面的观察……
可莫名其妙的,当剪纸的视线,与罗南远称不上清澈的瞳孔对上,身上突然就是一个寒颤打出来。这一刻,连天上飘落的细雨,都多出几分寒凉之意,直往骨子里渗下去。
耳畔依稀传入竹竿的低呼:“这眼邪门儿……”
不管此刻多少人注意到罗南瞳孔的诡异之处,猫眼的感觉,都要比那些人强烈十倍。
要知道,她才是直面罗南的那个,而且,也是早早就受到罗南荼毒的倒霉鬼。
现在,有一条锁链,锁死她的形神;而在这浑浊眼眸之后,更有一对妖眼,从外到内,由内到外,将她洞彻无遗。
最可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罗南是怎么做到的,一丝一毫也不知道,像是臆想,可形神深处的颤栗,却又如此地真实不虚。
猫眼的呼吸停滞了约半秒钟,正是这半秒,勾起了上周在水邑青石酒店里,遭遇“魔鬼仪式”之时,那份汹涌如潮的恐惧感受,仿佛随时都要灭顶的翻腾情绪,甚至让她有掉头逃跑的冲动。
猫眼的脚下没动,实是整个人都僵硬了。
偏在此时,她看到罗南正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弯曲,食指稍微直一些,仿佛下意识的点划什么,又似乎要直接探过来!
罗南的手臂真的往前探,与之同时,猫眼清晰感觉到,她的眉心微微震颤——并不是说罗南的指尖触碰到她,事实上,罗南的胳膊没有伸直,指尖距离猫眼前伸的帽沿都还有一段距离,只遥点一记,方向倒是与眉心对应。
一指点下,随即下划。紧接着,甚至更早一线,猫眼面部、喉部、肩颈、胸背、腹部乃至双腿之上,各有狭小区域,陆续生出震颤之意。罗南的手指则一路而下,如影随形,转眼将猫眼“点划”一遍,又似勾勒出一个简单至极的形体轮廓。
猫眼一动不动,也动不了,任他施为。
这却惹恼了旁边的章莹莹,罗南这种“变态”做法,不管有什么意义,只会与其他人拉开更远的距离,让事态变得更糟。她当即叫嚷道:“喂,你发什么邪疯!”
罗南闻声扭头,视线才与章莹莹对上,就又伸手,隔空虚点。
章莹莹都气乐了,她上身动不了,却是恨铁不成钢地强行踢腿,要给这个陷入魔怔状态的小子一点儿教训。
可修长雪白的美腿才抬起半截,她胸
腹间便有震颤点打开。这下子,章莹莹便知道了厉害。她“哎”了一声,就算是被白心妍勒住脖子,也忍不住要扭动身体,抵挡那莫名而来的震颤痒意,抬起的大长腿,也软了下去。
接下来,无论章莹莹怎么躲,罗南探出的手指,总能与她身上的震颤点准确对应,转眼又是一个点划轮廓完成。此时白心妍甚至都没来得及放得手臂,还章莹莹自由。
章莹莹本来是勃然大怒,可就在罗南手指停下来的那一刻,绕体流动的“白虹”,却是莫名轻吟,与那些震颤点遥相呼应,多日来辛苦磨洗的力量,竟似又多了些纯净明透之意。
她一下子愣住。
章莹莹体内的变化,除她之外,没人知道。可罗南展现出的诡谲妖异一幕,别说其他人,就是一直冷静从容的何阅音,都放弃了沉吟形势,睁大眼睛看过去。
当罗南完成了章莹莹的“点划轮廓”,便真的收了手,对他来讲,已经足够了。
此刻,罗南眯起眼睛,不需肉眼作用,精神感应区域内,便“亮”起了璀璨的星光。
理应是猫眼的位置,却不是猫眼,而是由十余点明亮星光,以及星光之间的连线搭建成的简单结构;章莹莹的位置上也如是,只不过还要简洁一些。
这就像人们惯常使用的,标识天上“星座”的基本构图形式。而在罗南的感应范围里,这些“星座”的数量正在不断增加。
柴尔德“真理之盾”的加持是临时的,可它终究让罗南明白,有一具强韧的身体做支撑,以他目前的灵魂力量,究竟能做到什么。
相较于单纯的灵魂出窍,形神合一状态多有限制,可是也有灵魂体所不能及的好处。最直接的变化,正体现在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上。
形神交融的构形轮廓成为了能量信息高效转换的中枢,对肉身的压力固然爆增,可交互干涉造成的损耗至少下降了五成以上。
也就是说,罗南灵魂力量干涉现实的效果,转眼就提升了一倍有多,而且作用过程需要克服的干扰也大大减少,表
现在外,首先就是精度的大幅提升。
罗南对能量信息一贯特别敏感可以不论,对于物质层面,以测量精度体现,他的极限表现在观照自身之时,约为1/10毫米;放诸体外,就是毫米级,观其大略而已,还算不上特别细腻。
可如今,他对外精度的极限,轻松突破了1/10毫米的领域,效果达到甚至超过了肉眼分辨率。就算与动辙纳米层级的精密观测仪器还有着天堑般的差距,可这也能代表,在他的观照范围之内,无论是什么样的阴影角落,都如他本人亲临,且无视光线强弱,洞照无遗,且如果集中精力,收缩范围,再提高一个级别,也完全能够做到。
精度大幅提升当然是好事,可这一变化首先带给罗南的不是便利,而是大量无用细节和垃圾信息。
飘浮的微尘、爬行的虫蚁、墙角的污垢,当然还有滋滋作响的电流背景音、杂乱的人类呼吸、游乐园顶棚簌簌雨落的声响,甚至包括内外各处温度变化、气流交换之类,这些以前很难注意到的细节,都交织杂揉在一起,向罗南推挤过来。
多层次、多角度的信息刺激,当然要反馈到形神结构那里。可相应的处理效率,注定要受到神经传导速度、方式等物质层面限制,不可能巨细无遗地处理,必须要有所取舍。
要说在人类几十万遗传进化过程中,已经形成了一种模糊识别机制,习惯于从事物的整体特征入手,避免过多的细节识别带来的压力。
可现在罗南面临的问题,就是在感应精度大幅提升的情况下,原来的“模糊整体”,被分割成大量的“清晰细节”,二者之间的边界崩溃了。
细节越清晰,信息量越是庞大,消耗的解析资源就越多,这直接影响了罗南接收信息种类的上限,也限制了他的感应范围。
所以罗南必须重新定义这个边界,寻找各个细节之间更深刻、更广泛的联系,不断地“合并同类项”,形成更适合他目前状况的整体概念,交织构建成独特生动的秩序结构,从头开始,认识这个世界。
旧的世界,怎么做到新的解释?
从展开全域感应的那一刻起,罗南就面临这个挑战。他必须全神贯注去解析各个基本信息元素,重新编排秩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已经到了“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境界。
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情绪,都被分解。比如猫眼,罗南与她接触的瞬间,便知道她在恐惧。而这份活的范例,会被他分解成呼吸、心跳、瞳孔、肌肉,乃至于激素的分泌传导等种种不同层次偏又具体而微的细节变化,然后重新组构——他要找出一个更简洁、更本质,又足以描绘各色人等、各种状态的特殊结构。
若换了别人在此,在如此巨量的细节素材面前,可能直接就被打懵了,连完整还原的能力都要丧失掉,那时和一个神经病也就没什么区别。
罗南一开始也是懵的,他的精神感应范围半径延伸到80米左右,覆盖了a区,就差点儿崩盘,大量的细节信息,就像是网络病毒,短时间内大量充斥了他的各个传感器,在神经网络上拥堵,短时间内的高强度刺激,导致他出现了严重神经活动抑制状况,认知能力大幅退化,智商都要掉一个档次。
幸运的是,罗南有“真理之盾”的加持兜底,神经系统乃至整个肉身的承载力、恢复力大幅提升,让他撑过了最初的垃圾信息冲击。
随后,罗南就做出了一个关键的取舍:暂时放弃一切单纯物质层面的东西,只关注精神与物质层面的交互干涉——也就是生命领域。
这个时间大概就是红狐嚷嚷何阅音为他“抹脸擦屁股”前后。当时罗南只是想争一口气,用最优秀的成绩,完成何阅音的任务,堵住红狐的那张臭嘴。而按照任务要求,最关键的就是找出隐藏不出的公正教团祭骑士。
罗南的选择,也是形势所逼。可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意外帮助他撞开了闭塞的思路。
“星座”数量不断地增加,猫眼和章莹莹不说了,周围所有人,包括何阅音、白心妍、薛雷、薛维伦及几位特警,在罗南精神感应的观照下,都在往这个方向转化。
只不过
,与猫眼、章莹莹近乎抽象符号的“星座”相比,其他人的映像,则更像快速摹写的肖像草图,线条错落,掩映星点,若隐若现,有那么一些难以确定的意思。
罗南称其为“生命草图”,这正是他对“旧世界”的“新解释”。
现实世界依旧是可以忽略的对象,罗南正体会梳理“生命草图”的奥妙,却不防有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小子,你耍流氓啊,究竟搞什么鬼!”
能这么干的,只有章莹莹。她终于挣脱了白心妍的控制,冲上来动手报复,转脸又问猫眼:“小猫,你有没有事?”
猫眼不说话,只是垂下眼帘,平沿帽的阴影挡住半边面孔,怎么看都不是开心的表示。
“喂,我说你们够了没有?”剪纸终于忍不住在加密频道里发话,“这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吧?”
话是对着章莹莹,可说到半截,剪纸却是莫名想起罗南刚刚那对杂色瞳孔,又是一个寒颤,本能觉得,不应该忽略掉有那样一对邪门眼神的家伙。
他念头一转,干脆就道:“罗老板,我别的没要求,你给个明白话行不行?就算不证明,有个理由也行!”
此时剪纸和竹竿也已经到了霜河实境外围,并锁定了红狐的位置。他这么讲,其实也是想用加密频道里的对话,干扰红狐注意力。
剪纸甚至都不指望罗南能回话,只要红狐能看到罗南那对瞳孔,怎么都要愣愣神吧……哎,猫眼你看地板搞毛啊!
正悄悄掩上、压力山大的时候,头顶忽然有“嗡嗡”的声音抹过,抬头便见到一架只有半截手臂长短的微型飞梭,划过夜空雨幕,一头扎进霜河实境大厅。
“深空灰涂装,军方的?还是空天军。”剪纸看出飞梭来历,有点儿奇怪,可没来得及多想,加密频道里,突然跳出一个全新的画面。
那是一段实时监控,是霜河实境内部区域的高处俯拍镜头,看上去还有些轻微摇晃。剪纸马上就想到,这是那架军方飞梭的杰作。
军方飞梭的观测画面,进入协会加密频道,什么情况?
没等想明白,画面分拆,接入了霜河实境本身的监控结果,将那架飞梭接纳入镜。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梭体一侧醒目的军方标识。
飞梭连续穿过了多个监控镜头,在霜河实境内部灵活飞掠,内置摄像头则圈住了最为关键的a区。然后,镜头拉近、缩小范围,很快就锁定了真正的目标。
镜头正中,显示的正是那具被罗南称为“祭骑士”的肥胖尸体。与之同时,主画面再次分拆,多出一个监控镜头,从另一个角度将肥胖尸体照住。
“什么意思?”
“她玩真的!”
剪纸和竹竿的惊叹截然不同。剪纸一愣扭头,却见竹竿向他示意,伸出三根指头。
此时,两人距离红狐已经只有五米左右,后者似乎真的走了神,全无所觉。
剪纸便先挥去杂念,也不管加密频道里的视频进展,在竹竿指挥下,三个数过去,便是猛地前扑,伸手抓住红狐左肩,同时竹竿也扣住了红狐右肩。
两个人同时发力,务必不让红狐挣脱,可上手之后,二人都是一奇,那种乍空又实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不管怎么,人是给控制住了。红狐分明有些愣神,却没挣扎。
剪纸挺奇怪的,难道是想通了,还是……
他心有所感,注意力回到加密频道。便见教团枪手终于发现军方飞梭这个不省心的“入侵者”,当即举枪射击。军方飞梭做出规避动作,可在几名枪手高度默契的交叉射击之下,还是被电磁弹丸凌空打爆。俯瞰影像瞬间黑屏。
可从室内监控画面能够看到,在中枪之前,飞梭上的自配武器也同时开火,目标不是任何一个枪手,只是那个趴伏在地的肥胖尸体。
“军方验证?”
剪纸念头未绝,下一秒,肥胖尸身轰然炸开。血肉骨沫迸射,所过之处,地面坑坑洼洼,附近的墙壁竟然直接打穿,穿透力无以伦比。
而最让人眼皮狂跳的是,一道瘦小人影便从飞溅的血雾中飞射而出,瞬间闪出监控画面之外。
(太晚了,下一更在早八点)
“见鬼了!”
剪纸的惊叹,绝对是加密频道里大多数人的心声。
瘦小人影速度虽快,加密频道里,却无一不是耳清目明之人,人影闪掠的变化,都看得清楚:那个瘦小人影,分明就是从爆炸的尸体中蹿出来的!
监控画面的切换也算是迅速,连续切换区域,但也只是捕捉到一个飘忽的残影。这种局面持续了三五秒左右,随即再次黑屏。也是从这一刻起,所有的监控画面一起完蛋。
剪纸忙问竹竿:“怎么回事?”
竹竿无奈:“别问我,刚刚有人通过官方渠道,直接拿走了监控系统最高权限……然后,大概是公正教团直接进行物理破坏,我可以功成身退了。”
大多数人无视了这个拙劣的笑话,他们脑海里仍闪烁着更早前的画面,那个从崩碎尸身里跃出的人影。
毫无疑问,刚刚的争论有了结果。
但加密频道里非常沉默,无论是当事人罗南,还是“毒蛇”章莹莹,都没有开口,显然是照顾到红狐的情绪。
这样当然很好了,可剪纸和竹竿对视一眼后,还是同时在手上暗加把力,防止红狐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警察来了。”红狐冷冷说了一句。他们三人现在的形象太扎眼,戳在人流里,拿肩扳臂的,倒像是便衣抓贼。有控制现场秩序的警员发现这情况,当下按枪走近。
别说警察,就是天王老子过来,剪纸也不敢撒手,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导。还是竹竿以类似激将法的方式开口:“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
“任人处置。”红狐竟是出奇地爽快,听得剪纸、竹竿面面相觑,只觉得现在的红狐冷静得让人头疼,无法判断。
红狐只是抖了抖肩,便滑不溜地挣脱了两人的钳制,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平静道:“那家伙是‘鬼雷’,我曾经见过一面。”
“擦,果然是那个大炸逼!”剪纸的答案也就是隔了一层纸,一点就破。
所谓“鬼雷”,正是夏城公正教团祭骑士中,顶有名的一个。这家伙最出名的能力,就是能够让亲手接触的大部分物质,都变成可怖的爆炸物,配合他超卓的移动速度,无论是攻坚,还是暗杀,都是让人
军方飞梭这莫名的一个“验证”,却是将这个恐怖人物给激活了,谁也不知道,这家伙下个目标是谁。
“军方带的一手好节奏。”剪刀低声嘟哝,可转眼又觉得不对,貌似刚才军方飞梭进去的时候,某人的反应很怪,他转脸看竹竿,“你刚刚说什么来着?玩真的,谁玩真的?”
竹竿没有即刻回答他,先往加密频道里发信:“我们和红狐会合了,你们小心,是鬼雷!”
“现在,大家对罗先生的全域感应能力,应该不会有异议了。”
说话的是何阅音,谁也没想到,在章莹莹都有顾忌的情况下,作为行动主管的她,仍不怕事情闹大,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剪纸心中就叫一声苦,本能又伸手要抓住红狐,后者却根本没动弹,一张脸面无表情。
难道真的愿赌服输?还是被人灌了迷魂药?
剪纸讪讪地把手缩回。此时,加密频道里,何阅音根本没理会“鬼雷”的事情,只就“全域感应”话题延伸开来,以指令的方式下达:“从现在开始,所有交流都要通过加密频道。罗先生、猫眼,确认目前全域感应半径。”
“55米。”猫眼回答干脆,这个数据要比她的常规表现多了一成。
“80米。”此时罗南的神经活动抑制症状已经消失,也从充耳不闻的状态中解脱,闻言迟疑了下,报了个相对保守的数字。
暂时不确定何阅音的任务要求,罗南必须谨慎,这是他可以兼顾生命体与单纯物质层面的极限,要比猫眼强一些,可比他在上次行动中,高达500米的感应半径,差得太多。
果然,何阅音有些惊讶:“80米?”
罗南正要解释,章莹莹则暴露出她违规查阅有关密级资料的事实:“咦,记得简报上是500米对吧,不过是非正常寄魂状态。现在形神合一,感应半径可以保留16%,真理之盾那么好用?”
罗南眨眨眼,这个数据可以接受?他忍不住问道:“16%是什么标准?”
“新人!”章莹莹很嫌弃地撇撇嘴,但还是解释道,“受物质层面限制,一般的精神强化者,正常形神合一状态下的感应范围,与寄魂、出窍等精神形式相比,落
差是很大的,一般能达到8%到10%就算合格。
“反过来讲,像小猫这样的感知专精,等到成为‘建筑师’,随随便便灵魂出窍,感应范围暴涨十倍、二十倍也有可能,那时候你就算不了什么了。”
猫眼对章莹莹的褒贬不予置评,毫无反应。
罗南则缓缓点头,大概明确了自己的水准位置。章莹莹道理说得没错,“真理之盾”加持,对他当前感应范围起了至关重要的支撑作用。80米的感应半径,就是靠着强大的肉体承载力硬顶上来的。
只不过,章莹莹用错了数据。罗南的保留比例并非16%,而是10%,甚至还要更低。
上次灵魂出窍,通过“魔符”连续两次祭祀活动带来的增益,罗南的精神感应范围极限半径已经达到800米。而昨天又是“魔符”一次成功的狩猎,导致他灵魂力量再度攀升,感应范围的上限也许会再提一些,可他已经不敢尝试了。
目前罗南的自然感应范围,只有10米左右,以感应半径上限800米计算,保留比例只有2%,比下限低了六七倍,简直是惨不忍睹,可见他的形神失衡程度,已经到了怎样的地步。
肉体强度的提升,不是一日之功,急也急不来。不过,罗南有理由相信,就算日后真理之盾的效果消失。他的保留比例也不会再徘徊在1%这个程度,而会有相当幅度的增长。
至于会增长多少,就要看他的“生命草图”,是否是对“旧世界”合理自洽的新解释。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方向:
画一幅速写,提炼一个构形,用最基础的点和线的方式,描绘出概略而又鲜明的“生命草图”。
当“草图”简化到最极致,就像猫眼和章莹莹,一个个活的生灵,便由简洁的点和线描绘出来。就像是古老星图上的一组组星座,抖落到深邃虚空各处,又以他为中心,盘转巡游。
而这幅星图还在不断地往更深更广处扩张。目前的范围,已经扩到了百米开外,彻底将霜河实境a区覆盖。
便在罗南几乎又要沉迷于这份玄妙变化之时,何阅音的指令在加密频道显现:“我要所有教团枪手的位置,并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们解决掉。”
这也许是今晚行动以来,何阅音下达的最为明确的指令。她甚至用文字的形式,将指令挂在加密频道中:
当前行动目标:解决所有教团枪手,以非能力者为优先;霜河实境及联体楼区域第一执行人罗南,第二执行人猫眼;其他人保护罗南和猫眼安全移动,确保全域感应范围覆盖霜河实境及联体楼区域全部,不留死角。
啥意思?
目标本身很清楚,却没几个人懂何阅音的意图。如果要解决敌人,教团的祭骑士呢?安翁等世俗侧主祭呢?那才是大头。对方目前把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柴尔德身上没错,可你这么一动手,真当人家都是靶子啊?
真不知道何阅音是怎么想的!剪纸扭头看竹竿:“你和秘书一块儿出过任务,她以前也是这风格?”
剪纸已经说得比较委婉了,他的真实意思是,这位据说是军方精锐深蓝行者小队的指挥官,咋感觉那么不靠谱?
竹竿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自家耳朵,提醒他何阅音已经下令,所有的交流都要通过六耳架设的加密频道。
作为指挥官,何阅音正式指令下达,加密频道里立刻清屏,只有执行情况可以反馈。这个意思说白了就是: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只管做事,不要瞎bb。
接下来,何阅音又在加密频道里发出更具体的指令细节:“罗南、猫眼、薛雷内圈;薛维伦及特警按标准行动程序,执行闭环防御;我与白盐、莹莹在外围交互策应,向10点钟方向掩护行进……实时情报更新以新标识图为准!”
随着何阅音指令下达,霜河实境外面,具备一些基本战术素养的剪纸就觉得头皮发炸。
行动路线没什么可说的,10点钟方向大约就是与包厢区域和公用竞技场这个“楚河汉界”拉开一个60度的夹角,侧向移动。目的很清楚,就是最大限度发挥罗南的全域感应能力,在覆盖a区敌人的同时,拉开反应距离,这个选择很正确。
问题在于队形。特警的闭环防御
,是在近距离防暴作战时,拿出的战术队形。适用领域是面对大量不具备远距离杀伤武器的暴徒围攻,保护闭环内目标。
可如今何阅音他们面对的不仅是教团的冷血枪手,还有鬼雷那个大炸逼,多的是远程攻击的手段,万一被高爆雷火来个中央开花,怎么搞?
这这这……何阅音究竟是怎么想的?
剪纸目瞪口呆的时候,竹竿向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又暗指红狐,示意这位现在都按捺得住,何况你呢?
目前,为标识图提供基础技术支持的,仍是竹竿。他老于此道,为免出现意外,安抚了剪纸之后,就主动在加密频道里询问:“罗老板,确认标识图信息转换是否正常?”
大概罗南还是不习惯,隔了快三秒钟才道:“……正常。”
剪纸挠头,想来参加行动的同伴,此刻不少都是和他一样的心情。虽说现在肯定没人置疑罗南的感应能力,可这位纯论做事,还是太菜了!
竹竿却很有耐心,逐一解释道:“为确保及时更新,我已经转出控制权限。目前你是第一控制人,秘书和小猫可以标识路线、插旗修正。玩过经典扫雷吗?就是那个意思。你现在通过念控模式,把标识图重置入加密频道就好。”
“哦,好的。”
又过了两秒钟,加密频道里标识图终于重置。图像依旧以霜河实境立面图为基础,上面红绿点位密布。参加过之前争论的人,都注意到,上面原来放置肥胖尸体的位置,已经没有了红点,看起来具体内容已经更新了。
竹竿向剪纸和红狐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眨眨眼,意思是那个小家伙还是可以拯救的。
红狐反应冷淡。剪纸则是苦笑,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完美代入了红狐之前的角色,怎么看怎么别扭,是他太神经质了吗?
他试图回到前面的平和状态,可竹竿的手势还没放下来,标识图上代表敌方的十六七个红点,一口气抹掉了将近一半!
“什么状况?”剪纸觉得自己好玄没背过气去,“这也能误操作?”
此时何阅音正在标识图上标注接下来的行动路线,延伸的蓝色箭头明显一窒,似乎也被这突然的一幕弄得愣了。
加密频道里,一时煞是安静,直到罗南声音响起。明明生涩,却要力求老练,就像士兵报告那样:
“七名枪手清除完毕。”
何阅音:“……”
猫眼:“?”
竹竿:“!”
剪纸脱口叫出一声:“什么鬼?”
至于红狐,则是重重以拳击掌,发出“啪”地脆音。
章莹莹本来正蹦蹦跳跳活动身体,准备应付接下来的激战,罗南消息一出,她差点儿崴到脚,忙扶着白心妍,扭头嚷道:
“你搞笑呢?”
此时此刻,人们的反应不一而足。而标识图上,原本大部分静止不动的红点,却是骤然骚动起来。
罗南的信息更新还在继续,而猫眼则以干涩的声音为他补充:“有祭骑士向我方突进,3点钟方向……消失了,是鬼雷可能性极高!后面还有,3个,不,4个!”
空气仿佛炸开了无形的鼓点,一直僵滞的形势,陡然间就进入到高空失速状态中。几乎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近乎荒谬的晕眩感。
这一刻,何阅音展现出了她第一流的心理素质,没有任何废话,再下指令:“10点钟方向,莹莹压住步点,我和白盐保护右侧翼,行动!”
也就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眼前骤然发暗。
霜河实境外面的围观群众,同时发出惊呼。就在这一刻,众人视线的焦点,整座“三角飞船”的电源都被切断,瞬间暗了下去,在外部射灯的对比下,里面更是漆黑一片。
只隔了一两秒钟,惊呼声便散乱了,因为黑暗不只是覆盖了霜河实境,而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染到三座联体大厦之上。
万千闪光灯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惨白、刺眼。
霜河实境内部,突然降临的黑暗,就像是劈头盖脸罩下的幕布。理论上讲,无论是身具超凡力量的能力者,还是配备外骨骼装甲的特警,都不会受到黑暗的影响,可随黑暗到来的,是充满了恶念和杀意的氛围。感觉之类或属虚妄,浮游在空气中,躁动的负面灵压,却是实实在在的。
协会一行人,暂时并不清楚黑暗覆盖的范围,却能切身体会到,黑暗中急迫躁烈的意味儿。
越是如此,越需要稳重以对。
在何阅音的调配下,罗南被持枪拿盾的特警,围在圈子中央,侧向行进,速度并不快,以保持阵形为第一要务。
突击过来的“鬼雷”等祭骑士则是全力推进,双方的距离急剧拉近。
每一个祭骑士,都等同于c+级别的觉醒者,无限接近于建筑师的层面。就整体来看,他们按照教团的一贯逻辑,严格修行,所具备的力量,要比个性突出的能力者,更专注、直接且强横,而且彼此之间,天然就有协同配合的默契。
当四名祭骑士,同时将注意力移向协会团队的时候,他们的凶念彼此绞缠,又与黑暗交融,仿佛一头虚无又残暴的恶兽,无声咆哮。
这一刻,薛维伦父子、几位特警身上的“格式塔”,同时摇晃,如风中烛火,几欲熄灭。且一切的冲击,又依循能量信息的流动方向,连续在罗南精神层面,炸开了几个炮仗。
精神层面的冲击,扰动形神结构,罗南脚下微微一乱,随即两边胳膊被猫眼和薛雷先后搀住,一起架着他移动。
猫眼一言不发,薛雷则低声道:“南子,没事吧?”
罗南摇摇头,敌方的反应真的非常果断,第一时间转换方向突进,且配合断电变化,利用黑暗强袭而至,充满了“早有策划”的意味。
自从出了豪华包厢以后,就一直若隐若现的不舒适感再次出现。但这回,“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减少了,那些在他精神感应中盘转绕行的“星座”,分明在透露什么。
罗南正用全新的视角,去解析这个晦暗微妙的隐藏信息。他绘制“生命草图”,最本质的目的,就是要在最适合他的维度上,拿出一个
对世界的新的解释,设置轴心,立下规矩。
正因为如此,当他绘下这一幅幅“生命草图”,将它们拼接为奇妙的星空,大量纷杂的信息,不再一窝蜂地冲着他来,而是环绕在各个“星座”的周围,与之交互作用,经过缓冲梳理之后,才由罗南选择性地撷取。
如此模式,还很粗疏,与他灵魂出窍时巨细靡遗的反馈相比,更是拍马难及。肯定会漏掉许多有意义的细节,同时也还有非常多的冗余……但它终究是一个有效的解释方法,且最适合罗南的实际。
不管对方使用了怎样的隐密手段,只要确实对罗南产生作用,为他所感应,就自然在这个“星图”上,有了新的解释,纳入到罗南的规矩里去,方便他最终追根溯源,锁定目标。
原本信息还很模糊,可随着四位祭骑士的狂飙突进,罗南心中警兆连起之余,却看得更加清楚。
在他眼中,黑暗就是深邃的虚空背景,数十星座,千百星辰往来盘旋游走,现在又急剧接近、冲突,为原本相对静止的星图,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绚烂生机,与现实层面躁动的负面灵压,形成有趣的对比。
每个人的“生命草图”都不尽相同,呈现为“星座”的形式,有的简单,有的复杂;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简单清晰如章莹莹、猫眼,都是以前就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像是何阅音、白心妍,实力高强,构形精微细腻,以他目前的解析水平,模糊含糊之处自然要多上一些。
而以“鬼雷”为代表的四名祭骑士,实力坚强,又深具敌意,想要绘制清楚,更是艰难。在罗南的精神感应中,四名骑士,一者为先,三者为后,就像四团在深空中爆炸的星云尘埃,扑面而来。
星图层次的碰撞,要比现实层面更快一线。而当模糊混沌的两边对撞之时,原本不怎么清晰的节点、连线,却是荡涤迷雾,陡地清晰许多。
星图变化之时,防护侧翼的何阅音下达指令:“白盐掩护!”
话音方落,一片漆黑的上方,天花板轰然炸裂,装饰用的板材在爆炸中粉碎,变成了四面飞溅的弹片。几位特警训练有素,持盾者同时上举,挡住上方空间,一时“当当”有声,其中还间杂着几记“砰砰”的炸音,包括盾牌结构受损的细微裂响。
防爆盾牌能挡住内环,对外围游走的何阅音、白心妍和章莹莹三位女士,却起不到作用。
章莹莹还好,在前面快走两步就躲过去,剩下两位,却是正罩在爆炸碎片的范围内,而她们的反应,又是截然不同。
白心妍的移动速度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身外寒潮乍起,漫空卷去,任是什么碎片、炸雷,都是瞬间冻结,连相应的动能都被剥夺,簌簌如雪,飘落一地。如此“不科学”的奇景,让几名特警的眼珠子都差点儿炸出眼眶,这才明白何阅音所谓“掩护”的意义。
至于何阅音,却是在寒潮充斥黑暗之时,不退反进,第一步还能见到她的身影,第二步就模糊扭曲,等到第三步,她的人影便彻底消失,只有一道灿烂弧光切过黑暗,而弧光所在,早已是三十米开外——目前四位祭骑士与队伍的距离,平均起来也不过四十米左右!
此时的何阅音,分明就是杀到了对方的扑击阵形的前端,稍有粘滞,就有被对方四面合击的致命风险。
可那弧光所至,太过迅疾,这边都来不及真正担忧什么,灿烂的弧光,乍闪又灭。
弧光闪灭之间,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可在罗南感应的星图之上,某个星座当即分崩离析,黯淡隐没。
直到这时,耳朵最为敏锐之人,才勉强听到黑暗空气中,滋滋的气血喷溅声。
旁边的薛雷倒抽凉气:“十步一杀!”
加密频道中,猫眼的声音也是干涩:“确认击杀鬼雷。”
频道中一片静默,直到何阅音新的指令下达:“12点钟方向,加速。”
随着命令下达,前面的章莹莹一声不吭,转过方向,脚下加快。而队伍相接的黑暗边缘,何阅音的身形出现,依旧护住侧翼,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往阵型中央瞥来的一眼,目标并不是罗南,而是刚刚失声说话的薛雷。
后者想到“所有交流都要通过加密频道”的命令,立马绷住嘴巴,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罗南对身边的细微变化没有上心,他的全副心神,都在星图变化之上。何阅音一刀斩杀鬼雷的瞬间,也是斩开了鬼雷身外那层迷蒙不清的星云尘埃。
鬼雷临死之前,他的“星座”终于是清晰显现。即使很快黯淡消失,但内部的结构法理,对于罗南解析其他出自同一教团“祭骑士”,还是有很好的参照作用。
转眼间,罗南的星图就又清晰很多,相应的,对那个隐晦不明,却又是横空施加进来的外力,也就越发地隐藏不住。
罗南从星图上看到,那股力量本是与四名祭骑士的突击阵型暗相作用,可前端的“鬼雷”被一刀斩杀,原本还在调配的力量,整个地就乱了秩序,在几番挣扎之后,终不免流散。
“哎,糟糕!”
罗南反倒替那边着急起来,那股力量其实相当可观,只是倾向于精神层面,要高效作用在物质层面,必须寻找更合适的干涉切入点,所以一直没能真正下移,只在流转盘旋,积蓄力量,以备雷霆一击。论起里面的判断意识、蓄力技巧,比现在已经被塞到墙角的黄秉振专业千百倍。
可是那边显然时运不济,好不容易有了干涉的契机,通过四位祭骑士施展妙用,却被何阅音神鬼辟易的一刀斩在七寸上,此时恐怕已经受了反噬,才使得积蓄的力量堵窒崩盘,四面流散。
这份可观的力量流散不打紧,却是对霜河实境全局都形成了干扰。此时罗南周围的几名特警,明明是披挂了有恒温控制的外骨骼装甲,却是连打寒颤,正是受了这份流散力量的侵蚀影响。
不过很快,所有人胸口,已经残缺几近熄灭的“格式塔”重新亮起,修补完善,将这份莫名而来的寒意驱逐干净。
“这回反应挺快。”白心妍在频道里轻赞一声,顺势问起,“身体没问题吧?真理之盾的加持时间,有没有数?”
“应该没问题。”罗南漫应一声,绝大部分心神仍放在星图之上。
及时补上的“格式塔”加持,可不是他反应迅速,而是他为了维持住好不容易绘制出的星图而做出的努力。
罗南为什么替敌人着急?还不是力量流散的影响太讨
厌!接下来这几秒钟时间,霜河实境之中一片混乱,黑暗中本就恐惧不安的受困市民,被这充溢着负面灵波的力量扫过,什么心防都要崩溃。
一时间,a区这边惨叫哭号之声并起,就是当初枪手肆虐杀戮的时候,都比不过当下凄惨。
人心不稳,生命草图也受影响。罗南本来还琢磨着,是不是要给感应范围内的所有人,都做些加持,可终究是晚了。在肆虐的负面灵波中,同时为近百人镇魂定魄,梳理气息,也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星图终究是免不了激烈震荡。感觉中,所有的星辰都在颤动,多有位移现象,之前已经呈现的结构,都在变形,这至少打掉了罗南近半数的努力。
“该死!”罗南忍不住低骂出声。
“那边在干什么啊!”薛雷视线往何阅音处瞥了两三回,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相询。此时充耳尽是惨叫哭喊之声,他受不了这个氛围,宁愿跳出几个强敌,拼命打一架。
可这时候,受何阅音那鬼神般的刀术所慑,也因为背后加持力量的崩溃,几名祭骑士也是踌躇不前,队伍行进倒是顺利无比。
罗南摇摇头,暂时挥去心中的烦乱,在加密频道发信息,既安慰薛雷,也是通报他的观测情况:“暂时没什么,就是有人想使坏,被何秘书一刀斩到反噬,力量失控了,造不成什么实质伤害。”
能真正听懂罗南这句话的,整个团队,里外里都不超过三个人。不过,连续的高光表现之后,已经没有人再去置疑罗南的说法,倒是受他思路影响,猜估琢磨的居多。
也在此时,猫眼报告:“我的感知范围受到影响,目前半径40……38米。”
“罗先生?”何阅音立刻找罗南确认。
罗南大略感应一下,虽然星图震荡未消,感应范围倒是影响不大,各个祭骑士的位置,也都在他掌控之中,当下便道:“我这边还好。”
章莹莹跳出一句:“还好是多少?”
“80米。”罗南报出的还是以前的数字,事实上,仅就生命层面的感应半径,已经突破了120米,而且还在不紧不慢地扩张。
唔,等等,
我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罗南思路突然偏出去,而章莹莹则还在感慨:“邪门啊!现在越看越觉得你的全域感应不正常。为什么你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是掺进了通灵者能力的原因吗?”
“层次很高,视角不同。”身边,猫眼罕见地给了罗南一个极其正面的评价,而这也正是她一直以来观察的结果。
“应用方向不一样。”白心妍也加入讨论,“小猫的超距感应是与体术紧密配合的,而罗南同学似乎更专注于单纯的观测,当然也更容易脱节哦……”
“是的,方向不同。”罗南突然响应,“猫眼需要对感知范围内所有的变化都做出及时反应,每个细节都要明确。而我不需要考虑其他问题,只需要根据观测要求,在精度、范围以及层次之间做取舍就好了。”
“……”
这讨论没法做了!
章莹莹仰天翻个白眼:这才最邪门好不好!原来你们家的精神感应,可以随便调频啊?你让那些辛辛苦苦修行,小心翼翼琢磨,好不容易找到最适合的“灵魂频率”,也就此固定了精神强化方向的万千能力者们情何以堪?
加密频道里的讨论戛然而止。
罗南却不知自己瞬间终结了一个话题,此时可谓是满心的轻松喜悦。果然,交流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若非如此,他现在还在错误的方向上大步狂奔呢!
“太细了,太窄了!”
他绘制“生命草图”的时候,着眼方向出了问题:正如绘画之时,最忌抠动细节,突出局部,他现在也不能将有限的心神,投射到那些难以穷尽的深层构形里去。
看啊,就算是星图错乱,动荡不休,所有的祭骑士,所有的受困市民,也没有哪个脱出他的观照;那个隐晦不明的力量,最终也被他观测锁定。
这不是因为他把草图抠得多么细致,而是他掌握了感应区域的整体构图,观其大略,知其流向,足矣!
不抠细部,从全局着眼,去观照所能触及的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领域的全部,去观照生命层面的全部。
其实,远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要知整体,先要看到,单纯地看到。
以前的观照模式,还脱不开“旧解释”的窠臼,要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地拓展领域,考虑身体对巨量信息承受能力、处理能力。
可换了“新解释”之后,本来就是“绘制草图”啊!是大而化之的整体印象,是感受和记忆的再创作,只需要拿住生命动态的一两条特质,用简约的笔法综合起来就好。
这是素描与速写的不同,是工笔与写意的差别。
罗南将生命草图概括为“速写”和“构形”,其中,“速写”才应该是第一位的,这是整体思路的核心,是真正的应用方向。
在整体的构图没有确认之前,细节抠得再真实,放到整体中看,也可能是扭曲的、荒唐的,正如此刻身外错乱的星图。
“整体、整体!”
罗南催眠式地给自己强调,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又闭上,通过这种方式,遗忘掉所有旧式的观察模式,让他的思维意识向外扩、向更高处、更远处、更宏阔处扩散。
此时,他的观照范围就像是收缩膨胀的心脏,又仿佛涨起落下的潮水。收缩、扩大、涨起、退下,转换的频率越来越快,转换的幅度越大越大,陡然间冲破了某个莫以名之的限制,真如大江决堤,四溢漫流;又如铁模崩碎,再无窠臼。
有这么一刹那,罗南感觉他的形神都要散入虚空,直至黑沉锁链抖荡,“我心如狱”格式力量显现,才做了下收拢。
也是这一刹那,罗南的精神感应范围,就恢复到了他灵魂出窍时的巅峰数值,达到了八百米;再几个呼吸的功夫,半径已经超过一公里,还且还在不断扩张,整个霜河实境,包括承载这个室内游乐场的三栋大楼,甚至更外围的一些区域,都在他的观照范围之内。
一个接一个模糊“星座”呈现。霜河实境内部的所有人,不只是罗南身边这几位,还包括柴尔德、巴泽、七名祭骑士、近百位受困市民;然后就是霜河实境之外,乃至三座承载大厦之上的警察、成千上万的围观群众,统统加入……
星座系统中,有明亮如钻的星辰,也有难以目见的阴影,更有迷离浑浊的暗云。
阴影是那些建筑构造、桌台
(本章未完,请翻页)
椅具、设备装饰等等死物线条;暗云则是短时间内难以解析的生命轮廓。
虽然没有着力描绘,但动态与静态之间,死物与生机之间,已知与未知之间,仍发生着精彩绝妙的呼应关系。
光影交织,明暗对应,虚实互生……在它们的彼此作用中,各个星座、阴影、暗云渐渐地竟是模糊了彼此的界限,交织错落,偏又轨迹清晰,法理合度,终化为蜿蜒无尽的灿烂星河,铺展开来。
毫无疑问,这是罗南有生以来,绘出的最深广恢宏的图景,有着难以穷尽的层次和奥秘。
如果有可能,罗南真想痴醉在其中,去琢磨体味每一个细节。可如今,他再不会沉陷在里面,只用一种独立于中、超然于外的奇妙视角,去捕捉、绘制这副星河图景的结构轮廓。
整体上讲,用“星河”来形容这份感觉,是比较恰当的。
罗南就像是站在某个巨大的星系的正中央,他所在的区域,星光寥落,周围却展开了三条巨大而明亮的旋臂,准确代表了霜河实境与三联体大厦的生命体数量。
不过,在三条旋臂顶端,又分别盘踞着一朵昏蒙暗云,遮蔽星光。而三朵暗云之间,还彼此相连相通,勾勒出一片浑浊暗域,沉沉压在星河之上,甚至还多有渗透,难见内部真面目。
毫无疑问,三朵暗云,就是公正教团世俗侧主祭所在之地。从目前的情况看,之前的判断大概真要成立了:
三位主祭,全数在此。
嗯,今晚最重要的目标找到了。
罗南精神感应范围的扩张还在继续,直到极限距离突破超过两公里,扩张形势才有了衰减之意。
巨大的星河图景,已经覆盖了三个繁华街区,最高处到高空交通层,最靠下则深入到城市巨大的地下排水系统。象征生灵的“生命草图”数以万计,星辰难以计数。
当然,对罗南来说,单纯的虚空或死物,只是无意义的阴影区域,除非他肯消耗大量精力,转化模式,刻意观照。
这时候,罗南重新感受到了压力,星辰之间,互相影响,彼此作用,最终在星河深处形成巨大张力,也形成了太多冗余信息。
而且体量一大,触及的层面、接收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信息,自然增加,就算他没有主动去感应,夏城都市圈巨大的生命层面,也如深空中的万千星系,将光芒映射过来。
罗南考虑了一下,主动将感应半径缩减到一千五百米,接着继续后缩,最后到一公里左右,正好将霜河实境及联体大厦的整体建筑群纳入其中,至此归于稳定,也留出足够的余量。
灿烂星河无声流转,辰光分列,阴影移换。与更远处依稀未尽的星光投影,保持着模糊而微妙的感应。
随着观照范围确定,扩张的力量回收,细部感应开始变得灵敏,彼此间的交互作用,也开始微调,甚至自发地影响那些细微不谐之处,不需要直接的观察,便将很多浑沌处撕裂开来。
不过,位于三栋大厦顶层的暗云,依旧厚重稳固,难以观测……嗯,至少有两朵是这样。
至于另外一朵,那份积蓄有余,厚重不足的感觉,怎么就有点儿“面熟”呢?
罗南心中有了份计议,暂时收回心神,自然伸手掏兜。他心无旁骛,全然忘了现在双臂被薛雷和猫眼分别搀住,一把没碰到位,前臂下摆,倒是撇得远了,拍在一处丰盈弹性的位置,微微有声。
正是这一侧,猫眼瞬间扭头,纵然是在黑暗中,又有帽檐遮挡,她的眼神依旧冷光闪烁,刺得罗南都不由眯了下眼睛。
不过,最重要还是取出物件。手上的触感虽然是裤子布料,可不是他的裤兜啊。罗南又在附近挨蹭两下,手臂却勾不回来,只能对猫眼道:
“你放一下,我拿东西。”
这一刻,罗南似乎感到,猫眼握着他上臂的手指微微发力,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手放开。
罗南终于探手进裤兜,把里面的金属盒子取出,掂量掂量。
此时,猫眼的手无声无息地贴回他的上臂,依旧搀着他,以罕见微哑的嗓音低声道:“要帮忙吗?”
罗南再看猫眼,对方的眼神依旧明亮冷厉,然而昏暗中轮廓模糊的唇角却有一道捉摸不透的弧度,微微勾起,矛盾得很,却有是从未有过的新奇感受,看得他都有立刻提笔作画的冲动。
眨眨眼,罗南还是点头:“嗯,能帮我把这个盒子破开吗?”
“破开?”猫眼眼中冷光微敛,又有些狐疑,“不把它当证据了?”
罗南又一次眨眼,但他事先已经拟了个腹稿,便道:“嗯,我怀疑这玩意儿可能被人做了手脚。对面通过它建立蛇巢之类,跟踪锁定我们的位置……”
一言既出,多人侧目,罗南这话,其实违反了何阅音的要求,出之他口,入于人耳。但现在没有关注这个。
“是这样?”章莹莹好奇扭头。
“想想前面那次,如果不是秘书一刀斩杀鬼雷,影响了对面的手段,说不定已经让那边下手,来个中央开花……至少我感觉是这样的。”
罗南凭着刚立起的一点儿信用,信口胡柴,到最后逻辑都快乱掉了。但别说,现在是真有人信。
章莹莹睁大眼睛:“那还不赶紧丢掉?”
“总要先破坏了吧?”
“哼哼,这是柴尔德交给你的,回头他要是兴师问罪……”
“他会吗?”
罗南惊讶的表情击败了一切。
章莹莹摆摆手:“算了,既然你这么说,看我的!”
话音方落,众人耳中分明响起一声轻鸣,仿佛风铃颤动,悦耳入心。
罗南手上微微一颤,便看到这块也颇为厚实的金属盒子,无声无息剖为两半,一道微弱的电火闪了闪,随即消失不见。
开裂处就在他虎口上方,皮肤都渗进了些寒气。似乎有一道锋利而无形的剑刃,贴着表皮切过。
“喂!”罗南忍不住瞪大眼睛,稍微下沉一点儿,他这只手申请断肢接续,绝无问题!
“不用谢了!”章莹莹笑眯眯挥手,“还不丢掉?”
“应该没事。”罗南对章莹莹也是无语了,信口回了一句,不过心神微动,又补充道:“那个出手的主祭不知是谁,看上去水平也挺一般的。鬼雷一死,后续变化就全断了。”
章莹莹忍不住再翻白眼,再怎么一般,至少也是个明誓主祭好不好?算起来,怎么也是个c+吧,论实力碾压这里除何阅音、白心妍之外的所有人。
这句话刚到嘴边,侧翼平淡的嗓音响起:“公正教团在夏城的三位主祭,若说言过于实之辈,大概就是安成礼了。年龄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最轻,也多仗祖荫,他的伯祖父,就是安翁。”
“安成礼?”章莹莹刚要插话,何阅音冷瞥去一眼,点了点自己耳轮。显然是提醒他们,不要再违背要求,随口聊天。
“双标玩得真溜……老板就是老板!”章莹莹在加密频道里发了个倒竖大拇指表情,讽刺之情,溢于言表。
罗南则很意外,呆看向何阅音。他刚刚说话的目的,应该没有人明白才对,可何阅音却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若那人真是安成礼,那两句话的效果,就胜过他不知多少倍……
何阅音视线转过来,略一颔首。
罗南未及细想,心中就是微动,眼里看的是何阅音,可在他灿烂星河式的感应层面中,那朵早已锁定的暗云,涌动之间,本来就失了稳重,此时更是汹涌翻腾。
气势虽是惊人,却终究比不过另两朵巍然沉凝的表现。而且,这朵暗云正分流出一道道混浊暗流,冲着霜河实境的方向,渗透而下。
虽然还在盘转积蓄之时,罗南已经生出寒意。对方的目标,又指向此处,恶意昭然,又分明透着些焦躁愤怒的意味儿。
那份情绪色彩,就在罗南的观照中呈现出来。
事不容缓,罗南随手扔掉了已经斩断的金属盒子,心神则散入周围黑暗空气中。
金属盒子里装载的,就是制造“人面蛛”的耗材,如同墨粉,单独拿出来毫无用处,只会脏了手。可只要有配套的电脑和打印机,就能形成复杂清晰的文字材料。
在夏城这一亩三分地上,罗南大概算是最好的“配套”,至少就目前情况看,公正教团对于人面蛛的研究,也不会比他更深入。
此时“墨粉”正在飘散归无,其他人无从感知,罗南的灵魂力量却将其无声归拢。揉捏两圈儿,感觉着还是有点儿别扭,意识就沉入“外接神经元”,开启了格式塔界面。通过这里,与远在几十公里外的魔符联系。
不需要那家伙做什么,只要好好呆着,给他做一个“模特”就好。
然而没想到的是,通过原有的格式塔体系,捕捉到魔符的时候,他刚刚搭建起来的星河观照系统,也收到了来自那边的信息。
罗南的观照范围还到不了那么远,
(本章未完,请翻页)
但正像他之前所感应到的那样,体量一大,接收的信息就会丰富许多。
魔符不是生灵,其结构深部一片混沌,没有什么“生命草图”可言,但那份混沌的结构,却是在其他“星光”的映照下,也在格式塔体系的牵引下,形成了暗昧的影子,隔着遥远的距离,映射过来。
单纯投影的力量太小了,起不了什么作用,却是一个很好的模板。
罗南本来只是想比照“魔符”的结构,照葫芦画瓢,做一个低仿版本。可这么一来,他直接就把“耗材”扔进投影里面去。
这样一来,怎么也是授权的高仿品了吧?
要复制人面蛛其实没这么简单,黄秉振按照教团的方式,收集的所谓“耗材”,只不过是最最低级的那种,是现在的魔符连瞥都懒得瞥一下的浊物。再怎么高仿,也是形似而已,功能简化,威力更是一般。
罗南却觉得足够了。
不多时,一个更近于最初“燃烧魔影”形态的人面蛛,浮游在空气中,论效率,教团的法子怕是拍马难及。此时没有谁看到它,除了罗南。
精神层面深邃无尽的多层结构,就像是层叠的黑暗幕布,对人面蛛来说,就是最好的藏匿之地。就算是猫眼这样专精于感知,又或者何阅音、白心妍之类的强者,也很难触及深层区域。
但从一开始,罗南的精神感应就能探照深层,与其他人完全不同。或许真是因为他的精神感应,纯粹就是为了“观察”的缘故?
在罗南的意识操控下,低配版的人面蛛,无声潜入虚空。不多时就顺着“星河旋臂”,来到那朵激荡的暗云边缘。
暗云之中,情绪光色依旧闪耀。
罗南回忆上一周,面对杰克的时候,魔符拿出的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手段:那家伙拟化为一段“信息”,一点儿“情绪”,渗入到杰克的思维之中,层层推进,直至打入杰克的灵魂深处。
显然,人面蛛是有类似本能的,对“低配版”的,罗南不要求太高,只要它能进去,并传出来消息就好。
暗云外围,人面蛛晃了晃,对着暗云中那片情绪光色,一头撞进去。
“高仿低配版人面蛛”进入暗云之后,罗南也没办法再做什么。在人体能量信息层面的运作,他看看可以,操作起来还很困难。他等于是往那里面丢一个窃听器,接下来能不能收到效果,多少要凭借一点儿运气。
此时旋臂暗云涂抹了复杂的情绪光色,像一朵摇摆的毒蘑菇,仍算不上通透,就罗南的感觉,还差一些,还需要等待。
罗南也没有把希望都寄托到人面蛛身上,他的注意力收回到霜河实境中。
柴尔德与巴泽的交锋,声势算不上太大,很多时候,都要忘记他们的存在,很难想象,这两位都精于体术的强者,究竟是怎么动手的。
不过,当“星河观照系统”架起,罗南就是想忽略掉,也不可能了。因为现在最明亮的“星团”,就在那里。
这是很有趣的一个现象:罗南所绘制的“生命草图”里,最为醒目的“星座”,是柴尔德。
以柴尔德的超强实力,罗南想要解析成功,本来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由于这位曾经向罗南袒露自身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的奥妙,本身更是堂皇大气,少有遮掩,故而他的“生命草图”也算是清晰呈现。
想简化到猫眼那种程度,当然不可能,但正因为结构复杂,点亮的星辰甚多,故而在罗南感应的灿烂星河中,聚合出了惊人的亮度和存在感。
正因为他的原因,包括巴泽在内的八名祭骑士,都受到影响。覆盖在身外的星云尘埃,时不时就要被扯下来一些,暴露一些深层的奥秘。
罗南琢磨着,通过这些,似乎也可以作为窥探同源而出的公正教团主祭的参考。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
可这时候,何阅音在加密频道发出最新指令:“1点钟方向,50米,通过3号出口。”
一路前行的罗南等人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霜河实境的另一个出口,也是与承载大厦的连接部,从这儿可以进入联体大楼中的b座。也就是说,将离开这处已经逗留多时的危险区域。
在前面开路的章莹莹忍不住在频道里发言:“喂喂,不是还有百十人没救的吗?”
何
(本章未完,请翻页)
阅音回应:“任务目标是教团枪手。”
“已经被罗南全部干掉了好不好!”
“三栋大厦内部,至少还有十人左右。从当前情报看,除主祭与祭骑士之外,教团仍有三到四组人,没有被控制。盂兰酒店确认是狙击组,周围三座大厦之中还有行动组在。”
章莹莹奇怪这个问题很久了,终于忍不住问出来:“干掉枪手有什么意义?主祭和祭骑士才是大头……”
“枪手会造成更多的平民伤亡。”
“喂喂,你是说一位秘约主祭,两位明誓主祭,还比不过几名枪手的杀伤力?”
“就目前来看,是的。”
连续几次问答,章莹莹对何阅音的答案非常不满意,正要再加把劲儿,已经很久没在加密频道露面的红狐,突然插话:
“精神强化者对物质层面的直接干涉,在‘超凡种’之前都比较有限,一场精神风暴的直接杀伤,未必比得过一发金属子弹。而主祭的‘兵器’,目前都在霜河实境,受柴尔德牵制,这也导致主祭的精力很难大幅偏移……”
何阅音接着红狐的信息又道:“目前三栋大厦,至少有三到五万名市民。这些人受不起惊吓,一旦发生踩踏事故,后果不堪设想。要做到这点,枪手只要扣动扳机……而我们付不起这个代价。”
必须承认,何阅音与红狐的说法有些道理,可刚刚还打嘴仗的两位,就这么一唱一和起来,让刚刚各据立场的其他人,情何以堪?
罗南倒是略有些汗颜,相较于何阅音和红狐的思路,他的想法未免有些想当然。就算是把三位主祭的生命草图画出来,对于解决当前的局面,似乎也没有什么实质帮助。
那么调整一下,寻找枪手?
可这样对感觉精度的要求,将大幅提升,罗南自觉,他未必有这份能力。
罗南想着自己的难题,章莹莹的想法则更实际:“把三座大厦转一圈儿,要到猴年马月啊?”
何阅音回答得理所当然:“我们只负责这b座,a、c两座,由军方负责。”
加密频道立刻就惊了,剪纸就问:“军方?军方亲自下场?
(本章未完,请翻页)
对了,刚刚那架飞梭……”
章莹莹也嚷嚷:“我就说呢,哪有这么巧!证明‘鬼雷’的事儿,是你下的令吧?动了私人关系?”
何阅音本身具有雄厚的军方背景,这在协会里不是秘密。不过她入会这段时间,除了军事素养以外,自身人脉都很少表现,猛然一提,还真让人猝不及防。
面对问题,何阅音没有即时回应。
章莹莹才不会放过她:“喂,引入军方会不会让事态复杂化……何秘书?”
何阅音又迟两秒,方道:“是公务合作。”
“啊?”
何阅音没有再理会这个话题,直接道:“半分钟后进入b栋。红狐、竹竿和剪纸仍负责盂兰。注意,根据要求,我们需要在300秒内解决枪手。”
信息传出的同时,加密频道里,加入了倒计时界面,此时只剩下295秒。
突然加入的元素,让所有人都愣了。
剪纸面对这不近人情的任务,愕然道:“我们跑回去都不止这么点儿时间!”
他正置疑的时候,旁边红狐一声不吭,转身便走,竹竿扯他一把,加速跟上。剪纸如梦方醒,脚下加力的同时,仍想问明白:“五分钟不到,做不到怎么办?”
“285秒后实施应急方案,到时变化无法预估……加速!”
何阅音催促队伍快速行进,同时连迭布置接下来的行动步骤:“特警二中队进入b栋后,负责先期疏导和维持秩序;其他人,以进入楼层为界,罗先生和莹莹、白盐一组,向下去;猫眼和我一组,往上去。快速搜索处理枪手,随时联系。270秒后,不管任务是否完成,即刻高空急降,离开三联体建筑群范围!”
她每次提及秒数,都是与倒计时界面相配合,提醒人们就是安排布置,也在不断消耗时间。
一帮人正努力消化的时候,何阅音专门对罗南讲:“罗先生,务必集中精力,不要分心。”
听她话中意有所指,罗南才一愣,偏在此时,耳畔依稀“听”到了一段信息,仿佛叹惋,又似嘲弄:
“……真难看啊!”
罗南的心神猛地一偏,这段无头无尾的信息,不是来自于团队里的任何一人,也不像是针对团队里的任何一人,就这么横空而入,在他心中回响。
他愣了愣神,才醒悟是人面蛛那边有了进展。他观照星河旋臂之上的暗云,明显感觉到,暗云的浓度在下降,越来越多的模糊星光映出,更有一些能量信息,通过人面蛛的转译,解析出来。
那几个字似乎并非是对话交流的实时动态,更像某人心中强烈的执念,使相关信息生发催运,一时不竭。
看来,暗云里面那位,心情真的不太好。
他抬头往上看,透过金属框架与透明玻璃天花板,可以看到外层漆黑无光的高楼轮廓,依稀与感应中的暗云仿佛。
事实上,一行人正是奔向一朵“暗云”,而且,还是罗南针对的那个正不断变化光色,几乎转为“毒蘑菇”的目标。
要么说巧呢……罗南的视线锁定楼顶一角,肉眼看不出端倪,可他的精神感应层面,却能感受到,那份隐匿在空气深处的恶意,正随着距离的接近,越发地清晰起来。
虽然何阅音的告诫过他不要分心,可如果是在一位主祭的干扰之下呢?
罗南在加密频道里发信息:“我们好像被盯上了,就是那个言过于实的家伙。”
何阅音的回答透着天经地义的味道:“只要在三栋大厦里,必然会被至少一位主祭盯上。不要管,不要分心。”
这是何阅音第二次告诫他。
此时罗南几乎脚不沾地,被薛雷和猫眼挟着,在连接通道内奔行。薛雷凑到他耳边说话:“刚刚没安排我!”
“你肯定要跟着伯父……”
话没说完,何阅音却突然开口发问:“薛雷现在已经‘得符’了?”
“这两天刚有小成……哎?”薛雷突地一愣,扭头看过去,“你知道?”
何阅音没有回应,又在加密频道里下令:“薛雷和罗先生一组,按照时间要求,不论任务是否完成,都要迅速离开大厦范围。”
薛雷还没怎地,薛维伦则霍然一惊,正要说话,加密频道里已经刷过一条信息:“喂,修女,
(本章未完,请翻页)
好像你的区分标准就是觉醒者,是协会有什么针对性的布置?”
发出信息的是白心妍,何阅音却没有任何回应。
薛维伦的言语,则被这条信息堵了回去。
面对完全不了解的背景,妄自猜测置疑,对一位特警而言,是最糟糕的表现之一;就是父亲的身份,也一样。
此时一行人已经进入了b栋楼层,特警的队形自动散开,猫眼闪出队伍,与何阅音站在一起。
章莹莹扯着白心妍一起过来,抓着罗南和薛雷:“知道为什么要专心吗?”
两个高中生一起摇头。
“接下来一定会非常刺激。”
章莹莹眨眨眼,正要再说,却瞥到薛维伦走过来,便闭了口,与白心妍走到一旁布置。罗南也忙闪开,给他们父子留出叙话时间。
不过,薛家父子的交流,可比他们想象的干脆得多。两个同样雄壮的男子,就那么重重一抱,就算中间有一层厚重的外骨骼装甲,也无所谓隔阻。
“加油。”
“小心。”
在连续的倒计时中,本就没有什么多叙话的时间,余音未尽,与出入口相邻的玻璃幕墙,轰然粉碎,残片飞落,狂风呼啸而入。
章莹莹往下看了眼:“坡度还好,不是直上直下的类型。”
这一刹那,薛雷能够感受到父亲抱住他的手臂紧了紧,他却是咧嘴一笑,挣了开来:“放心好了。”
章莹莹扭头回看:“薛雷试过高楼速降吗?”
薛雷保持自信笑容:“馆主教过我猿纵术,我也练过一点儿极限跑酷,在高层上试过,但距离不长。”
“很好!”章莹莹对他竖起大拇指,“有罗南这个累赘,我和白盐肯定要花费大量精力在他身上,你自己要当心。武者碾压精神强化的渣渣,正当其时。”
话到半截,章莹莹身边人影闪过,何阅音与猫眼几乎并肩跃起,顶着狂风,跃入黑暗虚空,身形翻折,飞纵而上。只在加密频道里留言:
“抓紧时间。”
由于时间紧迫,根本没有仔细筹划的机会。这种时候,就看平日的行动习惯是否高效
(本章未完,请翻页)。现在大楼停电,电梯停运,要想在不到四分半钟的时间内,走完全程。按照协会一贯的作法,就是凭借能力者的身手,玩速升速降。
何阅音没选罗南往上走,这家伙糟糕的体术恐怕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章莹莹耸耸肩,并不着急,从何阅音安排任务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组的任务强度要轻松多了。
具体行动计划,自然要发到加密频道:“罗南的感应半径有80米,b栋大厦的宽度也就是150米左右,绕楼切一条螺旋线就好。顺利的话,只需要100秒,就可以踏足府东大道。”
罗南讶然:“这么快,我来不及锁定枪手的……”
“低楼层地势角度都无意义,有枪手的可能性太小了,秘书只是让我们撤退而已。准备好了吗?我和大个子先来。”
薛雷一个激零,脸上的自信笑容也有些僵硬。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别人,特别是父亲看到这一点,徒惹担忧。
他默念几遍馆主亲传的“运化坎离,为道纪纲”的口诀, 又开始给自己打气:“我和正常人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心里很奇妙地闪过陈晓琳的面容,随即如泡沫般消散。此时他体内阴阳升降,被黑暗中狂风侵蚀的体感,重新恢复温暖,也将仅有的一点儿疑怯恍惚,都消融殆尽。
薛雷更加确定,他是专门为这种场面而生的,他略微偏过头,与身边的罗南,也就是将他引入这个奇妙世界的朋友对视一眼,两人对了下拳:
“走了!”
薛雷大喝声里,向着外面的黑暗虚空一跃而下。几乎与他同时,章莹莹也跃出楼外之外,然后就是单臂抱着罗南腰部的白心妍。
在他们后面,薛维伦紧跟两步,探头下看,恰好见到自己的儿子,要比任何猿猴都要灵敏,长臂只在玻璃幕墙上拍击借力几下,便划出一道弧线,仿佛踩着滑板,一路飞下。
几道人影在夜幕中很快不见。
薛维伦发了会儿呆,忽觉得大风吹掠,寒意逼人,若有所感,低头看胸口的“格式塔”,这组符号正微微扭曲波动,不知是不是罗南离开的缘故。
b栋正上方的顶楼天台中央,恍如齿轮的图形结构嗡嗡运转,搭建起精密奇妙的阵形,光线密织如光茧,将安成礼包裹在其中。
有了这一层遮挡,安成礼也就不再掩饰他那张发青的脸孔,重重挫牙。他如今的心思,全都放在脚下这栋大厦之中,放在那帮该死的让他心肺都仿佛在燃烧的协会成员身上。
作为一位明誓主祭,某种意义上,他算是精神强化者,但从来都不以精神感应见长,要想锁定数百米外,隔了几十层钢筋混凝土的目标,必须借用“天演领域”。
可他的意念,只要在“天演领域”中存在一刻,来自于安翁的评价,便似有若无地缠绕在他心头:
“真难看啊。”
安翁的言语,是一贯的轻淡微妙,值得琢磨。可这次,只是最浅层的意思,已经让安成礼觉得,被狠甩一巴掌,整张脸都是木的。
他站在魔法阵中,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囚在笼子里,周围人们投过来的视线,都变得非常古怪。
其实,旁边这些教团祭司、骑士团成员,远远达不到能够接触“天演领域”信息的级别,几位主祭在做什么、交流什么,都很难知晓。
可安成礼的感觉仍很糟糕,他总感觉着,安翁的那句话,传得很远很远。相应的,他这个由安翁钦点的“审判官”的表现,也一并扩散出去……这和他事先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从未想过,那个叫罗南的半大孩子,竟然会如此棘手。
别的不提,罗南灵魂力量真的非常厚实,最重要是自成体系,什么“格式塔”,看上去虚无缥缈,却像一层恼人的帘幕,将精神层面的穿透力量做以缓冲,他屡次试图发力,却都没有一击得手的把握,只能不断积蓄力量。
如此犹豫多时,好不容易等到军方“激活”鬼雷,安成礼才借了个巧儿,借祭骑士这一载体,找到一击毙敌的机会。可哪想到,积蓄盘结的力量即将作用,又被那个见鬼的“秘书”一刀斩断,他本人都受了反噬,灵魂动荡,至今未曾平复。
最特么见鬼的,是事后罗南和秘书指名道姓的嘲笑……而且是在单方面猜测的情况下,蒙对了他的身份。
奇耻大辱!
这件事情如
(本章未完,请翻页)
果传出去,在夏城乃至在公正教团,他安成礼将永沦笑柄,再别想混下去!
此时此刻,安成礼只想雪耻。
协会那帮人,已经穿过连接通道,进入b栋……b栋好啊,他就在b栋!
三栋联体大厦,楼体高度均在700米左右,与霜河实境的连接部,在中部偏下,随着罗南一行人到来,两边的直线距离,已经缩减到不足400米,对方甚至还分了兵!
天赐良机!
安成礼开始调运天演领域的力量。然而,刚刚起了个头,安翁意念切入,夺取了天演领域的所有的权限。“大三角”中央,真理天平的投影,强行吸聚了各位主祭的注意力。
古典吊式天平上,白色秤盘的位置向上抬了一截,黑色秤盘则相应降下,看起来,“不平衡态”有了修正,黑色秤盘之上的“环蛇”,绕缠转动的姿态,也比最初的时候灵动,显示仪式大有进展。
安成礼被夺走权限,先是一惊,可看到这一幕,脸上却在发烧。
按理说,安翁钦点他审判罗南的最终目标,就是要打破罗南形成的秩序,将痛苦混乱元素释放出来,使“真理天平”达成平衡。现在大有进展,安成礼应该高兴才是。
可问题在于,这里面有几分是他的功劳呢?
受“秘书”断头一刀的影响,安成礼所积蓄的力量,绝大部分都耗散掉了,虽然也把霜河实境里的那些落难市民惊得魂不附体,可那百来号人的混乱因素,压根算不上砝码!
真正作用在天平上的,是三栋大厦断电带起的周边市民的恐慌。而实现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安翁给行动组下了个命令,没有动用任何超凡力量。
两相比较,安成礼觉得他就是个傻子。
不过,安翁对现在的情况,也不太满意:“还差了一些,也许,我在真理侧放的底物太重了……还需要补救。”
另一侧大楼上的郑晓,很想问一句,安翁放置的“底物”究竟是什么?
可这时候,急于挽回面子的安成礼,已经迫不及待地表示:“交给我吧,安翁,这次我一定会处理掉协会那批人……”
“机会只有一次,孩子。”
安翁的意念温和而坚定,只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最深层是仿佛海底冰山般的冷酷:“亡羊补牢,补上的不是羊群,而是栅栏;作用的方向不是别的,唯有秩序!”
说话间,在真理天平的投影之下,画面迅速切换,扫过的都是乌压压的人群。这些人分布在三栋联体大厦的各个位置,因为骤然来临的黑暗而惶惑不安。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适应环境的本能发挥作用,而当代社会便捷高效的信息体系,也正是规则秩序的高度体现。
随着政府有针对性地向所有受困市民发送信息,指导疏散撤离,人们的恐慌情绪正逐渐回落,上万名市民正从消防通道和紧急疏散口依次撤出。
当代大都市,高层商业建筑之间,往往都以高空步梯、传送带相连,如同原始森林里,缠绕延伸的长藤,这也方便了紧急事态下的疏散工作。此时,如蚁的人流正从这些通道,向外溢出,由于信息调配得当,总体还算平稳。
但这也就导致了,真理天平的“不平衡态”,又有加重的趋势。
看着白色秤盘的高度,又重新下移,不说郑晓,连一直不怎么专心的安成礼,也不由得再分些心力回来:
如果“不平衡态”无法转化为“平衡态”,就代表着施法失败,他们三位主祭都要受到严重反噬,这可要比前面“秘书”制造的那回惨烈多了。
“一秩序,一世界。”
安翁轻轻叹息:“我喜欢秩序,秩序是通向真理最光明的路。可有些时候,我们必须摒弃低级的部分,与高级的部分作以置换。用低级的世界作为通过高级世界的阶梯……”
“安翁!”郑晓越发觉着不对了,刚刚安翁要求切断三栋大楼的电源,他就认为很不妥,而照现在的说法,岂不是要更甚一步?
更甚一步,是哪一步?
安翁的回应如此明白:“秩序之前必为失序,新生必然伴随灭亡。”
意念未灭,霜河实境之中,便炸起了刺眼的光芒,冲击波瞬间扫平了一侧的玻璃墙面,在漫天飞舞的碎片下,七八道人影在光芒中散射开来,投向三栋联体大厦。
与此变故交相呼应,三栋大厦之上,多处枪火喷射,撕裂了渐归安定的黑暗。
“安翁!”
郑晓意念震荡,情绪惶急,他很想对安翁叫嚷:我们彻底过线了!
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用与柴尔德的激战中,无法顾及平民来解释,甚至反咬一口,称“敌军”选择战场不专业,也是常有的事。可如果一意孤行,直接撕裂政府社会治理的底线,一味“恐袭化”、“扩大化”,与荒野上的游民组织又有什么差别?
如果真的惹恼了星联委乃至于地方实力派,多方联合,兴师问罪,就算是主祭团,也很难为他们开脱。
“安翁!”
安成礼也慌了神。他的想法和郑晓差不多,但要更进一层:一旦事后追究,安翁老朽,又是老资格,已经不在乎什么,祭骑士只管执行,那些枪手连命都未必能保下来,最后承担罪责的,也只剩下他和郑晓!
而以他前面糟糕的表现,很可能吃到更多的挂落。
不管郑晓与安成礼怎么难受,引爆的事态都不会再归零。
枪火在黑暗中疯狂跳动的时候,真正恐怖的祭骑士们,在“三角飞船”顶部疯狂加速借力,跃起半空,目标就是周围三栋大楼。
身后爆起的强光,警.灯错乱的红蓝光芒,交织在一起,预示着接下来的混乱场面。
这绝不是转移,也不是扩大战场,纯粹就是一场破坏,很有可能是肆无忌惮的那种。
“巴泽!”
安成礼自认为与巴泽还有一点儿交情,忍不住与那边联系,想搞清楚安翁究竟是怎样的安排。他知道这其实没有意义,可不弄清这个,他简直就要窒息了。
然而,巴泽没有任何回应,而在安成礼试图继续呼唤的时候,他的头皮发紧,意识像是突然坠入了冰层,什么意念都发不出去。
“巴泽现在要比你忙碌得多,为什么不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比如:保持安静?”
安翁的意念在“天演领域”中流动,成为了一切的主宰,安成礼只能缩在一角,像一根装饰性的柱子。
几个人的意念交流只是短短一瞬,此时大厦内部跳动的枪火还烙在很多人的瞳孔中。
可接下来,来自其他方向的弹道轨迹
(本章未完,请翻页)
,撕裂了夜空,打穿玻璃幕墙,将持枪的人影轰得四分五裂。而更早一线,b栋上的枪声就只剩下了余音。
天演领域忠实地将这些变化传递回来,形成影像。
“秘书!”
安成礼看到了他刚刚结下的仇人,此外,在a栋和c栋,瞬间击杀枪手的,则不知是军方还是警方的狙击手,以及不知何时潜入大楼内的狙杀机器人。
没有人能第二次抠动扳击。
那些被洗脑的枪手,本来就是弃子,死掉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可这几条命的丢弃,却是验证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事实:
政府、军方正与协会联合行动,也许在他们视线捕捉不到的地方,军方突击队,甚至是深蓝行者已经在路上!
“安翁,事情闹大了!”安成礼忍不住要咆哮。
可这时候,他身上猛一个激零。
迅速增加的混乱元素,使得真理天平的投影,越来越倾向于平衡态,并瞬间跨过了一处重要的节点,使得圣物的力量,开始向三位施法者投送。
天演领域的功能有所进阶,三位主祭的意念,某种意义上有所交汇,安成礼仍然没有任何权限,可他至少变得更加敏感了。
他可以感受到,黑色秤盘上,“环蛇”正试图吸聚更多的混乱元素,那玩意儿也确实在增长。
可是,存在干扰。
夜空之下,仿佛存在某个无形的筛网,有人正试图归拢这片混乱的区域,至少是赋予这片区域以独特的“秩序”。
天演领域中的影像连续切换,再次扫过所有的协会成员,包括安成礼别关注的秘书,还有那个已经快要落地的罗南。
安成礼注意到,此时那个半大小子,正抬起头,视线投向天空,惊愕的表情十分明显,应该也是被激烈的变化惊到了。
问题是,他视线的指向,好像并不是正纵跃飞腾着祭骑士的霜河实境顶棚,而是往更高处来。
“是他,是那小子!”安成礼脱口而出,其实他并不知道,是不是罗南的问题,但“借刀杀人”的想法,已经足够让他表达出这一类判断。
安翁没有回应,接下来影像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切换,证明了他根本没把安成礼的判断放在眼里。
影像聚焦在霜河实境上方,这艘巨大的“三角飞船”,因为之前巴泽与柴尔德实打实的对撞,成了被掏空内馅的破烂饼子。
散开的七位祭骑士,都已经跃离此地,速度快的,已经撞上了大楼外层的玻璃幕墙。
顶棚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很快的,信息集成的图像,莫名地动荡一下。奇妙的波纹,在那个位置,甚至在天演领域中绽开。
不是错觉!
安成礼眼皮跳动一下,就在他身外,由高能光束搭建起来的魔法阵,也出现了细微扭曲。相应的,原本流畅如水的能量运转,凭空生成了不应有的漩涡。
只这一下子,魔法阵的运转,差点儿就进了岔道。
也就是他恍神的功夫,天演领域显示的影像再次切换,指向了几位祭骑士中,最先冲上大厦的那位。
安成礼记得那家伙是“飞鲨”,在一帮人里,在水下和空气中的速度,都是第一流的,冲击力很强,杀性极重。
轰的一声响,巨大的玻璃幕墙被飞鲨硬生生撞碎,那家伙肯定是锁定了方向才发力的。就在这片玻璃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撤出的市民,也有二三十个。
飞溅的玻璃碎片,每一片都被灌注了飞鲨的超凡力量,那帮倒霉鬼的下场,大概也就是与被散弹枪正面击中差不多。
“第一波!”
安成礼已经预见到了血流成河的景象。
可是,接下来呈现在天演领域中的,不是纷飞血肉,不是惨叫哀嚎,只是一道道扭曲逸散的流光,然后就是一片空无。
“人……人呢?”
安成礼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僵滞。稍迟,玻璃幕墙接连破碎,祭骑士纷纷登陆大厦,可是,他们面对的,是不可理解的空无。
整座大厦内部,视线所及,不见一个人影。
真理天平投影处,具现化的环蛇僵硬了,随即消融在秤盘的烟雾中,黑色秤盘向上抬起,一直到顶;相应的,另一侧的白色秤盘重重压下。
不平衡态重归于零。
(本章完)
,。
霜河实境一侧区域,都被冲击波覆盖的时候,罗南等人刚刚踏足府东大道一侧的辅道。
正如章莹莹所预料的那样,下方楼层并没有什么枪手,一路下来轻松愉快,总计用时没有超过100秒。他们甚至还有闲多考虑一层,借助楼体遮挡的阴影,悄悄下来,不至于太惊世骇俗,
可霜河实境上方,几位祭骑士的举动,让他们的这点小心都变成了笑话。
“究竟在搞什么啊。”
当章莹莹看到霜河实境中炸开的冲击波,以及飞纵而出的人影,一向跳脱的思维也有些撑不住了。
几名枪手开火即死亡,干脆利落地被解决掉,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相较于几位祭骑士,他们连屁都不是。
“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还缩手缩脚个毛啊,直接动手好了!肯定的,安翁已经脑萎缩……咝!”
章莹莹突然伸手捂住耳朵,眉头皱得死紧。
比她还要早一点儿,罗南半边脑袋都懵了一下,可能是有生以来最剧烈的耳鸣,轰然响起,让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在他耳边开了枪。
他也捂住耳朵,忍不住呲牙咧嘴。
“怎么回事儿?”薛雷本来是沉浸在成功的高空速降体验中,却被罗南的惨烈反应吓了一跳。
白心妍瞥了两人一眼,低头看手环,随即耸耸肩:“加密频道出问题了。”
在她的手环显示屏上,倒计时数字定格在97秒处,不再动弹。
“是灵波网崩溃。”章莹莹缓了最初一拨冲击,轻拍耳廓,一脸奇怪,“好久没有出这症状了,社长是不是又搞什么极限试验?这可是任务过程……”
说到半截,她忽地哑了口。
此时,白心妍视线投向辅道尽头,薛雷有些迟疑,又不怎么确定地抬头看,最后,是好不容易从耳鸣状态下回神的罗南,脱口道出最关键的那句话:
“人呢?”
就在这一瞬间,罗南所观照的灿烂星河,无声熄灭,一片空无。只剩下寥寥数十颗星辰,以及更难窥见的星云尘埃。
如此强烈的对比,让罗南直接愣在那儿。此时,章莹莹一把抓住他的臂弯,确保两人离得更近一些,然后与白心妍对视一眼,几个人小心迈步,走出辅道。
此时夜雨未停,警.灯亮着,路灯亮着,街道上的公共交通工具驶过,里面也亮着灯,唯有背后的联体大楼建筑群一片漆黑,光暗对比强烈。
然而不管是明是暗,众人视线所及,见不到半个人影,整个街道,整个建筑群,甚至是雨幕下模糊的都市,都是空荡荡的,缈无人气。
若强要说有,就是那些刚刚轰碎玻璃幕墙的祭骑士;还有霜河实境中,突然打出直白粗暴对轰的柴尔德与巴泽;包括大厦顶部,三朵暗云之中的主祭及其手下。
这些人以星座、星云尘埃的形式,呈现在罗南的精神观照层面,与之前恢宏灿烂的星河相比,稀疏得让人吃惊。
“啊哦,稍微失误。”
莫名有个声音透入,然后,就是突然丰富起来的背景噪声。
罗南眼前似乎有一道波纹划过,他啊了一声,整个身体像是过电,眼前恍惚,密集的星光与幽暗虚空往来转化数遍,才又稳定下来,恢复到灿烂星河的“常态”,可又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现实层面,乌压压的人流“凭空出现”,摩肩接踵,匆匆而过,将四人的小队伍淹没在其中。大部分人都在远离这个区域,他们偶尔扭头看向黑洞洞的大楼,透出困惑和疑惧的模样。
这才是现实应有的场景,可刚刚那些,又是什么?
“喂,看到了吗,那些祭骑士……不见了。”章莹莹的声音忽地压低,有些沙哑。
“还有柴尔德、巴泽。”白心妍视线投向霜河实境处,那里刚刚抬头的对战冲击诡异地消失,无影无踪,只剩下残破的建筑外墙。
罗南在心里补充:“以及楼顶的三位主祭,他们在另一边。”
沉吟数秒,白心妍轻声道:“像是空间断层之类传奇手段。截取一段时空并复制,或者利用世界的‘投影’……我只听说,有些自诩为神的‘超凡种’,具备这种几乎无法解释的时空能力。”
“空间断层?”章莹莹对此闻名久矣,只不过更多是在幻想作品中,她只能摊开手,“目前全市明面上的‘超凡种’只有会长大人一个……哎?”
两位各具特色的美人儿视线对接,章莹莹不自觉地又伸手摸了下耳朵。此时加密频道仍没有恢复,灵波网的紊乱仍在继续,不过只要想了解情况,手环这种“原始方式”,也是可以用一下的。
章莹莹就开始打电话,要找人问个明白。
“断层?”
旁边的罗南,当然也听到了二女的对话,他眨眨眼,意识流动,漫过虚空。
他观照的灿烂星河,依然如故,看上去并无异常。可有了刚刚那份经历之后,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由于“空间断层”的出现,将祭骑士、柴尔德以及三位主祭等公正教团人物,全部吞入其中,此时在现实层面,已经没有了这些人的存在。
不管是不是猜测的那位所为,这份变化,应该体现在罗南的精神感应中才对。就像最初进入“空间断层”,瞬间的感应变化一样。
可现实的情况是,无论是柴尔德那堂皇耀眼的“星座”,还是巴泽等八位祭骑士的星云尘埃,包括三位主祭所化生的“暗云”,依旧留存在星图中,只是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层次感”。
究其原因,实是罗南的身体虽然出来了,可他的意识,至少是部分意识,仍留在在“空间断层”里,进行他最轻车熟路的工作:
观察!
罗南同时观照两处世界,他们互相独立,又彼此交叠,是在立体的观照结构中,开辟了一个全新的维度。那种违逆了人生经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怪异无端,又精彩绝伦。
尤其是,当两处看上去完全一致,实致上又有极大不同的世界交叠在一起的时候,罗南就多了一个观察的角度,以至于那些原本混沌不明的尘埃暗云,又清晰不少,即使仍然难以精炼出“星座”式的生命草图,画一个大差不差的轮廓,总还是可以的,彼此之间,更具辨识度。
至此,影响观测的暗云,也渐渐稀释分裂,显露出公正教团三位主祭的真面目。很快,罗南就寻找到了里面地位最高的那个。
那是一位身穿宽松袍服的老人,站在a栋大厦的起降平台正中,体形枯瘦,老态龙钟,不用说,这就是安翁。
虽是身陷“空间断层”,可这位老人并无焦虑之意,只是微笑感慨:“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故谓超凡。欧阳,与你一比,我确实老朽了。”
“安翁过誉了。”
说话间,一位中年男子,身穿仿佛要去赴宴的黑色礼服,出现在安翁所在的楼顶处,隔了十米左右,向这位百岁老翁微微欠身,以示礼数。
“我立下这世界,名为‘逻辑’,其实不合规的地方相当不少。任何想法形成实验,任何成果从实验室出来,总要有几次反复。既然今日得了机会,就请安翁及诸位指正。”
,。
欧阳?欧阳辰会长!
罗南总算明白了何阅音的意思,怪不得她对教团的那些强者,完全不予考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从没有真正见过欧阳辰,但对这位以“内逻辑”理论教导能力者,更发明了“六耳”,搭建起灵波网的分会长,也是如雷贯耳。如今正面见到,又感觉与自己预想的形象颇为符合,竟丝毫不觉得陌生。
安翁与欧阳辰就更熟悉了,同在夏城多年,彼此制衡,两人之间打过的交道,甚至比对各自的会员、教众都要多。
这位已经年过百岁的老人,抬头仰望与之前并无差异的夜空,喃喃道:“逻辑世界,我记得,你曾经与我讨论过类似的构想。”
“是请教。”欧阳辰依旧谦虚低调。
“但我拒绝了。”安翁怀想当年,颇是感慨,“神职者与研究者一样,都向往真理,但我们不会把圣物摆上实验桌。我们总有一个禁区,敬畏或者恐惧,总之,都要回避;而研究者不同,你们会随时践踏神圣的领域……”
欧阳辰安静听着,并不反驳。但作为一位超凡种,他只是站在这里,就让这处起降平台上,除了安翁以外的所有人,都坐立不安。
事实上,安翁与欧阳辰的对话,通过天演领域,传送到其他两位主祭那边的时候,无论是郑晓还是安成礼,瞬间的反应与活吞掉一个炸弹也差不多。
郑晓闭上眼睛,安成礼则呻吟出声:“这家伙从实验室里出来了……肯定是因为过线,哦见鬼!”
安翁则笑:“欧阳,我的孩子们太不了解你,不了解你的作品。”
欧阳辰的视线从安翁身外的复杂光线图形上掠过,也如安翁一般,抬头看向天空,若有所思,没有即刻回应。
安翁很快把视线收回,像一位老友,一位长辈,分析他的行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发明家,而是一名理论研究者。你抓住一个疑问,会围绕它研究,直至形成一整套有价值的系统。比如你搭建起灵波网络,别人只看到那份便利性,但我知道,你是在研究灵魂,研究精神力量,研究精神层面相对于物质层面的存在性,要搞清楚那份扭曲现实的力量,从何而来……”
欧阳辰注视老人斑驳的面孔,平静答道:“这是我一直追求的。按照贵教团的说法,是世界的变革源头。”
“哦,是的,开启的真理之门!”
安翁如此轻易地说出“关键词”,让两位主祭都是头皮发紧。刚刚那个不惜与柴尔德撕破脸,力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计策的,真的是这个老家伙吗?
“我感觉我们都是笑话!”郑晓这边,安成礼再次通过私密线路与他联系,“老头子的脑容量肯定出问题了,又或者,他根本没把我们当成一回事儿,我们该想个办法……”
郑晓忽然什么都听不到,这条私密线路莫名其妙地断掉了,与之同时,天演领域中,冰冷寒彻的意念,切过他的神经,慢慢挫磨。
安成礼那边,只会比他更糟。
郑晓闭上眼睛,旋又睁开,毫无疑问,他与安成礼这条私密联络渠道,老头子一直都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耍闹。
也许郑晓应该庆幸,就算是私下交流,出于谨慎考虑,他也从来没有对安翁口出恶言。可在此刻,他不只是担忧老头子翻旧账,更无法理解,安翁他突然如此“坦承”地表明态度,是个什么意思?
鬼使神差地,郑晓的注意力转向了天演领域的核心,那个真理天平的投影。
“不平衡态”仍在持续,可是郑晓注意到,原本已经一压到底的白色秤盘,不知什么时候,又抬起了一些;黑色秤盘上,具现化的环蛇,也开始重新恢复活力。
那么,与之相对的混乱元素在哪儿?
郑晓恍惚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可精神层面的压力再度升级,冰冷沉重,让他的思绪无法进一步深入下去。
偏偏安翁与欧阳辰的对话,便如春风般和煦:“不管怎样,我能够感觉到你的成就,欧阳,你正试图给物质层面重新定义规则!”
欧阳辰微微摇头:“如果真有这么一种形式,我希望可以复现出来。但到目前为止,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捏出一个似是而非的模型,一个小小的副本。”
“至少这里是一处可以放开手脚的战场,足以减少对世俗世界的影响。看,柴尔德他们打得很开心……”
安翁说话的空当,霜河实境终于承受不了两位放开手脚的强者对轰,与a栋大厦的连接部断折,大半边结构向下垂落。
柴尔德与巴泽的身形几乎同时飞起,撞入a栋大厦的楼体,随即更强劲的冲击波横扫,上下十多层的玻璃幕墙轰然破碎,飞落如雨,整栋大厦似乎都在晃动。
如果真是现实层面,这一轮对轰下来,周围市民死伤怕不要成百上千,可如今,空无一人的大厦,就算全都拆掉,也没什么。
要担心的,也只是楼顶这些教众而已。
柴尔德与巴泽的交锋越来越激烈,安翁虽是主动提起,可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还是停驻在欧阳辰身上,非常专注。
“安翁?”
“真的是很不错的设计。”安翁盯住欧阳辰,微微点头,“你保持了很高的独立性,更多的是借用物质层面现有的东西,消耗不算多,承受的压力也不大……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瑕疵品。”
欧阳辰微笑回应:“所以因为过载而崩溃的可能性很小,安翁不必在这个方向考虑了。”
被一语道破心中所想,安翁只是哑然失笑。“欧阳你既然明知道这是一个‘不成功’的作品,那为什么不继续研究呢?留在你的实验室里,专心致志,忽略社会上的纷扰,让它继续按照既有的方式进行……”
“安翁,我就是按照既定的方式来做。”
欧阳辰很认真地面对身前的老人:“现在,我正是按照里世界最具代表性的方式,在这里,在名义上只有我一位‘超凡种’的夏城,宣告属于我的规则,满足我的实验要求。
天台上静寂了几秒,安翁开始摇头:“欧阳,欧阳,你现在的样子,远不如你的实验结果那样,具有说服力。”
欧阳辰保持直视:“安翁,您除了教义以外的所有言论,也无法让人感觉到真诚。”
安翁干瘪的嘴巴张开,出奇整齐洁白的牙齿裂开一条缝,低哑的笑声从中漫出来:“这不算什么,世事不是因为我们的交流而推动的。决定性的元素,也不在于真话或谎言,而在于既定的事实。欧阳,自从你立起‘逻辑世界’的那一刻起,夏城就不会因为你我的态度而运转……要来个赌赛吗?”
欧阳辰还真的挺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末了无声叹了口气:“我只是隔断了收集混乱元素的渠道而已……我以为,贵教团主祭一层的人物,已经抛弃了‘舍身祭’之类的手段。”
此言一出,安翁也还罢了,其余两栋大厦顶层,两位主祭便像是挨了当头一棒。
郑晓无言,他本来就有预感,只是被压制了而已,再清醒一回,冲击力就小了很多。
安成礼那边,才是真被一棍子打醒,他失声道:“什么舍身祭……”
余音未尽,安成礼的意念,已经切入了天演领域。他从来都不是傻子,只不过短时间内的连续挫折,导致脑子不怎么清楚了而已。受到欧阳辰的“提醒”,再看真理天平的投影变化,之前忽略掉的关键,终于清晰呈现。
“身处空间断层之中,两方世界隔绝,没有了那些恐慌市民,混乱元素从哪儿来?这种最简单的逻辑,他怎么就忘了呢?”
视线扫过身外那些一脸茫然的手下,再看身外光线图形,安成礼身上的冷汗刷地下来,他想伸手,却发现自己仍受到安翁的惩罚性钳制,连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但与之同时,他身体内蕴的力量,却与身外光线图线紧密结合在一起,层层抽离,流向天演领域之中。
既然是施法,消耗就是必须的,再加上前面受到反噬伤害,安成礼一直都感觉比较虚弱,对身上的力量流失,不太敏感。
也因为如此,他竟然没有发现,近段时间抽取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施法所需,他多年积蓄的法力,不知不觉就给抽掉了一半有多,毫无疑问,那些力量全都化为了真理天平上的“砝码”,去纠正那见鬼的“不平衡态”。
力量流失已经过半了,可抽取的速度,竟然是有增无减!
安成礼忍不住开口大骂:“老头子你疯了!”
骂声方起,三栋大楼之间,光影变幻,天演领域从无形转为有形,呈现在虚空之中,昭示一切。
其余的符号、图像都不算什么,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中央那个巨大的天平之上。一上一下的黑白秤盘,那关键性的“不平衡态”,就此暴露在人们眼中。
可以看到,即使现在依旧是“白下黑上”的格局,可趋势就是:白色秤盘慢慢抬升,黑色秤盘缓缓下沉,两边的份量差距,正逐渐抹平。
当然,代价就是安成礼、郑晓,甚至是安翁身上流失的力量。
“为什么选我,为什么选我!”
安成礼不甘心,施法者“献祭”,肯定是三个人都有份,可现在的趋势,他肯定是最先倒下的那个,凭什么?
要知道,他还是安翁的侄孙,年龄更轻,前途更远,比不过安翁,总要比郑晓强一些吧?难道就因为他的审判官没当好,没有解决掉那个罗南?
正拼命挣扎的时候,天演领域中,郑晓的意念切入:“安翁,你选的底物究竟是哪个?”
安成礼猛地一个激零,如梦初醒。
是啊,底物是谁?白色秤盘上,一直没有显现出来的“底物”,才决定了混乱元素的上限。如果那个东西的问题,低于三位主祭的合力,他完全是可以拯救的……
念头方起,天演领域中,影像切换,呈现出的,应该是大厦之中的某处。
那里刚被对撞的冲击波扫平,柴尔德一身白袍,依旧纤尘不染,而比他更强壮的巴泽,却像一头失控的犀牛,在高速奔驰中,身体甩飞,撞碎了玻璃幕墙,坠向大厦底部。
这个高度还摔不死巴泽,但注定了短时间内,他很难再纠缠柴尔德,至于其他的祭骑士,没有他这个盾牌顶住,冲上去也毫无意义。
柴尔德抬头上看,天演领域正好给他一个特写。
这位对天演领域的“关注”显然有所感应,灰瞳侧转,指向大厦外面的昏暗虚空。
下一刻,他身形骤起,越出窗外,踩着楼体,飞纵而上,几十层的高度,大概也花不了他多少时间,便可以登上顶层。
“真理在上!”
激愤惶然的安成礼也好,相对平静的郑晓也罢,在确认了安翁的意思之后,两位主祭都要窒息了,不可控制的绝望席卷他们的心灵。
是柴尔徳,那个仅在“超凡者”之下的强者,他就是安翁找来的底物!
三个主祭中,最强者是安翁,但他已经老朽,精神修为再怎么强大,肉身随时可能崩溃。剩下两个人,加起来都未必比得上安翁一个。
纯以气血能量考虑,就算是两个安翁,就能比得上“真理之耳”吗?
很显然……不能。
既然如此,收集不到足够的混乱元素,真理天平的“不平衡态”,真会把他们三个吸干的。到时第一个完蛋的,就是安成礼!
“不,不!”
安成礼心神不定,力量流失更快,他试图去招呼那些手下。而看他现在如疯似癫的模样,还真有几个亲信想冲过来帮忙。
可才到半途,安翁叹息一声,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架起一个三角形,其余六指交叉,形成一个与天演领域相对应的印诀:
“愚蠢无所谓,肆无忌惮地暴露,才让人无奈。”
安成礼张大嘴巴,眼睛都要突出来,就在他几乎要撕裂的眼眶之前,天演领域一直隐而不显的防御机制无声启动,光线图形从那几个安成礼的亲信身上交错而过。
幽暗的火焰轰声燃起,从外到内,由内到外,把这些人烧了个通透。偏偏一时不得速死,在凄惨的叫声中,手舞足蹈,将恐怖和绝望,融入这火焰里,映入同伴眼中,深透心底。
天演领域将这幅情景清晰呈现。焰光飞腾,却是寒若冰封,教团一众祭司、骑士,都僵愣在当场。
安翁没有明说,可是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三位主祭加起来,也抵不过柴尔德,可如果用更激烈的方式,用更多的人‘燃烧奉献’的话,是不是足够了呢。
真理天平的投影上,秤盘还在不紧不慢地移动,混乱元素持续积聚,可究竟是该期盼它慢一些?还是快一些?
这一刻的安成礼,当真是茫然不知所措。
他遵循着一位主祭的本能,向教团圣物祈祷,可安翁横在上面,如乌云盖顶,他收到的,只是绝望的空无。
谁来救救我?只要能活命,谁都行……
安成礼身躯僵直,意识也渐渐冰封,只有那份恐惧绝望之中,仅存的一点儿生之执念,像是摇曳的火苗,还在继续挣扎。
冰冷的黑暗徐徐降临,火苗缓缓下沉,越发微弱,可当火光挤进灵魂深层,绝望地放射出最后光热之时,却是映出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奇诡影子。
安成礼再一个激零,相应的概念尚未完全浮出,细长节肢便如同锋利的刀刃,刺入他灵魂深层,合拢、攥紧,交叉挫磨。
,。
安翁保持着特殊的三角手印,幽暗的火焰从三角形的空洞中燃烧,蔓延到手掌、上臂,渐渐覆盖胸腹,直至头颅。
不至于焦炭式的模样,却是用更“经济”的手段,一分分抽离出血肉中的精气,使之燃烧,发挥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量。
安翁如此,郑晓那边也差不多。有安成礼挡在前面,他暂时还能保持镇静,可越是镇静,他越不明白。为此他通过天演领域,向安翁询问:
“何至于此?我们只是给教团力量大规模进入夏城铺路不是吗?到这种程度,难道还不能取信于人,非要舍掉几个主祭的性命才行?”
安翁的回答,却是飘忽难测:“成礼这孩子,只有藏在他人身后的时候,脑子才是清楚的。”
“……”
“他说起真理之门,曾问起何时、何地。这是对的,只有明确的具体信息,才算是根本。然而教团现在缺少的,就是这些。”
“所以,安翁你要验证?你做的这一切,其实是为了找出这个还未必存在的东西?说到底,教团根本就没有确认是吗?”
郑晓几乎无法继续控制情绪,任是谁发现,自己的生命,可能挥霍在一个毫无意义的猜想之上,也很难保持镇静。不,不对,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向,他都珍惜自己的生命,只不过没有目标,就没有奇迹。他不愿意连最后一点儿希望都舍掉!
安翁似乎读取了他的心思:“我们并非漫无目的,记得‘人面蛛’吗?它的来源,那个用金钱遮掩异味儿的企业,他们想用人面蛛做药剂?那是什么理由!”
“量子公司,真理之门?”郑晓一时哑然,他很难将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个元素对接在一起。
安翁却是笃信这一点,他的意志无比坚定:“我们已经被抢占了先机,眼下就要毫不犹豫,把机会再夺回来。真理之门,只有我们有资格触碰;真理的权柄,注定持于吾辈之手!”
“……”
郑晓突然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没办法再升上一格,也许站在整个教团顶端的那百来位,每一个都是安翁这样偏执的疯子!
他几乎要放弃交流了,可心底的不甘还是让意念跳动一记:
“安翁!”
也是此刻,对面的百岁老人用最“主祭”的方式,对他道:“祈祷吧,孩子。祈祷真理之门就在夏城。或如圣典所言,厚重云层之下,滚沸岩浆覆盖的岛屿,妖魔背负锁链在云中穿行……有序包裹着无序,无序吞噬着有序……也许,我们会搜寻到云端的一角,会有圣典所昭示的强大妖魔,跨空而来,代替我们的位置……”
“去特么的妖魔,去特么的圣典!”
天演领域中的交流,三位主祭都可知晓,或许是某个信息形成了刺激,安成礼那边,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儿理智,用意念发出咆哮。
然而转瞬之间,狂躁的情绪如同风暴,吹刮过去。安成礼的那点儿意念就如同随时可能崩断的细线,在风暴中呻吟。
“他比我估计的要更执著。这样,很好!”
安翁对自家侄孙的反应非常满意。另一边的郑晓心头寒彻之余,也是生出感应,意识投向天演领域中心。
不知不觉间,真理天平投影的两端,形成了一道相对于天演领域“大三角区”的水平线。三位主祭、八位祭骑士、以及数十名祭司、骑士,他们的生命力掺杂着恐惧之心,疯狂之心,共同融会成巨量的混乱元素,特别是在安成礼的大量“输出”下,至少在此刻,与柴尔德形成一个难能可贵的平衡。
郑晓张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意念投射出最后的信息:“可我们还在空间断层……”
安翁的回应就像是安慰剂:“孩子,你要明确一点,这是个机会,绝妙的机会。”
随着老人的意念明确,郑晓忽然觉得,他的身体和灵魂,都颤抖起来,以天演领域中,真理天平的投影以及三位主祭为支点,搭建起的立体结构,开始了震动扭曲。
力量的交错作用太复杂,难以观测,可最终形成的向外的波动,却是瞬间横扫过逻辑世界的物质层面。
这一刻,郑晓“看”到了欧阳辰。这位理论上的夏城第一人,正皱着眉头,把视线投向具现化的真理天平投影上。
这一幕不再需要安翁的转接,只需通过波动的蔓延扫描,便将信息传递回来。
郑晓还收集到了更多的信息,比如,他大概明白了逻辑世界的“边界”,就是三栋高楼的联体建筑群区域,半径大约一公里多一点。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始终被封闭在里面,谈什么验证?
一念未绝,由真理天平主导的波动频率……大概可以这么形容吧,发生了微妙的改变。相应的,波动切入了精神层面。
按照教团典籍的描述,精神层面就像是无边的海洋,无比广大,又无比深邃。人的精神意识,就像是鱼儿,有的只能在浅海中晃荡,有的却能在万米海底遨游。
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而比喻往往与实际相差万里。可不论怎样,要想进入“深海”,是非常困难的。在教团修行典籍上,将精神层面概略划分浅、中、深、渊、极五层,郑晓身为明誓主祭,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只能在“中层带”的边缘晃一晃。
可如今,随着波动频率的迅速变化,他的形神激颤,就像是扭曲混化成了一条丑陋的怪鱼,一个猛子扎下去,便进入了从未领略过的深海,也受到了恐怖压力的反馈。
郑晓呻吟一声,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骨骼都严重变形,灵魂更是扭曲得不成样子。在极度的压力痛苦中,丰富信息传送回来,可其中绝大部分信息,他连接收的力气都没有,遑论理解之类。
也许,安翁可以,真的可以吗?
通过天演领域,郑晓隐约也能感觉到,安翁现在也绝不好过。圣物主导的波动频率每一次变化,对那位百岁老人的身体,都是绝大的折磨,所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转的。
这就是验证,以生命为代价的验证……唔?
郑晓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但这一刻,他分明感觉到,天演领域中,有什么东西渗了进来,以至于真理天平投影周边,都掠过了细长轻淡的影子,那曲折划动的轨迹,就像是昆虫的节肢,令人疑惑,更是悸动。
,。
郑晓的脑子终究还是清楚的,相关的概念很快就在心头明确:“你放出了3号!”
他本来已经没力气与安翁交流了,可看到这幕情形,心神激荡之下,竟然又挤迫出一点儿能量。
安翁没有回应,大概是没有时间,因为就在此刻,轰声爆音响起,a栋天台边缘,忽然间垮下半边,刺眼的光芒就像是小型的太阳,从下方跃升而上。
跳荡的光波里,柴尔德从中跨出,向着魔法阵后燃烧着的安翁,大步行进。
与他相隔二十余米的欧阳辰轻轻摇头。
就这么一个微妙的动作,也被柴尔德捕捉到,他扭过脸,灰色的眼珠盯住这位已经做了相当时间“看客”的超凡种,低沉的嗓音似乎能震动整个天台的空气:
“你还以为是在实验室里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欧阳辰坦然承认,“这处逻辑世界,就是我的实验室。”
“那真不幸!放一个比你更疯狂的家伙进来,你的实验注定会一团糟。”
柴尔德的脚步不停,说话的功夫,就撞进了天演领域的自动防御圈里,幽暗的火焰在他身外燃烧,可没有任何一点儿火星,能够透入他身外的白光。
那些祭司和骑士当然也可以上前阻止,但沉浸在恐惧慌乱之中的人们,绝无可能积蓄起相应的勇气。
柴尔德畅通无阻地来到魔法阵的外围,依旧是干脆利落的动作,伸出手,像打碎一层鸡蛋壳,将茧形的光线图形,轰成了漫天的碎片。
天演领域的三个支柱之一,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就这么被轰破了。
与之相应的,b栋和c栋楼顶上的两位主祭,就像是被失控的高压电贯体而入,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惨嘶,身外的光线图形扭曲崩裂。
郑晓稍微好一些,他及时发现了冲上天台的柴尔德,有了心理准备,反噬虽然惨烈,终究不算致命。
可另一个天台上,已经六神无主的安成礼,就没有这么幸运,强行介入精神层面深度区域,已经让他不堪重负,天演领域支柱崩溃的反噬力量,更是第一时间就击垮了他的肉身。
喷溅的血肉还没有完全散开,就变成了燃烧的火把。**撕裂、燃烧的痛苦,将安成礼的意志焚化成为灰,他双膝跪地,随即倒伏在地上,翻滚着发出哀嚎,一声比一声衰弱。
而在a栋,安翁身外,幽暗火焰轰地扩散半米,燃烧的烈度翻了不知多少倍。他身外的衣袍,枯瘦的身体,都燃起了火,火光深透入体,透过光焰,甚至可以看到身后的空无。
可安翁只静静地站着,仍保持着与天演领域相对应的三角形印诀,只是微抬起脸,火焰中依旧混浊的眼珠,与柴尔德的灰瞳对视。
视线交迸的瞬间,他微裂开嘴,从已经焦烂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只要向往真理,必然在天平两侧。”
“但无需受混乱摆布。”
柴尔德再次踏步,一拳直捣安翁头面。外在拳力与内发火焰同时作用,老头的脑袋瞬间就被打成了漫天迸溅的烟花。
一击建功,柴尔德的面色丝毫不变,因为他知道,拳头击碎的目标,并不具备太多的实质意义。
仍未收回的拳头微拧,无形的震波由物质层面发起,冲抵精神层面,渗透极深。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某个无形无质的影子,就从安翁燃烧的躯壳中蹿出,隐入虚空深处。
柴尔德抬起头,视线指向三栋大楼形成的大三角中央,也就是霜河实境正上方的虚空。那里,具现化的真理天平投影,正立在有如波浪般翻滚的光波之中。
失去了支柱的天演领域,随时可能彻底崩溃,可真理天平的投影,看上去依旧稳固。这不只是圣物的奇妙,而是有新的力量作为支撑。
c栋大厦天台上,郑晓也站不住了,他勉强控制住身体,坐倒在地,怔怔往看过去。
扭曲动荡的天演领域中,原本狰狞的影像,只会变得更加丑陋。之前只是偶尔划过的“昆虫”节肢,以严重扭曲的姿态呈现在眼前。当然,那已经不是什么“昆虫”了,而是一道清晰的魔影。
细长节肢在光波中划动,人蛛合一的妖异躯体,攀附在真理天平投影下段,六目妖眼光芒闪动,谁也不知道,它的注意力究竟投向何人。
“3号。”郑晓喃喃开口。
3号是一头人面蛛。
公正教团是最早明确着手、搜捕利用人面蛛的势力之一,凭借先手,以及精准的信息,这十天左右的时间,他们共捕捉到了5头人面蛛分身,按1-5号排列。一番研究和测试后,各人面蛛分身互相吞噬,再加上一头被送往首祭处的标本,最终只剩下了3号,一直豢养在安翁处。谁也不知道,老头子会是怎样的安排。
现在,安翁被柴尔德一拳砸碎了脑袋,一直隐匿不出的3号倒现身了,且更早一步投入了即将崩溃的天演领域。
郑晓正糊涂的当口,仍被天演领域牵引控制的意念,便与一片混沌躁动的力量对接。
人面蛛,3号!
郑晓本能地要使用操控人面蛛的手段,确保主动权。可下个瞬间,他在那片混沌力量之后,触碰到一个冷澈明透的层面,意识信息如轻波荡漾,频率又是如此熟悉。
此刻,郑晓毛骨悚然。
“……安翁?”
3号没有回应,能够看到,它妖异的六瞳,连带着丑陋的头面,同时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安成礼所在的b栋天台。
下一刻,3号从具现可感的的层面,倏然消失。
等郑晓凭借着仍未完全从精神层面撤下的感知能力,锁定其位置,3号已经撞入了精神层面深处,目标明确,瞬间覆盖了b栋天台,锋利节肢插下。
攻击尚未落到实处,在安成礼已经快要燃烧殆尽的残躯之中,另一道魔影冲天而起,跃入虚空。
郑晓看得分明:另一头人面蛛!
“私藏的战利品。”
一段意识突兀而来,又极其清晰,就算郑晓已经有些心理准备,还是惊得他险些脱口而出:
“安翁!”
意念一闪的空当,精神层面深处,两头丑陋的怪物撞在一起,几乎在瞬间分出了胜负。
3号,或者说是安翁,用那个让人做噩梦的螯肢口器,绞碎了“战利品”的半边身躯,再用力嘶咬,将半入口的食物彻底吞咽下去。
最后被嚼掉的,是看不出什么分别的人面蛛头颅,两颗丑陋脑袋并在一起,然后一个吞掉另一个。
人面蛛同类相残的场面,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样令人作呕。
至少郑晓是不能置信:“真的是安翁?”
,。
暂不论安翁的作为,他的判断应该是对的。从安成礼身上现身的人面蛛,极有可能是此前猎捕人面蛛的行动中,安成礼私藏的战利品。
看上去豢养并不得法,不但没有给安成礼什么帮助,反而在他最糟糕的时候,反戈一击。
“战利品”无疑是吸收了安成礼的“养分”,可相较于吞噬了多个同类的3号,仍然有本质的差别。
它应该也能感受到这份差距,一门心思遁走,还是迟了一步,刚吞噬的‘养分’全倒出去不说,便是自个儿,也化为了3号的一部分。
郑晓清晰地感受到了人面蛛吞噬的全过程,这绝不是一个好的体验,他都如此,安翁又如何?
3号的所作所为,与它丑陋的外壳、凶暴的本能非常相衬。可若是里面再加上一位安翁,意味就彻底不同了。
在郑晓看来,也许有时候安翁会比刚才的表现狠毒十倍,却绝不会用如此粗暴的做法,恍如低智的兽类。
“安翁,安翁?”
“孩子,你还好吗?”
被抢了属于自己的台词,郑晓差点儿哑了口,但紧迫的形势逼着他必须去尝试:“安翁,我要撑不住了,你现在完全不需要……”
郑晓的意思,是希望能够让自己的意念从精神层面的深度区域脱离,不再与天演领域、与人面蛛绑定。
可安翁的回复让人绝望:“孩子,你很重要,非常重要。”
意念交错的当口,天演领域彻底崩溃,可是郑晓投射的意念没能收回来,像一条坚韧的风筝线,一头连着本人,另一头被安翁寄身的“3号”人面蛛牵着,在无尽虚空里飘荡。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陌生。
公正教团早已掌握了控制人面蛛的手段,进行试验的时候,几位主祭就是控制者。那种感觉很复杂,像是溜狗和放风筝的结合体,有时甚至会出现“寄魂”现象,仿佛化身为一头人面蛛,在虚空深处出没。
因为发现了这种现象,安翁还专门开发出了一个应用,作为提供给大客户的“信仰产品”——也就是造成今天晚上一切混乱的源头,那个“人面蛛型外骨骼装甲”。
可现在看来,安翁的如此着紧他的“小发明”,是有着深刻理由的。也许,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乘坐”一头真正的人面蛛,潜入精神层面的最深处?
多日实验下来,郑晓很清楚,人面蛛在精神层面的“下潜深度”,远远超过了他们这些主祭。
五类精神层面“深度”:浅层带、中层带、深层带,以及渊区、极域,简称为“三带一区一域”。不是超凡种,又或者有所专精的b级以上强者,很难进入后两个层次。
郑晓的极限是“中层带”,而以安翁深厚的精神修为,也只能在“深层带”停留,再进入更深区域,必须要有圣物加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可以。
可对于人面蛛来讲,驻留在“深层带”只是最常态,它们随时可以进入渊区、甚至是极域的深度。在这种区域,已经彻底与物质层面断开联系,任何单纯的物理仪器,都不可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也就是这种暗面生物行事完全遵循本能,毫无智慧可言,往往会因为“食物”的诱惑,主动进入浅层带,与人的情绪意识发生反应。才给了人们捕捉的机会。
是的,只要人面蛛与“外物”发生干涉,必然会影响到它的潜伏深度。受影响的程度,与干涉目标在精神层面的“下潜深度”相对应。
双方的“深度”越接近,人面蛛受的影响越小。
郑晓大概明白了,安翁现在的决绝做法,或许可以把干涉影响降到最低,利用人面蛛的本能天赋,去搜索那个藏身在无尽虚空深处的真理之门。
安翁已经开始了动作。奇妙的探测波,通过人面蛛的转化,切入了更深处的精神层面。
作为“风筝线”,郑晓对探测的具体进程不太清楚,但有一点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要到精神层面来找寻?真理之门难道只是一段虚无缥缈的精神?
而就在他困惑之时,安翁主动与他意念交汇:“很可惜,孩子,我没法把现在的体验传给你,你不明白,这是多么有趣的一段经历。我能够告诉你的是,不要用教团科普性质的比喻,去揣测真实。精神层面的结构,精神与物质交互干涉的方式,要比你想象的有趣得多。当然,也要感谢欧阳,感谢他的实验室……”
a栋大楼天台,柴尔德转过脸,看刚刚走到他身边的欧阳辰:“你的实验室究竟要让安翁败坏到几时?”
欧阳辰松开了点儿领结,让自己进入更放松的状态,同时也更加投入。他吁出口气,轻声道:“当地震已经在孕育的时候,加固房子固然很好,却没法加固一个城市。我们需要一定的释放,有时还要主动引爆……实验室就是干这个的。”
柴尔德冷笑:“你和安翁一定很聊得来。”
“曾经有过。”欧阳辰并不否认,接下来他又反问回去,“柴尔德先生,你不准备提供一些信息吗?”
“我对安翁的打算一无所知。”
“我是说人面蛛的事。”
“人面蛛?”
“这种暗面生物,要比我们想象的更奇妙。量子公司是一种说法,协会的研究是另一种,当然还有公正教团……在教团的典籍上,有没有它的位置?”
柴尔德陷入沉吟,他需要回忆,也要权衡。
可事态的发展没给他留出更多时间,飘游在虚空深处的3号,已经在安翁的控制下,第五次切换频率,这次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安翁不确定他看到了什么,意念投射过去,无比地专注。
然而,更实在的改变,发生在“3号”内部,发生在人面蛛固有的混沌深处。
“哗拉拉”的颤音响起,如同抖动的锁链。
随性的抖动,几乎没什么规律可循,但这份可以被感知分辨的“声音”本身,就与人面蛛的混乱本质格格不入。
感知即秩序。
,。
安翁从来不排斥秩序,但他要求秩序一定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他现在的全副精力都在控制对外的探测上,对人面蛛内部无法完全顾及——就算顾及也没用!
安翁曾试图将人面蛛的混乱内在进行梳理,做出一个完整的模型,但不出意料地失败了。因为混乱就是人面蛛的本质,不容更改。
所以他必须利用郑晓这根风筝线,对抗人面蛛体内的混沌,维持基本的理智,不至于完全被人面蛛的本能压制。
可现在,安翁竟然在人面蛛的体内感受到了“秩序”力量,他从不怀疑自己的研究结果,那么答案就很清楚了:
有外在的力量加入进来!
这股力量,毫无疑问来自于“战利品”!那玩意儿分明已经被人面蛛的吞噬力量搅碎,可不知为什么,又重新拼接组合,
混乱被搅碎,只能更混乱,能够重新拼接,只能说明它的混乱只是伪装,是一次高明的模拟。
这让安翁想到了,他刚刚研制不久的信仰产品。那个小东西是他思路的映射,他本来想花一段时间,仔细地梳理,多收集些数据,柴尔德的出现,破坏了他最初的稳妥计划。
从那一刻起,事态的演变一次比一次离谱,到现在早已是面目全非。
单纯的回忆并无意义,脉络清晰的内容却能够帮助人梳理思路。从这条线索一路追溯上去,安翁终于确认,前面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那绝不是什么“战利品”,是仿制品,也许就是他所制作的信仰产品。据他所知,那玩意儿如今的持有者,已经换成了某个年轻人……
从刚刚吞噬的“味道”看,那玩意儿要比他的最初版本更先进一些,简直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可安翁并不感到意外:那个年轻人,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秩序力量,并以其特殊能力,一次又一次地阻滞“不平衡态”的变化。
欧阳辰应该表示感谢,否则他未必有时间立起“逻辑世界”。
可是,安翁也记得,那个年轻人应该已经被隔绝在“逻辑世界”之外才对……
神奇的小家伙,当然,也让人火大!
心神指向的偏移,使得安翁在精神层面的探测前功尽弃,他失去了那个也许通向真理之门的瞬间感应线索。但他没有让“愤怒”之类的情绪占据上风,而是第一时间,将探测波投向了与之截然相反的方向。
安翁给人面蛛做了一次自检,锁定那些与混乱格格不入的“秩序”元素,顺势再反推回去——不把“干扰源”处理掉,什么搜索探测都是空谈。
锁链抖动式的颤音更加清晰,相应的信息持续拼接组合,最终形成一条乌沉锁链,转折屈伸,在3号的混沌躯壳内穿行,放射出千丝万缕的“倒刺”,渗向人面蛛的各个位置。
情况要比安翁最初的判断,还要棘手得多。
秩序力量以此种形式,宣告对人面蛛的入侵,至于锁链更长的后续部分,则蔓延向精神层面深处。无疑,另一端定然联系着那个“神奇小子”。
叫罗南是吗?
安翁的意念盘结,形成无形的咒音,他之前看过罗南的基础资料,通过天演领域锁定过对面的气息,对一位“秘约主祭”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个高致命性的秘咒渐渐成形,再次锁定目标的瞬间,他会毫不犹豫地发射,强行轰破精神与物质的壁垒,把“后顾之忧”解决掉。
这不是最聪明的做法,但却是最干脆的。即使这会让他寄生在人面蛛体内的灵魂,出现危险的虚弱状态。
安翁的心神顺着锁链延伸出去,在人面蛛的帮助下,“逻辑世界”密封而错乱的虚空结构,已经无法起到阻挡作用。安翁本无意将这份能力,作用到现实层面,可现在,情况发生了改变。
他大概记得,“逻辑世界”立起之前,罗南最后出现的方位,追溯锁链方向,与现实层面的扫描同时进行。安翁有信心在两秒钟内,锁定目标。
探测波顺利切出了“逻辑世界”,欧阳辰也很难控制住人面蛛级别的探测力量。可这一刻,外间漫过来的信息,并不是大都市的图景,而是一片让人恍惚迷离的星空,且是如此地陌生。
恍惚只是一瞬间,安翁很快就醒悟过来,这是某人意识的映射。
他已经与罗南正面接触了,那个小子的实战经验貌似比较匮乏,在精神层面的交锋中,几乎没有反侦测的手段。
两边瞬间就是短兵相接……短吗?
安翁几乎要轰出致死秘咒了,却又不得不停下来,他可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意识图景能够如此地恢宏壮阔。诚然,这里面的力量几近于无,可这种表现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成就。
这只是罗南感知的再现,他需要追溯原点,找到罗南的核心意识。
可在这片星空图景背后,有无数生命的气息。他们以星辰的形式呈现在这里,共同架起一个浑茫阔大的结构。
而且,罗南观测感知所形成的图景,绝不仅仅是宏大而已,他充分利用了精神层面,包括“逻辑世界”的实际,整体看上去平整均匀的星空,其实蕴藏着复杂而扭曲的细节,就像一个迷宫。
至于罗南的核心意识,则隐藏在重重帘幕之后,难辨方位。
如果罗南真的用力量强行架构,安翁还可以四面冲撞,凭借反馈找出目标。可在纯粹的感知领域中,越是寻觅,反而越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还有,这里的环境对于人面蛛来说简直就是香气四溢的汤锅,它强大到恐怖的本能,又开始蠢蠢欲动,这多少分薄了安翁的力量。
安翁当机立断,放弃现实层面的探测,不再空耗时间——他还有锁链。
那条乌沉锁链的力量在增强,对人面蛛混乱本质的克制作用,让3号感到不安,安翁干脆就加强3号这方面的本能,让它沿着锁链逆向搜索。
不管怎么样,主宰这条锁链的,必然是罗南无疑……咦?
3号的探测陡然停滞,因为此刻,绝大的压迫感,像是火焰风暴,从锁链那端呼啸而来,骤增的外压,将混乱本质烧成了一锅迸溅的沸油。
如果人面蛛具备意识,沸腾的本能一定会驱使它大声尖叫:
危险,危险!
同源而异的恐怖力量轰然降临,3号的战斗本能也被催发到极限,隔空战斗瞬间爆发。
在人面蛛沸腾的本能面前,安翁的控制力骤然降到最低点,他就像一条小舟,在咆哮的熔岩中起伏,随时可能倾覆。
事态再一次脱离他的掌控。
他恍然明白,锁链的那一端,绝对不是什么罗南,而是一头见鬼的人面蛛……极其强大的那种!
怎会?
,。
瞬间的空间距离感应相当明确,两头人面蛛之间的距离非常远,至少远远超过人面蛛之间正常感应的极限。
换句话说,这是一次不应该发生的碰撞。那么这是一个局?专门针对人面蛛、针对他的死局?
没等安翁弄明白情势变化的根由,人面蛛之间的对冲,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浑茫星空之中,充斥着敌意的强压,3号的躯体被强行扭曲,每一个动作,都是有形无形力量的全面对抗。为此,3号内部的混沌力量愈发高速运转,就像锅炉那样,碾碎焚烧一切内置的燃料,以提供更强大的内能。
对安翁来说,这简直是灭顶之灾。他舍弃肉身后,灵魂便安置在3号体内,实现部分交融,可终究还没有完全合而为一,仍有相当一部分、也是最关键的灵智部分,保持独立。
“3号锅炉”启动后,短短几秒的时间,安翁的灵魂区域就被蒸发了快要十分之一,很多记忆素材被瞬间抹消,致使他出现了微微的恍惚,直至受到波及的郑晓发出惨叫,才霍然惊醒。
“风筝线”都要断掉了,那根锁链怎地还那么结实?
自嘲式的念头掠过,安翁强迫自己遗忘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将自身的力量注入,试图控制3号,将那条锁链挣脱掉。
乌沉锁链是联系两头人面蛛的唯一渠道,也是两头人面蛛交锋的主战场。如果想要破坏对冲局面,挣断锁链就是最有效的方式。
得到安翁的帮忙,3号的力量猛地攀升了一个级别,八根节肢拨动虚空,拼命地划动,试图逆向而行。
乌沉锁链崩得笔直,上面拉扯和对冲的力量同时作用,使得锁链的抖荡持续加剧,颤音连成一片,最后都变成了皮筋濒临崩解时的尖细“嗡嗡”声。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人面蛛之间的对抗越激烈,“3号锅炉”的内压越是可怕。安翁的灵魂领域持续受到侵蚀,可他还要持续加速这个过程,确保3号的力量输出。
这是最愚蠢的消耗,可仓促之下,安翁别无选择。
这一刻,安翁觉得他和乌沉锁链就像是两根
(本章未完,请翻页)哧哧燃烧的药捻,就看谁先烧到尽头,点燃炸药,轰然粉碎。
“真理在上!”
“嗡!”
祈祷和颤音同时发生,又一波对冲在锁链上炸开,强劲的力量冲击,终于突破了乌沉锁链的极限,使之骤然失去了那份特质结构,嗡然崩散。
3号身形骤停,锁链断去。
然而,安翁殊无喜意。
此时此刻,他的灵魂区域,已经缩水到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二,大量的记忆素材灰飞烟灭,即便是以他的坚韧意志,都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恍惚。
另外,最后的力量对冲阶段,安翁已无余力维护他处,郑晓那根“风筝线”,也断掉了。
3号悬浮在浑茫星空中,触目星光漫天,却再也没有任何一条清晰的线索牵系,它仿佛迷途在星空之中,失去了方向。
安翁缓过口气,梳理乱成一团的灵魂区域,也尝试借机增强对3号的控制力。
可就在他的灵魂区域,逐步向3号的混沌区域渗透蔓延的时候,“3号锅炉”的内压,在短暂的降温之后,轰声燃起。
毒火炙烤般的痛感袭来,安翁硬生生忍下,保证心中一份清明,可他的心神还是重重地沉了下去。
3号慢慢盘转身体,本能重新躁动,且较前面激战之时更为强烈。
这一刻,安翁听到了一种细密的低音,像是大都市中,时时刻刻都存在着的背景噪声,微不可察,又无处不在,细究起来,又可见出丰富芜杂的信息。
便在这细微又让人难以忽略的噪声里,阴影如污浊的河水,无声漫过。一头硕大丑陋的身躯,从中浮出,节肢分张,妖眼闪烁,乍出现时是在3号的侧面,等它佝偻弯折的身躯完全浮在阴影水面之上,已经到3号的正前方。
透过3号的视角,安翁锁定目标,这头人面蛛,明显要比3号大上一圈儿,身形也更为凝实,扑面而来的强压,使得3号的躁动越发地难以抑制。
3号的本能,应该趋向于逃走,可最终还是留在这片“星域”。
这与勇气无关,究其原因,实是无形的秩序力量,置入
(本章未完,请翻页)这片浑茫星空,使之化为诡异的牢笼。即使无垠宽阔,但两头人面蛛之间,已经牢牢互锁,唯有决出胜负,分判生死,才是最后的结局。
是那条神秘的锁链……
看似崩碎,其实是从有形转为无形,用更不可思议的形式,排布秩序,更展现出令人无可逃避的强制力。
安翁刚刚明确了这份认知,人面蛛之间已经再度开始了厮杀。
人面蛛不像智慧生命,没有什么废话好讲,在本能的驱使下,双方都开启了冲锋模式,轰然碰撞。
只一个照面,3号左侧螯肢便被强敌咬下,吞入腹中,而3号同侧的尖锐节肢也捅进了对方的人形躯体侧部,伤口哧哧燃烧,血焰飞腾。
两头人面蛛同时发出无声的痛吼,可这种直接的角力模式没有丝毫改变,就像回到了古典的斗兽场,用最为血腥的形式,取悦他人。
那么此刻,谁是它们取悦的对象?
安翁努力在人面蛛的交锋中保持思维的贯通:锁链的变化,显示了秩序力量的精妙切换,这绝不是自发的改变,至少也存在一个囊括这片星空的框架。
框架属于谁?
安翁知道那个答案,可面对这片浑茫的星空,就是以他的老辣,一时间也难以拿出妥帖的手段,锁定那个幕后之人。
除非……
3号的躯体再次激颤,它在“角斗”中完全处在下风,此时半边丑脸都被强敌咬下,六色魔眼都少了一半,气息急剧衰弱。
这么下去,没有丝毫胜算。
安翁只用了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就做出了最终判断,相应的选择,也没有花费更多时间。
他心神内照,在灵魂区域之中,一颗幽暗的圆珠呈现,其上密布奇诡纹路。这是他之前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击杀罗南,而形成的致死秘咒。
此时安翁毫不犹豫,灵魂力量碾过,将秘咒轰碎,致命的负面力量扫荡灵魂区域。
心神的痛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但却能用相似的模式来发泄。他心意激荡,在精神层面轰然吼啸:
“罗南!”
(本章完)
无形波动,横扫星空,远远传开。
在安翁处,还知波动的内蕴真义,再扩一圈,便只有纯粹力量外露,一层层向外推去。在这份力量作用下,漫天的星辰光芒,有如狂风中的烛火,摇摆将灭。
事实上,任何星辰都是灭不掉的。这浑茫星空,不过是罗南感知的映射,是纯粹的图景信息。
安翁如今所做的,是以探测波理清其中脉络,循着映射的路径,将有关信息倒灌回去,打入物质层面。
真理天平投影的加持、致死秘咒的信息,与人面蛛的本能合于一处,在穿透性上,无以伦比,无论是“逻辑世界”也好,罗南的意识图景也罢,都无法隔绝,探测波层层推进,很快就收到了成效。
物质层面,大都市中,生命之火摇曳,没有实质上的伤害,可影响范围内,却有仿佛幻觉呓语似的信息,流注其中,波及数万人。
绝大部分,会被人们无意识过滤掉;小部分会形成相对清晰的意识,却又因为缺乏对应信息而忽略;仅是有限的几条信息,会触碰到那些感应敏锐,又熟识罗南,以至形成本能反应的人物,形成反馈。
虽然有限,已经足够!
“南子,是不是有谁叫你?”薛雷四面扭头,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颇为疑惑。
罗南“唔”了一声,没有回答,依旧仰头看天。
下了半夜的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霜河实境那边,断掉的供电仍未恢复,受困市民的疏散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人声渐稀,愈显得那边夜黑如漆,楼影昏沉。
外围区域的清理已经差不多完备,盂兰酒店的狙击点,刚刚已经确认清除。协会成员都了盂兰酒店所在街区,这里目前是政府和军方的指挥中心,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军方舰艇缓缓驶入上方空域,代表着军方对事件的全面介入。军舰悬浮在城区之上,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引来大批市民围观,指指点点。
罗南的视线虽也向上,但指向的是霜河实境区域。逻辑世界的奥妙,就
(本章未完,请翻页)体现在那处漆黑的高层建筑群里,在人们肉眼所不及的虚空之后。
薛雷没得到回应,也没当回事儿,他学罗南,抬头看向远方的联体建筑群,可任他怎么打量,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挠头:“现在这世道,真是邪门儿。以个人之力,随随便便就捏一处空间来用!怪不得馆主说,武学之道,若不能应机变化,自我增益,一觉醒来就要被淘汰掉……”
和他们同样视线指向的,都是协会成员。
在绝大多数围观者,还在纠结大批恐怖份子突然消失的情况之际,罗南这批人已经得到了比较清晰的答案。
剪纸努力睁大眼睛,将那片能嘟囔:“原来有欧阳会长盯着呢……逻辑世界?之前协会里可没有听到半点儿风声,把人坑得好苦。”
“只是因势利导而已。”
红狐作为今夜唯一与欧阳辰正面接触的协会成员,多少要负起解释之责,他眼神往罗南处一瞥,冷笑道:“要给人立规矩,不拿出雷霆万钧的势头来怎么能行?逻辑世界立起,爆发力十足,我倒真想看看,那些教团的脸色。”
说着,红狐把视线驻留在罗南脸上,就算是有欧阳辰“明道若昧”的评断,以及现实的屡次验证,可真正接触之后,年轻人内向稚嫩的表现,仍让人忍不住想考较一下。
“看出什么道道儿没有?”
“……”罗南抬头看天,全无反应。
一旁薛雷低咳提醒,也没得到回应,只能伸手戳过去。
罗南这才如梦初醒,扭头扫视四周。此时何阅音作为协会的全权代表,与政府、军方进行交流,已经忙得不见人影,竹竿则作为技术人员跟了过去;章莹莹和白心妍到军方保障车那边,不知在搞什么;猫眼说她很累,找地方发呆去了……他身边只剩下薛雷一个,红狐视线所指,意图明显。
曾经出现过那么激烈的冲突,罗南和红狐见面难免尴尬。如何消解,罗南毫无经验可循,薛雷也帮不上忙,唯有眨眨眼:
“你说什么来着?”
(本章未完,请翻页)红狐也不生气,只伸手指了指霜河实境方向:“你擅长精神感应,看得比我们清楚,那边有什么门道,提一下?”
“……”
“没在看吗?”
“不,早前看了一些。”
这种就事论事的态度,罗南还算适应,他想了想,道:“是一种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的精密结构。就像真理之盾,又很不一样。”
“这个……确实不太一样。”面对罗南的迷之逻辑,红狐也有些无以为继,只能干笑道,“超凡力量的表现形式大都如此。”
他这回算是给了罗南面子,没让“废话”两个字脱口而出。
罗南一时无言,倒不是说被红狐问倒,而是观照所得,若以言语形容,实在太过复杂。而且他的观照结果,对他以往认识,也是一种修正。
在罗南既往的认知里,精神层面是一种深邃的多层结构,仿佛无数幕布堆叠在一起,层次分明,越贴近物质层面,幕布越是厚实,而“最下方”的部分,与物质层面相接,彼此干涉,程度视作用力量大小而定。
所以,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发生在所有人身上,只不过,寻常人的干涉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而能力者的干涉作用,则要明显太多。
“真理之盾”就是罗南所见的干涉手段里作用最强劲,也是最为清晰明确的一个,是他认为的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作用的标竿。
至于瑞雯那般,灵魂肉身浑化如一,又是另一种状况,无法拿来比较。
可是,“逻辑世界”的干涉情况,打破了罗南刚刚形成不久的认识。在他的观照感应下,精神层面的多层幕布一起“卷”下来,不再具备层次感,而是交叠扭曲、甚至撕裂。某些本来与物质层面有着相当距离,却强行交汇在一起,由此甚至对下层的幕布也产生了干涉效果,绞成一团。
这是罗南所见的第三种精神层面与物质层面的关系状态,也是看上去最复杂的一种。
******
晚上还有一章
(本章完)
欧阳辰通过复杂的精神与物质层面干涉方式,实现了物质层面的“表层剥落”,虚实互现,架构起一个恍如真实世界的空间断层。
里面的规矩法度,细论起来,比盖一座摩天大楼也轻松不到那儿去,深究细节,只能是损耗心神,得不偿失。罗南也只是观其大略,没有持续纠结下去。
要解释这些给红狐听,涉及的信息实在太多,相当一部分都是罗南个人的领悟,他现在对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缺乏自信,一时也不好开口。
正琢磨该么回应,身后车声响起,贴身极近。罗南正要回头查看,脖子一紧,已经被人拉着后领,硬拽过去,背脊撞在车厢下沿。
“别废话了,快上车!”章莹莹从车厢里冒头,不耐烦地催促。她调过来的应该是军方保障车辆,块头颇大,封闭式的后车厢,装上几十号人,都没问题。
“什么事这么急?”
罗南以为又有什么任务,也不与章莹莹计较,向红狐点点头,当先登入车厢。身后薛雷、红狐等也纷纷上来,不过很快大伙儿就有点儿懵。
里面的情形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空间比较狭小,密布各类仪器设备,几个人进来,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去医院。”
白心妍刚脱下风衣,换了身医生的白大褂,还往手上穿戴无菌手套,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罗南一个愣神,旁边的章莹莹直接脱他衣服,把外罩扯下来,又掀他的内衣。
“哇哦。”薛雷感叹一声。
车厢里这么多人,罗南脸上腾地热了:“喂!”
章莹莹才不理会这些,手指探进罗南内衣里,还很放肆地摸起他背脊和腰身的肌肉线条:“说起来是f级残废候补,其实也不算特别瘦弱嘛。”
柔腻的指尖划过,体感温温的,却让罗南激灵灵打个寒颤,到嘴边的话都忘了讲。
“从体脂率来看,他的体格不比同龄人差。只不过,和灵魂力量比起来,就什么都不是了……别动!”
白心妍喝止了扭动挣扎的罗南,将仪器导线接上罗南身体各个位置。这么一来,罗南就是再想动弹也不好意思了,只能乖乖地任章莹莹把他的上衣全部除去,无奈询问: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装b一时爽,转眼火葬场。给你退烧嘛!”章莹莹临时充当护士,大感有趣,拿指头在罗南身上戳啊戳的,玩得很是开心。
白心妍看到罗南大有体温升高的态势,不让章莹莹再逗他,开始调试仪器,同时解释:“真理之盾的效果,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而你现在灵魂力量的增幅比较危险,一个弄不好,两边赶在一处,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所以需要24小时观察……这里设备再好,也不如回医院踏实。【零↑九△小↓說△網.09 om】”
罗南苦笑:“没这么严重吧?”
“往最坏处准备就是了。”白心妍语气轻描淡写,心里却已笃定,回头的麻烦定然不小。这一点,从罗家前两代人的下场,已经能够看出几分。
况且,现在的麻烦,也不只“形神失衡”这一桩。
那边话音未落,红狐的眉头也是一皱,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耳朵,视线则撇向罗南那里。
一侧的薛雷见他的动作,“哎”地叫出声:“你是不是也听到……”
红狐示意他噤声,随即又向剪纸做了几个手势。“逻辑世界”立起之后,灵波网就进了瘫痪状态,到现在还没有恢复,他们之间的隐秘交流,远不如以前方便。
亏得剪纸能看懂,很快点头,瞑目感应片刻,脸上就转为凝重:“唤灵术?”
“是啊,唤灵术。”白心妍罕见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你们的罗老板,又惹了什么祸事,安翁明明陷在‘逻辑世界’里,情况糟糕,还是不计损耗,试图用这法子锁定他的位置,而且,差不多已经成功了。”
车厢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罗南那边。后者无话可说,只能是带着一身仪器导线,当自己是木偶,任人安排。
此时,车厢门又打开,刚刚“去发呆”的猫眼,也上了车。白心妍便道:“修女和竹竿会和军方一起行动,现在我们这边人到齐了,就没必要耽搁……不管面对谁,拉开距离总是上上之策。”
说话间车速骤增,很快将那处联体建筑群抛在后面,一行人等于是撤离战场。
过了两分来钟,几个人交换了下眼色:“唤灵术的范围应该也超过去了。”
一帮人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理会耳畔断断续续的呼声。此时保障车辆和霜河实境的直线距离,已经在十公里开外,就算是秘约主祭,也很难触及,更何况他现在还隔了一层“逻辑世界”?
只不过,罗南并不是特别乐观……也没有指望,能够单凭车辆移动,将安翁的压力移除。
“距离”这个东西,对于眼下的安翁,乃至罗南来讲,意义不大。
“逻辑世界”多层幕布绞缠的状况,使得精神层面的距离,也出现了扭曲。在物质层面距离不变的情况下,精神层面的“两点之间”,出现了错位。
就像是已经用滥了的“空间折叠”范例,把空间想象成一张纸面,两端相距遥远,可将纸面折起,原本漫长的距离,就变得触手可及。
对这种特殊的结构模式,罗南可不只是观察而已。事实上,在安翁驱使人面蛛吞掉安成礼体内的“高仿品”之后,罗南立刻就发现了其中的破绽和机会。
通过乌沉锁链,罗南使远在血焰教团隐秘之地的魔符,与公正教团的人面蛛建立联系,并利用“逻辑世界”的特质,因势利导,搭建起一个斗兽场,或曰祭坛。
以格式塔为根基,立起祭坛框架,是罗南已经做熟了的,丝毫不费力。
此次唯一的不同,就是“跨度”。
罗南可以利用的,安翁同样可以。因“逻辑世界”存在而严重扭曲的精神层面,拦不住安翁的恶念。当那份恶念袭来,很诡异的,罗南心头泛起的是真理天平的投影,尤其是那一对上下浮动的黑白秤盘。
似曾相识的低语渗入心间:
“只要向往真理,必然在天平两侧。”
******
凌晨3点半也算夜里吧……
,。
罗南的感觉非常微妙。
以前当他立起祭坛框架的时候,总能够超然世外,不受“祭祀者”的直接影响,只收取相关的“好处”——只要他能承担得住。
可如今,安翁的恶念袭来,真理天平的投影莫名接入,那份高高在上的感觉,就受到了“冒犯”,他支起的祭坛框架,也受到了外力的侵蚀和碰撞。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可想想也对,真理天平在公正教团,是至高无上的圣物,也等于是祭器的作用,可以算是另一个祭坛框架。安翁已经上了秤盘,就等于是真理天平的祭物,一物两用,目标相异,性质不同,冲突在所难免。
而且安翁目前所做的事情,可不只是让两个“框架”撞在一起,他透来恶念,锁定目标,分明就要把罗南扯进漩涡深处来!
貌似他已经成功了。
罗南试图将真理天平投影从脑子里清出去,但没有用,这玩意儿越来越清晰,尤其是白色秤盘那一侧,似乎有勾魂夺魄的力量,牵引心神,无可躲避。
细究其根源,似乎隐约牵涉到了“真理之盾”的结构模式,以至于他身体内外都有些发紧,好像被无形的丝线捆住了一般。
罗南不太舒服地挣了一记,哪想到身外的仪器当即响起了警报,车厢里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集聚过来。
章莹莹这个临时护士当即把手抬起老高:“我什么都没干!”
“你就是想干,也干不成。”
白心妍正通过AR影像整合仪器数据,各式图形数据分级排列,非内行人能看得眼皮乱跳,不过这个时候,谁都能看到,左侧区域,一条近乎平直的波线图上,突然有了一连串细微的波动。
“肉身强度有变化,虽然幅度很小。”白心妍的视线转过来,从罗南脸上掠过,“真理之盾没有出裂缝吧?”
“这个,不太清楚。”
罗南伸手挠了挠面颊,有点儿不好意思。虽说事涉隐秘,不能细说,可他也没有硬充好汉,而是拿出了不确定的姿态。
白心妍微抬眉毛,还没说话,章莹莹已经重新一巴掌按在他肩上:“不清楚?什么叫不清楚?”
(本章未完,请翻页)“不是我这边的问题……”
其实就是!
落到这个地步,罗南必须承认,他玩大了。
此时,罗南已经能够感应到,在他“身畔”,存在一个强大的“热源”,那份熟悉的秩序感,毫无疑问就是柴尔德。
结合逻辑世界里的情况,还有“高仿品”收集到的一些安成礼的记忆碎片,罗南做出一个让他啼笑皆非的判断:
或许他和柴尔德一样,都被安翁“先斩后奏”,送上真理天平,成了砝码底物……他也有被摆上祭坛,成为祭品的一天?
这可真叫讽刺。
一直以来搭建祭坛框架的超然感觉,多少让罗南失去了准确判断。就算安翁是自己吞饵,撞上门来,魔符的等级也占优势,他那份“见猎心喜”的态度,也过于轻浮。
最初近乎崩盘的困局过后,安翁立刻用老辣决绝的应对方式,给罗南好好上了一课。
如果他猜得不错,安翁应该是抓住柴尔德为他加持“真理之盾”这个环节,用他所不理解的教团秘术,一举功成。
而且事情不会到此为止,现在罗南貌似已经代替了柴尔德、欧阳辰这等人物,成为安翁对付的第一目标!这种拉仇恨的本领,连他自己都是醉了。
当务之急,自然就是让事态重新进入正轨:欧阳会长也好,柴尔德也好,那两位是不是闲得太久了?
“也许安翁正针对柴尔德发力,结果殃及池鱼?”柴尔德给罗南加持,是有目共睹的,剪纸皱眉猜测,一下子就上了路。
红狐沉声道:“也可能是直接针对,隔山打牛。”
章莹莹伸手点点红狐,却是大为赞同的意思:“没错……那就先做防护措施!”
“现在没有条件。”
白心妍摇摇头,抬起手环对外联系,很快接通:“修女,你家老板惹祸的本事,隔一层‘世界’都挡不住,我建议你催一催欧阳会长,速战速决!”
罗南脑袋垂下去,一时真有点儿没脸见人的意思。不过他终究不会在世俗层面上分心太久,也不能完全指望别人帮忙,心神很快又集中到“祭坛框架”之上。
安翁那边,一刻
(本章未完,请翻页)都不能放松,即使对方正以可以目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时间不多了。”安翁很清楚自己的状态。
在“斗兽场”中,3号一半的节肢都被嘶咬吞噬,神态萎靡,几无还手之力。
安翁的灵魂区域颤抖着收缩,只剩下全盛期的一半。而剩下的这些,仍被两个漩涡撕扯分流,斗兽场还在其次,真理天平投影处,才是大头。
既然将罗南摆上了秤盘,且是……也只能是真理侧一方。那边加码,安翁这里也要跟上,偏偏罗南的份量,绝非寻常之辈,他与柴尔德合为一处,使真理天平投影,瞬间又滑向了“不平衡态”。
越是这种危机时刻,安翁的心神越是冷澈凝定,仿佛真理天平的投影,明明虚幻,却自具圣物的威仪,不朽的根性。
短时间内,以燃烧灵魂的方式,他可以顶住的……甚至还能够获得更强的张力,实现更优的结果。
“崩!”
仿佛是用力拨动弓弦,“震音”响起的刹那,探测波横扫深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强横且通透。
这一瞬间,对安翁来说,逻辑世界也好、浑茫星空也罢,几乎完全透明。他的意识漫过虚空的各个角落、各个层面。
与“透明”相伴的,是一层泛起的“云雾”。那是探测波触及物质层面,交互干涉形成的现象。
大概这种“云雾”积得多了,很快逻辑世界的夜空,都变得有些污浊。
“崩!”又一声震音传出,逻辑世界的能见度又下降一截,有如大雾沉降。夜幕中,三栋摩天大楼似乎都扭曲起来。
“欧阳!”柴尔德与真理天平投影还有一些心意感应,间接也能触及安翁的状态,一时凶兆大起,向欧阳辰示警。
未等欧阳辰回应,便在这昏蒙的雾气上层,忽地蹿出一道电火,刺目分叉的轨迹,像一株被伐倒的天树,直砸下来。
为什么是砸?
因为转眼间,电光扭曲盘绕,强光之后,就是浑浊且又凝实的阴影,那模样倒像一个捏合的拳头,散乱的电光就是飘动的毛发,整体上看,简直就是一头妖兽的巨臂,轰然而落。
(本章完)
当巨臂砸落的一刻,逻辑世界几可乱真的夜空,像是塌了下来。空间的扭曲震荡,化为可以清晰感受的细波,漫过所有人的皮肤,以至于大部分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相应的寒意刚在心底呈现,位于三座大厦正中央的真理天平投影,陡然间出现了一个大幅扭曲,光芒暗下,巨臂阴影直接把它吞没掉。
虚幻的投影显然起不到任何阻拦的作用,巨臂阴影裹着电光,一路下冲,径直击中霜河实境的顶棚。
直至此刻,仍然没有任何可以目见的停滞,甚至看不出特别强烈的冲击,简直就像是强酸腐蚀,从顶棚直贯底部,眨眼撕开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贯穿伤”,然后才是波纹似的震荡,从裂口处向四面蔓延。
霜河实境就此通盘崩解、垮塌,直至此刻,恐怖的音爆声中才轰然响起,三座大厦的玻璃幕墙,不管是不是朝向霜河实境,几乎炸碎无遗。
巨臂周围的电火,随之流动溅射,炸开的电束像是无数活蛇,蹿入周边三栋大夏楼体,肆意飞动。
刚刚被柴尔德打落楼底的巴泽,正好是攀登到霜河实境偏下的位置,眼看着霜河实境崩碎,电火逼至,二话不说,撞入大厦内层,一路翻滚闪避,总算是没被粘上。
他是反应快的,运气也不错,可其他人却未必能像他这样。有一位祭骑士,也是处在大厦靠向霜河实境的方位,霉运当头,乱蹿的电火正好将他围住,没有躲过。
电光上身之时,他还想凭借精修苦练的超凡力量抵御,然而顷刻之间,强健的躯干便被被无法想象的力量作用,肢体大幅扭曲,像有一对魔掌揉搓合握,捏丸子那样,把他揉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球,在破坏的楼层里乱滚。
最可怕的是,此人竟然还不得速死,肉球里迸发出一声声闷浊的嘶喊,惨烈而绝望。
看到这幕情形,就是巴泽这样的强者,也是黑脸发青,头也不回撞入大厦深处,离这片电光越远越好。
“那不是闪电……至少不是纯粹的那种。”罗南大概能看出来,这波电光的根源,其实与安翁的探测波制造的雾气一样,源自于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剧烈干涉。
这种干涉毫无规律可言,混乱狂暴,再加上闪电强大的电离作用,最终造成的后果,就是如此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片电光散射,覆盖直径几近一公里,相应的与物质层面作用的灵魂力量,强度该有多么惊人?拿他自己做标准,要强过一万倍?还是一亿倍?
这不现实啊!就算是深不可测的欧阳辰会长,给罗南的感觉,也远不至于到这种程度,里面应该有些特殊的作用方式。
罗南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被吸引,然而那片区域,注定了不是什么好的观察对象。
阴影之中的恐怖力量,绝不只是对物质层面的破坏,对于精神层面的冲击,只是稍迟一线,便如同火山爆发时喷溅的岩浆,劈头盖脸浇下。
罗南的“纯粹观察”模式起了作用,并没有受到直接冲击。可在“星空斗兽场”中拼生打死的人面蛛,却没那么好运,同时发出惨痛的低嘶,身上竟然同时冒出了火光。
根据魔符传来的信息,巨臂阴影的炙热冲击,与人面蛛的混乱内核,简直就是火把与沸油的关系,都还有一段距离,便将它引燃。
至于另一位,那个3号,已经烧了个通透,部分残躯直接烧化为蒸腾的能量雾气,被不断膨胀的阴影吸摄吞食。
同在祭坛之上纠缠,魔符对3号的状态自有一份感应,瞬间的变化刷新了它的感应信息,使之更为明确:
这片恐怖阴影之后,存在着更实在的东西,也许,就是一头强大而饥饿的妖魔。这东西应该还没有真正地进入逻辑世界,可那份强大的力量作用,已将它凶狠暴戾的特质,清晰呈现在人们眼前。
精神层面的“幕布”在摇摆波动,也在扭曲缠绕,这让罗南更难分清楚,妖魔所在的真实层次和方位,他只能做出一种情景猜想:
这头妖魔,就像是一只馋嘴的老猫,站在岸上,伸爪拨动水层,希望捉到美味可口的鱼儿,饱餐一顿
是谁把这只“老猫”引来的?
毫无疑问,就是正在燃烧的3号内部,心意莫测的安翁。唔,从魔符的感应来看,那位的心情貌似很不错。
正如罗南所知的那样,此时安翁的灵魂区域在3号燃起的火焰中,不断萎缩,可他意绪欣悦,在火焰的包围下,肆意挥洒情绪,如果肉身还在,就等于是“放声大笑”了。
他该笑!
年逾六十,才等来改天换地,神通显圣的年代;加入公正教团四十年,笃信不疑,可惜受年龄、身体拖累,纵然理念再明,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总被挡在更高层次之外,连拼搏的机会也不再有。
可如今,随着逻辑世界在妖魔的阴影巨拳下颤抖,一直挡在他头顶的无形屏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向前看,或许机会依旧渺茫,可终究是有机会的,而且已然不远……
阴影吞没了部分星空,罗南的感知无法对其形成有效的解析。对安翁来说,这就是最好的道标,他不需要再辨别方向,驱动已经快要燃尽的3号,脱离战场,向着阴影的方向纵身而入。
在随时可能被彻底引燃的威胁下,魔符没有追击。且如今的祭坛框架,已在各种干扰下乱成一锅粥,也是拦阻不能。
至于阴影背后的妖魔,对直接撞入它嘴里的食物,更是笑纳。
可这还不够,妖魔的食欲显然极好,当空一击之后,它没有发现什么致命的威胁,凝实的阴影便开始扩散,进入了“撒网模式”,把目标指向了其他人……所有人!
逻辑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成为它的目标。
由混乱的**主导,什么最美味,就追逐哪个,如果都可口,那全部都要。
探测波干涉物质层面的雾气还未消散,黑暗的阴影就充斥进去,使之化为翻腾的乌云,倾压逻辑世界。
*******
人品继续自由落体……容我挣扎一下,等明天肥婆生日一过,就恢复双更。
,。
柴尔德身上亮起了水银似的光芒,与身外扑来的乌云浊雾相接,两股力量碰撞,原本还没什么,偏在此时,巨臂阴影轰碎霜河实境之后,余势不竭,又捣在地面上。
当下,震波横扫,三栋百层大厦都以可以目见的幅度摇动。横波与纵波相切,力道变化更为激烈,柴尔德脚下的大厦天台就如同被撕开的破布,长痕急剧蔓延,又四面分岔,眼看就要分崩离析。
柴尔德体会了一番力量层级,自知不敌,但他面无表情,只把视线投向欧阳辰:“观望这么久,就为了等这个?“
“是啊……但还不够。”欧阳辰抬头上看,隐藏在幕后的危机源头,终于显现。
此时的巨臂阴影,已经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漆黑柱子,又像是通向外太空的的轨道电梯,终点止于地面,可前端在何处,仍难确定。
乌云浊雾绕柱而飞,形成扭曲的漩涡,又有垒垒云气,推济翻涌,其中电光闪没,隐透出恐怖的威能。
接下来的事态变化,已经不是观望能够解决的。
欧阳辰开始发力,也不见什么特殊之处,只有身外实质化的波纹扫过,偏偏所向披靡,阴影巨柱外围,乌云浊雾波开浪裂,波纹冲击直接触及阴影本体,使之颤动不休。
阴影幕后的妖魔,似乎也感受到威胁,忽有一簇电火从乌云浊雾中蹿出,轰落欧阳辰头顶。
欧阳辰不闪不避,只做了一个张口吸气的动作,将电光直接吞入腹中,面不改。身外则还有滋滋余光跳动,却被波纹抚平。
交手一回合,欧阳辰应对得颇为轻松,但接下来他就皱起眉头:“全是贪婪和躁动的味道。”
柴尔德问起:“是超凡种吗?”
“不具备超凡思维,纯然的混沌与混乱,更像人面蛛。”
欧阳辰的视线,从阴影巨柱,以及环绕飞动的云气中掠过,嗟然叹息:“不过混乱到极致,原来也有域的存在啊……从这个意义上讲,说是超凡种,也不为错。”
所谓的阴影巨柱,是精神与物质层面高度干涉的区域;更外围震乌云浊雾也是如此,但干涉程度逊不少;至于更外围,则等而下之。
以那位妖魔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威能彻底覆盖逻辑世界。但其超卓的本能,让它分出了层次,以最为强劲的干涉扭曲了一部分物质空间,再拿这个作为武器,造成与外部世界的剧烈冲突。
就像一个杠杆,以较小的功耗,撬动远超极限的力量。乌云浊雾,跃动电火,都是这般而来。此类高段的技巧,就是超凡种“域”的作用。
欧阳辰并没有太纠结这一点,混乱的敌人,就算是具备超凡种的某种能力,也不值得过多关注。
混乱本身毫无道理可讲,就算是解析出什么,也是一些浅层表象,只能拿来唬弄外行。就算他要研究,也要找形成这种混乱力量的总的机制。
他的目标是安翁,没有临时变更的意思。
欧阳辰身形微微上抬,脚尖离地数寸,没有任何凭依,浮于空气之中。到了超凡种这个层次,就算没有飞行的天赋能力,也可以通过精神与物质层面的交互干涉,创造出飞行的环境。
这也是“域”的应用之一。
欧阳辰所到之处,无论是云雾还是电光,被实质性的波纹消去,看上去一种畅通无阻。而在波纹扩散的前端,更是渐次清亮,如光照临。
原本浑然一体的阴影巨柱,此时隐约有些透明,一直非常规整的波纹前端,也出现了扭曲。
妖魔与欧阳辰的“域”碰撞了。
逻辑世界的空气猛地一紧,整片区域都在晃动,a栋大厦的天台本来就在柴尔德与乌云浊雾的对抗中濒临崩溃,如今直接垮塌,那些茫然无措的祭司、骑士都哎哟哟摔了下去,好生凄惨。
柴尔德没有浮空的本领,身形不免下坠,烟灰浊雾中劈头盖脸落下。他吐气开声,水银光芒硬是将周围区域清开一片,抬头上看。
然而他看的却不是欧阳辰,也不是那头仍未露面的妖魔。他看到的,分明是一头在阴影中挣动不休的人面蛛!
“域”的碰撞,使这个一直淹没在阴影巨柱之中的暗面生物,显出形迹。
3号!这头人面蛛,刚刚遁入精神层面深处,探测“深海”之时,还是奇诡莫名,难追踪迹。可如今再现身,魔躯残缺不全,神态萎靡不振,通体上下,都燃起火光,更重要是失去了在精神层面深处游走的看家本领。
是阴影巨柱的冲击,无巧不巧命中;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柴尔德可以看到,3号虽然是在阴影之中挣扎,但那模样绝不是要逃离,而是继续向内层突进。他不由怀疑,里面操控的,真的还是安翁吗?在妖魔主宰的阴影暗域深处如此做派,简直就是自杀!
空中的欧阳辰,要比柴尔德看得更清楚些。而就他认识的安翁,绝不是简单粗暴的人物,就算是“意气用事”,也一定会有个基本的理由。
“域”之间的冲突更为激烈,欧阳辰借此勘透层层阴影,在阴影巨柱中映,依稀可见,有微光闪耀。
理由找到了!
欧阳辰很快确定,所谓“微光”,就是真理天平的投影,它竟然没有在最初的冲击中崩溃,而是嵌入了阴影深处,而且形态如初。
当然,要说变化还是有的。黑秤盘上那条控制混乱元素的环蛇,此时就蜷曲一团,气息奄奄,混乱元素形成的雾气,已经彻底消融在周围的阴影中,看样子随时会轮到环蛇本身。
而就在欧阳辰的注视下,3号人面蛛正拼命地缩短与真理天平投影、与环蛇的距离。即使阴影内部,存在可怖的高温和腐蚀性,正不断地将它“消化”,也没有丝毫退缩。
二者的距离本就不远,随着3号不计代价的挣动,在身躯燃烧殆尽之前,终于触及真理天平投影外沿,随即就以一种堪称惨烈的姿态扑向黑秤盘,狰狞变形的口器张开,将秤盘上的环蛇一口吞下!...看书的朋友,你可以搜搜“”,即可第一时间找到本站哦。
环蛇入腹,3号猛地僵直,身外燃烧的烈焰倒似更为猛烈。火光中,魔躯残部几乎瞬间燃烧殆尽,而剩下的那些,却是挟着冲击的余势,撞向黑色秤盘。尚未真正抵近,火光轰声爆燃,一整头人面蛛化为飞灰,星星点点,落在秤盘之上。
飞灰烟灭?欧阳辰、柴尔德都不这么看。
也如他们所料,随着飞灰落到秤盘之上,原本枯竭化销的混乱元素浊雾,哧哧冒起,翻腾飞卷,很快便有了规模。
便在这片浊雾之中,忽有长足刺出,拨弄几下,人面蛛丑陋的身形便从中撑起,瞳迷六彩,八足分划,身上火焰消散,一如全盛之时,唯有体型迷你了很多。
它原来是与真理天平投影一个级别,现在缩小了好几倍,倒是与它刚刚吞掉的环蛇差不多大小。
“代替环蛇,消减环节,重新整合混乱元素……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确实是安翁的风格。”
欧阳辰的喟叹声里,原本已经溃不成军的混乱元素,在人面蛛的整合控制下,运化起来明显更为高效,甚至还能够从阴影暗域中,反摄“养份”,持续发展壮大。
这种“吞食替代”的过程,看着理所应当,可要知“环蛇”的形象,是有丰富内蕴的,代表着公正教团一个非常成熟的体系,是驾驭混乱元素的不二之选。
人面蛛的力量层次或许还在它之上,但与公正教团的既有体系对接,总是个问题。
也只有安翁这样的老牌强者,才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调试出一个能够替代环蛇的可行方案,并成功践行之。
里面最精妙的环节,不在于人面蛛的“重生”,而是与真理天平投影的结合。那个“迷你”的体形,已经不是3号的本体,而是它在真理天平体系中的映射。
真正的3号,已经化入了真理天平投影中,难分彼此,要想使之绝灭,除非将这个投影彻底摧毁。
那已经是另一层面的问题了。
欧阳辰没有停下进逼的行动,随着他持续接近阴影巨柱,对相关区域的解析透照,使得其他人也能看到
(本章未完,请翻页)里面的情形。
仍有闲情关注这边的人并不多,郑晓大概算一个。这位主祭一直以来还算冷静,可在连迭激变的事态变前,大脑很多时候也是宕机的,直到3号吞噬掉环蛇,才真正将他惊醒。
郑晓捂住胸口,刚刚环蛇被吞掉,相关的气机移换重连,差点儿就麻痹了他的心脏,眼下那里正补偿性地疯狂跳动。他已经算是幸运的,周围祭司、骑士倒了一地,任身下大厦如何摇摆,都毫无知觉,也不知还有几个能醒过来。
他怔怔抬头,看向阴影深处,在欧阳辰与真理天平投影的双重照耀下,那里的阴影正层层剥离,一部分直接蒸发,另一部分则化入混乱元素的浊雾中。
可以确信,真理天平投影正利用阴影暗域,迅速壮大“世俗侧”的混乱元素份量,这种行为是卓有成效的——从天平现在的情况就能看出来。
真理天平投影再次向“不平衡态”转变,可这一回,持续下沉的部分,换成了黑色秤盘。显示出两边的份量已经开始倒置。
郑晓依稀记得,此现象的出现,其实是安翁铺开“天演领域”的时候,就预设的条件。安翁也曾对他讲,或有一个圣典中述及的“妖魔”,代替他们的位置,与当时几乎不可战胜的柴尔德相抗衡。
现在,妖魔真的来了。而且力量层层恐怕远超过那位“真理之耳”。
“厚重云层之下,滚沸岩浆覆盖的岛屿,妖魔背负锁链在云中穿行……”
这是安翁的验证?
现在看不到岛屿和锁链,但有云层、有妖魔,圣典的记述验证了一半。那么,可以稍微谨慎地讲,真理之门,确实存在,确实在夏城?
郑晓面皮微微抽搐,如果今晚的仅是过来验证的,他们的任务业已圆满完成,可以功成身退。
可如今的安翁,怕已不是这样考虑了!
“身化祭器,偷天换日。若按教中仪轨,安翁,你是想……”
郑晓刚理出个头绪,不断向上抬升的白色秤盘上,自天演领域搭建,真理天平投影之后,首度映现影像。
(本章未完,请翻页)弱势的一方,再没有“匿名”的资格。
最先呈现的是一面鸢形盾牌结构,上面流淌着水银质地的光芒,那是真理之盾的映射,毫无疑问代表了柴尔德。
郑晓的视线投向A栋,但受乌云浊雾隔断,他什么也看不到。也不知柴尔德现在会是个怎样的心情。
可接下来,出人意料的变化又来了。
鸢形盾牌的映射刚呈现完整,一侧竟然又有光影化现,这个要简洁得多:正四面体与其内切外接圆球的组合结构,郑晓不久前也见识过的。
“格式塔!”
郑晓脑子险些再次宕机,那个罗南……什么时候上去的?
真理天平可不会说上就上,里面的运化步骤很复杂,也需要非常紧密的体系基础和气机关联。
能进行类似操作的,只有安翁。考虑时间条件,也就是说,在3号遁空而去,又迭遇险情的那段时间,是与罗南“打交道”?
不管罗南在其中占了多少份量,如今承载了他和柴尔德的白色秤盘方面,明显还抵不过充斥着混乱无序元素的另一边。
此时安翁手里的砝码,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他大可从容调配,只要他能够承载阴影幕后妖魔的压力,只要他能持续不断地从阴影中获取“砝码”,这个优势就很难被打破。
为此,安翁给自家的计划,添上了最后一笔。
黑色秤盘上,人面蛛蓦地张口一吸,将外围部分浊雾吞进了肚。也不知那边是怎么运化的,本来不断倾斜的天平,竟开始回正。
摆动间,黑白两色秤盘此起彼伏,人面蛛也在吞云吐雾,显然是以此切换砝码,寻找平衡点。
有了足够的砝码,这太容易了!
黑白秤盘重新呈现在一条水平线上,满足了教团圣物的使用条件,这就像是一颗成熟饱满的种子,埋入虚空。
模糊的祈文咒音响起,等若雨水肥料,依序浇灌,直至种子生根发芽,抽枝散叶,形成一个发乎天然的复杂结构,一处自蕴妙诣的神圣空间!
(本章完)
“发生了什么?”
罗南的精神感应一直追着安翁,也在观照逻辑世界。事态的变化,他有的看懂了,有的半懂不懂。等到巨大光茧出现的时候,他隐约知道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环节,可受限于认识水平,思维就卡在这里,很难接续下去。
他只能不断提高感应精度,认真去看,即使这样要比他刚刚领悟的“生命草图”感应方式耗神十倍百倍,可他觉得,必须如此。
这时候,很难形容的光芒,从真理天平投影中透出来。单独感受,看不出所以然来,可在这道光芒之下,真理天平两侧的黑白秤盘,瞬间失去了“颜色”。
黑不再是黑,白不再是白,似乎被抽走了什么关键性的元素,又仿佛混染在一起,见不分明。
就是这难以形容的光芒,在阴影巨柱中,无声开辟出一片区域。外形与最初三位主祭搭建天演领域时,身外的光茧相近,只是要大上十倍。
真理天平投影居于光茧正中,光芒与阴影交织,形成无数粗细不一的线条,乍看像蓬散开的树枝,还在不断地生长,有的甚至缠绕在两个秤盘上,幼细的“枝条”盘转刺入上方的映射图景中,不管是人面蛛,还是鸢形盾,又或是格式塔。
正因为如此,三组映射图形,同时出现了变化,光影微幅扭曲,结构消融。
“神圣空间,超凡置换。”
欧阳辰身外波纹层叠,抵消阴影巨柱的阻力,一步步接近光茧所在,波纹前端,甚至已经与光茧外围接触,起伏荡漾。进度虽是不慢,可看到光茧生成,波纹变化,眉头还皱起:
“由世俗之物的小置换,变成超凡领域的大置换,安翁您确实出手不凡……然而如此借用真理天平的力量,贵教首祭可应允了?”
光茧内部没有任何回应,罗南却莫名心头微悸。
置换?
他大概明白了一些。此时天平两端,人面蛛与他、与柴尔德之间,就是在置换吗?
不,不是的。
毕竟两个祭坛框架仍在纠缠,安翁把罗南摆上了真理天平,就注定两个框架一
(本章未完,请翻页)定会形成密切的联系。
罗南大概可以感应到,此时天平两端,仅仅是模糊了混乱与秩序的分际,彼此之间并没有构成置换关系,更像是一种交融,共同构成一种无可言述的存在,并以之为基础,不断生长壮大。
至于置换……发生在一个更神秘莫测的层面,他暂时还没有确切的感知。
但作为置换中极其关键的环节,人面蛛也好,柴尔德与罗南也好,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极大的影响!
A栋大厦顶层天台,此时已经崩塌殆尽,废墟尘烟中,柴尔德抬起双手,视线投注,眼看着上面流动的水银光芒一层层黯淡下去,面无表情。
罗南扫到了这一幕,微怔的功夫,心中骤然跳动:
不好!柴尔德都出了状况,何况是他?本体那边肯定要出问题——真理天平上,格式塔结构的消融,就是不祥的征兆。
“咝……”
罗南心神倒转回本体,倒抽一口凉气,却断在半截。自从被安翁扯入“真理天平”祭坛框架之后,就一直挥之不去的束缚感,为之变本加厉,气血堵窒不畅,以至于肢体多个部位都出现了麻痹的感觉,对身体的控制力大幅下降。
与之相对,缺乏感觉神经的内脏部位,却仿佛造了反,弥散的痛感作用,引发了多处脏器的抽搐,以至于罗南的身子开始轻幅抖颤,最后甚至打起了摆子。
AR界面上,至少七八个图表同时呈现出代表危急的血红色。车厢里的私语交谈,刹那间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嘀嘀的仪器警报声此起彼落,交织一片。
“内脏机能紊乱,把他扶住……”
白心妍的指令响起,又很快模糊下去。因为就在此刻,熔岩般的高热自罗南头顶灌注而下,他的脑浆仿佛沸腾了,又像是被人迎面来了一记重拳,脑际昏沉,意识恍惚,精神感应也失了准度,观照图景变得模糊不清。
竟被被抄了老营!
罗南努力澄静心神,希望让自己恢复清醒。可就算思维乱成一团浆糊,他也知道,定是安翁通过真理天平、通过那个刚刚架设起来的巨大光茧
(本章未完,请翻页)做的文章。
那个老家伙,真的是一下子击中了罗南的软肋。
这样不行!
罗南感觉到,他身上的那张无形网索,正迅速收紧,目前已经把他的身体捆死,且是一路追溯而上,要彻底封死他的一切形神变化。到那时,他就真的要等死了。
变故来得太突然,罗南根本没法考虑别的,在无形之网即将合拢之前,完全遵遁着那一点儿本能的灵光,观想格式塔,再令魔符发力,锁链抖颤声中,灵魂离体升举,一步跨入精神层面深处。
无形之网合拢,却是迟了一步。
灵魂出窍的瞬间,罗南分明“听”到了有如树枝连续断折的“咔嚓”声,也有一份不小的阻力存在。亏得他出窍的方式是借重外力,近乎粗暴,直接冲入精神层面深处,否则刚刚未必能够一举成功。
至于现在,形神分离之后,罗南的神智蓦地一清,精神感应重归于稳定;最奇妙的是本体处的痛苦感觉,瞬间消去许多。
是了,安翁揪住真理之盾的加持做文章,他强行灵魂出窍,精神与物质干涉作用模式被打破,自然就是脱却枷锁,再不因此而受限。
只是凡事总不能尽善尽美。他虽然躲了一劫,本体却是失了控制,不等放平,向后便倒,直接栽入章莹莹怀里,再无知觉。
车厢里又是一片忙乱,那情形看上去,倒像罗南转眼就要咽气……
接下来本体处会怎样,罗南是顾不得了。虽说安翁的设计被他打破,但要说完全脱离这个旋涡,仍不可能。只要祭坛框架的冲突还在,真理天平与格式塔还在绞缠,他就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就是现在,罗南的脱困,其结果也直接映现到那什么“神圣空间”内部的真理天平投影上。
“格式塔”依旧存在,只不过淡去很多,更重要的是扭曲消融的态势逆转,重归完整。
这个不大不小的变化,却直接干扰了混沌与秩序交融的平衡状态,光茧中“枝条”的长势都为之一窒,甚至有些瞬间枯萎下去。
此消彼长,不外如是。
(本章完)
“啊呀!”
郑晓忍不住顿足长叹。如今还关注光茧,亦即神圣空间变化的,哪个不是明眼人?里面的细节变化,当真谁也瞒不过。
明知安翁坑他不轻,可同教立场摆在那里,不自觉就偏过去。他是明誓主祭,典义精熟,知道光茧所代表的“神圣空间”,有多么可贵。
他们之前架设天演领域时,外设的魔法阵,形态相近,细究起来,却只是机械的拼凑模仿。如今的“神圣空间”,却是在实现了精致的平衡之后,由圣物自发成就的领域。
当神圣空间立起,成就平衡的底物,混乱也好,秩序也罢,都将成为置换的祭品,成为步入超凡领域的阶梯。
这是真的“一步超凡”的登天之路!
教团将神圣空间视为孕育圣灵的母体,只要真理天平上的祭物抵得过消耗,就是一位“超凡种”,也能够凭空化生。至少,每一代的首祭大人,都是通过神圣空间的“大置换”成就,代表圣物的加持与无上的权威。
正是凭借这种不可思议的威能,公正教团才能在四十年时间里,始终保持高层强者数量稳步增长,并将其教义扩散全球,侪身三大秘密教团之列。
郑晓寻思,安翁如今肉身尽毁,执掌此术,十有七八是要为他的灵魂重塑肉身,即所谓圣灵之体,这也是“大置换”最经常的用途。
若能成功,教团再添一位超凡种,今夜付出的代价固然惨重,也还是值得的。可如今既有瑕疵,根子上出了问题,就算塑体成功,所谓“超凡”再也休提,可谓是大亏特亏。
枝条枯萎的情况还在持续,即便还有相当一部分在生长,弥补空缺,可枯荣并生的现象,短时间内是无法消除了。
更致命的是,这么一耽搁,欧阳辰已经突破了阴影之柱最后的阻碍,站在了光茧之外,触手可及。
神圣空间固然妙用无穷,却从来不是坚固的壁垒,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一位超凡种的攻击。
郑晓闭上眼睛,长长叹息。
“安翁
(本章未完,请翻页),在吗?”奇妙的问候,莫名响起。
郑晓愕然睁眼,只见欧阳辰站在光茧之外,伸手轻轻敲击光茧外壳,有如上门拜访的客人,礼貌客气,虽说这声音大了些,传出数百米开外,依然清晰可辨。
光茧之中一片沉默,并无回应。
欧阳辰见状,又沉吟一下,刚刚敲击的手指加力,压迫光茧外层。随着力量加强,光茧的外壳明显下陷,质感明显,看上去像是剥壳留膜的生鸡蛋,透着光,又随时可以一指戳破。
神圣空间终究不是生鸡蛋,外在的刺激作用下,它的反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光茧有如活物般抽搐跳动,就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内部的“枝条血管”破壁而出,四面蔓延。原本已经消弥的阴影,则从外围聚拢过来,与枝条血管接触,就像是被注入了生的血液,瞬间活化,层层叠叠扑上来,掩护光茧,使之退居阴影更深处。
与之同时,逻辑世界轰隆剧震,捣入地层的阴影巨柱拔起,往上收缩,乌云浊雾翻腾如浪,扑面而至,令人心口发闷。
“这样?”郑晓稍稍呆怔,心头便有别的念头猛顶上来,“错了!这根本不是塑造圣灵之体,是重复之前的做法,他要控制、控制……”
就像控制人面蛛那样,安翁此刻分明就要把阴影巨柱的力量,甚至是幕后的妖魔,也作为他灵魂寄居的载体,实现完全控制!
不过,罗南的脱逃,后果正在显现。
雷鸣声炸响,那是阴影幕后妖魔嘶吼。罗南没有扭转安翁的方向,可是造成的瞬间变化,却是降低了安翁的控制力上限。
阴影巨柱拔起半截,嗡然裂解,黑沉的阴影乌云,四面弥漫,充斥整个逻辑世界。
没有人能躲掉,而这与受妖魔一击又有什么区别?
郑晓脸色发青,鼓起最后一点儿力气,瞬发咒文,在体外支起一层透明的护罩。挡过了第一波的阴影乌云侵蚀。
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幸运,各个楼顶的教团祭司、骑士,黑雾一罩之下,就像
(本章未完,请翻页)被毒火烧蚀,瞬间燃起暗色的火焰,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烧成灰烬。
这些人死得冤枉,可之前就受冲击昏迷,毕竟没受什么苦楚。最惨烈的反而是几位祭骑士。
阴影乌云的冲击烧蚀也还罢了,他们面临的,已经不是外在的威胁,而是这些年来根植于形神深处的枷锁。
他们本就是几位主祭法力的载体,这也是他们的力量之源。如今安翁力量正通过这个渠道,给予他们加持——完全失控的那种。妖魔暴乱的力量,实在是远远超过他们承受的极限,
闷爆声中,大楼角落里,炸开了污浊的血花,几位祭骑士接二连三地爆裂,至此,公正教团在夏城的精锐几乎一扫而空。
连续六声闷爆响过,A栋大厦外侧,已经快要攀上天台的巴泽忽地定住,强壮的身体猛地再膨胀一圈儿,骨骼肌肉都发出吱吱咯咯地怪响。
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登上已经垮塌的天台废墟。看上去随时都会爆掉,可终究以远超过其他祭骑士的强大天赋和肉体强度硬撑下来。
巴泽努力张开嘴,原本雪亮的白牙,已经被血丝浸满,他哑着嗓子吼啸出口:
“柴尔德!”
站在楼体另一侧的柴尔德闻声转身,巴泽眼珠都快要突出眼眶,早已经是半失明状态,可他还是奇迹般地锁定了柴尔德的位置,再一声咆哮,冲击而上。
巴泽只用两步,就跨过了数十米的距离,一拳轰出。本就黯淡的水银光芒溅射,真理之盾被一击而破,柴尔德雄壮的身躯被轰得离地飞起,巴泽以更快的速度追袭上去,又是连续的重拳轰击。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吼声中全无杀意,只有痛苦到极致的发泄,到后来,干脆撕破了一切掩饰:“杀我杀我杀我杀我!来杀我啊!”
扭曲的筋络有如活蛇,在巴泽身上游走,带给他绝大力量的同时,也将痛苦和绝望烙刻其中。
巴泽知道必死,他也只求一死,一个至少让他有些尊严的死法!
(本章完)
柴尔德一言不发,纯粹防守招架。此时他的真理之盾已经破功,不具备那种近乎“绝对防御”能力,而被强行突破极限的巴泽,拳头又比任何斧锤刀具都要犀利可怕,不断撕碎柴尔德的外袍、血肉,带起一层薄薄的血雾。
可就算这样,柴尔德仍没有被巴泽击倒。即使混乱的力量不断冲击侵蚀,可在他那里,却有一份根本的秩序,始终存在,任何有形的结构,都有不及。
巴泽再一拳轰击,强行轰开了柴尔德架起的手臂,拳力透胸入肺,碾得柴尔德胸口都出现了可以目见的塌陷。
柴尔德却不闪不避,使了一个缠手,锁死了巴泽的关节,两人瞬间进入了更为凶险的贴身近战。
当先就是两个头颅轰然对撞,双方瞬间就是血流满面,而这一撞,也将巴泽狰狞的牙口硬给砸回去。
柴尔德仍抓着巴泽的肘关节,借着对方一冲一退的力道,顺势外扳,强行将巴泽扭起,重砸在废墟乱石上。可紧接着,他也被蛮力无穷的巴泽带翻。
两头人形凶兽的力量何其可怕,对撞的力道贯下,废墟下的楼板,就再也承受不住,连带着钢铁框架,轰声塌陷。
两人身形一起下坠,又被上面的废墟土石罩个满头满脸,可就这样,在最狭窄的空间内,他们都没有停下来,而连续重击对方面部、胸口、腰肋。
对冲的激波将土石钢筋等扫荡开来,避免了被掩埋的结果,但没等落到实地,两人已经是齐齐吐血。
不管伤势如何,柴尔德始终冷硬如铁,而他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在巴泽毫无保留的两波爆发之后到来。
他以胸口伤处再挨一记重肘为代价,抓住巴泽用力过猛留下的空当,又施展关节技,强行扭下了这家伙的左肘关节,紧接着,又拼着头部挨一记重击,砸断巴泽的右肩。
至此,巴泽两臂俱折。
可就算这样,巴泽也是状若疯虎,全不顾粉碎的肩头和脱臼的关节,脚下强起,还要搏杀。
可此时他急剧下滑
(本章未完,请翻页)的运动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这种打法,柴尔德则是拉开距离,送出一连串组合拳,连中巴泽下巴、耳门等要害,使之大脑震荡,意识昏沉,最后重脚踹在小腹处,暂时打散了他一身失控的内息。
“砰隆!”
巴泽倒飞出去,砸断了一根本就有些扭曲变形的立柱,大量土石压落,覆在他身上。他终于挣扎难起,却还是咆哮嘶叫,纯粹的混乱暴戾将这个夏城最强壮的男人,折磨得不人不鬼。
柴尔德微微喘息,刚调匀气息,就道:“帮忙!”
他话音低沉,声不及远,开口时,身边二十米半径范围内,阴影乌云弥漫,除了挣扎的巴泽,再无一个活人。
然而,声音落下仅两秒钟,柴尔德的胸口,便亮起微光,正四面体的“格式塔”半嵌入胸腹交界处,助他调理气血,缓解伤情。
柴尔德伸手将内陷断折的肋骨逐一摆正,此时已经有部分刺入内脏,引发出血,但作为距离超凡种只差一步的强者,类似的伤势还远未致命。断骨拔出复位之后,内脏的自我修复功能便开始发挥作用,他一身战力,至少保留五六成。
当然,对照标准是没有真理之盾加持的状态。
“还有他。”柴尔德伸手指了下巴泽。
“确定?”罗南的意识从精神层面切入。刚刚柴尔德是通过罗南早前映射的秩序烙印,与他联系。也显示出,他在逻辑世界的存在,对于柴尔德这种强者而言,并不是秘密。
“他还有救。”柴尔德平淡回了一句,“我感觉你能行。”
好嘛,一句话的功夫,所有的压力,都扔到罗南身上去了!当然,柴尔德知道自己是答非所问,接着解释了一句:“教团在夏城,除安翁以外,有些出息的,不外乎就是他与郑晓……需要留些元气。”
呃,不说的话,罗南几乎要忘了,柴尔德也是公正教团的一员,就算是与世俗侧水火不容的“真理侧刽子手”,但另一方面,他也是教团的狂信徒。
在公正教团死伤如此惨
(本章未完,请翻页)重的情况下,很难揣摩柴尔德现在的感受,但想来也与“高兴”之类挨不着边儿。
“安翁那边……”
罗南一语未尽,意思倒是很清楚了。现在是考虑“留元气”的时候吗?
阴影巨柱正不断抬升,安翁的盘算和做法,已经昭然若揭。幕后的那头妖魔力量实在太强了,若安翁真能创造奇迹,凭借真理天平、神圣空间将其一举控制,反过头来,逻辑世界这些人,恐怕又要被清洗一遍!
“你想太多。”柴尔德简单回应,“超凡种的战斗,轮不到你插手。”
标准的大实话,让罗南无话可说。他无声叹了口气,不再废话,也给了巴泽一个格式塔加持。
相较于对柴尔德的立竿见影。巴泽这里可不顺利。此时那个黑人壮汉体内,已经乱成一团糟,外伤内伤什么的都在其次,真正麻烦的,是强行灌注到他体内的混乱元素。
这是一次粗暴的置换,简直就像是把原属于人面蛛的混乱本质,硬塞进来,代替人体的全部机能。
没有当场爆掉,只能说明巴泽的身体已经强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知道病因也没用,随着前面疯狂的冲击,这分混乱本质,已经与巴泽深度融合在一起。就像是被墨汁浸染的一杯水,再怎么澄净,都不可能回到最初的状态。
更何况,“墨汁”还要比一杯水本身更足量!
所谓病入膏肓,大概就是这样了。
罗南切换了观照模式,用“生命草图”方式观察的话,他已经绘不出巴泽的“星座图”,强要绘制,也只是更接近于人面蛛式的阴云暗影。
某种意义上,如今的巴泽已经很难称之为人。属于妖魔的混乱本质,已经且仍然持续深入地替换掉巴泽原本的机能。
这人早该死了,偏偏他还活着。
强大的肉身强度,与溃不成军的内在根基揉合在一起,共同构成这个极其特殊的例子。
但也注定了,难以持久。
(本章完)
罗南的精神感应,将巴泽里里外外扫视一遍,越看压力越大,越看越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一时心中都是对安翁的怨念。
那个安翁,自己不愿当人也就罢了,还顺手坑了自家手下……好吧,安翁根本没有顾及这边,正一门心思在阴影幕后的妖魔那里下功夫呢。
“你能救。”柴尔德再次重复类似的话,信心远超过罗南本人。
“我拿什么救?”罗南和柴尔德交流,也不需要什么伪饰,没好气地回应,“他的心肝脾肺肾没有一个靠谱,所有的机能全是乱的,就为了积聚起最具爆发性的力量……”
言语信息到这里倏地断去,两人在精神层面的交流,信息互通的效率远远超过一板一眼的对话。
柴尔德明白罗南的困惑与难处,罗南也大概明白了柴尔德的思路,而且还用更简洁准确的言语表述出来:
“给他搭一个秩序框架,加以约束?”
“就是这样。”柴尔德的思路也只是一个大概,源自于在霜河实境的时候,接受的精神层面“秩序”感觉,如今又让罗南来了个画龙点睛,当即赞道,“秩序框架这个形容很好。”
当然好,现在的安翁就是这么做的。
嗯,还有罗南本人。
通过刚刚与安翁在“祭坛框架”上的冲突,罗南对以前很多模糊不清之处,都有了新的认识。
“祭坛”和“祭祀”所代表的,就是一种秩序。妖魔的本质固然是混乱,但也是被一定秩序控制的混乱,在混乱之上,依然要有一个大框架,否则就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混沌。
人面蛛是最好的例子,魔符多次成功的“祭祀”活动证明,这种混乱存在,是可以容纳到高度秩序中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个完全凭借本能行事的暗面生物,能够在大多数时候,用高效的方式做出正确的选择。
如今的巴泽,就是一头人形妖魔,虽然有些不伦不类,可本质上已经没有了差别。如果要让他回归人类的状态,自然是千难万难,可若只是保
(本章未完,请翻页)持……甚至是更进一步,貌似还是可行的。
罗南稍微琢磨了一下,方道:“如果不介意这种状态,或许可以保命。可这样就彻底变了根本,有意义吗?”
柴尔德微微摇头,他俯视正剧烈喘息的巴泽,这家伙的五官早因为痛苦而扭曲,黑脸又沾了灰土血渍,连嘴巴里都不例外,狰狞如鬼。
感受到柴尔德的注视,巴泽半突出来的眼睛也对上去,然而瞳孔散开,已经凝不成焦点,更显可怖。而承载这副恐怖狰狞面孔的皮肤,正迅速转为灰黯,挣扎的力道越来小,也越来越僵,看上去随时都可能熄灭掉最后一点儿生命之火。
对生命而言,混乱本质无限等同于死亡。
反过来讲,如果拥有生命,其本质也就未必是纯然的混乱,总归有一线希望。
“出手吧。”柴尔德如此回应。
罗南不再多说,此时巴泽的胸口处,格式塔的光芒愈发明亮,代表着属于他的秩序,正对巴泽形成影响。
可是,单纯的格式塔加持还不够,还需要更直接更高效的手段。
罗南需要一些参考,可是他的意识刚在“祭坛框架”上走了一遭,来自于精神层面深处的信息,让的意识偏了一下,有些走神。
安翁对于幕后妖魔控制力,似乎上了个新档次,欧阳辰已经被彻底赶出阴影巨柱了。后者则在加速离开逻辑世界。
“专心!”
柴尔德告诫他,更明确的意思就是,不该你碰的,别硬往上凑。
罗南理解柴尔德的意思。可祭坛框架这种层面的纠缠,也不是他想要置身事外,就可以做到的。
事实上,随着罗南对巴泽施加影响作用,他与安翁的纠葛,再一次浮上水面。
安翁并不关注巴泽,可罗南建起秩序架构,对付的混乱本质,正是安翁试图控制的妖魔刚刚剥离下来的一部分。如此罗南上溯的层次不可避免与安翁的真理天平框架发生接触,隐性的联系一瞬间凸显出来。
安翁与罗南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再度“碰面”,这绝不是什么“喜相逢”的戏码,而是两个秩序框架在更高层次上的碰撞、冲突和追逐。
哦,还有欧阳辰会长,他的精神感应也来凑热闹。
罗南还是头一回清晰感应到这位会长大人的存在,但很快又模糊掉了。
原因是离得比较“远”。
好比一场潜水比赛,罗南与安翁都有明确指引,直抵目的地;欧阳辰的下潜深度肯定不逊色于他们,可对水下环境不熟,耗费太多精力寻找目标,以至于被“作弊”的二人远远抛下,到后来,干脆迷了路,如此就更别说其他了。
正是由于欧阳辰的掉队,安翁把最初放在欧阳辰身上的精力,大部分转向了罗南,一次又一次地“扫描”,极为关注。
不怪安翁如此做法。此时神圣空间深入阴影巨柱之中,试图控制妖魔而未竞全功;罗南也通过巴泽身上的混乱元素追溯过来。
他们所据有大小、内外之别,层次却是一样的,那么问题来了:两个框架,两种元素,两个方向,幕后妖魔只有一个,它听谁的?
它谁也不想听!
躁动的咆哮声隔着无数层幕布,透入逻辑世界。狂暴的力量,催动阴影乌云,漩涡有如实质,腐蚀撕裂所覆盖的一切,尘灰漫天,三栋大厦的摇摆更甚。
如此反应,倒让罗南进一步确定,或许幕后妖魔比人面蛛强大千百倍,可在本质上都是一路货色。
这家伙的反应,与十几天前军舰上的燃烧魔影,也就是魔符的前身,几乎一模一样,面对这种情况,都是毫无办法!
它们混乱中孕育的强大本能,只有在更高层面的秩序框架下才能够成就,而一旦这个秩序框架遭遇冲击,束手就擒还要更痛快些。
目前安翁就在追索这个秩序框架的具体层次结构情况,模拟重合,以实现对妖魔的控制。他有明确的方向,大概是神圣空间带给他的提示。
可罗南也有啊!
(下一章明天上午,我在找双更的感觉)
(本章完)
虚空中抖颤之音轻响,人面蛛活生生的例子在前,罗南很难不联想到乌沉锁链。
从十多天前,真正搭建起格式,并进入“我心如狱”的层次,罗南进步的速度,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可他深有自知之明,直到目前为止,他最高能力的体现,依旧是在格式塔与乌沉锁链之上。
这是祖父留给他的宝贵财富,一切的一切都生发于此。
时至今日,罗南仍未完全弄清楚里面的奥妙,只能说解悟了一些基本的道理。
那正是一个框架呀!
从“祭坛框架”的变化上可以看到,所谓的乌沉锁链,很像是某个高级秩序框架的具现化。
罗南无法理解,祖父是怎么让这种“秩序框架”,化入药剂、呼吸、观想之中,烙刻在修行者身上,使之掌握这种高级技巧。
可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应用。
罗南自忖,他的乌沉锁链的指向性,不会比安翁逊色多少,貌似还能跟着他“下潜”一段距离。
可那又何必呢?白心妍等人的嘲讽,柴尔德的告诫同时入心,还有之前种种教训……他吃的亏还少吗?
不再多想,乌沉锁链具现化,从虚空深处穿出,自巴泽顶门贯入。
罗南不是头一次将乌沉锁链向活人运使,但肯定是头一回怀着明确的“秩序”目标。具体的气血运行,罗南不懂也不关注,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秩序框架对混乱本质的作用上。
其实说是作用,也是抬举他了。
对物质层面的干涉,从来不是罗南所长。如今他的发展方向,已经开始向“纯粹观察”转变,很大程度上放弃了与物质层面发生作用,以此换来在精神感应上的突出表现。
罗南不可能把巴泽变成一只扯线木偶,也无法强行将巴泽拐到新的秩序轨道上。
他只是引导巴泽透过混乱的迷雾,看清楚混乱元素侵蚀下,更高层次的“新秩序”,以此梳理形神结构,缓解混乱元素侵蚀带来的伤害。
问题是,巴泽已经丧失了基本的控制力,就算有明确的答案摆在眼前,也难以跟进。对此,罗南早有预料。
现在就是最后一个岔
(本章未完,请翻页)路口。
罗南也对柴尔德做出最后的提醒:“这是‘我’的秩序框架……我的!”
更深层的意思,柴尔德肯定理解了。但他一言不发,半跪下身子,重重一拳轰在巴泽的胸口。
巴泽一口鲜血喷出来,溅了柴尔德满头满脸。后者毫不动容,又是一拳砸下,可这时候,瘫在地上的巴泽却是主动挺起上身,用胸口硬将柴尔德的拳头截在半途。
这一刻,两人视线对接,柴尔德略抬下巴:“要活命,跟着来。”
巴泽大口喘气,混乱元素侵蚀、共生带来的痛苦还在持续,他身体内外,每一根血管都在扭曲,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在一片混乱之中,人体惯有机能秩序早已面目全非,再没有恢复的可能。
要想活命,他就必须在这片废墟上,找到一个允许生命持续的全新秩序。而这一点,是他在短时间内,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而罗南正在为他演示某种可能。
巴泽唯有遵从,别无选择。
他闭上眼睛,呼吸先是进一步地急促混乱,忽又断掉,几秒钟后才接续上,如此反复。与之同时,他身上的肌肉、骨骼、血管、内脏都在疯狂蠕动,与呼吸节奏贴合。
反复五次,亦即失败五次之后,巴泽忽地一声狂吼,后脑勺疯了一般向废墟楼板撞击,咚咚有声,身体大幅抽搐挣扎,凸起的血管遍布表皮各处,构成丑陋狰狞的图像。
时间一秒接一秒地过去,阴影巨柱搅动的乌云浊雾,将楼体腐蚀了一层又一层,不时有局部结构垮塌,大厦愈发地摇摇欲坠。
一部分乌云浊雾漫过来,当然伤不到柴尔德,也对罗南无可奈何,但却受到了某种莫名的吸引,投向狂吼中的巴泽身上,在口鼻之中穿进穿出,仿佛进行着某种交换。
柴尔德毫不动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咝!”
长长的吸气声响起,巴泽猛地发力,短短两秒钟内,竟是将身外那些雾气一吸而尽,痛苦挣扎身体微微膨胀,蓦地凝定,随即瘫回楼板上,大口喘息,胸口起伏明显,可呼吸已经开始进入正常人的范畴。
这就代表,巴泽从混乱无序之中,找到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新的生命秩序。
虽然这未必是他满意的结局。
巴泽睁开眼睛,冰冷的眼睛指向夜空,漫无焦点。狰狞凶意像是冰层下的火焰,微弱却又坚韧地存在着。
罗南知道,这哥们儿的眼神是送给他的,可这又能怎样呢?
一个有趣的变化,呈现在格式塔结构中:“职员”一层,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巴泽的身影,这就是他在乌沉锁链帮助下,按照所设秩序重塑形神结构的结果。
对此,罗南已经提前向柴尔德做了说明。
柴尔德默认,可巴泽未必心服……好吧,是肯定严重排斥。
身列格式塔,会承受怎样的约束力,罗南手边的例子不多,可比性也不强:身列技师层的魔符很听话;学生层的猫眼则很桀骜。至于在职员层的巴泽……
乌沉锁链蓦地激颤,哗啦啦的震音里,巴泽身体猛一个抽搐,形神结构深处,某个早已扭曲变形的“钩子”崩声粉碎。
刹那间,隐晦的波动透空而去,罗南一怔又一惊,心叫不好,未能反应,安翁的意念,便如同在火炉中拔出的长剑,划空而至,带来强烈的灼痛感。
那个“钩子”,肯定就是安翁控制巴泽此类祭骑士的手段。就算巴泽已经被安翁放弃,出现这种变化,也难免会惊动于他。
不过,安翁的强烈反应,原因可不只是“丢了个巴泽”那么简单。
罗南实现了对巴泽的“控制”,在其混乱本质之上,架起了约束的秩序,某种意义上,这就等于控制了幕后妖魔的一部分力量,即便是已经舍弃的那部分。
这就好比安翁试图控制一块大陆,弄得天翻地覆,还没有得出结果。可旁边的罗南,倒是先控制一处因为火山地震而脱离大陆主体的小岛……
大概就是这么个味道。
比喻可以形容现实,终究不能替代现实。罗南与安翁,不是岛和大陆的关系,他们中间没有汪洋大海,有的只是说不出远近的感应距离。
太危险了!如果罗南是安翁,大概也会这么想。
更何况,还有另外一个元素渗进来:
乌沉锁链在响,一直在响。
(本章完)
乌沉锁链的抖荡之音,罗南是听惯了的。当然那是对他自己,精神层面又哪有什么声音可言?有的只是相对应的能量信息罢了。
以前,乌沉锁链绝大多数时间,都潜藏在精深层面极深处,只在有限几段时间里,为外人所知。而在目前,安翁在精神层面的深度不逊色于他,对相关的能量信息,也就有着清晰的感应。
是的,安翁肯定“听”到了。
前有巴泽,后有震音,这一系列变化,安翁怎么理解,不为人知,可以确认的是,安翁对此非常关注,他甚至暂时停下了控制妖魔的动作!
神圣空间的“光茧心脏”,在这一刻安静得让人吃惊,一切动作中止。相应的,安翁的意念再次向罗南的方向劈斩过来,“烧红长剑”的灼热感,别说身为当事人的罗南,就连旁边的柴尔德都有所感应。
“收回感应,别招惹他!”柴尔德理所当然的判断,让罗南无言以对。不过很快,柴尔德就认识到自己的失误,皱起眉头,视线投往阴影巨柱拔离入空的方向。
安翁的动作让人猜不透,至于妖魔,固然还是非常狂躁,可它带来的混乱能量信息,完全可以视为背景噪声,能够比较轻松地过滤掉。正因为如此,这片扭曲深空的能量信息,瞬间清爽很多。一时间只剩下乌沉锁链的“微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罗南心中有些压力,他发现,与锁链呼应的能量信息源头,貌似已不只是他这里,乌沉锁链的抖荡,在这扭曲的深空中,激起了回响!
能量信息的传递,肯定不是音波之类的形式,它太过缥缈,如果真想寻到源头,只能层层分析剥离,寻找线索,分辨方位。
想来安翁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中止行动,减少干扰。可不管干扰多少,对罗南来说,都太难了,他的解析能力还远没有达到这个程度,一时不免有些茫然。
呃,等等,笨蛋!
罗南暗骂一句,他
(本章未完,请翻页)的脑子被连迭而来的变故弄得僵了,其实远不用这么麻烦,关键性的信息,完全能够从乌沉锁链上见出来。
注意力回到乌沉锁链上,短短几秒的功夫,他的心里某根弦就给硬拨了一记。刚刚所谓“回响”的判断,就此撕裂。
深空中的“声息”不是回响,而是共振。
借用这个物理概念,乌沉锁链目前的状态,大概可以形容为和什么东西处在了同一振动频率上。
这边影响那边,那边影响这边,本来细微的振幅,骤然扩大,固然使得乌沉锁链无所遁形,也让深空处某个更隐晦的存在,呈现端倪。
“哗拉拉……吼!”
后半截是妖魔的咆哮。自从锁链的回响在这个层面响起,这头强大的妖魔就显得非常暴躁,原本已经快要撤出逻辑世界的力量,发泄式轰击横扫。所过之处,大厦高层区域纷纷崩裂,碎石飞溅,像柴尔德、巴泽和郑晓这样的观众,都要匆忙躲避,免得遭到池鱼之殃。
妖魔的冲击力,当然涉及到精神层面,相应的扫荡也非常强劲。如果有可能,它肯定会把自家领域内外的几只小跳蚤彻底碾死,再嚼碎了吞下。
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如今的罗南早已不是面对人面蛛的“攻城锤”也要战战兢兢的雏儿,此时“纯粹观测”的感应方式,也体现出了奇妙的优势。浑不着力的方式,让罗南的精神感应融化在空气中,无形无质,无处不在,风暴般的精神冲击下,或许一时变形扭曲,可受到的反冲力量极小,不痛不痒。
这种情况下,逻辑世界建筑物的存毁与否都无所谓,说白了不过是一个介入虚实之间的“剪影”而已;逻辑世界的承受极限,才是大问题。
随着妖魔的力量持续轰击,夜空出现了清晰的颤摆,相应地波纹频生,扭曲动荡,几成崩溃之势。
刚刚大厦高层楼体崩塌,柴尔德与巴泽都是身手敏捷之人,伤势什么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难以造成影响,躲避得还是比较轻松。可看到眼下虚空波纹,柴尔德的脸色有些变了。
“撤出去。”柴尔德这话是对罗南讲的,他和巴泽并没有动。
逻辑世界立起之后,精神感应出入不提,身在物质层面的大活人要想出去,要么是获得欧阳辰这个建造者的允许;要么就是强行打破空间壁垒。后者无疑会直接撼动逻辑世界的存在根基,加速逻辑世界的崩溃。
就像妖魔正做的那样。
换了正常时候,柴尔德要想离开,和欧阳辰打声招呼就得。可现在的欧阳辰对逻辑世界还能有几分掌控力,已经是一个未知数了——逻辑世界受损的程度,已经远超出正常的限值,就像一台报废的机器,不管从前它的性能如何优越,一旦关键部位损坏,想重新开动起来,可谓千难万难。
这一点,恐怕是欧阳辰动手造就之前,很难想象的。
至于罗南,并没有回应柴尔德的呼叫,也没有“撤退”,不是不听,而是不敢。柴尔德看到了物质层面的限定,罗南看到的,是更为混乱的精神层面。
在逻辑世界物质层面,至少还有扭曲的空间结构可用;可在精神层面,各种关键性的结构,已经开始崩掉了。一幅又一幅扭曲挂锁在物质层面的“幕布”,就此脱钩,报复性地反弹飘荡,彼此产交错,将精神层面,尤其“深层区域”搞成一团乱麻。
罗南还真不敢冒然突入。以他的观照结果来看,受到妖魔轰击之后,逻辑世界的稳定性就受到了不可逆转的破坏,精神层面的幕布结构彻底沦为了一个迷宫陷阱,像是几百上千个卷尺,统统拉长并编织成稀奇古怪的回路。
灵魂体出入的话,一个弄不好,就要迷失在无尽深空中,就算活着出来,天知道他会被抛离到什么地方去。
几十上百公里当然好说,万一是千里万里?大洋之底?茫茫太空?
这可不是开玩笑!
(本章完)
扭曲深空中,逻辑世界结构变形所放射出能量信息,如果强行解析,大概就相当于“崩崩”的断音。
眼看精神层面的形势越来越复杂,罗南虽未听从柴尔德的建议,迅速离开,却也将精神感应的延伸势头截住,不再往深处去,并试图回收。
这时候他才看出来,妖魔那一场“发泄”,颇有借机遁离之嫌。打崩了逻辑世界的结构之后,它所在的层面,就成为某个已经脱钩的幕布、急速收回的卷尺,断掉了与逻辑世界的联系,往深空而去。
如此一来,原来极其关注罗南的安翁,不得不做出选择——其实也不算,吸附在妖魔力量根基上的“光茧心脏”,肯定要跟着离开。
“烧红长剑”式的关注,终于移走。
罗南心头不由一松,但很快发现,他放松得太早了。
妖魔走了,安翁走了,偏偏那份似熟悉又陌生的颤音越来越清晰,使得乌沉锁链多了几分本不应有的摆动。
共振还在继续。
乌沉锁链正受远方信息的影响,就算罗南刻意拉开距离,置身事外,那份共振式的牵系,仍将他留在这个层面,勾着他的意识,不断趋近。
罗南的心神有些恍惚,那份牵引联系,多多少少注入一些能量信息片断,经过解析后,又变成模糊的影像,如在一场幻梦之中。
由于解析能力有差距,罗南不确定看到了什么。而此时,精神层面别处的震荡传递过来,并送来信息,是欧阳辰。这位会长大人锁定了层次位置,追赶上来。
罗南还是头回亲身体验超凡种的精神感应,出奇地毫无压力,只有最纯粹的信息传递过来:
“有效分工比加班加点更重要。”
“呃?”
罗南还没真正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心头剧震,便感觉到精神层面掀起了一场惊人的风暴,强大力量,不知来自何方,轰然扫过。
“大风”吹刮,光芒摇动,覆盖的范围和层次,极其广阔。包括罗南绘制的星河图景,瞬间也变得模糊起来。
风暴骤袭,原本对罗南是有进一步的影响的,可是欧阳辰意念在此,无形中便立起一座防护墙,挡下了后续的冲击。
问题是受此影响,本来就不清净的精神层面,更是幕布、卷尺满天飞,妖魔与安翁所去的具体方位当即淹没在纷乱的信息流里,再难把握。
这是掩护!罗南当下就有了一份初步判断,这份突如其来的风暴,来得实在太巧,让人很难不怀疑其用心所在。
谁出手?公正教团在夏城还有隐而未出的强者吗?
“会长!”
“那边也该来了。”
罗南的想法,通过精神层面交流,尽为欧阳辰所知,后者却连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欠奉,对突来的变局评价一句之后,也为罗南解释一些背景:
“安翁……他正尝试控制的目标处,握着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很多人和势力都对它感兴趣。我认为协会有必要抢一份先机,如果能锁定那头妖魔的位置,就最好不过。”
罗南哑然,怎么锁定?
妖魔破坏逻辑世界造成的混乱,以及不知何处而来的精神风暴,用来断后,当真是效用非凡。就算是欧阳辰,想在短时间内……
一念未绝,虚空中再度生变。
又一股力量冲起,如同陡然拔升的高崖,镇在虚空之中,任远方精神风暴漫空飞卷,都统统挡下。乍一个恍惚的功夫,原本混乱的精神层面形势,莫名缓和许多。
这种由动而静的镇压本事,可要比单纯的破坏高明得多。
可不知为什么,它镇压在此,偏又有一种危势欲倾之感,并非不稳,而是在巍峨之中,有着更强势主动的本质。
罗南在精神感应上的经验也算丰富了,可那种“我不就山,山
(本章未完,请翻页)来就我”气魄却还是首次见识。相比之下,柴尔德过于纯粹,欧阳辰则始终冷静低调,反而不如这位特质鲜明,入眼难忘。
这又是哪位?看上去是和他们一边的,刚刚形势更好的时候,为什么不出手?
罗南心里犯嘀咕,欧阳辰则毫无半点儿惊讶之意,只将新的意念传递过来:“我刚刚被抛得太远,要锁定妖魔位置,力有不逮,需要你帮忙确认一下。”
欧阳辰是大方承认了,罗南本次在精神层面的追索感应上,要比他来得更优秀。他承认得起,罗南却有些接不动。
“我没锁定啊!”
现在罗南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妖魔所在的位置,是在精神层面极深处,是因为逻辑世界的搭建,扭曲了“幕布”,使之接近物质层面,才给了妖魔显现的机会。
如今逻辑世界结构崩溃,幕布归位,正是动荡之时,彼此互相作用。简直就像是打散的书页,在狂风中舞蹈。
此时要找到妖魔与安翁所在,其难度大约等同于在这些书页中锁定一页,再从密密麻麻的字体中,寻找一处笔画错误。
只想想这种工程,罗南就觉得背脊生凉……呃,他暂时没有背脊可以凉。
欧阳辰很清楚事情难度,也没有给罗南加压的意思:“大概方向就可以,你可以结合一下这个图。”
依旧是纯粹信息切入,只不过这次的量很大,让罗南都有些眩晕。
透进来的信息,确如欧阳辰所言,类似于一幅图像,只是实在太过复杂,单向的视角、三维图形已经不能表示,解析出来之后,倒像是把罗南塞进了“浸入式设备”里,让他亲身体会图像的复杂性和丰富内涵。
精神层面交流的好处就在这里,很快罗南就理解,原来这是逻辑世界的结构设计图。
等梳理出大概轮廓之后,罗南第一眼就觉得,逻辑世界的结构模式,就像厚重的海绵垫子,围住四面八方,里里外外叠了三四层,再一起从最外层按压。
罗南可以代表物质层面,海绵垫子则是精神层面。是在精神层面“高层”发力,强行扭曲层层交叠的结构,使原本非常遥远的精神层面区域,撕裂中间的阻隔,与物质层面发生直接干涉。
大概是这么回事儿吧。罗南总算是明白了搭建逻辑世界的基本方法,当然要做到这一点,绝不容易——没有超凡种的力量,想也不不要想!
而且,几层海绵垫子?厚度是不是有问题?
在罗南自己的感应里,精神层面虽然也是多层结构,可“千层幕布”的表述,应该更准确。尤其是越到精神层面深处,这份感觉越强烈,要么层层交叠,要么飘来荡去……
唔,应该是简化模型。只计算三五个层面的变形,与计算成百上千层,难度怎会一样?就算欧阳辰算得过来,他恐怕也接收不动。
罗南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心思倒是安定了不少。既然要从该模型入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精度也就不要指望了。
他大致想了想,在这个图像上,以意念划了个圈儿,这也是他感觉最合适的一处区域。就这么一圈,他觉得至少还有上百幅“幕布”需要梳理确认,如果这期间,目标“幕布”好死不死地飘荡一下……前功尽弃就是唯一的结局。
划圈儿之后,罗南越发觉得不靠谱,但欧阳辰对他的答案是比较满意的:“方向很有说服力,可以一试,如果不行,咱们再研究。”
“可是……”
意念方起,本来已经有所消减的精神层面动荡,忽又激烈起来。当先为安翁打掩护的那一方,屡次冲击“镇压高崖”未果,也换了一种方式,开始在精神层面各个区域来回跳荡,有时甚至触及到物质层面,荡云生波,直接影响逻辑世界的存续。
每个人都能看到,逻辑世界的彻底崩溃只是时
(本章未完,请翻页)间问题。
欧阳辰不再多说什么,也不征询罗南的意见,将保护罗南精神感应的那部分力量,稍加变化,就把这位公认“惹祸精”的精神感应,送出逻辑世界以外。
等罗南回神的时候,他的灵魂体正悬浮在现实世界的联体建筑群外围。而在逻辑世界里已经被砸碎的霜河实境主体,此时还安然无恙地缩伏在黑暗中。
倒是罗南的“星河图景”正变得越来越混乱。
也在此时,罗南才发现,两方强者的对冲,已不只限于逻辑世界,他们的力量正以惊人的穿透力和稳定性,强行打破逻辑世界的壁垒,将冲击传递到这个层面。
就算罗南的精神感应浑不着力,生命草图的建构,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影响,压力大增。
不需要多做考虑,罗南开始迅速缩小感应范围。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对。
星河图景是“生命草图”的组合体,等于是罗南亲手绘出的图画。这东西不是说退出就退出、说删除就删除的,相应的信息,已经深深烙刻在他心中,对罗南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影响。
在精神层面,信息与能量互通。感应范围扩散开来的时候,不过如此;但乍一收拢,复杂的信息,还能压缩,相应能量,就汇成了洪流,从灵魂体上刷过。
不论是灵魂,还是远在十多公里外的本体,都是一个激颤。
这种感受,罗南已经不陌生了。每次“祭坛框架”内完成了祭祀,每次魔符在狩猎中大有收获,相应的反馈总会到来。
他的灵魂正变得更强大,麻烦也如影随形,这次似乎还要更大些。
以前,灵魂体的承受力还没有到顶,可这次,就完全不同。感应范围回缩不到一半,鼓胀感、爆裂感、眩晕感,不断地放大,使得能量信息的汇集运转,有了失控的征兆。
更要命的,此时两位强者在精神层面的冲突,也正将大量有用无用的能量信息塞进来。
灵魂体到了极限!或者是说,能量信息运转结构,也就是“灵魂构形”所能够处理的能量信息,终于封顶?
这份失序失控,使得大量的信息模糊了界限,浑化在一起。
哪个是他的自我意识?
哪个是外围无关紧要的记忆和印象?
这些东西正揉在一处,彼此干涉影响,眼看就快运转不开。
不,绝不能这样!
罗南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需要一个缓冲,一个泄洪口……眼下他想不到别的,只有先前的成功经验。
外接神经元!
一个闪电劈刺入脑海,车厢中,罗南的身体弹起来,又坠下去,开始了“垂死的抽搐”。
现场的仪器数值剧烈升降,并非一路走低,而是往来跳荡,个个爆表,如同陷入了一个强磁场,再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车厢里,从白心妍到章莹莹,从薛雷到红狐、猫眼、剪纸,都是惊愕莫名。也在此时,几个协会成员耳畔,嗞嗞的声音响起,已经停摆了一段时间的灵波网,开始恢复通信,只是第一波传过来的信息,好生古怪。
潮水起落般的沙沙杂音里,针锋相对的意念具现化为冷硬的言语:“一切亵渎圣物之徒,都在教团清洗之列……”
“那就开战罢!”悠然从容的回复,仿佛和风过耳。可其中的内蕴,以及与之相对应的力量和身份,让听到这份信息的协会成员面面相觑。
随后,大伙儿几乎同时把视线指向一个人:
你老板搞什么鬼?
章莹莹摊开手,罕见地无言以对。
********
这一章将近四千字,也是本卷的结尾。这一卷的情节长度有些出格,下一卷开启前,容我再梳理一下细纲,更新或许要到明天上午。
(本章完)
“啁啁啁,啁啁啁!”
谢俊平嘬着嘴唇,弹动舌头,发出诱惑的声线,可惜,忘了在前端放置扩音器真是一大失策,注定没法成为助力。
还好,前端的夜视摄像仪仍比较给力。惨绿影像经过色彩光线渲染,传输回来的时候,已经最大限度地做了还原,更接近于现实情境。
可以看到,昏暗的树洞角落里,肥嘟嘟的棕毛生物,正支起后腿,前爪拨动,钝圆的嘴巴中,尖利的上下门牙吱吱交错,看上去警惕而紧张。
“对,对,乖乖到爸爸这儿来……”
谢俊平咧开嘴,微调摇杆,然后按键,蜘蛛形态的仿生机械平台完成了目标锁定,麻醉针射出。
棕毛生物可以目见地颤动一记,立起的身子往前仆倒。
“bingo!”
谢俊平大叫一声,强扳摇杆,指挥机械蜘蛛,在湿滑的台阶上冲刺,前肢探出,尖端冒出蓝白的电火:“棕毛耗子,让你老爹好好疼你吧!”
一记完美的捅刺!
眼前击中目标,哪想到刚刚还有僵直之态的棕毛老鼠,身后几乎有本体三分之二长度的扁平尾巴如鞭子般抽出,竟然将带电的蜘蛛前肢打歪,自身毫发无损。
随即,它肥大的身躯纵起,足有半米多高,在树屋内壁上,横着身子,杂耍般连走五六步,落地后,又是连续几个纵跃,避过了机械蜘蛛喷射出的金属网,沿着台阶一路下行,转眼消失在拐角之后,隐约传来“咚”的落水声。
“法克鱿!”
谢俊平暂时忽略了妄想施暴对象的尊容,差点砸掉手柄,随后又重重拍了下脑袋,浸入式头盔发出沉闷的震音。
来不及过多懊恼,他叫了一声“水下视角”,很快眼前情景切换,变成了更显浑浊黯淡的水下区域。
视界模式都已经调整好,托高端水下摄像头之福,这里的情景还原也还算到位,刺入丛林的夕阳血光在浅水区泛开,波光偶尔掠动,还有硕大的黑鱼游过,生机盎然,仿佛触手可及,如同他亲身入水一般。
谢俊平可没闲情欣赏水下风光,摇杆前推,静音马达发动,重金购置的军方微型无人潜艇就像一条梭鱼,迅速蹿出。
前面无意义的情绪发泄,让他失去了最好的机会,那只从沙洲下方潜出的棕毛老鼠,就从微型潜艇前端下方蹿过去,水下速度竟然还非常快。
谢俊平已经不多说话了,咬牙开启火控系统,哪知目标长尾一摆,便撞入了水下厚重的淤泥层里,搅起大量黑泥屏障,硬是从火控系统的锁定下脱逃。
此时进入自动模式的机械蜘蛛也撞入水中,这玩意儿水陆两用,即使浮不起来,也能踩着水底淤泥蹭蹭前追。
“这个貌似更有效……”
谢俊平手忙脚乱切换操控模式,却又哪来得及?末了干脆咬牙道:“念控模式!”
当下操控更简单的微型潜艇,进入意念控制,结合自动巡航功能,在水中往来穿梭。谢俊平则强忍着一心二用的眩晕和吃力感,控制着机械蜘蛛一路追击。
沼泽小湖里,一时浊流四起,水中鱼虾,湖上鸟兽都给惊动,乱作一团。
五分钟后,谢俊平一声怒吼,手中摇杆重重砸出去。
“哎呀妈……”
正从工作电梯进来的胡华英迎面就看到一块黑影照头砸来,好在反应快,往旁边一闪,不明飞行物擦着耳朵过去了,重重砸在身后电梯内壁上。
他听那声爆响,头皮就是发炸,张口想骂,只见谢俊平头盔罩顶,正气急败坏地往下摘,却因情绪过激,差点儿没扭到脖子。
胡华英翻个白眼,也不骂了,但也不去帮忙,抱臂当胸,看谢俊平折腾。
等谢俊平把头盔等外设拿下,他才嘲笑道:“平哥,你现在越来越抠门儿啊!这段时间不好去霜河实境,就整个全套设备啊,弄摇杆算什么。”
“老子又不是玩游戏,全套设备个屁!”
“不玩游戏玩什么?”
“……你不懂。”
谢俊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摆摆手,看着无奈,可瞳孔中冒出的火焰,可没半分减弱的意思。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调整下情绪:“社工办那边怎么说的?”
胡华英耸耸肩:“神秘学研究社貌似真要缩了。他们提前搞换届,老杜要退,我觉得‘借坡下驴’的可能性大一点儿。据说那边的大金主,有一个出了问题,可能要撤资。”
谢俊平皱眉头,把手中头盔放下,向胡华英招手,示意二人别在中控室聊了,乘电梯到地面上去。进电梯的时候,又是飞起一脚,将已经变形的多功能摇杆踢出,显出他的心情仍然没有调适过来。
“建工社后面的七色基金,可是稳得很。”
“那又怎样?”
胡华英摊开手:“我看不出什么区别。主要是咱们的罗学弟那边,仇敌遍天下,建工社的李学成固然是麻烦,黄秉振不也是进了医院就没出来?神研社那帮孙子正摩拳擦掌,准备讨公道呢。我看,不管是哪家入主,都差不多……罗学弟自个是什么想法?”
谢俊平没有即刻回答。
电梯门打开,二人来到“齿轮”地面3层的茶室。谢俊平随便找了把躺椅,把身子往上一撂,整个人瘫在那里,仰天吁气。
斜阳残照,将一日最后的余温送入,智能服务终端适时送来了温度适宜的红茶,谢俊平伸手想拿,又犯懒,用手指勾着瓷杯把手,只转动眼珠,环视这一处布局无异、始终冷清,却已经与两周前有些微妙不同的社团建筑。
十多天时间,一手操持,就是这么个结果了。
良久,谢俊平叹了口气:“谁也不想给啊!”
“呃?”
“反正我是谁也不想给。”谢俊平在躺椅上闭了眼。
傍晚吹过丛林的风,从窗沿上漫过来,融入斜阳余晖之中,消去寒气,又在贯通了十五层楼体的大天井中轻盈盘绕,仿佛带起了有节奏的哨声,低细绵长。
在外面躁动整日的心情,在这儿不知不觉就能荡涤一空,只剩下奇妙的平静……好吧,除了那只棕皮耗子的挑战。
念头转过去,谢俊平的视角仿佛一路延伸到枯树沙洲那里,与那边水底的蜘蛛平台、微型潜艇合为一处。
之前水底追逐的黑泥,都已经澄静,下次又会是怎样的追逐?
这么想来,还挺带感。轻幅的挑战,也还不错……啊耶?
谢俊平猛地一愣神儿,脑中的情景,怎么突然如此清晰且真实?就像水下摄像头拍了发送过来一样。
他一下子坐起,没有想个通透,那边胡华英已经醉了:“我的平哥哎!咱们现讨论的是罗学弟那边!”
“那边恐怕是顾不得多想。”谢俊随口回应,窗外血红光芒淹没了大半丛林,也把刚刚那份儿古怪心思,冲刷得不见踪影。
,。
耳畔是隆隆水声轰鸣,强劲的水流碎冰打在脸上,刀割似的。
疼痛还是小事儿,罗南努力想要止住步速,然而顺逆无常的霜河水道,不给他任何机会,高速的寒水浮冰裹着他,几乎脚不沾地,持续向前。
也只是几个呼吸的空当,罗南便觉得头顶压力袭来,猛一缩头,坚硬的岩石切过水面,也险险切过他的头皮。
水层之上就是岩层,罗南已经冒不了头,然而他刚刚根本没来得及做深呼吸,翻翻滚滚一段距离过后,身上已是寒意深重,四肢都失去知觉,更要命的是胸口不可避免发闷,没有储备氧气的恶果显现,脑子懵然间,不自觉口鼻打开,寒水灌入:
“啊呜噜噜……”
冰水从鼻子里硬灌进去,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罗南手足挣动几下,眼前一黑,然后就是暗红的光芒覆盖,只有中间一圈微微发亮,标准的濒死状态,好一阵儿才缓过来。
视界一角,跳动的数字到了“10”,引导员妮娜轻柔的嗓音提示:
“本阶段目标完成。”
浸入式头盔断电,罗南意识退出实境界面,感受到粘稠营养液在外围涌动,而失去引导的灵魂力量,也与此类似,倒撞而回,只是要粗暴得多。
罗南默念“我心如狱”的十六字诀,运用诵念呼吸术,保持心境在平和状态。脑海深处,锁链的震音响了几下,灵魂力量在连续摇动之后,终于稳定下来,不过仍然是一**地下渗,就像是矮崖上冲落的小型瀑布,时刻给他形成压力。
“很好,状态比较稳定。”白心妍的声音传入,代表今天的治疗告一段落,“可以提前进入探视时间……够意思吧?”
后面这句,显然不是对罗南讲的。
此时,营养液的水位不断下降,罗南伸手拿掉了头盔,此时夕阳的血红光芒从窗户切入,又在治疗舱的外壁上泛开,与浑浊的营养液交融在一起,看什么都是光晕糊成一片。
还好,罗南现在也不大用眼睛,自然知道外面有什么变化,他伸手敲了敲舱室内壁,又通过耳廓内的六耳,送出消息:
“何姐,下午好。”
“不是何秘书吗?”正翻看监控记录的白心妍顺口说了一句。
没有谁搭理她。何阅音一身简洁利落的职业套装,站在治疗舱外,虽然罗南很可能看不清,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微微欠身:
“罗先生下午好。”
营养液完全抽取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何阅音就通过六耳,问起罗南的具体情况。
罗南嗯嗯啊啊地回应,有些话说不明白,也没法说明白。霜河实境之事过去已经一周了,他本来拟定的归校学习计划胎死腹中,出院许可也被取消,重新进入了二十四小时监控状态,而且是由白心妍亲自负责。
从处置方式就能看出,协会那边,对罗南身体状态的判断是多么负面。
可罗南真没觉得……偏偏他不能说。
何阅音也发现,问罗南其实没用,到头来还是要找专业人士。她看向白心妍,后者随手拨了下软屏界面:
“增益值大概在-17到-25之间徘徊,是一个可以接受的区间,刚刚也说,比较稳定。”
所谓增益值,也叫效应值,是白心妍所在的实验室,对形神协调程度的量化。总体上是反映精神与物质层面相互干涉的方式、结构、程度优良与否。
数值为正,表示正增益、正效应;
数值为负,表示具有负面效应;
数值为零,则是无增无减,
从这个标准看,增益值当然是越高越好。一般的能力者,正常情况下,增减一两点都很正常,10个点以上,就比较明显了。
罗南的增益值为负,且突破了20点,肯定是比较严重的一类,不过到这种程度,常人状态差不多就要雪崩了。
他还能上下波动,确实比较稳定。
“稳定到什么程度?”
“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变动,不做激烈运动的话,作为一个病秧子,正常生活没有问题。其实顾东顾西没什么意思,适度运动,适度休息,保持好心情,比什么都重要,真能找到美女滚床单,我也不能阻止不是?开心就好。”
罗南刚刚打开治疗舱,便听个正着,一时无语。不过几日来,他与白心妍相处甚久,对这位的性情已经比较了解,也多了些免疫力,只当没听到,低头找衣服穿上。
何阅音微侧过脸,盯了白心妍一眼,后者微笑如故。
多日来在治疗舱内外穿梭,罗南也习惯了露个胸背大腿之类的,脸皮厚度见涨,眼下披了一件病号服的外袍,就算了结。
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此时罗南更多的好奇心都放在别处:“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公正教团还没有派人来吗?”
何阅音没有回答,倒是白心妍漫声道:“你对自己的伤势都没这么上心,看来挺盼事情闹大?”
“……”
至此,白心妍干脆越俎代庖,给罗南上课:“喏,罗南同学,你要知道。霜河实境一战,抢什么东西,死多少人,其实都没意义了。目前大家唯一关注的,就是武皇成就超凡种,而且,能够与公正教团首祭请来的圣物威能隔空抗衡。这比什么都重要!”
“超凡种……”罗南回忆起那场冲突的最后阶段。两股强大力量往来跳荡,隔空激战,即使大部分区域都在精神层面,可偶尔蹿入物质层面的力量,仍然是把逻辑世界轰了个七零八落。
他到后来才知道,最先切入,为安翁做掩护的,乃是公正教团首祭借真理天平之力而为;后面切入那位,则是章莹莹的老板,人称“武皇”的传奇女士。
“一位超凡种的意义,怎么高估都不为过。”
白心妍深度解读:“在全球任何一个势力中,‘超凡种’都是力量和规矩的标志。最近这些年,欧阳辰、武皇、游老三位,形成了铁三角,稳固了协会在夏城的基本盘。如今三人之中,有两位成为超凡种,协会在夏城声势暴涨,肯定要争话语权的。
“在洛城,量子公司做到了,那里成了资本的乐园;在埃城,公正教团做到了,那里就是地上神国。可细究起来,他们一个是明确追逐利益最大化的公司;一个是有明确教义的教团,协会能拿出什么?某种生活方式……或者是借个壳子,用在其他们方向。
稍顿,白心妍的眸子转到何阅音方向:“听说何将军退役之后,有意参加夏城市长竞选?
白心妍口中的“何将军”,应该就是指何阅音的父亲,夏城海防部队的的高级将领何伯政。
说起来这位算是爆岩的老上级,在军界比较低调,名声也不错。
不过何家最有力量的,还是要数何阅音的祖父,何崇上将。那位是三战最闪耀的将星之一,曾担任星联委直属空天开拓舰队的最高司令长官,标准的军界大佬,已经退休多年,可在军界门生故旧无数,地位崇高。
何伯政有父亲的余荫,为人处事上也颇让人称道,如果退役之后,步入政坛,参选老家夏城的政务官,确实是很有希望的。
当然,这就涉及到比较复杂的政治层面,将能力者协会与之结合的话,已经在罗南的认识范畴之外。他动脑子想了想,完全不得要领,倒是嗓子里痒痒的,又咳嗽起来。
何阅音由始至终都没有涉及此类话题的兴趣,仿佛白心妍所讲的,是与她完全不相干的另外一人。
见罗南咳嗽,她从旁边端了杯水过去,也顺理成章地将话题转回到罗南身上:“罗先生的神经系统损伤,目前应该没有恶化的趋势?”
白心妍笑了笑,视线扫过罗南的面孔:“坦白讲,很难有明显的好转。我现在花了太多时间,帮助他控制他的灵魂力量增长速度,使得医疗进度大大滞后,如果再这么下去,我们朝夕相处的时间还会增加……罗南同学,你确定不是故意的?”
罗南发自衷心地认真纠正:“和我朝夕相处的是霜河水道。”
其实白心妍的专业表述是没问题的,罗南现在最直接的麻烦,就是灵魂力量的失控性增长。
生命草图的绘制、秩序框架的认知、魔符的祭祀狩猎等等,一次又一次将他的灵魂力量推向新的高度。
罗南甚至发现,只要他的精神感应放出去,只要他在观照认知,灵魂力量的增长就贯穿始终。仿佛平湖秋雨,丝丝缕缕,不自觉已过桥漫堤,自然也对肉身造成越来越大的压力。
对此,白心妍拿出的治疗方式是“霜河水道”。这应该算是一种囚笼疗法,把罗南的灵魂力量禁锢在这处单调重复的认识环境里,利用一个又一个高难度考验,持续地加以消耗。
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但作为应急之策,还是可以的。
问题在于,霜河水道共有三个版本:
一个是只应用于普通人身上的公众简化版;
一个是白心妍拿出的,适合能力者使用,并能够解析指导的专业引导版;
最后一个,就是罗南利用外接神经元找到豪华完整版。
“专业引导版”当然也不错,可见识了完整版涵盖原型格式修行的精英模式,再退回到这种做过阉割的版本上,让罗南颇有“吃亏”的不平衡感。
还有,每次练习,白心妍都在外面监控。这位明显涉入原型格式研究的女博士,罗南戒心难消,这一周的时间,过得当真辛苦。
趁着何阅音在这儿,罗南再次表达他的愿望:“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加入身体锻炼,说到底,这就是形神失衡的问题,一味消耗灵魂力量,不强化肉身,这是画地为牢嘛……”
“这个词用得不错。”
白心妍抿唇一笑,眸光流转,再度将罗南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作为医生,我当然也想做一个根治方案。可我必须要强调,任何自主性的身体锻炼,‘上量’都是必然选择。以你目前的情况,还是不要抱希望的好。”
然后等着你们实验室来“改造”?罗南不说话,可满心都是不乐意。
白心妍目前的治疗计划,就是对罗南的身体,进行由外而内的技术强化。据说基本方法是以特殊的纳米材料“浇铸”有关神经元与内脏器官,修复损伤的同时,迅速提升**承载能力。
要说以前,罗南对这个修复计划,也不至于特别排斥,毕竟白心妍所在的克莱实验室,就是神经系统修复和强化的最顶尖研究机构。其导师,也就是实验室的负责人克莱博士,是在该项目上首屈一指的权威。
可自从霜河实境之事过后,罗南对白心妍戒心日重,实在不想把自家性命,都放在这个可能与量子公司有不清不楚联系的实验室之上。尤其是随着罗南灵魂力量的增长,计划中的改造比例越来越大,早已经不是单纯“神经修复”范畴,就是负责联系克莱博士的章鱼,眼下都有些吃不准了。
罗南的心思藏得还不够深,被白心妍一眼看破:“病人排斥医生的治疗方案,并不是稀罕事,自开药方的例子,也是屡见不鲜。然而臆想终究不是手术刀,就算它是,也只会把这里搅得一团糟。”
她纤长的手指在太阳穴附近划了个圈,显然是说某人的“脑残”嫌疑。
罗南嘟囔一声:“自我逻辑又算什么?”
“哦,罗南同学想要讨论针对能力者的治疗原则?”
在专业知识上,十个罗南绑在一起,也不是白心妍的对手,自然不会和她辩论,只能是低头不语。
倒是何阅音开口说话:“在克莱博士到来,并确定治疗方案之前,罗先生这里始终都存在变数。一个星期以前,我们恐怕也想不到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白心妍扬扬眉毛:“也对。”
罗南张张嘴,都分不清何阅音究竟是帮他解围,还是一记背刺扎上来……
何阅音没有给他太多的考虑空间,径直对他道:“罗先生,很高兴看到你的状态稳定下来。这样,根据协会新成员培训的要求,协会决定为你安排一系列常识学习任务。强度和难度都不大,但需要一定的专注度,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说话间,何阅音就通过六耳传来一份学习计划表。
罗南大概看了一下,里面包括知识学习、技能练习、任务实践等部分,看上去中规中矩,就是授课人这边,怎么都这么眼熟?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何阅音,她的课程是《灵波网内外的世界秩序》。
接下来还有爆岩的《通用指令速成》、竹竿的《全球重要人物速记》,甚至包括红狐的《跟踪与反跟踪练习》,以及剪纸的《灵魂力量活化技巧》等等……
课程本身看上去都比较实用,可是授课人,全部都是罗南这几次行动中结识的。熟人相见,当然很好,可清一色的都是如此,貌似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吧?
,。
二♂三÷文?学→網,
白心妍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都认识?”
这个判断就有点儿神了:灵波网上的信息,白心妍肯定是看不到的,为什么能猜到?
与罗南难得惊佩的视线一对,白心妍又眨眨眼:“很好猜啊,你这种惹祸精,打过交道之后,再接触会更容易接受些。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
“开玩笑。实在是因为你现在已经在很多人心里挂上了号,协会又对他们的保密手段毫无信心,所以给你制造一个相对封闭的圈子。可惜,以你惹事的本事,大概也没什么用。”
罗南一脸尴尬,不过也暗自心惊,主要是听到了“封闭”这两个字。他下意识地翻动课程表,学东西当然很好,但若真被封闭在小圈子里面,也绝非他所愿。
算起来,他已经有两周的时间搁在医院里,他是能忍受寂寞没错,可研究与被研究,怎能一样?
何阅音应该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考虑到罗先生在校学习的情况,培训时间主要安排在晚上,并不冲突。”
话里话外,对白心妍的“封闭”说,也是一个驳斥。
罗南却是给提了个醒儿,是啊,他都快忘了上学这回事儿了。如今已经是十月中旬,他的高中时光,竟然一半都奉献给了医院,再这么下去,休学留级怕是难免……
他咨询白心妍:“照我这情况,什么时候可以回校上课?”
“只要你能保证早晚各十次的霜河实境练习,随时可以。白心妍回答得干脆利落,但后面仍是刺他一下,“我以为你故意装傻不提呢。”
罗南发誓今晚上再不和白心妍说话。
何阅音看了看表:“如果罗先生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可以吗?。”
“随便你们。”
“我没问题。”
罗南与白心妍赶在一块儿,忍不住暗翻个白眼。
“你们忙。”白心妍笑吟吟地收拾器材,一切得当之后,五指轻摆,与他们告别。这种轻盈灵性的小动作,就算罗南对她百般防备,也不得不承认,真的很有女人味儿,可谓赏心悦目。
哪知正是一个失神的当口,白心妍纤细温润的指尖,就在罗南面颊上轻轻一抹:“专注上课,不要分心……对了,先去洗个澡比较好。”
白心妍捻动指尖,笑着出门。
罗南咧咧嘴,脸上略有些发热,更多还是头痛。正好何阅音视线投过来,他更是发窘,脱口而出:
“我去洗个澡。”
话一出口,他就想打自家嘴巴。最新
何阅音却平静如初,轻声道:“你的戒心表现得太明显了。”
罗南一下子愣住。
“你越是紧张,白盐越想逗你,她就是这样的性情,标准的猫科动物。”
罗南还是首次见到何阅音在背后形容一个人,只不过这究竟算是对他的劝诫呢,还是支持?
“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份秘密,只有自己才知道……罗先生的态度是没错的,只不过形式上还有调整的空间,希望这段时间的培训,能够带来一定的改观。”
说着,何阅音微微抬手,示意罗南自便。
看起来,何阅音对白心妍也有着提防呢。
得到了认可,罗南心里也松了口气,又惦记着后面的课程,忙冲进卫生间里,洗了个战斗澡,换了身常服。一身爽净之后,乖乖回来听何阅音授课。
“我们就从六耳的应用讲起。”
传授六耳与灵波网的相关知识,这是两周前,何阅音就承诺过的。
此前,罗南只从章莹莹那里得到了一些基础知识,感觉得出来,何阅音的课程,远比那个完整严密。趣味性也许逊色,可实用意义上,要比所谓的快乐教育,高效得多。
很短的时间里,罗南就对六耳的六个通讯层面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也对一些协会成员经常使用的功能做了强化练习。
当然,何阅音的教学目标,远不止此,从她的课程名称上就能看出来,真的是一个非常宏观的命题,六耳与灵波网,只是一个抓手而已,当然这些要到后面才能体现了。
何阅音把握时间的能力绝对一流,第一节课程大约是四十分钟,正好到家属探视时间到来时结束。
从通讯屏幕上可以看到,今天比较热闹,除了雷打不动,每天都要来照看的姑妈罗淑晴女士以外,薛雷也到了。
“今天就到这儿了。”
何阅音对罗南点点头,准备离开。
罗南迟疑一下,还是开了口:“何姐。”
“嗯?”何阅音站在夕阳最后一线光芒下,面容看不太清,惯常的笔直英气的身姿却愈发凸显。
罗南突然发现,他竟然没法想象,何阅音出现在公务场合之外的情形。可是话已出口,想收回来也不容易,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何姐,正好姑妈、薛雷都在,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
这可不是客套话,而是罗南一直琢磨着,与何阅音发展私人关系……呃,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希望更加熟络亲近。
是协会的安排也好,是何阅音的自我判断也罢,这位家世不凡,本人能力更为优秀的前特战队军官,一直以来,在罗南面前,都摆出一个“秘书”的姿态,为他服务。
这绝不是正常情况。
就算罗南的情绪上再怎暗爽,理智那部分也要时刻警醒:“千万别得意忘形!”
正是由于心中的这份不安定感,罗南试图与何阅音多做些互相了解,至少,要做个朋友?
“以后有机会吧。”何阅音做出了可以预料的礼貌回应,脸上始终平静安然,看不出喜怒。
在罗南的注视下,她走出病房,却正好与罗淑晴二人打个照面。
正小心翼翼与罗淑晴交谈的薛雷,登时吓了一跳。他对这位“十步一杀”的女士,实在印象深刻。霜河实境那事过后,他曾专门问起馆主,馆主的态度也很奇怪。
虽然不怎么理解,但自有一份敬畏在心中,本能就是一个躬身:
“何秘书。”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才算得体,看章莹莹等人都这么喊,也就脱口而出。
何阅音并不介意,略微点头,又向罗淑晴欠身:“罗女士。”
一周时间,罗淑晴与何阅音也见过几次,只知道她是警务部门的政府雇员,负责霜河实境的调查取证工作。当下也微笑招呼,客气中带点儿距离,毕竟谁也不想自家孩子多次接受盘问,仿佛从受害者变成嫌疑人似的。
何阅音没有多聊的意思,径自告辞离开。c,。
薛雷在罗南这边,享受的是贵宾待遇,招待人就是罗淑晴女士。
上次在水邑青石酒店,罗淑晴把薛雷捎回家,对这个高高壮壮,脾气却很温和的男孩就颇有好感。
不过促使他地位飙升的,却是因为霜河实境事件。
那晚上罗南滞留在冲突区,几乎最后一拨撤离,而且直接昏迷住院,这种事情是绝对瞒不住的,当时罗淑晴女士听闻此事,可谓暴怒,从莫邱到莫鹏,但凡是与那晚上的聚会有关的,都被她训得狗血淋头。吓得罗南都要再装昏一段时间,如何解释当晚发生的事情,成了大难题。
最后还是章莹莹出谋划策,把薛家父子拿出来转移注意力,说是罗南受到惊吓病发,由薛维伦、薛雷合力,将他救出来。
这对父子都受了罗南的人情,又是半个知情人,也好串口供。在文案的妙手操刀下,理由编织得天衣无缝,罗南也混了个“协助警方的热心好市民”形象,把那晚上脱队独行的罪责化消。
因为这事儿,莫海航和罗淑晴夫妇还专门请了薛雷一家人吃饭,说来也巧,薛维伦是特警骨干,莫海航则是sca的技术大拿,在涉及社会权限犯罪领域,竟然还有过两次合作,不是生人。
这下两好凑一好,两家的交情倒是飞速升温,只是把薛雷累得不轻。罗淑晴在时,难免会变起那一晚的话题,薛雷生怕一个说漏嘴,前功尽弃,到最后就是和罗南脑袋凑在一起,嗯嗯啊啊,都不知在说些什么。
罗南看薛雷的窘样儿,笑得咳嗽起来,一咳就停不下来。就是用白先生教给他的指压法,效果也不太明显。
这一幕已经是罗南的常态了,可罗淑晴看在眼里,心头仍不免焦虑:“治了快半月了,怎么还不见好?那位克莱博士什么时候才到?”
说着,她起身要给罗南抚背顺气,薛雷忙抢在头里:“晴姨,我来我来。”
他大手按在罗南背上,慢慢发力揉动,罗南嘶了一声,不是疼,而透背而入的奇妙热力,散入五脏六腑,仿佛蒸腾起云,漫入喉头,又像温水滋润,咳意一时大有好转。
罗淑晴此时却有些坐不住了,想到今天过来,还没有了解过治疗情况,当下便道:“雷子,你和南南在这儿说话,我去白医生那里转转。”
“成,晴姨你去好了,我在这儿陪南子,你放心就行。”薛雷说了快一星期的谎话,嘴巴也甜了不少。
罗淑晴便对两人一笑,匆匆出门去了。
长辈离开之后,薛雷说话就轻松得多,他一边发力按揉,一边担心:“你这样一直咳嗽不行啊。馆主就曾对我讲过,呼吸内可察脏腑、动百脉、摄魂魄;外可观天地、知阴阳、晓神机,是感通内外,控制身心的关键阀门。呼吸搞不好,全身上下都是散的,做什么都事倍功半……”
他话也只说了半截:以你现在的超凡能力,呼吸的节奏渣成这样,身体究竟糟糕到了什么程度?恢复起来又要多么艰难?
罗南大概能理解薛雷的意思,身体这副德性,他也没办法,只能嘿嘿笑两声。倒是薛雷转述那位馆主半文半白的话,他脑子立刻浮现出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先生形象。
后面薛雷说着说着,以前就有的一个念头突地跳出来:“你这个情况,学一学呼吸吐纳应该会比较管用,至少可以调节身体状态……南子,要不然你去我们道馆好了,我们家馆主别的不说,教徒弟的本事,就是这个!”
薛雷竖起大拇指,伸到罗南眼前,还摆动两下。
对这点,罗南一点儿都不怀疑。能够开设道馆,并教授出薛雷这样出色的弟子,能够教出薛雷这样的徒弟,那位老先生的能力当然值得信任。
罗南也突然想起来,认识这么久,他还真没有问薛雷,他所在的道馆是什么名称,那位馆主又该怎么称呼。
“嗯,我们的道馆叫神禹,是那个……”
“神禹?大禹治水?”
罗南信口说了句,背后薛雷却是“啊呀”一声,抬手就往他肩头来了一记,砸得他鼻涕口水差点儿都呛出来。薛雷兀自不觉,只嚷嚷道:
“南子,牛b!”
“呃?”
“我和人说起道馆的名字,那帮耳聋眼瞎的东西,尽说什么鱼馆饭店的,让人听了恨不得敲掉他们满口大牙。就是南子你,一下子就听出来历了!”
看起来,这段时间,薛雷是被“鱼馆饭店”恶心坏了。
神禹,神鱼?确实是很容易窜没错。
罗南只作不知,笑了笑:“我是从那个鼎联想起来的。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鬺烹上帝鬼神……先民建构的天地、社会、自我交叠之格式,至今也有一定的意义。”
这些话,却是爷爷笔记上的闲笔。他印象深刻,随口就念了出来:“只是上古的简单格式,终究难用在今日。”
格式?还交叠,这什么体位?
薛雷听得半懂不懂,越发地感觉到,这位新交如旧识的朋友,真的与正常人的思路,颇有差别。正是因为这种思路,导致罗南总是受到一些针对和置疑。可事实终究证明,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是有用的,有大用的。
那晚上,他在罗南身边,看着这位朋友受置疑、起矛盾、连转折的全程,走了趟过山车,也将之前对罗南的印象全洗了一遍,可那份投契感,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持续增加。
话说馆主也是整天里说些半通不通的话,这样的性子,和馆主怕是有的聊,两个人凑在一起,应该更投契才对!
念头一起,薛雷再看罗南,眼珠子就在放光,当下愈发卖力地推介:“我们馆主姓修,名字就是道馆那两个字。道馆是他一手创立的,名声一向很好,如果不是馆主为人好静,不怎么经营,此时早就火了……”
修神禹?这名字听上去倒是很有些古典武侠范儿,与道馆馆主的身份,相得益彰。
罗南此时也是心动的,不只是对那位修馆主的好奇心,也有其他方面的考虑。
,。
因为这两个星期连续住院,罗南能够感觉到,姑妈已经有些惊弓之鸟的意思,对他的看护肯定要再上一个台阶。
偏偏他现在加入协会,又惹了一身麻烦,还有接下来的学习计划,处理起来需要大量的自由时间。被关在家里做“囚鸟”绝对不行,那么就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薛雷如今的提议,就非常好。
神禹道馆是在河武区,练武肯定是要花时间的,也许还要上早课。如果促成这件事,姑妈再怎么着紧他,也不能让他每天绕大半个城区往返……蓝湾那套公寓,不就有用武之地了?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一定需要其他人的帮助,单只是一个薛雷,未必能做到。
找谁帮忙呢?其实罗南没得选。
他低头摸手环,找出白心妍的联络方式,正要拨出去,忽地想到,姑母大人已经去登门拜访,他这边打电话串口供,碰上了岂不尴尬?
罗南心神微动,托辞上洗手间,走出几步,星河图景已经映现在心中。
在有意控制范围的前提下,精神感应的物理半径大约只覆盖了临近的几个楼层,却也是数百幅生命草图拼接在一起,星云辰光交错,透露出多个层面的信息。罗南所要做的,只是从中撷取他感兴趣的部分,提升感应精度,加以观照。
这种近乎神明的视角,给人的感觉当真无以伦比。不过,罗南还没有锁定白心妍,倒是先发现了另一个人。
奇怪了,何阅音竟然没有离开。
何阅音走在仁爱医院大楼内,方向正是白心妍在仁爱医院的临时办公室。
作为克莱实验室的医学博士,世界一流的神经修复专家,白心妍虽然在仁爱医院只有罗南一个病人,受到的待遇却很高。一个有如豪华套房的大办公室,晚上监护时,她可以在这里小憩。除了离罗南的病房有些远之外,再没有可挑剔的了。
何阅音没打招呼,径直推门而入。
房间里,白心妍已经脱掉了白大褂,上身套了一件雪白修身高领羊绒衫,颜色的膨胀效果,非但没有让她显得臃肿,反而愈发凸显了她纤秾合度的身姿,曲线毕露,令人心向往之。
眼下,就有一位颇为俊朗的男医生,以学术交流的名义逗留不去,没话也要找话说,只想蹭到下班点儿,请这位潇洒又火辣的女博士,共进晚餐。
白心妍倒是好耐性,端一杯咖啡,笑吟吟与他说话,毫无营养,也不急不躁。
何阅音直接推门而入,把已经有些神魂颠倒的男医生吓了一跳。这位正要发火,扭头却见到那对冷澈的眸子,莫名心头一寒,本能地怯了三分:“白博士,你朋友?”
白心妍微笑颔首,同时举了举手中的杯子,意思就很明显了。
男医生还想来个自我介绍,再多认识一位美女,见此不免有些讪讪之色,也没了胆气,自觉缩头离开。
白心妍抿了口热咖啡,也没有说客气招待一下的意思,反正说了也是自讨没趣。
何阅音径直走上前,与白心妍相对而站,论身高,她比白心妍要略矮一点儿,然而那份冷澈严肃的气场,却显得更强势一些。
“隔着大洋,把你从洛城请来,并不是要你做什么快乐疗法。”
白心妍就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洒脱范儿了,她移开杯子,一脸无辜:“难道要我每天把你老板操练得哭哭啼啼,才合你心意?”
“白盐,我了解你,你也曾亲口对我说过,但凡是快乐疗法,那都是对死人的。在洛城,你就是这么对我……”
白心妍哑然失笑,伸手去碰何阅音的面颊:“可你活得好好的啊,还这么美!”
何阅音挥开她伸来的手,面色平静:“我是什么状态你比我更清楚。”
“好吧,t-x女士!唔,还是修女更亲切点儿,我想告诉你的是,医生有制定方案的权利,但任何方案一定是建立在病人本人情况的基础上。快乐疗法也好,积极干预也罢,有什么样的病情,就有什么样的方案,这是客观实际,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白心妍晃了晃咖啡杯,让黑色的溶质贴着杯沿摆荡,却一星半点儿都不会洒出来:“就我所观察到的情况,你那位老板,现在搭配快乐疗法,就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是否能像你所说,在接下来的时间,出现变数,我也在期待——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都到绝症的程度了?”
两位美人的交锋,罗南从头到尾感知清楚。但他还不至像狗血电视剧表现的那样,天崩地裂,了无生趣。
罗南只是在卫生间里耸耸肩,感慨一下:貌似外接神经元又建功了。
这个奇妙的小东西,承载灵魂力量的重压,又可以做到完美的自我隐藏,以至于接连躲过欧阳辰和白心妍等人的探查,造成误判……倒显得他自个儿过于天真乐观。
其实,罗南不是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相反,在他的认识里,他对形神失衡程度的判断,要比所有人都更悲观。
只不过,凭借外接神经元的奇妙用法,他还可以支撑罢了。
白心妍的判断,惊吓不到他,倒是何阅音这份隐于冷静态度之下的关怀,让他颇有触动。
也在此时,罗南感应到,姑母大人已经快要抵达白心妍的办公室,再没法耽搁,忙给白心妍打电话。
对峙中的白心妍微微一怔,又笑起来,向何阅音亮了下手环,随即接通:“罗南同学,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嗯,白博士,有件事我想咨询一下。”
“哪个?”
“就是我现在的身体耐受性……”
“你在偷窥?”
“……”
“你的精神感应范围,应该能覆盖到这里。要是再这么绕来绕去,我只能认为你做贼心虚。”
白心妍的视线在空气环绕一周,倒像是真的把罗南看穿一般。
明知自己没被发现,罗南还是给吓了一跳,可终究没有断掉观照,在心里做一番心理建设,只当这是某种特殊的“可视电话”,吸一口气,方道:
“我想请白博士您开一份有关正常身体锻炼的许可。”
“哦,我刚刚说过,你不能上量的。”
“没有,只是想学一下缓解咳嗽的呼吸吐纳。”
大概是这个概念出乎了白心妍的预料,她明显沉吟了一下,方道:“去哪里,健身房?”
“呃,不是,是雷子推荐的,就是他修行的道馆。”
“雷子?薛雷?”确认了缘由之后,白心妍再度沉吟。也在此刻,何阅音却向她点头,示意答应下来。
罗南看到了,白心妍肯定也看到了,但她并没有按照何阅音的脚本,而是露出谜一般的微笑:
“那个道馆叫什么名字呢?”
“神禹,神禹道馆。”
话一出口,不知是否是错觉,罗南总觉得,那边两位容貌、气质、风范都有得一拼的美人儿,在这瞬间的眼神交击,冷得让人心底打颤。
,。
这气氛不对啊!
罗南开始有些后悔打这个电话……不不不,实在是打对了。他心里有着猫抓般的好奇,不过最终,何阅音与白心妍也没有多说什么,后者用很正常的语气回复:
“既然是那个薛雷,你试试也好。他应该是传统武馆出身,在这上面也算是学有专精,不过要注意,你只适合吐纳、导引、太极、瑜珈这样柔和舒缓的运动,相关的锻炼计划,如果馆方不介意的话,我们需要留档研究。满足了这些条件,我就可以给你开条.子。”
罗南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这个通话算是恰到好处,姑母大人目前正好到了门外,罗南当即挂断通讯,几乎在同时,敲门声响起。
两位气度非凡的女士,再次对视一眼,白心妍环视房间虚无之处,若有若无冷哼一声,让罗南心里暗暗叫糟,他卡时间卡得太准,想来是被怀疑了。
但接下来事关他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模式,就算是厚着脸皮,也要看完的。反正,以他精神感应的方式,那两位也抓不到实际的把柄不是吗?
进门的罗淑晴女士,见到何阅音这位“调查官”也在,一时间就有些意外,更生出警惕之心。
在这个阶段,她是绝不愿意自家侄子过多进入警方视线的。就算明知问题不大,也不愿意冒任何风险。
何阅音很清楚其中的情况,也就不再多言,再向罗淑晴招呼一声,与她擦肩而过,推门出去。
接下来,就是白心妍的发挥时间。
或许是监工起了作用,白心妍办事非常干脆。凭借过硬的专业知识,以及三寸不烂之舌,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就暂时打消了罗淑睛女士的疑虑,而且给出了一个积极的暗示:
合理适度的运动,对于你侄子身体的恢复是有好处的。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一直在“窥探”的罗南自然是心领神会。至此,他也长吁口气,顾及薛雷还在外面等着,就没有继续“窥探”,收回了精神感应。
白心妍送走了罗南姑妈,今天的工作也等于是结束了。她可不想一直呆在这个病痛不绝的压抑建筑里,当即简单收拾一下,习惯性套了件风衣,下
(本章未完,请翻页)班离开。
乘电梯到停车场,正琢磨着要不要与章莹莹联系,晚上一块儿去泡夜店,她忽有所感,倏然止步,扭头去看。
迎面就是冷澈眸光的盯视,森森然如朔风拂面,便是四季常温的楼体内部,温度也仿佛降至冰点。
何阅音……就知道这位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白心妍立刻举手投降:“不要再瞪我了,亲爱的,我没有窥探你隐私的意思。”
“你的情报源。”
“喂,这是公开的秘密好吗?”
“公开的?有关于罗南、罗家、格式论的全部?”
白心妍一时哑然,这位老朋友明显是故意搭错线,而且对自家“私事”貌似真的不关心,直指更为敏感的区域,一点儿也不掩饰。
何阅音咄咄逼人:“你导师的实验室,相当程度上是为量子公司工作。涉及神经系统改造、进化的理论,又与‘原型格式’同一渊源。罗家的‘格式论’,本应该是你们竭力获取的目标,可为什么这些年来,你们一直没有动念头……又或者,你们原本觊觎,却发现了某种难以克服的缺陷,就像罗先生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
“你是在炫耀推理能力吗?”
白心妍抖了抖风衣,掩上衣领,想要屏蔽掉扑面而来的寒气,又免不了叹口气:“还是说,你觉得咱们在这儿,让那个‘偷窥癖’预备役的小家伙,把一切都翻个底掉,对他来说,对现在的夏城局面来说,会比较好?”
何阅音盯住白心妍,片刻之后,她面无表情地走向白心妍日前刚刚购置的跑车,直接开门坐进去。
白心妍耸耸肩,上车启动,随即在狭小空间内一个漂亮的甩尾,向着出口疾冲,很快汇入城市涌涌车流中。
离开仁爱医院数公里后,何阅音再度开口:“给我相关的资料,所有的。”
“没有。”
白心妍回答得干脆利落:“有关‘格式论’的研究很快结束,上面得出的结论,是没有继续研究价值——理由可以告诉你,经过上千次重复实验,确定没有人可以承载急剧膨胀的灵魂力量。”
“急剧膨胀?”
(本章未完,请翻页)“看来你对‘格式论’也只是一知半解。那我可以再介绍一下……需要吗?”
何阅音眼帘微垂,不言不语。
“那就别嫌我话多了。”
白心妍将跑车设置到自动驾驶模式,双手抱住后脑,摆出一个懒散姿势:“你所说的‘格式论’,根据量子公司的研究追溯,确认这是一种完全失控的‘灵魂力量’增长方式。其源头,是当年的罗远道,也就是你老板的祖父在荒野中获得的一种‘启示’,就像各类秘密教团的‘神明’那样,虽然奇妙,可在那个时代,也不算独一无二。
“然而和那些神神叨叨的所谓‘神明’不同的是,接下来几十年时间,那个老头儿一直想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阐释这种力量,而且取得了一系列成果。其中主要涉及两条道路:一个是更接近于‘启示’本身,强调个体差异,独我不二的‘格式论’;另一个就是原教旨道路越走越窄之后,做出妥协,掺入当代科技能力,减少个人特质,寻找最大公约数,重新梳理出来的‘原型格式’理论……”
何阅音安静地听着,默默不语。
“结果你就很清楚了。格式论与原型格式,哪个逼格更高且不去说,在实际的应用中,格式论毫无疑问是一败涂地。但凡是接受这种理论的践行者、实验品,绝大部分都死掉了,都是死于灵魂力量毫无节制地增长。活得稍微长一点儿的,他的祖父罗远道,现在是个疯子;他的父亲罗中衡,哦,现在也死了。
“这个人曾与严宏合作过一段时间,据严宏讲,那位简直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掉的火药桶——不是形容,是现实意义上的那种,所以后来尸骨无存。”
白心妍仍撑着后脑,眸子却偏向何阅音那里,看她的反应。
何阅音也看过来:“结论呢?”
“不就是这样吗?”白心妍明媚的眼眸眨啊眨的,无辜之至。
何阅音唇角微微勾起,这是二人相对时,她首度露出笑容,然而里面尽是冷意:“就算是不具备普遍应用价值,死亡率接近100%,可以量子公司的一贯风格,竟然对这种灵魂力量极大增长的模式毫无兴趣?”
(本章完)
在资本家看来,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能够榨出利益的。即使罗南在霜河实境行动中表现得青涩笨拙,可就是傻子也能看到他所拥有能力的超强可塑性。
对量子公司这样的大财团来说,就算不做长期投资,拿出几个类似的具有短期爆炸力的“工具”,关键时刻也能够发挥出超乎想象的作用。
偏偏这些年下来,量子公司对罗南这条线索一直不闻不问,如果不是严永博的到来,如果不是章莹莹的慧眼识珠,罗南可能永远湮没在茫茫人海中,直至成为火药桶,轰然粉碎。
如果说这里面没有猫腻,何阅音是绝对不信的。那么,究竟是什么让量子公司放弃了对这份“财富”的挖掘?
白心妍抽出垫在脑后的双手,伸了个懒腰:“我一个实验室的科研汪,能知道什么深层消息?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你爱信不信。”
她摆出这份姿态,也是吃定了何阅音现在对她毫无办法。这种消息的传递和交换,本来就要看她的心情。她愿意说出这些,也是想看看何阅音一方的反应。
若真能从挤过一遍的甘蔗里面,再榨出汁来,也算是意外惊喜呢。
何阅音确实没有再逼迫她,只是陷入沉吟:能够让贪婪无度的资本收手的,要么是恐怖到无可抗拒的威胁;要么是能够诱取收获的无比巨大的利益;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按照这个方向,何阅音将这些年来,与量子公司、格式论有关的消息重新排列,试图找出线索,短时间内却难以得出答案。
这时候,白心妍倒是笑眯眯地盯过来:“我为你花费了这么多口舌,你是不是应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何阅音眼皮也不抬,全不理会,但也没有直接拒绝。
见此,白心妍就不客气了:“霜河实境那件事,虽说欧阳辰很抢风头,不过我觉得,更有意思的还是政府、军方深度参与,而能力者则被控制在‘逻辑世界’的牢笼中……全方位覆盖的社会意识,大一统的政治格局,表里世界的平衡干预乃至最终融合,貌似这是某人威权治理理论的具现化?”
这一系列问题,其实是把罗南病房中有关“何阅音父亲是否参选”的问题,进一步推向深入,体现出对夏城政治局面的高度关注,极其直白。
对这些问题,何阅音依旧沉默以对。可只要不明着驳斥,白心妍心里差不多就有了底。她想就此事发表一些评论,可在此时,何阅音的眉头可以目见地皱了一下,紧接着,白心妍也通过特殊渠道收到了情报。
拨动手环,让简短的文字信息在瞳孔中重复呈现,就像是它所体现的内容那样:“还真是一贯的做法呢。”
就在十分钟前,在大洋对岸的湾城,公正教团一位心照主祭,一言不和,当众击杀能力者协会的湾城分会副会长,酿成教团与协会的激烈冲突。
“类似的事情,接下来这段时间大概会层出不穷。”
白心妍露出了奇妙的笑容:“就算不至于都是这般严重,可基调已经定下。用不了几天,各个分会都要告急,总会自然是焦头烂额,肯定会做一些动作……你们的麻烦,从来不在协会之外。”
对她的评论,何阅音只是敲敲车窗:“停车。”
“我送你,节省时间。”
“不必了。”在临时停靠点,何阅音推门下车,站定之后,她的视线投向已经被甩得几乎不见踪影的仁爱医院大楼。
在那里,罗南还在为更舒适的生活模式而努力。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来讲,这无可厚非,只不过,这种相对安然平静的日子,又能支持多久?
罗南并不知道数公里外,何阅音心中忧思。此时,他的自由计划,正顺利开展之中。有了白心妍配合,薛雷以身说法,说服姑母大人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等探视时间结束,薛雷与姑母大人一起离开的时候,罗南去道馆‘试练习’的行程已经基本确定下来,
罗南长吁口气,心思放松之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偏转。因为防备着白心妍,再加上一点小心思,罗南从来没有想过,将自家外接神经元的秘密告知他人。
可他同样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番隐瞒,竟然会让何阅音、白心妍乃至更多的人,做出了极其悲观的判断。
尤其是何阅音的态度,衬得他更不好意思。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把这个秘密坦白出来。
可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何阅音出口不久的一句话:“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秘密,只有自己才知道。”
话中深意,他还没有彻底的了解。但从理智上判断,这要比他情绪上一时的冲动更值得信任。
夜深人静,这个时候再没有人会来打扰他。罗南深吸口气,与又一次浮上来的呛咳痒意相抗衡,心神内敛,沉入大脑深处。
一道电光正在内视出的明暗区间中游走。
那正是外接神经元,亦即杰克等人所说的机芯,在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作用下,呈现出来的奇特表征。
当感应进一步深入,某种奇妙的实在感反馈回来,真的有一个切实可感的巨大载体,如巨洞,如虚空,呈现在其中。
不断攀升的灵魂力量,绝大部分都被纳入里面,隔了一层。就是这么一个缓冲,让汹涌澎湃的洪流,变成了广阔深邃的大湖,避免了直接冲击。
这就是外接神经元最救命的作用。
罗南将这种功能称为“虚空藏”,也就是凭借这一点,他才能够在急速攀升的灵魂力量压迫下,维持到今天。
可是,又一个星期过去,就算白心妍的“囚笼疗法”再怎么增加消耗,这种治标之策,仍无法抑制住灵魂力量稳定坚实的增长势头。
就算是“虚空藏”,也是藏不住了。水满则溢,越来越多的灵魂力量从中溢出,对罗南的肉身形成冲压挤迫之势。
白心妍也好、何阅音也好,这些人对罗南形神失衡状态的悲观判断,便源自于此。
可是,罗南本人对此却有另一番感受。
失控性增长的灵魂力量有如四面漫溢的洪水,难以控制;可填入深洞虚空之后,从急势转为缓势,从无形变为有形,这样的变化,难道不是控制的一种?难道不能进一步作为?
更何况,外接神经元这里,还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变化,需要引起注意。,。
在罗南眼前,外接神经元的操作界面打开。其他各处都没有变化,唯有那处观想图形图标,灰暗而漫长的“下载安装”状态,出现了比较明显的改变。
上面多了一线光亮,形成了一个狭长扇形光区,比例大约有十分之一,相较于从前,是清晰多了。可加以感应,具体的比例是个很玄的数字:
9.99%。
这一现象是在霜河实境事件之后出现的。之前的解析进度是7%,一夜之间跳了接近3个百分点,进展也很快了。可“小数点后两位”是什么鬼?
罗南怀疑,如果求个更高的精度,接下来还是会一路“9”下去。
解析进度上也有高原期?也要封等级?
前所未有的情况,让罗南必须认真琢磨。
操作界面上的应用程序图标,在罗南看来,是外接神经元对某个目标解析控制能力的映射。这一点,在“齿轮”那里、在人面蛛那里,都体现得非常充分。
目前的观想图形图标,出现的源头就是解析控制人面蛛。可随着理解不断深入,特别是从霜河实境那一夜的新领悟来看:人面蛛的本质是混乱与混沌,有什么值得解析的?就要想解析,也得不出任何答案。
真正可以解析,也具备解析价值的,是形成混乱本质中超卓本能的秩序框架。
所以罗南看到了,操作界面上并没有呈现出人面蛛的形象,反而是观想图形——正四面体与内切外接圆球的组合。
好吧,怎么就是这个?
每次想起这个问题,罗南心中就是砰砰跳动,一跳动就是一个星期。
人面蛛与秩序框架的对应关系,补足了操作界面显示与解析目标错位的关键逻辑环节,接下来只用最简单的推理,便能得出一个推论。
在其中,观想图形与秩序框架很大程度上是重合的。二者的重合,是否可以体现在实际意义上?
每当相应的思绪泛起,那夜在逻辑世界中,在无尽精神层面深处,乌沉锁链的共振共鸣,就仿佛在他耳边重现。
种种现象之间,各个细节之间,恍
(本章未完,请翻页)惚有一条线索串联起来,或明或暗、或隐或显,直至形成一个让罗南心弦颤动的闭合之环。
可惜,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细节模糊不清,也并没有为罗南认知秩序框架、观想图形,包括人面蛛,带来突破性的进展。
解析进度仍然停留在9.99%的诡异数值上,灵魂力量的急剧膨胀仍然一步步漫过了“虚空藏”的容纳极限,形神失衡的病症仍然一步步走向恶化。
可是,罗南终究是有收获的。
首先他收获了一个堪称光明的前景。如果观想图形与秩序框架的“重合”是现实存在的,他道路的前方,将是超乎想象的深邃恢宏,代表着“格式论”惊人的广度和深度。
其次,从更实质的层面上讲,原本虚无缥缈的秩序框架,玄妙难解的观想图形,有了一个实质的载体,即外接神经元。
这根冠以“机芯”之名的奇妙造物,对秩序框架给出了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两位的数据化分级。
外接神经元的制作者,无疑是对相应元素,有着深入透彻的理解,举重若轻的应用,才能成功地将秩序框架、解析设计封入其中,形成一件伟大的作品。
这件作品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框架的认知平台,将大量不可触摸、无法理解的元素实质化。
虽说罗南眼下对外接神经元的认知也非常肤浅,可是这玩意儿本身,就具备丰富的“接口”和普适性,对于人体神经系统、人工智能系统,包括格式塔的社会格式,都能够无缝接入,这就给罗南提供了大量的切入点。
比如现在,罗南就对“虚空藏”的功能非常感兴趣。这项功能对灵魂力量的控制,大有研究探讨的价值,更具备迫切的实质意义。
罗南必须承认,若不是有外接神经元,恐怕都用不到白心妍的快乐疗法,他就已经是一个偌大的悲剧了。
格式论什么都好,可这样一个完全失控的增长方式,究竟是怎么搞的?当初爷爷创造研究这一理论的时候,最后又是怎么规避解决来着?
罗南回忆爷爷笔记上的记载,末了只能不甘心地承认,答案
(本章未完,请翻页)怕是很难存在于那些早期研究成果中。
看来,对其他笔记的追索搜寻,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罗南一念既生,就想与正研究爷爷笔记公式的章鱼哥联络,正好也问问,最近一段时间,爷爷的身体和精神状态……
唔?
刚从联络人列表中,找出章鱼哥的头像,罗南的思维蓦地定住。
精神状态?
一个此前有意无意忽略掉的环节,突然跳入罗南的思维进程。这一刻,有个魔鬼般的声音,在他心内心外飘荡来回:
精神分裂的疯子,是由什么造就的?
研究成果遭到窃取、父子亲情遭受背叛的打击吗?
一直以来,这都是罗南认定的理由。
可是,如果从其他角度来看呢,从一个以前根本想象不到,可现在却又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角度来看呢?
一个创造者,怎么可能不是一位践行者?
格式论的成果,怎么可能不作用在自己身上?
那么如果,仅仅是如果,如果这个理论最终并没有很好地解决灵魂力量失控性增长的问题,没有解决形神失衡的问题,它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理论……
用客观的态度,来做这么一个假设:那么爷爷的状态会是怎样的?要知道,有近乎九成九的可能,并没有一根外接神经元在爷爷身上!
结果会怎样?
这个想法,让罗南背后猛地炸开一层冷汗。
也在此刻,罗南回忆起在疗养中心,爷爷的那些疯话。以他现在的认知,重新去判断解读,貌似有一些非常奇妙的对应感?
当这个思维角度明确,思绪就如开闸的洪水,轰隆冲起,一路向前,难以抑止。
爷爷的情况暂时放下,可还有,还有那个人!
那个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将外接神经元送到罗南手上的人!
那个绕不过去、切割不开的人……
他的做法,他的目的,他的考虑,会是怎样的?
罗南躺倒在床上,睁大眼睛,了无睡意。
(本章完)
“火呀,火呀!”
“火焰烧起来吧,烧透这披风的暗幕!
“披风……暗幕!”
罗南霍然睁眼,还不太适应这里的光线,总觉得壁灯就像是行将熄灭的火焰,在一层暗幕披风的覆盖下,摇曳不安。
正是那层暗幕披风,往他身上压过来,隔绝内外,仿佛是缺氧的后遗症,他全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他明白这感觉不对,把腿从脚踏上放下,手指轻敲身上的环形椅具,智能壁灯的亮度开始提升,暖色的光芒洒下。
光与暗的不平衡态扭转,树壁细腻的纹理,与书架、壁饰以及映出的影子,共同构图,又与延伸的步梯组合在一起,使这片不到三平方的狭小空间,舒展而又具备了奇妙的层次感。
罗南的感觉好多了。
此时他正在枯树沙洲的树屋里,这间由他的父母一手建起的私密区域。
这是他两周以后,首度到学校里来,走班制的课程设计,狭小的交际圈,当然,还有谢俊平安排的病假模式,注定了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学生悄然消失,又悄然到来。
在全天课程结束之后,作为“仪式俱乐部”唯一一名正式成员,罗南就来到“齿轮”,来到仍不为人知的树屋,安静休憩。
在这儿,时光冲刷掉了母亲的气息,却有无数细微的痕迹,彰显出她曾经的存在。罗南最初还刻意去找寻,可片刻之后,就觉得毫无必要,他就坐在下层的休憩室里,背靠树壁上微微凹凸的装饰,怔怔发呆,脑子里纠缠着无数东西,却又没有一样有意义。
直到他昏沉沉睡去,又被记忆中爷爷的疯言疯语惊醒。
这两天,他被那些“疯话”折磨得不轻,总是想从中分析出一条隐藏的逻辑线,可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注定是要撞疼鼻子的……连带着脑子都有些发木。
他看了眼手环,恍惚中已经快两个小时过去了。也在此刻,下面放梯子的声音响起,那是刚刚装在水下长廊尽头的一个便捷工具,用于正常出入,正是谢俊平这半个多月来的工作成果之一。
(本章未完,请翻页)不多时,开了半下午会的谢俊平走进来,休憩室多了个人,立刻就显得格外拥挤。他干脆就坐在步梯上,打呵欠流泪的,顺口问道:
“给你的视频看了没有?”
“……没有。”罗南这才记起,谢俊平传给他一段视频,说是找到了偷入树屋中的罪魁祸首。只不过和预料中不太一样,“你说是一只很神奇的老鼠?”
“是麝鼠,不是老鼠!”
谢俊平咬牙切齿地纠正罗南的错误概念,对那只与他缠斗近半月之久的棕皮耗子,他可谓是刻骨铭心。
“那玩意儿绝对不一般,正常的啮齿目生物,绝对不可能有那种反应和行为模式,这肯定是吃了哪个实验室的废品变异了!”
罗南能够感觉到谢俊平的情绪,这位的注意力可不只是在一头啮齿目生物身上。
今天到“齿轮”,焕然一新的面貌,让罗南都惊了,大概能想象到,过去两周谢俊平是如何费尽心思,打理筹谋。
除了自己的亲人以外,能够这样对待罗南的,谢俊平是头一个。罗南无意将其中的理由,摆放到格式塔框架之下,也不愿说那些干涩的谢语,只是默记住这份人情,咧嘴笑了笑:
“我回头再看吧,等抓着那只老鼠,呃,麝鼠,清蒸红烧爆炒随你。
谢俊平不免畅想一番将那棕皮耗子扔在油锅里的美景,不过很快就清醒过来,问起罗南:“不是要去那什么道馆吗?什么时候走?”
“差不多了,现在。”
关于学习呼吸吐纳之术的事情,已经获得姑妈的许可,但也不能说是就此敲定了。据薛雷讲,那位修馆主本身收徒授艺,也是宁缺勿滥,还要罗南跑一趟,见个面,才能最终确定。
据薛雷的转述,修馆主的原话是:“能不能教,管不管用,见面说话。”
为此,罗南与薛雷约好了时间,到神禹道馆那边汇合。谢俊平则是听说此事之后,自告奋勇来当司机的。
这半个多月的时间,罗南不在学校,谢俊平和薛雷的交情却没有打断。薛雷的社团问题,在水邑青石酒店那件事后陷入停滞
(本章未完,请翻页),是由谢俊平帮着解决的。
而薛雷怪兽级别的身体和超强的武力,是谢俊平非常羡慕的对象,也对薛雷口中,具备了不起座师的道馆心向往之。
从北岸的密林中出来之后,天色已晚,谢俊平仍开着电动观光车,带着罗南在校园里一路疾驰。这时候,校园人流稀少,大部分人已经返家。
谢俊平把观光车提到了允许的最高速度,同时口若悬河,说起他与那只棕皮耗子连番大战的情形。
正说到他操控潜艇追击,罗南突然毫无征兆地说了一声:
“减速。”
此时正到一个路口,谢俊平本能的点了刹车,多亏如此,另一条道路上,与校园氛围格格不入的墨绿重型箱货隆声切过,密封的箱体擦着观光车的前端过去,带起的劲风吹荡落叶,打得挡风玻璃卟卟作响。
“我擦!”从来只有谢俊平在校园里摆谱,哪见过别人在他眼前耍横?
而且,这部重型箱货是什么鬼?
知行学院实行严格的外部车辆禁入制度,就算校园各类二代、衙内无数,到校后最多也就是用观光车代步。至于工程运输车辆这些,也有专用通道,哪有在校园里横冲直撞的道理?
重型箱货停也没停,一路疾驰,倒是很快进入了一条地下专用通道,但刚刚那种情形,肯定是严重违规没错。
身为校学生会副主席的候选人,荣誉协会的高级成员,谢俊平嘿嘿一笑,理所应当地给校保卫处去电话,把车牌、型号包括“光膜”抓拍的图像,一发地送过去。
“保证它出不了学校大门。”
谢俊平对罗南眨眨眼,当然,这点小事儿算不了什么,很快他和罗南都忘了此事,乘观光车到停车场,换了幻影飞车,一路飞驰,登上磁轨,锁定了河武区的坐标。
刚跑出没多远,一个通讯接入,谢俊平扫了眼,用车载电话接通,笑呵呵地道:“老杜,怎么着,无事一身轻……”
尖细的嗓门几乎要撕裂高级音响:“谢大少,敢情你们家玩的是人没走,先一杯热茶泼脸上?”
(本章完)
“搞什么?”谢俊平只觉得莫名其妙,“老杜,嗑药嗑过了吧!”
“嗑你妹!我招你惹你了,你莫名其妙扣我的车?”那位老杜的嗓门实在太尖,明明是怒火冲天,被这把声线一捋,就成了骂街的泼妇。
谢俊平听得忍俊不禁,也是明白过来:“原来那欠收拾的箱货是你的?你在车上?”
“我在车上就碾死你!”
谢俊平不以为忤,拍着方向盘发笑:“老杜啊,不是我说你,就算现在驾照好考,你也别让个2B上啊。莽莽撞撞的,一个弄不好,事故伤亡率可就崩了,你在交通厅的老爹还不跟你急?”
“姓谢的……”
“行行行,别急啊,我给保卫处去个电话,让你把车开走,不过回头那个2B司机要给我端茶认错……”
“你算个屁!”
车载电话里可以清楚听到那尖嗓门的颤音:“还轮到你卖屁股?老子的车已经被拖回去了,里面的材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姓谢的咱们没完!”
说罢,那边直接挂了电话。
“什么跟什么?”
谢俊平一脸莫名其妙,扭脸看向罗南,解释道:“这个老杜,杜雍,我们也喊他杜娘炮,你应该知道,就是神秘学研究社的社长。平时这人不错,就是对神秘学比较狂热,再加上嗑药嗑多了,有时脑子不太正常。”
“……”罗南一不小心,就正面中枪,也是无语。
谢俊平其实仍不太明白杜雍发火的原因,自己也在嘟哝:“都拖回去了,他还恼个屁!”
正在此时,又有通讯接入,这回罗南也认识,就是谢俊平的死党,同在校学生会供职的胡华英。
“平哥,哪儿呢?”
“和南子在外面,到河武区办点儿事。”
“哎?南子也在啊。”
霜河实境那一夜,这哥们儿适逢其会,被黄秉振一场“神圣置换”放倒。虽说当时人在昏迷之中,可事后清醒,打听情况,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怎么说,当时都是罗南领着特警一路找到他们所在的包厢,将他们转运出来,说个救命之恩也不为过,理所当
(本章未完,请翻页)然的,胡华英看待罗南的眼光更是不同。
罗南也向胡华英打声招呼:“胡哥。”
胡华英很快切入正题:“听说你刚刚帮神秘学研究社,把老杜的车的给扣了?”
谢俊平当即被里面的逻辑绕糊涂了:“啥意思?什么叫‘帮’……神秘学研究社?”
“你不知道?老杜卸任社长不说,还退社了,临退前把他在社团的仪器、材料装了车要带走,结果被保卫处那么一扣,社里的人追过来,原封不动就被拉回去了。”
“窝草!”谢俊平被里面的弯弯绕绕给弄惊了,竟然出了这档子事儿,这已经不是前任社长去职退社的问题,而是彻底变天、撕破脸的问题,现在的神秘学研究社该乱成什么样啊?
谢俊平往罗南处瞥了一眼,不免就想到“齿轮”的归属问题。这样的神秘学研究社,能与建工社掰手腕,那才真叫有鬼!
“背后那些金主呢?就眼睁睁地看着社里面互撕……哎,对了,你说过,有个大金主撤资了是不是?”
旁边罗南眼皮垂下,这件事谢俊平已经对他说过。但和谢俊平、胡华英他们理解的不同,他知道,在这件事上,已经涉及到当前的夏城局势,特别是公正教团那边。
“老杜做人够失败的。”
谢俊平感叹神秘学研究社的不给力,一时颇为头痛。今天这事儿,他真不好掉头就走,且不说他那一扣让事态激化,接下来神秘学研究社与建工社的竞标该怎么收场,“齿轮”又该如何归属,都是麻烦。
他一拍方向盘:“得了,我回去看看。”
罗南点头:“先回去也好。”
“你别呀,你都和人约好了。头回见面,以后说不定要叫师傅的,要留个好印象,千万别迟到了。”
说着,谢俊平就操控飞车停在安全岛边上:“离学校不远,我让老.胡过来接我。幻影你开过去,反正有权限,咱们两边不耽搁。回头有事儿,我再和你通气儿。”
罗南看看时间,没有拒绝。
幻影飞车很快驶离,罗南就在副驾驶位子上没挪窝,任飞车在自动模式下一路前行。
(本章未完,请翻页)罗南也在琢磨神秘学研究社的事儿。根据协会近来掌握的情报,公正教团正是神秘学研究社最大的金主之一,而且,也不只是知行学院一家。在平江区的各所学校,神秘学研究社简直是标配,这后面都有公正教团的影子。
世俗世界与里世界的边界,在“神秘学”领域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模糊化,这是一个吸纳人才的极好渠道。
可上周霜河实境一事,公正教团几十名祭司、骑士大部分都死在逻辑世界中,其中包括一名主祭、八名最精锐的祭骑士,主事者安翁肉身粉碎,只有灵魂体合入妖魔体内,不知踪迹。
如今,公正教团在夏城精英为之一空,只剩下郑晓、巴泽支撑大局,难免会出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公正教团并没即刻调入团队,弥补夏城的空缺,反倒是在其他城市可劲儿地折腾,做了一个可以称为“标准教材”的压力传导,使夏城能力者协会这边面对的外部威胁,迅速转化为内部压力与诘难。据说最近几天,协会高层都很头痛来着。
罗南叹了口气,心神下潜,概略感受了一番“虚空藏”涌动的灵魂力量暗流,又继续沉降,进入到外接神经元难测虚实的格式塔界面。
此时,原本如同混浊河水的界面,已经大幅改换了模样。
格式塔仍然居中,可是奔腾而过的浊水以及描绘人像的卡片纸牌,已经化为了恢宏浩渺的星河,万星罗列,暗云弥张,彼此之间似有界限,整体上又融为一炉,难分彼此。
如此状态,正是霜河实境那一夜的大手笔,使得万千生命草图融汇而成的浑茫星河,与格式塔混化在一起。
不过,真正去观察格式塔内部,便能看出来,就算星辰映入,光亮如水,其实各层基本保持了原来的状态。
政客、教士两层仍然空置,技师层只有魔符一个。学生层看上去最热闹,谢俊平与猫眼在星河之中起起伏伏,看着都要被托举到职员层去。
至于职员层,倒是有了最明显的变化。除了最早进入的乌鸦“墨水”以外,还多了一位:
巴泽,目前夏城硕果仅存的公正教团祭骑士。
(本章完)
格式塔中,巴泽映射的图像,好像弥漫一层云气尘埃,其中又透着星辰的微光。
罗南的心神移过去,便见星光如河水,在格式塔内潋滟生波,又有层浪暗涌,推着巴泽的图像上下起伏,看上去景致不俗。
现实情况却不能纯靠美感支撑。
灵魂力量失控增长、“虚空藏”容量破限,导致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作用持续加大,对格式塔界面的干扰,也是越来越强。
罗南都有些担心,一觉醒来,格式塔布局、信众阶次就要大变样。
好在当下还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font color="blue">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font>
。
此时天色早已暗下,道馆里亮灯的地方并不多。前院里还热闹些,有学员,也有家长,在灯光下穿梭来去。行至中庭,人影就很稀少了,回廊里是亮着灯,倒把院子里衬得更昏暗。
薛雷带着罗南,从左侧回廊一路上行,到了后进院落,这里更是一片漆黑,根本不见人,回廊上的灯光,还有繁华都市的光雾洒落,才不至于两眼一摸黑。
“这里一般没什么人的。”薛雷也提了一句,随即指向前方黑沉沉的木制建筑,“到了,那就是心斋。”
昏暗光线下,木制建筑看上去又长又阔,几乎占了大半个后进院落,这多少让罗南有些意外。听薛雷讲“心斋”,他一直以为是书房之类,没想到是一个非常大的通间,已经可以作为练习场用了。
走进“心斋”,罗南更是确认,这里以前应该就是一处练习场,脚下铺设的,都是弹性颇佳的软木材料,脱鞋走上去,十分舒服。但眼下肯定是闲置了,靠里的放置了不少杂物,布设比较随意,看上去有点儿乱。
靠门的区域,则摆了一件矮几,几张坐垫,上面还有茶具,矮几旁是一个火炉,烧水煮茶用的,都清洗得非常整洁,确实是常有人在的模样。
薛雷打开灯,灯光也只是覆盖了门前这一片区域,里面的布设更显昏暗杂乱,影影绰绰的,看上去有点儿渗人。
对这种情况,薛雷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平日里馆主就住在这儿的。这里又是卧室,又是书房,也是会客厅,包括杂物间,就是没有隔开。”
罗南很奇怪:“为什么?”
“馆主说,他心躁,火盛,需要开阔的地方作以疏导,闷着容易得病。当然咱们一般人是不能这么来……”
说着,薛雷翻出招待客人的茶具水壶等物,打开火炉烧水,哪知刚放上水,手环就震动起来,接收讯息后,他拍了拍额头:“南子,你先在这儿坐会儿,师兄那边我还要去帮忙,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你去你的。”
罗南当然不介意,两人之间,已经算是过命的交情,不需要这么客套。薛雷却觉得自己这边实在说不过,双手合什连
(本章未完,请翻页)拜,然后才匆匆赶过去。
看样子,道馆确实是比较缺人啊……
罗南多少有点儿意外。能在博山大厦开一处道馆,怎么说也该是身家亿万吧,为什么不多请几位教练呢?还是说生意太好了,忙不过来?
罗南回忆一路行来的印象,却感觉道馆里的人并不是太多,后进院子自住也就罢了,中庭那边人也不多,真的算不上热闹。
嗯,有点儿奇怪。
他也没有多想,水还没有烧开,他就站在门口看风影。这处仿古建筑,在如今的夏城,着实不多见。虽然是在繁华的商业区,头顶脚下,人流不息,可在本处院落之中,那些嘈杂人声都被屏蔽在外,当真是一处闹中取静的上好所在。
心斋之外,仿古制的两件人俑石灯都亮起了光,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心斋门口、走廊以及院落的小片区域。
阵风起处,落叶萧萧,飘然飞落。罗南这才看到,后进庭院中竟然植了一颗粗逾两人合抱的大树,一时看不出种属。只觉得灯光边缘探及,树影婆娑,清幽静寂,风过簌簌之音,清洗心肠,让人胸怀一净,又有幽思,默然而生。
罗南就站在心斋外的木制回廓下,一时恍惚,还是身后滚沸的水声,把他惊醒。他走回门里,给自己泡了壶茶。
他终究年轻,思绪多变,刚刚那份若隐若现的心思很快消散,又打量屋内的陈设。这个兼具多种功能的大通间,还是让他非常好奇。当下就端着茶杯,视线在昏暗后的种种布设上扫过,有些光线不及之处,看不清楚,自然而然地用到了精神感应。
十米左右的自然观照范围,将门后正面区域都覆盖在内,细腻的感知,连大一点儿微尘颗粒都不放过。
也是如此,罗南发现这里其实挺干净的,说不上一尘不染,却也是经常打扫,隐然间还有一些秩序在。似乎是通过杂物的排列,自然分割出相对独立的区域,倒并不是第一眼印象的杂乱无章。
就是说嘛……罗南心中释然,想来以修馆主这种“老派人物”,也不至于将自家居所,弄得如此凌乱。
明白了里面的情况,罗南也就来了兴趣,
(本章未完,请翻页)想弄清楚,这些乱中有序的摆设,所代表的功能区,究竟是怎样划分的。
“周围摆放的都是书本,嗯,还有靠枕,那里应该是书房。”
“有个蒲团,又比较靠里,难道是卧室?”
“那边全是摆件,看样子也有些年头了,是收藏,还是杂物间……”
罗南一格一格地琢磨,倒也乐在其中。视线一路巡逡,差不多绕了一圈儿,忽地停下。
就在门口侧方不远处,有个大块头的陈设,是一个足有成人合抱的巨大圆球,搁在地上,快有半个人高。材质嘛,像是金属,很沉重的样子,周围也没有别的东西,看上去非常突兀。
罗南一时想不到什么用途,干脆走过去细看。离得近了,迎面便觉得有细微的寒气扑面而来,触手更是冰凉,是金属材质的没错。
空心还是实心?要是后者,这里的木质地板,都未必能承载得住。
罗南看金属球下方,原来是放着一个大碗似的托盘,金属球就搁在碗托里,看上去还算稳固。他伸手推了推,没动;又加了把劲儿,这下却用过了,金属球在碗托里来了个大错位,发出“辗辗”的摩擦声。
声音在空寂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分外清晰。罗南吃了一惊,忙停了手,可不知道连接处的结构是怎样的,只用那一点儿劲,金属球就开始在碗托里微幅滚动,震得下方的地板都在发颤。
旋转的金属球与罗南指尖摩擦,罗南能感觉到,球面上有凹凸不平的的痕迹,似乎是断续的线条,还涂了颜色!
岂不见,球体稍一旋转,就勾起模糊的图案……还是夜光的呢!
画风有点儿不对。
罗南正莫名其妙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层模糊的图案,往上抬了一些。
最初他以为是旋转造成的错觉,可接下来,旋转带出来的“辗辗”声消失了。旋转图案却继续上浮,直到他的胸口。
“……”
罗南低头,只见这个金属球与碗托的连接部,不知何时已经分开了。至少上百公斤重的球体,不见任何支撑,悬浮在碗托正方,滴溜溜打转。
(本章完)
罗南见状恍然大悟,原来是磁浮式的。当今世界,超导技术大发展,类似的物件并不罕见。
沉重的金属球悬在半空,还在旋转。罗南拨弄一下,速度便有些微的提升,上面的彩色线条也拼接出更清晰的图形,虽然还是没看出是什么东西,却也颇有童趣。
这种五彩缤纷的玩意儿,有点儿像莫鹏小时候收集的悬空陀螺,只是要大得多。也许,这就是给孩子上课用的道具?
罗南拨弄金属球,又摸了摸碗托。从二者之前接触时的运动方式看,应该都不是超导材料,他不免好奇造成磁悬浮的动力源在哪儿。
他有意提升了感应精度,透过金属球的外壳,果然发现在球体中央,埋着一件比较古怪的机械,偏又不像电机之类。
正琢磨着,外间脚步声响起,薛雷向他打招呼:“南子,馆主来了。”
罗南忙移到门口,见薛雷跟着一位瘦高男子走进来,他也没见清面目,便依着早先的准备,欠身行礼:
“修馆主。”
咚咣一声巨响,在空荡的屋子里炸开。罗南吓了一跳,回头去看,便见那个悬空的金属球已经砸落下地,带翻了碗托,在软木地板上隆隆滚动。
“……”
还是薛雷反应快,直冲过去,三两步赶到,将滚动的金属球一把扶住。
罗南那份儿尴尬就别提了,他僵在当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薛雷重新把金属球抱回碗托上,还不忘为他缓颊:“没事没事,馆主、南子,你们先聊。”
罗南张了张嘴,面对这突发情况,之前准备的一些话都派不上用场,只能再低头行礼:“对不住,我……”
“坐吧。”
站在门口处的修馆主走到矮几后面,伸手给罗南指了位置。他的嗓子暗哑低涩,若有若无,若不是手势动作,罗南差点儿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此时罗南才真正看清来人,又是愣了愣神。和他想象的雍容端正的“老派人物”不太一样,这位修馆主大约是四五十岁年纪,非常瘦,长竹竿似的,户外夜风吹来,宽大的仿古外褂飒飒作响,好像随时能把他带到空中去。
内外光线的差异,又在他
(本章未完,请翻页)枯瘦的面颊上抹出几块阴影,猛看去,简直就像皮肤即将风化剥离的骷髅。
坦白讲,这位馆主真不好看,可是这副形象,罗南并不陌生,爷爷受病痛折磨这些年,也是如此。
难道这位的身体也不好么?
修馆主当先跪坐在地,罗南知道是古礼,便学着坐下。然而修馆主只是摆弄茶具,似乎要沏茶待客。
罗南心里琢磨措辞,可惜这远非他所长,重新梳理也要时间,只能是保持沉默。练习场中一时静寂无声。
越静寂,越尴尬。
罗南几次想说话,都找不到由头,只能给自己找点儿事做,通过精神感应关注薛雷那边。
薛雷把金属球放回碗托上之后,动了一个开关,将球体外层拆开,从中央空腔处,取出一个机械装置,也是圆球形状,直径六七公分,只有拳头大小,外层裹着一层细密的金属网,内层则是类似于陀螺仪的装置。他鼓捣两下,就是挠头,显然这玩意儿是是坏掉了。
罗南最后一点儿侥幸的心思也给打消,这倒也给了他出言的机会,他垂头道歉:“不好意思,修馆主,是我把那个……”
话说半截,他想不出那个金属球该怎么表述,又卡了壳,额头上都见了汗。
修馆主正注水入杯,闻言抬头看他一眼:“太极球。”
“是,太极球。那个太极球,我一定修好……咳!”
好像注定了今天罗南说不出个囫囵话,嗓子眼儿里的痒意偏在此时冒上来,堵也堵不住,只能扭过头,咳了两声。
修馆主则并不怎么在意:“原本就是坏的,能撑到这时候,已经很奇怪了。”
说话间,他把一杯茶推到罗南身前。
罗南喉咙眼儿的痒意未褪,接了杯盏,却不敢喝,怕一个忍不住,直接呛出来。
这大概算是失礼吧,罗南颇是无奈。
修馆主也不管他,拈起杯盏,自顾自一口饮下,接下来也垂着头,将杯盏拿在手中把玩。
刚刚说了两句话,又要进入静默状态,罗南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薛雷在那边见势不好,也不管太极球的事了,匆匆将机械装置再装入空腔,急步走过
(本章未完,请翻页)来,也跪坐到一边,给两人添茶,又悄悄给罗南眨眼,刻意大声道:
“南子,你在这儿不要拘束,馆主是最不讲究俗礼的。”
罗南看自家跪坐的姿势,再看手上拈着的茶杯,一时无言以对。
还好,有薛雷这么一打岔,修馆主从静默的状态中出来,依旧是垂头把玩杯盏,但总算是说话了:
“我听薛雷说起你一些事,是他推荐你学呼吸吐纳,治疗咳嗽的病症。然而我不是医生,呼吸吐纳也没有那么神奇……”
罗南仔细倾听,生怕听得岔了,可听到后半句,心里就是一突。他看了眼薛雷,后者偷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薛雷。”修馆主突然点了名。
薛雷吓了一跳,忙直起身子,正襟危坐:“馆主。”
“那天你是怎么说的?”
薛雷张开嘴巴,呃呃几声,才理清思路,小心翼翼地讲:“我说的是馆主你讲过的‘呼吸内可察脏腑、动百脉、摄魂魄……’那些。”
后面更玄乎的诸如“观天地、知阴阳、晓神机”之类他没有提,但意思肯定是带到了。
接下来,又有五六秒钟,修馆主一言不发,只让杯盏在枯瘦露骨的指掌间转动。
就在罗南几乎以为这位生气了的时候,他缓缓抬头,深凹的眼眶对准这边:“我授课会讲虚话,骈四俪六,给当下年轻人的印象深刻,让他们多记得几句;也避免教得死板僵硬,把功夫练坏了……”
罗南被修馆主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也应了声“是”。
必须要承认,就算有薛雷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那么玄乎的形容,他大半也是不信的。他也真的没指望学了呼吸吐纳,就能立起沉疴,主要还为了避免拂了薛雷的情面,也想着日后生活方便之类。
修馆主这么讲,更显实在,他自然能接受。
又是几秒钟静默,修馆主再度开口:“不管什么功夫,入手都要从实处来。时间和份量,才是正途。你的身体不适合上量,那么时间呢?”
“呃?”罗南一时没听明白。
修馆主注视着他,吐字暗哑,意思清晰:“你有稳定且足够的时间吗?”
(本章完)
罗南听明白了意思,但思路一时还转不回来,迟疑未答。
修馆主做出更明确的指点:“你是学生,又有其他的事项在身。我能教你,你有没有足够的时间吸收消化?”
罗南哑然无声,发现这确实是非常实际的问题。日常上课、协会常识培训、每天的霜河实境消耗,包括他自己在格式论上的研究……每一项都是实打实占用时间的。
当然,现在不需要他每天制作药剂,日程上轻松得多,再挤点时间不是不行,但也注定零碎不堪,这么一来,怎么能保证学习效果?
罗南看向薛雷,薛雷也愣在那儿,显然没考虑过这些。
最后,还是修馆主提出更实际的做法:“你列个表吧,把一整天的行程都列出来,拿给我看。”
“啊,好的。”
要说时间表,罗南有现成的,就是上回何阅音为他制定的常识培训计划。他只需删掉那些具体的课程名称就能拿出来用。
罗南想转给修馆主,这时突然发现,修馆主竟然没带手环。
薛雷忙道:“给我就好,馆主不习惯电子产品的。”
“呃,好。”
薛雷接了资料,便连接上练习场角落里的打印机,进行操作。
罗南多少有点儿意外,手环对当代公民而言,可不只是一件通讯工具,还是集成了身份证明、社会权限、资产信用等各项内容的通行证。带着手环不觉得,一旦失去,立刻就能体会到寸步难行的滋味。
姑父在SCA工作,曾专门给家里的孩子上过该专题的社会体验课,给罗南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嗡嗡的机器过纸声里,罗南终于将修馆主与事先预设的“老派人物”形象对应起来。用这个理由来解释的话,似乎也说得过去?
薛雷将打印的表格递上来,修馆主垂眸扫过,平淡地道:“谁排的?”
罗南一怔,未等回应,薛雷就笑:“难道是何秘书?”
“唔,是何姐没错。”
修馆主轻抖纸张,发出“哗”的碎音,随即将纸张放在矮几上,并将一直把玩的杯盏压在上面。
(本章未完,请翻页)“还不错,总算有睡觉的时间……如果你想学呼吸吐纳之术,就要确保每天晚上的睡眠时间不低于六个小时,学呼吸,从睡觉开始。”
罗南愕然,本能地看向薛雷。后者对他猛眨眼,示意他答应下来。
可不等罗南说话,修馆主又道:“不用急着回答,回去盘算一下,是否能够保证稳定的作息,然后再做决定。”
说罢,修馆主抬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这就成了?这位馆主大人……是好说话呢,还是不好说话?
罗南有点儿不适应,脑子也木,便由薛雷领着,向修馆主行礼,告辞离开。
两人仍沿着步廊回去,路上,罗南还在琢磨:“学睡觉……”
“是在睡眠中学呼吸。”
薛雷纠正他的概念错误,“睡仙功、锁鼻术、蛰龙眠,此类法门古时候就有。馆主选择这一点切入,肯定是根据你的现实情况,因材施教。”
罗南嗯了一声,他也不是在置疑什么。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更何况是在超凡力量的范畴内。不说别的,仅罗南所知,白先生的入梦法,就与睡眠密切相关;还有瑞雯,那位已经连睡了半个多月的小姑娘,可以肯定也是通过睡眠来调整状态。
修馆主有句话说得极好:不管什么功夫,入手都要从实处来。
真正上手,才知道有用没用,效果如何。
这份耐性,他还是有的。
罗南的脑子终于活泛起来,却是记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太极球!”
什么是太极球,罗南仍不清楚,可他把人家的器材弄坏了,却是明明白白,必须给一个交待才好。
薛雷听到“太极球”,也忍不住挠头:“那个是真的坏掉了……算了,你别管,专心整理作息计划,回头好好用功,那玩意儿我想办法去修。”
罗南是真的不熟悉情况,只能道:“修理费我出。”
“回头再说吧。”薛雷打着哈哈,领罗南往外走。
二人连过中庭、前院,此时道馆里几乎已经见不着人。对这冷冷清清的状况,薛雷解释道:“最近没有招新的班,因为马上要搬家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搬家?”
在后院半个多钟头,罗南对道馆静谧幽寂的感觉印象深刻,这么一个好地方,为什么要搬?
薛雷叹气:“这处所在,是馆主当年为了在夏城落脚,和人打赌赢下来的。产业本身是属于博山实业,当年对赌的那人只是付了十年租金。如今租期到了,续租的租金是天价,我们可没有这份积蓄……馆主其实不善经营,日子过得很清苦的。”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门口,罗南扭头,很难想象在这种繁华地带,挣不着钱是什么情形。
可是看到道馆门匾上简单的“神禹”二字,再想想那位修馆主表现出来的性情,又觉得薛雷的说法并不奇怪。
“当初,晓琳,唉,晓琳就讲过,如果馆主把道馆转租出去,换一个较小的地方,多年来凭租金也是富豪了,也不至于如此。”
薛雷提起前女友,还有些不太自然,罗南则是尴尬一笑,坦白讲,转租这手他也没想到,看薛雷的口风,想来也一样。
大伙儿都是没有经济头脑的人啊。
罗南与薛雷告别,不再耽搁,乘幻影飞车直抵仁爱医院。因为要去道馆,他今天的治疗、学习时间都顺延到晚上,时间紧迫,而且有关日程安排的事项,还要与何阅音商量。
然而,等罗南到医院,见到了白心妍,却没有见到何阅音。
“今天想要私密辅导的话,你肯定要失望了。协会总部的事故调查组半个小时前刚刚抵达夏城……”
白心妍示意罗南脱衣上设备,见罗南怔在原地没动,眉头就扬了起来:“罗南同学,请不要把失望表现得这么明显OK?”
自从何阅音挑明了白心妍的心思之后,罗南对这位的逗弄抵抗力大增,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一种交锋吧。
他想了想,问道:“调查组……加个‘事故’是什么意思?”
白心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那位修馆主,怎么对你说的?”
两人谁也没有回答彼此的问题,只是视线交错。罗南直视白心妍琥珀色的眼珠,心头莫名微悸,可很快就定住心神,一眨不眨。
(本章完)
当一对男女,彼此并无生理欲望,又没有情感联动,仍然保持长时间对视行为,只能理解为“支配力”的彰显和传达。
罗南肯定没有想那么多,白心妍却能把握到里面的微妙意味儿。在她看来,以罗南目前的资本,还远远达不到“支配”别人的地步,也没有真正感受到别人对他的“支配”,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这仅仅是情绪化的表现而已。
换言之,幼稚!
与幼稚的大男孩儿保持在同一频道,实在没有意义。白心妍不想勉强自己,干脆伸手,直接按住了罗南的眼睛:
“你瞳孔的颜色真难看!”
在罗南挣扎之前,她已经松开手,绕到另一侧,完全不理会罗南的表情,心里也琢磨一件事:“小家伙的敌意,从霜河实境开始,愈演愈烈,来得全无道理……”
正思忖之际,罗南那边按住耳朵,下意识地走开两步,应该是收到了灵波网上的讯息。这个时间点联系他的,多半就是何阅音了。
然而稍迟两秒,一个通讯请求也接到白心妍这里,对面正是何阅音。
这是一个何阅音发起的三方通讯。
白心妍并不是协会的人,但为了方便起见,还是申请了“六耳”的临时使用权限。涉及到推广自家研究成果方面,欧阳辰总是非常大方,很容易就办了下来。由此,白心妍大可近距离地观察夏城分会的日常生态,收集相应情报,轻松愉快。
有这么一位“心大”的直属上司,还有更多等而下之的同僚,修女退役之后,想来也不心净……
带着一点儿怜悯,白心妍笑着招呼:“哈罗,修女。那帮钦差侍候完了没有?”
何阅音无视白心妍的调侃,又或者根本不想提起那些人,径直切入正题:“罗先生在道馆的学习安排,我希望听一下你的意见。”
“我没意见……因为你家老板根本不和我提这件事。不知道,他是对那位修馆主有看法呢?还是对我有看法?”
如此光明正大的告状,罗南也
(本章未完,请翻页)是无语了。
偏在这种时候,他不可能硬拗下去,只能是自我安慰“学到一手”,接下来三言两语,将道馆之行的要点讲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修馆主的意思很清楚,可以教,但要安排好时间。最多是要求的时间段,有些悖逆常规,仅此而已。
何阅音略一沉吟,就问白心妍:“对你的治疗有没有影响?”
“目前看来并没有。当然,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增加一个研究项目,看看在那位修馆主的教导下,罗南同学的吸收改造效率有没有什么进步……对了,你对那位修馆主感觉如何?严肃?亲切?圆滑?孤僻?不准备给何秘书表述一下?”
白心妍见缝插针的本事也是没谁了。
罗南翻了个白眼,不想回答。
还好这个时候,何阅音强行扳回正题:“不影响治疗就好。在其他项目上,时间表还有调整的余地。常识学习里的一些纯知识项目,可以通过灵波网联网授课,如果能与营养舱治疗并在一起,就更理想了。”
“霜河实境的锻炼时间占比不多,计划可行。不过特别烧脑的课程暂时延后吧,精神过分紧张,肯定要影响治疗效果。”
“大多数还是常识记忆,强度不大。具体操作上,我会给其他人提醒。”
两位女士当仁不让地接过了日程表的制订工作,也成为讨论的主轴,只是在一些细节上咨询罗南这位当事人的意见。
大概成型后,何阅音又挨个与日程表上涉及的协会成员联络沟通,很快,一张全新的表格,就制作完成。
看着全新的日程表呈现在眼前,罗南有种微妙的感受,好像他是个“局外人”,与两位女士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
罗南很快将这份异样感觉压下,询问道:“我明天就拿这份表格,和修馆主联系?”
何阅音嗯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单地道:“拿给他看吧,有什么问题,也需要实际着手之后,才能调整。今天我们先做一项试验,
(本章未完,请翻页)看治疗舱里的联网学习效果。”
白心妍又按住了罗南的肩膀:“喏,听到没有,让你脱衣服呢。”
“……”
罗南咬着牙脱衣进舱。白心妍倒是很贴心地将霜河水境“治疗”延后,把接下来的一小时,交给了何阅音。
今天的常识课程,仍是《灵波网内外的世界秩序》,罗南把浸入式头盔设备早早地套在脑袋上,暂时没有启动,依旧是通过六耳接入灵波网,并按照何阅音的指示,进入学习引导模式。
多少有些出乎意料,罗南第一眼看到的,是协会的主页,亦是《荒野十日》这一游戏的主界面。以前只在极少数的社会实践课上,才亲眼目睹的荒野图景,就此呈现在眼前。
铁锈色的泥土,就像是一波波凝固的海浪,向远方延伸,渺无尽头,带着些“西部牛仔”风格的布告栏,则似乎触手可及。
看这幅图景,仿佛再踏一步,就能进入荒野。
“为什么不试试?”
清晰明透的嗓音响在耳畔,这份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罗南本能地扭头,然后他看到了何阅音。
“……”
此时的何阅音,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藏青色面料,里面是永远不会失误的白衬衫,再由长裤衬出修长腿型,显得自信、整洁、明快。这也是她一贯的穿衣风格,不会有任何毫用处的装扮,不会有任何其他的修饰。
罗南经常看到的,就是这种形象,但今天却有些不同。因为在何阅音身外,分明披了一层如在梦中的毫光。
这光芒的本义是提醒他,所见的并不是真实的形体。可毫光与何阅音本就如瓷如玉的肌体相衬,那种非人类的质感,却有一种强劲的冲击力,顶得罗南一时失声。
何阅音就这样来到他身边,一如既往的冷澈平静:“今天的学习目标,是六耳的‘模拟器’实操。我们需要控制时间,保证这种类似灵魂出窍的体验,不会过份刺激你的灵魂力量,出现计划外的增长。”
(本章完)
面对何阅音的“新形象”,罗南多多少少发了会儿呆,直到对方有如实质的眼神投射过来,才如梦方醒:
“可以吗?”
欧阳辰会长发明的“六耳”,是灵波网的终端设备,共有六个通讯层次。一般的觉醒者,通过前三个层次,已经可以实现非常便捷的网络功能,足堪日常应用。
“模拟器”属于第四个通讯层次,罗南曾听白先生讲过,这项功能类似于灵魂出窍,可以在灵波网上实现自我逻辑的具现化,类似于虚拟实境的体验。这已经比较高级了,协会里很多人都搞不定。
罗南属于精神强化者,又早早拥有寄魂、出窍的能力,在此项应用上,倒比大多数人更有优势。白先生早就判断,罗南应该可以进入这个层次。
但白先生也讲过,在形神失衡的问题解决之前,罗南绝对不能使用“模拟器”功能,否则很可能会造成灵魂力量持续增长,给身体带来更大压力。
对此疑问,何阅音的回应是:“因为欧阳会长的逻辑世界成果,模拟器功能出现了较大幅度变化,目前仍在调试状态,进入本层次后,灵魂力量消耗成倍增加。所以只要控制得当,我们可以赶在‘正增益’出现之前脱离。时间宝贵,我们可以开始了。”
“呃,好。”罗南简单回答。
何阅音却没有直接进行实操培训,而是温故知新:“上次我对你说起过,有关超凡力量在灵波网上的具体形式……”
“嗯,关于超凡力量,东方传统称为‘气’,西方有人称为‘mana’,燃烧者称为‘内能’,协会的官方称呼是‘念力’。无论是什么称呼,究其根本,就是一段由能力者本人赋予秩序的能量信息。”
罗南很喜欢“赋予秩序”这个定语,这与他修行至今的感悟是一致的,这让他说起来滔滔不绝:“所以,欧阳会长发明的‘六耳’,按照协会的定义,称为‘念器’。它内置的电子原件并不算精密复杂,但它可以引导念力,形成特殊的终端结构,以实现对能量信息的解析控制……”
他越说越兴奋,六耳的终端结构,在罗南看来,就是一种简单的“构形”,论精密程度,与他所见的外接神经元、深海iv型机芯还有很大的差距;就是和霜河实境所见的仿制芯片组相比,都逊色一些。
可这个发明最厉害的一点在于,它充分利用了“能力者”这个载体,通过引导,使相对简单的结构,发挥了非常出色的效用。
如果非要做个形容,机芯以及仿制的芯片组,大概相当于全自动武器,只要知道怎么操作,很快就能在对应的领域,发挥出惊人的效用。
至于六耳,就像是古时的名剑,放在幼儿手中,恐怕连只鸡也杀不死;可若是在绝代剑客手中,却能做到千军辟易,纵横莫敌。
咳,当然,这种形容未必恰当。罗南至今未能真正探出机芯的底蕴,对六耳的上限,也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欧阳辰会长的钦佩之情。
这种化繁为简,精准恰当的结构形式,让他这个正在“灵魂构形”上苦苦钻研以求效率的初入门者,惟有惊叹而已。
如果他的“构形”洗炼到这种程度,外接神经元也不至于被快速增长的灵魂力量塞得快要爆掉。想想现在面对巨大的“堰塞湖”束手无策的情状,罗南就有奔过去拜师的冲动。
对于罗南在“六耳”及“灵波网”上的认知深度,何阅音并不奇怪,她在上次的授课中,就体会到了罗南对于这项课程的超卓理解能力——在不涉及政治形式和内容的前提下。
她只是稍做补充:“在前三层通讯模式中,六耳仅需要对信息流进行传输解读;而到了‘模拟器’层面,就涉及到能量的共享。也就是由成千上万人的‘念力’共同支撑起一个巨大的虚拟世界。在这个世界中,能量信息的传输是极其高效的。”
“就像上次面对……嗯,那个操控人面蛛的家伙?”
罗南差点儿脱口说出“摩伦”的名字。当初针对杰克的行动中,血焰教团的元老摩伦,带着人面蛛过来猎食,给何阅音等人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最后是何阅音通过灵波网,借用欧阳辰的力量,将其击退。
那个情形,让罗南记忆犹新,他忍不住询问道:“只要是进入‘模拟器’的层次,都可以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但负担很重,所需的权限也很高,也许以后会有改进。因为‘逻辑世界’的融入,给‘灵波网’带来了根本性的变化。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大多数人到来之前,尽可能全面地加以了解。”
受何阅音的提醒,罗南恍然发现,他明明站在“荒野”的入口处,却没有看到有什么人影出没:“平常这里有多人来?”
“日均在线人数800人左右。”
“很多了啊,整个夏城才多少觉醒者?”
“我是说全球。”
“……”
何阅音补充解释道:“能够进入这里的,除了可以寄魂、出窍的精神强化者以外,绝大多数人都要成为‘建筑师’之后,才可以接触到这一层面。而寄魂、出窍在普通‘觉醒者’中间也非常罕见,所以正常情况下,你在这里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资深人士。”
罗南有点儿愣:“那我到这里来,是不是有点儿早?”
何阅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缓缓踱步,从荒野的边界一步跨入,那光芒通透的身影,使暗红的背景色彩,都明亮起来。
随即,她转头看向罗南:“协会的名称是荒野探险家协会,主要的方向就是荒野,当然,还要包括更为危险的海洋。欧阳会长以《荒野十日》游戏为主界面,并非是随意的选择,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基本战术的所在。
“我们今天以适应为主,如果没有异常反应,接下来几天,爆岩会领你在这里学习战术指令,他也是你的几位授课老师里,唯一能进到第四层的。其他的课程则穿插进行。”
罗南知道闲聊时间结束了,点头应承。
“还有一件事。”
何阅音忽尔一笑,这全无征兆的笑容,在虚幻光芒的映射下,璀璨耀眼,令人眩目。随即她手臂虚划,一秒钟后,荒野的边界线上,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中映着一团模糊的幽光,又如飘荡的水雾,在其中央,还能隐约看到一个正四体的形状。
这是……看到镜子的角度,罗南忽地意识到:
“这是我?”
罗南首次进入了灵波网的“模拟器”层次,因为与浸入式设备带来的感觉类似,多少缺了一些新奇感,只把这当成是能力者特有的“虚拟现实”体验,却没想到,他在此间的外形,竟是这样的。
想想他之前竟是以这样的形象,与何阅音交流,罗南难免尴尬。怪不得,人家要发笑呢……
何阅音罕见的笑容,也只如烟花般瞬放而灭,接下来就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你在自我观照上还差着火候,如果想在这里正常行动,首先就要确立自己的形象。”
“就是要捏一个模子,就像某些游戏那样?”
“是自我认知。”
“自画像?”
二人瞬间做了几个概念上的沟通,何阅音本来是想做一个比较详细的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停下来,只保留那面镜子:
“怎么确立形象,由你自己决定。”
罗南在虚拟镜子前发了会儿呆,看何阅音说得那么郑重,他难免会多想几层。可是琢磨来琢磨去,也想不到有别的什么主意。
当下他心念微动,镜面的映射的影像之上,就勾勒出大概的轮廓线条,大概流程同他日常速写没什么分别。
罗南曾对谢俊平提过,他不太擅长自画像,那并不是托辞,因为他一直都不太能把握住本人的特质,画出也只是形似而已。可相较于世界上大多数人,他“捏个自己”的本事,还是靠谱的。
很快,镜子里模糊的幽光体,就变成了一个简略的人形图像,又慢慢充实微调,半分钟后成形时,已经与罗南本人有七八分相似,如果再细致一些,肯定还能做得更好。
“这样可以吗?”罗南抬起手,感觉和实体状态差不多,便扭头扭问。
何阅音看他半晌,微微摇头。
罗南奇道:“有什么不妥?”
“这是讨巧的手段。”
何阅音又走回来,来到罗南身边:“模拟器层面,我们的形象,应该体现出个人能量信息运转结构的特质,按照欧阳会长的表述,也可以算是自我逻辑的检视。比如我……”
说话间,何阅音抬起手,纤长的手指微微张开,示意罗南看过来:“现在的形象,并不是我希望的。然而燃烧者‘内能’,其能量信息运转,基础上是以光和热的形式呈现,所以,我的形象不可避免地发光。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一位燃烧者。”
罗南盯着何阅音玉管似的手指发了会儿呆,终于搞明白了:“也就是说,在‘模拟器’层面的形象,也是某种客观实在,至少是一种‘映射’,不是想弄什么就是什么。”
他确实想清楚了,可再看镜子里的形象,却忍不住挠头:“可我还不是觉醒者啊,自我逻辑什么的,我还没搞定。”
罗南找了一个好理由,以至于何阅音都怔了下,继而颔首:“的确,这一点必须考虑在内。那么我们先进行下一个环节,看看情况。”
说着,她示意罗南跟上,一步跨入‘荒野’的边界。
罗南带着浓厚的好奇心,跟在后面,还伸手去碰那个风沙中的告示栏。粗砺的触感即刻反馈而至:
“木头的……”
虚实的界限瞬间模糊掉了,罗南转头,所谓的“入口”早已消失,他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铁锈红土。倒是在告示栏侧前方,有建筑物的轮廓呈现。
现在算是真正进入“模拟器”层面了吧。
罗南没有太多精力去感慨,何阅音的“实操课”,绝不是带他来看风景的。
接下来二十分钟时间,何阅音带他熟悉环境。主要活动地点,就是一处与“荒野十日”游戏背景完全一致的小镇,名为“血岩”。
在游戏中,这里是玩家的补给点,以及发布任务的所在,而在灵波网上,这里则更像是一个大型沙龙。
“上线的人,会在这里进行交流探讨。”
“讨论什么?”
罗南本来是拿游戏移植的想法往上套的,可听到何阅音的介绍,突然发现自己的想法幼稚了。那些资深人士,每一位都是里世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各具能力,各有追求,哪有闲功夫跑到这里来玩游戏?
“加入协会后,我也只来过一次,具体内容没有参与。不过听欧阳会长讲,他们讨论的话题,大多与自我逻辑、能量结构、精神与物质干涉等领域相关……”
罗南眨眼:“线下也可以谈。”
“却比不上这里方便。由千千万万能力者搭建起来的灵波网,就像是一部超级计算机,欧阳会长等人可以利用这里的资源,建立现实里不容易实现的模型。”
好吧,画风还算恰当。问题是罗南从没有见过这么破败的沙龙!
何阅音领着罗南走在小镇的中央街区上,空无一人不说,整个小镇就像是刚被龙卷风洗劫过,绝大多数房屋都崩塌成了废墟,只有寥寥几处建筑还基本保持原样。
“几乎每个建筑,都是一个独立区间。里面有一部分是移植游戏的入口,供人消遣,但更多还是试验模型,汇集了很多人智慧的结晶。”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由‘逻辑世界’带来的影响。”
何阅音轻声道:“由于欧阳会长将‘逻辑世界’的成果加入进来,使‘模拟器’层面结构规则发生了很大变化,绝大部分试验模型不适应环境变化,都毁掉了。”
“逻辑世界?”
罗南大概知道逻辑世界的搭建原则,精神与物质深层干涉的结构,确实是很不友好。可那种“空间断层”式再造世界的手段,也着实令人高山仰止。
“何姐你的意思是,这里等于是另一个‘逻辑世界’?”
何阅音摇头:“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得不到答案,罗南扭头四顾,却也不是能轻易看分明的。想了想,他走到一处废墟边上,低头打量那些碎石瓦砾。
“雪花形……真规矩。”
远看这些废墟杂乱无章,可真正细看,才知到里面每块碎片,都呈现出一定的结构模式,每块都能找出些规律来。
现实世界几乎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天然与人工的差别。”罗南伸出手,拿起一块碎石,想认真地研究一下,可刚抬到半截,指尖一轻,碎石坠地。
罗南有点儿愣。
碎石并非从指缝间滑落,而是直接从他手指的皮肉骨骼中切过,全无阻碍,落地有声。
,。
罗南本能地伸手去抓,碎石再度上手,触感、份量等依然是存在的,他也确实将碎石抓了起来。
此时他蹲在地上,背着何阅音,捡捡扔扔的动作也很正常,何阅音注意力没在这上面,而是趁这段时间,继续介绍“模拟器”的有关知识:
“灵波网是由欧阳会长搭建,虚拟世界也是由他赋予基本秩序。但欧阳会长并未彻底控制,而是汇集研究者的共同智慧,不断调整,使个人秩序,变为公共秩序。血岩镇就是制定秩序的重要中枢之一。”
罗南的注意力被何阅音带偏了一点儿,他暂时收回搁在碎石上的视线,扭头问道:“这样不是很麻烦?”
其实罗南想说的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独门的权力剥离出去,这样肯定会被人掣肘吧?
何阅音正要回应,视线却向一侧偏移,罗南也看过去,却见小镇上最大的公共交流区,类似于酒馆的屋舍,木制摇摆门“咣咣”晃动,有人影走出。
小镇上还有其他人?
对方显然是听到了罗南与何阅音之间的对话,直接开口道:“单人的精力,怎么掌控一个虚拟世界的完整结构?就是掌控了,保守封闭的规则秩序之下,又有谁会到这里来?”
这是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这个年龄可谓风华正茂,来人也确实外貌端正,身材高挺,穿着修身西服,配饰十分讲究,就是与小镇的环境不怎么搭配……其实何阅音也是这样的,两人的扮相都更像在大企业中工作的白领、金领,而不是在荒野中游荡的探险家。
而且,他们分明是彼此认识的。
插话进来之后,那人又打了声招呼:“我听说‘模拟器’改版了,专门向欧阳会长要了个临时权限,上来瞧瞧。没打扰你们吧?”
何阅音淡淡回了一句“袁先生”,就再无他语。
那位袁先生面露微笑,从大街上走过来,但并没有去往何阅音的位置,而是走到罗南身边,高挑的身形,与蹲在地上的罗南形成了醒目的高度差。
罗南想起身,袁先生却先一步道:“当今时代,没有谁能够吃独食,谁想形成垄断,大家就可以抛弃他。就像上市公司,制定的规则、获取的利润要体现每个股东的利益,所以我要说,欧阳会长做出了非常明智的选择。”
这谁呀?
罗南终于起身,他很不喜欢来人的态度,应该说,出于对量子公司这种大资本的反感,他对一切类似的言论都不感冒。而且,这人对欧阳辰的评价,也显得颇为倨傲。
亏得他还在灵波网中,基本的尊重都不懂吗?想到这里,罗南心中灵光一闪,大概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果不其然,接下来何阅音给罗南介绍:“小罗,这位是协会总部事故调查组的袁非袁先生。”
小……小罗?
罗南发现自己降格了。就现实情况而言,何阅音这么称呼他毫无问题,甚至是更合适。他也知道,里面可能有些掩护的意思,可毕竟人心微妙难解,称呼乍入耳,他心里就“突”的一下,感觉不是太好。
罗南的表现,在袁非眼里就是木楞楞的,不通人事儿。话又说回来,在“模拟器”层面见到这么一个家伙,也着实很让人意外。
袁非打量罗南几眼,强势的姿态让年轻人很不舒坦,就改变了蹲身的姿势,站起身来。袁非对此眼明心亮:
小小年纪,很有傲气,不过能进入‘模拟器’层面,夏城又发掘出了一位天赋流?
“当啷。”
突兀的声响传出,在安静下来的氛围中,显得分外清晰。三人的视线都往那边偏了一下,便看见一块碎石在瓦砾上翻滚滑落。
罗南呆看自家手掌……又手滑?不,这回感觉要比上次清晰得多,那块碎石就是从他刚刚凝结成形的手掌中坠下去的,穿透了掌心手背。
他下意识地活动手指,又翻来覆去地查看,终于确定,看上去实质化的手掌,就像由云气凝结而成,密度严重不足,缺乏承载力,对碎石一类的份量,也只能拢住一时,稍有分神,就有消散之厄。
原来如此。袁非摇摇头,转向何阅音道:“何小姐,逻辑世界并入灵波网之后,结构确实越来越复杂,需要增加技术员维护力量……但没有必要拔苗助长吧。我看这孩子,小小年纪能实现灵波网的高层应用,确实不错,可强行进入第四层,也没有意义。”
这话罗南听着很不爽,什么叫强行进入?我哪里勉强了?
正要开口说话,又有一面落地镜凭空化现,立在他身边,不是何阅音的手笔,而是袁非。
“小罗是吧,再捏捏……快散架了。”
罗南扭头去看,却是给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脸孔变得浮肿膨胀,五官还有些错位,看上去丑陋又可笑。
说话的功夫,天光洒下来,部分光线甚至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正常人。
这个……
“对物质层面干涉能力不足,如果是旧版本还好,新版本大幅提升了干涉力作用,就像是水深处气压升高,如果结构强度不足,就会导致分崩离析。”
袁非单手抄兜,像是打量一个很有趣的玩具,还伸手在罗南身外比划两下,扭头对何阅音道:“看来新版本提高了准入门槛,夏城这边会很吃力啊。何小姐,是不是可以建议欧阳会长,放开技术维护这一块儿,让其他分会的同仁分担压力?”
何阅音眉头微蹙:“灵波网很早就实现了开源,技术维护也都在血岩镇进行……”
“我是说在基础架构这块儿。”袁非再往罗南那边瞥了一眼,勾起嘴角,“说升级就升级,困扰的可不只是夏城的小朋友。”
罗南看镜子里越来越不成人形的自己,试图再扳正回来,可感觉与进入荒野之前完全不一样。
他感受到了清晰的凝滞感,意念切入的时候,就像是撞进了胶水里,控制起来非常费力。甚至越是控制,身体结构的散溢情况越是严重,到最后,他的躯体彻底崩散为雾团,又恢复到原始状态。
看着镜子里那个可笑的雾团,罗南真的笑不出来。
,。
..,。ggaawwx
“模拟器”实操的课程自然无法再进行下去,何音简单应付了袁非,便领着罗南切出了灵波,回归现实层面。↑△小↓△ . 】
罗南睁开眼睛,入目的却是一片漆黑。经过特别改造的封闭式头盔,已经罩在他头上,只是还没有启动“浸入式”引导。他就注视这片黑暗,心绪流转。
那个来自总部“事故调查组”的袁非,刚到夏城,不了解情况,看他小小年纪,进入第四通讯层面,尝试“模拟器”的实操,只觉得失败是正常的,成功才是反常的,对此事也就是一笑而过,全无挂念。
可在罗南这里,深知自己形神失衡的境况,也受够了被失控性增长的灵魂力量压迫之苦,突然间来了一个“干涉力”低下的问题,如此矛盾的现象,任是谁都要发怔一段时间。
他的思考时间没有持续太久,白心妍出奇柔和的声音传入:“在灵波上‘灵魂出窍’的感觉如何?”
罗南仍纠结在“干涉力”的问题上,没有心情回应,也忽略了话中关键的元素。
白心妍只当他默认了,似叹似笑:“也就是我那个看似开明,实则古板的糊涂老爹才觉得你只有‘寄魂’的能耐。这两天他脸都被打肿了,不敢出来见人……”
罗南这才意识到白心妍说的是什么。原来,他灵魂出窍被当成“寄魂”的误会,已经被“纠正”了?
白先生这几天确实没有出现,曾听何音讲过,本来还请他授课来着,也被婉拒。至于里面是什么原因,大家心里都清楚。就算有罗南的因素,也只占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儿比例。
罗南才懒得介入这对父女之间的矛盾,可话又说回来,能让那样好.性格的老先生都不原谅的女人,只会让他生出更多的警惕心。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白心妍误会了他的想法:“藏头露尾、自留底牌的年轻人不止你一个,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是对医生这么来,就有些不知死活……哈啰,修女,正和你老板聊天儿呢?唔?”
何音那里来了通讯,只对白心妍一人。后者发出一个比较清晰的疑问音之后,也沉默下去。数秒钟后,封闭式头盔内层毫无预兆地亮起了光芒,针对能力者的“引导进程”开始。
白心妍最后一句话传入:“今晚上的功课开始了,希望你不要偷懒。”
“喂!”
罗南之前不想与白心妍说话,可这个时候,却忍不住要开口。用膝盖想也知道,何音与白心妍讨论的问题,一定是与他的“干涉力”缺失有关,他是当事人,凭什么把他隔绝在外?
这是在医院诶,感觉他就和确诊的绝症病人似的。全世界都知道他要完蛋,只瞒他一个人……等等,上回那两位私下谈话里的悲观态度,岂不就是那回事儿?
罗南一时都忘了接受引导,又是怔怔发呆。这种时候,就算有外接神经元护体,虚空藏缓冲,也止不住他的纷乱心绪
第二天在学校的课程,罗南完全是神游天外。“干涉力低下”的症状,还有相应的不祥征兆,从昨晚上起,一直困扰着他。
据他所知,何音与白心妍在事后进行了长时间的交流,可最终也没有得出明确答案。相应的,已经改动的日程表,面临着第二次大修,在修正完成之前,罗南也只能是等消息了。
浑浑噩噩过去了大半日,罗南并没有等来新的日程表。
半下午的时候,社团活动时间开始,别的学生都忙碌起来,就连这两天一直陪着他的谢俊平,在学生会也有会议要开,只有罗南,所在的“秩序俱乐部”,就他一个活人,他没心情,也就什么活动也没有。
罗南的心情真的很不好,他又来到枯树沙洲的树,坐在休息室里,看着微弱的光亮发呆。
最初他认真琢磨了一下“干涉力”的问题,可他思路,却在一个接一个知识性障碍面前,撞得头破血流。而其中又有太多“格式论”上才会出现的特殊情况,他就是想向人询问,都找不到头。
琢磨到最后,他的心情只有更糟糕。没奈何的情况下,他大概做了一下自我分析,试图自行开解这份负面的情绪。
罗南必须承认,当何音提起,“模拟器”层面,全球仅有800多日常上线人数,他在紧张之余,也难免会有一些小小的优越感。可眼下,刚刚冒了点儿根芽的情绪,直接被掐断了。一时又找不到别的情绪填补空缺,那份空荡荡的失落意味儿,自然滋生。
可这绝不只是地位的变化之类,而是涉及到更根本的问题。几天前,那个突兀出现,又没有答案的疑问,就如同即将到来的夜晚,使无穷尽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在阴影中,罗南孤的,没有任何支撑点。惟有纷乱的心绪层层缠绕而上,逼着他再一次扪心自问:爷爷的“格式论”,是不是真的具有难以解决的缺陷?
比如,失控性增长的灵魂力量?
又比如,对物质层面干涉力的缺失?
除了这两点以外,还有没有?到没到头?
罗南靠树洞内壁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被这残酷的问题层层吞噬,恍惚不知时间流逝。直至耳畔微微震动,有人通过六耳他。看到人名字,他有点儿意外。
“你好,罗老板,现在方便吗?”
罗南匆匆从树里出来,通过水下甬道以及高速电梯,到达“齿轮”的正门处。他刚到不久,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便沿着建筑物外侧的小径抵达。
如今正值深秋,丛林湿地中植被密织,早早挡下天光,要比外间昏暗许多。来人也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颇是辛苦。当他走入齿轮楼前灯光照耀的区域,便咧开嘴,微胖的脸上已见了汗星:
“罗老板,你这儿可不好找咧……地方倒是不错。”
“剪纸先生。”罗南走下台阶,表示欢迎。
.。
来人正是在霜河实境事件的那晚,与罗南并肩作战的精神强化者“剪纸”。坦白讲,这位老兄的外表实在太平凡了,眼下再见的时候,罗南险些没认出来。
幸亏他还记得,这位在“觉醒者”中略显臃肿的体形,还有那份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笑脸……即使大多数时候,罗南并没有获得这份待遇。
剪纸对罗南的意见,主要体现在当时他的不成熟态度对团队的伤害上,可后来的种种事实,证明了罗南的正确,这份意见也就毫无存在的必要。
“叫我‘剪纸’就好,绰号后面接‘先生’总觉得怪怪的。”剪纸习惯性地咧着嘴笑。
“那就别叫罗老板……”
“罗老板是你的绰号嘛。”剪纸笑口常开,很有感染力,“我知道,你的绰号挺多,不过先叫后不改,一切以顺嘴为上。”
罗南略囧,没等再说,剪纸就摆摆手:“好了,不要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今天我是来上课的。不好意思啊,临时有事,就把时间往前推了。”
罗南客气回应:“是我麻烦你才真。”
说话间,就请剪纸往楼里去。
剪纸是罗南的常识培训的老师之一,他负责传授《灵魂力量活化技巧》这门实践课程,说起课程,剪纸还要强调一下:“这个课程其实会比较靠后,之所以提到前面来……”
“是因为我的特殊情况吧,干涉力低下。现在要做个现场实验,加以验证?”
剪纸愣了愣,转过来的视线就有些无奈:“罗老板,你年龄不大,想得真多。”
罗南眨眨眼:“不是吗?”
“……还真是。”
莫怪罗南多想,旧的日程表上,有关这门课程的介绍,就指明了是“精神干涉物质”的实践课。如今在他“干涉力”出现问题的情况下,还刻意将课程前提,所为何来,也是清楚明白。
这可以当成是绝症复查?
话是如此,剪纸的课程本身,还是很有意思的。有这么一个绰号,剪纸的拿手好戏,就是用特殊的手法裁剪出纸制工具,以灵魂力量驱动,赋予各式各样的功能。
在“齿轮”地表三层的茶室中,剪纸就给罗南露了一手。他操控一个小纸人,演了一出滑稽哑剧,又在桌面上打出一套军体拳,动作灵动,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具有生命一般。
小纸人的力量也颇为可观,桌上的茶杯都被踢得四处乱滚,到后来干脆练起了石锁,将茶杯上抛下接,一副跑江湖卖艺的模样。
罗南就算是心绪烦乱,看到这迷你纸人的卖力表演,也忍不住发笑,心情不知不觉,略为转好。
“这是最初级的应用,再往后,又分为活化流和操控流。前者是以‘模拟灵性’为主,后者以是‘精密操作’为主。我算是活化流,比较随性,常做一些辅助工作;我看你的资料,是精密向的精神强化者,纯粹观察的能力又那么任性,很可能会在精密操控作方面有天赋。”
剪纸开始给罗南描绘美好前景:“协会有有专门为操控流制作的战斗机械。其实每个操探流都应该是非常厉害的工程师,战斗、维修双能,有力还安全……”
罗南低垂眉眼,笑了笑,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还要满足“干涉力”的基本要求吧。如果灵魂力量无法有效干涉物质层面,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倒是说起维修,他忽地想到了神禹道馆的太极球。那里面的核心部件,貌似也是精密机械,听薛雷提了一嘴,终究是没有修好,目前还扔在道馆里,这事儿还是要处理妥当才好。
协会的维修工程师,肯定比外面的强一截吧。
罗南心神略微发散,又很快回收,专心致志听剪纸授课。
今天无论是培训教学也好,症状复查也罢,剪纸传授的都只是初级科目,是灵魂力量作用于物质材料的基本技巧。
剪纸选择的实习材料,是一种特制的“符纸”,据说是由协会的另一位通灵者,罗南尚未见过的高先生那里得来,是以专门培育的桃木并竹节浆制而成,配比十分讲究,也是最适合与灵魂力量交汇作用的材料之一。
至于剪纸本人,则是那种周详又耐心的性格,他从一开始的手工操作开始,就分解步骤,将灵魂力量加持作用的几个特殊着力点,都讲清亮明,从原理到操作,都十分清晰。
准备如此周全,照理说难度是不高的。可事态的走向,根本就是沿着最为悲观预计行进。
罗南的学习过程并不顺利。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六点,茶室的灯光照耀下,罗南和剪纸都是屏气宁神,盯住案几上的粗糙纸人。这个刚刚裁剪完成的小东西,正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艰难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仆街,再起不能。
“啊呀!”罗南双手拍桌,带起的微风就把纸人掀起,再加上长叹呼出的气流,那小东西飘飘荡荡就飞到了桌子下面,这一连串动作,可比之前举步维艰的模样麻利太多。
罗南知道自己失态,忙道一声“对不住”,起身想把纸人捡回来。剪纸按住他,心念动处,五米开外的小纸人登时活化,就像一只泼猴,连蹦带跳,攀着桌腿,三五下就冲上桌面。
两相比较,罗南越发感觉无颜以对,苦笑一声,坐回到椅上,仰天发呆。
“没道理啊。”剪纸挠头不休,却怎么也想不出个究竟,他的耐心还没耗尽,便扯着罗南道,“要不咱们再理理,从头开始。”
面对这样的老师,罗南没有先放弃的道理。他强打起精神,抓过桌上的小纸人,指尖依次从其头部、躯干点过:“一共是4个灵魂力量着力点,形成6根基本共振线条,以实现基本控制。”
说到这里,罗南稍顿,又道:“这其实就是一种棱体的无规则变形,属于能量信息运转的结构变化。纸人只是媒介,基本棱体结构才是支撑……你选择从这个结构入手,是不是因为,和我的格式塔有点儿像?”
听得此言,剪纸终于败北,他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感觉脑袋都快炸开:“你说的都快比我讲得清楚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行?”
,。
罗南倒是平静下来,他将小纸人放在指间摆弄,数秒后丢回桌面:“因为棱体结构需要有一定的强度。如果说你赋予的强度相当于钢结构,我这边最多算是蜘蛛网。”
“强度……是强度没错。”
剪纸无奈了,他当然知道症结出现在结构强度上,再往上追究,也就是精神对物质层面干涉力的问题,可这些都是表面现象好嘛!
谁能告诉他,一个精神感应出神入化,寄魂出窍视若等闲,精神修为几乎达到b级水准的精神强化者,最基本的意念控物都做不好,是个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终究没有答案。
不但在剪纸这里得不出结果,就是晚上到医院接受治疗时,早知此事的白心妍,也是讳莫如深,没有给罗南任何可资参考的信息。
罗南本来还想再询问何阅音,可思量一番之后,暂时息了此心。精神层面的问题,很大程度上都是自我感知,如果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指望别人就更不可能了。
糟糕的事态,无疑影响了罗南的心情,接下来的霜河水道锻炼,简直就是灾难性的,质量极其糟糕,坚持的时间比早上还要少,相较于昨晚更是直降20%。
罗南看到相关成绩,都做好了加练的准备。然而,白心妍对此毫无表示,让他安安稳稳地渡过了治疗舱的末段时光。
“今天晚上还要学新东西,最好先打个盹儿,放松一下。对了,不要迟到。”白心妍一边作医疗记录,一边摆手让罗南离开。
放在以前,罗南大概会觉得庆幸,可现在就多想了一层:这态度,算不算“快(fang)乐(qi)”治疗的一部分?果然是人之将死,百无禁忌?
联想到前两天“偷窥”的成果,罗南的心情更糟糕了。他很想敲开白心妍的脑壳,搞清楚在她眼中,自己究竟是怎么个状态;或者再来一次“偷窥”……问题是那种机会,怎么可能天天都有?
带着一团乱麻的心绪,罗南离开仁爱医院。今天晚上已经约好,到博山楼向修馆主学习呼吸吐纳之术。
上次去道馆,罗南有幻影飞车代步,今早他已经把飞车还给谢俊平,如今是乘坐低空公交,在夜幕中往河武区赶过去。
坐上车之后,罗南第一件是给姑母去电话,再通报一声今晚上要住在道馆。
其实昨天他已经扯着薛雷当虎皮,向姑妈大人请假,确定“夜不归宿”的情况。可他深知姑妈性情,眼下还要再打一通电话,以宽慰其心。否则照罗淑晴女士的意思,第一次正式学习,是要带着他亲自登门,向修馆主致意的。
好不容易结束通话,路程已经快过去一半。这个点儿,公交车已经不像白日那般拥挤,寥寥落落十来个人,都是昏昏沉沉,或者低头摆弄手环、玩游戏之类。
罗南坐在靠后位置,也低下头摆弄东西。只不过和其他人有所不同的是,他手里摆弄的,并非电子设备,而是一张青黄色的薄纸。
这是剪纸送给他的特制“符纸”,由通灵者高先生亲手制作,特殊的材料,更适宜能量信息的传输,在真正的内行人手中,拿来对敌都不差了。用它练习,有些小奢侈。
可要真能练出头绪来,也行啊!
罗南按照剪纸教给的手法,慢慢操作,将符纸撕成了一个掌心大小的纸人,承载的无形棱体结构,一体成形。
与之同时,充沛满溢的灵魂力量倾注而下,将纸人完全淹没。细腻的感知中,纸张的纹理,裁撕的毛边,纵横的褶皱,任何一处细节都瞒不过他。
可在灵魂力量作用下,他掌心里的纸人只是半死不活地打了个滚,就一动不动。几乎把他身体压爆的灵魂力量,在纸人这边,貌似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还是这样……为什么?”
在霜河实境,他对薛维伦等特警的加持,完全没有问题;控制魔符、影响猫眼,包括自家的精神冲击,效果也是实实在在的。可真正落到物质材料上,为什么就不行了?
罗南看向窗外,大都市的彩光夜幕,有如飘飞的织绵,空落落的难见实处。倒是他的心神自然延伸出去,越过了深邃虚空,在都市的灯火海洋中流动,感知更为实在。
在他的感知观照之中,万千生灵,星辰汇集,天河蜿蜒,内部又分出了奇妙的层次,巍然浑茫,如宏大世界,华美壮丽。
可就是如此恢宏的星河架构,投诸到小纸人上面,却是激不起半点儿浪花。棱体结构的强度仍然是蜘蛛网,甚至感觉不到二者之间有任何关联。
一层无形而又冰冷的屏障,隔在意识与实物之间,无限接近,又始终没有真正地交融。
就如梦境与现实。
这样的力量,难道都是虚妄?就像爷爷疯癫的呓语,只存在于一个臆想的层面?
不,不,没有这个道理!
罗南意识的光束,在星河中切过,绝不只是一两公里半径的范围。在巨大的都市中,他存在多个支点,里面有正常人、有觉醒者、有祭骑士,还有乌鸦、暗面种……
他们是实实在在的,时刻给予反馈。
这样的感知,怎会是幻梦一场?
罗南在恍惚迷蒙中,来到博山楼上的神禹道馆。眼下已经是晚上九点钟,道馆的学员早都散去,只有薛雷还留在这儿,且早早迎出来:
“南子,馆主在里面等你呢。”
罗南按下纷乱的心绪,有点儿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哪有,主要是道馆不接新生意,八点来钟就完事儿。你这个点儿来其实也早,主要是考虑着,刚开始入门要花费点儿时间。放轻松,今晚上我给你护法。”
薛雷扯着罗南往里走,此时道馆前庭中庭都已经熄了灯,深秋夜间,走在回廊上,愈显幽寂清冷。还好薛雷嗓门大,把这份感觉冲淡不少。
罗南很奇怪:“你今晚也在道馆过夜?”
“当然啊,我一直是馆主的助手……嗯,还有翻译。”
“呃?”
一个愣神的功夫,罗南和薛雷已经进了后院。人俑石灯的光芒照耀庭前,光影分割,如一幅精致的油画。
修神禹并不在画中。,。
罗南和薛雷走进房间,里面没有亮灯,外面的灯光只照亮了门口,其他大部分区域都是阴影弥漫,看不真切。
薛雷扭头找人,罗南倒是凭着精神感应的优势,更早一步锁定了修神禹的位置。
修神禹正坐在软木地板上,靠着回廊一侧的墙壁,左腿盘起,右腿支立,坐姿随意,正前方不远处,就是那颗太极球。不知道是不是环境渲染的因素,此时的修神禹,沉默近乎阴郁。对进来的两个年轻人,全无反应。
“馆主,南子来了。”薛雷终于看到修神禹在哪儿,走过去轻声提醒。
修神禹嗯了一声:“那就开始。”
干脆直接的态度,让罗南和薛雷都有些发愣。
不管两个年轻人怎么想,修神禹径直从地板上起身,走到罗南身边。他身形高瘦,要比仍未发育完全的罗南高出一头多,站着的时候,颇给人压力。
“我要求的时间,是晚上11点,到凌晨5点,共六个小时。理想状态下,第一阶段的学习,每天有这六个小时就足够了。今天让你早到一些,是为了传授基本技法,也做一些测验,摸一摸底。”
罗南乖巧应是。
虽说这位修馆主,没有任何寒喧、开场白,直入正题的作法挺奇怪,可说话的条理还是清晰的,不知薛雷的所谓“翻译”从何而来。
当下,罗南就按照修神禹的要求,平躺在已经准备好的睡席上。薛雷则很很夸张地点了一炉香,说是有协助放松的效果。
光线昏暗,清香袅袅,如此环境之下,“放松”真的不难做到。罗南微瞑双目,徐徐调整呼吸,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偏在此时,修神禹突兀问道:“以前学习过其他的呼吸术?”
“嗯,有的。”
罗南自小练习的诵念呼吸术,功能大部分在观想上,但也是从呼吸入手;还有前段时间,他还从瑞雯这个不可思议的小姑娘身上,得到了非常好的示范,领悟了“灵魂呼吸”的节奏。
咳,灵魂呼吸,也算呼吸吧。罗南自认为他还是有些经验的。
修神禹继续问:“入定了没有?”
“您是说定境?有的。”
旁边薛雷喜道:“这好啊,已经有很好基础了,肯定进步神速。”
修神禹看了薛雷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只让罗南继续放松,同时开始为他讲述一些调整呼吸的要领。
最初只是泛泛而谈,可在这种氛围下,罗南也自觉不自觉地依照他讲述的方法,进行尝试。
修神禹对罗南的状态,应该是有精确的把握,陡然间变了说话的方式,更为简短,直接触及罗南尝试过程中出现的偏差,并加纠正。
有时,会直接伸手按在罗南身上,要罗南的呼吸和意念,向这些区域调动集中。
一开始的时候,这种连呼吸都要被人管的滋味不好受,罗南一边控制呼吸,一边分神接受指点,神经紧绷,根本没有放松可言。
可罗南终究是有基础的,很快他就发现,修神禹传授的一些要领,很多都与他现有的认识不谋而合,使他在一些细节上具备了不弱的前瞻性,具体的呼吸控制就更为从容。
而且,修神禹的教导也并不苛责细节,就像一盏若有若无的标识灯,在前面引着,让他不至于迷路而已。怎么走法,还是按照罗南自己的习惯行事。
没过多长时间,罗南已经有所适应,心神也安定下来。他控制呼吸强度,使口鼻之间,若有若无。心神先存想于口鼻,后至于咽喉、胸口、小腹,尾椎等;又有逆行观想,往来变化,最终使气息绵绵,已经分不出方向方位,渐渐氤氲全身。
在这奇妙感觉中,身体微微燥热,如同包裹在温暖的云气中,类似于蒸桑拿,又没那么闷,颇为通透。
到后来,罗南的精力完全集中在感觉变化上,修神禹的低语声自然屏蔽,最后连身体的知觉都模糊了,整个人像是化为一团云气,在虚无中飘荡。
云气涨缩,略见内外之别,可归结起来,也就是一出一入的节奏……是了,有点像瑞雯,那妙至毫巅的呼吸共鸣,形神浑化。一念既生,罗南就像从梦中醒过来,豁然睁眼。
薛雷依照修神禹的指示,看手环确认时间:“5分20秒。”
“咦?”
薛雷笑道:“你从躺下到现在,一共是320秒的时间。”
罗南愕然:“这么短?”
他以为时间过得很快,至少有一两个小时了,没想到才这么点儿。若只计算他全神投入的时段,难而还不到1分钟?
修神禹看了眼薛雷的手环:“入定时间7秒。”
“7秒?”
“神驰一域,心照八极。7秒不错,但也不短。”
罗南完全没听懂,这时候,薛翻译官终于出场了,他赞道:“果然是有基础的……你刚刚的入定,其实就是一个身体自检的过程,就像设备开机,读取载入,你的脑子越快,效率越高。7秒内视,得虚静之旨,很厉害了。”
对薛雷的说法,修馆主不置可否:“虚不可恃,盈不可久。你记住那个呼吸节奏,我们进行下一步。”
虽然很难懂,但真的很厉害的样子……罗南对修神禹的教导,不免生出几分别样的信心。他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感觉,郑重点头。
两分钟后,罗南带着修神禹的指点,重新进入了身体虚化的奇境。身若云气,温暖的热力一直在蓄积,可出入的节奏摆在那里,时刻涨缩,热力就不是静态的,而是流动不休。
罗南最初见不分明,可熟悉了之后,感应就愈发敏锐,慢慢地竟然从虚化的云气之中,察觉到了实质的意味。
在修神禹的理论中,入定只是认知的初步。修行就要将既定的身体概念消除掉,以定境的感觉,重新塑造。
这并不是要人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实体仍是实体,气息还是气息,只是要取一个整势。
这样的做法,罗南也熟悉,不就是他简笔速写的手段吗?不重其形貌精细,重点在神韵特色。
只不过,修神禹给出了一套明确的意象:
“身似峰峦聚,气若流水长。”
,。
身是山岳,密植厚壤,可承载阳光雨露,抵御风暴雷霆;
气是流水,曲折流转,可积蕴一山灵秀,赋予万物生机。
在这里,身体是基础,是第一性的,决定了物质结构,便如山体,总有高低起伏。元气是机能,由身体基础决定,就像水势,随山形而下,可见温寒阴阳。
二者互相参照,随着定境深化,细微之处渐渐清晰,虚实分判,有所显化。罗南眼前,真似铺开了一幅山水图,连绵山势之中,清溪蜿蜒,随势而走,所过之处,有些地方留得住、转得动,使得开,有些就截然相反。
有了差别,实质感就更为清晰。
渐渐的,有一些位置,流转蓄积,若平湖深潭,暗生涡漩。这是修神禹要他格外关注的所谓“窍穴”,是蓄灵温养的福田。
罗南的意识逐步确认了方位,还与既定的身体概念重新对照:头顶、胸口、下腹,以及手心、脚心……
这些“窍穴”之间似有共鸣,波荡暗生。震波切过,云雾般的虚化感觉渐退,肌体的知觉重新显化,但与之前相比,已经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就像那个古老的哲学命题:“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听修神禹讲起这些的时候,罗南脑子是懵的,可真正遇到了,又觉得好生明白。
不过,修神禹也只讲到这一步而已,接下来如何做法,并未明言。
罗南的心念有些发散,原本是想出了定境,再向修神禹询问下步的窍门,可当前窍穴之间、肌体之上,共鸣共振的模式,倒让他想起瑞雯“形神混化”的奇妙手段。
可再细细体会,终究还是不一样。
罗南还远远达不到瑞雯“混化如一”的境界,他体内的共鸣共振,只发生几处窍穴之间。正是以各窍穴为端点,彼此连线,形成了一个模糊结构。有些混乱,有些复杂,又有些似曾相识。
如果略微调整的话……
现在的肌体感觉还有点儿模糊,罗南下意识地将其视为一幅可修正的图画,移动端点,合并连线,几次调整,模糊混乱的结构就规整起来,变成一个恍如金字塔的椎体结构。
罗南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想睁开眼睛,这时候外界传入一记喝声:
“继续!”
声音发沉,把罗南波荡的心神压住,几番摇动,最终保持在定境。而此时,山水意象已经变得模糊空无,更熟悉的情景代之而生:
一座金字塔在虚空中转动,准确地讲,是格式塔,是观想图形。
突然的意象变化,让罗南颇有些困惑。肌体感觉也受到影响,变得混乱起来。但这种情形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随着定境之中观想图形转动,一切混乱信息,都收束其中,齐整规矩,似有中轴,全身骨胳肌肉乃至万亿血管、纤维,一动则百动、千动、万动,自有规矩,丝毫不乱。
这份感觉,罗南也不陌生,前段时间在霜河实境,完整版的霜河水道系统中,受原型格式引导,他点燃虚拟的格式之火,以之为轴,多方联动,恍惚亦如是。
山水意象、格式之火是很好,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观想图形对于罗南的意义。五年多的时间下来,罗南已经习惯了与观想图形同存同在,观想图形所代表的“格式论”,就是他崇尚的真理。
故而观想图形一出,毫无疑问就占据了最核心的位置,其他的感觉,要么围绕观想图形起伏波荡,要么干脆灰飞烟灭。
还好,罗南总算还记他今天晚上是干什么来了。虽说到现在为止,方向有点儿走偏,可呼吸吐纳的根子还在,他的呼吸节奏只是乱了一瞬间,就又恢复。
山水意象虽然已经模糊不清,可那种元气流转堆积的感觉还在,只不过在封闭的观想图形内,随势而走的自然韵味不见了,只有一层层蒸腾的热气,源源不断地积聚,向观想图形的中央区域的内切球而去。
在罗南的观想模式中,若只计较自身,内切球便包容着内部脏器,气血运行。而在修神禹的教授中,元气象征活化的身体机能,将元气如此汇聚,会是怎么个模样,倒是没有讲。
观想图形转动不休,与之同时,一层层元气涌进去,气势浩大,看上去总会有一些变动。
然而并没有……内切圆中一片空无,就像一个黑洞,无论怎样的元气热量积聚,都被这片空无吞噬,根本不见尽头。
此时罗南心神也随元气流转,入得内切圆中。这可是他学习“格式论”以来的首次,且是自然而然,显然在观想一项上,大有进境。
原本这是好事,可内视的景象,让罗南心神僵滞,又被那不知是真是幻的乌沉颜色充斥,难再有其他滋味。
罗南此时的心境,是绝不适合入定的,偏偏外间那一声沉喝,压住了那些能够让他出离定境的大波荡,也把他牢牢按在此间,让他看得更加分明。
哗啦啦!哗啦啦!
看不清根底的深邃空间内部,数不尽的粗大锁链,透着乌沉沉的颜色,交错纵横,互相盘绕,搭起了让人头皮发炸的复杂结构。
如同天罗地网,如同黑牢绝狱。
是了,观想图形的内切球,也是出乌沉锁链的地方,可罗南从来没有想过,那条仿佛无穷无尽,可以穿透层层虚空的锁链,竟然是以这种模样、这种形式,深藏在观想图形之中。
面对如此深邃的空间,之前还感觉声势浩大的滚滚元气,简直就是微不足道的轻烟,袅袅数缕,在庞大的内压之下,往深层沉降。
在锁链交织的深层区域,则有那么一点儿火光,从锁链的缝隙中透出来,可罗南心神所及,感受不到半点儿热量,半途中,冷沉的链条便将应有热量都吸去,只余下摇曳的火光,勾着一点儿心神,若即若离。
“我心如狱。”
冷不丁地,罗南想到了在十六字诀中,居首的词句。
哗啦啦颤音又起,罗南的心神终于控制不住,被送出了定境,什么山水意象、观想图形都消没不见,倒是下腹位置,微微发烫,也仅此而已。
罗南茫然眨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修神禹。
薛雷在馆主旁边,张口结舌,半晌才问出一句话:“你,怎么坐起来了?”
(大醉后昏昏沉沉三十个小时,刚活过来……只能向诸位说抱歉)
,。
坐起来?是的,他坐起来了,摆出的还是“金字塔”坐姿,把修神禹传授的山水意象都顶没了。
罗南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倒是修神禹并不怎么意外,他上下打量罗南几眼,慢慢开口:“呼吸吐纳,将新老技巧融为一炉,是好事。”
薛雷松了口气:“这就好。”
哪知修神禹下一句则是:“功夫用不到自己身上,也可惜。”
“啊?”
薛雷眨眨眼,馆主你这么说,我翻译不出来啊!他看向罗南,后者低头沉思,全无反应。最后只能再问:“馆主您的意思是……”
修神禹没有回应薛雷,又注视了罗南一段时间,方道:“我教你观想山水意象,却没有让你拿出一座冰山来。天寒地冻,水游冰隙,大半还是要化冰,水可润物,冰却是压人的。”
罗南又思忖片刻,抬头道:“请馆主指点。”
薛雷看馆主,又看罗南,终于确认,他这个翻译官大概要失业了,就缩到一边不再吭声,只把耳朵竖起来。
修神禹一边想一边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的观想之法,我不太懂,却依稀觉得,从内到外,法度森严,且雄奇巍然,蔚为大观,这当然很好。可惜,这座冰山不是真正属于你,冰山堆砌得越是雄阔,你本人越是缈小……人摄于法,而非法摄于人,这就是你的问题。”
这位修馆主,从来不是擅长言辞之人,与人交流,向来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条理不怎么清楚,而且多用比喻,让人听得吃力。
一旁的薛雷听得两眼转圈儿,还好罗南结合自身情况,结合那纵横交错的乌沉锁链、心内牢狱,大概听明白了。
正因为听得明白,他对修神禹的眼力当真惊佩,这位馆主无疑是有真本事的。可他对自家状况的深层缘由也越发地茫然。
半晌,罗南才问:“为什么不属于我?修炼的是我呀!”
“真的都是你吗?”
修神禹一句反问,把罗南顶得哑口无言。
他从研究格式论的第一天起,走的就是一条借助外力的路子。精神药剂、暗面生物、祭祀框架……突飞猛进的灵魂力量背后,这些外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他所做的,只是支起了一个架子。
就算是架子,也是从爷爷那里学来的。
罗南发愣的时候,修神禹缓缓站起,走到里面太极球旁边。屋里没有照明,距离远了,只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罗南和薛雷对视一眼,都起身走过去。
修神禹也不管他们,径直拨动太极球,使之在地面的碗托里转动。半人高、上百公斤重的金属球转起来,声势很是不小,碾碾震音,软木地板都在发颤。
“这是冰山。”
罗南点头,心中自动将“冰山”替换为“格式论”。
“现在,你是这个。”修神禹继续说话,他指的是下方的碗托。
因为转动的沉重金属球,下方碗托也是摆动不休。罗南目不转睛地盯着,拿碗托与自家的情况作对比。
这个比喻很直观,一直懵懂的薛雷也懂了:“馆主的意思是,南子修行速度太快,尾大不掉,所以运使不顺?”
哪知修神禹摇了摇头:“他被排斥了。”
“呃?”薛雷立刻又懵掉,旁边的罗南则霍然抬头。
修神禹手掌按在金属球外沿,碾碾转动的球体嗡然停止,还在微微晃动之时,修神禹已经打开了球体外壳,从空腔中取出那个复杂机械装置。
“你应该是这个。”
修神禹平静开口:“简而言之,人之修行,便如画圆,自我便是圆心,再层层外扩,掌控的范围越来越大,份量越来越重。但无论怎样,心意所指,都要上下无碍,顺逆由心,才是正途。若是沉滞笨重,难以驱动,才叫尾大不掉。”
罗南先看那机械装置,发了会儿呆,又看修神禹:“那,我现在……”
“你现在只是个承托,是个载体。”
修神禹重新将机械装置安放进空腔,又让金属球转动起来:“你在圆心还有多少力量,想来自己也清楚。”
罗南想到了内切球深处,那一团全无热量的火光,深深吸一口气:“可我还在里面!”
“只是一部分。”修神禹淡淡回应,“这个法门不是你的,你只是不断地往上浇水,然后变成一层又一层的冰块,让它更膨胀,更沉重。或许你可以借用它的力量,却必须是在它既有的规则之下,半分也逾越不得。偏偏它的规则里,没有见到反馈形骸的内容,人身为修行之本,有神无形,不过是空中楼阁……你还把他修建成如此规模,虚实颠倒,正是造成你形神失衡的主因。”
前面半段的形容,罗南还本能有些抵触,可“必须在它既有规则之下”这些字句一出,他便如遭雷殛,怔在当场。
来的路上,在公交车里那些疑惑,被激射的电光照亮,又撕成粉碎。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感应星河、信众反馈,这些实实在在的成就,都是精神层面的变化,存在于“格式论”的架构之中。
相反,在灵波网的“模拟器”层面,他进入了欧阳辰会长划定的规则圏;而对小纸人的操控,则涉及到物质层面,是“格式论”未能触及的领域。
一者灵验,一者失灵,真正的缘由,是在这里!
虽说这也只是修神禹的一人之见,可他既不知道“格式论”的具体内容,也不知道罗南面临的尴尬局面,能做出推断,并与实际契合无间,已经很难用“巧合”来形容了。
罗南呆呆站着,练习场的黑暗围绕着他,金属球碾碾转动的声音,一路碾进了他的心口。
修神禹的声音,如细沙般渗进来:“吾辈摄于外法,初不善可曰‘禁锢’,再不善曰‘翻覆’,最不善曰‘寄生’。你现在的情况,大约是在‘禁锢’与‘翻覆’之间……”
“馆主!”
自今夜学习以来,罗南第一次打断了修神禹的发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去,指向那位枯瘦中年人深陷的眼窝。那里深沉幽暗,难辨色彩,却有一股沉沉之力,压入心头。
罗南用咬牙的力气说话:“馆主的意思,是说我修行的法门有缺陷,是吗?”
修神禹的回答,大概是罗南记忆中最流利的一次:
“毫无疑问。”
“咳,馆主……”
另一边的薛雷有些心慌。他可是知道罗南心中执念的,往俗了讲,涉及到“格式论”,那就是“逆鳞”哪!他真怕罗南一个恼怒,就此掉头离开。想努力想挽回局面,希望修神禹别把话说得太绝,至少留个转圜的余地。
可惜,黑暗中眼色传递受阻,就是传过去了,以修神禹的性子,改口的可能性也几近于无。
太极球仍在碗托里转动不休,碾碾声里,上面的夜光图案逐渐清晰。修神禹目光转过去,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至于罗南,视线的尽头则停驻在修神禹脸上,自那句“毫无疑问”之后就是如此。可下一步的动作也不见,他就如石像般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封死了。
薛雷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最终无以为继,只能是垂头暗祷,希望老天爷开眼,千万别闹出麻烦来。
空旷房间里,一时只有碾动的太极球,从一个心口,滚到另一个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通体僵硬的罗南,突然向前迈了一步,单手抬起,破开了无形的石层,伸手按在滚动的太极球上。金属球体与掌心摩擦,又因为外界施力不均,跳动两记,险些翻出去,好不容易稳下来,在碗托里来回晃动,至于那些夜光图案,自然消失。
修神禹眉头皱了一下,抬眼与罗南目光对接。
哎呦喂,馆主在摆弄太极球的时候,也不喜欢别人打扰的!
旁边薛雷心脏狂跳,对眼前的情形,简直是欲哭无泪。前几天他提议罗南来道馆,学习呼吸吐纳之术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种局面!
可接下来的情形发展,却并不像薛雷想象得那么悲观。
罗南并没有因为“格式论”受指摘而愤怒,太极球停转,也没有让修神禹生气。待碾动人心的单调声音消去,罗南的低语声愈发清晰:
“修馆主,我的法门,缺陷只因为没有顾及形骸,是不是?”
“我不认为,那是‘你的法门’。”
修神禹也伸出手,按在太极球上,第二次做类似的强调。同样,罗南依旧很难接受这种说法。
此时两人的手掌都按着太极球,金属球体愈发安静,动弹不得。便在这微妙的“角力”中,修神禹慢慢答道:
“世间修行正途,应该由内及外,由我及他,水依山势而行,气因形骸而动,神韵在其中矣。若只在身外气象万千,与‘我’何干?”
“你你我我”的代称,听得薛雷头晕目眩,可罗南字字句句都听得明白,不仅是切身相关,更因修神禹所言,涉及到了他最熟悉的一个概念:
“我!”
如今听来,怎地这般讽刺?
爷爷笔记扉页上记载的十六字诀,每一小节的最前面,都是“我”字:我心如狱,我心如炉;我心曰镜,我心曰国。
“格式论”不就根植在“我”之上吗?怎么可能没有?
正是这样的根由,使他的反驳之语脱口而出:“不会,我修行时,都是以‘我’为轴!”
“你用什么来确定‘我’?”
修神禹没有给罗南继续辨解的机会,直接打穿了他最后的防线:“修行之‘我’,有形骸结构、有气血运行、有动静变化,必然穷尽物性,唯恐不周备,这才能保证一步一印,不出差池……这点,你没做到。”
罗南不再开口,沉默倾听。
“以纯粹意识为参照,全无物质基础,行差踏错,理所当然。换了其他人,形神失衡到一定程度,彼此牵制,必然寸步难行。可在你那里,冰山巍峨,层层扩张,没有任何受限的征兆。”
修神禹说到这儿,没有再往下讲,意思却是明白无误:精神层面的架构再怎么恢宏壮大,其增减变化的核心机制与本人挂不上钩,又怎能说是你的呢?
罗南低垂眉眼,盯住身前的太极球,有些走神。
眼看房间里又要进入静默状态,薛雷再也忍不住了:“真有这样的问题,肯定要调整啊……馆主,这个可以调整的对吧?”
薛雷的用词很讲究,修神禹的回应却很直白:“外法不能为我所用,另起炉灶,归于正途,犹未晚也。”
罗南闻声抬头,直视修神禹,脸上木无表情。
薛雷见势不妙,忙抢上一步,抓着罗南右臂:“这个可以再琢磨琢磨……”
罗南知道薛雷在紧张什么,可他其实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想起了爷爷。
大概是修神禹枯瘦的体形,与爷爷有几分相似吧。罗南的思绪就这么飘去了疗养中心,那里的疯癫老人,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生命也将要走到尽头。
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罗南不是医生,无法做出准确判断,然而目前存在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以前确认的“受气受刺激”理由,对改善老人的病痛毫无意义;反过来讲,如果罗南承认“格式论”的缺陷,并能在此基础上有所修正的话,积极作用则很可能立竿见影!
这一刻,罗南的心思有些恍惚,念头的变化快若闪电,却从不是简简单单的过程。
概念颠覆的暗流,翻起心中沉沙。五年多来,夜以继日炼药服药的辛苦和执念,在此刻飘摇动荡,莫名又切入夕阳下“齿轮”的轮廓,还有与之隔湖相望,空无人影的树屋……
罗南一时都摸不透自家的情绪,可决心已下。他深吸一口气,忘却“缺陷与否”的纠结,向后退一步,随即面向修神禹,重重躬下身去:
“我修炼的‘格式论’,是爷爷一生心血,无论无何舍不掉。如果馆主能帮我修补瑕疵,纠正错误,这份恩德,永志不忘!”
修神禹似乎也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你是心甘情愿,为法所驭,欲求‘禁锢’而不可得。”
罗南只看他:“可以吗?”
修神禹答得平常:“我对观想之类,并不精通,只有习武炼气的笨法子。你的格式论上面,所谓瑕疵、错误,我处理不了……最多帮你强壮体魄,让身体的承受力更强一些,给你调整实验的空间。”
“足够了。”罗南斩钉截铁。
修神禹也不多言:“那做好吃苦准备吧。”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
罗南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如入定境。
他确实看到了观想图形在虚空中转动,但与之同时,还有无数似是而非的暗影,弥漫内外。每一道影子,都与他身形仿佛,似乎无处不在,又没有一个实在。
接下来,罗南的心神下沉,直指内切球中心,坠入深邃牢狱之中。暗影真正的“如影随形”,也都跟了进来。
哗啦啦颤音里,千百乌沉锁链齐动,交织如网,而在深层区域,无温火光摇曳,照出层叠乱相,与万千影子相融相交,分辨不清,又如蝙蝠成群,魔影舞动,波谲云诡。
“我”,哪个是“我”?
恍惚中,罗南又有视角变化,仿佛从高处下看,见光芒上通,眸光火光合为一处,大放光明,压伏魔影,他也霍然惊醒。
眼睛睁开,初时有些模糊,也是房间昏暗之故。天色未亮,只有人俑石灯的光芒照入门堂,光影错杂,在屋里那些杂物之上,形成片片轮廓。平平无奇的影像,给他的感觉莫名新奇……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罗南翻身坐起,身上盖着的毛毯滑落。清晨的凉意从敞开的门堂处流过来,让他缩了缩脖子。
房间一角,忽有低哑声音响起,正是修神禹:“虚其气机,冥其闻见,心存福田,不起一念。你该做早课了,按昨晚的来。”
罗南闭上眼睛,再次睁开,这回总算把梦中余波消去,真正清醒过来。他看了看手环,现在是凌晨4点半多一点儿,怪不得外面那么暗。
修神禹自那句之后,再没说话,不过罗南能够感觉到,正有视线停驻在他身上,监督他的功课。
是的,从昨晚上起,辛苦的日子已经开始了。
罗南没有多说话,定下心神之后,就从呼吸吐纳入手,口鼻之息渐有氤氲之意。
从中找到出入节奏之后,罗南也不再进一步运化,先是按摩面部尤其是眼眶周围穴位,随即伸手盘足,指掌交握,以特殊手法按压,再摩挲足部,下手都有特定位置,只是动作不太好看就是。
“用力!”修神禹的督导十分及时。
罗南手上不自觉加了把力,很快手足温热,筋络畅通。随后又背过手去,尽力按压背部两侧区域,一连串动作,就像是做操——还是老年版。
正做着,罗南背上一疼,被修神禹用指节点中,声音也再次入耳:“这里,还要加力。”
罗南气息一乱,但很快调整过来,依照修神禹的要求,勾手触碰,继续按压,直至酸痛发烫。
这还不算完,罗南接下来就坐在软木地板上,扭动身体,屈伸手足。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哪个部位,动则目光相随,须臾不离,稍有变形错位,身边的修神禹就要出言修正,甚至出手扳回。
如是九遍,别看几乎没离原地,可消耗极大,罗南身上已经见了层汗。
尤其是眼睛部位,时时都要随手足而动,又受到按摩作用,此时已经微微发烫,仿佛有热气在眼眶里蒸腾,几乎要流出泪来。
罗南微瞑双目,心意敛藏,至此才算收功。
这一系列动作,是昨晚上刚学来的,由修神禹手把手地教,如何按摩头面及手足躯干,如何屈伸肢体,辅以呼吸,包括部位、力道、感觉、反应等,细致入微。
这是修神禹所言的“笨法子”,一板一眼,几乎没有神思观想的余地,更不见丝毫虚妄。
修神禹是这样说的:“形如碗托,承受其重,却排斥在外;神分一缕,禁锢其中,而尾大不掉。若想纠正,首先就是打通‘精气神’之间的层次隔膜。唯有从形骸入手,内外兼修,壮大身体机能,培育元气……就像在碗托下面加一把火,以身体的温度,暖融冰山一角,从中分得一杯羹。‘温度’要想达标,纯粹的静.功不能再练,要在行走坐卧里用力,元气机能,都要运转起来。
按照修神禹的说法,罗南现在一身修持,都被外法禁锢,肉身也弱,通达内外的唯有九窍而已。
所谓九窍,眼耳口鼻,及下体二窍。又有九窍三要之说,眼耳口最为紧要,其中目为神主,阴符经有“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之说,实为要义所在。
罗南的修持在精神层面,肉身利用困难,此时更要利用形骸的天然物性,如渠引水,渐成规模,再谋突破。
对修神禹的理论,罗南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要从“目窍”入手。说起来,他早年自我格式未成,只有些小能力显化,除强化脏腑消化吸收能力的“大胃王”之外,真正外显的手段“催眠师”,就是以眼睛为介质,慑人心神。
对照自身经历,罗南倒是略有所得。
早课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到五点半才结束。罗南又洗漱了一番,再踏入院子的时候,便看到薛雷正在院中扫落叶,他去帮忙,却被拒绝:
“留点儿劲吧,一会儿去学校,可没有公交车。”
“跑着去?今天是不是晚了点儿?”
从道馆到知行学院,将近五十公里。这样的路程,罗南不是没跑过,可现在已经快六点了,估量自己的能力,他不认为能在上课前赶到。
“哎哟喂,志气可嘉!”
薛雷咧嘴一笑,对罗南竖起大拇指,不过接下来就是摇头:“是我跑着去。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上量,博山楼这里公共自行车点,也可以将就……唔,南子,你今天的气色不错。”
罗南的自我感觉也很好。此时他身上酸疼未消,偏是心意凝定,气顺神清,与昨日颇不相同。
他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自从他“我心如狱”的自我格式成就,停止了制药服药的一贯流程之后,已经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切实可行的修行之法,大多数时候,只是不断飙高的灵魂力量,就让他疲于应付,十分被动,就算琢磨些技巧,也是零零落落,不成系统。
如今在修神禹这里,路数是实实在在的,每一节每一项,都是踏实行步,就算是“笨法子”,却也有了抓手。
罗南不怕辛苦,只怕辛苦无意义。
相较于验证“格式论”正误、为爷爷正名这样的大目标,由修神禹为他划定的小目标,真的触手可及。
目标分解也好,自我安慰也罢,他心头一股沉郁之气,当真缓解了许多。
“凝目所及,烛照之地,勿纵勿失,尽矣。”
修神禹不知何时走出来,站在木制回廊上,看院中两个年轻人:“时候不早了,你们去吧。”
“嗯嗯,是的,今天早上没法去医院……”罗南骑着自行车,向白心妍请假。他的呼吸急促,扑面而来的寒风呛过来,又带起几声咳嗽。
白心妍耳尖,大致判断出罗南当前的情况:“晨练呢,注意运动量。至于治疗,你现在状况稳定,偶尔缺一次没什么……对了,睡觉的本事学得如何?”
罗南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没有多说。
白心妍也没有再问,很快挂断通讯。如此态度,看来是要把快乐疗法贯彻到底了。
罗南呼呼喘气,在清寒的早上,形成隐约的白烟。现在是早上7点20分,他距离最终目的地知行学院,还差一条街道。但将近两个小时的骑行,他的体力已经给榨得差不多了,都让前方的薛雷给超过一个身位。
现在罗南觉得自己的大腿僵硬,小腿肌肉痉挛,前胸后背有如水洗,想在车上站起加一把力都不可得。
薛雷往后看了眼,略微放慢速度,能看出来,他是行有余力。
罗南真羡慕这头仿佛永不知疲倦的牲口。近五十公里的路程,薛雷可不是老老实实,像长跑运动员那样一路下来的,其间他换了多种跑法,很多时候出拳击腿,在楼层之间跳跃行进,论运动量、论消耗,他比一路骑行的罗南要超出几十倍。
此时就算两人的速度放缓了,薛雷在单位前进距离的基础上,运动的激烈程度,也在相应提升,在他身边,都能听到拳头、衣袖划过空气的“嚯嚯”声。根本就是一个挥汗如雨,苛刻对待自己的训练狂。
若是天天如此,罗南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薛雷小小年纪,就能具备让章莹莹这些觉醒者,也赞不绝口的惊人实力了。
说起来,今天罗南就是被薛雷带起了节奏,几乎是拿出了竞速赛的力气——骑车的被跑步的给带着溜圈儿,想想也觉得尴尬。
终于,薛雷的晨练也到了尾声,收了式子,长长吐气,换了快步走。或许是感觉到罗南的注视,他扭过脸来:“南子你别见怪,我练功的时候,不好开口分心的。”
的确,一路上薛雷几乎没有说话,与他爽朗健谈的性子颇不相同。
“没什么,这样挺好。”罗南是真的佩服,也很感慨:“习武这事儿,不下功夫怎么能行?”
薛雷倒是没有即刻说话,上上下下打量罗南几眼,方咧嘴笑道:“馆主倒是常说,习武修行,机缘第一,抓不住机缘,一切休提!”
罗南“呃”了一声,实在想不到,这里面有什么联系,不由问道:“这里面有什么说道?”
“馆主曾经以呼吸吐纳为例,说过一些,我给你讲讲啊。”
薛雷便摇头晃脑地道:“人体有呼吸代谢,天地也有呼吸代谢。吾辈身量渺小、目光短浅,只能看到眼前,专注于自己的一呼一吸,天地的呼吸,却是要到浑茫的时光长河中去找寻。
“吾辈看不到时光的流逝,很难让自己的呼吸和天地的呼吸协同,但可以做一名水手,以身为舟,用精细的操作,确保在时光长河的浪涛里,不错过点点滴滴的风向水力,最终使天地之息,助力一人之息,无论顺流逆波,船速更胜水速,才是修行真义。
“这其中,风向水力就是机缘,聚沙成塔,积木成林,集小力为大力,逐一响应在形神之上,强机能,化元气……是不是挺难懂的?”
说到后来,薛雷有点儿不确定罗南的理解能力。
罗南嗯了声,知道薛雷是想提醒他一些东西,大概是专注、毅力这方面的,可具体还想不通透。
薛雷便笑:“我当时也听不明白,可接下来馆主就讲,吾辈都是操舟人,穿行时光长河,难免险象环生。旧时江上艄公,遇到急流险滩,要想不船毁人亡,耗力还在其次,耗神观测利用水性,才是大头。
“习武修行,看着是打熬气力,其实锤打的是意志,煎熬的是心神,无论是平时锻炼,还是应敌对战,神在气先,气在力先,而损耗之重,也应该等而下之,才算合理。”
罗南看向薛雷,这下子,他终于确认了。
这一路骑下来,他不就是薛雷言语中,体力消耗远超心神损耗的那类人?全身上下的身体机能已经到极限,可心思还很活跃……在薛雷看来,是他的专注用心还不够?
这算批评吧?
以薛雷的性子,说话再婉转,也就到此为止了。一时间,罗南身上的疲惫感觉,有些针扎的意思,连喘出来的气息,都有点儿发烧。
薛雷也有些担心说话过火,下意识挥挥手,自个儿倒有点儿紧张:“南子,其实我是……”
“脑子应该用在哪儿,才算专注,才算用得合理呢?”罗南没让薛雷说那些有的没的,很认真地询问。
自家朋友,他才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事生气,可他真的没想明白。按理说,他从昨晚到现在,学习练习都是非常认真的,不存在什么走神偷懒的情况啊?
薛雷见罗南心态还好,也松了口气,忙解释道:“南子你确实是很用功的,不过你还不太熟悉里面的门道儿,用功用得粗了。要知道行走坐卧都是修行,举手投足都是用功,都要用心。你是修‘目窍’的,目者,心神之光也,目到则心到,手足一应动作,都要有目光照应……”
罗南看看手脚,苦笑道:“可我在骑车啊。”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手脚皆动,那就守丹田。这些只是小技巧,真正难的,是照己照人,不遗片缕,不舍涓滴,由表及里,归根复命,这时才知何谓心灯烛照,何谓力所难及,才知往何处用功,才知真正辛苦……咳,这是馆主让我到这儿才告诉你的。”
最后一句话,就是托底了。
罗南怔愣片刻,视线从薛雷身上移开,先看自己快被汗水湿透的衣服,很快又抬头,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个点儿,行人大多是学生,却也是形形色色,错杂多端。罗南精神观照,约略算出,一条街上,大约七八百人上下。他这份本事在觉醒者中,也是难得,常人更是望尘莫及。
可要是再细下去,尽观其手足动作,身形变化,不遗片缕,别说一条街,就是身边来来回回五六个人,就让他有心力交瘁之感。
当然,还有他自己……真要求精求细,岂不是要把周身上下一切血肉神经反应变化,都纳入认知程序?
这岂是人力能及?
这才算修行?
罗南单脚支着车子,在人流中发呆,恍惚中对修神禹所说的“吃苦准备”,有了全新的认识。
罗南坐在石制台阶上,分页笔记本搁在膝头,摆了个舒服的角度,身后,古典式大礼堂只把阳光挡住一半,微温的阳光,与凉飕飕的阴影并排铺陈。
他正好处在光影交界处,面对略显复杂的光线环境,他的眼睛半眯着,焦点与笔尖重合,一并在纸面上划动,显现出一个个的整齐字形。
“天地的呼吸代谢,就是天地的格式;人体的呼吸代谢,就是自我的格式。要让微小的‘自我格式’,在浑茫‘天地格式’中发挥作用,不仅要力合其大,也要尽窥其小。以前做得太粗、太笨了……”
写到这里,他抬起头,视线切过大礼堂外的人流。社团活动时间,大礼堂、南岸河堤附近,无疑是学生聚集最多的区域之一。横跨多个年龄段,高低大小,媸妍男女,来来去去,构成了一幅动态的图画。
如果是十天前,罗南的观察会化为一幅草图,抓取几个有特质的人物,构成此时此地的典型特征。
如果是三天前,罗南会努力分辨记忆视线所及的所有人,其面目、动作、衣饰、彼此关系等,分门别类,务求精细准确。
眼下,罗南坐在大礼堂台阶上,搭眼一扫,便从台阶下方几百号人里,依次择出十位。这十人处在不同位置,有男有女,所在年级、社团都不尽相同。而在接下来半分钟的时间里,正是这十人,依次从罗南身边经过,登上大礼堂。
相较于其他人,这十位都是离罗南最近的,便是经过顺序,也几无差池。直至最后两位,才因为一人接听电话,出现了前后倒错的情况。
“还好……80%。”
旁人看不到,可罗南自己清楚,每当有一个人经过,相隔两米开外,他身上肌肉都有一个紧绷放松的过程,毛孔开闭亦随之,就这么“一惊一乍”,确保每个人贴近的时候,他都能一跃而起,做出反应。势子隐而不发,消耗却不小,等十个人过去,他身上就出了层薄汗,呼吸都是微喘。
体力消耗如此,心力损失更是大头。80%的正确率,可不是撞大运撞出来的,而是通过观测几十上百人的眼神姿态、步伐方向、位置远近,由大及小,由表及里,一一摘选出来。
这正是修馆主所言“以我为主,照己照人”,他不是摄像机那等死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眼过去,都要参照自身,厘清关键信息,分判优先级,有所预见,有所准备,有所反应。
所以,“目窍”的修行,从来都不是专修眼睛,而是以目窍为先导,融心力、元气、肌体等为一炉的系统性工程,是以“一点撬动全身”的奇妙修行。
罗南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得以领悟,然后又用三天时间巩固,在第十天上,也算是入门了。
回想修炼过程,当真不堪回首。这要求罗南始终保持着高度敏锐性,什么走神、恍惚、统统不允许。
最初他还不能准确判断信息优先级的时候,只觉得眼睛用得不够精细,恨不能把视野中所有的东西都复刻一遍。似乎不如此,都够不上修馆主所说的“辛苦修行”的标准。等于每时每刻都全神贯注,煎熬心神,直至将眼力脑力榨得一干二净。
现在回想,罗南都觉得眼珠发酸发涨,反射性地要流下眼泪,或者干脆闭眼躺下,大睡一觉,才是人世间第一乐事。
白心妍看到罗南这模样,都把霜河水道锻炼彻底取消。按她的话讲,修神禹的折磨,比什么消耗都要管用。这么点灯熬油下去,怕罗南撑不到一再拖延行程的克莱博士赶到夏城,就要一命呜呼。
罗南现在知道走了弯路,可那位修馆主则轻飘飘地讲,初学者不怕一时过度,“欲致中和,先知边极,然后度量增减”,也是可以的。
好吧,罗南记“度量增减”一辈子。
罗南把笔记本往前翻,到仿纸软屏那面,打开统计表格,将本次练习的结果加入。然后又回到日记页面,持笔写下去:
“10月25日,千人练习完成,整体成功率72.2%,分组练习中段后,成功率55.6%;末段成功率19%……”
做完了基础数据分析,罗南合上笔记本,无视周围行人古怪的视线,拿出药瓶,往眼中各点了一滴眼药水,又做面部按摩。
眼眶先是凉意浸透,转瞬热气蒸腾,指力药力都渗进去,与元气相融,润化机能。
药水是修馆主为他提供的秘方,由章鱼哥配制,可以缓解眼部疲劳。可话又说回来,用眼过度正是他笨拙的表现。
人的眼睛是精密复杂的结构,可在解剖学上,寻遍各个眼睛位置,也不会找到“目窍”的存在。
所谓目窍,其实是眼睛及其相应机能,与精神层面交互干涉,形成的特殊结构,介于虚实之间,只有在这里,才能达到所谓“内外贯通,灵光焕然”的效果。
正常人几乎不可能拥有“目窍”,只有具备一定的修为,实现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才会逐渐搭建起来,就和“真理之盾”是一个套路。
罗南所体验的真理之盾,算是临时建筑,而如今搭建目窍,就等于是修建永久设施。
罗南已经有点儿感觉了。
他眼皮垂下,却能感觉到有一股沉沉压力作用在上面。压力来自于格式塔,是他在精神层面的力量,对物质层面的形骸,造成的影响。
别人修炼都是“无有生有”,唯独罗南却是要“偷梁换柱”。将禁锢在“我心如狱”格式里的力量,移转到可操控的层面上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探索,罗南觉得,说“禁锢”也不完全正确。应该说,他的灵魂力量进入一道加工生产线,非要走完流程,变成一定的成品,才能下线。
这就大大地限制了利用范围——用锁链去捆人可以,用来绣花就难为人了。
罗南若非要调运“原材料”出来,就必须突破“我心如狱”的壁障,如此先做内耗,可谓百不存一,且是继继续续,毫无效率可言。
正因为如此,在灵波网的“模拟器”层面,在做“灵魂力量活化”的练习时,效果才那么糟糕。
可如今进行“目窍”修行,断断续续的供给,也不是不能忍受。这种水磨功夫,是有物质层面时刻承载呼应的,可谓“滴水穿石”,就算每日只转运出来一滴,砸下来也是个痕迹,日日如此,就是个洼窝,就能蓄水,如此再逐步拓开。
更何况,罗南还没惨到那份儿上。
罗南刚搭了半截的“目窍”,就像个蓄水的池子,灵魂力量涓滴流入,只要小心呵护,不使蒸发渗漏,长久之后,也可以为潭、为湖、为海。
到这地步,不用修馆主再提,罗南自然而然懂了敛藏的道理,每日用七分,藏三分,七分用来锻炼目窍,搭建结构,三分则积蓄其中。
当他闭上眼的时候,真如滚珠,在眼眶里打转,似冷非冷,似热非热,温温凉凉,难述其妙。
到得后来,又似有一团光明,在颅脑中点亮,初时还朦胧胧的,像是将熄的烛火,可每天用功,日日拂拭,总有进益。
这里还有个名目,即“心灯一盏,烛照九幽”。修馆主就讲,什么时候心灯下探,通明脏腑,就算目窍小成。
至此,“目窍”已经确实搭起了台子,有了轮廓,不再是海市蜃楼,疯人呓语。
罗南因此变得不爱睁眼,尤其是独处之时,耸拉眼皮,滋润温凉、微光烛照的感觉,当真是好。
他就在这似瞑非瞑地坐着,目不见人,也没有刻意精神感应,偏偏身畔经过的行人,都在他身上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被心灯一照,前伸后延,都有显露。
如此交错纵横,有时罗南都觉得,他就像一头蜘蛛,用这奇妙的方式,织成一张无形之网。芸芸众生,但凡过境,都会给他以触动,而他则相应地做出反应。
相比之下,精神层面的观照范围更大,层次更深邃,却绝无这等直接纯粹的反应机制。
“……嗯?”
罗南突地塌下肩膀,可还是晚了一步,被身后的薛雷一手按住,“蜘蛛结网”的感觉瞬间破碎——虫子太大了。
“哎?你用了精神感应没有?”
“没。”罗南反应失败,有些郁闷,仍眯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个字。
“那你能看到我从后面来?目窍心灯,照己照人,这才几天啊!初学者点通窍穴,需要意念熔炼,骨肉开化,百日筑基……我当年用了两个月!”
见罗南如此进度,连薛雷都有些眼热了。
“这还没成功呢,而且我有基础……”
“呵呵,馆主早说了,就算你根基深厚,可多为外法所摄,身体又弱,明理容易,要想做到,比正常人还要难。今天25号,十日之内,见得征兆,奇才啊!”
“没那么夸张,多少还是能借点儿力的。”
罗南对此,有一份旁人难解的“自知之明”。说来也巧,正是此刻,脑海之中忽有电链切过,一闪而逝,却让他念头激起,心灯摇曳,失了稳定圆融,光芒则愈发炽亮。
他皱皱眉头,又漏了。
湖海之地,稍有涨溢,他的小池子也装不下……
一念未绝,台阶下方有人大声招呼:“南子,雷子,到点儿了!”
不用多看,也知道是谢俊平来接人。罗南暂时散去心神,站起身来,和薛雷并肩走下台阶,进到车里。
观光车在人流外一绕,加速驶离。
观光车在校园里疾驰。
此时的知行学院,绝大多数学生还在为社团活动而动脑出力,为一年8个学分战战兢兢,车上这几位,着实是招人恨的。
可惜,车上无人具备这份自觉,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与真实校园隔离的一群。
薛雷坐到前座,和谢俊平聊起一会儿的派对,进入完全不熟悉的圈子,多少会有些好奇和紧张。谢俊平则嘻嘻哈哈,说着半真半假的话,与他玩闹。
罗南坐在后面,初时还听谢俊平与薛雷聊天,后来心思便沉潜到目窍心灯上,观照摇曳光焰,以及周围境况变化,不遗纤毫。
目窍心灯点亮,在脑宫照亮一片区域,这份修持的成果甚是玄奇,可它并不是罗南脑壳里第一位“客人”。此时环绕在心灯之外,还有一物:
外接神经元。
这枚机芯就像一条浮游在脑宫里的龙蛇,绕灯而走,时隐时现。离得近了,电光流溢,张牙舞爪,与心灯光焰交集,乍吞乍吐,似乎随时可能一口咽下,让人胆颤心惊。
这种情况,自心灯点亮不久,便已存在。且绝不是看着吓人而已。头一回,这玩意儿离得近了,两边气机感应,从外接神经元上放射的电光,直接把心灯打灭,罗南多日辛苦,瞬间毁于一旦。
类似的情况连续发生了七次之多,折腾得罗南都开始怀疑人生。
偏在近乎绝望的第八回,电光直入心灯,强力助燃,光明照彻,一次增长的量,比他艰难积蓄的总和还要多出十倍。
此后几日,每次目窍修行之后,外接神经元必然如约而至,以电光轰击心灯。罗南一天“千人目标”,以百人一组,每日十组修持,这条电光龙蛇,便也出现十次。
虽然再也没打灭过,可有时电光强横,也会大幅挫伤心灯的亮度与圆融之意,若不是中间还有几次足量加持,罗南的进度怕是不堪入目。
正是此种缘故,罗南对薛雷的赞佩,感觉颇为复杂:别看眼下进度喜人,其实都是反反复复,明早修炼后再看?说不定就要彻底崩坏!
罗南在道馆几日,早懂了“走火入魔”的意思。头几回心灯打灭,亏得他火候粗浅,反噬之力不强,只是多耗了两日功夫。可如今若心灯再灭,毁伤的眼睛结构、心神意志,再恢复的话,怕要照着一年半截考虑。
他脑子里等于是藏了一个随时引爆的不定时爆弹,偏偏这枚炸弹是他自己放进来的……
琢磨片刻,罗南打开笔记本,半睁眼睛写道:“龙吐珠的把戏,越来越流利了,感觉是在玩火。”
他想了想,在“火”的后面加了一个“电”,随即又加了一个“冰”字,才算罢休。
写完这几个字,他不自觉叹了口气。炸弹的比喻不好,说是冰山更贴切……都是横在那里,藏身于水面之下,等人撞上去。
几日的目窍修行,罗南自我感觉,他最大的收获,一是明白了真正的修行需要怎样的“精度”标准;二是用这个“精度”重新审视他在践行格式论的过程中,是否有过错谬,是否出过岔子。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格式论自身的缺陷与否,且不去讨论,他在格式论的修行上,太多的“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凭着对爷爷理论的狂热信任,一门心思走下去,很多细小环节,都由其法度自决,由此才被修神禹评为“外法”,自陷牢笼。
当前目窍心灯面临的状况,正是罗南自己作的一手大死……
外接神经元“虚空藏”功能的利用,最初起自于血焰教团的元老摩伦。当时正值罗南灵魂力量爆发式增长,形神失衡加剧,不知该如何处置。恰好魔符鸠占鹊巢,潜伏在摩伦身边,罗南便以魔符为耳目,参照摩伦对“寄魂使”的手段,主动拉开形神距离,使灵肉似合非合,减少对肉身的压力。这个法子确实有效,但后患不少,导致罗南敏感多梦,神智恍惚。
后来罗南发现,外接神经元有“虚空藏”的功能,灵魂寄托在上面,如入一个空无世界,没有闲杂灵波干扰。其后魔符捕猎,造了回乱子,全仗外接神经元缓冲压力,保得命在。
至此以后,罗南一直都寄魂在外接神经元上,以消减压力,渐渐习以为常。
所以准确地讲,罗南形骸与灵魂之间,已经很长时间缺乏交融。他的灵魂大部分都寄托在外接神经元上,即便这件奇物正藏于他的脑部,可仍不是他的血肉器官,二者之间,还是隔了一层。
修神禹所讲,肉身被“外法”排斥,与现实状况结合,其实就是以外接神经元为载体的灵魂侧,与自然存在的肉身侧之间的隔膜与冲突。
这就是症结所在——至少在可以理解的领域是这样。
事情也在这里打了个死结。
别看罗南可以控制外接神经元,使之移转到脑域各个部位,甚至直接赶出去。可他脆弱的肉身,仍远不能承载灵魂体的重压,根本离不开“虚空藏”的功能。
况且,他终究要从“我心如狱”格式中,转运出灵魂力量加以融炼,目窍与之发生联系是必然的。特别是每次炼窍之后,目窍灵动圆融,勾连形神之时,就像雨云中的正负电荷相吸,电光轰击心灯的情况,必然出现。
这就等于罗南每次行功之后,都要面临一回“走火入魔”的危机考验。前七次他失败了,接下来几十回,他挺了过来,还得了点儿好处,看上去这笔生意可行。
然而修行之事,要的就是精细专注,最怕起伏动荡,这种“好处”再乘十倍,也抵不过危机一瞬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问题很要命,没人能帮忙更要命……”
罗南没有睁眼,只用指尖划过笔记本页边,往来翻动。作为一个核心、且容易被人剥离的秘密,外接神经元的存在,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导致他只能自力更生,一点点琢磨打算。
自心灯首度点亮,已经六天,他也应对了六十次的电光冲击。
最初,罗南想不到别的,只能拼尽全力去强化目窍结构,宁愿大幅放缓进度,也要使心灯根基稳固。他甚至参考了柴尔徳“真理之盾”构形,借着目窍半成,形神交融之机,花费大量心力,微调眼部微观结构,别无用处,就是求一个稳当。
这法子虽笨,效果却还可以,尤其是后面几十次反反复复的经历,就像古时百炼钢的制法,一再锻压锤打,使罗南的目窍结构坚韧扎实,点燃的心灯,也透出圆融纯厚之意,如此才能连挡了五十三次电光冲击,依然保持不败。
可是,罗南心中,仍有深重的担忧。
随着他对“电击心灯”现象的琢磨逐步深入,这份担忧,越发沉重。
“南子,想什么呢?”
谢俊平刻意拔高的声音终于入耳,罗南微怔,半睁眼睛往前看:“怎么了?”
薛雷的埋怨同步响起:“你别打扰他,说不定正练功呢。”
谢俊平就笑:“车里摇摇晃晃的,练什么功,不怕走火入魔?”
被当面捅了一刀,罗南无言以对。
谢俊平也不看路,扭过头来笑道:“人家练武,都是越练越精神,比如雷子。可你看你,这几天低眉塌眼,跟没睡醒似的,这么练法,哪个靓女会搭理你呦!”
罗南身子往后靠,尽量放松身体,仍眯着眼睛:“昨天你还说是去结识朋友,更方便处理‘齿轮’的事儿。”
“当然,我当然说过。”谢俊平拿出满脸的无辜,“不过我没告诉你吗?神秘学研究社最有可能上位的副社长唐仪,别号‘血牡丹’,那是标标准准的颜控,不是个80分以上俊男,连靠都靠不上去的,虽然靠上去的大半也给踩土里了……你现在就靠着一脸正太脸,勉强混个秀气可爱,再不打起精神,前途叵测啊!”
罗南长长叹气,干脆彻底闭眼,懒得再多说。可这时候,在脑宫燃烧的心灯,光焰灼灼,失了圆融,显然是刚刚第六十次电击“加持”,把心灯塞得太饱了。
还原到目窍上,必将对未搭建完成的结构形成压力……这是要优先处理的情况。
罗南对此也习以为常,他没有睁眼,指尖摸索着翻动笔记本,掀到后面,找到夹着的一张平整软纸,纸面单薄,还有些粗糙,可价值不菲。这是高先生亲制的符纸,他拿来做练习之用,也是奢侈得很。
他手上摩娑纸张,心中回忆剪纸教授的技法,指尖动作,将一页符纸简单折起,握在手心。
目不视物,自有心灯凝注。
脑宫中,光焰乍明又灭,这一瞬间,罗南握住符纸的手,就像被一层无形火焰烧过,热痛感觉刺入,五指本能打开,似是有什么灰烬杂质,从指缝里流泄出去。
然后就是很实在的撞击感,罗南五指又是一合,这才睁眼去看。
此时哪有什么符纸,只见一个四肢俱全,浑敦面目的纸人,约有掌心大小,正撞在他拇指内沿,就那么瘫下。敞开式车架送来凉风,纸人抖手抖脚,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反应。
********
正尝试恢复更新量,先来三千字的,更新节奏会乱一点儿,大家再忍耐几天。
“运气不错。”
罗南视线在纸人身上巡逡几回,又把笔记本往后翻,到一处空白页面间,将纸人夹进去。
翻动过程中,类似的夹层,已经有了三个,再加上这个,共有四个纸人,藏在笔记本中。有的大些,有的小些,材质倒是一样。
几个纸人,都是罗南遇到目窍满溢、压力过载的情况时,为移转压力所做。六十次电光轰击,除去最初七次心灯崩灭,还有那些折损的、基本平衡的回数,需要移转压力的共有二十五次,但最终只成了这四个,成功率只有16%,低得可怜。
就是这样,也要记录。
罗南又打开仿纸软屏,记下数据。基本上,他是把纸人当成是本周的作业,回头准备交给剪纸过目。他自觉,这几个纸人与他初学时的作品,颇有不同。
至少“裁剪”的方式很是酷炫。
收了笔,罗南吹去指隙间沾着的灰烬,眨眨眼睛,却觉得眼眶里变得有些干涩,他又闭目内视,见到心灯的光芒颇是微弱,甚至还不如早前未受加持之时。
罗南不奇怪,在“灵魂力量活化”的操作上,仍是生手,远远称不得精准,这回显然是用力过猛,消耗太大。而他并没有急着恢复,因为一旦如此,必须从“我心如狱”格式中搬运灵魂力量出来,弄不好外接神经元就敢给他一记狠的,实在不划算。
他任由形骸元气自然滋养恢复,时间虽长,却是安稳,可谓张弛有度。
观光车前座,谢俊平说起“血牡丹”,哦,是说起“齿轮”,依旧兴致勃勃:“像唐仪那么强势的女人,要么需要更强势的人把她征服,要么就要迎其所好……南子,真不吃亏的,就凭那绰号,也知道是个大美人儿,今天25号,30号周一就是‘齿轮’竞价,时间紧迫,任务繁重,不能再拖了!”
罗南抬脚轻踢前座,给谢俊平一个警告,随后把话题往正常方向扳:“两边的底价有没有谱?”
“目前没有确切消息,只有小道消息。”
谢俊平耸耸肩:“杜娘炮灰头土脸,破门出户,在社里那点儿人脉,也断了不少。他只提了一嘴,说是神秘学研究社的背后金主,有点儿想和建工社合作的意思。”
“合作,这不能吧?”
罗南颇是意外,神秘学研究后面,不是公正教团么?建工社后面则是七色基金,也就等于是量子公司。这两家凑在一起,算什么?
“资本,那还不是说变就变?不过听说主要是因为神秘学研究社那边,主导竞价的金主换了。以前是个宗教团体,现在换了个研究基金,倒也鼎鼎大名。哦,我是说在我们圈子里,lcrf……”
“生命周期研究基金?”
“哎,你听过?”谢俊平很是惊讶,扭头看过来,“我以为你不理会这些呢。”
“刚听说,就这两天。”
十天来,罗南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目窍心灯上,可协会为他安排的培训课程,也在持续进行。几门课程,除了爆岩、红狐的实践课,因为“干涉力”的问题,向后调整。其他的包括《灵魂力量活化技巧》这门课程,罗南也坚持学习相关理论,还偶尔实验以作调剂,如若不然,笔记本里的小纸人,也不会存在。
关于“生命周期研究基金”的信息,罗南反应神速,是因为在何阅音的《灵波网内外的世界秩序》,以及竹竿的《全球重要人物速记》两门课程里,都提及这个基金会。
明面上,它由几个顶级富豪出资设立,主要投资方向是人类寿命延长这一经典方向。是生物学界的重要投资基金,也是很多重要生物实验室的大金主。
可在里世界这边,该基金与政界、军界的紧密联系,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该基金还与里世间各方势力有合作,很多重要项目都挂在那里,包括罗南非常熟悉的霜河水道。
奇了怪了!
罗南仰头靠在椅背上,呆呆看天:“生命基金、量子公司,还有以前的教团,都对齿轮感兴趣,为什么?”
他发言自问,本没有指望能得到答案。哪想到谢俊平第一时间跟了上来:“杜娘炮说‘齿轮’建筑结构,很适应进行神秘仪式。以前秩序俱乐部,也被圈里人称为‘仪式社’,知行学院兄弟会、姐妹会,好几次都在这儿举行入会仪式,还磕药party之类,据说效果要比外面强多了……”
谢俊平本是随口说话,可扭头看见罗南皱起眉头,忙停了嘴。可隔了半晌,终还是忍不住:
“就是我吧,也觉得有点儿意思。在那边特别舒坦,脑子转得快,耳聪目明的。还有,有些时候就是不睁眼,都能看到东西……通透!南子,你说,我是不是要奔着超能力去了?”
罗南哑然无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俊平倒来了兴致:“以前没觉得,这几天和杜娘炮打交道,他真是很有趣的家伙,肚子里很有货色,接触的领域很杂也很有趣。对了,你们两个星期天有空没?杜娘炮说是有个什么星空会所,每周日定期举行神秘学沙龙,里面很多都是有能力的那种人,非常有意思,咱们一起去逛逛?”
“呃,我对神秘学完全不懂……”薛雷尴尬回应。
他这段时间眼界大开,对里世界的了解愈发深入,已经琢磨着要加入荒野探险家协会,怎么可能去那些完全不靠谱的所谓神秘学沙龙?
“南子?”
“周日我已经联系好了,要把东西送修。”罗南也推掉邀约,而且这是实话,他确实要去维修中心。
谢俊平有点儿失望:“那算了,我还想让你们帮着掌掌眼呢……咳,就是说说。”
薛雷扭头看罗南,眼里的意思大概是说:“这哥们儿什么都不知道”?
罗南微微摇头。谢俊平肯定知道他有一定的“超能力”,对此也颇为敬畏,还有些好奇,一直小心翼翼地试探。罗南则没有主动说起过,毕竟圈子有所差别,没有亲身体验,不好理解,也徒乱人心。
不过深想一层,谢俊平是在“格式塔”里有位的,作为信众,就算是学徒一级,格式塔的严密规则,也可能对其造成影响。
想想自己的苦处,罗南觉得,哪天有空,还真要仔细检查一下,防止这位朋友受到什么负面冲击。
眼下不是讨论这种事情的好时机,罗南念头一转,倒是想起别的事情,对薛雷道:“那东西你拿过来没有?”
话题跳得太快,薛雷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
“太极球里的那个机械装置,要去修的!”罗南对薛雷也是无语了,“我两天前就给你说了的,竹竿给我介绍了一个很厉害的修理师……”
“啊,拿来了拿来了。”薛雷拍拍脑袋,伸手去摸兜,一摸一个空,这个大块头只能尴尬发笑,“早上塞到储物柜里了,忘了拿出来,我现在去拿?”
“算了,明天早上给我也行。”
谢俊平虽是不明白两人谈论的东西是什么,不过四面瞅了瞅,便道:“正衣厅是在南2区吗?咱们正在南1区,也不远,过去无妨。早点换手,免得明天又忘了。这几天你的记性也就那样儿。”
“也好。”
罗南和薛雷都是同意,可稍停,前者就奇怪谢俊平的说法:“我记性怎么了?”
谢俊平一边掉转车头,一边嘿声道:“我早就说,修馆主教徒弟的本事厉害,也带我上门拜见,学学功夫……两个人都没记得。”
遭到埋怨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其实不是他们两个记性差,实在是薛雷提了一嘴之后,被修神禹一语回绝,全没有商量的余地。那干脆利索的态度,让罗南都有些受宠若惊了——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当初修馆主怎么轻易同意,传他功夫呢?
两位能力者期期艾艾的回应里,观光车停在正衣厅外面,薛雷匆匆下车去取物件。
罗南和谢俊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总离不开“齿轮”的话题。半途,他下意识打开仿纸软屏,凭社团身份,联网调取出建筑图纸等资料,看大小齿轮交错,既具创意,又法度谨严的独特美感。
罗南终究是很在意的。
如果只是七色基金一方,罗南多少可以理解,毕竟严永博是主导者,那厮肯定想要夺回实验室,为其欺世盗名的老爹洗刷罪名。
可是,生命周期研究基金也好,公正教团也罢,都或多或少地对“齿轮”表示了关注。
仅仅因为“神秘仪式”?
再追溯回去,母亲设计建造齿轮的目的是什么呢?就像资料所说的,毕业作品,纯粹的建筑艺术?就这么简单?
看着档案资料上清爽女子图像,罗南心神恍惚,怔怔出神。
直到谢俊平打了个骚气的响指,扬声招呼:“美女,相逢不如巧遇,搭便车不?”
罗南抬头,便见正衣厅里,有人影走出。不是薛雷,而确如谢俊平所说,是一位水准之上的佳人。
唔,貌似眼熟。
听到谢俊平流里流气的声音,刚从厅中走出的女子抬头,投过来的眼神倒是颇为平静,甚至还微露笑容:
“谢部长,你好。”
简单的招呼,将谢俊平的搭讪化于无形。
此时罗南终于确认这位的身份:“田学姐?”
女子转眼看过来,脸上才露出讶色:“罗学弟?身体好些没有?”
这位淡定的女性正是田思,半个多月前,正是因为她与莫家三哥莫邱的“联谊”活动,使得罗南等人到了霜河实境,惹出那么大的事来……
罗南不是怪罪人家,只是有些感慨。当时莫邱和田思看上去挺对眼儿的,可后面还是没消息了。倒是罗南住院那几天,田思曾领着她那位不怎乐意的堂弟,专程探望,礼数不缺,让人很生好感。
从莫家亲戚的角度看,挺可惜的。
今日的田思,穿着修身款的高领毛衣,搭配天鹅绒质料的半裙,既衬住了巴掌大的小脸,又将略显娇小的身形取长,愈发娴静柔美,无怪乎谢俊平见面就调戏。
话又说回来,两人都有学生组织的职司,要论关系熟稔,又要远超过罗南了。
“你也部长,我也部长,正好配对。”
谢俊平依旧嬉皮笑脸,跳下车,伸手虚引,做老司机状:“早想为田部长牵马执鞭了,今天给个机会呗……别拒绝,我知道你去哪儿,云都水邑是吧?派对上有田部长在,这吸引力才齐备呀!你说对不对,南子?”
罗南也跳下车,顺势瞪去一眼。
谢俊平还是有点儿怕他,脖子本能一缩。
田思则浅笑道:“我只是去凑数的,谢少不要高看我。对了,罗学弟,我听田启讲,这几天他在社里,可是听不少人提起你,你的名头越来越大了。”
她始终笑盈盈的,如闲话家常,里面的意思却有些微妙。
罗南和谢俊平都是一愣,恰好此时薛雷匆匆出来,见三人聊天,脚步一下放缓。
霜河实境那晚上,田思与薛雷并未照面,可看到这情形,就知他们是一道儿的,当下后退半步:“谢少,罗学弟,你们先去吧。我已经有约了,要和人结伴。”
“不是吧?”谢俊平真入戏了,都忘了罗南的无声警告,一脸晴天霹雳状:“有约?当女伴?”
田思想了想,抿唇一笑:“是啊,女伴。”
谢俊平纵有千般不甘,也不好再纠缠下去了,只能唉声叹气告别,驾驶观光车远去。待拐弯时,往后瞥了一眼,嘿然笑道:
“这位可厉害着呢。”
罗南嗯了一声,田思娇小的身躯里,是一个成熟圆融的灵魂,谢俊平的眼光倒是不差。
可这厮还是撑不住架子,转眼又叹道:“在校这么多年,陈维灿都没把她搞到手,这回不知便宜谁了。”
罗南往驾驶位靠背轻踢一脚:“好好开车。”
薛雷则闷哼一声:“陈维灿……”
他和陈晓琳关系坏掉的诱因,就是在水邑青石酒店时,对陈维灿的态度问题。理所当然的,他对那位学生会副主席全无好感可言。尤其十分钟后,车子驶过水邑青石酒店,薛雷重临旧地,心情更是大坏。
还好,本次派对的地址,没有放在那里。
云都水邑有的是地方,安排类似的集体活动。
在建筑物高度普遍较低的“平江区”,云都水邑这座超大型复合建筑群毫无疑问就是最拔尖、最醒目的那个。
复合建筑群主体距离知行学院还有十五公里左右的距离,但其衍生建筑区域,已经实现了与校区的接壤,以其繁华,吸引了数以万计的在校师生,在其中消遣消费,流连忘返。这也正是“知行学院大生活区”名头的由来。
事实上,“云都水邑”还以同样的方式,实现了与其他两所本区知名高校的连接,而在它庞大的体位之中,本身就包含着夏城最顶级的商业学院以及私立高中。
这次派对的参加人员,就来自“云都水邑”所覆盖的五所学校。共召集了五百人,已经是中大型规模,本身也比较正规,到达会场之前,罗南等人要做的,就是按照派对要求,换衣服!
“有够麻烦,还有这是什么鬼?”在谢土豪预订的豪华套间里,罗南抖动着明显大一号的白大褂,一脸莫名其妙。
“工作服嘛,想装医生装医生,想扮科学怪人就是科学怪人,哦,我还准备了无菌手套,要不要戴上?”谢俊平拿着手套在罗南眼前晃动,笑得合不拢嘴。
罗南没好气地拍开,又问:“这是什么派对?玩这么花哨?”
“咦,电子邀请函发给你了呀,没看?”
“……”
罗南无言以对,他这段时间,一门心思都扑在目窍修行上,仅有的空余时间,也都被协会培训挤得满满的,再没有心力顾及其他。派对这事儿完全是由谢俊平安排,如今收件箱里,那份电子邀请函还是未读取状态呢。
谢俊平笑嘻嘻的:“那就临阵磨枪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不看,一会儿出丑别怨我。”
罗南翻个白眼,随即从手环上打开邀请函,果然上面介绍得非常清楚。本次派对属于“角色扮演”类型,每个与会者都要准备一个社会职业的装扮,最好是与本身专业、特长相关。
社会上职业纵有千百种,可是相应装扮具有明显特征的,就少得多了,肯定会出现重复。
而今日派对的主题就叫“惺惺相惜”,邀请函上讲,扮演角色的“同行”之间会有互动,措辞神秘兮兮的,不是太正经。
罗南看得挠头,他多年宅男,最怕这种热闹,怎么都觉得别扭。还有,谢俊平这是什么恶趣味,为什么给他搞出医生、科学怪人的模样?
薛雷这时候轻松了,笑哈哈地道:“还好我早早看了,也不用特别准备。”
他今天扮演的角度是武道家,正是本色出演,而他每日都穿着神禹道馆的道服,几乎不变样,据说是为了给道馆打广告。年长日久成了习惯,就算道馆已经不再招生了,也没换下来,算是最省心的一个。
至于谢俊平,则是“最正常”,他穿了一身正规礼服,又画蛇添足,缀了一层亮片,颇为招眼。
罗南又惊奇又不忿:“你怎么穿正装来着?”
“我这也是角色嘛,怎么样?吾辈本色,风流富少,闲情小开!”
谢俊平嘻嘻哈哈地把罗南、薛雷往外推,一块儿前往会场。罗南抖动白大褂,怎么都觉得别扭,偏偏某人还拿着手套在他眼前晃:
“罗大夫,真不需要?”
“叫我罗博士。”
罗南含恨回了一句,却是劈手把手套夺下,塞进衣兜里,自个儿又忍不住笑出声。这样的轻松心情,好久不见。
他们如今是在“海天云都”大楼上,这是“云都水邑”的六栋环梯式分布的副楼中的第四座。前三座都挂“水邑”名,从这一栋起,楼名则挂“云都”二字,高度相应拔升,当然,各类服务价格同样如此。
走在通向派对会场的路上,薛雷就为沿途精致奢华的陈设而呲牙咧嘴。而步入主会场的刹那,清冷而又华丽的深蓝光芒扑面而来,他直接惊叹出声:
“乖乖,这就是水晶宫?”
主会场呈现给人们的第一印象,是一域荡漾的水波。巨量的海水,由透明晶壁封住,在灯光映照下,呈现出人们理想中近乎完美的海洋质感。
其实单论情景,这一幕在当代任何一个海洋公园、海底世界都能看到,不算稀奇。可只要想想,这是在一座八百公尺高的摩天大楼内部,且海水从上到下,整个贯通,存储在夹壁里,流动在支柱内……
千万吨级的海水,就以这样规矩而任性的方式展现出来,当然还有以百万计的海洋生物,从微小的扇贝到庞大的蓝鲸,共同建构了完整又扭曲的生命链条。
此时,参加派对的人员,都分布在围绕中央海洋景区而修建的环形观景平台上。几百号人,无论如也不少了,可相对于直径达120米,几与楼体同高的水晶巨柱,实在算不得什么。
将这个破世界记录的“水箱”立起,注满海水,并维持最高等级的安全防护,这项成就,完全可以称为应用物理领域的丰碑。
云都水邑建筑群完全成形,是在四年前,“海天云都”是建成最晚的那个,比主楼还要晚上一年左右,可见建筑难度之大。
罗南也跟姑母一家来过两次,不是头一回见,触动感稍弱了些,可对里面的海洋生物美景,仍是屡看不厌。
三人短时间内都没有说话,直到有人招呼。
“平哥,你们来得可不早。”负责打前站的胡华英早就到了,此时不知从哪冒出来。
今天的派对,是由五所学校学生会发起的联谊,每个学校只有一百个名额,是相当高端的聚会。
谢俊平本身是校学生会成员,自具资格,可要为罗南和薛雷抢来两个名额,也很艰难,最后还是胡华英让出了他的伙伴名额,四个男爷们儿凑在一起,在主流为男女搭配的派对上,多少有点儿扎眼。
相较于毫无“扮演”诚意的谢俊平,胡华英至少有点儿表现。他穿了一身西部牛仔装束,歪载牛仔帽,细看去,帽子竟是纸制的,搞笑又随性。
见罗南等人视线集中到他头顶,胡华英颇是得意地晃晃脑袋:“还行吧?”
罗南余恨未消,冷笑道:“比某牛郎强多了。
几个人的装扮摆在那里,一看便知,牛郎是哪位。
谢俊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摊手以对,胡华英憋着笑,微掀帽檐,欠身致谢。
钦定的牛郎先生没好气地道:“别说这有的没的,确认没有?”
胡华英回答:“血牡丹确定会参加。”
“什么职业?装扮呢?”
“那谁知道?看身高就行了吧,185公分的大美女,那还不是鹤立鸡群?”
两位学生会干部讨论细节,薛雷则扭头询问更值得信任的那位:“南子?”
罗南微微摇头,脸面朝向中央水晶柱,有些出神。
要说找人,罗南是行家里的行家,精神感应稍稍放开,便扫过上下三层平台,可并没有发现胡华英描述的人物。
倒是灵魂力量切过水晶柱的时候,有一种明显的阻滞感。他接连做了六七次变频,才找准方式,将灵波送入密封的海水中。
除此以外,再无异常。
罗南先是暗骂自己蠢,那朵血牡丹无论如何不可能藏在海水里面,干嘛做没意义的事?
可念头再动,他忽地醒悟:这层水晶壁,竟然能隔绝相当一部分灵波传递。材料……不,上面存在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的痕迹,更像是‘加持’!
加持?
罗南仰头上看,没看到水晶柱的上沿;又往下看,也看不到底部。这种体积,搞加持?
他的逻辑链就这么崩掉了。
谢俊平在一旁嘟嘟哝哝:“应该还没有到,那就再等等。而且绝不要做得太明显,自然点儿,那位不太好打交道。”
胡华英也说:“要说也怪,唐仪明年就毕业了吧,好像也不准备继续深造。接社长的位置能干什么……那位的心思,谁也猜不着。”
“要能猜着,何必兴师动众找过来。”
谢俊平整理了一下他的亮片礼服,叹气道:“找不到就不找了,直接打交道未必合理。咱们还是曲线救国,先去认认主家,拿他当中间人挡一下。”
薛雷没弄明白:“五校联谊,哪来的主家?”
“场地总要有人提供的。海天云都,姚家是大股东,他们家的四少姚丰在云都商学院,今天包下三层平台,就是他的手笔。”
谢俊平解释两句,咧嘴笑道:“姚家以前是道儿上的,又走海路,手比较黑,可姚丰人不错,更不错的是,他家貌似和唐仪沾亲带故。”
“是有参股吧。”胡华英出言纠正。
“哼哼,连他爷爷包养的风声都有……反正是有点儿交情的。”
谢俊平声音低下去一些,多少有点儿忌讳,随即把视线转了个角度:“要我说,这回关键在雷子身上。”
薛雷眨眨眼,伸手指自家鼻子:“我?”
“就是你!”谢俊平伸手揽住薛雷的厚肩,面授机宜,“姚丰是个很狂热的搏击控,当然是眼高手低了,可到那儿聊点儿专业的,效果一定很不错。”
胡华英补充:“唐仪本身就是搏击高手,很多人都这么说。
谢俊平拍了板:“所以咱们今天就从武术入手。雷子,全靠你了。”
“这样没问题?要不再议议吧……”
薛雷远比罗南开朗,可在为人处事上,兄弟俩还是半斤八两,想想身上的担子,一时就有些发怵。
谢俊平没料到这哥们儿人高马大的,竟然想临阵脱逃,恨铁不成钢:“你紧张个屁,这里是社交派对!学生层面其实很简单的,不外乎找个名目放松。场地、酒水、美女、俊男,还有不可说的那些东西……怕唐仪看上你?看上又怎地?你难道练得是童子功?”
“你才练童子功!”薛雷嗓门拔高了一层,可接下来还是发虚:“你们都玩得这么疯啊?”
“各有选择而已。多参加这种活动,你才能找准定位,知道以后能和谁合作,哪个是可以利用的,哪个是用来出卖的,哪个是要躲得远远的……”
谢俊平玩了把深沉,看薛雷的表情,一口唾沫喷出来:“你真信啊,一帮学生,学生!谁不是先玩个五迷三道的,不顺眼干架,顺眼的更要干架,干出交情,一切好说话。再说了,咱们只是未雨绸缪,未必需要看唐仪的脸色,只是给她面子,走走走!”
强拽着薛雷,一行人便延着观景平台转圈儿,三转两转,便到了一家半开放式的角落酒吧。这里排着一圈环绕式的沙发,没设灯光,只有幽蓝的光芒,从世界第一的圆柱水箱里洒出来。
沙发上坐着七个人,四男三女。
“找到正主了。”谢俊平低声说了句,随即大步向前,走到环节沙发外侧,一巴掌拍在靠背上,把离得最近的那人,吓了一跳。待回头看时,就是一声笑骂,这就算搭上话了。
由于光线昏暗,目窍修行又在敛藏时段,罗南自然就用精神感应加以分辨。很快就觉得,除了与谢俊平交流的姚丰不算,那边六人里,三位男性都挺扎眼的。
里面两个比较年轻,二十来岁;还有一人年龄大些,三十岁靠上,这份年龄在本次派对里,已经超纲了。
谢俊平开始介绍:“喏,都是一块儿过来玩的死党。薛雷,青年武术家,第一流的。霜河实境知道吧,府东大道那个,最后一波主动撤出人员,里面就有雷子。
“罗南,也是最后撤出的人员,非常出色的心理专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罗南听得心绪复杂,难得谢俊平想出这些词儿,给两人吹嘘,可心理专家是什么鬼?
另一边,姚丰也心里嘀咕,一贯带性感女伴出席的谢俊平怎么突然转了性,但姿态上还是很热情,主动互贴手环,交换了联系方式。
末了,姚丰回头,准备他介绍这边的人。
偏在此时,有人开腔:“霜河实境?这就有意思了。我姐小气,那档子破事儿,都没人给我个明法说法,要不你们给我讲讲?”
说话的人,正是罗南注意的三位男子中的一个,他坐在最里面,穿的是一身军服。军人也是职业没错,可常人穿上,不免有违法之嫌。
此人坐着也没个正形,双臂都架在沙发靠背上,占了好大面积,吊儿郎当的模样。
如此调子,看得谢俊平不爽了。从来都是他摆给别人看,什么时候自家消受过?感觉到对方言语中的倨傲,他心中才一怒,肋下却被胡华英轻捣一记,
还有姚丰,也借着昏暗光线,对他猛打眼色。
谢俊平没喝酒没嗑药,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心头微跳,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姚丰抓住他一窒的空当,抢先介绍:“来来来,先互相认识,我给你们介绍……
“何东楼。”
里面那位“军人”举了举手,和报名签到似的,声音倒也开朗:“纯粹是个外人,过来凑热闹的。”
谢俊平脑子里转了一圈儿,真没想到这是哪路神仙。但此人看上去不算深沉,大致的性子能猜个差不离。
纨绔,大纨绔!
大概同性相斥,谢俊平怎么看这家伙都不顺眼。
这时胡华英凑过来,在他耳边提了一句:“空天何!”
只有三个字,可背后的意义实在可怕。谢俊平心里叫了声“我草”,第一时间自我认栽。又担心罗南、薛雷那边应对不好,忙抢先拿出海派姿态,哈哈笑道:
“什么外不外的,到这儿就没外人,从这儿也就认识了。我姓谢,谢俊平,无聊闲人一枚。”
手指划过罗南、薛雷,落到胡华英身上:“这两位介绍了,还有我的另一位死党,胡华英胡老三,大农场主,我觉得他家的牧场早晚开到荒野去。”
谢俊平想模糊焦点,跳开霜河实境的问题。姚丰也很配合,笑眯眯地道:“三儿家养牛,我家养鱼,都是老辈儿的交情。”
胡华英举起纸帽致意。
环形沙发里面位置,何东楼笑得很开心:“确实是巧,都能对得上。我们这儿也有一位武道家,还有一个老司机……哎?医生和驾驶员怎么配?”
这哥们儿的思维太跳了,一帮人都有些发愣,姚丰最先回过神来,忙拐上正轨:“我介绍一下哈,冯嘉骏冯教练,雷隼武馆最年轻的高级教练。和薛雷应该是一个圈子里的,正好多亲近亲近,一会儿互动,说不定还要联手呢。”
冯嘉骏只有二十出头,比薛雷大五六岁,但已经很年轻了,与薛雷相比,略显瘦削,更俊朗些,是很受女生欢迎的那种。
“薛雷?应该是圈子里的新锐,咱们这就认识了。”
冯嘉骏言语中有些傲气,但还是按照圈里的规矩,站起身来。本来拱手就算了事,可这边光线稍微变化,他的视线就停留在薛雷胸口,那里是道服上的标志部分,图案为三足鼎。
冯嘉骏眼帘微垂,脸上笑容倒是更清晰了许多:“薛教练……”
薛雷谦逊道:“哪有,我最多算是道馆的助教,还没出师呢。”
“是吗?是哪个道馆呢?”
薛雷绝不会放过任何给道馆扬名的机会,当下清晰吐字:“河武区,神禹道馆。”
“馆主姓修的那家?”冯嘉骏咧嘴而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还真是久仰大名。”
薛雷一怔又一喜:“冯教练认识我们馆主?”
“自然认识的,神鱼嘛,大名鼎鼎。”
那一个“鱼”字,拉得特别长。
薛雷再怎么直爽,此时也感觉有些不对。再看冯嘉骏,正笑着向他伸出手:“咱们也要认识一下。”
在武术圈,握手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要搭手?
薛雷略微迟疑,可看对面坚决的态度,便弯下唇角,也伸出手,二人两手交握。
就听冯嘉骏继续往下说:“我听闻修馆主大名久矣,毕竟能把鱼馆开到博山楼,一做十年的人物,还是很少见的。据说近期要搬……”
冯嘉骏要表现他轻松从容的姿态,言语流利如珠,可在最后那一下,骤然沉窒。
薛雷粗眉扬起,两人握手的位置,传出让人牙齿发酸的嘎吱摩擦声,接着又有一声轻爆,像是打破了微瘪气球。
这一刻,冯嘉骏手掌如灵蛇般,从薛雷五指间抽出,但身体不自觉往后仰,僵了一记,才又摆正。他低头看自家手掌,脸色微沉,嘴角抽了一记,才恢复笑容:
“力气打磨得不错。”
“呦?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何东楼坐直了一些,从沙发靠背上收手臂,双掌在胸腹间“砰”地对击,还摩挲两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话是没错,可你直接说出来,真的好么?
何东楼这纨绔的本事,连谢俊平也要甘拜下风,自忖:老子不喝洒嗑药,怕是比不过他。
姚丰只觉遭了无妄之灾,可满肚子的痛骂都出不得口,只能绞尽脑汁劝解:“武道切磋,都是常理,不过来得太早,后面节目就没意思了……何少?”
“说得也对。”何东楼从谏如流,看上去倒是挺好说话,可一开口,就有些金口玉言的意思。冯嘉骏眉头微皱,最终还是退了一步。
薛雷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横眉怒目,盯住冯嘉骏不放。
冯嘉骏见状,眼神也冷沉下去。
何东楼见状就笑:“别急啊,没听说回头还有节目?到时就把你们分一块儿。哎,我等这么久了,老姚,你们家的镇馆之宝呢?
姚丰低头看手环,勉强笑笑:“快到了。”
说着,他又对谢俊平使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按下满心不痛快,嘿嘿笑了声:“何少先玩着,我们再转转。”
何东楼拿手点点他:“节目的事儿,别忘了。”
节目你妹!
谢俊平肚子里骂翻天,眼下这情形,再和姚丰多说会儿话,那边怕是要哭,绝没有心情帮他们与唐仪“勾搭”。由此可知,他们参加这场派对的首要目的,多半是黄了。
他和胡华英一起,拽着罗南和薛雷离开。
薛雷自搭手后,就一言未发,表情沉肃,怒气未消,被胡华英拉着走出几步,又扭头往回看。
冯嘉骏并无回应,看模样是在打电话。
罗南把整个交流过程从头看到尾,彻底当了回观众。这帮“二代”打交道的方式,聪明也好,拙劣也罢,都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也毫无兴趣。
唯有冯嘉骏这档子事儿,出得莫名其妙,更涉及修神禹及其道馆,由不得他不操心。
他心意微动,十余米外,冯嘉骏在通话中的言语,包括另一方的大致回应,便都被他的精神感应捕捉,传导回来。
薛雷面色仍不太好看,气忿难平:“这姓冯的真是莫名其妙,我们道馆招他惹他了?博山楼,在博山楼碍着他了?”
罗南一边监控那边的情况,一边随口回应:“说不准的事儿。”
“咦,你是说?”薛雷并不笨,一旦确认了关键要素,顺藤摸瓜,很快就扯了连串线索,“姓冯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眼红我们道馆在博山楼?雷隼武馆家大业大,不至于……啊,难道是当年打赌输掉的,要找回场子?”
“大概就是这样。”
罗南记得薛雷提过一嘴,当年修神禹在夏城落脚,与人打赌,赢下了道馆场地的十年使用权。那个冯嘉骏在搭手的时候,也提到了“十年”、“搬走”之类的字眼,再和通话中暴露的信息相比对,事态就比较清楚了。
薛雷呸了一声:“道馆要搬走了才来,早十年干什么去了……不行,南子,我去打个电话。”
“和馆主联系?”
“嗯,馆主从来不提这些事儿,可眼瞅着人家要惹上门,不能再含混过去。”
罗南盯瞩他:“问的时候耐心点儿,回头告诉我。”
薛雷点点头,找个僻静地,与道馆里联系,由于修神禹平时不配带电子产品,通话还要更麻烦一些。
罗南看薛雷的动作,下意识摇头:“未必能问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要走别的渠道。”
以罗南对修馆主的认知,那位是真正的寡言之人,只要不想说,就算薛雷再怎么软磨硬泡,也别想问出结果。
为防馆主大人犯倔,罗南就想多找条路子收集信息。在夏城,他最优的选择,无疑就是探险家协会。能够吸纳巨臂先生那样的强大武者,想来协会对圈里的事情,应该颇有了解才对。
罗南习惯性按住耳垂,刚刚上线灵波网,都没找到人,耳畔惊呼声起。
环境中的深蓝光芒突然间被阴影挡下小半,剩下的那些也剧烈晃动,某种压迫式的因素,使得附近的人们本能扭头,视线转向中央水晶柱方向。
可以看到,靠近水晶柱内壁的那侧,一只直径超过十五米、巨大而扁平的凶猛怪物,就像一架高速滑翔的飞行器,眨眨眼的功夫,就跨过几十米的水域,奔着水晶柱边沿,恶狠狠地撞过来,声势惊人。
如此庞然大物的冲撞之势,就算隔着水晶壁,也依然是撼魂动魄。一些参与派对的人员,本是贴着水晶柱欣赏海底美景,哪想到画风突变,本能惊叫,慌乱后退,甚至有倒霉鬼脚下拌蒜,一屁股坐在地上,出了大丑。
眼看要来个正面撞击,这条像蝙蝠更多过鱼类的怪物,猛地向上拔起,惨白的肚腹,几乎是贴着水晶柱内壁,急速爬升。以最为直观的方式,向人们展现它惊人的“翼展”,还有在肚腹两侧分列排布的狰狞口器。
哦,当然也不能忘记它长达十米的细长尾巴,上面密密的蓝黑鳞片,就像包铁的鞭子,甚至还跳跃流动着细密的电火。
巨大的躯体、强劲的机动能力、诡谲的身体结构……种种元素,已经构成了一个恐怖妖鱼的形象,偏偏这家伙还不罢休。贴着水晶柱内壁爬升了一段距离之后,猛地向后翻,同时绕躯体中轴急旋。
所过之处,海水便起旋流,激转的水波竟如刀剑般锋利,所过之处,大小鱼虾都被绞成碎末,又被吸入肚腹区域分列的口器之中,原本还算澄澈的海水,瞬间污浊,血腥透顶。
恐怖妖鱼便在混浊的旋流中,突破了常人视线的极致,失去踪迹。
骤然目睹如此血腥场景,就算与会者都是一流名校的精英,大多数人也免不了傻在当场,久久难言。
可也有少部分人,要么是有所准备,要么是性情与众不同,仍能够淡定以对。更少数的甚至还兴奋大笑,何东楼就是笑得最响亮的那个。
隔着十多米,都能听到他的笑声:“这个牛b,是畸变种没错,起码是‘二类’,难得野性未除,还能被你们能抓回来……”
如此狰狞凶怖的妖鱼,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生物体系可以容纳的上限,确实是畸变种没错。熟悉畸变谱系的专业人士,也能够看出,这一条妖鱼,应该是从“蝠鲼”,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魔鬼鱼”基础上,变异而来。
正常的蝠鲼,本是一个古老而温和的物种,在地球上已经生活了上亿年。它攻击性并不强,只因身体强壮,外形怪异,才有“魔鬼鱼”这个称呼。
可是,在畸变作用下,水晶柱里的这条妖鱼,已经是名符其实的“魔鬼”,特别是临去前无差别杀戮的情形,让人不寒而栗。
谢俊平刚刚就受了不小的惊吓,以至咬到自家腮肉,心情更糟糕,忍不住骂道:“姚四特么不想做生意了,放这个玩意儿……”
话说半截,就看罗南等人的视线都往他身后去,当下一扭身,便见脸色不那么好看的姚丰。
谢俊平半点儿不觉得尴尬,只笑道:“怎么着?何家少爷不侍候了?”
姚丰闻言,本能往后瞥了一记,又觉得自家动作太丢人,摆摆手,苦笑一下:“暂时侍候不动了,先躲躲。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你们一个黑心药商,一个大农场主,不用理会,可我们海上讨生活的,怎么能绕开海防部队?绕开这家?不巴结不成啊……”
罗南莫名觉得,姚丰所说的信息似曾相识,没等想个明白,六耳震动,他还没在灵波网上找人,倒有人先找到他了。
“唔,哪个?”罗南意念转过去,见到的却是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号码,不免意外。
下意识要接通的时候,忽觉得不对,一念切换到设置界面,果然他已设置了“限制通讯”模式。在此模式下,除了已加入联络名单的人物之外,其他人都不能与他进行即时通讯,只能留言。
之所以设置成这样,还是何阅音的建议。说是能最大限度避免干扰,专心修行。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号码是怎么打进来的?
罗南也好奇是谁和他通话,正想接通,对方的通讯请求却断掉了。他等了片刻,也没后续,拨回去的时候,系统则显示“对方联系受限,请留言”……
好嘛,这种低级故障算怎么回事?十多天了,灵波网的调试还没结束?
罗南摇摇头,暂时把这事儿撇到一边,关注的重心移回神禹道馆。
要了解夏城武者圈子的恩怨,当然要找圈子里的人,可罗南把协会里认识的人筛选个遍,也只记得“巨臂”一位。还是“他认识人家,人家未必认识他”的情况。
那么只能找一个比较接近的……貌似只有爆岩比较合适。那位是军方出身,但作为夏城肉体力量排前十的强者,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应该与武者圈子颇有共同语言吧。
罗南在心中组织一下语言,便向爆岩发出了通讯请求。谁曾想,系统仍是那个冰冷的调子:
“对方联系受限,请留言。”
罗南可以断定,确实是灵波网出了问题。他不由挠头,习惯了灵波网的方便,协会成员很少会再去记录手环通讯号之类,他也不例外,这下子全都断了联系。
只好等了。
这时候,几个“二代”之间,还在互相伤害。姚丰倒了一堆苦水,谢俊平却毫无兴趣,只问他关心的:“嘿,那可是畸变种,你把它安放这儿,难不成是把‘海天云都’给折腾散了,再从别的股东那儿低价……”
“喂喂喂,这种事情不能瞎说!”
姚丰脸都青了,恨不能去捂谢俊平的嘴巴。可惜捂不到,只好咬牙解释:“是个客户,也是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最喜欢收集畸变种,肯花大价钱,早早就订制了一个。好不容易给他弄到了,哪知道他看地下拳赛,激动过度,死翘翘了。好好的a货,没了下家,放回海里也不合适,只能先寄存在这儿,为这东西,这几天头痛死了。”
“你骗鬼呢!”谢俊平才不上当,“在你们姚家,煮饭的锅具不好找,放鱼的池子满地都是,还用得着摆在这里败坏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模拟生态圈?这可都是生意……喂,姚四,你确定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要分享的?”
说话间,谢俊平嬉皮笑脸地揽住姚丰肩膀,又偷往罗南这边眨眨眼。
既然姚丰主动送上门来,就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谢俊平这回是要死死盯住这位预定的“中间人”,通过他与唐仪搭上线,胡华英则在一旁敲边鼓,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罗南只能旁观,待得久了,听那些弯弯绕绕,觉得挺没意思,而此时薛雷依然在与道馆那边通话,脚下不停地转圈儿,约摸是不太顺利。
再默站片刻,罗南的视线就转向了身后刚经历了一场冲击的模拟海洋生态。那条妖鱼在这一侧肆虐之后,就往水晶柱深处遁离,此时早已不见踪影。
不过它所过之处,就算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时间,也是余威犹存,很多悠游的鱼群,一旦贴近了这片区域,便受无形压力所慑,纷纷迸散逃离。
姹紫嫣红的颜色,在深蓝光芒中绽开,倒有另一类奇妙的美感。
罗南安静地注视这些混乱的鱼群,眸光流转,并未开启目窍修行,只是粗略地做一些体验。
在此过程中,他脚下也跟着鱼群慢慢移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离谢俊平等人有一段距离。他并没有在意,反正现在与姚丰交流,轮不到他出场,而只要他想,整个派对区域都在他的观照范围之内,不会搞丢的。
再尝试一下灵波网通讯,目前仍未恢复。他便不再多想,信步沿着观景平台前行,走走停停,眼睛观察鱼群,精神感应也在里面进进出出。
两个领域,两种模式,本不相同,却因为信息源的重合,而表现出奇妙的对应关系。
罗南走到半途,精神与物质层面的信息在交互对应之余,也自然而然地引发彼此干涉,幅度极小,恐怕比从格式壁垒中,移转灵魂力量“百不存一”的程度还要微弱千百倍,可对目窍的影响,仍切实存在。
更难得连绵不绝,颇有一些“润物细无声”的妙处。目窍“水位”恢复速度,也有了缓慢的提升。
罗南细细品味里面的微妙之处,一时恍惚:这是好事……吧?
他停下身形,总有些不安定之感
也是此刻,罗南忽地心生感应,脑子里的思绪虽还是乱糟糟的,身形却依着感应发生动作,一个微幅偏闪,差之毫厘,与后面低头疾走的娇小人影完美错开。
可是,正夹在肘间,突出一截的分页笔记本,仍被什么东西挂到,摔落在地,页面摊开,显出上面随手涂抹的线条,只大致见出轮廓而已。
“啊,对不起。”
险些制造一场“追尾”事故的女生,道一声歉,拢住披散的中长发,俯身去捡落地的笔记本。
指尖刚触到笔记本页面,那位忽地意识到什么事,讶然抬头:“罗学弟?”
罗南唔了一声,做出回应:“田学姐。好巧。”
与罗南擦肩的,正是田思,她笑将分页笔记拾起,递回给罗南:“也不巧,只要参加这个派对,总能看到的……你这是扮医生?”
田思微侧过头,上下打量罗南一身装束,这让她肩上背着的平板夹,也微微晃动。罗南看去一眼,就笑道:“师姐是扮画家。”
他学习速写的时候,也曾跟着专业美术基础班学过一段时间,对专业人士的一身行头并不陌生。
田思也讨巧了,她仍是在校园里那一身装束,只多一个画夹,偏偏她展现出来的娴静柔美的气质,与工具相衬,一下子升华。说她是一位外出采风的女艺术家,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不过,刚刚挂到笔记本的,多半也就是这个画夹了。
田思笑盈盈地回答:“我一直在设计院,虽说现在已经侧重工业设计,早年也有一些艺术追求的。怎么样,还可以?”
“很搭配。”罗南所言发自衷心,但并没有展开话题的意思。他现在心绪不宁,礼貌性地说了两句,就想告辞。
田思偏是抿唇一笑,大有长谈的架势:“罗学弟的打扮,可有些怪。”
罗南不好不接话,老实询问:“怪在哪儿?”
“我只是觉得,罗学弟不该是医生,纯感觉。”
田思的手指俏皮地在太阳穴外虚划两个圈儿,又指向刚送进罗南臂弯的分页笔记本:“还有这个道具,突兀了些。”
罗南简单答道:“我随身带的,习惯了。”
信口说些没营养的话,罗南心中才真的奇怪。二人的交情只是泛泛,田思就算要找人聊天,也不该选择他才对。
一念至此,罗南心中便生感应,稍微凝神,便“看到”他的侧后方,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和他的装束基本相似,是位“医生”角色,身材挺拔,容貌俊朗,只不过投向这边的视线,颇有些不善。
从田思的角度,应该会看到此人,可她只作不知,笑盈盈与罗南聊天。
罗南看“年轻医生”的表情动作,已经猜得差不多,心里就摇头。田思靠过来,难道还指望他能吸引火力?
能参加五校联谊派对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年龄小,个头也不高,挡箭牌什么的就呵呵了。
正琢磨该如何点破,却听田思轻赞道:“刚刚多看了一眼,罗学弟线条功底很扎实呢。三年后,如果能到设计分院,承继家学,必然是一段佳话。”
家学?
罗南心头颤动,原本的想法瞬间散掉,只剩下更混乱的情绪,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回应。田思则双手合什,做了个抱歉手势:
“抱歉,罗学弟。上次在霜河实境就很奇怪,一群莫家的年轻人,只有你的姓氏不一样,就多嘴向莫邱问了一句。后面又听田启说起,他们社团里流传的有关学弟你的一些情况,一时好奇,查阅了下资料,才知道你是中衡学长和清文学姐的孩子。”
“……”
是了,罗南的父母,确实都曾在学校设计院求学,田思的“家学”说,一点儿没错。
田思往前一步,姿态也更亲近:“其实,这几天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学弟你的。”
罗南脑子有点儿木:“什么?”
“前段时间,我毕业设计选题,同时也想申请潘文潘教授的研究生,可连续好几个题目都被毙掉了。”
田思眸光投注在罗南脸上,轻声道:“我实在没办法,正好学弟你的事情给了灵感。我就根据清文学姐当年的‘耦合设计’理论,重新做了研究课题,才通过的。
“清文学姐曾是潘教授的高足,潘教授看到我选的题目,眼圈儿当时就红了……我知道的,这是讨了巧,托了清文学姐的福。”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罗南的心情无法形容。
田思所说的,是与他至亲密切相关的事情,可那一段段信息,一个个名字和概念,却又如此陌生。
他就像在一场梦境中,努力想融进去,却总差着一些,只能拼命地记忆,生怕漏过一个字,待大梦醒来,便彻底消散。
待田思停了口,他还是意犹未尽,下意识伸手,碰触观景平台与水晶柱之间的防护玻璃,用冰凉的触感,让脑子更清醒一些,也确定刚刚田思那些言语,没有半分遗忘。
或许是他的反应古怪,田思有些疑惑:
“罗学弟?”
罗南很想对她讲“你再多说一些”,可话到嘴边,则变成了:“他们毕业有二十年了吧,田学姐竟然还知道?”
田思微垂眼帘,又露出柔和的笑容:“毕竟隔了许多年头,若说印象深刻,那是骗人。可只要查一查资料,就有许多事情,都到眼前来了。不过我倒听说,建筑设计那边,但凡是讲到建筑哲学和美学,一些老教授总会把‘齿轮’拿来当范例,清文学姐的名头,一直很响亮呢。”
罗南勉强一笑:“是这样吗?”
“相比之下,我倒更佩服中衡学长,毕竟我是学工业设计的,而且中衡学长的理论性更强一点,很多研究结论,到现在也没有过时,包括一些概念产品设计,随时可以拿过来用,省了不少心思。”
田思显然是用心研读过资料的,信口说来,都是有本有据。可让罗南尴尬的是,越这样,他越是迷糊,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的迟疑,使得连贯的对话氛围出现了空当,这给了某人机会。
“思思。”
那个一直在侧后方观察的“年轻医生”,快步走过来,动作很急切,很不礼貌地挡在罗南与田思中间,用肩背隔开了罗南的视线。
“思思,你让我好找。”
罗南眉头皱起,按在防护玻璃上的手指屈伸一记,感觉很不好。他大概明白,为什么田思对这位颇为帅气的“年轻医生”避之唯恐不及了。如此脾气行为,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五校精英里,也有这么不靠谱的?
罗南心情变得很糟糕,他不想牵涉进这种狗血的事情里,可是田思之前所说的绝大部分,都是他迫切想听、想记忆的。
田思说过,她为了做毕业设计,查阅了大量相关资料,怎么可能只有这一点儿?她肚子里肯定还有很多,可这么一冲,再想续上,就不容易了。
罗南盯着前方裹着白大褂的脊梁骨,深深吸了口气,却按不下烦躁的心情。
“居社长。”田思抱着画夹,双臂合在胸口,稍退半步,肢体语言非常疏离,更不假辞色。以她一贯圆融的作风来看,如此表现,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可惜,“居社长”对此并无所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乎,他身子往前倾,再度拉近与田思的距离,用主持人式的腔调说话:“思思,派对马上正式开始,我很郑重地邀请你,和我配对……”
田思真的是受不住了,又退了一步,身子探出半边,伸手引向罗南,强行扭转“居社长”的注意力:“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云都商学院集英社的居茂勋社长;这位是我的学弟,罗南。”
居茂勋很不满意田思的肢体反应,连带着对罗南也不待见——好吧,早在两分钟前,看到罗南与田思谈笑交流的时候,他就已经很不爽了,心中早定了手段。
欺负后辈,对他来说毫无压力,菜鸟嘛,就是拿来整的。
居茂勋正琢磨着,怎么给眼前胎毛未褪的小男孩儿一个“深刻记忆”。另一边的田思,却是做出了让他勃然大怒的举动,这位娇小柔美的女生,径直绕过他,走到罗南那边,还挽起了那小男生的胳膊:
“抱歉,居社长,我刚刚答应了罗学弟,今天晚上带一带他……罗学弟刚到学院不久,这样的活动还是头一次参加,正摸不着头脑呢。”
说到半截,田思似乎也觉得挽臂的动作太亲密,又松开手,拍了拍罗南肩膀。她比罗南大了六七岁,个子却矮了一截,这么拍上去,就有些故作老气横秋的谐趣。
如此,与男女之情又不相干了。
田思连番动作,让居茂勋脸上阴晴不定,捉摸不透她与罗南的关系。被田思拒绝,他心中自然还是恼火的,可若真是学姐对学弟的照顾,他强行干涉,真闹出事来,面子上也有些说不过去。
唔,等等,从田思与罗南见面开始,他从头观察到尾,哪见到罗南有拜托的表情动作了?
娘的,这是把老子当傻子耍!
居茂勋的性子原本就横,在云都商学院有“屠夫”的名号。这次扮演医生角色,也是对这个外号的反讽。今天他迟疑几分钟、多思虑几步,已经是看在田思这小娘有个不好惹上司的份儿上,眼下怒火一冲,还管个屁。
他猛往前踏一步,习惯性地切齿发笑,俊朗的面颊两侧,有筋肉跳动,瞬间变得激烈狰狞,同时劈手去抓罗南身上白大褂的外领。
居茂勋比罗南高了快一头,更是手长脚长,一把伸出去,对面小菜鸟木楞楞的,根本就没有反应。
公众场合,要是揪衣领,再拽过来威胁之类,未免太扎眼。居茂勋也是老于此道的人物,去势虽猛,其实只是拎着罗南衣领的边角,抖啊抖的,稍稍给一把力,让衣领内侧摩擦脖颈,还带着点儿节奏。
“罗学弟是吧,能做一样的打扮,也是缘分。今天咱们就算认识了,我会好好记着你。别怀疑,我记性一向挺好,什么面孔都不会忘。抬头,别跟娘们儿似的!”
恶声命令罗南抬起脸,与之同时,他用格外凶狠的眼神刺过去:“前辈的教导,够你受用十年,连声谢谢都……”
话音在此戛然而止。
罗南抬起脸,与居茂勋视线对接,看着对方的双眼,从凶恶变得散乱,再从散乱化为茫然。
一切的变化,其实只发生在瞬间。
罗南轻轻拿下居茂勋僵硬的手,后者就像个无灵魂的木偶,关节都锈蚀掉了。罗南皱皱眉头,加了把力,把这位向后推了个踉跄。
居茂勋瞬间回神,前伸的手则像是碰到了毒蛇,猛地抽回去,甚至打到自家胸口,锤得他闷哼一声,有点儿醒觉,还想再发怒,可是看到罗南平视过来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颤,张张嘴,什么都没说,掉头走了。
走出很远,居茂勋又清醒了些,扭头想回来,但没那份勇气,只能伸手往这边点了点,终于恨恨而去。
旁边的田思,就像看一出荒诞剧,前前后后几乎辨不出逻辑。那个粗鲁难缠的居茂勋,就像中了邪,莫名其妙地散了凶焰,灰溜溜走开。
其间,罗南做什么了吗?
足足愣了五秒钟,田思才回过神,匆忙向罗南致歉:“对不住,罗学弟,刚刚我是……”
“师姐很受欢迎。”
罗南不希望话题越扯越远,客套一句,就没了下文。他希望田思继续说有关母亲的事,就算加上“那位”,也很好。
然而田思遭遇了这档事,心情还是受到影响,垂眸恍惚片刻,又看水晶柱里抖荡的水体,忽尔感慨道:“水晶柱的景致,远看如梦似幻,处看多了,也不过如此……就像这人呐,表面上风光无限,其实不堪得很。”
罗南没有回应。他没听到想到的信息,对田思的处境和心境也没兴趣,只觉得心里烦闷。
为了平复心情,他也学田思,看水晶柱里的水波。
多日来修行不缀,罗南的“目窍心灯”虽未到小成之境,可眼神却变得犀利许多,见那晃动的海水,在靠近水晶壁的时候,大致恢复了原色,却算不得特别澄净,细密的杂质渗在里面,起伏飘动。
细究起来,里面绝大部分是海洋生物脱落、破碎的身体组织和排泄物。
罗南视线向远处延伸,看到了在深水中搅动的鱼群。靓丽的自然色彩,引得到访的游客们拍照留影,很少有人想过,水中污物,正源自于此。
里面可能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魔鬼鱼”那样的粗暴猎食者,留下的痕迹。
看着是脏乱了,可古语有云:水至清则无鱼。海洋生态圈里,还有围绕这些污物,形成的微生物、藻类、小鱼小虾一个个环节,前后相继,首尾相接,形成了严密而不可或缺的链条。
如果哪个环节缺失,又没有得力的人工干预,后果总不会太妙就是。
想到这一节,罗南叹了口气,他依稀感觉到,这与他当前修行面临的难题,颇为近似。可再细究下去,脑子早被分为两半,什么都想不成,心情就更差了。
烦乱之下,他不想再绕圈子,准备直截了当地要求这位学姐,把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
偏在此时,田思却是从感慨中,找到了一个新的结合点,蓦地转过脸来,精致娇美的面容恢复了惯常的笑容:
“罗学弟,不知你听说过没有。除了学校北岸的‘齿轮’以外,‘云都水邑’是唯一一个参照‘耦合设计’理论,搭建起来的建筑群,而我们目前所在的‘海天云都’,又是在法理上最贴近的一个。”
田思手指前方的水晶柱,徐徐道来:“‘海天云都’的核心设计理念,就是促成海洋系统与建筑系统的密切结合,动力、数据、生态等各个元素有效对接,这也是清文学姐‘耦合设计’的重要部分。”
罗南视线切过水晶柱、楼体建筑的复杂结构,精神感应观察得更具体,但越是这样,越是迷惑,不知后面接什么才好。他现在最想问的一句就是:
什么是耦合设计?
田思并不理解罗南此刻的窘迫心理,一段话后,笑容愈发自然亲近,又拢起双手,做祈愿状:“罗学弟,冒昧问一句,你家里有没有两位学长留下来的资料之类?我想拷贝一份作参考,当然,知识产权方面的情况,我会非常注意的。”
罗南张了张口,此时此刻,些许面子,在强烈的渴求欲望之前,完全不值一提,他侧过身,盯住田思:“田学姐,我母亲去世得早,与……父亲也很早就分开了,家里面几乎没有他们的任何资料。”
田思“啊”了一声:“是这样,抱歉,我以为……”
不等她说完,罗南便打断她的话,急促迫切地道:“学姐,能把你收集的资料给我一份吗?我很需要那些,真的!”
被罗南视线罩住,田思忽然明白了刚刚的居茂勋,是怎么一份感触。
幽蓝光芒下,罗南的眼珠,乱了颜色,却有无法形容的压力,直透进来。眼底心头,就像是被一层烈焰烧过,让她忙不迭地想闭眼,心跳的速率为之激增。
“我……”
田思身为互助会干部,语言表达能力一直都是长项。可在此时,面对罗南的眼睛,代表逻辑理性的语言能力,转眼就灰飞烟灭,倒是一直以来都成功抑制的情绪,在脑际心中交错纠缠,一时竟有些懵。
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念头冒出来:真像……果然,都是一类的人!
罗南与那人的身形重叠,又交迸,炸开了火花。田思心头重重激颤,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田师姐?”罗南不太懂田思的反应。
“稍等!”
田思的状态总算恢复了一些,但嗓音还有些发紧、发干,她垂下头,不敢再看罗南眼睛,生怕再多看一眼,她的魂魄都要飞出来。
借着低头摆弄手环,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整理心情,三秒种后才开始操作,调出之前预存的一系列资料。
“本来都是你父母的资料,学弟想要,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通过罗织语言,梳理思路,一句话之后,田思才抬起头,勉强笑道:“我在云端存储的直接共享给你就好,大部分都来自于学院的电子图书馆,有些需要一定权限,可能你现在没有,但找谢部长,应该可以提前打开。”
罗南双手合什,连连称谢:“谢谢田学姐,谢谢。”
田思由此知道,罗南并没有看出更深层的东西,暗松口气,心思又活络了些。她调出一份目前罗南还无法看到的图纸,设成了投影模式。
因为水晶柱附近,幽蓝光芒干扰太大,她还拿着画夹稍做遮掩,让罗南看清楚其中展现的图形。
就是这样,比较清晰的区域也比较有限,罗南不自觉凑过来,与田思肩并肩,头挨头,认真观看。
“这是82年的时候,云都水邑的设计方投下的标书。看这儿,公司的技术顾问,就是潘文潘教授。据她讲,当初投标就是想带领团队,以实践去验证清文学姐的理论,可惜并不算特别成功,至今引以为憾。”
田思拨动ar图像,使“海天云都”初始设计的三维透视图,尽可能呈现出各个角度复杂精密的结构。
“潘教授就讲,海天云都虽然合入了海洋系统,但匠气太重,只是作为标新立异的砝码,在建筑理论上,并不成功,远不如齿轮那样,浑若天成,几乎见不到斧凿痕迹。”
罗南听得又是骄傲,又是伤感,眼中看着海天云都的透视图,心里却是“齿轮”的模样。
田思大概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想一想,多讲了个道听途说的八卦:“听说,为此潘教授还专门做了一个设计:在海天云都的高层观景台,可以肉眼看到学院的湿地,包括北岸‘齿轮’,两个建筑一高一低,交互映照……”
“真的?”田思还没说完,罗南就迫不及待地打断她的话。
田思不以为忤,只道:“云都水邑这一组环形阶梯建筑,除了主楼以外,只有海天云都正好对着学院,没有别的高层建筑阻碍视线,高度、角度也都还不错,应该是有些根据的。”
罗南当即问一句:“高层观景台在第几层?”
“142层,学弟想去看?”
罗南点点头,不发一言,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高速电梯。
田思想了想,也跟上去,相较于罗南心无旁骛,她的视线则在楼层内的人流中往复穿梭,寻找心中的目标。
哪知道,目标没找到,却是冤家路窄,看见刚刚才狼狈离开的居茂勋,正阴沉着面孔,大步向这边走过来,身畔还有几个同样面色不善的人物。
“总不至于在派对上打架斗殴啊!”
田思很难想象那种场面,心里却难免发怵,正想寻找保安所在,却不幸撞到远处的居茂勋的视线,心里又是一慌。
居茂勋的面颊上,筋肉跳动,给身畔几个人说了句什么,脚下速度加快。
“叮”声铃响,前面的罗南已经按开了高速电梯的门户,迈了进去。田思低呼一声“等等我”,三步并两步追上,画夹都从肩上滑落到手肘,摆荡时碰到了电梯边缘。
她微喘着气:“快,居茂勋……”
一句话刚开了个头,楼层中轰声闷响。
田思打了激颤,眼角光线变化,她本能扭头,就看到在电梯门直对的水晶柱部位,黑沉的影子顶着水波巨浪,重重撞在柱体内壁之上。
剧烈的撞击,瞬间给水晶柱涂了一层白花花的细密纹路。传导出来的音波,亦是撼动人心,几乎让人以为,这座庞大的水晶柱体,在这一撞之下,当场粉碎。
制造这一切的,毫无疑问就是那条畸变的“魔鬼鱼”。
正参观鱼群的与会者,几乎是齐声惊呼。如此景象,要比刚刚更吓人,而且“魔鬼鱼”的表现,要比之前狂暴得多。
它就游走在水晶壁边缘,扁平的头颅一次次撞击柱体内壁,充满了躁动的情绪。它的体型如此巨大,又冲击力十足,明明隔了两层防护,竟然没有人敢靠近,生怕这头怪物真的撞破防护层,一口将人吞掉。
田思本能捂住嘴唇,将一声惊呼按回喉咙里去。
电梯门随即合上,罗南只是朝水晶柱扫去两眼,视线就垂下,直视自家脚尖。仿佛世上再没有别的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
气势汹汹走过来的居茂勋等人,正好是走到魔鬼鱼的冲撞区边上,也是被吓了一大跳,不自主就随大流,停下观望。
还是居茂勋远远看到电梯门合拢,大声催促两句,一行人才匆匆追上来。可这时候,高速电梯已经向上去了。
“盯着楼层。”
居茂勋打定主意,要在这栋大楼里,给那对狗男女好看。他拍击电梯按钮,召唤并行的另一部电梯,嘴里则骂骂咧咧,宣泄几乎要爆炸的情绪。
还好,另一部高速电梯很快到达,居茂勋瞥了眼楼层数,一马当先,走入电梯,其他人也一涌而入。
“在133层、142层都停了。”
“133层有什么?”
“好像是办公区?”
“142?”
“高层观景台。”
“就是这个!”
很快定下目标,居茂勋挫了挫牙,关上电梯门,隔绝了楼层中的惊呼喧闹。
只是两秒钟后,另一个诡异的声音便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来回摆荡,漫进耳朵里来:“卡嚓卡嚓,卡嚓卡嚓……”
节奏单调,毫无变化,像是有人来回摆弄旧式剪刀,没个消停,让人心中烦躁。
“谁设的铃声?”居茂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
同伴们都是一脸懵逼。
居茂勋终于发现,还有一个很脸生的家伙,和他们一起登上电梯……或者早前就在电梯里面。他一门心思要围堵那对狗男女,竟然没有发现。
公共场所嘛,很正常。
那人一身纯黑西服,戴着墨镜,衣装笔挺,好像视讯节目里的保镖或者安全局探员。摆到派对上,也颇有辨识度了。
不过,最醒目的还是墨镜男所系的领带,花里胡哨,认真看去,上面竟然都是一些各式各样的甲虫。或许是领带镀色的缘故,光线照耀下,透着隐隐的金属色泽,“甲虫”的复眼中都闪着光,充满了诡谲另类的色彩。
感觉居茂勋的注视,墨镜男微微偏头,眼睛应该是移转过来。
居茂勋傻傻地看过去,与这个古里古怪的家伙对视。后者咧开嘴,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齿,上面还烙着刺眼的五色花纹。
“……”
“叮!”
电梯门打开,居茂勋一行人走出电梯,电梯门随即合拢。
一帮人在电梯门口茫然四顾:“那两人呢?”
“124,不在这个楼层啊。”
“那为什么下来?”
“因为……”
居茂勋恍恍惚惚,脑子里尽是那口彩纹黑牙,那个花里胡哨的甲虫领带,还有时刻响在耳边的“咔嚓”声,种种元素交织在一起,出来的话,好像很正确?
罗南所乘的电梯在133层停了一回,其他人都下去了,只剩下他和田思。楼层数急速向上跳动,眼看就要静默一路,他突然开了口:
“潘教授,是什么样的人?”
田思的心绪,还被狂暴的魔鬼鱼勾住一半,还有一些是在居茂勋那边。闻言愣神了几秒钟,直到电梯停下,金属门打开,才如梦初醒。
正想开口,罗南已经当先迈出门去,她只能匆匆跟上,彻底被带了节奏,仿佛秘书接受老板的垂询。
按下心中古怪的感觉,田思回应道:“潘文潘教授是世界第一流的设计理论大家,我们设计院的名头,至少有一半都是她撑起来的。”
田思很清楚,罗南真正关心的是什么,稍顿,就继续往下讲:“清文学姐在设计院时,受潘教授亲炙。我请教了几位留校的师哥师姐,他们都说,当年潘教授是把清文学姐当女儿一样疼爱的。不讲学术的话,她也是个很和蔼的老太太,如果你上门,她一定会非常高兴。”
罗南郑重道:“我一定登门拜访。”
“那好啊,我可以帮你介绍。”
不管田思这番话中,蕴含了多少心思,罗南都不介意,而是认真记下了潘文教授的联系方式。
二人穿过步廊,进入露天观景台。这里已经是七百米高度,平江区的建筑普遍较矮,除了后面的云都主楼,放眼望去,一片开阔。田思说这里可以看到学院的湿地丛林,想来不假。
眼下黄昏已至,天气转寒,高空的强风呼啸而来,平台边沿的防护玻璃,都嗡嗡作响。而风声之下,还有水响。
“中央水晶柱的顶端,就到142层。”
田思指向平台中央高起的框架结构。框架既是支撑,也是间隔。裁出直径近五十米的宏阔水域,这片水域突起高度约有两米,也在防护玻璃围绕之中。
“这里就是颇具名气的海天池了,看上去是水晶柱的一部分,其实二者是分开的,在池底用强化玻璃分隔。所以,它只是个游泳池而已,由运营商自己改造,是个噱头。”
两人需要从“海天池”框架结构边缘经过,对这个“噱头”,罗南只瞥去一眼,并不感兴趣。
当前的时间点,正好是大部分工薪族下班之前,天色渐暗,观景平台上并没有多少人,显得有些冷清。
罗南稍稍辨别方向,就走到观景平台边缘,将视线投往学院所在的方位。他确实看到了学院的湿地丛林,轮廓也还算清晰。还有穿林长河,绕进绕出,倒映夕阳光芒,时隐时没。
凭借着丛林与河水的轮廓,罗南大概能够判断出“齿轮”所在的具体方位。可如今天色渐暗,隔着十多公里的距离,那座单体建筑,真的就像一个小巧的零件,遗失在茫茫的丛林轮廓阴影之中,难以寻觅。
罗南仍想努力一下,他相信田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搞什么欺骗。想运用精神感应,可是,在这种情境下,原本无往不利的精神观照,貌似还没有视线投射的距离远。
“天色太晚了,视野受限,不过这里有观景镜,应该能看到。”田思指向边缘一排高倍观景望远镜,这是专门为游客准备的,眼下只有寥寥两三个人在用。
罗南不言不语,走上前,凑头看了一眼,便站直身体。
田思小心翼翼地观察:“不行吗?”
罗南摇头,在望远镜受限的视野中看到的压抑天地,绝不是他需要的那份感觉。
在平台边缘,呆站了七八秒钟,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耦合设计,究竟是什么?”
他大概知道“耦合”的定义,是指多种体系之间,相互作用以及联动的现象,可用在母亲的建筑理论中,具体是指什么?
这个问题,田思必须回答。她愈发地小心谨慎,思量再三,方道:“设计院里,比较统一的说法,是在美学哲学领域、对东方古典‘天人合一’哲学的新阐释。而实践思路,则与借用太阳能、水力、风能等自然能源的绿色建筑一脉相承。”
罗南皱了下眉头,田思当即加重语气:“可在我看来,清文学姐的核心思想,应该是希望通过人类创造的有秩序的建筑格局,对宏大自然系统进行有效影响,而这种影响方式涉及的层面,绝非传统意义上的绿色建筑可比……对此,潘教授有所谓‘天地眼’的评价,玄之又玄。”
田思说得很空泛,她对“耦合设计”理论还远没有研究透彻,只是挑前人好听的评价,安抚罗南而已。
对此,罗南心知肚明。他抿着嘴,没有回应,他大概有一点想法,但没有确定,也不想对田思说出来。
正是这份似明非明的感悟,刺激了罗南的心脏,让他迫不及待地要将仅有的迷障撕下。无论答案是什么,对他来说,都具有无以伦比的价值!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鼻尖都要抵在平台防护玻璃内壁上,努力遥望远方。可惜,缩减的这一步,与十多公里的距离相比,毫无意义。眼前所见,仍然只是大略的轮廓。属于“齿轮”的元素,依然不见踪影。
他的视野已经扩张到极限,分辨的精度却还差了一截。至于精神层面,也只是在虚空中勉强前探,差得还很远。
如此一来,目光所视、精神所感,两个领域、两个层面,都寻觅不到确切的目标,自个儿倒是绞缠得厉害,徒乱人心。
罗南用额头碰撞玻璃,想平缓一下情绪。便在此时,手环上有通讯接入,持续震动。他想关掉,而在进行操作之前,瞥去一眼,入目的名字让他愣了下。
章莹莹。
罗南差点忘记,他手里还是有一个协会同道号码的,也是因为和这位好久没联系了。据说章莹莹也是去闭关,还有望让“白虹”更进一层。
要说罗南现在,着实没有和章莹莹打交道的心情,可在灵波网维护之际,人家专门换了渠道联系,怕是有事。
他最终还是接通,正要开口招呼,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在哪儿?在学校吗?”
罗南愣愣神,才回应道:“有事?我没在学校,在云都水邑。”
“没在?很好……等等,云都水邑,那也没多远啊!”章莹莹声调又有提高,紧接着便问,“薛雷呢,薛雷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虽然现在距离远了点儿,也算吧。
罗南含糊应了一声。
章莹莹明显松了口气:“你设的什么模式啊。秘书向我要了你的通讯号,却打不通,最后还要让我转告……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儿心!”
罗南汗了一下,他是听从何阅音专心修行的建议之后,修改了六耳设置,又顺手把手环通讯设定成了“限制通讯”模式的,只允许已经记录的联系人打入,没想到横生枝节。
章莹莹埋怨几句,语气就刻意严肃起来:“接下来要听好啊,我也是转述秘书的话。”
“怎么了?”
“麻烦来了!总会来的那个调查组,不知道听了什么消息,也可能是谁给他们误导,现在他们满心思认为,你是霜河实境事件的关键人物,知道一些隐秘,想从你身上挖消息,传你问讯。”
“问讯?要审我?”罗南心情本来很焦躁,都听得失笑,这算哪一出?
“总会官僚一贯的作风,没什么可奇怪的。”章莹莹语多不屑,随即就哼道,“这种无理要求当然被欧阳会长驳回去了,可这帮人贼心不死,利用手里的高级权限,制造故障,迫使灵波网断网维护……”
“欧阳社长就让他们胡来?”
“闭嘴,听我说!时间差,时间差懂不懂?你这种连基础培训都没通过的菜鸟,碰到那些精于刑讯的家伙,恐怕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把肚里的货全倒出来!”
罗南奇道:“等等,你的意思,他们已经来找我了?到学校?”
“废话!要不然我们心急火燎给你打这个电话?现在总会已经洒了人出来,夏城这边可能也有接应的。对那帮人来讲,只要不取你的小命,就算手段过激,产生什么不大不小的后遗症,欧阳社长、还有我们老板,难不成还能杀了他们?自然就肆无忌惮。”
章莹莹语速越来越快:“相反,你只要在分会保护之下,他们就不敢硬下手,以免闹得不可收拾。现在灵波网断掉,分会这边真是一团糟,我们也不知道,谁能先赶去接应你,还好薛雷在,那家伙的能力还是值得信任的。
“这样,你就在找个人多的地方,和薛雷一起呆着,不要动。不管是谁找你,只要没有秘书亲口确认,绝不跟他们走,真要玩硬的,就让薛雷下死手,最多撑半个小时就没事儿了。薛雷呢?让他应个声,我安排一下。”
“……他在那边打电话。”
“罗南!”
章莹莹终于听出罗南言不由衷的味道,为之勃然大怒:“现在是糊弄的时候吗?就算你是个不懂人事儿的毛孩子,既然加入协会,就请用成年人的思维来考虑问题好不好?我们不是陪你玩过家家,你根本不明白总会那帮官僚的手段!现在,你马上去薛雷身边,马上!”
在罗南印象中,这是章莹莹真正怒火高飙的一次。习惯了她嘻嘻哈哈、全无正形的模样,猛地来这么一回,还真有些冲击力。
罗南不怪章莹莹的情绪,他接受协会培训,和竹竿、剪纸他们闲聊的时候,只要是涉及到总会,几乎没听到过一句好话。对此他很奇怪,为什么这样的组织还能留得住人。
剪纸给出的答案,是资源、实力,以及较少约束之类,但这位也承认,所有的好处,在涉及到严重利益冲突的时候,就如泡沫般脆弱。
竹竿的回答则文艺了很多:“不是所有的城市,都像夏城一样。”
夏城的大环境确实很好,可终究不是超脱世外的桃花源,难免要受到影响。近段时间,总会的调查组在夏城就是“鸡狗不待见”的货色。
真正奇怪的是,在夏城分会的冷处理、暗提防布置下,他们怎么就能得到机会,出来恶心人?
罗南不准备与章莹莹斗嘴,他一边转着心思,一边展开自己特有的应对方式。他没再给薛雷去电话,而是直接展开了精神感应。
他在观景平台上,而派对的地点是88层,有五十多层的落差。计算起来,二者之间的直线距离也不过就是两三百米左右,尽在他的精神感应范围内。
在派对所在楼层,罗南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薛雷,然后给了一个细微的精神震荡,后者的武者习性立刻警醒,接下来就是精神层面的交流。
由于交流是单向的,薛雷也不习惯这种方式,罗南没有说太多细节。但都这么通知了,薛雷很清楚事态的严重性,当即告知修神禹一声,三两句后就挂断了电话,匆匆往楼上来。
也在此时,因为罗南没有即刻回应,章莹莹在那边直拍腿:“你究竟听没听懂我说话……”
“我已经通知薛雷了,他正往楼上来,你可以打电话联系。”
那边章莹莹愣愣神,转瞬收敛了无意义的情绪,问道:“差几个楼层?算了,我问他吧。还有,你的精神感应打开了对不对?直径是八十米吧,应该够了。记着,现在生死攸关,不管怎样,你也要撑着,不断搜索可疑目标……不要挂电话。我开多方通讯。
罗南嗯了一声,耳边听着章莹莹与薛雷的快捷交流,精神感应无声无息覆盖了半径一公里的广阔范围。
星河盛景在他心中铺开。
从海天云都的地下空间算起,近170个楼层,上万生灵的生命草图,逐层点亮,星辰满空,密密麻麻。其实里面绝大部分都可以忽略掉,罗南只去查找他的精神感应无法窥透的区域。
答案出现之迅速,超出他的预料。
就是他之前乘坐的高速电梯……旁边那部,盘着一团昏沉沉的暗雾,几颗星辰时隐时现。
此时,嫌疑电梯已经到130层了,那里是某个跨国企业的办公区,有人按开了电梯,有所停顿,但将很快恢复上行状态。
罗南吁出口气:“不太妙。”
章莹莹立刻回应:“怎么回事?”
“确实有人往上来,实力不明。”
“躲开他,发挥你的感应优势,不要和他照面。如果对方也有感应能力,实在躲不掉,就进人堆里去,不要给那些家伙出手的机会。”
罗南环视观景平台,无声咧了咧嘴。现在平台上人影稀少,所谓的“人堆”肯定是没有现成的,就算是有,拿无辜的人当盾牌,也非他所愿。
最后,他的视线投向越发昏暗的天空。今天无论如何,也难以发掘出“齿轮”的新秘密了。说起来,他似乎缺乏一种继承自血脉的“直感本能”……这个儿子不合格呢!
不是吗?
毫无道理的念头,让他心中的情绪又翻了几滚。他重重拍了下防护玻璃,这个动作倒把田思惊了一记。
“学弟?”
罗南现在没有给她解释的心思,简单说了一句:“我们走。”
田思愕然,罗南此时的行为态度非常古怪,可聪明的她并不打算多言,只轻嗯了一声,一派“由你作主”的顺从态度。
章莹莹那边也很奇怪:“你还领着人?谁?”
罗南没有回应,领着田思大步往电梯区行去,按照电梯行进的速度,他还可以与那个不明身份的家伙错开。
可是走到半途,精神感应范围里,新的元素呈现出来。
罗南脚步骤然停下。
他的精神感应,聚焦在水晶柱里。这座直径达一百二十米的庞然巨柱,安置了成千上万种海洋生物,可九成九都是浑浑噩噩,生命草图也是零零落落,直接忽略掉就可以。
只有一个魔鬼鱼,因为是畸变种,气息强盛,又不怎么懂得遮掩,生命草图大半都暴露在星云之外,非常醒目,一枝独秀。
也正因为如此,罗南忽然发现,这个大家伙脱离了它比较喜欢呆着的中深层水域,一路上行,比高速电梯的速度都要快很多。
一开始,魔鬼鱼的位置要比那个藏着可疑人物的电梯低上三十层左右,可就在罗南精神观照的时候,高度已经一路飙升,转眼冲破了130层大关,速度还一点不见减弱。
更让罗南警惕的是,在这个大家伙的旁边,还有一团隐晦得多的暗雾,藏得极好,若不是在相应的精神层面,受魔鬼鱼明亮生命草图的影响,偶露峥嵘,罗南还真要忽略掉。
这可就不是什么海货了,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没什么好的,罗南当下就变了方向,口中急问:“不经过海天池的电梯有没有?”
实在是海天云都这座楼上,有60部高速电梯,结构复杂,罗南的星云图像对死物并不是特别在行,只能死马权当活马医,问上一问。
“有的。”田思的反应令人赞赏,她在前期做的功课发挥了作用,第一时间指向观景平台西侧,“那里一排都是。”
“走快些,到那里以后,我们分开。”
田思被罗南催促着,几乎是小跑起来,微有些喘:“是居茂勋他们上来了吗?对不起,我只是……”
“与你无关。”罗南让田思住嘴。
“你还挺起范儿!有那闲情,多走两步不好吗?”章莹莹在通讯另一侧催促,讽刺之余,实是气得跳脚,“没那份本事就别装……薛雷,速度!”
薛雷急促的声音响起:“我从外面走。”
罗南修正方位,更新信息:“到大楼西侧,我随时通报楼层。对方一个在中区电梯,一个在水晶柱里”
说着,罗南从裤兜里面拿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瓶,单手拧开瓶盖,晃了晃,然后直接扔掉。
瓶体落地,听起来里面是空的。
田思搞不懂罗南在做什么,却被他之前充满兵凶战危意味儿的通话,刺得一身冷汗。
她终究是一个聪明人,顾惜性命,嘴上不说,却暗中打开手环的通讯功能,在报警与通知“那一位”的选项中稍犹豫了半秒,就选择了后者。
然而,通讯毫无反应。
田思的脑子就是懵了一记,就是这走神的空当,她没有看路,高跟鞋别了下台阶,当即一个趔趄,却被罗南扶住。
罗南伸了把援手,脚下却丝毫不停,半拖着田思往前走。如此情境之下,纵然他不发一言,紧迫的危机感,也如一团裹着电光的雷云,沉沉压下,慑人魂魄。
田思面色发白,一言不发,恍惚着走出七八步,才脱离罗南的扶持,手上却是紧抓着画夹,指关节都捏得变成了青白色。
两人就这样走入西侧电梯区,说来也巧,罗南都没有按动电钮,便正好有电梯到位,“叮”声铃响,金属门打开。
田思现在的脑子是木的,依循本能往前去,却又被罗南猛拉了一把,当下失去平衡,娇小的身形往后倒,撞在罗南肩上,再被往后推。
她低呼一声,手中画夹滑落在地,又被同时后退的两人先后踩过,脏污不说,还被踩出了裂纹。
可在此时,田思已经顾不得这些细节。
就在打开的电梯门后,一个人影缓步出来。他身穿安保制服,手上还拿着警棍,电流开关已经打开,滋滋作响。这种新式警棍,有“电鞭”效果,可以看到火花闪烁。
对田思来讲,跳跃的电弧当真有着绝大的威慑力。
既然是安保人员,为什么不求救?
正是因为此人的面孔,是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模样。放大的瞳孔,僵硬的皮肉,包括流下的鼻涕眼泪,所呈现的一切,都被恐惧占满。
偏偏嘴角裂开,抽搐着上撇,只看这个部分,又是咧嘴大笑的模样。
一张脸上,硬生生插入了截然相反的情绪色彩,在田思看来,这甚到比刚刚魔鬼鱼冲撞水晶柱的那一幕,还要恐怖。
至少那根电棍,是实实在在的。
“他疯了!”田思呻吟出声。
话音方落,“疯保安”喉咙里就发出“嗬嗬”的怪响,脚下发力,挥舞着电棍冲过来。
田思发出短促的惊叫,身子就往罗南背后缩去。刚躲进背脊的阴影里,就是一声重物砸体的闷响,还有“呛啷啷”的滚动声。
罗南的身形稳立不动,继续遮蔽前方的空间。田思努力吸气恢复冷静,恍惚中听到罗南低声说了一句:
“还有扭曲意识的成分……真好运。”
田思根本不明白罗南说了什么,只看到“疯保安”头面朝下,倒伏在地,警棍也脱了手,一路滑到他们脚边。
她本能想拿起来,借以防身,可才下腰,电棍便被罗南一脚踢开。
“别耽搁,你坐这个电梯先走。”
罗南催促田思快些动身,后者稍作犹豫,才从罗南身后出来,正往电梯处走,又一声“叮”音,第二部电梯到位,位置与之前那部电梯紧挨着。
田思走出一步,便领先罗南半个身边,此时她抬起头,便看到先前的场景x2——两位同样表情的安保人员从电梯厢里出来,其中有个甚至端了一把防暴枪。
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田思朱唇张开,却因为恐惧噎住了喉咙,根本发不出声,这回她已经没有机会再躲了。可也正是如此,因恐惧放大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入两个“疯保安”四目翻白,无声倒跌的全过程。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光效果,就像一出哑剧,外面观景平台上的人们都未察觉。可越是这样,越有一份诡异神秘的元素,渗透到她心底。
田思不自觉捂住嘴,冰冷手心感受到些许吐息的温热,让她确认自己仍是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介入到这种层面的冲突里去?
罗南没闲情去琢磨女生的心理,见田思有些迈不开腿,便轻推她一把:“快啊!”
田思咬了咬嘴唇,紧迈出两步。然而就在此刻,耳畔细微的电机声骤停,这边一整排电梯的显示屏上,都熄灭了光芒。
电源断掉,金属门自动闭合,将田思隔在外面。
不论是田思,还是罗南,都有一瞬间的惊愕。稍迟半秒,罗南咧嘴,都不知是不是在笑:“对面是不打无准备之仗。”
话音方落,沉闷的震动传过来,两人脚下微颤,震感明显。
“地震?”田思最初想到的,是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地震,可第二波震动紧接着传至,还有哗拉拉的水响,明显来自于海天池方向。
观景平台上寥寥无几的游客,都十分惊讶。有人往游泳池方向探头探脑,还有的直接走过去。
田思也往那边看,却被罗南扯了一把:“去消防通道。”
罗南不再理会失效的电梯,迅速确认了方位,快走几步,抢在尚是懵懂的田思前面,要她跟上。
田思恍恍惚惚跟出几步,也跨过倒伏地上的“疯保安”身体,这回她没有绊着,倒是受得刺激多了,物极必反,脑子清明很多。她想起一事,停下身形,俯身去捡地上的防暴枪。
“锵啷。”
一只脚横过来,擦着田思的指尖,将防暴枪踢出数米开外。
田思心脏瞬间抽搐,所有复杂混乱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挤得爆了,她猛地直起身,都不知哪来的勇气,冲着罗南叫嚷,即使声音不自觉压低:“总要拿武器防身吧!”
罗南简单回应:“我用不上,你不能用。”
“凭什么?”
“我刚学过一门课程,对于类似的情形,非战斗人员不能持有杀伤性武器,否则第一个倒霉的,可能是我自己。”
田思明知不能生气,仍受不了这种尊严被践踏的待遇,声音拔高一层:“我有过军训的,不会误伤到你……还是说,你担心我会打你黑枪?”
“在对方拥有某种操纵能力的时候,会的。”
说罢,罗南微抬手腕,向仍然开着通讯的手环发问:“能操控常人,被操控者行动无碍,情绪诡异,是什么能力?”
章莹莹第一时间回应,直指该项能力所有者:“是操线人!他是调查组成员,精通高级催眠,能力是控制有复杂情绪的生命,除了人以外,智能较高的野兽或畸变种也可以,只要不被反噬的话。”
“水晶柱里是哪位,可以确定了。”
章莹莹冷哼一声:“想活命,离那个蠢女人远些!你一开始就该分道扬镳的……”
罗南示意田思跟上,又笑了一下:“对面准备充分,人质威胁的场面,我未必应付得了,还不如带在身边放心。”
“你睬她?”
“谁知道呢?又何必冒险去试?”
章莹莹被噎了一记,悻悻道:“就怕你护不住她,照样被威胁。”
“那就是能力问题。”
罗南一边通过精神感应锁定两个威胁目标,一边谨慎观察四周情况,同时与章莹莹通话,并分出一些精力看住田思。
多线操作,多方照应,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苦手。可罗南应付起来,却是条通理顺,丝毫不乱。
事实上,经过这十来天的培训,罗南的脑子真的清晰很多。何阅音、竹竿、剪纸等人的授课和交流,无形之中为他明确了很多常识标准,遇事需要做出判断的时候,什么要素需要考虑、什么可能忽略,已经有了一定之规。
还有,目窍心灯的修行,即使还未达成阶段性成果,却已让他的反应能力和协调能力突飞猛进,无论面对什么情况,总会比之前从容很多。
他甚至再分出些心力:“雷子,稳一些,不要冲太猛。”
“没问题的,我在110层左右,很快就到。”薛雷呼吸还算平稳,可情绪明显有些发紧。
罗南安慰他:“不要紧,我已经放倒了三个,操线人这招对我没用。”
说话间,他来到了消防通道前面,正想推门,忽地觉得不对,目窍心灯微闪,手臂第一时间回缩。只差一线,门把上墨绿甲虫的刀钳,就要戳中他的手指。
刀钳内沿锯齿状的尖锋,有一层绿莹莹的光,想来戳中的后果,不会太美好。
一击不中,那个足有拳头大小的甲虫,便在嗡声中,展翅飞起,劈头盖脸压过来。
在田思的惊呼声里,罗南另一只手抓着分页笔记本,挥苍蝇拍似的发力。呼呼破空声里,墨绿甲虫上蹿避过,又往下扑,展现出不可思议的灵动。
眼看罗南用力已老,再挡不住,手中笔记本页缝里,却是飘出一页薄薄的纸片,就横在甲虫扑击的路径上,凭空变化,如弹簧般收缩、崩开,呈现出一个小巧的身形,凌空飞脚,将甲虫远远踹开。
一招使尽,那小巧身形落在罗南肩头,竟是个巴掌大的小纸人,四肢俱全,浑敦面目,身材只有薄薄一层,偏偏摆了个拳架,古怪中又极见灵性。
连串变化,可谓兔起鹘落,田思的惊呼声都才起了个头。
事情却还远未结束,不但被轰飞的甲虫摇晃几下,又飞扑而至,消防通道的门缝里,更有七八个甲虫飞出,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嗡嗡振翅声里,齐齐扑击而至,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罗南身形急往后退,还带了田思一把。
更早一线,他肩上的小纸人便腾空而起,便如一位勇悍的拳师,直面众敌,毫不畏惧,拳打脚踢,竟是记记沉重,连续打飞了三个,使甲虫扑击的势头,为之一窒。
可小纸人再怎么勇猛顽强,面对数目占优,身形也不逊色的甲虫群,也是寡不敌众,且它不具备飞行能力,不得不在众甲虫身上借力,多受限制,很快左支右绌,被撕了一臂,飘落地面。
多亏那些甲虫的反应,不算敏锐精明,竟被小纸人身上的气息迷惑,都落下地来,围拢一圈儿,又因目标较小,造成彼此掣肘,倒给了小纸人挣扎的时间。
罗南一路后退,视线不离那个小型“战场”,又问道:“操控甲虫也是操线人的本领吗?”
“……”章莹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喂?”
“滴”声尖鸣,却是那边章莹莹重掌拍下,车笛鸣响,她也正在赶来的路上,被罗南一语占醒,不克自制,怒声道:“是黑甲虫,那个蠢货,心眼比甲虫的还要小。”
“黑甲虫?”
罗南记得这个家伙。好像他是与章莹莹、竹竿等人一块儿玩游戏的同伴,就在水邑青石酒店那场围堵人面蛛的行动中,因为对何阅音直言不讳的作风不满,甩手离开。后来更因为行动评分的事,迁怒罗南,直接打电话威胁。
如此性格的人物,真不知道章莹莹等人是怎么和他玩到一起去的。
现在这位已经出了手,且是与罗南放对,立场就很明确了……
章莹莹一句话后,又沉默数秒,嗓音有些低沉,没提私事,只道:“别把他当成个巫师看待,注意他的近身攻击。他绝对速度不快,可是变化诡异,爆发力强,而且很多手段都是淬毒的。”
罗南视线从聚拢一团的甲虫身上切过:“那还真糟糕啊……对了,他是活化流吗?”
“什么?”章莹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灵魂力量活化,就是剪纸擅长的那种。不是分为‘操控流’和‘活化流’两类吗?我看他这一手挺像。”
章莹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能道:“是‘活化流’没错,不过我是让你小心他的近身攻击啊,那是最克你的。”
“我知道。”
罗南漫声应了一句,视线始终不离那群甲虫。与之同时,他的精神感应也略微调整精度,牢牢锁定了这群甲虫的所有者,对方所乘坐的电梯,已经来到了142层。
罗南回应的态度,着实不合章莹莹的意,她又在那边拍方向盘:“你轻描淡写个鬼啊,这段时间你不是一直在上课吗,最起码的胜败因素分析都搞不懂,你还玩个屁啊!秘书究竟教了你什么?”
“也学了一些的。最基本的原则就是要分析敌我优劣,扬长避短,抓住对方弱点狂攻至死。还有……”
“还有?”
“还有就是要对自身优势有着绝对自信,绝不能输了气势。”
“特么这是爆岩那混球给你灌的迷魂汤吧!”
“厉害!”
罗南很诚恳地表示佩服,却把章莹莹气了个倒仰,很想拎着这个毛孩子的耳朵教训,可眼下实在不是说废话的好时机,她只能咬着牙、耐着性子、一层层掰开了讲:
“我告诉你,你的优势全在远程,而且大半都在精神层面。现在黑甲虫他们对你知根知底,实力又远在你之上,精神感应之类的预见性就废了大半;你还有个精神冲击的手段是吗?看上去不错,可对方有防备的话,专门做一层应对措施又不是难事……他们都做到这步了,还怕多用份心思?”
对章莹莹的分析,罗南认真听取,却不置可否,最后也只是微垂下头,瞑目吐息,调整一下状态。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简单回答:
“我尽量不和他们照面。”
“你……”
“125层。”薛雷主动插了一句,也是提醒那两位,现在说不如做,再折腾下去,黑甲虫就真要杀过来了。
“收到。”
罗南回了一声。由始至终,薛雷也好,两个危险目标也好,都在他的感应范围之内,各自的行动节奏,也都有掌握。他还估计了一下具体数据:
“操线人仍引着魔鬼鱼撞墙,黑甲虫刚出电梯,直线距离55米,匀速行进,没有更好的路线了。往前走!”
前面是给章莹莹的交待,最后三字则是对田思下命令,示意这位学姐往消防通道里闯,还推了她一把。
“可是,虫子……”面对十多个堆在一起的丑陋甲虫,田思已经是毛骨悚然,没有吓软腿,都算她意志坚强。
“比人好对付。”
话是这么说,罗南还是抖了下笔记本,纸页分张,又一个小纸人跳出,在甲虫堆外侧游走,帮助前面的“同伴”分解压力,让那边打得更是热闹。
看到这迷你、乃至于滑稽的战斗场面,田思半点儿笑不出来,从“疯保安”开始,一以贯之的妖异内核,始终揪着她的心脏,罗南偶尔瞥来的一眼,也让她心跳加速——大半是因为恐惧作用。
但她也记得罗南通讯时所说的话。那般情境下,这位比她小了六七岁的少年,不需要掩饰什么,所有顾忌、考虑,都坦坦荡荡。正因为如此,那份冷静思虑之后的宽仁意味儿,也清晰呈现。
罗南不希望她沦为人质,倒不是说两人之间有什么交情,只因会带来麻烦。可对于真正无情之人,又哪会考虑这个?
田思又想到“那个人”。事发后,她已经联系了无数次,对方全部未接通,将她彻底无视掉。两相比对,更能体现出那精致眉眼后冷酷深沉的内核。
危急情境之下,田思自个儿都奇怪,她竟然还能想到这些,也许这就是女人的天性?
几轮心思翻涌之后,田思也是自嘲一笑,一直恍惚浑沌的状态,倒是重现了几分平静。她不再做那些无意义的犹豫、置疑,屏住呼吸,当先向前方的消防通道小心行去。
两个小纸人将甲虫拢成一团,也算是清理了通往消防通道的路径。罗南和田思几步迈出,经过甲虫群的时候,那里有些骚动。
田思本能又是一颤,罗南及时提醒:“别管!”
田思看了眼只有两步路的消防通道木门,干脆半闭上眼睛,手臂略向前探,脚下速度不减反增,一个呼吸的功夫,她的手掌就触到了门户,而一直担心的甲虫,并未掉头追杀,昏暗的楼梯间内,也没多出一两只的样子。
身后罗南撑开楼梯间的木门,却没有进来去,只对田思道:“一路往下走,不要考虑电梯的事。”
“不一起吗?”田思一句话出口,却根本没有得到罗南的回应。眼前这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早已转过脸去,盯住观景平台上的情况,身体靠着半开的门户,微躬背脊,随时都会做出反应。
田思又有些犹豫,可未等他再开口,观景平台那边,发出一声震荡心口的闷爆,沉闷的音波中,还掺着惊呼尖叫声。
海天池中心喷出强劲的水柱,一直冲到上方的穹顶,将悬挂的华丽装饰一发地扫下。
更惊人的还是水柱之中的巨大黑影,几乎是贴着穹顶做了一个翻折,又重重落下,池水激烈涌出,又冲倒了周围许多陈设,那些受好奇心驱使,围在游泳池边看热闹的游人,也是东倒西歪,有的甚至滑落水中,嘶叫连连。
观景平台上乱成一团。
“力气真不小……还不走?”
眼前情形,以及罗南的提醒,让看呆了眼的田思,终于明确了她在这场风波中的无意义角色。她咬了咬牙,掉头循楼梯急下,在“得得”的鞋跟击地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操线人的手段,固然是让观景平台上一片混乱,便是消防通道前的那些甲虫,也起了骚动。
它们的智商仿佛在瞬间跨了两个层次,绝大部分的甲虫都飞了起来,这就让无法浮空的纸人废掉大半。
“高智商”的甲虫们,摆脱了愚蠢局面,也顺势确认了目标,十几对复眼,都锁定了消防通道门口的罗南,稍稍调整,就嗡声拥来,黑压压的颇有恐怖片的风范。
罗南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的视线甚至没有直接落在众多甲虫身上,而是从中间穿过去,落在观景平台的某人身上。
因为“魔鬼鱼”的煊赫声势,观景平台一片狼籍,一众游人抱头的抱头,逃走的逃走,有限的几个倒霉蛋还在水中挣扎。
唯有罗南视线所指的那位,一身很有“调查员”风范的黑衣装,搭配着花里胡哨的领带,单手抄兜,慢条斯理走过来,和其他人完全不在一条线儿上。
莫看他步伐从容,速度其实极快,仿佛有缩地术一般,体现出超卓的身体控制力和协调性。
这就是“黑甲虫”了。
目前,二人的间距已经不超过40米。在这个距离上,训练有素的能力者,已经可以轻松辨明目标。
黑甲虫就冲着罗南发笑,黑色牙齿上刻印的五色斑纹,将诡谲阴森的力量,隔空送来。
扑击的甲虫群,速度竟然又提升数成。
罗南眼帘半闭,迫在眉睫的危机情境,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不那么分明。但在他脑宫中,心灯闪耀,映照出每一个甲虫飞掠爬行的轨迹,并做预测。
轨迹交错延伸,一层无形的“蜘蛛网”布设开来。
罗南就居于“蜘蛛网”正中,任何一个甲虫的运动,都会映现在他心中,并在“蜘蛛网”上爬行。
甲虫撞上蜘蛛网,便有“减速”。
并不是说甲虫本身的速度削减,而是在罗南充满了预见性的判断意识中,甲虫的运动层次被打落一级。
这是他新学的本领,是目窍心灯的应用。
与之同时,已经融入他本能的精神感应,也在发挥作用。
正如罗南判断的一样,那些飞舞的甲虫,就现实意义而言,其实与地面上的小纸人没有任何差别,都只是灵魂力量活化作用的媒介,是核心能量信息运转结构的载体。
罗南的精神感应观照下,各甲虫身上特殊的构形,都一一映现。即使与他接触最多的“棱体结构”有一定差别,可那几种基本的变形模式,在剪纸课程中都有涉及。
故而在肉眼观见的层面,众多甲虫核心结构的变化,包括相应的节奏,也都进入了罗南的观照范畴,几乎一丝不差地映射入心。
就这样,精神感应与心灯照耀,交融在一起,原本只涉及物体运动的“蜘蛛网”,一下子合入了更多的层面,密密麻麻,层层设障。
甲虫的飞掠扑击,立时又“慢”了一级。
在反应领域,慢上一拍,差不就是一个世界的差距,何况如此?
种种变化,同步反应到罗南的身体控制中枢,再根据危险等级,做出反应。罗南所做的,就是侧身跨步,让出消防通道门口,在自动回弹的木门上,再加一把力。
一套简单动作,最难得就是层次分明,丝毫不乱,颇有些从容不迫的味道。这正是肢体协调性的充分体现。
十天来的目窍心灯修行,倒有一半的功用,是在这里。
门户重重合拢,隔着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那些甲虫躲闪不及,一头撞上去,噼呖啪啦的撞击声,煞是清脆。
当然,这还不够。
这些甲虫纵不是钢筋铁骨,一般二般的冲击也不至于伤到它们。罗南不指望一击功成,只是用门挡了下,便从楼梯上奔落。
跑动中,他仍半闭眼睛,无形的“蜘蛛网”围绕在他周围虚空。
而就在他头顶,在他熟悉的精神层面,一头凶陋的影子受他召唤,出现他身畔,亦居于“蜘蛛网”中央,六目光华流转,摄取四面八方信息。正是此前解决掉三个“疯保安”的执行者:
人面蛛。
下一刻,攻城锤发动。
罗南手中这只人面蛛,并非原生类型,而是源于公正教团开发的信仰产品,再由他亲手制作的“高仿低配版本”。他在霜河实境时,连造带用,使唤得比较顺手,可惜后来被安翁灭掉。
时过境迁,罗南本已经忘了这件事,哪想到柴尔德回去述职之前,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托人捎过来一小瓶的原料,就是罗南刚刚扔在地上的那个金属瓶。当然,实际应用还要掺一些“负面情绪”药引什么的,对罗南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在“魔符”仍逗留在血焰教团之中,召唤不易的情况下,这个仿制人面蛛,多少还是能起些替代作用的。
早前,人面蛛早随罗南的精神感应一起,锁定了所有威胁目标,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罗南通过对于生命草图的观察,有种不怎么牢靠的感觉,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狙击手,在扣动扳机之前,就有一种中或不中的预感。
事到如今,不管预感再怎么糟糕,都不可能再犹豫。
念头既动,人面蛛便喷吐出无形的震波,越过那些缺乏灵智之光的虫子,穿透一切形骸屏障,正面轰在不断迫近的黑甲虫灵魂体上。
一击命中,黑甲虫的身体出现了可以目见的颤动,前进中的身形微微一滞,但也仅此而已。他只是愣了一下,脑袋略偏,墨镜之后的眼神,仿佛能够穿透楼体结构的阻隔,落到罗南身上。
好吧,章莹莹的乌鸦嘴应验了:他的远程攻击,确实没起效果。
说起来这不算什么稀罕事,罗南见了很多攻城锤无效化的问题。而人面蛛肆虐夏城将近一个月,擅长的手段渐为人知,各方势力围绕它的存在做了多种工作,公正教团都能搞出来信仰产品,还容不得其他人作出类似的精神防护?
罗南只是一怔,没有多少沮丧、慌张的情绪,此时他已经下到了141层,在楼梯间里略微犹豫了一下,便走出消防通道。
这一层并没有见到其他人影,楼体内部,公共区域的照明,九成九都围绕着水晶柱,放射出梦幻般的幽蓝光芒。罗南的视线也掠过去,那里面水波未平,震荡幅度总体上却在消减,视界中,没有魔鬼鱼的身影。
他脑中念头连转,脚下不停,径直迈步,沿着水晶柱外沿,向中央区域的电梯快步行疾进,一连串动作还是很耗体力的,他呼吸有些微喘。
刚到水晶柱中段,身后楼梯间“咚咚”两声巨响,上下两扇门只差两秒钟就先后开启,一身正装的黑甲虫大步走出来,发出尖锐的口哨声,还带着嘲弄的尾音。
罗南适时回身,与这人正式打个照面。
黑甲虫的外表,没有带来更多的惊喜,通过精神感应,罗南早就将此人的面目细节,记得清清楚楚。若强要说不同,大概就是身外环绕飞行的一群甲虫,还有手里揉捏的两个纸人。
显然,两个纸人面对黑甲虫这等能力者,很难起到作用。
黑甲虫脚下不停,墨镜半遮的面孔肌肉抖动,嘴唇裂开,现出黑齿花纹。罗南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属于黑甲虫的笑容:“小子,初次见面,我是和你预约过的……”
“打电话骂脏话发泄的没品货色。”罗南很坦白地说出对黑甲虫的既有印象。
自我介绍被卡了壳,黑甲虫的脸上霎那间冒出一层青气,黑牙上的花纹来回挫动,同时手指也加了力,两个本来就“奄奄一息”的小纸人,被揉来搓去,很快不成形状,最终化为点点碎末,从指间飘落。
罗南的眼神跳了一下,十天辛苦,小半的成果就这么没了。
注意到罗南视线的指向,黑甲虫拍拍手,打落最后的纸屑,墨镜后的眼神,直视过来:“嘴皮子利索很多,不过……活化流?不是说你的干涉力有问题,进度停滞吗?搞情报的那些人,也是在搞笑。”
罗南没有说话,此时他的视界覆盖了黑甲虫以及身畔那些飞舞的“同类”,目窍心灯和精神感应同步作用,始终都在解析、预判。
在心神专注观测的同时,罗南还在后移,就是面朝黑甲虫,倒退行走,速度竟还不慢。原本应该是有些滑稽的动作,他做来却很是从容好看,这依旧是身体协调性作用的结果。
如此动作,十天之前,罗南肯定是做不出来的。
目窍修行之妙,便在于此。
它绝不是单纯练眼,而是一种全身的修行。按照修馆主的说法,是“一身修行之始”,起的就是一个提纲挈领的作用。十天来,通过有针对性的练习,罗南力量、速度之类的硬指标,或许没有什么长进,可一切与整合、协调、控制相关的能力水准,都有明显提升。
连黑甲虫看到这幕情形,都要扬扬眉毛:“那个机械女很是下功夫调教了嘛,是你把她舔爽了的缘故?”
离题万里,更不堪入耳的说辞,让罗南眼皮跳了跳,观察和后撤的节奏,却并未打乱。他距离中央水晶柱本侧立面的边缘,只剩下十米左右的距离,到那儿再一拐,就是电梯区了。
黑甲虫扭扭脖子,脚下似缓实疾,迈步紧跟:“你跑什么?还记得吗,我说过,咱们要慢慢玩!言必信,行必果,向来是我的座右铭……”
不管黑甲虫如何挑衅、刺探、嘲弄,罗南打定主意一言不发。他知道目前正戏还没开始——他乐见这种局面,岂不见薛雷已经突破了130层关口,也只剩下四五十米的直线距离?
然而攀楼和跑步的难度终究是不同的,而且罗南与黑甲虫在速度上的差距也很明显。后者几步迈出,双方的距离就拉近到三十米左右。
罗南眨眨眼,眼皮半垂下来,眼前的情形变得模糊一些。
黑甲虫前行的方式,看似寻常,其实机诡百变,肩胯腰脊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以视为某个变动的前奏;再加上他旺盛的生命气息、自成格局的“自我逻辑”,始终遮蔽生命草图的细节,给罗南的解析判断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罗南的“蜘蛛网”,也因为黑甲虫的存在,变得更加复杂,精力上的损耗不断增加,
黑甲虫的话音适时切入,说不出的阴森:“你确定要继续跑?搞情报的固然经常搞笑,可有些时候,还是管用的。我知道,你有很出色的精神感应范围,有很不错的精神冲击手段,现在还有‘活化流’的本事……可是,形神失衡,身体极限将至,这个消息总没错吧?小子,有没有感觉手指发麻、浑身发烫、身体部位疼痛什么的?”
罗南眼皮又是一跳,不只是言语刺激,也因为黑甲虫与他的距离,已经进入了二十米的关口。对于能力者而言,差不多一扑便至!
黑甲虫说话愈发地慢条斯理,动作的压迫力却持续提升:“你的三板斧摆在那里,大家都看得见,胜败因素分析学过没有?胜因败因、优势劣势,怎么计算,其实不用舔那个机械女,虫爷我现在,就可以手把手地教你……哦,眼睛,是你的眼睛对吧?要爆血管了!”
此时此刻,罗南半眯的眼眶里,色彩已经是鲜红欲滴。正如黑甲虫所言,他眼睛周围的血管,要爆掉了。
目窍心灯与精神感应共用,效果很好。
物质层面活动的轨迹,精神层面的操控源头,两相干涉的能量信息结构,不同层面的元素对应呈现,彼此影响干涉,也只有用联合的方式,才体现得最为全面,对提升目窍修行进度,也颇有帮助。这一点,在派对现场观鱼时,已经有所表现。
但这种紧密关系,就罗南目前的修行情况看,大有隐患,多日来都有危机感应,可紧要关头,谁还顾及这些?
现在,一轮运使过后,隐患开始显现。最直接也最致命的一点,就是身体的承载极限。
黑甲虫认为火候到了,嗓子眼儿里发出“咯咯”的怪笑:“我们可以继续玩下去,或者坦诚相对……不如你告诉我,你在逻辑界,看到了什么?”
横空而来的问话,让深为眼睛极限所苦的罗南,心头也是重重一跳:
如此隐秘的事情,才几个人知道?怎么会泄露了消息?
一个分神的空当,黑甲虫就抓到了机会。
他哪会指望罗南直接吐口?连番压迫式的言语动作,就是要拿到这个“一击中的”之契机。
他的身形骤然模糊,从围绕周身的甲虫群中闪出,连章莹莹也要称道的爆发力尽情展现,瞬间跨越了将近二十米的距离,照着罗南面孔抓下。
眼见只一臂之隔,精神层面,有冲击袭来。
“黔驴技穷。”黑甲虫早料到罗南的应对方式——这个毛头小子现阶段能使出来的手段,数来数去,也就是那几样。
对此,他早做好了承接的准备,行动之前就特意加持的防护咒,可以抵御至少五波类似的冲击。
黑甲虫刻意盯住罗南的眼睛,他希望这小子心中的恐惧和绝望,与高压迸裂的血水,一发地从那里喷出来!
他会用六耳抓拍那绝妙的镜头,回头送给那个机械女,送给所有对这小子又捧又哄,却将他遗忘的“老朋友”们。
下一刻,精神层面的冲击,触及咒言形成的“防护网”,黑甲虫也如愿看到,罗南眼角溢出的血水。
他嘴巴咧开,用笑容迎接这一切的发生。
唔,等一下!
千锤百炼的灵觉,察觉了异样。精神冲击过来,却没有预计中冲击与缓冲的交错变化,空荡荡的……但却有一缕和风、甚至是更无形质的一束光,投射进来。
风过间隙,光照下土。
一时通透明亮,无遮无挡。
黑甲虫也算是精神强化侧的能力者,即便在感应观测这项上没什么天赋,基本的常识是有的。
如果他本人的感应观测,能够达到“通透明亮”、“无遮无挡”的标准,自然极好。问题是,当他成为了被感应、被观测的对象,通体上下漏风渗雨,身心内外纤毫毕现……那是要疯啊!
现在的黑甲虫,就是这么个感觉。
从现实的、可以理解的层面来看,罗南的面孔就在他指掌之间,稍稍前探,就能把那小子的脸皮撕下来。可那份“无遮无挡”的感觉一出,他便觉得自家已是四面透风,不可抑止虚弱感,瞬间漫过全身。
怎么回事儿?
短时间内,黑甲虫很难琢磨清楚这份突兀而来的变故。他透过自家掌指的缝隙,只看到罗南渗着血水的眼睛,那对瞳孔略微扩散,漫无焦点,一动不动,显得有些呆滞。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判断,罗南的眼珠就动了下,散乱的光芒微微聚合,有那么一点儿微弱的光芒,与他视线相接。
微光如针,透力如丝。
些微针刺之力,若刺在皮肉厚重的位置,最多疼一下,可若刺进眼珠、刺入心脏、刺入脑髓,肯定是另一番后果。
黑甲虫的感觉,就是如此。
“千疮百孔”的状态,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而那份针刺的力量,则畅通无阻,批亢捣虚,在他最虚弱致命的位置,搅了一搅!
顷刻间,疼感便如雷霆,在脑宫炸响,即而急剧扩散,一发不可收拾。
黑甲虫疼嚎出声,眼珠几乎要突出眼眶,视界黑红交错,感应一片混乱。他的心中本能漫过恐惧,可多年来的拼杀经验仍驱动着他,鼓尽余勇,尽力探手,意图将那作怪的小子一举拿下。
只差一拳距离……涂了毒的指甲只是抓到了空气。
一击落空,黑甲虫身形还往前冲。他这才记起,此时他正在高速突击的过程中,偏偏疼感爆发,感应错谬,神经系统应激变化,将他的身体平衡彻底搞乱。
“我草!”
前探的掌指斜划过坚硬的墙面,随即腕骨挫到了墙面边棱,接下来才是头面、身躯的撞击。
黑甲虫整个人侧拍到电梯区的墙面上,在剧烈痛感的冲击下,身体反应完全失效,真真砸了个磁实,没有半点儿缓冲,然后滑落在地,罩在脸上的墨镜,也断了腿。
直到这时候,脑部的剧痛才有了缓解的迹象,可是指尖、手腕、头面、躯干的撞击余感,又接续上来。相较于之前那波,痛苦程度算不得什么,可整个人“拍墙摔地”的耻辱感觉,就如同溅射的硫酸,泼入他胸腔,又洒了他满头满脸。
“我杀了你!”烧蚀般的热度扩散开来,黑甲虫咆哮出声,同时拽下已经变形的墨镜,一掌捏碎。
他不顾仍然混乱的视界,以及糟糕的平衡感,扶着墙面,挣扎着站起,发泄式地挥击手臂,又操控甲虫四面飞舞,可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连罗南的毫毛都没碰到。
不行,要冷静、冷静下来!
连贯挥击落空,暴怒与恐惧的情绪交错起伏,总算有一个波谷,让黑甲虫抓住。他全力镇定心神,试图摆脱当前糟糕透顶的状态。
他背靠墙面,尝试呼唤自己的临时搭档:“操线的,操线的……草!”
操线人尚未回应,那份“针刺”的感觉又来了。只不过这回带来的不是剧痛,而是缈然不知由何而来的声息。
不,是意念!
黑甲虫反手砸在墙体上,心中既有愤恨,也难脱恐惧。
那些灵魂力量强大,精通相应手段的强者,确实可以单方面向他人传输意念,可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和平”状态下。真正生死交战时,彼此精神紧绷,高度戒备,这种单方面的意念灌输,肯定要受到强劲干扰,要想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和准确性,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可如今,在黑甲虫脑中“响起”的声息,除了最初时有一些杂音,后面越来越清晰:
“……因素分析,我学过的。”
罗南的意念表达,接续的是他们之前“讨论”的话题,亦即“胜败因素分析”这一项。
黑甲虫提起,毫无疑问是为了嘲讽罗南,以乱其心。而如今,罗南将这个话题倒转过来,一点点地塞进黑甲虫脑子里去:
“我分析的胜因优势,和你不一样,你瞧:
“我看见的,你看不见;
“我知道的,你不知道;
“我驾驭的,你比不过;
“我所在的,你够不着。”
“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我的优势,在你贫乏的想象力之外!”
大略齐整的句子信息,透着临时拼接的生涩,可其中毒辣的嘲讽,却随缈然意念,层层渗透,直至烙为印记。
“咯”声微响,黑甲虫咬碎了一颗后槽牙,下一刻,他的情绪便随着粉碎的牙齿、血光,喷溅出来:
“我草你祖宗八代!”
粗暴的骂声,滚沸的气血,却无法淹黑甲虫心头那份彻骨寒流。他很清楚,罗南投射进来的意念并不强大,丝缕而已。可任他用尽一切抵挡防御的手段,都难以对其形成干扰。
这丝缕意念,要来就来,要留就留,更肆意在他精神层面抹画刻印,如入无人之境。倒与那“通透明亮,无遮无挡”的感觉契合十成。
不可抑制的恐惧和耻辱,就像两把钢刀,一刀捅进去,一刀拔出来,轮流戳砍,将他的尊严剁得面目全非。
如果稍稍加一把力,稍稍……
“叮!”
电梯到位的提示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此时黑甲虫因剧痛而错乱的视力,已经有所恢复,恍惚有残影从眼角闪过,不多时,电梯门重又闭合。
而此时,罗南倒是没了声息。
一连串细节变化,就像根伏线,突兀提起,勒得黑甲虫心头剧颤,某个念头冒出来:如果那小子真能把老子轻易了结,何必拼到眼冒血水,还要废话连篇?
疑点一出,黑甲虫都顾不得去想后续,踉跄半步,转身往电梯那边看,却只看到高速电梯内门合拢,箱体应已向下而去。
还有些模糊的视线又是四面一绕,空旷的电梯区、能够看到的楼体空间,哪有罗南的影子?
是了,加一把力……特么那小子的干涉力有问题,纯粹精神冲击还好,直接打穿、影响形神结构的手段,怕是根本发不上力才对!
“我草啊!”
黑甲虫再次破口大骂,重击电梯门户,却只是砸凹了金属挡板。电梯楼层的显示,已经开始变化。
他再不犹豫,用力晃晃脑袋,锁定走廊外侧的消防通道,几步冲过去,撞开楼梯间大门,从狭窄的楼梯间隙一跃而下。
同时,他再一次联系同伴:“操线的?没死说话啊!”
“咝,那小子太阴,我差点儿呛死在水里,到手的人险些丢了。”操线人的咒骂声终于传回来,“蛇语的防护咒不顶个屁用……”
“这是他最后一板斧。”黑甲虫咬牙道,“他没后劲儿了,逃了!肯定是撑不久,你盯住电梯,15号。”
“正盯着……停下了,133层!”水晶柱里,魔鬼鱼与高速电梯跑了个“并排”。
黑甲虫也不差,胳膊肘几次借力,身形翻飞,准确停在133层的楼梯间位置,随即撞门而出。
电梯间里,15号电梯前面,正好有个白领等电梯门开启,就是他中断了电梯的下行过程。
这位白领被突然从消防通道闯出来的黑甲虫吓了一跳,刚扭头,黑甲虫如魅影般抢到他身前,伸手按住他头面,狠撞在金属门上。
白领当即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谢谢帮忙。”
毫无诚意的一句话吐出,黑甲虫咧开嘴,面部却愈发狰狞,身上气息几乎要燃烧起来。他颈上系的领带,就像一条活蛇,滑出西服领口。其上某个甲虫图案,莫名蠕动突出,变成了真货,沿着领带爬行。
只待见到罗南,就要把领带缠上去,把毒虫塞进他喉咙眼里儿,管他死活!
自动程序控制的电梯,对外面的情形毫不关心,到位后,电梯门自动打开。
黑甲虫身子前倾,便要发动。
然而,电梯厢里空荡荡的,人影全无。
不,还有一个……纸人。
这个只有巴掌大的“作品”,与前面两个被黑甲虫搓碎的同出一门,也是无畏无惧。在按动了电梯按钮后,就一直端正站在电梯厢的木制地板上,摆出拳架。
“去你x的!”
黑甲虫脑子里的“理智之弦”就这么断掉了,他直接一掌伸出,不管掌心如何作痛,强横发力,硬将纸人捏扁搓碎。
“他没下去,又回去了观景平台!”黑甲虫身后的水晶柱里,魔鬼鱼急速浮升,操线人隔着防护玻璃向他打手势,示意向上。
最正常不过的动作,在黑甲虫看来,却是绝大的讽刺。就是到现在,他也没有真正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又一次被罗南耍了。
正如罗南以丝缕意念,在他精神层面留下的印记:
我看见的,你看不见;
我知道的,你不知道;
我驾驭的,你比不过,
我所在的,你够不着!
“啊啊啊啊啊!”
黑甲虫疯狂出拳,将电梯厢的金属门彻底砸变了形,再也合不拢,卡在原地,刺眼的警报灯亮了起来。
观景平台上,原本是很热闹的。那些在现场的游人,因为魔鬼鱼冲破海天池,一片混乱,离开的有之、报警的有之、凑热闹的亦有之。
可当罗南重新登上观景平台的时候,平台上所有声息都已断绝,几十号人躺倒在平台各处,人事不知。
不用怀疑,动手的就是罗南本人。
按照这段时间学习的知识,能力者冲突之前,“清场”是必须要做的工作,复杂多变的现场,会造成额外的麻烦。当然,也有人会刻意制造混乱情境,以便得利,可罗南自我估量,真到关键时刻,他未必狠得下心,做事就不妨更干脆些。
他也没有忘记,对面有个“操线人”,可以远程控制智慧生命。一旦再交手,任何一个清醒的人员,都可能会给他制造障碍。
在应敌对战上,罗南自认为还是个菜鸟,对前辈们传授的经验,更要一丝不苟地执行。
不过,某位经验丰富的“前辈”,已经被他前面一系列动作,结结实实地惊艳到了。
“你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啊啊啊啊!”章莹莹兴奋地猛拍方向盘,尖锐的鸣笛声,连罗南这边都觉得震耳朵。
在罗南与黑甲虫对峙、交手期间,章莹莹其实是憋了满肚子的话,既想痛骂黑甲虫,又想安抚提醒罗南。可她深知,罗南面临的,是一场绝对弱势的对局,生死交关之际,任何一点儿变故,都可能酿成大祸。
她只能压住担忧,强忍着闭嘴,甚至还要操心薛雷那边,不要好心办坏事,惊扰到罗南应敌。
这份纠结,要比她本人对战强敌,都要折磨人。直到大局已定,再也忍耐不住,将一肚子郁气,全都爆发出来。
章莹莹的惊喜也带动了辛苦爬楼的薛雷,他连续几个大喘气,还要夸赞:“南子,干得漂亮,接下来交给我,我马上到……”
罗南漫步在观景平台边缘,笑了一笑:“时间充裕,你缓一缓,不要到了,却被人打个立足未稳。”
“呼,呼,你放心,没问题。”
薛雷刚刚担心给罗南造成不利影响,玩命地往上冲的同时,连呼吸都要闭住,任他已经“得符”,内外贯通,也是累得不轻。
当然了,罗南没事,就比什么都强。薛雷心情放松之下,调整状态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喂喂喂,姓罗的,我也在问你哎!”章莹莹虽是埋怨,兴奋之情却是半点儿不减,仍然把车喇叭拍得震天响,“快点儿告诉我,你怎么就把虫子给玩得这么惨?那家伙是自大狂没错,可他绝不是傻瓜……”
罗南能够感受到章莹莹心底纯粹的欢喜,要说黑甲虫也算是她的旧识,可在此刻,章莹莹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立场鲜明,毫不摇摆,这份认同感,让罗南颇为受用。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摆正心态,利用优势,一棍打死。可惜,我的干涉力还是有问题,只能争取一下时间。”
“一棍打死……这肯定又是爆岩教你的对不对?”
“嗯。”罗南承认。
说也古怪,他这几天上的课程,不管是何阅音、竹竿还是剪纸,都倾向于知识和技术层面,对于应敌之策,很少涉及。倒是因为罗南干涉力问题,导致教学计划拖后的爆岩,憋了一肚子劲儿,几次联系,但凡是长谈,都会围绕实战,给罗南传授一些切实的经验。
爆岩告诉他,应敌对战,心态第一位的。不管是冷静也好、热血也罢,一定要找到最合适自己的心态。它不一定最有效、最周备,但一定最为稳定,可以抵御更多的变数。
简而言之,这是一种坚不可催的“信念”。它只能建立在最大的、最不可替代的优势胜因之上。极端地讲,拥有这份心态的人,将会这么想:
敌人可以击败我,但永远无法击败我擅长的!
罗南正是根据这一原则,首先确认自己的优势领域。
“喂喂,你还真是傻大胆啊,爆岩和你根本不是一个类型的好不好?”
章莹莹对爆岩的脾性知之甚深,越是如此,她越是难以置信。罗南你是法系哎,跟战士玩“信念即吾命”,你的小身板受得住?还有:
“你的优势?精神感应、冲击什么的,管用吗?”
“为什么非要是这些?”罗南有些无奈。在胜败因素分析这件事上,章莹莹也好,黑甲虫也罢,都一门心思将他的优势,归结为感应距离、精神攻击这几项。
可罗南从不这么认为。
世间强人辈出,任罗南的精神感应能力再出色,借助人面蛛的“攻城锤”再凶狠,在感应精度和范围上,在精神冲击强度上,也肯定有比他强,甚至强得多的人物。这种流于表面的“优势”,早晚都有被人正面冲垮的一天。
他的优势,只能是建立在某种不可替代的独有元素之上。
“你还有底牌?”章莹莹有点儿将信将疑的意思。她自觉对罗南也比较了解了,实在想不出,短时间内罗南还能打出怎样的牌面,将黑甲虫玩弄得欲仙欲死,“听说你在薛雷老师那儿学艺,能教出薛雷这种徒弟,想来也是不凡之辈。可就这几天的功夫……喂,薛雷小子,你师傅教了什么速成的妙招啊?”
罗南与章莹莹交流的功夫,薛雷已经顺过气来,呼吸平顺不少,闻言答道:“是‘目窍心灯’之术,不过这不算速成法,眼睛上的功夫,怎么能……哎呦!”
几乎在同一时间,章莹莹也醒悟过来,顾不得细问罗南胜利奥义,语气急促:“黑甲虫说你的眼睛爆血管,是不是你用了什么禁招?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罗南用指关节轻蹭眼角,眼睛的痛感还在,溢出的依然是血水,只是稍淡了些。
他越是轻描淡写,章莹莹越不敢等闲视之。那边又砸车喇叭,只是兴奋快意尽去,仅剩下烦躁和担忧:“毛孩子就是毛孩子,眼睛哎,这地方也是能瞎胡搞的?喂,你们老师传艺的时候都没提醒过吗?”
薛雷郁闷了:“目窍心灯是水磨功夫,渐进法门,哪有什么禁招……我看见你了。”
此时,薛雷已经扑到了140层,目视可及,正向罗南招手,剩下两层就是用爬的,也会比两个敌人早一步到达。
可以说,罗南这边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罗南也清楚,因为强行整合目窍心灯与精神感应的领域,他的眼睛有些伤损,已经逾越了极限,最好现在就闭目休息。
可是,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罗南扶着平台边缘的防护玻璃,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远方。天色越发地昏暗,以云都水邑为主体的“大生活区”,还有更远的知行学院区域,都亮起了灯火,分隔出一片片模糊的阴影轮廓。
此情此景,与罗南精神感应所化的星河图景,有几分相似之处。只不过星河图景中的模糊浑沌之处,大都是能力者的力量形成干扰,而眼下这些,只是纯粹的光线不及罢了。
在今日之前,罗南也尝试过很多次,挥去星河图景中的浊云暗雾,更为精准地把握生命草图的种种细节,却一直没有实现。
可就在刚才,面对黑甲虫的时候,罗南成功地将一束“光”打入其形神结构最深处,绘制出一幅最清晰的“生命草图”,相应洞彻了那人生命层次的所有弱点,这才能抢占主动,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束光,源于、至少部分源于目窍心灯。
目窍心灯并不是罗南建立信念的基石,可这项由修馆主传授的法门,无疑起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在平日里,它兼顾蓄水、引水的功能,开凿形骸灵窍,活化了罗南的灵魂力量;而在实际应用时,它又当空悬照,映彻预见物质层面动态轨迹,与罗南的精神感应互为补充。
观物取景,一个角度看不清楚,换一个角度往往会有新的发现;两相参照,还可以见出更多。
独立的精神感应,单纯的目窍心灯,都不可能达到“风过间隙,光照下土”的神奇效果。
然而二者结合,以精神感应成就星河图景,以目窍心灯扫去浊云暗雾,精神与物质层面信息耦合,交叉定位,就形成了那一缕和风,一束微光,洞彻隐藏在混乱厚重表象之下的真实。
是的,耦合。
借用这个定义,真的让人身心愉悦。
罗南微闭上眼睛,旋又睁开。他的意念之光,已经可以照彻能力者的生命结构,难道还照耀不出这一方单纯昏暗的天地虚空?
此时此刻,罗南便以洗炼一新的观照方式,观睹虚空,远眺天地边缘的丛林轮廓。愈发昏暗的天色,亦不能成为阻碍。
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的信息,又一次对应对接,彼此摩挲,迸发出奇妙的灵光,投入到目窍心灯的“蓄水池”去,再透过瞳孔,透过虚空,透过错杂的丛林轮廓,悬照在目标之上。
已经落叶凋零的丛林中,湖面如同小小的镜片,在它的一侧,就是齿轮。
那个“小巧”建筑,带着些锈蚀的颜色,穿林长河就从它另一角流过,在视界尽头打了个弯,延向远方,有如长年冲刷而过的时光。
时光一动,万物皆动。
从高楼下看,河水在动,丛林在动,大地也在动。齿轮就在那里,以它独有的韵律,缓缓盘转,无始无终。
罗南静静注视眼前一方天地,久久不动,就连薛雷翻上观景平台,向他招呼,都没有反应。
薛雷则有些受惊吓。在他看来,罗南脸上血泪斑斑,抹画成妖异的鬼脸儿,眼角正渗出血丝,眼眶里更是通红一片。这副模样,即刻送医院才是真的。
“喂,你们两个谁回个话?”章莹莹被无视很久了,又在那边拍方向盘。
“莹姐,我看南子状态不对。”薛雷心里发慌,忙着向章莹莹问计。可如今罗南的那份沉静神思,很有些修馆主平日里的风范,他不自觉就压低嗓门儿,生怕惊扰那边。
还没接到章莹莹的回应,罗南的嗓音突然响在耳畔:“天地的呼吸,也未必就不能找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薛雷愣住了,可又莫名觉得熟悉。仔细琢磨几回,才记起来,这与馆主的“机缘论”相关,前段时间他给罗南讲过的。
只不过,馆主的本意是说天地宏阔,人力渺小,修行之人需要时时用功,处处用心,才能借天地之力为己用,突出的是“神在气先,气在力先”的心神运化之道。
罗南这一句,内核好像有所变化。
薛雷不太理解罗南的想法,又担心他的状态,只能是小心翼翼地问:“南子?”
“河水的流转运行、丛林的存在生灭,皆有规则,自成系统,可以说各具格式。就是这些小格式,像一套套自然天成的齿轮组,拼接成天地的大格式。”
罗南已经进入了状态,径直往下讲:“从格式论的角度看,天地格式浩缈无穷,层次丰富,变动不居,就像一条由复杂机器组装起来的生产线,千千万万的齿轮依序运转,将动力一层层传递下去。”
“又来了!”章莹莹忍不住呻吟一声,类似“自说自话”的情景,简直就是霜河实境那夜的翻版,不友好的思维概念扑面而来。
哪知罗南就像故意与章莹莹作对,那边抱怨方落,这位突然就从极度自我的状态中出来,寻求互动,也向两人提出问题:
“天地格式的生产线是不会停机的,在这种情况下,要把一枚自制的‘齿轮’加入其中,无缝衔接,要怎么做?”
“……”
“答案是耦合!”
罗南就像一个努力炫耀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公布答案,血泪斑斑的“鬼脸”上,也绽开笑容,出奇地明亮灿烂。
薛雷又是愣神,他没怎么听懂罗南的话,可自结识以来,还从未见过罗南如此明透清爽的模样。
罗南确实非常愉悦,随着对“齿轮”观察的逐步深入,他越发为其中的奥妙而倾倒。
这座“齿轮”建筑,嵌入天地格式之中,加入轰隆运转的生产线,精密规矩,严丝合缝,又没有任何人工的匠气,仿佛这便是天地本色。
若非掌握了“天地呼吸”之节奏,焉能如此?
罗南也由此确认了一个早前的猜测:母亲的“耦合设计”,与“格式论”有密切的联系,就像一种应用阐释,向世人展示如何将“格式论”运用到现实层面。
而这份实实在在的成就,属于他的母亲!
“格式论?齿轮?”
薛雷终于找出了罗南言语中的关键词。他尝试追寻罗南的视线方向,昏暗天色下,以他的眼力,极目远眺,倒是能辨别出远方丛林及标志性建筑的大致轮廓,但也仅此而已。
“南子,你在这儿,能看见齿轮?”薛雷对罗南的眼力水准将信将疑,但更多的还是担忧。以罗南现在的状态,这般穷尽目力,负担太重了。
“能看到,真美……”罗南的声音飘忽,正如同他眼前所见的奇景。
单纯肉眼所见,又或是精神感应观照,都无法触及“齿轮”的内蕴奥妙。唯有视觉与精神感应两种模式,实现信息耦合,交叉定位,才能触及表相之后的真实,看那份无形法度秩序,在天地虚空中无声运转化育。
罗南贪婪地注视这一切,无论如何看不够。
薛雷在一旁急得直跳脚,他无法理解罗南眼中的世界,可是罗南身上透射出的气机,他还是能掌握一二的。
仅就他理解的部分,罗南目窍气机实在太盛了,就像一棵疯长的植株,之前还是幼苗,转眼就成了参天大树。
这份可怖的动力从哪儿来?后劲还够不够?形骸窍穴的结构强度能不能支撑?
一个弄不好,人就废了啊!
“对了,找馆主!”要命的时候,薛雷头一个想到的,还是馆主大人。
可就在他打算退出三方通讯,打电话找人的时候,旁边罗南蓦地长吸一口气,手臂撑着防护栏玻璃,头面朝下,眼帘垂落,主动中止了让人无法理解的远眺,又显得十分疲惫。
薛雷忙凑上去:“南子,没事儿吧?要不咱先歇歇……”
罗南没有睁眼,只是笑了一笑:“我可能要出点儿状况。”
“啊?”
“一种秩序,就是一个齿轮;两种秩序耦合,齿轮咬合。如果没有精密设计衔接,两边体量又差距过大,会很麻烦。”
薛雷又懵掉,另一边章莹莹则恨恨发话:“别管他,他没治了!”
朋友不同形式的关心和担忧,罗南心中明白,但他也很难继续讲明身体出现的状况,因为这涉及到他深层的隐秘。
目窍心灯与精神感应形成的耦合关系,就本质而言,是罗南刚刚起步的形骸修行,与已经颇具规模的格式论体系的接触。
它们可以耦合,却又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十天修行,六十次的“电击心灯”现象,已经清楚地展现出其中的危险因素。
而且,现在情况又有变化,且趋势并不太好。就像是高空中的雷云,带电粒子交织,必然会发生些什么……
强光骤闪,外接神经元像一条叱咤风雷的妖龙,在脑宫中现身,抖落一身电光,轰击在心灯之上。
第六十一次,也强过任何一次!
这是外接神经元直接与目窍结构的碰撞。
罗南心中早有预感,可这次撞击的强度,还是超出他的意料。他的身体猛地崩紧,脑际昏沉,恍惚中似乎听到了眼珠破碎的声响。
脑神经经受的冲击,通过密切交织的神经系统,传递到了全身各处,包括肌肉、骨骼、血液、筋膜,都反射性地抽搐。
罗南蜷起身体,往下蹲,伸手去捂眼睛,泪水不可控地从眼眶里流出来,眼珠发热,眼皮乱跳,难受极了。
耳畔传来薛雷的惊呼,还有章莹莹着慌的叫嚷,那两位都乱了。
偏偏罗南的思维,在痛苦中变得越发清醒。他还能感受到,捂眼的手触感略有变化,不是掺着泪的血水,而是更为粘稠。激烈强劲的压力,对身体造成了更大的伤损。
这也没什么,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罗南冷静安抚自己,效果很好。短时间内,大概没有什么能比“齿轮”奥妙的发现,更能撼动他的心脏了。
纵然目不视物,但他还是准确地抓住薛雷的伸来搀扶的胳膊,低声道:“我没事,后面来人了。”
话音方落,海天池方向,水声激响,掺着沉闷的爆音,巨大的魔鬼鱼,冲天飞起,又重重落下,在泳池里掀起大浪。
与之同步,一个人影轻盈跃起,跳到泳池侧上方支起的框架结构上。黑色的潜水衣,呈现出矫健彪悍的人体线条,脸上则戴着硕大的潜水镜,也没有摘下来的意思。
这位就是总会派下来的调查组成员之一,操线人。
薛雷转过身,将罗南护在身后,眼神警惕。
操线人并没有什么表示,凭借好位置,居高临下,潜水镜后的双眸持续打量观景平台边缘的两人,特别是罗南,对他痛苦蹲身的状态很感兴趣。
仅过了几秒钟,海天池边上不远处,两部电梯先后到位。
当先出来的是黑甲虫,墨镜扔掉了,面孔仍有些发青,眼睛冷森森地刺过来,无视了薛雷,只落在罗南弓起的背脊上。
薛雷对这位毫不客气,恶狠狠盯视过去。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罗南状态糟糕透顶,他要分心护住不说,还要同时抵御两方面的攻击……对了,还有一部电梯呢!难道是对方的后援?
正头痛着,另一部电梯金属门打开。
薛雷愣了愣神,好不容易纠正了认知方向,也对上了那位的身份:
“田……田学姐?”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正是田思。这位娇俏美丽的学姐,面色惨白,步姿僵硬,而上半身则摆出了一个古怪的姿势。
她双手交叉,扼住自己的脖子,力道很重,手指已经深陷进细嫩的皮肤里,巨大的压力,顶得她口部略张,朱唇微微发颤。
这幕情形诡异而荒谬。
由于自我保护机制的存在,正常人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扼死。可是,受超凡力量操控的情况下,就不一定了。
薛雷看得咬牙切齿:“你们这帮人……亏你们还是协会成员!”
没人理他。泳池上方的操线人开口,却是指向田思,语气平缓,毫无特色,就像正常聊天:“小别重逢,美女你要不要说点什么?”
田思唇瓣颤抖,像薛雷这样耳目灵便的,还能听到她的牙齿得得打颤。如此诡异凶残的手段落到她身上,没有精神崩溃,都算她坚强。
好不容易,才有颤抖的词句从田思嗓子眼儿里挤出来:
“我、我一直在走楼梯。”
“……”
观景平台上的诸位,都愣了愣神。
唯有在痛苦中已经单膝着地的罗南,“呵”地失笑,虽说笑声也有些发颤。他也不回头,只是向上抬起一只手臂:
“我的错。”
罗南静静注视眼前一方天地,久久不动,就连薛雷翻上观景平台,向他招呼,都没有反应。
薛雷则有些受惊吓。在他看来,罗南脸上血泪斑斑,抹画成妖异的鬼脸儿,眼角正渗出血丝,眼眶里更是通红一片。这副模样,即刻送医院才是真的。
“喂,你们两个谁回个话?”章莹莹被无视很久了,又在那边拍方向盘。
“莹姐,我看南子状态不对。”薛雷心里发慌,忙着向章莹莹问计。可如今罗南的那份沉静神思,很有些修馆主平日里的风范,他不自觉就压低嗓门儿,生怕惊扰那边。
还没接到章莹莹的回应,罗南的嗓音突然响在耳畔:“天地的呼吸,也未必就不能找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薛雷愣住了,可又莫名觉得熟悉。仔细琢磨几回,才记起来,这与馆主的“机缘论”相关,前段时间他给罗南讲过的。
只不过,馆主的本意是说天地宏阔,人力渺小,修行之人需要时时用功,处处用心,才能借天地之力为己用,突出的是“神在气先,气在力先”的心神运化之道。
罗南这一句,内核好像有所变化。
薛雷不太理解罗南的想法,又担心他的状态,只能是小心翼翼地问:“南子?”
“河水的流转运行、丛林的存在生灭,皆有规则,自成系统,可以说各具格式。就是这些小格式,像一套套自然天成的齿轮组,拼接成天地的大格式。”
罗南已经进入了状态,径直往下讲:“从格式论的角度看,天地格式浩缈无穷,层次丰富,变动不居,就像一条由复杂机器组装起来的生产线,千千万万的齿轮依序运转,将动力一层层传递下去。”
“又来了!”章莹莹忍不住呻吟一声,类似“自说自话”的情景,简直就是霜河实境那夜的翻版,不友好的思维概念扑面而来。
哪知罗南就像故意与章莹莹作对,那边抱怨方落,这位突然就从极度自我的状态中出来,寻求互动,也向两人提出问题:
“天地格式的生产线是不会停机的,在这种情况下,要把一枚自制的‘齿轮’加入其中,无缝衔接,要怎么做?”
“……”
“答案是耦合!”
罗南就像一个努力炫耀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公布答案,血泪斑斑的“鬼脸”上,也绽开笑容,出奇地明亮灿烂。
薛雷又是愣神,他没怎么听懂罗南的话,可自结识以来,还从未见过罗南如此明透清爽的模样。
罗南确实非常愉悦,随着对“齿轮”观察的逐步深入,他越发为其中的奥妙而倾倒。
这座“齿轮”建筑,嵌入天地格式之中,加入轰隆运转的生产线,精密规矩,严丝合缝,又没有任何人工的匠气,仿佛这便是天地本色。
若非掌握了“天地呼吸”之节奏,焉能如此?
罗南也由此确认了一个早前的猜测:母亲的“耦合设计”,与“格式论”有密切的联系,就像一种应用阐释,向世人展示如何将“格式论”运用到现实层面。
而这份实实在在的成就,属于他的母亲!
“格式论?齿轮?”
薛雷终于找出了罗南言语中的关键词。他尝试追寻罗南的视线方向,昏暗天色下,以他的眼力,极目远眺,倒是能辨别出远方丛林及标志性建筑的大致轮廓,但也仅此而已。
“南子,你在这儿,能看见齿轮?”薛雷对罗南的眼力水准将信将疑,但更多的还是担忧。以罗南现在的状态,这般穷尽目力,负担太重了。
“能看到,真美……”罗南的声音飘忽,正如同他眼前所见的奇景。
单纯肉眼所见,又或是精神感应观照,都无法触及“齿轮”的内蕴奥妙。唯有视觉与精神感应两种模式,实现信息耦合,交叉定位,才能触及表相之后的真实,看那份无形法度秩序,在天地虚空中无声运转化育。
罗南贪婪地注视这一切,无论如何看不够。
薛雷在一旁急得直跳脚,他无法理解罗南眼中的世界,可是罗南身上透射出的气机,他还是能掌握一二的。
仅就他理解的部分,罗南目窍气机实在太盛了,就像一棵疯长的植株,之前还是幼苗,转眼就成了参天大树。
这份可怖的动力从哪儿来?后劲还够不够?形骸窍穴的结构强度能不能支撑?
一个弄不好,人就废了啊!
“对了,找馆主!”要命的时候,薛雷头一个想到的,还是馆主大人。
可就在他打算退出三方通讯,打电话找人的时候,旁边罗南蓦地长吸一口气,手臂撑着防护栏玻璃,头面朝下,眼帘垂落,主动中止了让人无法理解的远眺,又显得十分疲惫。
薛雷忙凑上去:“南子,没事儿吧?要不咱先歇歇……”
罗南没有睁眼,只是笑了一笑:“我可能要出点儿状况。”
“啊?”
“一种秩序,就是一个齿轮;两种秩序耦合,齿轮咬合。如果没有精密设计衔接,两边体量又差距过大,会很麻烦。”
薛雷又懵掉,另一边章莹莹则恨恨发话:“别管他,他没治了!”
朋友不同形式的关心和担忧,罗南心中明白,但他也很难继续讲明身体出现的状况,因为这涉及到他深层的隐秘。
目窍心灯与精神感应形成的耦合关系,就本质而言,是罗南刚刚起步的形骸修行,与已经颇具规模的格式论体系的接触。
它们可以耦合,却又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十天修行,六十次的“电击心灯”现象,已经清楚地展现出其中的危险因素。
而且,现在情况又有变化,且趋势并不太好。就像是高空中的雷云,带电粒子交织,必然会发生些什么……
强光骤闪,外接神经元像一条叱咤风雷的妖龙,在脑宫中现身,抖落一身电光,轰击在心灯之上。
第六十一次,也强过任何一次!
这是外接神经元直接与目窍结构的碰撞。
罗南心中早有预感,可这次撞击的强度,还是超出他的意料。他的身体猛地崩紧,脑际昏沉,恍惚中似乎听到了眼珠破碎的声响。
脑神经经受的冲击,通过密切交织的神经系统,传递到了全身各处,包括肌肉、骨骼、血液、筋膜,都反射性地抽搐。
罗南蜷起身体,往下蹲,伸手去捂眼睛,泪水不可控地从眼眶里流出来,眼珠发热,眼皮乱跳,难受极了。
耳畔传来薛雷的惊呼,还有章莹莹着慌的叫嚷,那两位都乱了。
偏偏罗南的思维,在痛苦中变得越发清醒。他还能感受到,捂眼的手触感略有变化,不是掺着泪的血水,而是更为粘稠。激烈强劲的压力,对身体造成了更大的伤损。
这也没什么,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罗南冷静安抚自己,效果很好。短时间内,大概没有什么能比“齿轮”奥妙的发现,更能撼动他的心脏了。
纵然目不视物,但他还是准确地抓住薛雷的伸来搀扶的胳膊,低声道:“我没事,后面来人了。”
话音方落,海天池方向,水声激响,掺着沉闷的爆音,巨大的魔鬼鱼,冲天飞起,又重重落下,在泳池里掀起大浪。
与之同步,一个人影轻盈跃起,跳到泳池侧上方支起的框架结构上。黑色的潜水衣,呈现出矫健彪悍的人体线条,脸上则戴着硕大的潜水镜,也没有摘下来的意思。
这位就是总会派下来的调查组成员之一,操线人。
薛雷转过身,将罗南护在身后,眼神警惕。
操线人并没有什么表示,凭借好位置,居高临下,潜水镜后的双眸持续打量观景平台边缘的两人,特别是罗南,对他痛苦蹲身的状态很感兴趣。
仅过了几秒钟,海天池边上不远处,两部电梯先后到位。
当先出来的是黑甲虫,墨镜扔掉了,面孔仍有些发青,眼睛冷森森地刺过来,无视了薛雷,只落在罗南弓起的背脊上。
薛雷对这位毫不客气,恶狠狠盯视过去。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罗南状态糟糕透顶,他要分心护住不说,还要同时抵御两方面的攻击……对了,还有一部电梯呢!难道是对方的后援?
正头痛着,另一部电梯金属门打开。
薛雷愣了愣神,好不容易纠正了认知方向,也对上了那位的身份:
“田……田学姐?”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正是田思。这位娇俏美丽的学姐,面色惨白,步姿僵硬,而上半身则摆出了一个古怪的姿势。
她双手交叉,扼住自己的脖子,力道很重,手指已经深陷进细嫩的皮肤里,巨大的压力,顶得她口部略张,朱唇微微发颤。
这幕情形诡异而荒谬。
由于自我保护机制的存在,正常人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扼死。可是,受超凡力量操控的情况下,就不一定了。
薛雷看得咬牙切齿:“你们这帮人……亏你们还是协会成员!”
没人理他。泳池上方的操线人开口,却是指向田思,语气平缓,毫无特色,就像正常聊天:“小别重逢,美女你要不要说点什么?”
田思唇瓣颤抖,像薛雷这样耳目灵便的,还能听到她的牙齿得得打颤。如此诡异凶残的手段落到她身上,没有精神崩溃,都算她坚强。
好不容易,才有颤抖的词句从田思嗓子眼儿里挤出来:
“我、我一直在走楼梯。”
“……”
观景平台上的诸位,都愣了愣神。
唯有在痛苦中已经单膝着地的罗南,“呵”地失笑,虽说笑声也有些发颤。他也不回头,只是向上抬起一只手臂:
“我的错。”
(这一章其实发到前面请假章去了,但是pc端、手机端都不显示,只好再发……我吧,我也有点儿晕)
整个观景平台上,也只有罗南大概能理解,田思话中委屈的情绪。
她确实是按照罗南的吩咐,一路从消防通道的楼梯下去,不管多累,都没有求助于电梯,且远离中央水晶柱,却仍没有逃过操线人的魔爪,被控制并充为人质。
当然了,委屈还是其次,田思更多还是恐惧。她是个聪明人,从操线人和黑甲虫的方式选择上,便猜测出目前对峙双方的胜败势头,应该已经掉转,否则她这个人质也没什么意义。
对于“绑匪”,她的价值在于威胁罗南,可对于罗南来讲,她又有什么价值呢? 人家凭什么放弃绝境逆转的大好局面,冒着风险来解救她?
这般情境让田思几乎绝望了。
可她仍只能寄望于罗南,也愈发恐惧罗南会嫌麻烦而坐视不理,所以那份委屈情绪的表露,固然发自衷心,多少也有几分特意的表达。她只盼望,能够勾起罗南一点儿理解同情,给自己多挽回一点儿生机。
对面罗南抬起的胳膊,多少给了田思一份安慰。
可是,她的反应,不能让别人满意。
海天池上空,操线人叹了口气,沿着泳池上方的框架结构,身形滑至中段泳池边缘,向田思勾动手指。
田思脚下便不由自主,偏向泳池的位置,离得近了,又被自己的左手大拇指顶住下颚骨,粗暴地扳过脸,微微上抬,强迫她仰头看向目前掌控其生命的主宰。
“来,我们配合一下。”操线人蹲下身,还垂下一只手,向田思示意。潜水镜罩着他半边脸孔,嘴巴咧开,露出雪白牙齿,送出笑容。
操线人的脸型不错,很有点儿阳光型男的味道,可在这笑容之下,田思彻底被恐惧情绪淹没,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像只操线木偶,全身上下都任由他人操控。
她分出一只手向上探,与操线人手掌对接,随即就被一把拽了上去。粗暴的动作下,她感觉胳膊要脱臼了,不由发出痛苦呻吟,可很快连这点儿声音也被挤了回去。
操线人用自己的手,代替了田思的手,用力扼住她的颈子,面对面地仔细打量了一番,对田思因恐惧和窒息,由惨白而涨红的面色非常满意。又在她发间深吸口气,感受精致打理的发丝的清香,同时发笑:
“美女,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就是一体的。”
田思真的要窒息了,此时她对身体倒是恢复了一些控制力,可也能无助地扳动操线人钢铁般的手臂,两脚挣动,除以此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操线人拎着田思纤细的颈子,脚下步履轻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这一过程中,田思初时还手足挣动,很快就没了力气,身体软垂,眼眸中尽是绝望。
这时候,操线人的视线已经转到了罗南那边,即使后者仍半蹲在观景平台边缘,连身子都没转过来,操线人潜水镜后面的眼睛,仍是牢牢盯视,不会有半点儿放松。
至于黑甲虫,则冷着脸挡在海天池前面,堵住了营救田思的必经之路。
就算这样,操线人仍觉得不太保险,他继续道:“必须承认,我们低估了罗南先生您的能力,低估了您出神入化的精神冲击,预定的计划都泡汤了。所以我们吸取了教训,决定心平气和地聊天商议,解决问题。为了保障这一点,我专门做了一根‘保险丝’。
“感谢美女的配合,现在我与她的精神层面有那么一点儿联系。我所接受的任何体验,都会很公平地与她分享,就承受力这方面,我总算还有点儿胜过这位柔弱美人的自信——足够击溃我的冲击,有很大可能先把另一位打垮。so,我现在惟有指望,您二位之间的关系,足够亲密。”
说到这儿,操线人扭脸看田思:“话说美女,你们上过床没有?没有?没有更好,也许罗南先生会更觉得可惜。”
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过去,操线人当然希望得到罗南的回应,可那边只有薛雷送来厌憎的目光,正主儿罗南,依旧保持原先的姿势,连刚刚致歉的手臂也缩了回去,不知是伤势影响,还是对这帮手下败将不屑一顾。
操线人叹了口气,不得不发声催促:“罗南先生,我们最好不要再浪费时间,警方就算是蠢货,现在也应该回过神儿来了,大家尽快解决,各自回家,当是极好的。”
罗南仍无回应。
“啧,现在的年轻人都这冷漠吗?那么,容我先暖暖场,与临时的美女搭档耍个小把戏。”
操线人脸上恢复笑容,单臂平举,将田思摆在水面上方:“撞破了池底的强化玻璃之后,海天池大概就是世界最深的游泳池没错了,八百米深度,独一份儿!我有种预感,身边的美女搭档泳技不错,足以应对里面那些可爱的小朋友、中朋友、大朋友……要不我们先试一下。”
“唔,唔唔!”
田思本来已经放弃了挣扎,可随着操线人这番话入耳,手上力量也无情地增加,硬是挤出她仅有的潜力,逼着她挣动手足,又说不出话,原本美丽的瞳孔也往上翻去。
“棒极了,美女你很有镜头感。”操线人笑得更开心,手上又随意晃荡两下,让田思愈发痛苦挣扎。
“让我们正式开始,英雄救美第一幕,a!”
话音方落,海天池水花嘭声溅起,可怖黑影冲破了水面,跃起六七米高。就擦着田思的脚底滑过,而摆动抽击的长尾,则顺势削掉了田思的一只高跟鞋,而挣扎中,另一只也掉了下去。
“鞋子啊?我的另一位搭档还挺怜香惜玉的。不过我会告诉它,下步就是你精致的小脚,要对称吗?”
冰凉水气和灼热凶意一并袭来,还有面前凶徒冷酷无情的言语夹杀,田思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冲泄而下,就那么无声大哭,意志壁垒彻底崩溃。
观景平台边缘,罗南仍闭着眼,只是眼皮抖动两下,艰难发力,扶着防护玻璃,慢慢站起,转过身去,与两个凶人正面相对,但还是没开口。
看到他双眼仿佛被戳瞎般的情形,黑甲虫扭头与操线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想到“反噬”这个词儿。前者随即嘿声发笑:“你这个导演也是垃圾,难不成现在还是默片时代?光搞画外音解说,配音在哪儿?”
操线人不以为忤,轻赞一声:“好点子。”
话音方落,他发力的手掌就略松开一些,让田思的哭音艰难通过气道,丝丝缕缕挤出来。
那压抑绝望的吐息,穿过海天池的水声,断续入耳,让薛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可此间章莹莹已经三令五申,让他绝不能冲动行事,以免被黑甲虫两人钻了空子,此时除了咬牙,也没有别的法子。
倒是罗南,纵然双眼瞌闭,血水直流,面容却保持平静,甚至至冷酷。
局面仍然僵持。
面对软硬不吃的这位爷,操线人其实也很头大。在夏城地面上,时间终究是站在对面一方。他只能一边对峙,一边通过自家渠道联络问计。
几秒种后,他打了个响指:“这样吧,我们换个方式。美女,美女别哭了,我请教你啊,咱们眼前这位冷酷boy,刚刚和你在一块儿是约会来着?现在又哭得眼瞎,为什么呀?能告诉我么?”
田思此时心志崩溃,只当自己死了,哪会回应?
操线人摇摇头:“这样,为公平起见,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咱们的另一位搭档……”
说话间,畸变种魔鬼鱼再次冲破水面,跃起半空,可竟然没有遵循物理定律下落,而是抗住了重力,浮游在穹顶之下,环绕在悬空的田思身外。
“我们的搭档其实会飞的哟,这样它可以用它的大嘴巴,很细致地,一点点地磨掉你小脚上的皮肉,慢慢下口,更利于消化……so,咱们再配合一下?”
说话间,魔鬼鱼的电光长尾已经缠上了田思的小腿,略勾了点丝袜,向上盘转,逐步收紧。
感受小腿上有如蛇缠的触感,甚至还有电击的麻痹力量,田思全身都在打颤,喉骨咯咯的响声混着嘶哑哭声,只想昏死过去。可在操线人的掌控之下,这也成了奢望。
“注意时间。”操线最后提醒。
田思的思维彻底混沌了,恐惧主宰了一切,像一只妖魔的手爪探进她脑子里翻搅,有什么,就掏出来什么:
“因为,因为齿轮!齿轮是清文学姐的代表作,在这儿可以看到……”
“齿轮?就是我们最早过去的社团建筑吧。”操线人歪过头,继续发问,“清文学姐?这又是谁?”
“是罗南学弟的母亲……”
“有点儿印象,但好像没什么用。”操线人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瞥去罗南的方向。
黑甲虫更是直勾勾地盯着那边,忽然他想了什么,通过手环与人联系:
“哈喽,你们还在‘齿轮’里面吧,对了,就是那个社团建筑。快点儿,证明一下……笨蛋,砸破个东西、放把火什么的,不很容易吗?”
说话间,他平举手臂,打开了扬声器功能,并把音量开到最大。
短短一秒钟后,咣当巨响,连着哗啦啦的杂音,一发地传过来,而且没有止歇的意思。
罗南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眼睛。眼眶里积蓄的更浓稠的血液流出来,在面颊上刻了两道血痕。
明知道罗南眼下的伤情,多数还是遭遇“秘技反噬”的缘故,与他们的手段关联不大。可这也并不影响黑甲虫的好心情。
重登观景平台之后,他崩紧的面孔还是头一回放松,对着手环咝咝发笑:“蛇语,美丽的蛇语,我爱死你了,继续,继续!砸个看起来比较有纪念价值的。”
一个沙哑的男声通过手环的外放设备,发出来:“没事儿别和蛇语套近乎,动手的可是我。接下来破坏墙体建筑,砸外墙,怎么样?”
“坦克,我也爱你!”
黑甲虫兴奋过度,嘴巴非常腻,同时侧脸睃了罗南一记,毫不掩饰他的快意:“哦,对不住,我也知道这招有点幼稚,可架不住它有效啊,特别是看你那张脸,我要的就是这幅表情!”
罗南不说话,薛雷却是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败类,有种咱们正面放对,老子三拳砸扁你的脑袋。”
黑甲虫阴森森的眼神转过来一下,咧开嘴,红舌白牙深层,又透着沉沉的黑:“那还真是不巧,我现在没兴趣。我现在只觉得可惜……”
很快,黑甲虫目光切换,毒镖般扎在罗南脸上:“可惜‘六耳’今天故障了,要不然我们可以搞一个直播,看看坦克拆房子的本事。哦,我忘了,手环也可以,云都水邑的网络还是比较稳定的。”
罗南轻轻吐出口气,伸手按住已经快要炸裂的薛雷,身子往后靠,抵在防护玻璃上,哑声开口:“别再折腾了,你们想知道什么?”
“哦哦哦,总算还知道应声。”
黑甲虫见罗南服软,哪还不知拿到了软肋,成功在即?便觉得一股清凉气贯顶而下,已经爽利到心尖子上。可即便如此,在141层狼狈不堪的经历,也依旧是火山口,在心底闹腾。
还不够,还不够!
黑甲虫不再出声,只慢条斯理地把手上的领带捋顺,重新戴到脖子上,左翻右折,来回比划。在此期间,手环扩音器里始终都响着沉闷的砸墙声。
就算有罗南按着,薛雷也是气得跳脚:“你个王八蛋,你特么是专门来毁人的!”
黑甲虫哑然失笑:“别急啊,这才刚刚开始,那么大的一个建筑。不砸个一两个小时,也看不出效果……呃!”
话音未落,黑甲虫嘴巴突地合不上了,后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呃呃呃地,无论如何也顶不上来。
便在此过程中,他的面皮涨红、变青、发紫,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妖魔之手捂住了口鼻,内外之气隔绝,窒息感淹没全身。然后才是曾经体验过的尖针入脑翻搅的痛楚,眼前又是黑红一片,神经反应紊乱,整个肢体都是僵的,还在打颤。
罗南的声音便如凉风,掠过耳畔:“你竟然没有做一根‘保险丝’?还真是不幸。”
黑甲虫在痛苦中挣扎,眼珠都要突出眼眶,他努力想驱动超凡力量,可不知为什么,这次受到的精神冲击,要比上回暴烈十倍,冲击余波迟迟不退。他勉强用力,却只能碰到自家花里胡哨的领带,用力揪住,再难有下步动作。
海天池上方,操线人爆喝一声:“罗南先生,大家不要行为过激,可以好好谈!”
喝声方落,操线人便看到罗南头面偏转过来,与那对血色眼眶一触,他心里竟是微寒。
罗南低声道:“什么叫过激?我还是他?”
操线人调整一下心情,勉强笑道:“我们没必要搞这么激烈。这只是一个例行调查而已,你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伤到这位美女一根汗毛,只是开个玩笑,吓唬一下,不是吗?”
“然后砸我母亲的代表作。”
“那是……”
罗南微垂下头,肢体动作满是疲惫感,又像是组织词句:“黑甲虫不具备与我正常交流的态度。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只有打打杀杀,侮辱损害。”
操线人心里暗骂,既骂罗南,也骂黑甲虫。一系列冲突,他是从头看到尾的,罗南所说的“不知道”肯定是瞎说,然而黑甲虫把“报复”的优先级,摆在“获取情报”之前,也是不争的事实。
其实,操线人自个儿,也是比较欣赏黑甲虫的行为模式的,在这点上,二人颇有共同语言。归根结底,他们最初没把罗南放在眼里,只想着做好了防护之后,对一个身体半残的半大孩子,必是手到擒来,行事过于放肆的缘故。
恶因结恶果,最后还要由自己吞下。
操线人比黑甲虫强的一点,就是要更加灵活。他知道必须要变更方法,再与后方商量一下,便露出阳光派的笑容:
“罗南先生,同是协会成员,我相信我们可以进行心平气和的交流。齿轮那边,我已经让他们停下,如果交流顺利,那边非但会第一时间撤出,事后还会派最好的工程队,把造成的损坏全部复原如初,并且给出一百万的赔偿金。这个诚意,你满意吗?”
罗南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操线自觉变轨成功,笑容愈发灿烂:“罗南先生,我们双方表现诚意,你看黑甲虫……”
罗南嘴角动了下:“他影响我们交流吗?”
操线人微怔,可脸上微笑如故:“不,没影响。”
“嗬,嗬!”
黑甲虫是全身僵直没错,但脑子还是清醒的,耳目也还管用,操线人的言语,都落在他耳中。这一下几乎让他的心脏炸裂了,他拼尽全身力气扭转身体,可是精神冲击之下,平衡感丧失,人没扭过去,倒是一跤跌倒,脸面重砸在地上。
操线人既然下了决心,眼光都不往那边瞥一下,只在心里嘀咕,自己手中的“保险丝”是不是真的管用。
而这时,罗南已经开口:“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操线人定定神,计算着时间,微笑抛出来一系列说辞:“10月7日晚,在市中心府东大道的霜河实境中,协会夏城分会,与公正教团发生冲突。冲突后期分会长欧阳辰介入,架起了所谓的‘逻辑界’,从那个时间点往后,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这对总会还原事情真相,给大家主持公道是不利的……”
罗南也笑:“你们应该去问欧阳会长。”
“一人为私,二人为公,单方面的证言很难采信。而我们从特殊渠道得知,罗南先生你因缘巧合,以灵魂出窍的方式,进入到‘逻辑界’中,是非常重要的目击者。所以我们想问……”
“什么特殊渠道?”罗南很好奇。
操线人终于冷了脸:“罗南先生,再怎么说,这也是总会的调查呢,我希望大家都能端正态度,不要再旁生枝节,出现都不希望看到的后果!”
罗南点点头,不再打岔:“你问。”
操线人盯住罗南的脸,沉声道:“我们想知道,你在逻辑界看到了什么。把范围缩小一些,欧阳辰做了什么?公正教团的安翁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后头他不见了踪影,去了哪里?”
“这里面很多我不知道的……”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这会很长。”
“罗南先生!”操线人深吸口气,手指发泄式地在田思细颈上加了把力,用她的痛苦挣扎,表现自己的心情,“既然我们都知道会很耗时间,为什么不更利索一点儿?”
其实这个时候,薛雷是跃跃欲试的,可被又一次制止了。
罗南就靠在防护玻璃上,沉吟一会儿,言道:“要想知道安翁当时的举动,必须明白,欧阳会长创造的‘逻辑界’,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
操线人声音拔高:“罗先生,我们的时间宝贵!”
话音未落,后方指示到来:“让他说下去。这个情报很有价值。”
操线人面皮抽了一记,瞬间切换笑容:“所以,请言简意赅。”
罗南不理会那边如何变脸,自顾自组织语言,隔了数秒方道:“如果把精神层面看作是无数层飘动的布幔……”
操线人暗叫一声“草”,不得不再次出言打断:“世界公认,精神层面划分为‘三带一区一域’,你的无数层是从哪来的?”
罗南不说话了,眼皮抬起,血红的眼眶就对着操线人,也许看不清楚,却保持这份姿势,直到让操线人感觉着自己是一个不可救药的sb。
操线人眼皮跳了跳:“罗先生?”
罗南睁眼太长时间,眼眶火辣辣的疼,干脆又闭上眼,调匀呼吸。过了五六秒钟,才道:“通过我祖父创造的‘格式论’,观察精神世界,就是那个样子,需要我解释一下什么是格式论吗?”
“呃……”
“自我、社会、天地三重格式的相互关系,对能力者来说,应该比较容易理解。我记得欧阳会长就自我逻辑,世俗逻辑做过一些阐述,你们还不至于固步自封到对此一无所知吧?”
接连跳出的四五个新鲜概念,让操线人有些发蒙,还好他很快就得到了后方的指示,纠正话题方向:“理论课我们可以延后,现在你可以直接描述:第一,你所知道的逻辑界究竟是什么模样;第二,安翁在逻辑界里是什么结果。”
“那就不用幕布来形容了。”
罗南微微抬头,摆出回忆的架势:“逻辑界?现在想想,大概就是在天地格式之中,强行拆解一部分结构,拼接而成的临时生产线。在成分上属于天地格式的一部分,而规则上则以自我格式为准绳,将天地的格式,临时纳入自我格式的范畴,用小齿轮,带动大齿轮,这里的耦合结构,真的非常精妙。”
“……”
格式你妹啊!齿轮你妈啊!
操线人感觉自己的理解力被侮辱了,他都想立刻掐断田思的脖子,可这份念头刚转过去,罗南的话音飘悠悠过来:
“看起来,你不懂?”
畸变种魔鬼鱼在海天池中往来折返,鼓动形如翅膀的发达胸鳍,在池中掀起一波又一波浪涌,有些焦躁的样子,正如同操线人如今的心情。他脸上笑容还在,只是大半肌肉都僵硬了。
也在此时,“后方”低细阴冷的声音入耳,却不知其方向来处:“难道你真的指望现在就扒出东西,得份大功劳……你的理解力确实有问题。”
操线人脸皮微热,心里则想骂人。
只是念头刚起来,“后方”便似看透了他的五脏六腑:“与其腹诽,不如想想怎么继续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嘴巴动起来!”
操线人暗挫牙关,但被人训斥一顿,后面还有托底,心里总算拗过来一点儿,略微活动面皮肌肉,尽可能平静地回答:
“罗南先生可以继续。”
说话间,操线人又一次确认时间,也确认录音开启。他打定主意了,不管罗南说什么,让他讲,只当耳边风就好,回去再仔细分析。
格式论是吧?什么祖父祖母的,老子回去以后,会让你把全家人内裤的颜色都爆出来。
罗南似乎真的相信操线人的说辞,仍闭着眼,面无表情说话:“那我就接着往下讲,刚刚已经说完了‘逻辑界’,下面就可以描述一下安翁的情况。”
说完个屁!
硕大的潜水镜后面,操线人的视线往下垂,拼命过滤与罗南有关的一切信息,可就算这样,罗南的声音仍然穿进来,简直就像是魔鬼的低语,一层层撩拨他的情绪:
“安翁在做什么,我并不清楚,我只说我观察和理解的。要知道,天地格式的层次非常丰富,物质与精神层面的干涉作用,可以形成无数种‘秩序框架’。哦,这里你肯定是不懂的……”
我草!
与操线人的情绪相呼应,海天池中,魔鬼鱼再次用力拍击胸鳍双翅,发出轰隆一声爆震,水花漫天飞卷,溅湿了田思的大半裙摆和丝袜,然而她已经彻底没了反应。
操线人想杀人。
他现在无比确信,罗南是故意的,那小子就是抓住他“听不懂”这一条,来回挫磨嘲讽,好嘛,真当他是不嗔不怒的佛爷?
罗南停了口,却连眼睛都没睁开,以冷静姿态等魔鬼鱼制造的噪音过去。
“你想把保险丝掐断吗?也许那小子就等你这么做。到那时,我那‘不顶个屁用’防护咒可保不了你。”
罗南不开口,“后方”却阴森森地提醒操线人,最后以冰冷的命令作结:
“别再让我为你分心!”
再被训斥一顿,操线人却连愤怒情绪都化了灰。他猛然醒悟,罗南这一轮连讽加刺,目的是什么?若真如“后方”所言,是要激他自个儿掐断“保险丝”,心思可就用得深了。
操线人明面上是讲,他与田思“共享精神冲击”,可这么几轮下来,想必罗南也能看出,二人之间的联系其实是不平等的。田思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他这边可是轻松得很。
事实上,就算罗南精神冲击过来,操线人也有把握挡过第一波——他凭借的就是手中的田思,这可是一个“良导体”,足以将他自己的损伤降至最低。
而若一时失手,自绝后路,那会是个什么下场?看看前面的黑甲虫吧,这可是个活榜样!
诸多繁杂念头,闪闪便过,操线人背脊上却是薄薄一层冷汗。他第一时间松动指头,还送进点儿元气,避免给田思更重的压迫,也帮着顺顺气血,生怕情绪过激,真把“保险丝”扼死当场,将事态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
他还要向罗南解释:“咳,抱歉,畸变种嘛,不太好控制,没有打断你思路吧?”
罗南沉默了片刻,声音倒是更低沉了些:“‘秩序框架’这词是我生造的,你听不懂才正常,所以你问你,需不需要进一步解释。”
操线人盯着罗南的面孔,越看越觉得自己是躲过了一劫,要不然那边解释什么?还投桃报李不成?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现在的年轻人,心都狠呐!
操线人心头一松又一紧,如此看来,罗南心里还是存着与他们正面冲突的心思,也许协会的援兵快到了吧。他必须要多个心眼儿,多做一手准备。
话说,“后方”还没准备好?
不管怎样,操线人心态摆得更正,也认命了,反正听一耳朵也不会怀孕,还怕了怎地?他便摆出招牌式的阳光笑容:“能解释当然最好,要的,怎么不要?”
罗南经了这么多事,感觉真的非常疲惫了。他吐出口气,又急喘了两下,方继续道:“我想出这个词,源头是柴尔德提供的灵感……”
“柴尔德?”操线人心态摆正,功利之心渐消,心思灵便许多,闻言眉头一挑,“真理之耳?”
罗南没搭这话茬,按部就班地往下讲:“柴尔德曾说过,观察即秩序。按照我的理解,就是指通过自身逻辑梳理,为观照的世间万物,建立起便于自身理解利用的秩序法理。
“而我们的存在本身,又是某种自然秩序的产物。在这里,主观和客观,精神与物质的秩序发生干涉,如同两个齿轮咬合,若耦合结构比较稳定,运转有效,就是一个具有相对独立功能的齿轮组,亦即‘秩序框架’。
“秩序框架可大可小。往小了讲,可以是我们自身的修行法度,甚至还能细分;往大了讲,天地万物,都可以纳入其中。各个秩序框架之间,也可以发生联系。”
潜水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或许是静了心,又或许是有了明确参照的缘故,操线人忽然觉得,罗南的说法,若撇去那些“齿轮”、“格式”的形容,用他比较容易理解的名词代入的话,其实颇有几分道理。
那什么“秩序框架”,就像是一个能力者的自我逻辑,哦,这是欧阳辰的概念,操线人比较喜欢“领域”这种更具幻想性的说法。
在总会那边,也有强者提出,要将物质世界“规则化”,用彻底的、纯粹的超凡力量视角,重新解释整个宇宙,至少也要给“精神层面”留出位置。
当然,相对于人类千年发展的深邃复杂的物理体系,里世界50年的高速发展,还太过稚弱,这个说法只能做为一个议案形式,姑且听之。
现在的小孩子,都在考虑这么复杂的问题?还是说那个“格式论”很有些价值?
嘿嘿,回头更要好好“挖”一下!
“还真在聊天?”
章莹莹通过三方通讯,也是听得头晕脑涨,忍不住就在那边嚷嚷:“不要得意忘形,操线人这家伙阴得很。喂,我刚刚好像听到了有人说蛇语,是蛇语吧?”
罗南貌似没听见,继续高谈阔论。还是薛雷低声确认:“是蛇语没错,还有一个坦克,现在就在齿轮那边,威胁南子来着。”
“那个阴险女人名气不小,是真正有传承的咒法师……我擦,我刚查过,她根本不在调查组里面,是偷跑过来的。”
章莹莹又拍方向盘:“现在调查组的正副组长,都被控制住了,可蛇语这个变数,那边未必知情,过来接应的人一定要通知到,否则就是送菜。”
薛雷心里微紧:“这人很厉害?”
“很早就是‘建筑师’级别的人物了,但她和南子有点儿像,身体不太好,所以深居浅出,很少露面。但她专精诅咒,又懂刑讯、暗杀,非常阴损,真到害人的时候,可以灵魂出窍,一夜潜行上千公里,到另一个城市……哎呀喂!”
章莹莹不拍方向盘了,改拍大腿:“小心这个人,一定要小心,你们在那儿说了一堆废话,可如果她是灵魂出窍状态,从齿轮到海天云都,也就一念之间的事儿!”
薛雷听得头皮发麻,当下就开口提醒罗南:“南子……”
他话刚出口,罗南的背脊从防护玻璃上借了一点儿力,站直了身体,轻声道:“单纯用嘴说,未必能好好理解。这样,我可以做一下演示。”
操线人敏锐地察觉到,罗南那边的细微变化,特别是薛雷,明显是和谁通讯,知道了什么消息。他心头微紧,身体迅速切入到临战状态,脸上笑容不改:
“演示?我觉得刚刚说得挺好的,那个什么‘秩序框架’的概念我已经懂了,其实就是领域啊、小宇宙啊、天地法则什么的换个说法,对不对?”
“错。”
罗南干脆利落地回应:“我刚才所说的核心,其实并不在‘秩序框架’,而在于‘耦合’。前者万千名目,其根源还是在于彼此之间的万千联系……我的母亲将这些联系统一归类为‘耦合’,我认为很恰当。”
到最后,他血红的眼眶张开了一缝隙,血色里揉入了幽沉暗寂,指向的落点,则是海天池前,那个倒伏的人影之上。
“正装死的这位,身上就表现得很典型。”
脸面朝地,许多不曾动弹的黑甲虫,身上一激,头皮发麻。感觉身前薛雷,身后操线人,目光都如刀子一般切过来。
与之同时,他心底莫名有一份冰寒之意,层层渗出,“咯喇喇”如裂开的冰层,又如幽暗深窟里异类的低语,缭绕不散。
黑甲虫确实在装死。
罗南的二度精神冲击,固然比第一次强大很多,但终究还有尽头。熬过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也算是回了魂儿,恢复了行动能力。
然而在当前的事态下,黑甲虫已经找不自己的位置。他看明白了,总会这帮人,全都是靠不住的冷血种,他对罗南下手后,也和夏城分会这边断了情谊,一次海盗式的跳帮,最后砸进了海里。
现在,黑甲虫恨罗南,固然恨穿了肚肠;对操线人之流,也是牙痒痒的。想来两边对他亦如是。
这等尴尬局面,黑甲虫也不知该如何对付,只能趴在地上装死,想着一会儿随机应变,若能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自然最好;如若不能,也要全身而退。
哪想到,眼看两边对峙,快把他遗忘干净之时,罗南说起那些莫名其妙的概念,顺手又把他给拎了起来。
接下来的所谓 “演示”让黑甲虫背脊生寒。罗南无论如何也不会安好心的,他是继续装死?又或起来发难?
黑甲虫纠结得要撞地。
罗南却根本不在乎他的反应,话音都没有停顿:“在我看来,黑甲虫这个齿轮组,哦,我的意思就是秩序框架,内外一共是四个齿轮。中间是形神结构形成的大齿轮,几乎所有力量都要通过它进行运转,每个能力者都要拥有这样一个中枢……”
这个比较浅显,操线人理解无碍。不过目前他的注意力多少有些跑偏,冷冰冰的视线,在黑甲虫一动不动的身躯上来回巡睃。
别的不提,罗南所说黑甲虫装死之事,他倒信了八成。要说早前是他先对不住黑甲虫,可既然把人得罪了,考虑太多也毫无意义,他更多还是琢磨,如何将这个变数处理掉。
“除了中枢齿轮以外,黑甲虫还有一个外轮。也就是眼下散落在观景平台上的二十七只甲虫,以及他领带内的六只。”
罗南道出的精确数字,又把操线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他大略感应一下,平台上散落的那些,数字应该差不离;可那条花里胡哨的领带,是黑甲虫的核心道具,向来遮掩严实,罗南是怎么确认的?
犹豫了一下,操线人没有较真。
罗南继续往下讲:“三十三只甲虫,看似分散,其实是以灵魂力量活化的方式,紧密联系,随时可以形成另一个齿轮结构。这种方式应该比较灵活,丢上几只也不打紧,但材质相对比较脆,真的运转起来,恐怕只有一击之力。
“嗯,还有,他的领带看上去还不错,应该是经常用齿轮打磨,我的意思是,他经常以干涉力作用,气机互通,可以作为发动的介质,且没有那么脆弱,应该更具实用性。”
“是虫爆和毒刺,前者是腐蚀性毒雾,后者是软剑式的杀招,黑甲虫的双秘技。”章莹莹的声音穿过手环,算是给罗南作一下补充,让旁边脑子懵懵的薛雷听得更明白些。
薛雷同时也听出来,章莹莹的尾音有点儿发飘:“真是见鬼了!”
“活见鬼!”
黑甲虫听不到操线人的心声,也听不到章莹莹的“解说”,但他不需要,即便什么“齿轮”、“秩序框架”之类的形容,还比较陌生,可罗南所讲的,都是融进他血液里的东西,是他在世间立足之本,如今被逐一点出,滋味儿会舒坦才怪。
黑甲虫本能地不愿相信:
“不对,不对,这不合逻辑!唔,想一想,我的资料虽是保密,可协会本就是四面透风的地方,章莹莹、还有那机械女,都知道我的底细。这小王八蛋恐怕是早知道了结果,再用他那个所谓的‘秩序框架’包装一下,乱我心神?又或者,这小子根本不管我是不是醒着,要拿我引开操线人的注意力?”
黑甲虫越想越可疑,越想越可气。心里纠结半晌,还是咬牙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反正他是脸贴着地,干脆把脸皮都舍在地上,只当罗南说话都是放屁,他还就不动了!
此时,操线人倒是主动向罗南询问:“不是说四个齿轮吗?这才两个。”
“第三个齿轮,与前两个不太一样,它独立于黑甲虫的形神结构之外,说是耦合,其实更像是寄生。寄生……也算是耦合的一种吧,我认为可以算。”
罗南这段话说得不清不楚,却在入耳瞬间,将黑甲虫钉在地上。
“不可能!”
黑甲虫只觉得,他的后颈被人用冰刀一剖而开,刺骨的寒意和痛觉,从脊柱中间向两头扩散,转眼间,连脚趾头都是冰的。
别人也许稀里糊涂,黑甲虫却心里透亮:
罗南所讲的,是他的“本命虫”。
他的能力,根源是一只畸变种甲虫,早年被他意外吞吃进肚,与他的超凡力量相融合,搭建起独特的能力结构。多年来不断培养,那只畸变妖虫已经深植在他体内,成为他最重要的能力根基。
这是他人生第一位的大秘密,从来都是烂在肚子里,从未对人提及,罗南怎么可能知道?除非,除非这小子有一对天眼,能看看透他的五脏六腑,洞彻他一切隐秘!
也是此刻,黑甲虫又想起了先前“通透明亮,无遮无挡”的感觉。
风过间隙,光照下土,在这无法琢磨的通透感后面,是不是还有一对无形的眼睛,时刻盯视,不遗纤毫?
一念乍生,黑甲虫心脏狂跳,隔着胸膛,拍击地面,身上气息浮动,在场的都是感应灵敏之人,自然再也瞒不过。
“这家真在装死!”薛雷性子直,一口叫破。
“你特么去死!”
就算是脸皮贴着冰冷的地面,这一刻也像燃起了火。黑甲虫脑子里轰声发响,又有耳鸣式的嗡嗡杂音灌入,里面掺着恐惧和暴怒的情绪,如火焰般升腾,将“装死大计”焚化成灰。
他猛地屈肘,架起身子,无论是身体还是意识,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将那个叫破他人生最大秘密的魔鬼撕碎。
薛雷始终前出半个身位,此时又一个斜跨步,将罗南挡在其宽厚的肩膀之后。
速度并不是黑甲虫的强项,可诡变挪移却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就算现在脑子里乱做一团,面对薛雷坚若磐石的架势,他还是本能地选择了走位。
几个微幅变动,黑甲虫调动了薛雷的重心,也看到了他身后的那张脸。
罗南的脸露出小半,眼睛也只有一只,眼眶仅露出一线缝隙,深红颜色吸尽了光线,黑沉沉的,化为无形压力,顶住黑甲虫胸口。
“还有第四个齿轮,刚套上去不久。”
话音未落,半露天的观景平台上,又起狂风,而薛雷与黑甲虫也碰撞在一块儿。气爆连声,罗南低哑虚弱的嗓音随之飘飞偏转,离得远了,若不凝聚心神,都未必能听得清楚。
操线人不确定,罗南是不是在与他说话,听语气,很像。
“第四个齿轮,完全不属于他,而是来自外部。最初是起防护作用,就像盖了件‘灯罩’,屏蔽精神冲击。可眼下,耦合方式变更,从‘灯罩’变成了‘套索’……”
黑甲虫闷哼后退,薛雷的近身战能力,至少要强过他一个档次,正面冲突,绝无胜算。况且罗南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缭绕不散,连续几个关键词扎进来,让他心头惊悸连连,难有恋战之心。
身形大幅侧移,黑甲虫不会再把后背亮给操线人,而是形成了个狭长三角,才停下身子。他微微喘息,视线先盯罗南,再转向操线人,即而又在平台各个阴影中掠过,心神亦如眼神般游移不定。
至于罗南和操线人,两边投射过来的视线,看上去都颇是微妙。
浓烈的不安和恐惧,化为实质,在黑甲虫胸腹间滚动:“蛇语,你给我回个话……”
回应他的,是咝咝细音,幽然暗生,如黑暗中毒蛇吐信,鳞甲滑行。黑甲虫骇然欲动之时,可怕的麻痹感,从腹腔一路上行,淹没五脏六腑,又淹过喉头,余势不竭,还在往上顶。
嗡嗡之音,贯脑而入。
黑甲虫的眼珠鼓起,血丝爬满了眼白,里面塞满了恐惧和绝望:是他的本命虫,他一直小心地将其圈在腹腔内,独立于脏器之外,可如今,妖虫失控了。
受诡异的“咝咝”声诱导,畸变妖虫的恐怖本能复苏,它一路噬咬,穿透肠道、脾胃、胸腔、喉头,直上脑宫。
黑甲虫还想再挣扎的,可对方不给他任何机会,随着麻痹感和嗡嗡虫鸣入脑,他神智一暗,灵光永沦。
狂风掩去了罗南悠悠的叹息。
罗南没想拯救黑甲虫,只是想提醒一句,给对方的暗手使个绊子,却不想那边的手段实在狠辣,直接唤醒了寄生在黑甲虫腹腔的“畸变种”虫子,主客易位,颠倒变化。
黑甲虫僵死在风中,死得透了,现在他的身躯,只作为畸变妖虫的“外骨骼”而存在,任由折腾。
薛雷还不太确定,警惕地打量,又问罗南:“他是不是……”
罗南点头:“死了。”
话音未落,黑甲虫那边开了口:“亚沙卡沙。”
“……”
黑甲虫在蠕动嘴唇舌头,还有喉咙,幅度很明显,但发声模糊沙哑,用力过猛的时候,口腔里甚至突出一截绿汪汪的尖刺,还左右摆动两下。
(大家元旦快乐,话说假期我最致命的错觉就是“我有时间写稿子”)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半小时……愤而开悟改标题大法,这是细纲和细节的矛盾,大伙儿莫在意)
看到这种严重违逆正常审美的情形,任薛雷胆识非凡,属于人类的本能还是让他头皮发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什么怪物?”
罗南没有回答,倒是黑甲虫那边,又把身体侧过来一些角度,正面对上二人,喉咙里继续发声:“……帕沙沙,欧卡意思是,抱歉。”
几个字的过程,黑甲虫的发音就是字正腔圆,如果闭上眼睛,几乎听不出前后有什么差别——就算睁眼吧,也确实还是那个人,只要能忽略掉让人不适的细节。
此时黑甲虫的表现,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克制和礼貌。他双手有些僵硬地护在小腹处,略做交叉,头颅微垂,真的在道歉的样子:
“提前动手,很多环节缺失,转化则还需要一个过程,请见谅。”
如果不是这家伙的面部肌肉还在不自然地抽搐,如果不是他的口鼻甚至耳孔里,还在不时地冒出虫类的节肢尖端,眼下黑甲虫的表现,简直就像一位训练有素的礼仪人员。
前后比对,内外比对,比出了让人心头发冷的诡异阴森。
结合章莹莹先前的提醒,薛雷也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再次调整身位,把罗南掩护在他的宽肩之后,直面那人不人,虫不虫的东西,低喝道:
“蛇语?”
“转化完成之前,确实需要我与二位打交道。不过,就个人而言,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更希望与罗君进行一些有益的交流。”
眼前这个外表是“黑甲虫”,内里是“畸变妖虫”,而意志则属于“蛇语”的古怪存在,就以看似礼貌坦承的态度说话。同时僵硬的身体,微微前倾,也像其适应发音那样,很快流畅起来,做了一个深鞠躬,非常恭敬的样子:
“罗君的理论,发人深醒,点破了困扰我多年的关碍,受教了。”
薛雷挡在两人中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挺多余。
事实也正是如此,蛇语借黑甲虫之口说话、做动作,只是形式而已,其意念视薛雷如无物,只盯住罗南:
“我相信,罗君应该也有自己的一组齿轮,也在进行奇妙的耦合作用,以洞彻生命的法度。可是,运转不是太流畅,是吗?”
说话间,黑甲虫的面皮出现了和语气完全不合拍的抽搐,稍迟一线,他两个眼珠无声碎裂,血水飞溅,幽绿螯肢突出眼眶又缩回。
在这让人眼皮狂跳的情景里,黑甲虫脸上偏偏露出笑容,漆黑涂纹的齿隙间,呵出的尽是非人的死气:“齿轮超凡,人身脆弱,越是复杂玄妙的耦合,带来的压力就越大。罗君还能支撑多久呢?”
罗南站在薛雷身后,感觉脸上有些不舒服,是眼眶流下的血水快要干结的缘故。他就用白大褂的袖口,在脸上抹了两把,就是这么一个小动作,也牵动面部神经,带起刺痛,好像有小刀在刮动。
他呼出口气,尽量保持面部的平静,轻声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你干脆把黑甲虫弄死,减少耦合的复杂度,以便于操控?”
“罗君的说法,一旦明确涵义,倒是更见本质。”
蛇语通过黑甲虫千疮百孔的身躯,作以回应。现在这位已经跟上了罗南的思维逻辑,可以做到有来有往:“容我略表异议:罗君断言黑甲虫已死,未免轻率,我只是对他的存在方式做了改动,按罗君的话讲,就是将中枢齿轮转化为另一个模样。”
话音方落,黑甲虫的身躯一个剧烈抽搐,整个人都缩成团,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
薛雷下意识横臂,把罗南再往后拨一下,生怕那边再搞出什么妖蛾子。而就在他动作的同时,黑甲虫那里,隐约传出细密的咒音,与观景平台上的寒风揉在一起,吹落四方。
不知是否是错觉,薛雷觉得平台上的风力变弱了。又迟一线,连串轻微爆音响起,来自观景平台的各个区域。
薛雷耳根轻颤,视线盘转,准确捕捉到每处爆点,只见那些地方,均有浅绿的雾气升腾弥漫。
“27个,应该是黑甲虫操控的虫子吧,全都爆开了……”
“是虫爆,小心里面的神经性毒剂,经过特别手法催发的话,腐蚀性也很强的。”章莹莹已经从手环通讯中,得知蛇语的到来,也越发心浮气躁,可为了不让两个菜鸟慌神,还要故作冷静,不知忍得多么辛苦。
薛雷眼皮乱跳:“量看上去倒不大,可这么四面八面聚拢过来,是什么意思?”
章莹莹愣了愣神:“聚拢?”
罗南插言进来:“蛇语正在控制平台上的气流。雷子,你带着我还能爬楼吗?”
“没问题!”就算是有,薛雷也要克服。
“那我们就……算了,迟了一步。”
罗南的嗓音更哑了,他的身体确实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以至于越来越虚弱,可心里则越发透亮。
正如蛇语猜测的那样,罗南概略成形的秩序框架下,齿轮之间形成了耦合关系,也许不怎么顺畅,却足以生发灵光,映照内外,无所不至,以至于拥有了惊人的预见性。
可惜由于对敌经验较差,面对蛇语这种心思诡谲莫测的咒法师,罗南的反应还是慢了一线。
此时,平台上的寒风气流,在细密咒音控制下,已经变得驯服和顺,它打着旋儿,将分布在四面的浅绿毒雾次第送来,层层叠叠压向罗南二人的位置。一眼看去,直如细纱漫卷,飘而不散,又汇结帘幕,环拢四周,连平台之外都不放过,封住了罗南二人的退路。
薛雷环视一圈,额头血管都在跳动。他有心以拳风将这层毒雾帘幕打破,可再想想蛇语神乎其技的控风咒术,便是投鼠忌器。
以他“得符”的境界,未必就怕了这毒雾,可罗南怎么办?以罗南的身子骨,不可能经得住折腾。
蛇语这手,轻描淡写,却是戳中了他们的死穴。
现在该怎么办?等毒性挥发吗?别看这里是半开放式的平台,可在蛇语的控风手段下,对他们而言,和一间全封闭的密室有什么差别?
这还没完。
薛雷眼皮再跳,就看到刚刚抽搐倒地的黑甲虫,慢慢从地上爬起,身子还有些摇晃,已经变成血窟窿的双眼不断地冒血水,脸上也被锋利的虫肢刺穿几个口子,可他仍然露出礼貌笑容:
“转化完毕,让罗君见笑了。”
尾音未绝,黑甲虫脸上面具式的笑容砰然粉碎,代之而起的,是扭曲到极致的仇恨和疯狂。他脸孔上的两个血窟窿,转向罗南的方位,切齿道:“躲到女人裙底下的小杂种,你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突兀变化的画风,让薛雷头皮一炸,眼睛是也是一花,黑甲虫已经咆哮着冲上来,直接冲过浅绿的毒幕,正面出拳。
相对稳定的毒幕被冲起了散乱的涡流,薛雷鼻端更多出一份腥意。想到身后的罗南,薛雷勃然大怒,厉喝声中,雄壮身躯竟然凭空涨了一圈儿,身若巨灵,重拳擂下。
“嘭”地一声爆震,黑甲虫以较来时更快的速度飞退,他的右臂臂骨被薛雷硬生生砸成三截,又被重拳压住,扭曲着崩回自家额头,将头骨砸得凹陷下去。
可就在黑甲虫被轰回的刹那,他左手偷扯下领带,顺势挥动,无声划过薛雷胸口。后者胸前的道服如遭利刃切割,瞬间开裂,胸口处现出一道白痕,迅速转红、充血,将破未破,还透着一抹暗色。
薛雷咬牙不哼一声,只盯着黑甲虫不放。
若是正常情况,他硬挨一击,换来的是黑甲虫脑浆迸裂,早已胜了。可眼前这家伙,纵然面目扭曲,头骨开裂,可里面出来,不是脑浆,而是一头丑陋妖虫的半边躯壳。
黑甲虫甚至还咧嘴发笑:“哦哦,透风的感觉不错……为什么我以前没发现呢?”
薛雷心头一阵恶寒,竟不知黑甲虫是站在个人、还是那头妖虫的立场说话。
这家伙现在究竟算什么?
薛雷念头未绝,黑甲虫面色又是一变,唇齿开合,传达蛇语的意志:“罗君,黑甲虫这样,算死了么?”
薛雷身后,罗南声音低哑,却还算稳定:“只不过是残缺的灵魂,被你揉捏成了怨灵似的怪物……”
“这也是一种说法。”
蛇语并不否认:“生死的尺度,对于我们而言,已经比较模糊了,你说死,我曰生,各有标准。但我想问的是,如果罗君也变成这个模样,到那时,您会是怎样的感想呢?
“……”
“当然,我肯定不会像对待黑甲虫这样粗糙,我会用最细致的手法,慢慢捏合,让罗君的灵魂,成为我最珍贵的收藏。”
在蛇语的控制下,黑甲虫再次向这边鞠躬,迸裂的脑壳内层,幽绿的甲虫替代了大脑的位置,微微蠕动:“到时,我会为罗君重塑一个更合适的躯壳,以安放您耀眼的灵魂。如果足够幸运,我们还可以时常交流探讨,完善秩序框架等天才的想法。我的计划就是这样……
“罗君,您意下如何?”
面对蛇语通过黑甲虫表现出来的“礼貌尊重”态度,罗南毫无反应。他靠在防护玻璃上,眼皮垂落,呼吸急促,给人的感觉是愈发虚弱。
四面合拢的毒幕,对他这种体质糟糕的人来讲,确实是很要命。这种情况下,再开口多说几句,恐怕用不着蛇语加码用劲儿,他自己就要倒了。
“罗君?”蛇语依旧是文明礼貌的问候,除了其载体颜值上不可弥补的缺憾以外,无可挑剔。
薛雷受不了这份虚伪劲儿,开口嘲讽道:“怪不得绰号里有个‘语’字呢,废话真多!”
“真是抱歉,实在是除了说话以外,我想不出现在还需要做什么。”
蛇语驱使黑甲虫向前迈了两步,就让薛雷如临大敌。眼下的黑甲虫真不算啥,可挂在周围的毒幕再翻卷几下,罗南八成要倒下,而这正是蛇语不紧不慢的原因。
薛雷咬牙切齿,蛇语则继续发言:“我本可以更迅速地结束这个局面。可让惭愧的是,鄙人的修行还不到家,不能保证您的智慧灵光完整留存,能留下什么样的信息,多半也要凭借运气。这将会有极大的可能,抹去罗君充满魅力的理论,未免太可惜……”
“蛇语!”海天池上方,操线人也有些受不住,他再一次看表,确认时间。
夏城警方以及云都水邑的保全部门就算全是垃圾,这时候肯定也要反应过来了,更何况还有夏城分会在后面?如今好不容易占了上风,赶紧把罗南放倒,抢到手里才是真的。
“做好自己的事。”蛇语的声音直接在他耳畔响起,是一次不轻不重的警告。
而在此时,一直闭口不言的罗南出了声:“你们之前问的是安翁……这算不算跑题?”
“笨蛋,你还有心情闲聊?闭嘴!闭住呼吸!”章莹莹已经在大都市里飙起了飞车,今年的驾驶分值早扣个精光,还要分出大半心力,顾忌这个不省心的,直恨不得把方向盘揪下来。
“南子,听莹姐的,别说话!”薛雷也想制止罗南开口,罗南则拍拍他的肩背,略作安抚。
对面的黑甲虫继续当传声筒,帮助蛇语和罗南实现对话:“站在我的立场上,安翁的行踪之类,实不如罗君的理论能给我更多触动。”
“那还真是谢谢了。”
罗南继续发出虚弱的声音:“所以你的意思就是,继续讨论有关话题,直到我被毒雾放倒……又或是你的防御工事构筑完成?”
观景平台上忽地声息全无。
“防御工事?”无论是薛雷,还是章莹莹,包括另一边的操线人,都再次碰上了理解障碍,一时愕然。
蛇语大概有着同样的情绪。足足五秒钟后,她才通过黑甲虫发话,但要比原来的腔调沉凝许多:“罗君,你一直在观察我?”
“我在猜你。”
罗南的呼吸声渐转急促,渗透进来的微量毒素,正对他造成越来越明显的影响,可他还在说话:“我就想,以你的能力,早先要是和黑甲虫他们一起行动,出奇不意之下,我大概撑不到这个时候。可是你没有来,只是做了一个‘灯罩’,聊胜于无。一个大杀器却当后勤人员使唤,这不合情理。”
“所以……”
“所以我就猜,当然也有某人的情报支持。我就想,你必定是以灵魂出窍的方式过来,固然方便了,但也脆弱,尤其是对上我这种比较擅长感应及精神冲击的人。你的性格应该比较谨慎惜身,到现在都不发动最后攻势,恐怕是担心使劲儿太过,可能会被我察觉,真给逮到的话,你的防御能力,还不如黑甲虫他们。”
蛇语又是静默数秒,方道:“现在,罗君发现了我的位置?”
“还不太确定,所以听你的,我们再聊聊?”
蛇语却不再出声,似在沉吟琢磨后面的手段。
薛雷、章莹莹、操线人这几个,一时也说不出话,原来观景平台之上,还进行着另一场交锋,而他们竟一无所觉——就算人家摆明了,也是如此。
不在场的人不提,薛雷和操线人的视线,此时都聚在罗南身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罗南的气色仍不太好,身后的防护玻璃带着弧度,他靠着不怎么舒服,便辛苦调整倚身的姿势,好不容易觉得舒坦点儿了,又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一下。
稍隔一秒,蛇语通过黑甲虫发话:“罗君的意思是……”
“回答你刚才的问题。”罗南倒似来了谈兴,“你刚才问起我的秩序框架问题。按照评价黑甲虫的标准,那里面包含了两个齿轮,一大一小。”
罗南说得简单,内蕴则要复杂得多。
两个齿轮,大者为“格式塔”,表现为“外接神经元”以及寄存其中的灵魂力量。修神禹在授课时,称其为“外法”,说它像一座巨大冰山,法度森严。
小者则为“目窍心灯”。罗南十日修行,有所进展,是他形骸体系的延伸,可火候未到,只算飘浮在冰山外的舢板。
大小齿轮从一开始,就有某种“耦合关系”。罗南从格式塔那边转注灵魂力量,使目窍心灯迅速发展壮大,这是其一;目窍心灯与格式塔信息互通,交叉定位,这是其二。
特别是后者,最初的时候,黑甲虫也好,操线人也罢,罗南观照其“生命草图”时,外都有迷雾遮蔽,形成干扰。新的耦合关系成型后,如风过间隙、光照下土,二人的生命草图,甚至整个星河图景,都拂去大半暗云浊雾,层层透彻,神妙无方。
这种细节,罗南不可能讲出来,他现在开口说话,与其说是与蛇语讨论,还不如说是借“述之于口”的过程,进一步梳理他已经渐具雏形的思路。
所以,他根本不管蛇语是否回应,自顾自地讲下去:“我的问题在于,两个齿轮不在一个数量级上,挨得又太近,缺乏合理结构,就算产生耦合关系,磨损冲突也难以避免。”
他脸面转往海天池方向,笑了一笑。他明明自爆其短,可这罕见的表情,却让那边的操线人心头发怵。
“要让体量差异巨大的齿轮之间形成联动,特殊的结构是必须的,中间环节是必须的。就像‘魔鬼鱼’,它在水晶柱里面横冲直撞,杀戳无数,靠得近了就是死路一条;可只要离得稍远些,很多小鱼小虾可以靠着它留下的食物残渣,很滋润地活着。”
操线人不自觉往脚下看,看到半截,才醒悟过来,这话题跑得也太偏了!
就是蛇语,眼下也有点儿跟不上节奏,最终只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感慨:“罗君,当您用独有的方式去思考的时候,着实让人敬畏……然而本质上我们还是俗人,离开世俗层面太远,并不是好事。”
说话时,黑甲虫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薛雷不知道事态发展到何种地步,可他保护罗南的职责不会改变。当即也是微微躬背,进入应战状态。
罗南暂停了只有自己才理解的“交流”,充血的眼眶指向黑甲虫丑陋变形的面孔,可最终只是一扫而过,随即垂下眼睑:“不是要讨论吗?”
“我很担罗君目前的状况。”
蛇语的关怀,就像黑甲虫的脸面那样,只剩一层干瘪的空壳。说话间,浅绿毒幕也无声无息地向中央合拢,幅度非常小,非常谨慎。
黑甲虫也向前推进,速度不快,可那份重心随时移换的飘忽,已有其全盛期的七八成味道。
薛雷既要注意毒幕烟气,又要锁定黑甲虫,还要顾忌罗南的状态,心神分裂,着实辛苦。
偏在此时,薛雷听到身后罗南清晰的吐息声响。他吃了一惊,不顾身前黑甲虫的动态,扭头回看。
黑甲虫那边貌似也愣了,竟然没有趁机发难。
罗南不管别人如何,他深吸口一口长气,又缓缓吐出,对烟帘毒幕围拢的毒性环境,毫不避忌。在此过程中,他下意识活动下颔,挥去面部麻痹感:
“黑甲虫‘虫爆’毒素的主要成份,应该是多肽类的神经毒素,istx-3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原本通过血液传播,直接作用于离子通道,具有很强的麻痹效果。但黑甲虫为了提高作用效率,做了大幅调制,增加了呼吸道感染的可能,但也降低了毒性……”
说到这儿,罗南眼也不抬,笑了一笑:“这算不算世俗层面?蛇语女士,说好要探讨的,你中途退席可不好。”
蛇语难掩惊讶:“罗君对神经毒素也有研究?”
“吃药吃多了,多少能抗一下。”
话是这么说,若没有多年“容器”的格式基础,以及打通目窍激发的人体机能作底子,罗南今天多半是要倒大霉的,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吞吐毒气,唬人玩耍。
罗南靠着防护玻璃,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才不会告诉蛇语,自家半截身体都被麻木感覆盖,只要走上一步,就要栽跟头。
不过,由于神经毒素刺激,神经系统超常的兴奋状态,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不好意思,趴桌上睡着了)
罗南一路“框架”、“齿轮”什么的说下来,当真逼格见涨,配上一些专业名词,唬人的效果也大大提升。
蛇语一时静默,大概是在重新评估罗南的状态。
至于薛雷,虽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罗南摆出的模样,还是让他长出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南子,厉害!”
遭毒幕烟气包围的时候,薛雷大半心思都在罗南那边,担惊受怕的滋味儿着实不好受,一身本事,难以尽展。如今后顾之忧去了大半,心头重压移开,周身气机都顺畅许多。
罗南对薛雷挑起大拇指,并没有告之真相的打算。半边身体失控的感觉不好受,可若能由此解放薛雷这个即战力,也是值得的。
只是薛雷也在后怕,担心对面再出什么阴诡手段,便低声道:“南子,趁现在我带你下去……”
“不,我们进攻。”
罗南的嗓音更低沉,意志却坚定不移。他额头血管微微跳动,目窍心灯与格式塔耦合而成的“和风微光”,拂过观景平台以至于大半个摩天大楼,照亮了各个角落包括每个生灵的生命草图。
巨量的信息并不容易处理,罗南只能根据距离远近、危机程度高低概略分别。信息堆积下,一个接一个的应对方案成型,往来交替。
罗南不缺想法,缺的是丰富经验堆积起来的判断力,这种时候,前人经验造就的“原则”,就成为了判断的第一依据。故而爆岩教授的“心态原则”,仍是罗南行事的根据。他将自我信念和谋划,都建立在不可移易的优势胜因之上,也造就了此刻坚硬如钢的心志。
“我们没有功夫和蛇语继续纠缠。现在,解决掉黑甲虫,没有这个抓手,蛇语就只能在精神领域做动作,那时胜利就是我们的。”
薛雷视线切过黑甲虫,感觉距离倒也合适,进退均可,只是战起之后,多少会有变数。
一个犹豫的功夫,倒是对面先动了手。
黑甲虫口中发出低哑的音节,像是咒音,又像虫类的嘶鸣,与之相呼应,四面毒雾帘幕合拢,浅绿颜色骤然加深,在空气中哧哧作响。结合章莹莹的情报,可知他将毒雾强行催化,不只是神经毒素,也变成了腐蚀性的毒烟,扑面而来。
想来是蛇语觉得神经毒剂效用不佳,换成腐蚀性的再试试看。
目睹此景,罗南并不意外,他前面发言几无掩饰,也等于逼着蛇语动手。眼下他加快语速,再给薛雷讲:“我记得你说过,刚把‘潜雷’练到家?”
“呃?”
不等薛雷回应,罗南一直握在手中的笔记本,页面翻动,最后一个、也是最后制作的纸人跳出。与其同伴不一样的是,它在半空中,纸片身材便燃起了火光,扑入将合未合的毒幕中。
特殊材料、特殊手法形成的特殊火焰,质性颇是不凡,可这也是极其粗暴的应对方式,腐蚀性毒雾遇火就轰声燃烧,溅射出大量火星,毒性也剧烈挥发。
一时间薛雷眼前鼻端,尽是火光腥意,头皮发炸之际,也终于明白了罗南的意图,当下咬牙沉喝,周身气机稍敛,随即爆炸性喷发,身上武道服哗啦啦作响,气流乱卷,将扑面而来的火光一冲而散。
这一手防火不防毒,瞬间激发的毒性,较先前还要猛烈数倍,连薛雷都有些肢体麻木之感。还好他身中明符悬照,很快将这些负面感觉尽都压下、清扫干净。
薛雷最担心的还是罗南,正要回头,背上却让人轻推一把:“速战速决!”
用力不大,但干脆利落的表示,将薛雷杂念抹尽。后者低吼一声,凭借强健身躯,强行突破还有火星迸溅的烟气区域,冲击而上。
看薛雷身形前扑,罗南身子不自觉就想往下滑,原本就混沌的眼前,更加模糊。但很快,格式塔与目窍心灯耦合生成的“和风微光”,吹过诸窍,照临本体,所过之处,麻痹感觉大幅缓解,丝丝热力蒸腾,给他多出几分力气,终于稳稳靠住防护玻璃,没有露怯。
精神层面深处,那个躲在层层防御之后的幽诡影子,无法察出破绽。
薛雷冲击,是反客为主的一招。
先前黑甲虫已经进逼到一定距离,薛雷突然扑上,强绝的爆发力,让他几如过涧猛虎,呼啸而至,周身罡力直接将半途中残余的烟气毒幕撕碎。
黑甲虫被彻底打破了对毒雾的控制,然而他脚下走位依然飘忽,及时错步,让过薛雷冲击正锋。
薛雷眼神凶狠,高壮身躯瞬间一个行水流水般的半旋身,肩撞肘击,引出了狂风暴雨般的近身短打。他小范围的挪移变化,竟不比黑甲虫逊色多少。
黑甲虫的反应,比他的正常状态还是要逊色的,避过肩撞,就躲不过肘击,身形骤然发僵。薛雷窥准机会,低吼声自喉中迸发,充沛发力,一拳擂出,一拳继起,黑甲虫肩窝、脖颈、脸面,连遭重击,初时无声无息,三拳过后,忽有雷音炸响,穿透皮肉,贯入颅脑,潜劲爆震,黑甲虫丑陋变形的头颅一鼓,即而炸裂。
碎裂的颅骨之中,甲虫的躯壳骤然一瘪,像是要爆掉,其实是借此躲过了大部分拳压,即而硬往下缩,沿着断颈血管,陷入黑甲虫残躯之中。
此情此景,妖异恐怖,然而进入战斗状态的薛雷,反而视若无睹,仅遵循气机牵引,又是一拳下锤。
雷音再响,黑甲虫残躯之上,肩颈胸腔严重变形塌陷,几已不成人形。任是哪个正常人如此模样,都死了十成,可薛雷感觉仍不太好,他视线盯住黑甲虫残躯,又一记重锤欲出。
但在此时,罗南的意念直入脑海:“后退!”
刺激一出,薛雷想都没想,拳势收敛,身形闪退。
几乎与他同一节拍,黑甲虫严重塌陷的胸腔骤然鼓胀,看势头是要整个地爆开,但将爆未爆之时,忽被一种无形之力强行约束,最终只在已成烂肉的肩颈处,爆开血雾。
血光在空气中哧哧作响,部分后发先至,洒向薛雷头面,但薛雷拳劲迸发,硬将其震开。
脱离险境之后,薛雷面上决无轻松之意,猛地扭头去看罗南,正好见到死党血色眼眶中,莫名闪过的电光。
没等薛雷弄个明白,耳畔又有绝望的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
残躯上半部分,丑陋的绿壳甲虫重新浮出,有半边躯壳融入破损血肉中,另外半边包括头部、背部硬壳等,都冒出火烟,焰光飞卷而上,隐约成了一个痛苦挣扎的人形。
黑甲虫的“怨灵”。
此刻的黑甲虫,或许是清醒的,因为愤恨的情绪已沦为表面,嘶鸣中尽是绝望恐惧——那是由他当前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而生。
“蛇语,蛇语!”黑甲虫的所有发声器官已经毁了个干净,眼下嘶叫其实都是强烈负面意念的实质化,既像是咒骂,又像乞求。
“多谢你帮忙。”
出奇温和雅致的声音,如微风般悄然入耳。这是把观景平台的气流当成乐器来演奏,又渗入若无若有的意念,发而成音。
听音识人,谁能想到这是蛇语?
蛇语的答复越平和,黑甲虫的反应越激烈。强烈的情绪使焰光更为灼人,可无论怎样,它也只算是血肉花盆里的盆栽,不管如何扭曲挣扎,脱不开,死不掉,只带着半截残躯摇摇摆摆,场面让人脊骨寒透。
蛇语也没有闲情与一个自我意识即将泯灭的家伙多聊,她的语气愈发松弛轻柔:“确实要多谢黑甲虫,能够让罗君发挥所长,也能让我以这种方式,与罗君接触。”
薛雷其实不太明白蛇语的意思,可听这语气,还有她一反前面阴诡手段,大方聊天的态度,本能就觉得不妙:“南子?”
罗南靠在防护玻璃上,血红眼眶锁定黑甲虫,刚刚还有些止歇的血水,又流下来,从下巴滴落到白大褂上,很快洇出一片刺眼的痕迹。
刚才黑甲虫身躯鼓涨欲爆,确实是罗南以灵魂力量强行干预其中枢齿轮,硬压下去的。
如若不然,喷溅的绝不是一团血雾,而是标准的血肉炸弹,薛雷未必承受得住,而急剧扩散的毒素环境,罗南也抗不下来。
罗南干涉的手法,已经极致巧妙,必有洞彻敌方根基虚实的眼力,方能为之。可是作为另一方操盘手的蛇语,也早在这里埋下机关,罗南灵魂力量才渗进去,便被她牢牢锁住,成纠缠之势。
二人的灵魂力量首度正面碰撞,就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僵持。只要罗南稍有退缩,“血肉炸弹”就会砰然炸开。
“往后退!”罗南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薛雷稍稍犹豫,便向后移。
蛇语借风力的发音,如影随形,似乎又提起了讨论的兴致:“从灵魂活化纸人的效果看,罗君的干涉力强度,远远超出情报显示的范畴,除了情报人员的失职以外,当是‘两个齿轮’耦合带来的结果,一定是刚刚领悟的手段吧。”
罗南一边计算薛雷的安全距离,一边冷淡回应:“正确,没有加分。”
“可是,罗君应该很清楚,你的问题根源不在于干涉力,而在于形神的严重失衡,也就是齿轮大小悬殊的问题。你现在的表现越惊艳,带来的后果也越严重……”
“所以你用黑甲虫给我造了这么个陷阱?”
罗南早知道,搞出一个僵持局面,绝不是蛇语的最终目的。就算是在僵持,蛇语仍以出神入化的灵魂力量运使技巧,一点点压上砝码,逼着罗南相应增加投入,彼此缠绕,直至化为强劲的无形漩涡,有如一场精神层面上的近身肉搏。
这正是蛇语的精心设计,她通过这种方式,使罗南陷入“拔河角力”的泥涂,最终目的就是为了避让强大凌厉的远程冲击。
此时蛇语虽也暴露了她灵魂所在的真实位置,却是在层层“防御工事”之后,更消解了罗南灵魂力量的爆发力,可谓有恃无恐。
罗南叹了口气:“好吧,我要说,你扭曲中枢齿轮,以强行实现黑甲虫身上四道齿轮的彼此作用,这绝不是‘耦合’。”
“是的,这种结构关系粗劣而低级,不具美感。”
蛇语话音轻柔,更像一位念颂美文的老师:“世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归根结底,我们还是要用最现实的方式解决问题。所以,我利用一个低劣的结构,引来了罗君的干涉,限制了您的灵魂力量;接下来,我也会用这种毫无美感的角力形式,一点点地触及您的身体极限,直至它彻底崩溃。也许这样很难留住您的智慧灵光,却依然可以为我添置一样顶级的收藏……”
“收藏你祖宗!”薛雷怒喷回去,眼神则死盯住黑甲虫的怨灵残躯。就算不明白细节,也知道最关键的一点就在那里。
任他什么钩子、陷阱,砸碎了就什么也不是!
他身形虽还在后移,但幅度变小,随时可以逆势扑击,速度绝对会给对方一个惊喜。
可罗南再度叫住他:“雷子,稍安勿躁……难得有人陪聊呢。”
说话间,罗南的身子还是坚持不住,慢慢往下滑,坐倒在地。
薛雷回头看,见状脸面涨红,牙齿都要嚼碎掉,可就算这样,罗南还对他打出安抚的手势,要他回来。
便在薛雷咬牙纠结的时候,罗南脸面稍稍上抬,对着蛇语灵魂真身所在的位置,真像在聊天,轻声细语:“蛇语女士,我必须要纠正你的一个看法。‘耦合’关系是有粗劣精细、低级高级之分,但更多的还是‘有无’之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而不能拿粗劣低级当借口……你同意吗?”
见罗南直面绝境,仍能保持淡定,蛇语可没什么感佩的情绪,她只将自己的设计从头到尾再捋一遍,并重新确认“防御工事”的强度,一切都确凿笃定之后,才轻声而笑:
“罗君的说法,有种‘舍我其谁’的傲慢,我是否可以理解,您以令堂研究领域的唯一解释人而自诩?”
罗南还真的仔细考虑了一番,才摇头道:“不至于。”
“那么,罗君就是故意制造话题,以拖延时间,等待后援?”
罗南愣了愣,随即便道:“就事论事不行吗?‘耦合’不是一个筐,谁都能往里装的。过份宽泛的定义,只会消解它的价值。正如你搞出的这个‘血肉炸弹’,你只是在制造冲突和混乱,而吝于构建一种新秩序……如果你坚持你的看法,那么我也坚持认为,你真不懂‘耦合’。”
蛇语还没回应,海天池那边,操线人已经忍到了极限:“他就是在拖延时间,有军方飞梭赶过来,看灯光!”
黑沉下去的高空夜幕尽头,其实看不到什么。可是已经进入下班高峰期的多个交通层,车辆灯光却是有些混乱。
拥有相关经验的话,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这些车辆已接收到信息,为一艘临时插队降落的军警舰只腾出空间。
蛇语倒是淡定:“无妨,现在的局面下,除非夏城三巨头赶来,否则没有人能帮他解套。”
操线人差点儿破口大骂,你是灵魂体,来去由心,老子可是需要撤退时间的。
他好险将情绪硬按回肚子里,也明白没法陪蛇语这种人一块儿玩下去,便决定先行撤退。瞥了眼已经奄奄一息的“保险丝”,这位已经没用了……算了,仁至义尽,老子再帮你一把!
“你们慢慢玩,我就不奉陪了。嗯,在此之前,总要留点儿美好记忆。”
操线人对着罗南和薛雷,笑得阳光灿烂,露出满口白牙,随即通过手环,联系一直没有出现的坦克:
“哈啰,坦克,做点让人印象深刻的事儿吧,比如点个火什么的?”
罗南垂落的眼皮突地跳动两下,薛雷一个愣神,猛地醒悟,仓促回眸去看远方的湿地丛林,然而天光早已暗下,又能看出什么来?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指望这帮人的善心。
操线人继续和坦克聊天:“时间比较紧的话,烧上面就好,注意先破坏消防系统……我靠,这么快?好吧,当我废话,我信任你的专业水平。”
“草!”
想想此刻,那栋传奇建筑正遭受的厄运,薛雷头发都要竖起来,大声喝骂:“蛇语,你敢!”
操线人耸耸肩:“关她屁事。”
“这与我无关。”蛇语发音依旧轻柔,“不过,遗憾就是埋在记忆里的钩子,总能钩起人世间最动人的滋味,我不介意我的‘收藏’多涂抹一层悲剧色彩。”
操线人心里暗骂声“矫情”,潜水镜后的视线,扫过几乎要燃烧的薛雷,还有……坐在地上,只以血红眼眶相对,却面无表情的罗南。
咝,稳呐!
装这德性,是故意恶心人对吧?成,咱们对着恶心。
操线人笑容更盛:“得,你们慢聊,我先撤了。哦,感谢你蛇语,省了我一份保险丝的开销……”
说着,他扼住田思细颈的大拇指微微上翘,用力拨动女人的下颔,逼她恢复几分清醒。当田思空茫恍惚的瞳孔中,重新泛起恐惧情绪之时,他满意一笑,又打了声呼哨。
海天池水声轰鸣,魔鬼鱼躁动着拍打水面,巨口裂开,看向上方人影,垂涎欲滴。
操线人低声发笑,却刻意高声:“这是你的赏钱,拖着到下面慢慢享受,不要太着急,让各层的人都看一看,也给我们的罗先生以充足的考虑时间:母亲的作品,情人的生命,他先救哪个,又或者……哪个都救不到?”
他的目光再次指向罗南,与那血红眼眶对接,保持微笑,五指松开,任由田思向下坠落。
水声轰鸣,魔鬼鱼拍击胸鳍,飞纵而起,大口之中细密牙齿张开,迎向上方人影。
正是这一瞬间,操线人看到了罗南眼眶中流溢的鲜血,以及持续在脸上刻印的痕迹。他心中无比满足,刚解脱了负担的食中两指,在额侧划过,送去致意:
“后会无期!”
操线人轻轻跃起,向穹顶而去,眼看要跨过框架钢梁,偏有一个沉闷落水声响起,明显的差异让他心头微跳,本能视线下挫,正好看到魔鬼鱼舒展开那超十五米的胸鳍长翼,恍若一头巨大妖异的蝙蝠,腾空跃至他的脚下。
飞这么高干嘛……等等,那水声?
操线人的眼光一偏,就在波澜起伏的海天池中,看到了因泡水而短暂鼓起的天鹅绒裙摆。
“闪开!”蛇语前所未有的警告炸响,让操线人激零零打个寒颤,但并不妨碍他千锤百炼的本能主导,强行位移。
而几乎与之同步,另一声沉喝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开:
“操线的!”
明知绝不该分神,可那分直透灵魂深层的凌厉寒锋逼着操线人扭头,与远处鲜血充盈的眼眸相接。
混浊的鲜血里,有电光撕裂,耀目生辉。
就算是戴着潜水镜,操线人也本能地眯了下眼睛,好像真的看到了夜空中闪耀的电光长枪,当胸搠至。
这一刻,什么本能,什么锤炼,都在撕裂灵魂的冲击下,灰飞烟灭。
操线人的身体出现了最不应有的僵直,而畸变种魔鬼鱼的身躯是何等庞大,飞腾之势又是何其迅猛,就算他刚刚挪了至少三个身位,却仍是不够,远远不够!
血雨喷洒,魔鬼鱼的嘴角尖齿挂到了操线人的右胳膊,正是之前扼住田思的那只,顷刻间就是肢体分离。
然后才是胸鳍长翼的撞击,隐藏的变异倒刺直接捅穿了操线人的胸口,连着两排肋骨,齐齐刺进去。
剧痛让他清醒了些,他玩命蹬腿,还真借了点儿力,向侧方飞退,可是长逾十米的鞭尾嗡声抽击,带起的却是仿佛锁链抖荡的声响。
沉重的抽击正中脸面,潜水镜崩裂飞溅,显出操线人已经快要鼓涨出来的眼睛,还有那分外难以置信的情绪,转眼间,这些都在迸发的强压下四分五裂,只有无头残躯,直坠海天池。
血浪几波来去,很快稀释殆尽。
(这一章六千字,本想借着调整时间,但差不多没了指望。未来十天,四会七材料,地狱之门已经向我打开了。)
一举击杀前任操控者,魔鬼鱼顺势下沉,巨大的扁平身躯几乎挨着水面,却并未入水,只将强壮的胸鳍长翼扇动。
胸鳍终究不是翅膀,起伏频率很慢,可气流穿行在波浪般的截面中,便受到奇妙力量作用,层层汇集,密度增加,成为了动力源之一,使重逾数吨的巨躯从容托举在虚空中,
宽逾十五米的庞然大物,浮游在观景平台之上,壮观未满,恐怖有余。下方水池受压缩空气的影响,波翻浪涌,一层层涌上池岸。
刚刚落水的田思,也在浪涌中被掀了上来,昏沉沉躺倒在池边。倒是死透了的操线人,身形彻底淹没在水波中,无影无踪。
“已经可以控制畸变种,做这么细致的工作?”受操线人身死的冲击,眼下蛇语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半落在海天池这里。
魔鬼鱼反水,她其实还能接受,操线人这位半调子傀儡师,就该是这么个死法,早晚而已。而肉体强化侧的畸变种,对她的威胁并不大。
真正让蛇语在意的,是罗南控制魔鬼鱼的手段。
看魔鬼鱼的表现,同样对落水者,它把田思送到岸上,让操线人尸身沉底,分辨得清楚明白。最难得是顺应天性,利用波浪冲击,这是“魔鬼鱼的考虑”,而非是人类思维。
这证明了一点:罗南对魔鬼鱼的控制,是降服而非操纵,就算在傀儡师的群体中,也是非常高段的技巧。
操线人通过专业的技巧绕过,罗南又凭什么?
罗南肯定是见到操线人亮出魔鬼鱼之后,才临时起意下手的。这个过程里,操线人也好、蛇语本人也罢,竟然毫无察觉。甚至在魔鬼鱼反水的当下,蛇语仍不能确认里面的门道。
这一手段,情报上全无显示。
当然,罗南震慑操线人,致其死命的远程轰击,对蛇语的冲击更直接。显而易见地,罗南并没有被她限制住,她在精神层面的纠缠,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儿?
“这家伙像一个宝库……不,武器库!”
蛇语完全无法估计,这位看上去青涩而偏执的半大孩子,下一刻会掏出什么。格式论与耦合理论,难道是精神兵器生产线吗?
受操线人即时死亡的冲击,蛇语的考虑明显增多,以至于一时忘记了,现在并不是琢磨事儿的好时机。
感觉微微一激,灵魂体所在已被锁定。
蛇语心头微沉,便见观景平台边缘,罗南正转过头来,眼眶中电光撕裂血污,隔空刺来,正是对付操线人的那招。
先前为了更好实现与罗南在精神层面的纠缠,蛇语已经暴露了灵魂体所在,就与罗南隔着黑甲虫残躯,遥遥相望。那时她确信罗南只能在灵魂力量角斗泥涂中挣扎,远程冲击再难实现,有恃无恐。可操线人用一条命给她提了醒儿:
判断全错!
蛇语知道躲不及了,便凭借防御工事硬抗。偏偏预判中的强横冲击并没有到来,有的只是一缕和风,一束微光,略暖,却是风拂日照,好生通透。
“怎地?”蛇语感觉不妙。
精神层面,蔓生的“草叶粗藤”无声颤动,层层交错,形成了特殊的架构,覆盖了大半个观景平台区域。复杂的表面结构,往往会让人忽略掉藤蔓的根茎,事实上,每根“粗藤”都有一处寄生土壤。
罗南早前清场的时候,放倒了几十号游客,这些人就被蛇语废物利用,种下了“魇叶藤咒”,将几十号人的气血魂力交织并网,成为防御工事的根基。
这一手与操线人的“保险丝”类似,但更精妙。不但可以分流精神冲击,还可以强行刺激每个人的潜能,造成“魇叶藤”疯长,成为供蛇语掌控的资源,攻防皆宜。
可现在,罗南的精神冲击没有到来,有的只是和风吹拂,微光照射,从“魇叶藤咒”的结构间隙透进来,批亢捣虚,无孔不入,让蛇语觉得,她搭建的层层工事,已经渗了水……
蛇语心头首度掩上不祥的阴云。
罗南的选择,要比他的手段更让蛇语戒惧。一个年轻人,以牙还牙,反手毙杀强敌之后,挟大胜之势而来,正该搬运其胜利经验,再接再厉,以求二度建功。
可罗南没有!这个所有情报上都显示实战经验匮乏的半大孩子,做了一次不可思议的刚柔转化,用最为正确明智的手法,识破了防御工事前的陷阱。
这很难用经验或直觉来解释,倒像是抄写标准答案一般笃定自然。
蛇语知道,再这么渗透下去,她的根底都要被扒净了,而那无疑就是罗南的精神冲击,彻底撕裂防御的时刻!
怎么办?
蛇语心头流过百般念头,却都没有意义。因为她已经看不透罗南了!
“嘟嘟,嘟嘟!”
罗南手环上传来鸣响,这是“齿轮”建筑消防系统断掉之后,控制中枢远程发送的警告。
坦克的破坏还在持续,那一把火只是时间问题。
罗南面孔阴沉如水,蛇语都感觉到投射过来的灵魂力量中躁郁的成份。和风微光之中,透出的是森冷杀意,毫无保留。
可是“渗透力”并未受到影响,罗南只把视线移开了,转向海天池上空,直指浮游水面上空的魔鬼鱼。
水声激荡,魔鬼鱼浮游的高度再增,胸鳍长翼稍一摆动,就飞离海天池上空,压入观景平台边缘位置。
这一下就把罗南、薛雷,乃至于黑甲虫残躯和蛇语灵魂体,都置入它扁平身躯的阴影之下。
蛇语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魔鬼鱼胸鳍长翼抽击,前方黑甲虫残躯就像一个被打爆的篮球,整个身体都瘪掉,横摔出近三十米开外,一路撞到平台的装饰雕像才停下。
纯粹的力量轰击,不是打破平衡,而是直接碾碎,再加上蛇语心神不宁,没有及时反应,“血肉炸弹”连爆炸都做不到,便废掉了。残躯内骨头碎了七八成,就像个破水袋子,突突突地往外冒血。
根基被毁,黑甲虫怨灵,恍如风中烛火,闪了两下,就彻底灭掉,蛇语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这一击至少有大半是发泄的意思。
那又如何?
控制魔鬼鱼,击杀操线人,又毁掉黑甲虫,同时还掌握着精神层面攻防主动权,如今在观景平台上,罗南就是主宰,做什么都是对的。
而血肉炸弹被毁,代表蛇语的筹码又输掉一个,形势更加糟糕。
现在再看什么灵魂力量纠缠,简直是一场自导自演、自我陶醉的滑稽剧。最滑稽的则莫过于,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罗南是怎么分出力量,控制魔鬼鱼,击杀操线人,转眼又攻杀过来。
罗南的灵魂力量难道是无穷无尽的么?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怎么可能撑得住?
另一边,魔鬼鱼身躯过于庞大,空中平衡也不好掌控,刚扇飞了血肉炸弹,另一边鳍尖就不小心击中平台边缘的防护玻璃,直接破开一个巨大豁口。
碎片纷飞,有些都落到罗南和薛雷头上。
薛雷仰头看魔鬼鱼腹部狰狞的血口深腔,还有些懵,看着它一点点儿沉降,肯定紧张啊,但更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雷子,扶我一把。”罗南扶住防护玻璃,缓缓站起来,脚下还是发软。
薛雷顾不得多想,忙上前搀住他的手臂,这时才记得呲牙咧嘴:“这个……你整的?”
“放心,还算听话。”
正如罗南所言,魔鬼鱼表现得非常温顺,仿佛恢复了一些畸变前的性情痕迹,它一点点沉降,有无形的磁场,抵消了大半重力,而流经胸鳍长翼的压缩空气,则激起似有若无的波荡,对姿态进行微调,展现出了超低空浮游的本领。
魔鬼鱼直降到距离地面只有15公分的位置,如同一级标准台阶,就是未免太宽了些。
巨大的身躯,看似波动不休,其实一分一毫都没有沾到地面,只将水珠洒落在平台地板砖上。
罗南静静地打量,感受着庞然大物的顺从与恐惧。
在绝大多数人都无法触及的层面,高仿低配版本的人面蛛,已经将大半身躯,融入到魔鬼鱼体内,无形的蛛丝,在体内穿行,穿透缠绕了几乎所有的要害器官,将它作为临时寄生的对象。
仅是这样,魔鬼鱼还有挣扎反抗的余地,问题是在更奇妙的层面,精神观照的星河图景中,乌沉锁链侵入,锁定了魔鬼鱼的生命草图,把每颗星辰都穿刺过去,织成了一幅更抽象的立体图画。
低沉的颤音里,魔鬼鱼从内到外,再没有一处属于它的自由之域,惟有低头而已。
罗南伸手,轻触波浪般翻动的胸鳍侧面,外面裹着一层粘液,入手凉滑,可力道当真不轻,震得他手心发麻。
“你这是……南子,别啊!”
薛雷突然醒悟罗南想干什么,可他刚张口,罗南一言不发,抬脚踩上。此时的魔鬼鱼,就像一条传说的魔毯,等着主人登临。
薛雷的担心是有理由的。
光滑柔软的背脊,绝不好站,罗南眼下又很虚弱,若不是薛雷扶住,另一只脚刚离地,就可能就被荡下来。
罗南却没有半途而废的意思,他深吸口气,眼眶里电光再闪,大小齿轮耦合的奇妙力量在他身上打了个通透,就像是电击心肺复苏那样的刺激,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麻酥酥的裹着热气,在身内身外的小圈子里氤氲不散。
“哎?”
薛雷冷不防就觉得手心过了电,反射性地松手,可他的反应是一等一的迅捷,伸手要再扶,可罗南踏在魔鬼鱼背脊边缘的左脚发力,一步踏出,真正站到魔鬼鱼扁平身躯之上。
魔鬼鱼有些不太适应,身躯波动的幅度骤然增加,罗南身子不由往前倾。可在耦合作用下的目窍心灯,适时照耀,充满了预见性的“线条”铺设开来,就像在魔鬼鱼背上,铺开了一个无形的蜘蛛网。
奇妙的“粘力”,亦即魔鬼鱼和罗南之间的对应平衡感,迅速增加。
罗南自身的预判,对魔鬼鱼的掌控,还有大小齿轮耦合形成的信息共享模式,使得罗南的“预见性”深透到魔鬼鱼身内、身外的每一个角落,连其情绪变化,都可见得。
他的目窍心灯其实还没有真正见火候,可耦合出来的变化,已经超出目窍心灯的极限范畴。修馆主讲“心灯一盏,烛照九幽”,如今“九幽”未见,洞彻“心渊”,也不逊色。
除了分隔开来的皮肉,此时的罗南与魔鬼鱼可以说就是一体的,并围绕着罗南的意志存在。
在这样的状态下,罗南迈出一步,就消去了身体前倾的力道,在微微晃动中,掌握平衡,似危实稳。
身下的魔鬼波荡不休,罗南想了想,干脆不动,身下魔鬼鱼的扁平身躯抖动幅度增加,且有意控制模式,罗南就踏着这波荡的身躯,平平前移,一直移到魔鬼鱼头部前端。
意念微动,魔鬼鱼两条长长的头鳍翻上来,这玩意本是魔鬼鱼用来辅助捕食之用,如今罗南把它当扶手,借了把力,稳稳站在魔鬼鱼巨躯之上。
魔鬼鱼头鳍被握,肯定有点儿别扭,然而此时它受慑于罗南心中郁郁雷云般的情绪,巨躯行事,自然也受那份情绪主导影响,胸鳍长翅扇动的频率都增加许多。
“南子,你别冲动!”薛雷也想往上跳,可这样一来,罗南与魔鬼鱼的平衡,就将瞬时打破,再调整起来,要困难得多。所以,魔鬼鱼很不友好地抖了抖身躯,浮游而上,不给机会。
薛雷又是着急,又是来气,再看罗南视线所指,已投向了黑暗天幕之后的丛林,哪还不知道死党的想法,当下“喂喂”连声,偏偏这时候嘴拙,说不出什么理由,只能向章莹莹求助:
“快劝劝南子,他要坐鱼飞过去……”
“啊哈?”
由于前面一连串变故来得太快,且多数关键环节都发生在精神层面,章莹莹不太清楚观景平台上的形势变化,只觉得不是她耳朵出问题,就是薛雷嘴巴抽筋。
正一头雾水,罗南倒是罕见地主动与她联系:“给我坦克的资料。”
“坦克?我说你……”
“马上!”
罗南的声音也不见高,沉沉的让人心里发慌,章莹莹莫名就虚了,嘴里呜拉呜拉:“那家伙身体素质很好,硬功尤其出色,可以临时增加局部防御力,其他就没什么了。”
“防御力强是吗?”罗南若有所悟的样子。
“那边怎么了?喂,罗南你……哎呦喂!”
章莹莹话没说完,可怕的沉啸声,从那边轰传过来。她的心脏猛地一揪,便觉得气血下沉,脑部发晕,整个人都不好了,几乎是反射性地隔断通讯,如此身体感觉倒是好转,可反应过来之后,只能看着断掉的通讯显示,猛拍脑袋。
观景平台上,魔鬼鱼升起七八米高,蓦地张开巨口,同时下腹两列四排,共计八个裂口齐齐张开。正常的魔鬼鱼,这里是腮的位置,不过畸变之后,已经有所异化,此时上面还残留着水晶柱里海鱼的血肉痕迹,尽显畸变种的凶戾之气。
此时,正是从巨口与腮缝中,有低频啸叫鸣响。
在巨大的声压推动下,沉啸声四面扩散,有如重载列车驶过,隆隆震动,带动观景平台上的各个框架结构、防护玻璃剧烈抖颤,又像是过了一场地震。
可这沉啸音也只是持续了五秒不到,平台上骤然静寂,不是消停,而是声波震荡频率,已经沉下了20hz的界限,进入次声波领域。
空气中传导的震波,对蛇语造不成直接影响,却仍让她为之愕然。
次声波穿透力强,信息传递准确,海洋中的生物,很多都通过它来感知危险、分辨方向。不过能主动发出强劲次声波的就比较罕见了。
理论上讲,魔鬼鱼这般体积庞大的畸变种,纯粹肉身力量,已经近于a级,且肉身柔韧,只要运用得当,利用空腔发声,高频低频都不难,可以理解。
关键就在利用上,魔鬼鱼也许具备发出伤害力惊人的次声波的物质条件,可这绝对不是它的本能,就算畸变之后也一样,否则它的捕食方式,必将发生惊人的改变,云都水邑管理方,更不可能将这种危险的东西大咧咧放置在水晶柱中。
也就是说,罗南在控制魔鬼鱼之后,重洗了它的力量应用方式,再生变化?
罗南是怎么做到的?他又要用次声波做什么?
连续几个疑问堆积,与前面不祥的阴云合为一处,让蛇语的感觉越发糟糕,她的思路不可避免受到连迭变化的影响,有所偏移。
可就在这时,实质性的灵压抵至,让她心神凛然。
观景平台上,搭起了一幅飘荡“幕布”。为了便于发声,魔鬼鱼庞大的身躯,几乎呈九十度直立,就算这样,其背脊肌肉,也形成一个凹窝,给罗南提供保持平衡的支点。
此时罗南手握头鳍,视觉上仍高过这庞然大物一头,相对高度超过十米,就这么居高临下,仿佛驾驭精怪的神灵,俯瞰蛇语灵魂体所在的位置。
罗南的眼眶依旧是血滟滟的,可耀眼的电光无声明灭,灿烂光辉里,透出别样冰寒之意。
蛇语心头又是一激,内蕴的傲意却不允许她持续受制于人,当下调和风声,低细笑语:“罗君,高空风大,务必小心。又或需要我帮忙,和坦克协商……”
话说半截,忽然断掉。
高声压下的次声波并没有直接破坏蛇语的发声咒术,可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已经调到了最合适的频率,变化随之而来:
观景平台上,早先被罗南清场的游人们,意识仍然浑沌,却昏沉沉地呻吟挣动,似乎发了梦魇。
蛇语终于搞清了次声波作用的真正目标——她的“魇叶藤咒”的载体正受到次声波的冲击,在心肺区域形成危险的共振。
这是要无差别杀戳?
魇叶藤咒是搭建在人身载体上的,如果一帮人统统死掉,自然冰消瓦解。可蛇语分析过罗南的性格,不认为这个半大孩子有一举抹杀几十条……不,成百上千条性命的勇气。
要知道,次声波的穿透力可是很强的,真要找对频率,在畸变种魔鬼鱼近乎a级力量的支撑下,以巨大声压横扫,以观景平台为中心,上下几十层的普通人,怕是要通通死绝!
可看这架势……难道是母亲作品将毁,刺激得罗南丧失了理智?看那双血光与电火交织的眼睛,蛇语还真不敢确认。
隔了一秒,或者更短的时间,她忽地听到罗南讲话:“我不该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但需要练习……”
直白的叙述,不见感情色彩,显示出罗南仍然保留的理智,然而这点儿理性力量,根本裹不住内里躁动的杀意。
蛇语不明白“练习”是什么意思,但她很快发现,罗南将次声波控制得非常好,不管是声压强度,还是影响范围。
罗南以蛇语完全无法理解的手法,隔着一层魔鬼鱼,实现这堪称精密的操作。使几十号人都游走在生死线上,可就是不撞线。
很快,这种手段的效果体现出来。
心肺器官共振的幅度不足以致命,却使得昏迷中的人们气血动荡,影响神经系统功能,造成种种不适,以至于在昏迷状态下,形成混乱的意绪和糟糕的不稳定状态。
蛇语暗叫不好。“魇叶藤咒”形成的防御工事,主要功能就是分流与吸血,特别是后者,需要外力强劲,激发受术者的潜能,再抽取出来,壮大自身。
可罗南这么搞,人身气血乱成一团,还有屁的潜力?一个两个没什么,几十号人通通如此,就算蛇语这等咒法师,也休想在短时间内控制住。
而且在混乱之中,反噬倒冲的力量倒有一份诡异的同步感,就像几十把无形铁锤,猛轰“魇叶藤咒”植入的根脚,上面还通着电!
蛇语没有想到,事态会这样倒转。
罗南玩了一手漂亮的多米诺骨牌,几十路牌道,从物质层面,一路倒下,彼此影响,更成合力,不可思议而又顺理成章地影响到精神层面,将魇叶藤咒的防御结构,扭曲变形。
她最警惕的精神冲击都还没有正式登场,费心费力搭建的防御工事,就近乎分崩离析。
此时,蛇语居于防御工事正中,心神摇荡,又有焦躁之意,多是魇叶藤咒的反噬所致。最初她以为,罗南要打碎她咒术的根基,掘开防御工事,可挡过两轮反噬之后,她就觉得情况不对了。
在罗南次声波的打击下,魇叶藤咒生就的“粗藤”非但没有萎靡不振,倒像是吞了兴奋剂,躁动不休。
蛇语自知自家事,架设防御工事的手段,说起来是有些取巧的,崩塌倒还算了,造成的反噬之力才真正麻烦。
罗南的手法和思路,让她心中惕然而动。
“不能再呆下去了!”蛇语心中首度升起强烈的退意, 可一念才生,强劲束压之力骤起。魇叶藤咒的噬血意念,终于寻找到了就近的目标。
蛇语暗叫不好,当下咒音再起,不顾后果,要将失控的魇叶藤咒打散,可这时候,那份被人看得通透的不适感,再度明晰,她本能观照,也就再次看到了罗南血火交织,偏又冷彻透心的眼睛。
精神冲击来了,与情报中“重锤”式的迅猛轰击有所不同,就是在混乱的防御体系中,无声穿刺进来的利刃,一击捅穿所有的防御,直刺蛇语最脆弱的灵魂体区域。
这一击,并没有直接重创蛇语,却把她刚刚准备好的咒术打断,也斩去了她最后一点儿反控魇叶藤咒的可能。
但对蛇语来说,最致命的在于,魇叶藤咒的防御体系,就此化为一个精神层面的无形牢笼,将她困缚其中,短时间内根本挣扎不开。
蛇语用尽了全力,尝试了各种方式,包括此前最为忌惮的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转化,可统统不管用,倒是她的灵魂体,在一连串尝试中,与物质层面干涉过多,渐渐显形。
“南子,你玩大了……哎?”
薛雷刚揉着胸口,从魔鬼鱼宽大的背部绕出来,就看到前方空地上,有幽影化现,恍惚如一女子,夜色中略泛青光,细看去,那光芒分明是垂落至地的发幕,半数披于身后,半数遮住分外纤弱的人影。
如此形态,似鬼若灵,轻淡淡地看不清面目,似乎随时都要消散在风里。
不过再细看几眼,在这纤弱女子身外,还有数十道长条状的烟气,编织缠绕,彼此扣合,飘逸时恍如羽衣飘带,狰狞时直若监狱牢笼。
“这,这……蛇语?”
薛雷真猜到了,但还是有些懵,不知道这个与他们对抗多时的神秘强者,怎么就突然现了形,而且是这样一幅形象。
这与早前丑陋狞恶的黑甲虫残躯版,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好吗?
蛇语并不关心她的形象如何,此时她眼中根本没有别人,只有罗南一个。灵魂出窍又被逼现形,对她来说,局面已经彻底崩盘,而这一切,都是魔鬼鱼头顶,那个半大孩子造成的。
相对于结果,蛇语更无法接受的是过程。
罗南从真正发力开始,所使出的手段,她至少有一半不知路数,也就是说,她糊里糊涂便落得如此下场。
最荒唐的是,她和罗南的灵魂力量还在纠缠,可这种纠缠意义在哪儿?罗南给她的感觉,分明是只用一根小指,便把她勾住,其余部位随便耍弄,而这原本是蛇语自以为实现的效果……
这种体验,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却从没想过会在一个半大孩子身上重现——其中体现的已经不是实力,而是眼光境界上的差距。
蛇语略微定神,今日对局,她可谓是惨败,但是若说万劫不复,未免言之过早。
她也是久历世事之人,很快就调整了心态,不再做挣扎之想,也不隐没身形,而是以无可挑剔的礼节,向高踞魔鬼鱼头顶的罗南躬身致意,并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坦承:
“罗君神乎其技,我败了。”
除了冰冷的眼神,罗南什么都没有给予。
蛇语行礼之后,站直身体,微微仰头,与罗南冰冷目光对接,做出一个对灵魂体而言毫无意义,但更合乎礼数和形势的姿态:“既然承认失败,我不会再给罗君制造麻烦,但希望能够得到一份足以匹配的待遇……”
罗南保持沉默,可是在精神层面,更加躁动的魇叶藤咒,则最为直接的回应。甚至在肉眼可见的物质层面,蛇语灵魂体之外的暗色烟气,也多出了三成,绞缠扣合之势,越发明显。
蛇语心头微冷,但还是试图用沟通解决问题,她抛出筹码:“罗君,我现在就可以命令坦克停止行动!”
“我会杀了他。”
罗南简单一句话,险些把蛇语后面的言辞全给堵回去,窒了一秒,蛇语才回应道:“罗君,请不要冲动,我想尽快拯救令堂的珍贵作品,才最……”
“呼呼”的风啸声,碾碎了蛇语的说辞。魔鬼鱼开始用力扇动胸鳍长翼,压缩空气隆隆流动,声势惊人。就这样,它又往上飞腾数米,仿佛随时都要跃空而去。
罗南在更高的位置,盯视蛇语:“你一直在抵抗,我在你这儿,已经浪费了2分钟。”
蛇语当然要抵抗,就算败局已定,也没有任人宰割的道理。显然,二人的认识是有极大落差的,她不免心头一沉。
可在这时,她看到罗南闭上眼睛,眼皮还在颤动,这个动作,让蛇语确认了一件事:罗南定是非常疲惫了,也对,如此恐怖的手段连续施为,他的身体怎么还能承受得住?
也许,她应该继续耗一耗时间?
念头甫动,罗南眼睛睁开,血眶之中,电光跃动:“……而且,你还要继续浪费下去!”
话音方落,已经惯于噬主的魇叶藤咒剧烈收缩,与之同步,第二波精神冲击,已然到来。
蛇语遭遇两面夹攻,幽影波动扭曲,几有幻灭之势。她一边尽力抵御,一边还要鼓动如簧之舌,尽力说服:
“罗君,你若一意孤行,我固然要受到重创,可正如你所说,在‘大小齿轮’直接的磨损冲突下,你也就没什么未来可言!格式论、耦合,这些个精采的理论,你去哪里验证?”
罗南听得真切,也下意识地从魔鬼鱼头鳍上松开一只手,轻摸自家面颊,那里有些麻木,稍用力,还有着糟糕的撕裂感。
但这又如何?
“如果我的母亲,为她的生命而妥协,这个世上就不会有我;如果我为母亲的作品向你们这帮没有下限的杂种妥协,就算保全了齿轮,也注定要留下污迹……还有你们随时会来的下一次!”
罗南的嗓音低哑,近乎于自说自话,这是他的思路和想法,其实不知对错,可如今他的情绪、心智、气血等所有一切的成份共鸣,得到的就是这个,无需伪饰。
被冠以“无下限的杂种”之名,蛇语都来不及生怒,便见魔鬼鱼猛向上冲,无声咆哮之下,难以计数的藤线连续脱钩。
没有实质性的声波,可精神层面相应的崩裂颤动,就像是一剑斩断了百弓弦、缚龙网,“崩崩崩崩”的节奏接连在她心神深处炸开,化现的幽魂之身,竟是身不由己,腾空而起。
大风激荡,天旋地转,魇叶藤咒化为网结,兜着她在夜风中飘荡,如游猎后的捆绑回去的鸟兽。
连续遭辱,便是蛇语心思深沉,也是毒火烧心,厉喝声里,首次直呼罗南之名:“罗南,你不要后悔!”
回应她的,是魔鬼鱼挥翼击风的爆音。
顷刻间,魔鬼鱼已经从观影平台上飞出,进入无所凭依的千米高空,罗南高踞于魔鬼鱼头顶,俯瞰下去。
心灯悬照,映彻一域,什么黑暗、丛林、建筑,都难遮挡。罗南眼中再无他物,只看到一枚小巧齿轮,嵌在茫茫丛林深处,分明亮着。
这还是罗南首次长时间以耦合的心灯观照,奇妙的感觉,仿佛刚从地底喷出的泉眼,汩汩而出。
是他的心灯映照了齿轮,还是齿轮的灵光入他心怀?
必定是后者吧,那是黑暗中最纯粹的光,又是流转生命之波的眸子,就在那里潋滟、明灭、转动,牵引了时光长河,将久远的印记,呈现于当下,化为无言的意绪,默默凝视着他。
妈妈?
全无道理的念头拨动心弦,罗南有些恍惚,很快努力睁大眼睛,要将这眸子刻印在心底。
可是,这波光互映的一幕,也只是持续了瞬间,那片纯粹的光泽里,污浊的颜色翻上来,浓烟、火焰,正放肆涂抹,任意糟践。
罗南的胸口仿佛被猛捣了一拳,那火焰直烧到他眼眶里,带着毒烟,灌入他心肺,瞬间化为火场。
“起火了……”火焰在五脏六腑中滚动,心中最可笑的那一点侥幸之心,也化入毒烟之中。
罗南下意识攫紧手中粗壮的头鳍,烧心燎肺的痛苦和暴怒轰然上顶,撞裂他的喉咙,嗷声嘶啸。
身下魔鬼鱼感受到控制者的情绪,本就庞大的身躯,又猛涨一圈,巨口及八个腮腔张开,强大音压催动之下,远低于人耳极限频率的声波,与罗南暴戾的情绪融而为一,贯空而去。
时已入夜,黑暗夜幕正与浮华灯火交构,将静寂与躁动揉在一起,展现出都市的原色。
这本是可以吞没一切的繁华,可在短短三十秒后,在夜幕一角,暂时被大多数人遗忘的湿地丛林中,无声雷鸣,有如魔神的车架,沉沉碾过。
齿轮相邻的沼泽小湖上,受闪动的火光影响,有鱼儿跃起,冲出水面,可转眼鱼躯抖颤,砸回水里。
湖岸边,正踏着浅水觅食的鹬鸟,蓦地全身翎羽竖起,踉跄着奔出两步,振翅飞起。
相隔不过数秒,百千种、上万只惊惶的鸟儿,哗拉拉从林间飞起,而在它们身下,狐獾鼠兔,乃偶尔现踪的狼、鹿等走兽也开始了疯狂而混乱的奔逃。
其中绝大部分,是被骤然崩溃的丛林气氛带动,茫无目的,彼此冲突踩踏,乃至直接撞树落水,惨叫嘶鸣声不绝于耳。
湿地丛林瞬间变成了地狱油锅,崩溃式的混乱,急剧扩散。
就在这混乱的背景下,齿轮靠着丛林的一侧,咣啷啷的响声中,粗壮人影撞破二楼窗户,跳出来,在地上一个翻滚,停都没停,又发力狂奔,撞入丛林深处。
无形无声的震波,覆盖了齿轮周边数百米方圆。一路冲过来,林地里到处都是死掉的鸟兽,大多不见外伤,姿态扭曲,令人心悸。
次声波的杀伤,主要是与大脑、胸腹腔的固有振动频率形成共振,导致神经系统紊乱,内脏扭曲破裂而死。可以死得极快,也可以死得极惨。
目睹此情此景,一贯以悍勇自居的坦克,也觉得脊柱生寒,脚下跑得更快,且是直线前冲,务必要以最短的时间,冲出这片死亡领域。
在狂奔的同时,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脏腑蠕动,气血之力汩汩作响。以多年形骸修持,鼓荡气血,形成雷音,自成格局,与次声波相抗。
强大声压之下的次声波,来得无影无踪,饶是他见机得快,第一波也受到不小的冲击,然后再强行鼓动肺腑,抵御共振,滋味绝不好受,内伤也在积累。
更何况,精深的修为可以控制五脏六腑,却控制不了大脑,便有雷音抵御也只是暂时而己。所以他只能铁青面皮,踏着烂泥积水,狗熊般一路撞树折枝,闷头逃窜,别的念头,想也不敢想。
到丛林深处数百米,身体突然一松,无形的声压终于不见,坦克又奔出一段路程,才敢停止五脏雷音,却是忍不住逆血上冲,涌上喉头,整个嘴里都是腥气。
他呸了一声,吐出血沫,通过内部通讯频道,联系操线人那边,理所当然无人回应。还有神秘兮兮的蛇语,单扯出来的精神联系线路,也没了音讯,这让坦克心情愈发糟糕。
恰在此时,另一条线路上传来通讯请求。
“袁非?”
这家伙已经被软禁了,来个通讯相当不容易,可坦克一点儿不领情,刚一接通,他直接就吼了过去:“特么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不是说这小子没什么背景,定向次声波武器是什么鬼?”
那边,袁非声音传回:“你昏头了?”
“昏你妈个头!”刚从生死线上走一遭,脑子还被次声波搅了一圈儿,坦克现在见人就咬,管你是谁?他口无遮拦,“姓袁你mb的连自己人都坑,以后就算你送屁股上门,老子都不带多瞅一眼的!”
“你确实昏头了。”袁非的声音保持冷静,“夏城这边,只有荒野边缘的永固工事才安排了次声波阵列,隔着几百公里杀你,是要让全城的人陪葬吗?
“平江区,知行学院、北岸丛林,特么这里的动物的死相,你瞅瞅看?老子差点儿就和它们一样!”
坦克还想再吼,可喉咙里忍不住呛咳两声,勉强压下又涌上来的一口血,声音不得已降了八度,但还是咬牙切齿:“还有,附赠个消息,行动组彻底没信了,操线人还有蛇语,刚刚还活蹦乱跳、折磨逼供呢,眨眨眼的功夫,就不知死去哪儿了,要么就是夏城分会的硬手赶到,要么那小子水深……我再给你强调几遍,定向次声波武器,定向次声波武器,我草!我草草草!”
袁非沉默片刻,方道:“我会通报给宫秘书长。”
坦克吼了几声,沸腾的脑壳终于冷静下来一些,也知道嚷嚷毫无意义,便恨声道:“事到如今,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按c预案撤离……”
“直接出城?”
“md,大规模杀性级别的次声波武器说用就用,这是军方才有的本事好不好?我不出城,难道等着被打靶?”
坦克又往前走,大概是离齿轮比较远了,这里总算有了点儿生灵气息,鸟兽飞惊奔行,乱哄哄的。混乱的生机也是生机,多少有些安慰作用,他吐出一口气,分辨方向,准备进入南岸学校的宿舍区,就算军方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可能把次声波砸进那里。
袁非的声音继续入耳:“确认所有的通讯记录都发到云端,然后销毁终端设备……”
坦克冷笑,正要说话,心尖儿上陡地一颤,像是无形之手直接捅进了心窝,用力合拢。
“……”
坦克张了张嘴,已经到喉咙眼里的言语,全部崩掉,代之而起的,是激荡的气血,哗啦啦上冲,顶得大脑懵然,耳鸣尖啸。
次声波又来!
坦克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捏爆了,然而周围明明比较正常,耳鸣声里,鸟兽杂音还时时入耳,一眼扫过,也都是活蹦乱跳。
浓重的不祥感觉上涌,坦克猛抬头,丛林之上,乌沉沉的阴影覆盖下来。那是真的、可以目见的巨大阴影。
“鸟……鱼?魔鬼鱼!”
眼前的情形,总算与从通讯频道断续得来的信息融合在一起,可这又有什么意义?
在上空庞大阴影的压力下,附近的鸟兽都是屁滚尿流,拼命飞掠狂奔,其实这样不错,至少没有次声波的杀机。
然而坦克宁愿恢复到早先的状况,无论人鸟鱼兽,各个均摊。眼下次声波不是没有了,而是真正地完成了定向约束,将恐怖的声压能量完全指向他,低频的震波穿透林间枝叶,也穿透了他脏腑、颅脑,从中化生出一只狰狞的死神之勾,探摸他几个体腔的固有频率,寻求连线。
坦克的反应其实很快,在心脏受到冲击的第一时间,就重新鼓动雷音,可问题是,不管他怎么强行改变五脏六腑的共振频率,利用雷音自成一格,贯穿颅脑、脏腑的次声波,都会相应变化,牢牢锁定其频率。
如此连续几次切变,坦克承受不住了。特别是功夫上不去的颅脑区域,就像被风暴连续吹卷肆虐,几次碾压反复,强劲的冲击就轰碎了意志之壁,将巨量的负面情绪释放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坦克真要崩溃了,在次声波的作用下,他的身躯从完整协调的整体,被撕裂成几个彼此冲突的区块,气机错乱,气血逆转,空有钢铁之强度,却彼此冲撞摩擦,互扯后腿。
这不是拳拳到肉的强攻,而是要将他从内到外,撕成碎片的绞杀!
“坦克!”
隔着通讯仪器,袁非感觉不到坦克承受的次声波压力,坦克的惨叫声,他却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就是嘈杂的枝叶断折声、挣扎滚动声、声嘶力竭的大骂声、求饶声……
袁非再没尝试联系,只是沉着脸孔,听着声音从混乱变得更混乱,然后戛然而止。他霍然站起,走出洗手间,无视了冷漠的监视人,匆匆走向来时的方位。
尚鼎大夏12层,与18层以下的大部分区域一样,都是采光糟糕,完全凭借人造光源照明。而这一层由于并非是生活区,连“模拟天光”都没有开启,走廊泛着惨白的光,一点儿人味儿不见。
就在走廊中段,他看到了总会副秘书长,也是此次调查组的组长:宫启。
宫启是能力者协会的老资格,眼看就将百岁了,但他保养得宜,面容清癯,看上去也就七十来岁,正常人退休线上下的样子。他习惯性地穿一身正装,身姿板正,架子也搭得起来,
此时,宫启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之外,冷冷盯视幕墙后的情况。明知袁非走过来,连眼角都吝得给,脸上不苟言笑,十分严肃。
倒是在他旁边,另一位百岁老人,虽矮了半截——坐在轮椅上,却是笑盈盈的,隔着宫启,还歪过头,向袁非笑了笑,见之可亲。
袁非见了笑容,心里却是一抽,急匆匆的步伐不自觉就缓了下来。
轮椅上的是游老,夏城最老资格的能力者,比宫启大了三岁,可看上去老了足有三十。他的头发已经掉光,连眉毛都稀疏了,只有一侧两三根长寿眉,一直垂到颊侧,看上去倒有几分滑稽。
袁非觉得,最后几步路子当真难捱,好不容易走到近前,正琢磨如何向宫启通报事项,忽有所感,便见这位组长大人背在身后的左手五指,慢慢搓动,丝丝有声。
袁非眼皮一跳,什么汇报的心思也没了。跟在这位副秘书长身边多年,他自然知道:老家伙心情糟糕,要杀人!
宫启乃是能力者协会最早迈入超凡领域的强者之一,见微知著,只从袁非的步频,就能猜估到调查组的行动结果。至于过程如何,死没死人,死了多少,反倒是细枝末节,无须过多在意。
在总会二十年副秘书长生涯,宫启参赞机密,久历风浪,自有他的一套行事章程,便是心中杀机泛起,表现在外,依旧是一副冷脸,只用细微的肢体动作,略加调节。
他不是在掩饰什么,掩饰根本无用。身边的游纲游老头,即使一辈子都爬不上超凡种那一阶,也是眼明心亮,过多伪饰,只会让人笑话。
总算袁非乖觉,没有把话亮明了,也留了些颜面在。
事已至此,宫启也懒得再与游纲多说,搓动的手指握住,然后展开,就在前面的玻璃幕墙上敲了敲:“有关量子公司提告一事,事情大概清楚了,这女娃形神结构奇特,与当年水神将提出的‘形神互化’之说,多有暗合之处,很有意思。这样,我把她带走……”
“人家是在我们这儿养伤,是信任,送到你手里,不是毁人么?”游老这把年纪,正是从心所欲,说话又直又狠,全无客套的意思。
宫启也习惯了,眼角都不动一下:“总会的条件总要更好些,更能开发女孩的价值。”
游老已经快要丧失活性的眼皮耸拉着,只有长寿眉微微颤动:“开发?你们最近做生意很顺啊,那些大财阀的本事,都学得差不多了。”
宫启终于皱眉:“是发挥,难道不应该给年轻人发挥的平台吗?口误而已,老游你较什么真。”
游老笑呵呵摇头:“口误?看起来宫秘你终究也是老朽了,该给年轻人让位子了。我看小袁就不错,很有眼色,也挺精干的。”
两个老东西较劲,扯我进来干嘛?
袁非脸上抽搐一下,很快又掩饰为笑容,向游老欠身致意:“游老说笑了,协会还需要宫秘书长、游老这样的长者掌舵把关,才能为千千万万能力者遮风挡雨……”
游老又笑:“五十年前是遮风挡雨,五十年后还是遮风挡雨,连个棚子都搭不起来,也怪没意思的,你说是不是?”
袁非当即封住嘴巴装死,无论如何都不出声。
“夏城分会的态度,我清楚了,先回吧。”
宫启不再和游纲纠缠,冷着脸再往玻璃幕墙里扫了一眼。那里,女孩正安静沉睡,呼吸似有若无,但韵律连绵,始终如一。
他眼神切过,又有个来回,这才转身离开。
游老嗯嗯两声,迟了一拍才道:“今天就先到这儿?不陪了啊。”
宫启不搭理、不回头,心里却闪过一个数据:
2‰。
量子公司的报价,时机一向卡得极准,事故调查组刚从总部动身,报价单就已经通过可靠渠道,摆在了总部几位大佬,还有各位秘书长的案头上。
千分之二是个小比例,但迄今为止,已经砸进去八万亿,未来可能还会有数倍投入的超级项目,任何一个小小的变更,都会放大到天文数字。
更何况,相较于这些仅有世俗意义的数字,项目指向的成果,还要更具价值。
从现实情况看,总会的重心应该向更现实的利益倾斜,卯住力气,争取把那个小姑娘的所有权搂到自家怀里,才是正经。
可是,从公正教团那边传出的消息看,安翁那晚的决绝手段,分明又涉及到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是多年来总会一直希望得到的终极秘密之一。
两件事情就这么摞在一起,孰轻孰重,如何分配力量资源,总会那里也是很头痛的。
现在看来,天启实验室对“研究”和“发掘”的权重安排,当真有先见之明。
可事到临头,谁不想着两全其美?
宫启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就坐在沙发上,沉吟不语。
另一边袁非小心翼翼上前,还想筹措词句,宫启不愿与他多说,便道:“行动记录留下,你出去吧。”
袁非暗松口气,幸亏他刚刚抓紧时间,整理了一下,不至于临到头里抓瞎,欠身行礼之后,便退出房间。
宫启扫了眼记录,即使已经做了初步梳理,里面有价值的东西仍然不多。
总会使手段,暂时破坏了灵波网功能。相应的,夏城分会也干扰了总会通讯线路,保证行动组的内部通讯已经很不容易,相应的数据上传就有些滞后。
眼下只能看到前面操线人抓住人质威胁的部分和最后坦克的那些只言片语,最为关键的区间一片空白。也可以看出,事态是骤然间急转直下,极短时间内就崩了盘。
在宫启看来,黑甲虫不提,操线人、坦克,尤其是蛇语,实力还是有的,心计也可以,怎么会在几分钟的时间里,被扫荡干净?
要说夏城分会的援军赶到,也不太像,至少从坦克临死前的那些嚷嚷来看,夏城分会不太可能做得这么绝。
真像坦克所说,是军方出手,动用了定向次声波武器?可这玩意儿对付操线人、坦克,也许很有效果,蛇语是以灵魂状态到来,顶个屁用?
而且,据他所知,蛇语现在还活得好好的……里面肯定有古怪!
宫启慢慢揉搓手指,作为一个领导者,他本不应该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过于用心,否则要袁非这等人做什么?
问题是,如今他摊上这档子事儿,公正教团那边,又需要争分夺秒,万一错失机遇,回头追究责任,那些合作多年的老伙计们,恐怕会很乐意把一口黑锅砸到他头上来。
少一人,多一口饭,多么朴素的道理!
搓动五指的力量增加了一些,丝丝低响声里,宫启闭上眼睛,似乎是沉思,又似假寐。
约摸五分钟后,他双眸微睁,一念如烟,化入虚空,投入精神层面深处。
将尽未尽之时,突有两道意念横空切入,一道严密如天罗如网,一道强横若高崖耸峙,前者只是将一切心念封锁禁锢,后者却有意无意,将巍峨势头压落,与宫启神意微触。
宫启闷哼一声,脸色微黑,终无后继,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
今天他一直忍耐、盘算、琢磨,说什么理由都是虚的,归根结底,还是受制于人。
欧阳辰是一心专注于研究的宅男,可那个武媚娘,不但颇有野望,心思更不可捉摸。两个超凡种合流,夏城这块儿,割据之势已成,他这次的差使,果然是个烫手的。
这又能怨谁呢?谁让他近年来行事过于操切,给那些老伙计留了把柄。
年龄老大,时不我待呀!
宫启稍定心神,不再多想,联系袁非:“让专机做好准备,明天我们回去。”
袁非很是吃惊:“宫秘书长?”
宫启不多说,直接挂断通讯,又闭上眼睛,恢复了假寐的状态。但他的心神还在活动,向内不向外,层层潜下。
刚刚的冲突,是吃了暗亏,可这个碰撞,却让他有了短时间内离开夏城的理由,也给他别的动作提供了掩护。
此时,宫启在自家领域之内,转运气机,旁人无法观照的层面,正有一幅细纱,慢慢舒卷,如垂帘幕。
“默之纱,默之纱……”
用到这手,后面收拾手尾又要花费许多力气。宫启无声一笑,在纱幕中间空虚之处,意念贯注,凭空书写文字:
“安否?”
文字一成,便化为烟气,一如方才意念化入虚空之势。但这回并没引起两位超凡种的截击,烟气乍触纱帐,便彻底融入其中,一分一毫都没有外泄。
宫启知道,这层烟气已经通过默之纱这一特殊渠道,透入连精神层面最深处的“极域”,向远方另一个终端进发。
“三带一区一域”,是比较经典的精神层面划分方法。极域位于最深层,其名就有“极限”之意,深邃无尽,就是超凡种,没有预先准备,也很难感知到里面的微小信息。
更何况“默之纱”这种介质,神妙无方,宫启对瞒过两个超凡种的注意,还是有很大把握的。
他静静等待,过了两分钟,忽有烟气一缕,辗转为一个似通非通的图形,就像是冷嘲的鬼脸,出现在纱幕中央。
这是秘咒术中常用的符号,有伏杀、暗算的意思,但图形本身的形象,或许更适合对面那位的心情。如果不是这种联络方式太费力,那边肯定会用更尖刻的词句,强怼回来。
也是,说好的报酬里面,留了这样的暗门,定是居心不良,更何况他在总会的名声,确实狼籍,那边发怒才是正常。
宫启并不在乎,超凡种与b级咒法师之间,天差地别的距离,让他可以无视绝大部分憎怨,特别是对方状况肯定很糟糕的情况下。
再说了,既然肯回复,还不是要服软?
即使服不服软,没什么差别。
心中掠过蛇语纤细柔弱的形貌,还有那少见的阴郁森冷的性情,宫启嘴角抽搐一记,又在纱幕中间留下新的痕迹。
这次就不是信息有限的文字,而是如蛇语一般,带着特殊含义的咒法符号。就算他已经简化到极致,结构也是层叠交错,足足花了十二轮,才陆续转化为烟气,通过默之纱送出。
末了,他想了想,又送出一句安慰话:
“假死十日,还你新生。”
看最后一点儿烟气没入纱幕,宫启心头冷笑,随即挥散这奇物,真的假寐休息去了。
“呼,呼,累死。”
剪纸一路狂奔,进了沼泽丛林。微胖的身躯更显滞重。见鬼的知行学院,飞车全面禁行,强行闯入系统直接熄火,还被学校保安追。
他一路上就没顺过。
原来他是赶往海天云都救援的,都已经进电梯了,却得到消息,罗南乘鱼飞向知行学院,只能转身再追。
好不容易跑到北岸丛林,结果催了一路的红色警报,狂跌到寻常警戒级别,代表紧急事态结束,现在过来也是做一下扫尾工作而已。
不过要打扫的话,貌似很有难度……
剪纸进入林子就直咧嘴,这儿真的是炸锅了。鸟兽混乱奔逃,遍地屎尿横流,尤其是扑面而来的惨烈死亡气息,差点儿让他脚下打绊。黑暗中看不太真切,可就当前所见的情况,遍地的鸟兽尸体,大概会让附近几个生态研究所哭死过去。
但所有的一切,又都比不过丛林上空,正盘旋飞舞,口吐水光的飞天大鱼,更让人惊愕茫然。
“畸变种魔鬼鱼……”
这玩意儿剪纸是知道的,当初移到海天云都水晶柱的时候,他还专门跑去看过。可没人告诉他,这玩意儿还能当消防直升机使唤。
他昂着脖子,看到眼疼。
“看路,要撞树了!”
冷讥的嗓音响在耳边,吓了剪纸一跳。还好他很快分辨出对方的声线,特别是在黑暗中,极为醒目的红夹克。
“红狐,你来了啊。”
“比你早五分钟。”
剪纸唉声叹气:“你赶个尾巴,我是白跑一趟……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
“帮忙?有啊,救火!可你有那鱼的肺活量吗?”
“呃,我是说……”
红狐的面孔,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不过嘲弄的意味儿非常明显,而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
“至于调查组那帮人,跳梁小丑,横尸就地,就差飞灰烟灭了。现在过去,除了对那位山呼万岁,还能干嘛?对了,装逼帝微服私访记又重播了,夏卫三台,看了没有?”
“……”剪纸终于发现,这位新交的朋友,情绪有问题。
两人在霜河实境事件之前,只算是点头之交,但那次行动中多次站在同一立场上,不论正确与否,总是熟悉起来。后来又喝了两回酒,就真的建立了交情。
剪纸知道,红狐性子拗,见事偏激,那是越憋越坏,便摸脑门憨笑一下,蹭了满手的汗:“罗老板又做了啥事啊,一帮人急吼吼地赶过来,全成了料理后事的……哎,瞧我这嘴。”
顺手轻拍了下嘴巴,还要再说,却听红狐冷笑:“就是料理后事的没错。”
说着,红狐抬抬下巴,示意剪纸往一边看。
剪纸其实早看到了那边有具尸体,根据实时情报,也能推断出是那个坦克,总会事故调查组的成员,有名的硬功强手。世上能力者几十万,能混出名头来的,就不会是泛泛之辈。可如今,这个颇有名气的人物,就横死在沼泽丛林中,令人慨叹……
“我靠,这谁啊!”真的仔细打量,剪纸额头往上都是麻嗖嗖的,理智上知道这肯定是坦克,但入眼的情形,冲击忒大。
他嘴巴咧了咧,不知该摆个什么表情:“这……这是坦克?”
从实时情报可以知晓,坦克是一个粗壮结实的大汉,硬功强悍,正面防御能力尤其突出。据说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可以抵御12.7毫米口径的重型狙击步枪连续三次打击。
然而,这一滩又肥又烂的死肉是什么鬼?
剪纸看到的,是一个比他吨位超出两三倍的超级大胖子,浮肿的脸上所有肌肉都扭曲着,一堆死肉,从上到下,皮开肉绽,见不到一块完整的组织,更有骨骼支离,很多都刺破肉层,白惨惨暴露在外。
如此模样,只差准备个大锅熬煮一番了……就算酷刑,没有几十个小时,也整不成这样啊!
红狐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树枝,戳在死尸肩下的位置:“这里,当初我从湖城逃出来的时候,在荒野里,给了他一记。”
剪纸愕然扭头。
对剪纸的视线,红狐全无反应,自顾自用树枝戳弄:“本来这一击是奔着后心去的,可他转身很快,我正面戳中这里,崩断了匕首,还看着他一拳打爆了老五的脑袋……”
剪纸张嘴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插话:“湖城那档子事儿,总会亲自派人了?”
“是这个人,但不是这个身份。当年他还只是那个小教团的护教圣雄,谁知什么时候加入了协会……我的匕首上有‘刺印’,相隔五公里会有感应,最长可以保留十年,不会错的。”
红狐越发低声细语,可黑暗也不挡住他冷诮的笑容:“我原本是想,抓住机会,再从这里来一记,现在看来,难度降低好多……”
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拿出把乌沉沉的匕首,尖锋朝下,松开五指,匕首直线下坠,正正插入尸体鼓涨酥软的死肉里,深没至柄。
有那么一刻,剪纸都以为是红狐动手,将坦克虐杀泄愤,可再一琢磨,就知道不对。再看红狐情绪低落,想说点儿安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末了只能低声问:
“是罗老板他做的?”
“哼。”
“怎么做到的?我听秘书讲,好像是次声波……”
“那是我告诉她的。你旁边那些鸟兽尸体都是这么个死法,就连我也差一点儿。”
“啊?”剪纸这才发现,红狐的脸色不是太健康,青白发硬,原来是受内伤了。
红狐并不在意,重新拿起匕首,装进鞘内。说是定向次声波武器,可再怎么定向,也是大范围攻击的性质,他在发现坦克的真实身份后,受仇恨驱动,想抵近给一记狠的,强撑着次声波的杀伤躲在暗处,被波及也是活该。
可终究错了过去……
剪纸隐约猜到一些,可这种事儿不好摆到明面上讲。只能挠挠头,指了指坦克的肿尸:“这家伙也是那个次声波?”
红狐耸耸肩:“天知道。”
剪纸无法索解,只能拍了几张照片,并摄录视频留档。此时他已经确认,红狐宁愿缩在林子里吹冷风,也不去和罗南见个面,是心里又犯别了。对这种事儿,没说的,硬扳过来就好。
他嗨了一声:“管他怎么做的,没事儿就行。反正人摆在那儿,有不明白的地方问问就明好。对了,你确定没事?我现在是他半个师傅来着,要不要让他给你道个歉?”
“滚!”
红狐摔手想走,被剪纸硬生生拽着:“别呀,听说那小子又把自己搞得五痨七伤,眼睛都快瞎了,伤情应急处理这块儿我一窍不通,你不帮忙,我只能用纸灰去糊了。”
“你糊去,管我屁事。”
“走了走了……哎,那头魔鬼鱼不吃人吧?”
“谁知道?送你个次声波你吃不?”
“我擦!”
两个人拉拉扯扯,可最终还是往齿轮方向去了。进入齿轮内部的时候,天空中的魔鬼鱼没有吃他们,也没有赠送次声波,完全视若无睹,只是一遍遍地从齿轮旁边小湖中吸水,化为水炮,砸入楼上的起火点。
所谓的水炮,可是真的水制炮弹,魔鬼鱼经过口腔、腮腔的特殊作用,将大量湖水凝合了极为扎实的大水球,从窗户的空隙中砸进去,又快又准,灭火效果一流。
剪纸又是啧啧称奇,又是脑袋生痛:“这家伙成精了都……是不是太高调?真被拍到的话,网上要炸啊!”
红狐不说话,当先迈入齿轮内部。
此时,各个楼层的被水火之力来回折腾,已经一片狼籍,十分惨淡。路上见到几个多功能机械人,看上去是有救火能力的,但都被砸爆,显然是坦克的手笔。
不过,这位始作俑者的下场,比这些机械人要凄惨十倍。
“南子,哪儿呢?”剪纸招呼两声没人应,十分奇怪,更是担心,总不会又出了状况吧?
“在地下。”红狐反倒成了领路的,带着剪纸走消防通道,一点儿不犹豫。
“你……咳,这里结构挺独特的,听说是他母亲一手设计建造,可惜了。”
剪纸硬生生换了半截话,终究没有说破。很显然,红狐事后肯定是跟了罗南一路,确认他的行踪之后,才又回到林子去的。
从霜河实境那晚上,剪纸就看出来了,红狐在解开了对罗南的误会之后,又变得非常上心,或许有点儿嫉妒,但更多还是某种羡慕和代入。
也许他在想,如果湖城换了夏城……
可惜,凡事没有如果。
红狐和剪纸一路走到中控室,看到的同样是一片狼籍。坦克在搞破坏的时候,第一个破坏的就是中枢系统。
“真彻底,也是大意了。”
剪纸看得叹气,有几次他在这里向罗南授课,聊天的时候,听罗南说起,原来这边是有一个很严密的安防系统的,可罗南不太喜欢那个,入驻齿轮之后,就将该系统封闭掉,剩下的一点儿权限控制手段,在坦克这种毫无顾忌的专业破坏者面前,就像一层薄纸,毫无效果。
红狐想的是另一件事:“人呢?”
他刚才是悄然尾随罗南,看他停留在中控室里尝试通过手环授权恢复系统运转,一时脱不开身,才放心离开的。
可现在,中控室里空空如也。
罗南不见了,那个被罗南禁锢住的蛇语也不见了。
剪纸的视线在中控室转了一圈:“南子不在这儿啊?”
说着他就往屋里去,可刚迈步就被红狐一把拦住。
“你等等。”红狐眉眼冷澈,脚下无声,也不带一点儿风,进入中控室。期间鼻翼微微抖动,分辨室内的气味,甚至还到电梯等其他出入口去探查。
罗南由于眼部的伤势,身上血腥气挺重的,红狐经过严格训练的鼻子,足以辨别其去向。可是,里里外外转一圈之后,红狐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气味显示的信息,让他无法理解。
“没有出去的迹象。”
“啊?”
“电梯、安全门都没有气味残留,不是从那边出去的。”
剪纸眨眨眼,回头看了自他们来时的方向:“气味不显示方向,上次南子也是从这儿来的吧,是不是原路返回了?
“我辨得出来。”红狐头也不抬,又走到操作台边上,这里本该里整栋建筑的核心,如今却成了硕大的垃圾堆,被坦克彻彻底底破坏掉。
红狐尝试复原现场,他打量已成废品的操作台,倒是很快发现了异常情况。在垃圾堆的某个区域,刚刚有巨量电流通过,由于操作台已毁,电阻极大,导致有烧蚀痕迹,可这里并没有什么导线之类。
正琢磨着,剪纸又嘟哝:“凭空消失?可不像出事的样子啊……”
说话的时候,他控制的纸人正蹦蹦跳跳到了建筑物外面,延伸了感官范围,确认魔鬼鱼仍然很乖巧地做消防直升机,毫无异样。
“联系秘书吗?”
红狐脸色更糟糕,但没有反对。
剪纸刚抬起手腕,耳畔却是“滴”的一声电子音,相应的心念有了去处,很快万花筒般的信息与意识对接,感觉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折腾了许多,灵波网终于成功重启了。
在夏城这些年,剪纸早已习惯了六耳傍身,随时切入灵波网的生活,心头当即一松。他也是鬼使神差,第一时间搜索了好友列表,赫然见到:
罗南在线!
那个正四面体的头像,非常醒目。
“喂,南子,你在哪儿?”剪纸呼叫。
红狐霍然扭头,盯着他看。
至于罗南那边,静默了片刻,就是一秒、两秒,奇怪的杂音响起来,形成了干扰,让剪纸险些以为灵波网又要出状况。
还好,杂音很快消失,罗南的声音响起来:“我在……嗯,稍等。”
这句话听起有点儿哑,还有点儿飘,剪纸听得就是一愣,忙又问:“你没事吧?”
“没事的。”罗南依旧哑声回应,可以感觉到他的情绪有点儿问题。
红狐受不了这种毫无重点的对话,也从灵波网上接入,劈头就问:“那个蛇语呢?”
“自杀了。”
红狐与剪纸面面相觑。
罗南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反问他们:“你们在中控室,那边没什么情况吧?”
“还好……”
话没说完,又有人申请接入通话,而且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何阅音、章莹莹、爆岩、竹竿、章鱼……甚至白心妍都来凑热闹。
但凡罗南认识的能力者,几乎都一窝蜂式地联系。
罗南没想到,自己竟还有这份人缘儿。他不擅长这种情形,且更希望有一个安静的环境,特别是现在。
还好,对面也意识到了这种情况,当下由何阅音出头,建立内部频道,把相关人员都拉进去,随即改成留言模式,只有她这位创建人保留语音,代替所有人发问:
“罗先生,身体如何,眼睛怎么样?”
何阅音说话的同时,内部频道界面上,各色文字已经迅速刷屏,感觉比语音模式还要热闹。
罗南却只用低哑的嗓音回应:“还好,看得见。”
“罗先生,我不建议你在齿轮逗留太久,目前已经有人将魔鬼鱼飞天的照片、视频发到网上,北岸丛林的动静也太大,后续需要专业人员处理。”
何阅音始终保持冷静理智的态度,她也大概能猜到罗南的想法,补充道:“10分钟前,我已经通知了消防人员赶往那里,应该很快就到。”
“我知道。”罗南情绪微妙,回答倒是干脆,“我马上离开。”
“罗先生还回到云都水邑就好,这里的圣心医院设备比较齐全……”
“好的。”罗南回应越发简短,甚至在答复之后,直接下线,摆明了不想再多说。
这份态度,让内部频道里的人们很是莫名其妙。
“怎么了?生气了?”
“任谁被总会那帮人折腾,都会气吧。”
“确定不是因为一帮救援无力的蠢货?”
“嘿,嘿,想想你自己!”
“是不是应激反应综合症?又惊又怒还杀人,看看啊,黑甲虫、操线人、坦克、蛇语,整整四条命呢,唔,他以前杀过人没有?”
“好像……没有吧?”章莹莹不太确认。
这时候,剪纸一言不发,上传了几张图,都是坦克的尸体展示,各个角度。
红狐做注释:“罗老板的杰作。”
章莹莹送出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并开了弹幕效果,从右到左一路滑行。其他人纷纷跟上,一连串呆滞、混乱的表情在尸体照片上滑过。
罗南不管别人怎么议论他,结束通话后,就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睁大眼睛,不顾眼眶里已经快要麻木掉的痛楚,环视他身之所在。
环形空间,环形椅具,还有壁灯、书架、脚踏等布置,在狭小的空间里,营造出舒适从容的氛围,正是枯树沙洲上的树洞小屋。
罗南呆呆地屋里的陈设,又看自己的双手。数秒钟后,他猛地站起身,扶着微潮的树壁,沿石阶摇摇晃晃地往上走,到树屋的上层。
观景窗前,画轴式的窗口向两侧铺开,内外的黑暗迅速交汇在一起,试图淹没所有的存在。
罗南仍然可以看到,枯树沙洲与齿轮相隔有五六百米的距离,在这个角度,齿轮如同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只显露部分轮廓暗影,一两个未完全扑灭的起火点,还在闪光。
怎么会到这里来?
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其实罗南并没有要急切获知终极答案,他更想把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向他人倾述、讨论,巨细靡遗,谈多久都好。
可如今的形势注定了,没有这样一个人。
他只能默默注视着齿轮,看这栋建筑在时光长河中无声矗立,向世人呈现出最简单、最微不足道的侧面……
此时真正的消防直升机的隆隆声,已经从远方夜空中传来。灵波网上,何阅音明知他下线,还是留言提醒,要他尽快与红狐、剪纸会合,并尽量藏匿好魔鬼鱼,到云都水邑会合。
罗南没有回复,他的视线驻留在齿轮上,心头似通非通,似明非明。“耦合理论”可以解释他的遭遇,可纯粹的理论终究无法尽情展现一个伟大作品的全貌。
它是严谨的、它是神奇的,它是美的!
最重要的,它是母亲的作品,而我只是窥得它的半边面目。
不该这样!
罗南身体前倾,头部已经探出观景窗,秋夜的风裹着灰烬和丛林腥气,扑入鼻端,明明是冰的,却将火烫的刺激直透入脑。
一份情绪,一份冲动,再难抑制。
罗南双手紧握住观景穿下沿,意念动处,不远处,正在小湖上取水的魔鬼鱼当即放弃了工作,胸鳍长翼只一个轻摆,巨大身躯便到了已经淹没的沙洲之上,挨着枯树边缘。
“走!”罗南低喝发力,竟让身体从观景窗一跃而出,摔落到魔鬼鱼胸鳍边缘,长翼顺势微拢,使他身躯一路滑落到大鱼扁平的背部。
观景窗无声关闭,恢复了枯树应有的模样。而罗南则努力站起,脚下还有些发软,险些又摔倒,多亏魔鬼鱼强韧的身躯适时给他一份弹力支撑。
他不等完全恢复平衡,就踉踉跄跄往前走,一直来到魔鬼鱼头部,抓住翻上来的一对头鳍,才长吁口气,轻声道:
“飞吧,找一个最好的角度!”
魔鬼鱼发出低沉的鸣啸,呼啸的气流搅断了枯树的几根残枝,巨躯向上游动,转眼百多米的高度。
终于,他不同寻常的举动引起别人的注意。丛林中似乎传过来剪纸的喊声,至于六耳里,手环中,也有人呼叫,有人提醒。
罗南全无回应,他只看向天空。
学院所在的平江区,属于夏城特别划定的教育功能区,即使有耸立入云的“云都水邑”摩天楼群拉升指标,仍然是建筑物平均高度最低的区域之一,空中交通层分布较为稀疏。
往上看的话,视野其实很开阔,而今夜天气不错,三五颗星辰已经迫不及待地冲破都市的光污染,显现在天际四方角落。
可随着魔鬼鱼向上飞游,寒风扑面,在罗南心头,在他的眼前耳中,却另一番景象:
是奔流的云气冰晶;
是咆哮如龙的罡风;
是火狱般的辽阔大地;
是以往十六年生命不会想、想不到的奇绝世界。
危险、致命,偏又有着罂粟花般的诱惑力,
罗南几乎分不清真实虚幻,便在此时,魔鬼鱼高昂的身躯回正,开始在天空盘旋。
当下已经是上千公尺高度,居高临下,可见天地旋转,河流蜿蜒,还有黑暗虚空与城市的光污染绘制背景,形成暗浊压抑的画面,漫过视野界头,亿万生灵,在其中来去,或麻木或肆意,挥洒生命的热度。
罗南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这个城市。正如此刻,夏城只是他生命存在的背景,他关注的只是这幅背景之下,微缈的一点。
齿轮。
对罗南来说,只有这里,纯粹而明透,无论背景元素是怎样的混乱,只要靠近这里,有形无形的秩序,有形无形的齿轮,在天地间交错、咬合,围绕那奇妙窍眼,缓缓运转。
严谨、神奇、美丽……真实!
罗南怔怔看这撼动魂魄、又可能仅他一人懂得的华丽情境,自我意识似也随之运转,成为无形而宏大秩序的一部分,并逐层向外扩张,梳理感应所及的天地万物。
所以他知道,数十公里范围内,区域内几乎所有高楼上的高清摄像头都转过来,还有高空舰艇,甚至可能包括几百公里高度的轨道卫星,锁定他所在的夜空,冷冷凝视。
至于精神感应,丝丝缕缕,从各个精神层面转折覆盖,也不是一位两位。
不知有多少人,通过多少方式,关注这一方天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可是,相对于夏城亿万居民,相对于世界上百亿生灵,这又算什么?
认识即秩序,不知即无序。无序之信息,便如幻相,在这偌大都市的光雾中冰消瓦解。
就如同那个身影,那个名字,那个灵魂,那澎湃在罗南心头的骄傲,竟无去处。
要向世人述说她的奇思妙想,她的伟大成就,还需千言万语,漫漫文字,其中几字歧义,可能就相去万里。
茫茫世间,谁可倾诉,谁能懂得?
难不成,是疗养院里的疯爷爷么?
终究……只有我一个。
妈妈,现在,只有我一个。
只有我一个!
感觉到罗南的情绪,千米高空之上,魔鬼鱼蓦地俯冲而下,扁平巨躯仿佛被无形的秩序长线牵系,化为奇诡壮观的巨大风筝,围绕中心,急速盘旋。
大风呼啸,罗南双眼滚烫,视界扭曲,唯有那枚自转齿轮,绕动时光,恍惚若潋滟瞳眸,又如世界中心、秩序源头,天地万物尽化其中,与他心念对接、耦合。
“轰!”
星河浩瀚,亿万星辰,在奔涌的情绪风暴中,微微颤动,百千万星光,似若水滴,转眼成江化海,滚滚灵魂力量撑爆了外接神经元,转瞬外溢,如大江决堤,冲泄而下。
就是这一冲,将大小不等的两个齿轮带起,有如浪拍水车,寻得契机,同步转动。
气机摩挲,电光迸发,纵横密织,转眼已经无法记数,只轰得罗南气血激荡,痛苦还是激昂,又哪能体会?只能由翻涌情绪推着,裂喉嘶喊。
无所顾忌,无所考虑,只有那纯粹至极的情绪,混着电光,在精神层面轰然擂响。
“妈妈!”
郁郁雷音,碾过虚空。
(本章四千字,稍弥补一下。实在是昨天两份材料写伤了,又熬了一整夜,结果这章是翻工的……)
魔鬼鱼裹着呼啸的气流,划过观影平台上空,略一侧身,扁平的身躯穿过框架结构,在水浪般的波动中,消去冲势,悬停在水池上空,缓缓降下高度。
罗南脚下不动,自有魔鬼鱼鼓动背部肌肉,如一条传送带,送他下来,只在从胸鳍长翼边沿滑落的时候,微有踉跄。
薛雷早等候在一旁,及时上前扶住。他眼下只穿了件薄薄的圆领衫,身上却急得都是汗。直到握牢了罗南的手臂,才松口气,可另一股气又往上顶:
“南子,你疯了是不是!”
这句话尾音未尽,后面突兀降了八度:“眼睛……”
“没事。”
罗南示意魔鬼鱼沉入海天地,进入中央水晶柱。他也挣开薛雷的搀扶,就淌着涌上来的池水,走到池边稍微干燥些的地方。
刚落地的时候,罗南的眼睛还微微发烫、生痛,可再眨几次眼,深秋凉风吹过,很快就有一层清凉之意,如滚珠、如水膜,将滋润之意层层下渗。中间还有些麻酥酥的刺激感,不多时已经大幅消减,倒是眼眶、眉间,额头、脸面,都是凉意浸浸,颇为舒坦。
罗南认为没什么大事,两个齿轮之间耦合的电光,既可以是撕裂,也可以是胶补。目前控制得仍不太精确,也许前一波是损伤,各种撕裂,可后一波电光生成,就给能焊上;反地来,也有可能刚有好转,紧接就给炸开。
但既然是耦合,信息互通、同步就是天然的,概率上还是向好的一面转化,随着时间推移,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这只是罗南本人的想法,薛雷看到罗南的瞳孔,就不是同一个味道。
薛雷好像看到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虽不具备狭长瞳孔,可密织的裂纹环绕其上,就如同随时可能粉碎的玻璃球。
看到此幕情形,薛雷本能地一个寒颤,当下就要抓着罗南去医院检查。可再转过一瞬,对面勃发的气机,便让他眼皮狠跳两下。
薛雷定定神,循着气机感应,再看过去,仍是那破碎的裂纹,却像极了开裂的冰层,乍看幽暗,里面却渗着森森的寒芒,偶尔光波跳动,就如同撕裂夜空的电火,刺眼得紧。
面对这双诡异的眼瞳,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下意识把手中的笔记本递过去。
这是罗南的分页笔记,只是在跃上魔鬼鱼背脊的时候,丢在平台上,被薛雷拾起,如今也是物归原主。
罗南握住皮制的封面,笑了笑,难掩疲惫。
薛雷语气缓和了些:“还是去查查吧。”
“行啊。”罗南知道免不了这一遭,答应得也爽快。视线一转,看到池边休闲长凳上,那位披着薛雷道服的女子,不免奇怪,“田学姐还在?”
田思听到罗南叫她名字,微咬下唇,抬起头,嘴唇白得不见血色,神情也有些发木,不知是寒冷的作用多一些,还是恐惧的力量多一些。
她被人锁喉为质,几度将死,后又落入海天池,全身浸透。针织衣服入水,极其沉重,出来之后,冷风一吹,又是分外冰冷。且她先前鞋子已经掉进海天池里,纤腿只着丝袜,沾着湿冷地面,可谓狼狈不堪。
眼下正值深秋,凉意深重,虽蒙薛雷好心,送了道服暖身,可还是拢臂并腿,难掩瑟缩寒意。
薛雷低声道:“她可能是受惊吓太狠,有些应激反应,就在这儿不动,怎么劝都不成。”
罗南听了也皱眉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置。视线有所偏移,却见观景平台上明显已经清理了一遍。黑甲虫、操线人的残尸都不见了,被清场昏迷的游客都已经转移,交战的痕迹也清理干净。
薛雷会意,低声道:“你刚走没多久,何秘书就到了,清理了场地,又安排周哥在这儿照应着。”
水池尽头,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沉稳男子正往这边走,正是薛雷所说的周虎。他是何阅音的保镖之一,也是心腹,曾和罗南见过两次面,还是爆虎的战友,并不陌生。
“周哥。”罗南先把田思的事情放一边,礼貌地招呼一声。
周虎言行一贯稳重得体:“罗先生,按照何小姐的吩咐,今晚我就在你身边候着,做些杂活儿。有什么事儿,直接吩咐就好。”
罗南也不拒绝,点头谢过。
周虎视线在田思身上一扫,大概知道情况,便压低嗓门道:“何小姐讲,这位应该被压抑得狠了,还在人质情境里挣扎……”
罗南闻言,又想了想,上前两步。
离得近了,别的还好,一见罗南那对冰裂似的瞳孔,田思整个人都往后缩,可很快又惊觉,强抑恐惧往前凑,仰头上看,惶恐又可怜:
“师弟,对不起……”
此时的田思,哪有平日里从容明快的模样?
罗南皱皱眉头,微俯下身:“师姐,天气太冷,去换身衣服。然后咱们再聊聊,好吗?”
此时他已经用了近乎催眠的手段,田思下意识嗯了声,精神难免还有些恍惚。
罗南见状便道:“雷子,你陪她……”
薛雷猛摇头,今晚上他几乎没出上力,正懊悔的时候,打定主意,要与罗南寸步不离。
“得了,一块儿去吧。”罗南对田思原本是没什么特殊看法,可因为齿轮、因为耦合理论,相应的态度也就大不相同。
海天云都内部便有大型购物中心,要换装的话很方便。而他先前登上魔鬼鱼的湿滑背脊,又在齿轮里救火,身上沾满泥灰之类,一身白大褂早不成样子,脸上怕也不太好看,需要清洁一下。
一行人便坐电梯下行,往购物中心去。
罗南没有即刻与何阅音等人会合的意思,主要是因为,刚刚建起来的灵波网内部频道,已经快被嘈杂信息给刷爆了。
他之前冲动的做法,已经有从网上拉下来的大量照片、视频为佐证,后头沉得一塌糊涂,罗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在他情绪激动时,恨不能向全天下人倾述母亲作品的伟大之处,可现在情绪落潮,理智回归,他也明白,其中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外传。
如何应对,真是个麻烦事。
偏偏他现在又疲惫得不想动脑子,干脆就再任性一把,缓缓再说。
对罗南的做法,薛雷有话想说,但没张嘴;周虎则完全听从罗南的安排。至于田思,更如牵线木偶一般,罗南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行人到了101层,就近找了个品牌店,购置衣物。
罗南只是洗把脸,扔掉道具白大褂,其他的就先凑合着。至于田思,再怎么凑合,也要花点时间,三位男士就在店中等待。
恰在此时,谢俊平来电,劈头盖脸就问:“你干嘛去了?”
罗南扫了眼琳琅满目的女装:“买衣服。”
对面明显被噎了一记,顿了下才问:“雷子呢?”
“和我在一起……怎么了?”
谢俊平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问问。你们俩突然都不见了,刚才唐仪过来,都找不到你们。”
罗南却想起一件事,他略偏过身子,眼角余光扫过店外最醒目的装饰——贯通一百四十余层楼体的中央水晶柱,魔鬼鱼就在里面游动,吸引了不少客人驻足观看。
“帮我问问姚丰,那个畸变种魔鬼鱼,大概是什么价位。”
“果然是……咳咳咳,没事,我有点儿呛。”
猛地拔高音调,又强行抑制,就是谢俊平如今的下场了。他后半句是应付那边同伴,转过来后又用力压着嗓子,还忍不住打颤,多半是激动的:
“南子,你你你……真是你啊?网上要爆炸了你知道嘛?姚丰刚得到消息,正焦头烂额呢,对了,他应该没认出你来!”
“那他还真迟钝。”
罗南暂时不想多说,又提醒谢俊平:“我一会儿就过去,别忘帮我问问价。”
说着便挂断通讯。
罗南承认,向姚丰问价是冲动的想法。他非常喜欢空中俯瞰齿轮的体验,尽情感受其奥妙,欣赏建筑之美,如果能到手,当然是最理想的。
当然,还有更现实的因素。
畸变种魔鬼鱼的肉体力量强横,而且肌体柔韧性极佳,操控性非常好,也颇具多样性,很大程度上可以代替他脆弱的肉身,做一些对抗性的工作。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光里,有没有这种“武器”伴身,是他能否活下去的关键。
罗南真有些累了,他干脆坐在服装展示区的试鞋凳上,翻开笔记本,仿纸软屏亮起。
他下意识地打开绘图软件的第二层,灿烂星河几乎耀花了他的眼睛,耦合作用下的目窍心灯,几乎扫尽了星河中的浑浊暗云,映照八极,诸多生命草图,形成成百上千的星座,在格式塔内外环绕升降,浩瀚星图,几乎能把人的心神都融化进去。
罗南没细看,只是低叹一声,回到软件上层,随手创建空白界面,电子笔勾勒线条,才起了个头,又顿下来,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布局下笔。
薛雷站在边上,突然道:“南子,你那个秩序俱乐部,把我也调过去吧。”
罗南愕然抬头,没怎么听明白。
薛雷继续道:“馆主这次搬家之后,要休息一段时间,道馆那边暂时不需要我帮忙了。我挂名的那个社团,也没啥意思,你干脆给平哥说一声,把我也调过去,大家有个照应不好吗?”
罗南下意识地道:“有照应当然好。”
如今齿轮的归属权还在竞价之中,不管最后是神秘学研究社得手也好,建工社入主也罢,罗南一个人在那里,都是势单力孤,能有个信得过的朋友帮忙……等等,现在哪是什么照应的事儿?
罗南搞明白了薛雷的想法,这是奔着贴身保镖去了。他承认,若真有薛雷护卫左右,弥补他身体脆弱的缺陷,再配合他的精神冲击等手段,今天晚上这种场面,平趟过去决无问题。
然而,罗南更清楚,今后的麻烦不来则己,真要过来,就绝不只是今天这样子!
“不只是咱们两个。雷子,这里还有很多情况,还有你的父母,我姑妈一家……”
罗南话音低沉,说着说着,后面又断掉。
激昂的情绪回潮之后,不可避免的,千头万绪的想法便如杂草,在心里滋生。坦白讲,总会调查组的下做伎俩,真的把他惊到了。
强捕、人质、烧屋……这帮人根本毫无顾忌,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这还只是总会一家,罗南还没有忘记,量子公司,特别是严永博那人,一直觊觎齿轮,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公正教团,暂时好像是缩了,可总会都那么积极,作为当事方,他们真的会做鸵鸟?
还有,还有那些罗南都不怎么能数清楚的各方势力,从人面蛛制造的乱象就能看出,贪婪的人实在太多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跳出来。
他和薛雷两个,怎么应付?
好吧,还有夏城分会,但从今天情形来看,求人怎若求己,就算何阅音等人努力救援,可受限于时间,以及空间分布,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更何况优先级还要更低一些的家人?
罗南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向薛雷表述他的担忧。恰在此时,试衣间那边,换好衣服的田思走出来。
如今可不是挑拣衣服的好时候,田思只是就近选择了个女装品牌,随意搭配了一下。
大概是掉进水池里真的很冷,她穿了一件翻领羊羔毛外套,搭配高领白绒衫,把上身遮得严严实实。
下面则是深色百褶长裙,直垂至脚裸,还有之前顺道买下的高跟牛津鞋,在暖意融融的购物广场内,已经冒了点汗星,犹带着湿气的中长发披在肩后,面颊微红,倒似刚刚沐浴过后一般。
田思就这样一步步挪到罗南身前,眉眼低垂,轻声道:“久等了。”
罗南没说什么,薛雷要转到秩序俱乐部的事情,也不是嘴上说说就能理顺的。他合上笔记本,起身道:
“走吧。”
“罗先生。”刚出去一趟的周虎赶过来,递给他一个刚开封的茶色平光眼镜,“您的眼睛……先遮遮吧。”
薛雷恍然:“那些纹路怪渗人的,应该遮一下。”
怪不得何阅音选周虎当保镖呢,真的是很细心周全的人。罗南道了声谢,接过眼镜戴上,当先往电梯那边去,薛雷等人都跟上,后方水晶柱里,魔鬼鱼无声盘旋,随之下潜。
按照最初的计划,罗南回来之后,就要直接入院接受检查。可刚刚与谢俊平通话,说起魔鬼鱼的事,罗南还要再去派对现场,看看具体的情况。
对此,跟随在侧的周虎也没有异议。
一行人很快回到88层。按照派对的流程安排,现在已经该是暖场结束,派对正式开始的时间了。不过罗南他们抵达的时候,环绕中央水晶柱的场地,显得有些混乱,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罗南又与谢俊平联系,后者告知:“水晶柱被开了天窗,大楼竣工以来,从没有出过这档子事儿,为安全起见,很多活动都延后了,姚四儿丢了面子,正骂娘呢……稍等下。”
谢俊平和胡华英还在与姚丰交流,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罗南环目一扫,要说也巧,他们所乘的电梯口,正好是在之前初遇姚丰,还有那个何东楼的沙发角落附近。
此时,几个麻烦人物都不见踪影,只有两三个陌生人,在那儿闲坐聊天。
沙发角落地方宽敞得很,休息商议都没问题。罗南便对谢俊平提了一句,领着薛雷等人走过去,准备到那儿暂歇,等谢俊平他们过来会合。
罗南等人往左拐,右侧却有一拨人,正好看到他们从电梯出来。当下就有人怪叫一声:“天雷地火,激烈得狠哪,衣服都换了,什么场面?”
“去的时候是两个,回来四个,哇噢!”
“人不可貌相……”
听朋友聒噪,多数是对着田思指指点点,居茂勋脸色愈发难看。
他们一帮人被黑牙墨镜男吓到,挫了锐气,在124层就跑出来,煞是丢脸。后面好不容易缓过神儿,再往上去,可按下来的电梯里,一个白领满脸鲜血,头面都要给撞平了,陷入深度昏迷,又把他们惊了一记,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
再然后警方介入,一行人无奈回返派对会场,派对活动又出了岔子,可谓是一路不顺。正烦闷的时候,冷不丁又看到罗南和田思回返,却是这么个见鬼的模样。
居茂勋开始挫牙。
旁边与他相熟的朋友,见他眼眶里都透出血丝,拿出“屠夫”模样,一个个都闭了嘴。
想想也是,关系也有了,衣服也换了,这时候居茂勋再搞什么争风吃醋,不是拿绿油油的帽子往头上戴?
居茂勋盯着那两人的背影,没有动作。今天再撕扯,只会更丢脸,而过了今天,性质就不一样了。
“走!”居茂勋强咽下这口气,转身离开,心里则有几十上百个尖锐念头往来攒刺,只等机会发泄出去。
居茂勋刚转身,那边已经隐入人流之中的周虎和薛雷,都扭头瞥来一眼。正值敏感时候,如此恶意的眼神,他们当然都有所感应。
周虎还凑到罗南耳边问了一句:“那人……”
罗南摇摇头,只要居茂勋那边不是即刻冲上来干架,他就没有闲情搭理。几步路的功夫,他们便来到沙发角落,罗南也不客气,略做示意,便当先坐下。
后背挨上柔软的沙发,有了依靠,疲惫感就像是蒸腾的热气,瞬间笼罩全身,将一身的力气都蒸发出去。
他不自觉叹了口气,有些困顿。
“南子?”薛雷没有坐,弯腰看罗南的头面颜色,有些担忧。
罗南撩起眼皮,看薛雷皱起来的面孔,哑然失笑:“神在气先,气在力先,损耗之重,等而下之……看来今天我是及格了。”
这是他刚学习目窍修行之术的时候,薛雷劝诫他的话。
罗南今日应敌,确实是将这些话做到了实处。本人的气力消耗不算太多,可秩序框架、齿轮耦合等等概念的领悟和应用,极耗精力。
再加上对母亲作品回援救护,急切之心,激荡之情,亦是折损心神。在安全环境中,积累的疲惫感爆发,真的想要就此睡过去。
薛雷大概是最能体会罗南状态的那个,也在劝:“要不,你就睡会儿吧,神损则精气皆伤,强撑着那就是无底洞……”
“嗯,先把几件事问清楚,何姐应该快到了。”
罗南这时又想到,身边还有个外人,便强撑眼皮,转向田思道:“田学姐,今天对不住,让你遭了池鱼之殃。不过事情都过去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应该会很安全,如果学姐你……”
他还没把意思表述明白,有气息到他背后,更有一只雪白长腿从沙发后侧迈过来,轻巧跨过沙发靠背,纤细身形就这么突兀出现。
很简单的t恤衫,搭配牛仔短裤,秋意已浓,还是一身夏装,也是任性。能这样打扮的,在罗南熟悉的人里,只有一个章莹莹。
“看什么?我从海边上赶过来,没穿着潜水衣算是对得起你!当然,要是你死掉,我会换身正装给你收尸。”
章莹莹就挨着罗南坐下,盯着他不放,仔细打量,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零件。
罗南的眼睛都快眨不开,对这位也不怎么搭理,只嗯了一声。
若在平日,章莹莹早跳了,可如今,她只是冷哼一记,径直伸手,探了探罗南额头,指尖划下,又测测他的颈动脉、心速等。
这些都没什么异常,可罗南这张脸,怎么看怎么别扭,来来回回打量几遍,她终于发现问题:“戴个眼镜做什么?”
说着,她直接伸手摘下。
罗南瞥去一眼,接着就看到她变得僵硬的面孔,眼神貌似都有些呆滞。
“有那么难看吗?”罗南拿回眼镜,忽地感觉不对。因为前一瞬间,他的“目窍心灯”下意识照了过去。
章莹莹的生命草图,罗南在霜河实境那一夜,就差不多明晰,眼下心灯自然照耀,更是洞彻无遗。
只不过,这份通透,似是引起了不良反应。章莹莹内蕴的那份水光云带般的锋锐之气,铮然鸣响,森森锐气,将她的根底重新遮蔽。
白虹的状态很有趣。
见到章莹莹特殊的形神结构,罗南心里微动。还没有理解通透,又有人进入沙发角,微喘的声音响起来:“罗老板,你的节奏太清奇,我们哥俩儿跟不上啊!”
说着,剪纸微胖的身躯狠狠坐下去,在沙发上晃荡。
至于红狐,一言不发,坐在剪纸旁边的沙发扶手上,眼神从罗南身上切过,往来几遍,仔细打量。
在齿轮的时候,罗南九成九的心力都用在救火上,不过他很清楚,正是这曾与他有些龃龉的两位,最先赶到现场,态度上无可挑剔。
罗南也承了这份情,当下向二人点点头,顺势移转了投向章莹莹的视线,把白虹的事暂且放下,并戴上了平光眼镜。
章莹莹有点儿迷惑,不太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听了剪纸的言论,凭着本能就嘲笑道:“你的意思是,让他等着咱们给他收尸?”
说着,她还点了点手环,让剪纸注意时间。
剪纸指指章莹莹,又回指自己,对这种自爆式的评价无言以对。
章莹莹才没有“自爆”的自觉,怎么说,罗南与总会那帮人对战期间,她也跟了半程,提供了情报信息,总归要好一点儿。
一帮人也算是比较熟了,互怼起来毫无压力。今晚紧张多时,确认罗南无恙后,调理放松也是应有之义。
可另一方面,作为仅有的一个“正常人”,田思对突然冒出来的这几位,非常不适应。
环形沙发大半合拢,只有一个入口,形成了较私密的空间,田思就坐在入口一端,后来的剪纸、红狐则在另一端。两边距离很近,可彼此零交流——连个眼神都不见。
田思微垂着头,双腿并拢斜放,仪态端庄,可半边身子都在外边,倒像她如今的处境。
随着时间流逝,作为人类最出色的自我保护机制,“遗忘”开始发挥作用,噩梦般的经历渐渐变得模糊,田思也从恍惚惊悸的状态中抽离出一些,思维重新运转。
88层是平江区一流学府联谊派对的会场,与会之人虽说也划出了几个年龄段,可基本的身份,仍都是学生。
而先后到达沙发角的这些人,罗南、薛雷不说,有点儿学生相的,也就是那位青春焕发的长腿美女。其余三人,身上的社会气息很浓,早前认识的周虎更是四十来岁的大叔级人物。
这些人围着罗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本身又相当融洽,自然形成了一个圈子。他们几人往这儿一坐,之前在沙发角低语交谈的几个学生,莫名就有些不自在,很快起身离开。
沙发角这里,便只剩下罗南这批人,最多再加上后面小型吧台里的调酒师。
这几位都是像罗南、操线人之类,身具不可思议能力的强人吗?
田思忍不住猜测,她目前所触及的圈子,与原本熟悉的校园或浅政治圈有一段很远的距离,远到无法理解,更令人望而生畏。
可与这个圈子搭上关系,也是很梦幻的一件事……当然,以噩梦居多。
田思正调整思绪,冷不防有个话题落到她身上,那位看上去比她还小几岁的长腿美女,视线转过来:“这位就是前半段的女主角?确实不错,话说你有恋姐情节啊,怎么就没见你和年下女处过?”
听了这狗屁不通的话,就算罗南已经困乏得紧了,也要翻个白眼。
田思则被章莹莹说得颇为难堪,情绪刺激了记忆。她猛地记起来,正是这个声音,在最开始的时候,让罗南放弃她,抛开累赘。
明知道不应该与这些强人置气,可屡次被针对,反而是激发了田思心底的一份自尊。当然,她不会用激烈的方式表现出来,只低垂着眉眼,端坐在沙发末端,倒是比之前还要平静内敛。
楚楚仪态,最显弱势,很是能激起异性的维护之心。罗南也记得田思提起“耦合理论”的情分,自然而然帮着说了两句:“别乱开玩笑,田学姐是我们学校设计院的高材生,明年进修,很可能就是我母亲的直系师妹了。”
“哦,小师姨啊,是不能当外人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章莹莹笑吟吟的,流过的眼波自有内涵: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懂啊,怎么不懂?要不是你刚刚打岔,我已经把这位给请走了好不好?
不管各自态度如何,罗南和章莹莹都已经达成了共识:接下来要讨论的事情太过敏感,让田思留在这里,对人对己都没有好处。
罗南强振精神,视线投射到田思那里:“田学姐,刚刚折腾得不轻,想必你也很累了,这种派对不参加也罢,回去休息吧。”
他的话与其说是关心,还不如说是命令。
田思心头一空,不知是放松还是遗憾,刚要点头,在她前方,一直保持沉默的“红夹克”男子突然开口:“秘书在圣心医院开了一个病房,还是去那里检查一下身体,以免留下后遗症。”
田思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这是对她讲的。她很自觉地将视线投向罗南,要看他的态度行事。
罗南也是疑惑,看向红狐,后者抽动嘴角:“算是流程吧。”
章莹莹立刻改换了立场,冷笑道:“要是流程有用,也不至于出现这档子事儿……对了,何大秘书在哪儿?她是召集人,现在还迟到?”
“应该在医院?”剪纸怕红狐再和章莹莹吵架,忙插嘴进来,又问罗南,“话说你到这儿干嘛来了,非要等到派对散场?”
“等消息。”罗南略提了一下魔鬼鱼的事情,“我是想,有那玩意儿在身边,会更安全些。”
“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是有钱人呢!”章莹莹睁大眼睛,很惊奇的模样。
这当然是讽刺。
剪纸也挠头:“南子,不是我说啊,市面上的畸变种,稍微上点档次的,从没有低于过千万。这条魔鬼鱼按照市面估价的话……”
话没讲完,谢俊平的嚷嚷声就传到众人耳中:“南子,你没事儿吧?”
谢俊平和胡华英急匆匆地走过来,前者看到沙发角里人影绰绰,依稀有罗南的样子,也没有多想,直接就问。话出了口,才发现六七对视线都投过来,全是面生的。
不,有一个比较眼熟。
“章莹莹?”
“呦,羊牯,你好。”章莹莹笑吟吟地挥手,转脸就二度对罗南表示赞佩,“你竟然让他去和人商量价钱!”
罗南还没说话,谢俊平先炸了:“什么叫‘竟然’?”
章莹莹搓搓手指:“多少钱?”
谢俊平声音立刻低了八度:“6……6000万。”
章莹莹摊开手:“呵呵。”
坐在最外面的红狐,撤腿让开一条道儿,示意谢、胡二人进去坐,还开口评价:“价位算公道。”
剪纸也说:“前年在八岩礁抓到的鬼脸电鳗,差不多也是这个价儿,卖了四千万。但是魔鬼鱼可以水空两用,这个价钱就不好估计了。”
章莹莹耸肩:“你们一本正经讨论啥呢?反正某人又掏不起……掏起了,也养不起。”
“这倒是。”
剪纸扭头看中央水晶柱里威武游走的魔鬼鱼,自从罗南坐到这儿,这头畸变种就在附近水域游动,不曾稍离。可这么一来,这边的鱼群就遭了殃:“肉体强化的畸变种,力量和饭量成正比,一天下去几吨生鲜也不为过,很难供的。”
“我需要它。”
罗南也盯着魔鬼鱼看,声音低沉:“我本身的秩序框架,效用只能体现在精神层面,必须要有魔鬼鱼这样的外挂设备,才能在物质层面形成一些影响。”
“一些?”红狐重复了两个字,他没听懂秩序框架是什么东西,可自家胸口还发堵呢。现在要进医院检查的,除了罗南以外,就是他了。
所有人里面,章莹莹算是接触秩序框架、齿轮、耦合概念比较早的人,也一直在琢磨,似明非明。此时又听到罗南说起这个概念,脑子里突然像是过了电,灯炮亮起:
“魔鬼鱼对你来说,就是外骨骼?”
罗南愣了愣,答道:“可以这么说。”
章莹莹一念通达,思维连转:“对你来讲,魔鬼鱼只是模块或者插件,秩序框架则是能源和总控系统?怎么做到的?”
罗南很乐意解释一些相关理论,特别是章莹莹的形容很靠谱的时候。当下便道:“能量信息的产生、传动和输出,是由齿轮耦合来产生,当然齿轮自身也会产出……”
“不,我的意思是,你第一次见到畸变种魔鬼鱼,怎么让它为你所用,想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章莹莹瞪大眼睛看过来,“你的真实能力,是类似于傀儡师、役兽师之类?还是说,属于控心者?”
最后三个字一出,沙发角这里,红狐扬起眉毛,剪纸呲牙咧嘴,周虎若有所思,其余人等,都是一脸茫然。
“什么控心者?”
罗南对这个概念全然陌生,却记得章莹莹最先是把他与操线人那个人渣相提并论,心里多少有些不爽:“通晓对方的秩序框架,形成耦合关系,自然可以协调控制,与控心何干。再说了,逻辑界就是以欧阳会长自身的秩序框架,扭曲改造了广阔天地的部分结构,临时造就,那欧阳会长是控什么?”
听罗南以齿轮、秩序框架的理论,解释欧阳辰的大手笔,沙发角这里,一帮人眨眼的眨眼,皱眉的皱眉,挠头的挠头,表情各异,又不可避免做些眼神交流,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章莹莹凭借刚刚的灵光闪现,勉强还能跟上罗南的思路,信手拽着一缕头发,问道:“照你的意思,欧阳会长是把天地……嗯嗯,空间结构当成外骨骼操控?”
“以格式论的解释,就是通过自我格式,扭曲了天地格式,而天地格式或许也可以解释为多个相对独立‘齿轮组’的耦合关系。欧阳会长改变了它们原本遥远的时空分布……”
罗南说到这里,突然卡壳,数秒钟后,才低声道:“是‘时空分布’没错,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缩减时空分布带来的滞后性。”
又来了!
章莹莹以手抚额,无声叹了口气。罗南这种自说自话的状态,用来恶心敌人是很爽,可用在自己人身上,未免太绝情。
还好这份状态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罗南抬头扭脸,与她直视,眉头还皱起来:“那什么‘控心者’,是不是又和‘通灵者’一样,只要被你定了性,麻烦就没完没了的那种?”
剪纸“噗”地喷了。
章莹莹脑子一转:哎呀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千分之一刹那的时段,她还真的生出一小丢丢的歉意,然后就是笑呵呵地伸肘架住罗南肩膀,半边身子都凑过去,拿出哥们儿式的态度:“别胡乱联想啊,话说那什么齿轮组的时空分布,倒是个很有趣的说法。哎,这不就是总会那帮人要知道的情报?你这么说出来,真的好吗?”
“我不说是因为某些人态度糟糕。”罗南并不认为“逻辑界”算什么机密,也许安翁的作为勉强算是,可何阅音并没有在此事上提醒过他,总会那帮人则根本没有询问的耐心……
章莹莹撇嘴:“说得真轻松,安翁那档子事儿,我问老板,她都说得语焉不详。”
“那或许是她不懂格式论的缘故。”
罗南明知章莹莹口中的“老板”就是威名赫赫的武皇陛下,可出于一点儿微妙心思,还是顺口开了个玩笑:“在我看来,事实很清楚,正因为欧阳会长的做法,给了安翁方便,他就趁机锁定了一个原本很遥远的地方,走捷径跳跃过去了。”
他的格式论、耦合理论仍然没有谁能真正听懂,可描述逻辑清晰,章莹莹等人想象那情形,倒也有了点画面感。
罗南不想糊里糊涂就被扣上“控心者”的名头,他对这个名头毫无概念,于是不懂就问:“控心者又是什么职业?”
“应该算是催眠师的进阶,擅长牵引控制人心,在各家教团都很吃香。稍弱一点的可以负责宣教布道工作,强者可以成为核心祭司,还有几位,直接就是教团领袖……话说我们还没有上这一课?”
说话的不在环形沙发圈里,而是刚走进沙发角的竹竿。他在秘密教团研究上术有专精,给罗南开的《全球重要人物速记》课程中,各大教团强者,是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罗南摇摇头,他没有印象。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何阅音,就在竹竿身边,可感觉中有些缄默式的低调。
罗南现在四肢乏力,身体反应慢半拍,只能是对到来的两位挥挥手,算是招呼。在他身边,薛雷则本能起来让座,又担心何阅音他们客气,直接跳过沙发靠背,到后面去。
既然如此,何阅音便向薛雷谢过,穿过沙发过道,正好与章莹莹一左一右,坐到罗南身边。
沙发绵软,三人挨得很近,倒显得拥挤了。
至于竹竿,并没有凑热闹,直接走到沙发角边上的吧台去,占了仅有的两个位置中的一个,又要了杯马丁尼,笑眯眯看一帮人在环形沙发上挨蹭。
剪纸见状有点儿后悔,也想去品两杯,一边起身,一边高声道:“给我一杯郎姆可乐……”
竹竿摇头:“留个位置,爆岩一会要来的,他的块头,就别在你们那儿折腾了。”
又向沙发后的薛雷招手示意:“雷子,来一杯?”
“还不到点儿呢。”薛雷不到饮酒的年纪,公共场合又管得最严,对这种消遣,只能是敬谢不敏了。
说着,薛雷走到谢俊平和胡华英身后。
刚刚这里讨论的话题,还有古怪的氛围,让两位富二代一脸懵逼,见薛雷过来,本能松了口气,谢俊平低声问道:“这都是……”
薛雷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是挨着他们的剪纸团起笑脸:“我们是一个协会的同行,嗯,就像你们学样的神秘学研究社,领域都差不多。”
谢俊平“啊啊”两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古里古怪的。
另一侧,坐下数秒种后,何阅音才低声开口:“抱歉,罗先生,因为我工作的疏失,导致出现这种情况……”
罗南没说话,他并不生何阅音的气,可要让他在这种时候,说一句“没关系”,也是万万不能。
他终究还是介意的,怎么可能不介意?
见识了总会无下限的手段之后,罗南现在满脑子都是下拨敌人到来之时,他该如何应对的问题。
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姑父姑母,生活在夏城的亲戚朋友,包括不能移动的“齿轮”……种种羁绊,要做得面面俱到,处处周全,怎么看都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向前的思路还未明晰之前,人的想法自然而然就往回追溯,蔓延出种种“要是……也许……”、“如果……那么……”之类的路线,以及相应的埋怨、后悔等等情绪。
罗南倒没有足够心力去设想未发生的事,可那些模糊的情绪,依然或多或少存在着,随着何阅音直白的道歉,就像未发酵完成的劣酒,破了桶壁,泼洒出来。
他也没有闲情去琢磨用词,直截了当开口:“我需要一个解决办法,我、我的家庭、我母亲的心血……那帮人渣,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这些话,他对薛雷说过,对自己说过,现在是对何阅音。前面是理智的,现在则带着情绪的发泄。
何阅音沉声回应:“欧阳会长已经封闭了总会的灵波网维护权限,宫启一行明早就会离开夏城……”
罗南还想听下去,可后面竟然断了,他扭头盯过去:“然后?”
“分会正在研究相关的保全方案,具体事项由我全权负责,完毕。”
沙发角随即陷入荒谬的静默中。
罗南都愣了,半晌才开口:“就这样?具体的行动呢?人员配备?有没有保证?这种事……”
剪纸见势不妙,本能就充当和事佬:“南子,不是秘书不发力,而是能力者针对普通人的‘超限战’是世界性的难题,种类千变万化,根本没法做预案的。秘书说她全权负责,肯定会担起来,大伙也会尽心尽力,是吧?”
他的用心是好的,可罗南越听越心里越是发沉,他绝不怀疑何阅音的责任感,可这份“尽力了也未必能有效”的感觉,貌似已经奔着最糟糕的结果去了!
将心比心,罗南也清楚,如果他现在动心起念,要杀死夏城任何一个普通人,大概也就是欧阳辰、武皇陛下这种他无法理解的层次守护在侧,才能防御。
除此以外,任何常规保全手段,都毫无意义。就算何阅音动用军队,将目标围个水泄不通,也没有用处。
拥有他这样手段的能力者或许很少,可同级、更高级的强人,总会那里总不会缺……甚至还有公正教团、量子公司,各方强者云集,相应的手段,岂不就是“千变万化”?
好吧,他怎么就站到这些势力的对立面上去了?
罗南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答案,他不愿仓促下结论,只深吸口气,上身前引,双肘搁在膝头,略做支撑,垂头思忖。
剪纸糟糕的劝慰过后,没有人接茬,又是一个长长的静默,长到让人窒息。
说起来,他们之间并无误会,却因为担负压力的巨大差异,失去了深入交流的根基,让这个话题很难再延续下去。
可有些事,是绕不过去的。罗南作为协会成员,协会不能给予帮助和保护,协会上层人士甚至还加以迫害,分会和总会的差异,又或者一两句承诺,填不平这个荒谬的裂痕。
至于何阅音这里,她不想多说。
自从她到协会之后,一直在负责机密工作,试图改变协会四处漏风的境况,可这次的有关罗南的情报泄露、总会的行动,严格意义上说,都是她的责任,也是她自军队退役以后,最大的挫折。
她必须反省。
就这样,两人肩并肩,一个笔直,一个佝偻,都安静坐着,其他人面面相觑,愈发地张不开口。
“呦,才一会儿的功夫,热闹了呀。”
突来的外力,打碎了沙发角的静默之壁,随着声音导入,颇辣眼的一拨人进入这片昏暗角落。
何东楼一身笔挺军服,却是左拥右抱,携着两位花瓶作用的美女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直保持沉默的“老司机”,应该是保镖之流。至于另一位“武道家”冯嘉骏与其女伴,则不见踪影。
在会场玩了一圈儿,何东楼还是比较喜欢沙发角这里的氛围,和花瓶们玩些小游戏正正好。可回来之后,看到黑压压的人头,不免一愣。
这里确实还能再塞下几个人,但“做游戏”的话,貌似已经不合适了。
“啧,扫兴呢。”
为营造氛围,沙发角这里几乎没有照明设施,中央水晶柱倾泄过来的水波蓝光,就是最明亮的光源了。
何东楼第一个辨认出来的,就是沙发后面的薛雷,那份块头,很恰当地刺激了他的记忆。他记得这大个子,刚刚差点和他的跟班起冲突来着。
认出了薛雷,视线往下一瞥,顺带着也看到了谢俊平、胡华英两个。
都认识嘛!
何东楼咧开嘴,用下巴遥空点了点:“你们也知道这儿的好处?来来来,腾个空,这派对实在没意思,也就是女生质量还成。”
一言引得两位花瓶娇嗔笑闹,环形沙发这边,谢俊平和胡华英对视一眼,同时起身。由谢俊平招呼道:“何少,正好见着了,这儿太挤,咱们去别的地方……”
“就这儿了,挤点算啥,这时候,就该挤一挤才对。”何东楼哪是会被人轻易说动的主儿,况且这时候,他还看到了环节形发入口处,垂眸端坐的田思,端庄秀雅的姿仪,正是他最欣赏的那种。
正好,这边比较空。
何东楼也不管已经快满员的环节沙发承载量,揽着两个花瓶就往里去,走的自然是田思一侧。
何东楼可以大大咧咧,身后的“老司机”却要尽职尽责。他说话的空当,后者已经敏锐地发觉不对,视线一扫,也是先看到了熟人:
周虎。
“老司机”张口欲言,这时在另一侧,冷澈目光投射过来,触及那视线的瞬间,他直接一个立正,闭上了嘴巴。
何东楼虽不算正经的流氓,却已有猎艳的心思,通过沙发内侧走道的时候,便刻意与田思裹在长裙下的双腿挨蹭,露出笑脸:“借过啦美女。”
田思从谢俊平和胡华英的反应中,就知道这个“何少”身份不俗,微微皱眉,也不抬头,只将身子再往后缩一下。
何东楼笑吟吟落座,正要再搭个讪,斜对过,有人“咕”地低笑出声,音色极好,像是枝头鸣啭的百灵,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循声抬头,何东楼就看到那里有一位青春明媚的少女,笑得恣意任性,露出满口白牙,毫不遮掩,几乎让昏暗的角落都亮起来。
哎哟,这个好!
何东楼正是爱玩的年纪,最喜欢就是这种坦荡荡的玩主,当即就转移了目标,视线在对方身上一扫,笑着招呼:“美女,你这扮的是……”
“被包养的女学生啊。”章莹莹正被前面一轮静默憋得难受,有话都不好讲,见有了玩处,自然无比配合,她笑眯眯地抱住罗南一侧胳膊,还摇了摇,“这是我们家老板。”
“……”
(不好意思,改草稿没把握好,情节不好拆,到现在才写完,本章四千字)
美女求别进娱乐圈,这演技太浮夸好嘛!
何东楼给闪了一记,眨几下眼睛,才调整过来,视线顺势转过,要看那位老板是何方神圣。
罗南正思虑难题,却被何东楼和章莹莹“联手”闹腾,思路全断,皱眉抬头,在幽蓝光波映照下,正好与何东楼打个照面。
“唔,咱们是不是见过?”何东楼有点儿印象,不过罗南现在脱去了白大褂,还带上眼镜,干扰因素太多,一时没认出来。
谢俊平笑着介绍:“是南子啊,刚刚就在这儿,见过面的。”
何东楼今晚上见的人多了,那记得这么多,不过再往谢俊平身后杵着的大个子身上一瞥,灵光闪现,记起了这个组合。要说记忆最深刻的,其实是薛雷这位“武道家”,差点儿就和他另一位跟班起冲突。
至于罗南扮演的心理专家,只能说勉强还有些印象:“哦,是见过的。怎么着?换了角色,觉得当老板更有前途?”
罗南看他一眼,没有回应。
何东楼没有在意,他本来就没有给罗南说话的空间,径直给出评价:“这招儿挺有创意,最重要是有趣。就是穿着上嘛,专业性差点儿……尤其是眼镜,真是败笔!老弟,你本来就脸嫩,再戴上这种毫无特色的道具,学生味儿隔着水晶柱都能看到。”
章莹莹接着话茬:“大老板嘛,随意点儿没什么不好,前呼后拥就对了。你看,秘书、情人、跟班、保镖,一堆堆的……”
纤长手指划了一个圈儿,后面薛雷人高马大的,很有保镖相,也有相应的使命感,可坐沙发上的众跟班,大部分就只有翻白眼的份儿了。
何东楼当然知道这是玩笑,他哈哈一乐,习惯性地将双臂架起,搁在两个花瓶肩头。这里终究人多,伸展的时候有些紧拘,原本笔挺的军服,被他的动作撩起半截。
“右花瓶”很贴心地伸手,先试图抚平,后来觉得不容易做到,干脆帮他解开衣扣,亮出里面的衬衫,又在嬉笑声里,假装保持不住平衡,直接滚到他怀里去,还装模做样地挣扎起来,其实是更多的挨蹭和挑逗。
另一侧,“左花瓶”微嘟起嘴,这下子她被同伴兼竞争对手给比下去了。
何东楼不动声色,在他看来,“右花瓶”的邀宠方式,还有点儿low,里面也掺着对那位“女学生”的嫉妒之情,心思不纯。
本来么,短时间内的炮友,没法要求太多,可眼前就有第一流的猎物,再消受这个,岂不是显得他档次过低?
所以,何东楼对腰腹间滚动的丰嫩肉体不予理会,视线转动,各个男爷们儿都略过,只看女性,很快就发现,罗南另一边的‘秘书’貌似也不错哈。
沙发角光线昏暗,又隔着“左花瓶”,角度不好,何东楼一时没看清楚,只知这位一身白领打扮,坐在沙发上,单薄西装长裤隐约勾勒腿部线条,纤长有力,感觉就很正。
还有沙发边缘那个安静的“情人”,没有了遮挡,看得更清楚,别看低眉顺眼的全无脾气,却也别有味道……唔,还有点儿眼熟。
啧啧,秘书、情人还有包养,都是一等一的人物,何东楼都不免嫉妒起来。
他一向是有些情绪化的人,突然间就不想理会罗南了,而是借着“右花瓶”让开的空隙,对沙发边缘的“情人”谈笑:“美女,我觉得我们也见过。”
田思看过去一眼,略微点头,没有说话。这就是比较礼貌的拒绝了。
可是,何东楼哪有这么容易被打发,既然放了话就有后招,他一手按着“右花瓶”,不让这蠢女人起身挡他视线,继续搭讪:“让我想想,是了,你和唐仪一块来的对不对?嗯哼,让人印象深刻。”
田思一怔,脸色微变。
何东楼已经达到了目的,还把身子往田思这边凑了凑,刻意压低声音:“刚才我看见你的时候,你正好和唐仪分开……真可惜,都没来得及认识呢,敢问芳名?”
他极具压迫力的动作,逼得田思向后缩了缩,可接下来,这位美女的反应,就让何东楼郁闷了。
田思将视线越过他肩膀,投向罗南那边,显然她的本能,还是更在乎罗南的看法。
这样……真的只是角色扮演而已?
唔,还有,环形沙发这里,是不是太静了些?
念头方起,罗南那边就开始了另一场对话:“有什么能够大额贷款的门路吗?”
章莹莹回应:“你想贷多少?”
“6000万。”
“哇哦,瞧你这势在必得的样子。”
“确实是势在必得没错。”
罗南依旧是手肘架在膝头,双手合握,挡在嘴前,略作支撑。头面则直对中央水晶柱,盯住里面依然盘旋游走的畸变种魔鬼鱼。
何东楼:“……”
他怎么有点儿透明空气的意思?
简短的对话,没有一个字儿与他相关。即使他携两个花瓶强势进入,又引出了角色扮演的话题,还对“情人”加以调戏……目前沙发角的圈子,都没有作出认真的回应,甚至于直接忽略掉。
拜托,他何大少所过之处,不论何时何地,都是众人焦点、舞台中心,哪碰到过这种待遇……故意的吧?
何东楼眼神转冷,再看比较熟悉的谢俊平、胡华英二人,却发现这两位的肢体语言,貌似也挺尴尬的样子,与其他人冷漠安静的感觉,大有不同。
“不对!”
他一直觉得,罗南是谢俊平、胡华英的朋友或跟班小弟,沙发角这帮人,自然也是同类型的,理所当然应该是一帮富二代的集合。
可如今看来,这想法可不靠谱。
夏城几个军政头面人物的后辈,他都熟,商界略微陌生,概念总还有一些,姚丰也对他介绍过:谢俊平和胡华英背后,是夏城极具代表性的地域性财团,几十年经营,产业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绝不是医药集团、牧场之类明面上的业务所能概括。
谢、胡二人,特别是谢俊平,在任何一个商界二代圈子里,都应该是核心人物,可如今座次也好、语气神态也罢,都是古里古怪的,绝不协调。
还有,那个青春明媚的“女学生”,说什么老板、跟班、情人、保镖之类,虽是随口调侃玩笑居多,可环形沙发上,一干人等不管乐不乐意,竟然无人起哄反驳,里面隐约就有一个亲近、甚至上下关系在。
这是松散的二代圈子绝不可能实现的模式。
何东楼是个大纨绔没错,可久在军政世家,脑子从来都不缺的,一旦发现问题,视线便再次从诸人面上扫过。
这回观察的对象,就不只限于美女了。他终于发现,除了前面关注的之外,剩下的几个,年岁都比较大,全无学生气,应该不属于参与派对的范畴。
他观察别人,别人也在看他,视线中情绪微妙。
唔,这个年纪最大的,盯着我看是啥意思?还挺面熟……老周?
我草!
何东楼头皮骤然一激,视线发飘,本能避过那边饱含深意的眼神。接下来,他飘移的眼神终于瞥见,自家的保镖“老司机”压根就没有入座,正目不斜视,站得笔直,恐怕比当年在军队里还要严肃周正。
偏在这时候,姚丰打电话,谢俊平接触,那边劈头就问:“见着何少没?”
“正好在一起呢……是姚四儿。”谢俊平向何东楼略一示意,见后者全无反应,就通报了地点,“就在酒吧沙发角这边。”
“别!”何东楼突然出声,霍地站起身,把谢俊平吓了一跳。只见他笑呵呵地回答,“不用他来,我正好找他有事儿,诸位回见。”
谢俊平愕然看过去,旁边胡华英的表情也差不多。至于何东楼身侧两个花瓶,就更晕头了,手足无措地起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站起来好,特别左花瓶,姿势满分,帮他挡住了那边的视线。
何东楼只当自个儿是新时代“掩耳盗铃”的表率,再不多说,就往环形沙发外面去。田思下意识地侧身让路,可就在这时,一个剽悍高壮的身形到来,亮起嗓门笑道:
“哎呦嗬,这么多人,还有位没?”
这是爆岩到了,他笑音未绝,何阅音冷淡开口:“站着。”
“啊?”
一愣的功夫,爆岩便看到环节沙发过道里,某个身披军装偏又衣衫不整的年轻人,迈腿要跳出去,当即醒悟。他一惯是行动派,蒲扇般的大手探出,按住年轻人的头面,直接推回去。
爆岩粗长的手指,捏着何东楼脑袋瓜子,便和捏皮球似的,掌心堵住口鼻,闷得何东楼两眼翻白。
自出生以来,他何曾被人如此对待?就算只是霎那功夫,也够他记一辈子。
特别是谢俊平、胡华英瞠目结舌的模样,尽显这出荒诞戏码的演出效果——他终于被摆到舞台中央了,可特么演的是丑角!
糟糕透顶的情绪冲上脑门儿,何东楼脸皮涨红,爆岩手掌刚移开,他就跳脚大叫:“何阅音,有你这么对弟弟的吗?”
沙发角这边,骤然静默。
实在是很多人都需要调整一下面部肌肉的稳定方式。
不过很快,章莹莹就用一记响亮的口哨和大笑声,宣告调整失败:“哇哦,何秘书,你们姐弟画风很互补呢!”
“噗……咳咳咳!”剪纸也破了功,连笑带咳,还要举手向何阅音表示歉意。
何阅音并不在意,何东楼则顾不得什么猎艳目标之类,对章莹莹、乃至这一帮看热闹的围观者怒目而视,心里翻过不知多少凶狠念头。
可很快,何阅音的新命令下达:“脱下来。”
这话没头没尾,然而何东楼秒懂,脸上涨得更红,叫道:“姐,给我留点面子,这不是真军服,cospy!道具啊!”
何阅音不说话,只是从浓重的阴影中抬头,冷澈目光投注。“左花瓶”早被这场面惊呆,腿软脚软,跌坐回沙发,姐弟之间已没有障碍,一切清楚分明。
何东楼就怕这个,更何况身为军人世家,他的做法确实招忌讳。末了只能咬牙切齿把军装脱下,顺势往“右花瓶”怀里一塞,烦躁挥手,赶鸡赶鸭似的,让两个花瓶滚蛋:
“都走,都走,麻利的!”
两个花瓶一脸懵逼地走了,何东楼上身只穿一件白衬衫,就算大楼里的温度调节得还好,心理作用下,还是打了个寒颤。极无奈地对何阅音摊开手:
“这总行了吧?”
何阅音不理他,微侧过脸,轻声询问罗南:“罗先生,我们现在去医院?”
罗南知道,在这儿已经不合适了,点点头,站起身。他一动,所有人都跟着动,协会成员齐齐起身,像是谢俊平、田思这样没概念的,都不自觉站起来,一帮人乌压压往外走,
“哎哎,你们搞什么啊!”
何东楼突然间又成了透明人,紧招呼都没人搭理,当真是悲愤了。他忍不住要伸手拽住自家老姐,可手上没功夫,哪抓得住?
他强腆着脸要跟上,可何阅音冷澈眼神划过,当下就是举手,站在原地不动,眼睁睁看着一行人远去。
“哎,何少,您这是……”姚丰从后面赶过来,便见到穿一件衬衫的何东楼,举着手好像刚被打劫了似的。前面黑压压一群人已经没入人流之中,看不真切了。
姚丰只觉得莫名其妙,又招呼一声:“何少?”
“你看得见我?”
“啊?”
“呵呵!”
何东楼再不理会姚丰,只放下手,坐回到沙发上。
既然有何阅音在,一行人的来历,他已经猜得差不多。家里都知道,这段时间何阅音的工作重心就在哪里。
“一帮骄兵悍将,法外之徒。”何东楼还有些咬牙切齿,可转瞬间又是迷糊,“秘书?搞什么明堂?”
何东楼试图回忆罗南的面孔,却受眼镜、昏暗光线的影响,总是记不真切,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儿,印象反而更加模糊了。
他身子往后一靠,几乎要放弃掉。可脑子里却莫名翻上来一幅格外清晰的图画:昏暗之域,光波隐绰,罗南与何阅音并排而坐,一个佝偻,一个端正……而那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些?
(想恢复四千字,可是节奏上还有问题,更新混乱,诸位见谅)
2096年10月28日,凌晨4点55分。
罗南的意识从混沌中浮起,若即若离。还没有睁眼,六耳已将部分有效信息投射进来,代表新一天的开始。
周日课程表更新调整、外出行程安排、齿轮维修进度、爷爷病情简报、内部论坛有关“逻辑界”争论的最新战况等……
已经过梳理的系列信息,在六耳界面逐一亮起,罗南意念扫过,便将这些信息逐一收纳。但没有细读,只在床上挺身抻了个懒腰,略微调整一下姿势,让躺得笔直的身体,更放松些。
此时他正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身子反曲的过程中,后脑与双手掌心摩挲,沙沙作响,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一层发丝,在头皮上转动,却无论如何渗不下去,倒有微微的凉意,从头皮内层透出来。
这份感觉很奇妙,脑腔之内空荡荡的,仿佛脑组织都化去了,只留下渐趋完备的目窍、盘转绕折的外接神经元,若即若离,又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幕布,不再像两天前那般滋拉拉电光四射,可细细琢磨,偏有一道凉丝丝的气流穿行其间。
恍惚中,那块区域直似凹陷下去,且探不到底,直通向另一个莫名的次元。此时正有阴冷的风,从里面吹上来,将凉意充斥整个脑壳。
简直是前额塌了个“洞”……
罗南闭着眼睛咧咧嘴,意识有些飘忽,那阴冷的气流便如一道长线,牵来灰白色的云气巨浪,翻腾着冲入脑宫心底,将原本拘于一处的心思撑开,以容纳真幻难测的广袤天地。
他缓缓睁眼。
屋里昏沉沉的,只有小区路灯的余光,透过窗纱,给了室内一点儿亮度,隐约描绘出各式陈设的轮廓。
以罗南如今的目窍修行程度,已有夜视之能,目光所及,纤毫毕现,然而他视线并无焦点,吊顶的结构纹路等都没在注意范围之内, 就这么发了会儿呆,眸光终于凝聚,腰腹使劲儿,坐起身来。
这里是姑父家,他的卧室。场地不算宽敞,床还算大,罗南将就着,在床上摆出很考验柔韧性的姿势,似瑜珈不似瑜珈,说导引不是导引,反正就是松活筋骨,锻炼身体,整个人就一个变形的肉球,从床这头,折腾到床那头。
过程里只有两样不变,一样是呼吸吐纳的状态,气息绵绵,若存若亡;另一样则是目窍与外接神经元耦合激生的电火,嗞拉拉蹿动,闪耀在脑宫,又下劈至肺腑,甚至是手足尖端,震得全身毛孔打开,麻酥酥的,有时还有剧烈痛感,感知却愈发敏锐。
这项晨练课程持续了四十分钟,莫看全是床上运动,其实大多骨肉筋络,都会触及,颇为全面。更别提还有本身秩序框架内部,两组齿轮耦合之力,牵动全身,是淬炼也是折磨,那滋味儿,绝不属于享受一派。
等罗南下床,身上已经是潮乎乎的一片。
被褥什么的,自然有家政机器人清理,罗南只到卫生间冲了个澡,就着被水蒸汽掩去大半的镜子,他看到自家仍只算是削瘦的身板,以及那对密布裂痕的眼睛。
瞳孔裂纹貌似比两天前要缩小一些,看上去还是挺渗人,偶尔还会流动电光。没说的,要遮掩一下。
罗南拿起手边的镜盒,往眼里倒饬隐形眼镜。这玩意儿别的功能用不上,美瞳效果却是第一流的。等一切准备妥当,穿戴整齐的罗南,就恢复了年轻学生应有的模样,他这才下楼,出门开始常规的晨练长跑。
刚跑出家门,耳畔就传来吹口哨的声音,是通过六耳传过来的,紧接着就是临时的战术方位。罗南在脑中过了一遍信息,迅速扭头,便看到五十米开外的夜色中,一个高大身影正伸手骈指,对准他的脑袋。
“砰!还是慢了点儿。”爆岩咧嘴而笑,露出一口白牙。
“比狙击,你确定?”罗南也笑,通过六耳与爆岩交流,同时跑过去会合。一身运动装束的爆岩,打扮得也像一个晨跑者,两人并肩慢跑,除了身高差距比较大,与其他结伴锻炼的人也没什么差别。
爆岩出现在罗南住宅之外,自然不是巧合,按照课程表安排,现在就是爆岩《通用指令速成》的授课时间。而大家也都明白,这是对罗南的保护措施之一。
通过授课的名目,确保他身边时刻有一位能力者,突发事件来临时,可以进行保护、协同作战等。
也许,早在何阅音编制培训课程之时,就有这样的想法和安排,总会那帮人的行动,只是推动这个安排从隐性变为显性。
对此项安排,罗南不置可否,相较于自己,他更关心爷爷、姑父姑母一家的安全。在这点上,协会也做了安排,可效果如何,还没有经过检验……罗南宁愿一辈子别验证这个。
“今早上看贴,大辩论那个越来越爆炸了,大部分人是瞎胡闹,不过有些人讲的也挺有意思。你就没有匿名跟个贴?”爆岩和罗南是并肩作战的交情,熟稔得很,和其他几位授课人都不太一样。讲课之前,还和罗南闲聊八卦,说是正是这两天很火爆的“逻辑界”大争论事件。
罗南想到晨起时接收的信息,耸耸肩:“不都是策略嘛,我看效果不错。”
距离霜河实境那一夜,都过了半个多月,协会内部论坛上,有关欧阳辰会长“逻辑界”的讨论,才真正地上了热度。看着是迟钝,可知情人心里透亮:
全是炒作!
大概逻辑就是这样:
“喂喂,听说了欧阳会长的‘逻辑界’没?空间断层,自成世界,那叫一个牛b!”
“确实牛b,可这玩意儿太高大上,咱看不懂啊。”
“你没看论坛?一帮人在那儿解读呢,都特么头头是道,好像全是超凡种似的。不过啊,不过啊,游老回复了也!”
“游老?”
“是啊,貌似比较赞同楼主的说法。不过那个楼主也是听人提起,信口一说,有点儿弯弯绕绕……这边武皇陛下就不太同意。”
“哎呦,这位也回复?”
“惊鸿一现,针尖麦芒,现在那两位没再开口,可下面都吵翻天了,扯了上万条还没消停,都嚷嚷着让欧阳会长亲自解释呢。”
“啧啧啧,那得瞧瞧去!”
就这样,跟说相声似的,忒假,可架不住游老和武皇陛下的权威效应,还有对欧阳辰亲自授课解说的期待感。短短十几个小时,有关的贴子就刷了屏,满满都是“支持游老”、“武皇万岁”、“拜游老”、“武皇陛下赛高”之类的话。
当然,对欧阳辰这位始作俑者,一帮闲极无聊的人们也不会放过,狂欢似的发贴留言:
“欧阳会长出来接客了!”
“已在实验室门外,谁借个胆子敲门?”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吹牛挨劈,强烈要求再放次烟花,啊不,逻辑界!”
这样留言的,十有七八都是夏城分会圈子里的。当武皇陛下成功步入超凡种行列之后,夏城“铁三角”愈发声名赫赫,一干分会成员与有荣焉。所以大部分人跟贴,与其说是辩论,还不如说是表示亲近,倒是让夏城分会的向心力,又有提升。
在某些有心人眼中,帖子则是另一个意义:对霜河实境事件的真相,貌似夏城分会不想再遮掩,要公诸天下了?要不然扯什么逻辑界啊!
所以很快的,其他架设了灵波网的城市也加入进来。这些关注者,绝大多数都是高端人群,他们才不会对“铁三角”顶礼膜拜,也懒得在那个早跑偏题的帖子里留言,却时不时划拉两下,想看看后头欧阳辰会不会发话,会不会透露出有效信息。
而这个,就是“炒作”所要达到的效果:把那些有心人的注意力,往“铁三角”这边扳一扳,不要尽拿着罗南说事儿。
这是夏城分会的三位大佬,为罗南分流压力,也算是对前两天突发事件打的补丁。
对此,罗南坦然接受,因为这就是他该得的。可话又说回来,这种分流方式是否能起到效果,仍在两可之间,罗南不可能把希望都寄托到那上面,也只是泛泛关注一下罢了。
况且,上万层楼,超多的长篇大论,迷惑人的、注水的、煽动气氛的,全掺在一块儿,看得就发晕,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不过,罗南也奇怪爆岩的态度:“你不是最烦这种纯嘴炮吗,能看下去?”
“怎么看不下去?养眼得很!”
爆岩竖起大拇指:“武皇陛下这回当真爽利,各种私照,美到爆。还有她事务所的那帮小姑娘,排队晒合照,十年不遇啊!赶紧的,上去保存,记得别存到灵波网上啊,否则陛下一个心情不好,什么收藏,全都玩完!”
“……”好吧,罗南现在明白,为什么帖子热度爆炸了。
可话又说回来,武皇陛下哎,这位传奇女性,他久闻大名,却缘悭一面,也很好奇是怎样一个人,能将章莹莹那种性子,都给治得服服帖帖。
罗南一念既生,就想观摩,哪知刚从六耳打开页面,爆岩那边就发出惨叫:“我靠,我的云盘!”
(迟来的初一更新……诸位新年快乐。今天的要等从老岳家回来,所以,你们懂的。)
罗南在前面跑步,呼吸平顺,爆岩则与某个教他转存的坏种在那儿撕扯,两边是通过六耳联系的,可是情绪激动之下,早嚎了起来:
“你说转存才安全的,现在是怎么回事儿?”
“病毒?武皇她闲得蛋痛种病毒啊?对了她没有蛋……”
后面半截声音特低,可很快又飙了起来:“你说不知道?我特么听你的介绍,用你的转码器才转存过去……咦,当然是你的,别的我用它干嘛?草,你嚎丧啊!”
这么说着,爆岩却是咧开大嘴,扭转情绪:“哎呦,早听说你那个超高档超大容量档案库了,就这么灰飞烟灭?那还真遗憾!”
爆岩大笑着结束通讯,觉着坑底下总算有了个垫背的,虽说瘦了点儿。回来他迫不及待地给罗南解释:“是竹竿那货,这回他真是伤筋动骨了,自作自受哈!”
罗南还没有那种特躁动的体验,更不是爆岩、竹竿之类的老司机,只是顺着话茬问一句:“从灵波网上转到互联网上很麻烦吧?”
“听说是,不过咱们只要会用工具就好了,竹竿写了几个小软件,还是挺好用的,当然这回他栽了。”
“单纯的信息转换,还是精神与物质层面干涉、耦合?”
“别,咱们别聊这个,回头你直接问竹竿就好。”爆岩立时叫停,他对纯理论一点儿不感兴趣,特别是罗南凶名在外,真要是大早上起来,就跟灌三斤酒似的,这一天也就白瞎了。
爆岩认怂,罗南还真有点儿遗憾。现在他对一切有可能涉及到格式转换,干涉耦合之类的现象和理论都很感兴趣。两天前的突破,为他开启了一扇大门,里面尽是宝藏,可就因为宝藏太多了,他还没有完全梳理通透,还要继续努力。
晨跑锻炼才刚开了个头,罗南想了想,转换话题:“还没谢谢你呢。”
爆岩摆摆手:“哪有,这种任务又轻松又方便,还有积分拿,也就是你家秘书才安排得这么贴心。”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胜败因素分析、应敌心态,你给我讲过的那些,真的很有用,帮了我的大忙。”
“一点经验谈,能用到说明咱们有默契。”爆岩摸着大光头,还是很得意的,他又对罗南竖起大拇指,“你能这么快找到适合自己的理念,也是厉害。对了,听章莹莹讲,是叫耦合?”
“准确地讲,是‘格式论’。耦合是一种应用方式,将理论转为现实。”知道爆岩不想听理论,罗南没有说太多。
按照爆岩的建议,应对强敌,必有要有一种坚不可催的“信念”,建立在本人最不可替代的优势胜因之上。
罗南没有太多迟疑,便选择了“格式论”。
只有建立在该理论基础上的一整套法则规矩,才是融入他血脉里的不可替代的元素。也正是“格式论”,带给他不可思议的体验,将世界暗面的神奇呈现给他,知他人所未知,见他人所未见,又将某种法则规矩的权柄,送到他手中。
而更幸运的是,他及时领悟了母亲的“耦合理论”,并借助修神禹教授的“目窍心灯”之术,将格式论的资本作用到了实处。他完全可以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对黑甲虫一类的能力者,讲出那样的话:
我看见的,你看不见;
我知道的,你不知道;
我驾驭的,你比不过,
我所在的,你够不着!
坦白讲,这份儿感觉不错。
罗南咧嘴笑了笑,血管里流淌的温度似乎也有所提升。
另一边,爆岩稍加琢磨,嗯嗯两声,还是开口道:“能找准信念当然好,不过只看胜场是不够的,要看败场。这世上没有谁长胜不败,就是欧阳会长,据说年轻时也被人打得怀疑人生。真到那时候,就是受考验的时候了……”
罗南扭头看去一眼,点点头:“我有准备。”
“一点儿心理建设绝对不够!”
爆岩以过来人的身份发出忠告:“胜利的时候,再冷静的人也很难彻底发掘自身的瑕疵;可惨败之后,错误又会急剧放大,想保持平常心太难了。所以要有股子韧性,要一遍遍淬火打磨,到最后甚至要把既有的结构全给砸碎,才能炼出一块好钢……最忌讳的则是左右摇摆,自我否定。”
“我知道你的意思。”罗南继续微笑,口鼻间呼出的暖暖气息,依旧平顺悠长,“不过你放心,我别无选择。”
失败的打击其实早就到了,罗家三代人现在的状况,就是最鲜明的体现。
可既然爷爷、母亲……也许还有父亲,所有的骨肉至亲都将心血抛洒在“格式论”之上,作为继承人,即使它看上去是一辆高速飞驰的失控跑车,可在它撞毁之前,罗南就是命中注定的驾驭者和修正者。
所以说,目前罗南并没有以格式论败尽强敌的强大信念,有的只是“与之同存,与之偕亡”的觉悟。
还好,前面的路因为耦合、因为齿轮的存在,路标尚存,光明仍在,一份希望还在。
笑容过后,罗南本来还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再没言语。他脚下不停,昂首望向前方,住宅区错落的庭院花墙之后,晨光渐露,纵然是层层高楼林立,也将清晰的天幕轮廓映现,看得明透。
和爆岩一起,在外围慢跑几圈,罗南又回到家中。今天虽是周日,可家里几位都有安排,起得都不算晚,就连莫鹏都打着呵欠半躺在客厅沙发上,玩游戏打发时间,都没看到罗南进门。
姑父莫海航在厨房里忙碌,只要有空,他就坚持下厨,避免全家人遭受智能管家或者姑母大人的荼毒。
至于姑母罗淑晴女士,则只是摆一下餐具,间或指挥智能管家整理家务之类。
罗南打了声招呼,又去楼上清洗。罗淑晴只点点头,没有多说,眉目间难言开朗,而下一刻瞥到玩游戏的莫鹏,便冷声道:
“过来帮忙。”
莫鹏愕然抬头,可看到老妈那张面孔,最终屁也不敢放,扔掉掌上终端,走去扮乖宝宝。
家里气氛有些压抑,一直到进餐时间,都是如此。
也不怪出现这种情况。昨天周六,一家人又去疗养中心探视爷爷罗远道,可与上回不一样,他们几乎没有与罗远道正面接触的机会。
据疗养院的说法,老人中枢神经系统退行变性症状越来越严重,进一步加深了精神分裂的情况,导致情绪很不稳定,而且还在持续恶化之中。再这么下去,精神和身体恐怕会迅速垮掉,再没有挽救的可能。
就算这是早就可以预判的结果,可真到眼前来,仍然很难让人接受。
特别是罗淑晴,作为昨天唯一允许短时探视的亲属,亲眼目睹父亲的种种状况之后,情绪就进入到极端低落状态,一晚上的功夫,也没有好转多少。
正因为如此,早餐时段,餐桌上出奇地静默。
罗南埋头吃饭,薄薄的牛肉片搭配小米粥,十几块肉片直接按在粥碗里,浓稠发烫,又裹着肉香,很是下饭。他用的是全家最大的碗,进度还是最快的,不到十分钟,已经是第三碗。
“别喝热饭,烫出病来。”罗淑晴碗里只下去浅浅一层,了无食欲,只看其他人进食,末了盯上了罗南,出口训诫。
罗南只嗯了一声,依旧埋头,唏溜溜地将金黄色的小米粥送进嘴里,吃得理直气壮。他的饭量一向惊人,跟随修馆主进行“目窍”修行之后,有增无减。
爷爷病情恶化,罗南并非无感。可是这几日经历,特别是在生死边缘来回晃荡,让他心中别有一番滋味缭绕:
面对至亲的苦痛,其实可以有很多种态度,悲伤是世俗常见、无奈之举,却未必再适合他。
看侄儿闷头吃饭,罗淑晴并不生气,只问自家老公:“南南是不是胖了些?”
莫海航能猜到,妻子是察觉到情绪不对头,正尝试调整,便“嗯”了声,应道:“老莫,报个数,罗南的体重?”
“老莫”就是智能管家,掌握着全家人的身体数据和健康指数,当下便以很磁性的男中音回应:“罗南先生在10月28日体重测量数据为52.6公斤,bmi值为18.8。”
“这个可以。”莫海航点了点罗南,“最近多了点儿肉,脸色也好看了,虽然还是偏轻。”
罗淑晴略感欣慰,唇角也带了点儿笑容:“常在医院呆着毁人,看来练武这一手是走对了,回头让胖小子也去。”
莫鹏吃饭也中枪,当下睁大眼,一脸无辜。
罗南咽下嘴里的肉片,帮他解围:“修馆主马上要搬家了,武馆也要暂停营业。”
罗淑晴皱起眉头:“那你怎么办?”
“我去得也少了,只是偶尔还要点拨一下。人家是看在雷子的面上,才收了我,这事儿可一不可再,前两天,谢俊平要去凑热闹,也被拒绝了。”罗南说的没有一句虚言,最多稍有夸张。
罗淑晴盯住莫鹏,一脸嫌弃:“当初我让你陪着练练,你找了一打理由,现在是没机会了。瞧你那肚子……莫家、罗家就没有像你这种体型的!”
莫鹏突然就被质疑血统纯正性,也是醉了,忍不住反驳道:“我还在发育期好不好?瘦了怎么长个儿?别的不说,以后要是比莫雅矮,我怪你们偏心去?”
“莫雅?”罗淑晴冷不丁地笑起来,“你说那个离家出走的不孝女?那你不用担心,回来我就打断她的腿!”
(过渡章节并不好写……埋头遁)
说起莫雅,罗淑晴女士封建大家长气场全开,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作为一家之主,莫海航咳了声:“别说过头话。”
罗淑晴侧过脸,盯住自家老公:“过头?自家弟弟几次三番的住院,外公病情恶化,她倒好,离家快一个月,一周来不了一个电话,全副心思都在那什么乐队身上,究竟是谁过头?”
罗南和莫鹏对视一眼,同时埋头喝饭。他们当然不能告诉姑母(母上)大人,其实莫雅早在罗南二度入院之初,就匆匆地赶回来,见了一面,只是瞒着某人罢了。
嗯,莫海航也是知道的,还给打了掩护。但眼下这位还是一脸淡定,让人十分佩服。
莫鹏见老爹装得漂亮,也是脑子发热,信口便道:“好歹还有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到时你训她就好了……”
“谁歹啊?有你这么咒姐姐的吗?”罗淑晴冷瞥去一眼,大有移转火力之势。
莫鹏踩了雷,一脸悲愤地重新埋下头去。
罗南一直埋头吃饭,却因为话题涉及到莫雅,牵了份心神出去。罗淑晴担心,他也担心,可担心的方向不同。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就算有夏城分会支应,一大家子也很难照顾过来,更别提莫雅远在数百公里外的边境小镇。
若论牵肠挂肚,他比姑母大人还要多上几层……
“南南,今天有什么安排吗?”罗淑晴终究是想缓和气氛的,不再揪着自家儿子不放,转而询问罗南,也将他牵回到现实。
罗南老老实实回答:“要去西城的维修中心。前几天在道馆,我不小心把修馆主的一件东西给搞坏了,要去修理。”
罗淑晴有点儿意外:“西城?这可远,我送你去?”
“不用,我已经预约了车,饭后就到了。”
罗南加速扒完饭,稍稍收拾一下,便往外跑。这时他“预约”的车子,也就是爆岩的军制越野,已经停在住宅区外,静候多时。
爆岩原来的越野车已经毁在了回收层,这是新购置的一部,看上去更霸气。罗南坐在副驾驶位置,调整一下姿势,车子为军方制式,座位有点儿硬,不过当真宽大,像他这种个头,在座位上差不多能伸直腿。
“啧啧,这车什么价儿?”
“两百来万吧。”爆岩发动车子,坦克似地碾过公路,不多时就切入高速磁轨,持续加速。
罗南以前最不关心这种事儿的,可眼下却大是羡慕:“土豪!是不是能力者都好挣钱来着,为什么我找不到路子?”
爆岩就笑:“还惦记6000万呢?秘书不是说帮你找?”
“嗯,也不能全麻烦人家。”罗南两个巴掌猛按太阳穴,架起肘子,半伸懒腰,半是发泄。
他以前几乎没有为钱发过愁。毕竟是罗家唯一的男丁,刚出生时,父母就为他投资了教育和生活基金,每月有固定的信用点花销,再加上姑父姑母宠爱,以及莫雅接济,就算进行药剂研究,也勉可支撑。
可要购置海天云都水晶柱里那条畸变种魔鬼鱼的话,6000万的大数,已经远远超出他的生活层面。如果他还是那个闷头研究的学生,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一辈子能挣到这个数,也不简单。
而现在……听说姚家那边也受不了魔鬼鱼对水晶柱里生态系统的破坏,正不断联系下家。再磨段时间,或许价位还会降,可对罗南来讲,意义不大,最重要就是时间不够了。
“啊呀,想起钱,就心烦。”罗南叹气,也就是在相熟如爆岩跟前,他才有这种发泄的机会。
爆岩撇撇嘴:“你胃口太大,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实在不行,回头我赞助你个几百万,补个差额什么的,更多也没了。都信用社会了,谁存那么多闲钱哪?”
罗南仰靠在座位靠背上,有气无力地拱拱手:“谢了……不过我宁愿你给我介绍一条挣钱渠道,我这儿完全没头绪。”
“你之前在哪儿找的?”
“协会的任布发布,公事私事都找了,都是积分、资源,就没有见过现钱。倒是有积分兑换,可1个荣誉积分,市价是100万,杯水车薪。章莹莹、剪纸他们都劝我不要换……”
“当然不能换。”爆岩拍起了方向盘,“协会的定价已经三十年没变过了你知道嘛,纯粹是坑人用的。要换也要去黑市……啊呸,黑市也别去,那里坑人的玩意儿数不胜数,很多都是总会的王八蛋设套,专门扫积分的。”
罗南嗯了声:“他们也这么说。”
“荣誉积分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现在协会圈子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很封闭的珍稀资源平台,上面要么是以物易物,要么就是拿荣誉积分当钱使,别的一概不论。”
爆岩还担心罗南不知深浅,一头撞进去被人抗掉,愈发卖力地解释:“要我说,这就是协会能撑到今天的最大原因。你看协会现在弄得天怒人怨,特别是总会那边!可大多数人照样还留在这里面,还有大批的人削尖脑袋要进来,为什么?不就是有这么个资源交易平台,吊着所有人的胃口?你现在看不出来,回头修行深入进去,需要保养、治疗、进阶的时候,随随便便就是大笔的积分出去了,一个弄不好,进度都要停滞好些年。”
罗南点点头,又摇头,苦笑道:“我现在只想挣钱,挣大钱。”
爆岩就咧嘴:“所以你找错方向了嘛,协会交易平台已经形成了封闭圈子,世俗社会的钱款不顶个屁用。真要挣钱,而且是凭超凡能力挣钱,就要找那些与咱们若即若离的圈子。”
“若即若离?”
“也就是知道‘里世界’的存在,本身却不具备相关能力,希望能雇佣能力者,做一些特殊事项的个人、财团、军政势力等等。”
爆岩说到这儿,扭头往罗南脸上看了几眼,罕见地有所迟疑:“这个圈子半黑不白的,你接触这个也许太早了。”
“早什么?现在挣钱都嫌晚。唔,等等,用到能力者……你的意思是,去做一些违法的事儿?”罗南也反应过来。
爆岩耸肩:“一半一半吧,看运气了。”
“那……就去碰碰运气?”
“得,反正以你现在的能耐,接触这些人,也是早晚而已,回头我领着你走一遭。这个圈子主要集中在几个私人会所里,以面对面的交易居多,熟了以后才能在网上接活议价。”
爆岩就给罗南介绍相关的一些信息,也只是泛泛而谈,具体的内容要到接触之后,才能体会。
今天肯定是不成了,眼下罗南的主要任务,还是修理太极球的中枢机械装置。用了一个小时的车程,他和爆岩来到了位于市内西城区的一处电子设备商城,名曰“跨界”。
这个“跨界电子城”,是向剪纸咨询的好地方,里面有上万家大大小小的门店,集成了24小时大型维修服务中心,也是夏城最大的专业d.i.y交流社区。
罗南和爆岩到达的时候,大概是上午9点半左右,电子城已经是人头涌涌,成百上千的的无人驾驶设备,在各楼层上方的专用转道往来交错,一派忙碌景象。
他们的目的地,就是24小时大型维修服务中心。按照流程安排,将需要维修的机械部件、预约号等交到登记台,分派了维修师,跟随引导悬空球到达相应工作台,见到俏丽的维修顾问,然后就是等待。
维修中心的硬件设施是非常过硬的,就是等待区,也布置得非常舒适豪华。还有直通工作台内部的监控视频,可以通过三维全息投影形式呈现,将维修师的工作进程一览无余,甚至就像在其身边一般。
不过给人的感觉,就是在维修费之外,很可能还要贴上一笔不菲的服务附加费用。
这里人多眼杂,爆岩也就不再与罗南谈那些敏感话题,闲极无聊之下,看了几眼工作台的情况,对那位戴着工作面罩的维修师不感兴趣,又扫了扫电子价目表,啧啧连声:“这儿是剪纸推荐的?他不是这里的掮客吧?”
能让爆岩这种土豪都咂舌的价位,对罗南而言,与割刀放血也差不多了。不过他还是比较相信剪纸的那份厚道,只笑了笑,没回应。
倒是另一侧,正为他们倒茶的维修顾问,柔声细气地道:“两位先生请放心,我们这里是维修中心二十个a类工作台之一,配置的维修师和相关人员、设备,都是夏城最顶尖的,肯定能够为客户提供最高效的服务。”
话音未落,工作台那里“滴”的一声响,信息传回。维修顾问接收了信息,微微愣神,旋即对罗南微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顾客你好,因为您送修的产品情况较为特殊,接下来由维修师亲自说明。”
她侧过身,做了下微调,让全息投影的效果更清晰。只不过,投影显示的维修师,就不像她这样赏心悦目了。
维修师已经停下了检测工作,他掀起面罩,脸颊瘦削,其貌不扬。可既然能在a类工作台担任技师,毫无疑问是出众的专业人士。他坐在工作台后面,对罗南和爆岩点点头,看上去很和气:
“你好,工号5475为你服务,我姓翟。”
“翟工你好。”罗南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但很快就眨眨眼,觉得这位维修师有些眼熟。
而且他注意到,翟工貌似也在打量他,视线并没有指向他的脸,而是在他肘间的分页笔记本上停留。
两人视线又一触,翟工笑了笑,继续道:“客人送修的产品,在中心没有相关记录,初步确认为是一件d.i.y作品……说起来,这位同学挺喜欢这一类的东西?”
罗南一怔,再看翟工目光落点,脑子深处的记忆翻出来,突然醒悟,为什么觉得这个翟工脸熟了。确实是见过的,上个月他与李学成那帮人冲突,被踩坏了仿纸软屏,趁着精密电子兴趣社的社团活动,想去修理。当时正是这位翟工,拆开了仿纸软屏,使得罗南从中发现了外接神经元。
记得当初他情急之下,表现得挺无礼,亏得这位翟工脾气好,没有计较。
罗南也露出笑容:“啊,翟工是在这儿上班,那天多谢了……”
“谢我什么,也就是拆装一遍,别的什么也没做。对了,那块板子修好了吗?”
听人问起,罗南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怔的空当,翟工已改换话题:“你今天带来的,同样也是d.i.y作品,没有现成的操作手册参考,修理起来就比较麻烦。目前中心人流量未到满值,建议申请个专有服务吧,速度会快很多。”
d.i.y?也就是并非量产……
罗南略感意外,又觉得这样才合理。除了道馆以外,他还真没有见过那样的太极球,感觉应用范围也比较窄的样子。
他还没回应,爆岩问起身边的维修顾问:“这算临时提档吧,价钱怎么算?”
俏丽的维修顾问轻声解释:“两位先生是由人代为预约的,今天一切开销,都由那位客户承担。而‘专有服务’,主要是从现在的开放式工作台,转入独立工作室,满足隐私需求。仍在那位客户的权限范围之内,不需要另行开支。”
“是嘛?剪纸都这么大方了,咱们也别矫情,那就转呗。”爆岩干脆越俎代庖,帮罗南做了决定。
罗南并无异议。
“那么,就进入专有服务模式。工作室编号245,请随维修顾问前往等候。”对面的翟工进行了一番操作,等待预备维修师到来,为他代岗。
罗南和爆岩则跟随俏丽的维修顾问,穿过开放式大厅,到一侧的全封闭工作室。这里的布置与外面差别也不太大,只多了几样设备,倒是更显狭小,爆岩这种大块头,就觉得有点儿憋闷。
正嘟囔的时候,操作台那边突然开启了传送通道,罗南送修的机械装置,就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承托上,转运过来,摆在在操作台的中心偏前的位置。
这件机械装置,是道馆太极球的核心,外形呈球状,不过拳头大小。外层是很薄的一层金属网,内里则是类似于陀螺仪的装置。此时在特制承托上,外围金属网不停膨胀收缩,没个消停,但也仅此而已。
爆岩啧啧两声:“传来传去也不嫌麻烦。”
说着,他便扯着罗南一块儿上前观察。
之前维修顾问给他们讲过,独立工作室与外面不一样,客户能够直接进入操作台,进行近距离观摩,甚至可以在维修师允许的情况下,进行操作。一些d.i.y爱好者,要的就是这个氛围,对此也是趋之若鹜。
罗南是机械盲,操作什么的全无概念,可爆岩在海防部队服役多年,也算半个行家。只不过一直没在意罗南送修的是什么玩意儿,眼下近距离看到后,就“哎”了声:“这玩意儿怪眼熟的,像是,像是……浮空靶?”
“原型应该是‘皮亚公司’生产的彗星iii型浮空靶,很老的机型了,上市时间在十年前。”翟工从另一侧的员工通道进入,接上了爆岩的话茬。
爆岩打了个响指:“对,就是彗星iii。中间那个陀螺仪,其实是个智能中枢,特魔性,也耐操。在部队的时候,随便套一个靶机外壳,就能使唤很长时间,修理也容易。”
“彗星iii修理起来不难,可这个作品不太一样。”
翟工走到两人身边,他个头不高,也就和罗南差不多,笑起来也亲和。不过当他站在操作台前,相关权限启动,各个维修、检测设备便纷纷开机,按照他所在的位置进行微调,整个工作室,似乎都围绕他来运转。
“啧,这一屋子的设备,百来万拿不下来吧。”爆岩扭头四顾,很是好奇的样子。
翟工答道:“标准工作室的配置价格是750万,八年折旧完毕。我又在这儿添了点儿私人设备,用着趁手……看啊,这个浮空靶至少有两个地方做了大修。”
爆岩往前凑了凑,与翟工讨论:“我就看到一处。外面的靶机外壳撤掉了,换上了金属网,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固定支撑吧?”罗南凭记忆比较了一下太极球内腔的直径与浮空靶的大小,觉得有些差额。再看金属网不断膨胀收缩的样子,便做了些猜测。
“支撑?”翟工想了想,并没有深问,而是示意两人看过来:“网子只算配件,最核心的问题不在这儿。”
说着,他在承托上做了几下操作,不知怎么搞的,竟然将金属网卸了下来,放在旁边,只剩下中央陀螺仪状的物件。而此时陀螺转子并未旋动,内外框架也老老实实地摆在那里。
翟工接下来就操控机械手,包括探针等物,对陀螺仪进行分拆。这次拆解的难度,貌似比当初的仿纸软屏小了不少,短短一分钟内,三人就都听见“卡索”微响,好像触动了什么机关。陀螺仪中央转轴从中段上下分拆,显露出一枚碎玻璃渣似的物件。
接下来,翟工操作机械手,用特制镊子将那物件摘出来,放置在另一个微型承托上,稍加固定。
这时就能看出来,这物件外形其实挺规则的,呈菱体状,明显是经过了精密加工。
“中控芯片?”爆岩低声询问,呼吸都减缓了些,怕把这玩意儿给吹跑了。
罗南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
(初五熬夜失败,昏睡到初六中午,脑子是懵的,又修正一下设定,先更这些,待开班调整下)
罗南一边观察菱体物件,一边观察翟工。后者正仔细打量前者,十分专注。
“它肯定不属于彗星iii的设计,浮空靶的控制程序很简单,总控芯片已经集成到转轴上了。而这个小物件,看上去像是多余的。”
爆岩奇道:“多余?”
“我们做个实验吧……245工作室,蝠翼a型外壳一件,谢谢。”
后面几句,是对维修中心仓库讲的。说话间,翟工先放过那个菱体物件,检查陀螺转子以及内外框架,特别是已经拆开的中央转轴部分,反复两遍,然后开始组装。
很明显,组装过程中,翟工刻意忽略了那个微小的菱体,只将陀螺仪状的浮空靶复原。他的速度很快,卡在传送带送来那什么外壳之前,组装完毕。
等外壳一到,翟工三两下就将陀螺仪给塞了进去。最后出现在罗南和爆岩眼前的,就是一个很古怪的海碗状物体,又像是不怎么规则的飞碟。
爆岩对这玩意儿很熟悉:“蝠翼a型靶机,把高速飞行和紧急悬停的机动模式结合得很好,b型和c型其实可以做简易的武器平台使用,在荒野上也能将就。”
翟工向爆岩笑了笑,算是对内行的肯定。随即松手,那个海碗,哦,靶机就在低沉的嗡嗡声里悬浮起来,缓缓平移,滑过三人的鼻尖,逐步加速。
随着靶机速度越来越快,这玩意儿就像一只蝙蝠,在狭小的工作间内来回折飞,却没有出现任何撞击。
翟工看向一侧的光屏,那上面各类检测数据如瀑布般刷下,十多秒种后,他摇摇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说着,翟工再将视线投向微型承托,在那个菱体物件下稍做停留,切换了光屏界面,显示出罗南之前填报的维修单:“我需要做一次确认,罗先生你发现的故障……”
“就是一个可以浮空的太极球……”罗南很配合地将有关情况大致描述了一下。
翟工想了想,又问:“太极球有多重?”
“半人高,又是硬扎扎的金属,总有几百公斤吧。”罗南还真不太确定。
翟工“咦”了声,爆岩则咳嗽一记:“南子,浮空靶的电机,最多带起五公斤左右。”
翟工摇头:“浮空靶的动力和传动装置并没有看出有什么改动,哦,金属网如果是起支撑作用的话,可以视为传动装置的一部分,但动力不合常理。”
“是吗?”罗南对太极球,也只是泛泛了解,类似这种问题,真的很难回答。考虑片刻,只能是调出通讯录,给薛雷打电话。
薛雷此时正在家里,貌似还进行着大运动量的训练,气息微喘,当真是不浪费一点时间。他对太极球当然熟悉,可问题是不擅言辞,真要形容的话,还有几分辞不达意:
“太极球啊,就是可以不断积蓄打进来的力量,并加以转化,形成各种形式的回劲,也可以直接转换性质……”
爆岩用肩膀撞了罗南一记:“不愧是你死党,一样一样的。”
罗南不理他,还想与薛雷沟通,不过后者已经找到更高效的方式:“这样吧,我去年录了一段视频,就是关于通过太极球锻炼的,现在发给你好了,一看就明白,真的。”
视频文件就在手边,薛雷当下就开始传输。维修中心的网络环境相当出色,罗南见余量甚多,干脆开通了视频通话,让薛雷直观地参与进来。
薛雷是与爆岩见过面的,罗南只给他介绍了一下翟工,那边视频文件也传输完毕。
翟工示意罗南将文件转到宽大的光屏上,几个人一块儿观看。
视频的录制角度很单调,能看出确实是爆岩自录,位置就在修馆主的后院通间内。薛雷光着膀子,露出一身强健肌肉,调匀呼吸后出拳。
拳击太极球,声音发沉,显示出薛雷的力量相当可观,然而太极球只是微微一颤,幅度不大,并没有明显的晃动。
“这透劲儿真漂亮!”爆岩啧啧赞叹,不吝夸奖,扭头对罗南道,“雷子可真了不起,把拳力最大限度地送入了太极球中央,由浮空靶承受,才有这样的效果。”
随后,薛雷的击打就持续不断,速度没有变化,太极球也始终保持着相对稳定。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的拳力骤然加重,光赤的胳膊,竟然凭空打出了一声炸响。
这一击,不但发力更猛,劲道也有变化。太极球受到重击,不往后倒,竟然是往上跳,直接跳过了金属碗上沿,高度足有二十公分。将要下沉的时候,薛雷又一拳接上,浮空靶再往上跳,还有些摆动,这次,就没再下来了。
重达数百公斤的太极球浮在空中,离地三十公分左右,开始旋转。
薛雷神态专注,拳速不变,但一拳接一拳,都带出了炸音。浮空靶初时还在摆动、偶尔有移位,但到后来,摆动幅度越来越小,旋转速度则越来越快,上面的夜光图案在白日都显现出轮廓。
视频到此为止。
爆岩鼓掌叫好,薛雷倒有些不好意思,连道献丑。
罗南则看向翟工,后者正看着视频静止的画面,有些出神,有些赞叹,可惊讶的意味儿并不多。
爆岩也看到翟工的表情,咧嘴笑道:“怎么样,看出门道没有?能修吗?”
翟工低头琢磨片刻,脸上倒还平静:“大概明白了,应该是将外界动能存储转化的路子。存储呢就像弹簧,给予的力量越大,反弹的预期就越强;转化的方式也很有趣,从直劲变成旋劲儿,还有那个浮力……我做个实验。”
他移动微形承托,将微形菱体送入某个仪器腔室中,四面固定。随即就有嗡嗡震鸣声响起。能看出来,是模仿薛雷的拳力,将外界动能传入。
罗南调整视频方向,让薛雷也看到试验过程。三个人很专注地观察,可是十几秒钟过去,微型菱体并无变化。
翟工并不着急,很快又做出调整,这次他直接给微型菱体通电,随着电压升高,电流量提升,仪器腔室中的菱体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彻底坏掉了?”薛雷有些失望。
“完全复原再试?”爆岩想换个方法。
翟工却不再开口,只盯着仪器腔室,继续调试,随着他的操作进行,操作台下方,有一根金属杆翻起,顶部呈把手状,还包着一层绝缘布料之类。
当金属杆与地面呈90度角直立之际,翟工按住顶端把手,做了个深呼吸。
便在此刻,罗南挑了挑眉毛。稍迟,爆岩也扭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确认在精神层面,有细微的波动产生。
“哎哎哎,变了,变了!”通过无延迟的高速网络,薛雷第一时间发现了仪器腔室内的变化。
罗南和爆岩转过视线,便看到微形菱体外层,竟有数根纤长的细丝延伸出来,上下左右,徐徐摆动。
(这两天奶奶病危,诸事繁乱,我这边也有些病症,坐立不安。而接下来的一周,可能更新仍然无法稳定,请诸位书友见谅。)
微型菱体探出的细丝,共计6根,在仪器腔室内摆动起浮,乍看去像一只挣扎的异形水母。
罗南抿住嘴唇,视线聚焦在仪器腔室内部,只觉得当前场面颇具“即视感”,好像在哪儿看到过。
爆岩扫了两眼之后,就把目光转移到翟工身上。从外表上看,这位维修师只是做了个握住金属杆的动作,额头就见了汗,非常辛苦的样子,与之同时,精神层面的波动也愈发明显。
没什么可说的,翟工就是一位能力者。
爆岩又把这位上下打量几遍,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剪纸介绍的渠道,与能力者挂钩,也是自然而然的。
作为罗南的“保镖”,爆岩要排除掉一切危险源,可坦白讲,把这位与“危险源”挂钩,着实有点儿难度:
翟工的表现真的很一般。
类似的形容可谓客气。爆岩见多识广,心中自有标尺,以翟工刚刚扰动精神层面的表现,在他所见过的能力者中,大概也就比“爱好者”略高一级。
能够有意识地运用精神力量,影响物质层面,对普通人而言是不错,但也仅此而已。那个金属杆及其相关的仪器,起的就是增幅作用,如果没有此类中间环节,以翟工的精神力量水准,形成的“干涉力”,能不能带起一根纤细绒毛,都未可知。
做出判断之后,爆岩心情放松下来,注意到另一边的罗南,仍然认真观察仪器腔室。瞧他专注的模样,那个微型菱体,貌似比预想中的更具价值。
翟工额头上的汗珠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呼吸也不再均匀,可是仪器腔室内的菱体周围,六根“触须”的模样,再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这时候,罗南终于开口:“这玩意儿还会有进一步的变化?”
翟工又吸口气,语速加快许多:“应该有的。这6根触须对于‘干涉力’比较敏感,但并没有形成动能存储转化的有效结构,更别提与磁浮相关的那些。如果太极球本体不具备相应布置,这几根触须就是最值得关注的部分……我能力不足,能帮个忙吗?”
到这种时候,别说罗南、爆岩,就是远程观看的薛雷,也察觉到异处。他只当罗南忘了介绍,咧嘴笑道:“原来翟工也是协会的。”
翟工也是一笑,并没有遮掩:“剪纸是我的推荐人,不过现在还是考评期,已经5年多了。”
薛雷哎呦一声:“不是吧,考评很严?”
他已经准备加入能力者职业协会了,相关手续已经开始办理。有章莹莹这样的好事之人在,什么都用不着他操心,故而对协会“考评、觉醒、职业”的三段流程还处在一知半解的阶段,没个清晰概念。听到“5年”,心里就是一揪。
翟工继续微笑,罗南和爆岩也没有当面解释,毕竟说实话有些伤人。
要说对精神层面的感应,十个爆岩加起来,也比不过罗南。爆岩能发现的情况,罗南肯定也没问题,而且更为细致真切。
在罗南看来,翟工的精神力量,对物质层面的“干涉力”,确实惨不忍睹。前段时间,他也有类似的毛病。
可就算表征类似,本质还是截然不同的。
罗南具备了远超正常标准的精神力量,却因为格式论的特殊情况,与物质层面产生隔膜,最后靠与目窍心灯“耦合”,才突破桎梏,可谓问题奇葩,解决方式也非同凡响。
至于翟工,问题则是最简单直白的一类:修为不足,在精神层面中,无论强度还是浸入层次,都没有可称道之处。以协会的标准看,根本就是不入流。
记得章莹莹说过,世界上有60万能力者,而觉醒者只有7万余人,正是这7万人,才搭起了能力者职业协会的骨架。
像翟工这类未觉醒的人物,属于协会可以立档归册,平日又懒得关注的那类。若这位年龄低些,比如像罗南这样十五六岁,也许还会有一份期待。问题是,这位起码有四十多岁,“潜力”一词再无意义。
几句话的功夫,翟工支撑得越发辛苦,他摇摇头:“谁来搭把手?”
“怎么帮?”
“握住这个把手,倾注力量就好。只要能形成‘干涉力’,就没问题。”
“那我来。”爆岩不愿让罗南沾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抢前一步,等翟工松手之后,牢牢握住了金属把手。
因为翟工松手,微型菱体延伸出来的“触须”本来有往里收缩的趋势,可爆岩手心握实之后,也不见怎么发力,收缩的“触须”就猛地突出一大截,甚至粗壮了些。仪器腔室的空间都显得狭窄许多,以至于“触须”必须不断盘折,才容纳得下来。
而很快,四人清楚看到,每根“触须”之上都无声无息地分离出5个分叉,要比上一级的“触须”更为纤细,且都缓缓延长。如此算来共计36根细丝,时时交错,形成奇妙的动态图案
“这个厉害!”薛雷的注意力当即又被吸引回来,看得直挠头,“这玩意儿还另有机关?”
爆岩也在眨眼,好像在回忆什么,又问翟工:“这样可以了?”
“稍等。”
翟工通过扫描仪器,将“触须”形成的动态图案做以分析,形成简图,再转移到光屏上,重新操作修正。短短十多秒功夫,就有连串动态图像,前后相继,连迭呈现,如同一个动画短片,有明显的时序性。
“动能转化的结构可以了,但还不够……”
“还来?看我的!”爆岩当仁不让,谈笑间又加了两层力,然而仪器腔室中,再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翟工示意爆岩看金属杆侧下方的仪表盘:“继续,只要指针不进入红色区间就没问题。”
“那我就玩真的了。”爆岩咧咧嘴,古铜肤色的面孔上,似乎泛起一层暗红光芒,连瞳孔都透出赤色。
他五指在金属把手上略一活动,正要发力,耳畔就传来一声“停”!
爆岩本能收劲,视线瞥向仪表盘,但见指针已经一个大跳荡,险些撞进红色区域里去。
“……我还没使劲儿呢!”
“你的‘干涉力’太粗放,不合适。”
翟工说着,视线转向了另一边。
(向诸位书友致歉,因为奶奶过世,诸事繁杂,十天没有更新,现在状态不好,更新量也上不去,请大伙儿见谅。我会尽力恢复状态,争取早上正轨。)
看翟工投来的视线,罗南心领神会:“让我试试好了。”
“喂喂,我可是使的透劲儿。”爆岩却不撒手,有些不服气,更深层则是还存着戒心,“你先给我说说,且不说南子,我和薛雷比起来,貌似也差不到哪儿去,他能激发效果,我为什么不行?”
翟工温和回应:“我考虑着,有两方面原因。一来是我的增幅仪器更适应精神侧的能力者,而你是典型的肉身强化,干涉方向不同;二来呢,这个微型菱体也许更像我们的手环,日常应用是一层,开发者选项是另一层……”
爆岩摸了摸自家的大光头,感觉是有些道理,他把视线投向罗南,后者点头道:“刚刚翟工的操作非常精密细致,精神力量借助仪器中的微量电流,实现了对物质层面干涉的增幅。可轮到爆岩哥你,增幅仪器的效果全给破坏了。”
“这样啊。”爆岩点点头,再看翟工时,眼神就不太一样了,“是电子亲和吗?这个能力很不错的,特别适合维修师,可说是如虎添翼,现在哪有不用电的地方?”
翟工却是哑然失笑:“不是适合,是必须。我这个精神侧能力者,若不能实现电子亲和,想更进一步研究,只能是痴心妄想。”
说着,他的视线投向罗南,意绪颇为复杂:“像罗先生这种眼力,我想也不敢想。我们这些没入门的业余人士,和觉醒者相比,确实望尘莫及。”
“这个嘛,南子他是特殊情况。”爆岩说着,给罗南让开位置,顺口加了一句,“这玩意儿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罗南没有说话,上前一步,握住金属杆。此前爆岩松手,仪器腔室中微型菱体的“触须”又往后缩,罗南并没有及时输出力量,直至“触须”完全缩回,也没有下步动作。
“怎么了?”爆岩没看懂。
“大概是观察。”翟工也是精密向的精神强化者,就算无法观测罗南精神层面的动向,也能猜出相应的思路。
爆岩“哦”了一声,觉得刚才对翟工疑来疑去的,不太好意思,按了按耳垂,做了个协会成员的通行手势:“咱们加个好友吧。”
翟工苦笑摆摆手:“不好意思,没法加。”
“咦,你在灵波网上没有id?”
“有一个,但很难正常使用。”翟工再度摇头,“我是有那么一点精神力量,可还达不到随时随地干涉现实的程度。所以这些年也只能游离在圈子外围,凭着手艺活混点儿饭吃,亏得剪纸照顾,经常给我介绍一点活计。”
毫无疑问,罗南就是这么给介绍来的。
爆岩奇道:“不至于啊?我看你刚刚的‘干涉力’还算到位……”
“那是在这间工作室。出了这里,我和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翟工看了眼罗南,见那边仍没有动作,又回过头来说话:“剪纸也下了不少力气,尝试帮我搞那个‘觉醒仪式’,可受天赋所限,五年多时间,我只是多一点儿‘电子亲和’的能力,其他的还差得远,需要借助‘助听器’才能使用六耳,接触灵波网。目前只达到第二层次,也就是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什么的,没办法互动交流。”
“助听器?你自己设计的?”爆岩大概能理解,这又是一种增幅设备,略有些好奇,“协会这帮人,但凡是搞机械和电子设计的,增幅仪器一向是热点,什么四围五围的,尺度越大越好……”
“你是说四维量度。”翟工作为技术人员,对类似的理论一向比较关注,正想与爆岩讨论一二,那边罗南忽地长吐口气,手掌离开了金属杆。
而在仪器腔室里,微型菱体依然是初始状态,比刚刚翟工和爆岩的进度,是彻底的大倒退。
远程观看的薛雷,没有掺合到爆岩和翟工的交谈里,始终专观察罗南的手段。可越是这样,越是失望:“南子,不行吗?”
“我想拿出来试试。”罗南扭头看翟工,“仪器对我的帮助不大,它的增幅方向,主要是强度吧,我觉得再深入一些比较好。”
深度、强度、灵敏度、亲和度,就是翟工刚刚提到的“四维量度”,亦即协会对精神力量的四个基本度量标准。这里面没有特别严密的逻辑和科学根据,主要还是约定俗成,体现出当今时代,超自然力量研究上的模糊性。
翟工没有意见:“我的专业是电子设备和机械设计,考虑的是这个东西的内部结构问题,至于精神领域相关,你说了算。”
说话间,他便开启了仪器腔室,微型菱体架在承托上,平移出来,停在工作台外沿。
罗南再看几眼,问道:“刚刚翟工你说只有动能转化的结构还不够,意思是……”
“从视频显示的情况看,至少还有磁浮、能量存储两类结构没有显示。还有,我要知道,功率元件在哪儿?”
翟工信手在光屏上,画出多个结构草图,与上面的动能转化结构相对应:“以常规思路来看,微型菱体更像一块集成电路,用在电子设备上没问题,可要带动数百公斤的太极球,通过什么做功?那些‘触须’是不错的选择,只要把传动和工作两部分结合起来就好,但我没有发现相应的结构设计。”
罗南大概听懂了:“翟工的意思是,应该有更多的‘触须’,形成更多的结构。”
翟工用电子笔敲击光屏:“动态、精密,而且足够牢固。”
爆岩听他们说话,之前的某份思绪重新翻上来,且变得越来越清晰,只隔了一层薄纸。他用力摩挲脑门:“触须,结构、精密……哎,是什么来着?”
罗南笑了笑,又问道:“那也就是说,微型菱体驱动太极球,很大可能是通过那些‘触须’来完成?”
翟工刚一点头,那边爆岩就用力拍响巴掌:“我擦,机芯!”
罗南再不多言,长吸口气,巍峨冰山般的精神力量,与目窍心灯遥遥相激,无形雷霆滋拉拉窜动,在眼眸裂痕深处,形成了恍如实质的电光,劈空而落。
在他目光焦点处,微型菱体莫名颤动。
这个物件,比不过外接神经元,也比不过杰克的深海4型,可那份闪耀在精神层面、与罗南眸中闪电相激相应的灵光,确实是机芯专属的没错!
(抱歉,晚上有个场,我们搞服务的十点才回家,更迟了)
工作室内,微型菱体之上,重新探出六根“触须”,紧接着就是第二层,只是更显纤细。六根主干,三十根副枝,论起规模已经远在核心菱体之上,数十根“触须”起伏飘动,若非早有定见,怕是会让人忽略掉菱体的存在。
眼下与之前仪器腔室里的情形,也差不离,最多是“触须”更伸展一些。只是工作室里的三位,表现得要比之前郑重多了。
罗南半眯眼睛,调整目窍心灯的“光芒”;爆岩脚下轻移脚步,来回调整角度;至于翟工,则给自己带上一副便携显微镜,不时切换镜片,寻找合适焦距。
“有变化吗?”薛雷受限于远程视角,对细节分辨不清,眨了十多次眼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翟工给了回应,道一声“稍等”,
他从工作台上取了一张锡纸,卷成条状,很小心地探过去,以尖端划过触须结构的空白区域。
锡纸条尖端很快就受到阻碍,有些折曲。而在工作室照明灯的映照下,“空白区域”有细弱流光划过,不起眼,却也被几个人捕捉到。
“有东西!”薛雷立刻明白过来,触须结构的空白区域,很可能还有更细微的结构,但其组成部分已经超出了肉眼成像的极限。
翟工缓缓收回锡纸条,然而胳膊肘才一个收缩,锡纸条尖端莫名撕裂,好似被无形的利刃划过,前面小半截先是断开,然后就碎掉了。在此期间,可以目见的三十六根“触须”,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化。
倒是工作室里,响起了细微的颤鸣,源头就是触须结构那边。
“小心,小心。”爆岩双手下压,示意翟工轻拿轻放。
翟工想了想,干脆将后半截锡纸条弹向了触须结构上方,任其自由落体。不出意料,锡纸条在半空中被连绊几个跟头,还没接触任何一根可目视的触须,就在无形绞杀下,碎成粉末。
工作室中,呼吸声都消去了,也让触须结构的颤鸣声越发地清晰。
翟工扭头看向罗南,罗南的视线还停留在中央菱体上,轻声开口:“都看到了?”
爆岩撇撇嘴:“秀优越的精神狗死开!”
一旁翟工苦笑,从这个意义上,他这个未觉醒的精神强化者“狗都不如”。还好,点了工程学专精的路线之后,他能依靠设备辅助,而且还能做得更多。
工作台下方“咔咔”连响,一圈白板斜立起来,像是粗糙的花萼,将触须结构半拢其中,也逼得罗南和爆岩都往后退。上方则有数盏射灯亮起,次第调整角度,使光线穿透有形无形的触须结构,将影子打在白板上。
“我擦!”爆岩冷不丁给惊了一记。
雪白的承影板上,像是有千百条活蛇游走蠕动,并随着光线角度变化,不断切换变化。
现在可以看清了,通过特殊的光线映射,本来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36根长丝,在承影板上变得足有大拇指粗细,而在它们之间,则织起一张密密麻麻“影子蛛网”。
于是众人确认,在两层三十六根细丝之间,还有一层肉眼根本看不到的,更纤细的丝线,密织如网,组成了更为复杂精密的结构。
翟工操作电脑,将多角度映射“影子蛛网”剪接在一起,不多时就形成了较完整的三维结构,以投影的形式出现在工作台之上。
罗南的视线在实物与三维投影上来回比对。爆岩看不出门道,干脆问起:“总共多少根?”
“目前统计的是1276根。”翟工扫了眼数据,随即叹了口气,“刚刚的结构全部要换掉,还有材料解析……分配给我的资源未必够,也未必合适。”
爆岩没听懂:“啥?”
“电子城这边,有一部超级计算机,名字就叫‘跨界’,以我的权限,可以申请部分资源。其实现在就用着,主要是解析动态结构。”
翟工指了指光屏,那里正高速刷过一页页图样,都是从刚确定的“影子蛛网”上摘取下来的结构图,说话的时间,已经有刷了上千张。
“看上去挺快的呀?”
“不提供有效参数,只能靠穷举法,没有意义。因为你无法让计算机理解,一颗玻璃渣似的物件,怎样分化出上千根粗细不等的‘触须’,且远远超过其可能存储的规模;这些‘触须’盘结的时候,是怎么个状态;放开的时候,又是怎么作用的……”
说到这儿,翟工又叹了口气:“尤其是激发因素涉及到精神层面,这样的话,人类的主流工程学还没做好准备呢。短时间内,我无能为力。”
薛雷那边“哎”了一声,有些失望。
爆岩晃晃自家的大光头,陪着叹了口气,不过他的心态比其他所有人都要笃定,转脸看罗南:“是个大发现,怎么着,转给协会那边看看?”
罗南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只向翟工询问:“现在收起来可以吧?”
翟工其实是有些不舍的,却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苦笑点头。
罗南眼眸微闭,隔绝了目窍心灯的作用。三层千余根触须,不论有形无形,都收缩回去。微型菱体的体积,却不见明显的变化。
翟工都顾不得收拾工作台,单手操控便携显微镜,凑到微型菱体边上,啧啧称奇。
罗南往旁边让了让,爆岩会意,两人走到一边,低声交流。
“杰克那枚深海4型,和这个差别在哪儿?也是这种节节延伸的三层结构?”
“三层?我不懂这个,出来的报告也就是大概扫了几眼。”爆岩努力回忆,却不得要领,末了干脆道,“和分会实验室联系一下就好,你是当事人之一,行动评分又靠前,肯定有调阅权和咨询权,只要别外泄就好。呵呵,说是这么说,以前也没几个人在乎……”
“是啊,没人在乎。”罗南撇撇嘴。
爆岩有些尴尬,“四面漏风”是协会的传统,而罗南就是该传统伤害的最新一人。如此,他不免有些迟疑:“让分会实验室经手,你肯定要把来龙去脉交待一下的,可以吗?”
“雷子,你的意见?”
罗南看向薛雷,后者有些迟疑。
薛雷不了解机芯的意义,能看出这玩意儿很不简单,却没想到修理个设备也会节外生枝,而且牵涉还不小的样子。
“别多想了,先知会馆主,听他的意见。”罗南见薛雷为难,干脆表态,“这是馆主的私物,咱们是从道馆偷拿出来的,就算是好心,转手就泄了隐私,回头怎么向馆主交待?
薛雷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罗南又看向爆岩和翟工,前者在嘴前做了个封拉链的动作,后者刚从研究状态中回神,笑应道:“保护客户隐私,是技师的基本原则。”
“那就好。”罗南点头表示感谢。
薛雷又问:“现在就给馆主说吗?”
罗南迟疑了一下,视线投向微型菱体,片刻之后又转向三维投影以及光屏上呈现的简图,好半晌才又开口,偏是答非所问:
“这图……我看不懂。”
“啊?”其他三人都有点儿懵。
罗南上前一步,伸手在光屏上划动,看已经刷过去的简图。在分配的超算资源推演下,机芯结构简图不断呈现、修正。从外行的角度去看,简洁是简洁了,可相应的专业符号如同天书,难以理解。
他原本想用习惯的“耦合”、“构形”等思维方式重新解构,可几个念头转过,又暂时放弃,扭头问道:“翟工,这些图太专业了,能不能教一下?”
“哪部分?”
“所有。”
翟工微怔,很快笑起来:“这说起来可就长了。”
罗南手指划动的频率,远远跟不上超算解析的速度,不多时就放弃了,任那些片面的简图刷过。可之前冒出来的想法,越发清晰稳固:“我想从头学,物理我一向比较平庸,电子工程、机械设计这些更不用说,能补上课,自然最好。”
翟工多看去几眼,忽地醒觉,眼前这位已经登堂入室的协会成员,还是个学生。他扫了眼有关信息,十六岁的年龄很扎眼。
“你今年上高几?”
“高一。”
“对工程学感兴趣?”
“有用。”罗南很坦白,完全从实用角度出发,“我想理解这些结构图,最起码要有概念。”
翟工摇头,再次强调:“短时间内做不到的。”
另一边,爆岩已经被罗南飞线式的思维绊倒了,干脆翻起白眼:“咱们不是讨论保密问题嘛?你还说要向那位修馆主坦白从宽……”
“修好以后。”罗南截断爆岩的话,又看向薛雷,“馆主的脾气怪,吃不准是什么反应,稀里糊涂去问的话,说不定就没的谈了。雷子,这段时间,咱们先瞒着,等我搞清楚里面的道理,再物归原主,好不好?”
“呃,好的。”
薛雷其实是懵的,特别是直面罗南眼睛的时候。就算隔着一层隐形眼镜,就算有光电信号的传递复原,那种眼神,也是炽烈得让人恐惧。
记忆中,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罗南。
“等一下,等一下!”爆岩抬起双手,试图让某人冷静下来,“你说要修好,怎么修?还找分会实验室?这前后矛盾啊!我给你说,就算分会实验室,也未必掌握相关技术……”
罗南没有说话,只将视线在室内一扫,从翟工到爆岩,再到薛雷,然后就是自己的手。
人人有份。
(低调复更,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被罗南视线扫到,爆岩愣愣神,很快醒悟过来,当下就往后缩:“你别说什么‘自力更生’,‘互帮互助’也不成。这是你们精神狗该干的活儿,我是肌肉流……干脆你让我杀上总会得了。”
罗南也没指望他,笑了笑,目光错开:“翟工,这事儿还要拜托你。”
翟工张了张口,末了只能继续摇头苦笑。他已经多次表示,在此事上无能为力,不是客套,而是评估了有关资源技术后才得出的最终结论,岂是一句“拜托”就能解决的?
只听罗南又道:“我知道急不得,也没想过一两个月就能见功。就是趁这机会,请你帮我打打基础。”
罗南不是个能言善道的,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翟工没有当场拒绝,又顺了顺思路,才又继续:“我也是精神强化侧,同样是精密向。剪纸哥也说我天然就该涉足维修师行业。我学你教,还可以交流……”
爆岩看罗南组织言语吃力,忍不住帮了一嘴:“你们正好是教学相长!”
这话倒提醒了翟工,他眼前一亮,醒悟这位十六岁的高中生,已经是协会的正式成员,在精神修为上,肯定远在他之上。想罗南小小年纪,能有如此造诣,除了天赋绝伦之外,在修行诀要上,也应该很有一套,至少要比他这野狐禅强多了。
如此一来,“教学相长”且不说,“互通有无”还是可以的。
在协会大门外蹉跎多年,可望而不可及,纵然豁达,也多少是个心事。眼下突然有了新转机,翟工不免心动。
可再看“影子蛛网”的复杂结构,还有光屏上刷过的万千简图,他脑子里就是隐隐作痛。答应罗南容易,可说一千道一万,人家的最终目标,还是要落到机芯之上,对此,他连个起码的方向都没有。
自欺欺人,有始无终,不是他的风格。
翟工不自觉再叹口气。
罗南知道,翟工的心态已有所变化,就是心底还有道坎儿过不去。他想了想,走到工作台前:“刚才听你讲,缺少参数是吗?”
翟工心里乱得很,他摘下便携显微镜,轻捏眉心:“其实是研究方向的问题。动能转化只是最简单的一步,如何储存,如何做功,如何在这种精密结构上呈现?涉及的东西太多了。”
“工程学这边我不太懂,可要说方向,我建议以它作为出发点……有笔吗?”
说话间,罗南要了绘图的电子笔,就在三维投影区域、影子蛛网之上,画出图形。
有多年速写的功底加成,电子笔的莹光线条顺滑流畅,寥寥数根弧线,就在最粗的触须前端,画出一个圆球。
紧接着,笔尖又切着圆球的球面,绘出一个正四面体,继而在更外围,贴住正四面体端点,画出一个更大的圆球。
翟工看清了罗南操作的全过程,也看清了他绘制的这组图形,当下呆住。
圆球、正四面体、圆球,三个图形,层层嵌套,关系明确,而且图形的连接处、覆盖区域,都与机芯的三层触须结构有大量重合之处。不是“一板一眼”的对应,却有种赏心悦目的契合感。
在工程学领域,单纯的感觉是不可靠的,但感觉往往是成功的先导。
“原型格式?”
爆岩也脱口而出,随即在罗南火焰般的眸光之下,迅速改口:“格式论……这么巧?”
“挺巧的,不妨试试看。”
罗南不懂机械设计,但他知道,涉及到机芯,用“格式论”去套,会有惊喜。这一点已经被杰克证明过了。
他扔下电子笔,转过脸来:“翟工,我的想法就是这样。你不妨再考虑考虑,咱们随时联系。”
翟工的视线粘在三维图形上,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撤不下来。
罗南和爆岩告辞离开,走的时候并没有取走浮空靶,那枚微型菱体也留下了,翟工对此并无异议。
基本上,他们已经达成了合作协议。可以预见,这份协议的持续时间会比较长,就算有“格式论”做参照,要彻底勘破机芯的奥妙,也绝不是一件简单任务。
薛雷那边挂断了通讯,去头痛怎么把这件事瞒更长时间。至于罗南,坐上越野车后,一直皱眉思忖,心事重重。
爆岩忍不住询问:“现在去哪儿?”
“分会实验室。”
“呃,要去尚鼎大厦?”
罗南回过神来:“我的意思是,我需要分会实验室有关机芯的研究资料,所有的;还要持续跟进后续进展。”
“这有什么好琢磨的,直接调阅就行。”
“然后被关注、监视?”
爆岩咧咧嘴,调阅资料没问题,可如果按照罗南的说法,需要持续跟进,甚至深度参与的话,确实可能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另生枝节。
“那就再倒换一回吧,让何秘书帮忙,分分钟搞定。中介公司也行……话又说回来,那些中介代理什么的,这段时间被打压得好惨,何秘书找切入点很有一手。”
所谓的“中介”、“代理”,就是一些协会内部人员,受部外部势力雇佣,凭借会员权限,倒卖协会内部资源。上次针对杰克的行动之后,就有一些中介,受量子公司委托,以高价回购有关装备,几乎把所有的缴获都买了回去。
爆岩还是不觉得调阅资料有什么难的,思路发散,顺口道:“前段时间,一帮中介还冲着机芯猛提价呢,现在统统消停。据说,后面的金主换了?我是说量子公司……”
“现在还没有。”罗南摇头。
爆岩所说的金主,正是罗南的“世交”严永博。那位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在夏城和洛城之间飞来飞去,化身空中飞人。就算这样,他在公司的地位依旧摇摇欲坠。
敌方态势不稳,多少缓解了罗南的压力。
说了半天,爆岩还是不知道罗南要去哪里,正想再问,灵波网上有通讯接入。
“莹莹?我今天值班啊,没错,罗老板的贴身保镖……他就在旁边。”
爆岩说了两句话,就把通讯转到越野车自携的多媒体系统上,中控台光屏亮起,现出章莹莹的半身影像。
章莹莹束身道服打扮,额头微汗,粘住几根发丝,肩颈还挂着雪白毛巾,和之前的薛雷一样,都是进行了大运动量的锻炼。她朝罗南挥手,笑眯眯的:“哈喽,罗老板,有没有兴趣过来切磋,让我见识一下你的目窍心灯?”
“下回吧。”罗南简单回答。
章莹莹的邀请也缺乏诚意,挥挥手就不管了,转过话题:“正好有件事,本来想周一找你的,既然碰上了,我就提一句:有钱赚,你要不要?”
罗南皱眉,“什么钱?”
章莹莹挑起眉毛:“购置魔鬼鱼的钱款,不要说你凑够了。”
罗南很坦白:“没找着门路呢。”
“是嘛?”章莹莹笑得更开心,“给你个打零工的机会,要不要?”
打零工?靠打零工挣6000万?罗南也不说话,冷眼看章莹莹装b。
章莹莹不满意了:“什么眼神啊,没人坑你。我们公司最近拓展了一摊业务,人手不够了,最近又没有什么得力的新人,就想转包出去一些,报酬还是比较丰厚的,就算填不上你的窟窿,也不无小补。爽快点儿,同不同意,回个话。”
爆岩在旁边笑道:“做生意总要报个项目吧,万一是牛郎、公主之类的,咱们接还是不接?”
章莹莹呲牙一乐,也不生气,扭头嚷道:“老板,爆岩说你去夜店卖了!”
“我日!”
爆岩雄壮的身躯瞬间缩了两圈儿,恨不能把自己塞到驾驶座下面去。就是罗南,也本能地后仰一记。
章莹莹哈哈大笑,她身边当然没有武皇陛下,可效果依然绝佳。
爆岩回过神,当即破口大骂:“狐假虎威的东西……”
“狐狸多漂亮啊!”章莹莹双手伸到手顶,骈起食中二指,很灵动地勾了两下。
爆岩吐糟道:“你特么这是兔子!”
罗南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章莹莹对罗南眨眨眼,笑眯眯地给罗南传了份资料:“这是我们分包的业务详情,时间很紧的,快点儿给我们回复……对了,老板还让我转告,托你的福,她最近的应酬多了不少,挣了好几笔快钱。而且,又有人追了!”
“不客气。”
说话间,罗南脸上笑容淡去。章莹莹分明就是说,不少人试图从夏城分会内部着手,获得武皇陛下的默许,以对他不利。
这也在意料之中。
“喂,不担心啊?”
“担心有什么用?人心又不长在我肚子里。”
爆岩咳了一声:“莹莹的意思,大概是要你去拜码头,认干娘……”
“死去吧你!”章莹莹干脆利落地比出中指,“老板不说话,你连门都找不到。”
紧接着,她又对罗南送出笑容:“放松,放松,别胡思乱想,也别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老板、会长都看着呢,总会的把戏玩不出第二回。至于赚钱之类,就更轻松了,咱们这些能力者,只要找对了路子,躺着也把钱赚了。”
爆岩脱口道:“那还是卖……”
章莹莹再次送给爆岩中指,双份的。
章莹莹没有通话太长时间,再和他们说笑几句就挂断了通讯。这时她传输的资料也到了。罗南通过六耳查阅,爆岩则拍了拍方向盘,嘿嘿笑道:
“这姐们儿太闹了,当然心肠是好的。”
罗南懂他的意思,点点头:“我知道。”
头一次见到章莹莹的时候,那位固然灵动活泼,却也是个从不让人的性子,非要抢个上风才罢休。可刚才那段,屡次给爆岩话柄不说,还摆出自黑的架势,把气氛炒得煞是热闹。
想起章莹莹手指勾动的模样,罗南忍不住又笑两声,但很快笑容敛去,轻声道:“这段时间,我看上去很低落?”
如若不然,以章莹莹的性子,何必刻意逗他开心?
爆岩哈哈笑道:“是有压力吧?正常,像你这年纪,担了这些事儿,要是还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就真要去看医生了。”
“是嘛,这个正常?”
“当然正常,当初我在岸防部队的时候,每次预告‘奔潮’……你知道什么是‘奔潮’吧,就是大批畸变种,借天文大潮的机会冲击海岸防线。那叫一个山崩海啸、铺天盖地。”
爆岩发动车子,在隆隆轰鸣声中,越野车驶出停车场,并入电子城的低空磁轨,口中继续道:“在预警之后、战斗开始之前,是最折磨人的时段,军营里连自杀的都有,里面相当一部分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就算上战场也有很大可能活下来的那种。人嘛,承受力终究有个极限,过了极限人就变态了、完蛋了。不过我看出来了,你没事,离极限远着呢。”
说着,爆岩还伸手拃了一下,拇指中指的间距相当可观。
罗南又笑,笑完叹气:“还是有变化的。”
他有感觉,自己遇事的时候,做出的反应有些不同了。
要知道,刚才在电子城,发现的可是机芯啊!
父亲以隐秘方式赠给他的神奇之物;让杰克这种改造人成为燃烧者的关键;地球科技未能触及层次的神秘技术;还涉及到深藏在量子公司这等庞然大物之后的神秘势力……
放在一个月前,他会不顾一切冲到道馆,找馆主询问,缠死了也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现在,他研究机芯的信念固然坚定,终究是绕了远路,即使他心里已经要被强烈的渴望撕裂了。
为什么?
大概是心有顾忌吧,短短月余时间,接连树敌,且都是世界上数得着的大势力。几次三番下来,就算是初生牛犊,犄角也要给磨平一层。
罗南隐隐间有个预感,在前面等待他的,将是一片致命的地雷阵。不触发则已,一旦触发,连回头的机会都不会有……
欲工其事,先利其器,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可从另一方面讲,蛰伏等待也要付出代价。他的脑子忍不住冒出种种念头,交织成细密沉郁的大网,压力如影随形。
确实还没到极限,但距离“变态”或许不远了。
爆岩驾车在车流中穿行,又瞥来两眼,咧嘴而笑:“南子,我可要说你两句:既然是爷们儿,压力谁都有,咱可以换着花样发泄,却不能明摆到脸上,免得让人看不起。”
“发泄?”
“烟酒女人……啊呸,我是说学习学习再学习,化压力为动力!”
罗南也学章莹莹,向爆岩竖起中指。
爆岩有些尴尬:“细枝末节,就不要追究了。我的意思是,周末大好时光不能辜负,要是没什么计划,我就安排个地方,大家散散心。”
“烟、酒,还是女人?”
“小孩子别不学好!”爆岩粗声粗气,断掉罗南的念想。
罗南笑了笑,问道:“三闸区在哪儿?”
“主城区与满城中间吧,快二百公里了,去那儿干什么?”
“没有,我看莹莹传过来的资料,上面说合作方是三闸安防有限责任公司,注册地就在三闸区,以前没听说过。”
“哦,以前这里是夏城卫戍部队的营地,刚撤掉不久,你说的那个安防公司,应该有军方背景。不错,现阶段政府和军方的钱还是比较好赚的,是什么买卖?”
罗南对着资料念道:“原生物种基因和生态维护……”
“啥?”爆岩第一下没听清。
罗南重复了一遍,期间也把相关简介看清楚:“是巡逻和侦察业务,和畸变种有关。”
“靠,坑人!”爆岩用力拍了下方向盘,鸣笛声炸开。
这次轮到罗南不明白了:“这桩生意不好?”
“跟生意没关系,我是说,只要有类似的业务,就说明政府和军方又把老百姓给坑了。草!卫戍部队干嘛吃的?”爆岩摇身一变,成了愤青。
罗南翻阅资料,慢慢也明白过来。“原生物种基因和生态维护”这个拗口又冗长的名字,用一个词儿来形容,就是“亡羊补牢”。
那些被隔绝在荒野、海洋之中的畸变种,偶尔会因为特殊情况,突破重重防线,出现在夏城城区之内。这项业务,就是负责搜索、扑杀这些潜入的畸变种,确保城区安全。
说起来,夏城城区之内,畸变种是不少的。富豪家里养一两只,也是颇为风行。被瑞雯斩杀的长嘴妖蜥,罗南降伏的飞天魔鬼鱼,都属此类。
可这些畸变种都是经过严格的检验检疫手续,记录在案的,负面影响已经给降到最低。
那些意外渗入的家伙就不同了,它们往往携带有高致病性的病菌,甚至有一部分已经突破了生殖隔离,能够与地球原生物种繁衍下一代。相关的“混血”物种一旦在都市生态系统中扩散开来,在庞大基数推动下,也许几次小小的突变,就能酿成大祸。
隐性的破坏力,要比那些明面上的畸变种还要来得惊人。
爆岩伸手拍了拍罗南肩膀:“任务艰巨而光荣……给政府、军方擦屁股的时候,都这么说。”
罗南嗯了声,却道:“比较适合我。”
“没错,侦察嘛,在我印象里,比你强的也没几个。不过这是很耗时间和耐性的……哎,不对吧?”
爆岩猛地醒悟过来,罗南还是在校学生,课外学习任务也很繁重,哪有闲空儿陪着人满城跑?
武皇陛下这是要撺掇罗南翘课咩?
进入11月,据说是北极冰川融化,气候异常,寒流一路南下,推着湿冷海风穿城而过,夏城这个海滨城市,转眼就变得名不符实,好像提前一个月进入冬季。
早上的教室,外窗玻璃上竟然结了层霜花。好在这节物理课放在大教室,三百来号人挤得满满当当,不用什么取暖设备,整间教室也颇为暖和。
罗南坐在靠窗一排,专心听课做笔记,标配的光屏上,各个知识点以及相应的图形、公式,呈树形分叉,分门别类,清晰排列,那副认真劲儿,搭眼就是个资优生的好苗子。
要不是和已经罗南做了一个多月的同学,只看他现在的表现,薛雷说不定就给迷惑了。
“喂,你今天上午不是有约会吗?”
“是会面。”罗南头也不抬,出声纠正。
“几点?”
“九点半。”
“下课走?我陪你去吧。”
“……你想翘课?”
薛雷莫名其妙:“不翘课怎么去?”
“那就不去,协议上也没要求我一定要本尊出现。”
几句话的功夫,罗南就把薛雷给绕晕了。而这时候,下课铃声响起,上午第一节课结束,讲师示意暂歇,教室里人声轰轰,一下子嘈杂起来。
罗南继续调整光屏上的笔记结构,其中核心内容并非出自于他,而是翟工的手笔。里面几乎涵盖了高中阶段所有的知识点,罗南要做的,只是将细节填充进去,然后做相应的大强度练习。
还别说,自从在翟工那里上了几节辅导课,罗南感觉思路清明了许多,颇有些立竿见影的效果。
罗南不紧不慢,薛雷却更迷糊了,干脆推他一把:“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分心化身,两头兼顾……如此如此。”
薛雷听得睁大眼睛,在他发愣的空当,罗南终于将笔记调整完毕,伸了个懒腰。恰有学生拉开了外窗,湿冷寒风灌入,与屋内暖气相冲,倒是让一些昏昏欲睡的学生精神一振。
罗南和薛雷都扭头看向窗外,从这里往东北方向,穿过错落的楼体间隙,在灰白云层尽头,就是湿地丛林。眼下那边也是黯淡的色调,天色地景混在一起,乍看都辨不分明。
平常时候,看这景致也就罢了,可刚听罗南说起那些安排,薛雷不免多想一节:“那个……现在就在林子里吧?”
“嗯,当监工。”罗南信口回了句,冷不丁地笑出了声,“还真管用。”
薛雷莫名其妙,再看罗南,只觉得他笑容里冷丝丝的,好不别扭。
罗南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到窗边,遥望湿地丛林。天色阴沉,穿林长河不见波光,就像条灰色长带,半遮半现,切入丛林更深处。有几只水鸟振翅飞起,还算灵动,但规模比前些日子可差得远了。
“畸变种,哦,去特么的畸变种。那家伙毁了这里,我们的工作会倒退十年!”
水鸟飞上天空的时候,穿林长河上正行驶着一艘小木船,船上有四个人。两个年轻男士手持木桨,以最原始的方法为小船提供动力,此时已经累得吐舌头,还要忍受喋喋不休的老头嘟哝,一时都想跳河寻死。
至于给他们绝大精神压力的吴尊亮吴老头,今年已经九十岁高龄,依旧精神矍铄,就算是长时间野外科考,也和散步般轻松。校园内的采样研查,无法消耗过剩的精力,这也让他嘴里更不时闲:
“隔了两公里,我都能听到机器噪音,这毫无疑问是污染。那帮发下施工许可证的都是孙子……”
一周前那场大动乱,把湿地丛林的生态圈搅成一锅粥,突降的寒流,则是标准的雪上加霜,让学院各个动物学、植物学、生态学、遗传学……等各系学者、教授、研究员欲哭无泪。
这种时候,不顾恶劣形势,还在丛林内部开展施工作业的某些人,无疑就成为了被厌憎的目标。只可惜,从现实角度看,他们的负面情绪并没有个卵用,在北岸齿轮的施工队伍,各类证件齐全,手握环保部门和校方的许可,施工进程也严格按照有关要求,做得无可挑剔。
吴尊亮也曾倚老卖老,要叫停施工方,避免对已经濒临崩溃的湿地生态造成更致命的影响,可结果让他很失望,也让他很不爽。
他不爽,就要吐槽发泄。反正结发老伴儿不在身边,没人训斥。
两只实验狗转职的船工彻底疯掉之前,船头位置,身穿猎装的高挑女性回眸,微笑道:“老师,从年龄上说,他们叫你爷爷,没什么错处。就是突然多了一堆大侄子,会让我比较头痛。”
吴老头指指她:“小小年纪,就想当姑当姨了。干嘛不找对象?老潘介绍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老师你记不住,我也记不住。”
高挑女性调整一下头顶的长沿帽,随即就将视线切过两只苦逼的实验狗:“学长们累了吧,换换手?”
“不用不用不用!”两只实验狗吐着舌头,摇头摆尾,不约而同拼命划动几下,以证明尚有余力。
猎装女子也不再说,继续和吴老头聊天:“潘老师最近身体不好,经常失眠。以她的性子,北岸齿轮出状况,又要多想。不如趁着一塌糊涂的时候,早早修缮完毕,免得以后多事。”
听学生说到自家老伴儿,吴老头咂么咂么嘴巴,再说一句“咸吃萝卜淡操心”,就没了下文。
然而,没消停多久,当吴尊亮看到长河两岸,一片狼籍的丛林现状,忍不住又是大骂:
“畸变种都是特么抄家绝户的玩意儿,云都水邑竟然还搞什么寄养?那个狗屎海洋馆,当初我就不、该、答、应、帮、忙、啊!”
吴老头垂胸顿足,一字一跳,木舟来回晃悠摆荡,随时都有翻覆之厄。两只实验狗面无人色,船头上的猎装女性按着帽沿,笑吟吟看他发泄。
作为一个老派生态学专家,吴尊亮对畸变种是极度厌憎的。这些怪物的肆虐和连续变异,毁灭了三战以前的生态学理论,几乎全盘否定了他五十岁前的所有人生价值。
接下来的四十年,他依旧屡有成就,著作等身,让世人惊叹他临老改变研究领域,再攀高峰的壮举。殊不知,他对这门学问的热爱,已经快要在畸变种丑陋繁杂的基因里,消耗殆尽了。
知行学院的湿地丛林,过往数十年来,几乎完全隔绝了畸变种影响,是极少数能勾起他当初人生理想的所在。可如今,连这里也被糟蹋了,吴老头当真是有生不如死之感。
“我要给校方,不,给市政府写信,云都水邑这帮孙子,我要罚他们个倾家荡产!”
“您想写就写喽。”猎装女性漫声附和,同时视线从河岸上扫过,轻笑道,“我倒是对那只秃鼻乌鸦比较感兴趣,这种体型,已经超过渡鸦了对吧?类似的巨化现象,好像以前没有出现过。”
“哪个?”吴老头扭头去看的时候,空中盘旋的黑翼大鸟已经没入树林深处,难见影踪。正好此时河道弯转,前方树林稀疏,又拓开一处湖面,隐约可见北岸齿轮临湖而立,锈迹斑斑。
真正看到建筑物,之前还嘟哝咒骂的吴老头反而不说话了,看了半晌才转过脸,问乌鸦的事儿:“拍到没有?”
“传到邮箱了……老师,我有个约会,今天要早走一步。”
“哦哦,你昨天提了一句。去吧,现在也没什么事。唔,这里四面不挨的,让小鹿他们再划一段儿。”
两只实验狗满心是泪,却还要声声附和。
“是啊是段,我们再划一段儿。”
“直接靠岸就行,老师的学生,在丛林里就不可能迷路。”
吴老头大笑。
片刻之后,木船靠近岸边,猎装女子轻盈跃上岸去,小船则受力前移,拉开距离。
吴老头嚷道:“晚上回家去吃!”
“不用了,有人管饭。”猎装女子摆摆手,转身入林,转瞬不见踪影。
吴老头坐回船上,扭头再看对岸的齿轮建筑,叹了口气,拍拍船沿:“控制速度,别忘了采样。”
几天的时间,过火面积不小的北岸齿轮,从外观上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整体上那份时光冲刷的沧桑感,让它对外型要求不是太高。
目前进行的工程,主要是内部设备的安装和改造。总会行动那天,坦克那死鬼造成的破坏,几乎把中控室夷为平地,魔鬼鱼救火时,放出的水炮,也造成电路大面积损毁,各种管线都要重新埋设。
施工方的工人、技师,正携带设备进进出出,倒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工作景象。
秃鼻乌鸦拍动翅膀,缓冲落势,稳稳停在建筑物顶部一处观景台的栏杆之上。在这个位置,既可以看到出入的人影,也能透过玻璃,看到屋内一些区域。
屋子里,正有一位施工人员,推着高精度成像仪器,在建筑物各层光明正大地走动,也不时有人过来,将其他位置获取的数据输入,持续修正参数,建立起可能比设计图纸还要精细的资料库。
施工人员的工作范围和强度,换算成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他们从校方获得的报酬。
乌鸦冷冷注视这一切,数分钟后,又振翅而起,飞越仍然狼籍的湿地丛林,穿出学校,进入“大生活区”的范围。
时间是上午九点一刻,知行学院上午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周围各个学校也都差不多。作为消费主力的学生们被束缚在校园里,“大生活区”的街上比较冷清,只有低空延伸出去的磁轨线路,时不时有飞车划过。
知行学院所在的平江区,可以在夏城竞争建筑物平均高度最低的宝座,就算中央位置有云都水邑超高建筑群硬撑着,某种程度上,也只显得周边环境更为矮平。
乌鸦拍击翅膀,娴熟地从周围楼宇间隙划过,很快锁定了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趁着行人不注意,它几乎贴着门洞上沿,飞入其间,左右盘折,不多时就到了地下三层,并在数百辆停放的车辆中,找到了最终目标。
扑楞楞的振翅声里,乌鸦落在一辆平民suv车顶,乌黑指爪轻轻叩击,天窗随即打开,把它吞了下去。
车厢满是牛肉的香气,驾驶位上,一个粗壮中年男子握着一袋新鲜出炉的烧牛肉,直接下手,把酱红色的肉块往嘴里塞。硕大的乌鸦进车,翅膀收敛的时候,拍到他脑袋,他连头也不抬,专注得很。
男子皮肤发红,这种肤色在白种人里比较常见,可黄种人身上,就感觉有点儿病态。颔下蓄了一撮胡子,就像搞艺术的那种,只是安在他脸上,便很是粗鲁的样子。
乌鸦好奇地打量这位,随即在副驾驶位置站着,指爪勾住坐垫,站得还算稳当。它硕大的鸟躯已经超过七十公分,站在前排座位上,和正常人坐姿高度也差不多。
等到嘴里的肉块咽下大半,男子也扭头看过来,与乌鸦漆黑的瞳孔对视,“唔”了声,腾出一只手,在中段储物箱里翻了翻,拿出个盒子,倾斜食品包装袋,作势往盒子里倒:
“吃吗?想吃我分你点儿。”
得,肯定是位同行,否则怎会如此对待一只乌鸦?
这只硕大的乌鸦,正是罗南的宠物,也是最早的“信众”——墨水。此时罗南正与墨水共享视角,也能控制,就让墨水摇摇头。
“不吃算了。”男子又塞了一块烧牛肉入口,用力嚼动。然后探手从中控台上抓起个皮筋状的物件,套在食指上摇了摇,看得出材质柔韧,呈现出紫红色泽,十分显眼。
“抬脚。”
罗南很配合,将指令发给墨水,后者跳了一下,歪歪斜斜地虚抬一只爪子。
男子用两指撑开皮筋,往墨水足胫上一套,当即贴皮收束,下面有爪子挡住,等闲是掉不下来了。漆墨的脚爪上沿,勒着一圈紫红,也颇为醒目。
从墨水自身感觉来看,没有什么影响。
男子一边嚼肉,一边含糊说话:“这小玩意是专门制作的,是个通话器。用法很简单,比较适合你们精神侧,你试试就知道了。”
绑在脚上的通话器?
罗南以精神力量刺入,没有反应,他随即对物质层面略加干涉,当即触动了机关,“皮筋”微颤,发出对应信号。
“喂,喂?”
车厢里没有声音,驾驶座上的中年男子点点耳朵:“听到了。”
原来是这么个用法,确实挺方便,也不费力。罗南估摸着,就算他没有领悟“耦合”之术,凭借先前吹纸片式的干涉力,也能实现对外交流。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罗南通过“通讯皮筋”询问:“是不是绕了点,用六耳也可以吧?”
罗南还记得上次与爆岩一起行动,两人通过六耳,在灵波网上交流无碍,也能无缝接入协会的大行动,何必重新开一条通信渠道呢?
“那是你们的通信网络,我高攀不起。另外,你的拍挡也没有加入协会,就是这样。”
“拍挡?那你……哦,师傅贵姓?”
“姓靳。”
“金师傅?”
“四声,革斤靳,你叫我老靳就行,反正我就是个司机。”
罗南觉得这位有点儿情绪,也许他和翟工的情况差不多,是圈内人,但不是觉醒者,有点儿嫉妒之心,这很正常。反正这是幽蓝事务所的雇佣职员,相关心理建设,不用他来操心。
章莹莹搞这么个把戏,让他隐身幕后,附灵乌鸦去搞侦察。在安全上没什么可指摘的,可说到做事,总有几分装神弄鬼的意思,也分外需要搭档配合。
原本罗南以为,眼前这位粗豪的司机师傅,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拍档,可听话音,是另有其人?
正琢磨着,车窗敲击声响起,老靳弹起门锁,便有人打开车门,坐到后排。那位带着长檐帽,阴影挡住半边脸,神秘兮兮的,而身子刚挨座,便往后靠,肢体动作颇是放松:“老靳,我的拍档……哦,七十公分的秃鼻乌鸦,一位巨人。”
后面那位扫到了副驾驶位上的墨水,当下赞叹出声。
正常的秃鼻乌鸦,成年体长约为五十公分左右,墨水的体格实是远远超出,类似的信息网上查查就知道,可能够一眼辨别出乌鸦种类,并通晓有关知识,应该是位爱好者或专业人士吧。
说话间,那人拿下长沿帽,如瀑黑发垂落,衬出一张明媚活力的脸蛋,似乎让昏暗的车厢都明亮起来。
是的,这是一位女性,看上很年轻,二十岁左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并不沉黯,反而呈现出明亮的生命光泽。套句俗话,就是满满的胶原蛋白,显出充沛的活力。
她信手束发,绑成高马尾,可以看出,她的个子挺高,直起腰身时,头部都快触到车顶。而身上合体的猎装崩紧,也使得身材愈发凹凸有致。
“老靳,我没迟到吧?”
“看车速。”老靳简单回了句,随即将包装袋里的烧牛肉一把全倒进嘴里,鼓着腮帮,用力咀嚼,又敲敲中控台,车子就以智能模式启动,驶出地下停车场。
如此豪迈的吃法,罗南也是醉了。此时后座上的美女却伸过手来,罗南本能觉得她是要握手招呼,想命令墨水探出翅膀回应,乌鸦脑袋上,已经被敲中,然后又被左右揉动:
“这只乌鸦不错,唔,还是说灵鸟、役魔、式神?哪个更好听些?”
“……”
“牡丹携有通讯设备,你们直接通话就可以。”老靳含含糊糊说话,也算给罗南介绍了。
“牡丹?”罗南触动“皮筋”,做次尝试。
“嗨,乌鸦先生你好。”
“你也好。不过牡丹小姐,如果你能别再按墨水的脑袋,就更好了。”
“这位巨人叫‘墨水’?很好记,以后招呼起来会比较方便……另外,不用加‘小姐’,牡丹是我的绰号,直接称呼就行。”
“那你也直接叫我乌鸦吧。”
按照章莹莹的说法,所有参与本次行动的人员,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包括他的拍档在内。这当然是另一重保险措施,罗南也就接受了。
牡丹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很美,眼尾很长,眼下有明显的卧蚕,色泽鲜润,发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精致的月牙状,很是勾人。
“好啊,‘先生’我留给墨水好了,‘墨水先生’,听起来不错。”
“刮!”听人连续说起自己的名字,墨水模糊的自我意识也觉醒了,张嘴发声,不可避免地嘶哑难听。
“这就是同意了,对吗?”
“……”
此时,他们乘坐的平民suv已经切入高速磁轨。按照行车路线,需要从云都水邑那边绕行升空。
变化车道的时候,乌鸦瞥了眼远方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特别是这个角度最前列的海天云都。
从它的位置,看不到楼体上的细节详情,可从一周前开始,就有一波波的“游客”,特别恋栈海天云都142层的观景平台,一次逗留就是半天、一天,不只用平台上的观景望远镜,还自携各种设备,看得不亦乐乎。
这帮“游客”,与齿轮里的某些“施工人员”相映成趣,彼此之间也有多重数据、信息往来,可以说把齿轮由内到外钻研透了。
更有意思的是,从现有情报来看,这些人的来源比较复杂,金主至少有四五拨。他们之间有冲突,也有合作,各逞心机,玩得不亦乐乎。
可无论怎样明争暗斗,这些人的目标都是明确的,他们都在观察、揣测:齿轮这栋建筑,有没有更深层的秘密?能不能做点儿文章?
所以罗南明白,当前的齿轮,看似安静,却已经陷入了汹涌的暗流中,而且还有越陷越深的趋势。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缘由尚不明朗。
呵,压力啊!
至此一路无话,十五分钟后,车子驶入另一个地下停车场,该地属于市区某个商务酒店。这个区域,是与回收层连在一起的,车辆下行之时,厚墙的另一面,便有颓废癫狂的人影游荡。
隔着车体、厚墙,视线无法穿透,可是三十米半径的区域,都在墨水的感知范围里,并化为精细的图景,映现在数十公里外的罗南心头。
在“纯粹观察”模式下,罗南本人也好,他的“信众”也罢,精神力量都是穿墙透壁,无所不至,能够限制的,只是覆盖的极限范围。
半径三十米,这是目前墨水自然感知的极限。不过罗南还可以通过隔空加持等手段,临时性地大幅拓展。
对照有关资料,罗南觉得,这样的能力已经够用了。
车子精准地停在车位正中,正前方就是电梯。老靳咂咂嘴巴,牛肉什么的已经吞咽干净:
“下车吧,接下来就没我的事了。”
(我梦见我更新了,你们信吗?昏昏沉沉整日,睁眼又是天黑,这感觉真是……)
在老靳的催促下,牡丹当先下车,并重新戴上长沿帽,她举手在脑后拨弄两下,束结的高马尾,便从帽子尾扣上方穿出来,微微摇晃,光泽明丽,又显得活力动感。
此时罗南可以确认,牡丹身量颇高,绝对的模特身材,乍看与他堂姐莫雅有的一拼。也就是说在180公分以上,这让身高仅170公分附近的少年颇有压力。
还好,现在不至于直接显露。
墨水从侧窗跳出,舒展翅膀,稍一盘转,就向前飞。罗南看电梯停在地上一层,便顺手以干涉力点下按钮,电梯灯亮起,等牡丹到达的时候,正好开门。
“谢谢,墨水先生。”牡丹悠悠一笑,却是谢错了目标。然而她微笑时,眼眶下的卧蚕更为清晰,勾勒出弯月模样,眸底偏似有轻雾笼罩,迷蒙不清,也愈显妩媚。
便在笑容里,牡丹走进电梯,伸手轻掸肩头:“不来歇一下?”
罗南没表示意见,墨水自己做决定。或是觉得电梯厢里太狭窄,伸不开翅膀,它很干脆地落在牡丹左肩上。
“哇哦,很重。”
不管是从种属纲目,还是现实环境来看,墨水都是个大家伙没错。此时它双爪勾住牡丹猎装肩衬,翅膀收敛得紧实,如果不然,都要逼牡丹偏过头去。
电梯上行,不一会儿就到了五十层,出口处有人接待。见到牡丹,特别是肩上体形硕大的乌鸦,愣了愣神,才迎上来:“你好,是幽蓝事务所的牡丹女士吗?”
牡丹“嗯”了一声,姿态还是很足的。
接待员视线划过牡丹俏脸的时候,有些凝滞,可接下来心头莫名一寒。他很快把原因归结到乌鸦身上。
这只侵占美女肩头的乌鸦,且不谈什么雄骏与否。它的站姿习惯性向前倾,高度看起来还好,尾羽和头身却形成一条斜线,那姿态就像是某人前倾身体,抵在眼前,死盯住你。漆黑的眼睛直勾勾、阴森森,越看越是诡异。
接待员忍不住后退一步,自觉失态,尴尬一笑后,借势侧身,伸手示意:“请这边走。”
牡丹点点头,走入前方的小型会议室。
房间大约四十个平方左右,桌椅呈椭圆状摆放,中间放空,里面是一些设备。此时设备都没有开机,四面椅上倒是大多已有人在,约有二十人上下。
约定时间是九点半,现在已经是32分,他们来迟了两分钟左右,可会议还没开始,迟到的貌似不止他们。
见牡丹进来,又携着一只巨硕的乌鸦,屋里的人都扭头打量。
牡丹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顶着各路目光,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也拿出好奇的目光,在室内各人脸上扫过,肢体语言非常放松。
墨水从她肩膀跳落,站在前面桌上,在罗南的叮嘱下,敛翅闭口,一声不发,只是脑袋来回拧动,眼珠也跟着转。
美人、乌鸦视线移转,同步不同步地切换目标,一人一鸟悍然围观其他与会人员。到后来,倒是占据数量优势的这些人,有点受不住,先后错开视线。
里面有些人原本是看到美女,想凑个近乎,打声招呼,看这情况,也都纷纷打消念头,气氛迷之尴尬。
如此一来,会议室里二十来号人,唯有牡丹,从头到尾,神色不变。
罗南不免佩服,他是有墨水做掩护,人又在数十公里外,无所顾忌。而牡丹的表现,一看就是经过事儿的,从容自若,强硬大气。
不知她在幽蓝事务所,从事什么工作?
罗南发现他几天忙得晕头了,对未来的搭档知之甚少。正琢磨是不是找章莹莹问些消息,门声再响,又有人进门,稍顿之后,直接向这边走过来。
来人直接拉开牡丹身边的椅子,这才欠身笑道:“可以坐这儿吗?”
“随意。”牡丹侧过脸,大致打量来人一下,没有拒绝。
对方就此坐在牡丹身边,这是一位身穿休闲服的青年男子。比较醒目的是他的半长卷发,末端垂到肩上,略微蓬松。面色非常白皙,左耳中段还嵌着一枚耳环。
罗南确信,这哥们儿的造型师绝对很牛b,这样的打扮,非但不显得娘炮,反而利用发型,进一步修饰了他略带混血的面颊线条,配合肩宽腰窄的健康体魄,颇具男子气概,又有点儿旧欧洲王室的贵族范儿。
来人入座以后,先做自我介绍:“你好,我姓龙,排行第七,朋友都叫我龙七。我是刚加入这个团,冒昧询问芳名。”
“叫我牡丹好了。”
“牡丹?”龙七视线从牡丹面颊上扫过,最后却落到她的长沿帽上,“我猜,你是知行学院的学生。”
罗南冷不丁吃了一惊,然后才发现是他自作多情了。人家由始至终,都只是与牡丹交谈。
牡丹对这样一位帅气的混血儿,也并无恶感,笑意从眼角绽开,很配合地询问:“理由呢?”
“请恕我直言,作为一支在校学生组成的业余战队,丛林枭刚进入wcg正赛,又只参加‘荒野十日’一个项目,成绩更乏善可陈,它的周边产品绝大部分只会在知行学院内部消化……”
这时候,罗南才注意到,牡丹戴的长沿帽,前面是一只夜枭模样的logo,想来就是所谓“丛林枭”的标志了。
“不至于啊,丛林枭的‘皮皮’颜值很好,校内外迷妹迷弟一大堆的。”
牡丹身子侧幅大了一些,单肘支案,指尖在长沿帽边缘顶了顶,这个不拘小节的动作,让帽子变歪了些,却更有一份洒脱随性。
龙七不说,其他偷眼看向这里的与会人员,有几个眼珠子都要突出来。
接下来,牡丹和龙七真的聊起了有关电子竞技的话题。只不过,龙七是对各个战队的风格、成员、战绩如数家珍,牡丹则对各战队的颜值担当更感兴趣——不论男女。
“哈,我确实是个颜控,别人看对战直播,我是看花絮、采访什么的。”牡丹一点儿也不遮掩她的爱好,笑吟吟的十分开心。
龙七正要说话,突然愣住,便在他惊怔的目光下,牡丹一手支颐,一手伸出,纤长手指就这么轻掠过龙七鬓边发绺,似乎还碰到了他的皮肤:
“当然,你也不差。”
暧昧指数爆表!
惊悚指数爆表!
会议室里绝大多数人,都在偷听偷看这对俊男美女的交流,牡丹动作一出,有人猝不及防之下,倒抽凉气;还有一些人的眼睛大亮,烈焰熊熊。
究其原因,是心里长了草。
龙七瞬间从惊讶情绪中恢复,本能伸手回捞,似乎要抓住牡丹探前的手指,还是迟了半步。
牡丹纤手无声缩回,拇指食指却拈着一枚银灿灿的耳环,正是龙七耳朵上那只。
看到牡丹指尖上的物件,自见面以来,龙七的脸色首度变得严肃:“牡丹小姐……”
“直接叫牡丹就好。”
似曾相识的对话里,牡丹支颐姿势不变,只拈着耳环,更靠近眼前,细细打量。到后来,她的手指明显在加力,细圈儿似的耳环并无反应。
龙七脸色沉凝,正要再说,哪知眼前美人重将纤手伸出,送到他眼前:“很不错的耳环,是铂金吗?”
牡丹的问题,龙七没有回答,他第一时间拿回耳环,重新安在耳朵上。崩紧的面孔略微放松,可再也回不到之前言笑晏晏的状态,气氛愈发古怪。
气场的改变,墨水都有感应,它下意识拍拍翅膀,还掉了一根羽毛。
牡丹信手拈起,又笑吟吟地去戳墨水的脑袋,自顾自玩得开心,看样子一点儿也没把龙七态度的变化放在心上。
很自我的女人……
罗南刚做了个初步判断,又有人走进会议室,径直站在椭圆会桌的前端正位,环目扫过会场,颔首道:
“都到齐了,开会吧。”
最后进来这位,面貌已经进入老年期,至少七十岁以上了,可他身子笔挺,自我介绍也是中气十足,声音宏亮:“我是三闸公司执行董事吴斌,也是本次项目的负责人,团队的组织者,未来一段时间,将由我统筹项目的具体行动。在座的有两位值得信任的专业人士,也有公司的精英,实力坚强,我相信本次‘维护行动’必将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果……”
吴斌说话有些官僚气,但这也符合三闸公司具有政府军方背景的判断。
说话死板,不代表脑子僵化,吴斌深知,他请来的专家,是首次与团队成员见面,需要有直观认识,便趁这个机会,点了身边手下的将:“从你开始,做个自我介绍。”
手下霍然起立,正要开口,会议桌中段,牡丹举起手来,指尖还拈着墨沉透蓝的鸦羽:“吴董,幽蓝事务所希望你能够先一步解释行动团队的人员构成。根据事务所与贵公司签订的合同,我们应该是唯一的专业指导者和指挥者,两个专业人士,从何说起?”
一句话把那可怜的手下闷住,只能傻看吴斌。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进入了更尴尬的时段。
面对牡丹的质询,吴斌眉头微皱,随即展颜笑道:“是这样的,从最新情报看,我们的某些目标具有短时、大剂量辐射物质喷吐能力,本身也喜欢在辐射区生存,所以我专门请来了龙七先生。”
说着,吴斌伸手示意。龙七也很配合,起身向在场人员致意,气度风范都是第一流的。自然舒展的肢体语言,也多少冲淡了会议室里的尴尬氛围。
此处应有掌声……参会人员确实拍起了巴掌。
吴斌请龙七坐下,又继续道:“龙七先生是北希公司推荐的专业人才,具备‘辐射无害化利用’的特殊能力。作为全球最顶尖的人力资源解决方案供应商,北希公司的眼光值得信任,而我也相信龙七先生的专业素养。同时,也请贵所相信我们的合作诚意,以及履约能力。”
听到这里,罗南已有了个大致判断:这个团队应该是经常与能力者打交道,说起‘特殊能力’就像喝水般自然。此前对墨水这种奇怪宠物,也缺乏关注,想来是经验丰富,见怪不怪。
这样省心很多。
牡丹十指交叉,手背微拱,抵住下巴,显得更为专注。只是轻搔侧脸的鸦羽,还是透露出一些别样兴致。
当然,美人儿无论什么姿势都好看,也有消解他人负面情绪的妙用,她就这样微笑:“事务所对贵公司的实力和信誉并无置疑,但出于专业考虑,在侦察、锁定目标过程中,一切事项必须由事务所主导,这一点不能因为团队人员构成、目标种属、所处环境等原因有所变更……”
吴斌即刻回应:“协议强调的事情,我们不会出尔反尔。”
牡丹的视线又切换到龙七脸上:“行动中,合作方、团队成员有任何违反条款的行为,造成的任何损失,事务所概不负责,且将按协议退出这个项目,并索取赔偿。”
吴斌确认:“无异议。”
旁边,龙七注视牡丹,隔了两秒,笑道:“我提供的是专项服务,牡丹小姐总揽全局,二者并不矛盾……我一定遵守有关条文。”
牡丹笑着坐直身体,把鸦羽丢在桌上:“那我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吴斌暗松口气,脸上则露出豪迈笑容:“既然是一个团队,及时沟通最好。能像牡丹小姐这样直指出来,能消除不少问题。”
话是这么讲,他却不愿让牡丹再开口,示意个人介绍快点开始。当下团队成员就逐一介绍自己,以及在团队中的位置,很快轮了一圈儿,到牡丹和龙七这里。
龙七的扮相颇为贵气,为人却很有集体意识,主动介绍自己:“刚才吴董提过,主要是看中我的‘辐射无害化利用’能力,在这上面我就不说了。除此以外,我对枪械、外骨骼操作也有一定研究……”
牡丹突然打断他的话:“什么样的外骨骼?军方?警方?还是深蓝行者?”
龙七微笑回应:“都可以。”
“哦,失敬。”这么说着,牡丹却一点儿也不惊讶,随意抬抬手,表示轮到自己:“如你们所见,我的特殊能力就是操控禽鸟进行广域侦察,另外做一些情报整合分析的工作……好像团队已经有情报官了?”
吴斌立刻表态:“我们一定搞好配合。厄图主要负责联络和情报共享,他是一位很好的助手。”
刚刚已经介绍过自己的厄图情报官,重新起身向牡丹致意。此后这位就没再坐下,而是按照吴斌的意思,开始介绍行动项目的具体资料。
这不只是向牡丹、龙七通报,会议室里绝大部分是三闸安保的行动部精英,但某些关键资料尚没有查阅权限,有必要进行一次通盘讲解。
室内光线暗下,投影仪打开,将另外一片天地映射进来。
背景光线是黄昏时分,夕阳斜照,荒芜的平原上,暗红土壤褶皱层层,又吸透了霞光,如同奔涌时瞬间冻结的血浪,堆积成难以计数的丘壑,一直蔓延到天地尽头。
“荒野啊……浪峰丘陵?”龙七的低语,似是自说自话,又像是刻意与牡丹交流。
牡丹扭头看他:“你对夏城周边地形很熟。”
“偶尔跑跑。”
简短两三句话的功夫,航拍画面持续向前推进,单调的地平线尽头,高度渐渐降起,呈现出一处血色丘陵地带,使得龙七的言语充满了预见性。
镜头逐渐锁定目标。
在丘陵上空,无数的黑点在昏暗天空中盘旋,像一个倦怠欲归巢的鸟群。可是当镜头拉近,锁定个体,远在知行学院校区的罗南,眼皮都蹦了一记。
出现在投影中央,根本不是什么“鸟儿”,而更像一种丑陋畸形的蝙蝠——毫无疑问,这是畸变种。
这种“蝙蝠”体形不算大,翼展有三十公分左右。脑袋像是小型犬科动物,耳朵很大,牙齿尖利,眼睛是血红色,通体长着灰黑色的绒毛。
最具辨识度的,则是其张开的皮膜式翅膀边缘,伸展出的四只脚爪。
换个角度就能看到,这种怪物四肢俱全,且肌肉块结,看上去非常有力,皮膜式翅膀才更像是附属物。
厄图情报官的解说适时介入:“翼手血蝠,群居型畸变种,平时以吸食中大型哺乳动物血液为生,吸血同时注入麻痹毒素和多种病毒,剂量足够的话有可能致命。它的食谱里包括人,还有同类,大型种群可列入二级威胁。在荒野,游民一般称其为‘普布拉’,拟声之意,是模仿它拍动翅膀的声音。”
说着,他打开音效。还原性极高的音响复现了当时现场的声响,成百上千的怪蝠绕空飞舞,发出“布拉布拉”的怪音,就像大量旗帜迎风摆动,连绵一片。
厄图在投影边缘截出一个解剖图:“请诸位注意了,翼手血蝠本身没有发音器官,平常状态下,飞行、进食都不会出声,是一种可怕的黑夜杀手。唯有在求偶时,才发出类似的声音,当然,这种时候它们非常暴躁敏感,破坏力也最强。”
说着,解剖图下方又跳出图表,这位ppt技能想来是点满了。
“发情期的翼手血蝠,吸血时注入的病毒具有高传染性和高致命性,目前已有多起中小型游民部落被感染灭族的记录。比如这里,就是一处灭亡的游民部落遗址。”
摄影机的视角转移,可以看见,丘陵之上,有些空洞的孔眼,比较规则,起到的是门窗作用。
这是游民部落惯常使用的“地穴”,相对坚固,隐蔽性较强,可以避过荒野上的大多数捕食者。“荒野十日”这个游戏上,就有地穴战斗的场景,就是罗南也不陌生。
只是此时画面上显现的,都是死寂,随着切换的镜头,更有一些枯干的尸身在乱石杂草中呈现,几乎每个人都全身蜷曲,可以想象,是经过了惨烈的挣扎过程。
会议室一片静默。
厄图情报官继续讲解:“我们需要格外注意的是,据最新研究显示,某些突变的翼手血蝠,已经进化出了对病毒的有限控制力。不知道这么说,诸位是否理解……”
龙七插话询问:“是指翼手血幅可以控制目标感染与否?”
“不,是感染程度,甚至可能包括畸变几率。据某个研究机构的实验数据,一只翼手血蝠成功地让两个实验体实现畸变。”
“人体实验?”
厄图情报官扫了眼自家老大,耸耸肩:“资料上没有显示。”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不厌其烦地将翼手血蝠的种种习性统统介绍一遍,包括各个研究机构的最新成果,甚至连变异亚种都没有漏过。
不可避免的,也将这个畸变种有可能潜入厦城的路线、区域都一一讲解。
回头一看,总共花了两个多小时,这时候知行学院上午的课程都结束了,
三闸公司应该也觉得太冗长,各色饮料、水果换着花样儿摆上,连墨水都分到一杯清水。
好不容易等到尾声,投影侧面却又显出一个面积可观的展示板,上面列着多个黑沉剪影轮廓,大致分为四层,上面还稀疏些,下面就密密麻麻,起码有二十多个。
荒野和翼手血蝠群落影像化为光团,投入左上角第一个剪影中。
这是会议开两天的节奏!
龙七也忍不住摇头:“规模不小。”
“现在拉红色警报比较好吧?”牡丹眼角唇边笑意宛然,内里的意味儿却不是这么回事儿。
她也没指望吴斌正面回应,径直对“自家宠物”开口:“墨水先生睡醒一觉了?”
已经泥雕木塑多时的墨水抬起眼皮,真的是在罗南的命令下睡了一觉,只留着一缕念头观照周边,供罗南使用。否则以它活泼好动的本性,早就闹腾起来。
“我们已经准备了午餐,请两位专家赏光。”吴斌一边邀请,一边也不得不开口解释,“像翼手血蝠这样的,也是例外……”
牡丹斜睨去一眼:“三个例外,还叫例外?”
展示板的四层剪影中,最上一层,包括翼手血蝠在内共有3个,第二层有5个,第三层和第四层都是8个,共计24个。
不说例外,就是24个畸变种齐齐杀入夏城,也是近三十年来排得上号的严重公共安全事件。
吴斌继续绕圈子:“这些目标,威胁性从上到下依次递减,为此,我们设计了里程碑和阶段奖金,最上层3个,还有特别奖。”
牡丹直视吴斌的面孔:“谈钱很好,不过这种限定目标的定向搜索,政府军方很少搞吧?”
“这样可以提高效率。”
“是呢,省了不少劲儿……龙七先生,你怎么看?”
龙七抱臂当胸,做出个不怎么贵气的动作:“当代科技水平真是日新月异。”
牡丹按住桌上高脚杯,微微一旋,青色泡沫饮料挂壁旋转。她随即举杯,向龙七示意:
“为地球的未来干杯。”
龙七笑着响应,叮的一声,杯壁轻碰,映出了诸人古怪扭曲的脸。
秋冬之交,夜增日缩,下午社团时间尚未过半,投入知行学院的阳光,便染上了一层血色,依稀与投影中的荒野重合。
罗南乘坐校园电车,往大礼堂去,半眯眼睛,似睡非睡。
薛雷本无所谓,分心二用嘛,已经整天如此,不在这么一会儿。可是手环震动十几秒了,他在旁边都听到嗡嗡震音,这哥们儿还不见个回应,是个啥意思?
终究忍不住,薛雷动手推了罗南一把:“有人叫你!”
罗南“啊”了一声,总算回神,看看联系人,接通电话:“三哥你好……”
来电的是胡华英,好不容易打通,他劈头就问:“南子,哪儿呢?”
“正往齿轮去。”
“成,快点儿过来。施工队今天工程小结,地下设施这块儿,就算修复完成了……他们打给老谢,老谢又打给我,请你来验收一下。”
“验收?”
罗南感觉挺滑稽的,自从上周齿轮因火受损以后,那里成了各路神仙汇聚之地。加塞的间谍,总有五六七八个,验收什么?看各家的情报收集量?
当然,这事儿与谢俊平、胡华英无关。说到底是当时的罗南太过高调,又对齿轮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重视,就算齿轮没什么异处,也要惹得人多盯几眼,更何况,这里本就不是那么简单。
情绪摆荡两下,罗南低声回应:“我知道了,一会儿就到。”
挂断电话,罗南身子后靠,不自觉又皱起眉头。
薛雷扭头看过来:“不开会了?”
罗南“嗯”了一声:“不开了……太长,还听不太明白。”
其实他有些言不由衷,薛雷没听出来,只是好奇:“都讲得什么?”
“关于畸变、基因污染、传播概率之类的东西。”罗南一边和薛雷说话,一边用意念知会了牡丹,只保留些许意念,给墨水勒根缰绳,注意力则完全退出。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会议已经连开了7个小时。罗南退出,也不自觉松一口气。
越到后来,会议上就越涉及各种专业讨论,相关的专业知识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太过冷僻深奥,有时简直像是听天书,强行理解极耗脑力,还有不准确的问题。
这样还不如直接听结果——幽蓝事务所正是这么安排的。罗南终于明白章莹莹的好心,若是按照今天开会的模式,他未来几天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可罗南也要承认,一次长会开下来,真的很长见识。那些有关畸变种、荒野的专业知识,以及相关的情报分析,很多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还要多亏这段时间的补课起了作用,否则恐怕连相关的基本常识都没指望。
“最近要小心猫狗、鸟雀、蝙蝠、老鼠这些活物,不要被它们伤到。对了,双河区有‘回收层’,人也要注意。”
“怎么了,病毒感染?疫病爆发?”
“没那么严重,对正常人影响不是太大,主要还是咱们这些……”罗南回忆会上得来的知识,给薛雷敲警钟。
畸变种传播病毒,受感染者越是身强体壮,发生畸变的概率越大,能力者则是高危人群。
就像前段时间,人面蛛分裂扩散酿成的风波,除了少数挨得比较近的倒霉蛋,正常人几乎全身而退,倒是夏城分会的能力者,有多人被寄生控制,闹出好大乱子。
那是精神层面的感染,而像翼手蝠这类畸变种,毒素、病毒通过血液传播,肉身强化者就比较招苍蝇。
薛雷听得牙疼,呲牙咧嘴的,不免又问起一些细节。
罗南权当翻译官,将所知的消息,挑些与他切身相关的告知,只是要求薛雷别再扩散,提醒家人注意就行,万一有什么症状,及时与协会联系。
“生化危机啊这是?市里就这么瞒着?你要不说,一点儿风声也没有……对了,你说这些,会不会有问题。”
“倒是签过保密协议。”罗南笑了笑,摆摆手,“协议上说得很明白,幽蓝事务所及其股东,有权知晓并跟进相关事态进展,并酌情通知相关权益方,但不应造成社会影响……这不就得了?”
“社会影响?”薛雷不太明白。
“不上各种权威媒体、自媒体,流言不成规模,这样大概就可以了。”
薛雷松了口气,又不免失笑:“这协议顶个屁用。”
“算是不平等条约吧。”
这项条款确实模糊到极点,硬抠字眼儿的话,知情范围几乎可以无限扩大。夏城分会就是幽蓝事务所的参股股东,也是相关公益方,而薛雷也是协会成员,在法理上毫无问题。
会上,牡丹不知多少次用这种手段,把吴斌折腾得欲哭无泪——这是罗南今天的另一项收获。
除了专业知识,还包括处事的方法和技巧。对此,牡丹和龙七,包括吴斌董事、厄图情报官等,都做了很好的展示。
罗南就给薛雷讲,也抒发感慨:“刀光剑影,杀人无声,这帮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是真的佩服。
自从涉入里世界以来,罗南经历了很多事,他总是在暴风眼里,也总会成为集火的目标,很多时候,他必须顶在前面,与对手抗衡,与队友交涉,没有一点儿缓冲的余地。
事实证明,他不是天生的领袖,某种程度上还瘸了腿。
他自十岁以后,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实验里,埋首研究,性格内敛近乎自闭,对一些事情根本毫无概念,只能跟着感觉走。以至于行事环节上多有瑕疵,很多时候也是在做死。亏得他运气不错,有“格式论”赋予的力量兜底,又有何阅音、章莹莹,甚至是欧阳辰这样的大佬帮衬,才不至于横死街头,而磕磕绊绊活到现在。
至于今天这次会议,罗南很罕见地留在幕后,只一缕心神挂系在墨水身上,把嘴巴收着,只带眼睛、耳朵,一路见识过来,实实在在的“纯粹观察”,当真受益匪浅。
特别是牡丹、龙七这两人,前者强势自我,却很擅于利用美貌进行掩饰消解;后者则是绵里藏针,锐锋傲气都藏在潇洒贵气的言行之下。
两个人时而针锋相对,时而密切配合,分合不定,任是吴斌这等老练人物在场,也被他们全程带节奏,团队领袖的名头,早早就名存实亡。
这种场景的吸引力,可比枯燥的课堂教学强太多了。
牡丹也好,龙七也罢,也就二十多岁年纪,但他们的知识储备、举止言行乃至于性格特质,都让罗南觉得精彩,多有羡慕……也许还有些自卑:
年龄差了六七岁,差别就这么大吗?再历练六七年,他能不能达到这种水准?
好吧,貌似希望缈芒……
正给薛雷描述会上的情形,又有人来电,这次换了渠道,来自六耳的震动,是章莹莹。
接通之后,这姐们儿兴冲冲地劈头就问:“把他们震住了没有?”
“震住了。”罗南由衷感慨,“你们事务所都是精英啊,那个牡丹真的很厉害。好像还是我们学校的?”
“咝,你是跳海抓龙虾,这时候谦虚起来了?别光夸别人,你怎么样?”
“我?还能怎地?我在那儿是扮乌鸦……”
“乌鸦你个头,我看你是昏头才对!大哥,你才是这个项目的核心好不好?不管什么精英不精英,你不说话,他们在夏城躲猫猫?”
章莹莹的情绪飘忽不定,早前还嘻嘻哈哈,现在又来个恨铁不成钢:“事务所外包这个项目给你,是看重你的精神感应能力,所有的工作都是围绕你来做的,要是让我们事务所把活儿干完,还不如把钱扔海里,至少能听个响儿!”
罗南不知该怎么回答,这和以前的拌嘴不同,章莹莹完全站在他的立场上,把话都说尽了,他再反驳,未免不够意思。
他哑然半晌,倒是章莹莹叹了口气,先缓了缓:“我也不是埋怨你,只是觉得这机会很好,差不多是给你量身订做的,玩游戏似的就把事儿办了……”
“这个,畸变种入侵,也不能当儿戏。”
“形容,我是形容好不好?你没发现?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心弦崩得太紧。不就是搜索畸变种吗?以你的精神感应能力,在夏城差不多就是独一份儿,除了老板和会长,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这就你的专业,你的领域,你在那儿就是权威,这时候不把架子撑起来,更待何时?”
“……”
“哎呀我的天!”
罗南的沉默已经很说明问题,章莹莹忍不住仰天长吁:“你在霜河实境,在海天云都,那种表现就很牛b呀,堵得人发疯,坑得人吐血、杀得人全灭,当时特么都超神了,才几天的功夫,怎么越来越缩?”
“我没缩。”罗南想为自己正名。
“是,是,您老人家尺寸见长,可天天挺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脑缺血不?”
章莹莹口无遮拦,又像是机关枪,突突突突地扫射:“放松,放松心态,你紧张什么?怕丢人?别说你是权威,就算有那么点儿瑕疵,人都没露面,错了又怎地?那乌鸦,叫墨水是吧,它就是一副面具啊,有它在前面挡着,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你笑你骂,你哭你闹,只要不给他们讲,谁知道?”
罗南愣了愣神:“面具?”
真被罗南问起,章莹莹倒有些支唔了。她刚刚说话,都是一股情绪顶着,也试图激起罗南的情绪,并不讲究前后搭衬。哪知罗南这厮,麻木到极点,还有闲情反问。
没办法,章莹莹只能现想现编:“喏,你看了,人戴着面具,就多一层防护,有了防护就更容易放开。不是有种表演流派,就是让人戴着面具登台嘛,那样就更看重肢体表现力,不用担心颜面恶形恶状。观众们还会自然脑补……不是说脑补的比实际更完美吗?”
说到这里,章莹莹的逻辑已经彻底乱套了,连她自个儿都要捂脸。
可没想到,罗南真让她给带沟里去了:“你是说,这是一场表演,而我是去经营新的形象。这样可以减少压力?”
这脑补功力,爆炸了!
章莹莹已经崩掉的逻辑,让罗南无意中挽救回来,她当即打蛇随棍上,在另一边猛点头:“是啊是啊,看到网上那些喷子儿没有?很多人都是高收入、高学历,平日在人前表现得不知多么贤良,结果一上网就到处经营马甲,满嘴喷粪,那就是他们发泄和缓解压力的方式嘛。想想吧,这是人的本能,你在网上的表现,和自家性格肯定也不太一样!”
罗南认真回忆一下他的网络生活,然后回答:“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章莹莹深深吸气,然后一字一吐,咬牙切齿:“那你就学,学人家怎么发泄,学人家怎么放开,否则再这么紧张下去,你早晚要崩掉的!其他的,你不用多想,反正整个事务所,只有老板和我才清楚你的身份……”
“牡丹也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她一个新人……”
“新人?她在你们事务所是做什么的?”
“还能做什么?老板最近刚把她发掘出来,还没有安排具体事务。正好有这个项目,就让她配合一下,经经事。”
罗南感觉心口被捅一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致郁了:“新人都这么厉害,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章莹莹不耐烦了:“那是老板的眼光好,好像已经观察一段时间了,最近才招揽进来。以前四六不靠吧,既不是协会,也不是教团,和军方什么的也没关系,天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神秘兮兮……对了,你别让她把你吓住,她只是个台面人物,是助手和传话人,真正的话事人是你!”
罗南很想说“你要是参会就不这么想了”,但话到嘴边,突然感觉不对。同样的话题,今天章莹莹的情绪比上周日激烈很多,明显不淡定。
念头既起,嘴里的话也变了:“呃,你对这个牡丹,不太感冒?”
章莹莹一下子静默了。
回忆章莹莹的态度,罗南恍然大悟:“你不是在争宠吧!嫉妒新人?”
“……你去死好了!”章莹莹是真生气了,直接挂断通讯。
罗南呃了一声,倒是更坚定了判断。
从章莹莹的性格言行中可以得出判断,在幽蓝事务所,她应该是地位很特殊的一个,很得武皇陛下的宠爱。而眼下突然杀出来新人牡丹,为人处事非常高明,能力很强,怕是给章莹莹带来了危机感。
这点儿心思很微妙,说不定章莹莹自个儿都没发觉,却被罗南莽撞点破。说实在的,这真的很失礼,人家挂断电话是轻的,没拉黑名单就不错了。
罗南挠挠头,开始头痛如何给章莹莹赔礼道歉。然而他终究不是个能言善道的,最终只能在灵波网上留言:
“我说错话了,抱歉……另外,谢谢,我明白了。”
罗南自度,前面几句很笨拙,但也很真诚,可最后那几个字儿,意思就假了。
明白?道理是明白的,可要怎么做,思绪还远远没有理清……更多时候,罗南还是觉得,做这些意义不大。
放松?放松能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放手?能让他的追求变现?
有琢磨这事儿的时间,不如沉下心去,多做几份习题来得实际。
冷不丁地,车里有人低呼,紧接着“咚”声闷响,有东西重重砸在车窗上,这又带起了新的更大的呼声。
一车人都扭头去看,其间大部分人,本来是习惯性地联网自嗨,不知窗外事,正稀里糊涂的时候,有个头戴棒球帽的家伙,已经拉开窗户,对远方大骂,并附赠中指:
“臭脚,再输个0:3,老子就踢爆你们的蛋蛋!”
罗南刚看清楚,原来是电车经过露天球场,正训练的球员大脚失控,让一个足球砸在车窗上。
这本是件小事,车厢里的学生,却有一部分找到了共同话题,有人就对带棒球帽的那位讲:“探路者队今年的水准也是醉了,连云商都能输个0:3,亏他们还找来了克拉克。”
“克拉克那个独比,就知道沿着边线百米跑,他是想趁机练田径吧,田径社给了他多少转会费?”
“喂,人家整场快二十公里跑下来了,你行你上啊!”
“上去锄草咩?一圈下来,草皮没事儿脚腕断了……”
“没错,兰度球场太垃圾,完全不符合学校定位,我们应该换个更有责任心的冠名商,有和我一块儿联署的吗?”
车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很多人沉默了一路,也在这时候破功,都参与到球赛的讨论中去。有的学生已经到学院留言板上去联署了,还有的趁机收集女同学通讯号,所获颇丰。
罗南本来不关心这个,抬眼看了眼,就想回到自家的思维世界里去。可这时候,他看到薛雷,也在和人交换通讯号,讨论的是有关克拉克水平的话题。
罗南莫名惊悚:“你知道那个人?”
“当然知道,克拉克?肯博,学院的运动明星,绿茵场闪电,传说他很快就能入选城市联队……刚开学的时候,我看过他的比赛,脚下可没别人说得那么糙。”
薛雷理所当然地回应,然后也惊悚了:“你不知道?现在教学楼里都是他的海报啊!”
罗南张了张嘴,再看满车叽叽喳喳的同龄人,心里莫名坠了坠。数秒钟后,他开口再问:“丛林枭是什么,你也知道喽?”
“当然啊,咱们学校的战队,玩荒野十日的,上个月秋季赛败得老惨了……你碰见丛林枭的人了?谁啊?”
“没有。”罗南喃喃回了一句,扭过头,视线透过窗户,无意识扫视校园。
薛雷一头雾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挺宅的。”罗南笑了笑,不再多说。
其实他再一次说了假话,此时他对自己的评价,可不是一个“宅”字能够形容。
薛雷专心格斗,牡丹在幽蓝事务所入职,所从事的事业,与正常人的世界都有一定距离,可他们并没有失去对周围环境的感受。
相比之下,罗南就太无趣了。
电车慢悠悠来到大礼堂站点,其间学生乘客上上下下,之前的足球话题也已经烟消云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南下车之后,特意回头看了看,很快视线就切入正热闹的大礼堂周边地带。一周前,他就在这里锻炼目窍,对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台阶有多少级也心中有数,常在此活动的人脸,甚至都有几分面熟,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这些只是他的临时观察对象……更深层的信息,没有意义。
罗南一直是这么理解的,可是今天,再回到这里,他忽地有种感觉:他与这个大礼堂,与周边广场,乃至于整个校园,都格格不入。
两个月前刚入学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这份感觉不太好。
罗南和薛雷没有耽搁时间,径直进入北岸外围丛林,几次拐绕,便到了齿轮之前,此处似乎还留下当时烟熏火燎的气息。
这时候,施工队已经做完了今天的工程,陆续撤出,倒也多出几份人气。
罗南抵达的时候,胡华英已经在门厅等候。除他以外,监理,项目经理都在,看样子是把今天当成一次正式验收。
当下由胡华英居中介绍,罗南点头招呼一声,并没有深入交谈的意思,也没有立刻开始验收,而是问起谢俊平。
以前,谢家少爷总是冲锋在前的,冷不丁看不见他,还真有点儿想念。有他在场,聊几个荤段子,总也热闹不是?
“老谢最近神秘兮兮的,大概是和杜娘炮玩在一起的缘故,搞什么斋戒修行。”
罗南不小心听到了夏城最大的笑话,不由咧了咧嘴,胡华英也忍不住发笑:“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睡,坚持五天了。”
“呦,这不简单……不过生活规律是好事,看他坚持了。”
胡华英提及那个杜娘炮就是神秘学研究社的前社长杜雍,罗南只见过一次,不太熟,只知道有点儿神经质,人还不错。
几句闲篇聊完,才说起齿轮。
项目经理一直保持沉默,由那个监理讲解,罗南其实没怎么听,不外乎设备安装走线,各系统保养维护之类,
罗南嗯嗯啊啊应着,他不是专业人员,按合同委托给监理,只不过嘛,不只是施工方,监理员的间谍操作也是玩得飞起,
信他才有鬼!
现在的齿轮招苍蝇,罗南是认的。
在知行学院,齿轮本来就有一些神秘色彩。就是谢俊平那个外行,也听到过“仪式社”之类的名号,说是很适合进行神秘学仪式。再有罗南那一出,各路内行、专家,难免觉得蹊跷。
其实在各路间谍加塞之前,夏城分会已经在此做了评估,也说建筑格局不同凡响,具体的妙处在哪儿,一时半会儿还得不出结果。
正因为如此,何阅音建议罗南按照“堵不如疏”的原则,先放人进来,免得处处封堵,反而让各路人马心底揣测。
总会之事,可为前车之鉴。
这是个聪明的办法,但也是个缩头的招数,一周时间,罗南表面上按照何阅音等人的指点,对一干间谍的做法视若不见,其实心中的焦躁,实不堪为外人道。
挡不住四方间谍,忍气吞声,可不代表罗南就会对间谍有好脸色。
他心里早有计较,就任那个监理工程师发挥,由他领着在地下空间里闲逛,如此大半个小时,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表露任何情绪。
眼看天都黑了,监理和项目经理完全把不住罗南的脉博,也无以为继。这时胡华英也大约看出了罗南的态度,就站出来应付几句,把监理和项目经理打发走。
等外人都滚蛋,胡华英就问:“南子,这个工程不合意?”
罗南摇头:“专业上的事儿我不懂,也没什么不满意的,让他们继续修就是了。你知道,这里对我意义重大,不出事还好,既然出了事,一些防备总要有的,那时候,就不能找外人了。”
“老谢说过,所以这次施工也没有恢复以前的防护系统,就是想着让你亲自设计……专业人才,你肯定不缺。”
胡华英笑嘻嘻的,多少有点儿吹捧的意思。上周在海天云都,他亲眼看到何家少爷的气焰,是如何被打压下去……不,也没有打压,那边就自个儿熄了火。
围绕在罗南身边的那帮人,一个个都神秘得很,又或来头极大。特别是何东楼的“姐姐”,据他们后面了解,那真是不打一点折扣的亲姐,刚从特种部队退役返家,谁想到和罗南玩到一起去了。
以前,对谢俊平百般交好罗南的态度,多少有点儿疑惑。可如今不同了,给他机会,他能做得比谢俊平热切十倍!
谢家怎么说也是夏城第一集团的大商家,胡家可差了一个档次呢,人家出一成力,你要努力赶上,十倍不夸张。
至此他还多想了一层:老谢不好好招呼这位,跑去和杜娘炮玩神秘学,这是自恃关系稳固了呢,还是另一种方向的“投其所好”?
正想着,他们一行人从消防通道出去,进入了某处开阔地,光线却暗了下去。没有灯光照明,头顶则环拢一圈黯淡的天空。
胡华英有好几天都靠在这儿,对齿轮的建筑布局、维修进程都是门清,扫了眼便道:“天井这里还是乱了些,修缮什么的,难免会掉些杂物下来,要到最后才清理。”
罗南嗯了声,抬头上看,齿轮地下七层,地上四层,加一处半封闭天台,总体共十二层。如今他们就在最下一层,遥望数十米高的大天井顶端。
齿轮的建筑格局不同俗流,如何不俗法,需要建筑设计师,又或者罗南这样的知情人,才能理解,且方向角度都不尽相同。
不过对很多人来说,对齿轮最深刻的印象,应该是齿轮内部近乎偏执的圆形叠套结构。而一系列结构中,最醒目的,莫过于罗南眼前,贯通所有楼层的笔直“天井”。
与大多数同类结构不同,齿轮的天井,位于建筑物的最西侧,其边缘就是建筑的外壁。其高度超过五十米,占地也不小。如果不开照明,阳光入射角度也不合适的话,从上往下看,黑洞洞的很是吓人。
往歪处想,这也是个轻生的好地方。
大概是为了防止类似的情况发生,天井外壁以高强度防弹玻璃围拢,每个楼层都不留一点儿空隙,想跳下来,还真是个技术活儿。
站在天井底部,仰头望天,可见傍晚天空,昏暗中依稀涂抹彩漆,除了一线残阳外,便是大都市的灯火所致。
天井直径十二米,已经非常宽敞,可由于高度的问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颇显细长。只有到底部,亲身体会,才知道这是一处多么巨大的空间。
罗南对薛雷笑了笑:“每天在这儿锻炼也可以,空气并不闷,是吧?下雨的时候可以封天台,也比外面方便。”
“可以试试。”薛雷咧了咧嘴,自从进了齿轮,他就当自己是保镖,一言不发,十分警惕,还暗中操作协会配备的检测设备,以防施工方暗留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眼下和罗南聊天,他终于放松下来,也学罗南抬头看天,突发奇想:“封天台,也是用玻璃吧,这样倒像一个天文望远镜……”
“其实有这个功能。”胡华英记得资料上有这方面的信息,当下卖弄道,“可以通过内部挂载模块实现的,设备室就在地下六层,当然还要换上特制镜片,一个小时就能完成改装。当然了,这个望远镜不能转向的,只能看头顶上这一小片儿。”
“一小时?”薛雷有点儿心动,真想见识见识。
胡华英忙补弃道:“现在不行了,这个功能是91年的时候改造的,完工不久,秩序俱乐部就崩了,刚购进的设备全抵了出去,算折旧也亏了几十万。”
你玩我啊!
薛雷翻了个白眼,还没说话,另一边罗南冷笑出声:“画蛇添足。”
胡华英一愣,坦白讲他没明白罗南这话是什么意思,却不影响他随声附和:“所以说,蛇爪子被砍断了嘛。”
罗南却不再说话,静静仰望头顶夜空,不知思绪飘向了哪里。
胡华英和薛雷对视一眼,正想开口,罗南抬臂看手环,眉头皱了皱:“有人找我,三哥你先和薛雷聊着,我去接个电话。”
胡华英很想应下来,然后拉罗南、薛雷去吃一顿玩一场,打牢交情。可转念再想,罗南性子内向,玩交情不能急于一时,免得过了火,当下便道:“你忙你的,我就不留了……”
罗南果然没有挽留,点点头,再谢过一声,便匆匆走进消防通道,看上去还是个很私密的通讯。
薛雷则与胡华英一起坐电梯上去,代罗南送别。
很快,天井下就恢复了安静。
等电梯上行,站在消防通道里的罗南,没有开有手环通讯,而是微瞑双目,意念一个跳荡,来到数十公里外的商务酒店。
临时拍档牡丹,正通过“皮筋”给了墨水特殊刺激,被他察觉到。至于理由则很简单:
散会了。
罗南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6点左右,会议开了将近9个小时。
牡丹走电梯,墨水仍抓住她的肩头,看上去也挺搭。但与来时不同,电梯里还有一人同行,正是龙七。
两人没有进一步交流的意愿,龙七在电梯里,关注墨水还要更多些,出了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则径直走向了前排车位,那里有一部超跑,半点都不低调。
罗南依稀记得,那边该是老靳停车的地方,这时候人和车哪去了?
正奇怪的时候,老靳的平民suv驶入,闪两下灯,停在电梯口牡丹身前,分秒不差。显然他没有白等一天,不知从哪儿又买了个巨无霸汉堡,吃得正香。
牡丹让墨水去副驾驶位,她自己还是在后排。老靳打开窗户,散去车里的味道,随即车辆启动,这时却听龙七招呼:
“明天见了。”
牡丹颇矜持地摆摆手,很快车辆驶离地下停车场。
这时候,牡丹才说起正事,语速很快:“会议明天还要继续,有关资料和会议记录我会发到内部云空间,请查收就好。”
罗南其实想认真请教一下会场上的情况,但想到之前章莹莹表露的态度,略作犹豫,终究没有多说。
车厢进入沉默阶段,这时候,轮到老靳问话:“在哪儿下车?”
罗南记得,牡丹好像是知行学院的人,和她一起下车,由不得这女人不怀疑。事务所既然瞒去他的真实身份,不如扮戏扮到底,
“出了停车场我就走。”
“那就明天见。”
大家都不做客套,等车辆驶入主流干道,墨水跳出穿外,展翅飞入夜空。但与之同时,齿轮这边,罗南也登入云空间,查阅会议记录。
有关文件是从三闸公司那边要来的,这个公司做事还算正规,至少会议记录很整洁明白。
牡丹还一一做了标注,划了重点,真不知道她哪来的精力和时间。除了资料以外,她甚至还写了一份简短报告,介绍参会人员情况。
关注的焦点自然是龙七,牡丹也已经得出了初步结论,切入点却是那枚彰显时尚的耳朵。
在牡丹的报告中,该耳环的材料,属于某种超塑性记忆合金材料,高温下可以大幅变形,是燃烧者比较喜欢的机械钥匙。
也就是说,七龙有很大可能是深蓝行者。
再加上此人对夏城比较熟悉,还有“辐射无害化利用”这种特殊能力,牡丹已经锁定了目标。
量子公司下属子公司,天青保全的蛇七。
才几个小时,就被扒皮了?
罗南咧咧嘴,细看牡丹的报告,上面简单标示出,蛇七此人,曾经在协会救回瑞雯的行动中出场。当然,是与协会作对的一方。
对这个人,罗南印象不深。毕竟当夜七八个深蓝行者集聚,又死伤多位,天知道哪个是哪个。仅有的记忆,是在行动后的一份复盘报告,上面有这个代号,代表这人深度参与冲突,仅此而已。
眼下,罗南没有“原来是他”之类的感慨,注意力有些偏移。
深想一层,这个蛇七、或龙七回去之后,没道理不使用类似的手段。分析的重点肯定是牡丹了,可作为醒目的标志,墨水这头巨型乌鸦,十有七八也会作为切入点。
能瞒得住吗?
那天晚上,墨水还是挺高调的,尤其是前半截,在地下格斗场的时候,目击者可不是一个两个。
罗南皱眉思忖的时候,云空间文档出现了一个刷新符号,轻触之后,整篇文档就更新一遍,文字量瞬间多了许多。
细看去,有关蛇七的更详细信息,都在文档中一一罗列出来。
于是罗南知道,蛇七本来是一位很有天赋的能力者,却有志于成为深蓝行者,主动加入量子公司,年纪轻轻就成为特殊机型的试验员,后来又强烈要求加入行动队,转入天青保全公司。
至于他性格如何,处事如何,家庭关系如何,文档中都有涉及。原本还觉得颇为神秘的人物,转眼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几乎无所遁形。
罗南牙缝里冷气丝丝,心里也凉嗖嗖的。
他退出云空间,脑子有点儿乱。可有一点非常明确,以他现在的知名度,还有特殊位置和作用,各路情报机关,绝不会放过他。
见微知著,从蛇七的“命运”上看,也许现在各家情报机关案头上,都有一份关于他的文档,不断更新。他的一举一动,也会像蛇七这样,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别人眼皮底下,再没有半点儿私秘可言。
罗南站在天井底下发愣,大约几十秒后,手环震动,薛雷打来电话:“我就在齿轮前面的空地练拳,回家的时候喊一声就行。”
“哦。”罗南下意识应了声,然后才回神,表示拒绝,“都到饭点儿了,你回去就行,不用等我。”
现在已经放学了,薛雷如此说法,其实是了解罗南的生活节奏,差不多每天这个时候,就是罗南的培训时间,需要上课学习的,他是打定主意靠到点。
“一个人回家多没劲,一块儿走才好。”
罗南吐槽:“然后到校门分开?”
此时罗南是住在姑妈家里,薛雷则在双河区,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同路才有鬼。说到底,还是薛雷一门心思当保镖,生怕再有总会之类的无耻之徒出现。
薛雷也觉得比较荒唐,就问他:“话说你什么时候独立自主啊,现在又不用去医院治疗……”
“姑妈不怕我去治疗,怕我冷不丁地再进去抢救。”罗南自知健康信用破产,又无法向罗淑晴女士解释“灵肉耦合”之类的概念,只能寄希望于他人,“我表姐下周就回来了,有她吸引火力,我再试试看。”
两人再聊两句,薛雷自去打拳。
罗南其实挺羡慕薛雷目前的状态,这一周,由谢俊平出力,薛雷已经转了社团关系,后顾无忧,除了每天当罗南的保镖,有大把的时间在武道修行上,也算得其所哉。
相较于挚友,罗南的情绪波动就比较大,特别是现在,受那份情报文档刺激,心里好生焦躁,没心思去想实际的事儿,在天井底下踱了几步,又抬头。
恍惚间,笔直的天井,环状的夜空,就像一所牢狱,把他封在里面。
不,不对!在母亲的作品中,哪来的什么牢狱?
想到母亲,罗南心思就有变化,再看天井,结构浑然一体,自底向上,仿佛通向天域星空深处,无有穷极。
说到底,刚刚那些念头,是他自己心生恐惧,画地为牢。
罗南摇头,把幻象都给挥散,他看看时间,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几分钟,便盘膝坐下,回忆修馆主亲授的呼吸吐纳之术,试图让心神归于宁静。
数息之后,他的心潮确实安定了一些,还闭上眼睛,做起搬运功课,体内气机磋磨,目窍心灯光华灼灼,渐渐将心中杂念焚烧殆尽。
若按耦合理论,此时在罗南形神结构中,共有两个相对完整的齿轮:
一个是灵魂力量,由格式论催生出来,早早就超出肉身承受的极限,势大难制。是借助外接神经元的“虚空藏”功能,才形成稳定结构。就算这样,每时每刻都向外流溢,正如冰山耸立于瀚海之上,浩浩然,巍巍然,压力强绝。
罗南给它定个名目,叫“神轮”
另一个则是目窍结构。由修神禹传授技法,凭籍人体的天然神妙,也巧借罗南的特殊情况,筑造了一处移转融炼灵魂力量的全新载体,成就目窍心灯,激发出人体潜能。
罗南称其为“身轮”。
按照修馆主的说法,目窍修行有成,在肉身修行上,也只是开了个头罢了。比之“神轮”巍巍冰山瀚海,只能说是个小水库,起辅助调节作用。
此时在罗南体内,便由“神轮”和“身轮”搭建起秩序框架雏形,以耦合之法,彼此啮合,交互影响。
框架虽成,却还是简单粗糙,且更多依仗外物——若没有外接神经元镇压,包管罗南顷刻便有灭顶之灾。
就算有外接神经元压着,神轮和身轮之间,也是电火流转,气机交冲,每日里都要席卷过几场雷云风暴,其间苦处,实不足为外人道。
正是这些深藏在罗南体内的危机,没有留下任何试错的余地,也没什么情面可讲,强逼着他用最专注的态度修行,小心翼翼培植根基,一点点修正那脆弱的平衡。
只要开始修行,一切琐事杂念,都要灰飞烟灭,用来消解负面情绪,倒是挺合算的。
一入定境,便再无时间概念。多亏罗南记得后面还有培训课,只对目窍结构略加维护,化去过份强劲的干涉力电火,便结束功课。
出入定境,感应分外敏锐,此时他心思又静,周边信息尽都化入,便觉得耳畔渗入奇妙的声响,滴滴达达,像是钟表分针秒针的细音,一圈圈转动,无始无终。
罗南一点都不意外,在他看来,这是齿轮的呼吸声。
地上地下十二层楼体,特别在地上,包括天井在内,十五个主要厅室,像一部调试良好的机器,每个部件都顺畅运转,齿齿啮合,交融在一起,才有这样协同的韵律。
对罗南来说,这就是天籁,是他认真修行后的奖赏。他不自觉面带微笑,倾听这清澈规整的节奏。
然而仅仅数秒种后,就有杂音切入,“滋滋”作响。最初只是一处,冷不丁影响了节拍,可数秒种后,杂音就纷纷而生,像是乐队演奏时,突兀插入的干哑蛙鸣,错落起伏,将好端端的演出,化为一场噩梦。
罗南霍然睁眼,天籁不再,杂音犹存。
那是一层层交错而过的无线电波,其源头来自于建筑物的各个角落。摄像头、窃听器、光缆、天线……各种形式。它们收集各类信息并传递出去,像是一对对阴冷的眼睛,从各个角度,窥伺罗南的一举一动。
就像在监狱。
罗南抬头,黑暗挡不住目窍心灯强化的视线。隔着一体化玻璃,地下三层某个防盗摄像头正指向他,做得光明正大。
周围工作的监控器材,可绝不只是这一个而已。
罗南嘴角抿起,想发怒,却又莫名觉得荒谬可笑,嘴角不自觉上撇:刚才还担心龙七的遭遇落到他头上,不想一念成谶。
“嘿,呵呵!”
该来的还是要来。罗南嘴里挤出干涩的声音,刚刚才消解的负面情绪,就像一场骤然降临的风暴,滚动雷云,滋拉拉袭上心头。
“砰”地一声,地下三层的防盗摄像头炸碎。几乎在同时,类似的碎裂声在建筑物的各个角落响起。当然还有更沉闷的跳闸声。
直接的手段,带来的就是粗暴的后果。
齿轮建筑内部,本来稀疏的照明瞬间灭掉,然后中枢控制系统自发运作,开启备用线路,但很不幸地失败了。
窍听装置的密集程度,连备用系统也难以幸免。
罗南站在黑暗中,冷冷感受这一切。
然而下一刻,薛雷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紧张得嗓门都变了:“报位置,精神连线!”
“我没事。”
罗南不知怎么给薛雷解释,手环又再一次震动,中枢控制系统开启了人工操作模式,询问他是否动用维修机械人,进行紧急修理。
顺手同意,罗南也找到了理由:“那帮人工程质量糟糕透顶……嗯,就是这样。”
也在此时,六耳震动起来。灵波网上,竹竿按照教学计划,准时上线,和罗南打招呼。这是一惯的流程,只不过今天的留言有点儿古怪:
“生气了?”
没头没尾的留言,让罗南愣了愣,但很快就和之前的变故联系在一起:
他怎么知道?
他们监视我!
唔,前几天好像给我说过?
直接的逻辑激起了怒火,可部分模糊记忆也变得清晰起来,两边冲抵,变成一波毫无意义的心绪动荡。
是了,在夏城分会检测之初,何阅音就提议,在齿轮内安装监控报警设备,以应对非常局势。当时罗南同意了,负责安装的就是竹竿,还把控制系统整合到他的手环里……
这倒好,他发脾气的时候,不分敌我,通通给杀干净了。
罗南想留言回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说了句废话:“没事。”
“呵呵,没事就没事,今天还上课吗?”竹竿的态度,实在不像一位合格的老师,他一贯都是如此。
由何阅音安排的培训课程,已经进行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这里面,因为罗南耦合能力的成就,剪纸的《灵魂力量活化技巧》变得非常简单,最早结束;何阅音《灵波网内外的世界秩序》也在两天前完结。
至于爆岩、红狐的两门实用性强的课程,因为形势变化,包括罗南能力提升的缘故,都要加以调整,现在还没正式开始。
只剩下竹竿《全球重要人物速记》这门课,还在稳步进行。
情绪波动,不是拒绝上课的理由。罗南便回复道:“上的,现在开始可以吗?”
“没问题。”
竹竿当即跳过那些不愉快的事,照例发过来一套人物图片、视频等影像资料,确定了今天课堂的主要内容,然后便开启了视频通话功能,抬手打个招呼,便吧拉吧拉讲开口,面对面与罗南交谈。
绝大多数时候,发言的只有竹竿一人。究其内容,大约就是“别看这人道貌岸然,其实情人个顶个的漂亮”之类。
别奇怪,这就是竹竿一贯的教学方法,号称“寓教于乐”。
这哥们儿是罗南见过的知识最杂的家伙,平常是黑客的面目示人,顺便搜检各路美女资源,但他对宗教、历史、神秘学等都有很深的造诣,还是一位狗仔大师。
他的课程主要就是讲人物,每堂课只讲两三个,甚至就抠一个,且是正事、琐事、新闻、八卦样样都来,多层面多角度,往往一堂课下来,所述及的那些人物形象便立住了,很难忘却。
可在进度上,也着实是慢悠悠的。
从课程计划上看,何阅音与他的课程容量差不多,然而前者课程已经结束,竹竿这边计划的百名人物,才讲了不到一半。
竹竿说得直白:“这类课程学一半,真有兴趣的,自己都去挖掘了,不学也会;若真没兴趣,就当扯闲篇,多少是个乐子。这样课程能长能短,还能随时调剂。”
他很清楚,今天罗南情绪不对头,所以讲得相对简单,课程内容并没有展开。而且讲到后来,还主动询问:
“要不先到这儿?”
罗南从恍惚状态中惊醒,知道是自己不专心,挺不好意思,连忙道歉。
竹竿笑眯眯地回应:“不用见外,其实我就是个为老板服务的情报员,专管信息推送的。老板有空,资料就报得多一些;没空,那就少一些……老板最近挺忙的对吧?”
罗南无奈,参与过霜河实境事件的这帮人,有事没事就喊他“老板”。这本来是红狐讽刺他与何阅音的话,可这段日子越叫越响,那份恶意抹去了,却成了人人皆知的绰号。
像竹竿这样的惫懒人物,一天不叫几声,都不舒坦。
罗南只能不予理会,但让竹竿说中了,最近几天他确实作死,找了翟工当辅导老师,学习工程学的有关知识。这个大门类,要想有所成就,所需要的时间和精力,可要比一揽子速成课多出太多。
可是,他今天情绪不佳,与学习压力无关。
眼下罗南没了上课的心思,却很想与人交流,偏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下意识地翻动刚到手的人物资料,其人姓名、事迹都是过目即忘,但竹竿习惯性的多角度、多层面的资料组织方式,让他有了些联想。
“这些资料,是多少窃听器堆起来的啊。”罗南嘴角撇了撇,“每个名人,都是这种研究法?”
“大部分都是公共消息,当然,里面很多都是狗仔的血汗。”竹竿扬起眉毛,“也是你对这门课兴趣一般,否则拿它当模板,在大型娱乐媒体混个首席狗仔不成问题。”
罗南突发奇想:“我现在也算名人了吧。”
“某种程度上,是的。”
“那么……竹竿哥,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那边是怎么研究的?”
罗南的意思,其实是想知道,他在各家情报机构究竟暴露了多少根底。但他的语言表达能力着实堪忧,导致竹竿的理解稍微有些偏差。
“呦嗬,感觉人生迷茫,想做自我剖析?”
“我……”
罗南想纠正,可转念再想,来齿轮之前,他被章莹莹一番话弄得心神不宁,糟糕的情绪,从那时就埋下了,所谓治根治本,如果能搞清楚,倒也不错,“就算是吧。”
视频那边,竹竿坐在人体工程学椅子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研究人物的方法,我给你提过,不外乎自然、社会、心理三方面,结合时空变化的具体节点……”
罗南点头,他是学过没错,可真入手去钻研,还是比较复杂。
竹竿呵呵一笑:“你问得急,我也没准备。不过呢,你既然动问,咱们就把这事儿当成个素材,简单分析一下。”
“好啊。”罗南无可不可。
“咱们先从你的‘问题’说起。一个正常的自然人、社会人,都有本能的隐私心理、防备心理。人们关注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却很少主动要人来评判自己。除非是要显摆,要么就是不自信……是个请教的意思。而这些都算是病态的。”
罗南呃了一声,不由笑笑:“就当请教吧,看上去症状轻一些。”
竹竿摇头;“不用请教我,问你自己。就问现在、此地的自己。自然条件下,你的身体状况如何,龙精虎猛?还是身有暗疾?”
“呃……”
“爽快点儿。”
“身体还没有完全见好吧。”
罗南现在还离不开外接神经元,神轮与身轮的规模差异,也是个顽疾。特别是精神力量的失控性增长,仍没有解决的头绪,后患无穷。
也亏得游走在夏城的人面蛛,如今数量渐少,否则,还在血焰教团的“魔符”捕猎速度再加一倍,罗南真可能撑到爆。他从修馆主处学到的窍穴修炼之法,还消化不了太大的规模。
竹竿没有深问,角度一换:“社会条件上,你是怎么个情况?”
这次罗南都不用犹豫,回答道:“不好。”
虽然背后夏城分会,也有不少朋友,然而总会、量子公司、公正教团,包括血焰教团这种潜在威胁,真要都引爆,十个罗南也灰灰了。
“心理条件上……算了,明摆着。”
竹竿咂咂嘴:“三个大项,统统都有情况,答案也就不用多说了。老弟,说实话,问题沉重哪!”
罗南也没想到,按照竹竿的模板,稍一分析,就是这种结果。这不是整个人都扭曲了吗?
他一时忘了情报机构的事儿,愣愣神才问:“该怎么解决?”
竹竿摊开手:“你让我给你当参谋?何秘书都干不了的事儿,怎么能指望我?”
罗南明知如此,还是想问:“如果竹竿哥你在我这个位置上,会怎么办?”
“如果我是你,掉头就走。有多远跑多远,有多深藏多深,所谓金蝉脱壳,以退为进、化明为暗是也……得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就当我说废话。”
竹竿的脑子始终是清醒的,他叹了口气:“这样吧,我给你举两个例子,聊为参照。第一个,以前我也讲过,武皇陛下。
“最早时候,武皇陛下刚出道,不少人说她是武媚娘,以色娱人,又说是武昭仪、武皇后,一路喊到武皇陛下,她却不为所动。可谓是‘江流石不转’,外圆而内方。”
“外圆内方?”罗南本能觉得这词儿不对。
竹竿则坚持自己的意见:“忘了么,我给你讲过,武皇陛下很霸气没错,可当年纵横捭阖,手腕更是不凡,她先借欧阳会长之势,又独立出来,成立幽蓝事务所,招揽的都是非战斗人员,从来没有低调过,却又一直不触线。
“她手下人才济济,以前夏城包括总会那边也不是没有对头,如今都被她或怀柔,或扫平。任风浪如何,都不为所动,稳步壮大,终成大势,所谓其行制也天,用人也鬼,深得法、术、势之真谛。”
竹竿对武皇陛下不吝赞美之辞,还没完没了:“这种不动如山的类型,可谓帝王之道。那声武皇陛下,有人是嘲讽,可我觉很是妥贴。我个人的意见,这是最高明的路子。”
罗南想象武皇陛下纵横捭阖的手段,一时悠然神往:“这路子很难吧?”
竹竿笑了起来:“人家一开始就目标明确,手段犀利,软硬兼施,你学不来,学来也晚了。”
“……”罗南无言以对。
“拿这个例子,是让你有一个标竿,有一份参照。咱们说第二个例子,我没讲过,但人你肯定熟悉,就是你家秘书。”
“阅音姐?”
竹竿通过灵波网成像,直视过来,笑嘻嘻的:“别的我不多说,你既上我的课,也上何秘书的课,就没有什么感想?”
“……有吧。”罗南心底,可不像嘴里这样迟疑。毕竟何阅音和竹竿讲的都是“文化课”,风格又截然不同,私下里他不免做些比较。
竹竿鼓励道:“说说,说说看。”
对竹竿的授课方式不用多说,至于何阅音,罗南想了想道:“阅音姐授课,各种资料信手拈来,广覆周详,又脉络分明,很是引人入胜。”
“还有呢?”
“立论精当,言约义丰,而且往往犀利透骨,很多时候直指重要事件之后的深层勾当。世俗世界和里世界、传统政治格局和能力者新势力的关系,理得通顺明白。”
竹竿眉头跳动:“你说的这些,我觉得我也做得差不离,当然,‘言约义丰’就算了。可你别光夸呀,就没缺点?或者是和我不一样的地方?”
见罗南有些迟疑,他就一个劲儿地撺掇:“放心,我不会大嘴巴,而且就我说了,人家心胸开阔,也不会在乎。”
“缺点什么的我不太懂。”罗南终究是老实孩子,不愿在背后道人短长,琢磨半刻方道,“和你不一样的,就是课上知识点比较密集,节奏比你快得多。”
竹竿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下巴掌:“这就对了。”
“嗯?”罗南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
竹竿进一步点醒他:“他给你排的课程表,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从早到晚,步步紧跟?”
“呃,还好吧,也不是特别紧。再说了,不这么着,哪能尽快掌握知识?”
“你当然觉得正常,因为你和她就是一路人。都是一张绷紧的强弓,射出箭去,那是犀利锋锐,无坚不摧,可平时呢?”
罗南微愕,他还是首次听人把他与何阅音并列。
竹竿继续评论:“何秘书的快节奏,整个分会没有人能跟得上,好像背后有一头猛兽追她似的。从她加入以来,协理分会事务,拟订的各种制度当然很好,可一个松散的协会,又不是战时状态,谁能天天坚持?一百人里,十个习惯的,十个坚持的,五十个划水的,三十个拖后腿的,不等应对外敌,内部就先崩了……”
罗南严重怀疑,竹竿是趁机吐槽来着。
作为黑客,这家伙天生就对一切约束力持置疑态度,是一个标准的无政府主义者,平时授课的时候,也从不掩饰这点。
可罗南很佩服竹竿一点,吐槽是吐槽,在这几次行动上,却是与何阅音搭档最好的,默契度也最高。
“扯远了,我们在说例子。”竹竿在人体工程学椅子上,又调了个姿势,一脸无奈,“某种意义上,何秘书这种人,是非常自我的,别怀疑,我也是在说你。自觉不自觉的,总想着地球按你们的节奏来转动。”
“自我”的罗南只能听着。
“你且不说,何秘书其实是个大好人,有点救世主的意思,总觉得她的做法对所有人都好,有种以天下众生为己任的使命感,也许以她家世,确实比我们知道更多隐秘、危机,也有不可言道的苦衷,可对我这种无可救药的家伙来说,就有点儿无趣,让人提不起追求的兴趣。”
说到这儿,竹竿眼睛斜过来:“你呢?”
“……”
如此静默半刻,罗南奇怪:“为什么不说了?”
竹竿摊手:“我在问你呀,你可比何秘书自闭多了,而且人家的目的比你更明确、手腕更高超、脑子更清醒,也知道自己的不足,还在不断修正改进。你就不同了,如今才16岁吧?未成年,未成熟,性子都不定型,又是一脑门子稀奇古怪的念头,不说出来,用脑子猜多累?”
罗南抽抽嘴角。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评价,可像竹竿这样拿例子来衬托的情形,也是少见,只是有些对不起何阅音。
他正要说话,竹竿却举起手:“那些为‘格式论’正名、守着母亲作品一类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那还说什么?罗南一下子给噎到。
竹竿盯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就没有别的目标?”
罗南也学他摊手:“只这些还不够?还要什么?”
竹竿再次叹气:“这不就得了?”
“啊?”
“还剖析什么?说了一长串,结论已经很清楚了:你与何秘书是一路人,都是绷紧弓弦过日子。你的目标,就是你的压力源头,因为在那些事情很难处理,很难实现。”
这话罗南不爱听:“很难实现?”
“只要涉及到对抗的事情,都很难。”竹竿照顾罗南情绪,抹去了一个关键词,突出了另一个,“站在你对立面的都有谁?如果差距太大,你越努力,压力越强。除非你拥有荡平一切,至少也是能让大多人妥协的能力,就像武皇陛下那样。”
罗南沉默。
“就是武皇陛下,她也很少直接对抗某个庞然大物,在她那儿,成长壮大是第一位的,是主动的、优先的、有步骤的,为此绕几个圈子也没什么,反而可以更从容地积蓄力量。
“何秘书的路线也很清晰,就是整合协会这帮散兵游勇,手段或许值得商榷,可她腰杆硬,资源多,私心还要更少一些。
“你呢?照着目标一路冲过去,什么机关陷阱都是平趟。亏得你是一块顽铁,寻常的关口只当是锤打,换了别人早给砸成肉酱。可再往后,量子公司、公正教团,还有总会那帮人,是要继续锤打你呢?还是架起高炉,一口气烧化了你?”
罗南眼皮动了动,这也是他担心的情况。
不过,竹竿话说到这儿,貌似方向再度出现偏移,已经不是单纯剖析的意思了。
罗南仍不确定,便顺着他的口气询问:“那竹竿哥你觉得,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话说出口他才记起,不久前他就这样请教过,当时竹竿拒绝了,倒是引出武皇陛下与何阅音两个例子。
果然,竹竿伸手点点他:“又是这句,你问我有什么用?我敢打赌,照你这脾气,不管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事到临头,照着是由着性子,平趟!前面是锤头,还是高炉,没什么差别。”
罗南对自己的控制力,确实不报多少希望,只是有一点,他认竹竿说错了:“我可不想玩什么‘平趟’,能更轻松的达到目标,谁不乐意?可事到临头,我根本没的选。”
“那你怎么就屡屡混到‘事到临头’的地步?”
“……”罗南还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陷入到那种毫无退路的地步?
他并没有得到答案,只是有一点很明确,这样的日子持续下去,“事到临头”的时候将越来越多,他做选择的机会也将越来越少,直至于无。
竹竿看他的表情,大概能理解罗南现在的困惑:“所以喽,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有多么远,跑多么远。不是因为恐惧、懦弱,而是有了足够的空间做缓冲,才能成长壮大,才有选择的余地。”
“那不可能。”罗南想都不想,就拒绝掉。
竹竿早料到这点,眼都不眨一下,紧接着便道:“那么你需要一面盾牌,还有一根缰绳,盾牌给你在战场上回气的机会,缰绳则在你头脑发热的时候,勒你的脖子。”
罗南眨眨眼:“竹竿哥,你可以说得更直白些。”
竹竿则翻了个白眼:“我说得已经够直白了……好吧,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找靠山。”
“靠山?靠谁?”
竹竿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过来:“现在的夏城谁能让你靠?”
“欧阳会长……”
“白痴你滚!”
罗南呃了一声,觉得挺冤枉。夏城能够庇护他的,也只两位超凡种,他第一时间想到欧阳辰有什么错?
念头再转,罗南才想到,竹竿废尽口舌抬出的例子,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你让我投靠武皇陛下?”
见竹竿的表情,罗南知道,他终于猜对了。可是,他不太理解竹竿的思路:“欧阳会长和武皇陛下有什么区别?再有,我现在不也是受到他们的保护吗?”
“夏城分会照应你,那是公事。既然是公事,就受到程序的制约,相应的也肯定会存在破绽,总会那档子事儿,就是最好的证明。同样的理由可以用到欧阳会长身上,谁让他是会长呢?”
竹竿又用手指遥空点过来:“更重要的是,你这家伙,在协会这种松散组织里,根本没人能管,任由你做出蠢事,也没有约束手段。何阅音还算适合,但她一开始就把位置站错了,搞什么老板秘书之类,好不尴尬。”
罗南微窘:“竹竿哥,你这种无政府主义者,开口闭口都是管束,真的好么?”
“至少我从不惹事。”竹竿一刀捅进罗南胸口,还绞了一绞,“也很少做傻事。就算这样,有时候我也会找个地方歇一歇,挣点儿外快什么的。”
“咦?”
“蠢,我现在是说客啊罗老板!”
(又一个通宵,要不封推我就断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我这么想)
罗南在校门口与薛雷别过,坐车返回家中。乘坐的车辆是夏城分会派出,司机也是很专业的保全人员,实力不俗。双方不怎么熟稔,一路上话不多,更多时候,还是罗南一个人发呆。
正如竹竿所言,今天他授课之余,确实是做了回说客。而且雇佣他的金主,便是那位传奇性的武皇陛下。
竹竿口才甚好,劝说游说的技巧也够,当时罗南确实有些心动来着。可比较尴尬的是,等上了车,那些话便都忘得差不多了。
不是他不用心,而是紧张过度。
在协会这段时间,罗南一直是焦点人物没错,可像这今天这样,接受实打实的招揽,还是头一回。他缺乏相关的社会阅历,乍遇到这事,脑子里乌七八糟的杂念太多,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以至于罗南目前记得最清晰的,不是武皇陛下会给他怎样的好处,而是最后竹竿劝慰他的话:“罗老板你年龄不到,但已经是完整的社会人了,类似的事情免不了。你可以征询他人的意见,多问问,多参考,不要急于做出判断。武皇陛下通过我,而不是通过章莹莹,就是因为那妮子太急切,避免打感情牌,影响你的判断……”
这份说辞诚意满满,不过让罗南记住它的直接原因,却是竹竿的一句“社会人”,戳到他的痛点。
罗南打开车窗,手肘支在窗框上,感受迎面而来的夜风,片刻之后,另一只手骈指虚画图形,是一个正四面体,其上又分划五层。
按照格式论的说法,这是社会格式图,从下到上,分明是学生、职员、技师、教士、政客等五层结构分际,是他控制的资源层次分类。
若对应到外部社会,也勉强可以。
还记得在栏山舰上,与章莹莹初次交流,他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从学生变成职员,他需要压力和机遇,进入一个全新的圈子,以满足社会地位快速上升的需求。
音犹在耳,他也真的踏出这一步,可当时哪想到如今的无所适从?
他不认为自己最初的选择错误,可这种被动局面,难道就是必然?如果把人生视为一个游戏,那么,他转职之后选择的游戏路线,一定是很烂的那种,而且没有存档点,不能重头来过,也休想停下脚步。
罗南必须咀嚼人生的苦果,而眼下又到了一个关口,他必须做出判断,不能止步不前。
罗南搞不太懂武皇陛下的想法,猜不透里面的盘算,他也只能按照竹竿的忠告,征询他人意见。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何阅音,可是申请通话的时候,那边应该正处理事务,不克分身,只留言说一会儿再联系。
罗南只能暂时跳过,意念从六耳的好友列表上划了一圈儿,琢磨该找哪位咨询。
章莹莹要先跳过,爆岩好像今晚也有行动,章鱼的话……
罗南对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没信心,干脆化为文字,给几个朋友留言求教。
刚发出去没多久,司机突兀说话:“罗老板,到家了。”
罗南一愣神,才发现他组织词句的时间太长了些,车都开到了住宅区大门处。此时刚过饭点,街道上散步、锻炼的居民不少。
“谢谢齐哥。”罗南礼貌地致谢,下车往家去,走到半途才醒悟,什么时候他对“罗老板”这个称呼,都习以为常了呢?
走进家门,客厅里不见人,罗南招呼一声,厨房那边,姑父莫海航遥遥回应:“罗南啊,稍等会儿,饭还要再热一下。”
“哦,好的。”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家里饭点早过了。不过只要姑父在家,一定会预留部分,给罗南这个大胃王充饥。
罗南先去洗了把脸,用凉水刺激一下,再回到客厅的时候,罗淑晴女士已经穿着居家服,坐在沙发上。
“姑姑。”罗南赶忙招呼,家里他最怕还是这位。
罗淑晴低头摆弄手环,只嗯了声。看到这幕,罗南心里就咯噔一下,立马绕开雷区,往餐厅去。可终究还是迟了。
背后传来冷澈的嗓音:“莫雅来电话了没有?”
“呃,没有,这两天没联系。也许莫鹏……他人呢?”罗南转过身去,没看到最佳挡箭牌,但不妨碍祸水东引。
“去外面疯了,但愿九点前能回来。”罗淑晴女士注意力稍稍带开一些,但很快又锁定目标,“莫雅那边,确定回夏城的具体时间了?”
一句“回夏城”真是可圈可点,正所谓“知女莫若母”,罗淑晴女士已经做出判断,她的不孝女就算从音乐节回来,短时间内也不会进家门。
毕竟这回一去一个月,事情玩得太大了!
罗南持续装傻:“这两天没联系,最多看看她朋友圈什么的……音乐节结束,她不就回来了?”
罗淑晴抬头,看了侄子两眼,终究是挡不住溺爱之心,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吃饭去吧,学校里没事的话,就调整一下补课时间,太晚吃饭终究不好。”
罗南含糊应着,神速坐到餐桌上,正好姑父切好牛肉送上来,还配了小薄饼。用薄饼裹着牛肉葱段,口感韧中带脆,很有嚼头,也很下饭。
为避免是非,罗南半真半假,埋头猛吃,不给嘴巴留空闲。
姑父就坐在餐桌另一边,感叹道:“亏得你现在练武,要不然天天这么下去,身材非走形不可。”
这个话题好!罗南嘴不时闲,只能连连点头。
“除了莫鹏,家里人从来就没胖过!你要有本事,把那个不孝女喂成猪,我看她怎么到外面野去!”罗淑晴一个人在客厅心烦,也到餐桌这儿来。
姑父当即闭口微笑,避让正锋。
罗淑晴知道自家老公水泼不进的本事,视线又转到最好欺负的某人身上。
罗南恨不能把饼子牛肉全塞嘴里,可刚刚他吃得太快,上一卷儿已经进肚了,如今正是个空档,眼看避不过,脑子一热,也是鬼使神差,玩了个自爆:“今天一个朋友的老板,想让我去她公司做事……”
(先更半章,晚八点前再更半章,必须调作息了,不然要完)
罗南出口就后悔了,一定是莫雅偷偷给他下了咒,他才会不顾后果,挺身出来挡枪。
不管他怎么懊悔,话已出口,就再也咽不回去,招致的后果,也第一时间显现:姑父姑妈两口子的视线,齐齐投射而至,先是疑惑,随后都警惕起来:
“你朋友?还老板?”
“让你做什么?那是个什么公司?”
问句有先后,可话里的意思都是一致的。
罗南知道捅了马蜂窝,他无法解释,自家一个内向宅男,怎么就突然引起社会公司的兴趣。只能硬着头皮,避重就轻地回答:“我还没同意,恐怕人家就也是说说而已。”
罗淑晴紧盯自家侄儿的眼睛不放:“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这家公司会对你感兴趣!”
“为什么人家就不能对我感兴趣?”罗南强行厚脸皮,准备随时胡搅蛮缠。
罗淑晴还要再说,莫海航做了个手势,让自家老婆暂停,他则保持微笑,态度平和:“我问一下,你为什么没同意?是报酬不合适还是时间不允许?”
“是……”
不等罗南说完,莫海航又道:“你谨慎的态度是对的。不管年龄大小,只要形成劳动关系,工作时间和报酬都很重要。他们给你多少?”
“呃。”一旦具体到细节,罗南就懵逼了,愣了愣神,才回答,“还没谈到那一步。”
“如果后面需要谈,不妨让你姑妈当参谋,她是大公司资深hr,专搞这一套,坑别人,让人坑,经验丰富。”
罗南埋头吃饭,含含糊糊回应:“哦,行。”
罗淑晴瞪了老公一眼,但几十年夫妻,她很清楚一些套路,当下也变了说法:“打工自立是好事,那个公司的叫什么来着?我帮你可以先探探底,别的不说,平均薪酬应该可以掌握,和他们议价,就可以抢占先机。”
她从事hr业务多年,在人力资源管理上,人脉丰厚,业务娴熟。说话间已经点开了专业查询软件,夏城的正规企业,均可在上面找到。
这对夫妻和颜悦色,实际上却是步步紧逼。罗南脑子已经不太转圈儿,本身又不擅长说谎,开始往外漏了:
“好像,是叫幽蓝什么?”
“幽蓝公司?”
“应该是一间事务所。”
罗南把脸半埋进饭碗里,否则额头的冷汗都要被看个清楚。他现在知道,为什么短短一个月时间,他就如此狼狈艰难,树敌无数——这份冲动太要命了!
罗淑晴很快就查出结果:“幽蓝事务所……唔,有注册信息和缴税记录,主要从事法务咨询业务,看上去还算正规,招揽你的老板叫什么?”
“武……咳,我就知道她姓武。”
“武曌?”罗淑晴念出事务所法人姓名,一时间餐厅里迷之尴尬。
武皇陛下万岁!
罗南长出口气,这下子有抓手了。呃,等等,武曌?为什么不直接叫武则天?
莫海航手指轻敲餐桌,眉头皱了一下。世上不靠谱的父母当然很多,给自家孩子起名,也是千奇百怪,但专门与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人物碰瓷,毕竟是极少数,更重要的是,这违背了现行法规。
不说别的,仅他供职的社会权限部门,就不可能通过类似的资料申请。
可现在的情况是,这位“武曌”女士,堂而皇之地使用这一姓名,而且用它注册了正规的事务所。
以他常年在sca工作的经验来看,要么武曌此人、这间事务所,以及相应的注册资料,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甚至是向公权力机关的嘲弄;要么这就是一个很有能量的人,可以公然逾越某些社会规则,当然,也一定很任性。
这些判断,莫海航没法立刻证实,也没有说出来,他心念电转,脸上依旧在笑,又问道:“人家主动表示对你感兴趣,这很好啊。说明你有一技之长,对人家的业务有用处……具体是什么呢?”
是啊,是什么?
罗南有些失神,对武皇陛下招揽他的根据,他多少是持谨慎态度的,身怀重宝,难免多疑。
现在他没有答案,嘴上还不能停。只好绞尽脑汗,把自家明面上的本事梳理一遍。还好在憋死之前,灵光一现,结合着今天的经历,找出个理由来:
“他们比较欣赏我的速写能力。”
“速写?”
罗南的回答,多少出乎两位家长的预料,他们再次对视一眼,确实知道罗南有一手速写能力,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图画,但这玩意儿用途在哪儿?
罗淑晴随即追问:“幽蓝事务所配备这种职员做什么?
“好像是侦探一类,现在很多人携带了反摄像器材,有些事情不好操作,还会引起对方警觉,就像招个我这样的人试试看。”
“私家侦探?”这下罗淑晴的眉头也锁死了,“这种工作……”
“是吧,我也觉得这工作比较怪,只是碍着朋友的面子,不好当面拒绝。过两天,等那边热情过了,我再回绝就好。”
一口气把话说完,罗南也暗吁长气,总算是把链条给圆了,可再说下去,他肯定要崩。当下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饭菜扫净,然后起身:
“大概就是这样了,姑父姑妈你们放心,我不会跑社会上去混的……哦,今天补课资料应该发过来,还有作业,我上楼去。”
说罢,也不收拾碗筷,掉头就走。
罗淑晴还想叫住他,一边的莫海航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两口子目光接触,罗淑晴便发现,丈夫的态度非常严肃。
罗南三两步就上了二楼,逃到自己房间,锁上门,终于放松,趴倒在床上,晃了两晃,又开始抱头打滚。
“罗南你这头猪,二货,蠢材……”嘟嘟哝哝把自己糟蹋一遍,聊解心头之恨。但是很快,心里又开始发虚。
这时候,两位长辈应该在琢磨他的事儿吧。他的说辞破绽百出,别想能轻易过关。为今之计,就要做一些侦探,哦不,是间谍的活计。
是的,有精神感应的能力在,姑父姑母的谈话,也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到时他针对置疑设计方案,搪塞过去,应该不难吧?
罗南心有定计,正要发动,六耳却发来信息,此前一直在处理事务的何阅音回电了。
“罗先生,你找我?”何阅音透过六耳发声,嗓音低沉微哑,应该是比较疲惫的状态。
罗南呃了声,没能第一时间回应。他是想到竹竿之前“举例”,知道何阅音的压力也很大,不断劳烦人家,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罗先生?”何阅音依旧是疑问的口气,态度仍很平和。
“是这样,刚刚竹竿哥提起……”
罗南尽量长话短说,把竹竿赚外快,替武皇陛下招揽他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当然是询问何阅音的意见。
何阅音没有即时回应,沉默了半分钟左右,再开口的时候,并未急于解答罗南的问题,而是询问当时的细节,包括罗南不太好意思详述的“举例说明”等,都一一问到。
罗南等于是被何阅音逼着,把当时的情形重新回忆一遍。心态上更尴尬了,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搬弄是非的小人。
何阅音并不在意这个,又考虑片刻,才开口道:“罗先生,你是在考虑加不加入呢?还是在考虑武皇陛下的心思?”
此言一针见血。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又被何阅音逼着回忆一遭,罗南已经差不多明晰了自己的心思:他加入幽蓝事务所干什么?以前章莹莹也介绍过,这个事务所的主要业务,就是为夏城的权贵富豪们提供服务,找凯子抓羊牯,经营人际关系、搞搞投资之类。
这不是罗南想要的生活,除了丰厚的收入……
罗南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当即回应:“我不明白武皇陛下是怎么个想法……嗯,等等,她应该并不是特别急切要招揽的样子。”
正说着,罗南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后半句的意思就变了。
何阅音不置可否:“理由呢?”
“你知道,事务所前几天搞了个业务外包,这种模式很适合我,至少比入职事务所更合适。如果没有这件事,我现在急缺钱用,说不定真会加入,可既然有了更好的方式,对所谓的‘招揽’肯定会有影响……是不是这样?”
罗南说到这儿,已经有些底虚,急需征求意见。
何阅音回应:“整体思路没问题。”
“是吗?”
“只有一点要纠正:按照武皇陛下的性子,你获得的业务机会,应该是补偿。”
罗南表示不懂。
何阅音为他解释:“按你复述的情况看,竹竿对武皇陛下的评价是比较恰当的。武皇陛下行事一贯务法不务德,看着平日里不拘小节,其实最是严苛,对人对己都是如此……”
不只这次,以前上课的时候,竹竿也提起过这点,还举了几个事例。可罗南一想到章莹莹就有些跑偏,他实在无法想象,以那姐们儿飞扬跳脱的性子,是怎么在严苛老板的威压下生存的。相关的印象,也就很难立起来。
可眼下何阅音也如此说法,由不得他不信:“严苛就严苛吧,听得我越来越不想去了……这和补偿有什么干系?”
“因为总会。”何阅音一语道破,“总会对你采取的动作,发生在武皇陛下应允欧阳会长保你之后。当时事态危急,固然有黑甲虫里应外合的缘故,可疏漏就是疏漏,武皇陛下苛己苛人,亡羊补牢的事情,总要做一回。否则,就算莹莹与常人不同,也很难征得武皇陛下同意,把几百万的单子送给你。”
罗南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要么说呢,世间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这下子,因丰厚业务酬劳带来的不安定感,一发地烟消云散。
原来这是拿命换的!
当然,武皇陛下的律己原则,还有章莹莹的关心照顾,他依旧铭记在心。
而此时,何阅音解释了“补偿”以后,话锋再转,进入主题:“至于这次招揽,如你所说,武皇陛下应该并没有指望你加入幽蓝事务所,她让竹竿传话,更多是在表明态度吧。”
“什么态度?”
“武皇陛下是知名的‘推墙派’,这些年致力于打造一个全新社会规则,使能力者无缝接入世俗社会。要宣扬、实践她的理论,自然是年轻人更容易施加影响。事实上,她喜欢调教潜力年轻人是出了名的。”
“竹竿哥讲过这个……嗯,你是说武皇陛下是在展示对我的欣赏?”
何阅音难得低笑一声:“‘展示’这词用得好。”
罗南脑子绕过圈来:“你是说,所谓的‘展示’,不是对我,而是对其他人广而告之?”
“若不是这样,武皇陛下何必通过竹竿传话,而竹竿又何必让你多问、多请教别人?这就是放出舆论,扩大影响,特别是向有心人宣告态度。这样一来,如总会之流,再想对你下手,便不得考虑武皇陛下深入插手的因素——竹竿说得很对,公事私事终究不同,最理想莫过于公私兼顾。”
罗南终于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长舒口气之余,也有些复杂情绪:“这么说,所谓招揽,就是个空挂的名头……我说呢!”
何阅音话声柔和,轻轻道:“罗先生不应该妄自菲薄。武皇陛下苛己苛人,眼界极高,如果罗先生够不上水准,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摆出这样的姿态。说白了,这也是一种善意表现,是一份对未来的投资。”
“行了,阅音姐,我不是玻璃心,也知道自己的定位,有武皇陛下明言罩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罗南用轻快的语气响应,解惑之后,他着实不好意思再占用何阅音的时间,紧接着便道:“阅音姐你解释之后,我这边就安心了。你那边还有事吧,赶紧忙你的,我做作业,还有晚课。”
“没什么,都是一些事务性工作,已经处理完了。倒是你,这段时间功课安排得紧密,还吃得消么?”
“没问题……呃,你没介意吧?”罗南突然想起,竹竿的举例和评价,他都复述给了何阅音,那可算不得什么好话。当然,罗南这个问句,也着实是蠢。
“介意什么?不过是武皇陛下借机敲打一下罢了。”
“呃?”
“竹竿要你多请教别人,肯定是把我算在里面的,那些话有大半是说给我听。大概是因为,最近我在分会的行事太操切了。”
“阅音姐……”罗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从竹竿的评价里,他知道何阅音的压力也是极大,若再有一位超凡种表态反对的话,何阅音日后处事,怕要更添负担。
他在这里担心,何阅音倒是反过来安慰他:“你知道自己的定位,我也知道。竹竿可是说过,我的目标比你清楚得多……其实他说得也不对,你的目标同样清楚,只不过要实现它,则涉及多方,明暗相间,太过复杂,不好下手。”
“嗯,是这个理。”
何阅音的言语,当真是说到罗南心坎上了。他的目标,不管是为爷爷正名也好,守护母亲的作品也罢,都涉及多种层次、多个势力,又彼此缠绕。想解套没那个巧劲儿,想快刀斩乱麻,则没有相应的锋芒。
何阅音仿佛能听到他的心声,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妨说句老生常谈的话:磨刀不误砍柴工。如果真的无从下手,就磨刀好了,待得刀刃锋利,必有了断烦恼的一天。”
“嗯,我知道的,阅音姐,我一定好好用功……”罗南话说到这儿,不由微囧,怎么就像小学生写保证书似的?
何阅音并不在意,轻声嘱咐:“你精神干涉物质的能力刚刚显化,最没个轻重,一定要小心谨慎。白心妍那里你不愿意再去,神禹道馆就不妨多跑跑,养气固本修身的功夫,那里还是很高明的。”
“是,修馆主当真大材。”罗南说得真心实意。
何阅音稍顿一下,突然问起:“你还在修炼目窍?”
“是啊,修馆主说,目窍刚有小成,还要巩固,直至通达表里阴阳……”
“然后呢?”
“然后要修耳窍、口窍,至少把‘三要’修毕,精气神巩固,才进行下一步。”
何阅音轻嗯一声,道:“九窍三要,通脏腑,固精气,澄心神,这是修行正途,你认真修行无妨。但要是一些奇谈怪论,梦呓痴想,就不必理会。”
“啊?”罗南一时没想明白“梦呓痴想”是什么意思,等回神的时候,何阅音已经向他道了晚安,断了通讯。
这可怪了,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做什么?
何阅音对修馆主貌似很熟悉……
罗南正疑惑着,隐约有所感应。一楼门声响起,是莫鹏在外面玩够了,大咧咧进屋。他这才想到,还要要探查姑父姑母的对话,可当灵魂力量覆盖的时候,两位长辈已经在客厅训子,暂时没他的事了。
听了几分钟,没有收获,罗南干脆收心,自去做事。他把本职作业做完,又拿出翟工准备的物理基础习题,琢磨攻关。
他如今神轮、身轮啮合,气机绵密周备,真要用心,专注力少有人能及,很快就是两小时过去,已经是过了十点。
罗南伸了个懒腰,按照修馆主传授的导引之法,松脱关节,级级舒张,在筋骨皮膜包裹下,一时间身上闷声脆响不绝于耳,同时暖流氤氲,煞是舒坦。
“筋膜如弓肝血足……如今肝血充沛,火候渐成,或许就在这两天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夜闻声
将诸事放下,罗南翻身到床上,脱得只剩一件裤衩,调匀呼吸,做起晚课。半小时的呼吸导引之后,他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可身心状态已经恢复到巅峰,目窍心灯的火焰,则始终在脑宫中闪耀。
罗南心意微动,心灯摇曳,将熹微光芒,透入五脏六腑。
修馆主曾言,目窍修行小成之后,性光内视,便如日月照临山川,纵不能真正洞彻生机妙诣,无所遗漏,却也可以穿云破雾,显形生烟。
此时在罗南内视灵光之下,五脏六腑之结构,有块垒之形,如高崖深谷,乱石崔嵬,错落布局,轮廓依稀。他不管这些,只以心神合于目光之中,日月轮转下照,定在腰脊命门之处,烧炼精元,渐注入会阴海底,待阳气满盈,自然上涌,浸入脏腑。
这一下,直如水洒火岩,元气哧哧,蒸腾滚沸,似彩云翻卷,形变万端。
罗南乍一烧炼精元,便有如此征兆,一惊之后,就是喜悦:“烧炼丹炉,烟气满山。炼精化气的功夫做到这里,已经快到极至了,下步就是摩顶昆仑,再开福田……怪不得连馆主也说,要先等洪流倾泄,连冲关溢之后,再做判断,这火候充足,分明就在今天了!”
要知罗南原本形神结构失衡,内外不通,不得已用全身元气,供养目窍,形成一部身轮,这才有机会借助神轮巍然浩瀚之力,加以磋磨转注,其实是担了不小的风险。若没有领悟耦合之法,说不得还得折腾数月,甚至要做一些强化手术,才能保住那脆弱的平衡。
可世间之事,物极必反,当罗南接受了母亲的福泽,领悟耦合之法,跨过最艰难的关口,危机转化,相应的得益也就更大。
寻常人修炼内炼法全仗水磨功夫,若要达到“烧炼丹炉,云气满山”的层次,七七、八八、九九,乃至百日、一年、三载,都有可能。
可在罗南这时在,“格式论”势能实在太大,冰川汪洋高悬,就算只转注些许,再有干涉损耗,仍然是勇猛精进。自从目窍心灯小成,破开精神干涉物质的界限,至今短短七日,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只转过几个念头的功夫,在他胸腹中部,云气汇结,分染五色,特别是肝胆位置,青气毫芒,最为浓郁。
按照东方古典理论,单纯目窍,便如泉眼,其源在下。所谓“表里肝胆,开窍在目,其华在爪,其充在筋”,罗南目窍成就,不只是头中额前多出一窍,而是打开了一整套肝脏机理系统。其机理影响遍及全身,涉及肝、胆、眼睛、指爪,筋膜等,看似跳跃,其实都是一气贯穿,也正是修馆主所说“身是山峦,密植厚壤;气若流水,曲折流转”之意。
“我那目窍水库,终于通了源头,成了活水!”
早先罗南竭尽一身元气,开通目窍,勉力承接神轮的恐怖压力。那冰山汪洋持续转注灵魂力量,单纯的目窍,只算是个水库池子,承载力有限,就算有耦合法作用,连番冲击之下,使得他瞳孔冰裂,电光常存。
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目窍通了肝胆气血,又可转及全身筋膜,由此再疏泄开去,包括脏腑、肌肉、骨骼、皮毛,都可次第消化,承载力为之剧增,真正化为“身轮”,常转不休。
如此可谓内通外达,苦尽甘来,单只是神轮反哺之力,也够他好好消受一阵。
如今正是午夜,肝气行时。惊喜情绪过后,罗南按下雀跃之意,定住心神,愈发仔细调节疏导,欲竟全功。
这一次用功,转眼就是两个多小时过去,待肝胆阴阳自发调理心火肾水,一气流转之际,罗南自然醒来。
睁开眼睛,心念微动,自有应机感应,他便知道,此时大约是凌晨3点多。如今他精气满溢,神思健爽,不适合再睡觉,可这也不是他常规作息节奏,正琢磨该做什么事情,心头又是一动。
附近有人说话,还提到了他的名字。
以罗南精神感应的水准,有心之下,直径数公里范围的生灵信息,都可窥见。只是这些信息太过复杂,也有催长灵魂力量的效果,平添负担,所以罗南平日里只将精神感应半径保持在十米左右,大多数时间还在“待机”状态,只对恶念凶意等危机起反应。
但或许是修行刚有精进的缘故,精神感应的敏感度大幅提升,呈现的方式也与之前颇有不同。
他的心神便如一片平湖,映出数颗星辰,似乎是遥远星空的倒影。随即相应信息拼接转化,构成更为具象的人影,包括他们交流的言语,都在心湖映现。
唔,是姑父姑母……也对,还能是谁呢?
两位长辈在他们的卧室里,并排靠在床头,低语交流。看得出来,他们晚上根本没睡,一直交流到现在。
罗南虽有不可思议的精神感应能力,平日里却还不至于听人墙角。只是听到自己的名字,晚上又办了那种蠢事,不免有些心虚,更是好奇。
“就听一回……就今晚上。”
罗南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真正用心去感应,这下子,他就像一个无形的幽灵,潜伏在姑父姑母卧室里,耳听目见,有如亲临。
前面他们说了什么,罗南已经追不回来,可真正入耳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头受激:
“……是不是爸爸,又或者中衡的朋友来了夏城?”
“荒野二十年,悖离文明,又是那种敏感项目,以前的朋友,没有反目成仇就算好了,哪会凑上来?”
前面说话的是姑姑罗淑晴,她口中的“爸爸”,自然是罗南的爷爷罗远道,“中衡”就是罗南的父亲罗中衡。对罗南来说,即便情绪指向不太一样,可这两个名字都是他最关心的,当下就提起十二万分的注意。
听到丈夫的回应,罗淑晴有些不满:“别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是,我知道……可我查了下航空港的出入境记录,严永博最近在太平洋上来回飞,至少去了五六趟洛城,他沾的麻烦,显然来自于量子公司内部。你觉得,他们对量子公司有影响力?”
他们?“他们”是谁?和爷爷、父亲有关?
罗南没听出来,但他知道,两位长辈现在的话题,涉及了“世交”严永博。
也是,当初严永博在餐厅,当众折辱他们一家,更信誓旦旦,要拿回他老爹严宏的“名誉”。严永博的话,不管有理没理,有量子公司背书,确实很给人压力。
几天过去,这哥们儿忽然就销声匿迹,虎头蛇尾的背后,不免让人猜疑。
罗南也没有彻底搞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可相较于其他更要紧的事项,这种小细节,他已经没心思去琢磨了。
可换到姑父姑母的立场上,量子公司的虎皮,对世俗社会还是很有震慑力的。就算他们一家算是比较富裕的中产,与量子公司这种资本大鳄相比较,仍不在一个层次上,弄不好就是家破人亡的节奏。
罗南想到此节,不免有些惭愧。这一个来月,姑父姑母背负着如此大的压力,可从来没对他提起过。他也是心大,很多时候,都给忘个精光。
该想个什么法子,安抚一下两位长辈呢?
罗南正琢磨此事,却听姑妈冷笑:“你看不起游民吗?我这个hr都知道,最近几年,游民向城市回流的势头很猛,一部分人销掉案底,摇身一变,成为大老板的例子,也不是一个两个。”
姑父叹了口气:“那你指望一个洗掉案底的前游民大老板出头帮忙?”
“我可没这么说。”
姑父拉开床头柜,拿出早已封存的电子烟,想往嘴里放,又停下来,拿在手里转动:“我宁愿他们永远留在荒野上。这帮人弱肉强食惯了,又涉及宗教因素,从来都不缺少疯子和野心家。老爷子在世,至少是个象征,有个约束,一旦情况有变化,我不觉得他们会和咱们讲道理。若再和城里的势力合流,怕是要更热闹。”
罗淑晴很是警惕:“他们又找你了?”
“没见面,通话联系了几次,就是请帮忙改改数据之类的。不管成不成,都很客气……你说得对,他们有进城的倾向。”
罗淑晴关注的重心已经变了:“南南呢?他们和南南有没有接触?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那个武曌……”
姑父终于把电子烟叼进嘴里,水雾蒸腾中,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卧室里,夫妻二人都没有心情再说话,就这么挨下去,让沉默的压力慢慢积蓄。
罗南的意念留存了几分钟,便觉得很是压抑,悄然退出。
感应收拢之后,罗南也呆呆发怔。
姑父姑母由于信息来源等问题,猜测武皇陛下的来历,方向完全错误。可他们话里的信息,却让罗南明白,在这世上、在茫茫荒野的某个角落,竟然还有一部分人,与他的祖父、父亲,拥有着诡异而密切的关系。
荒野?游民?
好嘛,突然又抽了一根线头出来……看似很遥远,后头却又很沉重的样子。
罗南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没事找事的闲逸心情,瞬间转化为千头万绪,并立多门的躁郁感。
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做,做成却难。
思虑所及,刚刚取得的一点儿内炼成就,再不足喜。
(诸位抱歉,昨天上午分析会,下午座谈会,晚上餐会。标准的会三归一,立地涅槃。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熬夜乱语,不知所谓,再顿首)
恍惚多时,罗南脑子里仍旧如一团乱麻。此刻时针已经指向四点,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小时过去。罗南不爽,本来是脑子极清净的状态,现在却搅成了一锅粥。
这样不行!
罗南试图斩断糟糕心绪,想起何阅音的教诲,当下喃喃发声:“磨刀不误砍柴工,磨刀不误砍柴工、磨刀不误砍柴工……”
念咒般将这句俗话念上十多遍,强行替换掉纷杂念头,到后来,却有些累了。罗南用手背压住前额,心绪渐平,新体会之类是没有的,之前浑浊的念头倒是渐渐澄净:
呵呵,阅音姐的咒语已经比较照顾人了。其实说千遍咒语,想万个对策,到头来也不过归结为一句话——不是超凡种你说个jb!
近月时间,他跟随何阅音掌握《灵波网内外的世界秩序》、跟随竹竿学习《全球重要人物速记》,不就是学的这个道理?
说白了,里世界就是一帮觉醒能力的“非人”以实力为阶次,搭建起来的简单社会。就算受世俗影响,金钱、资源和人脉也起到很大作用,可归根到底还是以个人实力为尊。
为什么竹竿让他投靠武皇陛下?就是因为武皇陛下作为超凡种,实力高妙,资源雄厚,人所敬畏,可以处断罗南无法处置的事端、解决罗南不能解决的问题。
在这种意义上,把武皇陛下置换为任何一个超凡种,其结果也差不多,最多就是好不好伺候的差别。当然,如果罗南本人就是超凡种,也就无所谓置换,绝大多数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就算发生了,也将迅速消解。
这就是超凡种的特殊地位。
如果自己能解决,罗南自然不想假手他人。可现实就是,他离超凡种还很远,现在勉强算一把“钝刀”,要把刀子磨出锋刃,进而无坚不摧,还要砸里面许多辛苦功夫。
何阅音用“磨刀不误砍柴工”的俗语规劝他,多半是担心他会因为过程的艰难繁琐,而丧失耐性和信心。
罗南不至于那么轻浮无用,可要说他极有耐性,也是假话。
他愿意为“磨刀”付出心血汗水,不管多么辛苦都可以支撑。但如果这个过程是粗直笨拙、步步为营的“水磨功夫”,他是受不了的。
几近弥留的爷爷等不得,凶意高炽的敌人也等不得。他不想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更不想未成事之前,便被强敌利刃砍下脑袋!
“再多用力,再快一些!”
这就是罗南所希望的修行节奏。要做这一点,他能依仗的不外两个:一者是“格式论”以及相应的耦合法等;一者是修馆主传授的培元养气的内炼修身法门。
后者有修馆主亲炙,路线清晰,次第分明,不怕行差踏错,最是高效。不过这种内炼法,不管是呼吸吐纳也好、窍穴开辟也罢,都讲究火候,不可冒进。就如此刻,罗南刚使得目窍圆满,就不适合再急切动作,需要沉淀数日,再图后计。
那么,现在能再琢磨出些成果的,只剩下另一条:
格式论。
罗南很清楚,他内炼修行的进度惊人,有相当一部分是受到格式论的磋磨影响,转化了冰川汪洋的强大势能。如今目窍修毕,再转入下一步修行,依然要仰仗于此。
无论从什么意义上讲,格式论都是他的根本,相关的研究精进,都不可懈怠。而要琢磨格式论,有个状态是最适合的。
时间指向四点十分,罗南通过六耳,看了下日程表,离正常晨练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大约估了个时限,罗南也不起身,只微瞌双眸,暗叫声“出来”,虚空锁链抖动,牵引之力凭空而起,扯得他灵魂震荡,离体而出。
是的,罗南所要做的,就是出窍神游。
格式论本身有瑕疵,隐患甚大,灵魂力量的非常规暴涨,导致了形神失衡。而相应暴涨最猛烈的时段,往往都是灵魂出窍之际。
自霜河实境之事后,罗南形神失衡的情况,已经到了“危重”程度,不得己将此手段封存,不再使用。
但是,不能暴涨灵魂力量的格式论,还是格式论么?罗南继承爷爷的理论,有改造完善的心愿,这就必然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怎么试错?自然要错上一段,才能修正。
以前罗南形神失衡,病情危重,失去了犯错的空间,可如今他修为长进,身轮常转,根基转厚,应对风险的能力大有提升,有些事情就要提到日程上来。再不发动,难道还要等到刀斧加身,闭目待死的时候吗?
罗南不想闭目等死,他要睁眼看这个世界,用格式论的视角科判分际,再用实践去验证结果。如此层层推进,用最大的努力、最快的速度攀上超凡种的层次。
“我可以做到的,我必须做到!”
罗南信念渐明,悬浮身外的灵魂体,便如一条鱼儿,轻摆间没入恢宏无尽的精神大海,感应范围瞬间十倍、百倍扩张。
他意念微动,看了眼状似沉睡的肉身,也扫过仍然沉默未眠的长辈,灵魂体就此闪没入空。
没有肉身的拖累,灵魂体的移动速度,只取决于他对空间干涉力量的作用方式和技巧。一念数公里,并不奇怪。罗南转眼就远离了所在的社区,深入到凌晨将醒未醒的大都市深处。
神游都市,似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层层加持。以前罗南几乎每次灵魂出窍,都是形势逼人的要命时段,像此刻这般,纯粹观察感受,并不多见。
所经、所感区域之内,一众生灵的生命草图,纷纷呈现,共同构成一片持续扩张的深邃星空。生命星空与真实夜空交相辉映,化为交织在精神与物质层面的迷宫,里面或许还蕴藏了未知的宝藏。
这是平常状态下,很难拥有的经历。
罗南未受迷宫所惑,很快确认了方向,有如鬼魅夜行,时隐时没,却又是直线推进。什么高楼大厦,飞车轻轨,都不避让,一穿而过。
凌晨四点二十分,仅仅十分钟后,罗南灵魂体已经飞临平江区上空,将知行学院校区、还有高耸入云的云都水邑建筑群纳入感应范围。
(继续调整,晚上九点左右还有一更)
罗南确定时间之后,自己都惊了。
姑姑家距离知行学院大约是八十公里,飞车按市区限速,正好一小时到达。而他刚刚只花了十分钟,也就是说,灵魂体的飞掠速度,接近五百公里每小时。
罗南最初实现灵魂出窍之时,也大致感受过灵魂飞掠速度,只觉得快,却没想到这么快法。要知道,他只是随意飞掠,远没有达到极限。真要发力,将速度再提升一大截,完全是有可能的。
或许,是他这段时间的进益催化而成?
夏城主城区加上几个卫星城,范围半径也不过就是三四百公里。这就是说,他在一个小时之内,可以轻松抵达夏城任何一个地点;而一夜之间遍行夏城一周,甚至远蹈数千公里开外,也是有可能的。
出窍神游之妙,一至于此。
就是不知道,灵魂体离得太远,神轮和身轮形成的秩序框架,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罗南当即放缓灵魂飞掠的速度,分出一点心力,感受八十公里外肉身的变化。
灵魂出窍,对罗南形神秩序框架的变易还是蛮大的。灵魂力量对身体的压力几至于零,但也脱离了外接神经元,不再是厚重有序的“冰山汪洋”结构,神轮之说,便有些名不副实。
罗南尝试推动“目窍心灯”,但并无反应。至此方才确信,要想使精神层面有效干涉现实,必须要有相应的物质载体。正如罗南的秩序框架,便是神轮再强,没有身轮配合,也是无用。
对此,罗南不免有些失望。
这样一来,出窍神游的实质作用,也就颇为受限,他还要未雨绸缪,在魔符回来之前,多造几个“高仿人面蛛”备用。
罗南琢磨此事,也有一份疑惑:像是游老、白先生那样,确凿无疑具有出窍神游能力的精神强化侧能力者,他们的出窍也是如此?若否,平日里又是怎么展现其手段的?
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他都想着给何阅音建议,增添一门“灵魂出窍应用课程”……
无论如何,今晚上都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罗南就摄定心神,舍去无用杂念,灵魂体一个闪灭,再出现时,已经到了云都水邑建筑群上空,锁定了海天云都之上的观景台,飘然降下。
凌晨四点多钟,观景台上自然不会有什么人在,冷寂无声。倒是罗南灵魂力量切过,虽不与物质层面作用,却在精神层面,与这里一个生灵意识产生碰撞。
海天云都中央水晶柱里,原本悬浮在水层里休息的畸变种魔鬼鱼,猛地兴奋起来。扁平巨躯摆动,习惯性地飞旋中,就像一道快速上行的巨大钻头,朝着水晶柱最顶层、也就是观景台这里的海天池处,迅疾推进。
既然有这等凶物盘踞,海天云都不可能掉以轻心,每晚都有专业人员值守。水晶柱内外,也有不同形式的监控探头在发挥作用。
魔鬼鱼一动,其特殊姿态,就引出监控系统的警报,大楼中控室里,遍地呻吟之声:
“这怪物又发疯了。”
“闹腾一回就是几十万啊!”
“快放挡板!”
所谓的挡板,还是上次魔鬼鱼撞开了海天池底的强化玻璃之后,云都水邑物业临时安装的防御设备。别的作用没有,就是避免魔鬼鱼再把海天池撞个大窟窿。
大楼里的兵荒马乱,罗南也能感觉到。他倒是怪不好意思的,便以灵波加持,安抚住魔鬼鱼的躁动情绪。
魔鬼鱼的灵智还算凑合,它曾受“高仿人面蛛”的挟制,但也在罗南操控下,感受到了种种新奇有趣、且极强劲的状态。故而对罗南特殊的灵波频率又敬又畏,眼下已经位列“社会格式图”的职员之位,若按教团的定义,可称“信众”或“眷属”。
罗南的意念降下,魔鬼鱼不敢反抗,当下止了去势,调转身形,又看到周围被他惊动,四散逃窜的鱼虾之属,当下便顺口吞了一批,再给海天云都这里放放血。
不提凌晨醒来撒欢的魔鬼鱼,会给有关方面带来多大的损失。罗南灵魂体驻于观景台上,遥观知行学院北侧湿地丛林,久久不动。
丛林之中有“齿轮”,然而观景台与湿地丛林相隔十多公里,天色黑暗深寂,常人难以见得。
罗南能见到。
十多公里距离,已经远超过罗南灵肉合一时精神感应的极限。当初他是通过神轮、身轮耦合,激发目窍心灯妙用,摩挲灵光,悬照下土,才将丛林中的“齿轮”纳入观照。
如今他神游至此,神轮身轮耦合是不成了,可他出窍之后,感应范围暴增十倍,纯粹观察之下,倒也见得清楚。
问题是,不管他怎么观测,当日“齿轮天地眼,寰宇大格式”的妙有感触,都再难触发。
这个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罗南从心灯悬照齿轮的那一刻起,已真正明白:“齿轮”内蕴的妙处,单纯肉眼看不到,精神感应照不清,唯有视觉与精神感应两种模式,通过“耦合”实现交叉磋磨,才能触及表相之后的实在,确定那份法度秩序如何在天地虚空中运转化育。
单纯精神感应,还差着意思。
如果有可能,罗南当然希望真正到观景台上,日夜观照“齿轮”,感受体悟里面的妙处。可这个星期,观景台上也好,齿轮内部也罢,都是魔影幢幢,前后相继,坏人心情。
“罢了罢了,还是抵近观察吧。”
罗南出窍神游,选了此处,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他有明确的目的和打算。
灵魂体飞离海天云都,又一个转念功夫,便挪移到湿地丛林中,齿轮便在前方。此时建筑物内部,灯光尽灭,黑洞洞全无人气。
在这个时间,这种情境之下,进趋此地,多少还要有些胆色……唔,如果真有人来,罗南不介意试试那家伙的成色。
可惜并没有。
罗南灵魂体穿墙进入齿轮内部,精神感应自然周覆上下十二层的各个空间、各处角落,不遗纤毫。
这些他灵肉合一的时候也能做到,甚至因为有“目窍心灯”加持,更适合齿轮环境,能做得更好。
可还是那句话:身前有人,脑后有眼,由不得他任性施为。直至他内炼有成,估摸可以抵御灵魂力量爆涨的压力,此事才得以成行。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以灵魂驻留此间,却有寒意幽然而生。
凌晨时分的湿地丛林,或许是一天之中最静寂的时刻。林间鸟兽的活动频率已经降到了最低,传递到建筑物内部,相应的声息也给隔绝大半。
如此环境下,任何一点儿细微的异常,都会放大,带给人不一般的感受。
罗南的灵魂体驻留不动,细细体会,十几秒钟后,便确信寒意并非是错觉。它甚至还存在某种运行模式,就像一缕打着旋儿的气流,在齿轮建筑内部往复穿行。
而且,寒意流转之时,齿轮建筑里滴滴嗒嗒的细音也始终相伴,或许是听得久了,他总觉得二者间隐约存在着某种细腻的联系。
细腻到让人随时都会生出错觉。
也就是罗南出窍神游,精神感应的精度已经攀上了最高峰,否则别说这份联系,就是那份寒意内蕴,都未必能查知。
“对了,这就对了。”
罗南喜欢这种发现,这一细节已经相当贴合他对齿轮奥秘的研究判断,算是给这次神游探索开了个好头。
他差点儿就留在这里,做进一步研究,但脑子发热几秒后,总算还记得今天行动的最主要目的,只好压下冲动,使虚无的灵魂体穿透地层,向地下四层的中央控制室进发。
使用灵魂体穿墙入地,感觉是很奇妙的。灵魂体依靠精神感应,寻常物质不会造成什么干扰,可习惯了人身感觉,罗南心中不免有些知见障碍。
在他“眼中”,泥土和钢铁结构,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阴影,就像是扑面而来的厚重云层,乍看块垒巍巍,撞上去又缈然如烟。以至于快失去方位的认知,分辨不清究竟是上天还是入地。
这样的感觉,触发了他心底的记忆。
一周之前,也是类似的场景,只不过要更加真切实在,那灰白中透着血光的云层,也像现在这样扑面而来,呈现给他一个不可思议的广阔世界。
今天罗南悄然而来,正是为了追溯那不可思议的经历。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这段时间,由于一窝烂摊子不可收拾,他被夏城分会看得死紧,差不多是全天候24小时保护,上学有送,放学有接,校园里薛雷恨不能寸步不离,回到家半夜里外面都有轮班岗哨。
更不用说,齿轮建筑这边,一直在施工中,各路人马粉墨顶场,里里外外都有监控,当真四面有眼,分身乏术,根本找不到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灵魂出窍的资格,自然第一时间过来尝试,到现在为止,事态的进展很合他的心意。
因为要追溯,之前他才刻意到海天云都遥遥观照,而来到齿轮之后,他第一个选择的,就是上次实际经历的起点,位于地下四层的中央控制室。
昨天下午,罗南已经看到了,中央控制室修缮一新,安置了全新的操作台,全息投影显示,此时设备都处在待机状态,只有两三处电子灯闪烁。
站到操作台前,罗南心头的记忆,就像是入海口一波波的回头潮,激昂翻涌,使得原本短暂的图景,就如同它呈现出的广阔
(本章未完,请翻页)
空间一般,苍茫漫长。
明明是灵魂体,罗南还是本能地做出了深呼吸的动作:
“来吧,下面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罗南意念触及操控台,并且一力向内层延伸,去捕捉记忆中的那份感觉。
操作台冰冷,电子灯闪烁,然后……再无反应。
罗南足足等待了二十秒,才敢确定他的追溯尝试遭遇了最无情的失败。
“怎么会?”
罗南还记得那天的经历,还记得他从中央控制室,被挪移到千米开外的树洞的全过程。
他记得,当时他看到了被轰成废墟的操控台,那个叫坦克的家伙,以此破坏了消防安保模块。他试图重新激活,就用外接神经元直连底层系统,当他连上了能源模块的时候,突然就是乱云飞动……咦?
是了,外接神经元!
罗南的灵魂体原地绕了五六圈,依然难以排解懊恼之情。他真是糊涂了,当时的情形,外接神经元极有可能就是引子、钥匙,如若不然,岂不是随便哪个人进来,都可能把窥得齿轮的惊人秘密?
当年设计齿轮的母亲,还有拥有外接神经元的那位,用这种思路当保险,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只想打开宝藏,结果钥匙忘家了。
好吧,这回算是白来,下次要找机会……等等,现在不过是凌晨四点半,时间还有,以他灵魂体的飞遁速度,完全可以打一个来回嘛!
一念甫动,罗南的灵魂体便飞纵而上,再穿过层层土石金属结构,直接跃升到齿轮建筑的上空。
“唔?”
罗南原本是想着即刻离去,可灵魂体穿梭在建筑物内部的时候,他忽有所感:缭绕在空气中的寒意,似乎与灵魂体多处切割,荡漾微波,那感觉奇妙得很。
罗南不免想起早先的那个问题。
灵魂体停驻,精神感应自然而然地覆盖了整栋建筑,将齿轮整体结构尽都纳入心中。
齿轮的奇妙,似乎永远都发掘不尽。在外,它是无缝嵌入天地格式的一枚小小零件;对内,也有微妙精致的组分,共同构成协调如一的整体。
按照罗南最近学习的方向,大概可以将其形容为一个精密运转的机械系统。
多日来,罗南不断观察,逐一分际,大概辨别出,在这个建筑内部,中央控制室、地下实验室、地上实验室、活动室、天井,一块块相对独立的区域,都是这部机械的构件,实现各自的功能。
机械是不断运转的,可各个构件却是固定的,这就形成了一个问题:构件不会动,动的是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一个正经的工程师可能会疯掉,可罗南多日来持续受到里世间思维方式影响,很自然就转上了另一条思路:
构件不动,那么动的就是某种超凡力量。
这段时间上的文化课里,也涉及到一些神秘学知识,比如东方的阵图,西式的魔法阵,还有别的一些类似的东西。能力者们利用材料、温度、气压、
(本章未完,请翻页)
地势等等布置,便能引动气机,搭建出“形凝而气动”的奇妙结构
协会的研究者甚至还附会了传说中的“武侯八阵图”之类,作为参考。
罗南不关心那啥“江流石不转”的八阵图,他只是被新跳出来的念头驱动,往上飞了一段距离,隔空下视,将齿轮建筑从内到外,重新扫描数遍,以此开辟思路。
他在想:那暗地滋生的寒意,不就是气机?
按照这几天,从翟工那里学来的一点儿皮毛,一般的机械系统,应该有原动机提供动力,工作部实现功能,传动装置有效联系动力和工作两部分,然后就是控制操作部分和其他辅助零部件。
让罗南这种不入流的工程师学徒,去分辨设计奇妙、浑然一体的机械结构,实在是难为人,可是有流动的气机在,别的不说,在什么位置传输、在什么位置积蓄、在什么位置做功,他大致还是有些判断的。
当下,罗南的精神感应便顺着寒意气机,里里外外,顺顺逆逆捋了几回,将“构件”一个接一个地排除,渐渐缩小范围,直到齿轮的最西侧。
这里是直径十二米,深度达五十米的“天井”。
根据罗南的感知,层层寒意气机虽然源头不同,但到最后,几乎都在这里积蓄盘转,有所动作。所以,这里“滴滴嗒嗒”的声音最是清晰。
罗南灵魂体下沉,径直沉入天井区域。进入其中,怀着答案去感知,果然气机流布的灵压,要比建筑物的其他地方高上一截。当灵魂体切入的时候,精神层面分明荡漾起波纹,就像石子投入了深井。
也是这么一“投”,罗南便确认,此处积聚的气机细腻微妙。而事实也告诉他,若不灵魂出窍,大幅提升感应精度,他恐怕也捕捉不到其中的变化。
然而,气机积蓄盘转之后呢?
罗南为什么会有“深井”印象?就是因为相对于气机积聚的数量,天井中似乎还差点儿什么,缺乏统驭气机的秩序,少了一锤定音的元素。
是外接神经元,又或者……
悬浮在天井正中,罗南默思片刻,忽地给了灵魂体一份加持。以他如今的能力,做相关加持便如喝凉水般容易,正四面体、内接外切圆球构成的观想图形,当即在虚空呈现,将灵魂体包裹其中。
当这组图形显化在天井之中,罗南发现,周围微冷的气机被搅动了!
它们的流速在加快,在图形内外穿行盘绕,逐级而动。
有了搅动的“杆子”,积聚的气机秩序了很多,也凝实了很多。特别是一些散乱的信息,反而因此归拢起来,渐具逻辑。
有门儿!
随着对气机运转的感应越来越清晰,罗南的精神感应甚至被涂上了一抹颜色:略微发灰的光芒,逐渐填充进来。
罗南对此并不陌生。
这一周来,不管是那天的经历也好,在半睡半醒、又或入静之时也好,都有这种光色绞缠记忆,提醒他一个“神奇世界”的存在。
(本章完)
灰白光芒的涂染,对罗南而言,是一份激励。他不免在想:难道不用外接神经元,也能复现当时的情形?
罗南想知道更多,精神感应自然外扩,然而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的灵魂力量正受到约束——就被约束在天井中,无论如何也突不出外壁,只是在天井中打旋儿,速度还急剧攀升。
灵魂力量有没有动能、算不算矢量之类的问题,在协会内部几乎是哲学层面的事。罗南无法给出准确的定义,但感觉也好、错觉也罢,他的灵魂力量,无疑就呈现出类似的状态。
这让他想起初中上物理实践课时,看到的粒子加速器,带电粒子在真空电场中反复加速,储备了越来越强的能量,最终实现轰击。
这就是罗南现在的感觉。
他的灵魂力量,就这样被约束着、飞旋着,形成并承受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庞大灵压,以至于渐渐地失去了对物质世界的确切感知,倒是精神层面的结构,近乎强迫着凸显出来。
千层“幕布”飞动,随高涨的灵压,次第扭曲,远方的被扯近、近处的被抛离,看上去乱成一团,可不知为什么,几番变动之后,千百“幕布”,竟然交织成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不管精神层面再怎么扭曲,主体部分都少有变化——虽然依然复杂得让人发疯。
“这场面似曾相识……打住!”
罗南果断放弃分析,越是深入了解精神层面,就越知道里面的奥秘难结之处,几无穷尽,那是真能把人的精力抽干的。现在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考虑别的方向。
在连续的回旋加速之后,罗南的灵魂力量已经被催化到了某种极限,很快,精神层面的感知也开始崩溃,然后连“回旋”、“增压”之类的感知也丧失了。
相应的思维随之泯灭,如同抹掉了结构框架的摩天大楼,瞬间分崩离析。
罗南骤然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如果说,在此情况下还有一点儿意识留存,那么大概也就只是“存在”本身
(本章未完,请翻页)
。
世界静止,然后轰然炸开!
有那么不可名状的“一段时间”,或许是一秒钟,或许是一小时,罗南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他恢复了基本感知力的时候,他只感觉到,而那份硕果仅存的微弱“存在感”,正以无比贪婪的形式,急剧扩张,把之前所有丢掉的感知和思维能力,统统夺回,重新消化。
至于不断攀升的灵压,则消失得无影无踪,灵魂体也变得轻灵清净,内外明透。
一切都在恢复,一切都在好转,可一切又都变得不同了。
事实上,呈现在罗南“眼前”的,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灰白光芒再度呈现,并作为普遍底色,勾勒出模糊而苍茫的轮廓。再细分辨,云层垒垒,烟气飞卷,冰晶扫射;而挤压撕裂的云隙之间,又有血红颜色流动,似乎在更下层的区域,燃烧着熊熊大火。
罗南“盯”住这一切,并花了些时间,确认它不是幻觉,不是记忆,就是发生在当下,并由他的精神感应所收纳的情景。
类似的情景,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上周过程虽不一样,他还是身临其境,深入其中,进行了一次短暂而又不可思议的云端之旅!
成功了!就是这里!
罗南直想振臂高呼,可惜非灵魂体之所能。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猛往前扑,去迎接记忆中裹着冰粒的罡风……
等等,风呢?
罗南终于发现了异常,他试图操控灵魂体,深入到前方无尽云层之中,可是不管他怎么发力,都不能趋近一分一毫,仿佛前面有块无形的玻璃,把两边割裂开来。
此后,又有问题跳出:
罗南发现,此时他并不能享有灵魂体的全景视角,而是受到限制,类似于“俯瞰”。结合“无形玻璃”的感受,就像是坐在飞机上,隔着舷窗的厚玻璃,眺望无边云海。
如果没有头一回的经历,罗南大概会用力赞美眼前的奇妙情境。可是世上没有如果,只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有现实:这份不上不下、进退两难的处境,绝不是罗南想要的!
而且,这还延伸出一个问题:他现在不在齿轮建筑的天井中,也没有挪移到云端世界里,那么,他在哪儿?
一念乍起,罗南便感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斥力。这股力量真的毫不客气,将他从无限趋近于云端世界的“位置”重重拍下,随即就是天旋地转,他忍不住大叫一声,再回神的时候,世界又变回到最常见的模样。
他回到了齿轮建筑的天井内。
“真他……的!”
中间的脏字乃至念头,被罗南硬生生抹掉,面对母亲的代表作,他无话可说,只能与自己生闷气。
回到正常世界,全景式感应也回来了,覆盖了齿轮内外,更将天井的有关结构、集聚气机都纳入观照,纤毫毕现。
这时候倒乖觉了?罗南恨得直咬牙,受情绪驱动,精神感应范围干脆又爆了一波,摆脱了天井束缚,也没有了障壁隔绝,报复式反弹理所应当!
精神感应的触角,转眼间延伸出十五公里开外,并向二十公里区间延伸。轻轻松松就覆盖了知行学院,并将云都水邑建筑群、乃至将大半个“大生活区”都纳入其中。
等罗南从自家小情绪里醒觉过来,当即愣住。这可不是他在海天云都上的定向观照,而是全方向辐射……
二十公里半径,那就是一千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啊,整个平江区也不过就是这么大了!
再算上天入地的偌大空间,就算是“生命草图”式的简化版,只涉及与生灵相关的信息,那份恐怖的信息量,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有那么一瞬间,罗南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撑爆了。他用尽全力去约束失控的精神感应,以消减冲击,然而很快的,最新的反馈到来:
貌似很虚幻的样子?
该来的信息还是来了,可预想的冲击却没见到。灵魂体干脆利落地将巨量信息吞掉、消化,就像喝了一杯白开水……
(本章完)
精神感应周覆上千平方公里,同时描绘数十万生灵的生命草图,映现亿万星辰……超卓的感应范围和层次,以及测不出极限的灵魂体承受力,给罗南第一感觉,却远称不上美好,他忍不住就想:
难道是依循法理相同,在母亲这里“进修”一回,格式论受了刺激,“失控性增长”的本能又来了个大爆发?
罗南知道出窍有风险,可这种扩张幅度、这种暴走节奏,还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就算有外接神经元撑起神轮,就算现在肝气疏泄,身轮常转,肉身还真未必能支撑得住!
他已经不敢在天井里久待,当下飞腾而上。只是与四面余波未尽的气机相切之时,感觉微妙,更有个念头突兀跳出:
好像,这次灵魂体的变动真的挺大的?
精神感应的细节异常,远超出以往任何一次,也许不只是“量”上的增长,还涉及到别的层面。可惜那些细节太多又太琐碎,感觉模糊,短时间内无法判断。
罗南搞不清楚,也不再强行为之。一个问题的出现,往往会带起连串问题,现在他必须尽快返家,外接神经元不说,确认一下形神结构是否再度崩溃性失衡,才是重中之中。
意念在齿轮中一绕,罗南踏上返程。
飞掠在凌晨的幽暗天色下,精神感应早早周覆归路。无所不至的穿透性感知中,摩天大厦缈如烟聚,近乎虚无,罗南一路直线突进,飞魂幻影,几如鬼魅。
越是这么来,他越觉得不对劲。
灵魂力量肯定是有所增长的,可经过一段时间缓冲,罗南就觉着,其增长量,并不是早前显示得那么恐怖。最多也就是“魔符”猎食一次,加以反哺的程度,而他身轮成就之后,已经给这种程度的增长,留下了空间。
可与之同时,随他高速位移,不断转换的感应区域,其覆盖范围更加实在。如今不但已经突破了二十公里半径,甚至还在缓慢增长。
增长的根基在哪儿?
罗南心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有旁骛,可遁回的速度还是远远超过来时,总共只用了六分钟,而且还没到极限。
家里情况没有变化,折腾了大半宿,姑父姑妈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屋子里很安静。相隔一公里左右,社区街道上,协会派驻的保全人员倒是眼神炯炯,守着相关监控仪器。
只是,无论是仪器也好,还是保全人员也好,对罗南神游出入,都没有任何感应。
倒不是人家不称职,像罗南这类,一旦灵魂出窍,就在“渊区极域”活动的目标,大多数B级强者来了也是睁眼瞎。
罗南的灵魂体驻留在自家屋顶上,下方,安然沉睡的躯壳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对灵魂体有着本能的吸引力。
面对这种吸引,罗南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去,多少有些迟疑。
要想验证灵魂力量的增长,肉身的承载力,是个很好的试金石,但风险也在这里。如果塞不进去,致命危机什么的算不上,可他大概可以去竞争协会历史上最搞笑的“无家可归者”名额了。
而最近已经进入停职游玩状态的白心妍,也许会很乐意再把他塞进营养舱去。
切!
罗南不满意自己的优柔寡断,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总归是避不过去,还犹豫什么!
一念既定,灵魂体下沉,形体冰销,化为无尽浪涌般的灵魂力量,冲入躯壳所化的漩涡之中,准确锁定了外接神经元,有序注入。
待外接神经元注满,又自然溢出,形成冰山汪洋的结构意象,但有外接神经元为框架,总不至于无序漫灌,如此神轮便成。
身躯所承受的压力,从零开始,持续上升。
床上,罗南眼皮微动,保持在似睁非睁的状态,体会秩序框架的变化。
压力持续上涨,如大潮冲刷,神轮、身轮便如水车,在水流中咕噜噜打转,不但化解掉冲击正锋,还借力运化,滋润福田。
好像,没问题?
一直以来,罗南目窍修行渐次圆满
(本章未完,请翻页)
,但区区一窍,承载的上限,远远达不到能够完全施展神轮力量的标准。他只能保护“下限”,亦即保证神轮、身轮可以彼此啮合,协调转动的最大差值,忌惮甚多。
可今日肝气疏通,窍眼通达脏腑,下限不自觉就有了一个极大提高。神轮、身轮啮合转动,气血运行加速,消耗剧增。但在肝血补充调剂之下,有如充电,滋润生发,久久不衰。
而一旦身轮汲取力量过甚,内火大壮,肝气自然疏泄,至乎筋膜、指爪、目窍,使之加速成长、调养、淬炼,如此上通下达,身体强度似乎也有增长。
由此看来,不但没问题,修行速度似乎还能再有所提升,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当然,灵魂力量的增长幅度,还在可控范围内,则是更好的消息。
罗南终于确认,灵魂体“失控性增长”只是个错觉,可精神感应范围暴涨也是事实,这是为什么?
他干脆翻身坐起,拿了床头上的笔记本,翻到一个空白页,写写画画。
按照正常逻辑,同样做功,取得的效果是以前的数倍,整个做功过程自然是更加高效,作用方式上有所改进。
可现在的情况是,各个操作环节都一般无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那么变化的就是灵魂体本身。
可增量的因素已经被排除了,剩下的……
结构?本质?
呵呵!
灵魂体是什么?灵魂体是以怎样的形式存在?
类似的问题,远超出罗南涉猎的范围,发展了数十年的里世界研究,包括数千年文明史中所有有关的宗教学、哲学、神秘学内容,也无法对这个命题做出足以说服所有人的周备解释。
罗南也解决不了,只能再搁置,往现实侧靠拢。他还要抓紧时间,再去齿轮一趟,验证外接神经元的作用。
呃,外接神经元……怎么带?
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罗南当即傻了眼:他可从来没有灵魂驭物的本事!
(本章完)
事实证明了罗南的担忧。
当他用习惯性的出窍方式,扯出灵魂体的时候,外接神经元毫无反应,依旧如电光长蛇,在脑宫中盘绕,颇有“管你来去,我就在这里”的淡定感。
可要说外接神经元完全不受控制,也是冤枉了人家。当罗南用“传统方式”,只是动了动念头,外接神经元便顺从地在脑宫中换个位置,缭绕的电光明灭闪烁,遥为呼应。
看吧,就知道不容易。
罗南又在分页笔记本上划了几笔,问题依然存在,可他心中的概念倒是越来越清楚了。
灵魂出窍、念头驱动,看上去都是精神层面的事,但其实不对。按照最近学习的理论,前者不说,后者应该是其实是“以意导气”的一种。
他这样去形容几个要素之间的关系:人身机能所蕴能量称为元气,流布全身,汩汩如水;外接神经元则是寄生在水中的鱼儿;而罗南的念头,则像一颗小石子儿。
意念本身并没有直接推动外接神经元的力量,可是击水兴波,足以惊动鱼儿,让外接神经元做出改变。
至于外接神经元为什么能准确判断他的念头,是“智能判断”,还是更微妙的机理作用,罗南主观倾向于后者。
“这样来看,要想驱动外接神经元,必须存在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力……那就没选择了,真气逆行?”
罗南自个儿都笑出来。
他实现“干涉力”的最有效手段,就是神轮、身轮耦合所化的目窍心灯。由于“神轮”对“身轮”的压倒性优势,也由于现实问题导向,罗南以前都是从精神层面向物质层面用力,如今保不住要来个大逆转。
以他神轮、身轮耦合的秩序框架,调整作用方向,理论上不存在任何障碍。就是初期操作,必须在自家脑宫进行,为谨慎起见,他对干涉的力度,进行很严格的控制。
目窍心灯光芒摇曳,不再悬照外部天地,也不再洞彻五脏六腑,而是在脑宫中,与外接神经元的电光长蛇交相辉映,渐渐将一抹暖意注入其中。
外接神经元殷殷震动,又嗞拉拉放出电光,有些不太适应的样子。它时而蜷曲,时而穿绕,时而伸展,直若天龙变化,神异绝伦。
不去考虑后果的话,这真像耍弄一个新奇玩意儿,有趣的紧。
罗南却注意到,外界神经元的形态固然一直在变,可它的本质状态没有变。它依旧是神轮的核心框架,冰山汪洋的结构势大力沉,偏又稳定厚重。
一个问题:作为神轮的核心,外界神经元是物质还是精神?
罗南没有明确的答案,却有一份不可说式的领悟,至少在此刻,物质和精神的分别并不是那么明显。
他仔细体会这份感觉,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作用顺势强化,目窍心灯焰光飞腾,已渐变为一个“熔炉”,去烧炼外接神经元这份“真金”。
不烧不知火温,不烧不知本质。
罗南在遵循修馆主教导,烧炼精元之时,就有类似的感触:只有真正下
(本章未完,请翻页)
手,才能接收到某些信息,烙下某些印记。
或许,这个道理也能用到外接神经元上?
不管怎样,罗南就沉浸在这种“烧炼真金”的过程中,浑然忘记了时光流逝。直到“六耳”开始信息推送,震动耳膜,传递出明确的提示信息:
全新一天开始了。
现在是凌晨4点55分,按照罗南日常作息,从现在起,已经进入了晨练时间。
“完蛋!”罗南猛然惊醒,拿笔记本拍头,怎么都这个点儿了?
要不,再烧炼一会儿?
念头才起,就被罗南按下。已经到了做早课的时间,这种因一时冲动而打乱节奏的事情,是修馆主一直严厉告诫、明令禁止的。
往后推也不行。最近一段时间,他都严格按照计划作息,协会的安保措施也都由此而来,突然变化,会对很多人造成困扰。
没说的,他二探齿轮的计划就此夭折。
罗南不免郁闷,只能按下冲动,调理心神,用早课来导引梳理杂草般的小情绪。
在磕磕绊绊几分钟后,强大的惯性力量还是把他推上了正轨。四十分钟的早课,加上差不一倍时间的晨跑,等七点钟罗南回来,照例是姑父已经做好早餐,等他开动。
客厅里,姑妈低头操作手环,脸上略微化了妆,倒是没有大半宿没睡的萎靡感觉。见罗南回来,用下颔点点他:“今天你姑父有事要早走一会儿,跟上节奏。”
“哦。”罗南应了一声,心里不免琢磨,怎么才能让姑父姑妈安心。这一点,或许还要劳烦何秘书的大驾。
他上楼洗漱,走到楼梯口,莫鹏打着呵欠过来,见到他,睡眼惺忪地打个扫呼,就往楼下去。
刚擦身而过,莫鹏就想起一件事,哎了声,反手去抓罗南肩膀。然而手掌切过去,指尖连罗南的衣服都没沾上,倒是肩膀差点儿别着筋。
“跑那么快干嘛!”莫鹏大声抱怨。
“是你太胖了。”罗南扭过头来,此时他的体术还不入流,比薛雷、爆岩那样的肉身强化侧更是相去天壤,但有目窍心灯加持,像莫鹏这种缺乏锻炼的小胖子,真别想挨着他的边儿。
莫鹏用粗指头点点他:“成啊,喜新厌旧,吃里扒外就是你这样儿的,亏我有好事儿还想着你。”
罗南白他一眼,往屋里去。
“过分了啊!你天天跟那什么雷子勾勾搭搭的,也不想想看,咱们哥几个有多长时间没聚了?”
罗南已经进了卧室,顺口道:“我在知行学院,你在六中,想勾搭,你逃课过来啊!”
莫鹏比划出了大拇指:“老弟神算!”
罗南终于给他一个正眼:“你,逃课?”
“轻声,轻声!”莫鹏给唬了一跳,要知道他的母上大人,可就在客厅呢。他推着罗南往里走,本来想说事儿,可见到罗南卧室里干干净净的模样,忍不住就放嘲讽:
“完美主义强迫症,纯的。”
罗南准备把这货给踢出去。
(本章未完,请翻页)
莫鹏往后缩:“说正事,说正事。你收到霜河实境的补偿没有?”
“啊哈?”
“就是上次在市中心,出乱子那次,之后他们给每一个当时在场的顾客,都推送了会员提级补偿,不是会员的,拥有会员资格;原来是会员的,统统上提一级。除此以外,还有豪华礼包什么的。你收到没有?”
对罗南来说,霜河实境可不代表任何美好记忆,他进卫生间调试水温,随口应声:“那又怎样?”
“怎样?会员提级之后,开销至少降两成好不好,还有他们送的优惠券,满千赠八百,叠加起来快免费了,最适合集体活动……”
罗南冷笑:“有胆你们就去,再进局子,别找我就好。”
“市中心那个,肯定没心情了。不过你们学校附近,就是云都水邑,最近不是开了个分店?号称设备全市最强,老弟,表现的机会来了……哎哎,你干嘛?”
“洗澡,清场。”罗南把莫鹏往外推,他现在的力气,轻松碾压这位还算墩实的兄弟,直接把他推出门外。
莫鹏还想说服他:“你天天这么搞,又是晨跑又是练功的,就算练出一身肌肉来,顶毛用?还是要走交际路线,才有展现的机会。还不明白,这是联谊啊,我保证把六中的高质量美女带过去,你不能丢莫家、罗家的人,起码要对等……”
“等你真能勾搭上再说吧,我赶时间。”
“听我说,老弟,你这样没朋友的,母上大人肯定会对你一万个不放心,你也就一辈子是个妈宝,哦,姑宝……嘿,想想蓝湾那套房子,你就想让它放那儿吃灰?”
罗南一直想出去单独住,这在家里不是个秘密,可是九月份的地震,还有上个月的连续医院之旅,断送了他的希望。
不过莫鹏并不知道,罗南希望独处的原因,主要是偷偷制作药剂,现在已经没了这份动力。再加上连续出事,得罪的势力越来越多,连罗南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搬出去吸引火力比较好,还是就近照应家人更周全。
这种事情,想多了才真叫烦。罗南直接关上门,不理会莫鹏在外面的嚷嚷,进卫生间洗澡。
刚站到花洒下面,六耳突然传过来一个信息,发信人是章莹莹。
信息很简短,就两句话:
“主动点儿,别让人给看轻了!”
这信息没头没尾的,罗南打出“?”来回复,对面也没回,貌似对他昨天的发言依旧耿耿于怀。
幸好,信息后面附了一份资料。
罗南一边冲热水,一边浏览。
这是牡丹给事务所的内部报告,毫无疑问是有关畸变种搜索事务的。看得出来,经过一晚上酝酿,牡丹对整个事态把握得更加全面,已经提出了可行性极强的行动方案。
这种计划,罗南自认为是拿不出来的。
但和昨天那份共享在云空间的不同,这份报告是呈事务所高层阅览,有些内容比较敏感。
比如,对搭档的评价。
(本章完)
7点15分,罗南匆匆扒过几口饭,又拿着姑妈强塞的馅饼和牛奶杯,坐上了姑父的休旅车。他发挥了大胃王的超凡力量,车子还没驶出社区,就把后半截早餐吃光喝净,又打开车窗,把空纸杯准确掷入路旁的垃圾桶,移动打靶的水准,爆掉大部分人十条街。
姑父莫海航瞥去一眼,关上车窗:“不是蒙的吧?”
“怎么会?我练武也不是白练的。”罗南还清楚记得,凌晨时分两位长辈在床头苦思冥想的情形,心里惭愧,下意识插科打诨,“瞧我这身手、准头,姑父,哪天带我去玩枪吧,几年下来,我都忘了射击中心门朝哪开了。”
“成啊,难得你开口。”莫海航爽快答应,接着貌似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我是说,交际圈子有没有大一点儿?”
罗南总觉得姑父话有深意,就嗯嗯啊啊应付了两句,又担心说得模糊了,难以取信于人,正好手头有件事,就改头换面说出来,也是请教:
“姑父,怎么给人合作啊?我最近有个社团活动,临时组了个团队,一起做事,不太明白该怎么做比较好。”
莫海航一边开车,一边答道:“既然是团队,就要明白自己在团队里的角色。领袖还是策划,技术人员或是后勤,各安其位就好了。”
这个回答太应付了,罗南不甚满意:“这是从团队的立场上……”
“没错啊,既然是合作,当然要讲团队。”
罗南翻了个白眼:“我是要从个人角度着手,想知道在团队里怎么被人尊重……”
莫海航看路不看人,笑答道:“尊重这概念太空泛了,也没有普遍标准。每个人的角色定位不一样,他的尊重表现也会不同。一个自认为是领袖的家伙,他对下属的尊重,或许就是表扬;可他表扬的对象,如果并不认为自己是下属,会觉得受到尊重吗?”
“……也是。”
“所以,环境不成型,就不要谈论环境中的关系,它随时可能异化:比如尊重可以是报酬,也可能是代价。你那个临时的组合,先成为合格的团队再说吧。”
和姑父这样的知识分子说话太耗脑细胞,罗南先缩了。他半闭眼睛,重新去看牡丹在内部报告上的评价:
“乌鸦此人,专业水准未知,性格上初步判断为‘内向’,不擅交际,主动性欠缺,定位为‘辅助’或许更合适,后续合作或有部分议价空间。”
这就是他的拍档,正式行动都没开始,就要抢班夺权,更过分的,她还要砍价!
罗南佩服牡丹的眼力和判断,可这个态度,难免让他觉得不舒服,而且也让他怀疑牡丹的“格局”
要知道,这次的业务外包,其实是武皇陛下对他的补偿,无论如何,也不会打折扣。牡丹这么讲,反而证明她在事务所的地位比较一般,没摸到老板的脉搏……
嗯,等一下,这太不像是牡丹的风格!
罗南再抠字眼,突然醒悟。所谓“议价”,也许并不是要砍掉“外包业务”的款项,而是落脚
(本章未完,请翻页)
到后续招揽上。
如果是这样,就比较高明了,至少她能体会到武皇陛下的部分意图。罗南还是询问了何阅音之后,才得到了答案。
和这种人在一个团队,还要抢占上风,罗南觉得心好累。
这时,莫海航主动与他说话:“我大概知道你想什么,是觉得做事要有一个目标或范式。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做,就学我吧,我觉得咱们爷俩儿还是挺像的,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罗南当即泪目:要的就是您这句话啊!
“我有一句座右铭,你看看。”莫海航发给他一则信息,非常简短,只有八个字。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罗南愣了愣,总算小时候读过经,最近又跟随修馆主学习古典武技,恶补了一些相关知识,认出这是《道德经》上的话。
这两句是说,为了望远而踮起脚尖,反而站不稳当;为了加速而大步疾行,反而走不太远。
在这两句话后面,还有“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等好长一串,大概意思就是说:轻浮躁进、自我标榜的行为不可恃,更深层的意思则是要以退为进,无为处事之类。
好吧,这确实是一种行事风格,与姑父平日里低调的言行倒也相配。可是……可是现在的情况不是这样啊!
莫海航不知罗南心中纠结,还问他:“看懂了?”
“看懂了。嗯,姑父,还有没有别的?”
“有啊,比如‘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
“我知道。”
“那么还有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罗南怕了,干脆一口气把整个段落都背下来。《道德经》里类似的句子没有一百句也有八十句,可这真不是他所需要的!
莫海航哈哈大笑:“看,你想要怎么做,心里明明很清楚嘛,干嘛还要问我?”
“……”
罗南知道自己被耍了,一时间偏又无言以对。其实他对什么样的方式都没兴趣,也不是非要压过别人一头,如果让他选择,他会安静地呆地某个角落,烧炼外接神经元,仔细体验这个过程,看看最终会得到怎样的结果。
然而,为了获得这份安静,他又必须去做些事情。
这份纠结,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莫海航用手指在自家太阳穴上绕圈儿:“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你想去做件事,又不知道能不能做成,所以想找个成功的范式,就像套公式那样,把各种参数往里面一扔,然后齐活?”
罗南呃了声:“……就是参考一下。”
莫海航点点头,又摇头叹了口气:“南南,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多好的年纪,当初我16岁的时候,搞大了同学的肚子,被老爸从楼梯口踹下来,摔烂了嘴……”
(本章未完,请翻页)
我擦,这八卦!
罗南下巴砸在胸口上,半天没合拢。
莫海航目注前方,和熹微笑,似乎在回忆永不回返的青春,可是最终的落脚点,还是在罗南身上:“好像你十岁以后,我就再没有揍过你,对吧?”
“呃,好像是。”
“十来岁的孩子,二次发育、青春期、叛逆期,多么精彩的时段,竟然就这么过来了?”
没逮到机会揍我,姑父您很失落?
正暗中吐槽,就有新的言语灌入罗南的耳朵:“你说我是该夸你少年老成呢,还是担心你身体发育、精神成长有问题?”
罗南讶然抬头,正碰上莫海航冷澈眼神,更体会到里面的严肃态度。
“人类从来都不是完美的生物。这个种群的进化史,就是一部试错史,顶多再加上不错的运气。所以,社会很残酷,但总给人留下了一些试错的空间,对年轻人尤其如此。你爷爷的‘社会格式图’,单列出学生这一栏,正是有一批‘交学费’的人在里面。”
姑父的言语,有一种学者式的认真;罗南则有些慌神,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回应,最后只能是嗯嗯啊啊。
莫海航仿佛是在逼问:“那么,南南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对‘学费’这么吝啬呢?是准备按下所有的缺陷,然后到更残酷的阶段,一把赔掉所有?”
罗南连“嗯啊”的力气也没了,感觉今天的姑父,与平常完全不一样。也许昨晚上的事情,让姑父多了一些联想,现在就是试探他的态度?
罗南很想说,那是误会,并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组织找他。可多想一层的话,他面临的事态性质似乎也差不多,这不就是武皇陛下那拨人引出来的问题?
脑子连转几圈儿,好不容易想到词:“就是说让我摸着石头过河,摔打几下是吧?你们这是狼姑父鹰姑妈好不好?得了,我知道姑父你看不上学生活动。”
罗南努力搅乱气氛,嘟嘟哝哝:“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荣守辱,吃亏是福,我会背还不行吗?”
莫海航静静看他,末了洗去所有严肃冷澈的意味,回归和熹,微笑道:“但愿。对了,刚刚我给你说的那事儿,你嘴巴要闭紧了。你不会真想让我揍你吧?”
罗南眨眨眼:“您不说是,要敢于付‘学费’……哎呦!”
耳畔生风,莫海航真的一个耳括子过来,当然没用劲儿,就是用劲了,也扇不到有目窍心灯加持的罗南。
车厢里变得热闹起来,自动驾驶系统发挥了它应有的功效。
笑闹中,罗南却知道,一些事情真的变得不同了,他必须要习惯这种改变。
这边车子还没到知行学院,远在河武区的某个公园里面,硕大的乌鸦振翅飞起,沿着城市河畔绿化带低空飞行。捆在足胫上的“皮筋”微微震动,将即时信息传递过来。
大约十分钟后,当四十公里外的平江区,罗南步入校园的时候,这边墨水也找到了目标,一头扎进路边的平民SUV里面。
(本章完)
驾驶室里,靳师傅不改老饕本色,手里依旧拿着食品袋,这次换了民俗小吃,貌似是驴肉火烧,四张狭长饼子叠在一起,连饼带肉,厚生生的。
墨水飞进来的时候,靳师傅正好下口,油渍渍的红肉黄饼一口咬断,火烧的碎渣连着肉油,掺着下颔胡须里,真叫一个“带劲”。
看到这幕,罗南的感官受力颇为复杂,也不知道是该撑呢,还是该饿?
相对于靳师傅,后边座位上的牡丹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她捧着一本书在读,是现在已经很少见到的实体书,薄薄的册子,印刷得非常精致,但看起来是常常翻阅,书页起卷显旧。
罗南顺便感应了一下,卷起的封面上,写的是《妙法莲华经》,记得是一部佛经来着。
这可越发地少见了。
读书时的牡丹,并没有太多随性妩媚的姿态,她坐得端正,纤长手指轻拈书页,似起非起。墨水撞进来的响动不小,她连头都没抬,不是傲气,是真正的专注认真。
罗南觉得世界意识嘲讽满满:先是《道德经》,然后是《法华经》。今天这是怎么了,回头是不是还要有人再拿部《圣经》过来?
墨水钻进来之后,也没什么废话,平民SUV启动,进入高速磁轨,便沿标识向满城方向飞驰,这是要出城。
按照计划,今天的主题还是开会,不过是现场会。三闸安防安排整个团队,实地勘测有关畸变种的渗透情况,并介绍更详细的资料。
车辆启动之后,牡丹才合上书本,还加入书签,看上去比较爱惜的样子。也许这本书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罗南推己及人,做出猜测。
不过牡丹显然不准备和他谈论佛经或私密之事。她视线移到墨水这里,眼眸又勾出妩媚的弧度:
“乌鸦,你险些连累墨水先生迟到。”
古怪的称呼和对应者,会让不熟悉团队关系的人脑袋发炸,罗南想起昨天关于称呼的一点儿小讨论,那是他们昨天最长的交流片断了。
也许,牡丹做出的“初步判断”,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此?
罗南不擅长类似的分析,干脆彻底不管,保持沉默。
牡丹确实表现得很主动:“为提高效率起见,我们可以改变一下团队行动模式。比如,墨水先生可以始终和我在一起,以避免各种突发事件造成的尴尬情况。”
她没说“尴尬情况”都有哪些,罗南也能大致想象。
牡丹又问:“墨水先生需要充电吗?”
充电?罗南愣了愣才明白过来,牡丹是在询问他与墨水之间的“运作模式”。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也小装了一把:
“你不介意的话,就让它跟几天吧,我随时在线。”
墨水也听出两人正谈论它,漆黑的眼珠投向后座上的纤长人影,一眨不眨。
“那好极了。”牡丹似乎没听出罗南小小的恶意,只伸出手,在墨水灰白粗喙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上轻拍,逗弄这只秃鼻乌鸦中的巨人,随即道,“从昨天获知的情报看,从河武区向西,一直到到主城区外,是目标渗透的重点区域。‘回收层’环境也更加复杂。我计划在河武区找一处临时住所,进行全天候侦察。
罗南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在蓝湾的小窝……好吧,他当然不会贡献出来。
他没有牡丹出色的情报分析能力,能不开口,就尽量闭嘴,准备到实地考察后再说话。
平民SUV在清晨的车流中穿梭,大约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穿越了河武区以及毗邻的林墙区,也等于驶出了夏城主城,向更西面的三闸区进发。按照正常路线计算,沿卫星城高速,一个小时就能直插荒野外围,抵达数十公里外的三闸区,完全不在话下。
可实际情况要复杂很多,渗入夏城的畸变种不可能沿着高速路线推进。相反,根据它们趋吉避凶的本能,绕开人流众多、警备戒严的交通主干道,才是更合理的方式。
离开主城区不久,平民SUV就离开了主干道,四轮着地,开始了颠簸之旅。这里的道路糟糕程度,是罗南生平仅见。就像刚经过一场空袭,到处都是弹坑。
驾驶室的老靳,也握住方向盘,从自动驾驶模式切换到手动模式,只是接下来一个呵欠,让乘车人难免心情复杂。
老靳这人,除了最早说过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闭口不言,只是换着花样填饱肚子,不冷不热,有种打卡下班的油子习气。
人家也说了,只是司机而已。
对一位司机,罗南没有别的要求。他只是奇怪,夏城市政部门是干嘛吃的,这里可是正规的生活区,就算他曾经去过的回收层,路况都要比这边好上很多。
在道路两侧,倒是很有些回收层的风采,低矮楼房错落,很多都是临时建筑,不过看上去光色还挺新的样子。隐约还能看到小孩子在路边穿梭,嘻哈打闹。
罗南回忆有关资料,确信这里已经在三闸区边缘,而三闸区曾经是夏城卫戍部队的驻地,刚迁走没多久。常年的军队驻守,使得这里与现代都市代差明显,而且处处可见搬迁的痕迹。
此时有人通过手环联系:“牡丹小姐你好,我是三闸安防的厄图,请通报你的位置。”
这个叫厄图的家伙,是三闸安防行动团队中,出任情报官,并负责联络工作,昨天开会时,负责资料讲解,也是个精明人。
牡丹干脆开启了位置共享,厄图很快回应道:“我看到你们了。”
话音方落,前方道路侧面,一辆停在路边的大型箱柜式运载车便打起灯光,黑沉沉的车体启动,示意罗南一行人跟上。
周边环境如此,平民SUV还是比较贴合的,至于三闸安防军警混用的运载车,运送设备人员固然方便,在这儿就比较扎眼了。车辆停在路边,就吸引了很多人的视线,启动之后,更有孩子驱动滑板、小车之类,一路尾随,热闹之余,也颇有些滑稽。
(本章未完,请翻页)
便在这种古怪的氛围下,一行人越过刚才的聚居区,行驶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带。大小车辆停下,右手边不远处有个处高地,那里修建了一处水库,植被密集,虽说已经是深秋,远远看出,深绿颜色也还算养眼。
运载车厢柜门打开,三闸安防的人员呼啦啦往外跳,大部分人手上都有设备,落地就要组装。而巨大的箱柜里,则完全就是一个现代指挥中心,各种仪器设备布设完善,至少有三十个人在里面工作。
情报官厄图从人流中出来,走向平民SUV这里。牡丹也下车,伸手与他浅浅一握:“厄图先生,吴董今天没来?”
厄图本来就是想通报此事的,被牡丹抢了先,气势上不自觉就弱了一头,通报就变成了解释:“吴董参加一个临时会议,不克分身,托我向牡丹小姐、龙七先生致歉。”
“龙七已经来了吗?”
“龙七先生来早了一些,说是去水库那里看看。”
“是嘛。”
牡丹放目远眺,笑意微微。她和昨天差不多打扮,修身款的猎装打扮,最贴合她的高挑身材。而这回她并没有扎马尾,长发结了个发髻,由长沿帽拢住,帽檐挡住过于妩媚的眼睛,垂落的阴影倒是愈发凸显了面部轮廓,帅气到爆炸。
刚飞出车外的墨水,无疑成了陪衬工具。
“水库是我们侦测的要点。”
厄图情报官昨天上课上多了,不自觉就要解释:“三闸区原本是一处河道,夏城周边最大的淡水河便从这里穿过,流入大海。只是三战期间,为了防止畸变种从河道突破防御,军方实施了破坏工程,使河陆变动,水流干涸,如今已经形成一处低洼地带,但地下水系还是非常复杂,需要重点观察。”
他在这儿说着,冷不防却有个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凑到面前,张口就问:“你们是来打击黑帮吗?”
好吧,聚居区的孩子们尾随了一路,终于也到了。他们年龄虽小,可也看出这边颜值最高,而且还有硕大的乌鸦,很招惹眼球,自然而然凑过来。
“黑帮?”看起来,牡丹对这个话题,要比对三闸区的历史更感兴趣。
可惜,莽撞的毛头小子转眼就被伙伴拽走,严令他不要再胡说八道。接下来这帮毛孩子就只对美女、大车还有乌鸦感兴趣,不但强势围观,还想趁机占点儿便宜什么的。
他们先易后难,攀着车身,要去摸车顶上的墨水,迫得乌鸦飞上半空,才免遭魔爪催残。
“城里的孩子很少这么野性。”
牡丹话中若有深意,厄图则是心领神会:“是的,他们应该是从回收层外迁的居民,据说一部分归化的游民也掺了进来,社会关系非常复杂。也是军方撤防交接得不好,这里猛然间就成了三不管地带,很多人想趁机占点儿便宜。”
“这里黑帮很泛滥?”问话的已不是牡丹,而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龙七,或者说,蛇七。
(本章完)
龙七今天穿着很户外的皮夹克,短马靴,颈上还有一件格纹围巾,就像是走T台的男模特,非常骚气,和牡丹一起,构成了行动组的颜值担当。
不过他本人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一身风尘仆仆,皮夹克上还粘着蛛丝,显然去水库那边,也不只是看看而已。
龙七随手拍拍夹克上的尘土,再度问起:“现在黑帮的势力蔓延得比政府更快?”
厄图本来不想说,但龙七和牡丹两人都盯住他,看起来对相关话题很有兴趣,只能聊为解释:“看到那条公路没有,就是修了半截的那个。”
从城里出来的时候,人们或多或少都注意到,从主城区延伸过来的一条旧式公路。双向十二车道,很是宽阔,但年代应该很早了,没有架设高速磁轨。后续建设也没跟上,刚从城里延伸出来的时候,还有点儿形状,不知什么地方开始,就湮灭在建筑群中。
“这条路已经有三十年历史,最初作为夏城东西向主干道设计,并且与荒野上的战备运输通道对接。可是超导技术实用化以后,主干道铺设方式往磁轨方向转,这条路就废掉了。”
厄图在已经投射出来的电子地图上画一条虚线:“可是仅就地理位置而言,它还是相当优越的。通过这条路,可以直达河武区的回收层,理所当然的,黑道相关事宜会比较活跃。”
听厄图这么一说,罗南倒是回忆起来,他还在这条路上战斗过,就是与杰克的那次。
“黑帮”只是一个小插曲,今天的目的主要还是商讨下步行动。
其实,看三闸安防摆出的架势,罗南以为马上就要开始正式侦察搜索,可无论是三闸安防也好,牡丹、龙七也罢,都比想象中更有耐性。
他们仍然在开会、翻来覆去地开会,旧河道里、水库边上,聚居区内,一个接一个,也许从来就没有中断过。
好不容易聚居区这边告一段落,又沿着目标可能先进的路线,逐步向主城区推进,随时可能停在路边,进行信息收集和讨论。
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也是侦察和搜索的一种?
坦白讲,昨天下午,罗南听会还能说是兴味盎然,上午也算兢兢业业。可到中午,他的耐性就开始直线下滑了。归根结底,他已经习惯了用超凡力量,高效直接地解决问题,对所谓的模型、概率等数学问题,敬而远之。
嗯,何阅音在讲课的时候,提及过这种倾向,即“超凡逻辑”。这种倾向在“里世界”非常普遍,只没想到,他一个刚加入其中的小萌新,也不自觉被同化。
再看牡丹和七龙,不由佩服。这两位,一个是幽蓝事务所的精英,一个则是燃烧者,都属于里世界的圈子,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克服的。
罗南终于败退,心意彻底收回到校园,正好赶上饭点儿。
上午他与薛雷的课程都不重合,临下课才会合在一起,同去吃饭。知行学院午休时间非常短,吃饭快一点儿,才能挤出
(本章未完,请翻页)
些小憩时间,罗南和薛雷都有子午课,这就更紧张了。
两人都是闷头大吃,一直到坐上穿越校园的电车,才有空聊一聊。
因为是午课时间,罗南就说起昨晚眼窍贯通的事,薛雷自然不吝于夸赞:“南子你真叫一个神速,内炼法门到这里,已经登堂入室了。”
薛雷还有些感慨:“当初我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想让你学一下呼吸吐纳,稍减病痛,谁想到你这么个突飞猛进法!馆主也说,他授徒这么多年,你可说是‘精进第一’。”
罗南笑了笑:“我还在想接来该怎么做。”
“馆主提过吧,既然从目窍入手,不妨一条路走到底。所谓‘七窍六根生死门,释玄互照性命参’,玄有九窍,释有六根,一者重命,一者修性,二者互参,性命双修,也是条正统路子。”
薛雷说了一些半文不白的话,罗南这段时间很勤奋地补习有关功课,大概的意思还是懂的。意思就要他在感官修持下功夫,从目窍转至耳窍、舌窍、口窍、鼻窍等,以九窍六根修行,带动五脏六腑,修身持体,打磨根性。
“馆主是说过,不过就简单提了两句,具体的步骤思路,还需要馆主亲炙,今晚上要过去吗?”
“当然要去,正好让馆主评估一下,免得行差踏错。”
也就是说,在齿轮的探秘时间,还要往后推。罗南不是头一回觉得时间不够用,可类似的感慨,以后会更加频繁。
薛雷又问起外包业务的情况,对这个多少有些好奇。
罗南挑了一些比较有趣的事给他讲,不过也免不了提及会议漫长的苦处。
薛雷听得呲牙咧嘴:“专业人士的世界我们不懂,要是我,怕是早崩溃。你这业务和我想象的可不太一样,什么时候才能熬出个头啊?”
“天知道。”
罗南心里很矛盾,其实他很希望从中得到一些知识,收获一些进益,可真正地深入进去,他又跟不上进度,昨天下午他能够听懂七八成,今天上午就只有五六成,下午的比例恐怕会更加悲惨。他必须承认:
“相关的知识结构和这些专业人士相比,差距还是太大了。章莹莹还要我抢占主动,主动个头啊!”
“南子,我觉得你这样不对。”薛雷连连摇头,“馆主就说过,修行最忌讳就是一知半解,零敲碎打的知识,自以为是的逻辑,组合在一起,就是取死之道。如果跟不上课业,还不如不学。所以,馆主教学生,第一项就是分班分级,因材施教。你现在这档子事儿,也许没那么危险,可再听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倒觉得莹莹姐说的很对,你就该抢占主动……”
“怎么抢?”
“汗,我哪知道!不过我想啊,武皇陛下既然把业务外包给你,不管莹莹姐在里面使了多少力气,对你的信任总是有的。武皇陛下觉得你能够做到,肯定就有法子,要不然不就是故意为难你了吗?”
薛雷言者无心,罗南
(本章未完,请翻页)
听者有意,当下心头一动。武皇陛下搞出这个业务外包,本就是对他的补偿,着实没有道理刻意为难他。把牡丹拍给他当搭档,想来也就是起一个查遗补缺的作用,否则,她老人家有心情给,罗南也没脸要啊!
好吧,罗南要承认,牡丹表现出来的专业水准,把他给吓到了。以彼之长,攻己之短,当然是处处落在下风。
薛雷又说:“其实吧,我觉得你以前做得就挺好。霜河实境那回,红狐、剪纸他们都和你对着干,可到后来,他们对你都是服气的;当然还有上星期,我们几乎没帮上什么忙,你一个人就搞定了一切。”
“咳,哪有……”
“莫谦虚。前两天我和爆岩聊天,他就说,有那条魔鬼鱼傍身的时候,完全可以把你当成一个B级强者来看,更别说那个逆天的‘纯粹感应’能力。如今你在夏城分会的地位,直追当年游老,嘿嘿,游老当初可没有两位超凡种作保。”
“是吗,做得还不错?”
薛雷翻上白眼:“咱不搞恶意卖萌啊!难道你还想让我从头再夸你一遍?好吧,我是说真的,我特别赞同爆岩那句话:你的‘纯粹感应’能力就是逆天,听说,猫眼因为你,直接改了自家的能力方向,以后就专注于‘超距感知’,把全域感应这一项给放弃了。”
“还有这事?”
罗南头回听说,一时大为汗颜。某种意义上,猫眼虽是他的信众,可从头到尾,这都是个意外,人家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罗南不是‘南霸天’,不至霸王硬上弓,反而刻意拉开与那位的距离,现在看来,距离拉得有些过头了。
好吧,他和谁都有些距离。有六耳傍身,灵波网上交流最是方便,薛雷比他晚入会一个多月,如今聊天打屁听八卦,样样皆能,他倒成了消息闭塞之辈。
性格,性格啊!
薛雷不知道罗南的感慨,继续道:“我们聊天的时候,都怀疑你这个能力还处在爆发式增长期,每次行动,得到的数字都不一样。莹莹姐说,你在霜河实境那回,寄魂状态的上限有500米。灵肉合一时感应极限半径是80米。可上次在海天云都,我在88层,你在观景平台上,就是142层,中间62层的落差,差不多快300米了,那时应该是灵肉合一状态吧……
罗南笑了笑:“跟随馆主修行,好处就在这儿了呀。”
这话薛雷爱听,当下笑得眉眼不见:“所以喽,南子你不用顾忌什么,担心也完全没必要,整个夏城,不算两位超凡种,在全域感应这一块儿上,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这话听起来好耳熟。
罗南冷不丁问了一句:“莹莹是不是找你当说客了?”
薛雷咧着的嘴巴僵住,随即讨好式地凑上来笑:“我就是觉得,莹莹姐的话挺有道理。”
“……我也觉得。”
薛雷竖起大拇指,然后朝下,狠狠戳了两记。
(本章完)
罗南话说得很满,毕竟大半是开玩笑,也没有急着去表现一回,而是与薛雷寻个了僻静所在,认认真真地做完午课,这才把心神又调回行队团队那边去。
意识挂载到墨水身上,不出预料,那边还在开会,只是加了一份工作餐。牡丹和龙七都表现得很职业,墨水也趁机展现它拥有巨硕身形的重要原因:
它一只鸟吃了快一个人的份量。
饭后一行人又在路边开会,墨水就在平民SUV的车顶,上面的行李架正好可供它粗壮的足趾抓握,站得稳稳当当。就是脑袋垂啊垂的,已经进入半睡不睡的状态。
对鸟儿来讲,长时间安静装乖,再加上消食影响,消耗的体力精力颇为可观。也多少是违逆天性。所以,当罗南的意念切入,墨水打个激零,“刮刮”叫了两声,毫不犹豫振翅飞起,转眼飞到光芒万丈的太阳之下。
阳光下,墨水黑沉羽毛根根清爽,迎风抖动,又泛着幽蓝的光彩,竟然有几分炫目。黑影艳阳出奇协调地融合在一处,引得情报官厄图啧啧称奇,当然也不免有一些凑趣的嫌疑:
“这只乌鸦雄健威武,又通人性,堪称神骏啊。”
话音方落,墨水双翅一摆,转了个方向,远远飞走,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厄图呃了一声,手搭凉篷,往天上看:“怎么了?”
牡丹头也不抬:“不用管它。”
墨水在天空盘旋片刻,就找到了目标,略加修正方向,不多时就来到了那条穿城而出的旧式公路上方,沿道路飞行。
说要占据主动,却也不是立刻向行动团队发号施令。耻感那么重的手段,罗南一时半会儿也使不出来。
多年的实验经历,逼出了他的谨慎性格,只要脑子不发热,就不介意多收集一些资料和信息,以资判断之用。
行动团队就在做类似的事,可惜和罗南擅长的领域差别太大,不能为他所用。也亏得章莹莹多方游说,让他及时醒悟,否则一直跟在行动团队屁股后面走,最终只能是浪费时间而已。
当然,在一切开始之前,罗南首先要做的,是试验墨水能力的上下限,特别是感知范围,这是吃饭的家伙,不容有失。
按照罗南的经验,灵魂出窍、形神合一、信众支点三种情况下,感应半径分别是一个数量级的差距。
也就是在灵魂出窍感应可达二十公里的前提下,正常灵肉合一状态,极限就是两公里;像墨水这种“信众”则等而下之,应该有两百米差不多,如果刻意加持,还会再提升。
不过,从以前的经验来看,太复杂的情报信息,墨水的脑容量多半是处理不过来,“丢包”、“掉帧”是很正常的事,还需要一段时间调适。
说实在的,这是前几天就该做的工作,只因为罗南手边事情太多,总是忘记,一推再推到现在。
“先测一下上限……咦?”
真落到实处的时候,情况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丢包现象在哪里?
在罗南本体与墨水之间,仿佛开辟了一条高速磁轨,有关信息不需要任
(本章未完,请翻页)
何转接,一站直达。不,好像连传输的过程也没有,空间上的距离,因为某种缘故而扭曲了。
这种感觉古怪又熟悉。
罗南花了点儿时间回忆,好不容易记起来,他在霜河实境,以生命草图绘成星河之后,好像以这种方式扯了魔符过来,演化为斗兽场,与公正教团豢养的人面蛛一顿好杀。
魔符毕竟是暗面种,属于精神层面的存在,召唤过来也说得过去。墨水则有实质形体,那么此类异处,就体现在信息传输上?
不管怎样,有这种联系存在,制约墨水侦测能力的因素,只剩下它本身的承载极限。
这样可就容易太多了。
作为罗南重复试验时期,最常用的活体实验对象,墨水能够安安稳稳活到现在,自然有它的神异之处。而且它在罗南“格式论”体系中,也已经跃升到“职员”的层级,与罗南的联系更加紧密,这也进一步催化了它的基础能力。
罗南跃跃欲试。
墨水化为一道黑影,掠过旧式公路两侧的建筑群。对于罗南来说,就像是战略游戏里放出侦察兵,所过之处,战争迷雾大片剥开,显出一条宽约两三百米的甬道。
只不过,显露出的现实场景多有虚化,更灼目的,则是在其中浮游变化的星群天河。
罗南目前也没有什么明确想法,反正发挥特长就是了。他的特长可不只是把猫眼逼到改行的“全域感应”,仅就此事而言,他觉得,以生命草图架构的星空,应该更合适。
此时以墨水为中心,开辟出小片星空,与本体感应的浑茫星河遥相呼应,将此范围内生灵的存在尽都周覆。
罗南唯恐观照不周,老老实实逐一扫描各组星辰结构,不想遗漏任何一个细节。期间牡丹也没有和他联系,干脆就这样,以八十公里左右的时速,一路扫描下去。
可扫描了半下午,学校社团活动时间快开始了,估摸着都快要飞回主城区,也没有收获。
罗南开始感觉到这项业务的难度。他暂时没有特别清晰的思路,就只能下死功夫。两三百米的扫描半径,已经是夏城顶尖,可在偌大的夏城市区、郊区面前,还是太笨拙了。
“墨水的感应半径还是太小,难不成换本体过来?”
正琢磨的时候,冷不丁的,特殊感应闪烁。
罗南大喜,不管是不是目标,注意力都瞬间集中过去。生命草图构造的星空下,一点明光垂落,印在那片星图上,周围景致层层实化,将具体的场景显现出来。
真正看到的时候,罗南“唉”一声,大失所望。
这里应该是林墙区的回收层,一处人流聚集之地。刚搜检到的目标,并不是什么畸变种,而是一位中年男士,他身穿比较特殊的袍子,有点儿像柴尔德的那种,浅灰色泽,看上去很简朴的样子。
而中年男子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封闭的屋舍,面积不大,布置却充满了仪式感。他站在台前,如一位神父,向其他人宣读经义。
罗南过于操切的“注视”,过于贴近物质层面,触发的动静有点儿大,中
(本章未完,请翻页)
年男子似乎有些感应,头部略有些偏移,有些迷惑。
看到这场景,罗南马上就联想到秘密教团,这里确实像是一处宗教场所。
得,原来是位能力者。
夏城探险家协会、教团、政府、军方以及财团等,所有各方都算上,能力者也就是不到两千人的规模。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随随便便就碰上一个,该说他的运气是好呢,还是糟糕呢?
也对,在生命草图层次,能力者与正常人的差别实在太大……
哎呦,真是笨到家。
学校里的罗南一拍额头,飞行中的墨水翅膀也差点儿勾起来,幸好在下坠中途反应过来,又猛拍翅膀恢复高度。
半个下午,他都没过脑子。能力者的生命草图已经如此特殊,畸变种的自然更不一样,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他以前也得过类似结论,可竟然还为此浪费了半下午时间!
对自己的脑子,罗南也是醉了。
眼下碰到人家的传道现场,多少是罗南不对。他也不愿多生枝节,就想取消关注。可最后下意识一扫,莫名感觉熟悉,再定定神,却看到一个“熟人”。
嗯,有点儿眼熟,今天刚见到,就是上午在水库那边,跳出来询问行动组成员,是不是要“打击黑帮”的那个孩子。
这孩子最多五六岁的样子,混在一帮听讲的成年人中间里,颇为扎眼。
竟然在这里……上课?
夏城的传统政治力量比较强大,在宗教信仰上,采取的是“未成年人回避,成年自主选择”的原则,一个小娃娃远远跑过来听神父布道,就算有父母跟着,也不合规矩。
念头只是一转,没有再深思,毕竟与他无关。
但看到这孩子,罗南也醒悟,他飞出的距离貌似有点儿远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万一有事,是没法子与牡丹呼应的。
他决定原路返回。
也在这时候,那位不知是什么教派的“神父”,或许是心神不宁的缘故,也宣布今天的布道课结束,一帮人有序撤出房间。
至于那个小孩子,裹在人群里出来,扶起路边一个电动滑板车,也是沿着旧式公路往西去。
咦,他一个人!
罗南又发现了不合理的地方,而且小孩子驾驭的电动滑板车,显然是经过改装的。用墨水的速度加以参照,时速绝对超过五十公里每小时,在这种无遮无拦的简易结构上,说是风驰电掣也不为过,
看得罗南为他捏一把冷汗。
这条废弃的旧公路上,车子不多,但只要敢上路的,多少与黑帮有些关联,横冲直撞,寻求刺激最是正常。
孩子家的大人搞什么啊!
罗南想了想,反正同路,跟着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出了事儿,他心里不安。
墨水在天上飞,小孩子浑然不觉,踩着滑板,握着车把,高速飞驰,还挺自在。有坡度的时候,甚至要玩几个花样,活猴似的,平衡能力也是真强,罗南都有些佩服了。
嗯,就叫你“小猴子”了。
(本章完)
小猴子年龄不大,却已经是这条旧式公路的超级玩家,硬是把简陋的电动滑板车,开出了大马力摩托的的效果。
罗南缀了一段路,确认这小家伙没问题,也不再时刻盯着,便去研究自己的事。他切换了观照方式,任星空深邃、辰光列布,却只搜检其中的特殊结构。
当然,要是能看到遮蔽星空的暗云,那肯定是大鱼了。
可这时候,夏城庞大的人口基数,就向罗南展现出它惊人的影响。两千与两亿的对比,十万里挑一的比例,注定了能力者、畸变种不是轻易能看到的目标。
特别是墨水两百米半径的观照范围,就算羞煞猫眼这样的专业人员,可在当代大都市面前,还是不够看。以至于前后左右,上下四方,星辰或多或少,流转列布,结构上都是平平无奇,普遍相似,正常人还是压倒性多数。
星光再怎么绚烂,看久了也要头晕眼花。浑茫的星图、复杂的结构,就像迷宫,接触太多,甚至会有恐惧心理。
罗南真想关闭了不看,但一考虑到目标是活的,随时可以移动,星图也在时刻变化,就只能咬牙坚持。
也许是看得多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觉得,普遍平庸重复的星图之中,也有些别样的法理,存在着微乎其微的亮色。
或许是错觉吧……至少下面的小猴子看了一路,特色是有的,可要说与其他人明确区分开来,似乎还差一些。
由于要照顾小猴子的速度,墨水飞回到出发地,花了一个半小时。牡丹那边的勘探已告一段落,又回到之前的聚居区附近,以至于错开了,只能再找过去,继续与小猴子同行。
还好,这种难有回报的“好鸟好事”,很快就结束了。在聚居区外的某处空地上,小猴子碰到了他的同伴,立刻加入玩耍大军。
墨水盘旋在上空,把下方的情形尽收眼底。背后的罗南有些感慨,这帮小孩子年龄不好分辨,可怎么也有五六岁以上吧,这个年龄,罗南已经在早教机构上学了,可没机会这么疯狂。
话说,现在早教之
(本章未完,请翻页)
风铺天盖地,几乎无人可以幸免。聚居区这里倒成了“世外桃源”,这份野性和自在,不像大都市居民的风格,想来有“归化的游民”掺入之说,也不是空穴来风。
从另一个角度看,小猴子掺进同伴中间后,对应星图上,那点儿微妙的差异感,又有所放大,可还是不够清楚。
罗南干脆让墨水找了个绿化带,停在树枝上,就近观察。漫天撒网地看下去,怕是没出路了,不如锁定有限几个目标,看看能不能找出点儿规律和端倪。他准备给小猴子还有他同伴,画出更精细的生命草图,再搜检里面的差异。
刚明确方向,墨水便被这群眼尖的毛孩子发现了:
“今天早上那只大乌鸦!”
不只是谁嚷嚷了一句,立刻招来一帮人强势围观,还有小鬼扔出了石子,想一举中的。
这个举动立刻招来了训斥:“毛躁什么!我爸车上有射网枪,咱们逮着个活的,回头还能拿来和那帮人交换,照着高价来!”
汗,这帮小屁孩!
相对于同伴,小猴子倒是比较安静,没有响应,让罗南有些安慰:总算不是个白眼狼,不枉老子照看你一路。
但不管怎样,一个小猴子,绝对抵不过十几个熊孩子。罗南可不愿被人当靶子玩,当即振翅飞起。
一帮毛孩子见状大急,他们已经把墨水当成了盘中菜,见煮熟的鸭子飞了,均表示难以接受,大呼小叫中,飞石如雨,但都没卵用。
那个自告奋勇去拿射网枪的小子,动作倒快,他老爸的车子也就在路边。那小子打开后备箱,拿了射网枪瞄了瞄,就想扣扳机。只是不知怎地,忽然脑子一昏,脚下错乱,地面像是海浪,来回波荡,板机是扣下去了,枪口都不知指向了哪里。
“地震了,地震了!”
最近一个来月,夏城地震的频率有所下降,人们也大都熟悉了这份感觉。可是在临时聚居区落脚的人们,由于房屋建筑强度的问题,还是非常敏感,特别是现在的感觉如此强烈。
有的小孩子甚至脚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下一软,摔在地上。
一些本在路边看热闹的成人,被孩子们叫得心慌意乱,但更多还是莫名其妙:
地震?没感觉啊!
他们当然没感觉,因为罗南通过墨水,放出的精神层面冲击,针对的只是那帮毛孩子罢了。幅度其实很轻微,不会伤人,只是一时半会儿,难免反应迟钝,精神恍惚。
墨水飞入高空,留下一地鸡毛,代表今天的搜索行动,就此落下帷幕。心中那份“抢占主动”、“一鸣惊人”的盘算,终究没有落到实处。
还是那句话,百万级别的生意,并不好做。
就算是“补偿”也一样。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 ,罗南从消极到主动,又经了一回落潮,终于知道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一鼓作气就能拿下的,心境不自觉平和了许多。
搜索畸变种,对他来说,真不算特别迫切之事。反倒是被浑茫星空折腾半天,那份似明非明、又全无方向的感觉,特别拿人。
于是罗南知道,他对“格式论”、对修行本身,还是更在意一些。
到晚上,他很干脆地把墨水扔给牡丹,暂时也没闲心去搞什么“偷窥隐私”之类,而是和薛雷一起,到博山楼的神禹道馆去。
据说,修馆主搬家也就在这几天了。罗南本以为道馆已经冷清下去,可没想到,入门就见前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那是在前庭练习场外,等待的学员父母。
罗南就奇怪了:“不是已经停课了?”
“最后一个班。馆主觉得,基础五班的进度正好卡在一个节点上,就想再带几天,要是能有入门开悟的,也算是个机缘……这几天的课程都是免费的。”
“哦。”这是修馆主能干出来的事。
他们来的时候,课程都快结束了,便按照薛雷的意思,直接进了练习场,也看到了修馆主。
罗南直接就楞在门口。
(愚人节快乐,晚上还有一更。从今天起,尝试每天4000字。当然,如果尝试失败,请勿怪)
(本章完)
教授孩子课业的修神禹,和平常很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最熟悉的阴郁冷漠的神情不知飞去了哪里,罗南看到的,是一位神色轻松带笑的中年幼教,他四肢着地,弓身爬行,身形舒展,脊椎摆动,像一只慵懒的大猫。
一帮七八岁的毛孩子,也在那儿模仿,喵呜喵呜叫得欢,甚至自发地开发出新技能,翻身打滚、扑击扭摔,好不热闹。
罗南真的傻眼了。
薛雷觉得必须解释一下:“咳,这是馆主专门为孩子创立的猫形,以后说不定你还能看到狗形,走的是‘象形拟神’的路子。你知道,城市里的孩子,也就是这两种动物比较熟悉些,更容易参照。”
“是嘛?”罗南还有些恍惚。
薛雷明白罗南在想什么,又道:“馆主对孩子一贯是最和蔼的,想当年,我在基础班的时候,那也是春风化雨,可是一转到专业班,又受亲炙,哎呦喂……”
他又是怀念,又是呲牙咧嘴,感觉相当复杂。
修神禹已经看到了他们,反应则很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形象崩塌”的顾忌,他依旧在地上,领着孩子们绕圈爬行,充分舒展肢体,活动关节,还提醒他们控制呼吸,场面可谓乱中有序,始终在控制之下。
如此又练了一圈,修神禹才起身,示意罗南和薛雷过来。
孩子们还霸着场地疯玩……哦,练习,罗南和薛雷小心翼翼地绕过这帮精力过剩的小家伙,站到修神禹身边。这时候再看,修馆主的脸色果然回到了惯常的平淡状态,仿佛早前慵懒放松、自在随意的表情全都是幻觉。
罗南还没笨到主动提及的程度,只是乖巧地汇报他近期的修行进度。
修神禹询问了一些细节,确认罗南的进度真实有效,看上去也不怎么惊讶,只是颔首而已,末了道:“你目窍修毕,进度快捷,根基也扎实,应当是有天赋在的,就按照九窍六根的路子修下去吧。倒也不用拘泥先后次序,每样都试试。”
(本章未完,请翻页)
“每样都试?”
“亲身试过才知道缘法。”修神禹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说的,一句话带过,转而说起他认为更重要的事项:“从六根九窍入手,感知周遍,俗念如潮,对修行人而言很是危险,所以‘真知明见’尤为重要。自知曰真、知人曰明,知人与自知,不可偏废。”
罗南其实是半懂不懂,但听修神禹说起“知人”,不免就想到今天折腾一个下午的事情,不由问道:“世人看似千百样,可到生命层次上,万流归宗,差异极小,里面偏又有很多似是而非的地方,究竟该怎么分辨呢?”
修神禹看他一眼,轻轻颔首,有赞许之意。刚刚罗南描述自己超凡的修行进度时,也不过就是如此了:“我等修行人,自知、知人当从三处下手,即:根器、根性、根机。这三样,不论是教人、自修,都要看得分明。”
“根器、根性、根机?”罗南一脸懵逼。
“这是释家语,被借用过来,略有异化,是以木喻人。所谓根者,生发之本,按照你的说法,就是一个人的基本秩序框架。”
修神禹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罗南也听得明白。
“至于三者的差异:能堪物者为器,乃能容之量;造善恶者为性,是方向之辨;动合宜者为机,是受法之缘。简单来说,看一个人修行的前途,要看他的资质,其中又分天赋、心性、机缘。这些要素统统明了,才能为一个人选择最合适的法门,为一个法门选择最合适的人。”
罗南就觉得,此时修神禹不但是教他如何修行,也是在阐明其教法本身。作为一个授业者,这无疑是掏心窝子的话。不但罗南,连薛雷都竖起耳朵,仔细听讲。
“古语有云,道化贤良释化愚。不提其中争议之处,门派学说不同,收纳的弟子也多有差别,却是显而易见的,这其中多半就是从根器、根性、根机上来。道理容易明白,可实际怎样辨别,才是重点……薛雷,下面的你不要听了,你根器厚重,根性质朴,根机发动当绵长久远,要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是纯直本意,这些法理思辨之术,你学来没有好处。”
薛雷脖子一缩,乖乖地走到远处,去给孩子们当临时教练。
罗南若有所悟,刚刚修神禹其实是把薛雷当成一个活例,为他演示如何做好根器、根性、根机的分判利用。
效果自然是极好的,罗南心里已经有点儿谱了。
“你用心听。”
修神禹再提醒一句,然后就传给罗南辨器、辨性、辨机的具体法门。此法其实是经验的总结,除了敏锐通透的心境以外,还要有丰富的人生阅历为支撑。
罗南现在只是学了个基本原则,离真正入门还早得很。
可是,就是这点儿原则,已经很是了得。特别是其中观照分判的标准,直指人类身心最玄妙精微的层面,依稀可与罗南“格式论”上的一些问题相对应。
特别是,特别是今天下午……
罗南就感觉灵魂力量蠢蠢欲动,一时抓耳挠腮,真想立刻就回返三闸区的聚居地,盯住小猴子以及那些野性小鬼,仔仔细细再看一遍。
可惜,今晚他注定做不到了。
修神禹少有地耳提面命,务必让罗南领悟其中的奥妙:“以此法而论,今晚我授你法门,先知你的心意性格多思多虑,适合钻研;又知你的器量根基厚重,足以承载;且你主动问起,若有所指,应该遇到了对应的问题,正好合宜。如此器、性、机三者兼有,如大地春回,惊蛰万物,自然生发,其质虽柔,其性最坚,效果应该也不错。”
罗南猛点头,现在他有些明白“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句话的真意了。当然,要死要活太夸张,能让他痛痛快快做几回验证,那是最好不过。
修神禹肯定看出些端倪,可他偏偏要压住罗南的急迫心思,继续道:“现在,我再教你记忆其他窍眼,明了六根所据。这是自知自明之法,需要结合前面的分判之术,时时观照,日日打磨,一一修持,务必镇以之静,不可冒进。”
(本章完)
薛雷当了一会儿大猫,又凑过来,恰好听到修神禹的话,很是吃惊:“馆主,南子刚通了一窍,就猛地教给他这么多,未必能消化。”
“以前或许不行,现在没有问题。九窍六根修持,不外乎性命双修之理,他如今性功修为上又有进展,失衡之势仍在,在命功一项上,勇猛精进,并没有错处。”
通俗地讲,性功就是精神侧的修为,命功则是肉身侧的功夫。这些话,罗南是能听懂的,可是“又有进展”是什么意思?貌似和目窍进度无关。
有“器性机”分判之术打底,如今罗南对修馆主的眼光,已经是深信不疑。他心思偏转,不自觉想到今天凌晨时分,在齿轮的特殊经历,有些走神。
冷不丁地,他心头警觉,正有人探手过来,就本能一个滑肩——然并卵,修馆主径直按着他的肩膀,略微发力,示意他换个姿势:
“卧虎式。”
罗南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很听话地跪伏在地上,背部前伸,贴伏肘上,双腿自然蜷曲,化身为另一头大猫,只不过是睡去的那种。
这个动作属于他学过的“导引术”中的一种,做来全无难度。
而且多日练习,已经通了神意,摆出姿势之后,自然呼应拟化之真意,像一头在巢穴中小憇的猛虎,似紧非紧,似松非松,慵懒中,又透着兽王的张力,使精神与形骸处在一个轮番放松、紧张的奇妙平衡之中。
修神禹也蹲下身,轻按他头顶,开口说话。
坦白讲,罗南没能在第一时间听到他说什么,只是觉得,音波的震动好像没有在空气中传递,而是沿着他的手掌,渗入脑宫,殷殷如雷。
雷声入脑,激得头面窍穴潜震,随即蔓延全身。雷音震动层层推进,使得身轮先一步抖荡,内部环节细分,九窍、五藏、十二节,均殷殷共鸣,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亦恍然知其所在。
这时候,罗南才把修神禹的话音分辨清楚,而由于雷音带起的体验,涉及的新知识,已经变成了一种验证,
(本章未完,请翻页)
等于是身体和精神同步记忆。
如此身轮常转,神轮相应,耦合齐动,不断修正细节,渐渐地罗南又忽略了修神禹的话音,全副心神都投注到形神框架的细腻调整上,看气血津.液如何在五脏六腑之间层层转化,便如山间流水,在地上地下、泥土石隙中流转渗透。
待到一定程度,罗南心意微动,便觉得心肠脾胃元气沸扬,气血流动上行,至于脑宫面部,略一盘转,忽的满口生津,甘甜滋润,如饮琼浆。
再结合修神禹的传授,罗南就清楚了下步的方向。
心开窍于舌,脾在窍为口,口舌虽分而实为一窍;且在古典理论中,有心肠、脾胃相表里之说。罗南等于是同时打开了心、脾两套脏腑系统。
看起来,这也有些道理。在格式论未真正成型以前,罗南就先开发出了大胃王技能,消化水谷,为自身提供充足能量,脾胃功能本就了得。
而自从习武之后,一身气血健旺,正所谓“心主血脉”,又与肝气疏泄正相宜,不是还有“木生火、火生土”那一说么?
如此肝、心、脾三套系统彼此牵系,不论是具体的气血运行上,还是在玄玄乎乎的五行生克上,都能说得过去,罗南也就不再深究了。
在身轮运转上,他更注重体验。但觉口舌之根,似乎开了一个琼浆池,时时津.液溢出,甘甜滋具;还有心肠脾胃,利用脏腑机理,将外气转化为内能,使精元充固,乍一烧炼,元气滚沸,遍及筋脉肌肉,转眼出了层薄汗,可谓气血畅达,路子应该没错。
也是罗南“卧虎式”摆得太久,练习场上,有孩子看罗南趴着有趣,以为是和他们一样,喵呜着扑上来。
薛雷吓了一跳,想挡住,却被起身的修神禹挡下。
孩子没个轻重,直接撞在罗南身上。罗南仍在微妙体悟的状态中,不移不动,偏偏身上软滑柔韧,似若无骨,撞上去一点儿不疼。
那孩子蹭啊蹭的玩得开心,有不少人也有样学样,嘻嘻哈哈地凑上来,只把罗南当成个大抱枕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又压又撞,没个消停。
这时罗南再搞什么体悟,就真成神仙了,他喉咙里发一声低吼,身形舒展,仿佛睡虎乍醒,抻了个懒腰,皮膜肌肉自然抖荡发力,暗劲涌出,周围的孩子们倒了一地,却一个也没伤着。
罗南见满地嘻嘻哈哈的孩子,也是童心大发,就地一滚,如猫似虎,四肢伸展,舒活筋骨,活灵活现。
一帮孩子都是人来疯,见状都嗷嗷叫着扑上来。
修神禹终于叫停。
罗南只是在合宜之机的刺激下,霎时开悟,但根基不牢,再玩下去,有失手的风险。
待罗南站起,修神禹便对薛雷道:“他筋脉肌肉,都有滋养,从今往后,可以练拳了。从明天起,你和他搭手。”
“上来就搭手?”
“他有慢慢学拳的时间?”修神禹唇角有点儿讥嘲的弧度,“不过是适应体魄,练练反应,最多通几招散手罢了……反正他志不在此。”
薛雷看罗南,后者挠挠头:“馆主厉害。”
对罗南而言,他的修行进展呈现在肉身体魄上,体现身轮运转上,可真要他说出个究竟,也不容易,毕竟古典理论上,似是而非的东西实在太多,他又只是个半桶水,很多概念都似懂非懂,多半是本能施为、身体记忆。
在今晚,真正触及他灵魂的,却是修馆主传授的另一套知识,亦即根器、根性、根机之说。
这套知识,就像清晰摆下的边界和轮廓,让他觉得脑子一下子清晰很多,有点儿像……
对了,像是笔下出画的感觉。
罗南最早学习素描、速写的时候,乍一知晓如何利用构图、线条、光影等手段,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形象,便觉得可以画出全世界。
当然,后面自有事实教他做人。
可那份刚刚接触全新领域,觉悟自有天赋的通透感受,实是世上最美的幻象。
如果能触及实地,感受也将愈发鲜活起来。
实地……或是有的。
(本章完)
修馆主的授课时间并不太长,他表示,近期该教的东西,都已经教授,剩下的就该罗南自己体会。
罗南也没有急着离开,他和薛雷一起,送走了基础五班的学生,又到后院,帮修馆主打扫卫生,继续收拾行李,大约九点多钟,才从道馆出来。
在博山楼的地下停车场,罗南与薛雷分开,坐上了协会派来的安保车,车上的司机正是昨晚上那位,好像姓秦,名字则不清楚。
两边都不是话多的人,见面只是各自一点头,就算打过招呼。罗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身子靠住椅背,任车子驶上公路,他自顾自瞑目沉吟。
此时,罗南身上心、肝、脾三部脏腑系统,带动全身气血升降,浸透全身各处筋脉、骨膜、肌肉等,上行至面部,目窍如灯,口舌之窍如琼池,气血自然盘转,奇妙绝伦。
然而对身上的种种玄妙变化,罗南少有触动。此时他脑子里全是根器、根性、根机的知识,闪灭不定、此起彼伏。
闪现的灵光,似乎与下午那眩目的星空混染在一起,勾画出新奇的结构,又转眼破灭,让人兴奋又挠心。
停停停停!
修馆主说了,这种观照分判之术,绝不能空想臆测,必须从实处下手。最好是内外互参,即洞察自我,观照他人,渐渐熟悉,找出一个最适合本人逻辑的评价原则。
这种说法,隐然与格式论“唯我”的概念相合,很对罗南的胃口,也让他不敢轻忽。
所以罗南决定,把周末时间全部贡献出来,认认真真地练习今夜所得。为此,必须推掉这两天所有的行程安排。
如今的罗南,在协会地位不同,身边跟着一整个安保团队,如果临时变更行程,更需要及早着手,避免造成不便和意外。
当下他就与何阅音那边联系。这事儿没什么好瞒的,直接就说要在家里修整,梳理新近所得。
对此,何阅音自然支持。
罗南简单聊了几句,就挂断通讯,脑子里平静了一些,便开始简单安排明后两天的日程表。
周六嘛,他可以躲在卧室里,一方面继续熟悉九窍六根的功课,另一
(本章未完,请翻页)
方面琢磨根器、根性、根机的应用,思虑尝试。剩下的时间,持续烧炼外接神经元,看是否能有进展;期间若有所得,则分化意识到墨水那里,一一验证。
周日则根据周六的具体情况,再做调整。如此一来,两天时间,着实是满满当当,充实无比。
若一切顺利,下周一到校,他大可借此东风,不动声色地探究齿轮之奥妙……妙极!
罗南对自己的安排,很是满意,随即就打开分页笔记本,简单制表,再略做调整。等一切妥当,他吁了口长气,心情大好,主动对身边的保镖司机笑道:
“这几天辛苦了,明后两天我老老实实在家,但愿大伙儿也能轻松一下。”
秦司机不擅言辞,非常稳重。之前罗南在道馆的时间不好定,他在地下车库等了快一个小时,依旧心平气和,与幽蓝事务所的老靳相比,感观上更为可靠。
对罗南的发言,他也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眼看车厢里又要归于沉默,罗南手环震动,有人来电。
看了下来电显示,罗南暗道“这可真是奇哉怪也”,上面显示的竟然是莫雅的名字。
他这位表姐大人,去满城一个月,在音乐节上疯狂,气得姑妈三尸暴跳。除了中间罗南两度入院太吓人,才悄悄回来一趟,大多数时间,都无消息。
今天怎么主动给他打电话?
刚接通,那边莫雅劈头就问:“欠我的人情记的吗?”
我给你挡枪你知道吗?
罗南差点儿脱口而出,不过最终还是问了一句:“什么人情?”
“看你的通话记录,9月26号下午7点18分,记起来没有?”
“……”
“算了,反正你欠我人情多了去了,不在乎这一回。你只要记得许下的报答就好:我要用你的房子准备派对!”
罗南总算是从根器、根性、根机的灵光思绪中挣扎出来,还真乖乖地扫了眼通话记录,再努力回忆几秒钟,终于记起来了。
在他真正悟入“格式论”的前一天晚上,莫雅确实给他打了次掩护……其实也没啥意义。只隔一天,他就
(本章未完,请翻页)
被姑妈拎回了家。
罗南懒得和莫雅计较这些:“对,你说过。好像是十月中旬,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哦,你因为音乐节放人家鸽子。”
没错的,莫雅为了参加满城音乐节,几乎放下了一切,一去一整个月,自然什么都错了过去。
莫雅冷哼:“现在不就安排了?我告知你一声,我5号左右回去,当天就是庆祝派对……别紧张,这和你没关系,我这边自然有死党去布置,你把房子腾出来先。”
“我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回去。”
罗南抱怨一声。这是实话,自进入10月以来,他一直在医院和姑妈家两头跑,制药设备怕都生了灰。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药剂实验,可是爷爷的笔记、相关设备、原料等,都需要好好安排。
对了,章鱼那边已经有了初步成果,对爷爷笔记的内容望眼欲穿,也该给人家个交待了。
罗南顺水推舟:“好吧,我抽空收拾一下,再和你联系。”
“不用抽了,明天就是周末,麻溜的,你赶紧把事办妥。”
罗南差点儿一口血喷出去:“不行!”
“呦,这么干脆?”
“周一,周一我给你腾出来。”
“周一就是5号,5号就是周一,你是准备让我们开除尘派对?”
“我周末两天有很重要的事!”罗南把“很重要”三个字咬碎了喷过去,试图让莫雅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就现实操作性而言,确实很严重。他刚给何阅音打了电话,要取消明天所有行程安排,以何秘书的效率,这事儿肯定已经安排下去。如今要他转脸就吃回去,且不说他的颜面,何阅音的权威怎么保证?
至于不按计划,自个儿外出,那性质更严重,等于是把何阅音刚立起的规矩踩到地上摩擦。
可这种事儿,根本没法让莫雅知道,遑论让她理解,罗南只觉得憋屈坏了。
莫雅那边沉默了一下,几秒钟后开口:“很重要?约会?”
罗南呻吟:“姐,我不骗你……”
正在此时,驾驶位上的秦司机向他打出手势。
(本章完)
罗南微怔,分神去看,总算这段时间“通用指令”的课程没白上,当即分辨出这串手势的意思:
“今晚到明天B时段,本组交班前,可以利用。”
B时段就是早上五点到七点半,罗南从醒来到上学前的一段时间。期间他有例行早课、晨练还有早餐。
秦司机的意思很清楚,就是建议他趁这段时间把事儿办了。反正从晚上到清晨,都是他们这组人当班,临时变动下任务,算不得什么。
罗南心中一动,明天早上不可取。姑妈家是在东部的纳德区,从那儿到河武区,几乎要穿过大半个夏城,还不够折腾的。
倒是现在,他们都还没出河武区啊,临时调个头,最多十分钟就到了。蓝湾社区那边,要紧的就是一部制药设备、放置原料的便携冷藏箱还有爷爷的笔记,提了就能走。
至于打扫清理……去她的吧!
一念至此,罗南换了个口气:“这样吧姐,咱们加快节奏。我正好在河武区,也不用什么明天了,现在我就去腾地方,该拉的拉走,你让你的死党过来交接,我给她一个小时时间。”
“这样也行,我问问那边。”
罗南思路一开,脑子就灵活不少,继续修正计划:“她今晚不过来也行,我把防盗门改成密钥模式,回头发给你,你当个二传手,就一切OK。”
“很好。”莫雅很难得地夸奖了他一句,“你去了知行学院,医院虽说进得多了,脑容量倒是见长。这里有什么说法没有?”
“……滚蛋!”
罗南没好气地挂断通讯,又不免有些尴尬,向秦司机点点头,表示感谢:“秦哥,今天多亏你了。”
秦司机笑笑,今晚上首度开口:“我们接下来去……”
“蓝湾社区。”
和罗南估计得差不多,只花了十分钟,安保车就驶入了蓝湾社区的停车场。秦司机恪守保镖职责,下车和他走在一起。
世上没有那么多意外,至少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今晚很正常。两分钟后,罗南回到离开一个多月的小窝,这也是他名下唯一的不动产,继承自那个不知所踪的父亲。
莫雅所说的“除尘派对”,其实是夸张之辞。有智能管家坐镇,即使一个多月没回来,屋子里不敢说一尘不染,却仍算得上干净整洁,连人味儿都没有。
上楼的时候,莫雅又打来电话,她的死党不凑巧,赶不过来,直接采用罗南据说的“密钥”方式就成。
这样一来,罗南也不准备在此长时间逗留,进门之后,径直走到书房,把最关键的三样东西拿出来。
书桌上的黑箱、书柜里的便携冷藏箱,还有藏在暗格里的棕皮笔记本。
制药设备和原料,早晚都是被处理的命运,罗南本不太在意,可看到原物,忽地想起,这两样东西,至少有一半的“产权”,属于莫雅。
十来岁的罗南,小小年纪,就算有爷爷留下的教育基金打底,真要进行药剂学研究,也很艰难。五年多时间里,莫雅的资助是他能最终坚持下来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莫雅说得没错,人情欠得太多。
不过像今天这事儿,根本算不到人情里面去,姐弟之间,谁还没有个用到的时候?罗南觉得不堪其扰,最本质的问题,是他离正常的家庭生活越来越远了。
罗南叹笑一声,想把两个箱子拎起,秦司机却抢前一步代劳。体格精悍的他,拎着两个箱子,就像拈两根稻草。
“谢谢秦哥。”罗南有些不好意思,夺了两回不果,只能由他。
把最重要的棕皮笔记本拿在手中,和自家分页笔记撂在一起,环视房间,顺便精神感应覆盖,确定再无遗漏,两人便出门下楼,也没忘把房门开启设为密钥模式,并将生成的电子密钥给莫雅发过去。
发密钥不费事儿,分分钟搞定,做完正好进电梯。罗南长吁口气,总算解决一件事,接下来不管莫雅和她那帮死党怎么折腾,都与他无关了。
电梯下行,秦司机依然保持
(本章未完,请翻页)
沉默,狭窄的空间里,不做点儿事情,着实有些尴尬。罗南顺手翻阅爷爷的笔记,看上面熟悉而复杂的分子式,还有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
他现在“格式论”已经入门,内炼法有了基础,神轮身轮耦合互动,灵魂力量更是狂飙突进到控制不住的程度,对精神、形骸的认知远非从前可比。有这些东西打底,回头再看这本笔记,纵然难讲“领悟”二字,可思虑的层次、角度、方式要丰富太多。
他大概能够理解爷爷的思路,貌似这部笔记通篇都是在讲,如何通过分子靶向药剂,实现对特定神经细胞的激活,实现其自我生长和分化,新建或强化神经回路,影响身体器官的发育,最终形成“自我格式”。
可这本笔记,终究只是实验记录,相关的理论根据零落而散乱,多次整理也无法形成完整体系。以至于最完整的理论概述,竟然只是扉页上那一组图形文字。
罗南翻到扉页,看到端正的手绘图形和潦草字迹。
正四面体和内切、外接圆球构成的观想图形,已经融进了他的灵魂里;至于“我心如狱,我心如炉。我心曰镜,我心曰国”的十六字诀,则始终与他的呼吸同在。
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罗南距离真正理解“格式论”,却还有遥远的距离。他仍无法确定,在爷爷眼中、在母亲眼中……还有在那人眼中,“格式论”以及这组图形和文字,会是怎样的形象和意义。
不过,他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目前我观照世界的方式,已经与常人有很大不同。按理说,爷爷他们应该也是如此,至少会很相近。这个本事我以前可没有,也许,现在应该从这个角度,再把笔记顺一遍?”
罗南拈着纸页沉吟,却听身边有人轻咳。他骤然惊醒,这才发现他站在电梯里一动不动,楼层显示已经是地下2层停车场,前面金属门已经快要合上了……最重要的是,电梯外有对夫妇,应该是大采购刚回来,正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着他发愣。
(本章完)
“不好意思。”
罗南忙一步抢出去,金属门感应到人体,又向两侧分开,秦司机也跟出来,依旧不发一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对夫妇小心翼翼地避开疑似精神有恙的某人,乘电梯上行。罗南终究是脸嫩,难免尴尬之情,又重复了之前的话:“不好意思秦哥,刚刚走神了。”
秦司机仍然是笑笑:“没事,罗先生,我们现在回去?”
“嗯,回去。”说话间,罗南把笔记本合上,不敢再多看。如今修行、齿轮、业务外包、安全威胁等各种事项挤成一团,若再多个笔记研究,就算把他撕成三半儿,怕也熬不过去了。
可真坐到车上,在沉默的气氛中略一酝酿,罗南又撑不住劲儿了,种种念头纷至沓来,有的还特别有谱:
“馆主所授的根器、根性、根机之说,分判天赋心性,可以与生命草图相呼应;九窍六根内炼法是打磨自身的手段,可以形成更真实的‘自画像’;爷爷笔记上记载的,大多都是影响人体神经系统的靶向药物……如果不考虑理论统摄的问题,纯粹做一下参照,或许会有进展?”
啊呀呀,快忍不住了怎么办?
罗南拿起叠放的笔记本,拍自家额头,又是苦恼,又是向往,心底涌上来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让他坐立不安,想去验证自己的想法,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入手——这次不是因为茫然,而是可以入手的地方太多了。
是的,这一刻罗南脑中的灵感光芒,就像是雷暴天气下的闪电,在脑海中剧烈闪烁,顷刻百千道,恍如金蛇狂舞,一道道都抽在他心尖子上。
越想越折磨人,罗南就在副驾驶位置上,用笔记本抵着脑袋,最终还是惨败给灵感冲动。他嘴里吸着凉气,翻开棕皮笔记本,正想落笔勾划,总算还一点儿理智未散,往后翻到自家的本子上,找了个空白处,随即奋笔疾书。
分判术、内炼法、精神药剂、生命草图……这些相关的知识,有的熟极而流,有的只存在概念,可当它们彼此参照、牵系之时,不知不觉就形成了一张模糊又宏大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网络,周覆一切、解释一切。
灵光如闪电,写字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罗南双腿都急得发抖,笔下的字迹,也就是最早一行还勉强工整,到后来,已经潦草到不成模样,很多想法,直接就是一个简单符号代替,有的甚至是情绪所至的任意勾画。
就这样,罗南很快写满了正反三页纸,直到他脑子里骤然一空,笔尖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这一轮灵感爆发才戛然而止。
也许只记下了五成……不,三成!
罗南手心、背上、额头,都渗出汗珠。他也不管,只将之前记录的几页纸,又从头到尾翻看一遍。某些过于潦草、抽象的东西,就尝试回忆、解读,然后重新作注补充。
他是与时间、记忆赛跑,也是与最秘不可测的灵感较劲。就这样一页一页翻阅、批注、增补,很快又将后面的空白页填了六七页,是最初记录的一倍还多。
然后才是第三次翻看,这回压力就轻了很多,把满满当当的十页纸再看一遍,越到后面越放松。
很好,找补得比较及时,确定有五成以上的想法,都留下了痕迹,有一些还比较详实……
手环震动,最初罗南根本不理会,到后来又是秦司机轻咳提醒,他才瞥去一眼,头皮就是发紧:
“咝,姑妈?”
“你在哪儿?都几点了还不回家!”罗淑晴女士的语气很压抑,低气压覆盖,恐怕是真生气了。
“我在……”罗南愣了愣神,对啊,他在哪儿?
扭头看向驾驶室,秦司机打亮了车头灯,示意他看前方的标识。罗南看到路牌,顺着就念下去:“我在容兴街,咳,就是社区外面,马上就到。”
此时罗南才来得及确认时间,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面皮都抽了记:23点47分,眼瞅着就午夜了。
也是此刻,罗南确认,他乘坐的安保车已经停在社区外面,都不知停了多久。驾驶位上,秦司机安静端坐,保持沉默至今,这就是他一贯的风格。
罗南必须表示感谢,否则真在回溯灵光的过程中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受到干扰,就不可能有满满十页的灵感记录。
“秦哥,多谢。”罗南的笨拙口舌再次露怯,说到这儿就卡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秦司机又笑,罕见地说了个长句:“修行练功,从来就没时间的,特别是刚学了新招……我初学武道的时候,刚从老师那里学来本事,也是抓耳挠腮,恨不能第二天就能学成。开发出异能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
人家就是善解人意,罗南的尴尬之情缓解不少。何况已经在社区门口,就不急着回去。以他现在的心境,还有一堆行李药箱,直接拿回去,十有七八是给没收的下场。
罗南慢慢调匀呼吸,抚平心绪,顺口问起秦司机的情况,算是聊天放松:“秦哥也是武道、异能双修?”
秦司机略微点头:“先在六合馆学功夫,莫名其妙就通了能力,后来的功夫是越来越不纯,空惹得师傅生气。”
他说得谦虚,罗南却是肃然起敬:“六合馆,原来秦哥是巨臂先生门下。”
那位双臂粗壮,有异常人的巨臂先生,给罗南的印象十分深刻。纯以肉身之力,通透钢铁,拳劲浑然,实在不可思议。后来罗南才知道,在夏城,巨臂先生是肉身力量排名前十的强人,在B级层次,也是拔尖的。
秦司机对巨臂也是推崇备至:“先生纯炼肉身,功夫纯之又纯。我这人,且不说有异能分了心神,就是性子,也平了些,不太适合先生的拳术,只能学一点皮毛。”
“异能和武道不能相互促进吗?”
秦司机笑了笑:“我的异能偏重防御,先生的拳术则最讲究瞬时爆发,两边终究有不可调和的地方……”
罗南嗯了一声,下意识打量秦司机几眼,却忘记了他如今精神亢奋,灵魂力量也特别活跃,不自觉就有观照之意。
顷刻间,秦司机的形骸仿佛虚化了,一组简单“星辰”排列其中,彼此联系,构成了奇特的意象。
这是生命草图……唔,还有!
(昨天第二章,晚了几分钟,大家明白就好……)
(本章完)
在秦司机简洁抽象的生命草图内外,还有无数碎沙般的星子,忽隐忽现,放射出熹微的光。
罗南不由拿以前观测到的生命草图相比较,特别是猫眼、章莹莹这些曾经重点观测的目标,她们呈现的每一颗星辰,都是光芒璀璨,与幽暗虚空的对比极其强烈。
如同在黑底的纸张上,滴落的银白蜡泪,彼此之间,甚至有难辨虚实的连线——这样的图景,无疑是受到了观想图形的影响,单独来看,更像一组抽象的符号。
只有当这些草图以恐怖的规模拼接在一起,使人的感官不再纠结于细部,才形成了浑茫恢弘的星空盛景。
所以,罗南称其为“草图”,就是一个刚完成构图轮廓,还没有雕琢细节的素描草稿。
至于眼前所见的星图,与之前最大的不同就体现在细节上。成百上千颗星辰,分布在一定范围内,光度不同,星等不一,有的光芒夺目,有的勉强可见。有限而清晰的星图,由此变得复杂,同时也变得生动起来。哪怕是最狭小的区域,都勾勒出细腻可信的细节。
就像在大气澄澈的高原上,远离大都市的光污染,所见到的绚烂夜空。几乎让罗南忘记了,这只是一位能力者的形神框架具现而已。
现在的罗南,已不至于像最初勾勒生命草图那样,伸手比划跳大神,可是他盯着人家发呆时间,也太长了些。
就算以秦司机的沉稳性格,也忍不住再低咳提醒。
“啊,不好意思。”今天晚上,罗南至少把这个词儿重复了三遍以上。还好秦司机并不在意,他又恢复了习惯性的沉默,只回以一笑。
罗南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对“生命草图”观照描绘,突然多出这么些细节,但他知道,自己该下车回家了。
婉拒了秦司机再次帮忙的好意,罗南下车,从后备箱里把两个箱子拎出来,笔记本则挟在左边肘下,有些不凑手,但总还能走路。
向秦司机告别后,他径直往家里去。走在社区路上,路灯之下,除他以外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一个人也没有,这个环境,真的很适合思维放飞,罗南不自觉又开始激荡脑力。
为什么他对秦司机感兴趣?就是因为这位的说法,隐约与修馆主所言的根器、根性、根机分判之术相呼应。
觉醒的超凡力量,可以理解为根器;性格问题,则在根性的范畴;至于走了一条与巨臂先生不同的路子,则是根机选择的问题。
道理是这样,按照修馆主的讲授,还要找到与之对应的入手处。听课时他的方向还很模糊,可经过路上一轮灵感爆发,以及对秦司机的观照,情况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按住回头再去找人的冲动,罗南调理呼吸,让发热的大脑冷静一下。
他先到姑妈主屋外面的独立车库。这是都市中产阶层比较常见的立体车库,分上下两层,家里的两辆车分别摆放,使用时启动转换器,可以调转层数,将需要的车子提到出口。空间相对狭小,功能也单一,不能堆放杂物。
不过在车库后侧,庭院边缘,还有一个安在草坪上的木制门,打开之后,是个通向底层空间的阶梯。
这是一处地下储藏室,据说是当年莫雅在中二时期,瞒着家里人,花了一年多时间独立挖掘的,不幸泄密后,还向社区交了可观的罚款。
中二期的莫雅,是个标准的女文青,她把这里当成一个“树洞”式的私密空间。后来年岁渐长,不玩这套了,就把这里让给了罗南,让他存放一些敏感物件。
罗南在家里四五年时间,独立制作药剂,还能瞒过姑父姑妈,这个储藏室功莫大焉。
这都是人情啊……所以他对莫雅格外要低一头。
罗南把箱子放到储藏室的暗格,转身想走,念头一动,把肘下夹着的两个笔记本也放到暗格里去。
之所以不是一本是两本,是因为罗南担心,真把写满了灵感印记的本子拿回房间,今晚上他就不用睡觉了,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良好作息节奏,也要被破坏殆尽。
下这个决心不容易,罗南差不多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一步三回头,直到走上地表,关上活板门,才长吁口气,走回屋里,迎接姑妈的训斥。
虽说变数迭出,回家还要挨训,可这一夜,罗南过得还算充实。
狠心把笔记本放在地下储藏室,还是有些效果的,这帮助罗南严格按照修馆主定下的“子午功”要求,睡前升降气血,烧炼精元,直至五脏六腑并四肢百骸,内外并行,层层运化,又都与九窍六根相呼应,才算结束。
结果,这一夜所做的功课要比单修目窍的时候要多出数倍,时间就样裁截出一大块。当他从将明未明的入定状态中醒来,已经是凌晨4点多,早课将至。
如果以后都是这种情况,他大概就不用睡觉了。
罗南砸砸嘴巴,新窍穴开启的感觉仍然清晰。此时他口舌生津,甘甜清凉,与平日早上起来的干涩微臭之气,截然不同。
自然将津.液吞咽下去,后面还是源源不断,动一动唇舌,都觉得便利不少。可惜他嘴巴笨拙已非一日,归根结底是心智性格的缘故,倒是浪费这处新开发出的天赋。
口舌生津这项小变化,昨晚初学之时,就有了体会,目前来看,只能说是省了漱口水,算不得太大的惊喜。
真正的妙处,还在罗南的期待之中。
今天是2096年11月3日星期六,罗南划定的闭关修行时间。
或许是补偿吧,这几天,是SCA月初例行统计时期,姑父作为高级雇员、技术专家,需要到场监督;姑妈作为大公司的资深HR,正好碰上新部门招聘,看上高加班费的面儿上,也没空在家。正好给罗南一个无压力、无干扰的环境……
罗南晨练回来,得知这些消息后,心情大好,胃口似乎都涨了许多。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本该进行周末习惯性懒觉的莫鹏,刚刚七点就蹭蹭蹭下楼,圆胖的身体带来一阵不祥的风。见自家老爸老妈暂时没注意这里,劈头就问:
“你那边安排好了没有?”
(本章完)
毫无疑问,莫鹏所说的,正是“霜河实境云都水邑店”的游乐计划。
这混账玩意儿,听到虚拟实境游戏就走不动道儿,更别提还有美女臆想加持,大有纠缠不休的架势。
罗南实在没精力和他掰扯,只能施展缓兵之计:“周末学生都回家了,谁还专门跑到大生活区去搞聚会?”
“也是啊,那就下周一……哎,你这是撺掇我逃课?”莫鹏面上大有“舍命陪君子”的壮烈感,根底却是嫁祸于人的猥琐。
罗南直接往餐厅去,拿姑父姑妈做挡箭牌,逃脱莫鹏的纠缠。
莫鹏在后面赶:“周一,下周一,说定了啊!”
罗南有口无心地应着,心里却憋不住冒坏水:再废话,回头把章莹莹叫过去,让那姐们儿好好修理你!
好不容易熬过了早餐,莫鹏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周末时光除了懒觉以外,也是丰富多彩,倒是第一个出门的。
随后,姑父姑母先后离开,当然姑妈是免不了嘱咐,还设定了智能管家的操作模式,让罗南觉得,自个儿无限接近于妈宝……
这是谁说的来着?靠,就是莫鹏这货!
他们姐弟两个,是老天爷派下来折磨我的吧?
罗南翻着白眼,收拾了碗筷,又耐着性子把餐厅、厨房打扫一遍。这期间,所谓的“原生物种基因和生态维护”业务也开始了新一天的对接。牡丹领着墨水,与三闸安防的行动组会合,开始了又一场现场会,今天他们的计划是研究林墙区,明天则轮到河武区。
“一切顺利”的话,这两天罗南尽可划水,腾出时间精力,琢磨验证最新所得。
“总算上了正轨!”罗南长吁口气,车库旁的地下储藏室,取回两本笔记,然后就一头扎进卧室,打定主意一天都不出来。
卧室里,罗南盘膝坐在床上,翻动记录了无数灵感的纸页,才看了两眼,血脉贲张的情绪,就像是满溢油井里点起的一把火,再度轰声燃烧。
罗南深吸口气,知道不把情绪控制住,很难真正沉下心去思考。可他已经压抑了一整夜,恨不
(本章未完,请翻页)
能梦里都在攻关,想再压制,又谈何容易?
“堵不如疏……”喃喃念了一句,罗南咧开嘴,在绽开的笑容里,激昂澎湃的灵魂力量如溃坝之洪水,各自东西南北流。
屋外天空晴朗,然而投影入心湖,顷刻归于幽暗,浑茫星空就在罗南心中铺开,周覆数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将所在社区千户人家,万余生灵的生命草图一一映现。
随着生命星空呈现,压抑的冲动心火在星空中弥漫,很快就散尽了热量,只留下一点生命的波动,与漫天星辰共鸣。
罗南不自觉便心意明透,处在最澄澈的状态,不是入定,胜似入定。感受着自我与他人生命的干涉与共鸣,自然而然地就有一个着手方向跳出来。
他不搞什么纠结,顺势动念,恢宏星河的中心,专属于他的观想图形自然呈现,正四面体与其内切、外接圆球的格式塔结构,与千千万万的生命草图遥相对应,又交汇在一起。
星光长河漫过格式塔,似乎全然淹没,而在格式塔内部,又呈现出清晰的阶次,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从霜河实境那一夜起,罗南的格式塔就已经与生命草图汇聚的星河交融,但又相对独立,似乎按照各自的规则行事,只有领域相冲的时候,才会明确格式塔的主导性。
可这一回,长河蜿蜒、万星辉映之下,一直巍然不动的格式塔,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
“有变化才对。”罗南在心里与自己对话。
在无数灵光电火的冲击下,他的思维方式都大幅变形,作为他形神根基的格式塔,也必然要有相应变化,才能证明它的真实不虚。
心念之光悬照,将观想图形里里外外探测一遍,原本模糊的感觉,就变成了清晰的认知:以前的格式塔,是简单的几何图形组合,算是一种概念性的表达;而如今,这组图形多了一些细节,点、线、面的拼接,显现出光影的构象以及更奇妙的质感。
类似细节还在增加,以至于简洁的概念图形,已经有些不太适宜——毕竟概念就是概念,相应的理想化图形还是太死板了。
一念
(本章未完,请翻页)
甫动,已经被丰富细节塞满的观想图形,就像是海边上堆砌的沙堡,就那么倾颓垮塌,在虚空中洒落无数银白的流光。
我擦!
罗南心头本能一紧,可还轮不到紧张情绪翻上来,他观照的心念,便被千百颗明暗不一的星辰填满了。
没错,概念性的点线面组合,突然化为千百颗星辰,列布分张,化为一组璀璨的星群。它们之间彼此参照对应的结构,从整体上看,依稀还有正四面体、内切外接圆球的规则痕迹。
罗南发了会儿呆,他的观想图形从概念性的几何图形,变成了更具实质感的星辰布局和星座结构,这不就是生命草图?
这样的情形,与昨天观照秦司机的情形,是何等相似!
罗南想咬手指,心中困惑、恍惚、兴奋交织。
自我生命草图的建构,将格式塔与生命星空的规则隔阂彻底轰破,就像一个精妙的数学变换,将两个不相干的领域,划到了同一个规则之下,进一步扩大丰富了内涵,增加了无数可以研究的细节。
从这一点看,他的尝试才刚刚起步,就有了让人振奋的突破。
可另一方面,伴随他多年的观想图形异化分解,冲击又是实实在在的。以至于他必须给自己作一些心理建设。
好吧,比如天上的星座,从来不是什么光点连线的图形,而是人心想象的勾勒,和特定文化的映像,是高度具象化的产物。
也许这个道理可以用到“格式塔”上?
罗南忽地一愣,某个问题从无到有,侵占了他的思维:爷爷当年的“格式论”研究,其对象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呢,还是具体的现象?
他选择后者。
单纯抽象和概括的符号,没有具体详实的现象做支撑,是不可能发展出丰富内涵的,就算是有,那也是梦呓般的空想。
也就是说……
罗南拿起手边的棕皮笔记,翻到扉页,直视简洁的图形线条,可眼前浮现的,分明就是深邃恢弘的星空。
(下一更在中午,大约两点吧,大约。)
(本章完)
扉页上的星空当然只是幻想,可是格式塔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罗南在床上都有些坐不住,起来绕着床转圈。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学习“格式论”五年多时间,也许直到此刻,才真正触碰到爷爷他们核心研究的门槛。
“接下来要怎么做,接下来要怎么做?”
原本罗南脑子还是很清晰的,对今天的“闭关”更是做好了艰苦攻关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开头竟然如此顺利,顺利到失控的地步。格式塔“星图化”之后,之前所有的计划统统作废,他必须要根据当前的新结构,再梳理出一条大概思路。
可真正的问题在于,思路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他把自己摔到床上,又拿起自己的分页笔记,发泄式地写写画画。很快,又有六七张空白页,被他写满了文字、图形与符号,而且仍然有无休无止的冲动试图从脑子里跳出来。
罗南从没想过,他竟然有被灵感撑死的一天!
他再度从记忆灵感的工作中回神的时候,已经是中午11点半,智能管家按照设计好的程序,制作了午餐,并邀请家中唯一的食客上桌。
罗南整整一上午,都在蒸发脑力,消耗超乎寻常,此时本能都开始报警。他干脆拿起笔记本下楼,准备在用餐时,继续琢磨书写,两不耽搁。
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菜,却又写画了半页纸的文字符号,罗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甚至可以在餐桌上一直干下去。
偏在此时,又一个预设的提醒到了。
“午课时间到,挥洒汗水吧,少年!”六耳震动,薛雷厚实的声线掺着憋笑声,分外滑稽。这是前几天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录下来的提示音,专为控制作息时间而设。
修馆主的授业,本质上非常严谨,最讲究“习惯”和“节奏”,认为好的修炼习惯和高效节奏,是实现武道成就的根基。特别是罗南“目窍心灯”成就之后,那边的要求更高,除了不可抗力,或
(本章未完,请翻页)
极特殊的情况,每天早课、晚课、子午课,都是雷打不动——别想偷懒,薛雷是个好朋友,同时也是最严肃死板的监督者。
经过十多天的严格控制,外督内促之下,罗南已经初步形成了修行节奏,且因为内炼法真实不虚的反馈,真要把节奏搞乱,他自个儿倒有些不适应。
罗南看看表,心里挣扎几回,终于还是一闭眼,把笔记本推到旁边,加快吃饭速度。
昨天开始接触口舌之窍的好处也体现出来,肠胃腐化水谷、转化精气的功能提升明显。罗南就恍惚觉得,他下嘴的不是量足而无味的营养餐,而是丝丝渗下的精气,随着饭食进程,不停转运周身,补上精力的缺失。
“进度极佳,而且五脏元气稳固,没有特别明显的失衡。按修馆主的话讲,根器厚重,基础牢固,足以承载……咝?”
罗南忽有所悟,下意识扒饭之时,差点儿把筷子戳到鼻孔里去,他也顾不得那份狼狈,心思盘转:“身轮进度有修馆主把控,虽然相较神轮还是弱势,却步步扎实,所谓‘身如山岳,密植厚壤’,是全然不错的。相比之下,由‘格式论’带动的神轮,一路狂飙突进,增长失控,已经是好大麻烦,若再被灵光一催,来个二轮爆发,这条小命,我还要不要了?”
一念既明,罗南背上都沁出汗来。此时再翻动笔记本,立刻就把那些激进大胆的计划,统统打叉,再找那些相对保守、步步为营的,仔细琢磨。
“没错,在格式论研究上,我现在可说是根器不厚、根性不明、根机超前,需要仔细雕琢,夯实基础,再做打算。如此一来,那个‘速写转素描’的想法,倒是合适。”
罗南拍了下桌子,下定决心,几口把饭菜倒进嘴里,略做收拾,就上楼做午课去了。
行了一回功,在五脏元气轮转,筋膜皮肉轻颤的动静相宜势子中,罗南很自然地捕捉到一点定静之机,顺势就转入到对生命星空的观照之中,也开始了下午的研究。
相较于上
(本章未完,请翻页)
午灵光电闪,接连迸发的激烈,下午他意念既定,心境就平和得多,只是静静观察这片奇妙绚烂的星空。
但不是用“格式论”的逻辑,而是用一个作画者的眼光。
罗南最初琢磨生命草图绘制方式的时候,正值兵凶战危之时,立论仓促,时间紧迫,也穷尽了他当时所有的积累:灵魂出窍的经验、灵魂呼吸的模式节奏、对“构形”亦即能量信息运转结构的理解……包括多年来的速写功底,成千上万的草图绘制经验、对人物特质的敏锐把握能力,都让他利用起来。
能够整合超级复杂的元素,完成这样恢宏的“巨作”,足堪骄傲。
可从最严苛的角度来看,“急就之章”与“精心之作”,在评判断标准上,总是不同的。
“生命草图”终究只是“草图”,是以速写的笔法,摹形取象,捕捉的大概印象。在构图、比例、结构,还有种种细节上,都远远称不上完善。
更不用说,当时的罗南,还欠缺太多。没有那份承载能力,更没有那份眼光和见识。
而现在,通过向修馆主的学艺,连续恶补里世界基础知识,还有神轮、身轮耦合作用的实践,罗南补上了一个又一个缺陷,就像是技艺小成的年青画家,回过头来,再看自己最初练手的稿子,惨不忍睹之余,也知道该不足之处在哪儿,应该怎样去修正:
生命星空的整体秩序是存在的,可图形方面,精度欠缺;意象方面,大而无当,已经形成了一个基本模子,但是几乎没有细化的空间。
若要修正,“星图化”的格式塔,“真实化”的星图,就是他的方向。
罗南慢慢调整呼吸,生命草图拼接成的星空,就如同刚完成构图,画出结构的草稿,只等着他用笔锋,去勾勒出更细腻的明暗层次,去显现更关键的细节。
成千上万张星图修正,是个巨大无比的工程,却也是最沉着扎实的步骤。当然,最先需要塑造修正的,还是罗南自己。
(本章完)
初步拟定了方向,罗南却并不急于下手。正如一个合格的画师,从来不会仓促落笔。尤其面对的并不是一张白纸,而是深邃复杂的星空。
他翻动手上的分页笔记本,找了一个空白页,用笔郑重写上:
第一条,由我开始,推己及人。
从目前情况看,真要修正生命草图,最简单顺畅的选择应该是“对外观照”,秦司机是个很好的例子,到那种程度,答案根本就已经摆在眼前了。
可罗南深知,这还不够。缺失了自我参照的环节,便很难估计作品中会有怎样的瑕疵。最初版本的生命草图,就受限于罗南当时的认知程度,几乎丧失进一步细化的空间,必须要引以为戒。
但要知道:观照自我从来都是修行的难点,所谓“人贵在自知”,不外如是。昨晚上,修馆主用类似的话强调过,而罗南很早就讲,他不擅长“自画像”,这可不是谦虚之词。
当然了,从另一个角度看,高消耗往往代表高收益。如此做法,难度虽高,却是划定原则标准的过程。只有把自己打磨清楚了,才能更清晰地映照外物。修馆主传授的根器、根性、根机分判之术,本质就在这里。
罗南选择了“先难后易”的一条路,上来就要攀上最险峻的高峰。唯有如此,才能把根基夯实,最大限度规避“格式论”失控性增长的致命危机。
稍稍顿笔,罗南又写下一行字:
第二条:观察为先,多维复现。
罗南是用绘画的技巧,去打照“生命星空”。不管是速写还是素描,都不是凭空想象的技艺,需要有实在的观察对象。
没什么可说的,罗南的观察对象就是他自己。这不是简单的照镜子描摹,而是要勘透形神框架,既取其形,又取其神,还要与“星图化”的形式相对应。
种种元素,多半都涉及精神层面,意念纷杂,想要准确求取,谈何容易?说不得只能从神轮身轮、观想图形、根器根性根机等多个层次、多种角度来参照进行,求取一个最大公约数。
这无疑会加重罗南的功课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可他既然已经舍易就难,选了最险峻的路径,也不在乎再添些担子。
写完这两条,罗南心中还些微念头,似明非明,难以尽显,他就下意识转着笔杆,另一只手掀起一页页涂了汗渍的微黄页面。
视线从分页笔记上逐张划过,罗南重新扫视十多张信息量巨大的灵感记录,片刻之后,又信手翻阅他以前的笔迹,包括有限几幅纸面上的绘画作品。
不把那些灵感记录算进来的话,他的分页笔记虽厚,真正有意义的东西并不多。其中最具价值的,应该是两幅通灵图。
一幅稍小些,是当初在学校绘出的“魔符”轮廓线条,比较抽象。
而另一幅,纵然已经被莹光笔涂成一团乱麻,可整体构造和有关细节,就要具体很多,偏又存在着丰富的象征意味儿。
是的,那就是“牢狱草图”。那是罗南在拦山舰上,囚禁于禁闭室中,在灵感催化下,绘制出的图样,并由此领悟到了“我心如狱”的玄妙,真正获得了超凡力量。
我心如狱?
罗南心头骤然一激,暗昧的念头陡然间明亮起来:既然要修正,这些个要点又怎能略过?
他当即动笔,在之前的纸页上形成文字:
第三条:具体而微,关键环节。
纸面上三条原则,依次排列,表述的范畴次第收缩,到第三条上,已经触碰到了实质性的层面,可以下手操作了。
“我心如狱”,在罗南的“格式论”研究历程中,有着承上启下的特殊作用。如果真要下手,选择这个节点,还是比较适宜的。
经过多个事件冲击、磨砺,此时罗南心底已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概念:我心如狱,包括格式论本身,就本质而言,或许是某种强制性规则的具现化。就像是霜河实境事件中,他从精神层面深处感应到的那样,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秩序框架,内化到人的形神结构中,最终达成的效果。
跟随修馆主学艺的这段时间,罗南也找到了一种比较恰当的东方玄学解释:
天人合一。
而在古
(本章未完,请翻页)
典道经上,则有类似的语句,即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好吧,他承认,东方玄学的字句,义项太过丰富,往往具有多种解释,非要去咬文嚼字,逐个扣动,很可能被带进沟里去。
他只是用这种意象,信手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个经典的观想图形,即正四面体和内切、外接圆球的组合。
在这里面,内切球象征“自我格式”;外接球象征“天地格式”,中间的正四面体则代表“社会格式”。
从纯粹修行人的角度来看,社会格式可以暂时抛下,更多去注重自我与天地格式的关系。
然而,这个题目本身也太大了,不符合“具体而微”的原则。
罗南干脆地舍弃掉,不再考虑整体框架,只雕琢细部。也就是说,他放弃了“天地格式如何造作”这个大题目,选择了下面的分支,即:
“自我格式”如何体现出“天地的造作”?
……好像还是太大了。那么继续往下选,随着层次向下,罗南的脑子越来越清晰,选择的依据也越来越明确。
根本理论之类的事情,想都不要想,他现在还没有到“解释现象、形成理论”的程度。
发现问题、观察现象、收集数据,然后概括出基本逻辑,就是现在及今后一段时期他能作到的一切。
而从基本现象着手的话,有个事实是很清楚:领悟“我心如狱”后,罗南最实质性的收获是什么?
安静的卧室里,响起了哗啦啦的低鸣。
答案是乌沉锁链。
这个不可思议的具现化形象,帮助罗南灵魂出窍、降伏了人面蛛分身、积攒了第一桶金,也揪着罗南,就此迈上了失控性发展的快车道,
那么,为什么会有……哦,放弃“为什么”吧,罗南现在只想知道,“星图化”之后,从格式塔中拔出的乌沉锁链,会有怎样的形态,会有怎样的变化!
这就是他观察的第一课。
(下更还在中午2点左右,重点是左右,关键在右。)
(本章完)
锁链颤鸣声在精神层面泛开,持续不断。
可是罗南等了又等,熟悉的乌沉锁链依旧隐没在生命星空的核心处,依稀有片断结构闪没,偏又始终不见具体的形象。
“咝,总不是‘星图化’之后,以前所有的成果,都给清零?”
碰到意料之外的情况,罗南难免胡思乱想。他试图进入“格式塔星图”的更深层观照,然而念头甫动,在格式塔最外围,好像有什么结构消融了。
“是外接圆。”
代表“天地格式”的模糊球形轮廓,如同膨胀的气泡,一个急剧扩张,直抵极限,然后就是粉碎,星辰闪灭间,化入了更广阔的星空深处。
罗南不清楚这种现象代表什么,至少形神框架、神轮身轮还没有出现不良反应。
一念未平,又一层结构消融,是代表“社会格式”的正四面体。情形与外接圆轮廓差相仿佛,相应星辰位移扩散,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生命星空之中。
连续两个外层结构的剥离、消融,在生命星空中形成了两波绚烂的烟火,灼目于一时,转眼难觅踪迹。
罗南头皮发麻,若“自我格式”再这么搞,形神框架撑不撑得住另说,他的心防恐怕要先崩溃了。
怕什么来什么!
在罗南动荡的心绪中,核心区域的仅存的球形星图轮廓,就像一个变形的心脏,伴随他的呼吸和心跳,猛地膨胀,然后收缩;再膨胀、再收缩……
连续五六轮胀缩,几乎把罗南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这种奇特的运动模式上,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罗南始终关注“自我格式”的轮廓,眼睁睁地看着它“大胀小缩”,以这种模式开始了不可思议的扩张。
几轮胀缩下来,球形星图已经扩张了三四倍,而且其密度,并没有因为扩张而变小。相反,在最核心处,呈现出的星辰越来越多,渐渐化为银球般的密集星群。
至此,正四面体、内切和外接圆球的格式已经成为历史,只有这辉煌灿烂的星群,如同真实宇宙中,以
(本章未完,请翻页)
亿计恒星构成的星系核心,座落在生命星空的最中央。
“没崩,就好。”
罗南苦中作乐,正要更细致地去观察这个变化,几乎已经遗忘的锁链声,从辉煌灿烂的星群深处再度响起,带着某种特殊的节律,覆盖了他感知范围的每一个角落。
与之同时,某种无形又无穷的力量,也伴之而行,遍洒星空,扭曲了上下四方的幽暗,使得漫天星辰,百千万幅生命草图,随之盘旋。
罗南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某种隐晦的规则,正以这无形又无穷的力量为载体,层层铺设开来,侵入了几乎每一幅生命草图。
头痛和眩晕,是罗南的第一个反应。
因为这种规则,第一个冲击的,就是他上下四方基本空间秩序的常识。生命星空扭曲了,近的变成远的,远的变成近的;原于居于上位,突然坠向下方……相应的认识,破坏殆尽。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如果一个画师连最基本的空间概念都要混淆,他的画作基本上也就没了意义。
罗南希望恢复认知秩序,他深入感应生命星空,用上了“干涉力”,借助物质层面,重新锚定方位。
为此,神轮身轮咬合转动,目窍灵光化为一盏心灯,驱动脏腑气机之余,亦投向精神层面的无垠星空。
观照的结果,却愈显微妙。
茫茫天河,百千组星座,与目窍心灯自然呼应,偏又各有不同。有些黯淡无光,有些则变得格外醒目。其明暗与否,则与物理空间上的上下远近无关。
更乱了!
罗南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继续观照。心灯所化的一束感应之光,与那些闪耀目标依次接触。
顷刻间,扭曲的物理空间距离再无意义,目窍心灯就像一道从天外飞降的光束,从精神层面,刺入更实际的现实世界。
黑暗扑面而来,转眼又被洞穿,物质与精神层面的屏障,在此时的罗南面前,已经虚弱无力。
心灯照下,现实的光影交织组合,映现出一个模
(本章未完,请翻页)
糊人影,并逐步清晰起来。
于是罗南看到,一个雄壮的黑人,正光赤上身,静静盘坐在密室中,如同一座雕塑。漆黑皮肤上,则有密密一层汗珠,线条清晰的筋膜肌肉正细细颤抖,显示出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
这人,罗南是认得的:黑虎巴泽,夏城公正教团的公平骑士团副团长,拥有超强肉身天赋的强者。
在霜河实境事件中,这家伙是安翁手下悍将,与罗南一方为敌,和“真理之耳”柴尔德打得有声有色。但在最后,又被安翁当成祭品抵数,以释放“真理天平”的威能。
献祭期间,混乱元素的置换,导致巴泽过往的根基几乎全毁。最终却被惜才的柴尔德救下,又请求罗南施以援手,打入了秩序框架,维持生计。
巴泽是依靠罗南的秩序框架才能活下来,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同样属于罗南的“信众”。
可对这种桀骜不驯的家伙,罗南自问没有驾驭之力,也没有驱使的兴趣,很多时候几乎要忘了他。
没想到,一次无意识的观照,就选中了此人。
以罗南如今的眼力见识,再加上二者之间的密切关系,目窍心灯垂落,便直指巴泽的最本质之地。
筋骨壮而内禀弱,脏腑坚而元气散。为人之框架已经崩灭,唯有依照所赐秩序,才能活命。
如今巴泽还在恢复期,就算有罗南给予的秩序框架支撑,可当时的罗南也是一知半解,信息多有模糊之处,相关的修正和适应是一项大工程。
罗南可以感觉到巴泽的辛苦和焦躁,但更多还是坚韧和冷酷。
或许是目窍心灯的关注太久,巴泽似乎也有一些感应,眼皮微微颤动,旋即睁开。可以看到,他的厚嘴唇微微翘起,有点儿嘲讽之意,不知是对哪边。
下一刻,他抬起双臂,头颅仰起,呈现诡异的虔诚姿态,似乎要拥抱虚空中的神圣。
他甚至哑着嗓子开口:“来吧,赐予我规则,指给我前路,我还给你武勇和力量!”
(本章完)
哦,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
罗南还不至于真把自己当成神明,更不会被巴泽两三句话给捧得找不到北。目窍心灯的光芒,直指巴泽本质之地,自然而然地用上了刚从修馆主那里学到的“分判之术”,嗯,还有柴尔德离开前,告诉他的一些相关情况。
对于巴泽,罗南有了大概的判断:
这家伙永无止尽地追求力量,眼中也只有力量。他根本不在乎受什么制约,特别是所谓的“神明”、“教义”等虚无缥缈之事。
根器可重塑,根性可控制,根机则适当……咦,这样一看,还是可以做的。
眼下罗南最缺的就是观察和验证,念头再转一圈,目窍心灯的光束便已垂落,直入巴泽眉心。
也是这一刻,罗南悚然惊觉:生命星空下,锁链的鸣响更加清晰,那份无形又无穷的力量,与目窍心灯的光束化为一处,无视空间距离,也无视人我之别,刺入巴泽体内。
心灯的干涉力,在B级强者面前不值一提,可是它携来的那份奇妙扭曲力量,却在巴泽身上瞬时发挥作用。
巴泽的反应很大,他面颊扭曲,身上筋肉剧烈抽搐,就这样,他还咧开嘴巴,露出丑陋而恣意的笑容。
“崩”地一声响,巴泽座下的硬床莫名开裂,粉尘飞舞。他起身落地,有些踉跄,却依旧保持着伸臂仰头的状态,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狂信徒。
事实上,这家伙仅仅是兴奋而已,他的信仰只有力量……属于自己的力量。
巴泽被混乱元素侵蚀根本,又被罗南所赠的“半桶水规则”折磨反复,本是处于人生最虚弱之时,五脏六腑、筋骨皮肉徒具其形,机能散乱。
可当目窍心灯照下,生命星空的奇妙扭曲力量灌入,那份扭曲的强制力,却代表了某种隐秘而强劲的秩序规则。
巴泽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份可以整合他混乱形骸机能的秩序力量。所以他欢庆规则的内化,就算规则本身,是一套难以挣脱的枷锁和栅栏。
只要有力量,什么都可以。
(本章未完,请翻页)
对别人来说,这种秩序规则是牢狱,可对巴泽而言,却是最坚硬的脊柱骨架,是他实现追求的根基和保证。
巴泽踉跄三两步后,就稳稳站住,眼神狰狞,隐透绿芒。这家伙在憋了二十多天后,如一头饥饿的凶兽,希望到原野丛林间觅食——他的猎场就是身外这座大都市。
下一刻,闭关静室的铁门,连带着门框,被他重重一脚,踹得脱离墙砖,向外翻倒。
外面负责照顾他,“顺便”监视的公正教团人员,一个个呆若木鸡。眼看着巴泽大步而出,同时高举双手,向着天花板,又或更上层的领域,大声高呼,意态虔诚而狂癫:
“赞美你!”
显然,无形而强劲的秩序规则让他很满意,现阶段重聚的力量,让他觉得所付代价是合宜的。
如今夏城公正教团,无疑是最虚弱的时候,巴泽重整形神框架之后,便已恢复全盛状态大半实力,就算暂时主持教务的郑晓主祭,也没胆拦他,只能任他大摇大摆地离开。
好像办了件错事……罗南眼看着巴泽大笑出门,莫名有点儿心虚。他摇摇头,留了一份心念做警戒,然后继续心灯观照之旅。
巴泽这样的奇葩,终究只是个例外。
天色渐晚,夏城的夜世界正迅速恢复活力。而在一处光线昏暗的小巷里,喝得醉醺醺的女人,正嚷嚷着谁也听不懂的言语,还撕下牛仔短褂,罩起遮住额头,试图挡住那道无法目见的光束,挡住同步而来的更令她恐惧的束缚。
当然,一切都是徒劳。
醉酒女大声诅咒,又将瓶中残余的酒液尽都洒在头面之上,酒水顺着头发,滴落在嫩滑的肩头上,又浸湿了性感的紧身裹胸。
这种动作换不来清醒,醉酒女踉踉跄跄往巷子外面去,却碰上几个嬉皮笑脸的混子,下一刻,空酒瓶就在这帮不长眼蠢货的头上爆开。
罗南苦笑,心灯再转。
这次移到了上百公里开外,已经是夏城主城区之外,心灯光束垂落之时,正在虚空中穿梭的魔影
(本章未完,请翻页)
骤然停下,身上那条从精神层面极深处扯出来的乌沉锁链就此崩解,但相继而来的无形束缚和威压,却让它的本能愈发战栗。一时间,不论“放牧”的负责人如何驱使,也不动弹。
心灯逐个观照,又见到墨水发出粗嘎的叫声,不管同类的躁动,住户的喝骂,在夜幕中飞起盘旋;还见到身处某个宗教场所的谢俊平,抬头四面看看,又是茫然。
还有,还有一位,纤瘦的身子正静静躺在病床上,眼皮微动,却始终没有睁开。与之对应的,长时间隐没的一颗孤星,划过生命星空,绕行半周,再次隐没,一切归于平静……
一圈看下来,心灯光芒愈发明亮,反照入心,使罗南骤然醒悟:
生命星空是在扭曲,可扭曲中所呈现的秩序,他其实很熟悉的。甚至要比现代物理多重解释的空间秩序,更为熟悉。
他低头看手上的分页笔记,上面有刚刚画出来的经典观想图形;当然还有爷爷笔记本上的扉页,“格式论”的总纲。
正四面体与其内切、外接圆球的结构。
如果不是这组直观简洁的图形结构,还有相应的理论为前置,罗南恐怕早已经迷失在生命星空的诡异规则里了。
现在他却很清楚,生命星空的扭曲,并不是什么新玩意儿。而是以他为核心,受他的驱动,被他所扭曲,并划分层次。
百千万幅生命草图,其远近不以空间距离计算,而是以对他的“有用性”为根据,形成多个阶次,可以将其命名为:学生、职员、机师、教士、政客……
是的,“星图化”的格式塔,直观的结构消融了,但它又天衣无缝地融入到生命星空的架构中。
其规则不再是几何图形那般,经过高度概括后,显现出的简略和直观。而是深藏在生命星空之中,以客观、微妙的形式呈现。
面对恢宏壮阔的生命星空,无有穷尽的精神层次,也许罗南只是一个稚拙的学生,但他已早早拿到了一份标准答案。
等等,说好了只观察来着!
(本章完)
罗南再一次发现,他的思路跑得太远了。他最初要做的,只是观测乌沉锁链而已。
可谁能想到,乍一接触,这玩意儿就来个“无相转化”,化为无形之力,周覆生命星空,自然而然引渡到“我心如狱”的层面,范围一下子扩大化,相关的联系更是千头万绪,一般的人我分隔也不适用。
看看“自我格式”对生命星空的影响,里里外外哪分得清楚?
目前也就是核心的密集星群,还维持了“自我格式”的轮廓,可以与经典观想图形相对应。
至于“社会格式”,什么“正四面体”都老黄历了,这玩意儿可以说已经包括了整个生命星空。反正从格式论概念上讲,“社会格式”就是以自我为中心,形成的“为我所用”的社会结构……以目前生命星空遭受的扭曲力度,这个判断没毛病。
只以上两条,便囊括了罗南目前观照的全部,就这样,还有“天地格式”没地方摆呢!
眼下这形势,还要观测乌沉锁链的话,未免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嫌疑。罗南就琢磨着,可以把观测目标定得稍微宽泛一些。
他还记得,半个月前,他在道馆,接受修馆主引导,深层入定,看到了当时“自我格式”的内部结构,只记得锁链纵横,密如蛛网,神秘莫测。如此情境,在乌沉锁链异化虚化之后,是否会发生改变?
一念既生,罗南更怕自己搞出别的事来,再不迟疑,心灯光芒转向。而这回,他的意念终于顺利透入密集星群之中,迎面撞上仿佛万千恒星闪耀的煌煌强光。
如此强光,还好只闪现在精神层面。
目窍心灯微微摇曳,自发调整干涉力度,变化耦合方式,将这波强光冲击化消于无形。
罗南曾听修馆主讲过,在内视行为中,目窍心灯的作用,居九窍六根之首。毕竟每个人都习惯了用眼睛去观察,观景取象,最是合乎心意习惯。
尤其是罗南还掺入了奇妙的耦合作用,精神与物质层面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有效干涉,仿佛和风微光,不论多么深幽缥缈之地,都有可见、可触之相,相应信息要丰富得多,再经过意识有效整合,几有身临其境之感。
此刻罗南就像一头撞进了星系中心,仿佛高密度恒星群的闪耀星辰,似远似近,从上下四方将他包围起来。而在意念趋向的最前端,又像是遭遇了巨大黑洞,幽暗深沉,直要将他的心神彻底吞没进去。
和上次深层入定的经历,确实已有不同。
罗南心念直趋黑洞深处,目窍心灯刺破幽暗,照亮下方深邃空间。
“哟嗬,不容易。”罗南多少有些意外,眼下观照的情形,很大程度上与他记忆中的景象重合了。
格式论的“星图化”那般剧烈,自我格式的核心区,竟然还维持了基本结构不变,显化为无底洞般的深邃空间,无穷无尽的乌沉锁链,交错纵横,盘绕相织,形成繁复密集的结构。
当然,细节的变化还是很大的。
上次罗南意念抵入,空间沉暗,缈无声息,仿佛是魔神搭建的黑牢,困锁一切的希望,有着无可动摇的深寂威严。那时他好不容易聚起的周身元气,本是要反哺牢狱深层的灵魂火焰,却被锁链大网层层吸尽,最后只留下可怜的几缕,涓滴浸下。
所以修馆主评价他“功夫用不到自己身上”,还说他“摄于外法”,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多日过去,情形终究大不同。罗南内炼筑基,目窍有成,又悟出“耦合”之术,神轮身轮啮合转动,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作用层层深化……一项项进展,都是清晰实在。
映现到此处,看得出来,深邃空间的稳定性似乎有些动摇,不时有细微的爆震传入,带得千万根锁链哗哗作响,细看去还有些结构变化重组。
如果别一口气,非要说这些变故,是受“星图化”的影响,那么深邃黑牢在“亮度”、“温度”上的提升,就很难找到类似的解释了。
目窍心灯内观取象,意念下潜不用太深
(本章未完,请翻页)
,隔着多层锁链结构,就能清晰看到下层的光晕,相应的也有些微热量,蒸腾而起,与时刻透进来的元气密切相交。
再向下一截,则可见锁链层网之中,灵魂火焰光芒灼灼,极是活跃。特别是心灯光束投落,两边气机相接,灵魂火焰还有点儿“人来疯”,轰声爆燃,焰尾飞腾,直接突破了最下层的链网,快要烧到中段来。
罗南依稀看到,最下层的一根锁链,或是断了,有半截从严谨密织的链网上垂落,低伏在灵魂火焰边上,接受更强烈的锻烧,大有异化之相。
好啊,真好!
罗南已经大致确认:如果说“星图化”的格式塔,体现的是格式论对外的影响力和作用方式;那么此间的“黑牢”,体现的就是他对格式论的控制力和操纵力水平。
以前的他,只能说是“格式论”的使用者,像一个司机,一个狱卒,必须严格按照“格式论”的划定的规则行事。
可如今的境况,体现得明明白白:不管格式塔“星图化”带来什么改变,格式论这门“外法”,对罗南核心力量的压制,正在动摇,他开始获得越来越多的自主权。
他的进步,是确凿无疑的。
罗南不免就在畅想,如果灵魂火焰整个地覆盖了这处黑牢,将这千千万万根乌沉锁链全都烧化,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长吁口气,罗南自觉大有所得,就暂时停止了内视观照,给今天白天的闭关,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如今天色已晚,姑父姑母大概也要回来了,再宅在房间里,总归不太好。
他身子向后倒,躺在床上抻懒腰,活动一下筋骨,以缓解久坐的劳损。可他的手臂刚展开,某个感应就撞上心头,让他身体僵在当场:
灵魂力量似乎又增长了……爆发式的!
神轮之上,冰山汪洋的“水位”不知何时已经抬高一大截,水满则溢,压力外放,作为承载核心的外接神经元,都在微微颤动。
(本章完)
“活见鬼!”
罗南真的从床上跳起来,脑袋瞬间大了一圈儿。这没道理啊,他没有灵魂出窍,没有感应到魔符捕猎,也没有干别的什么事……好吧,干得不少。
可那些事儿,与灵魂力量暴涨有何干系?
他当即收敛意念,回归更实在的层面,体察神轮身轮耦合情况。此时,冰山汪洋的“水位”仍在持续上涨,没有中止的意思。
已经跳出精神层面了,还不算完?难道“我心如狱”模式是制造吸血鬼吗?
为什么……好吧,又是为什么!
罗南定下心神,抛开相关问题,却也无奈地重归精神层面,集中心神,寻找问题关键。
格式论体系已整体融入生命星空,罗南也事先得知“标准答案”,理解了相关运作法理,很多东西就显得分外直观:
没有了有形的锁链,周覆星空的格式论体系,却化为无形的牢狱;他改掉了锁链单个锁定的模式,可牢狱干脆就是一锅端。
在无形规则的约束下,星空下的各个生灵,或多或少与罗南发生作用。其中绝大部分,作用力都比较微小,可积少成多,很自然就形成了规模。
从这个角度看,罗南突然有了一个假设,只是假设:
有关灵魂力量“失控性增长”的理由,从生命星空现阶段的情况看,一个完整的格式论体系,绝不只是罗南的单人模式,而是覆盖了感知范围内所有生灵的宏阔结构。
仿佛一个行星系,罗南是星系中心的太阳,拥有着最大的质量,形成引力,吸引广阔星空中的其他天体,围绕他来运转。
几位“信众”和他互相作用的程度较深,是星系中的行星、小行星、彗星等……而绝大多数人,与他作用的程度很浅,离得“很远”,甚至不属于这个星系,但多多少少也有一点儿联系。
如果只是一个“行星系”,也就罢了,可人与人之间作用模式,存在更多环节。
用耦合理论来解释,格式论体系,由大大小小、里里外外多个齿轮拼接在一起,
(本章未完,请翻页)
在严谨的体系法理下,浑然如一,形成精致的内在结构。各级各阶,各组各别,彼此咬合,形成精妙的传动,最终百川归流,汇集到格式论体系的核心,也就是罗南的身上。
再多想一层,多个齿轮、齿轮组共同运作的模式,岂不就像一部扭曲虚空的庞大机器,以其为核心搭建的生产线,从各个层面收集能量和原料,以此为基础,生产出越来越多的灵魂力量。
这条生产线的功能太强大,又毫无节制,持续不断地生产,直到产能相对过剩,经济危机。
罗南现在面临的就是一个相对过剩的危机。
灵魂力量多了好不好?当然好,但请先给他一副超凡种的体魄,才能彻底消化利用。
什么“超凡种体魄”当然是臆想,可既然不具备,就等于是购买力不足,即使非常需要,也买不起。就算一咬牙贷款买了,长期的利息压力,也能把人给压垮。
生产和消费失衡,危机自然到来。
到这里,罗南的脑洞开始失控,不可避免胡思乱想。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找不到销路的工场主,一个笨拙的资本家。
对那些多余的产品,如果能像倒牛奶一样倾倒进河里,或者扔进焚化炉,他也甘之如饴。
问题是,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足以承载的渠道。外接神经元的“虚空藏”,曾经是一汪深湖,如今也被填满了
至于能够焚化灵魂力量的炉子……直接承认是脑洞,还要更爽快些。
罗南又开始围着床绕圈儿,但没有完全甩脱脑洞的影响。当然,他不是真要找一个焚化炉,而是沿着“经济危机”这条线走下去。
以他刚有基本概念的机械设计知识,勉强支撑了一个“奇想”:
他应该干预的,一个聪明的工场主,在资本还算充足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改变生产线的功能,生产新产品,开拓新销路,哪怕是多一点消耗呢!
啧,说好的纯粹观察,结果他又犯规了。
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实在太美妙,让他忍不住付出心力。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他就琢磨着,其实不需要改造整条生产线,只需要将其再增加一个环节,将工作部的产品,持续不断地消耗掉……
烧炼精元!
罗南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修馆主曾言,这种炼精化气的功夫,需要心意参与,反过来又锤炼心意,提升层次。是对灵魂力量的一种提炼过程。
可是这门功课,讲究太多,特别是将满未满,玉生紫烟的那个火候,一天到晚,连续不断地烧炼,早把精元熬干,走火入魔去了。
那烧什么……罗南或是受焚化炉脑洞的影响,和“烧炼”较上了劲。
陡然间嘭声闷响,罗南一脚踢到了大床框架下沿,都顾不得疼,把力气都发泄到对床铺的拍击上。
烧炼外接神经元啊!
所谓“真气逆行”,以身轮主导,驱动神轮,加以干涉作用,完全可以持续消耗灵魂力量。而且从这个角度看,身轮如火,而拥有“虚空藏”的外接神经元,里面储放的不是灵魂力量,是一湖的原油!
一把火放下去,难道还烧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等……
罗南这时才有空咝咝叫痛,揉动脚趾。疼痛带给他危机感,他必须承认,这个想法太冒进,而且没有实际的现象、数据支撑,一个弄不好,就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聊做备选吧,需要做几回实验,收集些数据,再做打算,毕竟外接神经元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谁也不知道,长时间烧炼,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这样,一时半会儿,“生产线改造”落不到实处,还是倒牛奶比较实际些。
怎么浪费……呃,消耗呢?
罗南挠头,此时他脚趾的疼痛略微衰减,他也坐回到床上,下意识翻动笔记本,想再寻找一个解决问题的灵感。
但很可惜,灵感这玩意儿,在限定条件太多的情况下,从来都是吝于现身的,脑洞终究难以解决实际问题。
两个本子都翻遍了,罗南没有找到任何靠谱的办法,直到眼角余光,在纸页间扫到了一抹青黄。
(本章完)
手指顿下,显露出分页笔记本夹着的两页青黄纸张,看上去比较粗糙,却出奇地有光泽。
这是剪纸送给他的符纸,还是分会有名的通灵者高先生亲制的特级货,罗南用它来练习灵魂力量活化技巧,以强化干涉力作用。
上周在海天云都,他制作的小纸人,也是立了功的。
原本这是个“倒牛奶”的好办法,当初罗南就靠它消耗掉过剩的灵魂力量,减少对身体的压力。
可是随着罗南明悟“耦合”之术,神轮、身轮的框架成形,他在干涉力上再无瓶颈,用一分力,就能达到以前的十成功效,消耗之类,可以休矣。
目前,这门技巧他倒是没有放下,总会抽空练习,现在符纸只剩下两张,存下的小纸人倒有二十多个,就夹在两纸符纸中间。
吹一口气,小纸人漫天飞舞,散落床上、地下,可刚沾实地,又一个个活猴儿似的,揪着罗南衣角、袖口,争先恐后地跳跃回来,有的干脆就一路爬到罗南头肩之上,把罗南当成了“猴山”之类。
什么纸人,明明是纸猴才对!
罗南哭笑不得,抖肩晃脑,把一帮纸猴卸下。
剪纸传授的“心猿法”还是太闹,回头要向他学那手“意马术”,据说有里“甲马”之功,负重疾行,陆地飞腾,堪称神效。
有这么一出,罗南的焦虑心情倒也缓解不少。
他之前只是被病情反复的情况搞得郁闷了,失了淡定。现在想想,他有“耦合”之术打底,早不复初的两难局面,就算灵魂力量再次暴涨又如何?开一个目窍不够,口舌二窍顶上;再不成,什么耳窍、生窍、死窍统统打开,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次第成就,岂不是又平衡了?
拍拍面颊,他将那帮纸猴收起,一个个夹进书页里,借机整理思路。末了,通过六耳给剪纸传讯:
“剪纸哥,灵魂力量活化,有‘大招’没有?”
“大招?”剪纸正在外面的茶舍和人聊天,接了消息,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威力很大,消耗也很大的招数。咱们这种形式,放符咒似的,提前准备个大招不心慌啊。”
剪纸听罗南说话,差点儿没给呛着,给对面女性朋友告了个罪,起身到个没人的角落里,呵呵发笑回应:“我的罗老板,要是我有这样的大招憋着,今天就敢冲B级你信不信?”
罗南有些失望:“那就是没有了。”
“且不说有没有这样的招数,关键在于符纸的承载是有极限的。老高的符纸已经是夏城附近最顶级的货色,但干涉力加持到一定程度,也是自燃没商量。所以,像我这样的活化流,就是个辅助的命,凭的是机变过日子。罗老板你有劲没处使,可以向操控流转型,你有这个天赋的。”
剪纸的脾气性格极好,就算罗南打扰他约会,也很有耐心,给罗南解释不说,还提建议:“我以前也和你说过,协会有专门的战斗机械,或许比不上深蓝行者内外一体,但威力依然了得。凭借你顿悟之后的干涉力水平,再跟老翟学学微操、机械原理,能把那玩意儿玩出花来!”
罗南唔唔两声。剪纸以为他心动了,还有些可惜,毕竟像罗南这种短时间就能把“心猿法”练出灵性的人才,夏城是真没几个。
活化流本就少有人问津,再缺一个后起之秀,不免更弱势了。
然而剪纸终究心思敞亮,继续笑道:“正好,我以前收藏了一个‘飞轮臂’,虽然没开锋,但它是最基础的战斗机械,想入门的话,可以用来试试,你哪天有空,我带着过去。”
“成,剪纸哥要是不忙,下周一好了。”
罗南话是这么说,其实对转入“操控流”兴趣不大,因为这个流派总让人联想起深蓝行者。再加上剪纸那么一说,就更别扭了。
况且,他也不是真要什么“大招”傍身,只是想找个渠道“倒牛奶”而已。
带着失望,罗南准备再客套两句,挂断通讯,那边剪纸却关心起他近来的情况:“总会这段时挺老实的吧,好像宫副秘书长吃了挂落,回去就闭关了。”
“还
(本章未完,请翻页)
好了,分会照顾得很周全。”
“那你突然想憋大招……哎,袁小姐您这是?”
“对不起啊,突然有急事,我要去处理一下,我们回头再聊。”
“呃,好,回头……”
说是“回头再聊”,美丽的袁小姐却连剪纸的话也没耐心听完,更是半点儿回头的意思也没有,摇曳着走出茶舍,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人家至少专程过来说了一声不是嘛!”剪纸叹了口气,松开领口,走回去之前的座位,身体伸展放松,微胖的脸上又露出笑容。
“剪纸哥?”罗南看不到那边的情形,却能感觉到,好像有不怎么“和谐”的事情发生了,而且多半是和他这次通讯有关。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事没事,越有姿色的小姑娘越不好哄,再说我也是看人家漂亮,居心不良……咱们说到哪儿了?”
“剪纸哥,你既然有事,咱们周一见面再说也行。”
“说了没事……侍应,给我加盘点心。”剪纸语气轻松,依旧笑眯眯地和罗南聊天,“你要真内疚,回头给我介绍个知行学院的女学生好了,二十岁以上,太小的我怕变禽兽。”
罗南呃呃呃含糊了几声,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应下来。
剪纸嘴里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话:“对了,咱说到‘大招’。你真想要个‘大招’傍身的话,也不用非要在‘活化流’里找,放开思路,适合你的天底下多了去了。比如,你可以关注下总会那边的一个荣誉积分任务,序号是RT8313,也许会有惊喜。”
“总会?”罗南本能有些忌讳。
剪纸也能理解,就为他宽心道:“任务是挂在总会,可根子在咱们夏城,你一看就知道。”
六耳在这种操作上,完全实现了意念控制,罗南和剪纸说话的同时,一念闪过,界面就切换到荒野探险家协会的官方任务发布版块,并锁定相关信息。
“RT8313……信息采集,武曌?”
(本章完)
罗南在卧室里挠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剪纸则在茶舍里嘿嘿发笑:“看到没,那是武皇陛下三年前亲手挂上去的,内容是采集灵魂力量样本,分析基本性质和产生原理。”
“啧,大题目。”罗南感叹一声,他脑洞再大,碰到这种涉及到本质问题的基础研究,也只能敬而远之。
从这里也能看出一位超凡种的眼光和气魄,对了,三年前武皇陛下还不是超凡种呢。
不过,罗南没看明白:“这和大招有什么关系。”
“嘿嘿,武皇陛下的牛掰之处,就在于此。她要收集全球能力者的灵魂力量数据,就和采集指纹、DNA信息一样,多少是有点儿犯忌讳的,就算积分酬劳丰厚,一开始也没几个人愿意,进度比较滞后。后来她就想了一个办法……你看附件2,有关信息采集的酬劳协议。”
罗南却没有按照剪纸的意思来,实在是那份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忍不住冥思苦想:究竟在哪儿听过?
他的生活圈子毕竟很窄,选项不多,很快就用力拍了大腿:“武皇秘术,天下布武!”
剪纸又笑:“啊哈,你也知道,是竹竿教给你的吧。”
“嗯嗯,就知道个大概。”
这件事迹,罗南确实是从《全球重要人物速记》的课程里听来的。至于一时没想起,实在是武皇陛下的精彩事迹太多,授课的竹竿又较偏重于多个性格侧面的描述,此事影响虽大,却只花了几分钟讲解一下,通通脉络、细节什么的,然后就当成课后扩展作业,让罗南自己去做功课。
罗南则因为时间太紧,没有真正涉及,给错过去了。
目前他只知道,在这个震动里世界的事件中,武皇陛下展现了她不可思议的气魄,就在任务发布界面,公开传授了一种惊人的攻击技法,瞬间引爆了整个里世界。
当代超凡力量研究,还处在早期阶段,一些高级研究成果,也尚未传播开来。这世界上绝大多数能力者,对于如何利用自身能力,还处在本能蒙昧的状态。
武皇陛下抓住这些人的心理,
(本章未完,请翻页)
公开了一种极适合觉醒者层次的高妙技法,其诱惑力瞬间击垮了大多数人的心防。
一时间,修炼“武皇秘术”,蔚然成风。别说觉醒者,就是更上阶次的建筑师,乃至超凡种,都有修习、研究的。
武皇陛下的威名,也是从那一刻起,才真正风行天下。
剪纸也帮罗南丰富细节:“武皇陛下在‘滴水剑’秘术发布之前,就花大价钱,搭建起特制的数据采集网络,借着东风,仅花了两年时间,就采集了四万多份各种层次能力者的有效样本……中间隔了一年,今年年初又发布了适用于建筑师,也就是B级强者的技法。目前有效样本还没有统计出来,但应该也不会太少,我估摸着,总有个三五百份。”
看着比较少,可想想B级强者的数量,比例已经相当高了。
“如今是第三年,武皇陛下已经进阶为超凡种。我们都在猜,今年,或是明年,很可能会拿出更高层次技法……超凡层次哎!”
“真大气!”罗南必须佩服。
“是啊,虽说在网上一发布,这类技巧就成了大路货,可是有技能傍身,还是很不错的。”
剪纸越想越靠谱,接下来就卖力推荐:“武皇陛下的技法,出了名的吃操作,同样的滴水剑,一人使来灭杀强梁如屠狗,另一人连只鸡也杀不利索,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你的精神强化是精密向,我对你的掌控力很有信心。”
“滴水剑……”罗南终于打开附件2,看里面显示的技法名称,一时沉吟。
“你先学学看嘛,武皇陛下的技法,都是比较倾向于精神侧的,对肉身的要求不算太高,正好适合你,‘滴水剑’我学了,确实不一般,起码出奇不意的功效是有的。”
说着,剪纸通过六耳,发过来一个文件。
“去年中级培训班,武皇陛下亲自做的讲义,就是有关于‘滴水剑’的,里面介绍得非常详实,还有讲课时临场发挥、演示,这可是只有咱们夏城分会才享受的待遇。就算隔一年,对外也能卖个万儿八千的。里面还有我做的笔记,你看看就行,毕竟我在这上面天赋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有限。”
“谢谢剪纸哥。”罗南知道这种课堂笔记是很秘密的东西,剪纸能拿出来,就是对他的信任。
剪纸无所谓:“这没啥,我看你最近的进度,何秘书再安排课程,也要涉及到这一步了,我就是提前安排个小灶。再说了,老翟那事儿,我也承你的情。
“翟工?”
“老翟是有本事的人,可是在修行天赋上差了太多,离觉醒总差一点儿,一些资源就享受不到。他给你当老师,那是能计入荣誉积分的,换取资源的话,成功的机率见涨,不管成不成,多少给他一点安慰。”
罗南对这种说法不认同:“这样说不对,翟工给我补课,教了我更多……我还要感谢剪纸哥你,给我找了这么一位好老师。”
“咝,忒酸,咱哥俩儿就别互捧了,哪天我叫老翟出来,大家好好搓一顿。”
“好咧。”
罗南心中记下此事。这样一来,他就要和剪纸搓两个场了,本来无所谓,就是那个介绍女学生……好头疼!
正想结束通讯,罗南脑子一清,却是好险忘掉了“倒牛奶”的本意,琢磨着剪纸对“滴水剑”的描述,不像是个高消耗的,忙又问道:
“那个B级的技法呢,有没有讲义?”
“适用于建筑师的,叫‘焚心刀’,据说非常凌厉,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接触。”
剪纸一口干掉已凉的茶水,开始苦口婆心地教育:“南子,现在确实有不少人把你当B级强者看,可是你终究还差一点不是?你先看看‘滴水剑’,这门技法可是非常了不起,也凸显了武皇陛下的技法特色,你觉得能应用自如了,再说一步,好不好?”
“我知道,我就是想预先收集一下资料。”话是这么说,罗南心里还是发虚的。
剪纸犹豫了一下,最终回应道:“武皇陛下的演示视频,附件3就是,不过是对建筑师级别的人讲的,咱们听都听不懂。至于讲义,今年的高级研讨班确实有这方面的内容,相关资料你可以找何秘书,分会资料库说不定存档了当时的录像。”
(本章完)
“阅音姐?”罗南越发心虚了,这种“好高骛远”的行为,多半不会受何阅音的支持。
剪纸又做补充:“不过,要是涉及到个人理解心得的话,最好还是找一位当时听课的人,面传心授就更好。分会的B级强者,也就是寥寥数人,精神侧的就更少了。游老、角魔、老高、白先生……”
他念了一串名字,罗南听得耳熟:这不正是夏城几位通灵者吗?
游老是夏城铁三角之一,和欧阳辰、武皇陛下并称。
角魔据说是个冒险狂人,有自毁倾向,天天在荒野上晃荡,寻找刺激。
老高就是罗南手边符纸的制作人,是个有传承的道士,还是游老的半个弟子。
至于白先生,那就更熟了,曾经并肩作战过,还给罗南做过诊治,他的女儿则是白心妍,那个神神秘秘、立场诡异的医学博士。
突然发现,夏城的通灵者比较奇特,不算罗南这半个冒牌货,总计有四位,在上千名能力者中或许比例不高,可都是建筑师阶位,B级强者。
整个夏城分会,B级以上的强者才有几位?
有记录的是十四人,在全球八十八个分会中,已经名列前茅。其中通灵者就占了将近三分之一,这就很了不起了。
罗南有点儿走神,剪纸把他拉回来:“老高那里,我可以帮你问问,就是这家伙有点市侩,可能会宰你一刀……”
汗,以前你大把的符纸供应,被宰了多少?罗南忽然觉得,他真该找个机会,向几位教授他技艺的“老师”摆酒致谢。
回到这事儿上,罗南却不想让剪纸再舍人情,想了想道:“也许可以找白先生……”
那位老先生脾气性格看起来都很好,应该比“市侩”的高先生,好说话一些。
“对了,你让白盐治了那么长时间,算有点儿缘分,他肯定关注你的,就是不要主动提起……”
“我知道。”罗南心领神会,白家父女不睦,不算是新闻了。
等等,怎么听起来是要我去找人?
罗南张张嘴,却又无言以对。本就是他自己的事,当然要他自己来。只是以他的宅男性格,别说是求别人帮忙了,就是主动找人联系,也是压力山大
(本章未完,请翻页)
:
白先生终究还是前辈,也不是特别熟……
不管怎么说,事情确实不能再由剪纸代劳,罗南只能咬牙应下。
也在此时,他突然想到,如果他每次闭关修行,才有长进,就要来一次失控,从而花费大量的精力擦屁股,到底是值还是不值呢?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罗淑晴女士是有点儿奇怪的,总觉得罗南有些不对劲。末了忍不住,还是询问道:“你纠结什么呢?”
“唔?”罗南抓紧往嘴里塞了大量肉片,再抬起头,已是一脸无辜。
“眉毛都打结了,还说不纠结?”
罗南好不容易把肉片咽下,继续装傻:“纠结吗?哦,我的前额正和边缘叶打架。”
总算罗淑晴女士在心理学上造诣不错,绕了一个圈儿,总算明白过来。在心理学上,前额叶皮质代表理性与自我控制,边缘叶则代表冲动情绪,也可以理解为长远利益与短期利益的斗争。
罗南只是信口一说,抖个机灵。不过里面确实也包含了一些真实情绪。
昨晚上,他没有找白先生,理由与白先生不熟,太晚了,怕打扰人家休息。说白了就是宅男癌发作,呈现人际关系恐惧症状,能拖就拖。
他倒是会杀熟,最终找了何秘书。得知分会资料库里,果然有当初高级研讨班的录像,可是,罗南没有拿到手。
何阅音非常直白地告诫他,不要好高骛远,B级技法焚心刀涉及的元素太多,很多都是建筑师特有的知识。没有坚实基础,强行练习是没好处的。
从本质上讲,罗南由于形神失衡,到现在连觉醒者的标准都没达到。这是标准上的问题,并不因为他的战力高超而有所改变。
一枚随时可能自爆的导弹,确实比一杆精制步枪更具威慑力和杀伤力,但那种指哪儿打哪儿的操控力,就要倒过来看。
罗南昨晚上还问起如何倒牛奶,哦不,是如何放大招的问题,结果被何阅音一下看破他又恶化的“形神失衡”情况,好一阵折腾,才免去检查之苦,晚上也没有再修出什么成果。
如此不顺,罗南难免有感慨。然而他却忘了,这两天姑妈都是疑神疑鬼的,担心罗南是不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涉足了某些领域。
他含糊又充满暗示的言语出口,罗淑晴一下子就紧张起来:“那个事务所,又来招揽你了?”
罗南在心里抽了自己一耳光,暗叫“臭嘴”,忙给罗淑晴宽心:“没有,这两天都没联系了,人家也就是信口一说。”
他不解释还好,越解释,罗淑晴越是怀疑,放下碗筷,就想深度了解情况。
这时候,正划动桌面看报纸的莫海航突地跳出一句:“其实,如果没有危险性的话,可以试试。年轻人试错嘛,犯了错误才能收集到有效信息……”
他又拿出“试错理论”,而且这次还更进一步:“完全可以去人家事务所试试,看合不合你的心意。想做就拟个合同,带回来让你姑妈帮着审审,你也上高中了,财务自立可以提上日程嘛。”
罗淑晴转头怒视自己的丈夫,可很快就领悟了什么,皱眉不语,纠结的人又多了一个。
明明是要查底才对!
罗南早知道姑父姑母担忧的方向,是而对所谓“试错”的用意一眼看穿,不免更郁闷了。一边在心里呻吟“都是误会”,一边开始琢磨,是不是要找章莹莹帮忙,设个局、玩一出双簧,先安了两位长辈的心。
早餐就在纠结和试探中,草草收场。
今天是2096年11月4日星期日,早晨的误伤,似乎给全天的日程开了个坏头。
早饭后,姑父姑母还有莫言,又都出门各办各事,罗南继续宅在家里,草草观测了一番“星图化”的格式塔,便受慑于持续性增长的冰山汪洋“水位”,灰溜溜地退出定境,抱头苦恼。
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倒牛奶”渠道之前,所有与“格式论”相关的功课,都不能再深入下去。就是馆主亲授的根器、根性、根机的分判之术,也因为勾连太多,不能考虑。
至于九窍六根的内炼法,早课的时候已经做到了火候,没必要再画蛇添足……
一整天都在家里,总要做点儿事吧?
罗南在床上滚了两圈儿,最后没办法,只能按照剪纸的建议,打开“灵魂力量信息采集”的任务发布页面,又翻出剪纸传来的“滴水剑”讲义,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些乐趣。
(本章完)
不得不说,如今罗南的心气儿是高了。
昨晚上他的心思,大部分还是放在“焚心刀”这项传说的“倒牛奶秘技”上。对于仅为C级技法的“滴水剑”,只大概扫了几眼,没有沉下心去。
只知道这门技法,主要是凭空凝聚水汽,攻伐敌人弱点,有点像幻想里的魔法师,不过声光效果比较逊色。
此时,罗南要深度接触,先看的是总会RT8313任务中,附件2上的录像原稿。
说到这儿,其实昨天他想看附件3来着,可竟然没有读取权限,只能看个摘要之类。想看到全貌,只有建筑师级别以上的能力者才行,真是气人!
咧咧嘴巴,罗南等待网络缓冲。
附件上的演示录像,采用的是“实境”级别的影音存储规格,体积极为巨大,就算以六耳特殊的网络形态,顺畅播放也要一段时间预备。
体积规格与其价值相对应,毕竟这是面向全球能力者的教学演示,而且是由武皇陛下亲自示范。
根据六耳的智能助手建议,罗南也选择了效果最好的“实境”模式,这已经是灵波网第四层“模拟器”的功能。如今罗南已经解决了干涉力的问题,使用相关功能完全无压力。
他闭上眼睛,自然降下的黑暗过后,柔和的光芒慢慢透进来,逐渐加深、变化,最终组合成一片灰苍与暗红交织的幕景。还有交汇的杂音、迎面的风压、呛鼻的土腥气,乃至干涩的皮肤感觉同时接入,瞬间将他带到了空旷辽阔的荒野之上。
类似的模拟引导,罗南已经见怪不怪,只是觉得灵波网的“模拟器”,要比霜河实境的燃烧者版本,还要更细腻一些。
就是他现在九窍六根之术入门,这些神经细胞的刺激,本能就激起了五脏六腑、筋膜皮肉的反应,他必须再给自己下一个暗示,才能弥补精神与肉身感知的落差,避免出戏。
罗南抬头看向远方,此时他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矮丘陵的顶部,相对于周围环境,已经是最高点。脚下暗红色的大地层层皴裂,向
(本章未完,请翻页)
地平线无止境地延伸,毫无疑问,这就是荒野。
下一秒,罗南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地被侧前方明锐飒爽的修长人影吸引,醒悟在这片天地中,究竟谁是主角。
武皇陛下!
前方的武皇陛下,暂时只留给人一个侧影。她身着剪裁合体的猎装,收腰款式,色泽暗红,搭配棕色长靴,凸显出极具侵略性的长腿,又与秾纤合度的身姿相适应。
比较醒目的是,她肩上还斜背着一杆轻携型电磁步枪,枪身被简单低调的低马尾截开,但还是提醒人们,这里是危险的荒原。
这一身打扮,与荒原颜色相近,也能起到迷彩作用,看上去比较专业,可又有一种奇妙的时尚感,形成了非常精彩的平衡……好吧,哪位男性面对一位绝色美人,都会找出类似的理由来。
那根步枪对武皇陛下来讲,与时尚女性手里的坤包没什么两样,都是造型艺术……
罗南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尝试着在实境中活动。庞大的实境影音存储格式,应该留有足够的互动空间。可他一直走到武皇陛下影像旁边,那位都没有反应。
难道没有存储有关互动资源?
罗南正转着念头,前方武皇陛下骤然转过身来,华艳明媚的容颜无保留地呈现,就在他呼吸可及之处。
他竟然向后退了一步。
罗南当然是认得武皇陛下的,虽然没有正式见过面,可竹竿的《全球重要人物速记》课程上,照片、录像等影像资料,可是一应俱全。
特别是武皇陛下这样的绝色佳人,各类素材还要更加完善。
罗南的印象中,武皇陛下当然是极美的,而且特别爱笑,各式影像资料上,总见她露出或含蓄、或奔放、或亲切、或嘲弄、或凌厉的笑容,给原本已经明丽绚烂的影像,注入了更生动的色彩。
上课的时候,罗南只当竹竿特意挑选了素材,后来才知道,武皇陛下成名这么些年以来,留下的所有影像资料,不管是照片还是视频,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面无表情”的瞬间。
(本章未完,请翻页)
开始只觉得有趣,细想来又让人毛骨悚然。
咳,这是竹竿的原话。当时是作为武皇陛下“喜怒无常”的性格注脚来谈的,给罗南留下无比深刻的印象。
实境录像中的武皇陛下,当然也是在笑着。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如同一位称职的主持人……哦不,更像导游。
事实上,这正是一个旅游和冒险的实境体验。
在实境技术支持下,那些心大的人物,完全可以和眼前的武皇陛下打个招呼,握握手,甚至口花花两句,想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罗南缩了,很丢脸地缩了……
近在咫尺的美丽容颜,让他压力山大。
是不可救药的宅男癌爆发?罗南宁愿相信,是竹竿当日的讲解留下了阴影。
毋庸讳言,武皇陛下早年以美色驰名,她的容颜可以说是美得张扬,五官轮廓全无瑕疵,偏偏在眉眼之间,总有些“出格”的意味儿。
对此,阅美无数的竹竿这样评价:
所谓出格,其实是一种“压迫力”。人们在武皇陛下时时呈现的笑容里,可以感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导力量。她娇媚,你必沉迷;她柔婉,你必满足;她凌厉,你必战栗;她冷酷,你必恐惧……
任何一个高等智慧生命,都有比较明确的自我意识,思维上本能就是以自我为中心,谁也不想成为别人的猎物。
可武皇陛下的出格美貌,却在气魄加持下,化为犀利的武器,指向人心最虚弱之处。
也许是自己吓自己吧,罗南此时,就有一种直面利刃的战栗感,直到拉开距离,才略微放松一些。
如此反应,多少伤了罗南的自尊心。
真见鬼,见了虚拟影像都这样,以后见了真人,岂不立马跪了?
他拍拍面颊,这个年纪最常见的逆反心理躁动了一波,以至于很想利用互动功能做点什么,以兹报复。
可这时候,地面传来微微的震动,呼噜噜的怪响掺在风里,从耳畔刮过。
(本章完)
“我们的靶子到了。”
给出侧面的武皇陛下,偏分的刘海,配合蓬松的低马尾造型,修饰出了满满的优雅滋味,冲击力倒是略减。
而相对于惊艳的容貌,武皇陛下的嗓音略平了一些,较为低沉,语速略慢,咬字特别清晰,语气则起伏生动,结合她的笑容,让人总忍不住去考虑,是不是什么“言外之意”。
罗南更觉得自己神经衰弱!
他吁出口气,扭头看向丘陵之下,那里刚拐出一头丑陋的无.毛怪兽,肩高肯定超过两米,身躯胖大,长嘴獠牙,正抖动着一层层肥厚皮肉,闷不坑声地冲上来,距离他们只有五十米不到。
画面感骤然紧张,武皇陛下则不紧不慢地解说:“这是一只‘褶皮野猪’,荒野上常见的低级畸变种,几乎没有研究价值,但皮厚血长,冲击力也不俗,成群结队的时候,总是很让人恼火。”
说话间,武皇陛下摘下肩后的轻携型电磁步枪,也不瞄准,单手开火,潇洒自若。
金属弹丸准确命确褶皮野猪皮肉最薄的头部,深嵌进去,但很快在皮肉蠕动中,掉落下来,血流如注,糊了满脸。
褶皮野猪有些发昏,但摇摇脑袋,还是一往无前地冲上去,充分验证了“皮厚血长”的评价。
武皇陛下身形不动,微笑继续:“单纯的物理冲击收效不大,军方枪械需要一定程度的集火,才能见效。不过作为能力者,我们可以这样……”
话音方落,褶皮野猪怒睁的眼眶,就有一边迸出血花。这头巨硕的畸变种,喉间发出极不相称的尖锐嘶叫,身躯迾趄,险些滑掉。
再看左边眼眶,那里炸开血洞,血肉模糊,一只眼睛已经瞎掉。
罗南莫名其妙,刚刚发生什么了吗?他没看到武皇陛下有任何多余动作。
瞎了一只眼的野猪,变得分外狂躁。即使位置判断出了些问题,奔腾的速度却更快。
偏在这时,精良的视频剪辑,以AR形式,在罗南身侧另开了一处虚拟屏幕,慢镜重放刚才的瞬间,帮助罗南这样的菜鸟,还原当时的过程,武皇陛下同步解说。
虚拟屏幕上清晰显示,褶皮野猪发力冲击之时,半透明的水滴凭空凝聚,直接穿透瞳孔,使脆弱的眼球爆裂……但也仅此而已。
武皇陛下也说:“我刚刚发出了一记滴水剑,效果不算太好。之所以这样,是希望向大家表明一件事:在实际应用中,不应该高估它的杀伤力,毕竟这只是觉醒者层面的技巧,使用不当,会让局面变得更糟。”
听起来很有道理,可真的不是为失手缓颊?
罗南尚未走出丢脸的阴影,不由怀着一点微妙心思,恶意猜测。
可下一秒钟,距离还有二十米的褶皮野猪,另一只完好的眼球也炸开了。
情形看起来和上次差不多,褶皮野猪再次咆哮,可叫声才发出一半就断掉。粗壮的身体也失去平衡,直接扑倒,向前滑行,在距离武皇陛下五米左右,失去了所有动能,只剩下本能的肢体抽搐。
罗南张开嘴巴,这回他真的不理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时候,武皇陛下上前两步,就像一位野外研究人员,在褶皮野猪旁边,单膝半跪半蹲,任由干燥的红土沾上猎装膝头。
紧接着,她纤长手指虚划,褶皮野猪坚硬如铁的头颅,就切分开来。
直到这个非人的动作,才让人记起她超凡种的身份,哦,三年前她还不是……罗南昌不知是第几次被这个思维定式绊住了。
解剖场面很血腥,却更有助于还原事实真相。罗南如临现场,也往前两步,便见到褶皮野猪的大脑组织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这杀伤,别说一头野猪,就是巨象也要死个干净。不过前后两回,效果怎么差了这么多?难不成是作弊?
罗南陷在恶意猜测中,难以自拔,另一边的武皇陛下则已经说出了答案:“就破坏力而言,这是锐化、爆裂双重加持的水滴冲击效果,而为了控制它穿透眼底,进入大脑,还有导引的加持。”
(本章未完,请翻页)
武皇陛下微笑解释这门攻击技的要点,如前所说,“滴水剑”名为“剑”,其实是一种精神干涉物质层面的攻击技。
原理是以灵魂力量形成特殊回路,充分做功,摄取大气中的水分子,实现锐化、爆裂、增远、加速、导引等一系列加持,以瞬间毙杀敌人的技巧。
“滴水剑”技法,最核心的回路结构,称为“凝水环”。只有通过这一结构,才能迅速聚集水分子,并在此基础上,实现锐化、增远、爆裂等种种效果。
为此,灵魂力量需要在贴近物质层面的位置,雕琢塑形,粗糙点没关系,维持不久也没关系,重点是瞬间成形的突然性和爆发力。
“凭空摄取水分,并不容易,更会贻误战机。所以,最理想的使用方式,就是通过敌方眼睛、嘴巴等较为潮湿之处,尽可压缩集聚的时间,因粮于敌,达到瞬发的效果。”
武皇陛下的态度是坦承的,她对该门技法在实战应用的短处,并不讳言:“再重复一遍,单纯的水珠是没有杀伤的。必须具备锐化、增远、加速、爆裂、导引等五种加持效果,才有意义。而这六种结构各自独立,除了凝水环是核心步骤以外,其他效果要根据具体情况加以增减。为此,使用这门技法,实战中必须保持高度的冷静和清醒,但很可惜,相当一部分人做不到这点。无关天赋,只是性格问题。”
性格不也是天赋之一吗?罗南很想用刚学来的根器、根性、根机的分判之术,和武皇陛下打个擂台,可惜这没意义。
此后武皇陛下逐一讲解包括凝水环在内的六种结构回路,配合虚拟屏幕的放大模型,还有现场演示,深入浅出,很是清晰明白。
实境级的清晰度,配合六耳的强大播放功能,效果是惊人的。除了理论,武皇陛下信手凝就的结构回路,就算是为了演示,刻意使之显化,但那份灵魂力量波动变化,也能为人所感知,这就非常不容易了。
怪不得视频文件体积巨大,要复现这种细节,究竟要消耗多少资源啊!而且肯定有里世界的专门技术在里面。
实境中的武皇陛下,还趁机贩卖私货:“现阶段的精神侧应用技法,就是结构的艺术。能力者充分利用灵魂力量的可塑性,以干涉力形成功能结构,再去影响、控制更多的有效物质成分,实现精神扭曲现实的超凡效果……”
罗南听得连连点头,他联想到了“魔符”,人面蛛的攻伐手段,往往也是通过复杂而特殊的结构来实现。只不过那家伙完全没有物质根基,只能在精神层面弄影。
还有杰克所说的“构形”,亦即能量信息运转结构,在燃烧者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
此后,武皇陛下还就“结构艺术”这个话题,提及了“滴水剑”的高端应用标准。以她的说法,水珠爆裂并不困难,难的是凝如弹丸,锐如利刃,击人要害而不自伤,不过要实现这一点,凝水环的雕琢塑形就需要非常精密,结构稳固,为此消耗的心神太大,不够经济,不需要求全责备。
消耗太大,不够经济?
罗南现在就对消耗敏感,耳朵一下子竖起来,难道这颗乍现即破的小水珠,也能消耗大量灵魂力量?
他的兴趣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层。
可惜的是,武皇陛下并没演示这种所谓的“高端技巧”,这让罗南的恶意猜测再度爆发:是不是你当时也做不到啊?
视频结束了,罗南意犹未尽。此时剪纸发过来的讲义笔记,他都还没看,仅从武皇陛下的解说入手,已经有一份自己的理解。
控制精度和临阵机变,是“滴水剑”技法的核心,但最基础的还是精度。其基本要求,就是要在毫米尺度上雕琢有关结构,粗放的模子是没有效果的。
要精度才好!罗南是精密向的精神强化者,精神感应又是第一等的敏锐,本身又有构形的基础认知,在这上面优势极大。
剪纸说得不错,这门技法,简直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般。
哦对了,他还算一个画师。结构艺术,某种意义上也算造型艺术嘛!
(本章未完,请翻页)
对“焚心刀”的渴望,暂时被罗南丢到了九霄云外,他忍不住想要践行一下这门C级技法,而且他心气高,就要从高处来。
那种短时的、不稳定的结构,他是不屑的,要来就来最精密的那种!
罗南当下就遵照武皇陛下的建议,打开了房间里的空气加湿器,增大空气中的水分含量,一步步跟着讲解,尝试以灵魂力量雕刻结构。
心气高是一方面,罗南本心还是个谨慎的性子。他没有想一口吃个胖子,将相对复杂的“滴水剑”整体结构全部拿下,而是暂时忽略掉后面的五种加持结构,全副心神都盯住“凝水环”。
这个结构回路,是精神干涉物质层面的起始和根基,不把它弄个通透,后面的也无从谈起。
从放大的微观模型来看,“凝水环”的结构,更像是一个平滑的面包圈,中央空虚,整体上规则不复杂。可要以灵魂力量准确描绘出内外环的三维曲面结构,对很多人来说,可以直接跪了。
这是武皇陛下强调的难点。
然而,罗南在渐渐潮湿的卧室空气里,只失败了两回,就让相关的结构,呈现在虚空中。
这枚凝水环,直径仅有0.02毫米,只这一手,就碾压了绝大部分觉醒者。
当然,开始嘛,雕琢的功夫多了些,根据六耳的计时,是4.7秒。再加上水分子集聚成型的时间,已经奔着10秒去了。
至于凝水环结构本身,粗糙还是难免,水珠成形后的维持时间相对于集聚时间,更是低得可怜,只有0.4秒,在实战上毫无意义。
可有个词儿叫什么来着?熟能生巧!
做这种工作,相较于人面蛛的能量信息运转结构,除了尺寸较小,也就等于是画一个比较复杂的圈子,不计较精度和细部的话,真的不费事。
对这点罗南还有些不满——谁说消耗大来着?
可这样确实方便大量练习,一个做好了,就不用再管,任它自己集聚水分子,然后碎裂。罗南只管做下一个,继续调整。
三五秒一次,一分钟就是小二十次。很快他对凝水环结构熟悉了,大部分凝水环的塑形,都能压到两三秒以内,这样一分钟就奔着三十次去了。
一分钟内,三十次重复,而且多数都是次品,难有实效。
枯燥吗?挫败吗?也许有些人感觉是枯燥的、挫败的,可罗南不这么认为。
一切都要看细节。
他学速写、素描的时候,也是靠着大量练习,慢慢磨出来的。勾勒轮廓的时候,看似扯出一根根大差不差的线条,重复而乏味,其实是僵硬还是柔顺,是粗糙还是细腻,手是能够清晰感知到的,人的审美是能准确把握到的,相应的成就感必将随之而来。
是的,只有思维细腻了,才能触碰到更微妙的层面,捕捉到一点点变化、一点点进步的成就感。
如武皇陛下所说,“滴水剑”技法是一种结构艺术,稍微变形,就是一种造型艺术。他的感知,他的审美,是能够评判的。所以罗南可以借用以前的成功经验,知道自己究竟要达到怎样的标准,对前期的枯燥练习,也有相当的心理准备。
距离不是太远,进步可以目见,为什么不一鼓作气完成呢?
罗南真的把它当成了画画,就按照当年的套路来,短时间的无脑练习之后,就不再轻易动念塑形,而是多动脑子,与武皇陛下的示例相对照,仔细模仿、修正。
速度先慢下来,有所领悟之后,又开始提速;然后再慢、再提速;最后一路狂飙。罗南也忘了自己练习了多少次,开始还通过六耳记录一下,后来哪还顾得?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约摸快到中午饭点的时候,罗南心头灵光乍现,灵魂力量的画笔刻刀,出奇地流利明快,几乎感觉不到雕琢的过程,一缕念头,如一枚印章,稳稳按下,凝水环就刻印在精神与物质的层面交界处。
这份感觉,如雨燕贴水而飞,划出浅浅水痕,刹那美景,镌刻在镜头之上,永远留存。
(本章完)
罗南愣了愣神,就是这点时间,一颗只有尾指指尖大小的水珠,从无到有,凭空而生,静静悬浮在他眼前,稍稍一动,折射窗外透入的阳光,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满足感冲顶心头,罗南咧开嘴,心念一松,才感觉疲惫……
疲惫?
哦对了,灵魂力量或许还有很大余量,可配套的精力、注意力,涉及神经系统的物质基础,不可能无限制地消耗下去。
他往后倒,双臂大张,倒在床上。清凉水汽扑面而来,几滴打在面颊、额头,还有的洒在胳膊、领口,煞是清爽,他舒服地呻吟……
哎?罗南猛地睁眼,眼睁睁看一层水雾飘落下来,瞬间染湿了身体及周边的所有物件。
我了个擦!
罗南跳起身来,却已太迟。水雾的泼洒已经结束,床上铺的被子遭了殃,湿浸浸、潮乎乎,感觉糟糕透顶。放在床上的两个笔记本,封皮上也全是细碎的水点,幸亏是皮制的,擦擦就好。
至于被子,真要搬到阳台上去晒了。
怎么搞的这是?加湿器也搞经济危机?
罗南摸去脸上的水渍,第一反应是把加湿器关上,可看上去机器运行比较正常。只有放出精神感应,观测空气湿度及精神层面变化。
这样一来,就发现了端倪。
目前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余波出奇地剧烈,源头不一,数目极多,但波动幅度比较相似,对空气中的水汽,也有明显影响,这让罗南有了个大概猜测:
或许是他练习的后半段,凝水环的结构雕琢,已经比较靠谱,延续能力大幅提升,积聚一定量的水分之后,自然呈现出水珠形态。
由于罗南全神贯注琢磨凝水环结构,一门心思埋头练习,印象只停留最初时。就这样,水珠延续时间越来越长,消解的速度越来越慢,渐渐成了规模。到后来,屋里悬浮了至少几百滴水珠,等他心神一卸,控制力骤然,结构紊乱,尽都爆开,化为浓密水雾……
大概就是这样了。罗南摇头叹气,大致整理了下,搬起被子去阳台。刚走出两步,眼角处忽有水光闪过,却是一颗刚刚化现的水珠。
呦,这个有意思。
罗南环抱被子,盯着水珠看。他可以确认,刚才所有水滴一发爆了个干净,肯定是没错的。至于这颗,根据精神感应,竟然是刚刚凝就的,其源头,正是来自于罗南最后一次练习的成果。
或许是感觉到位,罗南最后雕琢的凝水环结构,在形态上最为完善,精度也达到了某种标准,一番动荡之后,虽然集聚的水份散尽,凝水环的基本结构却不像其它同类那样爆掉,而顽强留存,时间一长,又聚了水分,形成水珠。
这就有点儿生生不息的味道了。
罗南的注意力,暂时都集中在这颗水珠之上。愈发敏锐的感觉便发现,水珠核心的凝水环结构,其实与他保持相当紧密的联系,时时刻刻消耗灵魂力量。
消耗不多,主要是丝丝缕缕,绵绵不绝。
也许对其他精神强化者而言,长时间维持会有些压力,可罗南的灵魂力量,受格式塔生产线的高产量影响,每一秒的进益,都是此类消耗的数倍,不痛不痒。
产大出小,如果说这也叫“消耗”,满天下都是经济危机了。
罗南咧咧嘴,既然涉及有关情况,他本能返照内观,看神轮状态。才切入过去,思维突地僵滞当场:
……降了?
与他设想的完全不同,本已满溢的冰山汪洋水位,不知怎地,竟狠狠下挫一截,比昨天正常状态还要低落。如此惊人的落差,无怪乎刚才会有疲惫之感。
罗南有点儿懵,这没道理,以凝水环的消耗,要想达到这种效果,乘以千倍万倍还差不多……哎?
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被子,上面的微潮提醒他一件事:刚刚屋里可是洒了水雾来着。
想想啊,单纯一枚凝水环,消耗当然不大,可如果几百枚凝水环同时存在,数千枚次第产生,过程还持续不断,这份消耗,就不能再等闲视之。
多任务特别耗资源,这是常识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这种损耗在一段时间内,超过了格式塔生产线的产量,是有可能的。
也就是说,随着几百颗水珠爆开,罗南的大量练习,变成了真正的“倒牛奶”,把过剩的灵魂力量,一股脑儿倒进了河沟里。
不,倒牛奶还有个场面呢,可这算什么?雾化?蒸发?升华?
罗南先是苦笑,然后就是哈哈大笑,还把潮湿的被子往上抛,以示庆祝。
即使投入和产出完全不成正比,效果也不能说是根治,可能够解决一桩威胁,总是个惊喜——在症状复发的时候,罗南可从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轻易地解决掉,而且还收获了一个颇为有效的应急办法。
压力登时一扫而空,这种进退自如的感觉太爽了!
罗南的心情变得很好,视线投向水珠时,仿佛是看珍珠一般。
凝水环集聚的水汽,应该是有一定的上限,水珠体积的增长已经停滞,最后也就是半个小指肚那么大,直径约一公分左右。说扎眼不算扎眼,但折射光线的时候,也颇为醒目。
罗南想了想,暂时不准备把水珠驱散,想看看它能维持多久,整体消耗如何。一会儿他肯定还要尝试五个辅助结构,正好用核心的凝水环当底子。
草草把被子晾在阳台上,罗南下楼吃饭。
水珠就在他身外打转,颇具灵性。这上面可没有心猿法加持,而是与他灵魂力量紧密勾连,如肢体的延伸,随着时间流逝,习惯的力量,正在发挥越来越惊人的作用。
习惯了什么事,不自觉就会忽略它。
罗南也暂时忘记了身侧的水珠,与智能管家反.人类的营养餐战斗。这一桌别的没有,填饱肚子的功能还是健全的。罗南大口下饭的同时,也没闲着,原本是想翻阅剪纸传来的讲义和笔记,可又一想,就继续去翻任务发布页面。
武皇陛下的发布界面本身,再没有别的东西,可在下方的讨论区,传统的留言页面,二十个留言满一页,此时已经扯出了恐怖的1万8千多页。
全世界的觉醒者才有几个啊!
记得章莹莹说过,全球觉醒者在册人数不过七万,这样换算的话,等于是每个人都在讨论区发言至少五次!
就算这是三年的积累,也肯定有不少争吵、灌水的留言在其中。可对于里世界来说,着着实实是一次全民事件。
“天下布武”事件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回复区发言默认是倒序排列,最新的留言在最上方,也就是十分钟前,内容为“每日一跪”。再往前追溯一小时,还有两条留言,显示讨论热度依然不减,仍在神贴之位。
罗南想了解当时的氛围,就把回复换成正序,从头开始,扫过三五页,大半都是“真的假的”、“大美女啊”、“我的菜”之类毫无营养的正常信息,偶尔有 “小心灵魂指纹收集陷阱”、 “第一时间实测数据”之类的文青信息,当然,也有“当代武则天?炒作吧!”之类惨遭鞭尸的2B信息。
很显然,三年前的武皇陛下,在全世界范围内,还算不得特别出挑的人物,不具备全球性的名望。可也正是这件事之后,她真正一飞冲天,给“天下布武”事件,增添了越来越多的传奇色彩。
罗南多少有些佩服,即使实践中感觉“武皇秘术”并没有描述的那样神乎其神,可这份影响力是实实在在的,而且武皇陛下她也担得起。
扫了几页,罗南就要换法子。三十六万楼想想都崩溃,真要一楼一楼看下去,未来十天半个月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他通过六耳的智能筛选功能,排除掉那些无聊的信息,只看精华回复,就这样还有两百多页。
里面很多都是对“滴水剑”的测试,有的单列数据,有的是实验性质的演示,还有非常残酷的实战画面,是全球数万能力者,对这门技巧的响应。
不过这些干货,并不是精华帖子里人气最高的。
全民娱乐时代嘛,总是一些搞笑、逗逼的信息,摄取最多的眼球。罗南就看了一串练习、应用“滴水剑”时的搞笑画面,各种荒唐事故,各种逗逼作死。使用“滴水剑”的高
(本章未完,请翻页)
难度,助长了此类视频的生命力。
罗南就看到某位奇人,竟用自己的嘴巴快速凝聚水珠,结果惨遭口.爆,忍不住在餐桌上“嘿嘿”傻笑,一连串看来来,险些连午课时间都错过了。
待他回卧室做午课,又瞥了眼阳台,看到那边的微微晃荡的被子,心里忽地一动,径直走过去。
今天多云天气,阳光时有时无,晾晒的效果比较一般,被面颜色浅,也没什么花纹缀饰,上面留有浅浅的晕痕,正好形成了半截模糊的人形轮廓。
罗南用六耳“目视摄影”的功能,把此时的被面拍下,当然,也让半空中悬浮的水珠入镜,起标题为“练习一上午,换来一场雨”,继而发到了留言区。
这算是分享吧?
微妙的少年心思,罗南自个儿也不明确。但总算脑子还清楚,走的是匿名模式,只显示了本人注册所在地,也就是夏城分会,当然还有注册时间,一看就是个萌新。
这个最新的留言,很快出现在页面最上方。罗南刷了两遍,暂无回应,也就一乐,自去做午课。
等他把肝心脾三轮脏腑元气梳理一遍,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习惯了专心致志的修行,罗南的脑子里,就全是类似的元素,上传照片之类的小事,已经差不多忘掉。
他把注意力移到在了仍然存续的水珠之上,通过精神感应可以知道,其核心处的凝水环,依然稳固。也许他的灵魂力量不停止供应,这玩意儿就可以一直存在下去。
这样的凝水环,无疑是个很好的载体,罗南试图通过它,进一步掌握锐化、增远、加速等五个辅助结构。
他正准备重新播放实境录像,学习有关知识,忽地记起午饭时曾经扫过的一个精华回复。
回复者的出发点,是对自己的实战击发速度不满意,怀疑武皇陛下作弊,从鸡蛋里挑骨头,从视频开始就入手,几乎是一帧帧地分析实境录像的真实性。
虽然他对录像真实度严重置疑,可角度切入得比较实际,用上了多种分析技术。甚至对武皇陛下两次实战出手产生的灵魂力量波动,都加以捕捉、解析,数据非常详实。
如果要回放,会是个非常好的抓手。
这个回复很长,已经够资格开一个系列贴子。事实上这就是一个论坛热贴链接进来的,本身引来的回复,就很有规模。
这些“回复的回复”按照挂载模式,分布在贴子各个热点位置,如果看贴人有兴趣,意念轻触,就能看到一长串挂出来,当然也能选择弹幕模式,可那样太乱了,罗南不喜欢。
但凡人们看贴,难免会受热点影响,罗南对挂载回复数目较多的,也比较关注。本来是想直接锁定后半截授课时段,中途却停了车。
他看到了一个挂载回复上万条的热点。
吸引他注意力的,也是让他印象深刻的画面。就是视频开始后不久,武皇陛下从背对观影人,骤然侧转的那个瞬间。
楼主在这儿吐槽一句:“见了美女,我竟然退后一步,这不科学,所以我起了疑心……”
挂载的回复瞬间跑偏:“啊哈,看到楼主后退一步,我就放心了,当时好后悔。”
“后退+1,后悔+1。”
“后退+1,后悔+10086。”
“难道就我一个人扑上去了?”
“扑上去的举手。”
“扑上去跪舔算吗?”
“楼上吹B的都不会多看一眼?楼主下面已经分析了,所有人在这儿都是倒退,视频埋了固定程序,就是让你们一帮色鬼保持距离。”
原来如此!看到这里,罗南也是恍然大悟,原来吃亏丢脸的远不只他一个,而是所有的参与者的共同经历。
里面的不可抗拒因素,让少年受伤的心灵有所弥补。
可转念间,罗南又生迷惑:那份直刺心灵弱点的压迫力,以及他泛生的恐惧,也是程序的作用?
(后天去南方参加一个活动,来回三天时间,紧跟着周日就是堂弟结婚,难免折腾。如果期间有少更、断更情况,请大伙见谅。)
(本章完)
情绪记忆往往特别深刻,却也经常出现扭曲。在罗南的印象中,他当时退后一步,确实是心志的真实反应。可这个精华贴的分析,也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这就出现了矛盾。
“相信数据,还是相信感觉?”
罗南暂时相信了前者,不过他还是揣着一些疑惑,继续往下看,希望能得到更具有决定性和说服力的理由。
回复到这儿,一帮“吹B者”被戳破,好不容易有拐回正题的趋势,可没多久,后面的留言再次强势跑偏。原因是一个ID叫“金不换”的,发了个“捏手指发狠”的表情,配了很简单的三个字:
“我说呢!”
这个“金不换”,一定是个公众人物。他的回复出现之后,下面一长串,都直接引用他的发言内容,俨然成为了话题中心:
“金总暴露了!”
“武后武后,小心流氓!”
“原来如此金不换!”
“从来如此金不换!”
“金总,代表总会远征夏城吧!”
这一串多数留言是在三年前,也叫着武皇陛下当年的绰号,气氛非常热烈。
但最大的爆点不在这儿。隔了十几层后,某个ID的回复同样引用了“金不换”的发言,内容更简单,就是一串省略号。
可就是这简单的符号,让一帮无聊人士嗷嗷叫着扑上来,连迭回复,以资纪念。也无怪乎他们不淡定,实在是后来这位,才是真正的万恶源头,始作俑者:
武曌。
当年的情形已不得而知,如今武皇陛下的ID,染着代表协会最尊贵身份的紫金色,是协会的资深人士、强力人士和实权人士的象征。
自她亲自回复以后,下面真的是炸了。从密集重合的发言时间上,依稀可以感受到当时的火爆氛围。
但很奇怪的是,这种临时性的热点,时至今日,还有人过来“凭吊”。
罗南一拉到底,见后挂载回复后半部分大都是“金总已死,有事烧纸”、“雄心不远,魂归来兮”、“不信金总就此消失,坐等”之类的话。
失踪?失踪三年的公众人物,这个范围已经缩得非常小了。
罗南下意识打开金不换的个人页面,颜色整体发灰,不过一条条阶次、职位、成果和荣誉的信息条目,还都有保留。这样看就明白了,当年的金总多半也是紫金级别认证,即分会会长、总部副秘书长、资深元老一级。在这帮人里面,B级实力算是低配,真正是一溜的B+,甚至是A,也就是超凡种的层次。
只不过他失踪多年,肯定错过了十年一度的资格认证步骤,有关的待遇都被暂时冻结,ID显示也变得平平无奇,只有这个锁定的页面,还有当年的旧贴子,才留存了一些痕迹。
这么一说,罗南好像还真的在哪儿听过,多半就在竹竿的《全球重要人物速记》课程上,应该没有单列,但……想起来了,最近几年非常有名的超凡种失踪事件:
枫阁案。
罗南翻阅了一下竹竿给出的资料,课堂上的回忆也都清晰起来。
这位金不换先生,确实是一位传奇人物。传说他是战后第一批发家的资本大亨,身家亿万,但一个偶然的机会,觉醒了超凡力量,从此便为之痴迷,甚至为此散尽家财,只求在修行上更进一步。
或许是老天都被他抛洒金钱的决心感动了,又或者他觉醒的超凡力量天赋真的很惊人。大约在八十年代,他就进阶为超凡种,成为星球上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此后,他又重操旧业,进入商海,开设连锁酒店,名曰“枫阁”,有头脑又有超凡种的身份加持,短短几年时间就开遍全球,奔着百强就去了,身家比最早发家时,还要更胜一筹。
到这里,怎么看这位金不换先生都是一位实打实的人生赢家,经历精彩又圆满。
可是大高手的世界,正常人不懂。不知金不换是怎么想的,把枫阁酒店开到全球八十八个大都市圈都嫌不够,又开始操作将
(本章未完,请翻页)
酒店开到荒野上,去做游民的生意。
开始的时候,他还真的操作成功了几项,在游民中也收获了不菲的声望。但在三年前又一次赶赴荒野,考察新店址的时候,突然遭遇意外,就此失踪。
据当时的调查结果,金不换失踪的位置,近两千平方公里的山陵区域,面目全非。冲击力量打穿了地壳,引爆了沉眠的活火山,地势为之改易。
超凡种的力量恐怖如斯,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该失踪的,还是失踪了。上课的时候,竹竿提起此人,就是要罗南明白,就算是超凡种,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很巧合的是,金不换的具体失踪时间,与他在挂载回复里发言时间,相差不过24小时。正是他离开都市圈,深入荒野之前,在公众场合最后的痕迹。
某种意义上,都可算是他的遗言了。
罗南也终于明白,一个无聊话题,超常数量的挂载回复,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里面分明还藏着一个曲折传奇故事的谢幕曲。
“唉……”罗南也不能免俗,叹息一声,兴味索然地关了这个分析贴子,暂时不想再看。
如果是一个把最高人生目标定位为超凡种的小青年,碰到这种事情,多少要郁闷个一天半夜的。还好罗南的目标与这个领域有点儿距离,稍稍调适一下,贴子不看了,还有别的可以参考。
剪纸发给他的讲义和笔记,都还没看,罗南准备花半下午时间,做下了解。哪知翻开之后,他才发现,这本讲义其实是围绕着实境录像进行的,结合得比较紧密。
没说的,只能再开启实境,同时链接模式,开始用工。
前面那些“过场”,讲义上当然是一笔带过,主要是从发现褶皮野猪,进入实战模式的时候开始。
果然如剪纸所说的那样,同时是一个素材,由武皇陛下亲自讲解的讲义要细致得多,也比网上所见的那些精华回复深刻得多。
上午的时候,罗南仅用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将凝水环练到了一定境界。正因为如此,他对整套“滴水剑”的技术难度、实战威力等,都有一定的怀疑。
可是看到武皇陛下亲手制作的讲义,罗南必须为自己的肤浅认识,做一番检讨。
武皇陛下不但对基础的凝水环,还有五个辅助结构都做了透辟入理的解析,还述及很多制作视频时的思路,又补充了相多多的应用技巧,涉及到各种实战环境、意外情况、技法变种等等。
在罗南的感觉中,武皇陛下以凝水环为基础,随意增减辅助结构,甚至增减凝水环本身,就围绕敌人眼睛、嘴巴两个要害,可以变化出十几个大类、成百上千种杀戮技巧。
别的类别,罗南还有些不懂,但有涉及到神经系统的部分,短短数语,就让他额头冒汗。小小一滴水珠,通过各种形式刺激神经,可以实现致死、致幻、麻痹、折磨等七八种效果。
每个招法,又都有极强的可操作性……只要你的操控能力过关。如此千变万化,无有穷尽,简直不可思议。
可惜,可惜剪纸这家伙,由于在这方面没有天赋,兴致也不高,记录的笔记相对肤浅了些,看得很不过瘾。
罗南只恨昨晚心虚,面对何阅音的告诫,只想躲开,不但没把“焚心刀”的视频存档要到手,连“滴水剑”的都略过去了。
他把讲义和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意犹未尽,还要再翻过去重看。
不想在笔记末尾,他又发现了一段视频资料,不长,就两三分钟,是欧阳会长的总结发言,是剪纸当初临时起意录下。
当时的环形会议室,坐了一百多号人,汇集了分会的中坚力量。罗南搭眼一看,就找到了几个熟面孔。
会议室中央,站着欧阳辰和武皇陛下,略靠边的位置,游老坐在轮椅上,也占据一角。夏城三巨头齐齐现身,这个中级培训班的规格,已经是顶级了。
这让罗南对明年春季的培训班拥有更多期待。
一般而言,主持词、总结辞
(本章未完,请翻页)
之类的言语,应该是比较虚,重吹捧,没有实质内容。乍看去,欧阳辰的路子也是这个,不过他评价的方式和重心,却很对罗南的胃口。
欧阳会长是这么说的:“当代超凡力量研究,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略分门类,花费了五十年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仅以应用技巧论,仅计数目,大约已经超过了七万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我认得里面的绝大部分,并不认为它们有什么能够长久流传的实用价值。
“这些应用技巧,要么简单粗糙、要么繁缛复杂、要么高深艰涩,几无例外。我们以后可能只会在博物馆里见到它们,通过它们感受这个野蛮生长的时代。
“可在一年前,我看到了武女士发布的‘滴水剑’。它的使用要求不高、消耗不大,精神侧的觉醒者,绝大多数可以使用。可是,想要用好、用足、用出水准,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在今天的课程之后,我更坚信,这个简单的技法,可以彻底榨干一个觉醒者的潜力,穷尽一个建筑师的想象,就算到了超凡种的水准,依然可以从这里发掘有价值的课题。”
视频中的会议室微微骚动,显然那时候的与会者们,面对欧阳会长的超高评价,有些接受不能。
欧阳辰随后给出了他的解释:“看上去,滴水剑没有涉及什么本质的东西,可是凭借精神干涉物质层面的六个简单结构,它实现了太多变化,就像是基本的物质元素,可以构成整个世界。
“我们还应该注意到,处在最核心位置的凝水环,有种不可思议的可能,它在微观层面,通过极为简洁的结构,实现了对水分子的高效采集,完全可以代替超凡种的‘入微’能力。
“为什么会这样?我暂时还没有得出结论,但这份由简入繁、由繁化简,在简繁之间任意切换的技巧,非常成熟、完备、高级。以至于我相信,这是超前了一百年的成果,就现阶段而言,无可增减,无可挑剔。
“作为使用者,可以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作为研究者,我必须向这天才、绝妙的设计鞠躬致敬。”
然后欧阳会长真的转过身,向一侧浅浅微笑的武皇陛下躬下背脊。
视频就此结束。
“……真牛B。”这句粗鲁的赞叹,罗南既送给武皇陛下,也送给欧阳会长。
用不精确的表述方式来说,一个水分子,直径大约是0.4纳米,就算罗南灵魂力量狂飙突进,精度上,也不过勉强触及微米级别,距离纳米尺度,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正常情况下,罗南要仅凭灵魂力量,有效采集水分子,还不知要猴年马月。
可如今,一个小小的基础结构,做到了这一点,里面的奥妙,以罗南现阶段的知识体系,无论如何也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疑惑难解,又满是钦佩。以至于罗南都有个想法:向这位传奇女士俯首,貌似也不是不可接受。
看完讲义、笔记,又是半下午过去。罗南身边,凝水环聚集的小水珠还在,还是指尖似的规格,这已经是体积极限了。
按照武皇陛下的意思,罗南的用法,属于吃力不讨好的类型。不过就是那位传奇女士,也不会想到,罗南有一条源源不断地生产灵魂力量的生产线。
所谓量入为出,当出“入”与“出”完全不成比例的时候,也不必再“量”。只要任性就好。
意念稍动,自家操控的水珠,好像里的“剑丸”,跳掷飞动,在屋里来去自如,随心所欲。
超凡力量的具现化,就是比无声无息的“攻城锤”之类,更有成就感。
闭关时间只剩下半天,计划赶不上变化,罗南为了给自己擦屁股,修行计划远没有达到预期。
此时,滴水剑倒成了最意外的收获,理应牢牢抓住。什么,格式塔“星图化”?那不是大麻烦么?
不管怎样,罗南对滴水剑已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于感情。
对“救命恩人”,待遇总要好一些。
(本章完)
罗南决定一鼓作气,掌握滴水剑的五个辅助结构。在他看来,这是有可能的,增远、加速、锐化、爆裂、导引这五个结构,都是围绕凝水环搭建起来,结构复杂度不如,精度的要求也很有限。
特别是增远、加速和导引,这三种增强操控效果的结构,只不过是凝水环的延伸,罗南只用了1个小时就掌握得很好。当然这部分要归功于他有一个耐操的练习平台——凝水环的稳固性,使他可以一次接一次地在上面练习,不用担心粗糙的辅助结构爆裂,会让一切都重头再来。
罗南已经可以让指尖大小的水珠,在屋子里面上下飞舞了,如果全力催动,就像一道划空的水痕,见光不见影……然后就拍在了墙上。
真是一场凄惨的车祸,三个辅助结构当场爆裂,凝水环积聚的水分也全留在墙上,顺着墙面往下淌。
只有凝水环结构经受住了考验。
罗南也知道屋子里不适合练习,就把视线投向了阳光覆盖的庭院。
还在积聚水分的凝水环,被罗南驱使着撞向纱窗。纱窗是透气的,这枚凝水环却已经是微米级别,细密的网眼,对它来说毫无影响。
出窗之后,两秒种的功夫,辅助结构和水分,都给找补回来。
看着水汽围绕凝水环聚散变化,罗南很有感觉,而控制水珠飞来飞去,感觉更爽。
没有了天花板和墙壁的束缚,水珠开始是在院子里乱飞,后来一圈圈拓展,最后从社区的房檐、树枝间穿越过去,直到飞出两公里开外。
周末的社区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注意到头顶穿过的水珠,就算偶有感应,也最多瞥到光芒一闪,无法理解幕后的真实。
受灵魂力量控制的水珠,自然可以抵达灵魂力量覆盖的位置。不过罗南在操作的同时,也领悟了武皇陛下的理念:
随着距离拉长,他与滴水剑之间的联系,确实需要付出更多的灵魂力量来维护。也需要多个辅助结构来调节。
在利用它们的同时,还要注重磨合的问题。毕竟是精神干涉物质层面,彼此之间的条理不通顺,会造成无谓的消耗和干扰。
至于如何保证最有效的协作,只有一个法子:练!不经过几百上千次错误,就不可能搞明白里面蕴藏的精妙复杂的作用关系。
没说的,在充满了错误的练习中,消耗也是巨量。根据罗南这段时间掌握的常识,就算凝水环基础结构不损坏,只是调整其他三种辅助结构,大约半个小时,就能熬出一位精神强化侧觉醒者的极限。
然而在“消耗”类的问题上,罗南根本不用考虑。他只觉得,这种在十多平方公里范围内,“指哪儿打哪儿”的感觉,还是超爽的。
他甚至还在想,从这个逻辑推演开去,岂不是说,只要他灵魂出窍,岂不是就能带着滴水剑满街跑?而且,以灵魂体的感应范围,他在纳德区,就是纳德区全覆盖;在河武区,就是河武区全包围……
这样的“滴水剑”,比起古代传奇故事中的飞剑取人头,又如何?
念头在脑子里转进转出,但最后只是摇头自嘲罢了。且不说滴水剑的杀伤力非常有限,操控变化困难,有一个最基础的关口,就决定了他的思路只是妄想:
灵魂出窍,好比古代玄学所谓的“出阴神”,没有实质载体,虽可以一夜千里,却对物质世界无所作为,毫无干涉力可言。
如此一来,只要他灵魂出窍,凝水环就会自然、自然……
罗南的脑子突然懵掉了,空白期过后,前面的思路统统洗净,后继的念头像是春夏暴雨后的草原,无止境地拔擢蔓生:
会怎样?灵魂出窍以后,凝水环会怎样?
没错,灵魂力量要作用在物质世界,本身一定要有物质载体。他如果先出窍,再做凝水环,干涉力不达标,就永远不可能雕琢成形。
可如今,他事先已经做好了凝水环,让这个精密的结构,嵌入精神与物质层面交界地带,虽然性质比较微妙,可从物质层面的角度看,也已经是一个实际的存在。
他等于是已经做好了一部机器。
这
(本章未完,请翻页)
部机器,可以自动采集原料(水分子),进行生产,而他剩下要做的,只是填充燃料(灵魂力量)而已。
如此一来,灵魂再出窍的话,凝水环岂不就是介质、是载体,绕了个弯,貌似也可以实现干涉。
是不是这样?
罗南躺倒在床上,截断了所有想法。想再多都不如直接验证一回。就算失败,他只是损失一个“精密级”的凝水环,在现阶段,也就是爆了个蓝装而已!
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果断灵魂出窍。下一秒,拔出身外的灵魂体,已经飘出窗外,与直径一公分的水珠并排,悬浮在午后的暖阳之下。
如今和正午已经有段差距,但斜照下来的阳光,氤氲在虚空中的阳气,依然化为无形的罡风,对着灵魂体吹搅不休,灵魂力量的消耗猛地上涨一截。
就是那些可以灵魂出窍的B级强者,在刚达到这一境界的前两三年,也很少有人会大咧咧地白日神游,与大自然较劲。
也就是罗南同学,背靠格式塔生产线,源源不断地生产灵魂力量,后劲充沛,才能这么个任性法。
罗南依然不考虑消耗问题,现在他只关注凝水环。到目前为止,就纯粹的物质层面而言,水珠还没有崩掉,也没有明显的损耗。
至于核心处的凝水环,更是非常稳定,很稳定地消耗灵魂力量。
一切风平浪静,自然而然。
这份感觉,就像镌刻于镜头,留存于底片的雨燕划水瞬间。水痕虽浅,还是近乎永久地刻印下来,
而罗南灵魂力量的注入,又给这幅单纯的留影,涂抹了新的色彩,通过另一种形式,获得了生机。
或许是他选择的类比意象有问题,此时罗南满心的雨燕,导致他出现了一种近乎妄想的感悟,涉及精神与物质世界交互干涉的关系。
罗南就觉得,在早前干涉发生之时,施术者好像是极小幅度地扭曲了时空,从他经历的漫漫时光长河中,即时截取了某个极其微小的片断,再以灵魂力量,赋予它新的内涵……
见鬼,这个题目太深了,稍微再深想一层,脑容量就有爆仓的风险,而且,他的思路明显跑偏掉,于是果断放弃。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事实验证了罗南最初的想法:灵魂出窍之后,继续操控凝水环,是完全没问题的。
二者自然交涉,有着一条延续下来的时间线和因果关系,谁造就谁、谁依附谁,形成一个很有趣的圆。
罗南隐约有了个猜想,也许其他的精神强化能力者,想要以灵魂体干涉物质世界,应该也是通过类似的手段,即先制造稳定、可依附的“工具”,可以是凝水环,也可以是什么“热气球”、“滑翔机”。只要有了这么一个介入于精神与物质层面之间的小物件,就像哲学课上所说的那样:
人类制造使用工具,区别于其他所有动物,然后改变世界。
当然,也不是随便一个凝水环,就能实现这种功能。罗南制作的凝水环,怎么也是个蓝装啊,嗯,紫装也有可能。
这枚凝水环,在精度方面,肯定跨出了某个阈限,符合了某种严苛的标准,才能在精神与物质层面的交界地带,保持长时间的稳定性。
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一件工具,一部机器,而不是流于妄想。
罗南的灵魂飞空,灵魂力量对凝水环持续作用,形成确凿无疑的干涉力量。水珠本身的承载力还是比较脆弱,他刚尝试加一点儿力,就崩散成水雾,不过凝水环的结构依然稳定,还在重新聚集水分。
要实现更进一步的造作,肯定还要调整。
罗南思虑里面的技巧,可他现在的脑子,实在有些过于兴奋,思路飘忽不定,很难控制。这边刚有些“微操”的灵感,猛然又迸出一串貌似灿烂、偏又找不出来由的破碎念头,搅成了一锅粥。
好吧,权当是个提醒。兴奋不可忘形,或许他还遗漏了什么,可以再深想一层,有什么相关的因素,他没有考虑到?
琢磨一段时间无功,罗南又换了个角度:这两天,还有哪个问题没解决来着?
格式塔经济危机
(本章未完,请翻页)
、星图化重塑、根器根性根性分判、武皇陛下业务外包、姑父姑妈的疑心病、齿轮奥秘探索受挫……
大致梳理一下,罗南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有这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这还是“和平时期”,要是再算上总会、教团、量子公司的威胁,他还要活不要了?
罗南反射性想摸自家脑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这些线头全搅在一起。不过动的是灵魂体,屋里躺在床上的躯壳一动不动。
神游就是这点不方便……咝!
灵光如刀,瞬间切断所有纷杂的念头;又如激电,强光撕裂脑海,浑蒙天地一时清明透亮。
受灵光刺激,一个存于他脑宫之中,却又非他血肉组织的物件,呈现出来,并因灵魂力量出入而震颤不休,
外接神经元!
罗南终于想到了,他一门心思琢磨灵魂出窍后,怎样干涉物质层面的源头,不就是因为外接神经元的缘故?
那天晚上,他灵魂出窍,探索齿轮奥秘,却过其门而难入,推测很可能是没有携带外接神经元的缘故。
此后他曾尝试过纯粹以灵魂力量摄取而惨遭失败,此后又搞了出“真气逆行”,以物质干涉精神,加以烧炼,也没有结果。
可如今,天上掉下个凝水环,带着他转了一个弯,竟然将灵魂体干涉物质世界这个大关口,轻轻巧巧地跨了过去。
有了凝水环的承载,出窍的灵魂,不通过肉身,也初步具备了干涉力,这种方式,岂不是可以顺理成章地用到外接神经元上?
对不对,对不对?
念头一起,就无法遏制。罗南已经没法再想下去了,灵魂体当即扑回屋内,与肉身恢复了若即若离的联系。随即意念造作,刺激外接神经元生出感应。
没什么意外,这条留存在脑宫中的“电龙”,放射出灿烂的光芒,张牙舞爪,向外游动。
下一刻,眉心电光透出,罗南瞬间切断灵魂与肉身的直接联系,外接神经元刚扑出身外,就失去了导向,自然就要缩回,而这时候,罗南的灵魂力量驱动着凝水环,往前一迎。
精神层面,电光与凝水环结构对撞。
有门儿!没有干涉的话,怎么可能会接触?
罗南的喜悦才持了百分之一秒,外接神经元方向强大的冲击力,已经碾过凝水环,积聚的水珠直接崩成水雾,涓滴不留,加持在上面的三个辅助结构,也被瞬间扫灭,至于凝水环本身,则剧烈抖荡。
罗南心底一沉,凝水环的承载力还是不成吗?
起落的心绪还没找到个凭依,外接神经元的电光瞬间分化,竟然沿着凝水环结构,曲折变化,辗转流动,就像是一种特殊的墨汁,沿着虚空中的痕迹,重新注入。
罗南的灵魂力量反过来受到牵引影响,沿着虚空留痕,重新走了一遍。对这个过程倒有比较清晰的体会。
唔,不对!这哪是填充,根本就是把凝水环结构当成模具,电光先导,外接神经元的主体随后就来……我擦!
罗南眼睁睁看着自家得意的凝水环作品,被外接神经元直接撑爆,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就算事先已经念叨过一万遍“蓝装”,事到临头,罗南还是心尖子直抽抽,好险没惨叫出来。正恨不能捶胸顿足的空当,精神感应中,某个刺激闪现,就如烧红的烙铁,按了上来。
罗南终于没忍住,就算是灵魂体状态,也是“哎呀”一声。
虚空之中,一个电光流转的结构出现。
直径0.02毫米,厚度约其四分之一,造型圆润无棱角,好像一个空心面包圈,只是体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这个空心结构浮于虚空,稳定攫取吸收罗南的灵魂力量,同时吸附大气中的水分子,迅速形成规模,聚起了第一滴水珠,映照阳光,七色缤纷,仿佛浓缩的彩虹。
这是外接神经元,但同时,它也是凝水环。
鸠占鹊巢?或者说夺胎换骨!
由外接神经元这个见鬼的无法理解的玩意儿,替代了干涉力雕琢的微型结构,形成一枚新的凝水环。
(本章完)
一根七八公分长,形若蛛丝,在精神层面放射电芒的金属长线,就在罗南眼前变成一个0.02毫米直径、0.005毫米厚度的空心面包圈。它就这样穿绕编织,也许还有凝聚收缩,最终形成了微米尺度的微型结构,而且展现出介于物质和精神层面的奇妙特质。
好吧,反正外接神经元的体积、份量、材质,罗南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
对悬浮的新型凝水环,罗南很谨慎。他的灵魂力量小心触及,对面却无比配合,念动即转,操纵起来毫不费力,感觉与前一个版本,也没什么差别。
最初罗南还小心翼翼,但到后来,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他已经分辨不清两个版本凝水环的差别。只是下意识操控,让水珠在卧室里上下翻飞。
空余下来的脑容量,全都在思索:这是什么概念,什么原理?什么套路……去特么的为什么吧!
让外接神经元的神奇变化给弄懵了的情绪,在他连番思虑的无用功之后,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冲劲儿,一个翻涌,就把所有的思虑全部打翻。
就算这夺胎换骨的场面妙参造化,内里的玄机直指宇宙本质,此时此刻,也抵不过罗南心头涌上的狂喜情绪。
理论玄机再好,也抵不过现实不是?
罗南已经明确了变化带来的现实意义:从现在开始,他就可携带着外接神经元,到达灵魂体能够到达的任何一个地方。
当然,也包括齿轮。
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不管心底的渴望有多么强烈,在目标可望不可及的时候,还能保持淡定;可一旦确认触手可及,之前所有的修持,就会顷刻破功,
由外接神经元带来的惊喜未褪,罗南的脑子里,就被齿轮占据了。
罗南确认,齿轮那里藏着一个大秘密,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大宝藏。而作为最有可能开启宝藏的钥匙,外接神经元里面也藏着一个大秘密。或许只有当两者接触,才会同时呈现出来。
不知这个猜想对不对,可不试试怎么能清楚呢?
罗南有些控不住情绪,迫不及待就是他现在这样儿的。灵魂体在卧室里转了三圈儿,他就想到了三条理由:
第一,今天星期天,施工队不会工作,那里没有闲杂人等;
第二,灵魂出窍,携带外接神经元,微米级别的结构,等于是一根蛛丝的横截面,微之又微,悄然来去,不会有人发现。
第三,现在时间还早,他完全可以在五分钟之内打个来回,有充足的探索时间,顺利的话完全可以回来吃晚饭;不顺利的话吃完晚饭还可以再去一趟。
全部理由都是支持,一切条件具备,还等什么?
念头未绝,灵魂体直接撞出房间,纱窗什么的,都视若无物。到院子里,又一闪就出了社区,再闪已经冲入高空。
挟着外接神经元所化的凝水环,罗南灵魂体的飞掠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在院中还可见到清淡的水痕,入空便没了影迹。
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似乎已经与密集如林的摩天大楼平齐,只有无穷尽的光芒,依旧浮染云层。此时已经开始接近行车高峰期,高空交通层的中小型飞行器也是穿梭来去。
深秋阳光微暖,高空气流森寒,两相交错,罗南情绪上的冲击力倒是有些消融。他猛然醒悟过来,外接神经元可是有实体的,真在高速运行中,撞上别的东西,天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急匆匆发掘宝藏没毛病,但现在可是带着外接神经元,万一操作不慎给丢掉了,他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床上去球!
此时,罗南已经快飞出纳德区,当下意念微动,灵魂体飞行的速度稍缓,也离最上的交通层远了些。至于外接神经元形成的凝水环,一直都悬浮在灵魂体侧前方,其所凝聚的水珠,则因为高速飞行,损耗太多,几不成形,就算源源不断补充,也比全盛时期缩了多倍。
见此情况,罗南脑中转过一个古怪念头,下一刻,灵魂力量引导,直接将外接神经元摄
(本章未完,请翻页)
入灵魂体内部。如此合二为一,动静相随,只要他自个儿不出车祸,外接神经元也就无恙了。
灵魂体吞掉外接神经元的滋味很微妙,因为它们之间时刻存在着灵魂力量的传输关系。吸纳入体后,这份传输关系,就彻底化入了灵魂体内部。
流程大概是这样:灵魂体先将灵魂力量注入外接神经元重塑的凝水环,原本虚无的力量,就自然具备了干涉力的性质,收集虚空中的水分子。
高速飞行状态下,水珠时时刻刻损失,又源源不断补充。积聚水分子的前期过程,存在于纳米尺度下,罗南无可奈何,但后期成规模的水汽聚拢,却是可以察觉的。
这滋味儿,就像灵魂体自个吞吐水汽,进行一种奇特的呼吸,自然而然地与外界天地发生联系。
在传统意义上只具有“阴神”水准的灵魂体,当然不可能实现这种联系。事实上,这种现象的根源,还是来自于新版凝水环。凝水环放射出去的干涉力通过聚拢水份,又作用回灵魂体本身,渗入了灵魂体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
罗南的高速飞掠骤停,他悬停在高空中,下方就是呼啸而过的飞行器光流。好像整个城市都在高速运转,唯有他独立天外,与身下世界拉开距离。
他没有感慨的闲暇,只是意外又给灵魂力量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加工机器。
这部机器,吞进去的是“无”,出来的是“有”;吸收的是“零”,出来的是“一”,燃烧的是“虚”,凝就的是“实”。
这就是凝水环,这就是外接神经元。
随着干涉力的逐渐弥漫,仿佛给灵魂体塞入了一套无形有质的骨架经络,又披上了同样性质的血肉筋膜。
好吧,这种形容未免太夸张了。比较合乎实际的说法是,在干涉力的充分作用下,罗南的灵魂体仿佛镀了一层逐渐合拢的、无形而奇妙的“膜”。
形象点儿说,灵魂体好像变成了一件斗篷披风,罗南的核心意识居于正中,通过这件披风与精神、物质世界同时接触。
“披风”变成了精神与物质的切面,与两个层面都相交。稀薄至无,却有奇妙的作用。
罗南的意识裹着这件披风,就有了一些“独立”的味道,似乎与精神层面、物质层面都有一层不可言述的隔膜,感觉微妙。
此时的罗南,已经不是处在哪个层面,而是存在于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夹层里,心意趋向于哪里,就往哪个方向陷下去,
当然,他现在是灵魂体状态,自然而然就倾向于精神层面,在这边受到的阻力最小,几近于无。要强行干涉物质层面,消耗肯定会大上许多,也会多一些环节……但再怎么消耗,也是本质的突破!
罗南意识骤闪,无形“披风”掀动,在风暴般灵魂力量的鼓荡下,重重拍击近侧虚空。
阳光之下,凭空风生,化为一缕细流,打着涡旋,远去数十米开外,在几乎拂过高空交通层上沿的时候,才最终消散。
气流远去,罗南的心绪也如之一般打着旋儿,动荡不休。只不过在气流消散之时,他的心绪却是膨胀到了极点。
看吧,这么粗糙的攻击模式,也能在物质世界形成可观的动荡,这说明什么?说明罗南一步跳出了灵魂体现阶段“阴神”的水准,可以真正干涉物质世界,将干涉力从微小的凝水环结构,移转到了整个世界。
这样的进步,就像是从地面跳入云霄,可在外接神经元的催化下,又是如此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因为这是从无到有的跳转,是从零到一的质变,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演化为无限的可能。
从这个角度来说,怎么说它的伟大意义都不过分。而这一切说白了,都是由外接神经元带来的。
它是怎么做到的?
它究竟是怎样的产物?
它还能做到什么?
它可作为罗南神轮的框架,可作为虚无结构的具现,可作为灵魂力量转化的中枢,而一切的呈现,又
(本章未完,请翻页)
好像只是发掘了它一个小小的侧面,它完全可以做得更多,比如:
齿轮、齿轮、齿轮、齿轮、齿轮……
心中的疑惑有多少,罗南对齿轮的期待就有多少。他知道这种心态是不健康的,可无论如何都忍耐不住。
灵魂体骤然间重新进入飞行状态,速度更是激增。眼下他与外部天地的联系越来越实在,对深秋夕阳和高空冷风的感知,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忘形之下,就此鼓荡力量,纵情呼啸。
他没有刻意冲击物质世界,也没有那搅动虚空的实质力量,但精神层面的无形冲击,还是向四面八方急剧扩散。也亏得罗南在精神层面藏得够深,才没有在大多数能力者可以探及的深度,造出更大事来。
就算造出事来,罗南也顾不得了。
他转眼就切入了知行学院所在平江区,在半径二十多公里的精神感应范围中,齿轮已经遥遥在望。
此时此刻,除了齿轮,再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吸引罗南的注意力。但在齿轮内部各个区域,吸引力的大小也是有差别的。
精神感应乍一覆盖,罗南就锁定了齿轮地上建筑最西侧区域,那个深五十米,直径二十米的“大天井”。
骤然一个跳转,罗南的灵魂体已经切入齿轮,来到天井之内,悬浮在正中央。
急迫和期待情绪在到达目的地之后骤然转化。罗南开始变紧张,之前有多么急迫,多么期待,现在就有多么紧张,转化得十足十,一分一毫都没有漏过。
情绪的转换波动,并没有影响他的感知。
在天井内部,整个齿轮结构导引生发的寒意气机,就像曾经历过的那个晚上,一波波都积聚到这里,在秩序地转移流动之后,在此间却失去了所有的主导,变得混乱起来。
这里在精神层面鸣响的“嘀嘀嗒嗒”声,看似节奏分明,却没有任何方向,就像是被人故意拨乱的密码锁,只等着知悉秘密的后继者前来破解,当然,还要携来特殊的钥匙。
罗南灵魂体悬空,压抑着动荡的情绪,认真感应片刻,确认此刻的情形,与那夜没有什么变化,也就照依照上次的解决方案,给自己做了一个“加持”,再次搅动了天井中的混乱气机。
上次,罗南加持所显现的,是经典观想结构,亦即正四面体及其内切外接圆球的几何图形。可随着格式塔实现“星图化”,此次外显的标识,也变成一团旋转的星云,模样大不相同。
可效果是一样的,都是给予这处空间一个秩序的推力,开始了那有如粒子加速器一般的“回旋加速”进程。
这个进程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减速或停止的选项。
罗南灵魂体孤悬天井,坦然迎接那层层约束、旋转、加速的疯狂场景;也体会精神层面万千幕布拂落,层层相交的诡异信息。
他早就知道,他眼中的精神层面,和绝大多数能力者是不一样的。主流的精神层面结构学说,将精神层面分判为“三带一区一域”,简略明晰;可在罗南看来,精神层面是一种深邃的“多层幕布”结构,百层千层万层,无有穷尽。
里世界的绝大多数精神层面现象,用普遍理论都能够比较从容地解释,相比之下,罗南的视角未免太繁琐复杂。可是,罗南也从没有见过任何一种解释,在表述欧阳会长的“逻辑界”方面,能够比他的“多层幕布”视角更精准和贴切。
是的,逻辑界。
这两天,罗南其实从未停止过对天井中奇特现象的思考。他已经感觉到了,他现在所感知的“天井回旋”,与逻辑界其实有点儿相似,起码都是某种“扭曲”精神层面的方式。当然更多的还是差别。
**********
本章是在车站旁边的麦当劳里赶出来的,来不及修改,有啥错误大伙指出来。另外,现在客户端星辰之主的“圈子”正在举行抢楼赢豪礼活动,大伙闲着没事儿可以去参与,如果不嫌弃俺的字丑,有签名周边赠送。当然,嫌弃的话也可以换嘛……
(本章完)
以罗南的视角来看,欧阳会长的“逻辑界”,是通过精神层面的复杂结构,将“远方”的层面强行扯过来,强行与周边物质世界发生勾连。好像是甩钩钓鱼,看似随意,其实目的性和逻辑性都非常强,只不过外人无从得知罢了。
而在“天井回旋”的形式下,却是以罗南赋予的秩序为核心,用力搅拌,使“近处”的区域编织扭动,一层层外推。就像抓住床单的这一端,用力扭动,就能让另一端跟着旋转,以此推近及远。
另一方面,逻辑界是已经有图纸定稿,再层层搭建起来;而天井回旋,则是由内及外,先改变自己,再去探知远方。一个是盖房子,一个是……
望远镜。
可见灵魂力量的作用形式不同,结构、算法不同,便会呈现出天差地别的效果。罗南一直怀疑,那一夜过后,他的精神感应范围超大幅提升,就是“望远镜”结构作用的缘故。
此时,随着“望远镜”收集的信息逐渐丰富,灰白色的光芒在精神层面涂抹交织,渐渐具象化,呈现出高空云层的奇妙景观,
可从望远镜得到的视角再近,真实境况毕竟还隔了一层,上次,罗南就栽在这里。
仅以“望远镜”的结构模式,是不可能真正触及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云端世界的。可望而不可及——不依仗外物,罗南能做的只是如此。
但如今,他有了外接神经元。
“望远境”成形初期,外接神经元还没有特别明显的反应。只是路上受外接神经元影响,刚刚成型的奇异“披风”,已经显现出特殊的质地。
在高速旋转的天井漩涡里,“披风”扭曲波荡,却始终保持着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和独立性,持续发挥它对精神和物质层面的干涉作用。正因为如此,精神层面拂落的万千幕布,通过它与周边的物质环境实现了对接。
只是少少一点,可就像“披风”成型时一样,实现了零的突破。使罗南可以小部分实现类似于“逻辑界”的效果,在灵魂体周边,形成一片扭曲的独立区域。
问题是,逻辑界最强大的还在“逻辑”,那是它搭建成形的决定性因素,罗南不具备那种逻辑。而精神与物质层面实现干涉后,相应区域也不再属于“望远境”结构的范畴,没有具体秩序,纯粹是一个赘余的东西,还要增加灵魂体的负担。
短短数秒钟,“披风”就有些滞重了,多余的结构,直接影响到灵魂力量转化的效率,随着情况持续严重,作为转化中枢的外接神经元,终于受了刺激。
外接神经元构建的凝水环结构,首度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有一部分“线条”从凝水环中抽出来,探至凝水环结构的正中央位置,在微观层面,进行了新的组构。
这完全是外接神经元自发的动作,没有罗南意识参与。事实上,这次组构的尺度已经下探到微米以下,超出了他的感应精度,若不是外接神经元与他的意识紧密勾连在一起,罗南连最细微的感应都不会有。
虽是如此,罗南的心绪却在砰砰跃动中,渐渐昂扬起来:外接神经元的组构他探不清,可是寒意气机、万千“幕布”的变化,却是显而易见的。
回转加速过程中,精神与物质世界乱序的扭曲干涉开始出现规律片断,相应的干涉力量不再彼此冲突消融,而是一层层堆积起来,盘转旋动,与“望远镜”的结构实现了某种映射。
如果说,“望远镜”的转速是10,罗南能够干涉扭曲的区域,转速就是1。“望远镜”每转十圈,干涉区域就旋转一圈,精准而合乎节拍,但却在逐步变奏提速。
10:1、10:2、10:3……
“望远镜”的转速已经相对固定,干涉区域的转速增长却一直存在。涉及到物质层面,已经有比较明显的征兆显现。
天井中央,虚空光线明显扭曲,“崩崩”如弦震的低鸣,持续不断。如果不是前两天罗南发脾气毁掉齿轮内部大
(本章未完,请翻页)
部分明暗监控,只这一条就瞒不过人。
罗南哪还顾得了这个?
他的灵魂体位于扭曲虚空的核心地带,扭曲的幅度、速度都切身体会。“披风”倒是不再滞重了,可层层加速积蓄的惊人势能,也在不断推高他的情绪,让他身心内外都为之颤栗。
他的猜测没有错,不管外接神经元是什么形态,它的存在对于齿轮而言,都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就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按照感应的规则扭动,沉重的大门,就缓缓向他打开了。
10:4、10:5!
也就说,当灵魂力量作用的望远镜结构每转两圈,干涉区域就转一圈,二者转速节奏完美对接之时,罗南的意识有了刹那的空白。
因为在此刻,他一直关注的垒垒灰云,全无征兆地崩塌下来,仿佛整个天空都向他重重压落!
下一秒,罗南才醒悟过来:不是苍天倾压,而是他直贯云霄。
天地已然移换。
罗南撞入几无边际的灰白云层深处,因为有“披风”的存在,对外界天地的感知,更多了几分实在体会。
暗沉的光线背景下,云层垒垒,烟气飞动,磋磨开合的云隙之下,则透出血一般的色彩。与之同步的,是直露的寒意,以及刺耳的风啸声。
这里,像是某一处高空区域,大概是对流层的上部,气流激烈扰动,如同无休无止的云气海啸,气流卷动云气、水滴、冰晶,轰然扫过,暴烈狂躁。
罡风吹裂云层间隙,可以看到,厚重云层之下,还有更广阔的空间,只是好像被一场燎原大火覆盖,云隙之间的血红颜色,就是映上来的光芒。
“没错,就在这儿,就是这里!”
罗南环目四顾,见到这时常在梦里出现的云端世界,亲身感受这荒诞又真实的场景。即便不知方位,难辨东西,可十天以来,迫切又难免恍惚动摇的情绪,终于敲死了最后一根钉子,砰然落地。
激昂兴奋之下,他又发呼啸。这次披风就掀动了云气冰晶,轰然荡出一波灰白气浪。但很快,就被凌厉嘶啸的高空罡风扫平,湮灭在奔涌流动的云层之间,了无痕迹。
此间环境之恶劣,可见一斑。
不过,环境再糟糕,以灵魂体形态进入的罗南,受到的影响有等于无。不像上次,他糊涂又轻松地以肉身进来,因为没有飞行之能,一路狂坠,昏天暗地之下,慌张难免,硬撑了十几秒种,担心摔到实地上,尸骨无存,只能再移转出去。
当时他可没想到,再进来一次,竟那么难!
无论如何,面对如此广袤天地,经历如此奇妙异境,罗南难免脑洞大开。
齿轮天井的最后阶段,在外接神经元的神奇作用下,“望远镜”变成“发射井”,罗南被直接传送到了这不知根底、不知方位的云层之中,天知道此处与夏城、与齿轮相隔多远。
几百公里?没听说过夏城周边有类似的环境。成千上万?好吧,这很玄幻,很有超凡力量的逼格……
胡思乱想是没用的,罗南这次进来虽难,但进来之后,又比上回从容千百倍。他决定仔细观测一番,尽可能地搜集有效信息,为后面的判断提供依据。
观测侦察一向是罗南的长项,“纯粹观察”结合“生命星空”,半径二十多公里的有效观测范围,除了那些无法准确把握的超凡种,在当今世界,也是属于最拔尖的一类。而且所谓“自知曰明”,当罗南领悟“望远镜”作用结构的原理之后,灵魂力量的运使就有了更明确的目标,随着他有意识地调整优化,还有相当大的潜力可挖。
“再这么下去,观测半径二十五公里,也用不了太长时间就能突破……可特么谁能告诉我,世界上哪个地方的云层厚度超过五十公里,还没个边际来着?”
罗南正处在年轻人记忆力巅峰阶段,地理常识还算可以。他记得,有关课程曾讲过,云层厚度不可
(本章未完,请翻页)
能超过对流层的高度。而地球对流层,在赤道位置最高,也就十七八公里,极地仅有八九公里,五十公里是什么鬼?
嗯嗯,上次还是太胆小,才十几秒就撑不住闪人。照观测结果看,不自由落体个五分钟,哪能对得起这个云层厚度?
灵魂体悬浮在云层中,发了会儿呆。这期间,披风的双面干涉,为他凝聚云气,形成一圈模糊的人形轮廓,再持续一段时间,很可能会变得更为逼真。
罗南不管这些,他已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云层的厚度且不讲,那些开裂扭曲的云隙中,血红颜色久久不褪。他之前想当然地以为,可能是下方地表燃烧的大火,或者火山爆发的影响,还准备借此进一步明确具体坐标。
可现在,他引以为傲的精神感应范围,连云层都没出去,更别提确认什么火山……再说了,真的是火山吗?
罗南深表怀疑。
他的观测还在继续,生命星辰列布,展现这片云气范围内的生态简图。在自我格式的核心星群周边,几位信众始终发挥作用,但更远位置的生灵已经换了一拨……
说“一拨”都比较尴尬。云端区域广阔得不可思议,但生灵密度当真着急,半径二十多公里的感应范围,也只搜索到小猫三两只,寥寥无几。
对了,刚刚他说什么来着?小猫?
罗南一念未明,近前十余米处,忽有片厚重云气无声炸裂,烟气四散。一道暗红影子,凭空闪现,疾如电光,撞破云层,转眼扑至他眼前,粗壮的长臂直捣过来,尖锐指爪扭曲了他的感知。
此时滚沸杀气才轰然显现,不但在物质层面,在精神层面,也带来如熔岩喷发般的恐怖冲击。
变生肘腋,根本没有任何思维运作的空间。罗南只能做出最本能的反应:披风向精神层面最大程度干涉,其他一切统统不管,灵魂体直遁入他在精神层面所能达到的最深处。
云气聚起的模糊轮廓一轰而碎,重化水烟,物质层面的攻击等于是打了个空。
可最具致命性的冲击,还在精神层面。
刚刚他还在想火山,如今的精神层面,真的有一座“火山”喷发。罗南仿佛又回到最早见识人面蛛恐怖威能的时间点上,看虚空中燃烧膨胀的巨大魔影,仰天咆哮,探爪直取而来,真如活火山爆发时,撞入云霄的浊烟火柱。
精神层面颤栗摇动,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燃烧魔爪,追着罗南灵魂体的尾巴,一路碾过数百层精神世界幕布结构,就在他背后弄影。
罗南已经感受到了死神的吐息。
不过,死神的镰刀最终还是没能勾住目标。罗南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精神层面潜入多深,只知那只燃烧魔爪在接连碾过近千层“幕布”之后,终于探至极限。
任它如何杀机爆燃,烧透扭曲精神层面大部分区域,最终还是没能撞入罗南灵魂体所在的层次,就差一点儿,但就是不行。
而在现实中,强劲的冲击落空,暗红影子却彻底无视了物性法理,身形说停就停,像一根钢钉,砸在云端,抢了罗南云气轮廓之前所在位置,用狰狞凶恶的眼神,狠狠盯视过来。
什么东西?
罗南又惊又怒,刚刚他的应激反应,真的是超常发挥。也是托了灵魂体的福,如果是肉身进来,刚刚岂不是已经被砸成肉饼?
不,从刚刚冲击的速度、力道计算,恐怕直接给炸碎掉,死无全尸。也多亏上回进来,没碰到这种情况,否则就没今天的事儿了……
眼下罗南就像是进了野生动物保护区,坐在全副武装的游览车里,隔了一层透明玻璃,近距离接触危险的猛兽。
至于那“猛兽”,踞于云层之间,显露出其狰狞身躯。其高度应该在五到七米之间,之所以有这么大的误差,是因为它如猿类般佝偻着身躯,前肢垂下,不好判断。
但无论如何,也是一个庞然大物。
(本章完)
“猛兽”的皮肤呈现暗红色,垒垒肌肉上,铺着一层细密的鳞甲,光秃秃的脑壳被一层厚厚的皱皮裹着,天灵直至头面中央,都深深凹陷下去,两眼凸起,瞳孔深红,底色暗黄,嘴巴和鼻子几乎没有分界,形成一圈烂糊似的深紫区域,口涎流淌,丑陋而凶恶。
只看这形象,没说的,定是某类畸变种无疑。形态上倒有点儿像长臂猿一类,可还要丑陋百倍。
罗南也不知道,这家伙是否属于于已发现的畸变种类型,反正他毫无印象,就临时起了个“烂嘴猿”的代称。
此时,烂嘴猿正以深红的瞳孔正对着他,直勾勾的。显而易见,虽然无法攻击到他,对方却能锁定他在精神层面的具体位置,只这一点,就要胜过罗南所见的绝大多数人。
过了大约一分钟,这只烂嘴猿大概是厌倦了无意义的对视,强壮的身躯慢慢下沉,隐没在云层中。直至最后,它的视线也没有从罗南所在的位置离开,眼神混浊,却又有着猎食者特有的残忍和贪婪。
这让罗南明白,这只烂嘴猿是把他当作了猎物,短时间内没有放弃的意思。只要给它抓住机会,突破精神层面的隔离,它会毫不犹豫地杀过来,把罗南撕成碎片,再吞噬消化。
此后一段时间,罗南的想法得以验证。
烂嘴猿果然没离开,它保持着高度的耐心和强烈的欲望,一直游走在罗南周围,蠢蠢欲动,有时还真的发动,以其强横霸道的攻击模式,即使攻击不成,也能向罗南施加压力。
仅从这一点看,烂嘴猿就不愧是一个顶级猎食者,它正试图将一次失败的突袭,变成一场较量耐力和定力的死亡马拉松。
时刻将灵魂体控制在精神层面深处,避开烂嘴猿的攻击范围,确实蛮辛苦的,每时每刻都要用“披风”进行固定干涉,灵魂力量的消耗可观。
可需要再次强调的是:罗南不怕消耗、不怕消耗、不怕消耗!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在精神层面深处活动不容易,目前灵魂力量的消耗速度,确实已经略微超过“生产线”的产量,但超过的只是一点点。就像是太阳蒸发海水,纯粹从量上看固然可观,但相较于海水的总量,这“一点点”的消耗,短时间内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罗南愿意,他完全可以和这头烂嘴猿几天几夜的赛跑,看看谁先累趴下。
不过呢,罗南没有自虐的心思,更不愿把宝贵时间都浪费在无意义的追逐上。借机观察半小时之后,他全力提速,以灵魂体惊人的飞掠速度,强行甩脱烂嘴猿的追踪,找回清净。
即使摆脱了威胁,可看到齿轮和外接神经元引导前来的云端区域,竟有这样的凶物,还是大大出乎罗南的意料。
在之前半小时的追逐中,罗南也不是纯粹观察畸变种,他也按照刚学会不久的侦察方法,围绕临时设定的中心,交叉飞掠,尽可能扩大感应范围。
目前他无法得出确切的数字,但大致估算一下,灵魂体连续高速外扩,覆盖区域的横切面,恐怕已经超过了一万平方公里,差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不多是直径达百公里的广阔空域,等于是夏城的核心城区大小。
可他非但没有发现云层的极限,到后来,几乎连上下四方都模糊掉了。只有一件事很明确:他所遭遇的烂嘴猿,在这片空域,屡有现踪。
他再不动“小猫两三只”之类的念头了。这种强悍凶横的“小猫”,就算百公里区域真就那么几只,对一种顶级猎食者来说,也是太拥挤。
它们游走如电,活动范围大得吓人。罗南尝试主动锁定两只,只跟了几分钟,目标就先后跳出感应极限,但同时又有新的烂嘴猿蹿进来。
上次因为高空下坠,罗南在这里只呆了十几秒钟,避过了与它们正面相逢,简直是第一等的幸运。
哎,他好像忽略了某件事……需要捋一捋。
首先,在齿轮天井的遭遇,外接神经元的妙用,证明了当年母亲,嗯,应该还有那位,应该是来过这里的。
其次,不管母亲后来的命运如何,当年他们确实是全身而退。
罗南大概估计一下烂嘴猿的实力,仅从攻击力上看,应该是B级以上,A级未满。而且貌似还是群居,可以说是相当恐怖。地球上有限几处类似的地点,都是超凡种也要绕道走的的绝境。
当时他的父母,已经有这种实力了?
记忆中有关母亲的片言只语,实在无从判断。不能否认这种可能,但也有别的解释:比如,当年的云端世界,还不至于这么危险……
跳出这个念头,是因为罗南注意到,在云层中飞掠的生灵,只有烂嘴猿这一类,非常单调。根据他有限的生态学知识,不怎么合情理。
就算是畸变种,也是一种生物,起码的生存需要必须有,进食就是最基本的。烂嘴猿也确实具备强大的猎食欲望,可云层环境太单调了,到目前为止,只发现这一类生物,再没有别的,也没有其他可供摄取的高能量密度的矿产植物,不具备“养活”它们的基本条件。
另外,即使它们彼此之间都保持距离、保持警惕,也看不出有自相残杀的强烈欲望。彼此吞噬之类,不能作为常规选项。
当然,这是把烂嘴猿当成畸变种、当成生物来估算的,如果这玩意儿就是个餐风饮露的幻想种,传说中的神魔之属,就当他没说。
是这样吗?
可能性很低很低,因为受到强大生命磁场的干扰,罗南暂时无法给烂嘴猿绘制生命草图,但狂暴又灼热的生命能量,做不得假,更别提那份有如实质的猎食欲望。
综上得出结论,这些烂嘴猿很有可能是受特殊因素影响,临时进入这片区域。
比如,追捕猎物。
刚刚猎杀他的烂嘴猿,捕食技巧高明娴熟不说,出手选择也很恰当,追猎更是谨慎耐心,像是经常演练一般。由此做一个简单推论,至少近期,它们应该有这么一个目标:
擅长游走在精神层面,很可能拥有干涉物质世界的能力;
具备一定的反击手段,让B级实力的凶横畸变种也吃过亏;
主要活动在云端区域,但
(本章未完,请翻页)
很可能去过别的地方,并招惹了这么一堆大麻烦。
好吧,肯定是有的……罗南一直有些杂乱的心思,终于明确。可明确之后,第一个想法就是扇自己的脸。
如果他没猜错,那个目标,还是他亲手扔进来的:就是那个蛇语!
没错,那天通过齿轮,在云端仓促进出。罗南手里可是还有一个被咒术反噬的蛇语在。当时手忙脚乱,他不知怎地就把蛇语丢掉了,仔细想想,确实是扔在这儿的可能性最大。
若是如此,蛇语处于神游状态,虽受那什么魇叶藤咒反噬,也不至于摔死,在这儿有十天了吧?
对咒术一系,罗南是个门外汉,但那日事后,对蛇语也做了一番了解,知道那女人是里世界有数的咒术高手,心智又极是厉害,咒术反噬再狠,怕是困不住她太久。
如果从这条线上考虑,现在的事态就有了一种比较清晰的解释。
当然,这也纯粹是猜测,也许是他心有干碍,思路错误,南辕北辙也说不定。
但不管怎样,罗南现在的心情,有转差的苗头。
排除万难,终于进入云端世界的喜悦和成就感,早就在烂嘴猿火山爆发般的冲击下,七零八落。
可不等收拾清楚,又想到蛇语这一茬。
只想想,母亲深藏多年的大秘密,一处诡异奇妙的云端世界,他都还没个头绪,就先让一个掌下游魂折腾了十天。
万一有什么极具价值的线索,被蛇语破坏掉,又或是被她刻意藏匿、传播,又该如何是好?
越想越焦虑,罗南下定决心,要找到蛇语,生要见人,死要见……死也要见到可以信服的证据。
罗南考虑了一番,选择跟定一头烂尾猿,做一次长时间观察,再做处断。
然而盯梢进行得并不顺利。罗南选定的目标不是之前对他出手的那个,只是随机择取。这家伙体形稍小,但一样的彪悍。他在精神层面深处,超过烂尾猿的攻伐范围,但后者还是有所感应,
长时间的盯梢,让目标反应很大,多次返身追打,只是总碰不到罗南真身,变得非常狂躁,一直在兜圈子,拒不配合。
罗南也烦,可同时不免赞叹,如此敏锐的感知,还有同时倾压物质、精神层面的攻击模式,在烂尾猿所能触及的领域,简直是一种完美手段。
从协会得来的情报看,排除超凡种,因为能力性质不同,各类能力者总会有些偏科。
就像燃烧者,格式之火也能攻击人面蛛这样的暗面种,可相较于在物质世界的杀伤力,多少要弱一些。不像烂嘴猿这般,无论哪个层面,破坏力都是惊人,没有明显的转化损耗。
至于如何使出来的,区区几次观摩,才能刷多少经验值?罗南就是有意复刻,也难做到,只能是对烂尾猿的手段流口水。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罗南知道,这样下去无论如何也难发现与蛇语相关的线索,正要再换个思路,古怪的感觉,从虚空另一侧蔓延过来。
好像是肉身的体感。
(本章完)
罗南确定,虽然挪转虚空,灵魂体与肉身的联系还在,只不过扭曲得厉害,比任何时候都要微弱。完全无法估算距离,细节感知也成问题。
对那边的感应,罗南有些小慌。别的无所谓,他最担心姑姑他们回家,见到他又在床上躺尸,直接就给送医院去。
纵然罗南一万个希望,在云端世界做一番深入探索,早早确定蛇语的生死踪迹,可现实生活摆在那儿,他还是要跪的。
意念动处,在凝水环结构的空处中心,外接神经元形成的新结构,相应放出信号,灵魂披风的干涉方式改变,刹那间天地移换。
云层深处,被调戏许久烂尾猿尚是暴跳如雷,困扰它多时的威胁,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这头烂尾猿一脸懵逼,又原地转了好几圈儿,才悻悻离去。
此时罗南已经回归正常世界,也是一处熟悉所在。和上回一模一样,仍是在齿轮主建筑千米开外的枯树沙洲树洞里。
果然,进出云端世界,有一套清晰的模式,是有意设置的没错。对当年母亲的设计,罗南又惊又佩,可惜,当儿子的不孝,随手扔个垃圾,还能惹出事来。
这时候,灵魂与肉身的感应,就要明确得多。罗南也知道是虚惊一场,不是姑父姑妈回来,而是手环在震动提醒,有人联络他。
不过要是姑父姑妈打电话,也是头痛。
手环不比六耳,隔着八十公里,可没有意念接听的功能。罗南知道必须回去了,他恋恋不舍地在树洞里绕了一圈,飞纵入空,又远感齿轮,这才遁空而去。
回去路上,罗南又创下灵魂体神游速度新高,八十公里只花了4分钟,相当于时速1200公里,已经无限接近于音速。
事实上,要达到音速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罗南不知道外接神经元突破音障时是什么状态,谨慎起见,还是以后有闲功夫再试验。
回到家中,罗南急着看手环来电,顺势就灵魂归窍。等形神合一,他才反应过来:
外接神经元!
一念甫动,才发现外接神经元已经同步回归脑宫深处,并转化为电光长线的原始形态,盘旋回绕,构成“神轮”结构的载体,支撑起冰山汪洋般的灵魂力量。
还挺主动!要是以凝水环结构进来……
罗南忙甩甩头,放弃这个脑子进水的标准念头,起身晃晃脖子,看手环上的来电显示。
第一轮电话他肯定是接不上的,后来那位又打了两次,才算消停。不过还好,不是罗南最担心的姑父姑母,而是一个没想到的熟人。
罗南眨眨眼,竟然是莫菡,在姑父家族小辈里,排名十六的石榴姐。他满心疑惑拨回去,那边倒是很快接通,喂了两声,环境很嘈杂的样子。
“石……菡姐,我刚刚在洗澡,把手环卸了,有事儿?”罗南把危险词汇硬按回去,又顺口撒了个谎,摆出乖巧的姿态。
莫菡切换了环境模式,声音很快清晰起来。她的心情不错,也没有计较罗南的理由真假,嘻嘻哈哈地道:“我刚和鹏十七确定了,明儿晚上7点准时到,小南子你准备接驾吧。”
“明天?”
“不是明天吗?”
擦,忘了还有一场折腾!
罗南张了张嘴,拒绝的话终究没出口。莫菡这女孩儿活泼爽利,在莫家一拨同龄人中间,也是有限几个真把罗南当亲弟弟看的,上回霜河实境事件后,人家还专程去医院看望过……
话说上次在霜河实境,这姐们儿都没有一点儿后怕情绪吗?
呃,也对,他们这帮人早早就被带回了警局,留下的印象也就是一场群架而已。至于新闻报道上的情形,多半还是隔过一层。
这样,有心理阴影的,倒成了罗南自个儿?
带着荒谬的情绪,罗南结束了和莫菡的通话,反手就给莫鹏打过去,乍一接通,劈头就问:“这队伍不断扩大是什么鬼?”
莫鹏也在那儿鬼叫:“难道我乐意?明明是联谊,石榴她过去,不是帮家里人插眼嘛。所以快找人,找个猛男俊
(本章未完,请翻页)
哥儿,迷得她五迷三道儿的,不能坏了我们兄弟的大计!”
“计你妹!”
“我没妹妹,找我姐吧。”
罗南想到快要踏上回程的莫雅,当下打了个寒颤,没好气地道:“你究竟要带多少人来?哪个蠢货泄了口风?”
“呃,这个我认。”
“……”罗南被现实蠢哭了,直接地挂了电话。再看时间,姑父姑妈随时可能回来,已经不适合再灵魂出窍了,只能等到晚上再议。
灵魂体是撤了回来,可罗南的神思依旧在那处云端打转,用心琢磨如何尽快侦测出那边的天形地貌,寻找蛇语的下落,一时却没有头绪。
想了半天,他换个角度,记得还有个问题非常关键:
云端之上的区域,究竟在哪儿?
无边无际,超乎常理的厚重云层;云隙间流动的燃烧血光;飞动来去的强大烂嘴猿……各项元素,都极有特色,可汇集一起,却像是随意抹画的鬼脸儿,难以分辨。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构成“鬼脸儿”的元素,都与现实逻辑有所悖离。以至于罗南都在考虑,那不是地球的某个地方,而是一处幻想乡……
幻想的念头暂时不论,罗南必须从现实可测的角度考虑问题。他先不去考虑厚重云层,也不管血光源头,只从观察最久的烂嘴猿入手。
毫无疑问,烂嘴猿应该是一类畸变种,有群聚倾向,实力坚强。根据学来的知识,高级畸变种的地盘观念还是蛮强的,强大的聚居种群只占很少一部分,地域也相对固定。
如果能查出其种属,有很大机会可以判断出,这片天地,究竟是在地球上的哪个位置。
罗南尝试了一下,他将这头怪物的形象转化为意识信号,在灵波网上搜索,却没有收获。显然在公开信息中,不存在相关资料。
他又打起机密资料的主意,这个要麻烦一些。现在夏城分会保密制度逐步践行,调阅机密资料,利用有关资源,必须申请查阅权限。
除了极少部分特殊资料外,门槛倒也不高,但会留下查阅记录,供日后追索。
据说资料库的密级封锁,是与军方交换大量情报之后,顺势而为。这里面肯定有何阅音的手笔,不管别人怎样评价,她都一点点地修正夏城能力者的行为模式。
罗南先是下意识申请了智能搜索服务,猛地反应过来,又选择取消。
这是他一点儿私心作祟,不愿意暴露太多有关云端世界的信息——母亲的遗产,他自己都还没搞清楚呢,就弄得尽人皆知,这算什么?
越是有这种护食的心思,蛇语的存在,越是横在罗南心头的一根刺,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把那个女鬼找出!
罗南几乎又要杀向齿轮,总算理智还在,知道晚饭前,不能节外生枝,这才强按下来。
他需要调理一下心情,想了想,趁着申请资料库权限的当口,除了借阅《畸变种大百科》(里世界版)等一些有关畸变种的影像和文字资料,还从里面调出了去年中级培训班的视频资料,作为剪纸发来讲义、笔记的补充。
晚饭前这段时间,他要在家扮乖孩子,用精密又灵活的“滴水剑”打发时间倒是正好。
罗南不否认,现在他对“滴水剑”有种很特殊的感情。不说滴水剑本身的功效,其凝水环结构,真真是立了大功。
它牵引了外接神经元,形成转化干涉力量的中枢结构,由此形成“灵魂披风”,可以在精神或物质层面,任意选择干涉方向,将罗南从尚显孱弱的形骸中解放出来。更不用说,后面罗南进入云端世界,也要承这份情。
人一旦对某项技能生出亲近感,就具备了充沛的驱动力量。罗南最初只是存着打发时间的心思,可真的入手研究,标准不自觉就高了起来。
不但核心的凝水环结构要精益求精,几个辅助结构,也要仔细琢磨一番。说起来,他也很好奇,经过外接神经元“夺胎换骨”的凝水环,还能不能加上辅助结构,若是加上,会是个什么状态,什么效果?
一念动处,罗南干脆又灵魂出窍,只略微动念,
(本章未完,请翻页)
凝水环结构便从虚无的意识中现形,刻印在虚空中,外接神经元如有灵性,同步蹿出,循相关结构,盘转成形。
由于过程极短,罗南都快分不清,是不是他的意识直接控制外接神经元,形成凝水环。
还有,在凝水环的中空结构正中,隐约感觉到微之又微的一点,这是在齿轮天井中,受回旋加速影响,开启通向云端世界大门的钥匙结构。
呦嗬,还有记忆功能!
罗南真服气了。
凝水环中心处的结构,已经是纳米尺度以下,以罗南现在的能力,还无法研究,心神波荡两下,就回归到“滴水剑”的练习上来,
他先做试验,把导引、增远、加速三个辅助结构,试探性地拼装上去。在“滴水剑”的结构设计里:
增远结构,算是稳压器,确保灵魂力量远距离作用的连续性和稳定性;
加速结构,就像是改装车的氮氧加速系统,负责短时间内爆发性提速;
导引结构,则是应用在微操上,提高操作的敏感度。
这三个结构,与基础的凝水环相辅相成,每叠加一个结构,其可控性和爆发力都会提升。至于锐化和爆裂,则属于攻击模块,主要作用在凝聚的水珠上,罗南还没有尝试。
罗南其实挺担心,“夺胎换骨”后的凝水环,会排斥其他辅助结构,故而很小心地往上安置。
前期不错,新版凝水环对几个辅助结构还是很大方地接纳了,虽然虚实有别,操控起来也还算顺畅。
罗南才要高兴,便见凝水环分化电光,分别蹿入三个辅助结构之中,运转了不到半圈儿,辅助结构就纷纷崩灭,难以支撑。
“咦?”面对这种场面,罗南倒没有什么挫败的感觉,只觉得有些熟悉。
这不正是当初外接神经元与凝水环对接时的情形吗?想想凝水环中心的微小结构,难道说,新版凝水环还有余力给其他辅助结构也来一个“夺胎换骨”?
罗南也仔细感应了辅助结构崩灭的全过程,知道那场面怕是不能让外扫神经元背锅。实是他快速学习的几个辅助结构,并没有像凝水环那样打磨,结构上过于粗糙,稳定性不足。电光一致,八面漏风,完全没有参照重塑的价值。
也就是说,要想让外接神经元大爷宠幸,还要把那些辅助结构,精心雕琢,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行。
啥毛病!
吐槽是吐槽,罗南心里更多的还是期待。这种精密精致的画风,很符合他的审美。而且如果真的做到,岂不就是一个完全由外接神经元打造的滴水剑结构?
金属的哟……其实罗南也不知道外接神经元的奇特材质,算不算金属,但那种柔韧的实体塑形组合,或许就是里的“剑丸”了吧?
到时拿它去对敌,敌人以为是水珠,其实是实体颗粒,穿透力、杀伤力十倍百倍提升,那乐子可大了。
呃,还要再考虑一下,外接神经元这么珍贵的东西,放暗器似的扔出去,万一被哪个大能收了,他还真不如死了痛快。
就在这种纠结心情中,罗南开始了新的练习。五个辅助结构,论复杂程度,都远远比不上凝水环,可是要想达到“精致”、“精密”的程度,还需要大量刻苦的练习。
罗南比其他人高明或幸运之处就在于,他先一步造出了“蓝装”或“紫装”级别的凝水环,有了参照模板和标准。并吸引了外接神经元夺胎换骨,等于是有了一部永不磨损的载体,以及测试仪器。
几个辅助结构,但凡哪个在精度上有欠缺,先是过不了罗南潜意识的关口,就算糊弄过去了,外接神经元大爷觉得后宫质量不好,电光迸发,什么次品,都要即刻崩解。
这又是一个磨人的过程,罗南本来只是想在晚饭之前,打发时间,可没想到,除了晚饭下去了趟,一直到晚课之前,四五个小时,都耗在这些辅助结构上面。
没办法,当人的大脑兴奋起来,专注力提升,要想扭转它的方向,并不容易。
罗南的两日闭关,就在这种魔性的专注里,画上句号。
(本章完)
第二天,罗南的精神头不太好。坐到教室里,大半时间都是精神萎靡,上课的时候脑子都点啊点的,老师讲的什么,半分都没入耳。
薛雷是到第三节课前,才和他碰头,见状很是吃惊:“你破功了?”
“熬夜。”罗南回答得简洁明快。
他昨天12点前,练的都是滴水剑,晚课之后,又忍不住又灵魂出窍,跨越半个城区,从齿轮进入云端世界,继续搜索之旅,也不断熟悉那边的环境。
搜索没什么收获,却是一夜没睡,来回折腾之下,精神萎靡都算是好的。
薛雷也是个妙人,第一反应竟是:“早课晚课耽搁了没有?”
“没。”罗南翻个白眼,又打了个呵欠。
薛雷很认真地表示:“没耽搁也差不多了,练功时气血温养又消耗,来去复杂得很。你这么玩法,就是标准的点灯熬油,效果起码折损一半。”
“那怎么办?要不上课的时候我睡会儿,你帮我看着点儿?”
“……也行。”
罗南伸手点点他:“损友!”
没等薛雷反驳,他脑袋已经埋进臂弯里,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就睡了过去。
说实在的,这两天他虽然“足不出户”,可经历的变故太多,摄取的信息太多,学习的东西也太多,脑子已经到了极限,真的有些吃不消了。反正嘛,这是一堂公共课,偌大的阶梯教室就是最好的掩护,
入睡之前,罗南脑中还闪过一些被中途唤醒的可能,比如薛雷叫他、牡丹招呼他开始搜索任务、协会的呼叫等等……
可世事难料,真正让他从睡梦中惊醒的,不是以上任何一个因素,而是来自精神层面的刺激,来自于某个貌似很近,却又把握不住的方位。
“魔符?”罗南的意念捕捉到了最关键的因素,可不等他真正把线索理清楚,便有灼热爆胀感觉的陡然爆发,循着精神层面的无形联系,轰然传来,撼击神轮。
那情形,简直就是天外飞落的陨石,一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头砸落冰川汪洋之上,一时神轮动荡,澎湃充盈的灵魂力量兴波起浪,瞬间形成十几轮潮涌,一发地倾压下来。
“嗷!”
罗南真的是猝不及防,外接神经元构建的神轮框架还算稳固,可冲击带来的痛感和危机感,却是实打实的。他惨叫一声,全身肌肉崩紧又爆发,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膝盖撞上桌子下沿,而阶梯教室的桌椅都是固定的。一声闷响过后,罗南整个身子弯成了大虾,抱着膝盖又坐下了。
旁边薛雷都给吓愣了,醒悟后的第一时间,就是整个身躯扑上去掩护——他以为罗南受到了总会或者其他势力的暗杀,要避免罗南受到二次伤害。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讲台上的讲师冷淡开口:“你们在搞什么?”
接下来的三秒钟,阶梯教室从嗡嗡的低响,迅速跨越到哄堂大笑,课堂纪律瞬间崩溃。
作为夏城最好的几所学府之一,知行学院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悠闲度日的地方,虽不至于搞什么军事化的课堂纪律,可对课上捣乱的学生,自有有操行分和严格的考试来惩罚,
像罗南这样,震得阶梯教室都嗡嗡作响的;对薛雷这种,直接合身扑上、泰山压顶的……不直接手起刀落,杀鸡儆猴,简直对不住手边开启的课时系统。
讲台上的讲师,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面相挺和善的,可受了罗南和薛雷这么一折腾,脸色也变得冷硬。
“起来,我没事!”
罗南辛苦挣开薛雷的压迫,强忍膝盖疼痛,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本就疲惫不堪,反应比平日差了许多,更加木讷,只能展现懵逼姿态,什么也做不了。
旁边的薛雷也差不多,他还没从保镖身份里切换出来呢!
就在此时,讲师身边,作为辅助人员的年轻的女助教走过去,轻声说了句什么。中年女讲师的怒气就压了下来,冷淡地道:
“两位同学请起立。”
罗南、薛雷对视一眼,乖
(本章未完,请翻页)
乖起身。
“你们的名字。”
罗南和薛雷已经认命了,低头把自己的名字说了一遍,多少有点儿含混。
女讲师也不在乎,只道:“两位同学,如果你们哪位的身体不舒服,可以去医务室,尽快治疗,不要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是是,他发癔症了,我马上带他去……”薛雷倒是反应了过来,直接把罗南打造成精神病患者,做了个搀扶的姿态,在一帮学生高低错落的哄笑声里,扶着罗南一步步往下挪。
罗南膝盖受了硬伤,真是一瘸一拐,两人就这样,头也不敢抬,狼狈出了教室。
临出了门,罗南恍惚的精神才有所回复,也注意一件事:那位劝说讲师的年轻女助教,竟然还是熟人。
田思。
自从海天云都那件事后,他们就再没联系过,想来田思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整理心情。可没想到的是,再次见面竟然是以这么一种形式……
罗南也不好打招呼,和薛雷一起匆匆离开。可是电梯都还没底层,下课铃声就响起来,问了薛雷才知道,原来已经是上午最后一节了课。
这个事实让罗南很受伤,稍微迟个几分钟,也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也在此时,手环震动,联系人姓名显现。
罗南忙接了电话:“田学姐,刚刚谢谢了。”
来电的正是田思,她的语气和婉平静,就像一个经常相处的朋友:“没什么,吴老师心地很好的,她问你的名字,而不是通过课时系统扫描,就是要往开一面的意思,否则难免会扣掉操行分。”
“那也是田学姐你帮忙,回头我请你吃饭。”
罗南顺口一说,忽然觉得这话好耳熟,貌似这几天说了不只一回。其实这也正常,随着他交际范围的扩大,人际关系渐趋复杂,难免会有往来应酬,不说这句,还能是哪句?
念头跳动的功夫,那边田思幽幽叹息一声:“一个小忙,你就这样谢我,那我怎么谢你呢?”
(本章完)
对嘛,这才符合海天云都受害人的角色设定……
想是这么想,可叹息入耳,罗南感觉也挺微妙的,心理莫名活泼灵动了许多,当下就笑道:“那学姐也请一顿饭好了。”
田思反应极快:“今晚上?”
“今天?”罗南吓了一跳,“晚上我有个场……”
“是吗?”
田思语气里透着怀疑,也许还有点儿失望,这倒让罗南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脑子转了转,忽地有了个想法:“哎,对了,晚上学姐你也来参加嘛。”
田思讶然:“请我去?”
“是啊,其实你都认识的,就是莫鹏、莫菡,记得吗?”
“是你的表哥、表姐?上次在霜河实境……”
话音突然断掉,罗南脑子越来越灵活,知道田思怕是有些尴尬,毕竟上回的活动,其实就是给她与罗南三表哥莫邱创造“联谊”机会,后来貌似也没有结果。再参与的话,确实挺不是那回事儿的。
好吧,以罗南的交际能力,出这种纰漏简直是必然。正不知该如何补救,那边田思却又轻笑起来:
“好啊,正好我带着田启,他和你们年龄接近,上次玩得也可以的。听说还和你们家的哪个人常联系。”
“耶,还有这事儿?”不管田思说的是真是假,人家不介意就好,罗南也算松了口气。如此安排,对他来说,也算一箭双雕了。
莫鹏、莫菡都是混世魔王级别的家伙,就该有个年龄大一些的人,压压他们。由于田思曾与莫邱“联谊”的经历,可以说自带尴尬光环,看那两个家伙怎么应付!
呃,这么想是不是卑劣了点儿?
罗南结束了与田思的通讯,摇摇头,意念再转,面色还是沉下去:晚上的场子只是小事,刚才魔符传递过来的超常力量和相应信息,才是需要仔细了解的关键问题。
按理说,魔符这家伙仍在血焰教团处,每日被人“放牧”,寻觅其他人面蛛分身加以吞噬,从城市安全意义上讲,简直是清道夫一流。
以前魔符的这种动作,还给罗南带来不少困扰,架着他在形神失衡的路上,越走越远。
不过自从罗南搭建起明确的形神框架,神轮身轮耦合转动,魔符冷不丁的捕猎吞噬,带给他的负面影响也就越来越小,罗南也更乐得把它放在血焰教团那里,收集一些消息隐秘。
可刚刚那一瞬间,魔符在精神层面爆起的冲击,可说是罗南自收降魔符以来,遇到的最激烈的一次。
瞬间的起伏动荡,照罗南的猜估理解,很像是它骤然遭遇强敌,战力全开,然后战而胜之,将对方吞噬,这才有彗星撞地球般的“撞击”显现。
真正激烈的环节,只是一瞬,罗南没来得及见到,就错了过去,后面又因为教室里的尴尬事件,分了精力,等到有闲关注的时候,魔符那里已经消停了。
罗南只从魔符的视角看到,血焰教团的放牧者,也就是那位摩伦元老
(本章未完,请翻页)
,正以“黑烟魂躯”的形态,飞遁疾行,然而那一层目力难及的黑烟散乱不定,状态也有些狼狈,应该是受伤了。
这位摩伦元老,罗南近期也查过资料,知道他是血焰教团的中坚力量,最难得是咒武双修,全盛时期,也是让超凡种都要为之侧目的存在。
要说他现在不过六十来岁,只算壮年,正该在巅峰。可惜在教派分裂期间,受了比较严重的内伤,一直没有好利索,更难突破超凡种的界限,身体机能急剧下滑,近些年更多是靠咒术支起摊子。
可就算这样,也能压制住白老先生这样的协会精英,非常了不起。而且真把这位逼急了,燃烧生机,呼唤血焰意志降临时的战力,也是非常可怕。
那么问题来了,谁能把这位老牌B级强者杀伤呢?要知道,就算当初何阅音借灵波网召请欧阳会长实行远程打击,造成的后果也不过就是如此。
可若真是欧阳会长那种级别,魔符又怎么可能战而胜之,并将对方吞噬掉?
对了,它吞了什么东西来着?
此时罗南的神轮结构逐步趋于稳定,但受冲击影响,冰山汪洋水位暴涨,而且有种“温度骤升”的奇妙感应。他体察片刻,发现是两种力量源头摩擦冲突,互相影响所至。
“显然这次吞噬的并不是另一头人面蛛分身,而是别的东西,性质差别比较大。强行吞噬之后,消化起来比较费劲……”
猜了一圈儿,罗南也没有得出结论。
要知魔符这玩意儿,本质混乱,纯靠本能行事,永远只活在当下,没有过去、未来的概念,更没有相关的记忆。且不说罗南不知道怎么检视信众的记忆,就算知道,也无从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摩伦与魔符秘密遁行远去。
没办法,他只好给魔符订了个“提醒”,但凡那边出现明显变化,他就立刻移转意识,弄个明白。
中午的时光,对罗南和薛雷来说,是非常紧凑且宝贵的,校医院什么的,自然敬谢不敏,给罗南的膝盖活化淤血之后,两人吃了饭,就是午课。
罗南现在除目窍修行,又多了口舌之窍,五脏六腑也要顾及,时间更长。一切完功之后,也只剩下假寐片刻的时光,闭眼睁眼,就要去上课,难免有些感慨,嗯,也可以说是牢骚。
“早中晚三课,要坚持下来,也不容易。完整的时间,被三课截成三截,如果能潜心修行当然很好,稍微有些变动,就难以两全……”
“所以啊, 为什么到了一定层次,很多武道前辈就喜欢闭关呢?就是要最大限度免除外界的干扰。不过既然在世间修行,就要受到人世浊流的影响,哪能都是按部就班、一帆风顺的嘛……咳,你可不能凭这话找借口。”
“知道了师兄!”罗南呻吟一声,在电车上抻了个懒腰,全身骨肉筋膜噼剥微响。
动荡不休,且温度攀升的“冰山汪洋”,稳定性上差了一些,可是在与身轮耦合摩挲之时,形成的干涉力却要更加活跃。
前
(本章未完,请翻页)
面罗南行午课,但觉心灯灼灼,灵池满溢,随着他元气升降,仿佛化为一道春阳融雪的溪流,似暖乍寒,在五脏六腑绕行,淬炼之功猛提了两三成,也算是受了一番滋补。
这是目窍与口舌之窍呼应的征兆,原本觉得怎么也要再有十日之功,不想三天不到,就有成果。
不得不说,与魔符强吞下的“大补丸”,有密切的关系。
对罗南身上所现的征兆,旁边薛雷听得连连点头:“肉身锻炼确实是入门了,今天下午咱们就练散手,过过招。”
罗南瞥了眼薛雷能抵他大腿的臂膀,没接这话茬儿,只问一句:“晚上大生活区,霜河实境,你也去吧?”
薛雷当然不会拒绝,还提醒到:“别惹事,早早散场回家。”
“惹什么啊!”罗南耸耸肩,“成了,那就齿轮见。”
“先练散手。”薛雷再次强调。
“今天我有课。”
“不就剩下《全球重要人物速记》一门了?”
“新课。”罗南眨眨眼,伸手虚握,再张开,手心一点水珠,看似贴在掌心,其实悬空,滴溜溜打转。
下午的课程只有两节,是有关写作的,反正不太感兴趣,具体内容罗南没太关注,他只手指微动,让小小的水珠在指间绕转。
这颗水珠,不是外接神经元夺胎换骨的那个,而是后来凝就的,凝水环以及五个辅助结构俱全,在指尖游走,就像钝刀片划过皮肤,又随时可能崩碎的样子。
这可不是错觉,如果罗南手指用力稍过,差不多等于是在指尖放个炸炮儿,有的苦头吃。
罗南的肉身控制力还差得远,时间太长,肯定会出岔子,全靠心神控制,这是个比较好的锻炼方法,是武皇陛下在夏城中级培训班,讲授的日常修行小技巧之一。只是现在,罗南的心神也没全在上面,
刚刚魔符传来讯号,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折腾,那位不太走运的摩伦元老终于回到秘密落脚处,与其他人交流。
这里是一处大型健身中心的高级会员套房,房间装修内饰多呈紫红色,光线微暗,带着点儿异域风情。
房间不小,却只在边角处设了两个木扶手单人椅,大部分空间,都摆放着瑜珈垫,还有跑步机、单车、椭圆机等设备,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汤池,此时,摩伦元老的肉身已经在此,光赤着盘坐在汤池内。
但摩伦的灵魂体并未归窍,伤情未愈,归窍温养或许能好得快些,可是也会让他本已暗伤处处的身体愈发地雪上加霜,只好能忍一时是一时。
摩伦的灵魂体就虚悬在房间里,魔符就在旁边。屋里两个木扶手单人椅,有一个空置的,就是给摩伦留着,就算不坐,也要表示尊敬。
已经接到消息的教团核心成员,聚了六人在此,经过月余时间断断续续识别,罗南倒是能把这些人给认全了。
另一个坐了人的单人椅上,便是血焰教团的当代主祭:哈尔德夫人。
(本章完)
哈尔德夫人是位让人印象深刻的女性。罗南这种宅男性子,其实不太认人的,可从见她的第一面起,就再没有遗忘过。
嗯,要承认,哈尔德夫人的形象很好,她大约四十岁出头的年纪,此时在健身房套间里,穿一身深紫色的羊毛编织连身裙,同色丝袜,搭配黑色的翻绒高跟女鞋。头上挽了个看似随意的发髻,还有几绺垂在额侧,优雅而简洁,像一位久居高位的贵妇人。
然而有些西化的立体轮廓,以及深邃眼窝里,沉寂幽静的眼神,以及右侧面颊诡异的细长血痕,又赋予她强硬冷酷的意味。深究起来,更像一位久经历练的女强人。
在世俗世界中,她确实是一位商界女王,目前一行人所在的高级健身中心,就是她的产业之一,她继承自丈夫的“古堡财团”,在这十年间快速扩张,控股多个知名时尚、运动品牌,在文娱体育领域展现出越来越惊人的影响力。
罗南曾经查过资料,这位哈尔德夫人,是夏城的一位传奇人物。血焰教团内部分裂的黑暗年代,当权的教团首席主祭大人,在混乱的教义冲突前退缩,使教团祭器毁灭,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生死存亡之际,就是这位夫人,砍下了前任主祭,也就是她丈夫的头颅。并以强绝的信念,抗住了血焰意志的猛烈反噬,在熊熊血焰中,继承主祭之位,并凭借着世俗世界的迅速膨胀的财力,在教团相对弱小的阶段,稳住局面,将这一枝血焰教团,保留下来。
她右颊上的诡异血痕,就是血焰意志终极考验的印记,是当年惊心动魄事迹的见证。
由于她断头杀夫的行为,是里世界有名的“黑寡妇”,名声糟糕,可在这支血焰教团内部,其威望无人可及,几乎所有人都慑服于她的强硬和铁血。就是摩伦这样的元老,对她也非常尊敬。
此时,房间里除了哈尔德夫人端坐椅上,其他人都是站着。邻着外间木制走廊的落地玻璃窗下,曾与罗南正面打过交道的副主祭殷乐,轻靠着跑步机,大概算是肢体语言最从容的一位。
她以哈尔德夫人的机要秘书起家,如今虽已不在财团内部企业任职,却是财团派驻在霜河实境项目上的话事人,在世俗世界,位卑而权重。而在血焰教团内部,则是哈尔德夫人重点关注的继承人之一。
除了殷乐以外,恭敬站在哈尔德夫人右手边的强壮男性,也是教团内部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叫蒙冲,也是跟随哈尔德夫人起家的心腹,曾任保安队长一职。
有不靠谱的情报讲,他是哈尔德夫人的情夫,但在实际层面,蒙冲是目前这支血焰教团,除了哈尔德夫人和元老摩伦以外,唯一一个熬过血焰意志终极考验的强者。照理说体魄应该是怪物级别的,但他非常低调,从来不参与各种排名,很难做出准确判断。
至于另外三位中,一位颇有学究气的老头,便是教团另一位元老江元真,标准的原始教义派,年龄比摩伦还要大十多岁,只是更擅长理论工作,在教团的资历也比摩伦稍差一些。
江元真以前是个“师爷型”的人物,后来哈尔德夫人提高了他在教团的地位,虽然在战力上没什么用,可正是由于他和摩伦的存在,使这一支教团派别,在祭器崩灭、法理冲突的当代,更多一些“正统”气象。
眼下,也正是这位老先生最着急,他着急的不是受伤的摩伦,而是作为祭器候补的魔符。当然,在血焰教团,他们称其为“模具”。
“模具怎么样,摩伦你有没有个准信儿?你是怎么搞的?”
江元真表现得很焦躁也很茫然,他是标准的理论家,本身的超凡力量水准,也就是C-水平。
根据教团的观测实验,正常情况下,人面蛛分身会存在于精神层面的渊区、极域交界地带,那是超凡种或者专精于精神感应的B级强者的特权领域,一般二般的能力者根本无法感知。也只有捕食的时候,人面蛛才会靠近物质世界。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血焰教团目前没有一位,符合那两个硬指标。能够捕捉到人面蛛分身,并且打造成祭器模具,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哈尔德夫人通过特殊渠道,换回来的“放牧”法。
目前能够使用这一法门的,教团核心人物里,只有哈尔德夫人、元老摩伦,以及副主祭殷乐、任鸿这四位,也就只有这四人,才能在正常状态下看到。
摩伦受不了这个老伙计,懒得搭理;哈尔德夫人正沉吟思索,也没有义务回答。殷乐正要回应,紧挨着江元真的任鸿先一步开口:
“江老,现在模具很正常。正在消化食物,血魂寺的建构也更完备了,血火之音非常清晰。”
任鸿的年龄与哈尔德夫人接近。四十来岁年纪,面目普通,不过言行成熟妥帖,平常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宣教布道之时,极具煽动力,是纯凭教团业务升上来的骨干。平时与江元真讨论教团理论和布道方式,关系是比较亲近的。
江元真对任鸿更没有什么顾忌,到他这把年纪,真和小孩儿似的,揪着任鸿,就像抢夺玩具,恨不能跳脚:“让我听听,让我听听!”
任鸿无奈地看了哈尔德夫人一眼,后者眼帘微垂,算是允可。
“别太长时间啊!”
任鸿先提前告知一声,这才抓起江元真的手腕,调整灵魂力量波动的频率,把江元真的灵魂力量带进去,就像是一个放大器,让江元真倾听来自精神层面深处的“声音”。
“血,血,血!”
“火,火,火!”
单调狂躁,又持续不断的声音,就像是逐步垒起的高台,从精神层面施压,层层叠叠,无有止歇,又因其虚无,随时都有倾覆之厄。听得久了,五脏六腑恨不得都要抽搐收缩。
然而在江元真听来,这声息几如天籁,笑得他眉眼不见:“哎呦嗬,这和吃了个大补丸似的,血魂寺两千一百二十阶血火道,现在有……”
“一千七百五十五阶。”任鸿确认了一下数目,然后就提醒,“时间到了。”
“哪有这么快?”江元真想耍赖,可任鸿温和却又坚定地拒绝了江元真的要求,还拉开距离。江元真还要再折腾一回,任鸿则使个眼色,点醒他主祭大人就在眼前。
江元真是哈尔德夫人一手提起来的,心里也怕,脸皮一抽,终于不再拉扯,回头向主位陪了个笑脸,随即扳起指头,一本正经地计算:“上次摩伦通报的阶数是1569,好家伙,这一下子就是186阶?”
殷乐在旁提醒了一句:“江老,上周还有一次成功捕猎没有进入通报,当时已经是1605阶了。”
“整整150阶也太多了。尤其是血火道自一千六百阶后,算后段。即便比不过最后一百二十阶血祭台,搭建起来也不容易……究竟是什么东西,劲儿这么大?”
如果不是罗南近段时间,断断续续通过魔符窥看血焰教团的高层交流,眼下必定是一头雾水。
其实所谓“血火道”,就是血焰教团植入人面蛛分身体内“血魂寺”结构的量化标准。共分为六个层次,前面每四百阶为一段,后面一百二十阶为最后升华阶段。
不但有数字量化,也有形象具现。
此时在魔符体内,原本内化进去的熔岩地狱似的结构,已由中央层层垒起,像一座熔岩冷却后堆起的山峰。峰上山道曲折盘转,山石拼接多有孔隙,内里熔岩流淌吞吐,可谓熔川火溪,随时改易山势峰形。
但不管如何变化,山上每隔一段高度,都有一处雄奇森然的建筑,或殿堂、或洞窟,傍山而建,俨然一体。
这就是“血魂寺”的雏形,目前已经形成了四处建筑,代表已经完成了四个阶段。接下来的第五阶段,将形成峰顶的祭坛。
最终的第六阶段,也就是一百二十阶的血祭台,是通过血祭,将血焰意志内化到整座山峰之中,由此形成“血魂寺”的完全面目。
罗南对秘密教团缺乏深层了解,但只从感观上看,这一整套过程,层层递进,也颇有规范,除了“放牧”以外,每日不断的祭祀、炼制,既神秘又内蕴神通,体现出血焰教团的法理积累。
作为血焰教团内部人士,看待问题自然不会
(本章未完,请翻页)
像罗南这样简单,江元真就一直在为此后的血魂寺建构操心:“二千阶之前还好,一百二十层血祭最难,单凭教团现在的规模,日夜祭礼,也还是有些吃力,要是能有这种祭品……”
任鸿也是赞同:“正是如此。公正教团下手比我们更早,据说安翁出事之前,已经将人面蛛分身送去总部。也就是说,在夏城无论怎样放牧,都难以聚起完整的人面蛛,要想让模具成效彰显,难免求诸其它。现在看来,模具的吞噬能力还有相当的扩展余地,这是好事。”
殷乐相对悲观一些:“单凭个例,还是不好下判断。”
江元真拍了拍巴掌:“这就要问摩伦了,这次凶险是凶险,可要真能找到一条辅助血祭的路子,真是功德无量。”
话音方落,在房间中央,一团光影铺展开来。摩伦从头到尾都没有加入交流,就是将相关记忆转化为专用设备可以识别的能量信息,再转化为图像,让教团核心层了解当时的情形。
这种记忆复现的本事,看着简单,其实非对精神、灵魂深刻研究者莫办。摩伦这种深厚老辣的本事,罗南是自愧不如的。
光影变化间,等于是将摩伦当时的经历复现一遍。由于人类的思维特性,这里难免会有下意识加工失真之处,可作为参考还是足够。
事发现场,罗南看着眼熟,仔细回想一番,便认出这是双河区的回收层。这里黑帮遍布,负面情绪充斥,确实是人面蛛栖身的最佳场所之一。
摩伦也简要地介绍背景。他是通过精神层面,直接以意念传输的,可由于他和魔符之间的精神联系,罗南也能听个真切:
“当时我只是例行巡狩,模具突然变得很激动,我以为是发现了猎物,立刻靠上去,却看到了一只鸟儿……”
“这不是鸟儿吧?”江元真仗着年纪,和摩伦说话也比较随意。
摩伦不与他计较,平淡回应:“确实,我离得近了,才发现不是鸟儿,而是一只翼手血 蝠。”
翼手血蝠!
罗南其实在看到影像的时候,已经呆了,摩伦的解说,只是给了他一个确认。
真是翼手血蝠哎,上周参加三闸安防会议,对方第一个介绍的就是此物,罗南的印象也最是深刻。他知道这玩意儿身具高传染性的病毒,某些突变类型,甚至可以控制生物畸变,具有极高的威胁性。在三闸安防提供的报酬中,这玩意儿对应的奖金,名列前茅。
不会这么巧吧?
面对惊人的巧合,罗南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不过他更难想象,此类危险的畸变种,还有其他的渠道随时进出夏城。若真如此,世界线就要变动成“生化危机”了……
如果真是三闸安防提及的目标,魔符动手之后,还剩没剩点儿渣滓?三闸安防可是说,生要擒,死见尸,里里外外就是上百万呢!
唔,要说魔符也好、灵魂出窍的摩伦也罢,都只是在精神层面晃悠,就算灭杀了翼手血蝠,也不该把尸体带走……
罗南立刻激动了,死盯光影画面,要找出周边标志性的建筑,确认坐标。
不过随着他仔细观察,以及光影连续呈现的形象,罗南总觉得有点儿怪,一时又不知怪在哪里。
那边江元真也很吃惊:“真是翼手血蝠?这东西怎么进城的?城卫军都眼瞎了……唔,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摩伦答道:“确实和荒野上的品种有差异,其实我一直怀疑,这玩意儿还算不算翼手血蝠。”
光影图像正好给了个近景,这下子,不管近距离的这帮血焰教团核心人物,还是隔了两三个城区的罗南,都看出问题。
**********
劳苦功高的圈主蜗遐(古瑕)作品:《功高不盖主》,讲述的是一路开外挂的萧铭瑄,从住在府外的嫡长子,到成为世子,成为骑都尉,成为忠国公,迎娶了皇帝最爱的小女儿,成为人生赢家的故事。book./book/646235.html
(本章完)
“太柴了!”仍是江元真的评价,可谓一语中的。
这只翼手血蝠,要比罗南见过的影像资料瘦了一整圈儿。事隔几日,罗南却还记得,三闸安防提供的资料里,夕阳下飞舞着不可计数的翼手血蝠,虽然个头不大,但每只都像一头凶残强壮的犬齿动物,四爪锋利,肌肉块结,毛光水滑,皮膜蝠翼稍微黯淡一些,但也拍击有力,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家伙。
可摩伦遭遇的这只,典型的发育不良症状,翼展最多二十公分,干瘪枯瘦,只有那对眼睛,血红血红的,有种极致疯癫的意味儿。
当时是上午11点半不到,在回收层,差不多是一天到头,可见光覆盖最多的时候。这只翼手血蝠,在阳光与阴影之间穿梭飞舞,皮膜蝠翅振动时,发出“布拉布拉”的怪响。
按照三闸安防的资料,它是处在发情期。夏城地界,当然找不到同类异性满足它,这也让它愈发狂躁。或许正是这样的情绪,吸引人面蛛发现目标,魔符当下也是躁动着扑了上去。
可惜,这两头凶物不是去处理发情问题,上来就是生死相搏。
从正常人的视角,最多就是看到空中盘旋的蝠影,看不出深层玄机,可光影呈现的是当时摩伦的记忆,层次和细节就要丰富太多。
罗南也是首次看到一位能力者对精神层面的记忆,一时目不转睛。
双方冲突爆发得极其直接。
魔符现出人面蛛身,六瞳八足的诡谲形象,混乱狂暴的精神冲击放射。对面的翼手血蝠的反应要稍迟一些,但反击也极其凶悍。它不用手足利爪等实质性武器,只有双眸血色再深一层,身外腾起夺目的血烟云气,飞腾中依稀可见千百人面,又有异形魔影交织,诡谲凶残。
如此情形,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因此明知这是场景重现,健身房那边,江元真还是“啊”地一声叫出来。
此时视角贴近,显然当时的摩伦,也非常吃惊,不自觉贴近观察。
魔符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战斗本能,面对血烟云气,爆发式的精神冲击瞬间回拢,身外虚空扭曲,或许是内置“血魂寺”渐有规模的缘故,已经有些干涉物质世界的迹象。
声势乍看要弱一些,但深邃无尽之处,又要远胜,简直就像一个微型黑洞。
两边碰撞的结果,也证明了这点。血烟云气撞上扭曲的虚空外沿,便不由自主地随之扭曲,丧失了扑面如燃的气势,反被困缚吞没,一个呼吸的功夫,就不剩多少了。
至于魔符,那副妖魔躯壳瞬间涨大一圈儿,罗南就想,正该是魔符送来“陨石”的那一刻。
如此事态截至此处,只能说魔符大获全胜。然而谁都没料到,翼手血蝠失去大半血烟云气,反而激起凶性,骨瘦如柴的身躯猛然膨胀,圆鼓如球,根本没给任何反应机会,就那么砰然粉碎,血雾溅射。
所有观看影像的人们,心里难免一颤,包括罗南在内:在他眼里,爆掉的不是翼手血蝠,是一百万!
就是这血雾,让一直横冲直撞的魔符也要警惕,直接遁入精神层面深处,暂作躲避。
倒是摩伦,挨得太近,被血雾余沥喷个正着,刹那间视角摇晃,气机纷乱,影像也就此结束。
“原来是遭了池鱼之殃。”江元真吁出一口气,挥去紧张情绪,又有点儿嘲笑的意思。不过很快就苦恼道,“刚刚还想,要是翼手血蝠管用,咱们就去荒野,杀上一轮,比血祭也不差了。可瞧了这么久,貌似不对?”
确实不对。在场的都是资深能力者,去荒野的次数,少说也有个十几回,翼手血蝠又不是什么珍奇品种,大家都是遇到过的。却从没有像摩伦记忆中呈现的这样,以“血烟云气”为攻击手段,且一个不对劲,直接自爆,连一位老牌B级强者,都能伤到。
“是否有留存?”哈尔德夫人在此时切入,一瞬间,健身房就进入了最严肃的状态。
摩伦明白哈尔德夫人的意思,是说是否留下了伤到他的冲击力量样本,一般而言,这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但摩伦答道:
“有的。”
说话间,一缕极细极微、游丝般的血线,仿佛凭空而
(本章未完,请翻页)
生,其实是被摩伦的灵魂体送出,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血线刚送出来的时候,只是毫米级的长度,但直径更细,宛如断裂的蛛丝,若非血光明艳,像江元真这种老眼,未必能看得真切。
血线性质古怪得很,仅是显现在人前的几秒钟,便似乎是膨胀了些、抽长了些,而且扭头摆尾,就像一头活虫。
摩伦说出他这段时间的观察结果:“我暂时无法界定这玩意儿的存在模式。它出现在翼手血蝠的血液之中,可现在又存在于精神层面,不断吞噬、麻痹灵魂体,迅速壮大……”
他还在找形容词,哈尔德夫人已经一语道破:“生物性的裂变繁殖,一种精神微生物,或者病毒。”
江元真猛地拍了下巴掌:“人面蛛!”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殷乐也不自觉站直身子:“确实很像,难道是暗面种?一种我们没有发现过的种类?”
暗面种?
堪称最好听众的罗南,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这玩意儿是暗面种?若真是如此,就是他亲眼所见的第二类了。
这段时间,罗南曾为了研究人面蛛,仔细查阅了一番协会内部资料,但没什么效果。“暗面种”又或“暗面生物”,本身就是一个新概念,提出来只有两年不到的时间,还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系统,资料少得可怜。
罗南怀疑,以他对人面蛛的了解,罗列出几个现象,写一篇论文,直接就是顶级期刊待遇,在协会内部的荣誉积分,都要挣到手软。
所以,一切还要靠自己。
罗南通过观察,发现这种“血病毒”,和人面蛛挺不一样的。正如摩伦所说,这玩意儿的立场比较暧昧,在物质和精神层面之间来回切换,本质来说,是因为它的生存环境,就在精神与物质层面交界处,是一个“两栖类”。
就目前观察结果来看,它成长壮大的根源,都在精神层面,没有在物质世界汲取养份的功能。
但是它也无法下潜到精神层面更深处,按照里世界约定俗成的“三带一区一域”的分判,这玩意儿也就在浅层带的最上层活动,就像是水面上的蚊蝇幼虫……不过再分裂繁殖下去,就不好说了。毕竟它能伤到摩伦,单凭现在的本事可不行。
罗南能察觉到,随着摩伦放出“血病毒”,一直在精神层面深处闲置养神的魔符,又激起了本能的注意。但或许是看到这玩意儿太弱,不够塞牙缝的,便又没了兴致。
或许还要养成?
罗南在研究,其他人也没闲着。
“也是寄生类的?”任鸿试图判定,“如此说来,那只翼手血蝠,其实是受害的寄主?这种寄生关系,是指定,还是任意选择……”
他可能只是单纯想表述,但言语背后的意义,就像一阵阴风,吹得室内气氛冰冷。
以畸变种的复杂性,以及人类可怜的研究深度,冷不防发现一个新物种并不奇怪,尤其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暗面种。
可是“寄生”这种情况,终究让人心生不快。
在畸变种研究中,寄生和共生关系其实很常见。在最疯狂的畸变时代,地球上大把的昆虫、微生物遭受扭曲变异,进化出类似的能力,一度带来了非常恐怖的混乱。
也经常有人说,新时代出现的能力者,本身就是一种寄生、共生关系的产物,是特殊病毒进入宿主细胞造成的突变。但这种理论很难为人所接受。作为拥有高等智慧的人类,对这种影像到“自我意识”的威胁,都是本能地厌恶。
“暗面种十有九寄生,无须多言。”
哈尔德夫人以强大意志无视了自身本能,她目注眼前的游动的“血病毒”,认真观察一段时间后,轻声道:“以肉身精血,推动精神层面的病毒式裂变。这种干涉方式,看似狂暴,其实精密而玄妙……它很难袪除吗?”
“对我来说需要几天时间,小心的话应该不难,但如果增加样本,就需要再观察。”
“现场怎么样?”
“我已经安排了人保护,不过鉴于它的性质,暂时还未开始采集样本。”
“你再陪我去一趟。”
“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教团两位核心人物的交谈,再没有其他人插话的余地,直到定下处理原则,哈尔德夫人才换过话题:“以摩伦的状态,未来一段时间不适合再放牧了,需要调整人选,大家讨论一下。”
一干人表情郑重。
哈尔德夫人说的是很现实的事情。血焰教团的立教大典是在12月21日,距今只有40余天时间,血魂寺的模具刚刚进行到第五阶段,进度算是顺利,却无论如何不能中断。
事实上,随着人面蛛事件的退潮,以及猎捕行动的继续,想在夏城搜索到人面蛛分身,越来越困难。任何一点儿松懈,都可能给祭器重塑带来不可弥补的负面影响。
为什么哈尔德夫人对翼手血蝠身上的寄生物感兴趣,就是因为看到了一个可能的替代方案。
但在确认这个方案具有可行性之前,仍要去完成那些最基础的工作。
江元真咳了一声,仗着年纪,先开口把那些意义不大,但又必须考虑的事项列出来:“咱们手中的‘放牧法’,已经指定了四个牧者。除了摩伦以外,就是主祭大人,还有两位副主祭。人选看着是三位,但考虑到主祭大人必须为祭典准备,每日与血焰意志协调频率,难以分身,人选其实就只有殷乐和任鸿两个。”
“你选哪个?”哈尔德夫人直接询问。
“任鸿。”江元真回应非常果断,顺便还瞪了殷乐一眼,“殷乐现在天天在外面跑,俗事缠身,哪有空放牧?”
殷乐苦笑低头,不与这位老先生顶撞。
按照江元真的想法,作为副主祭,就应该全副身心都扑在教务上,那些经营类的勾心斗角之事,自有专业人士去处理。为此,老先生没少给殷乐使脸色。
“任鸿?”哈尔德夫人似是沉吟,又似询问。
旁边任鸿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但还是垂首道:“我愿意暂接下放牧之事,一切听从主祭安排。”
哈尔德夫人不置可否,继续点名:“蒙冲。”
蒙冲直白回应:“我不擅长,没意见。”
“殷乐?”
殷乐是当事人,只能道:“听从老板吩咐。”
她至今延续当初机要秘书时期的习惯,不称主祭大人,而称老板。
哈尔德夫人视线扫过屋里所有人,最后停在房间里一直没开口的那位脸上:“吴魁?”
吴魁是个随时可能淹没到人群里的平凡男子,身材粗矮,全无存在感。罗南观察这么久,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又是凭什么跻身于血焰教团的核心层。
此时他的发言也一样没特色:“主祭做决定吧。”
这种局面,罗南也不止一次看到了。血焰教团目前几乎就是哈尔德夫人的一言堂,除了江元真纯研究理论,没什么心机,总是倚老卖老说几句,其他人一般没有自己的意见。
就是摩伦……
此时摩伦忽然插话进来:“我觉得不太对,协调血焰意志之事,不但主祭你有,任鸿也有!他现在是布道的主力,立教四十年大典在即,一系列预热仪式,都要他参与,这是免不了的。”
江元真反驳道:“他毕竟不是主祭,挤出点时间还是可以的吧。”
“问题是进入第五阶段之后,血魂寺已经与外界建立联系,对灵波干涉比较敏感。近期的仪式,哪个不是灵波强劲,还有需要调动血焰意志的,这些都可能会对血魂寺的建构成长造成影响。即使正面负面不好判断,可在血祭之前,我们需要冒这个风险吗?”
江元真一听,脸色微变,立刻改了口:“不可不防!”
哈尔徳夫人微微颔首:“那就是殷乐了。”
说了一堆话,最后还是由哈尔德夫人一锤定音,而摩伦总会为她提供一个最好的发挥理由。
这就是血焰教团的议事规则。
哈尔德夫人视线转向殷乐:“12月21日,就是立教大典,万事不容有失。你这几天,手上的事务能交接的,都交接出去,少分心思。我再派蒙冲跟着你,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再没人有意见,殷乐走上前来,颔首应承:“是的,老板。”
(本章完)
血焰教团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罗南却不免有些苦恼,现在他已经越来越骑虎难下了。
可以看到,血焰教团核心层的决心超强,就是奔着立教大典上重塑祭器去的。然而阴差阳错,魔符替代了他们原有的模具,这是个不可逆的过程。
如果现在把魔符收回,血焰教团立成大仇,不死不休;可往下拖的话,也只是安稳一时,早晚也要收的,拖得越久,越是头痛。
除非把魔符让出去,那又怎么可能?
暂时把这个烦恼问题抛在脑后,罗南又想到,哈尔徳夫人要去现场再勘查……他也要去!
就算一百万已经爆掉了,只要能找到线索,对后面的侦察也有帮助。
罗南努力回忆影像资料,查找相关区域。托信息时代强大网络搜索功能之福,还有六耳的意识搜索功能加成,就算只是一个印象,也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还嫌不够,又动用权限,使用灵波网上的即时街景模式,调动公共摄像头,再行确认。
回收层的秩序糟糕,相关摄像头已被破坏大半,但花了点儿时间拼接图像,罗南还是找到了最有可能为事发地的区域,并在那里发现了一滩刺眼的血迹。
此时正有人在周边拍照,都是小心翼翼。
就是这里没错!按照摩伦的说法,他已经安排了现场处理人员……所以说这种老头子最讨厌了,做事滴水不漏。
罗南想吃头啖汤,怕是够戗。
看了看表,第一节课马上结束,他下课就出去找个安静地方,出窍神游,到河武区也就是一两分钟的事儿……
罗南想的是很好,前期工作也很到位,可是当前真正的大BOSS不愿配合。讲台上,温文尔雅的写作课讲师发话:“咱们就不下课了,接下来的时间,来一场随堂练习,很基本的人物逻辑。”
……老师,我想出窍!
面对写作课要上连堂,而且有测验的现实,罗南还是要跪。就算想趴在桌上“睡觉”,也不可得。
怎么办?
以哈尔德夫人的精明厉害,到现场一趟,连渣滓都不会剩下来。
罗南脑子很乱,可老师才不会管他,径直将写作练习的要求丢出来。练习的目标是人物逻辑,有着一连串要求,学生必须让自己笔下的文字前后照应,最初的要求很简单:
描述一位印象深刻的人,确定你对这个人足够了解。亲人、朋友、同学都可以,从外貌描写开始。
当然,这涉及到脸型、口鼻、眼睛、眉毛胡子等一系列细节,对此练习均有要求。
两个月前的罗南,选择面可能会比较窄,但现在就容易得很,他拿了最长时间相处,嗯,也比较贴近正常人理解范围的薛雷当目标。
写作老师一定有窥私欲,接下来还有住址、健康状况、家庭、教育、恋爱(婚姻)史、宗教倾向、动作和思维定式等等一连串信息。
到最后,与目标的互动关系也要列出,比如“帮助”或“破坏”彼此行事的具体事例等。
教室里起了一阵骚动,特么这是友尽的节奏?
罗南写来却很轻松,这就像是一幅文字拼接而成的素描,正是他的优势,最多只需要斟酌那些超出正常思维逻辑的内容就好。
或许受这种轻松自如的状态影响,罗南脑子里的关窍突然就打开了。写着写着,他的思路就从薛雷身上飞走:
就像老师一直试图表述的那样,人物是社会关系的集合,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朋友的帮助、社会协作是提高效率的不二法门。他干嘛非要想着“逃课”这种低效的方式呢?
思路贯通,下笔未必有神,但他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一缕神思抛出,数十公里外,墨水如斯响应。
这两天,罗南没空关心三闸安防的行动进度,只分出一点儿基本心念,确保墨水乖乖听话就好。
其实,正式的搜索任务,星期天的时候已经开始了,目前是专业人士的自由活动时间
(本章未完,请翻页)
。也就是牡丹和龙七分头带一拨人马,收集线索,再每日汇总、分析,但到目前为止,没什么进展。
要么说,运气很重要。
激活了留在墨水身上的心念,罗南意识降临。对此墨水已经习惯,它拍了两下翅膀,表示欢迎。
罗南意识初至,还没做正事,先感觉到了一点儿异样。
由于墨水相对正常较低的智能水准,罗南意念降临起来无压力,不用顾忌什么,联系也最多,相应的感觉也最熟悉。
正因为如此,本次意念移转,他立刻就觉得不太一样。就像是听一首熟悉的歌,歌手都是一个人,可Live版本和录音室版本明显就有差别。
看起来,周末两天闭关,造成的影响要比想象中更大——说来也对,短短两天,罗南从根本的“格式塔”到观照的生命星空结构;从五脏六腑、九窍六根到灵魂体状态,都发生了比较显著的改变。
这种改变是全方位的,造成的影响涉及到罗南形神结构以及内外联系的方方面面。可正由于波及面太广,很多东西都要到切实接触以后,才有体会。
就像墨水这里。格式塔“星图化”之后,与信众的联系没有了具现化的锁链,其实就本质层面而言,要更清晰了。
此刻他就发现,由于前两天受到“天井回旋”的影响,他在精神层面的观察,已经自然呈现出“望远镜”的模式,也就是通过扭曲、编织近处的精神幕布,以特殊的格式获得远方的高清信息。这是他近期精神感应能力大幅提升的最关键原因。
之前罗南只考虑“望远镜”模式给他自己带来的变化,现在他看到,墨水也成为了这个模式中的重要支点和参照:就像宇宙中的造父变星,天文学家们借用它的光变周期,修正参数,更精确地测量星际距离。
不过就罗南言而言,各项细节经由墨水修正之后,貌似已经超出了他对精度的要求,以至于他只是隐约有份感觉,要他精确描述,仍做不到。
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罗南意念的存在,墨水变得有些兴奋,可它的心情,别人并不理解。
此时牡丹一行人正在林墙区的一处高楼平台,利用观景望远镜,扫视城区。墨水就站在望远镜上,爪子抠住外壳,不动还好,一动就让镜头大幅摇晃,很难再搞观察。
牡丹头也不抬,仍利用望远镜瞭望,纤长手指却是准确找到目标,在墨水粗喙上轻拨了一记:“墨水先生,有什么看法吗?”
带着点儿稚气,却又像调戏。
课堂上的罗南不自觉摸了下嘴巴,也终于从超精度感知的变化中回神,就此接通墨水足腕上的“皮筋”,与牡丹联系。他不太懂怎么与这女人打交道,干脆直接说出坐标:
“去这里。”
“哦?”
牡丹不再调整望远镜指向,她直起身子,目注墨水,微扬起眉毛,脸上很少见地出现了惊讶的表情,随即以灵魂力量沟通:“有发现?你确定?消息源是哪里?”
罗南怎么可能告诉她?又找不到别的理由,干脆闭口不答,想说一句“你看着办”,却怕牡丹怼回来,干脆让墨水闭眼假寐装糊涂。
做完一切,他才醒悟过来:牡丹知道墨水背后有人的,闭眼个头啊!
罗南心里大窘,补救什么就不用提了。
然而牡丹并没有生气,她打了个响指,对身边三闸安防的辅助人员讲:“我们要变一下地点。”
哦哦哦,这样效果很好!大概这就是传说中“你看着办”的装逼版?
墨水还是那副假寐模样,其实对外界变化,尽都收拢,然后传输回去。见牡丹这种难以拿捏的精英人物,也要按照他的想法行事,罗南心里爽爆!
这时他猛地想到,还有血焰教团的人在那里,不久之后,哈尔徳夫与摩伦也会抵达。有心想提醒,可这样一来,前面的逼格立马就崩……
犹豫一下,罗南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正好让三闸安防和血焰教团接触一下,也许能怼
(本章未完,请翻页)
出更多的信息?
唔,这想法不错!
三闸安防的工作效率还是很高的,听到牡丹说有线索,直接调拨低空飞行器,只用了十二分钟,就完成了转场。
当牡丹和一众辅助人员,抵达罗南提及的目标地点时,比距离较远的哈尔徳夫人他们还要快上一线。
哈尔德夫人在看到牡丹等人抵达之后,没有再上前,只由教团的现场处理人员与三闸安防交涉。
至于罗南为什么知道……里面没有魔符的因素,那家伙已经换了“饲养员”,正在血焰教团总部调养呢。
罗南依靠的是墨水。
墨水振翅飞起,在高楼阴影中盘旋。周围遮挡严实的门窗后面,一对对眼睛对准这巨硕的大鸟,或兴奋、或惊恐。
罗南本人也不知道,这只乌鸦在河武区的回收层,也算一个明星了。
月前与杰克的那场大战,通过此间无处不在的黑帮渠道,传播开来。生活在此处的居民,或多或少都知道,某个强大的神秘势力,碾碎了原来盘踞在此的杰克黑帮。
“神秘势力”的主力战将,是一个彪形大汉……这个太缺特色,所以人们主动选择了更具传奇性的标志:
一只大乌鸦。
“神秘势力”有驱役乌鸦的特殊能力,每听闻一声鸦鸣,便有灾殃降下,使人精神错乱昏迷。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杰克黑帮装备精良的狙击小队。
虽然最终“神秘势力”并未入主,杰克黑帮的地盘,最终是由其他大小势力瓜分,可也是由于“未入主”的洒脱行为,让周围受黑帮折腾已久的居民,对那个“神秘势力”,不自觉就抱有一些虚无的寄托感。
也许,“神秘势力”入主回收层,会带来截然不同的新生活?
正是在此类心绪的驱使下,巨硕乌鸦的再次出现,使得回收层相当一部分居民心潮起伏,也让大批因“事发现场”的未知价值聚拢过来的黑帮成员们,为之胆战心惊。
罗南不明白里面的前因后果,但他感受到了墨水出现后,给周围人们心理上带来的实际影响。
如果说之前,周围人们的群体心理状态是一把随手洒落的磁沙,那么在高楼阴影间穿梭的墨水,就化身为一块强力磁石,不论磁沙散落在何处,都竖立起来,将异性磁极,对准墨水的方位。
从“生命星空”的视角来看,成百上千的星辰,受摄于墨水的星座引力,齐齐位移,无比地整齐划一。
与之同时,那些未受到“磁力”影响的星辰,就特别地扎眼。
它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也有对应的“整齐位移”模式,只不过与罗南架设的体系格格不入。
有的模式,源头能够一眼看到,比如三闸安防这些人,既听从牡丹的吩咐,又服从上级的安排,就像围绕双星系统旋转的星系。
还有的不可见,比如血焰教团的现场处理人员,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教团大佬在何方。可他们终究是血焰教团的成员,长年的教团活动,使他们的气机与血焰意志、与主祭存在着极其微妙的联系。
在以罗南的自我格式为主,秩序分明的“生命星空”中,这些联系就像是一个个违背交通规则,乱入车流的行人,带起或大或小的混乱,清晰可辨。
即使联系跨越的间距,已经超出墨水的感知极限,越出了生命星空的覆盖范围。可当所有的“乱入者”都走向同一方向,所有的联系都向一个相对固定的区间汇集,罗南自然可以猜到:
那里有一颗肉眼难见的“暗星”,释放它无形而又强大的引力。
墨水绕了两圈之后,不动声色地外扩飞行轨迹,逐步将“暗星”可能存在的位置,纳入感应范围。
十几秒后,难以窥探的暗沉星云,显现在生命星空中。
借着乌鸦的身份便利,罗南甚至通过共享视角,投放视线。他看到,在西北侧某个观测角度极佳的摩天大厦中段,哈尔徳夫人的冷澈眼神,正刺透玻璃,切入现场。
(本章完)
原来,精神感应还可以这么玩?罗南思路一下被打开了:
“望远镜”的观照模式,分明是一种体系的观照。包括墨水在内的各个信众,都是节点,提供的是可以互为参照补充的感知层面和细节。
虽说细节再多也未必能照应得十全十美,可它们之间彼此映射,按照格式论的框架形成相对封闭的体系,覆盖越来越多的层面。这样一来,所有非体系的“存在”,就变得特别突出。逆向的脉络,不管是多么细微,都会被放大,让他的感应变得分外敏锐。
这种方式,别的不说,在预警作用上,也是没谁了!
哈尔德夫人肯定也看到了墨水,或许也知道这只乌鸦不同凡俗,但她绝对想象不到,还有一个人,隔着数十公里,利用这只乌鸦,正面观察她。
现场还有一个人很敏感,就是牡丹。她应该是感应到墨水非正常的飞行轨迹,抬头看过去,也不知是怎么判断的,视线很快就指向了哈尔德夫人所在的摩天大楼,以及相关楼层。
从罗南的角度,便觉得牡丹与哈尔徳夫人之间,似乎存在眼神交锋。
牡丹看没看到哈尔德夫人,罗南不好判断;可哈尔德夫人的视线,肯定是锁定了牡丹。
嗯嗯,背锅侠,就是你了……罗南有种闯祸之后,又甩锅成功的窃喜,以及相应的成就感。
长这么大,头一回哦!
他并不担心牡丹的安全,怎么说这位背后,站着夏城最强大的女性。哈尔德夫人的血焰教团和“古堡财团”,固然已是夏城有数的势力,但相较于武皇陛下,可比性依旧欠缺。
作为当事人的牡丹,看上去也不太在意,或者说本没有相应的危机感。
这时她接了个电话,脸上笑容变得更灿烂,弯弯的眉眼仿佛流动彩光,身边三闸安防的人员也好,对面血焰教团的人员也好,都忍不住偷眼去瞧,难免心潮起伏——生命星空可是有反应的!
“亲爱的,到了吗?我布置的怎么样?”
一刀致命!
现场的气氛变得很古怪,对此牡丹彻底无视,她的心神已经从任务中抽离出去,任心情融入笑容,自然流淌:“只要你高兴就好,没问题,今晚大伙儿一块High翻天,为你庆功!”
应该是男朋友……不过这宠溺的表情是什么鬼?
下了写作课,就是社团活动时间,罗南也就解放了。他脑子里仍在翻动双河区回收层那场对峙、纠缠、沟通的局面。
很多信息,当时不会显现,或者显现了,罗南也看不出来。不过他可以肯定,回去以后,血焰教团也好,三闸安防也罢,都会开会商讨相关情况,他左右逢源,拼接出一个大概的真相,应该不成问题。
好处占尽,且置身事外……有点儿反派的意思,不过确实能让人心情大好。这种时候,别人心情美不美丽,就不关他的事了。
罗南在停车点等车,脑子里又在思考体系感知的问题。正如之前理解的那样,他发现了一个极好的预警手段,虽说还有很多欠缺,可要弥补的话,貌似并不困难。
只要把信众扩大一下,散布在各个城区,彼此无缝衔接,形成封闭体系,对于“非体系”的目标,特别是拥有“自我逻辑”的能力者,差不多就能一点一个准儿。
那时他还搞什么安防、保镖?就算遍布全城的天网系统,也不会比他更敏锐。就算公正教团主祭、宫启副秘书长那等层次的强者杀来,刚踏入夏城地界,隔着上百、数百公里,罗南已经知其方位、坐标,通知欧阳会长和武皇陛下升空拦截……
啧,想想都带感!
至于扩大信众,罗南挠挠头,正好电车来了,他上了车继续挠,感觉则有些微妙。
罗南确信,他从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神明”,他只是看到竹竿的论文,借“信众”与“神明”之间的关系,去描述格式论的种种玄妙,仅此而已。
所以,他并没有像当代“秘密教团”那般,刻意琢磨出所谓教义、仪轨,再通过各种形式,积极地扩张信众规模
(本章未完,请翻页)
。目前为止,他收取的信众,墨水、魔符这样的不提,瑞雯那个时隐时现的特殊例子也别管。他真正的人类信众,不过三人:
巴泽、谢俊平、猫眼。
黑虎巴泽这货,是硬靠上来活命的,性格为人也在公正教团打磨久了,堪称即插即用,没有任何调适期。
谢俊平不是圈里人,懵懵懂懂,全无觉察,罗南也刻意淡化、遗忘此类关系,就搁在那儿,由他去。
至于猫眼,大概是他收取的唯一一个、具有“意识自觉”的信众范例。而整个过程,着实谈不上顺畅。
在这件事上,猫眼自个儿肯定是要担责任的,可就算她自己作死,接下来一连串发展,特别是精神意志上的折磨,让罗南这个“受益者”,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特别是格式塔“星图化”之后,具现化的锁链消失,更本质的联系凸显,罗南逐一检视信众,就发现猫眼表现得极其颓废,精神状态堪忧。
这绝不是罗南希望看到的状况。
罗南坐在电车最后一排,手指在发间摩挲。思虑间,意念不自觉通过生命星空移转,再一次看到猫眼。
半下午的时段,正常人工作、学习,能力者也要修炼、完成任务,可猫眼呢?
她正盘膝坐在房间地板上,头发凌乱,穿一件吊带背心,三角裤,露出大片健美光滑的浅褐色肌肤,看上去宿醉方醒,手指头无意识勾酒瓶玩耍。
她身子周边,至少十多个酒瓶,大半空荡荡的,随意翻倒,乱七八糟
我靠……再这么下去,人真的废了!
罗南觉得这样不行,也是一时冲动上头,直接就发了话:“要不,我们聊聊。”
意念一出,那边猫眼身形僵住,无聊单调的动作就此终结,脚边的酒瓶也滚远了。
看到那雕塑似的人影,罗南才记起,他根本没通过六耳的渠道,而是直接以意念导入。
没说的,这种手段是能力者之间,特别是精神侧能力者之间,最大的忌讳之一。而对于猫眼来说,无疑是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再捅一刀。
罗南就尴尬了,都没想好是否要道歉,却见猫眼那边,莫名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她手撑额头,抵住发际线,把蓬松的头发略拢住一些,模样倒与罗南现在有点儿像,只是透出严重的颓废味道,还有点儿自嘲:
“好啊,不过我一会儿还要去教舞。老板你要我翘班吗?”
“呃,不用。”
“课程结束要到晚上八点。”
“没问题。”罗南出口才想到,晚上还有一场应酬,完全可以让猫眼明天再来。可话已落地,再改的话太被动,干脆两伙儿凑一伙,“就来云都水邑的霜河实境吧,我在这儿等着。”
“我八点半到。”
对话到此结束,两人的交谈过程,没有通过任何电子设备,纯意念交流,流畅自然,好像已经做了无数次。
猫眼就像刚打完一个日常电话,脸上淡漠,又拿起身边一个尚满的酒瓶,熟练地手指开盖对瓶吹,她吹得太猛,微黄的酒液从唇角溢出,沿着下巴、脖颈、锁骨,一直流淌到鼓涨饱满的胸口,渗入能让所有男性眼睛发直的深沟里去。
吊带背心湿了一片,肌体轮廓以及相应细节,无不纤毫毕现,那情景……
罗南脸上发红,忙切断意念,划过发际的手指,都不自觉加了几把力,挠得头皮疼。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回过神来:真把那姐们儿叫来,谈什么啊?
难道就谈把你收为信众我很对不起,但是暂时还没有研究出“取关”功能,要不你先等一等?
还是说小妞儿反正你已经这样了,以后乖乖听大爷的话,暖床铺被,献舞逗乐,把大爷伺候舒爽,包你以后荣华富贵、受用不尽?
靠,冲动了!
罗南抱住脑袋,挥去那些毫无意义的愚蠢念头,仰面朝着电车顶部,无声咧嘴,都不知该给自己怎样的评价才好。
便在纠结之时,六耳震动,协会有人来电。
(本章未完,请翻页)
难不成是猫眼想反悔,晚上不来了?
罗南这怂货已经有所期待,不过来电人并非猫眼,而是剪纸。
“南子,我到了。你这儿叮叮咣咣的,还没鼓捣完?”
“咦?剪纸哥,你在……啊啊啊,我马上就到。”罗南这才想起来,昨天已经约好了,人家要送来那什么、什么来着?
罗南只记得是一部“操控流”使用的战斗机械。是因为他请教剪纸所谓“大招”,被误会需要防身手段,人家主动热情送货上门的。
坦白讲,罗南以前对战斗机械就不太有兴趣,现在有了“滴水剑”,就更别提了。可剪纸过来,他正好趁机表示感谢,也交流一下“滴水剑”和“活化流”上的心得。
罗南刚和剪纸聊了两句,又有通讯接入。这次是薛雷:“南子,你下课了吧,我马上到齿轮,先活动一下筋骨……”
哎呦喂,谢谢剪纸哥!
罗南一听薛雷想往“散手练习”上靠,便暗叫声“剪纸庇佑”,忙截断薛雷的话:“剪纸哥刚到,还带了个战斗机械,听说很有意思,正好一起去看,也试试威力如何。”
薛雷被他弄得有点儿愣:“剪纸哥教你新课啊?”
他把罗南中午的说辞当真了。
罗南打了个哈哈,先含糊过去。说白了,他对近身搏击这块儿,真是兴致缺缺。
一方面他觉得自个儿大概就不是那块儿料;另一方面,他现在的功课实在太紧张,从内到外,从肉身到灵魂,从自我到信众,从齿轮到云端……一分钟恨不能掰成两半来花,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开一门课程。
只好先暂时对不起薛雷的热情了。
罗南要比薛雷先到,抵达齿轮的时候,就看到剪纸背着手,在前厅内外溜溜达达,看施工人员如何操作。
乍看像监工,可那张喜气的胖脸,实在没什么威严。
“剪纸哥。”罗南打着招呼上前,“咱们去湖底甬道吧台,地上还没完工,要乱一点儿,地下应该清净多了。”
“没关系,回头试操作,还是空旷些好。”剪纸摆摆手,刻意把左手腕亮出来,吸引罗南的视线。
罗南看到,他白胖的手腕上,裹着一件黑色护腕,颇为显眼。剪纸还有意曲伸两下,貌似材质比柔韧,其他的就看不太出来了。
“这是?”
“飞轮臂啊。”
“哦,这个就是……”罗南终于记起来,昨天剪纸说要拿来的战斗机械,就是叫这个名字。乍听起来,感觉和金属义肢似的,却没想到会像护腕一样,弯折随意。
“柔性金属材料?”
“金属成分并不高,毕竟目前绝大部分金属材料,并不适合灵魂力量干涉操控,配比需要很讲究。”
剪纸把飞轮臂脱下来,递给罗南:“你试试看就知道,这东西还算轻便……喏,说明书我发过去了。”
“还有说明书?”
“当然,售后也有。”剪纸笑哈哈地,帮着罗南戴上,教他基本的使用方法。
罗南戴上这玩意儿,感觉与正常的运动护腕还是有差别的。除了材质以外,也要更厚一些,固定手腕的感觉非常明显,还好使用了记忆材料,罗南只需要屈伸几记手腕,就能戴得很舒适。
对“战斗机械”而言,舒适度与否,算不得关键指标,连剪纸都说:“它也就是轻便,使用简单,都不用教,一看就会。至于速度、杀伤什么的都是平平,当成玩具还是挺有意思的,只是让你体验一下‘操控流’的技术,看有没有深入研究的兴趣……说明书看懂了没有?”
罗南没作声,又转了下手腕,看飞轮臂曲折时的结构。结合说明书,又仔细观察才发现,这玩意儿“编织”的时候,分了好几层,各自独立,就像变形的鱼鳞甲,层层相叠,只不过没那么零碎,也就是十来片的样子。
它们之间扣合得非常紧密,只有刻意拗折的时候,才露出点儿缝隙。这些甲片,既是飞轮臂的组合零件,又是攻击武器,结构上颇有巧思。
(本章完)
里里外外看得差不多了,罗南这才点点头,按照说明书的讲解,伸手指向齿轮前方丛林,剪纸连忙阻止,示意罗南注意齿轮内外的施工人员:“还是低调点儿,再往里走走。”
罗南勾了勾嘴角,笑容冷冽:“没事的,人家也都见多识广……”
剪纸知道罗南的意思,但也不能说什么,打个哈哈,扯着罗南往丛林深处去。
没走两步,侧面薛雷自丛林小道拐过来,看到两人拉拉扯扯,有点儿懵:“你们去哪儿?”
“呦,雷子你来了。”剪纸和薛雷也比较熟,笑呵呵打招呼。
“剪纸哥。”薛雷回了一声,总算是找到个理由,“你们来上课啊。”
罗南在中间听得汗了一下,幸好剪纸回答得也很含糊,“过来验验货,正好一起去看看。”
“什么货?”薛雷还没有完全对上线。
罗南眼神锐利,一眼就看出这货肯定还是贼心不死,想揪他一起搞散手练习,手上甚至拿来了一套道服!
他怎么能让薛雷得逞,当下更是打定主意,今天就靠剪纸哥庇佑,一定要死死抱着这根粗腿,让薛雷不好意思强逼。
念头转过,他拿出“尝试操控流”的理由,一把扯着薛雷往丛林里去,继而转头道:“剪纸哥,今天人齐,晚上没事咱们去聚聚。”
剪纸“哈”了一声,多少有些意外。罗南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固然也算纯良,可哪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之前他给罗南讲了十多天的课程,也不见有这份儿待遇。
一般胖子都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剪纸就问:“怎么突然想这一出?不是专请我的吧?还有谁?”
罗南也知道邀请来得太突兀,不敢给剪纸太多思考的机会,呵呵笑着,给自己增添理由和筹码:“去吧去吧,就是一起玩儿,我请了雷子,嗯,还有,还有猫眼……”
“哎?”剪纸今天不断更新语气词,否则不足以表达稀里糊涂的的心思,好不容易整理出个脉络,忍不住置疑道,“你说谁?猫眼?”
“猫眼?”薛雷也愣,难道罗南所说的聚会,和今天中午提起的不是一茬?
罗南张张嘴,突然想给自己一嘴巴。今天他就是典型的顾头不顾腚,只想着偷懒了,倒把更麻烦的事情堆在一起……
咦,且别急着下定论!
罗南陡然间福至心灵,眨眨眼睛,就有一条说辞出口,而且不用伪饰,就吞吞吐吐,佳作天成:“不是说她改行了嘛……”
看罗南微窘的表情,剪纸自以为了解了,点点罗南,哑然失笑:“你别是觉得,猫眼放弃全域感应这块儿,是因为你?谁给你说的?”
“这个嘛。”罗南视线偏转。
“是我。”薛雷半截胳膊抬起,乖乖认了。他的消息源头是灵波网上流传的八卦,本身就带着演绎性质,此刻难免有点儿尴尬。
剪纸看这两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觉得教育这事儿真的任重道远,一时责任心大起,苦口婆心解释:“那不叫改行,只是专心选择更合适的发展路线,以前猫眼最让人期待的,也是她的超距感应好吧?你不用因为这事儿不好意思,但也别瞎传,毕竟这传言是踩人的,一个弄不好,两边毁人!”
罗南和薛雷都乖乖地低头受训。
剪纸想到晚上那场会面,也是哭笑不得:“猫眼竟然也答应了?她倒不嫌尴尬……”
确实不尴尬,是颓废了。
罗南越发觉得,请剪纸坐镇,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有个缓冲,可以度过前期最别扭的时段。至于怎么深层交流、消除误会,只能见机行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剪纸不好再拒绝,也是担心两个年轻人不擅长交流的艺术,好心办坏事,真与猫眼撕破脸。
猫眼的怪脾气,在协会也是很出名的。
既然决定参加,剪纸就不多费唇舌,留着力气到晚上再使。他叹了口气,把主题扳回:“来来来,咱们先操作飞轮臂……”
(本章未完,请翻页)
对这种战斗机械,罗南虽然兴趣不大,但在它与散手对练之间,二择其一,他还是选择这个。当下振奋精神,准备按照说明书上的要求,先调动干涉力。
剪纸却要先教他瞄准的法子:“这玩意儿的安全系数还是很高的,轻易不会伤到自己,各种姿势都没问题。但你要知道,这不是气功波,掌心向前太傻了,包括戳手指、伸直胳膊,都是废招。”
罗南被剪纸说得有些手足无措:“那我该用什么姿势?”
“很多啊!最有效的手法就是甩!就像扔出一把飞镖、打出一记摆拳、手刀虚砍……等等,都可以。”
罗南僵硬地挥臂:“这样?”
薛雷在旁边撇嘴:“零基础。”
显然,对罗南屡次回避散手练习一事,薛雷已经有些判断了,眼下就在刺他。
罗南装作没听见,先试了两回,就开始调动干涉力,为护腕注入启动力量。
随着神轮身轮咬合转动,目窍心灯燃起,点亮脑宫。若是以前,形成干涉力的征兆大约就是如此。
可这两日时光,就算罗南在内炼法的修行上没有特别用心,可他的根基实在太过厚重,又有魔符“陨石天降”般的助攻,多番因素催动之下,如今不但目窍小成,口舌之窍也已成形,化为灵池玉液,与目窍心灯遥相呼应。
心灯灵池,若在内炼法上,便是春阳化雪,冷暖互激;而在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上,心灯点燃之后,一方灵池、满盈玉液,便都化为最最上乘的“灯油”,与心灯相接,层层助燃。
如此一来,等于是三窍合一,干涉力的强度,何止增加了三倍?
罗南本来还想按照说明书的说法,加以控制,这下却直接提到了满档。
手臂微震,随即便是嘶声长音,护腕中部,一片规则的圆形薄片弹出,先是抛射到半空自旋,再骤然加速,在空气中笔直前进,“夺”的一声,切入前面大树树干,几乎整片没入。
罗南注意到,整个过程,不像是射飞镖,而像是发射了一枚导弹。飞轮臂作为“发射管”,只是将薄片抛射出去,动力才真正作用,驱使薄片杀伤目标。
否则,以薄片的锋利、速度和轨迹,先穿透的,应该是罗南的手掌。
安全设置很成功,威力嘛,确实只是平平,至少比平常枪械还要差一截。对平常人当然具有致命性,但对能力者,就需要斟酌了。
正想着,剪纸在旁边发笑:“这是应急弹片,是仓促迎敌时,唬人用的,刚刚劲儿使过了吧?”
罗南还要适合“三窍合一”后的干涉力变化,只笑了笑,来个默认。
剪纸继续教授窍门:“你注意到没有,刚刚的应急弹片,是从多层甲片中间层射出来的,每一个都是这样,决不会有上层的抢先发射。为的就是借助它们之间的作用力,充分‘摩擦起火’,你感受一下,是不是这个理儿?”
罗南仍不开口,将心神沉入飞轮臂内层,又一次以干涉力作用,感受中部一块不规则的薄片,在夹层中殷殷颤鸣,在同类的挤压下,低速旋转,微幅位移,不断积蓄力量。
“很好,引而不发,层层加持,南子你果然有‘操控流’天赋……”剪纸赞叹之余,也不自觉叹了口气,难道又要眼看着“活化流”的后起之秀改行吗?
罗南按照剪纸的讲解,控制住护腕中越发活跃的薄片。护腕贴肤内层的温度在升高,但外层的温度没有明显变化,屏蔽效果一流。
旁边薛雷感应敏锐,觉察到一些微妙之处,有些好奇地凑过来,还伸手去碰,被剪纸一把打掉:“万一控制不住炸出来怎么办?”
罗南翻了个白眼:“我觉得我还能撑着。”
“那就继续,这玩意儿肯定蓄力越久越厉害。”
这倒是真的。
罗南能感觉到,那个薄片除了依靠整体结构,进行物理上的蓄力;也凭借特殊材料,不断汲取干涉力量,显然在单体结构上,也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有独特之处。
飞轮臂的技术含量,要比表面上呈现的高很多。
剪纸加快语速,给罗南介绍击发模式:“要想攻击的话,飞轮臂本身有内置芯片,可以与智能设备连接,预先设定飞行路线,选择特殊形状薄片并计算障碍物、空气阻力等,对于复杂环境下的狙击,很有一手。而且咱们都有六耳,还省了不少功夫。”
罗南按照剪纸所说,进行无线连接,果然在视网膜上,跳出一个精致界面,根据眼前实景显示即时变化的数据。
通过六耳,一切操作都可以实现意念控制。罗南随意选择了一个目标,界面上就用虚线表示可利用路线等。同时还提示最佳效果需要的蓄力百分比。
这是在打电子游戏?
对这种傻瓜式操作,罗南说不上好感恶感,他本身是菜鸟,辅助功能越齐全,对他越有利;可是真正的高手,恐怕不会喜欢这种程序化的设定。
念头未尽,剪纸已经补充道:“还有,如果你感觉自己很牛B,可以选择精神操控。那就是考验人的持续性操作了。牛B的人物,甚至可以十二片利刃绕体齐飞,像操控十二把飞剑,近身格斗,远程攻击,杀不死人也能吓死人……”
“这才是正式用法吧!”罗南微微晃动手臂,飞轮臂这东西,既然是“操控流”使用,还是更应该看重微操才对。
剪纸摊开手:“说是这么说,但实际情况不一样。你看啊,为了保证结构功能,每一个组合薄片形状都不一样,飞行轨迹也不相同,再加上各种拼接组合,如果不用智能设备计算,一般二般的人可真撑不住。也许建筑师、超凡种可以做到,但到那份儿上,谁还指望这个?”
“也对。”罗南抬起手,按照智能模式击发,不规则薄片黯淡却锋利,瞬间冲开丛林枝叶屏障,削掉作为靶子的粗枝,冲上半空又掉头而回。嗡嗡飞旋间,就像一把微型链锯,所过之处,枝断叶碎,声势也颇为惊人。
罗南打出的是一记回旋镖,不规则薄片绕圈后回来,速度层层递减,倦鸟归巢似的落到罗南手腕处,随着罗南持续加注干涉力,重新拼合。
剪纸拍起了巴掌:“行,你这就入门了,就是操作太死板。其实不管是智能模式还是自由模式,中间都可以搞切换,随意变化方向,增加力量……如果在实战中,我建议先用智能控制,设计好路线,临时再加以精神控制,省心省力,突然性、灵活性也够,出其不意的效果还是有的。”
“这倒是。”
罗南继续在林子里练习,中间也不忘让薛雷尝尝鲜,安抚他的情绪,分化他的心神,免得再跳到散手练习的话题上去。
时间过得很快,天光已经暗下,三人把附近的树林折腾够了,便准备回程。
此时罗南手环震动,是田思打来电话,语气有些紧张:“罗学弟,真对不住,社团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田启则在做实验,我们可能要晚些才能过去。”
“知道了,田学姐。”罗南不想给田思加压力,他还指望这位学姐压住莫鹏那帮货色呢。
旁边剪纸奇怪:“谁啊?也是一会儿要聚的?”
罗南随口道:“我的一个学姐,还有他弟弟,晚上和我们一起。”
“圈子外面的?”剪纸很吃惊。
罗南被剪纸的反应弄得心虚,只得避重就轻:“是田思,就是在海天云都,成了人质的那位,也见过面吧?”
他看剪纸的表情,也知道瞒不下去,只好再补充:“还有我家的两个亲戚,也许还有他们的朋友。本来就是聚会,又是在霜河实境,我和他们打个照面,回头就说我们的。”
“你啊你!”剪纸真真哭笑不得,再次伸手点他,可没开口就泄了气,“你以后还有的学……这次看来人数少不了,包厢订了没有?”
“包厢?”罗南进入懵逼状态。
“我就知道!”剪纸从牙缝里吸一道凉气进来,现在的宅男化都这么彻底?
(本章完)
“请的人多,要同进同出,当然要有包厢啊!而且你要觉得两个圈子实在不适合在一块儿,也可以订两个包厢,在中间多跑跑就是了。”剪纸当真是手把手地教,在担任初级培训教员之前,他可从没想过,还要负责传授这种最起码的社交知识。
罗南难免尴尬,说起来,对今晚上的霜河实境之行,他真没太上心,只觉得就是去游戏厅,带着人进场就好,哪知道招待起来,还有这些细节。
想想也是,上次莫邱与田思“联谊”,就订了个专用包厢嘛!
“我马上订。”罗南一时手忙脚乱,赶紧和霜河实境联系。也是他运气,本来以那边的生意火爆程度,他没有半点儿机会,可正好有人退订,他又是霜河实境事件的亲历者,竟然有那么一点儿补偿性权限,才让他抢下一个中型包厢。
不过,订两个包厢的想法,无论如何不可能实现了。
“不分就不分吧,胖人都不显老,我这模样,装装嫩应该也够。”剪纸自我安慰两句,再叹口气,“走吧,现在就去等着。再教你一招,既然你请客,比客人早到就是最起码的礼貌。”
霜河实境的全新旗舰店,依旧保持了高端形象,场地设在了“极光云都”之上,这里是云都水邑六座环梯式副楼的第六阶,也是除主楼之外的第一高度。
周一不算最热闹的时候,罗南一行来得也不算晚,至少是赶在了上班族制造的晚高峰之前。可刚开业不久的霜河实境,依然吸引了大批玩家,来自大生活区周边的学生潮,成为了这一时段的消费主力。
本周霜河实境旗舰店的活动主题是“废土”,在几可乱真的实境技术支持下,滚滚人流从金碧辉煌的现代大都市,步入倾颓败落的小镇,竟然全无违和感。
实境技术装饰的霜河实境,就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大口大口地吞吃人流,几乎从没有吐出来。
“这生意真是爆了!”爆岩啧啧称奇。
罗南等人还没进去,就坐在每个霜河实境标配的“冻星人”冰饮店,要了三杯饮料,等莫鹏、莫菡他们过来。
“冻星人”也在配合霜河实境的“废土”主题,进行了实境全覆盖,所有的餐杯都换成了破旧的木铁制品,桌椅吧台也都相应变化。坐在这里,如果不计较衣着的话,真像是进入到荒野上某个游民酒馆……哦,点了超过百元的冰饮之后,可以附赠游民斗篷周边。
“就一个字儿,烧!烧钱的烧!”剪纸抿一口饮料,评价道,“活动策划应该去过荒野,背景还挺是那回事儿的,只限于这个冰饮店……那小镇是什么鬼,荒野上敢这么摆建筑的,都是被畸变种推平的命儿。”
在聊天胡侃的时候,就是剪纸这样的厚道人,也免不了要显摆几句,但也仅此而已。他们很快又凑着热乎劲儿,聊起了飞轮臂。
剪纸还在向罗南传授一些注意事项:“这玩意儿配件搭配精致复杂,决不是‘耐操’型的,想想那个应急弹片,从树干挖出来,不少费劲吧?一场中高烈度的战斗下来,零件回收比例真不大,作为常规武器,后勤压力不小。”
罗南也没准备拿飞轮臂当常规武器,只用它来练习一下“三窍合一”后的干涉力控制,增加一种应变方式,还是比较合适的。
不过就算这样,后勤也是比较现实的问题。对了,依稀记得剪纸说过有售后来着?
他问起这事儿,剪纸哈哈大笑:“我就等你问这句话呢。当然有售后,你还认识的,老翟嘛!”
罗南吃了一惊:“这是翟工的作品?”
剪纸摇头:“他不是主创,却是辅助设计之一,开始的时候,也负责部分零件的代工。”
他看了看四周,放低了声音:“其实飞轮臂这玩意儿,是协会与政府的一个合作项目,主要是为了研究‘易干涉物质’的配比和结构设计。可惜半途而废,大部分研究都没了下文。飞轮臂算是唯一一个具体成果,但也后劲乏力,不可能再进行后续研发。”
(本章未完,请翻页)
“你们知道的,老翟对这种东西一向很热衷,而且这也是他第一次深度参与协会的研究,割舍不下。就趁着项目下马的机会,花钱把这玩意儿的产权拿到手,并改成手工制作……可惜也没做起来,目前只是维持着售后,还要贴不少钱进去。”
罗南摇头:“翟工一个人做的话,太难了。”
剪纸耸耸肩:“所以我这也算是给他搞推销了啊。产品免费,售后可不行。”
“这是肯定的。”罗南回答得干脆利落。
剪纸又在感慨:“老翟在机械设计上,肯定是专家级水准,但他的能力天赋平平,没有硬实力支撑,想打造一件成功的能力者武器,实在没法让人看好。这两年他的心气儿也掉了,不过你上次过去,也不知怎么搞的,又把他给刺激了一下,这几天可是兴奋得紧。”
兴奋才好啊,罗南可没有忘记,从修馆主那里拿来的机芯,可还在翟工手中,进行深度研究,要是能有进展,自然最好不过。
薛雷对翟工也有了解,却不如罗南深刻,被勾起印象,便向罗南低声问一句:“翟工是不是灵魂力量不足……”
罗南一听就笑,这是典型的外行话:“我评价你的力量,说你的拳力多少公斤,所以你有多少实力,你认吗?”
薛雷当即恍然:“了解了。”
衡量灵魂力量,必须综合考虑。协会就有“四围量度”一说,包括深度、强度、灵敏度、亲和度四个基本度量标准,但要说准确量化,还差得远呢。
所以说,罗南也不好说,制约翟工实力增长的关键因素在哪儿,毕竟灵魂力量太微妙、太复杂。
剪纸把杯中饮料连着冰块儿一起吞掉:“天赋、天赋、天赋!重要的话讲三百遍也不为过。特么在咱们这个领域,你开局要是个白板,够不到那个标准,就一辈子也够不到!老翟算是有本事的,可就差那么一点儿,便死活上不去。而只要上不去,很多锻炼增益的法子,就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罗南和薛雷对视一眼,其实都有些不以为然。
薛雷觉得,自家的本事一方面是有名师指导,一方面也是自己扎扎实实练出来,天赋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罗南则是想到爷爷的“格式论”,若有他有天赋,也是根据爷爷的理论,用药物一步步堆起、塑形的。
两个年轻人的想法,剪纸也能猜出个方向,对此他并不在意。全球六十万能力者,近90%都缺乏相应的资质,无法真正“觉醒”,只能在在高不成低不就的状态中,折腾消磨。
给了光芒,却抹杀希望,实是世上最痛苦的遭遇之一。没有长期、广泛的接触,两个小家伙是无法真正理解那个群体的。
这都需要历练……
两边视线一对,“积极青年”和“消极大叔”都是心领神会,磁场滋拉拉乱响。现在正好有闲功夫交流沟通,薛雷忍不住就问:“怎么可能没有锻炼增益的法子呢?馆主就讲过,精气神三宝,人所共有。精满则气旺,气旺则神足,这是一条线贯穿下来的,灵魂力量不足,强身健身也是办法嘛!”
剪纸就笑:“肉身强化和精神强化哪是不一样。前者立足于物质世界,只要修行得法,一层层垒起,里外里淬炼,破土窑子也有变身皇宫的一天。
“可精神层面虚无缥缈,能力开启往往凭空而来。它并没有肌肉,不是大运动量就能提升的。主要还在于性质与物质世界差太远,根本找不到联系的点。就是找到了,也是虚实有别,鸡同鸭讲。”
罗南倒是若有所思:“这么说,干涉力很重要。”
剪纸顿了下空杯子:“对,干涉力非常重要!欧阳会长曾讲过,在现阶段超凡力量理论并不完整的情况下,只有实现干涉作用,才能将灵魂力量纳入人们可以理解的经验体系中,实现‘观察’和‘认知’两个最关键的任务。也才能借助物质世界的基础,实现有效增长。干涉力越强,增长越快……”
(本章未完,请翻页)
看到罗南纯真的眼神,剪纸立马败退:“我知道,你是例外,前期干涉力那么垃圾,灵魂力量还能飙升的,只你一个。格式论确实不同凡响!”
罗南最喜欢听这样的话,当下笑得眼睛眯起来。不过他并不认为,这一点能体现格式论的特殊性。
“不,我的‘自我格式’,同样是建构在物质世界之上,建构在神经系统的特殊结构上。它并不是没有干涉力,只是很有可能形成了一条单向通道,只能以物质干涉精神,反过来就不行,以此推动灵魂力量高速增长,但也造成形神严重失衡。”
剪纸眨眨眼,奇怪地发现他竟然听懂了:“这么说也挺有道理,如果能认真研究剖析……”
罗南翻了个白眼:“别剖!我不做小白鼠。”
说到这儿,他倒是想起章鱼那边,借助爷爷的笔记、公式,已经有了些进展,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比较亮眼的成果。
也许格式论确实有缺陷的,但罗南以自身的实践表明,这些缺陷能够克服。他已经借助修馆主的指导,以及耦合理论,把单向通道变成双行道,并行不悖。此类经验,完全可以融入到格式论里去,让它更具说服力,成为里世界、乃至整个世界的热点。
现在,势头良好!
罗南不自觉笑了起来。
“喂,想什么呢?”薛雷见罗南一句“小白鼠”之后,莫名奇妙傻笑,有点儿担心他的精神回路再出问题。
罗南这才发现自己失态,忙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得欧阳会长的描述精到。上次在霜河实境……我是说城中心那个,柴尔德说过类似的话,就像‘观察即秩序’之类,但没有提及‘经验体系’。欧阳会长这个前提加得很好。”
就罗南的理解,所谓“经验体系”,应该就是经过实践验证,可以推演生发的一整套观察、认知结果。
那些难以成为“觉醒者”的能力者们,一辈子生活在物质世界中,虽说略有一点儿超凡力量的天赋,却不足以与日常生活经验参照对应,反而容易迷失在虚无缥缈的精神层面中,分不清何为超凡,何为虚妄。
唯有实现干涉,进入人们常态的经验领域,让灵魂力量成为真实不虚的存在,才能最大化地摒弃芜杂意识障碍,将本身具备的潜能,一点点转化到“超凡力量”上去。
所以有一个稳定、长效的干涉模式,是多么重要……咦?
罗南脑子里灵光乍现,突然蹦出个想法。稍加推演,又觉得有点儿复杂,干脆直接做实。一念微动,自有精密结构刻印在精神与物质层面交界处。
凝水环。
冰饮店别的不说,水汽最是充沛,眨眨的眼功夫,便有水珠凭空凝就,悬浮在三人中间的桌子上空。
薛雷也好,剪纸也罢,都是很敏锐的人物,当下就有感应,视线锁定。
剪纸尤其吃惊:“滴水剑?好家伙,练得这么熟了?”
罗南摆摆手:“咱们先不说滴水剑,单说凝水环。其实我觉得哈,这个也许比较适合翟工。做这玩意儿对干涉力的要求不算太高,而且翟工也有增幅装置,就算损失一些精度,但以翟工的水平,应该也可以弥补。一旦成功,就有一个支点,时时不断……”
按照自己的思路,罗南一口气说下来,然后就看到剪纸一脸“你又来”的茫然模样。显然,前面那些话是白费了。
罗南也觉得自个儿没说清楚,便准备补充:“我的意思是……”
“南子,哪儿呢,我们到了。”
莫鹏的通讯完美切入,话音未落,冰饮店门口,便见他一马当先,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来。
罗南本能查数:一、二、三……七、八、九。
九个人!
在人流密集的冰饮店,又经过“实境化”,打造成阴暗酒馆模样,一口气进来这么多人,使空间一下子压抑起来。
罗南的心境依稀如是——特么人怎么这么多?
(本章完)
别说罗南,就是以礼仪老师和救场专家自居的剪纸,看到一帮毛孩子杀进来,也有些头晕:“这么多人?”
他开始考虑是否临阵脱逃,然而脚下方动,就被薛雷拽住:“剪纸哥,肯定要你上了,你看南子那脸。”
所以精神男最讨厌肌肉狗!
剪纸挣扎未果,只能认命,摇头道:“那就先招待他们吧,别太当回事儿。喏,该起来招呼了!”
其实不用他说,罗南也懂得起身向莫鹏他们挥手。一帮人马呼啦啦移过来,领头的莫鹏迷之兴奋:“不要再耽搁了,直接开拔,去霜河实境,废土之冬!”
罗南还琢磨怎么给人打招呼,又闭上嘴,不过莫鹏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一把揽过他肩膀:“没见过的都认认,这就是我老弟罗南。一个弃明投暗,奔向知行学院的六中叛徒。今天就是他的赎罪之旅,一切开销,由他承担!”
这算省了介绍……
罗南暗吸口气,面对近十对眼睛的注视,紧张什么的倒是没有,可也着实不知道怎样才能面面俱到,到现在为止,他都没看清各人的脸。
只看到莫鹏后面就是莫菡,然后……他思路跑偏了。
桌面上方,凝水环仍在持续作用,悬浮的水珠一时没人注意,可放久了也不好。罗南担心露出马脚,干涉力作用,将水珠与凝水环一起崩碎,可刚刚冒头的灵感,也随之而去。
看罗南反应慢半拍,莫菡暗捣了莫鹏一记,怪他说话太没谱。
剪纸也当仁不让,出来助攻:“咱们人多,就别在这堵路了,先去里面,再慢慢说话。”
罗南终于露出个笑脸:“对,我们去包厢吧。”
人多热闹,细节繁多,一些瑕疵之类也没人在乎,当行一行人转战霜河实境。迎接他们的AR引导员,是粗豪酒馆大叔形象:
“来吧,探险家们,冒险前先换装备。你们有固定的装备室吗?”
罗南暗叫好运,也感谢剪纸的提醒,转过视线,与剪纸对视一眼,便道:“156号。”
“好的,罗先生,祝你和你的伙伴们有个好收成。”
当下,莫鹏那边九个,加上罗南这边三个,共十二个人,沿着引导甬道进入包厢。大家都是熟客,涌进包厢之后,便依次站上扫描区,测量、同步数据。
莫菡作为女孩儿,终究心细,借机把罗南扯过来,笑道:“趁这个机会,咱们介绍一下。”
正好,一对个子不高的少年男女并肩走上扫描区。她伸手指向其中颇可爱的圆脸少女:“我的死党,阮子辉;还有她的搭档,童晖,共同组建‘灰灰组合’。”
“臭石榴你完了!”圆脸少女阮子辉用指比划枪型,隔空了给了莫菡一记。
她的男朋友童晖也是活泼的主儿,当即侧身,与阮子辉贴背,骈指成枪,在扫描区的光芒下,摆了个造型。
屋里起码有一半人嘘他,女朋友也回肘捣他,两人嘻嘻哈哈出来,包厢里的气氛倒是越发放松。
罗南心里也放松了些,若来人都是这样的讨喜性格,倒真好办了。
一念转过,便见一个高挑女生,走进扫描区。身穿黑白相间羊绒衫,下套一条紧身牛仔,身材很好,特别是腿部线条特别笔直,视觉效果一流。面容也漂亮,笑容淡淡的,略为矜持。
罗南多看两眼,莫菡低声提醒他:“别打坏主意,人家有主儿的。”
“我知道。”
罗南很委屈,他又不是眼瞎,女生进入扫描区前,可是把臂弯上的外套递给了旁边的金发美男。那位西方血统很清晰,二者一看就没有血缘关系,那就只能是男女朋友了。
莫菡放大声音,嘻嘻笑道:“岳琴,我们的颜值担当,目前已接受特纳先生的追求,正在相互熟悉阶段。”
“要挖墙角的抓紧了。”
有人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岳琴装没听见,径直出了扫描区,至于很绅士的特纳,则在归还岳琴衣物之后,向刚刚喊话的那位,笑着挥了挥拳头。
“哎,罗比奥?”罗南这才看到刚刚叫嚷那位,意外还有个熟人。
个子矮小,却匀称灵活的罗比奥,是一位古灵精怪的棕发少年,是他在六中少数有点儿交情的同学,也是莫鹏的死党。
除他以外,好像都是莫菡圈子里的人。
罗南觉得有趣儿,这场聚会,可是莫鹏提
(本章未完,请翻页)
议的,这场面又是怎么回事?他扭头去问:“今天被压制了?没你的人啊!”
“说好联谊的,资源怎么能给人分享!”
莫鹏把牛皮吹到了天上,转脸又塌下去:“好吧,小石榴嘴巴太快,我怕玩疯掉,第二天整个莫家都知道……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真敢拿出‘高胖组合’来应付我!”
说到这儿,他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嘿嘿笑了起来:“不过今晚上,我也在盯着小石榴,看这妮子想怎样!”
莫鹏的意思很明显,罗南有些小吃惊:“她有主儿了?”
此时莫鹏一行九人中,罗南只剩下一男一女不认识,其他的要么知根知底,要么成双结对,那么只剩下……
“岳争,岳琴的亲哥哥,比咱们高两届。我听说,好像是对石榴有意思,但石榴的意思还不明朗。”
罗南视线移过去,见那个岳争中等个头,大概真是基因厉害,和他妹妹岳琴,一个俊,一个美,都很养眼,而且要比他们这个年龄段显成熟。
和活泼爽利的莫菡搭配的话,罗南还真难想象那场面。
暂时放下这事儿,罗南又问莫鹏:“还有一个是……”
“给你准备的。”
罗南爆汗:“给我准备什么?”
“剩下的单身女孩儿,文文静静的,人不错吧?她叫邱佩佩,跟你也很配。”
剩下那个女生,确实如莫鹏所言,文静秀气,很顺眼的样子……可这叫拉郎配吧?
莫鹏撇撇嘴,瞪了莫菡一眼,后者不知他们哥俩儿说什么,却毫不犹豫送出中指。
“你去问莫菡好了,我本来还挺有兴趣的,可石榴姐人家说什么‘别动歪心思,轮不着你’!罗比奥和我一路货色,甚至还不如我呢,那么给谁准备的,不是很清楚了?”
罗南无语,越发觉得跟不上莫鹏、莫菡的思路节奏,只能败退。正好又有电话接入,是田思。
“学姐,你们来了?”
“不好意思,我和田启刚到……”
“不晚的,我们也刚进来,学姐你们到156就好。”
一听“学姐”两个字,莫鹏的耳朵就竖起来,还往这边凑。罗南按着他的脑门推开,这位却是涎着脸,硬要贴上:“学姐?南子我就知道你做不了这么绝,哪能只用‘高胖组合’糊弄啊。原来还有后招……
那你知不知道,整个包厢里,数“高胖组合”的耳朵最灵敏呢?
罗南往薛雷、剪纸的方向瞥了一眼,剪纸捏了捏自家颇具规模的肚子,一脸纠结。
方是一笑,罗南莫名觉得不对,视线在包厢里转了圈儿,却不知问题出在哪儿。
莫鹏问他:“还要来几位,是不是都是小姐姐?大妹妹?”
“两位……啊呀!”罗南总算知道问题出在何处。
霜河实境的中型包厢,其实就是更衣室的制式,每个人都分配有一个独立衣箱,呈环形排列,除了放置更换的衣物以外,最重要的是根据各自扫描情况,通过系统切换合适的实境装备,一一对应。
然而中型包厢是12人配制,之前正正好,田思姐弟一过来,就没有对应的衣箱了。这是罗南的失误,他根本没注意中包的配制。
正想如何补救,敲门声响起。包厢里有人以为是服务生,叫了声“进来”。
门打开,屋子里就静了一下。
田思微笑走进包厢,看到屋里这么多人,也小吃一惊,但更多人因为她的到来而哑然失声。
今天的田思,穿着其实很朴素,粗呢外套解下来搭在臂弯里,宽松的白色高领针织衫,搭配黑色长裤,还有同色短高跟。
她头发结了个蓬松马尾,额前发绺斜过,施了淡妆,结合经典黑白配,自有一份略经历练,又没有深浸世俗,若即若现的清雅意味儿。
美丽女性,花信年华当如何,田思给包厢里的小妹妹们,做了一个极好的提前示范。
田思准确地从一干人等中,找到了罗南的位置,送过轻柔微笑,这才以恰到好的惊讶语气开口:“没想到这么多人,来得晚了,大家别见怪。”
她姿态放得低,笑容又最是可亲,就算说着空泛的客套话,也让人好感大生。
罗南、薛雷、剪纸这样已经算是认识的还好,包厢里其他男性,眼珠子都亮了起来,对后
(本章未完,请翻页)
面跟进的田启,彻底无视。
莫鹏从田思进门,就惊叹道:“哇噢,南子你真下本钱。可怎么就觉得眼熟,哎,那个田、田……”
“田思学姐。”
“就是上次咱们在霜河实境……”莫鹏没好意思说完,罗南已经轻轻点头。
莫鹏张大嘴巴,另一侧莫菡凑过来:“南子,你请来的?她和邱三哥好像没成吧,回头怎么招呼?”
这边窃窃私语太多,怕要把人给晾住,罗南就拉高嗓门:“嗯,田学姐在学校里对我挺照顾,正好趁机会请她出来玩玩。田启上次也去了的,大家不陌生哈。”
田思借着罗南介绍的机会,带着弟弟再次致意:“初次见面,请大家多关照。”
一语过后,她的眼神又飞到罗南这里。
“我大概知道,为啥邱三哥没成了。”
莫鹏嘴巴不把门儿,罗南推了他一记。
这时,田思往罗南这儿走过来,身后跟着脸色古怪的田启。
屋里的气氛如何,瞒不过人。这时就能看出差距,田启的心思全在脸上,跟一条斗牛犬似的;而田思受邀约之时,虽是难免尴尬,可真到这里,反而把一切负面情绪都掩饰得很好,让人看了心里舒坦。
她再次向罗南致歉:“不好意思,社团那里一时间脱不开身。”
“没有没有,不是说了嘛,我们也刚换装备……”罗南信口回应,却又想起刚刚发现的麻烦,后续不知该怎么讲。如今进入尴尬境地的,变成他了。
不过,罗南也看得开,出错就要认,没什么好遮掩的,他挠挠头:“田学姐,你和田启学长先等一下,我订包厢的时候,没计算好人数……”
另一旁的剪纸简直醉了,包厢订错可以原谅,坦率认错也没问题,可尼玛这种生硬直白的方式,是为了向所有彰显一位宅男癌的病史吗?
他先拍了墙壁上的呼叫服务按钮,微胖的身躯灵活抢上,捅了罗南一下,打断他的话:“南子和我、薛雷和那个……莫鹏,你们共用一个衣箱,先腾出两个来。装备什么的,我已经叫了人工服务,可以直接扫描,很快的。”
田思曾在海天云都见过剪纸,他的体型也比较好认,知道这位是罗南的朋友,很可能也是具有超凡力量之人,自然不会怠慢。当即抿唇一笑:“这种情况常有,不用麻烦的……”
剪纸欠欠身:“为美女服务,理所应当。”
说着,回头瞪了罗南一眼,意思就是:小子,学着点儿!
正如剪纸所言,为美女服务,总是有人愿意的,附带一个田启也没什么。
莫鹏就和田启打招呼,很熟稔的样子。
田启也很配合:“不用麻烦,我和大鹏一个衣箱就好。”
他们两人倒是挺熟,原来莫家老七莫乘,和田启在电子竞技上很说得来,连带着莫鹏也见过几回面,大家都不生。可越是这样,他们越是不明白,没什么交集的田思和罗南,关系怎么熟到这种地步,不顾尴尬也要过来。
这层微妙关系,就像一只小虫,钻得他们心尖儿痒痒。
罗南便待向其他人介绍田思姐弟……啊,好像前面剪纸和薛雷也没怎么提,场面上太乱了。
冷不丁地,有人开口,绕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们换个包厢好了。”
此言一出,大多数人茫然转过视线,找到发声的源头:
岳争。
面对集火的视线,这位一脸云淡风轻:“刚刚在路上碰到个伙计,他在这儿是中层,专门给我提,如果想宽敞些,可以升舱。现在A区豪华包厢正好空着一个。”
说着,他灿然一笑,视线划过罗南,又停驻在田思脸上:“新朋友见面,我觉得环境还是敞亮些好,大家玩得更开心啊。”
也是此刻,罗南听到莫鹏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响:“我擦!”
*********
不知道有多少从《幽冥仙途》跟过来的书友。这本书算是我的成名作了,开书后第十个年头,终于有机会出版简体。目前该书第一部已开始在天猫的“大周图书专营店”进行预售活动,前二百名购买者,将获得我亲笔签名的信笺明信片,如有不嫌弃俺那一笔烂字的书友,可以积极参与。(其实我有点儿担心二百个签名卡片也送不去)
十载光阴,悠悠前尘;纸笔犹在,可见故人?
(本章完)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很古怪。
岳争的笑脸很模糊,话里的意思也很模糊,可他视线的指向又很清晰,足够让大多数人脑补里面的种种枝节。
这是故作无意,要踩罗南等人的脸呢?
还是踩着罗南他们的脸,向田思卖弄呢?
咦?好像意思都差不多——总之都是踩脸嘛。
阮子辉瞥了莫菡一眼,见自家死党皱眉,便嘻嘻笑道:“还换什么,咱们终归要去ABC区,包厢大小顶个屁用。”
“哇噢,你说脏话。”童晖大惊小怪。
“我早被你弄脏了!”阮子辉冷不防就发车,当下全场震惊。可惜她终究不是老司机,一语说罢,便忍不住发笑,又捂着脸蹲下身去。
可这么一来,又坐实了自己的话,连带着童晖都傻在那里,整个包厢的关注重心,都被她给带歪了。
莫菡也震惊地看她:只是站个立场而已,要不要这么拼!
不管怎样,阮子辉真是用“灰灰”式的牺牲,把这里的气氛扭转。虽说没有明着戏弄、打趣的,可男男女女都憋着笑,把什么“升舱”之类的事儿,都抛在脑后。
岳争张了张嘴,后面想说的话再也讲不出来。他很清楚,强行扭转气氛太难,弄不好会很伤,他终究是要得人好感,而不是去撞南墙的。
没错,在田思进来的第一时间,岳争就笃定,这是他最喜欢的那种猎物。知分寸、懂进退、有风情,年龄也不是很大,那种刚刚开启的“轻熟风”,是他近些年来最痴迷的一种。
相比之下,莫菡虽然青春靓丽,性子却是带刺儿的,弄不好回头要折腾死人。
岳争的视线在田思身上若即若离,越看越觉得合意。
他还没有弄清楚,为什么这样一位出色的美女,会和罗南这种典型的宅男小屁孩儿有交情。不过他敢赌这双眼睛,两人之间并没有太亲近,罗南客客气气的表现,很说明问题。
唔,前面有点儿操切了,毕竟这里都是莫菡、莫鹏的交际圈子,太强势的话,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可等进了游乐场,那就说不定了。
岳争脸上重现笑容,耸耸肩,只当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不再提“升舱”的事,慢条斯理脱下外套,准备更换装备。
偏在此时,包厢里彩灯闪烁,然后就是激昂的音乐和背景声:“探险家们,我钦佩你们的勇气,现在,向着更危险的地域前进吧!”
“怎么回事?”
“装备锁了。”
“这是升舱哎!”
“岳争,你搞什么鬼?”阮子辉又叫出声。
所有人的视线再转到岳争那边,里面大多都是嗔怪。不管你想做什么,这种先斩后奏的架势,也太难看了吧!
然而岳争也表现出无辜的模样。他的外套正脱下半截,还有一个袖子挂在上臂,就这么僵住,迎着十多道视线,一脸茫然。
便在这尴尬又紧张的当口,敲门声响起,随即外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笔直西装的年轻人笑着走进来:“争子,就一个升舱,你犹豫什么,最多划我账上,我可先斩后奏了啊……呦嗬,确实不少新朋友。”
妙极了!
岳争整张脸都亮了一下,他也没想到,这伙计会玩儿这么一出,或许是海派,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可不论怎样,都是把他从被动局面里解脱出来,真是一个扬眉吐气的翻身仗!
他把挂在臂弯的衣服扯下来,吸一口气,才笑着走过去:“范哥,你这也太快了。”
进来的范姓年轻人,一看就是在社会打磨出来的玲珑人物,他捶了岳争胸口一记,表现出亲呢态度,又转向屋里,笑容更盛:“我姓范,范渠,在这家分店管事儿,可能要长两岁。和各位弟弟妹妹大多是头一次见,不过你们是争子的同学,争子是我弟的发小儿,大伙儿都不外。”
范渠说话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楚:“今天客人多,有什么怠慢的地方,大伙儿别见怪。我在豪华包那儿加了几个果盘、茶点,也算给弟弟妹妹们赔个罪。以后到这来,像订包厢这种事儿,大可直接找我,找不着就报我的名字,我也尽力安排妥帖……”
岳争听他这么讲,心里越发熨帖,以前他对这个社会气浓重的“范哥”还有些
(本章未完,请翻页)
看不起,如今自然大为改观。
范哥确实是大忙人,几句话的功夫,就又接了电话,笑着给大伙儿挥挥手,又快步离开。
虽是来去匆匆,可他这一趟过来,对岳争来说,已经是把他手里一副烂牌,全都重新洗过,用王炸、四个二打底,再想输都难。
心里越有谱,岳争的态度越自如,他已经不需要再炫耀什么,只需摊开手,面向众人,摆出最坦荡的姿态:“得,我也不知道他会玩这一手。现在恐怕数据都转移完了,咱们就走吧,也没几步路。”
说到这儿,他又冲着罗南笑了笑:“罗学弟,这事儿也是意外,真折腾得不轻。要不咱们打个商量,给我个机会,今晚我请,就算是给大家赔礼道歉,也给知行学院的学姐、学弟表表态。”
岳争这话说得很漂亮,特别是在他“受冤枉”之后,越是低姿态,越能让牙尖嘴利如阮文辉之流,张不开口。
说罢,岳争环视一周,心有估算。如今他应该已经把罗南“地主”的风头给抢得差不多,后面就可以继续深耕细作。瞧嘛,那位田学姐,不就是很惊讶地看过来?
田思确实很惊讶,她能猜到岳争的心思,却惊讶于此人的不知死活。虽然她至今也没有真正理解罗南的超凡能力,却不妨碍有一个基本的认识:
像岳争这样的,罗南要他无声无息死掉,恐怕也就是动动念头的功夫!
一念至此,田思心中难免恐惧,这来自于她对脱出社会法理管控之力量的敬畏。而当下罗南木讷的表现,在她眼中却是一份面具伪装,也许下一刻撕落,露出来的就是死神面目。
转眼再看岳争,后者恰和她对了一眼,遥遥欠身微笑。那边自以为潇洒风流,其实在田思眼底,显现的与腐臭尸骨无异。
她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向罗南方向侧移些许。接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按住罗南上臂,稍稍迟疑,又侧滑一截,轻轻挽住:
“学弟……”
这一刻,包厢里鼓瞪的眼珠子若干,混乱的思绪盘线,当然,岳争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下去。
罗南很奇怪,扭头看田思,对她突然拉近的距离,有点儿不适应,张口想问为什么。
这时候,旁边剪纸突地跳出来,哈哈一笑:“别纠结,别矫情,数据都转移过去了,也不可能再倒回,咱们正好去豪华包见识一下,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呢!”
他伸手撵人:“走走走,都走,别忘了衣服、个人用品……喂,南子,你和田思说完事儿,快点儿过去。”
也许包厢里大把的人想看后续,可剪纸只是稍稍使个小手段,就让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男少女,包括脸上心里都很僵硬的岳争,不由自主抬脚走人。
几个呼吸的功夫,包厢里就清净了。
“学姐,你有什么事。”
罗南只是反应略慢,又不是真傻子,就算对人情世故的道道儿还没彻底通透,可在他的视角看来,此时田思心跳混乱,恐惧滋生,挽着他臂弯的手,也很僵硬,像是遭了惊吓,心里又很纠结的样子。
之所以如此,好像还是他的缘故?
对待田思这种半知情的人物,罗南要放开很多,渐渐也适应了与田思的新距离,就笑了笑:“你怕什么呢?”
“我,我是担心你生气。”田思的嗓子微哑,气息控制有些问题,说到底还是紧张。
“我?”罗南莫名其妙。
“我多少也有点儿吃惊。”
剪纸站在门口,突然说话,又把田思惊了一记。可看这位微胖青年憨憨一笑,胖脸上笑纹泛起,颇是讨喜,心中反倒安定许多。
薛雷也从门外冒出头来,撇撇嘴:“那个姓岳的欠揍,处处要踩人,有病!”
剪纸又是呵呵发笑:“南子平常的脾气好,我知道,可没想到经事儿的时候,也这么沉得住气,不简单哦。”
“啊哈?”罗南仍有些不太确定,“你说我?”
“除了你还有谁,那哥们儿都今天踩到你脸上了,后面还不依不饶的,我真担心你脑子哪根弦断掉,直接把他当坦克收拾……MD,说到这个,你知道当初收拾现场多难吗?那哥们儿整个人都酥了,稍一使劲儿,就是连皮带肉脱落下,跟落高压锅里似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
罗南一脸无辜,他这段时间都要忙死了,哪有闲情去考虑死人的事儿?
这时候,田思终于也反应过来,罗南似乎并没有动杀心,她小心翼翼地确认:“你真不生气啊?”
罗南就郁闷了,还有些委屈:“你们至于嘛,就因为他‘bibibibi’说了一大通,我就要宰了他?他做的那样,全都是无用功不是吗?从头到尾他没说动任何一个人,包括他妹妹……然后我就要生气?剪纸哥,我到现在手上的几条人命,都是因为他们先要杀我,又毁了我母亲的作品,这算不得滥杀吧?”
“当然,当然不算。南子,你大气!”剪纸竖起大拇指。
田思在旁边听得好生古怪,那“几条人命”什么的,怎么着都与正常的社会逻辑严重悖离,偏偏在罗南和剪纸口中,如此随意自然。
旁边的薛雷,脸上也没什么变化。
他们终究与正常人不同的……田思的心跳仍难平复,不得不深长呼吸,以作调适。
罗南感受得清楚明白,见状还真有点儿不确定,扭头问她:“刚刚我做得有问题?”
田思怎么回答?她本也算是机巧多变的口才,此刻完全发挥不出。她都很佩服自己,刚刚怎么想着和罗南私下交流来着?
还是剪纸为她解围:“大家没这个意思,刚刚不是夸你了嘛……我只是想知道,你确信那个姓岳的小子,没撬动一个?他套路耍得不错的,特别是那个范小子过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这帮少男少女是怎么个想法。田思有见识,其他人可不一定。”
这个话题,罗南特别喜欢。他当即笑起来,指了指自家脑袋:“感应。”
剪纸原本是逗他,没想真有答案,一时愣着:“这也能感应?”
“当然,很清楚。”
要说吧,有些人情世故罗南确实不懂,可是对人心气机的感应,别说这间包厢里,就是在整个夏城,也没有几个敢说能稳胜他的。
正如他所说,岳争在这件事上,就像一只不停撞树的蚍蜉。生命星空显示,作为一颗黯淡的星辰,这哥们儿的“引力”,没有形成任何有效的波动,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几乎没有实质作用。
岳争的影响力,无论波峰波谷,从没有任何一刻,触碰到罗南需要关注的层次,就这么地无声无息地消融在浩瀚的星海深处。
所以,罗南的内心真的毫无波动。
他准备给剪纸解释一下,但后者已经举手投降:“得了,一会儿我还要帮你应付猫眼,就留点脑子吧。咱们也去豪华包见识见识……哎,上次在府东店砸碎的那个,也是吧?”
罗南嗯了一声,满肚子的话讲不出来,情绪略显低落。
他们几个人赶到A区豪华包厢的时候,就见里面莫鹏口沫横飞,说的正是某人在府东店的“壮举”:
“这地方我肯定是没来过,不过南子应该见过。”
“啊?他不喜欢这种地方吧?”罗比奥很熟稔地为莫鹏捧哏,两人搭配得天衣无缝。
莫鹏嘿嘿一笑:“他是不喜欢,可架不住倒霉啊!上次府东大道的霜河实境被恐怖份子袭击,砸个稀巴烂。我事后看警方资料,南子他们撤退的路线,就包括A区包厢……好像还是起点?”
“咦,南子也是亲历者?”童晖以前听莫菡提过一嘴,但了解得不多,还真挺好奇。
“那是!你别说,今天这一派要占三分之一的。我和石榴姐,还有田学姐、启哥,都是亲历者,但谁也没有南子玩得大,他可是最后一批出来的……哎对了,还有薛雷,他也是,他老爹就是当时负责掩护保卫任务的特警队长啊!”
莫鹏说得手舞足蹈,罗南和薛雷对视一眼,都是闭嘴保持低调。罗南还想应付完这拨儿,再和剪纸、猫眼等交流,更是全不上心。
然而那个岳争,站在彩光流动、声光效果一流的偌大包厢中央,听到的全是“袭击”、“稀巴烂”之类的词儿,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这时候,有个通讯接入他的手环。
**********
竟然忘了更新,真醉了。晚上八点,在圈子里和大家见面,要是我写卡手断,或者脑残忘了,记得狂Call我!
(本章完)
来电的是范渠,岳争刚刚承他的情,支起了场子,怎么都要表现出不一般的态度:“喂,范哥,有事儿?”
“方便说话吗?”
听他这么讲,岳争往包厢套间里去,反正现在也没有人关注他。到了套间,虚掩上门,他找了个沙发一坐,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体肌肉都崩紧了。
MD,这种小场面,怎么搞成这样!
岳争忍不住叹息一声,才道:“范哥,你说。”
范渠便道:“我出门以后,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们这帮人里,是不是还有知行学院的人哪?”
“有啊,怎么了?”
岳争一边说着,一边扭头。说来也巧,透过套间门缝,正好看到田思,这位美女安静地站在罗南身边,微笑倾听莫鹏的吹嘘,那仪态性情,真是没谁了!
“有个女的,是不是叫田思?”
“咝!”
岳争一瞬间几乎以为,他的心思被范渠看破,慌了一记,还好很快就调整过来,心说这大概是个巧合,嘴里嗯嗯两声:“是啊,有的。”
范渠语气轻松:“你怎么和她扯上关系的?”
岳争也在试探:“是以前一个六中的小校友带来的,升学的时候他转去了知行学院。怎么了?你和田思有过节?”
范渠很夸张地笑起来:“和美女有过节,那我活得也够失败的。没事儿,我就是问问,你知道,我以前在知行学院上过两年进修班,这个田思是校友会的什么干部,打过交道,刚想起来。人家恐怕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样啊。”岳争暗想,看来这个田思,平时在学校也是公认的好资源,范渠这哥们,从进修班出来也有三四年了吧,还记着呢。
越是这样的资源,争起来越有劲儿……可是,也要给个下手的机会啊!
有件事岳争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田思这样的美女,要身条有身条,要口条有口条,在知行学院,也是风云物,为什么会对罗南那种木讷小子,拿出一副百依百顺的样子来?
要说找备胎,平常也用不着做得这么过吧?
这时候,对面的范渠又笑着对他讲:“争子,今天你来的巧,我这边正好有几个附近大学的朋友,知行学院、云都商学院都有,家里也挺衬的,有空过来玩啊,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岳争骨子里还是挺傲气的,才没有那么容易答应,就多问了一句:“都谁呀?”
范渠在那边报了两个名字,岳争的眼睛就亮了:没错,都是二代圈子里面很有名的人物。
他家在夏城,虽然也算是富豪之流,可与范渠所说的那些还差了一点儿。平常遇上,交际起来难免有巴结、谄媚之嫌,他不喜欢,在这种游戏场合,就比较理想了。
“行,我一定过去,范哥你帮我……介绍。”其实岳争想说“引荐”来着,可受内心自尊的影响,还是换了个词儿。
“没问题,没问题。”范渠在那边哈哈大笑,一派爽利。突然又说了句“稍等”,好像又有什么工作要处理。
岳争就说:“范哥你忙,咱们一会儿再联系。”
范渠连说没事儿,但最后还是和他暂道别,可在末尾,猛的冒出来一句:“争子,我看你照应这么些人也挺麻烦的。要不这样,我从那边领出来两位,到你那儿串串场,再给你你支支架子,回头你再回敬。”
岳争心里一跳,嘴上却是连道:“这不合适,不合适,应该是我先去打招呼。”
“没事儿。你们岳家的医药生意做的这么大,谁也不差谁的。他们那边人都熟,你们这里彼此生一些,多少要分个里外,咱们给朋友架势,也是应该的。”
范渠这样讲,岳争再无抗拒之力。
想想那帮人的来历和层次,如果真能过来两人敬个酒,送个果盘什么的,他的名声在这个圈子里,就彻底支起来了。
“行,范哥,那我先谢过。”
“没事儿,没事儿,咱们谁跟谁呀
(本章未完,请翻页)
!”
范渠嘻嘻哈哈的挂了电话,这边岳争深吸一口气,心脏加速跳动,感觉这确实是个大涨脸面的机会。
念头再转,忽然有些可惜。
可惜此时的豪华包里,只是一帮穷学生,颜值虽高,却不是平常圈儿里的人。接下来的场面,最好是招呼几个经常混在一起的朋友,好好地发散发散,否则这就是所谓的“衣锦夜行”了吧?
一念既生,岳争就再也控制不住,窝在沙发上,使用手环的查找功能,查询是否有朋友在附近活动。
他也只想试试而已,哪知合该他走运,还真有一拨人马,就在云都水邑这里。虽说不在一栋楼,可这才几步路啊?
稍做犹豫,岳争挥挥手,又打了个响指,拿出惯常派头,与那拨人里的一位联系上:“喂,老苏,离得挺近啊。你看我在哪儿……极光云都,霜河实境旗舰店,对,新开的那个。我这里一帮小毛孩儿,我妹的朋友,陪着都烦死了。”
脚尖脚跟踢踏着地面,岳争故作无聊地闲谈了几句,就开始撺掇:“过来玩吧,起码有个聊天的啊。你说颜值,我妹那眼光你是知道的……哈哈哈,对,我的眼光你也是知道的。
“成啊,来震震他们,车震床震,有本事你就震。对了,打我妹主意的都死开,抢我猎物的也死开!”
笑着结束通话,岳争猛地拍了下巴掌,一直不停歇的双脚踏住地面,撑起身体,全身上下仿佛有暖流灌进来,一时充盈着力量。
他大步走出套间,开始琢磨接下来搞点什么活动,先酝酿一下气氛。比如,他可以暂时低调点儿,潜伏爪牙,让这帮人让折腾,等两拨人马次第到来,再闪亮登场,瞬间塑就金身。
想到得意处,他嘴角又溢出笑纹。这时候,正好听到莫鹏那个喳喳呼呼的货,又在讲话:“南子,我看你扫描的时候,那个医嘱没了,身体彻底康复?”
“状态还好。”罗南嗯嗯应着。
“既然身体没事了,咱们都去A区啊,人多热闹!”
“我?我就……”
罗南正想拒绝,莫鹏就凑上来,声音压低:“你、我,加上石榴,三个人的优惠,抵一次实境战场没问题,开销也抵得上这个豪华包了。岳争这小子不地道,咱们不能丢了面子。”
罗南眨眨眼,这有什么面子可丢?
两人没有在第一时间达成协议,莫鹏有些着急:“刚刚老子浪费那么多口水,敢情都浇旱地了,你小子心里不长草啊?”
“长什么?”
罗南心里不长草,刚走过来的岳争心里就草了!要是这帮人受了莫鹏的撺掇,都跑出去玩,回头他还搞什么金身啊,他一个人在包厢里跪舔吗?
心里一急,岳争就顾不了别的,他抢上两步,试图抢回主动。当然,一切都要包装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后:“既然到豪华包,咱们也要充分利用一下。这里很多东西,完全可以替代A区的设施,比如模拟仓集群……”
说着,岳争就利用包厢的最高权限,调整设置,就听四壁衣箱的环形空间,响起提示音,滋滋声里,衣箱下的各个高背按摩椅滑动,向中间聚拢,形成两组整齐的半月型结构
“这些座椅都已接入中央智脑,配合包厢专用的设备,完全可以实现最顶级的实境感受,不需要去A区排队,就可以设置战场,进行荒野、海魂等团战。”
岳争借了部分广告词儿,卖力推销。效果还是有的,有几个人已经忍不住“哇噢”起来。
别的不说,单凭视觉效果确实一流。
罗南扭头看剪纸,意思是:有没有兴趣?
怎么可能有兴趣?没有专业设备引导,对剪纸这种精神侧能力者而言,什么实境效果都是笑话,不会有任何真实感。
剪纸耸耸肩,知道罗南已经没耐心靠在这里,就主动出头:“你们先玩,我和南子、雷子去外面逛逛,看有什么饮料……”
他只是个客气话,哪知岳争神经紧绷,紧跟笑了一
(本章未完,请翻页)
声:“不用那么麻烦,包厢有冷饮柜,在那边,尽管喝,消费都含在里面了。再说,十四个人不是正好七对七?”
剪纸呵呵一笑。
此时,莫鹏往后退,在人群中戳了下莫菡,后者狠狠一掌切下来。莫鹏撇撇嘴,躲开攻击,以极低的声音讲:“喂,搞不搞?”
“搞!”莫菡冷森森回应。早先她对岳争,其实并没什么感觉,但女孩子嘛,有个人追着捧着,总能满足一下虚荣心。可现实告诉她,那并不是什么追求者,而是一个雄性激素过剩的猎人,而她充其量就是个猎物。
没面子是肯定的,更别说,岳争这混球,还要踩着罗南、踩着她和莫鹏的脸来上位。
莫菡从来都不是受欺负的主儿,她眼珠一转,声音提起来:“咱们还是先看一下各人意见。我想去恐怖谷,上次出事,都没玩尽兴,今天无论如何要找回来。特别是霜河实境还说,在那儿给我留了惊恐大礼……谁陪我?佩佩?灰灰?”
邱佩佩是个不会拒绝人的性子,啊啊两声,就被莫菡降服了。而阮子辉不愧是死党,关键时刻知道站队配合,一脸天真地举手:“好啊好啊。”
转脸立刻对童晖撒娇:“你陪我!”
童晖可不傻,知道这是撕逼大戏开演,当然要跟随女朋友的脚步,也借机狂撒狗粮:“没问题,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噫!”莫菡一边拍着鸡皮疙瘩,一边毫不犹豫把这对狗男女划到自己一边来。这样,算上她自个,拉走四个人,然后挑衅性地往莫鹏那边挑飞眉眼。
至于岳争,谁睬?
莫鹏嘿嘿发笑,也不甘示弱:“我觉得出出汗更好,想去野战区。”
罗比奥立场很正,咧嘴笑道:“我也觉得,到这种大场子,还是运动第一。”
莫鹏又问:“启哥,你呢?”
田启很纠结,倒不是对豪华包的设备有什么期待,只是对自家姐姐过份暧昧的态度很迷惑。
他很想说,我跟着我姐,免得遭狼。
但终究面皮不够厚,也不觉得罗南这个木讷小子能做出什么事来,面对莫鹏盛情相邀,稍做考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这样一来,连着莫鹏,又是三个划走。
罗南这边的“能力者队”,还有田思,都不用说。
也只是几句话的功夫,站在岳争一边的,包括他自己在内,只剩三个。另两位,就是他妹妹岳琴,还有照顾他们颜面的特纳。
看到眼前情形,岳争只觉得头皮发炸,心里又是一片茫然:大好牌面,怎么又要崩?回头两拨人过来,他怎么应付?
岳琴本是莫菡的好友,眼下却很尴尬。岳争一步步被孤立,她根本没有站队的选择,既恼莫菡刻意落他哥面子,又恼岳争言行失当:
那个蠢货,他再保持低姿态几十秒能死吗?一副王炸加四个二的好牌,早早就被他拆碎了!
最痛苦的是,岳琴还必须给这个精.虫上脑的蠢货哥哥找台阶下。脑子转过几圈,她也提议道:“要不这样吧,大家先去外面玩,回来我们在这斗舞啊,这样的场地,就要折腾个够才爽……”
说着她转身抱着莫菡肩膀,把娇小的莫菡整个拢在怀里,一向矜持冷淡的脸上,却是笑吟吟的:“老婆,回头咱们一组,血虐他们!”
莫菡明知岳琴是为哥哥缓颊,可看她毫无芥蒂地说起以前的亲呢称呼,知道这对于比较高傲的岳琴来说,已经很难得,心里就有些软了,嘴上还要硬两句:
“你都出轨好久了,别来找我。”
岳琴就趴在莫菡肩膀上,扭头看阮子辉:“我要出轨也找辉辉呀……”
阮子辉冷笑:“我让你灰灰!”
“佩佩呢?”
“你、你们定好了。”相对单纯的邱佩佩,面对这种明撕暗撕,早就跪了,忙不迭往后缩。
“那就留点时间,回来嗨啊!”岳琴轻轻摇晃莫菡的肩头,几乎等于是撒娇了。
(本章完)
岳琴是圈子里有名的冰美人儿,倒不是说她不苟言笑,而是家庭条件好,眼光高,平日总是端着,比较矜持。
可越是这样,当她放下身段,粘着人撒娇的时候,杀伤力也是超强。
莫菡有些拿不定主意,偷眼看莫鹏,后者则微微张口,眼神飘移,一脸“我心动但我没法明说”的模样。
“斗舞”这玩意儿,在他们这个年龄段很流行,介于运动与游戏之间,光影酷炫流行、动作设计也很漂亮,广受年轻女性好感,而豪华包厢里的超一流的声光效果,也让女孩子们很难抗拒。
至于男孩子,喵的这种养眼的活动,怎么能拒绝?
毕竟大家还是出来玩的,斗气也有个限度。刚刚给岳争的难堪,也够明显了,待莫鹏莫菡的态度一软化,刚刚紧崩的氛围便有所消解。
罗比奥捅了莫鹏一记,后者知道,不能让莫菡硬下台阶,这担子只能由自己挑,当下拿出一副流口水的模样:“好啊好啊,我们先出去浪,再回来嗨。回头谁都要上台啊,尤其是你们女生……”
这哪是上台啊,明明是下台才对。在嗔恼和怪笑声里,总算给了各方一个台阶,把几乎要崩掉的气氛给收住了。
岳争等于是从悬崖边上转一圈回来,还有点儿头晕: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现在一帮人出门,肯定是拦不住了,那么他只能快些与范渠联系,让他先别领人过来。
岳争一脑门儿官司,好不容易理出个先后主次,忽又觉得不对。扭过头去,就见那个叫罗南的木讷小子,正盯着他看,眼睛闪亮,真像是在发光。
尼玛一看就是带美瞳的货,是在看我的笑话咩!
岳争先是发恼,想瞪回去,可与罗南眼神一触,又莫名心虚,竟然承受不住,先一步偏转视线。
剪纸很奇怪:“你看他干什么?”
“要破坏一个体系,他是最糟糕的示范。”罗南一句话说罢,视线又转向岳琴,“这个女孩儿不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岳琴这位高挑美人儿。或许眼神太过直接,一片混乱中,岳琴也有察觉,偏过脸来,微微皱眉,又扭回去。
这边剪纸很后悔,又问出了让自己脑子懵圈儿的蠢话。不过这回他也是真给挑起了好奇心,忍不住接着问:“破坏体系?你的意思是……”
“南子,走了,走了!”也算大获全胜的莫鹏非常兴奋,要拽着罗南跑去实境战场。然而罗南好不容易见到剪纸主动提起理论研究,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就对莫鹏摆摆手:“不用管我,我和剪纸哥有点事要聊。”
莫鹏还没反应,剪纸先怯了:“其实也不是……”
他的后半截话,在罗南晶亮的眼神面前溃不成军。
莫鹏努力想拽走罗南,未果。又想着实境战场的设计已经很难实现,只好嘟嘟哝哝地换了装备,拉着罗比奥、田启出门。
田启还一步三回头,对自家堂姐的态度,不怎么放心。田思则将全副心神都放在罗南这里,对弟弟的担心全不知情。
好吧,这就更折磨人了。
随着大伙分组离开,豪华包厢里几乎空掉。岳争耳朵还回响着范渠的埋怨,这与先前的待遇,可是一个天、一个地。他还要忍着,再用心琢磨是不是要给那几个圈儿里的狐朋狗友也去电话。
偏在这时他看到,罗南领着他那边一个胖子,就大咧咧地往沙发一坐,低语闲聊。至于田思,则跑前跑后,为他们调配饮料、茶点……
我草啊!
岳争脑子几乎被上涌的热血顶得爆炸掉,随后就被岳琴强行拉走。
最后一点儿小风波,让罗南再次向那对兄妹行注目礼,一直到他们离开包厢。
“要我我也炸。”罗南直白的眼神,让剪纸都有些受不了。只好扯了扯罗南,让他继续,“你说他们什么示范来着。”
“破坏一个已经成形的体系。”
罗南接过田思送到手边的果汁杯,在手心慢慢搓转两下,借此组织语言,“哥哥用的是最直白的办法,他极力彰显自己的存在,用金钱、人脉装裱,强行切入,希望以自己的引力,让所有的星辰围绕他来运行。”
(本章未完,请翻页)
竟然听懂了!剪纸笑了起来:“他以为自己是恒星,结果连小行星都不算?”
“确实。”罗南没笑,他的态度可是很严肃的,“今晚来聚会的人,可以算是一个双星系统。我,还有莫鹏和莫菡,作为主发起人,就是两颗恒星。剪纸哥你,薛雷还有田学姐,主要受到我牵引;其他人,主要受莫鹏、莫菡牵引;而我和莫鹏、莫菡之间则以亲情互相牵引。
“这种体系结构其实并不稳定,可是岳争选择了用最笨、最不合宜的一种方式。他的金钱人脉,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对莫鹏莫菡的朋友们来说,也缺乏足够的冲击力……嗯,莫鹏莫菡交的朋友也不错,然后他就被我们这个体系教做人。
“但他的妹妹,就懂得从体系内部下手。用交情,也就是他们内部系统的引力形式搞定了莫菡,把她哥哥的死结打开。”
“是啊,堡垒要从内部攻破。”剪纸笑得仰靠在沙发上,“这样看来,你很懂嘛,原来都是装天真……雷子,还有田小姐,都看懂了吧,小心啊!”
薛雷嘿嘿笑,田思抿唇笑,气氛轻松自在。
罗南却只是耸耸肩:“也就是我们并无所求。如果我的诉求,和莫鹏莫菡他们发生冲突,而这个冲突的力量,强过或者可以绕过双星彼此的引力形式——亲情,这个双星系统可能就要崩溃了,至少也会产生失衡的裂痕。”
剪纸的笑容忽地僵在脸上:尼玛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罗南所说的这些其实并不是特别深奥,不过稍稍用名词包装了一下,使其更适合于普遍情况,严格来说,还不算特别周全。
可就是这个“普遍”,让剪纸有些不安。
这是年轻人该琢磨的事儿?
这是一个正常人应该琢磨的事儿?
罗南的思维重心,肯定不是对今天的事情就事论事,而是要形成一个对他来说,普遍可行的真理。
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罗南已经将他周边的环境和人脉关系,形成了一种抽象体系?
真见鬼!想搞理论没问题,但罗南根本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去思考这种深奥抽象的人生和社会问题,真的好吗?
肯定不好!剪纸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从小到大一直考虑这种问题,复杂多变的人际关系,就变成了死板的引力线;生动活泼的人物,也成了冰冷的代表符号,这是往“非人”路途上迈出的一大步。
对这种事情,剪纸没有亲眼见过,但听说的可真不少。那些早早就开启第一等超凡力量,甚至直接成就“超凡种”的天赋强者,特别是那些秘密教团的领袖,留下的只言片语的传说中,大多都涉及到这一点。
现在的罗南很有这种倾向。
罗南还在继续往下说,可剪纸已经半个字儿都听不下去。他从侧面盯住罗南,看这个仅十五六岁的清秀男孩,以冷静、超脱的态度,逐项陈述其发现,努力筛选,给予普遍性的意义,原本是让人敬佩赞叹的场景,却让他的脊梁骨凉浸浸的。
片刻之后,剪纸突然开口打断罗南的陈述:“你哥哥妹妹地叫着,他们叫啥?”
“啊?”
“那对兄妹,叫什么?”
“叫……”罗南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起来。
完了!
剪纸闭了闭眼,他有至少一半的把握,确信罗南正在一条让人羡慕又恐惧的道路上前进着。也许用不了几年,夏城分会就会出现一位新的超凡种。可这位超凡种,与多年历练摔打的欧阳辰、武皇陛下,将是大为不同的……
他有这种预感!
剪纸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毕竟他离超凡种的层次太远,所认知的一切,都仅能触及表面。没能力也没资格在此类事上置喙,更没有资格对罗南自择的方向说三道四。
回头要请教一下秘书……不,也许欧阳会长更合适。
剪纸的沉默,没有影响罗南的兴致,他现在需要的,也只是一个倾听者而已。
其实剪纸是有些误会了,罗南对整个体系的思考,也就是今天才刚刚浮出水面,源头就是从墨水那里获知的体系感应能力。
这份能力让他看
(本章未完,请翻页)
到了,形成一个相对完整封闭体系的积极作用。一遇到类似的情况,思路自然而然就转到了上面。
当然,罗南考虑得也相当深入。他从这件事儿上看出,体系内部应该更具向心力,双核什么的肯定不行;作用关系,应该是越隐密越好、越强劲越好,层次越高越好。
就好比岳琴的手段,能对付得了莫菡,但在罗南这边,以能力者协会、友谊、战友等元素构建起来的系统中,就毫无意义。
但把这些与宗教式联系相比,似乎又差了一截,这让罗南联想到秘密教团。
罗南滔滔不绝说了好久,也就是涉及到格式论深层秘密的还有所保留,其他的不管剪纸、薛雷他们听不听懂、赞不赞同,都一股脑儿讲出来,也是借罗织语言的过程,梳理逻辑,重新审视自我认识。
直到一杯果汁都被他润口喝完,田思无缝衔接,将另一杯果汁递到他手上:“再喝果汁可以吗?”
“嗯,谢谢。”
剪纸心里呻吟一声,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也不管罗南乐不乐意,摆手道:“消停会儿吧,你到游乐场就是聊天来了?这还不如找个茶舍呢!”
“这不是碰上了?要不我肯定找啊。还要等猫眼……”罗南看了看表,现在也就是7点刚过,“再聊会好了,还有一小时呢。”
剪纸无疑更喜欢这种活泼对话的小男孩儿,当下猛摇头:“别再说给我说体系什么的,我头晕。”
“那咱们换个话题,继续冰饮店那个。”
“冰饮店?”
“就是有关翟工,有关凝水环的事儿。”罗南受此时灵感不在,也想再和剪纸沟通。对他来说,现在需要讨论研究的东西实在太多,任何一个方向都可以让他兴致勃勃。
此时田思又将一杯热饮送到剪纸手边。
见状,剪纸就有了理由:“好好学学礼数吧!是你把田小姐叫来的,然后就让人家在这儿给你端茶倒水?”
罗南“啊”了一声,确信这又是他一项失误。让田思过来还是太想当然了,这位学姐有点儿放不开,还没田启容易融进来。
田思可是一朵解语花,她看出形势,便是眉眼微垂:“不用管我,我听你们聊天挺好的……嗯,要是不方便,我去外面逛逛也行。”
“没有,没什么不方便的。”罗南觉得,经过海天云都那档子事儿,田思也算多半个知情人,了解一些能力者的事情算不了什么。
剪纸则看出来,田思有点儿“以退为进”的小心思,她正努力想融进罗南的核心圈里,力求获得罗南的好感。不去考虑里面的功利计较,这种行为倒给他操作的机会:
“就是,没什么不方便的。主要是罗南这小子脑子有问题,到游乐场来搞理论……我是听烦了,田小姐你有没有哪个想去的地方?我陪你!”
说着,剪纸就站了起来。
田思第一时间看罗南,后者也终于确定礼数不到位的问题。在这一点上,他还是个比较听话的学生,也站起身:“那就出去玩会儿,上次学姐去的是C区?”
田思见屋里三位男性,便摇摇头:“A区也挺好的。”
“那就A区!”剪纸恢复了礼仪教师的权威,拍手定案,又转过头对罗南道,“我再教你一手,如果觉得这里体验不够,可以暂时用六耳执行引导功能。具体的攻略,看分会主页的游戏区……”
一行人就这么出了门。
外面就是A 区,四人的心思,还真没有在这上面,都是闲逛。
相对来说,薛雷要更投入一些,他按照剪纸的指点,到分会的游戏区学了设置方法,又把分派到的头盔戴上,果然见了效果。
“还真有用!”
剪纸撇撇嘴:“你来就是肌肉流。”
“我的感应也不差嘛,平常玩这个儿也很没意思……”
解决了多年来的“痼疾”,薛雷愈发兴致勃勃,四面打量。冷不防看到一处所在,便“哎”了一声,揪住罗南,“等下,都到这儿了,你不玩一把?”
罗南没反应过来:“玩什么?”
薛雷半遮挡式的面甲下,嘴巴裂开,露出一口白牙:“荒野十日嘛。”
(本章完)
霜河实境A区,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段。它人数未必最多,但千百人影在场地间跑跳翻滚,还有数量巨大的围观人员形成的喝彩声、尖叫声,喧嚣的音波没有一刻停息过。
这里是实境技术支持最肆无忌惮的地方,玩家在浸入式设备的诱导下,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都市,瞬间来到危机四伏的海域、荒野,在畸变种的巨口下挣扎逃命,或者大展神威,在双向催眠中,获得成就、赢取尊重、宣泄情绪、刻意找虐……但最终收获的,都是真实的快感。
没错,快感这玩意儿,只要分泌多巴胺就可以了,经历未必是真实的,但人嘛,就是这么好骗!
所以,谁不喜欢玩游戏呢?
在A区热火朝天的气氛中,看前后左右那些浑然忘我的玩家,拒绝的话,罗南还真说不出口。
嗯,其实罗南心里面也是痒痒的。虚拟的成就、尊重之类,对于他这种多次在生死线上打转的能力者来说,没什么意义。可是,能和朋友密切互动,对他还是很有吸引力。
罗南张开嘴,正想答应,薛雷“哎呦”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头,拳力极重,却还抵不过懊恼情绪:“你犹豫什么啊!”
“啊?”罗南一脸无辜。
“他又没带头盔,再说了,你对一个菜鸟难道还有什么指望?”
剪纸也不知是帮罗南讲话,还是有意损他。接下来,又替薛雷解释:“刚刚在英雄座,有两个模拟器空位,雷子是想抢位子来着,你们说话的功夫就错过去了……其实上千对眼睛都盯着,没那么容易。”
薛雷反驳:“听说豪华包的抢位概率是普通包厢的好几倍,说不定就抢着了呢?”
英雄座?抢位概率?
好像听说过,又没有确切的印象。罗南再次感受到正常人世界的深沉恶意。
还是田思察颜观色,上前跟进解释。这里环境嘈杂,田思说话声音小,自然凑到罗南耳边,姿态亲呢。
罗南便感觉,有垂落的发丝,在他颊侧、锁骨上轻划,还有微微香气泌入鼻端。如果不去刻意感知,一切都是轻轻细细,似有若无,这很符合他的审美。
所以,体感上罗南还挺舒服的。与之同时,田思也确实将有关事项的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楚明白。
所谓的英雄座,是指在A区中心位置,排出的一百个六自由度高级模拟器。这些模拟器与玩家身上的穿戴设备无缝对接,在赋予更真实感受的同时,也能支持玩家更大胆地做动作,不用担心过分沉浸实境而受伤。
此外,包括精度、灵敏度等一系操控性指标上,这些模拟器也是全面升级,在对战时占尽上风,也因此被玩家们认定是“英雄模板”,自然趋之若鹜。
可A区的情况就是这样,每天都有上千玩家抢一百个座位,供需严重失衡。为此,霜河实境一方面把这一百个座位的消费额度提到了最高档,另一方面不接受预约、竞价,只通过系统搞随机秒杀,至少在名义上做到了公开公平公正。
至于什么豪华包概率、普通包概率,也只是流传在玩家中间的脑补,运营方从来没有正式确认过。
罗南陈述自己的认知:“所以就算想玩,也未必能玩得上?”
薛雷叹了口气:“不抢英雄座也无所谓,反正……咳,你到底玩不玩啊?”
“玩啊,你领路就好了。”罗南耸耸肩,把拎在手中的半封闭头盔套在头上,并按照剪纸的指点,到协会主页游戏区,学会了临时引导模式。
几轮操作后,精神感应顺利收拢,不再越俎代庖,浸入式效果增长明显,他很自然就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半透明面板上,看有关A区的各类即时信息,流水刷屏。
与之同时,周边各种AR效果,也得到强化。游乐场的印象越来越淡,罗南就像是来到了一处沙尘漫天的破旧小镇,街道纵横,各式建筑鳞次栉比,各种酒吧、商店、训练场彼此掩映,包括远处通向小镇之外铁锈大门,也在视野中一一呈现出来。
那个铁锈大门之后,就是实境战场,而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只算是服务区。
(本章未完,请翻页)
薛雷扭头四顾,在复杂逼真的AR影像中寻找最适宜的去处:“抢不到英雄座,其他的就无所谓了,咱们去……哎哎哎!”
在薛雷失声叫嚷的同时,罗南就看到半透明面板上闪过一道醒目的血红信息:“各位玩家请注意,英雄区77、91号座位空缺中……”
“抢啊!”剪纸在旁边喊了一声。
罗南下意识意念触发,可很快就醒悟过来,这又不是六耳和灵波网,意念控制顶个屁用?
可下一刻,半透明面板上图像显现,合金短剑与狰狞兽肢砰声对撞,火花四射,激昂热血的背景音乐贯入耳中,还有一把雄浑男音,在那儿狂刷狗血:“残酷的战场迎来了新的英雄。看啊,通向荣耀的大门打开了!”
罗南愣在那里:“这、这是抢到了?”
“Yes!”旁边薛雷一个振臂,随即向罗南报喜,“南子,中了!今天这运气……咦?”
两个都已经被特殊的AR光影效果包围,一看就知道彼此的身份。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他们双双获得“英雄座”资格,“抢位双雄”成就Get!
剪纸哈哈笑着,从后背推了罗南一记:“这两天扶了多少老奶奶过马路?狗屎运的家伙,赶紧去,抢位资格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运气?”概率问题是个数学问题,用运气来解释未免太轻率,罗南又是个喜欢较真的人,一时大脑宕机,进入死循环。
可剪纸就推着他往前去,前面又有薛雷领路,一行人往英雄区快步行进。最终在一堆羡慕嫉妒的视线和叹息中,进入相关封闭区域。
到这里,剪纸和田思就进不去了,被绚丽的投影幕墙挡住。
“狗屎运的人滚蛋了,咱们也找个地方打发时间。”剪纸呵呵一笑,稍微调整头盔位置,又问起田思:“荒野十日这游戏,田小姐平常玩吗?”
田思身着软甲式传感装备,手肘夹住头盔,游戏区昏暗光线下,倒是见出几分飒爽英风。她抿唇一笑:“也玩的,不过手游模式更多一些。”
剪纸就邀请她:“我也喜欢玩手游,这里有战略室吧,咱们去玩两局?”
田思眸光流转,没有拒绝但也没答应,而是提出了新问题。她学起罗南的称呼:“剪纸哥,刚刚学弟他们抢位成功,不是运气吧?”
剪纸笑眯眯地道:“怎么可能是运气?他们临时绑定六耳,意念触发,又有灵波网传输转换信号,等于是上了秒杀插件,谁能比他们快?能力者的优势就在这儿了。”
话里面有很多名词,都超出田思的认知范围,却并不妨碍她理解大致意思。而正因为不懂,她忍不住就去畅想里面的奥妙,一时有些出神。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有些奇怪:“那刚刚为什么不说呢?”
“好不容易有个惊喜,太实在了还有乐趣吗?尤其是南子那家伙,再这么发展下去,未老先衰不至于,变成个理论机器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你说对不对?”
田思这时候只能微笑了。
剪纸再次邀请:“我刚才查了一下,战略室在那边,去不去?”
“我……”田思只开了个头,就有些难以为继。因为她想说的话,所谓的“战略室”风马牛不相及。
剪纸扭头看她,就算隔着半封闭式的头盔,也让田思莫名生出压力。
也在此时,投影幕墙上的光影,呈现出游戏英雄不可思议的幻想武力,那绚烂的效果和激烈的冲突,引起玩家驻足观看,还发出一声声的喝彩。
这幕情形给了她幻想,也给了她一份动力:“剪纸哥,我,是不是也可以……”
剪纸戴着头盔,大概是没听到,半转身,挥了挥手,要引着她往战略室去。
田思还想再放大些声音,可勇气这玩意儿,出了名的一盛二衰三竭,最终那句话还是没有出口。她有些沮丧,回眸再看一眼投影幕墙,末了戴起头盔,跟在剪纸后面离开。
她却不知,前面走着的剪纸,也是叹了口气:“见了井外的天,哪想再回到泥涂里呢……可是没有一跃而出的天赋,再想这事儿,就是祸害自己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以田思的年龄、根骨,再走肉身强化的路子,就算有名师指点,想取得成绩,也几乎不可能。
至于精神强化……搭眼一看就是没那天赋,自然更不用提。
天赋,天赋。
这么想着,剪纸也觉得好生没劲,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找不到一个堂堂正正、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渐积跬步以至千里的修炼方法吗?
他们这帮能力者,所倚仗的根基究竟是什么?谁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呢?
心头忽然闪过罗南的影子。也许只有这种天赋超强,又一门心思钻研理论的怪胎,才有希望勘破迷雾,直指真实。
不过这样的存在,实在太不可爱了。相比之下,就是那个虚荣而愚蠢的岳争,也要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样不好,很不好!
虽然他很可能没资格评价,可是就本心而言,剪纸真的不喜欢这种变化。
“啧,我这个婆娘性子!”即使自嘲不断,再走出几步之后,剪纸还是通过六耳与人联系。
开始他要选何阅音来着,毕竟是秘书嘛。可转念再想,何秘书的人味儿貌似也不是太浓,而且真论层次,随时能把人绕进五里雾中的罗南,说不定已经比“自家秘书”高出一头去。
一念至此,剪纸就换了联系人,然而不出预料,对面只传来“有事请留言”的提示音。
“又进去了。”剪纸摇摇头,老老实实地将自家的想法转化为成文字,传输过去,“会长,我想请教你一件事,关于罗南这孩子的性格问题……”
罗南进入英雄区之后,就发现模拟器的安置区域,像是一座迷宫,他很快就在AR引导员的带领下,与薛雷分开了。
不过很快,半透明面板的一侧,就有对话窗亮起,薛雷的即时头像显现,与他实现通话。这是进入豪华包后享受的组队特权,包厢以外的人,就只有老老实实发信息了。
“南子,咱们别进战场,先自己建一个房间玩玩。”
“行啊。”罗南是标准的菜鸟,让他立刻进入最劲爆也混乱的实境战场,还真有些心虚,薛雷的计划正合他意。
刚联系完,他和薛雷的“好运气”也开始快速发酵,有头像连迭地冒出来。有的即时通讯,有的传来信息。
莫鹏:狗屎啊,从上个月开始算,我抢了一百轮了都……
罗比奥:一会去玩七彩球吧,说不定今晚的开销都能挣回来。
莫菡:你有没有觉得很浪费?
田思:嗯,刚看到这个功能,加油。
这种堪比中彩票的经历,在小圈子发散起来,还是很快的。一会儿包括阮子辉、童晖、邱佩佩等人,都发来贺电,就是岳琴、特纳这种立场比较尴尬的,也来说了两句客套话,表示祝贺。
当然,岳争什么的就不用指望了。
罗南走到他抢到的91号英雄座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儿失望的。虽说薛雷他们把这玩意儿解释得多么天花乱坠,可从外形上看,它和VIP室的全封闭式磁浮舱,没有太大区别。
好吧,将VIP室的体验拿到公众区,也许也算一招。
罗南开始在引导员的帮助下,进行数据链接。他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大约三十秒钟后,他收到了薛雷的邀请,眼前的景色随即与霜河实境分离,变成一个类似于擂台的无隔挡方形高台。
“不是荒野啊?”罗南很奇怪,这种战场搭建,未免太偷懒了。
“谁说不是的?荒野里面,有好几个格斗擂台场景,这里属于‘火丘生死擂’,超有名的好不好?”
薛雷出现在擂台上,他在常备、深蓝、畸变、幻想四个类别中,选择了最贴合实际的“常备类”人类英雄,在实境效果下,他裹着一身外骨骼,不过正一件件往下脱。
见状,罗南甚觉不祥。愣愣神的功夫,猛一激零,脱口道:“换场地……”
“干嘛那么麻烦?就这么来!都选常备类人类英雄、无甲近身格斗,咱们操练散手。”薛雷迫不及待地捏紧拳头,嘿嘿发笑,“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
(本章完)
被套路了!
罗南这才明白,薛雷要他做散手练习的心思,从来都没有消散。这哥们儿忍了半下午加半晚上,终于利用荒野对战的邀请,把他推下坑去。
当然,罗南还能耍赖皮,换个畸变种、幻想种什么的,搞间接避战。但人家薛雷逼他入坑,本质上是好心好意,再折腾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接下来的时段,罗南是痛苦的。
最简单的擂台战练习,都选人类英雄,无甲近身博击,就算有系统内置的动作模式,一切也都在实境技术的支持和限制下,可面对薛雷这种真正的肉身强化精英怪,罗南还是被折腾得很惨。
最有效的远程感应丧失,灵魂力量无用,纯凭肢体反应,和近乎空白的经验,薛雷当真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五分钟时间,罗南脆败十局,输得胆汁都要吐出来。
小圈子里的朋友,都没想到两人会是这种游戏模式,一个个目瞪狗呆。特别是第十场,罗南直接被锁颈扼杀的那一刻,一帮人信息直接刷屏。
莫菡:南子我对你刮目相看了,还有薛雷,无法直视!
莫鹏:南子不哭,站起来撸!我是说撸脖子。
田思:这个安全吗?
阮子辉:我已经在恐怖谷了,两位帅哥不用再放恐怖片给我看,谢谢。
童晖:你明明很兴奋……我是说我老婆。
罗比奥:相爱相杀,纯的!
其他的包括岳琴、特纳也都有留言,总之是把这十场对决当成了今晚的特殊节目来看。
薛雷隐蔽地翻个白眼,但还是努力屏蔽干扰,认认真真地进行授课。他是厚道人,套路罗南,绝不是为了展现多样的虐杀技巧。只是利用对战,点破罗南的缺失,提升相关的经验值。
十局过后,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而每局结束,进进出出的很浪费时间,干脆就设成了无限练习模式,利用系统编制的动作设计,给罗南喂招。
“这些系统动作,大部分还是很靠谱的,牵引节奏也不错,我们可以先这些套路来。其实散手也好、套路也罢,很重要的就是要捕捉战机,也就是说,要先有一副好眼力。暂时性的眼高手低也没有问题……也就是对你,我才这么说。”
“是,是馆主,说的吧。”罗南大口喘息。
莫鹏他们的干扰,对于处在绝对下风的罗南来说,影响要更大。不过他现在的专注力,绝对值得称道。
就算他一开始存有应付差事的意思,可到后来,脆败十局,又被连续痛殴,情绪上也要有变化——除了薛雷用于演示,故意让他击中的那几回,正常状态下,他连薛雷的衣角都没碰到。这种结果再怎么理所当然、挫败感再怎么轻微,一次次累积下来,也让人心里火大。
正是在这种情绪的驱动下,罗南的身体越来越疲惫,注意力却越来越集中,不但有效屏蔽外界干扰,对于所处的环境,也有比较清晰的感知……
“我擦!”罗南再次被重腿扫倒,在擂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他越发确认,VIP室的磁浮舱,与这个六自由度模拟器存在的差别。
罗南用过的磁浮仓,应该是针对燃烧者、能力者的特制之物,对人体感应精细,深及神神系统层面,对亿万神经细胞运作也能够做出细致入微的观测和影响。
一旦启动,磁浮仓真的能在虚拟世界形成一个“对应模板”,已经非常接近六耳的功能。在虚拟世界的活动,主要靠意识驱动,但该有的刺激、影响一项不少,都会反馈到身体之上。
眼下的六自由度模拟器,论精密度差得太远,但有一条,它对身体的牵引幅度,相当了得。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精度不够,力度来凑”,可谓是一个六亲不认的钢铁教练。
尤其是按照薛雷的要求,他将“引导”幅度提升到了最大,这样在仪器的牵引和控制下,实境战斗中的英雄出拳,你就要出拳,该踢腿,你就要踢腿,而且动作幅度什么的,要求都很高,一旦失败,游戏人物就是全身僵直,只有被痛殴的份儿。
模拟器还附赠“惩罚刺激”,那什么打击感
(本章未完,请翻页)
模拟,浪得不要不要的。重击、摔倒、撕裂、扼喉等等,区分得很到位。
罗南针对这些特性,不断调整自己的动作。而薛雷也在持续调整教授技巧,从普遍性的指点,到不厌其烦盯住一个套路动作,反复教导:
“预见性,一定要有预见性。一定要了解动作、判断动作,掌握自己和敌人发力的节奏。双方节奏是冲突的,但又要合在一起,完美的状况就是你的波峰对我的波谷……好!
罗南前冲的一脚,被薛雷挡下,系统判定攻击有效,力量还冲得游戏英雄倒退一步。罗南抓住机会,正要再攻,模拟器却亮起了黄灯,那是操作者体力消耗过大,系统给出的警告。
“暂停。”薛雷举手叫停,他一直在关注罗南的身体状态,练习而己,用不着一次就彻底榨干。
此时,系统音接入,问罗南是否要下机。
这是比较委婉的,毕竟罗南只因消耗过大亮了黄灯。万一是红灯亮起,系统判断有刺激过度的风险,直接就会关机赶人的。
薛雷做教练越来越上瘾,也越来越像那回事儿:“别急,喘两口气,咱们趁热打铁,来一波基础练习。”
“这时候再练基础,次序倒了吧?”
“没事,你的内炼法做得不错,以后九窍六根肯定灵敏,身体控制这一条不用担心,只要盯得紧,也不怕落下什么难以纠正的坏毛病,挫折教育那是最合适不过了……反正馆主是这么讲的。”
“总之就要被虐!”
罗南嘿了一声,但还是很听话,按照薛雷的意思,将场景设置为对照练习模式,请出系统的虚拟教练,开始巩固基础。
他这样做不打紧,突然有对话弹出来:“喂,既然是菜鸟,到B区C区啊,在这儿玩基训,你搞笑的是不是?”
这句话只是先导,很快就有一拨信息传入:“我靠啊,还真有这么装B的人呢!”
“你们是菜鸟没有错,可摆到大家面前,就比较尴尬了。”
“围观众表示要换台,换不了台就换人!”
这些留言信息,和莫鹏他们善意的嘲弄完全不同,突然被这些言语刷屏,罗南和薛雷都有点儿犯懵,圈子里其他人也差不多。
还是莫鹏反应快:“你们设置的是公众模式……那也不对啊,谁闲没事儿搜你们的小战场?”
罗比奥表示:“嘿嘿!”
在流水瀑布般的刷屏信息下,事情很快搞清楚了。原因并不复杂:
一方面是薛雷和罗南犯的错。他们都不算是实境的老鸟,建立战场之后,没有设置隐私模式,所以他们的对战,是全平台开放的,只要申请“观战”,就可以看到。
另一方面,就是罗比奥协助作死。这哥们儿把刚刚薛雷完虐罗南的几段视频剪辑了,随手发到霜河实境的内部论坛上,题目为“相爱相杀”。
视频内容本身还好,以薛雷为主角的话,还是挺有感觉的。可大约是界面没有处理干净,很快就有技术大牛认出这份视频的出处,号召了不少人前来观战。
可接下来的情形,让兴致冲冲的观战者们大失所望。
罗南和薛雷搞教学战,已经够枯燥了,全程都是尿点,而现在又搞基训,对那些抢了几百次位子,也全无所获的玩家而言,实在是太嘲讽,难怪有人跳出来。
“靠,这帮人。”
薛雷好不容易把罗南给套路了,正教得渐入佳境,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什么“B区C区”之类的话,听听就算了。那里的模拟器,真实度上和A区颇有距离,训练效果自然也被完爆,就凭这点,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只不过,网络嘛,又是群情涌动的时候,有相当一部分人说话比较没谱,薛雷看得火大,直接在公众频道回了一句:“都是抢位上来的,既然来了,怎么玩还要由你们来定?”
若论硬实力,薛雷一个人大概能灭对方一百个,可论骂战,实在不上道儿。对面直接怼来一句:“占坑垃圾,有种夺位战啊!”
所谓夺位战,类似于街机对战,胜者上,输者下,可问题是,这种模式还要系
(本章未完,请翻页)
统支持才行,否则也只能是损人不利己的愚蠢行径罢。
薛雷就呵呵了:“那你也要有机位才行。”
话音方落,偌大的宣战血字已经横空而来,震得擂台场景连迭摇晃。也对,在英雄区这个兵荒马乱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好生事儿的人呢?
罗南就摇头:“别想清净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各种信息连番轰炸,更重要是一个个血红战书砸下来,其震动效果简直烦到爆。
罗南就想设成私密模式,可这时候,一直默默围观的剪纸跳出来:“屏蔽什么啊,直接怼。”
“怼不过。”
罗南对自己的水准,还是有清醒认识的。就凭他与薛雷交战的发挥,上来也是让人血虐的主儿。
他又不是受虐狂,凭啥?
剪纸乐得弯下腰去,罗南现在这种苦恼、折腾的状态,才真合他的胃口,这样才像一个正常的十六岁少年。
如今剪纸是唯恐天下不乱,当下开始做前辈高人状:“也不是纯怼嘛,你们年轻人经验还是不足。搞这个练习,匆匆忙忙上手,目标不明确,难免事倍功半。”
这样老气横秋地讲话,对剪纸而言很少见,不过薛雷和罗南都很乐意听一位资深能力者的意见。
“雷子刚才说,要让南子先练眼力,就算一时眼高手低也没关系,是不是?”
罗南当证人:“有这句。”
薛雷无异议。
“那就成了。如果把眼力视为第一优先,搞动作练习、基础练习,就有分心之嫌。他肯定是两边用劲嘛。”
“本来就该兼修才对。”薛雷试图维护教练的权威。
“要注重效率不是吗?既然要效率,就不如让南子练远程英雄。别的不管,上来就是瞄准动态目标,专门打断对方节奏,远程近程逐步调节,打上几局试试,保准是练成眼高手低……啊不,是高超眼力,那时再和实践结合,你再看看效果?”
薛雷有点儿动摇:“知己知彼,好像也有道理。”
罗南则看破一切:“剪纸哥,你明明是想着我们组队和那帮人打架!”
剪纸一点儿不掩饰:“废话,对一帮不知深浅的娃娃,除了怼没二话。咱从不自虐,只求虐人……是不是啊!”
堪称直白拙劣的煽动,却让小圈子里的年轻人嗷嗷叫着响应:
“怼上去,虐他们!”
“怼怼怼,虐虐虐!”
这帮损友,才不管是怼上去是虐还是被虐,有热闹看才是真的,很快就是巨量刷屏,
薛雷长叹一声,知道不管剪纸的建议效果如何,他设想的散手练习,再没有进行下去的可能,既然如此,还纠结个屁,反正他早就火大了!
“MD,怼!”
薛雷一言既出,动作更是干脆,直接选择了公共战场,而且选择了“抢位战”模式。
也是他们前面惹出的风波太大,这一刻至少有三十多人响应,系统感应到相关信息,自动匹配“无限杀戮环境”,再交由各方确认。
“草,系统被超管上了吧?”
“二桃杀三……三十士!”
“要爆,要爆!”
所谓“无限杀戮环境”,就是说在未来半小时内,所有参战人员必须把对手全部干掉,或者熬过这段时间,才算完。
从同类情况看,起码也要有二十多号人被刷掉,这样一来,其他围观群众就是渔翁得利,抢位成功概率高到爆好不好!
系统的无耻程度,超出大多数当事者的预料。可如今这事态,已经快成公众事件了,众目睽睽之下,很少有人会退缩。
最终只有三个人选择了缩卵,剩下三十二人,尽都被刷入公共战场,占了整个英雄区的三分之一。
这一刻,英雄区周边的围观群众,乃至于整个A区都要炸了。他们一边义(xi)愤(wen)填(le)膺(jian)地痛骂系统,一边紧扣着抢位按钮,紧盯实况直播,只要那边倒下一个,便开始疯抢。
“来吧,战吧,全灭吧!”
(本章完)
A区喧嚣乍起之时,岳争也是昏天黑地敬了一圈酒下来,着实给灌得不轻。
如今他正在霜河实境的VIP室,偿还根本没使出去的人情。
人际交往就是这样,嘴皮一碰,电话联系,大小就是人情,自家在豪华包的摊子散了,失去了装逼的机会,他自个儿也得到这里来道个歉,致个谢。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个圈子里,任是哪个的家世,也不会比他逊色,正是需要认真钻营的对象。
为此,他专门让范渠准备了高档果盘、酒水之类,放低姿态到VIP楼层拜访。今晚来来回回折腾,已经把他的傲气磨得差不多了。
在这里,一圈人固然是有冷有热,东道主还是蛮亲近的。
岳争曾经听谁说过一嘴,云都商学院集英社的社长居茂勋,皮相不错,但性子暴躁,有“屠夫”之名。
可今天或许是初识的缘故,倒是看不出哪里暴躁了。
岳争也看了出来,今天的主角,其实并不是居茂勋。而是一个与他同姓的青年,听介绍叫“居凌”,是居茂勋的堂哥。
居凌年龄大概是三十岁左右,理个了寸头,比较利落的样子。不爱说话,在这个场子里,依然是滴酒不沾。偶尔扫视过来的眼神,波纹不兴,看不出一点儿情绪。
岳争也没有进一步搭话,在这儿他不能久待,敬了一圈儿酒就出去。却没有即时离开,就在门外等范渠出来,想再问一下具体情报,明确接下来交际的重心。
这时,有人从长廊经过,与岳争走了个错肩。
刚一搭眼,岳争就觉得面熟,还怕自己认不准,眼睛直勾勾打量。对面那位有所感觉,扭过头来,眉头皱起,看上去有些不开心。
岳争怕惹恼了人,忙欠欠身,笑道:“胡三少,是边牧的胡三少吗?上个月在天晶生物酒会上……”
对方打断他的话:“你哪位?”
岳争暗吸口气,露出笑脸:“三少你好,我是岳争,父亲是吴越制药的岳齐。”
“哦,吴越制药,去年你们经销业务搞得不错。”胡华英笑了笑,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却拿出刻板的社交态度,礼貌性与岳争地握握手。这个意思,显然不愿深谈。
岳争刚刚敬了一圈儿,磨掉了傲气,又受酒精催化,胆子倒是大了不少,主动搭讪道:“三少也和朋友来玩啊,不知是哪间,回头我过去拜访。”
“有机会吧,我是接个朋友回去,呆不了太长时间。”
这时候,旁边VIP室的房门打开,范渠闪出来,冷不丁见到门外杵着两人,便给吓了一跳。等看清两人的脸,就更吃惊了。
“胡少?”
胡华英见范渠一身工装,就嗯了声,也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径直离开。
这下子,范渠看岳争的表情有点儿不同了。等胡华英转过走廊拐角,他就问:“你和胡少……”
“酒会的时候聊过两句。”这种没成本的牛皮,吹破天也没人管,岳争自然是多多益善。
范渠点点头,又指指身后的房门,低声道:“一会儿要是再打交道,别提胡少的名字。”
岳争讶然:“他们之间有……”
“没啥,就是不要另生枝节嘛。”范渠所说,明显不尽不实。
对此,岳争是有些失望,其实他更希望与胡华英进一步交流,虽然作为上游厂商,胡家的生意,主要是给各大药商订制生物原料,但作为天晶生物少数的几家A级供应商之一,谢家、胡家关系密切,这层关系必须要算在里面。
要是今天能借机认识,就真的太理想了……可惜啊!
他的心思,范渠看出大半,主动拉着他走远一些,低声道:“这两边的圈子其实不搭界,胡少那是商圈,居少这是军政圈。屋里这几位,身家未必有多少,可后面个个是有权有势。那位居凌居中校看到了没?刚从城防军转到海防部队,军衔还提了一格,那可是前途无量!”
“中校!”岳争吓了一跳,之前彼此介绍的时候,人家只报了名,可没有说职务。不过三十出头,就到这种层级,以后不就是奔着将军去了?
“就是中校嘛,不过这位是后来才到的,听说是在上面的长柳阁吃席,听说勋少在这儿,顺道过来看看……”
范渠的手环突然震动,见了联系人,一愣神,转身又推门进去:“勋少,您找我?”
岳
(本章未完,请翻页)
争正好奇的时候,就听里面道:“小范,你把岳争叫回来……”
这语气可硬,范渠一怔,忙道:“争子刚刚在外面和人聊天,没走远呢。”
里面顿了一下,又道:“成,请他进来。”
岳争早听出来是居茂勋的声音,对这种态度,要说他没芥蒂那是瞎话。且不说语气,要是他没在门外和胡华英说话,如今已经到楼下,居茂勋一句话,就把他给拎回来,他成什么了?
不过世事就是如此,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再加上地位差别,言行不注意太正常了。
类似的事情,岳争也没少干。他很快调整好心态,稍稍整理外设装备和衣物,推门进去:“勋哥,你找我?”
居茂勋哈哈笑着站起身,还没说话,屋里一帮醉熏熏的酒鬼就嚷嚷起来:“草,应战了,就是那俩货!”
“干死他们!虐死他们!”
一时间,这里竟有些群情激涌的味道。
怎么了?岳争有些茫然。
居茂勋很亲热地揽着他的肩膀,到最热闹的区域外围。这里是VIP室的中心地带,中间是三维投影仪,也可以充当战略室使用,外围围了一圈磁浮仓,有的里面有人,有的空着。虽然整体规模比不上A区的英雄座,可技术又要领先一代,算是各有千秋。
在这里,正实时播放英雄区的一场热闹。都不用居茂勋解说,多看几眼,岳争就差不多了解前因后果。就算一些不太明白的,通过包厢盟友系统的留言记录,也能看懂个七七八八。
然后他就感觉哔了狗。
薛雷和罗南两个人同时抢到英雄座?这种概率,肯定是豪华包的加成吧。狗屎运,狗屎运……特么还是我借给他们的!
岳争有立刻退掉包厢的冲动。可惜,这种类似于撒泼的举动,他还真办不出来。他不知道自个儿脸上的表情怎样,可用前列腺想,也知道绝好看不到哪里去。
而且,他仍不明白居茂勋把他叫回来的意图,只能尝试询问:“勋哥?”
居茂勋仍揽着他的肩膀,略侧过头,过于亲密的身体接触,让岳争颇不适应,气势又弱几分。
“我听范渠说,抢座这两位,都是你的朋友?”
“呃。”
看居茂勋的表情,岳争本能觉得不太妙,他才不愿给罗南薛雷背锅,所以很“老实”地回应:“今天刚认识,他们是我妹妹同学的亲戚,都在知行学院。”
“哦,和田思一个学校。”
田思?他也知道田思!
岳争心中某根弦被拨动了,他想扭头看范渠,却因为居茂勋压迫式的体感,无法动弹。很快那份感觉就在居茂勋面具般的微笑面前湮灭掉。
“嗯,田思是他们邀请来的……应该走得比较近。”
最后一句补充出口,岳争仿佛听到了恶魔在心底的窃笑声,在胸口积蓄多时的怨气,骤然泄掉,可很快就有别样的快感滋生出来,仿佛埋在草灰下的点点火星。
居茂勋再次拍他肩膀,眼睛里闪着光:“我说呢,这两个家伙没眼色,没脸皮,惹了众怒还死不悔改,知行学院要都是这种人,差不多就要完蛋了。”
传说中“屠夫”的本色,开始显现,而且来得毫无遮掩。
岳争心里很不得劲,但已经松了口风的他,没资格再去说什么,只能呆看着不说话。
居茂勋却还要他继续表态,为此,用了一个很亲近的称呼:“争子,给这两个小家伙一点儿教训,你不介意吧。”
岳争差点儿脱口而出“不介意”,可他终究还有一点儿基本自尊,话到嘴边,肩膀僵硬地耸了耸,故作随意地回应:“我无所谓啦,只要我妹妹别太难堪就好。”
居茂勋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用劲儿很大。这时候,又有人叫嚷:“我擦,系统贱到一定境界了。加载无限杀戮环境,这是要趁机玩大洗牌啊!”
居茂勋回头喝斥了一句:“怕个鸟,VIP室也就是挂机半小时。想上的都赶紧上,把他们赶回去,咱们就一块去那边包厢乐乐。”
岳争站在旁边,越发尴尬。居茂勋拿开手,扭头问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居凌:“哥,你不来消遣消遣?”
没听到回应,也许那边只是打个手势,大概是拒绝了。
居茂勋这才对岳争道:“正热闹的时候,就别走了,这里玩荒野的人不多,磁浮仓还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有空位,玩得要更爽一些。”
VIP室的磁浮舱,岳争又不是没玩过,还真不稀罕。可居茂勋提出邀请,他很难拒绝,犹豫了一下道:“我的外设不适配。”
“没事儿,重新扫描……唔,等等,小范,这有兼容模式吧。”
“有的,有的。”范渠也不找技术人员了,亲自过来调试。
到这份儿上,岳争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掐着鼻子道一声谢,在居茂勋的目送下,进入磁浮舱。他坐在宽厚适中的座椅上,身子舒坦,心里却全然没底:
居茂勋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岳争怎样纠结,A区今晚已经不缺少劲爆话题。上千人围观诅咒的场面,还有即时开出的赌盘,都把这场“无限杀戮”的抢位战,放到了剧烈燃烧的火堆上。
观看的人一多,眼尖的人就不会少。在最后的环境载入阶段,看到列出的名单,很多人都发现了异常:
“靠啊,里面还有VIP区的掺和。”
“我说怎么有三十多个,原来是一帮土豪凑数,这样至少要挤掉五、六……七个名额吧?”
“二十来个也够了,来吧,来一场全灭!”
“VIP可以开幻想种的,那是BOSS模板!”
“扫垃圾,杀BOSS!”
这时候,谁还管最后的结果怎样?只要快给他们爽就好了!
之前是让人嫉妒的幸运儿,万众瞩目的焦点,如今就成为了取乐的对象,不论正反双方,都甘之如饴,这就是眼球时代、娱乐时代。
位于焦点位置的罗南,出奇地也有些奇妙的虚荣感,也许来自于大众情绪的共鸣吧,微妙的群体心态。
在勘破自家心思的同时,他也哈哈笑了两声,直接换了英雄角色。
没多纠结,他选择了当初在拦山舰上,与章莹莹对战的地球军王牌火力手“黑牙”。在当前环境下,作为重装火力手,肯定不是最好的选择,但罗南能称得上“手熟”的角色,也就是这位了。
数秒钟后,这位强壮的高级士官,携带着机械犬“努比”,经过传送,来到红土皴裂的荒野。
这里已经是公共战场。
薛雷被传送到了距他七公里远的区域,正狂奔过来汇合。
今天他们就是世界公敌,肯定是所有人集火的对象,要是再分开,真可能被这帮玩家按在地上摩擦。
薛雷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抵不过运气的魔力。两人间的距离实在太远了,想迅速会合,难度极高。
从“火眼”平台的扫描成果可以看到,正有人斜刺里杀过去拦截,还在公众频道放出话来:
“净化环境,清扫垃圾!”
“先扫垃圾再交流。”
呃,这是天真派。
还有一部分人,一声不吭就潜伏,谨慎警惕,这是经济派,不想做亏本买卖。
但最多还是一入场就鸣枪放炮,大杀特杀的,这是随性派。要是有人质问他们进来的目标,肯定是一句话怼回去:
“玩个游戏瞎BB什么,我乐意!”
也是啊,搞那么复杂,累不累?
罗南脑子没有什么既定的方案,也没想着成功、失败什么的。自从游戏环境匹配,杀戮战场开始,散手练习什么的就结束,他只是来打发时间。
他的意识融入“黑牙”的角色,带着“努比”往前走。但他离战场中心有点远,重装火力手的移动速度也非常感人,在各方都快速移动的时候,他要将头一个敌人纳入火力覆盖区域,还不知道要多久。
这边小圈子里,莫鹏等人只恨不能亲身参与,表现得比罗南还要激动十倍,一帮人在那儿尖叫:
“放嘲讽,放嘲讽!”
“啊?”
“声控,给努比下指令……”
罗南照做了,随即便见那条携带了两个基数弹药的高胖机械大狗,呜噜噜叫了一声,跑到前面,倒转身形,翘起一只机械腿,然后……撒了泡尿。
当然,冲出来的液体肯定是特制的化学试剂,按照系统设定,与红土相激,冒出醒目的黄色烟雾,冲上天空,随后变成一只扭曲而欠揍的狗脸。
黑牙这个英雄角色,也按照既定程序,转动手上粗大的联射枪管,对空散射,大声宣告:
“靶子们,走向垃圾箱的归宿吧!”
(本章完)
“靠!”
好羞耻……罗南绝没有想到,竟然是这种效果,忍不住低骂一声,莫鹏等人的小圈子里都笑成一团。
这时,不知是谁“哎”了声:“又有谁上线了?”
这个话题的后续,罗南没再关注,受嘲讽技能的影响,整个战场的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不管是天真的、经济的、随性的,大多往这边聚拢。
罗南也不是傻着等人过来,他也寻找附近最适合展开火力的区域。不计较别的因素,一处丘陵就已足够。
在丘陵顶端选择好位置,他依旧是按照老路子,径直支起平台,做到火力最大化,然后就等着各种人马到来。
“菜.逼。”目睹这一幕,上千名围观群众的想法,相当同步,“绝对菜.逼。”
这种环境下,选择一个重装火力手,已经是够菜的选择,且没有任何同伴掩护,在极显眼的位置,大咧咧支起架子,是把自己当靶子才对吧!
嘲讽狼烟的效果还是可以的,短短三十秒后,有目标进入火眼平台的极限射程,被搜索雷达捕捉到。
电磁波的照射,也让对方警觉,及时反应,做出了规避动作。罗南则没有任何犹豫,以默认的手动模式,扣动扳机。
“太早!”莫鹏、田启、罗比奥一起惨叫。
便见远方的矮丘被弹道削平,烟尘火光四起,视觉效果不错,但一波弹雨过去,战果几乎为零。
既然没有命中,罗南就继续扫射。
莫鹏忍不住嚷道:“你的手指头能不能从扳机上稍稍离开一下?”
话音未落,对面的敌人在漫天飞射的弹道中,自己先慌了神,做了一次无意义的闪避,被流弹击中,一个僵直,接下来直接被乱枪带走。
就这样,罗南稀里糊涂就拿到了首杀。背景音也是有气无力,一句“First Blood”就像在呻吟。
A区却因此而沸腾,意外的淘汰带来的是意外的时机,不知有多少人在此刻按下抢位键,希望成为新的幸运儿。
莫鹏被这结果噎了一记,然后定性:“他是被淹死的!你看看弹药储量……”
黑牙这个英雄,其核心的“火眼”平台,搭建在大型负重外骨骼之上,虽说移动速度感人,但相应的也是常备类角色里携带弹药最多的一位。各式弹药基数都满配三个,再算上“努比”身上的一个,共是四个,总重量超过一吨。
可罗南刚刚的豪迈打法,已经消耗掉了一个弹药基数的四分之一。等于弹药总量的十六分之一就这么没了,这还是对同样笨拙的菜鸟。
他接下来还要面对近三十号敌人,这种用法,到最后肯定弹尽粮绝没跑。
“大菜.逼,记得要给自己留一发子弹,否则你就等着跳火圈吧!”
所谓“跳火圈”是荒野术语,大意就是指丧失还手之力,如马戏团动物一般,被人当众逼迫羞辱。游戏里什么奇葩都有,莫鹏还真怕自家兄弟遭此厄运。
因此,他简直就是声嘶力竭地嚷嚷:“用点射、点射!”
这时候,真正的敌人已经逼近了,有五六个人,先后进入火眼平台的射程区域。这些人也不傻,他们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欺近,一时搜索雷达报警不断,罗南四面扭头,大概评估了一下局势,然后……
啥也不说,直接开干!
火眼平台放射出一圈美丽的扇形弹道,就算战场环境设定在白天,也非常眩目耀眼。
四面扫射……嗯,罗南还是很听得进去意见的,用的是点射,只不过速度太快了,和扫射又有什么区别?
为了跟上多达六个目标的节奏,罗南甚至把黑牙配备的威力最大的单兵武器——电磁炮狙也亮了出来,随着滋滋的电流音,珍贵的特制弹药,转眼出去大半。
A区的围观群众笑倒一片:“没跑了,超级大菜.逼!”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两个基数的弹药就倾泄出去,看得一干人等赞叹不已:“真是豪迈!”
可还别说人家不行,就在这四面切割的弹道中,罗南收获了双杀——威力巨大的电磁炮狙,直接将某个畸变种形态的玩家,轰成碎片。
这时也有人看出,罗南一片稀烂的游戏技能中,仅有的亮点:弹着点控制得不错,协调能力够格,几乎没有‘上天入地’的。否则就算有火眼平台的加
(本章未完,请翻页)
持,也没那么容易取得双杀。
问题是,空间真的不够了。
因为前面的嘲讽技能,周围聚起的敌人还在增加,四面攻击的低效方式,浪费了太多掌控节奏的机会,以至于有五个敌人,几乎同步进入到五百米范围内。
这里原本是火眼平台的有效攻击区域,可多方牵扯之下,反而让罗南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对方虽然没有重装火力手,远程职业还是有的。罗南这个不能移动的火眼平台,就是最好的靶子。他身边也开始划过弹道,有的轰在平台防御装甲上,火花乱冒,也造成了部分设备破损。
莫鹏也好,田启、罗比奥也罢,如今都没劲儿了,半晌才磨出一句半死不活的话:“先打远程……”
罗南仍然“很听劝告”,完全不管四面集火,自己集中火力,打到第三个弹药基数的一半,终于将目标淹没。
三杀!而且是连续击杀成就!
系统音都变得沉实有力:“黑牙已开启了杀戳模式!”
好吧,这一顿王八拳,至少是不亏了。
莫鹏等“参谋”也不知道是该释然呢,还是要憋屈。
偏在此时,罗南首次向他们求助:“黑牙近距离攻击怎么搞?”
这种临阵磨枪的糟糕问题,让莫鹏气了个倒仰:“近你个头啊,近了身人家想怎么玩你就怎么玩你,切换目标,快,切换!”
最近的一个对手,距离已经压进一百米。
那是一具深蓝行者,兼具力与美的外骨骼,完全看不到机械的僵硬,正展开蛇行机动,飘忽游走,一看就是老手,火眼平台的搜索雷达,根本无法有效锁定。
这种时候,只能纯靠手动操作,可是以罗南的弹药消耗量,剩下半个基数打光,也未必能碰到人家一星半点儿。
罗比奥唉声叹气:“可以GG了。”
“黑牙没有近距离攻击吗?”罗南并未施展“弹药淹没”的绝技,而是陷在了近身攻击的坑里,只顾得低头找装备。
莫鹏看得两眼冒火,恨不能直接伸过手去,抢过火眼平台的控制权。
最后还是田启点了一句:“右腿有挂载手炮,默认是连发,但要改成单发,否则后坐力太强……”
罗南直接抛掉碍事的电磁炮狙,伸手碰触右大腿外侧,相应设备触发,果然有一把狰狞的手炮入了掌心。他直接拿下,这时候,深蓝行者已经进入三十米区域,开始推力加速,转眼轰破音障。
“草啊,枪管都抬不起来!”
罗南确实没有抬枪管,而是就那么斜对地面,一连串轰击。能够塞下婴儿拳头的枪管微微跳动,地面爆起尘烟、火光,还有液汁、惨嘶。
狼籍的红土地骤然鼓涨,一只扭曲破碎的节肢昆虫嘶叫着挣扎出来,而这也消耗掉了它最后的血量,就此仆倒,再起不能。
“黑牙杀人如麻,谁来阻止他!”系统音强行高潮。
“哗!”A区观战人员的惊叹声,就像是草原上刮过的风,将蔓草般的情绪,压服成相似的形状。
“巨化蝼蛄,还有这样的阴人!”
“然而他死了。”
“看到没?雷达没示警!”
不管是什么品种,哪个玩家驱动的,这人把拥有上帝视角的围观群众都瞒过了,让人佩服;可结果是,他被手炮轰成了烂泥,死得惨烈又憋屈。
可是,怎么发现的?
剧烈推进的战局,等不及观众理清疑虑,超音速推进的深蓝行者,已经扑了上来。
合金刀前指,其上格式之火呈周波式流转——周波刀!这已经是近于幻想武技,现实里没有见人使出来过。
这一刀的威力,堪称无坚不催。刀光闪过,火眼平台的防御装甲直接两半,比豆腐还软。至于罗南,则是向后倒,外骨骼头盔开裂,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就在这倒下的瞬间,被强大后座力上顶的手炮,自然抬起,特制弹药迸出火光。又是连射,剩下的半弹仓弹药,直接打空。
如此近距离下,只要扣动扳机,子弹就没有落空的道理。深蓝行者发出一声痛呼,超音速级别的对撞,就算有外骨骼消解冲击,也是好一阵酸爽。
罗南则借着后座力,拉开距离,落地的时候,正好拿起抛下的电磁炮狙,抬枪、瞄准。
深蓝行者忍着胸口剧
(本章未完,请翻页)
痛,做了一个经典规避动作。与之同时,罗南的枪口喷射出充分过电的金属弹丸。
沉重的弹丸,从深蓝行者外骨骼头颈联合处穿入,轨迹略向上偏,使得脑袋连带半边胸口,都给炸碎。
一发入魂!
系统音爆炸了:“五杀,无法阻挡的黑牙,他用敌人的尸骸填满了垃圾箱。”
罗南吁出口气,垂下枪管,呵呵笑了声。
别的行动模式不好掌握,可是罗南将量子公司作为假想敌之一,已经一个月时间,怎么可能不用功?
再说他也算是正面观看过深蓝行者战斗的,这玩意儿的经典运动模式,他是真懂。
抓节奏,抓得正好!
在罗南的笑容里,A区差不多也炸了。
刚才罗南一连串动作,踏射、后座力飞移、弃枪拿枪、一发入魂,五六秒时间,连续击杀两人,兔起鹘落,不外如是。
别说莫鹏他们,整个A区的围观团,都出现了瞬时的寂静,然后轰声爆炸:
“我靠,什么情况!”
“MB,被套路了。”
“我菜.逼他祖宗!”
“五个空位,老子一个没抢到!”
A区的混乱,并没有影响到杀戮战场的进程。罗南的动作再漂亮,也只是杀了两个,后续的敌人看不到精彩场景,只知道目标停滞不动,弹幕再未开启,这给予他们更多的鼓励,让他们更急迫地冲击上来。
吃了深蓝行者的周波刀一击,火眼平台大部分功能已经废掉了,正艰难自检维修。而罗南手里拿一把笨重的电磁炮狙,还有打空了弹匣的手炮,前景让人无法看好。
仅仅五秒钟时间,又有一个玩家冲上来,他选择的也是畸变种。很巧,罗南也比较熟悉,是一头巨型毒蜂似的“风煌”,当初在拦山舰上,章莹莹最早选的英雄角色也是这个。
罗南现在是真没办法了,可他却一点儿不理会近在咫尺的威胁,倒是吹了声口哨,这在系统默认功能中,是安排“努比”装弹的信号。
“装你鸟蛋,Shut down!”
胜券在握的玩家替代系统,大声宣告。
下一秒,刀光绚烂,将玩家的后腰连带毒针一并斩落,同样是一击致命。
刀光收敛,一具雄壮身影配带极简模式的外骨骼装甲,站在那里,真像一座山丘。
薛雷到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短短两、三分钟时间,他连续突破围追堵截,跨越七公里距离,杀到罗南面前。
就算是连打带跑,不声不响间,薛雷也已经三杀了,同样开启了杀戮模式。
三十四个入围者,目前已经灭掉十个,其中八个都是他们两人的战果。区上千围观群众,有的甚至忘了趁机抢位,呆看着实况真播,脑筋还有些转不过来。
所有围观群众里面,大概只有剪纸算是最淡定的。这样的结果在他看来,自然而然。
也许在一个月前,罗南除了灵魂力量的恐怖积累以外,其他各项素质都还只是常人水准。可随着他的修行进展,灵魂力量反哺,形神失衡现象渐渐找平,毫无疑问处在了一个急速蜕变期。
他的绝对力量受限于体魄,算不得优异,但是耐力、平衡力、协调力、反应力等各项指标,已经全面超出正常人的范畴。
一座摩天大楼的地基,和几个简易房比对,就算高度暂时差不多,本质却是彻底不同。
先前四面乱射也好、浪费弹药也罢,都是罗南观察、捕捉节奏的过程,否则相隔数百米,连续三次打爆敌人,真以为都是运气?
这一点,在实现五杀的那一刻,体现得最为明显。对手虽然进入了超音速领域,可在反应速度上,却和他相差了一光年,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不过有一项,剪纸是真不太明白,直接问出口:“那个巨型蝼蛄,你怎么发现的?”
“感应啊。”罗南现在从容了,通过机械狗努比,慢条斯理地装弹,回答得也理所当然。
“呵呵,宅男的第六感,要和我们姐们儿比比吗?”莫菡毫不留情地嘲笑。剪纸却不会那么肤浅地理解。
感应?罗南可是在虚拟世界里,又接受了引导,收敛灵魂力量,层层电子信号转化之下,他感个鸟应!
NND,又糊涂了。
(本章完)
“就是感应,还能是什么?”
罗南回答得很简略,但并没有说谎或敷衍。他的精神感应暂时收拢了没错,不过在生命星空层次上的感应,依然存在。
在他看来,周围人们涌动的情绪,虚浮而热烈,如同星系间浮动的尘埃,受自我格式的影响,环绕波动,具体可以细分。罗南暂时没空研究,但这里面,总有一些格外清晰的目标,因为清晰的指向性,对他形成威胁,也就自然而然梳理出来。
这份感应涉及的层次,并不因为电子信号的转换,而有所缺失。也可以这么说:封闭体系所形成的预警感应,其适用区域要比预想的更广阔深邃。
不赶紧搭建起来,都对不住这发现!
这是罗南慢条斯理装弹的时候,脑子转过的念头。而等他装弹完毕,实境战场的局面,已经彻底逆转。
罗南与薛雷合璧,近防远攻,各自相宜。近距离的那些目标,被薛雷砍瓜切菜般放倒,稍远距离的,则越发熟悉相应节奏的罗南挨个点名。
火眼平台已经破损大半,搜索雷达也时灵时不灵,但总还有两样武器适用。纯手动操作,配合清晰的指向感应,辅以逐渐升级的预判、超强的反应能力,形成的就是让人绝望的射击精度。
罗南五杀的时候,用了三个基数的弹药,接下来又宰掉四个,却连半个基数都没用完。冷酷的收割,让绝大多数参战者都绝望了。
系统大声赞叹:“神一般的男子!黑牙已经让荒野变成了垃圾填埋场!”
“你才是垃圾!”战场上某个辛苦移动的“垃圾”候补忍不住回骂系统一句,下一刻就被金属弹丸贯胸而入,凌空打爆。
十杀!
凭借这个人头,罗南完成了十杀成就。而系统直接让整个战场都透出了红光,像是血海波涛,翻滚不休:“超神,超神!无以伦比的黑牙,所有的凡人都在他脚下颤抖!”
不用特效,整个A区已经大幅震动,惊叹、咒骂、欢呼声汇聚成澎湃的声浪,席卷这片空间。
必须要说,罗南那个极限反杀的套路,真的超级帅气。纵然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可远超常人的协调力和反应力,使他的肢体充分伸展,看上去又非常放松,而这一切又都通过“英雄座”的电子信号反馈,投射到实境战场,并有游戏效果的暗中加持。给人的感觉,就是从容潇洒,绰有余裕。
而接下来,有薛雷的掩护,他不紧不慢装弹、有轻重、有节奏地挨个点名收割人头,看上去安静又冷酷,妥妥戳中一帮少女少妇的G.点,畅快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就是盟友频道里的阮子辉、邱佩佩、田思,也是连连赞叹喝彩,兴奋至极。
“啊啊啊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心机男!”莫鹏心口又冒火,以前是急火,现在是妒火。
罗比奥也在挠头:“记得他以前超级菜来着,前面也不像是装的……得,这波演技我服!”
田启也要发表感慨,却接到堂姐指名道姓的询问。。
“田启,咱们包厢里还有谁在战场吗?”
“哪有?就这么几个名额……擦,光顾看了,前面的空位统统忘了抢!”田思的脑子还没有缓过来,只顾懊恼去了。
田思追问:“没有?刚刚谁说的‘上线’?”
大概是女生的心思都比较细,莫菡也响应:“对啊对啊,我记得谁说过。”
“啊,是我说的没错。”田启终于记
(本章未完,请翻页)
起来,前面几分钟,他的脑子完全被激烈的战局填满了,根本无暇他顾。被田思提醒,他才感到奇怪。回去翻记录,很快就找到线索:“真有人在战场,不过盟友频道匿名、显示脱机……喂喂,至于这么掩耳盗铃嘛?是谁啊,自己出来认领!”
“刚刚在盟友频道里,差不多都发言了,没发话的都有谁呢。”
莫鹏故意阴恻恻地开口,不过很快就忍不住了,哈哈笑起来:“不管是谁,去把超神的黑牙挑翻吧!那个拿刀的,说的就是你,薛雷同学,你只能旁观,不能倚多为胜!”
现在的年轻人,有哪个是傻子?就算莫鹏还留层窗户纸,可稍微联想一下,又有哪个不明白?
岳争,也就是这位,真的跑到了实境战场里去。从他一直保持缄默的态度来看,所思所想,必然是微妙得很了。
罗比奥有些疑惑:“还是VIP……总不是另开了个房间吧?”
岳争的脸皮厚度已经磨练出来了,纵然 被人冷潮热讽,也全当看不到,始终保持沉默。也由于他的这份态度,前面还偶尔互动的岳琴和特纳,都进入了尴尬的静默状态。
在实境战场上,罗南突然收了枪,开口道:“撤了。”
说话的同时,罗南放弃了已经填充好弹药、也完成了部分维修的火控平台,只拿着手炮、电磁炮狙,和少部分弹药,掉头就走。
薛雷一声不吭,掩护在侧。
舍弃掉火眼平台之后,黑牙这个重装火力手已经名不符实,移动速度倒颇有加成,一路狂奔,很快撤下矮丘。
他们前脚刚走,远方天际强光骤闪,仿佛太阳碎片掷落人间。只一亮,就砸在原先罗南二人所在的位置。
地面震动,丘陵之上,冒出了冲天火柱。遗弃的火眼平台,以及周围还未被系统刷新的残尸、战斗痕迹,都在火光中消融。
“哎呦喂,中远程粒子炮?”
A区一片哗然。作为围观群众,最起码的优待,就是上帝视角的享受。随着转播视角切换,人们都看到了,五公里开外,一座外型炫酷的鸟型机械,已经支起翼架,大张的金属羽翼映着阳光,亮度持续增加,璀璨耀眼。
刚刚的粒子炮就是源自于此,眼下则是再一次蓄力。
现实世界,绝没有类似的武器平台,这是一部幻想武装,就是荒野十日这部游戏中,为追求游戏性和炫酷感,与现实挂钩最少的选项。鸟型外骨骼,正式名称叫“凤凰”,就是很典型的一类。
说是凤凰,它无法在天空自由飞翔,不过所载粒子炮攻击距离超远,威力极大。游戏系统也要平衡,故而降低其攻击频率,抹杀其近身能力,勉强算是找平。但仍有很多人,痴迷于大规模杀伤的威力,通过“凤凰”过把手瘾。
一场对战中,出现一两架,并不奇怪。
可问题在于,这架“凤凰”分明还在蓄力,半空中又有一炮,追着罗南和薛雷轰下来。两人身后立化火海,他们根本是从火焰中冲出来。
“怎么那么快?”A区围观群众先是迷惑,可随着转播镜头的移动,又尽都哗然。
还一个……不,整整四架凤凰,与罗南、薛雷相隔三到五公里不等,这是搜索雷达照射不到的区域,凤凰这种“幻想类”也不行。
可事实就是,连续两次炮击,精度都是可圈可点,更有些明显的针对性。
没道理啊,这种丘陵地型,一架两架能找到角
(本章未完,请翻页)
度,其他的完全盲射,怎么保证精度的?
可以看到,实境战场中,罗南和薛雷一路狂奔,四架凤凰则是轮番粒子炮招呼。虽然来自不同方向,却都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准确度,一轮下来,罗南和薛雷纵然屡屡死里逃生,但其护甲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神炮手组合?”
“看名单都是VIP室的,是不是有特殊功能啊?”
大多数围观群众百思不得其解,可在盟友频道中,人们已经用尴尬的静默得出了答案。
末了,还是莫鹏冷笑一声:“神炮手?是神一样的观察员吧!”
话音未落,一直狂奔不休的罗南急停,抓住了四架“凤凰”粒子炮蓄力的间隙,抬起手炮。
上帝视角显示,此时距他最近的一架凤凰,也在一千五百米开外。
枪声连续轰鸣。七十米外,某个小土包遭遇集火,瞬间被大威力的手炮弹药犁了一遍。
“搞什么?”一帮人的念头未明,便见小土包后面,人影蹿出,是个深蓝行者,速度极快,闪避的动作也颇为娴熟。连跑带跳,间或几个翻滚,非常流畅。
可是,面对已经“超神”的罗南,他的运气就比较糟糕。罗南手炮弹药最后一颗,直接突破护甲,命中要害。
立扑!
由于这一击相隔甚久,不再计入连杀,系统只给出一个有气无力的“First blood”,但A区的围观群众,已经不自觉大幅倾向于战场上最耀眼的明星,还是被带起了一个小高潮。
“666,逃跑也不忘收割。”
“那个哥们儿藏得很好嘛,一定是准备窝到最后来着。”
“天降横祸,啊不,天降超神!”
“……哎?粒子炮呢?”
终于有人发现问题了。从这以后,第二波次的粒子炮,形成的偏差,就像跨过了整个太平洋。
罗南都懒得再移动,重新登上一处土丘高地,利用电磁炮狙,挨个点名,四架已经支起、而且还在蓄力阶段的凤凰,成了最好的靶子。
连续三台,被高爆弹轰掉,罗南又开启了“大杀特杀”模式。
好不容易,离得最远的一台,超出了罗南的射程范围,又计算出坐标,眼看要蓄力成功,可在粒子炮击发前的那一瞬间,土丘之上的罗南,骤然消失。
“你的目标离开了游戏。”
“啊?”
一个愣神功夫,刀光骤闪,潜伏疾行而至的薛雷痛快击杀,一切成灰。
“我操啊!”磁浮舱里砰砰作响,四个参与战场的二代,先后出舱,个个咬牙切齿。
居茂勋并没有加入游戏,可脸色也极不好看。
有人就嚷嚷:“姓岳的哥们儿够废的,藏都藏不好?再坚持五秒钟,肯定就把那两人给秒了啊……哎,人呢?”
视线移转,就看到岳争所在的磁浮舱外,正亮起红灯,随后自动打开,岳争几乎是滚了出来。
在罗南手炮的轰击下,他被逼进行了一连串闪避,时时刻刻贴身而过的弹丸,完全控制了他的节奏,逼着他做出超越极限的操作。迷迷糊糊做完,迷迷糊糊完蛋,然后逾限的恶果倒卷而回。
他努力捂住嘴,可还是没忍住,装进肚里的酒水点心,就那么从指缝里喷射出来,还有相当一部分,反糊在他脸上。
整个VIP室的气味,当真是“妙不可言”。
(本章完)
已经占据绝对优势的超神黑牙,突然下线,近战无双的搭档,在斩杀最后一台凤凰之后,也同样如此。不符合正常人逻辑的行为,引得A区围观群众议论纷纷,甚至还有嚷嚷黑幕的,一片混乱。
VIP室这里,同样乱作一团。
岳争在自家的呕吐物里挣扎,鼻涕眼泪都喷出来,生理作用和心理影响恐怕兼而有之。
房间的自清洁系统启动,多功能机械人上来清扫,一帮二代如避蛇蝎,屋子里已经快呆不住人了。
此时,一直在沙发上安坐的居凌,站起身往外走。
“哥!”居茂勋叫了一声,忙往外追,临出门前又吩咐范渠:“把这哥们儿带……不,我们先换个房间。你看着他,拾掇利索了再过去。”
说罢,居茂勋根本不理会范渠的反应,径直追出门去。到门外,就见居凌通过手环与人交流,倒是并未走远。
松一口气之余,居茂勋也很头痛。
海天云都那场糟糕透顶的“求爱大失败”以后,他就把罗南和田思都恨上了,一直想找机会出口恶气。今晚上,他从范渠那里,得知罗南和田思过来,想使个绊脚,给这对狗男女个颜色看看。
直接打上门什么的,他不是做不出来,可是这样做,他也没什么脸面。正巧堂哥等一帮军官,在楼上受人宴请,赴宴双方身份都比较特殊,他就想借势玩个花活,做得更高明一些。
哪想道,选择的突破口岳争不会办事儿,早早让人把包厢撤空,又搞出了英雄座的风波。居茂勋也是一时意气,想在现实下手之前,在游戏里耍弄一番,暖暖场子,却不料反遭人打脸,预想中的计划,都有流产的风险。
居茂勋深知,他这位堂哥自视甚高,如今从城防军转入野战部队,正是顾惜羽毛的时候。平常帮他支个场子,也没什么,可若把事情做得太过恶形恶状,多半是不肯出力的。
他脑子里风车般打转,想着该如何说服。哪知居凌瞥他一眼,接电话不再用军方习惯性的喉音腹语,转入正常说话模式:
“维灿弟,嗯,我还在下面的霜河实境。”
一听“维灿弟”三个字,居茂勋耳朵就支起来,今晚他计划的最理想形态,除了堂哥居凌以外,还包括把这位“维灿弟”拉下水。
只是他不敢肯定,道听途说而来的流言蜚语,究竟管不管用,只作为一个预案来处理。
居凌又看他一眼,口中道出他的名字:“对,就是茂勋。不必了,我这里也差不多了,马上就上去。”
居茂勋一听,那还得了!也顾不得是否会惹居凌生气,连连比划手势。居凌不理他,继续口头客套,就在居茂凌几乎绝望的时候,话风陡转:
“那行,我等你一会儿。”
居茂勋差点儿噎到,也忘了欢喜。
居凌挂断通讯,扭头看他:“你不就是等他?”
居茂勋知道不能在居凌眼前装傻,再不掩饰,喜色上脸,拱手称谢:“多亏你了凌哥。”
居凌脸上淡淡的,眼神却很是锋利:“姓陈的骨子里傲气,从来不白舍人情,看来这次所谋不小。”
居茂勋暗道:废话,他一个学生会副主席,凭一个城防军副参谋长的老爹,隔了两条街的关系,找你们野战军的人喝酒,是人都知道他别有所图。
想想陈维灿已经快毕业了,也许开始给自己的未来铺路?不再继续深造,而要去军方发展?
相关念头一闪而逝,居茂勋才不管陈维灿想搞什么,他只关心今天晚上的踩人大计,是否能顺利实施。他就嘿嘿一笑:“请他喝点儿酒,见个手下,这算什么人情?”
居凌盯他:“更进一步呢?”
居茂勋狡猾一笑:“那是我欠凌哥你的。”
见他如此,居凌忽然也是一笑:“好啊,正好有件事让你帮忙。”
居茂勋心里一虚,但很快就拍胸脯:“凌哥你吩咐的,我绝对不打折扣。”
正说着,后面VIP室的屋门打开,范渠匆匆出来,见到居家兄弟在门外叙话,有些尴尬,勉强笑了笑,就往走廊那边闪。
见状,居茂勋有些着恼:“干嘛去?不是让你换房间吗?”
范渠
(本章未完,请翻页)
忙道:“勋少,我就是去处理这事儿的,您稍等。”
“屋里的那个岳争呢?”
“已经叫了人,喏,过来了。保管让他快快醒酒,打理干净。”
居茂勋见确实有服务人员过来,就“嗯”了声,抬抬下巴,让范渠滚蛋。
在居茂勋喝斥范渠的时候,居凌一直沉吟未语,直到服务人员从他身边走过,进入VIP室,才开口道:“一会儿陈维灿来之前,你就去那个包厢。”
“咦,不一起?”
“不,你先去。你和那个岳争一起去。”居凌再看一眼自家堂弟,以不容拒绝的语气发话,“就你们两个!”
居茂勋愕然,这个味道,貌似不对啊!
便在居茂勋犯晕的时候,范渠也是一脑门官司,烦得很。
在他看来,居茂勋要求调换房间的要求,也是岂有此理。大家都知道,VIP室这种资源,一向都要预约的,如今霜河实境处处爆满,要调换一间谈何容易?
也亏得他今晚运气不错,耽搁两分钟之后,有VIP室要退房,他是用了神级操作,才卡在排队预约的客户之前,将房间留住。可才对房间里那帮二代们说了,VIP楼层引导员就发讯息:
刚刚退房的客人拒不离开,要求续订!
如果只是这样,范渠完全可以用“门店规定”之类的理由搪塞掉,可是从引导员那里,他听到两个名字:
“谢少、胡少都在……”
范渠心脏都要炸开,勉强应付了居茂勋的质问,几步绕过走廊,到霜7房间外。这里VIP室的门敞开,漂亮的引导员就在门口,应付里面客人的质询,一时左支右绌:
“为什么没等我们离开就初始化?”
“霜河实境不是号称为所有VIP客户保留数据?”
“退订续订很正常,被预约客户卡掉我们也认,可装备没卸,门都没出去呢,你给我们来这一出?”
“我们不为难你,殷乐呢?你让她过来和我们沟通好了。”
听到“殷乐”这个名字,范渠更是心里叫苦,真招来那位,他这个门店主管的位置,差不多也就废了。
他是心思玲珑之人,虽还没进去,从这些片言只语中,已经大致明白是什么一回事儿。说到底,还是他之前强行插队惹的祸:为了顶掉预约客户,他做了一个小小的违规操作,在退订流程自动完成前,提前数秒将霜7数据初始化。
只要客人是真心要走,这不算什么,可随着他们改口要续订,两边流程不验茬,就惹出了漏子。
可那数据是怎么回事儿?
范渠琢磨片刻,硬着头皮走进去,看房间里倒是没几个人,除了谢少、胡少,也就是谢俊平、胡华英之外,还有一个比较面生,白面书生样子,嗓门却很是尖亮,大部分质问言语,都是出自他口。
“啊呀,谢少、胡少,不好意思。我是这边的经理范渠,刚刚不好意思,可能是新门店开业,系统衔接有些问题,不只这间,另一间霜2也有类似的问题,我们正着手解决。”
范渠壮着胆子,暗使了个巧劲儿,准备把两件头疼事搁在一起解决:“续订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保留房间比较难,如果三位不介意,咱们换个房间成不成?”
如果谢俊平答应,范渠就敢让他们去居茂勋等人所在的霜2,来个大对调,将风波消弥在无形之中。
他想得很好,可惜事情的根本症结不在这儿。
“范渠是吧?续订什么的,先不用说,我现在就想问你,被你们初始化洗掉的数据,怎么给我还回来?”开口的是谢俊平,今天他穿得挺怪,一身复古样式的练功服,排扣大褂,上下宽松,乍看还真有点儿仙风道骨的意思。只是脸上黑沉沉的,心情糟糕。
“对啊,谁稀罕这狗屁房间,我们要数据!数据!”那个尖嗓门的哥们儿肯定是有点儿神经质,拍着巴掌大叫,极其激动,感觉随时可能抽过去。
范渠感觉不太妙,试探性地道:“谢少你说的是游戏数据?我们这里肯定保留的,换任何一个房间,都可以无缝接入……”
“屁的游戏!”神经质哥们儿跳了起来,那是真跳,一蹦再蹦,双拳挥动,“那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我辛辛苦苦推演的魔法阵结构啊,好不容易有点儿灵感,特么的全毁了,毁了!”
“本来就没成功……”胡华英算是三人中最无所谓的,他一直不赞成谢俊平搞这套,便低声嘟哝一句。
神经质,哦,其实就是前神秘学研究社的社长杜雍耳朵极尖,闻言瞪过来,直接破口痛骂:“滚你的蛋,外行人别插嘴!”
胡华英懒得和一个神经质计较,只是无声对他比出中指。
谢俊平仍黑着脸,盯着范渠:“我们是用VIP室的投影仪做设计修改,折腾了也有大半天,已经接近成功,然后被你们一个初始化,全都抹干净。而这些,是我很快就有大用的……你现在明明白白地给我讲,你们的系统有没有自动保存?我的数据还能不能找回来?”
范渠额头冒汗,知道这件事再不可能轻松过关。他终究不敢直接回答,只能道:“谢少,我马上联系技术人员,尽可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谢俊平脚下动了动,照他以前的脾气,已经是一脚踹上去。可这段时间的持戒修行,还是有点儿效用,无名火一动,竟然又给压下去了。他默念两句“持戒精进,克制为先”,就不再理会范渠,转而对杜雍道:
“娘炮,照着以前的底稿,你觉得还有谁能做出来?”
杜雍心里发躁,在原地转圈儿,磨了半晌才道:“神秘学这块儿,我、我还是比较服唐仪的。”
“那就联系她,请她帮忙!”
杜雍张张嘴,什么神经、狂躁都不见了,剩下的尽是为难、窘迫。
谢俊平见状终于着恼,上前一步揪着他的领子:“你领着我入门,然后搞成这样,帮我求个人怎么了?”
杜雍此时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嘴都结巴起来:“可、可是唐仪她、她不太可能理会……”
“你不问怎么知道?”
“那,我问一下?”
谢俊平深吸口气,松开杜雍的领口,退了两步,捏着额角思索片刻,也通过手环拨通某个号码,隔了几秒钟,那边接通了。
他咳了一声,自然而然放低姿态:“南子,有个事儿我想咨询一下。就是有关……怎么说呢,就是有关一个神秘学上的问题。你不是对这个很擅长,咳,很感兴趣嘛,所以我想问问,关于魔法阵这东西……”
谢俊平期期艾艾的模样,和前面的反差实在太大,就是纠结着是否真要给唐仪去电话的杜雍,都忍不住扭头看过来。
对此,谢俊平也顾不得了,他往房间深处走了几步,嗯嗯应着,冷不丁地突然拔高音调:“哎,你在霜河实境?哪个店?极光云都……我靠!”
谢俊平一下子兴奋起来:“快上来、快上来,我在VIP区霜7啊,胡三儿、杜娘炮也在这儿!走不开?招待朋友,是那帮……我去行不行?哪个包厢?A区豪华包,履霜,好咧,我们马上到。”
他挂断通讯,拍拍巴掌:“这里先不要管了……哎,杜娘炮,你打通了没有?”
杜雍苦着脸回应:“唐仪说今晚有Party、明天有约会、后天还要赶任务,不接任何单子。”
谢俊平翻了个白眼:“那就散伙!正好,南子和他朋友都在这里,咱们去见个面儿,嗯,也看看有没有别的转机。”
说着,他视线转向范渠:“你,准备四个精装果盘,还有足量酒水,哦不,无酒精饮料,给我送到履霜去,要快!另外这里也不能耽搁了……喂,喂,你发什么呆呢,记住没有?”
“履霜,履霜!”范渠怎么可能记不住呢?这个包厢就是他一小时前亲手批给岳争做面子用的。那里面也确实有个叫“南子”的少年人,还是居茂勋今晚针对的目标。
而他,也深度参与其中。
范渠脑子里嗡嗡作响,入耳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带着讥讽的调子。他没发出声,好不容易用多年的习惯点头应承,随即仓皇转身,却忘了背后就是引导员,一脚勾在引导员的高跟尖角上,身体瞬间失衡,前仆出去。
“啊!”引导员失声惊呼。
范渠反应还算麻利,用手撑了一下,没有真正摔倒,却还是四肢着地,踉跄着撞出房间,像足了一条仓皇而去的狗。
(本章完)
“魔法阵?”
罗南挂断通讯,一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对谢俊平出现在霜河实境并不奇怪,可出现在这里之后,谈论的却是神秘学,这个逻辑他还没有Get到。
要说神秘学、魔法阵,以罗南目前的人脉,转托几个人,给谢俊平讲讲课肯定没问题,但以里世界和世俗世界的认识差异,最后可别闹出笑话来。
万一遇到骗子什么的……罗南觉得,先要帮谢俊平把把关。
不过当前,罗南关注的重心不在这儿。他之所以在不可逆转的胜势之下,还要退出游戏、放弃英雄座,是因为邀约的重要人物猫眼,已经抵达,通过六耳与他联系。
和谢俊平通话的时候,他就从包厢出来,站在门口等候。通话结束,从感应上已经察知猫眼到来,可眼神扫过,愣是没能在第一时间抓到人。
直到真人站在眼前,静静看他,罗南才锁定目标。
今天的猫眼,走的是极简风,穿一件浅蓝高腰半身裙,上身白色线衣,脚下裸色高跟,素淡得不见一丝花纹。
罗南还是头回见她穿裙装,故而没能在第一眼认出来。
不过要说人的习惯难改,明明是素淡的裙装,猫眼偏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机车夹克,上以铆钉缀饰,再配合遮住半边眼睛的偏分发型、单侧大耳环,以及烈焰红唇的妆容,就透出一种“我很美,但我随时要自毁”的颓废味道来。
来之前,猫眼肯定喝了酒,站在眼前,微微酒气缭绕,淡淡的倒并不难闻。
就本心而言,罗南觉得猫眼此时的装扮很好看。至少比以前什么夜店风、街舞风都更能触发他的审美。
猫眼微微偏头,也打量过来。罗南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微撩起的眼角下,除了睥睨、挑衅等等意味儿,实在缺乏同道应有的善意。
而下一刻,笑容在猫眼眉眼唇畔绽放,正如她的妆容打扮,素淡的底子,浓烈的表现。她再往前一步,已经贴着罗南的肩,伸手挽住面前男生的臂弯。只不过穿着高跟鞋的猫眼,要比罗南还高出四五公分,这个动作又像变形的老友式拥抱……总之是很亲呢了。
特别是她微腻的红唇贴着罗南耳廓,轻轻吐息:“My master,我听从您的召唤。”
酒精与香水化合在一起,薰出醉沁人心的磁力。
罗南的身子僵了下,要说紧张肯定有,这辈子还是头回有人叫他“主人”呢,尤其是这样一位近在咫尺的美女,他的半边臂膀都可以感受到对方肌体的温热弹性。
这一刻,罗南隐约感觉到,他体内约有两到三种激素异常分泌,导致心跳、血压等有所升高,甚至出现了饥饿感。
不过,在肉体本能的应激过后,更微妙的心理因素滋生。他分辨不出更多细节,却对导致其产生的刺激因素,异常敏感。他的身体未动,眼睛也越过猫眼肩头,平视前方,低声道:
“你叫我什么?”
“My master,主宰我的男人。”猫眼低低发笑,带着腻香的吐息,在罗南耳廓、后颈缭绕。
罗南眉头跳了跳。猫眼的嗓音本是尖亮,而当她刻意沉下声线的时候,便有一份金属的质感,如同轻薄的刀片,贴着人的皮肤刮去细绒,舒适中又有一份栗然。
正如猫眼如今的所作所为,肌体固然营造着一份亲热,骨子里却是冰冷的警惕和抗拒,甚至还有更隐蔽也更强烈的毁灭倾向。
“啧!”罗南有点儿烦,他这算不算好心没好报?原本是想叫过来好好谈谈,你要真保持以前的冷漠也就罢了,这么一张情妇脸,摆出来是嘲讽谁呢?
难道,我还真要毁你不成?
就是这闪掠而过的念头,突地触碰到了复杂生理、心理机制的某个按钮。他突地愣了一记,某个进阶的思维撑破了蛋壳,就如同华丽而狰狞的毒蛇,发出嘶嘶的低吟:
要毁也很容易!
一念既生,最先响应的是他的身体本能。刹那间,体内各类激素分泌爆增,心跳、血压、饥饿感再次升档,共同形成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亢奋感受。
亢奋是如此突然、强烈,以至于惊人的热量从五脏六腑中迸发,整个身体都似是胀大了一圈。
这些突然爆发的能量,作用在神经系统上。罗南的小臂不自觉抬起发力,却触碰到猫眼的手肘,下意识五指合拢,牢牢攫住。
机
(本章未完,请翻页)
车夹克在这个位置,也是镶嵌铆钉来着,金属颗粒就此压入掌心,有些痛。
偏在此时,猫眼的嘲弄称呼还来了个三连击:“Master,您需要什么?”
“呵!”
罗南直视前方,没有看猫眼,也只让猫眼看到他的侧面。干热的吐息后,唇角也勾起来,面颊肌肉略有些用力,但与生命星空的躁动相比,就真的不算什么了。
手心微痛的刺激,催逼出烦躁而强硬的情绪,如同一团火球烟花,嗵声直入云霄,燃烧生命星空,映得漫天星辰都为之失色。
其余的也还罢了,与他密切相关的信众,其生命草图星辰轨迹,都出了细微的变形,下一刻就有紊乱失衡的可能。
这样影响的,可不只是猫眼一人。
罗南终于觉出不对,念头再转,冲动情绪沉潜,这才将生命星空的波涌动荡消弭。未曾显化的危机,只在几位信众难以察知的层面,微微荡漾,而面前的猫眼,显然并无所觉。
所以就本质而言,猫眼也只是嘴上说说,对她个人的命运无能为力。
真是可怜!
躁动情绪压落,罗南又恢复惯常的思维方式,针对猫眼,甚至还多出一份隐约的悲悯情怀……啧,这么形容未免太虚伪了。
不管怎样,罗南暂时抹消了那些极端的念头,倒是源于生命星空定位的阶次差异,自然而然将他的心态推高,抹去他大部分顾忌,让他更加从容随意地讲话:
“换个称呼吧,这个称呼太搞笑。”
猫眼并不知道,在之前一个呼吸的功夫,就有一场致命的风暴无声掀起,又无声散去。她满心的负面情绪,推到面上,就化为无止境的嘲弄和刺激:
“所以,My boss?”
“……随你。”罗南倒是有了一些身为“BOSS”的自觉,也许在猫眼的眼中,他就是类似的形象,硬求改变也没什么意思。
这时他还抓着猫眼的手肘,两人肌体以更有力的形式贴合在一起。在躁动情绪下倒还好,现在就有些不对味儿。
罗南主动放开手,轻声道:“剪纸哥一会儿过来,我在这儿等等他。你先进去吧,雷子在里面。”
听到剪纸、薛雷的名字,猫眼明显愣了一下,这和设想中情形不太一样,以至于略有些尴尬……也许吧。
“遵命,BOSS。”猫眼最终还是松开罗南的臂弯,带着似轻醉似嘲弄的笑容,走进包厢里去。
罗南动都没动一下,在松开手后,他微微外撇的臂弯,其实是僵着的。
他的话当然只是托辞。他早就和剪纸联系了,那位和田思正在战略室,一会儿就过来。又不是不知道地方,迎什么?
之所以这么说,只是需要缓冲一下。
今晚这场合,已经与他最初设想差之甚远,没有剪纸在,不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连情绪都不对头了。
是的,刚刚压制下去的躁动,在猫眼远离之后,反而又来添乱。
在豪华包厢门口木立着,A区二次元、三次元交织,华丽迷乱的光影效果,更让他心烦。
这种人流密集的区域,广告投放是必然的,其中十有七八都是由俊男美女支撑。以前罗南看过就算,可发今看到广告光屏上闪过的美女明星,他的感觉已经不同了。
真的不同了。
之前面对猫眼,什么香腻啊、磁性啊、情妇啊,只是简单的概念和形容,觉得合适就想了、用了。可如今在迷乱的光影下,这些死板的概念,就像他半边躯体上残留的触感,在若有若无间,次第鲜活起来。
按照既定法理运转的规整世界,正变得越来越复杂且混乱。
罗南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他等了一分多钟,剪纸还不见回来。就是谢俊平那货,说好要来请教的,也不见影。
倒是在包厢里,虽只有猫眼和薛雷两个,气氛倒是出奇地融洽,聊天聊得正欢。这一些都映射在罗南的感应网络中,有如目见。
薛雷正问猫眼的职业,对这种资深能力者的生活状态很好奇。
猫眼捏起一片水果,随意回答:“就是普通的舞蹈老师了,我和人搭伙儿,成立一个工作室。主要面对娱乐圈的短期培训,偶尔做一下编舞。”
“哇,会见到很多明星?”
“那到没有,以培训新人为主,还有不少揣着明星梦的傻白甜或腹黑女。可
(本章未完,请翻页)
其中相当一部分,说不定转眼就去陪酒卖唱,很有意思。”
说罢,猫眼笑吟吟地对薛雷讲:“你要有空的话,可以到我那里挣点儿外快,认识一下漂亮小姑娘。”
又对着薛雷凭虚比划了一下:“像你这样年轻又强壮健美的教练,那帮女人都恨不能吞下肚去。”
薛雷脸上立马通红,连连摆手:“这个,我不会舞蹈。”
“传统武术套路也是舞蹈的一种啊,真人电影现在虽然没落了,可作为一种类型片,超能啊、功夫啊之类的,一直很有市场。很多经纪公司都有这方面的需求。”
“我,我还要去馆主那里帮忙。”薛雷还是不太能消受略污的话题,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个理由,可老天才知道,神禹道馆都要关门大吉了,他还能去帮什么?
猫眼“哦”了一声:“我有印象,你是道馆出身,以后是不是想着开馆授徒啊。”
“是啊,那对我来说就非常理想了。像馆主,或者像协会的巨臂先生那样……”
都谈到人生理想了,进去应该没问题吧?
罗南深吸口气,摆出一张淡漠脸,走进包厢。
猫眼看到罗南进来,只装看不到,与外面亲腻的表现截然不同。倒是薛雷长吁口气,魁伟的身躯往沙发内侧缩,表示这位姐姐我抗不住,还是南子你来吧。
偌大的豪华包厢里,用于谈话聊天的除了衣箱下的豪华座椅,就是角落的一组转角沙发。此时薛雷和猫眼就坐在转角位置两侧,猫眼在中间位,薛雷在转角位,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
罗南看了看,也走过去。举步的时候,他想的是坐到薛雷身边,可一个恍神的功夫,已经绕过茶几,走到中间位上,那就是要和猫眼坐一块儿了。
薛雷没想太多,拿起茶几上的罐装饮料扔过去,还道:“果盘都没吃,再放就变味儿了。”
罗南接过饮料,顺势坐在猫眼身边。一定是沙发太软了,乍一坐下,身子下陷,原本还有些客气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好多。
等他探身去拿水果的时候,便再度与猫眼肢体挨在一起。也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位置,只觉得肩肘位置像过电,而且,或许是胃液的刺激,口腔唾液大量分泌,颊侧嘴角也一阵酥麻,呼吸都有变化。
是紧张吗,还是享受?
罗南想搞一些自我剖析,可脑子里思路太乱,甚至还比不过早前要“毁人”的时候。
猫眼一声不吭。
罗南拿过来一个切好的苹果片,咬了口,没什么感觉,倒是唾液再次大量分泌。
嗯,是酸的。
这时,猫眼拎着罐装饮料摇了摇:“这玩意儿没劲,有酒吗?”
“我记得冰箱里有。”薛雷当即起身去拿,看了两眼道:“只剩一瓶威士忌。”
“有冰块吗?”
“有一罐。”
“有就一起拿过来,还有杯子,要三个。”
“咦?”
“你们也来,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
“我们都没成年呢。”薛雷表示自己是乖孩子。
猫眼笑得恣意:“未成年人不喝酒,是器官发育未完备,酒精刺激会埋下隐患。可你们都已经能力者了,怕毛!”
薛雷有些纠结,但还是在冰箱前折腾起来。
趁薛雷背对的时候,猫眼身子向罗南倾斜,红唇又在他耳畔低语:“BOSS,想占便宜的话,烈酒是一个好理由……这是我的建议。”
说着,她笑出了声,释放似乎永无休止的嘲弄——不只对罗南,也对她自己。修长的颈子又向前倾,半长秀发拂落,像轻薄的帘幕,成为两人面颊间仅有的遮挡。
发间的清香和酒气,以最直接的方式接入鼻端,罗南脑子嗡了一下,内外感应尽都扭曲,只记得自己扭过头,嘴唇划过顺滑微潮的发幕,又触碰到侧面细腻光滑的额头,就此停滞,很难继续,又不愿挪开。
“南子,我来了!”
谢俊平急匆匆推门而入,将A区迷乱的灯光导引进来,正好打在沙发上紧挨的那对人影身上。
他脚下一滞,后面胡华英就撞到他背上。再往后,莫菡清亮的嗓音也响起来:“哎,你们谁啊?”
最里面的薛雷扭头,然后手一抖,酒水小半浇了杯中冰块,小半洒落地毯上。
豪华包厢骤然间热闹起来。
(本章完)
罗南表示日了狗!
谢俊平这帮人,需要他们出现的时候,一个都不来,而在最尴尬之时,又一个比一个跳得欢。
他们来了也就罢了,莫鹏、莫菡实境战场、在恐怖谷玩得不好么,干嘛也要回来?
其实莫鹏莫菡回来,是有一份担心。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罗南在英雄座打得好好的,又在大好形势下放弃?手环联系说是没事儿,可哪又做得了准?
莫鹏莫菡要回来,其他人呼啦啦也都回来。只不见岳琴和特纳,那两位应该是尴尬于岳争的作为,刻意躲了。
可现在比尴尬,谁能比得过罗南?
他和猫眼的亲热动作,全被谢俊平那个王八蛋看在眼里,哦,还有薛雷,就算那个角度比较偏,可结合一下谢俊平的反应,也差不多了。
对的,就是谢俊平的反应。
那哥们儿的反应太夸张了,愣在门口不说,第一时间竟是想转身往外走。
往外走你妹啊!
就算罗南和猫眼确实有那么一点儿暧昧……嗯嗯,就算真亲上了,你这老司机装什么纯情?这不是诱导其他人往歪处想?
罗南深吸口气,口鼻间依然留存着猫眼的发香酒香,包括发丝对嘴唇的细腻触感。这让他猛然惊醒,然后突然对“老司机”产生了几分感激。
由于事发仓促,他这个初哥愣在当场,都不懂得做规避动作,仍然和猫眼保持着极其亲近暖昧——实际上就是嘴唇亲额头的状态。
如果不是谢俊平反应过大,乱了队形,后面一窝蜂冲进来的莫鹏、莫菡等人,肯定要看个正着,那就真要炸了!
还好,现在仍能挽回。
罗南一下子绷直腰背,然后起身,由于太仓促,他的膝盖还撞到了矮几,咣当一声响,在包厢里还是很清晰的。
门口,谢俊平很快就被推了进来,莫鹏、莫菡也一拥而入,原本空荡荡的豪华包厢,瞬间满满当当。谢俊平带来的果盘、饮料倒是不怕没人消化了。
罗南趁着混乱,拖着僵痛的腿脚往外走两步,险些碰到端着酒盘回来的薛雷。这位死党错身保住酒盘平衡,敬业得像一位纯正的酒保,且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纯洁表情,可一直闪烁的眼神,早就把自个儿深深出卖了。
相比之下,老司机谢俊平在最初的失态过后,和胡华英一起构成了狐朋狗友的典范担当,言笑自若,一句“南子是在和美女搞联谊吗”,再配合果盘、饮料,就迅速扭转了包厢混乱而微妙的氛围,使这里变得热闹起来。
期间,猫眼一直很稳,姿态都没什么变化,仿佛刚刚所有一切都是幻觉。她甚至向薛雷勾勾手指,从酒盘上拿了杯威士忌,就握在手中,微微晃动,让冰块、酒液发出迂缓单调的碰撞声,一派从容自在。
罗南还要给薛雷让路,感觉自己也沦为侍应……等下,这不是更像特殊服务人员?他忍不住了咬了牙,尴尬之余,却也有股子气顶上来:
猫眼都不怕,他怕个鸟!
这时候,涌进来的大部分人,视线都优先落到沙发角那里。他们已经看不出情况了,猫眼单独坐在沙发主位上,罗南和薛雷站在一起,两边有一定的距离。若强说有,大概就是猫眼的妆扮举止,极其成熟妩媚,让几位少年男女都看呆了眼。
然后,部分人的视线,就被薛雷端着的酒具吸引了。“灰灰组合”中的童晖一语道破:“阿徳贝格经典款!哇噢,你们竟然开原酒!”
这款威士忌原酒的酒精度都在60%以上,味道又很冲,肯定不适合青少年饮用。薛雷在开瓶的时候就发现了,忙表示:“我不喝的,谁喝谁来。”
罗南这时又觉得口干舌燥,而且或许是心虚的缘故,总觉得嘴唇上属于猫眼的气息缭绕不去。见琥珀色的酒水里浸着冰块,看着挺解渴,气味也重,就拿了一杯,顺口喝掉。
“我靠!”童晖立马就惊了。
罗南也惊觉问题,酒液入喉,就算经过了冰块的释放作用,那冲鼻烧喉的痛感,以及有如烟熏火燎的高压味觉,顶得他差点儿喷出来。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还好,受到刺激之后,口舌之窍自然运化,灵池玉液无声滋润,在口鼻间微绕,化去那份让人理智爆炸的冲劲儿,只余下层次丰富的余味,纷纷而来。不知不觉间,他真把这杯酒咽了下去。
罗南不懂得欣赏,没当场出丑他就很满足了。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口舌二窍还有这种功效?
就算这样,他也绝不会再喝第二口。
有生以来,十六年间除了酒精炉,罗南再没有与酒精发生如此密切的接触。酒液入腹之后,全身上下,就像撩起了一把火,烧得全身发烫,刚被打压下去的躁动,似乎又鼓胀起来。
倒不是说他想做出什么事,只是觉得,有很多想法,都没什么意义,看人家猫眼……扭头看沙发上,显得从容自若的美人儿,他嘿了一声,越发觉得没错。
莫鹏大喝一声:“南子,你偷喝酒!”
罗南白了他一眼:“光明正大喝的,我渴!”
为了证明,他干脆把杯子里剩下的冰块一发倒进嘴里,嚼了几下便都咽进去。这个法子当真豪迈,莫鹏等人,看得心窝都冒寒气。
童晖很佩服:“一看就是老手了,当初我也是一口干,然后直接喷了我爸一脸。难道咽冰块可以压得住?”
看上去,他大有回家试试的想法。
罗南为他默哀,这哥们儿肯定没有口舌二窍、灵池玉液的运化能力,酒水和冰块的双重刺激,但愿不至于让他怀疑人生。
经过这么一打岔,方向彻底歪掉,前面的尴尬氛围就给消解得差不多了。罗南的心态倒是越发自然,重新接过“地主”之责,为各人介绍。
谢俊平、胡华英这都是知行学院的学长,年龄比莫鹏等人大了五六岁,他们能放低姿态,就很好融入。
带着的“拖油瓶”,也就是杜雍杜娘炮,罗南只有一面之缘,只能简单介绍。不过田启在这儿啊,一个月前,杜雍还是神秘学研究社的社长呢,如今虽是不怎么光荣地退位了,对于田启这个基层社员来说,也很值得向大家补充介绍一番。
倒是猫眼的身份比较拿人,她本人也一直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说亲不亲,说远不远,再加上名字的问题,介绍起来怪怪的。
“舞蹈老师?”一帮少男少女确实比较茫然,这和罗南的圈子不搭界啊。
这时候,剪纸带着田思刚回来不久,都没来得及和猫眼招呼,作为礼仪老师,便当仁不让出来挡枪,而且还拉着田思一起:“你不是说,最近也开始对神秘学感兴趣吗?除了你弟弟所在的学校社团,其实社会上也有一些兴趣社、爱好者协会之类,比如我们这些,都是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猫眼就是协会的资深成员,你们以后可以多亲近亲近……”
田思回到包厢后一直没开口,不过大半眼神都落在沙发角那边,半数给了罗南,半数给了猫眼。
突然被剪纸点透,她心里一慌,可终究是心思玲珑,立刻就有了盾牌的觉悟,当下走上前去,隔着矮几,欠身探手:“猫眼姐你好,我是田思,以后请多指教。”
沙发上,猫眼仍未起身,只探手与田思轻轻一触,显得有些冷淡:“指教谈不上,但既然进了这个圈子,交流经验的机会是有的。”
田思温和一笑:“我还没有正式加入呢。”
“和某人牵扯上,日子还远吗?”
田思微怔,下一刻便与猫眼的眼神碰触。只觉得发丝掩映下,那里看似迷蒙,其实冷澈犀利,又有一份“我都了解”的微妙意蕴。
她心头微揪,一时竟是怔了。
两位颜值超高的美丽女性,隔着矮几相望,画面分明极其华丽,可在相对昏暗的光线下,黑暗色调悄然唱了主角。
有那么一瞬间,闹哄哄的包厢骤然静下,随即被剪纸故作海派的笑声遮掩过去。
剪纸做得已经很不错了,但他还是低估了年轻人脑洞的力量。
“有点怪哦。”莫鹏与莫菡窃窃私语,“你发现没有?南子认识的,好像都是姐姐哎……”
“唔,也许是阿姨?”
扎心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罗南忍住笑,瞥向侧面一眼。如今猫眼确实是颓废派,烈焰红唇的唇妆,以及半遮侧颊的发型也显妖艳,昏暗光线下,和罗南这个十五六的学生在一起,显得年龄大很多……也许真有一倍左右,严格来说叫阿姨也没什么。
可少年人的脑洞波放开,标准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根本无法控制,莫鹏就又道:“难道是不伦恋、修罗场?”
“别瞎说,也许只是朋友呢,忘年交!”
“可现在的问题是,南子交往的女生年龄都他大,这个趋势不太对嘛,为什么这样?”
“听说小南子这种家庭状况……”
“我家怎么了?”
“我是说亲生父母啊,父母不在身边,久思怀念什么的,也许恋.母情结会比较重?”
“搜得死内!”
罗南差点儿把手里的空玻璃杯捏爆:特么你们两个能不能再大声些?知不知道包厢里一小半儿都是能力者,这是要毁我啊!
一念未绝,屋里已经有两人喷了。
剪纸刚从薛雷那里拿了杯酒,抿了一口。他回来的晚,没见最尴尬的时候,缺乏抵抗力,如今一逗就崩,顺理成章被泥煤味儿的威士忌呛到。
另一个喷了的,则是谢俊平。只不过他喷的是矿泉水……咦,有点儿古怪。
罗南发现,今天谢俊平竟然滴酒未沾,连饮料都不喝,只拿杯矿泉水充数。还有,莫鹏莫菡的私语有那么大声?离了快五米的谢俊平,竟也能听到?他的耳目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灵敏了?
罗南认真打量谢俊平,这段时间,两人见面次数不多,感觉他瘦了一些,精神头还不错。比较搞笑的是穿了一身很有古风的对襟大褂,那是练晨功的老大爷标配,怎么看都与游乐中心格格不入。
偏偏谢俊平还一副很板正的样子,也不像是搞Cospy之类。联想到之前所说的“魔法阵”等元素,事情真的挺古怪,偏偏一时也不好问出口。
这时就看到剪纸事先的真知灼见,像莫鹏莫菡这些世俗社会的同龄人,就不该与猫眼他们摆在一起,很多话题根本没法开展。
剪纸侥幸躲过鼻孔喷酒的厄运,觉得需要加大洗脑力度,便向莫鹏等少年男女狠命灌设定:“我们这些人,都喜欢那种玄玄乎乎的东西,经常聚会,交流一下心得……哈,今天我和猫眼正好在附近,借着机会过来玩玩,要是有啥喧宾夺主的地方,你们别介意。”
“哦,怪不得南子早前要考神秘学研究社呢。”莫鹏是知道这个情况的,一下子就脑补完备了,不过眼神依旧在沙发角那边来回移动——修罗场什么的,和爱好无关对吧!
莫菡对这种神神怪怪的东西,接受能力要差一些,扭头看自家几位闺蜜:“神秘学,就是塔罗牌那种?”
“塔罗牌很灵很灵的!”一直寡言寡语的邱佩佩,竟然是相关领域的拥趸,有些小兴奋。这也引爆了女孩儿之间一波小话题。虽然与剪纸隐含的描述相去甚远,但这不正是最理想的状况吗?
罗南在心中为剪纸点赞,记得他在海天云都就是这么说的,当时糊弄的是谢俊平、胡华英,现在轮到莫鹏莫菡了,可谓前后呼应,毫无破绽。
“看嘛,神秘学协会,肯定能帮上忙的。”谢俊平扭头对杜雍低语,一脸“听我没错”的表情。
杜雍则还是一副焦躁和将信将疑的杂交脸:“神秘学分支很多,魔法阵是很专业的领域……”
剪纸耳尖,偏头看他:“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魔法阵?”
杜雍的耐性,早就在前面繁琐的互相介绍中消耗殆尽了,剩下的全是焦躁。剪纸的问话,等于是开口泄洪,也不管现在是什么场合,直接拔高嗓门道:
“最近我和老谢在一个俱乐部,接触了某位实修的同道。人家表示可以接引我们入门,但有一个启灵的关口,需要用魔法阵辅助……”
他嗓子尖柔,说话又快,涉及的领域又玄乎,几句话的功夫,一帮少男少女已经懵圈儿了。
大家真是生活在一个次元吗?
(本章完)
剪纸见状,就给杜雍使了个眼色,想让他缓一缓。可他还是不了解杜雍,这个神经质因为大半天的辛苦成果付之东流,已经很崩溃了,才不会停嘴!
他开始提起自己如何对魔法阵进行适应性修正,“突突突突”说了一大堆专业名词,突然又开始埋怨霜河实境管理方,布拉布拉说了一大通,到后来完全是情绪宣泄,整个包厢里都傻傻地看他,一半是懵,一半是囧。
胡华英看出问题,想拦他,可终究没拦住。这哥们已经彻底陷在里面,只当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哪啥神秘学协会的,自顾自地道:
“投影仪我用一下。”
他摆弄手环,将数据接入投影仪,在包厢游戏区正中央,呈现出一组让人眼花缭乱的复杂图形组合,正是一个组合类魔法阵,看上去倒也完整。
魔法阵大致分为四层,整体构成线条呈幽蓝色,各个关键节点处的符号,又呈暗红和暗金色,总体光色内敛,又很是华丽。
“哇!”
莫鹏等人都惊叹起来。一个拼接工整,条理完备的阵图,都是非常具备艺术感的。那些特殊符号、构形和连线,充满了“不明觉厉”的神秘美感。他们听不懂杜雍的理论,却从这上面感受到那份应有震撼力,当然也更适合脑补发挥。
看到这图形,杜雍却是愈发地狂躁,伸手狠狠地挥了两下,将魔法阵的光影打得扭曲,片刻才又恢复。
“就是这个该死的格式,该死的!”
听到“格式”二字,罗南向来比较敏感,为之侧目。
“不是那个格式,是指文件格式……”
谢俊平可是知道罗南心结的,眼看同伴已经无法正常交流,便主动解释:“这套设计图形的文件格式,手环不支持,只能进入只读模式,投影看个效果。但包厢投影仪配置的电脑是可以的,我们就拷到上面修改,没想到突然初始化,没来得及保存,折腾大半天的成果全没了……不过,就算没留着,本身也验证失败了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他在VIP室的情绪也很糟糕,可到了罗南这边,倒是安定了下来,还玩了个小自嘲。
“就差一点儿好不好!”杜雍情绪上脑,对着谢俊平咆哮,可他尖柔的嗓门,除了刺耳以外,也没什么威慑力,“都是你,早早放弃,搞什么退订……”
谢俊平好声好气地和他交流:“你之前已经试过十次以上了。记得吗,导师说过,一模一样的错误,试错三次就超过理智的范畴,你后面全是斗气了,我觉得让你冷静一下没错。”
哎呦,难得看到谢俊平和人讲道理……
罗南暗笑,另一边剪纸却过来,低声道:“看到这玩意儿,想到什么没有?”
“嗯,不太好的东西。”
罗南知道剪纸在说什么。上次在府东大道的霜河实境,同样是魔法阵,同样是知行学院神秘学研究社的成员,叫黄什么来着?就这样伪造出了人面蛛,成为公正教团的实验品。
对此类事件,罗南还是非常敏感的。
视线停驻在魔法阵投影上,从神秘学的角度,罗南没什么可说的,他最多有一点儿基本概念;但从能量信息运转结构的角度,他还真有点儿发言权。
他试图理顺里面的秩序法理,也习惯性地从“格式论”三层结构入手,一时看得入神。
另一边剪纸则直接向当事人询问:“这个魔法阵,可以即时利用对吗?我的意思是,不用再进行排布刻印,只要利用投影仪的光线……”
“对对对,导师的意思就是这样。”杜雍点头如捣蒜,竟然能一眼看到这点!他对剪纸,对那什么协会的信心瞬间提振上来。
“听到没?喂!”
剪纸还待与罗南私下交流,却见这哥们儿已经入了神。只能是轻捣一记,让他先别急着往别人无法理解的领域上靠:“先搞清楚周边情报,有了方向再说专业的事儿,这样更省心。”
这是资深者的提点,罗南还是很服膺的。不过刚刚扫那几眼,他还真有点儿模糊的想法,而且并不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从格式论理论上来……很少见的情况。
罗南依依不舍地再瞥去两眼,暂将心神转到现实层面,莫名一瞥,却见猫眼一直在沙角那里品酒,眼下又倒了不知第几杯。
“猫眼那边……”
“我看她心情不好,先别烦她了。”剪纸示意咱们两个先来,又觉得他刚刚没用心听,便将从杜雍那里问来的情报重复一遍,这才笑道,“还是很熟悉的情况对不对?”
罗南点头,剪纸当时并不在场,肯定是事后详细了行动简报。而这个简报的主要信息提供者,就是罗南。他当然不会忘记:“和那次简直一模一样,你是说公正教团?”
“应该不是,公正教团的话,内魔法环一定会呈现出超级明显的平衡或不平衡,还是很好认的。事后我了解了一下,好像这一两年,通过投影形成魔法阵的技术,已经扩散,很多教团都这么搞。”
“那么……”罗南觉得方向比较混乱。
“我目前有个方向:这个魔法阵主体结构还是很完备的,没有那些可笑的错误,或者拟古不化的僵硬感,不是那种唬弄人的江湖骗子。绘制难度也不高,只要耐心就好。倒是所谓的‘适应性调整’很有趣,很考验相关领域的灵性和创造力,看上去就像一次入学笔试。”
“教团招新?”
“启灵嘛,也算名实相符。不过,以前从来没有哪个教团这么干过,它们还是更强调信众的虔诚信仰。”
罗南敏锐地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以前没有?”
“肯定没有!”
“也不一定是教团啊,像协会或者武皇陛下那样的事务所……”
剪纸咧嘴一笑:“这就是周边情报的重要性。我刚刚问过小谢了,他们那个导师传授的启灵技法中,有非常明确的宗教仪式和指向。”
罗南翻白眼:“你直接说不就行了。”
“造物。”
“哪个?”
“造物,造物主那个造物。”
(本章完)
“真当造物主啊?”罗南讶然,“这口气够大的,是哪个世界性教团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剪纸耸耸肩,“我刚刚搜索了一下,资料库里没有相关情资,不论是协会还是夏城军政部门,都没有这方面的记载。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新教团,一个没有进入大家视线的新势力……这种新情报,你不咨询一下秘书?”
罗南眨眨眼:“阅音姐?麻烦到她,这种情况很少见?”
剪纸点头:“新教团一上来就这么规整的,确实极少。其实这些年,新教团本身就很少了,毕竟里世界的覆盖面积越来越大,你懂的。”
罗南确实理解。随着里世界对现世社会的影响力越来越强,他们发掘人才、培养人才的本事,足以最大限度地减少“遗珠”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一个成熟度非常高的“新教团”,由不得大家不往更“保守“的方向考虑。
罗南便要联系何阅音,可转念一想,最好是把魔法阵也拿给她看看,算是个参照。他就尝试与杜雍沟通:“魔法阵文件能复制一份吗?”
“没问题。”杜雍爽快得让人生疑。
谢俊平再做补充解释:“按照导师的说法,启灵这事儿,应该集合各方才智,还有朋友的帮助,得到最佳方案。不用搞那些神神秘秘、敝帚自珍的动作。”
看起来是很开明的教团嘛!
罗南与剪纸对视一眼,后者貌似随意地问了句:“引你们入门的导师,方不方便介绍一下,也许认识呢。”
谢俊平真是坦荡到一定地步了,连个磕绊都没打:“他姓万,我们都叫他万院长,在林墙区的一处福利院工作,是有真本事的。”
这种情报获取,简直让人全无半点儿成就感。
罗南正摇头的时候,突然灵光闪过,脑中显出一幅图景。正是上周,他从事外包侦察业务时,控制墨水侦测林墙区的记忆。他曾在那里见过一位能力者,有传教布道的意思,远在三闸区的小孩子都过去听讲。
难道是那位?
胡乱联想固然不对,可传教、林墙区等因素的重合,多少要增加几分机率。若真是他,那位的事业可要比想象中更大几分。
这个猜测,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更有超距感知的特殊视角较难解释,罗南就没有和剪纸多说,接收了杜雍转过来的文件,便通过六耳与何阅音通话。
只是下一秒,那边就提示繁忙,没有接通。这并不奇怪,每天晚上八、九点钟,都是何阅音最忙的时段之一,除非是超级紧迫的事件,都要依次往后排。
罗南想了想,又建了个临时任务,把何阅音、剪纸,还有薛雷、猫眼都拉了进来,这才给何阅音发了信息、文件,算是多方共享。
剪纸看了一眼:“哦,云图,这是制作魔法阵最合适的制图软件了。看起来不是特别封闭的流派,这也许是个好消息。”
罗南则注意到,该文件显示了明确的图标:“六耳可以读取啊。”
“当然了,这种实用功能还是要集成进去的。”
罗南看到杜雍对只读投影咬牙切齿,却无论如何不愿再把文件拷到电脑上去,觉得这哥们儿的脑子确实有问题,叹了口气:“算了,用我的吧。”
他直接将六耳与投影仪对接,也不必切换,直接在任务窗口读取打开,设置了开放式操作模式,去除了只读限制,每个人都可以进行操作。
他随手划了一记,在魔法阵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并且保留下来。下一刻又把划痕取消掉。如此试了几遍,加以确认:“现在可以修改了。你可以尝试回忆一下,找找感觉,也让我们看看你的思路。放心,这个随时保存的……”
话说半截,罗南搓了搓手指,若有所思。
光线划过的感觉很有趣,也让他对魔法阵能量信息运转的条理和方式,有了更直接的感受,让本来已经模糊的灵感,重新变得清晰,思维也立刻沉浸进去。
杜雍先是将信将疑,可很快他就看到了云图软件的工具窗口,心脏一下子就被巨大的喜悦涨满了。正要操作,却见莫菡等几个小姑娘也
(本章未完,请翻页)
好奇地尝试操作,他想也不想,就大叫起来:
“别弄坏了模板。”
这一声已经是他喝斥力度的极限了,性子文静的邱佩佩胆子最小,惊得后退一步,连道对不起。
莫菡才不怕他,更恼他惊了朋友,不屑地道:“有回滚操作呢,你怕什么。”
杜雍实在是被糟糕的记忆惊到了,连连摇头,在这种时候,他对所有非专业人士都表现出极大的排斥心理。
和这种神经质,根本没法交流的。剪纸很明白这一点,就扭头看向一帮少男少女:“你们不去玩啊,我们这些专业……爱好者在这商量就好。”
莫菡睁大眼睛看他:“喂喂,你们是要清场赶人吗?”
剪纸当然不会和一个小姑娘计较,扭头问罗南:“要不,我们先换个地方。”
他是觉得,有六耳在,数据迁移之类,再简单不过,还能顺理成章把人分开,很多话就都好说了。
可是视线转过去后,就见罗南重又盯着魔法阵不放,对他的建议充耳不闻。无奈之下,只好又轻撞一下。
“啊?哦,等等。”罗南这回却没那么容易出来,嘴上随口回了两声,眼神依旧停驻在魔法阵结构上,还伸手去触碰。
对这位“同道”,杜雍的容忍度就高了很多,特别是对那份专注力,非常喜欢,还有些期盼,不免就问:“你有灵感?”
“嗯,有个想法。我觉得这个魔法阵,质感少一些。”
“……哪个?”
“质感,物质真实感。”罗南也需要别人与他交流,一边观察,一边组织语言:“如果将魔法阵视为一座建筑,结构和线条视为房间和管线,你的这个模板,更像是图纸状态。没有材料,没有填充物。只是一个立体图样。”
罗南没说出口的部分是,上次黄某人架设的魔法阵,至少还有实实在在的媒介,本质上比这个还要高一等。
非图之过,是人的差距。
而这份差距,并不是神秘学知识上的——杜雍作为神秘学研究社前社长,怎么也要比那个不务正业的黄某人强出一截。
那么,很有可能就在是念啊、欲望啊这类精神层面的存在。
罗南没有继续这个思路,他不是那个造物教团的信众,信仰欲望与他无关。他对别的方向更感兴趣:这种“质感”是不是可以用别的方式,更明确地讲,用灵魂力量、干涉力量代替呢?
见罗南这状态,剪纸更不好打扰了。
像罗南这类天才人物,眼中世界与他人有着本质不同,看问题的角度、深度也大不一样。此类视角形成的灵感,可是珍贵得很,万一破坏了,谁承担责任?
一个犹豫的功夫,旁边的田思就主动担负起调度的任务:“要不,咱们再去A区玩会儿吧。罗南学弟这个地主明显当得不尽责,我来招待好了,免得让他继续丢我们知行学院的人。”
“哇噢,思姐豪气!”田思的刻意“贬损”,显然很合一帮少年男女的胃口,也将他们的排斥心理降到最低,非常有效。
另一边,胡华英同样不傻,就和田思一唱一和:“田部长的说法我赞同。这帮研究神秘学的脑子都不正常,弄不好还让六中的学弟学妹们,以为我们知行学院都犯癔症呢。正好,上面有间VIP室,想退没退,咱们转移阵地,这里留给他们折腾去。”
VIP室的诱惑力,果然还是要超过豪华包厢的,比A区的公共区域也更强,一言既出,不少人的眼睛就亮起来。
胡华英给田思使了眼色,让她先照应着,扭头回去向谢俊平要权限。VIP室是谢俊平订的,一帮人要登上VIP层,没相应的权限不行。
一帮少男少女就往门外走,罗比奥吹起了口哨:“普通包、豪华包、VIP室,原来咱们今天是来玩升级的!”
莫鹏涎着脸猛点头:“我已经期待诸位美女斗舞好久了。VIP室的光影效果肯定更棒,回头光影服装设计我来吧,舞蹈服、水手服、空姐服什么的,咱们轮着往上套。”
“色胚啊你!”
阮子辉起脚踹他,莫鹏嘻嘻哈哈地,猛地拉开门要逃开。哪知一拉
(本章未完,请翻页)
之下,重量不对头,一紧又一松,莫鹏用错了劲儿,身子一个趔趄往后倒,撞在罗比奥身上。大门也给拉开,外面有人一头栽进来,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哎?”
“谁……岳争!”
人影虽是仆倒在地,挣扎起身的时候,还是被人认出来。此时岳争有一身外设装备,本就具有防冲撞功能,倒是不痛,可实在是太狼狈了。
岳争今晚上各种不顺,刚从呕吐物里爬出来,又来个狗啃泥,下巴与光滑地板撞击,嘴巴、牙齿、舌头都伤了,一肚子邪火冲上头,爬起身就推了莫鹏一把:
“我M,你搞毛啊!”
莫鹏原本还些不好意思,可被直接骂到脸上,还涉及至亲,当即也变了颜色。至于那一推,反倒不算什么了。
他想直接骂回去,可终究底气更厚,便冷笑道:“我还想问你呢,特么被手炮各种体位硬上的感觉怎么样啊?”
岳争脸色青白,又变紫,脑子里仅有的理智弦骤然崩断,又一声骂,拳头挥起,朝着莫鹏的脸上砸过来。
事发仓促,各人全凭本能。莫鹏微胖,却是个墩实灵活的胖子,常年在实境战场摔打,让他的反应速度还在常人之上。这种距离下,他一个矮身,也不用拳脚,直接来个顶牛,滚圆的脑袋连着有棱有角的战术头盔,就顶到了岳争胸腹之间。
腿脚腰腹用劲,冲击力可是不小,岳争本就酒意未散,受这一撞,差点儿又吐出来,更糟的是平衡尽丧,上回前仆,这次后倒。
还好,后面有靠的地方。脚下绊蒜的时候,肩膀抵到某人胸口,后脑勺还和某个半软不硬的东西撞上,紧接就听到压抑的闷叫。
再后面,哎哎哟哟响成一团,刚刚的支撑也往后倒,然后就是凉凉热热的汁水,劈头盖脸浇下,岳争立马就懵了。
耳畔响起居茂勋含糊不清的嘶哑怒骂:
“我草!”
居茂勋躺倒在地,同样有点儿懵。
按理说,岳争大闹,对他是有利的,反正都是六中的学生,又是一起来的同伴,真闹腾起来,丢人现眼的也是那帮人。他大可隔岸观火,放两句嘲讽占占便宜。
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之一,就算岳争不闹,他也想在后面撺掇一把。
可是,可是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懵圈儿的短暂时刻过去,脸上身上的感觉终于有了现实的解释:
上面有岳争压着,又被粘乎乎的果汁泼了满脸,盛果汁的大杯甚至砸到他脑门。当然还有最惨痛的鼻梁骨,让岳争后脑勺撞到,苦涩发腥的味道,掺在果汁里面,流入嘴巴,显然是见血了。
居茂勋本来可以躲开的,他麾下的集英社,大多数时候,还是以格斗社团的面目出现,他的身手相当不错。
可问题在于,他身后跟了太多人了,两个端酒端果盘的服务员,还有为了涨气势带来的两个狐朋狗友,四个人堵得严实,任是再好的身手,也休想挣出空间。
果然,就不该来的!
原本轻松愉快的打脸之旅,他变成枪头子顶在前面,居凌那家伙,和他就不是一个路上的人!
所以他落到这步田地。
要知道,这里可是霜河实境A区,是整个夏城人口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尤其这里是云都水邑,是大生活区。来来回回经过的,都是周围几所高校、高中的玩家,与他的生活圈子有极大的重合,他摔在这里,四脚朝天,鼻孔溢血,果汁浇了满脸,周围好像还有闪光灯在闪烁。
不用明天,今天晚上,他此时的尊容就要散播到各大高校论坛上……
这是居茂勋最后的理智念头。
下一刻,什么打脸设计,统统崩掉,居茂勋咆哮着推开身上仍在懵逼状态的岳争,挣扎起身,顺手捞起身边果汁大杯,不管不顾,冲着前方人员最密集的地点就砸了过去:
“我生剁了你们这帮杂碎!”
沉闷撞击声响起,然后就是女生的尖叫。
刺耳的音波里,邱佩佩向后倒,栽入莫菡怀里,额侧血如泉涌。果汁大杯坠地,仍然没碎,咣啷啷打转。
(本章完)
事情无疑闹大了。
短短数分钟内,当事人、服务员、警察、医生、数量庞大的围观者,将霜河实境A区挤得水泄不通。
邱佩佩已经被送医救治,莫菡、阮子辉跟去医院照顾,剩下的人继续在豪华包厢这边对峙。
要说警察来得绝对不慢,上次霜河实境事件后。政府部门对这种公众场合的控制级别,至少上升了至少两档。也亏得如此,再慢一点儿,居茂勋大概也要由多功能机械人拼接的担架,送到医院去了。
确认了罪魁祸首是哪个,薛雷一拳将其放倒,到现在还直不起腰来,恐怖的内脏痉挛,将负面效果通过神经系统传导至脑部,让居茂勋时刻都想呕吐,且头晕目眩,偏偏表面上还看不出任何伤情。
由于围观人员太多,涉事人员也不少,出警的警察暂时没把一帮人带离现场,而是都赶到包厢里,以了解情况。
警方问询很简单。复杂的恩怨情仇啥的,他们没兴趣,毕竟这只算一起比较寻常的治安纠纷,监控什么的也很齐全,做出判断并不难。
因为医院的验伤结果没出来,出警的警察例行公事地留下了当事者的社会权限号,告知双方调解纠纷和民事起诉的流程,再通知验伤地点和期限,出警流程就算走完了。
接下来,几个出手的,包括莫鹏、薛雷、岳争和居茂勋,还要去警局做笔录。居茂勋也就罢了,他已经成年,具备完全行为能力。其他三人,按照规矩,免不了要通知监护人。
这一下子,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莫鹏、薛雷只是单纯担心父母的训斥,岳争的感觉则要复杂太多。事实上,等他从恍惚懵懂中回神,进来包厢,看到里面人员的时候,恨不能立刻就撞死在地板上!
今晚,老天爷是专门儿来折磨他的吗?
“我们放弃起诉,请求调解。”说话的正是岳琴,她和特纳匆匆进门,并立刻表明了态度,同时还拿出了监护人的电子授权,“我是当事人岳争的妹妹,我父亲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以上是我们的态度。”
岳争茫然投过视线,几乎没有任何有效反应。
见哥哥的失魂落魄的模样,岳琴又气又恼。可在冷静一项上,她要比自家哥哥强出十倍,她已经看到,谢俊平、胡华英都黑着脸站在罗南身边——事实上,她表明的态度,至少有一大半,是对这两位爷说的。
吴越制药得罪不起谢家、胡家,更不愿意给同行落下口实,卖出破绽。
岳琴能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了解情况、告知父亲并拿到相关授权,已经是尽到了她最大的努力。
可惜,从目前情况看,见效甚微。
岳琴没有再主动贴上去说废话,表明了态度之后,她就和自家哥哥站在一起,帮他稍稍打理外型,借机观察屋里的情况。
她以前见过谢俊平,知道这是位花花大少,第一等的纨绔,可此时那身打扮且不说,站在罗南身边,自觉不自觉贴耳秘语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模样,怎么看都不是主角。
她好像一开始就判断错了方向。
事实上,岳争如何,岳家或吴越制药如何,确实没有什么意义。岳琴的表态,只是一个小插曲,没几个人听得入耳。
最多也就赢得了居茂勋恶狠狠的眼神剜蹭。
居茂勋肯定是屋里最躁动的一位。他看到,VIP室的狐朋狗友都下来了,帮不上什么忙,也能捧个人场,和警方七嘴八舌地“论理”,也都不怵,算得上气势逼人。
可这里面,缺少了一位最关键的人物。
居茂勋左右扭头,仍无所见,只能问一帮朋友:“居凌呢?”
“呃,好像回楼上了。”
“……”居茂勋这才知道,他和岳争刚下楼去当枪头子,提出这个要求的居凌就不见了人影,心态立刻爆炸。
此时警察还在那里“BBB”地开展法制教育,听得他心火上头,猛地一脚将身边的高背椅踹翻:“这废话给特么律师讲去,老子现在要验伤……呕!”
居茂勋动作一大,本就痉挛的内脏,将更糟糕的体验顶上来,他的身子弯成了大虾状,胃液酸水喷出,烧得喉咙生痛,眼泪鼻涕也呛出去。
作为动手人的薛雷,连眼角都懒得瞥去一眼,老老实实接受警方询问,态度强了十倍不止。最多就是因为请家长,而有些担心。
谢俊平、胡华英此时站出来,他们是知行学院的学生会干部,人脉不缺,和警方交涉什么的,也算久病成良医,经验丰富,是处理这种事情的最好人选。
再加上田思这个交际高手,查缺补漏,看上去一切都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
至于屋里几位能力者,彼此交换视线,还是挺尴尬的。
诚然,他们都聚在包厢内部,研究魔法阵、喝酒之类,和门口的冲突区域有一定距离。可让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伤到,还是很折损脸面的一件事。
就是罗南,也没心情再研究魔法阵了,上下打量居茂勋,也记起在海天云都的旧事,大概能判断缘由,心里愈发不爽。很想找个法子,整治一下。
也正由于这份关注,通过精神感应,他听到了“居凌”这个名字。从居茂勋强烈的情绪来看,貌似事态比目前看到的要复杂?
其实,以目前事态基本定调的情况,罗南可以不予考虑。但前面完全没发挥作用,后续貌似也没什么能用到他的地方,憋得他不舒服。
心念转了几圈,就抓住机会,扯过谢俊平,问道:“居凌是谁?”
“居凌?”谢俊平摇头,“没听过,不是这个圈儿里的吧,是居茂勋的亲戚?”
“你问问看。”罗南一边说着,一边开启了生命星空感应,将整栋极光云都均纳入感应范围。
此时的极光云都,实时驻留人员应该在万人左右。要梳理成千上万人的轨迹,在以前会是个很痛苦的过程。但如今,罗南初步掌握了“封闭体系”的警戒
(本章未完,请翻页)
感应,按照威胁等级来划分,就要轻松得多。
感应显示的情形比较微妙。
最强烈的恶意反应,就在不远处,就是那个居茂勋。对此罗南早该发现的,只是这人恶念虽强,本身却不具备什么超凡力量,刺激性很弱,再加上前面他沉浸于魔法阵研究,不自觉忽略掉了。
由此可见,封闭体系的警戒感应,在被动状态下,很可能会忽略相当一部分情报。
这点以后要注意。
罗南继续梳理,仍没有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两个目标。然而那并不是恶意反应,甚至不在霜河实境,是在更上层。
吸引罗南的,毫无疑问是这二人在生命星空的特殊映射。
能力者!而且其中一位水平相当不俗,对周边星空有明显扭曲,就像被无形的火烟烧炙。若提早两天,观测形式尚未受到“望远镜”的加持,罗南大概只能看到一团幽暗模糊的星云。
从这个标准做初步判断,这已经是B级的能力者了。
还有比较有趣的一点:这二人虽然强弱有别,但将二者星座结构加以比较,主要架构上竟有相当一部分雷同。而且,罗南还比较熟悉:
端正的正四面体……燃烧者!
在夏城看到两个燃烧者并不奇怪,协会的统计数据显示有三百多人呢。其中大半都在军方,小部分是量子公司所属,人家也要出来逛街吃饭,在云都水邑碰上也很正常。
这两位,不像与下方冲突有什么关系,罗南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元素。生命星空显示,自己与这二人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勾连。
罗南也不想节外生枝,细察那个疑似B级强者的燃烧者,展现出的实力相当惊人。其格式之火虽然内敛,但其压力已经穿透精神层面深层,在普遍意义上的“三层一区一域”中,应该是触碰到了渊区边缘。
如果拿精神强化侧与之比较还好,可谁都知道,燃烧者都是肉身强化,“副科”还能拿到这种成绩,已经是“真理之耳”柴尔德那种级别。
夏城有这种级别的燃烧者吗?
何阅音曾给罗南讲解过相应资料,他却毫无记忆。出于谨慎考虑,罗南控制灵魂力量,保持与物质层面的距离,放弃了观测其真实面目,避免被反向捕捉,那时就尴尬了。
罗南记忆了一下位置,就移开感应。此后再没有别的发现,看样子确实只是一个例外。
不过,一个B+级别的燃烧者出现,怎么也要告知同伴一声,避免因为突发事件而造成影响。这是经验,也是原则,过去一段时间,何阅音等人在授课时,一直强调类似的要求。
罗南当即将这个信息公布在临时任务窗口:“有一个疑似B+级别的燃烧者,还有个C级,两人应该是一伙儿,位置在霜河实境上方……”
“那是个高级餐厅,叫长柳阁。”剪纸补充了一下细节,随即惊叹,“B+?没道理啊,这已经是燃烧者的最高级了吧?”
(本章完)
一个基本的常识是:燃烧者群体中,至今未出现超凡种。但通过操控特制深蓝平台以及武器挂载,可以实现极高的破坏力——真配个千万吨当量的核弹头,什么超凡种来了也要跪。
罗南知道这一点,却没往上面去想。被剪纸提醒了,猛地便有新的思路蹿出来:“B+级别的燃烧者,我记得阅音姐说过,都挂将衔?”
“是啊,还有些实权派,掌控了不少野战军的特种力量。比如距夏城最近的,何秘书她老爹任职、爆岩以前所在的那支海防部队,里面有一个特战旅,其指挥官就是高配少将衔,叫田邦来着,很牛掰的一个人物。”
“田邦?”
“嗯,和你那个学姐同姓,不过应该没什么关系。他是孤儿,自幼参与深蓝平台项目,进行了深度改造……当然,这是内部消息,只在里世界流传的。”
罗南点头:“理解。”
如果孤儿、幼.童这样的身份也参与了燃烧者改造,人们就很难不去怀疑政府和军方的下限。这无疑是当权者们极力避免的。
“这人是田邦吗?海防军驻地离夏城也不远。”
“不好说,我又没见着人。只听说他常年在海上飘着,与海洋畸变种轮番作战,是个超级厉害的实战派……啧,麻烦了。”
剪纸正说着,眉头就皱紧了:“这样的强人进入夏城,分会的情报部门没反应啊!不像是光明正大进来。”
“是吗?”罗南倒还淡定,不管是不是田邦,那位没什么恶意是肯定的。
“再联系一下秘书吧,最好是问问她老爹知不知情。要真是田邦,这下很犯忌讳的。”
罗南尝试通讯,然后耸肩。依然没有与何阅音联系上,只能留言说明一下最新情况和判断。
此时,谢俊平还通过电话盘居凌的底细,居茂勋也还在那里跳脚,情绪激动,仿佛他才是受欺负的一方。
也就是莫鹏、罗比奥还和他对骂几句,这边大多数人也只能冷眼旁观。控告也好、和解也罢,邱佩佩的家人才有资格,罗南等人只能作为当事方和证人,提供证词。
这么来来去去的,愈发地烦闷无聊。剪纸还真担心罗南受不了,再惹出事来,就扯着他往沙发角去,边走边说:
“这就是很多人不喜欢世俗世界的原因了。事到临头,有一堆条条杠杠,认识的人越多,限制越多。你瞧雷子,那一拳捣上去是很爽,但后头就要折腾很久,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坐到沙发上,这次罗南就比较注意,和猫眼之间隔了个剪纸:“平常,剪纸哥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半夜时候派堆小纸人到他家里开Party,嗯,大概就是这样。”
罗南感觉,此刻他的表情一定很奇特。
剪纸呵呵笑起来:“有了超凡力量,怎么可能还严格按照世俗世界的逻辑去处理呢?除非这个世界,对咱们有足够的反制力量……”
沙发上的猫眼,轻晃酒杯,斜睨来一眼:“有病!”
剪纸也不生气:“不就是说说嘛?而且推己及人,你用非正常逻辑对付别人,别人也用非正常逻辑对付你。咱们是在夏城,多少好一些,你看看红狐,他那还是铲奸除恶呢,结果是什么下场?有时候吧,我真想被人管一管,走一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个规矩,安生过日子。总会也许、曾经可以做到。可惜啊,现在指望那帮王八蛋,注定不可能了。”
罗南递过去一个果盘,算是安慰,顺口问道:“像你们这样的能力者有多少啊?”
剪纸拈起几个苹果片:“什么叫‘你这样’?”
罗南想了想道:“就是在社会有正当职业,挣钱养活自己,大部分时间遵循世俗规则的。”
他认识的这些能力者,猫眼教舞,剪纸有自己的工艺品小店,章鱼、白先生是医生,巨臂先生开武馆,武皇陛下搞事务所……他们和世俗世界的距离都非常贴近。
不过,也有像欧阳会长全身心搞研究的,还有像竹竿那样比较宅,又只为“同行”服务的,爆岩、红狐也没稳定工作,可日子照样过得很滋润。
就这样,里世界和世俗世界交汇又分离,复杂穿插,很多时间都抓不到相应的脉搏,也让人很是困扰。
剪纸张口想回答,却突然记起今晚上还有个任务,便笑着扭头,对猫眼道:“要不,你解释一下?”
猫眼面不改色,将泥煤味儿的酒液灌入喉咙,有闲冷笑,却懒得理会。
剪纸也不强求,耸耸肩道:“这世道嘛,能力者与世俗社会的壁垒,确实越来越薄。对这趋势,有人反对,有人赞成,有人顺其自然。夏城条条框框少一些,很多是顺其自然派。但在其他城市,有相当一部分人非常热衷搞渗透,要实现能力者时代;还有一部分,则非常坚决要保持距离,维持血统……”
不知是哪句话勾起了兴趣,猫眼一口饮尽杯中酒,突然发声:“其实都是一派:人上人派。”
罗南秒懂:“就是觉得比正常人高级?”
“洁癖,或者主宰欲。”猫眼说着,自顾自笑出声,斜睨罗南,“比如某人。BOSS,罗老板,你怎么想的?”
这话题可扯得远了,而且这不像问询,更像讽刺。
罗南不想回答,也不觉得有必要回应。恰好,谢俊平打过一圈电话,走过来道:“南子,问到一点消息。那个居凌,是居茂勋大伯的儿子,很多年前就从军了,最近刚从城防军调到野战军海防部队,已经是中校职衔。听说还是个燃烧者。”
燃烧者?海防部队?
罗南和剪纸对视一眼,立刻想到楼上那两位。夏城的燃烧者再多,海防部队的人才再盛,也不至于随便挑个,就来个B+级别的大牛吧?
“八成是了……这鬼运气!”
“谁啊?”谢俊平也不愿再去和居茂勋那哥们儿吵吵,坐到沙发上,往后一靠,呻吟出声。也到这时,他才有点儿以前纨绔少爷的风采。
罗南通过生命星空的视角,略加观测,觉得谢俊平的映射星座,还真有些微妙改变。不过这时,更要紧还是探查那位疑似田邦的人物。
现在是没什么仇怨,可万一因为居茂勋、居凌的关系,结了梁子,处理起来可真叫头痛。
他正想再去探察一下,门口有人声响起。大家都是耳目灵敏之人,便听到那边讲话:“田思,你也在这儿?正好,你把人都叫着,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谁啊这是?
声音有点儿熟悉,不过更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这份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态度。乍听还以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为是欧阳会长、武皇陛下这等大BOSS亲至。
罗南一时真没想起来,倒是刚松弛下去的谢俊平,骤然间坐直身子:“他来干什么?反正来者不善,这哥们儿逮着机会就要装两下……田思怕是抗不住。”
说着,谢俊平就匆匆起身过去。
罗南与剪纸对视一眼,分出点儿心神,很快确认了对方身份:陈维灿,知行学院学生会副会长、互助会主席,一副精英面孔,却很难生出好感的家伙。
此时的陈维灿,穿一身休闲西服,与霜河实境的氛围不太相称,但他身姿挺拔,举手投足很是起范儿,从门口走进来,还真的很吸人眼球。
只不过,他要是再保持这个姿态走下去,到人堆里的时候,真说不准一直心怀耿耿的薛雷,会不会送给他一记铁拳。
陈维灿没有注意薛雷,可以说他没有关注任何人,只是对木立当场,不比平日灵动的田思略有不满,但也没有多说,只摆摆手,加强一下肢体语言。与之同时,他还通过手环,与旁人通话:
“我也希望霜河实境能够及时处理,不至于因为某些害群之马的存在,影响到在广大学生之间的良好口碑……好的,殷经理,快到了是吧,行,等你来了我们再聊。”
轻吐口气,陈维灿的神情略微松弛,转眼看到田思还站在那里,多少有些意外:“人都召齐了?”
“大家都在这儿,警官也在,还召什么召啊。”谢俊平走到近前,嘿然道,“陈副会长,霜河实境这地方,可少见你过来,是招待哪家贵客呢?”
陈维灿视线从谢俊平脸上划过,没什么情绪,不具备敌意,无视的意味儿还要更多些。但要说他傲,似乎心神那块儿有些分散。
罗南旁观感应,有些奇怪。不过最引他注意的,还是陈维灿刚刚通话的对象:姓殷,还在霜河实境当经理,难不成……
一念未尽,受此提醒,罗南就确认,某个熟悉的目标由远而近,进入到他的感应范围边缘,并还在迅速接近之中。
接下来,陈维灿和谢俊平如何交涉,罗南已经不关注了。他坐在沙发上,眉头皱起,一路锁定目标,看她一步步接近。
不多时,通过精神感应的刻意过滤,清晰的步点声为罗南所察知。大约相隔三十米左右,步点断了一下,但很快又接续上去。数秒钟后,敲门声响起,一位气质出众的白领丽人踏入包厢。
她妆容精致,仪态不凡,恰到好处地呈现出这个年龄女性最恰当的轻熟范儿。入门之后,眸光转过,就将整个房间的形势纳入眼底。
冷澈的视线,在罗南脸上微微一顿,此后又依次扫过剪纸、猫眼和薛雷。她掩饰得不错,若不是罗南早有预料,说不定就给漏过去了。
这种指向性,除了同行,就是冤家,没有别的可能。
果然,殷乐!
罗南就奇怪了,这姐们儿不窝在家里,好生伺候人面蛛分身,跑出来干嘛?
念头乍一生灭,心头全无征兆地下沉……这么说也不对,征兆是存在的,清晰呈现于生命星空之上。
这一刻,相隔数百米外,长柳阁中的那位B+级燃烧者,原本潜匿不出的敌意,突然涌动,遥指包厢方位,暗锁目标:
殷乐!
(本章完)
虽然在罗南看来,对方敌意显著、锁定目标,动手就在顷刻之间。可出于感应认知上的差距,豪华包厢这里,其余人等都还没有反应。
整体而言,气氛还很平淡。
“咦,殷乐?”剪纸也认得殷乐。
殷乐在里世界的身份,是半公开化的。毕竟依托霜河实境存在的“霜河水道”项目,是多方合作,必须要有一个知根知底的人物坐镇,才能让各方放心。
知道是知道,剪纸可没有主动去打招呼。他也看出来了,殷乐的心情并不好。视线扫了一圈下来,原本还算职业的笑容,都快消失掉。
剪纸低笑出声:“她对你很有意见啊。”
罗南“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如果站在殷乐的立场上,上回在府东大道的霜河实境旗舰店,罗南几乎可以算是一切动乱的罪魁祸首。由他发端、 由他催化,以至于层层升级的冲突,最终将日营收破千万的吸金池,变成了整个建筑群都要翻修的无底洞,至今也没有恢复元气。
别人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身为血焰教团副主祭的殷乐,怎么可能不清楚?这段时间,罗南通过魔符至少见到两三次,她发表有关怨言,那可都是血焰教团的高层会议上,可见怨念深重的程度。
如今再看到罗南,且又送了麻烦过来,殷乐没有立刻甩脸子,已经算是修养深厚。
罗南没闲情理会殷乐的心思,他靠在沙发上,眼神看似空茫,实则通透。关注的重心再次跳转,从那位B+级别燃烧者,到殷乐这边,继而投射到与殷乐伴行的人面蛛分身上。
毕竟,这家伙才真正属于他。
此时的魔符,正习惯性地深藏在渊区、极域的交界处,这已经是九成九成的能力者,都很难触及到的领域。包厢内部,除了罗南以外,无人可以察知。
魔符就像一头贪婪的凶兽,六瞳彩光流转,本能搜索这片区域内,可以下口的目标。
随着层次力量的提升,对魔符来说,一般二般的情绪浊流已经毫无吸引力,寻常的能力者,也算不得什么。除了同类吞噬的本能依然存在之外,食谱越来越窄。
正因为如此,今天上午捕猎翼手血蝠,才让血焰教团的人那般动容。
很快,魔符就将豪华包厢附近都搜索了一遍,罗南这个真主子它没胆碰,其余的能力者,都没入它的眼。从这个角度来看,如今的魔符,挑剔挑食,轻易不下嘴,极好养活,又是吞噬其他人面蛛分身的清道夫,社会贡献直线上升。
一念至此,罗南哑然失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B+级燃烧者,原本在精神层面已经非常深透,敌意显化之时,压力更深一层,此时已经进入渊区,且持续深探,逐级搜索。
是的,搜索……对呀!
罗南终于品出味儿来,要说那个B+级别的燃烧者,是针对殷乐,道理上是有些牵强的。毕竟殷乐无论在世俗世界、里世界,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一位疑似军方要员,竟然要设局针对她,很多方面都说不通。
但要是加上人面蛛这个因素,相关理由瞬间就充分起来
(本章未完,请翻页)
——毕竟人面蛛仍然是夏城军政部门联手抹杀的最高危险级别暗面生物,凭这一个理由,足以压下所有。
罗南就见有一缕“火烟”,持续盘转而上,至渊区犹自不足,还继续深入,渐渐趋近于渊区和极域交界地带。
最要命是“火烟”中那份生灵气息,淡淡一缕,根底却壮,就如肉香,经烟火燔烤,香气袅袅。
人面蛛暂时还没被寻到,可这个受本能驱使的蠢货,已因为飘过来的“肉香”,渐渐按捺不住,变得颇为躁动。若不是罗南的意念及时介入,这蠢货大概已经欢天喜地冲过去……然后一头栽进陷阱里。
至此,事态已经明确,这就是陷阱!一个针对殷乐,针对人面蛛、甚至是针对血焰教团的陷阱!
陈维灿是现实世界的诱饵,吸引来殷乐;B+级别的燃烧者是猎人,专门针对人面蛛,做出了技术性引诱。
参与者未必就是这两位,那个叫“居凌”的军官,多半也是其中一员。而不论有多少参与者,幕后的势力又是哪个,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获得了非常非常非常准确的情报。
想想吧,殷乐接手人面蛛才多久?也就是今天中午的事儿,至此第一次“放牧”都还没开始,对方已经笃定人面蛛在她身边,并做好了针对她的陷阱……
这是上内奸的节奏啊!
罗南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血焰教团几个高层的面目,可惜这月余时光,他对这帮人的了解,依然流于表面,想找出所谓的“内奸”,难度太高。
他吸了口气,定住心神。
那位B+级燃烧者仍然没有针对罗南,可他的目标,无疑就是魔符。作为罗南最重要的信众之一,魔符曾经是罗南精神攻击仅有的凭依,就是如今,也在罗南的“封体系”中具备举足轻重的地位。
所以,就在对方也不清楚的情况下,罗南已从生命星空中接收到了惊人的压力,星空动荡从无到有,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样肯定不行,罗南也顾不得太多考虑,先“越俎代庖”,跨过殷乐,给魔符下了指令:“深点儿,再深点儿!”
罗南让这个蠢货先潜入精神层面更深处,与那位强人捉会儿迷藏。只要对方不能真正锁定魔符的位置,也就很难给殷乐定性,拖延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
短期效果还好,那位强人引诱手段施展已久,却全无收获,已经有些疑惑,“精神火烟”开始大幅变换方位,做了更多的无用功。
罗南暂松口气,此时包厢里面,殷乐浑然不觉危机将至,只是与陈维灿交涉,职业姿态倒是一等一的。
他们说些什么,罗南并不在意。最多就是好奇,陈维灿这家伙,是单纯的诱饵工具呢,还是一个具有自主能力的参与者?
嗯,暂时放过细节吧。
驱动魔符暂时避入极域,已经是罗南在技术角度能做到的仅有的一件事。可这种躲避不可能是长期的,不说别人,时间一久,殷乐自己都要慌!
藏入极域的魔符,与殷乐的联系极其微弱,这样很可能造成新的误会……切,管她误会干什么,还是站在自家立场上考虑更顺畅,
(本章未完,请翻页)
罗南心脏怦然一动,要说他因为魔符的事儿,这段时间也够头痛的了。都说“浑水摸鱼”,也许这就是个机会?
若真能趁乱把魔符收回,将黑锅甩到军方头上去,自家置身事外,岂不是上上之策?
一念既生,罗南就忍不住琢磨,也在盘算有多少可利用的资源。他神思飘移,冷不丁注意到灵波网上,寥寥几条留言的临时任务窗口,忽又愣住:
上次在霜河实境,差不多就是这样吧?甚至比这还无私呢,一门心思要救人,然后搞得昏天暗地,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他身边有剪纸、猫眼、薛雷,这些是助力没错,可要面对B+级别的强者,危险性有多大?更不用说,还有自家兄弟姐妹、同学等等……
“啪。”罗南拍了下自家脑门。
“怎么了?”剪纸莫名其妙。
“没什么,通通脑子。”罗南吐出口气,有些懊恼。要说这段时间,每次给他上课的时候,何阅音都耳提面命,要他注意团队协作等事项,怎么事到临头,差点又任性了?
“你可长点儿心吧!”罗南喃喃训了自己一句。
剪纸以为罗南和他说话,没听清楚,追问一句:“你说啥?”
罗南笑了笑:“今晚的聚会,也就到这儿了,再留下去也只是看人装B……不如走人。”
剪纸视线往陈维灿那边一扫,“哈”地笑出声:“明智的选择。”
“那就走。”罗南心意既定,就不会再犹豫,径直起身往外去。
他一动不打紧,殷乐那边本能地警觉起来。也不怪她如此,经过霜河实境、海天云都这两次变故,罗南的名声,已经在里世界急剧扩散,且立了标杆。
现在谁不知道,夏城分会的罗南,是位顶能折腾的年轻人,天资超卓,心狠手辣,蛇语、操线人、坦克等资深能力者,都栽在他手里。
特别是蛇语,殷乐在里世界的自我定位,大概就和蛇语差不多。那样一位精明厉害的咒术师,说没就没,怎能不让殷乐警惕?
陈维灿本来是和殷乐说话,却见她神思偏移,顺着视线看过去,终于注意到罗南。
作为常年的领袖人物,陈维灿对大氛围的感应极其敏锐。很快发现,这个正往外走的男孩子,看上去稚气未脱,却不只是吸引了殷乐的注意,包括谢俊平、胡华英、田思等人,都自然投注视线,其幅度和专注度已经超过了正常关注的范畴。
原本在他掌控范围内的对话,骤然间进行不下去了。
此时,旁边谢俊平开口问了声:“南子,你……”
罗南一笑:“这里没事了,回家。”
谢俊平愣了愣,但看此言一出,就是沙发上爱搭不理的猫眼,也在冷哼声中起身,田思、剪纸、薛雷等更是直接举步,莫名觉得很带感。
他耸耸肩,推着还不知怎么回事儿的杜雍,也跟上步点,笑哈哈道:
“那就闪人!”
几个人一动,就形成了联动效应,胡华英、莫鹏、罗比奥等人,也本能移步。包厢里多方对峙的局面,骤然崩塌。
(本章完)
一众人等也不是说走就走。刚才事发仓促,有的人,比如罗南已经卸下了外设装备;有的则还没有。要走也要处理完毕,包厢里一时乱哄哄的。
可再怎么乱,一切都是以罗南为意志为旨归,此时无论陈维灿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陈维灿脸色不太好看。
控场失败还在其次,最关键的问题是,他的目标殷乐,明显也受到罗南的影响,有些心不在焉,应该生出了去意。
念头急转,陈维灿决定做一下微调,趁罗南还没有出屋,迎向他道:“这位同学,我记得,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有关本次事件,我觉得大家应该保持密切沟通……”
陈维灿的记忆力还算优秀,可这没鸟用,无论如何,罗南都没有配合此人的打算。他视线从陈维灿脸上划过,用下巴点了点一侧持续积累怒气值的居茂勋: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记得他就好了,其他的都不关心。你们聊!”
“我草!”居茂勋受不得刺激,跳脚想打人,可警察就在眼前呢,一帮朋友也怕他吃亏,纷纷拉扯住。
罗南懒得理会那边的闹剧,径直走过去。面对罗南的眼神,陈维灿莫名侧了侧身,让出了空间。
然就他就很难回正了,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跟上去,包括田思。这位一直在他身边工作的美女下属,多年来若即若离的态度都不见了,面无表情地从他眼前走过。
你也玩这套?
某个冲动顶上来,陈维灿拿出了命令式的口吻:“田思,你留一下。”
就在上个周末,他这样说话的时候,田思还很到位地表现出一位下属的尊重姿态。
如今,田思确实有所反应。她身子顿住,侧过身,动作仿佛出自本能。可下一秒,她折回的视线,完全略过近在咫尺的陈维灿,指向了已经好久没开口的出警警察:
“警官先生,所有的流程已经走完了是吗?”
“……没错。”
“按照之前商定的情况,只要有关方面出具说明,监护人可以等到验伤定案的时候,再考虑通知与否?”
出警警察被无视很久了,好不容易有人认真征询他的意见,态度也很拿得起来:“嗯,只要记得按照警方要求,及时进行补充说明就好。”
“谢谢。”田思礼貌欠身,就此离开。由始至终,都没有多看陈维灿一眼。
陈维灿的面色,以可以目见的程度黑了下去。胳膊下意识地抬起,想做动作,可在周围一帮人的围观中,这种更丢脸的行为,终究还是控制下来。
罗南当先出门,但对后面发生的事情,尽都清楚。他心中有份估测:陈维灿这人,多少是有些自主性,但对于里世界似乎知之甚少,也许是刚接触这个领域,也许长年处在边缘地带……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从前后联系看,这个针对殷乐和人面蛛的陷阱,肯定有组织的。军方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陈维灿的出身,也和军方比较贴近。既然如此,相关问题最好还是问何阅音。
但到目前为止,临时任务窗口中仍没有回信。
后面脚步声接近,田思紧走两步,赶上来。和包厢里冷淡自持的态度不同,此时的她有些紧张,叫了声“学弟”,大概觉得不太合适,后面也断掉了。
罗南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对田思来说,抗拒多年习惯,果断站队并不容易——虽然这种决绝选择未免操切了些。
他对田思没有恶感,且因为海天云都之事,多少有些歉疚之心,不想让田思过分担忧恐惧,便扭头笑了笑,算是安抚。又想到陈维灿在校的职位,回头恐怕会给田思穿小鞋,便道:
“师姐眼看就考研了,学校里一些事务放放也没什么。”
他说得简单,田思却又误会了,当下便道:“回去我就辞掉在互助会的职务。”
“我擦!”跟出来的罗比奥低声惊叹,又忍不住凑过去和莫鹏咬耳朵,“喂,南子这是当大佬了?”
莫鹏早就懵了,刚刚
(本章未完,请翻页)
在包厢的时候,受气氛影响,不自觉跟出。现在他醒悟过来:为什么南子一动,半个房间的人都跟着动?
要知道,这里面几乎所有人的年龄都要比罗南大,田思不说,谢俊平、胡华英还是校学生会的干部,家世也很不俗的样子。可这些人偏偏都以罗南为轴心,自然而然,没有一丝勉强。
没道理啊!
莫鹏正懵着,正陪护邱佩佩的莫菡打来电话:“那边没事儿吧?”
“呃,没有啊?”其实莫鹏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有事。
莫菡倒信了,只是告诉他:“岳琴刚刚向我要了罗南的通讯号……是不是警方的判断比较倾向于我们?”
“嗯嗯,要就要呗,再不要就晚了。”
“啊?”
莫鹏等人的对话,罗南在前面听得真切。这给了他一个提醒,当下低声与剪纸商议:“莫菡她们还在医院,也都接走,不要在这儿逗留了。”
剪纸一怔,终于感觉到,罗南要离开,除了不想生事以外,似乎还有一番特殊考虑。
“有事?”
这个讯息发在了临时任务窗口,猫眼、薛雷都能看到,当下几道眼神齐刷刷投射过来。
罗南也在任务窗口回应:“那位B+级不像是单纯来就餐的样子。”
事实是肯定另有所图,只不过像是人面蛛、血焰教团这样的细节,罗南不太好讲。
剪纸可不知道这一点,追问道:“不是针对咱们的吧?”
“应该……”
话音未落,罗南心生感应。那位B+级燃烧者仍在搜索,但其精神火烟的指向,已经不在渊区、极域,而是悄然折回,触及他们这一行人所在的领域。
什么情况?因为找不到人面蛛,开始换思路了?那边对情报源的信心蛮足的呀!
罗南勾了勾嘴角,他本来就担心,魔符在极域藏得太久,会给殷乐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既然燃烧者那边先一步变了思路,他也就顺势而为,把魔符从极域里拉出来放放风,等于是玩一场躲猫猫。
事实证明,罗南的选择是非常及时的。
此时殷乐在豪华包厢中,明显有些不安。罗南等夏城分会成员的出现,已经让她警觉,人面蛛分身若即若离的姿态,对她这个“新手”而言,更是很大的压力。
人面蛛分身及时回归到正常区域,让殷乐暗松口气。
不过,像她这种修行已久的祭祀,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直觉感应,几次三番的细微不谐,就此形成了颇为负面的心理暗示,让她油然生出退意。
这些变化在生命星空中,都有比较微妙的体现。
真有趣!
罗南不自觉咧开了嘴角。他不是窥心的魔鬼,殷乐具体怎么想,他是看不透的,可他却能通通观察到的种种细节,拼接出一个近似的判断。
此时,罗南凭借精神感应,可以深度涉入广阔的物质层面、精神层面,大略把握成千上万生灵的生命图景,由此形成相对抽象的生命星空,感受情绪等各种因素造作而成的细微变化。
随着他观测经验不断增长,以及对事态发展的理解加深,以前不自觉忽略掉的一些层次、角度和细节,渐渐具备了现实意义。他可以更轻松地组织概括,形成一套全面立体直观的观测图景。
就像开着地图作弊器,和一帮淹没在战争迷雾中的对手玩战略游戏,颇有全方位吊打的优越感。
当然了,真以为是“全方位吊打”,只能说明罗南被冲昏了头。B+级别的燃烧者,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陷阱,这是基地科技树快升到顶的节奏,人家真要与他为难,一路平A也能把这边给打爆。
罗南在现阶段,只能玩两场躲猫猫,然后有多么远跑多么远,直到这局游戏结束。
“注意了,前面那个。”剪纸突然在临时任务窗口发信提醒,“目光不善哪!”
罗南的心神暂时从宏观图景中抽离,举目向前。此时一行人已经快要进入游乐场的大厅电梯间,而在人流
(本章未完,请翻页)
密集的出入口边缘,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笔直站立,气息放开,无遮无拦,正是一个燃烧者。
“生命草图很眼熟。”
罗南很快确认,此人就是跟随在B+级强者身边的那位。也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这位虽然是一身便装,挺拔笔直的身型看上去也很有军人范儿。
面对罗南等人的注视,这位不回避,但也不回应,视线依次从他们脸上掠过,就那么静静看着,像是一个比较招眼的路人。
“貌似在数人头?这位好像嫩了点儿。”
“这是跟班。”
几个能力者正私下讨论,谢俊平突然凑上来,低声道:“他就是居凌,我刚看过相片,没错的。”
“是嘛!”罗南有些意外,但也确实从此人脸上,看到了与居茂勋相似的轮廓痕迹。
相较于那个堂弟,居凌没那么多戾气,不过他的眼神冷静却直白,刺过来的时候,多少让人有些不爽。
一帮人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任务窗口突然闪烁跳动,一直没有回信的何阅音,通过即时通讯的形式,与他们联系上,罗南等人纷纷招呼:
“阅音姐。”
“秘书你好。”
从视频可以看到,何阅音应该是分心二用,正与哪方联系,眉峰微蹙,心情并不是很好。数秒种后,才将那边联系挂断,专注于这边:“抱歉罗先生,抱歉诸位,我刚刚看到这个,不过有件事情,正好与你们相关。”
没有什么客套,何阅音传过来一份电子文档。格式什么的都非常正规,且很明显地带着政府部门的权限公章。
何阅音进一步解释:“夏城警方、军方接到可靠线报,在云都水邑附近发现人面蛛分身的踪迹,临时决定开展搜捕行动。他们提出,按照月前与协会达成的协议,希望协会在附近的人员配合。”
“不是吧,夏城还没扫荡干净?”薛雷是与人面蛛正面对抗过的,对那个无形无影的魔鬼印象深刻,当即倒抽一口凉气。
剪纸则更关心现实问题:“他们说怎么配合没有?”
何阅音打开电子文档,示意罗南等人看重点标注的段落:“他们要求,以云都水邑主楼为中心,半径十五公里以内的协会成员,均要报告目前所在方位,并到指定地点录一下权限。”
“要清场?”
“是的,原则上不允许任何能力者在这个范围内自主逗留。录完权限后,想参与的人员,要听从军警方面指挥,事后军政部门、协会都会有相应的报酬。不愿意参与的,就要迅速离开现场,避免人面蛛的殖入……”
何阅音介绍的时候,罗南一行人已经等来了电梯,涌进了同一个电梯箱。哪知一直冷眼观察的居凌,突地快走两步,光明正大地跟了过来。
几位能力者的视线,同时从他脸上剜过,后者只作不知。
罗南上下打量居凌几遍,同时在任务窗口发讯:“这份文件发来,是在五分钟以内吧?”
“四分二十秒前。”
这工作做的……
罗南心中惊叹,一个下午,把夏城军政部门全部打通。一旦诱捕人面蛛分身不成,立刻搞起了大场面,而且还一路绿灯,连协会都给调动了。
这倒是进一步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测,很有可能这就是夏城军政部门在主导,也更能看出那边的决心。
果然,靠着作弊器躲猫猫,也非长久之计,及早脱离战场才是明智选择。
只不过,那边也不想轻易放手……
罗南再看一眼居凌,想探探底,又顾忌莫鹏等人在,就把视线往剪纸处一瞥。
后者心领神会,胖脸上瞬间露出惊喜的笑脸:“哎?小凌子,是你吧?”
居凌愣了愣,未及反应,便让剪纸一把拽住:“啊哈,肯定没认错,我以前见过你的照片,没穿军服还是这么帅。”
剪纸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扭头对罗南等人道:“是小凌子,在协会论坛里,蠢萌蠢萌的那个。”
(本章完)
电梯箱里,无论是半懂不懂的谢俊平,还是完全不知情的莫鹏、罗比奥等人,看居凌这样一个冷面俊男,被冠之以“蠢萌”之名,面皮什么的,都本能抽搐,气氛好生微妙。
罗南也在努力保证面部肌肉不要失控,可他已经被点名帮衬,只能打个招呼,最终还是忍不住咧开嘴角:
“小凌子,咳,那可真巧了。”
临时任务窗口跳动,猫眼送来一字评价:“假!”
当然假!这种故意占人便宜的叫法,多少突破了罗南的习惯底线。还好,剪纸这个演技派,成为了氛围担当,亲热表情不减,而居凌也不是真的蠢萌,他勾勾嘴角,真叫了声“剪纸哥”。
不管怎样,这场“偶遇”戏码算是圆上了。
电梯下行,很快到达55层,这里是邱佩佩入住的医院。田思此时回过味儿来,不管怎样,先把莫鹏等一帮少年男女请出电梯,又对罗南道:“要不你们先聊着,我们去看佩佩,顺便把小菡她们接走。”
罗南瞥了眼居凌,点点头:“嗯,去吧,我们一会就到。”
说着,又给谢俊平使个眼色,让这帮人也跟上去,别在这儿耽搁事儿。很快清场成功,只剩下协会的四位,再加上居凌,共五个人站在电梯间,无声对峙。
待莫鹏等人转身,双方伪装的表情一起抹去。剪纸没好气地道:“你们军方做事,真是好气派,动不动就要人录权限,理由呢?”
“政府和军方有权请任何一位守法公民出示社会权限证明,配合履行社会治安义务。”
居凌笔直站着,承受几位能力者犀利的眼神,表面看不出任何怯意,嘴巴也很犀利。不过最后他还是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理由叙述一遍:“我们搜索的目标是人面蛛,这种暗面生物很有可能依附在能力者身上,瞒天过海,相关的检查是有必要的。”
剪纸追问:“正常人呢?楼上楼下成千上万,你们也要一个个搜检?”
居凌简单应答:“到这个阶段,留存在来的人面蛛,不会再对正常人感兴趣。相应的,他们对能力者的捕猎欲望将更加强烈,所以任何能力者都不会例外。”
罗南微扬眉毛,这位是真懂呢!照他的意思,殷乐这位血焰教团的副主祭,也必须要走一遭……这是要打草惊蛇?
剪纸摊开手:“我们也见过面了,是不是算过关?”
居凌充分展现了军人的原则范儿:“对不起,我们需要做万全的准备。”
剪纸送来个征询的眼色,罗南缓缓点头。再说下去也只是嘴皮子官司,除了浪费时间再无意义,随他去一趟又怎样?
罗南还真想看一看,军方会用怎样的方式,将人面蛛分身搜检出来。
真正经历一圈,就知道“录权限”这事儿,形式上还是挺方便的。军方临时征用了极光云都某个办公区,架设了有关设备,只要配带手环,按照军方技术人员要求,在屋子里走一圈就好。
刷录的相关信息,会进入政府和协会共管的资料库,并不对外公开。至少在名义上,让协会成员没法说什么。
四位协会成员依次进屋,罗南排在最后一位。前面三人都顺利过关,到了罗南这里……也很顺利。
只是,当然罗南行走在遍布感应仪器的房间里,他直接忽略掉各式各样的波段——这些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检测的手段,其实是精神层面,那一缕缥缈轻淡的“火烟”。
来自于那位疑似……现在已经不是疑似了,何阅音确认了他们的猜测。本次行动的一线指挥官,就是海防军特战旅少将旅长,田邦。
据说,这位是夏城政府特意上门请来的。
对此罗南持保留态度。
此人虽然是燃烧者,可是在精神层面的运作上,已经非常精妙。与柴尔德相比,在精细度上也要胜过一筹,甚至还在很多精神强化者之上。
“精神火烟”就在他们领域内外缭绕,试图以其独特的质性,诱发人面蛛的本能。猫眼和剪纸都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精神强化侧,竟然没有任何察觉。
罗南慢慢踱出房间,视线往一侧瞥去。在旁边警戒的,都是全副武装的深蓝行者,而且明显已经在蓄势待发状态。
这个架势真不太友善。
或许正因为如此,居凌一直以便装形式陪着他们身边,以冲淡剑拔弩张的氛围。罗南出来的时候,还听到居凌向剪纸他们做工作:
“诸位真的不准备参与吗?这次行动的报酬还是比较可观的。”
剪纸嗯嗯啊啊应付着,见罗南出来,干脆就往这边一指:“我们听老板的。”
&到这个内部梗,却很清楚罗南在这帮人里的特殊地位。就算他以前不清楚,经过录权限这段时间的情报整合,该知道的东西也要知道了。
一位可以驾驭畸变种,以一人之力代替永固工事的次声波阵列,让一个城区瞬间化为死地的超危险人物,当然可以是“老板”,也必须是“老板”。
居凌当即投来征询的视线。
罗南勾了勾嘴角:“今晚就不参与了,我首先要保证亲人朋友远离危险。希望军方能将事态保持在可控范围。”
“这是我们的职责。但还是很可惜,错失了一个与罗先生并肩作战的机会。”
居凌特意探手过来,与罗南相握:“我也很抱歉,茂勋那个蠢货,有眼不识泰山,希望罗先生不要与他计较。当然,我当时也在犯蠢……”
不管心理怎么想的,居凌至少在态度上无可挑剔。由此可知,此人在冷傲的外表下,也有一颗知分寸、懂世故的玲珑心。
罗南对这种人一向比较佩服的,也希望别与这种人为敌,否则还是早早碾死了去球!
这时,莫鹏给他打电话,罗南嗯嗯两声,应付道:“我们见几个朋友,很快就下去了,你们直接下楼也行。”
此时,任务窗口弹出信息,罗南见后又道:“我已经叫了专车,就在地下四层的停车场,你们直接到那里,保证送人到家门口,反正都在纳德区附近不是吗?”
所谓的专车,其实是何阅音安排,把平常的安保车换成一辆商务车,早早把人都带走更安心。
“这么周全?”莫鹏啧啧两声,但他今天已经吃惊很多次,这种小事儿,就没必要多言了。
有这通电话,反倒是验证了罗南的话,居凌没理由再留人,伸手虚引,算是送客。
一行人正往外走,冷不防猫眼突然道:“喂,你们的报酬标准,有没有议价余地?”
她一开口,罗南等人都是止步。居凌也没料到,怔了怔才道:“原则上……”
“像我们BOSS,有明确的与人面蛛交手纪录,近期也是战绩辉煌,击……败了B级咒术师、傀儡师和肉身强化者。”
总算在军方地盘上,猫眼没把那个“杀”字说出口,但重点在后半句:“又比如我,擅长超距感应和引导,曾经与军方开展过多次成功合作。像这样的优秀能力者,你们也按照死工资往里套?”
居凌微走了下神,应该是通过内部渠道请求上级指示,一秒后开口:“为了避免无必要的环节,报酬金额是固定的。但如果诸位参与行动,并能做出突出贡献,相关奖金不会吝啬,这些已经写入了文件中。”
猫眼紧追不放:“指定物品呢?“
“指定?”
“我听说军方最近对远程制导平台的研发进展不错,已经成功制造出了单兵型号,这个可以列入奖励或兑换范围吗?如果可以的话,今晚我可以帮忙。”
“嘿,猫眼!”剪纸叫了一声。
“怎么了?”
看猫眼一脸无辜的模样,剪纸也无话可说,毕竟和猫眼也不是太熟,难免有些尴尬。他刚说了“老板当家”,这边怎么就拆台了?
他哪知道,猫眼最乐意拆台,特别是对某老板。
居凌倒是公事公办:“猫眼女士的超距感应能力,确实是我们需要的能力。如果不介意,可以先留下,待我们咨询装备
(本章未完,请翻页)
部门后,再给予答复。”
“可以。我口水那部单兵平台好久了,有机会到手,肯定不会错过。”猫眼笑吟吟地,视线却切过罗南那边,颇是微妙,此后才转向居凌,“事先说好,我只算是辅助职业,一线是绝对不去的。”
“我们会给每个能力者,安排最合适的岗位。”
“希望如此。”猫眼微微一笑,抬手对罗南等人晃晃手指,“那就说定了,诸位回见。”
薛雷有点儿懵:“这样也行?”
不管行不行,大家也没什么可说的。活动已经结束,自然是各回各家,再有新活动,那是另一码事。
来的时候四个人,走的时候就变成了三个。进电梯之后,剪纸忍不住道:“老弟,猫眼对你的意见确实不小啊……以后你还真要多做工作。”
罗南勾勾嘴角,没说话。心里还在琢磨,临别前猫眼投过来的微妙眼神。
一行人到地下四层,很快与莫鹏等人会合。邱佩佩的医疗处理做得还不错,伤势无须住院,也跟着一块儿下来了。
这时候,大家也要分开。剪纸、薛雷和他们都不是一路,谢俊平、胡华英、杜雍、田思姐弟要么住在学校附近,要么就各有交通工具。真正上所谓“专车”的,也就是六中那一拨,还有“六中叛徒”罗南。
至于岳家兄妹,以及特纳,由莫菡礼貌性地问了一声,人家也很聪明地婉拒了,还再次表示歉意。
那又如何?事已至此,多半还是友尽的节奏。
受此影响,一帮少男少女多少有些情绪低落,。加上邱佩佩头部受到撞击,还有些症状未消,上车后不久就昏沉沉地倚在莫菡怀里睡了过去,车上就显得比较沉默。
罗南坐在最前排,身边的司机仍是协会保全人员,只不过已经换班,不再是巨臂武馆的老秦。两人没什么话聊,正好清静。
不过刚刚分开得太快,一堆事情都留着尾巴。像杜雍就专门打电话嘱咐,如果对魔法阵有心得,要尽快通知他,且希望在明天继续讨论。
罗南含糊应了,应不应约,那是另说。
除此以外,六耳的临时任务窗口也很热闹。猫眼的选择,几乎没有人赞同,由此引发了一场小讨论。
分开之后,猫眼倒是恢复了几分爽气,言之凿凿:“求新和冒险才是生命真谛,否则超凡能力拿来干嘛?你们看游老就知道了,只要不成超凡种,延命长生、青春不老只是呓想, 更需要在短短百多年时光中,做一些常人做不出来的事。”
罗南就想,也许这才是猫眼的真性情。这段时间,多半是因为锁链困缚,致郁了。
薛雷有被说服的迹象:“猫眼姐说得也有道理……冒险什么的不必了,但在经营道馆的时候,和各种高手切磋,战几轮强人,也算正常人做不到的事吧。”
剪纸叹气:“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好了,我就想搞好自家的小店,顺便相亲成功。”
罗南没想参与进去,在车上他已经开始装睡了,反正光明正大喝了烈酒,理由充分。眼下他必须全力关注渐远的云都水邑,魔符那里还是重点。
如果没有他照看,殷乐囫囵着出来的可能性,还真不太高。
可是架不住猫眼又在撩他:“BOSS,你准备做什么样的事呢?继续当BOSS,还是再进阶?”
再进阶是什么东西?罗南没考虑过。而如果是说“理想”问题的话,他发了条简单的信息:
“格式论。”
发扬格式论,恢复爷爷的名誉,本就是他最迫切的愿望,这些在协会内部不是秘密。他在灵波网上的头像,都还是格式论的经典结构呢。
猫眼那边看起来挺闲的,继续发话:“是吗?你确认这是追求,而不是习惯?”
“……”罗南不想讨论这么玄虚的话题,直接用符号代替回答。
下一刻,六耳微热,有人向他发来私聊信息,发讯的正是猫眼:“我在这儿,需要帮忙吗?”
(本章完)
“咦?”
“不需要吗,或者你觉得,这种通讯方式不安全?”
下一刻,罗南与猫眼之间的通讯模式,进入更深层的精神领域。通过生命星空的牵引,往来传递信息。
“看啊!”猫眼低笑起来,全不管身边居凌等人的古怪视线,“明明是这样最直白,可你还要我过来……是要打什么算盘呢?真让人缺乏信任感。”
罗南不理会猫眼的讥讽,直奔主题:“你想帮我什么?”
猫眼更直白:“你敢说出现在云都水邑的人面蛛,与你无关?”
罗南咂了下嘴,按住瞬间的心绪波荡,继续用问句回应:“……你知道多少?”
“呵呵,你那种无形锁链,难道只有我一个俘虏?你能用这法子征服我,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法子征服人面蛛?更别说你的很多精神攻击手段,几乎与人面蛛一模一样,是水邑青石酒店时得手的对吗?”
猫眼肯定已经把这些话藏在心里很久了,一旦出口,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她的逻辑很正确,就是在人面蛛入手时间上有瑕疵,可这种细节已经无关紧要了。
罗南忍不住叹气:为什么要说出来呢?难道就不清楚,越是如此,就越不可能放手……草!
这一刻,罗南觉得自己的私心满溢。
诚如猫眼所言,罗南请她过来,其实并没有想好怎么处置,说是愧疚吧,也许更多还是安抚的意味儿。
这就是私心——有一些不奇怪,可他却没想到竟然会如此浓重。也许,他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会对猫眼放手。今晚上的邀请,只是一次伪善的自欺?
认清自己不容易,认清自己的苟且更难。
罗南心里发闷,一时不知怎么交流下去。
也许猫眼很喜欢看自家BOSS哑口无言的样子,可在任务窗口那边,罗南未免沉默得太久了。
剪纸觉得,很可能是猫眼那句“习惯”,戳中了罗南的痛点,对年轻人来说,这是矫正性格的好时机。他也开始绕圈儿试探:“习惯也没什么不好,话说南子你比较喜欢什么活动?”
“没有特别喜欢的。”
“怎么可能呢?比如说,我就很喜欢玩手工,尤其是剪纸,才有这个绰号。在琢磨手工技巧的时候,感觉到特别有趣味儿……类似的感觉有没有?
罗南希望借着聊天,缓解自我解剖的痛感,还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回答道:“搞研究的时候,偶尔。”
剪纸一时语塞:你这样聊天没朋友的!
可罗南确是实话实说。他十岁之前的记忆,大半模糊了。
出生之前,母亲就已辞世;懂事那几年,爷爷入狱、就医,还有父亲失踪,这些都是浑浑噩噩,涂满了深沉幽暗的色彩。
倒是十岁之后,印象非常深刻。他复刻爷爷的试验,每一次成功、失败,以自己为活体,进行实验时的恐惧、突破的喜悦,都历历在目。
他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若有乐趣,也只能从中找寻。
临时任务窗口的话题眼看就要终结,一直没有参与进来的何阅音,突然发来了一段讯息:“超凡力量并不是人类的本质区别,里世界与世俗社会的差异也是个伪命题。不过,研究超凡力量的本质,或者开发各种新应用,一直是最具价值的两个选项。罗先生和猫眼的做法都很有意义。”
猫眼送来一个“……”,对何阅音新闻播报式的正经表述无语了。
要不说是老板和秘书呢,真般配!
不管有没有道理,这种播报式的言语都是能催毁气氛的大杀器,话题真正终结。
猫眼又从生命星空渠道发来“私聊”:“发现没有?何阅音是满得要溢出来,而你的人生是贫乏得可怜!”
“……”
猫眼又找到了一个打击罗南的角度,也是毫不留力:“有人以爱好为理想,爱好可以转移,终究无有穷尽;有人以追逐更高标准为理想,欲望没有止境,也是一辈子的追求;至于你,貌似就是要弥补缺憾,完成了之后做什么?BOSS,我很为你担心哪。”
(本章未完,请翻页)
罗南不知道自家人生后半段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现在必须回到正题上去。他硬扳话题:
“你现在到指挥中心了?”
“嗯哼。”
“很好。”
其实猫眼不知道,她不必主动帮什么忙,只要她在那儿,就很有用了。
罗南离开之后,虽有人面蛛为支点,视角还是萎缩了不少,可多了一个猫眼,双支点、多角度观察,就能重新架设起一个相对完美的观测图景。更别说,其中一部分就插在对方大脑中枢。
有这样的支撑,魔符再让这帮人逮到,罗南把名字倒回来写。
不过,罗南慢慢也品出味来。貌似军方在这里的抓捕,并不是特别决绝。这个时候,以协会四面漏风的属性,殷乐也应该查觉不对了。
她之前已经有了离开的趋势,可现在又与陈维灿深入交流,慢慢地将一个本质为争风吃醋的事件,越挖越深,连范渠的违规操作都暴露出来。
作为一个管理者,宁愿家丑外扬,影响企业形象,也没有考虑止损,是什么缘故?
大概,是打草惊蛇有效果了。
猫眼站在临时搭设的前线指挥中心内部,前方大屏幕上,就是对殷乐的实境监控图像,直白的倾向,让她多少有点儿意外:
“你们在怀疑她……喂,这是定向目标对吗?”
居凌简单回应:“从情报和表现来看,她的嫌疑最大。”
猫眼嗯嗯应付着,终于忍不住在任务窗口表达疑惑:“他们吃错药了,这么大方?”
何阅音适时回应:“协会已经给予你临时授权,你现是协会在本次事件中的总联络人,具备相关权限。”
毫无疑问,这是何阅音的手笔。
猫眼也受了这份人情,发了个大拇指图像,表示赞叹。
也在此时,有个人走进指挥中心。衣着很随意,穿了件T恤,套着运动型卫衣,下身是牛仔裤,白球鞋,学生味儿爆表。而且应该是很爱笑的性格,脸上笑容没断过。
猫眼与罗南交流:“还有能力者应征啊?比较脸生……”
话没说完,身边居凌已经立正行礼:“田少将。”
“……”
来人无疑就是田邦了,传说中自幼接受改造、掌握一只正规野战部队的燃烧者,也是B+级别的强人。然而纯看面相,他似乎比居凌都要年轻。
罗南确认:“就是田邦没错。”
外形可以迷惑人,精神领域的印记却是实实在在的。恰在此时,罗南忽地想起一事:“你问一下田邦的年龄和改造时间。”
“收到。”猫眼转手将信息发到了临时任务窗口。
没毛病!
当面问人突兀又失礼,真不如去查阅情况资料,反正何阅音就在这儿。答案也很快出炉:
田邦,25岁,官方资料是五岁起接受“义肢重塑治疗”……
“二十年?”罗南忍不住发言,“这不对吧?”
燃烧者理论技术成熟也不过五六年时间,就算把以前的时间也算上,十年吧……还有一半时间横在那里,较真点儿讲,严永博这个“燃烧者第一人”到哪儿吃屎去?
为此,何阅音进一步解释:“前期改造以单纯的机械强化为主,不涉及‘原型格式’理论。”
“半机械生物?”
“嗯,半机械。”
“你们看着像吗?”
猫眼微扬眉毛,开启了共享视角,将这边的情景与何阅音等人分享。
罗南暗赞一声,猫眼的动作看似随性而为,其实是给他打了掩护。很多事情会便利得多。
猫眼则是一脸轻松,主动伸手,与田邦相握:“田少将,久闻大名。你比想象中更年轻。”
“猫眼女士在94年的精彩表演,也让人印象深刻。那一枚导弹,节省了大量时间,也许还有士兵的宝贵生命。”
也许是身居高位的缘故,田邦说起话来,也是一板一眼,颇为成熟。可配合他这身便装,还有阳光似的笑脸,总觉得有种念台词的味道,而且是演技稀烂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那一类。
还好,田邦很快表现出军人的直白:“坦白说,猫眼女士,这次行动,用到你的机率不大。但希望你能时刻做好准备,一旦用到,很可能会是非常棘手的局面。”
正说着,田邦忽又呲牙一乐:“其实我更希望那位罗先生能留下。毕竟他是公认的通灵者,而且有成功捕捉到人面蛛踪迹的记录。”
猫眼懒散应道:“那还真不巧。”
田邦却没那么容易打发:“不过有件事,想冒昧问一句,罗先生匆忙离开,是否不想牵扯进麻烦之中?我的意思是……以罗先生的通灵能力,是否早已经发现了人面蛛呢?”
我草!罗南心里难免一抽。
至于临时任务窗口那里,剪纸啧啧两声:“南子,这位对你很有信心嘛!话说你真有感应?”
罗南回了一句:“我对他有感应。”
指挥中心处,猫眼再次掩护:“那我可不清楚,不过这次没看到他画画儿……在你们军方的情报中,他的通灵能力难道不是通过画画儿展现的吗?”
田邦笑容不减,点头道:“也许吧。猫眼女士你不用太在意,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猫眼暗骂一声“笑面虎”,也不想让这人舒服了。伸手指向屏幕,指尖前端正是殷乐:“田少将,你一直分心旁顾真的好吗?我看你们已经锁定了目标,接下来要怎么做?话说你们是针对殷乐一个人呢?还是整个血焰教团?我可是听说,你们军方和血焰教团一直合作得不错。”
这下,轮到田邦顾左右而言他:“我是行动指挥,不负责考虑其他事项……啧,终于动了!”
屏幕显示,殷乐终于结束了与陈维灿无意义的交涉,和助理、保镖一起离开。
陈维灿已经比较好地完成了任务,自然不会阻拦。可是在指挥中心,却有一个问题要明确:“要不要动手?”
田邦摇头:“按照流程,请她到鉴别室录权限。”
居凌应了声是。可接下来看到田邦没有动,有些奇怪。录权限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田少将不准备近距离察看了吗?
田邦瞥了猫眼一记,又咧嘴笑:“之前没有搜检出来,现在的可能性也不大。让她走也好,离开这种人流密集区域,我们还要感谢她……保持观察,各就各位吧。”
“是。”居凌当即出门,准备亲自做引导员。
猫眼私聊罗南:“这都没查到,是不是你在帮忙?”
罗南嗯了声,又冷笑:“这田邦真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主儿。嘴上轻松,背地里还在查,从没有放松过。”
从罗南的观测视角,可看到精神火烟依旧缭绕,没有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猫眼小小赞了他一下:“你帮忙帮得也不错。”
可现在的问题是,殷乐并不知道这一点。也很难让她把希望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侥幸之上。如果她因此做出错误判断或过激反应,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比如现在,殷乐表情还算平静,可脸色很不好看,心思极重的样子。
前方,居凌已经在电梯间外等着了,殷乐多半也是瞄到了他。可接下来,这女人突然一个大拐弯,走进了侧面的洗手间,助理和保镖都停在外面。
“田少将?”
居凌几乎以为是殷乐要逃走,可指挥中心并无激烈反应,只无障碍切换了卫生间的监控。
可以看到,殷乐就站在洗手台前,对着墙镜发了会儿呆,不顾精致妆容,反扭水笼头,用面部对上了冲起的水柱。
猫眼将心比心,做了初步判断:“这是要下决心拼命……喂,和你说话呢。”
罗南没有回答,因为他正用心倾听。倾听来自于魔符体内,此时正回响在“血魂寺”山峰之上的低语对话。
血焰教团没有选择世俗社会的通讯工具,而是通过魔符,直接与殷乐联系。传递过来的特殊意念,无疑就是教团主祭哈尔德夫人。
这位血焰教导的领导没有涉及任何芜杂枝节,直接一句:
“我已知晓,即刻‘放生’!”
(本章完)
殷乐的第一反应是再争取:“老板,我可以尝试……”
“你没资格再冒险了。”回应她的是摩伦,这位教团最资深的长老,意念也进入血魂寺空间。他的心情极度糟糕,语气更是前所未有地严厉。
殷乐没那容易放弃,:“老板、摩伦先生,军方有专门引诱人面蛛的手段,‘模具’肯定忍不住的。如果被诱杀,我们这些日子的努力就白费了!”
同时也否定了她今天所做的一切。
“愚蠢!”
摩伦的意念就像沙漠的风暴热浪,咆哮而来:“你已经做了错事,就不要再用错误的思路去补救。你看军方这样的阵势,只是诱杀一头人面蛛?他们诱杀的是我们这支血焰教团! 现在即刻放生,我们至少不会因为这个名目被军方一网打尽!”
哈尔德夫人则要平静得多,待摩伦发泄一轮之后,才徐徐送来平静的意念:“即刻放生,然后回来。越是这样,越能保住‘模具’。既然他们针对的是教团,很有可能,会比我们更宝贝它。”
殷乐怔住。
哈尔德夫人继续道:“你按照‘放牧法’将其放生,我们还保有优先权。只要对方不是真的要消灭它,我们四个牧者,就都具有重新召回它的能力,有很大的操作空间……现在,执行吧。”
“……是。”
殷乐闭上眼睛,脸面垂得更低,奔涌的水流挡住了她的表情变化,也掩去了低弱至无的咒音。
一切都在极度隐秘的情况下进行,不过这还瞒不过罗南。
在不断远离的“专车”上,他坐在前排,头颅低垂,呈假寐状,其实始终关注云都水邑那边,看魔符与殷乐的奇妙联系,像一根渐渐拉长的蛛丝,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这时,殷乐给了魔符最后一个指令,让它潜伏在精神层面最深处,尽可能远离这个区域,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擅自靠近物质层面捕食。
指令下达之后,那根“蛛丝”终于到了极限,无声崩断。就实质而言,此时的殷乐与魔符已经再无联系,不过由于“血魂寺”的存在,殷乐,以及教团其他三位牧者,还具备一点儿微之又微的感应,必要时可以通过特殊仪式,循这点感应,重新定位、捕捉。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人面蛛能留到那时候。
罗南心念微动,几乎要立刻将魔符召回,远离这是非之地。可是念头再转,终未动手。
洗手台前,殷乐轻咳一声,微微张口,稀释的血水混着同色口脂流下。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尽可能洗去疲惫和挫败感。
“放生”这种断又不断的手法,非常考验她的控制力,多少受了些反噬。但她并不关心伤势如何,只担忧一个约束指令,能够将魔符的强烈捕猎本能压制多久。
就本心而言,她相当悲观。
约半分钟后,殷乐终于起身,又打开手包,补了下妆,不让自己太过狼狈。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到这上面,或许也算一种精致的自暴自弃。
殷乐在洗手间补妆的时候,军方已经彻底激活应对机制。做到了外松内紧,从洗手间、电梯间再到录权限的鉴别室这条主路线,还有相邻的几条可能逃生的路线,都已被失能武器对准,随时可以击发。
田邦嘴里说着“古怪”,其实已经蓄势待发,只要殷乐有任何过激举动,就会第一时间发难。
可是,在漫长的五分钟之后,他们迎来的是一个疲倦低落,又平静冷淡的殷乐。除了面色略显苍白之外,再看不出任何异常。
殷乐带着助理和保镖,走VIP电梯,这符合军方的预估,也正好与“引导员”居凌迎面撞上。
“殷经理,我是海防军特战旅校官居凌……”
“已经听说了,搜检人面蛛。”殷乐微抬下巴,唇角显出近于嘲弄的弧度,“你们选的好地方!是觉得霜河实境的牌子还够折腾几回对吗?”
居凌无言。
殷乐当先往电梯走去:“该走什么流程,快一点。我晚上还有事,不要浪费时间。”
对当事双方来说
(本章未完,请翻页)
,接下来的流程顺利得让人心绪复杂。从殷乐进入电梯,到鉴定室,再出门,总共五分钟不到,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管是侦测仪器,还是田邦暗中的窥伺,都没有发现任何与人面蛛有关的异常。
一拳打在空处,真能憋出内伤的。
直到殷乐一行人下楼、上车并离开,集结在极光云都周围的行动人员,都还不怎么相信:
就这么完了?
走回来的居凌,大概就是这种表情。
田邦没有安慰下属,只摸着自家光滑的下巴,笑道:“这回参谋部总算有表现的机会了,按B预案执行吧……猫眼女士,看来我们要打加时赛。你是准备结款离开呢,还是和大家一块儿熬夜?”
“加时赛在哪儿举行?”
“目前不准备挪地方,我相信我们的猎物跑不远。”
“那……有酒吗?”
“纯粮酒怎么样?”
“好啊,如果能搭配军方可外销个人战斗平台的技术目录,风味更佳。”
猫眼一边在那里玩情调,一边在临时任务窗口发出一个呕吐的表情:“虎头蛇尾,这搞的是什么啊!秘书快告诉我,我要不要留下?”
何阅音很快回复:“建议离开。之后的冲突,多半是发生在田邦和血焰教团之间,协会成员没必要掺合进去。”
“军方是不是一开始就奔着血焰教团去了?”
“田邦不是军方。”
“……咦,有奸情!”
何阅音的回复断掉了。
剪纸怕何阅音着恼,忙缓颊道:“何秘书帮着分析一下,今晚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过了数秒,何阅音再次发讯:“目前来看,田邦有确切的情报,认定血焰教团饲养人面蛛,做特殊用途。就法理而言,只要找到确切的证据,确实可以给血焰教团以重创。”
“可要干掉血焰教团也不容易吧。”剪纸是认真讨论的态度,“现在城邦化发展这么明显,血焰教团只要及时迁出夏城,就算了伤了元气,没几年说不定又起来了。哈尔德夫人是有这个本事的。话说他们这些年,教团核心力量不见涨,做生意倒是风生水起。
“是的,这两年哈尔德夫人旗下的古堡财团,持续进行产业扩张,早已不局限于夏城一地,设置了很高的止损线。如果迅速做切割,夏城军政部门就是真要赶尽杀绝,也未必能得竟全功。”
“止损线”这个概念,罗南不止一次听过何阅音说起过。它原本是股票交易中的一个概念,被拿来形容设计战术、制定计划时的底线思维,是何阅音比较推崇的一种方式。
“如果暂不考虑法理因素,就军政战略而言,针对一个近年来以商业发展为主的没落教团,意义并不大;而真要考虑法理,田邦今天的行为,在程序上也并不完美。”
何阅音的表述还是比较委婉的,然而听话听音,罗南忍不住插言:“阅音姐你的意思是,本次行动,很可能有田邦个人的意志在里面?”
何阅音没有直接回答:“不论怎样,夏城政府为本次行动背书。田邦占据了法理优势,整合的力量也远超血焰教团;哈尔德夫人见招拆招,至少现在与人面蛛切割得很完美。他们都有一定的后手,有一些我们不掌握的关键情报,接下来冲突的焦点很可能会发生偏移,所以,我建议猫眼及早撤离,置身事外。”
猫眼发言:“我会考虑。”
与之同时,她通过生命星空传讯:“So,BOSS?”
猫眼摆出了“完全听从你吩咐”的架势,真给罗南不少压力。对他来说,最现实的考量,就是把握住这次机会,收回魔符。
其实罗南有大把机会,无论是血焰教团还是军方,都失去了对魔符近况的掌握,罗南只需要一个意念,就能将魔符从极域拽回来。从此以后,与军方也好、血焰教团也好,再无干系。
可是,正如何阅音分析的这样,有一个因素必须要考虑:
后手!
不管田邦能不能代表军方,不管血焰教团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否有回天之力,双方表现出来的随时翻覆局势的信心,都让罗南非常在意。
他们的后手,就是罗南的“尾巴”,一个处置不当,就等于是为他再添置了两个大敌!
该怎么办?
罗南没有即刻回复猫眼,而闭目沉思。
事情处理起来千头万绪,脑子一时承载不了,他本能伸手,触碰到放在膝头的分页笔记。正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时候,能写写画画,当是极好的。
可如今满车的人,他要搞“创作”,真可能被拎出来折腾,莫鹏、莫菡都能干出这种事。
一念转过,罗南换了种方式,他通过外接神经元,将仿纸软屏的绘图软件在脑海中开启,新建一个空白页面,就在上面折腾。
“BOSS,睡了吗?”猫眼二度催促。
罗南没回答,整理自己的思路。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拿回魔符,然后……止损线!
刚才的讨论给他一个提示:有了目标,还要考虑最糟糕的情形,然后尽可能地避免它。给自己设一个下限。
血焰教团的做法值得学习,但罗南与魔符的联系是不可能斩断的,什么切割都是笑话。一旦被发现,只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另外,他对魔符的控制力也属于第一顺位,想献出去都没门儿。
退而求其次,只能……只能不让人看到!
罗南有这个能力的,只要不惊动自家协会的两尊大神,目前夏城似乎并无其他可以深探极域的人物,最多以后就不要让魔符出现了。
不让人看到,藏起来,藏、藏……
咦?罗南脑子陡然“叮”地一声,灯泡亮起——就是这么个感觉。
老天爷,他竟然忘了那里!
“BOSS?My boss?”猫眼已经要无聊地唱起小调,换着花样召唤他。
罗南则是灵光迸发,正是下笔如有神的时候。先用简单几个关键词,留住大概思路,这才分出一份心神,还带着点儿兴奋,嚷了回去:
“Shut up!去喝你的酒吧!”
“啧,你是对我表示不满吗?”
罗南又将一串迸发的灵感,转化为字形、图画以及一切可以理解的东西。期间一切从简,也是口不择言:“不,猫眼,我需要你,我非常需要你……对,就是这样!”
“什么?”
“现在,你就在那儿等着,等到……”罗南猛地睁眼,扭头问司机:“我们大概几点到家?”
他一直闭目养神,突然发话,冷不丁地还真把司机吓了一跳。总算这位职业水准过关,迅速估出答案:“最迟9点半左右。”
罗南比了个OK的手势,就像爆岩传授的战术动作那样,有种强烈的仪式感。至于司机理不理解,就不关他的事了。
“听着,猫眼,你在那儿等到10点左右……”
“还有一个小时,加时赛会这么长吗?”
“放心,他们今晚会很忙,你也是!我会再和你联系。”
罗南单方面断开与猫眼的心神联系,开始串联各个关键词,进一步拓展,同时在空白区域印上大生活区、知行学院乃至平江区的地形简图——电子绘图、意念绘图就是这么快捷!
最终,笔端在知行学院的沼泽丛林中重重划了一个圈。罗南长吁口气,确定他的思路终于前后贯通,看潦草的计划稿,他忽然想大笑:
“看吧,我的止损线高出了你们的想象!”
此时,专车停下。今天送人的第一站,也就是邱佩佩家到了。把人家宝贝女儿带出去,结果砸破了头回来,莫鹏、莫菡都要下车,给人家父母解释。
罗南哪还顾得这些?为了避免被这种俗务打扰,他也不顾刚刚才问了行程,两眼一闭,装睡去了。
这一装,他真的睡了过去,而且还做了个梦。就算在梦里,他还在整理计划稿,逐一梳理细节,并不断丰富地形图、生命星空等元素。
直至专车驶到家门口,由莫鹏把他推醒。
(本章完)
夜空迷蒙,路灯次第延伸,汇入两侧的灯火之中。此时正是都市繁华夜景最绚丽之时,社区内也处处亮灯,还有人在家里举行派对,非常热闹。
罗南仰望夜空,脚下不走直线,似乎还有些睡眼朦胧,魂不守舍。
莫鹏对罗南说睡就睡的本事非常佩服;同时对罗南单人只身,在知行学院混得风生水起的能耐更是赞叹,相应的,好奇心已经要从喉咙眼里爬出来了。
“你怎么做到的?在六中没发现你这种天赋……喂,醒醒!”
“啊?”罗南的视线从夜空抽离,平视过来。看得出,他刚刚真没听到,可眼睛却是亮得有些吓人。
啧,什么时候这小子也懂得戴美瞳了?
已经到了家门口,莫鹏抓住最后机会,凑上去揽住罗南脖子:“来,告诉我吧,你怎么进那个圈子的?”
话音未落,大门打开,罗淑晴站在门口,盯着他们看:“到家不进来,嘀嘀咕咕干什么呢?唔,谁喝酒了?”
“他……哎!”
莫鹏胳膊肘一松,便看罗南泥鳅似的从他手肘下、从罗淑晴身侧钻出钻进,转眼突破客厅防线,蹭蹭蹭上了二楼,遥遥抛下来一句话:
“我今天早睡。”
客厅里闲坐的莫海航抬头:“他挺兴奋的啊……真喝多了?”
罗淑晴愣了一下,高声吩咐:“要洗澡!”
隐约听到罗南答应,她这才扭头盯住莫鹏:“你们今天去哪儿玩了,为什么喝成这样?不知道还未成年吗?”
莫鹏被堵在门口,脸上悲愤,心中腹诽:你要训人,找喝酒的去啊,到底谁是你儿子?
也许确实有酒精作用的缘故,罗南进入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后,心脏就“砰砰砰”地跳动,胸腔都隐隐发颤。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紧张。
之前不管是在回收层战杰克、在霜河实境对抗公正教团,还是在海天云都与协会互撕,都是突发性的事件,被逼到了绝路上,根本没有紧张的资格。
而像这次,按照自我意志,主动作为,真的是头一回。
愈是临事愈兴奋,越是考虑越紧张……
罗南深吸口气,端端正正地将手中分页笔记摆在窗头柜上,下面就是爷爷的笔记,两个本子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儿偏移。
又扫了眼床头钟,9点37分,司机的估计还是很准的。
还有时间。
他到洗手间,打开花洒,热水喷出,蒸汽很快覆盖了沐浴室。就算姑妈不提,他也准备洗个热水澡来着。
光赤着站在水柱之下,热水浇头,又在肌体上滚动。使得血液加速,新陈代谢频率变快,肝功能有效运转,使体内酒精加速分解,化为热汗,掺在水流中渗出来。
蒸汽闷湿,他的脑子反而越发地清醒,也不影响他继续勾勒计划。唔,他的计划稿……脑海中的绘图软件页面,好像丰富了不少?
特别是大活生区周边的街景轮廓,从粗略变得细腻,之前侦测出来的军方人员布局等关键细节,也都描绘清楚,好像有一个无形的助手,帮他完成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后期工作。
罗南挠头,想到刚才车上那一觉,依稀还有些记忆:难道刚刚的梦境之中,真有潜意识在动作?
如果有的话,就应该是自我意识、灵魂力量、外接神经元还有特殊绘图软件的共同作用。看上去比较奇妙,可在协会早有前例可循,白先生的“入梦法”,就是这么个路数。
罗南暂时不准备去分心研究,草草洗过,确认蒸出了大部分酒意,便擦干身子躺回床上。
酒精的作用被降到最低,可他还是兴奋,闭上眼睛后尤其明显。
就带着这份心情,罗南逐步审阅计划稿。念头笔触勾勒出的背景大幕转过,相应思路在虚拟的图画上流动。
不知不觉间,意识漫过虚实的界限,触及由人面蛛与猫眼形成的双支点,将八十公里外的生命星空与现实图景映射过来。
虽未身临其境,所见尽皆不虚。
意念跨空而去,锁定目标。
酒杯中,荡起层层波纹。猫眼拈着酒杯,看其中荡漾的细波,心念从另一只手的软屏上挪开,若有所思。
“得得”两声轻响,居凌临时充做勤务兵,将两个小碟放到茶几上,并配了筷子,然后就悄然出去。
一碟水煮花生,一碟凉拌猪头肉,最最寻常不过的菜色。然而这里是极光云都的前线指挥中心……旁边的休息室。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从军心角度讲,单独开辟出一个休息室,确实是很有必要。
“我就觉得不对,纯粮酒没有下酒的小菜,还有什么意思?”夹了颗花生米送嘴里,配上一口酒,田邦年轻得过分的脸上,五官都皱起来,像一个老饕,随后舒服地后仰,靠在沙发背上,“虽然是小菜,火候还是很用心的。”
猫眼瞥去一眼,对他的表情变化很有兴趣。
田邦就乐:“你是不是很奇怪,机械人也能有口感?”
猫眼一时无言。
田邦五官重新舒展,仰望天花板。休息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熠熠生辉。这张脸算不得特别英俊,但轮廓清晰分明,真有一份雕塑般的质感。也让人好奇,在其皮肤之下,有多少比例的金属结构?
他伸出三根手指,横在脸前:“人体改造一定要保留三点:一是感知,这是区内外你我的边界;二是思维,通过他掌握经验的力量;三是情绪,由此获得生机和灵性。保留这三项,或者说在此基础上的强化改造,才算得上成功。”
猫眼晃了晃杯中酒:“现在还有不是这么改造的吗?”
“总体而言,是燃烧者技术出现之后。所以我很感谢这种技术的创制者,未必完美,但通向正确的道理。”
田邦伸臂卷缩,肉眼看去,肌肉块垒流动,但猫眼灵敏的耳朵,还是听到了细细的金属擦响:“经历过旧式的愚蠢改造,更能体会这一点。我很羡慕那些一上来就走对路的人,对其中的佼佼者,更是是非常向往。”
猫眼晃动酒杯,忽地失笑:“你真敏感,我什么都没说呀!”
“是吗?”田邦做出惊讶的样子,“好吧,我只是坦白,还有些自卑,也是借此表明心迹……现在应该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有人在看我?”
最后一句,话锋突起,田邦视线刺过来,虽是在微笑着,眼神却充满了压迫力。
罗南心里一抽,猫眼眉毛扬起,两个人在生命星空层面,意识互接。
这时候,灵波网上任务窗口跳动,已经回到家的剪纸发了讯息:“咝,这家伙!”
薛雷很快响应:“他知道我们共享视角?”
是了,是在说灵波网。
罗南绷起的心弦复又放松,就见田邦竖起一根手指:“这是你们协会的故伎。而且我知道,一定有我认识的人。”
猫眼饶有兴味地询问:“谁呀?”
“这个嘛……”
田邦陡然身子前倾,嚷嚷道:“阅音姐你好,回头我们一起喝酒,喝醉了我向你表白啊!”
声音好大,就算是单独开辟的休息室也顶不住了,音波冲出去,洒遍前线指挥中心。这里不但有军方技术精英,还有警务官僚、政府安全部门人员,一时间气氛迷之尴尬。
暂代指挥位置的居凌好生头痛,以至于开始怀疑人生:他转到特战旅,真的正确吗?
“哈哈哈哈哈哈!”
猫眼放声大笑,前仰后合,以至于头发都遮了眼睛,她随手捋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忍不住赞叹,“真是勇气非凡!
同时又与罗南私聊:“要干掉他吗?他在抢你秘书啊!”
关我什么事?罗南莫名不爽。
临时窗口诡异地安静下来,没什么动静,不过窗口后面,剪纸他们肯定支着耳朵,睁着眼睛,全程关注呢。
至于何阅音在不在……恐怕是在的。
猫眼才不管一干人等是什么心情,举杯对田邦道:“这你人很有意思,来来来,走一个!”
田邦欣然举杯回应:“我一直觉得,像我们这些特殊人群,无需为生计委屈发愁。那么活在世间,坦白就是最大的美德。”
“为坦白干杯!”
两人举杯相碰,兴高采烈,痛饮美酒。
终于,任务窗口那里,剪纸憋不住了,问别人的感想:
“南子,你还在看吗?”
罗南没有回复,躺在床上,兴奋的情绪有些回潮,又如波浪般起伏不定。
这样的体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也是这样,他也是处在旁观者的位置,只不过对象不是眼前这二位,而是牡丹和龙七。
不管是牡丹、龙七,还是现在的田邦,他们的性格各不相同。然而都是个性突出、浓墨重彩的人物,放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可谓光芒四射。
相比之下,自己就像一个无形的魂灵,飘荡在虚无之中,隐蔽在阴影之后,看这些人放射出耀眼的光辉,给原本平平无奇的环境,涂抹上瑰丽的色调。
虽说他也有的类似的经历,然而那份从容自若、坦荡无忌的风格,也许一辈子也做不到。
他一直以为,这是性格的因素……也许确实如此,不过今日田邦的言论,为他点出了另一个关键的要素:
要坦白啊!
我不坦白吗?好像真有点儿。
(本章完)
罗南要承认,他其实是不爽的。至于不爽的根由,先前还有些混沌,现在越来越清晰:
被冒犯了!
理由听起来很可笑,但事实如此。田邦这家伙,强大的人格魅力,能让猫眼为之赞叹;他更以这种魅力,强行去撩何阅音……
一个是罗南的“信众”,一个是罗南的“秘书”。
于是罗南知道,就算他表面上、甚至理性意识中,一直表态说,不愿充当神明,非常尊重何阅音。可在骨子里,他还是非常享受这种关系带来的便利和虚荣。
所以他内心还是希望维护这种关系,并对一切有可能对此关系造成损伤的因素,心生排斥。
此类想法其实并不奇怪,任何人都会有“利己”的本能。可问题的关键,则就像田邦所说的:
坦白呢?
心中所欲、所望,一身所擅、所长,如明珠照夜,如宝剑破囊,自然为人见,摄人心;可若是一直藏着掖着,不说别人不知,时日久长,就是自己也要迷惑。
罗南招惹的敌人多,身负的隐秘多,藏几手迷惑人也是该的,可是他却不能因此自欺。对别人不坦白,还算是权宜之计;对自己不坦白,无异于自埋自毁。
“草!”
罗南翻身坐起,双掌拍击面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坦承心态,直面本人的内心:好吧,他就是在护食;而且羡慕、嫉妒!
他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本能地护食,充分地自私,并将这些隐藏在幼稚的外表下;而且,还拿这样的自己,与牡丹、龙七、田邦这些精英人物比较,羡慕他们的强硬直白,嫉妒他们的从容洒脱……
两个因素揉合在一起,彼此矛盾冲突,纠结别扭,也让他潜意识里就认为,自个儿要比这些精英人物低上一头。
事实上,就心理的成熟度而言,罗南确实远远不如。无关境界的上与下,无关本质的好与坏, 他只是没绕过心中的那道坎儿。
对自己,要坦白!
罗南长吁口气,上身重重拍下,重新躺倒,闭上眼睛。此时他目不见物,耳不闻声,然而以猫眼和人面蛛为支点,思感扩张,将偌大的极光云都及周边区域,纳入其中。
身在此而心在彼,魂未动而意亲临。
罗南的身体、灵魂,都还在八十公里开外,但他的意识,正流动在大生活区的上空,像一颗周知万物的神秘之眼。
夜幕在脚下铺开,环形阶梯的摩天高楼结构和远方校园、丛林共同构成大背景,辉煌的灯火、霓虹,群聚如海,飞扬如雾,将人类文明意识的痕迹,刻印到光芒所及的每一个角落,使这片区域化为繁华之地、不夜之城。
此时的摩天大楼中,依旧人头涌涌,游客玩家上下穿梭,浑然不知各处要点有军方人员把守,逐步分导人流。当然,人流是分不完的,云都水邑有多家五星级酒店、上千家大中型公司、商场,游客、住客和加班族以十万计,这些人流,就是军方、政府,一时半会儿也掌握不住,如果操之过急,弄不好还要生乱。
军方政府
(本章未完,请翻页)
掌控不住,某种意义上,罗南可以。
在物质光子无法触及的精神层面,情绪、灵性、思维交织的浊流汹涌奔腾。也许其中清浊有别,但合在一处,清者变浊,浊者更浊,层次交错而混乱。
可是,罗南这颗“神秘之眼”,通过自身的观照,赋予浊流以独特的秩序。
精神感应所及,生命星空覆盖,成千上万人生命、欲望、思想、灵性等组合映射,化为一幅幅生命草图,形成一组组星官星座。通过这种形式,每一个人的印记都在生命星空中跳动,最终汇集成浑茫星河,横跨天际。
星辰汇聚的光芒太过耀眼,注目久了,一片茫茫,倒似化为光的荒漠。而明亮光芒的内核,就是罗南的自我格式。
他居于亿万星辰的最中央,成为星空运转的核心。
格式论赋予他这种能力,他要保持……不,还不够坦白,更直白的答案是:他不愿比任何人差。
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无论他低调还是高调,他要成为人群的核心,他要做最独一无二的那个!
呵呵,以前明明很讨厌这种心口不一、自以为是的家伙……原来是同性相斥?
问题在于,他做不到吗?
他至今形神未动,只一缕意识在此。相当于打开客户端,登上网络,进行一场奇妙的战略游戏。
至于操作的介质……
虚无深处,狰狞的人面蛛八足拨动,从精神层面一幅接一幅的“幕布”间潜行跳转,也等于是从生命星空密集的星辰间游动。直若一头从窗外掠过的暗夜魔影,随时化为致死的梦魇,以锋利长足切入“窗口”,捕食里面懵然未觉的生机灵性,
就此而言,罗南几乎可以随时抹掉生命星空覆盖下的任何一人。他就是这成千上万个生命的主宰。
而区区一只人面蛛,还只是他全套封闭体系的冰山一角。他形神未至,意念先行,以实地为背景,以生命为棋子,搅动风云漩涡——这种事情,田邦也好、牡丹、龙七也罢,谁能做到?
这不正是他独特之处?
这不正是他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陡然间,罗南撕去了陈年将腐的皮囊,羞怯难安的面具,照着自家胸口狠狠擂上一拳,意识轰鸣:
爽不爽?
魔符发出无声的咆哮,骤然加快步伐,连续几个跳转,快速欺近物质层面。此时此刻,它不再遮蔽影踪痕迹,不再掩饰强烈的捕食欲望,而是遵循本能,强劲吸收空气流动的各种波段,嗅探锁定目标,将丑陋的口器,对准早已确认的目标。
罗南确认目标无误,就解开了魔符最后的权限:
去吧,游戏开始了!
精神与物质层面无声交汇,“窗口”如同腐朽脆弱的遗迹,瞬间崩灭,里面的“住客”竟是懵然未觉,直到妖魔冰冷的长爪将其贯穿。
此时,尖锐的嘶鸣才从精神与物质交界地带激荡传播。
极光云都的前线指挥中心休息室,田邦的酒杯停在唇边,略顿,然后收回,向对面猫眼歉意地一举:“
(本章未完,请翻页)
看来只能回聊了。”
“人面蛛吗?”猫眼举杯回应,“祝我们双方都得偿所愿!”
田邦并没有充分理解这个内涵丰富的祝辞,而下一秒,居凌的声音从隔壁直传过来:“敌袭!香饵4号!”
又隔一秒,居凌匆匆推开休息室门,立正敬礼:“田少将,目标方向确认,西南方位香饵4号遭猎杀……”
居凌进来报告的时候,隔壁的前线指挥中心已经喧闹起来,切分的投影屏幕,将天空、各重点楼层、地面、地下的各个监控信息都汇总而至。
还有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各项波段监测,常见不常见的波纹图像和数据,排排列列呈现,每一秒都会有明显不明显的刷新。
田邦依旧保持原本的坐姿,端着酒杯,意态闲适。他无须到指挥中心去,也能通过内置的收发仪器,接收解析巨量的信息,更何况在精神领域,军方侦测仪器再怎么精密,也比不过他本人火候老到的精神火烟感应。
猫眼做不到他这一点,即使此刻动乱的根源应是在她那位BOSS身上,可她的感应仍然模糊。干脆拿起军方临时赠送的“墨镜”,架在鼻梁上。
特制的信息接收设备,既可以择取相应监控画面,也可以无缝接入军方雷达的扫描结果。
猫眼先看所谓“香饵四号”的情况,那里也很好辨认,是极光云都下方的一处地下停车场门口。此时一圈人堵在那里,有站有躺。
躺下的几位中,还有人包裹着强健的外骨胳战甲。
“相关方向内层阻截力量丧失。”智脑警报声回响,其实不用多说,只看相关人员的阵型,也没有一点儿战斗力。
“人面蛛突破了西南内层防线。”居凌与其说是报告,还不如说是惊叹。
田邦并未给出指示,因为这一刻,这位B+级的燃烧者的意识,已经裹着烈烈精神火烟,朝人面蛛出现的方位奔袭而去。
任务窗口上跳出了何阅音的讯息:“切换雷达数据。”
“不是要人早早离开嘛?”
猫眼在任务窗口刺了一句,但还是将实景监控画面转入数据模式,瞬息之间,大量图形、波段以及相关数据符号刷屏,并通过共享视角,同步传递到任务窗口。
任务窗口连续闪烁,薛雷忍不住叫苦:“完全看不懂。”
剪纸也认怂:“我只知道是关于波段吸收的,然后再以这些为素材计算人面蛛出现方位的概率。更具体的也不懂……我就想知道,‘香饵4号’是什么?”
一段话刚发出来,在流动的波段图形上,突兀而连续的波峰骤然拔起,一路顶到图表的最高限,在标尺单位变化之前,拉出了一条近乎平直的长线。
居凌也注意到这个变化,低声与指挥中心联系:“什么情况?”
“1号与目标接触,浅层带交战中……消失了!”技术人员变了调的嗓音,隔了一层墙壁也能听清楚。
与之同时,“咯嚓!”一声响,田邦手中的酒杯崩碎,酒液裹着碎碴,从指缝手背滑落。
(本章完)
酒杯崩在手里,也没有让田邦回神,依然是神游天外的模样。酒杯碎碴迸射,他手上却没有伤口,只是有部分酒液和碎碴顺着垂直的胳膊,滑入袖口,有防水卫衣遮挡,也看不出来。然而一旦变化姿势,绝对不会好受就是了。
“田少将。”居凌试图提醒,可接下来的五秒钟,田邦都保持着固定的姿势,以至于酒液从手肘处的袖子渗出去,在裤子上殷开。
猫眼若有所思,向一侧的居凌问道:“你们刚刚提到香饵4号,那是什么?”
任务窗口那里,剪纸发了个“抱拳致谢”的表情:“多谢帮忙咨询。”
居凌迟疑了下,还是答复道:“是专门用来吸引人面蛛的诱饵。也就是有可能诱使人面蛛痛下杀手的目标。”
“既然4号,那么肯定还有1、2、3或者5、6、7……”
“没那么多,常规的诱饵,我们也只准备了4个。”
田邦不知什么时候收回心神,亲自回答猫眼的问题,他伸手点点自家胸口,“这是1号,2号是我的副手,3号是一位军方雇佣的精神强化侧能力者,4号比较特殊,是由人面蛛占据的畸变种载体……然后第一个完蛋了,预设的毁伤咒文好像也没起作用。”
猫眼扬起眉毛:“没有伤到?”
“毫无用处。”说着,田邦终于看到指尖上只残余一点儿的玻璃柄,随手扔掉,又甩甩手,将袖子里一堆碎碴甩在了地上。
做完这个动作,田邦往居凌处瞥了一眼,后者以为他要下令,本能立正。可是田邦没有再开口,只是从茶几纸盒里,抽出一张湿巾,慢慢擦手。常年不换的笑容之上,不知怎地配了个纠结的眉峰,整体的感觉都变形了。
这一刻的田邦,再没有年轻人的感觉。
居凌闭上嘴巴,保持安静。
猫眼却饶有兴味地观察对面自称“坦白”的男子,还挑他一句:“和人面蛛交手的感觉如何,需要帮忙吗?”
“它要比情报中聪明不少,或者说本能更强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大。”田邦的笑容很快恢复正常,“但它的游戏水平很垃圾,闪现交得很早。唯一的问题是,看上去根本没CD!”
猫眼也算是游戏达人,轻松解读出来:“直接瞬移走了,没有抓到尾巴?”
田邦摇头:“极域、渊区、深层带、中层带……尤其是后面两个区域,都没有捕捉到它的移动轨迹。就算是在浅层带,感觉也非常奇特。”
“怎么个奇特法?”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和你捉迷藏。”
“……就这样?好吧,它逃掉了?”
“我不知道。”田邦把湿巾向上抛起,任其自由落体,起身往外走。
猫眼把墨镜推高到额头,毫不客气地跟了上去。很快一行人来到前线指挥中心,此时大半个中心的技术人员,都围在雷达数据显示屏前,或高或低地议论,看样子意见很难统一。
数据还是那些数据,看不懂的照样看不懂。任务窗口处,剪纸拿出不懂就问的好习惯,向懂行的人做咨询:
“何秘书,他们纠结什么呢?”
“条件不完整。”何阅音回应,随后简单解释。
目前的侦测技术,对暗面生物的办法不多,不管多么先进的仪器,都很难即时发现并锁定。只能通过“影雾”之类的方式,分辨人面蛛干涉物质层面时,对各类波段的吸收影响,间接判断,计算得出概率。
既然是概率问题,多获得有效数据总没错。布置在大厦周边的战斗力量,如果没能在第一时间将人面蛛干掉,那么就要进一步逼迫人面蛛接近物质层面,使其暴露出越来越多的特征和细节,借后续的计算参考。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只人面蛛从未给出过任何一组连续的数据。这代表它总是跳跃行进,而且全无任何规律可言。
这边何阅音简单解释,田邦也在与中心的首席技师沟通刚才精神层面的具体感知:
“明明都在浅层带,我的精神火烟也锁定它,可是它总能轻而易举地消失、再出现,就像是闪现、
(本章未完,请翻页)
瞬移之类的技能……不不不,不要被我的形容带歪了,我的意思是,就像平整的空间中,随时有无形的、只为它所能察知利用的褶皱,为它掩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显然,首席技师在这方面的理解力,远远比不过他在数字上的造诣。
任务窗口,剪纸倒是觉得田邦感性的形容更为直观。他努力体会那份感觉,却是似明非明:“擦,亏得还是精神强化侧……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同样深度的精神层面,这头人面蛛掌握了更深层的奥秘,它利用精神层面某种‘地势’,获得了不可思议的效果。”何阅音冷静表示,“毕竟在暗面生物眼中,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们一无所知。”
“同理可证,在某些怪物眼中,世界也扭曲得不成样子。”猫眼也在任务窗口发言,若有所指。
剪纸对玄虚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倒很奇怪,一向对此类话题具有高度敏感性的罗南,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说话:
“南子,睡过去了?”
“没。”
罗南简单回了一个字,意识却在“扭曲的世界”中攀援。在他的指挥下,魔符长肢无声划动,从一幅“幕布”,转移到另一幅“幕布”。
他对精神层面的观照,确实与其他能力者不同。而先后体验、感悟了“逻辑界”和“望远镜”两种灵魂力量结构形式,及其不同的功用之后,他对如何利用这种特殊观照,也有了全新的思路。
此前罗南就利用人面蛛个体对精神层面的扭曲,扯来“幕布”,临时编织一个简单的迷宫,让习惯了直来直往的田邦,也迷惑在这个小小的障眼法之下。
罗南一直没有远离,把田邦给绕晕之后,又在极光云都周边晃悠。要把魔符领走,且抹除一切后患,就需要让田邦和血焰教团双方,都把暗藏的底牌掀开。
若隐若现的人面蛛、隐晦不明的所有权、飘忽不定的所在地,三样结合在一起,对他来说无疑是最理想的状态。
偏在此时,咒音突起。
(本章完)
在罗南听来,这股咒音低弱压抑,有如耳语,偏又持续不断,仿佛一条山涧暗流,顺势而下,牵引心神,不知不觉渗透土层岩层,到它处所在。
血焰涌涌,乱石崔嵬,罗南心神已到了一处颇为熟悉的所在:这是魔符内部,血魂寺的建构之上。
此时咒音便围绕山岳似的血魂寺,缥缈来去,虽然低回,可所过之处,血魂寺已经相对稳固的结构之中,也可见得气机躁动,与平日大不相同。
相应的,魔符也受到一些影响,鳌肢搓动,咝咝有声。罗南还是头回感觉到血魂寺对人面蛛的反作用:
好嘛,血焰教团终于出手了!
可念头再转,又觉得有些不对:方位虽是有些飘忽,往来反馈是不是太频繁了些?
距离很近的样子。
罗南心意一动,魔符便没入虚空,在云都水邑的高楼之间、各楼层之间跳跃切换;而在更本质的精神层面,千百幕布扭曲、星空耀眼,魔符的长爪在一组组星官星座之间往来拨动,逐一探查、筛选。
莽莽人流,依旧按照各自的计划、心情,在大生活区往来游走,对理解、感知之外的情况,懵然不觉。
此时,临时任务窗口再次跳动。
看久了指挥中心的紧张气氛,剪纸必须重新修正自己的判断和看法:“这头人面蛛好像很棘手?
何阅音表示肯定:“确实如此。根据情报,这头人面蛛可能是吞噬了大量的同类,大幅强化本能,对危机的感应、反应能力都有提升。也许它已经很接近完全体了。”
“这样啊……”
猫眼突然切入:“你的情报从哪里来?”
何阅音回应:“据说,是血焰教团内部。”
“内奸啊?”
呵呵,内奸是必然的。
此时罗南与魔符一起,已经拨去了大片迷雾,星空明透,只有魔符腐蚀性的烟气缭绕,慢慢渗透,锁定目标。
八十公里外,罗南闭着眼睛,眉头也跳了跳:
是这家伙!
此时此刻,将罗南所在,与大生活区形成一条连线;并以后者为端点,向西北方向延伸出一条垂线,距离约三十公里,是一家位于河武区、专门服务高端人群的“运动减压馆”。
(本章未完,请翻页)
血焰教团的核心成员,正齐聚于此。
私密包厢里,可以见到五人身影,还有一人不可见。
不可见的是摩伦,这位教团最资深的元老,心情不佳,压力如同无形的阴云,覆盖下来,周遍整个房间。
殷乐垂首站立,心情极度压抑,不言不动。
蒙冲和吴魁都与她差不多。蒙冲抱臂站痒痒,面无表情;吴魁在角落里,无声无息。
比较活动的江元真,他正在房间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投影的光线洒落,正呈现出云都水邑的即时俯瞰图景,角度很好,以极光云都为中心,七栋摩天大楼都纳入其中,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对敌人在这片区域的布置,几乎一无所知。
哈尔德夫人身着一套黑色衣裙,端坐在投影区域前,光线从她身上漫过,又在端庄雪白的面孔上划动。她却始终面无表情,直到江元真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才卡在前面,沉声相询:
“任鸿还没到?”
江元真回应:“他离得比较远,刚刚还说很快就到。”
“购买的情报呢?”
稍迟,负责情报这块儿的吴魁答道:“可以了。”
下一刻,投影之上,显示出一系列红、蓝色的光点,相对摄录画面而言,比较粗糙,可它的价值几近千万。
哈尔德夫人没再说什么,微侧面颊,细看投影区域。千万级别的即时情报,仍不算太详实,但至少可以了解大概的局面。
摩伦和她是一样的想法,首度开口,解读情报:“深蓝行者出动了,看分布的情况,疏而不密,移位频繁,这是搜索阵形,以最大限度扩张格式之火的覆盖范围……以模具的本能,绕过这个危险地带的可能性很小。”
“那还不快去救!”江元真急得跳脚。
“看上去还好。”哈尔德夫人勾起唇角,“这种场面,不可能对模具造成致命伤害。对方比较客气,至少和前几次围捕人面蛛的情况不太相同……是想抓活的?”
摩伦的意念更沉:“可能性很大。”
哈尔德夫人微幅摇头:“那么,任鸿就是叛徒了。”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骤沉入冰冷的寒窟。
其他人心机相对深沉,表情变化
(本章未完,请翻页)
总有克制,唯有江元真,当真是目瞪口呆。一秒种后,他整个人跳起来:
“岂有此理!”江元真嘴皮子都在抖,“任鸿是祭司啊,离开了教团,他什么也不是。他又不是傻瓜……这种判断太草率了!”
哈尔德夫人正过脸来,不再看投影,沉静而冰冷的眼神,直视江元真:“从目前的情报看,军方是针对人面蛛还是针对教团。”
“……教团。”
“那么,人面蛛只是一个借口,是捕是杀,都无所谓。可为什么他们到现在仍盘踞在云都水邑,花最多的力气,与人面蛛捉迷藏呢?”
“因为,可能是因为他们要找到证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教团也好,古堡财团也罢,都不是纯洁的小白羊,相关的档案在政府、军方那里,起码能堆满一个档案柜,何必舍近求远?”
“那……”
“站在我们的立场上,只能这么考虑:人面蛛对他们有用、模具对他们有用、血魂寺对他们有用。那么江老你告诉我,血魂寺的功效,对哪种人最有用?”
江元真发呆,没有回应。
倒是殷乐哑着嗓子,低声道:“血焰一脉。”
“是啊,血焰一脉才需要血魂寺;而血焰一脉或多或少,都会联系军方……对不对?”
江元真汗如雨下,其他人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血焰教团的特殊教义就注定了,他们兴起于战场之上,败落于和平之间。为此,教团在军队的潜势力一直比较强。
夏城这支“正统”,能够以一个没落的教团身份,参与霜河实境项目,并派驻管理人员,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可是,分裂的教团,也分裂了相应的人脉,这一支能够在军队中有潜势力,其他分支也完全可以。
毕竟对血焰一脉来说,这是最强大最直接的力量源头。
“这很完美地解释了任鸿的叛逃——他离开了教团什么也不是。可现在的情况是,他并没有离开教团,他只是从一个分支,跳到了另一个分支。而且,有一点是我们无法给他,却又严重阻碍他的……”
哈尔德夫人伸出手,指尖点向殷乐,又回向自己:“我们这里,有四个牧者;那边,只有他一个。”
(本章完)
原来是任鸿啊。
罗南没想到答案来得这么容易。什么香饵、内奸之类的疑惑,瞬间扫除。
可意外还是要意外的。
罗南不了太解任鸿这人,只知道,这位在血焰教团业务上是真正的大拿,比分心旁顾的殷乐要强一截。在教团祭祀中,重要性仅次于哈尔德夫人,很多时候都代行主祭职责。
如此重要的人物,说叛就叛了?
周围数架深蓝行者,呈防御阵形,将任鸿包围在内,严密保护,也直接证明了此人的立场。
此时,阵形中央的任鸿,正单掌按地,喃喃念颂咒音。由于是地下停车场的最下一层,水泥地下面,就是厚实的土壤。以它为渠道,任鸿持续不断地汲取力量,形成几可化为实质的咒文,加持上身。
低沉的震动声传出,有人与这边联系。
很巧,罗南隔空感应的两个支点,正好在通话两侧,一边一个。
那边是田邦。他就在指挥中心,当着所有人的面,轻声道:“怎么样?”
中央光屏上显示的影像,就是地下停车场的即时情况。几位深蓝行者戴着防护面甲,任鸿却只穿着祭司长袍,没有任何遮拦。
猫眼拨开眼前的乱发,啧啧两声。任鸿在夏城,也是个不大不小的腕儿,她当然认得。
任鸿也注意到,田邦是用公共频道与他联系,脸色很不好看。可是他既然做了事,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最后干脆垂下眼帘,专注看地面跳跃的灵光:
“已经有反应了……模具仍在附近,将我们视为猎食对象,要比想象中更贪婪、更强大。这说明,它的基本素质非常好,成为祭器之后,可以抱持很高的期待。”
田邦追问:“具体的方位呢?能控制吗?”
任鸿头也不抬:“你们控缚派,都在考虑这种东西。”
“……你现在也是。”
“不,我只是要看到完美的血焰意志,验证一生所学。而那个女商人,一辈子也做不到。”
公共频道的情景,已经通过猫眼的共享视角,传回到任务窗口。冲击性的答案。让剪纸只放出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而紧接着任鸿似若无意的反揭,更让他忍不住发了语音,发泄式地惊叹:
“我擦,这些家伙……天啊!”
猫眼也发讯息:“血焰教团这么牛掰,何家什么的知道吗?”
薛雷只能发出“我已懵逼”的表情:“这人谁啊?那个控缚派又是什么?”
剪纸好心为他介绍了一下任鸿的身份,又道:“控缚派属于血焰教团的支脉,里面涉及到血焰教义的解读,比较复杂,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只要知道,夏城的血焰教团,与这个控缚派,绝对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就好。”
说着,剪纸也迷惑了:“田邦这哥们儿也太直接了,大庭广众之下,讨论秘密教团的事情,真的好吗?他可是现役将军!”
何阅音解释道:“八十年代末,控缚派已经与军方深度合作,参与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多项实验任务。只不过秘级很高,名声不显。我以前与田邦打过交道,但也不知,他竟然与这个分支有密切关系。”
“那现在这算什么?”
何阅音没再回答。本次行动,究竟是血焰教团派系仇恨的再延续,还是军方深度实验的要求,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现在根本无法下判断。
这时候,公共频道的交流,也上了正轨,田邦表现得很大度:“我们现在必须要捕捉到人面蛛的遗迹。你是专家,一切按你的意思来。”
任鸿冷笑:“话里堆满了过河拆桥的臭味儿。”
“喂,作为控缚派,请你来控制,难道不是最大的诚意吗?”
“但愿如此。”
双方的交流在紧张微妙的氛围中进行,其中多半还是受到人面蛛的影响。而在此时,施加这份压力的罪魁祸首,也在评价新得的信息:
“这就是田邦的底牌之一。”
魔符的利爪拨弄星辰,触及直通目标心底的“窗口”,如同玩弄一个玻璃球:“局面越来越清晰,应该让血焰教团快点入场。双方的应对越是仓促,对这边越有利……决定了!”
罗南跃跃欲试的意志,主导了魔符的行为。后者在精神层面再盘旋数周,窥得一个机会,骤然发动。
无遮无拦的凶戾之气,像是平空而起的飓风。地下停车场中,任鸿正运化咒文,持续加强与血魂寺的联系,冷不丁地那边来了个天崩地裂!
“找到了……糟!”
魔符的杀意,在精神与物质交界区域冲波逆折,撕裂了任鸿咒文营造的神圣空间。
任鸿猛抬头,经咒法加持的眼睛,已经可以看到那头张牙舞爪的人面蛛。二者距离已经极度接近,以至于突破了他的心理底线。
近乎茫然地看着魔影扑面而来,任鸿一时间竟然丧失了反应能力。
下一刻,在他与人面蛛之间,炽白的火焰之墙立起,烧灼空气、烧透空间。
格式之火!
人面蛛骤然消失。
任鸿如梦方醒,左手瞬间提到胸口,按住祭司袍外不规则的石片护符,同时大声叫喊:“它在攻击我!”
“缠住它!”
前线指挥中心,田邦身形由静转动,扑了出去。方向并不是奔向大门,而是径直撞向了外层的玻璃幕墙。在玻璃破片迸溅摔落之时,人影也在近乎垂直的幕墙上狂奔。
不管是能力者还是燃烧者,在大都市里,总爱走这种捷径。
也是刚刚在精神层面的交锋,让田邦对精神火烟的效力再无信心,不过,格式之火应该不同。
“要跟吗?”猫眼再次与罗南“私聊”。
罗南并无回应,此时在他意识触及的区域,正有焰光喷薄,扭曲了物质与精神层面的交界地带。
五位深蓝行者,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面对突来的危机,反应近乎同步,他们的合击之术,呈现出强大的秩序感。同步扭曲物质与精神层面的同时,还兼有“塑形”之功
(本章未完,请翻页)
,搭建起一个坚固的领域壁垒,攻防一体,对于混乱系的人面蛛,几乎就是克星了。
不过,此时他们面对的人面蛛,是魔符,是由罗南的意识所操控的特殊存在。混乱的表象之后,其实支立着严密的秩序框架,更有着难以想象的层次纵深。
魔符在“飘荡的幕布”上攀援,又像是荡起细丝的蜘蛛,轻而易举地切换了精神层面的深度。
浅层带、中层带……然后再跳转回浅层带。就在一个来回的过程里,它已经从几十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将格式之火的森严壁垒扫描一遍。
或许可以这么形容:三维视角下,线条堆积得再紧密,也不过就是一张纸。
妖瞳焕彩,六色迷乱,无形的冲击从精神层面极深处刺出来,穿透火光,就像穿透一个虚幻的泡沫,然后才是震击灵魂的杀伤。
攻城锤!
一位深蓝行者,茫然僵立,骤陷昏迷,变成了无意义的钢铁雕塑,再不能提供格式之火的输出。
火幕一角,瞬间扭曲破碎,高度的秩序性遭到扭曲,逼得其他四位深蓝行者必须重新调整合击秩序。可破绽已经出现,调整何其难也。
地下停车场的火光,瞬间黯淡不少。
人面蛛的魔影,已经极度贴近物质层面,它就在火光中闪现,以近乎嘲弄的姿态,踏过格式的烈焰,直撞上来。
“啊!”
恐惧支配了任鸿的动作,一直握着石片护符的左手猛地加力,将掌心的宝贵之物捏成粉碎。刹那间,血液般浓稠、血液般色泽的光芒,从指缝里流淌而出,周边区域的温度,竟然能从格式之火烧灼的高温中,猛地再拔起一截。
任鸿的掌心手指,也给烧得皮开肉绽。但对他来说,还算值得。
空气严重扭曲,以更大幅度扭曲的,则是精神层面。高温血光形成了新的、强大的干扰源,魔符之前勾住的精神幕布,也为之摆荡飘移,使原本乱中有序的结构出现了偏差,影响了魔符瞬间的定位。
任鸿抓住了这个机会,皮开肉绽的左手按下,右手抬起,在小腹处结出印诀。接下来单脚重跺,水泥地板砰然开裂,跃动的灵光从裂隙中喷溅出来,被指缝里流出的血光一染,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血血血!”
“火火火!”
百人、千人、万人的赞颂之声,裹在灵光中喷薄出来。任鸿缓缓跪坐在地,以虔诚姿态,将双手所结印诀下置,掌根贴地,腰背弯下,如行大礼。
魔符刚准备重整攻势,却也是一窒。
内部血魂寺嗡嗡颤动,架构出的嶙峋山体结构之上,似有笔锋刻刀划动,自下而上,层层推进,化为一枚枚咒文,内化进去,迅速形成巨大的牵制力量。
八十公里开外,罗南眉头微皱。有某些极其活跃的元素,顺着血魂寺,顺着魔符,渗入自家封闭体系内部,而且开始疯狂成长。
原来,血魂寺对魔符的影响,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如此程度。
(本章完)
在任鸿咒文法力的催化下,血魂寺正在进行一场重塑式的成长。
也不知任鸿捏碎的护符是什么来历,里面积蓄了大量高度凝聚的咒力,以之为“种子”,再利用秘法,通过大地土壤,大量摄取四面八方教团信众的念力信仰,经控制转化后,源源不断地注入到血魂寺中去。
具体的运化规则罗南不懂,却能看到血魂寺的山体结构,变得更加细腻自然,其上四座“建筑”,也愈发雄奇庄严。
随着血魂寺整体在动荡中成长,对魔符混乱力量的抽吸吞噬,也越发地肆无忌惮。似乎数十日的寄生过程将要走到尽头,它正将人面蛛的力量融为己用,尝试反吞,夺胎换骨。
剩下数百阶“血火道”不走了吗?
还是说,任鸿的反叛,就是因为看到了另一条不通过人面蛛,也能铸就完美祭器的金光大道?
任鸿怎么想法,罗南不知道。却知这种方式,对自家封闭体系的影响,还是比较明显的。
明显到另一位信众都有所感应。
猫眼主动与他联系:“喂,线路是不是受干扰,很聒噪啊!”
“不要理它。”罗南驱动人面蛛,在双向扭曲的精神幕布中迅速跳跃,瞬间远离了物质层面。
作为保镖的深蓝行者,失去了对人面蛛的感应,当即报告:“失去目标。”
田邦:“……”
“还没有!”任鸿双手牢牢扣住膝前的乱石,确保灵波放射的稳定性。他额头面颊汗水淌下,但脸上的笑容已经绽开,“我锁定它了!”
“被锁定了……”罗南也确认了这一点。
虽然已经跃入中层带,且通过精神幕布的扭曲作用,远离一切仪器、精神感应的骚扰。可是,来自于任鸿的咒文法力,依旧通过“牧者”的渠道,持续灌入。
最重要的是,血魂寺不停吸收能量的同时,还释放出“血焰”元素,试图同化周边的一切,以更有助于“消化”。就像是在水池中殷开的红墨水,且没那么容易稀释。
出乎意料的状况……污染正在扩散。
在罗南的封闭体系中,魔符很重要,在所有信众里面,位置最高,是能够使罗南力量更高效的“技师”一层。而通过耦合等细腻微妙的作用关系,它又时刻与其他信众勾连,化为规模巨大的生产线,源源不断地产出灵魂力量,为罗南提供丰富的给养。
此时,生产线的一环受到污染,在理论上,便有影响整条生产线的可能。
嗯,理论上。
罗南的心态很稳定。这时候,就看出上个周末在家里闭关的好处。他对整个格式论体系,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认知。
他在用“超然”的视角,评估本次变故。
因为在此体系中,罗南的身份是工场主。
换一个说法,上面“水池”和“红墨水”的譬喻也很恰当:在一个互通的水池系统中,上游水池中的红墨水,会污染下游,但无论怎样,都很难逆流而上去污染源头。
罗南就是“水池系统”的源头,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随时可以关闭生产线的工场主,在他搭建的封闭体系中,这就注定了上位和下位的分别,注定了罗南享有的绝对掌控力。
即使血魂寺的力量循着封闭体系的内部联系,不断扩散,可它无论如何都无法侵蚀罗南本人。
至于罗南,要做的则很简单:清晰明确的意志压下,直接切断了魔符与其他信众的耦合联系,并将其独立出来。
轻而易举的,“血魂寺”力量的扩张势头便被斩断,锁死在魔符本体区域内,也抹去了最后一点儿理论上的可能。
血魂寺还在对魔符实施吞噬、同化,在任鸿全力施为之下,势头还是很猛烈的。然而,这位血焰教团的副主祭,由始至终都未发觉,他寄托了心血的“血魂寺”,刚刚已经在某个层面上一败涂地。
这是体系的隔离、层次的压制,当魔符鸠占鹊巢,悄无声息地夺去雏形状态下的“血魂寺”,就注定了这个结果。
任是山势高耸巍峨,又怎能与天比高?
现在仅剩的问题,就是魔符这里。
血魂寺对魔符的侵蚀仍在持续,有种当初魔符对模具鸠占鹊巢的“报应”意味儿。对此罗南当然要控制,但不是现在。
躁动的血魂寺,才真正是个香饵。任鸿的手段虽然很有效果,但在血魂寺层面,形成的动荡太明显了,以至于引来很多与之相关的意识关注。
罗南的封闭体系感应,包括“上位”位置,恰好可以捕捉到这些。略去无意义的细节,逆向追踪,就像此前感应到哈尔德夫人那样……
他在血魂寺轮廓上,做了几条“延长线”,如同平面几何习题中,画出辅助线。
“很简单的作业,然后得出答案。”
一个、两个……不,是一组孪生图形。
以血魂寺为基础延伸开来,最近的是任鸿,然后分裂。一部分涉及到田邦以及相关的寥寥数人;还有一部分,则延伸到三十公里开外,那边的气息相对来说熟悉很多,明显就是哈尔德夫人等夏城血焰教团的核心层。
当然,这是物理距离。在精神层面统摄抽象出的结果,这两部分人汇结的灵波图形,其实非常相似,一看就是同源而出。
“局面倒是越来越清楚……”罗南心神愈发安定,相应的思路倒活泛起来。
与他相比,三十公里外的运动减压馆,血焰教团的夏城一脉,则是在躁动和抑郁中度过。
出于对教团技法的了解,只从血魂寺的反馈上,他们也能大致猜到任鸿的手段。
摩伦阴沉的意念横空:“那个叛徒已经无所顾忌了。”
殷乐则要更急迫,她伸手按住胸口,面向哈尔德夫人强烈表态:“老板,让我来吧,我可以截断念力信道,决不让任鸿得逞!”
“然后让所有的信众无所适从?”
“如果让他们得逞,我们照样会丢掉所有……”
“所以你就要毁掉所有‘血焰意志’的共鸣者?毁掉教团存在的根基?”哈尔德夫人直视殷乐,成功地使其哑口无言。
另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一侧的江元真还在跳脚:“那该怎么办?我们的模具,就这么被人拿去了?那些无耻的分裂者、叛徒!”
哈尔德夫人转身,看模糊而滞后的投影情报,数秒种后,轻声道:“我们先离开。”
“啊哈?”江元真第一下没听清楚。
哈尔德夫人又换了种说法:“我们必须先止损……避过倾覆性的危机。”
“止损?怎么止损?”
“暂时离开夏城。”
“开什么玩笑!”江元真真的炸了,“你疯了吗?我们还没有搞清楚局面,就要逃跑?放弃这些年的经营,逃跑?”
“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局面了!”哈尔德夫人的语气平静无波,“江老,任鸿是你看着长大的,也是教团近年来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人才。你难道不相信他的判断吗?”
“啊?”
“任鸿在为人处事上,没有什么把柄可供人抓取。而以他思维的精明周密,背叛这种事,不发生则己,一旦发生,必然有充分的理由。也许对方与军方的关系更密切,也许发展的前途更广……但无论如何,在双方的力量对比上,一定会存在着巨大的差距,才会帮助他下定决心。”
江元真“呵呵”两声,想反驳说“这全是臆测”,可话到嘴边,却突地气沮,哈尔德夫人所说的,是非常可能的一件事。
任鸿的性子,就是那样的。
哈尔德夫人视线扫过所有人。江元真精神恍惚,殷乐心神不定,蒙冲面无表情,吴魁缩在角落里,无声无息……至于摩伦,她倒不必去管。
轻轻叹息一声,哈尔德夫人继续道:“我相信诸位都有为教团献身的觉悟,但作为主祭,延续正统,保留元气,永远是第一优先。况且,我们有三位‘牧者’,只要‘放牧法’的根底不变,我们就永远都有机会,并不因为在夏城与否,而受到影响。”
江元真没那容易被说服:“可是……”
“我认同主祭大人的判断。”
袅袅黑烟在虚无中缭绕,低细的声音仿佛从中渗出来。摩伦已经有数十年火候的黑烟魂躯,几乎代表了血焰教团的最高战力,在此突然呈现,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过,更让人在意的,还是他的表态。
摩伦这样讲:“自教团剧变以来,主祭大人已经连续证明了她的正确思路,至今没有大的错失。”
这一点,无人能够辩驳。
“模具是个天才的想法。按照主祭大人常用的说法,就是找到了一个值得投资的好项目。为此我们投入,做成规模,然后竞争对手出现了。他们直接挖人、抢产品、甚至动用军政力量,搞肉体消灭。虽然下作,但没有压倒性的实力,也万万做不出来……直接碰撞,我们没有胜算。”
哈尔德夫人向室内的黑烟微微欠身,以示感谢,可视线再扫,却突然皱了下眉头。
此时黑烟盘绕,依稀构建了摩伦的身形轮廓,他话锋跳转:“在具体执行上,我提一个建议……
“我来赌一把。”
(本章完)
“现在一个正常的投资项目,被对方变成了恶意收购。可是我们毕竟还掌握一定的股权,我们可以做些变化,将其变成一场对赌。就赌未来祭器的归属权。”
“摩伦长老!”
哈尔德夫人眼神凝聚,锁定前方盘绕的黑烟。在她看来,这只是江元真、殷乐不理智说法的一个变种:“我们已经没有加注的资本了!”
“有的,只需少少一点。”黑烟魂躯的虚影,回手指向自己,“有我就可以了。”
“不行!”殷乐和江元真同时出口阻止。
殷乐其实仍不太明白,摩伦的“对赌”是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她理解其中的决绝意图。她用力按住胸口,几乎要把心脏挤碎:“您是教团的定海神针,无论什么动作,都没有让您冲在前面的道理。”
“你们,你们这帮人!”江元真攫紧拳头挥舞,就像与人打架,“你们在把事情搞复杂!”
“复杂?那是你永远活在梦里!”
黑烟中突然拔起的怒斥声,瞬间压服全场。整个房间陷入静默,氛围凝滞冻结。
吼声过后,凝聚的黑烟开始飘散,人影渐淡,摩伦的声音仿佛也如烟般轻柔:“主祭大人的投资理论,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我知道,没有祭器、没有超凡种的血焰教团,就不可超拔于俗世之上,只有按照主祭的思路,才能在这个世界存在下去,且不断积蓄力量……”
江元真伸手指向黑烟所在,可最终还是回臂,握紧拳头,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我从来没有反对过!可是教团祭器,正统传承,也是投资吗?也可以抽资撤资,保本止损?”
哈尔德夫人没有回答。
摩伦竟然笑了起来:“我不去考虑这种问题,可你是专门搞理论的,应该进一步研究。某种意义上,这是你的责任。”
说到这儿,摩伦的话锋转向哈尔德夫人:“主祭大人,我赞同撤退,但是事发太仓促了,我的肉身仍浸泡在冻液里,不能移动,解冻则还要一段时间。”
哈尔德夫人摇头:“按照有关预案,我们有完备的撤离计划。相关载具就在您闭关室的隔壁,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转移完毕,支持超过七天。那时我们已经到了蒂城,重新安顿下来。现在我们就可以开始……”
正说着,新一波信息刷新,情报贩子拿出了更有价值的片断。那边悄然入侵大楼监控系统,“借用”了地下停车场一个角落里的监控探头,窥探远方区域。
从监控画面可以看到,昏暗领域尽头,喷喷而出的血红色灵光,还有微幅的空间抖动。
江元真喃喃道:“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下一刻,他如梦方醒,怒气再次支配了他的思维:“他这是拔苗助长,这样去铸造血火道,血魂寺的根基会被他毁掉!”
哈尔德夫人目注投影,轻声道:“也许,他有更棒的主意。”
“什么?”
“老板!”
殷乐感受着来自“模具”那边的剧烈动荡,结合监控画面,已经做出了判断:“任鸿在强行转移牧者的优先权,如
(本章未完,请翻页)
果我们再不跟进,二十分钟后,血魂寺就是他的了!”
一直肃立的蒙冲,首次开口,声音发沉:“任鸿一直在透支信众的念力积蓄,这样就算我们以后想反攻,短时间内也无法凑够仪式所需的份量!”
江元真嘶地抽了口凉气:“如果他够狠,就会持续搞出这一类消耗,永远保持先发优势……主祭大人!”
哈尔德夫人不言不语,却是毫无征兆地挥臂,冲着摩伦黑烟魂躯所在。
指尖掠过,那里黑烟消失,一片虚无。
殷乐等人都愣住。
下一刻,摩伦的声音在虚无中回响:“对赌的基本意图,是知道他们所有的牌面。任鸿、田邦,还有别的什么……”
殷乐骤然醒悟,通过手环下令:“接摩伦长老闭关室!”
一分钟后,外围保全人员战战兢兢发来消息,不知什么时候,在摩伦长老身边,负责日常服务、保全工作的人员,全部昏迷。
相关的画面也同步传回,是远程控制机械人进入闭关区域后拍摄的。可以看到,层层布防之下的闭关室,大门打开,里面的冻液池已经空空如也。
江元真呻吟出声:“血焰在上!”
“血焰在上!”
任鸿跪坐在咒文防护区域,精神固然亢奋,体力却已经近乎虚脱。他是优秀的血焰祭司,对“模具”和血魂寺的微妙变化,拥有他人难以企及的深刻理解。
“目前它很不正常,避险本能太强烈了。它是混乱物种,不应该对体内变化产生反应的!”
田邦的高空速降旅程即将结束,目前的局面还在控制之下,他有了闲聊的兴致:“我倒觉得,那家伙智商才不正常。”
“它没有智商。”
“是吗?我不关心你们的研究结论,但我看到,这家伙几次出击,每次都命中弱点,击在痛处,而且随意来去,让训练有素的深蓝行者们颜面尽失。你们的放牧,究竟养出了个什么怪物?”
“它是模具,模具!”
“好吧,模……”
田邦的话音突然断掉,眸光聚焦大楼底部,那里车流堆集盘转,是因为安全部门已经限制了出入,地下停车场只能出不能进,显得颇为混乱。
而在乱成一团的人流车流中,正有一个人,从出租车里出来。身着非常板正的正装,像一个回来加班的白领,然而节奏迂缓,从拥堵的车流中出来,犹有闲瑕抬头仰望。
视线划过极光云都的玻璃幕墙,也划迷乱光影交界处,急速下滑的田邦。
二者眸光交错又交迸,都看到了彼此的脸。
楼下这位,看上去是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形偏瘦,脸色苍白,似有病容。然而瞳孔中,分明燃烧着火焰。
精神层面,亦被火焰烙下清晰痕迹:
“大家掀牌,或者掀桌。”
田邦眉头跳动:“比想象中更冲动,也更会找时机。”
就是一个恍神的功夫,下方就只剩下无意义的街景,来人已经走进大楼,气息随即敛藏。
田邦吐一口气,通过公
(本章未完,请翻页)
共频道发声:“摩伦到了,预案做了没有?他坐出租过来的呦!”
前线指挥中心立刻就爆了:“启动E预案,摩伦肉身状态监测开始,代号黑魂。”
“第五组、第六组控制地下区域,远程攻击为第一优先……”
“五组到位。”
“六组到位。”
“黑魂进入地下停车场1层。”
“阴阳眼系统开机。”
这部“阴阳眼”系统,是综合了多种波段探测的监控仪器,对灵魂体办法不多,但只要有肉身实体勾着,效果还成。
此时显现在前指中心光屏上的,大都是透明的人形虚影,代表常人;己方燃烧者和能力者放射的灵波,以绿光显示。而在这幕背景下,还有一点模糊的红……
消失了!
田邦远程观看监控画面,眼皮微跳:“喂!”
“判断黑魂高速移动,系统延迟。”
“已封锁所有出入口,未确定黑魂是否进入魂体状态。”
“叮!”这是电梯到位、开启的电子音。
明知道目标不至于坐电梯,可是突发状况下,正在附近搜索的战术小队,还是本能地调转枪口。
电梯门打开,现出一对你侬我侬,搂搂抱抱的情侣。
“呀!”
两张面孔瞬变惊恐脸,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女子则蜷身尖叫,现场一片尴尬景象。
“电梯为什么没锁层?”
“已经锁了,可刚才控制系统失灵。”
“阿咧?”
田邦循着摩伦进入大楼的路径,一路跟上:“这不奇怪,摩伦三战的时候,就是机修兵出身。这只是一个玩笑……顺便告诉我们,疏散工作做得很糟糕。”
恐怕,摩伦不介意利用这一点。
这句话,田邦没有说出口。
此时,地下停车场1层,负责搜索任务的士兵,脚下踩到一块区域,触感很微妙,很软……
“哗啦啦!”
溶解的钢筋水泥整个地塌陷下去,下方还有更沉闷的声响。楼板出现了大概六十公分直径左右的地洞。
“从这里陷下去了?”
“下面好像还有。”
战术手电的光束刺入,一路打到地下三层。
“土遁吗这是?”负责战术调动的副手说了个冷笑,然后确认:“香饵3号肯定是他的首要目标。地下六层注意!”
“是,大校。”
地下六层,血红灵光包裹下,任鸿木无表情。下一刻,他额头触地,用更专注的姿态,主导仪式进程。
深蓝行者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余波导入,震得粉尘簌簌飞落。
黑暗中,摩伦手扶立柱,看自家关节突出的手背。上面青筋暴露,还有层密密的汗珠,幸好没有这个年龄常见的老人斑之类。
常在冻液池中,他身体外表保养得不错,比实际年龄还要低一些。可皮囊之下的情况,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轻轻叹息:“体重又降了。”
(本章完)
停车场中,各式各样的车辆,在立体车架中整齐排列,密密麻麻。其实地下停车场除了第一层、第六层之外,都属于机械自动化的领域,只有技术和维护人员才能进入。
这里空间狭小,深蓝行者施展不开,是个不错的休息站。
摩伦很喜欢这里的机油味儿,这让他仿佛回到了青葱岁月。只是,中老年人的心理惯性还是存在的:“军队现在这些年轻人……”
话音未落,摩伦心中警觉。
“让您失望了,前辈。”
田邦从更后方的立柱后走出,阴影覆盖了几乎全部的身躯,唯有瞳孔明亮,如燃烧的光焰:“无论什么时候,什么群体,个体之间总是参差不齐。”
“……呵!”摩伦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应该直达第六层的。”
田邦慢悠悠跟上:“这没什么不好,前辈只用了四层楼板,就适应了这具久不使用的身体,剩下的大概只想节省体力吧。”
正好走过摩伦之前站立的地方,田邦跳起,用指尖碰了碰天花板,触手毫无变化,这让他更笃定自己的判断:
“这是传说中的‘黑魂躯’,对吧?以黑烟魂体包裹并虚化肉身,形成介入精神与物质层面的特殊形态。可惜,消耗太大了,这是为超凡种准备的能力。如果再早十年,如果没有迟疑……”
“如果没有内乱……”
两人的话音很大程度上重合,但最后又截然不同。他们同时停下脚步,皮鞋与运动鞋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十米。
阴影中,田邦微笑,对上转身后摩伦的那张严肃面孔。
大约两秒种后,田邦的唇角持续裂开,露出些许白牙:“或者换一种思路,前辈难道没有想过,按照现在的境界,如果有一个强大的能源炉,为您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话音断去,截断它的,是摩伦阴郁冰冷的眼神。
不过,眼神是杀不了人的,至少对田邦无效。他很快又举起手,表情丰富而微妙:“对不起,我生性坦白,也一直很可惜当年您的选边站队。如果按照‘控缚法’,也许大家早就趟开一条新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缥缈的可能性挣扎。”
“哦,控缚派……当初分裂的时候,你们的嗓门儿很不小。”
“现在更大了。”
外围区域,田邦与摩伦交谈的时候,没有一刻消停。前线指挥中心调度,负责地下区域的两队深蓝行者紧急移防,架设仪器、武器,彻底封锁整个地下停车场。
至于由此带来的混乱……嗯,地震是个好理由。大楼紧急疏散已经开始,但要在短短几分钟时间,把所有平民都送到安全地带,仍是一个无法完成的艰巨任务。
但这并不妨碍田邦下定论:“目前的控缚派,不再是以前的控缚派;现在的所谓正统,也和当年大为不同。前辈,您在做一项没有意义的事,成功的机率接近于零。”
田邦与摩伦之间十米的间距,看似浑然如一,其实不过蒙了层黑暗的幕布,内里被钢架、车辆和立柱层层分割,逼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仄而压抑。再算上摩伦与田邦对抗的气机,连只虫子也探不进来。
“要爆炸了……”精神层面深处,罗南都把大部分精力投到这边。在他看来,这里的结果,甚至要比血魂寺的异变,更为重要。
猫眼还在履行转播员的职责,将指挥中心的画面,同步传回到灵波网上的任务窗口。此时窗口中除了共享视频以外,一片空白,大家已经顾不得讨论。
氛围越来越压抑,就如罗南的判断,随时可能“轰”地爆开。
倒是任鸿,此时仍低垂眼睑,颂秘咒、持仪轨,争分夺秒……可他真不关注吗,那也未必。
“呵,没有直接判负,我还是很承情的。”
嘴里吐出真正无意义的话,摩伦觉得没必要再这么下去了。他解开正装的钮扣,又松开袖口,伸臂屈伸两下:“我大概理解……”
“哦?”
“容我放个地图炮,现在的年轻人,或者说战后的几代人,最大的问题是:自以为掌控一切,不懂得敬畏!”
最后一字吐出,他上衣卸下,衣袖衣摆飘飞,那飘荡的阴影,瞬化为比眼下环境更浓重的黑雾,如乌云般扩散,扑面而来。
“老生常谈,毫无新意。”田邦如此评价摩伦的言论。
他抱臂当胸,没有明显动作,只是偏过头去,想让视线绕过黑雾的范围。但只看到,乌云黑雾已经弥漫了第五层停车场,与钢架、车体相接,发出嗞嗞的怪响。
至于摩伦本人,已经无影无踪。
“五组六组就位。”
“阴阳眼重新开机。”
孟荼大校领着两个深蓝行者小队,抢进了地下停车场6层。他是田邦在特战旅的副手,负责应敌指挥。眼下田邦没有发号施令的意思,他也就继续执行相关职责。
在孟荼看来,第五层有田邦镇着,动手的摩伦,不可能再完美掩藏气息。况且,此人肯定是以任鸿为首要目标……
“抓到了!”
事实证明了他的判断,“阴阳眼”发挥作用,大致锁定目标范围,接入了火控系统,使在场两组十五名深蓝行者的远程武器组网,蓄势待发。
但要打响头炮的,还是孟荼最喜欢的武器:“格式炮预备,五、六组协同,四组后备。协调一级、二级……”
孟荼把外形类似单兵火箭炮的炮管架上肩头,身侧身后格式之火熊熊燃烧,他凭借超卓的感知和控制能力,协调十余名同伴的格式力量,再通过肩上的特殊炮管,集中并增幅。
“接受正义的铁拳吧!”
继续以冷笑话开路,孟荼却是十二万分的认真。刚才他被摩伦调戏了一把,现在就报复回来!
炮口闪光喷射,出膛就形成锥形的光束,前端迅速扩张,边缘则跳动炽白的火焰,瞬间破入斜前方天花板,覆盖范围近百平方米,将“阴阳眼”系统判定的目标,彻底卷入其中。
停车场第五层的楼板上,百十道焰光喷发,与弥漫的黑雾相激,当即引爆了强劲的冲击波,扭曲了上方的车辆、钢架,使几
(本章未完,请翻页)
十上百个钢铁造物变形解体,汽车零件四面乱迸。
罗南在精神层面深处,也注意到这次格式之火的大喷发:“啧啧,物业公司会哭吧。”
与他同步,田邦站在格式之火边缘,火苗几乎舔舐上脸,他只是咧嘴摇头:“政府对我们的信任,差不多完蛋了。”
“……”
孟荼懒得答理。在他看来,炮击的天花板已经扭曲变形,火光透出,形成了由格式之火覆盖并控制的广阔空间。
所谓的“报复”不是目的,他真正要做的是,是将高度协调共鸣的格式之火投射出去,并形成消融一切超凡能力的独特领域。在这个领域中,什么“体”、什么“躯”都不顶用,只要不是超凡种,都要从玄异诡谲的层面硬扯下来,回归实打实的常规世界。
“保持共鸣!”孟荼再度给自己的手下们强调并打气,“所有人的格式都要共鸣。也许我们个体战力还有不及,可只要保持这个状态,什么能力者都要望风而逃!”
前指中心,猫眼扬起眉毛:“标准的沙文主义者,我告他歧视可以吗?”
居凌只当没听到。
倒是罗南那边有所警觉。在他看来,田邦的副手,通过十多个燃烧者的协调共鸣,发射出的格式之火,几乎烧穿了精神层面浅层带、中层带所有的“幕布”,其攻防涉及的区域,是从未见过的广阔和严密。
如果再提高一两个层次,触及深层带甚至渊区、极域,对精神强化侧的能力者而言,肯定是避无可避,只能硬碰硬。
和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燃烧者角力?那真是找死了!以后绝对要小心这招。不能自持能力玩火……
一个恍神的功夫,罗南差点儿错过了关键细节。
还是离得最近的田邦首先发觉不对,视线划过第五层的楼板,只见其大幅扭曲、开裂,已经影响到承载的钢架,发出吱呀喀喇之类的怪响。
声音是如此不祥,引得第六层的孟荼也愕然抬头。
没道理啊!
格式之火主要还是烧蚀精神层面,最初的爆炸力量,也是与摩伦放射的黑雾在精神与物质交界处对撞,才形成了冲击波,强度还远远不足以破坏地下停车场的主体结构。
可如今,五层与六层之间的楼板上,火花和电流穿梭,刺眼的大裂缝一条接一条呈现,且已不单纯是格式之火覆盖的区域,而是向着整个楼板快速蔓延。
这个势头……
“塌方一级响应!”
指令刚呈现在战术频道,便有大块楼板连着钢筋急坠而下,轰声爆震,一时灯光齐暗,碎石如雨。
更可怕是数吨重的车辆、钢架整个坠落,巨大的撞击,似乎让整个大楼都在摇晃,更带动大片楼板坠落,劈头盖脸压下来,几如天塌地陷、末日降临。
六层足有三队深蓝行者,近二十架外骨骼战甲,每个人都精通合击之术。但面对整个塌陷的楼层,什么合击都不管用。
顷刻之间,地下停车场五六两层,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本章完)
这也太夸张了。
罗南忍不住都要切换到更贴近物质层面的视角,体会整个楼层垮塌的大场面。原本稳固的结构,瞬间崩盘,成百上千吨的重物倾泄而下,几乎抹去一切生存空间,如此场景,还是很有震撼力的。
他本能产生的念头就是:小二十位深蓝行者,还有那个任鸿,不是全给压死了吧?
唔……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轰声爆震,重达十吨的钢架连着固定的车体,都被掀飞出去,底下负责保护任务的深蓝行者第四组,连带着中央位置的任鸿,灰头土脸现身。
刚刚千钧一发的时候,六名深蓝行者还是最大化地发挥了外骨骼作用,而且借助坠落的大块钢架,撑起了一处安全空间。机敏而有效的反应,值得鼓掌赞叹。
然而短短几秒钟后,四组的两位深蓝行者,就此委顿在地,气息急剧衰弱下去。前线指挥中心同步收到信息:
“四组强三、强五注射了雷火,申请使用抑制剂。”
“同意即刻使用抑制剂,权限已解锁,注入完毕。医护兵45秒后抵达,请提前开辟通道……”
这边的代价和忙乱不提,就在四组防护的中心区域,血红色的灵光依旧存在。然而光芒飘摇散乱,任鸿唇角、鼻下都溢出血丝,头皮也被砸破,血水顺着额头流下,十分狼狈。
显然为护住这一处灵光源头,还是让他付出了颇大的代价。
这种情况下,任鸿也没有早前那般从容冷静,他对自己的伤势毫不顾及,只张开双臂,尽力收拢灵光,同时低声吼叫:“给我时间!我需要时间!”
在任鸿叫声响起之前,田邦已经向着那国扑去。他也认为,任鸿会是摩伦攻击的第一目标。不说别的,就是破坏掉“牧者”权限移转的仪式,对血焰“正统派”来说,也是实实在在的成果。
但田邦可没有想到,摩伦竟然玩出了这么大的手笔,直接让地下停车场的一层垮塌下来。靠着重量和重力,就将三组训练有素的深蓝行者,给打懵在当场。
果然还是这样的老兵油子最麻烦!
在孟荼等人重新集结发力之前,田邦必须要尽到长官和首席强者的责任,给任鸿搭建一条临时防线。动动念头的功夫,田邦已经越过一堆钢铁废墟,贴近到四组防线之前,眼看已经可以接入其中,却莫名心头发寒。
不必扭头,便知后面有黑烟火光缭烧。楼层崩塌之初,就消失不见的摩伦,仿佛从虚无黑暗中凭空显化,无声贴上来。
什么时候到后面的?
无意义的杂意一闪便彻底洗去,田邦一声不吭,仍不回头,唯有身上格式之火迸发,火烟直冲精神层面深处,压制对面有形无形的冲击。而在物质层面,火光与黑雾在一条扭曲的切面上碰撞、交错。
废墟崩开大片尘烟,然后才是碰撞的冲击波,绞杀式的灵波龙卷,骤然而起,把附近钢架、车架直接斩碎。
两位B+级别强者的破坏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迸溅的余波碎片也是大麻烦,每一颗都堪比大口
(本章未完,请翻页)
径步枪弹,就算身披外骨骼战甲,也不敢随意挨上几发。正试图重新围拢集结的五、六小组,再次被逼开。
最倒霉的还是四组,几乎就在爆炸的中心区域,还要照顾任鸿以及两个伤号,剩下的四人只能拼命调动格式之火,再扯过大件的石板当作临时盾牌,筑就一个破烂堡垒。
他们的反应已经是极限,几乎在同时,风暴席余波卷数百平米的废墟空间。呼啸的声浪中,几位深蓝行者咬牙硬顶,却再有一人被连续的碎片击中,倒霉地命中外骨骼薄弱处,格式之火也没能有效抵御,当即溅血倒下。
而在漏风漏沙的屏障之后,任鸿再一口鲜血喷出,地面涌出的灵光,却反常地如火上浇油,瞬间迸发出的刺眼光芒几乎要将他吞没,祭司袍服都开始无火自焚。
此时的罗南,就像看一场大型跨年烟火秀,忍不住想找个人交流:“真是壮观!”
猫眼看着前线指挥中心的忙乱景象,没有回答,保持敛默。
罗南也没有真想听她回答。此时血魂寺的变化还在持续,峰顶上甚至已经可以见到祭台的雏形,任鸿正以激烈的手段,强推血魂寺进入最后几百阶“血火道”的蜕变期,并夺取第一“牧者”的权限,值得关注。
不过,在渐渐习惯“体系视角”的罗南眼中,任鸿的努力,还远不能让血魂寺捅破顶上的那片“青天”,其意义也就给抹消大半。
相比之下,还是映射那对孪生“图形”,亦即血焰“正统派”与“控缚派”的冲突,要更有意义一些。
可就算这样,这边也已经不是关键环节。
在摩伦和田邦交战的瞬间,两位B+级别的强者,已经将冲突的漩涡中心强行移走,毕竟这是一个由实力说话的世界。
嗯,更是由认知决定的世界。
罗南注视两位强者的对撞,静静等待那个必将到来的时机。
覆盖数百平方米的冲击波,掀起了大片烟尘气雾。五六两层废墟中,已经丧失了绝大多数照明设备,黑暗加上扬尘,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交战的双方,早已无需光线指引,他们已经互锁了对方的气机,也在精神层面彼此冲撞,丢掉任何信息,也不可能丢掉对方的存在。
田邦多少要分点儿心,迅速瞥了眼目前废墟中最明亮的光源,即任鸿牵引的信众念力灵光。
可就是瞬间的分神,恐怖的风压带动危机感,劈头撞过来。
那是一部高速掠过半空的汽车残骸。
田邦也不闪避,抬肘挥臂,直接将裹着恐怖动能的汽车残骸格飞出去,砸塌了十多米外犹不稳固的废墟山堆。
“前辈,太乱来了!”
“是吗,我以为这话会由我说出来。”
摩伦身形掩至,有如鬼影,根本看不出是精神还是肉身质地。黑烟火焰有着惊人的腐蚀性,就是田邦这种半机械生命,都不敢直接碰触。
“喝呀!”
田邦吐气开声,格式之火立起高墙。焰流喷射的火幕里,黑烟烧起,却又显出摩伦模糊的面孔,对他送出
(本章未完,请翻页)
微笑,随即消失。
打带跑可不行……反击!
田邦的身形,瞬间从后移转为扑击,完全没有任何延迟。
然而惊人的轰鸣和震动声再次响起,巨大的钢架和车辆从废墟之上,二度倾泄而下,这恐怕不是第五层的存货……上面三层地下停车场也不妙了。
这个地下空间要完!
田邦刹住身形,深感今晚的场面越玩越大,而且已经超出了所有理想预案设计的范畴,朝着最不可控制的方向一路滑去。
也在此时,前线指挥中心处,一直甘做绿叶的政府安全部门负责人坐不住了,在接到几通电话后,忍不住大声警告:“田少将,这里是云都水邑,是超十万人常驻的繁华地带……重复一遍,这里是大都市,不是荒野!”
连续的大规模动荡,肯定瞒不过人。特别是地下停车场封闭,又有整个楼层垮塌的响动,连地震台都要发布消息。虽然更早前,他们已经按照地震警报的形式,进行人员疏散,可里面自相矛盾的元素,却不是那么容易解释的。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分明就是又一个“霜河实境”恐袭事件,而这次唱主角的,还是军方!
安全部门负责人把桌子拍得“砰砰”响,田邦也很不爽:“这时候出来甩责任……”
黑暗中,依稀闪过摩伦的嘲讽面孔,还有又一轮的地图炮:“所以说,战后这几代,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太想当然。”
田邦撇嘴:“上次你说是‘不懂得敬畏’……嗯,意思也接近是吧?前辈,要不要玩这么大场面?”
隔着钢架和土石废墟,两人开始“闲聊”,其实是各有顾忌,都在琢磨对方的强点弱点,以求迅速建功。
此时两人的距离并不远,和最初时候差不多,都是十米左右。
摩伦就坐在一处废墟上,半弯着腰,肘部架在膝头,似乎有些疲惫,又似是从容自若。他和很多老兵一样,闲下来就开始吹嘘战绩,指点后进:
“战争中最残忍的是巷战。三战中杀红眼的敌国大兵、随后肆虐的畸变种,才不会管你是不是繁华都市,破坏和杀戮,是大家最先适应的东西。战前全球各地的大都市,还剩下几个?不都是变成了废墟遗迹?这才到哪儿啊!”
破坏,本来就是这些老兵最擅长的东西。摩伦不介意强调这一点,再给田邦加点儿压力。
他脸上微笑,而一只眼里是平静,另一只眼里是冷酷:“年轻人,多看看以前的录像资料,有好没坏。”
田邦也笑:“收到,前辈。不过容我关心一下,貌似你轻了2公斤?”
“哦?”
田邦伸出两根手指头,也不管黑暗中,又隔着废墟,对方看不看得见:“前辈,和一分四十秒前相比,你轻了2.2公斤。高强度战斗,降体重正常,可这个幅度太大了。”
“……然后?”
“黑魂躯需要不断地吞噬能量,现在没有别的替代物,吞噬的就是你的肉身。64公斤的体重,能支撑多久呢……前辈,请回答。”
(本章完)
面对田邦的问题,摩伦拍去肩臂浮尘,正面回答:“体重低过40公斤,差不多就可帮我收尸了……不过也没关系,肯定有人的心情更糟。”
话音方落,咆哮声起:“摩伦!”
声音源头来自于任鸿。临时堡垒之后,这位叛入控缚派的教团祭司,双拳重重砸地,将本已迸裂的地面,砸成粉碎,可前面如篝火般燃烧的灵光,却化袅袅青烟,没了后续。
田邦还好,但另一边正急速赶去的副手孟荼,就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脑袋:“仪式被破坏了?什么时候?”
摩伦身下,是块儿相对平整的车辆前盖,就是略有些坡度,往前倾。这让他身躯弯下的幅度更深:“仪式要的是态度,争分夺秒的结果,就是这样了。”
“还早呢!”任鸿已经嘶哑的嗓音在废墟里回荡,“事还没完!”
摩伦吐了口气,面对前方的钢架废墟,低声发笑:“是啊,你竟然还是牧者。可是你这些年暗中收集的‘养料’已经倒了进去……”
“为血魂寺付出,我心甘情愿。”任鸿的呼吸更加急促,他哑着嗓子,提高了嗓门,“只要血魂寺在、我在,我就没有失败。我才是血焰意志的捍卫者!
摩伦摇头:“只要生命存在,血焰意志便存在,它从不需要捍卫。需要捍卫的,只是我们与血焰意志接触沟通的法则和智慧……”
“呵呵,摩伦,你在和我讲教义吗?这些年来,你就是这样自我催眠,去跪舔那个女人的脚趾头!你这个老糊涂,你只不过那个女商人用来保值的吉祥物,你和江元真没有任何区别!”
“是吗?那我提醒一句,江元真可算是你的养父。”
“没错,但这并不改变他是那个女人豢养的吉祥物的事实。那个女人眼里只有投资回报,教法教义教众统统都是工具,随时可以更新替换……现在轮到你了!”
“我比你想象的更主动。”
一句话终结话题。
此时战术手电的光束,扫过摩伦存身的废墟,显露出他模糊的人影。摩伦也不闪避,迎着光线,竖起三根手指:
“今天过来,一共有三个目标:看牌
(本章未完,请翻页)
、止损、翻盘。我年纪大了,不考虑太多。完成任何一项,都可以给自己一百分……现在已经考虑超额完成的可能。”
光束偶尔扫过他的脸,捕捉到他一贯严肃的面孔上,罕见的笑容。
田邦从钢架与车辆的间隙中,看到这个片断,然后盯住。约三秒钟后再移开视线,又低头看自家胸口。
眸光刺透黑暗,看见外层的卫衣、内层的T恤,有那么几点变成了焦黑颜色。
田邦手脚不动,格式之火外烁抖荡,这几点区域,就彻底灰化,露出破损的小孔,一直抵到他的胸肌之上。
可以看到,此处肌体上也有一点儿细微的焦痕,而且不管格式之火如何抖荡,也袪除不掉。
田邦确实已经被黑魂躯的冲击伤到了……
瞬间交锋时,看着摩伦虚无缥缈如鬼影一般,可抵到胸口的杀意,却是实实在在。距离心脏,也只有几公分罢了。
看牌、止损、翻盘……说着只完成一项就好,可实际做起来,你可贪婪得很呢,前辈!
不,再这么虚伪下去,我都要吐了。
所以,田邦轻掸胸口,对着钢架废墟另一侧,咧嘴笑起来:“老兵油子,你很讨厌啊!”
话音未落,光线放射。
摩伦眼神微微收缩,交错而至的战术手电光束,无法影响他的感知,可是隔着厚重的钢架和车体,骤然迸发的火焰强光,却径直刺入了他的眼睛。
前方混乱堆叠的废墟,似乎在强光中扭曲……不,是真真切切地扭曲了。
千百道光束就这样撕裂了十米空间内所有的阻碍,如同在黑狱里爆开的太阳,将炽烈暴乱的光芒,倾泄而至。
人们脚下的废墟甚至如波浪般起伏,每一个细微的孔隙,都被强光充斥。成千上万平方米的废墟区域,一时亮如白昼。
摩伦已经很久没有眼睛酸痛的感觉,但现在,他本能地半瞌眼皮,黑魂躯也是全力扭曲精神与物质交界地带,尽可能削弱瞬间迸发的强光冲击。
这一刻,“哧哧”的怪音在废墟间洒开,同步流溢的,还有包裹在体外的黑烟,包括他始终聚合如一的气机。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这种抹杀式的力量、格式之火架构的领域,闻名已久了:
“格式化领域!”
传说中最接近超凡种的能力,可以实现对几乎一切超凡力量的格式化。
正常情况下,往往是五到七个深蓝行者战术小组联手,才能实现。田邦以一人之力,便架设完成,甚至没着穿着外骨骼装甲,其实力之强大,B+级的判断一点儿不为过。
“对方亮出牌面……”
摩伦试图将身形再转虚无,以避正锋。放在以前,转眼可变,可如今,格式化领域覆盖之下,黑魂躯的运转也受到影响,出现了明显的停滞,强行转化,只会酿成不可测的后果。
一念切换,摩伦架臂结印,遮住面部和胸口要害,摆出了最彻底的防御姿态。
这是五十年战斗本能所做的判断,跳动的心脏、沸腾的血液,已足以证明危机将至,不需要更多理由。
下一刻,摩伦模糊的视野中,显现出田邦毫不掩饰的狰狞眉眼。
扑上来了!
就像上个回合的交锋,摩伦贴近田邦那样,此时的田邦,瞬间将他与摩伦的距离,拉近至无。
贴得太近了,而与上次完全不同的是,在“格式化领域”的覆盖下,摩伦的黑魂躯受到了严重限制,任何一次爆发,都首先要强行扭曲破坏领域作用——再硬的拳头,穿透十几层海绵厚垫,也要丢掉冲击力,
还好,田邦架起“格式化领域”后,也断去了本人施展超凡力量的可能,且他并未着甲,相应的尖端武器也就不用再管,只能靠拳头说话。
摩伦彻底放弃了内能外放的主意,准备用这把老骨头,配合千锤百炼的技巧,挡一下田邦的钢铁之躯。
可就在这时,灼烧灵魂的高温扑面而来,焚去他体表薄薄的黑雾,直透肌骨;更有火烟在精神层面冲起,瞬化为爆裂的烟云。
一时间,精神感应也好,眼睛所见也罢,都被滔天血光遮蔽;紧接着便有膨胀的手爪占据整个视野,劈头盖脸碾来。
摩伦耳畔传来海潮般的呼啸:
血血血!
火火火!
(本章完)
在摩伦的感知中,迎面而至的巨爪,似乎要夺去口鼻间所有的空气;精神层面的火焰烟云,更是先一步淹没了他对周边区域的细微感应。
此时此刻,摩伦已经丧失了主动权。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完全受到对方的牵制影响。所以,他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呼啸,感觉整栋摩天大楼都在瑟瑟发抖。扭曲的废墟上方,仍不断滚落石板钢架,仿佛随时可能带来更彻底的崩塌。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光辉四射的“格式化领域”中,灿烂绽放的血火之花。
“血焰……意志!”
这个念头有如闪电,后继而来的则是如战车碾过般的雷音——真的是碾过!
瞬间奔涌而来的力量,熟悉得如同摩伦本人的呼吸,但那种强横的排斥和侵蚀,却如同最彻底的厌弃,将他隔离在本应属于他的领域之外。
真犯规啊!
摩伦莫名有些感慨,此时他双臂前后交叉,已经摆出了最完备的防御架势,可劈面而至的手爪砸落,臂骨就像两根已被烧透的炭棒,在脆响声中崩断。
虚空转换的黑魂躯也好、千锤百炼的技巧也罢,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笑话。而田邦仍有九成九余力的手爪,就这么直接按在他的头面上。
一片模糊之中,摩伦的视线却是隐约穿透了叉开的五指,再次看到田邦那狰狞凶暴的眉眼。
强横的意志直刺入脑宫:
死吧!
空气中如同炸开了一枚高能爆弹,已经混乱到极致的废墟,在格式之火的强光中二度坍塌,巨量石块和钢铁碎片,呈圆弧状向后方崩溅,骤然掀起一波死亡风暴。
“危险!”副手孟荼大校几乎是以饿狗抢屎的姿势向前仆倒。同样做法的,还有聚拢过来的战斗小组成员。
他们的做法非常正确,否则高速飞溅的碎片,可以在一瞬间贯穿外骨骼装甲,将他们的肉身撕成粉碎。杀意上脑的长官,可不会为这样的倒霉鬼掉一滴眼泪。
恐怖爆发过后,废墟中的刺眼光度开始下
(本章未完,请翻页)
降,正常人此时眼前多半还是一片昏黑,不过体质强大,又有战术头盔过滤的深蓝行者们,很快就适应了环境光线,也由此看到了光波之中,那层飘散蒸腾的黑雾。
任鸿此前差点儿被刺目的光线射成瞎子,本能闭眼,还伸手挡住。眼下他勉强半掀眼皮,还忍不住流出眼泪,狼狈极了。他却顾不得这些,呆看着前方近百平方米,几乎被夷平的废墟残体,好半晌脑子里才有意识活动:
“摩伦他……”
孟荼反应迅速,他联系前线指挥中心:“目标黑魂,死亡鉴定!”
“……”
短时间内,竟没有人答他。
前线指挥中心处,猫眼也好,居凌也好,技术人员也好,包括那些政府安全人员,都愣在当场,房间里是死寂般的静默。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并不是能力者或燃烧者,不管其见识如何,面对以最直白形式展现在眼前的超凡力量,总要花时间去弥合巨大的常识裂痕……还有心际的落差。
至于猫眼、居凌这类人,则必须对眼前的场面表示出敬畏。
倒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田邦,略微收敛了“格式化领域”的覆盖区域,说了句:“别做没意义的事。”
孟荼微愕,可很快他就看到,在田邦的正前方,正迅速聚起一团翻滚的黑烟,而在烟气缠绕的间隙,则有血色的光芒透出来。
一两个呼吸的功夫,黑烟血光就构建出属于摩伦的轮廓,然后这位血焰教团的创教元老就从虚空中探身出来,轻巧落地,与田邦相隔七八米左右,比前面的对峙距离更近。
与最初相比,似乎只是身上的衣物变得残破。
“刚刚那一击,他竟然躲过去了?”孟荼觉得这个结果,要比田邦展现出的超强破坏力,还要更让人难以接受。之前他明明看到,田邦经由血焰意志加持的手爪,正中摩伦面门,轰了个结实。
田邦却并不意外,他很随意地站着,为了舒坦,还双手插着裤兜,像个做作的明星,或是劣质低仿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小痞子,就那么咧开嘴角:“我掀牌了,现在是百分之两百,是吗?”
“呵,就算是吧。”
摩伦微微蜷伸十指,活动肘腕关节,对撞时碎裂的臂骨,魔术般复原,可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就是站着,身体也微微伛偻着,只有笑容还算轻松。可对于一贯严肃的他来讲,微笑本就是一种反常。
自从“百分之百”开始,他就一直这样反常下去了。不过,他仍然非常认真地看着田邦:“好像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创造。”
“是吧,可没让你受到惊吓,也够没趣。”
“谁说的?如果我还有心脏的话,现在已经撞破喉咙飞出来了。”
“还真是啊!”
田邦从裤兜里抽出双手,摆出了进攻的架势,这也是他今晚上头一回如此正式:“本来要问你,体重降了多少,现在省了份心思。”
什么意思?
关注这场战斗的人,早有了类似的疑惑,而协会这边比较有利的是,有位眼光见识都极出色的秘书做解读:
“摩伦先生通过黑魂躯法门,完全燃烧了肉身,进行了不可逆的力量催化……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死了。现在留在世间的,只是他的影子和意志。”
“骗人吧!”
“就这样……”
“不这样,他没有任何胜过田邦的可能……一个无限接近于超凡种的超级燃烧者。”
任务窗口的交流还未结束,“格式化领域”的光辉已重新铺开,其光度相较于早前的爆发,要黯淡很多,可是光芒内敛,凝如实质,卷舒随意,只这一份妙至毫巅的控制力,就让在场所有的燃烧者愿意奉上双腿膝盖,以换取刹那拥有。
而这还只是一部分。
在“格式化领域”铺开的同时,田邦暴露在外的皮肤,还有一层血焰覆盖,灼灼燃烧的光焰跃动不休,仿佛是从全身毛孔中喷出来。
白光领域、血焰人体,还有更外层浑沌黑暗的废墟,共同组构出一个醒目的三层结构。
(本章完)
“霍!”
罗南猛然从床上惊起,刚刚洗了澡,身上却已沾了层薄汗,这是被惊出来的。
猫眼、人面蛛的两个观照视角,都清晰显现出废墟中的情景。这一刻,以田邦为核心的世界,以血焰和格式之火,划分出清晰的三层结构,三个层次看上去是割裂的,可内在的逻辑,却因为田邦的存在,出现了微妙的统一。
支撑燃烧者力量本质的,毫无疑问是“原型格式”,那个由严宏和量子公司窃取的“格式论高仿品”。
可是,呈现在他眼前的,真的是原型格式?
罗南侧过身,视线指向床头柜上的笔记本。两个本子在一起,最上层是他的黑皮笔记,下面是爷爷的实验记录。
他伸手过去,抽出下面那本,指尖抹过有些鼓涨变形的封皮。稍顿,他掀开封皮,显出扉页上那个经典的正四面体及其内切外接圆球的三层结构。
屋里没有点灯,但罗南的目窍心灯却已照彻,图形的纹理、线条无不清晰,轻微的顿笔、弯曲,也都历历在目。
当然,还有十六字诀:我心如狱,我心如炉;我心曰镜,我心曰国。
图形和文字,熟悉得刻印在灵魂里。可在此刻,明明指尖触碰,却恍惚觉得,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此时因为连续的激烈场面,任务窗口已经空前活跃起来,剪纸、薛雷都积极发表看法,猫眼的判断则更大胆些:
“看上去,像是超凡种级别。”
她没说是哪个,因为无论是田邦还是摩伦,攻防之间,都已经超出了建筑师级别应有的极限,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
剪纸比较赞同:“摩伦全盛时期,距离超凡种也只差一线,如今燃烧形神,以不可逆的决绝,或许能触碰到超凡种的门槛吧……何秘书,你怎么看?”
何阅音回避了超凡种的问题,回应道:“田邦应该要更强。在早期的机械式改造中,他的身体改造比例已经超过60%,却能在日复一日的实验中,逐步掌握原型格式的力量,甚至没有借用机芯技术,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且是突
(本章未完,请翻页)
破式的。”
此时,大家都看到,位于田邦正前方的摩伦,与“红白黑”三层结构当真格格不入,也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排斥和强压。
就是讨论的功夫,摩伦枯瘦的身躯仿佛瞬间被压入深海,在来自四面八方的恐怖气压挤迫下,扭曲变形,继而崩溃。
“呼……”
轻轻的吐气声响起,出奇地清晰。伴着气息,摩伦化身幽灵,出现在田邦的侧翼,姿势与早先都毫无二致。
“无意义的执念……已经进焚烧炉的人了!”说话间,田邦依旧保持攻击姿势,却没有根据摩伦的移位而调整,他依然目注前方,即使那里已经是一片空无。
话音方落,摩伦身形再次崩解,再次移位。可只要他在格式化领域的的覆盖下,任何方位,都难以保持长时间的稳定。
换言之,田邦的领域,拥有全方位的控制力。
最终,摩伦还是回归到田邦的正前方,直面其攻击架势。
“真的是‘域’对吧?完全占主动啊!”剪纸对何阅音的解读服气了,又结合猫眼的判断,“现在,田邦已经是超凡种了吗?”
“我没有评判的资格。”何阅音依旧没有正面回答。
便在此时,任务窗口突然插进来一句话:“所谓的‘超级燃烧者’,是在原型格式上有突破?”
发言的是罗南。
任务窗口这边的几位,多多少少都知道他与“原型格式”之间的复杂关系,讨论气氛猛地窒住。
罗南明显问的是何阅音,但后者并没有回应。
对此,罗南继续发问:“原型格式的研究,究竟进展到了哪一步?”
他的意念透过灵波网,映射在虚拟的任务窗口,为其他人所感知。相应的心绪意志,似乎也穿透了空间,直抵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这里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办公室,桌椅用具都是现代简约风,线条犀利明快,就像把二维设计图直接移过来,缺乏实际的质感。
办公室里唯一生动的存在,就是何阅音。此时她静静地坐在
(本章未完,请翻页)
办公椅上,桌上光屏常亮,此外还由投影仪同时投射出四五个虚拟屏幕,代表处理的各项事务。
同时,办公室外面,也是人影往来,为此间的“大脑中枢”提供辅助和服务。
何阅音进入此类办公模式,也不过一个来月的时间,但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一节奏,同时处理三五件事务,涉及协会、政务、家族以及其他领域,也得心应手。
可在这时,她却罕见地停滞下来,视线放空,有些疲惫,也有点儿力不从心。
安抚人心,从来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就这样静坐片刻,她没有处理虚拟桌面任何一件事务,也没有回应罗南,只是拨动手环,启动某个功能。瞳孔则微微收缩,调节过滤光线,这样她就看到了空气中一个刚刚架起的虚拟界面——也只有她能看到。
界面上,正四面体的图形呈现,内部则有一个半透明的字母“B”旋转,何阅音伸手过去,掌指纹路、体温、特殊波段的等信息逐一检视,两秒钟后通过密级鉴定,下一层级页面打开,相关资料库也向她开放。
“田邦,代号TBX,即时状态监测。”
很快,界面侧方,呈现出一个虚拟人形。各类标线点出其关键部位的相关数据,还有大量公式、说明流水般刷过。
何阅音大致扫过相关条目,沉吟不语。
也在这时,手环震动,有通讯接入。开启隐形界面后,能打进来的电话,都是加密通讯,何阅音扫视后接通。
“你好,潘博士。”
“你好,何女士。刚才注意到你进入系统查询页面,比较少见,就来问一声。”
“嗯,恭喜你,潘博士,研究取得了突破。”
“是了,田邦正在夏城。要知道你在关注他,这小子一定会很高兴。”对面传来爽朗的笑声,“目前确实有了不错的进展,这是B组所有人的功劳,也是整个研究体系的胜利。”
“是的,这是体系的胜利。”
何阅音低声附和,与其说是响应,不如说是对自家念头的再强化。
(本章完)
潘博士继续笑道:“当然了,能胜过A组,更值得浮一大白,至少也能把深蓝那边的资金挖过来一块,这事儿你可要帮我。”
“相信星联委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哈哈,那也要他们真的动脑子才行。好了,不说这些没趣儿的,最近我要去夏城,顺便看我老姐、还有几位老朋友。有空出来聚聚?”
“好的。”
何阅音不想再多聊,客气两句,挂断通讯,也关闭了隐形界面。此时再看任务窗口,罗南没有再提问,也没有其他人说话,气氛大约是比较尴尬的。
暂时仍无回复的意图,再看流水般传入的事项,何阅音罕见地发闷,一时不愿再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帘感应到人来,自动打开,轻触玻璃,窗扇也向两侧平移。这里是一百二十余层的高楼办公区,由此可以看到夏城大都市的繁华夜景,既有辉煌壮丽的灯火,也有看不到止境的黑暗。
正如迎面吹来的深秋的风,掠起了鬓发,卷动了窗帘,既清爽,又冰冷。
何阅音伫立于斯,静观夜色。从窗口远眺,东南方向,是纳德区,罗南就在那里。
随着接触的深入,何阅音对罗南的认识也不断更新。心中的印象,从一位具备特殊才能的能力者新秀,渐渐转化为一个潜力无穷、偏又随时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奇特人物。
不管是罗南本人的目标、触及的领域,还是他的祖父、父亲留下的干系,都注定了他要时刻承载巨大的压力,一个不慎,就可能被无情地碾碎。
现在,罗南多少还有些懵懂,何阅音宁愿他更长时间地懵懂下去。至少注视这片夜色的心情,会稍好一些。
相隔数十公里,罗南这边夜色静谧,纳德区的社区文化相对保守,晚上十点以后,周边就很少再有喧哗声,大部分人已经入睡或准备入睡。
至于罗南,今晚上恐怕是很难正常休息了。任务窗口处,何阅音仍没有回复,罗南也没有再催促,只安静等待。
他靠在
(本章未完,请翻页)
床头,手上的笔记本纸页翻动。他的心思,大约如这些翻动纸页呈现的内容,看似不断呈现,却没有真正有意义的信息。
连极光云都地下停车场中的激战,他都没心思去理会,虽然它原本是引爆心绪的源头。
其实,晦暗不明的浅层意识,已经透露出别样的意味儿;就像一直没有回音的任务窗口,固然得不明确的答案,可事情的趋向已经有了。
原型格式研究,一定是有大进步。
对罗南来讲,这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至于有多么不好……他并不知道。
罗南合上笔记本,仰起头。肉眼可见的是天花板,可他的视界要广阔得多,极光云都的战斗,各个“信众”所在区域映射而来的片断,他的视界宽度超过夏城几乎所有人,可在这时候,却并不能帮助他穿透时空阻隔,看清楚未来的变化。
闭上眼睛,黑暗或许更适合现在的心情。
这样的反应有点大……为什么呢?
罗南对自己的心思有些把握不定,才说了以后都不要再自欺欺人,他的自我剖析,还是挺能下狠手的。他就想,是因为原型格式的新成果,提高了挑战的门槛,让他恐惧不安?
不,不该是这样。
放在以前,罗南大概就自个儿琢磨去了,可如今碰到这种微妙的问题,他的处理方式更坦率。
他没有再睁眼,按住耳朵,通过耳内安放的“六耳”,给何阅音发信,这次是私信。他努力舍去信息中的感情色彩:
“原型格式的突破,具体情报有没有?”
数秒钟后,何阅音终于回应:“有的,目前还在保密状态。等密级下降,我再详细给你说好不好?”
奇妙的掉转。何阅音的回应,情感意味儿反倒更多一些。
罗南继续问:“我只想知道大概方向、程度。”
“一直在进步,非常迅速。”
“是吗,非常快?”
对面又隔了一段空白时间,突兀反问:“罗先生,你对全球级
(本章未完,请翻页)
别的研究体系有概念吗?”
不等罗南回应,何阅音便继续道:“几位、十几位诺奖级学术权威领衔,在全球各地,成立数十上百个大中型实验室,吸收成百上千位一流科学家,带动数十万研究人员,撬动以万亿计的资金,只为一个课题,一个目标!只要它具备高度的研究价值,事关全球发展的大局。”
“在这种模式下,某个方面的错误往往不再是错误,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实验结果;同样的,正确也仅仅是正确,它是一个良好开端,但远不是结束……”
有些冗长的说明,却如同飞落的水流,冲开了心头的迷障,罗南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在试探,也在询问:
“那,一个开创者应得的待遇呢?”
“……”
“一个起码的名誉,被人公正记忆的权利,难道不属于体系的一部分?还是说,由始至终,我们都被排斥在这个体系之外?”
好像,不再懵懂了呢。
何阅音静静看窗外的夜景,却看不到数十公里外,少年的面孔。至于那个答案,她说或不说,都没有意义。
罗南真的明白了,至少明白了相当一部分。
资本、权力和荣誉,从来都不是跷跷板的两端,而是一体的。就像是格式论所展现的结构,肯定有个轴心,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围绕它来运转,所以才称为“体系”。
他非常清楚,“体系”的份量和排他性。
罗南不惧怕这些,他有自信,也有野望,只要给他时间,他会将“格式论”的建构层层扩展,成就超凡种,成就一个以他为轴心的体系,且战而胜之,理所当然地立于星辰之巅。
可是,一切都要时间。
时间!
罗南心里终于通透,却是被理智的剑刃穿刺出来。知己知彼,也就失掉了一切自以为是的想象。
他可以坚持,可以努力,可那位在疯狂和孤独中,渐渐拥抱死亡的老人,还等得及吗?
……何必再问!
(本章完)
罗南靠住床头,半坐半躺。
封闭的屋舍让他有些不舒服,下意识遥控打开窗帘,让夜色流淌进来。让低落的心情融进去,或许可以稀释一二。
此时手环微微震动,有人发来讯息,是谢俊平。
“南子,极光云都出事了。”
这种早就馊掉的消息,罗南懒得回,就当没看见。可是这多多少少也是个提醒,让他明白,不管他心路如何曲折变幻,现实层面也不会因个人意志而转移,该怎么进行,就怎么进行。
此时的极光云都,包括云都水邑和大生活区,确实已经进入了紧急疏散模式。不管玩家、游客还是白领,都被要求迅速离开这片区域,为此,政府还安排了大型车辆等协助转移。各路媒体也得到消息,纷纷赶赴现场。
在此背景下,数量不小的“有车一族”,或许是最敏感的那批。由于智能物联网的存在,地下停车场坍塌造成的大规模车辆损毁事件,根本是瞒不过人的,大楼上成千上万人同步接收“车辆损坏警报”的场面,还是相当地壮观。
由于这一问题的爆发,给疏散工作带来了不小的难度,负责相关事务的政府安全、治安等部门,把那帮始作俑者骂了个狗血喷头。
可那又怎样?
地下停车场第六层,好吧,现在说起层数已经没什么意义,在两位B+级别强者的对战中,地下停车场只有第一层和第二层小半部分,还有勉强保持着原来的布局,其余四层,差不多已经彻底化为废墟。
不断有崩裂的碎石、扭曲的车体和钢架,随着呼啸来去的冲击波,溅射翻滚,正常人在这里,用不到两秒钟,就会死得面目全非。
罗南透过魔符和猫眼的双视角,冷冷注视这一切。
此时,田邦与摩伦,正进行着令人窒息的近身攻防。在高速的攻杀移位之下,两人的身影几乎要融在一起。
眨眼的功夫,就是几十次攻防变换,手脚、膝肘、肩胯,包括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有形无形的外放气劲,都是他们的武器,更在摩擦绞缠之中,形成血红的焰光龙卷。身形所过之处,不论是石块钢铁,都被扫平绞碎。
如此强度,可谓彻底脱开了人身极限,由不得人们不往“超凡种”的方向去考虑。
受此情境的影响,剪纸终于忍不住打破任务窗口的“静默术”,发言道:“眼睛要花了……专业的来,现在谁占优?”
“论体术的话,应该是摩伦更老辣,节奏上比较流畅。”薛雷也憋了好久,第一时间回应。
薛雷的眼力判断,不负“专业”之名,刚发出来,摩伦就掀起一波强攻,虚实莫测的手爪连续突防,破防的第一击,差点儿插瞎了田邦的眼睛,最后是刮开了眉骨,鲜血溅出。
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田邦面部、颈侧、胸肩位置,连续被击中。摩伦更精纯的血焰加持,首度明显压过了田邦,使其半边面孔,都让交缠扭曲的血焰焚烧,一时皮开肉绽,眼瞅着就是烧透头骨的局面。
可就算这样,田邦的神色也没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被彻底改造成了机械人——这种细节,凭借监控仪器观察的人们,是很难掌握的,罗南还是凭着魔符的视角才确定。
要分出胜负了……
罗南叹了口气。气息未尽,看上去陷入全面下风的田邦,忽地一声咆哮,可以目见的血焰风暴喷发,强大的排斥力量,将摩伦强行卷飞出去。
摩伦聚起的“黑魂躯”,出现了大幅度的扭曲变形,然后再次催化成烟。
田邦盯住黑烟分化之处,在火焰中焦化的面颊皮肉以恐怖的幅度抽搐,最终形成极度狰狞的笑脸:
“还没完呢!”
外围明亮的“格式化领域”,瞬间光度爆表,形成刺目的炽白强光。就在这光幕之下,映出了摩伦的人影轮廓,外层的缥缈烟气,似乎也在光线中“冻结”。
摩伦身形再现,面目一如往昔,然而神色沉凝严肃之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处,超过此前任何一刻。
现在,双方的实力对比,已经呈现。
摩伦以“黑魂躯”秘法,燃烧形神,短时间来看,爆发力强大,也是打不死的模样,可终究是决绝手段,早晚有燃烧殆尽的时候。
而有“格式化领域”和血焰意志加持的田邦,已经有超凡种“域”的雏形,可谓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看上去狼狈的田邦,才是真正占据上风的那个。
罗南低声评价:“真是个好笼子。”
所谓的“格式化领域”,是以格式之火,覆盖物质层面,以及精神层面的浅层带、中层带,以其特殊的秩序力量,形成事实上的牢笼。
摩伦时刻都想撕裂束缚,进入精神层面的更深处,发挥他的所长,但在格式化领域的压迫下,没有一次成功;而不管他如何抢攻,也无法对钢筋铁骨的田邦造成致命伤害,更无法动摇其架设的领域。就这样,攻不上去,脱不开身,已经陷入绝对的被动。
田邦选择了最高效、最简洁,也是最冷酷的方式,一点点消耗摩伦的形神余烬。
摩伦却已没有了别的路径。就像早前选择的燃烧形神,不那么做,他已经被田邦一拳轰杀成渣,实力的差距,抹消了太多选择。
这场赌博,摩伦早晚要输掉所有的筹码。
胜负已定,不能再拖了。
罗南意念明确,精神层面深处,魔符无声翻滚,六色妖瞳锁定物质层面,逐一区分各个目标的威胁程度。
之前它被“腹涨”折腾得不太舒服,血魂寺主导的秩序,对它的混乱本质造成了一些影响。但罗南的无形锁链,还是无疑义的第一主宰,明确的指令下达之后,狂暴的混乱元素倒是将缺乏后劲的血魂寺秩序又压下去,顺带着还干扰了几位牧者留在血魂寺上的印记。
话说罗南也是头一回发现,原来血焰教团支配“模具”、留在血魂寺中的印记,是这么个模样……
(本章完)
罗南的意识沉入魔符体内,观照寄生于此的血魂寺。其“巍然耸立”的结构,仿佛是由地下喷出的熔岩拼接冷却而成的孤峰,其中还有火红的岩浆,顺着山隙孔洞,蜿蜒流淌。
在这座“孤峰”之外,混乱元素则如雷云浊雾,遍布四面八方,将血魂寺团团围住,偶尔还有云雾漫山,甚至紫电阴雷,轰然碾过。更将此间衬得有如地狱深处的魔山,奇诡异形,森严可怖。
这就是人面蛛的混乱力量,对血魂寺的反制。若非如此,罗南也很难发现深藏在血魂寺复杂结构中的特殊痕迹。
“这里,这里也有,还有那边……一、二、三、四,数目是对上了,总不会是巧合。”
搭建血魂寺必须实现的两千一百二十阶“血火道”,共分六阶段、五建筑。目前相关“建筑”已经完成了四个半,均是依山而建,逐步拔高。
罗南发现的“印记”,就位于自下而上的第二阶段建筑。这里好像一处布局精致的院舍园林,半开放式,结构复杂,路径繁多,还有引流过来的岩浆河流,很有“将简单问题复杂化”的人工化趋向。
便在这处“园林”中,游走着四点深红萤火,就算是在岩浆溪流上飘过,也非常醒目。偶尔会因为垂降的云雾而受激加速,倒也颇具活力。
罗南从这四点萤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味”。近一个月来,他通过魔符,多次与夏城血焰教团的核心层接触,近距离感受各种细节信息,此时这种“熟悉”,就发挥了作用。
一主二副三位主祭,加上正在生死大战的摩伦,四个牧者,一个不落。原来牧者留在血魂寺中的印记是这种模样……跟萤火虫似的。
当然,不是说牧者印记就是个发光的虫子。只不过罗南目前的观照,多少受到血魂寺力量的干扰,在最精微的细节上还见不分明,暂时只能得出概略印象。
“总数符合,还有其中这个,看起来特别跳脱。”
视角迅速做了个切换,照见物质层面。
对罗南来说,
(本章未完,请翻页)
现在的情况与最理想的状态,已经很是接近:摩伦在奋力挣扎,田邦在专注控制,其他人的心神则被激烈的交战吸引,局面非常混乱;远方的哈尔德夫人等相关人士则游离在外,难以把握实际情况,完全符合浑水摸鱼的要求。
唯有一点,那个背叛者任鸿,就算在当下,也始终保持着对人面蛛的高度关注,也非常地敏感。在牧者印记受干扰的瞬间,他就有所感应,还掐了印诀,尝试反向控制,仍在尝试重新获得血魂寺的控制权。
这就比较碍眼了。
罗南的眼神,穿过数十公里距离,落在任鸿身上。下意识伸手,不再满足于单纯精神感应,想要拨开魔符体内的雷云浊雾,做些更确切的事情。
这只手没伸下去,但罗南的意志已经与混乱元素汇聚的云气一道儿,切入了血魂寺的范围。
罗南瞄准的是第二层“院舍园林”中,四只“萤火虫”。不过在实际执行中,却是绕了个圈子,避过与血魂寺力量的直接冲撞,从最底部的区域渗透进去。
目前血魂寺已经完全成形的四层建筑,位于最底部的,也是看上去最粗糙的区域,是一处犬牙交错的石林地带。乍看去一派“天然”,中间只有几个聚拢的石堆,摆放还算整齐,位置也还讲究,其上分别刻印古拙简朴的符文,总体看来,有些原始祭祀的味道。
不过,这片区域对血魂寺非常重要,看似天然的石林,一刻不停地从周边雷云浊雾中吸收杂气,并盘转运化,是由混乱向血魂寺秩序转变的开始。
目前来看,这种转变算不得迅速,大量的杂气和混乱元素淤积在此,又被石林中的原始祭台镇压,沉入更下方的区域——那里就是早前血魂寺未成时,“熔岩地狱”的位置。大量的混乱元素被镇压在此,在特殊的运化机制下,化为激涌澎湃的岩浆湖,重新洗炼,又被高压送出,成为血魂寺山体上流动熔岩的源头。
罗南的意念便在岩浆湖里转了一遭,沿着血魂寺的秩序流向,被高压从内部甬道送上了峰顶区域,略加盘转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又沿着外部河道蜿蜒而下,在血魂寺各区域大致绕行一周,重归于岩浆湖。
“唔,原来是这么个流程。”
罗南大概弄明白了血魂寺不断成长的基本步骤:第一步吸纳杂气、压化岩浆;第二步是高压喷射,送至顶端;第三步自然就是层层塑形……只不过如今在峰顶塑形阶段,漫无法度,空自浪费了大把能量,想来是牧者缺位的缘故。
这样的话,像摩伦、殷乐这样当值的牧者,除了帮助人面蛛觅食以外,最大的作用,恐怕就是在塑形法度的控制上。此前任鸿争夺的,恐怕也是这样的权力。
此时回头再看第二层院舍园林处的四枚牧者印记,自然又有一份不同的感觉。
意念穿梭,何其之快,就算按照血魂寺的秩序运作,周游一遍也不过就是眨眼间的事。这份经历对他深入了解血魂寺大有裨益,此前摩伦、殷乐等牧者在位时,他可没这个机会。
既然如此,罗南也不急于下手,只将意念化入熔岩之中,一次又一次周游血魂寺。由于山体结构复杂,每次的流经的路径还都有微妙的不同。
罗南就像绕山跑步、飘流,随着周游次数的增加,他对各条路径越来越熟,对山体、建筑的布局以及相关规则运转,也越来越清晰。
他已经明确,目前这四个半建筑,半个就是峰顶祭坛。第四层则是一组宫观殿堂;第三层是倚山开凿的石窟;向下就是院舍园林和石林岩浆湖。
每一个建筑,都具备特殊的运转法度和功用,有的明白直接,有的则非常隐晦。罗南终究还是外来户,无法直接对血魂寺做出干预,很多东西也就见不分明。
这也没什么,只要能对牧者印记起作用便好——罗南现在可以确认,停留在第二层的牧者印记,类似于寄魂分身一类,存在于精神层面与血魂寺这一特殊空间的交界地带。
罗南都已经进入了血魂寺,自然可以施加作用。至于如何作用,在循环周游的过程中,他也想出了招法,正好拿来一试!
(本章完)
一念即生,罗南的注意力自然集注到第二层某个“萤火虫”之上。
这只“萤火虫”,对应的正是任鸿。
熔岩山溪中,有意念流淌。来自生命星空核心区的“引力”,通过这一渠道,与目标无声挂钩,施加作用。
“首先要控制力度。”
一开始,罗南故意做得比较“收敛”。无形之力牵引萤光,缓慢而坚定地破坏了它的自然飘荡状态。
与之相呼应,地下停车场中,任鸿激零零打个寒颤,尝试掐印诀,定心神,保持牧者印记的稳定性。
显然,罗南的判断无误,当前任鸿正是对牧者印记最敏感的一个。然而这家伙凭借“积蓄”强行冲高牧者印记权限位置的手法,可一而不可再,此时已经彻底见不出效果。反而因为用力不当,情绪紧张,眼珠都要鼓涨出去。
下一刻,任鸿脱口叫道:“速战速决啊,他们正把我排斥出血魂寺!”
无疑,这是向田邦求助,在近乎窒息的战场周围,任鸿的叫声愈发刺耳。田邦应该是听到了,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倒是摩伦,虽说在激战中,身形虚化现象已比较严重,表情倒还淡然,甚至有闲笑了一声:“控缚派就没点儿表示?”
罗南始终关注地下停车场的战况,特别是摩伦的回应,见他语句中含糊又丰富的义项表达,心中就是一喜:
“这样最好!”
越是模糊,越能让几个当事方产生误会,特别是内外隔绝的摩伦和哈尔德夫人方面,大概都以为是对方所为;至于田邦,也很难往其他方面去想。
这就让罗南彻底从漩涡里摘出身去。
田邦无视了任鸿的求助,但对摩伦,仍做出了回应:“正在做……除掉你就是最高效的一招啊!”
两人瞬间又战成一团。
罗南哑然失笑:“既然……”
他的注意力彻底转向精神层面与血魂寺交界区域,以其独特的视角,冷冷俯视。
生命星空中,对任鸿生命草图的深度描
(本章未完,请翻页)
绘,已经接近尾声。无形的牵引力量逐层加码,即便是在血魂寺中,也具有很高的自由度。而罗南很理性地没有碰触血魂寺的秩序框架,所以血魂寺也表现得很安静。
“已经这样子,那我就……”
牵引力量开始化形,锵然鸣响,在格式化领域覆盖保卫下的任鸿再次激颤,张口欲呼,却莫名发不了声。
“很愉快地……”
任鸿伸手抚住喉咙,首度露出真切的恐惧表情,他四面环顾,眼神飘忽而茫然。
“动手了!”
乌沉锁链事隔多日后,重新显化在罗南的核心星域之外,牢牢锁住属于任鸿的“萤火虫”,猛然发力。
任鸿嘴巴大张,惊悸的情绪在心底全面爆发。在他看来,精神层面的锁链鸣响来得无全道理,相应的特殊震动和束缚感,瞬间扩散到整个形神结构。麻痹感、困缚感、受支配……连续的感应最后都指向一个结果:
他正受到攻击,不只是牧者印记那里,还包括他的本体。
危机来自于牧者印记,来自于血魂寺!
强大的束缚力量突然出现,如同一种阴损而剧烈的毒素,无声渗透,无声爆发,以至于他的口舌都麻痹掉了,眼睁睁“看着”牧者印记缓慢而坚定地从血火道第二阶那里,强行被扯下,回归最下层的岩浆湖。
“萤光”变得暗弱、散乱、不稳定,对于任鸿的威胁,则又骤然提升了一个层级。
也是此时,任鸿心中闪过“放牧法”仪式举行前,哈尔德夫人的告诫:“牧者之法,有进无退,与血魂寺同生共亡。一旦中途退出,反噬之力将超过诸位的想象!”
糟……糟糕!
严重迟滞的脑细胞,已经不足以承载思维,一念未绝,“萤火虫”已经在岩浆湖中融解。更要命的是,这一过程就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从血魂寺的最底层,一路蔓延下去,直捣任鸿本体所在。
那“萤火虫”,精密得过分呢!
事态的变化,多少也有些出乎罗南的意料。他一直很关注牧
(本章未完,请翻页)
者印记的性质,此前受到感应精度的影响,看不太分明,直到印记在岩浆中消解的刹那,才有了惊鸿一瞥式的捕捉。
罗南没看太分明,但能够确认,所谓的“牧者印记”,应是类似于“滴水剑”的复合结构回路。乍之下,似乎是复杂很多很多,尤其是构造的精密程度,还在他得意的凝水环结构之上。
从实践经验推断,要形成这样复杂的回路,实力怕不是他的十倍?
任鸿虽然是血焰教团的副主祭,可就实力而言,充其量就介于C+和B-之间,肯定达不到这种地步。
等到恐怖的反噬力量反冲回去,罗南骤然明悟,血焰教团的“放牧法”,一定是用了特殊的技巧,越阶塑造了此类复杂构形,目前来看,肯定涉及到灵魂和气机共鸣,投注的心血非同小可。
这已不只是印记,而是在此间生长的形神结构分支,一旦出事,又没及时斩断的话,带来的就将是致命的连锁反应。
也许任鸿有减损的办法,可他被罗南的无形锁链困缚,丧失了最好的机会。
地下停车场,任鸿整个人已经僵死了,他什么也做不了,无形无迹的束缚,直白恐怖的反噬,彻底支配了他的心神。
这时候,周围保护他的深蓝行者们终于发觉不妥,当即呼叫援助。仅过两秒钟,任鸿所在位置,除之前的第四小队外,又有七八个深蓝行者赶到,领头的正是田邦的副手,孟荼大校。
一行人抵达后,不说二话,当即以孟荼为中心,同步协调,光焰铺开,交织成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毫无疑问,这是格式化领域,能够消解绝大多数超凡力量的神奇之地。照理说,任是什么精神攻伐、咒术冲击,都难以穿透这层屏障。
这已经是孟荼思维层面最优秀的反应了。
“可惜,药不对症。”
来自血魂寺的反噬,与任鸿的联系,要深透隐蔽得多,那是从“极域”位置,直接作用在任鸿形神结构上的毁灭力量。
印记既入岩湖,结果便已注定。
(本章完)
罗南的注意力都放在血魂寺中,可是在物质层面,最吸引人眼球的,仍然是田邦与摩伦的对决。
两位公认的B+级别的强者,偏偏一个出奇强横,一个残酷决绝,战力都较正常判定大幅增长,几乎都跨过了人类极限,其对战可谓精彩而又惨烈。
可无论是怎样的精彩对决,都有结束的时候。
随着时间推移,田邦以血焰意志加持为轴心,以格式化领域封锁周边,其威能无限接近于“超凡之域”,将摩伦精熟体技和黑魂躯虚空变化带来的优势层层剥离,牢牢控制了战局的主动权,再没有给摩伦任何机会。
“中!”
喝声中,田邦拳头平直轰出。拳压挤迫虚空,血焰与格式之火交织交融,一击便销熔虚空。
这一拳田邦已经积蓄很久,冲击力可说是前所未有。摩伦在正面乍一接触,身形便扭曲闪灭,难以承载,也知道不能硬顶,便重施故伎,意图通过移形换位避让正锋。
然而,他的身形没动!
仍然扭曲闪灭、介于虚实之间的身躯,遭到致命限制,硬是被固锁在虚空中,成了田邦的活靶子。
田邦拳头又至,摩伦只能硬挡。最初几拳,还能抵冲化劲,可到后来,剧烈燃烧的形神已经后劲不济,田邦的拳力则如山崩海啸,无穷无尽。
“啊哒啊哒啊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令人绝望的拳速,连击连中,没有再给摩伦任何调整的机会,带起的血焰,化为了绚烂而残酷的烟花,瞬间将摩伦淹没。
而在炫目的光华深处,摩伦纵声厉啸,精神层面卷起燎原大火,他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与田邦做最后的碰撞!
一到两秒的时间里,所有的侦测、扫描仪器统统失效,有的干脆在短路的电火花里废掉。作为中枢的前线指挥中心,骤然间成了聋子瞎子。可相应的动荡,就是聋子瞎子也能感觉到。
平地而起的血红龙卷,直接冲开了地下停车场第一层的地板,又往上顶,打穿了至少五层楼体,使得极光云都四壁、支柱都为之颤栗,楼体出现了可以目见的晃动。大楼中央的阻尼器来回摆动,才将这波地底而来的妖风镇住。
大楼恢复平静之时,位于风暴最核心处的摩伦,也灰飞烟灭,再无痕迹。
狂暴连击建功,田邦脸上仍是惯常的微笑,只用手背擦了下脸。抹过的位置,正是那半边烧蚀透骨的伤处。但在此时,炭化的面皮上已遍布红白夹杂的纤维神经,包括真皮层之类的皮肤组织也覆盖了薄薄一层,眼看着就要恢复如初。
猫眼注意到这个细节,当下挑动眉毛:“回复能力这么强?他好像没怎么费劲的样子。”
任务窗口处,剪纸则发了个“目瞪狗呆”的表情:“那是摩伦啊,里世界最资深的元老之一……都这样了,田邦还不是超凡种?”
话题围绕着田邦,似乎还要再深化下去。可在这时候,另一边的结果终于落地。
任鸿成功地将死期延后了一段时间。他用力挣扎,与无形的锁链、反噬的血火熔岩拼死抗争,他甚至还颤巍巍迈出半步——这是他生前最后一个动作。
下一刻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任鸿眼眶、嘴巴、耳鼻孔洞里,都喷射出刺眼的血色焰光;又隔了半秒钟,血焰撕裂了任鸿全身各处皮肉,如同又一团绽放的烟火。
灿烂的焰光里,依稀只见焦尸扑倒,撞在地上,腾起了一地烟灰,骨肉俱销。
外围正支撑格式化领域的深蓝行者们都愣住了,最先反应过来的,竟还是远处的田邦。他只一恍神,便合身扑击而至,随着他的到来,两片格式化领域自然相融,没有任何冲突。
与披挂外骨骼装甲的下属相比,一身休闲装的田邦显得过于纤瘦,但他却是当之无愧的核心,主导着合二为一的格式化领域,以最高标准固锁虚空,为交错的精神与物质层面划定规则。
如此封闭的空间,就是摩伦也被他钉死当场,其他的阴私手段,更会被第一时间照射现形。
可结果却是:毫无发现。
田邦猛地扭头,眼神有如电光,扫过摩伦灰飞烟灭的地方,但数秒钟后,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任务窗口中,一帮人前面还在惊叹田邦无限接近超凡种的实力,如今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任鸿是谁干掉的?”
“没看到。”
“也许,摩伦决绝拼命,其实是留了后手,就是要在这种时候,灭掉叛徒?”
“手法呢?”
“我哪知道?”
猫眼和剪纸来回讨论几句,觉得脑子更糊涂了。不过她还有一点儿怀疑,便通过那个更隐密的渠道发出讯息:“你做的?”
问是问了,语气却不是太确定。
八十公里外,罗南吁口长气,慢慢躺倒在床上,调理心情。等感觉差不多到位了,就闭上眼睛,下一秒灵魂出窍,且携了外接神经元一起,倏乎间便穿过窗户,遁入虚空。
此时,他才简单回应:“再帮着盯一会儿,谢谢。”
“你这……喂,有没有个明白话?”
罗南没有再搭理猫眼,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洗脱嫌疑,甚至不会有人往他身上去想。唯有猫眼这里,天然就是有嫌疑在的。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去解释。
因为他的动作,极光云都那边正是一地鸡毛,罗南懒得理会,待确定自己已经完美摘身出来,便给魔符下了明确指令。
魔符受令而行,当下进入极域不说,还通过精神幕布的遮掩,极致潜行。他很小心,毕竟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指不定就有哪位大神过来看看呢。
幸运的是,目前暂时未发现类似的迹象。
就这样,罗南以意念牵引魔符,小心穿梭虚空,离开了大生活区,来到知行学院的湿地丛林。此间深处的齿轮建筑,已经默默等待很久了。
至于罗南的灵魂体,也已横跨八十公里的路程,在天井区域等候。没有任何犹豫,魔符刚一到来,他借助外接神经元的“钥匙”,开启了“望远镜”模式,打开通向“云端世界”的甬道。
“进去!”
魔符乖得像条小狗,径直扑入其中,甬道随即闭合。
这就是罗南的后手和依仗,有云端世界的存在,有齿轮这把密锁,就算军方把夏城挖地三尺,也休
(本章未完,请翻页)
想翻出魔符的下落来。
至于夏城血焰教团那帮人……
罗南静待片刻,意念闪烁,没有用“望远镜”,却能“看到”汹涌的云层,如海浪般滚过。
正如在云端世界所感知的那样,灵魂体与肉身的联系没有断,那他与魔符的联系就也有维持住的可能。
如此一来,就算以后不到齿轮来,也能通过魔符,实时掌握那边的情况。
这就非常理想了。
当然,他能够在巨大而复杂的虚空扭曲之下保持联系畅通,却不代表别人也能做到。
罗南心神切入魔符体内,关注血魂寺。此时第二层院舍园林式的结构中,三点萤火已经熄灭,代表此处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绝!
这一点符合罗南的预期:魔符在极域时,都能暂时屏蔽的联系,没道理能在当前局面下存在。
可值得注意的是,熄灭的萤火并未归于虚无,三枚牧者印记构形依然存在,只化为光泽黯淡的“沙砾”,落在血魂寺二层区域,若不是一直监控,都要忽略过去。
“牧者印记”确实是挺邪门的。
罗南的意识在属于摩伦的印记上划过,有些疑惑:一个死人的印记竟然也保留了下来,而且看不出与其他二者印记的不同。
早前应该先清理一遍才好……唔,看任鸿的下场,那是要死人的,算了吧。
反正在魔符肚子里,在格式论体系的支配下,不怕闹妖蛾子。罗南留了份心,也不想在这个敏感地带停留太久,绕开大生活区,回归家中。
形神合一之后,再看极光云都那边,田邦倒是比较冷静,命令连迭下发,试图锁定哈尔德夫人等夏城血焰教团骨干的踪迹。
可他越是目标明确,越是偏离事实,
罗南扫了两眼,嘴角浅浅勾起。
没错,今天田邦这厮出尽风头,踩着摩伦的老命上位,未来一段时间恐怕将是地球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可他今日计划终究无法圆满,而最刺眼的那道痕迹,就是罗南亲手划上去的。
这还没完呢……
任务窗口,剪纸正分析今日之后的局面。像是夏城血焰教团,与田邦代表的军方势力撕破脸,丧失了摩伦这位最大战力,核心骨干的副主祭又跳反,基本上,是没法在夏城混了。
罗南躺在床上看这些信息,却不上心。片刻之后,切出对何阅音的私聊窗口,犹豫是否再询问一些有关田邦、以及原型格式研究进度的情报。
可思及何阅音一贯的风格,罗南最终还是将窗口关闭。又通过封闭体系,向猫眼发了个可以撤离的消息,视角就转向云端世界,意识寄托于魔符,在这片瑰奇而又危险的世界游荡,脑子还在不停地转圈:
那种烂嘴猿,动不动就一窝子,要小心;
唔,还有蛇语,一定要尽快找到她!有了魔符在,应该会容易不少;
对血魂寺的监控不能停,还要琢磨着化为己用;
探索云端世界,也要提上日程了……
罗南想着看着、看着想着,不知不觉意识散开,漫无焦点,就这么睡了过去。
(本章完)
进入11月中旬,立冬已过,小雪未满,天气寒意渐重。此时夏城已不复其名,风从海上吹来,阴冷湿潮,特别是夜间,能渗到人骨子里去。
神禹道馆的心斋,原本是修馆主的休息之息,此时所有家私都已经搬运完毕,包括那个还没有修好机芯驱动的太极球。眼下空旷疏阔,倒是恢复了早前练习场的原貌,寒风从大开的门户中吹入,嗖嗖作响。
罗南却不在乎这个,他光着上身,躺倒在软木地板上,全身汗出如浆,身上升腾的热气,已经形成了一个笼罩全身的领域,别说是海上吹来的寒流,就是把它直接扔进冰箱里,也能把里面的冻气都给暖化掉。
刚刚交手时,使用的匕首就滚落在脸颊侧方,锋尖指着他,一歪头就要碰到,他却连一根指头也不想动。
罗南这副鬼样子,站在一旁的薛雷也有些微喘。
现在的罗南仍然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可是经过十多天的摔打,这家伙越来越善于利用窍穴和脏腑开发带来的力量和反应,在手持利刃的情况下,还真有点儿担心被他翻盘。越是这样越是不能留手,所以薛雷有点儿累,罗南则被折磨得更惨。
要求进行这样一场对决的,是修神禹修馆主,不过那位已经前往新居收拾,只剩两个苦逼的年轻人“自觉”按要求练习。
所谓“自觉”,薛雷肯定是大大地听话,罗南则多少有点儿被迫的意思——因为傍晚到这里的时候,修神禹罕见地对他说了重话。
是怎么说来着?
“身为修行之人,干扰从来就不是做不好的理由。想获得超凡力量,必然要受到自然力的影响,受到整个社会的反制,如果连自己都要找理由的话,天底下就没有人能帮得了你!”
就是这些话,把罗南当场就给训懵了,然后就是狂风暴雨般的散手练习,直至现在。
薛雷一丝不苟地执行馆主要求之后,终于开始动脑子思考。他一向以修馆主的翻译官自居,但眼下也有些摸不准脉搏:“喂,你做得什么破事儿,惹得馆主发这么大的火?”
罗南胸口剧烈起伏,咬一个字音恨不
(本章未完,请翻页)
能都要呛出来,思维倒是在疲惫带来的空白中复苏:“是说……浮躁吧。”
“啊?”
“最近事多,分心。”
罗南再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累,他闭上眼睛,用力挤出浸入眼眶的汗水,却免不了那份酸涨感。
也只有这个缘故了。
最近这段时间,罗南真的很忙,分身乏术的那种忙。他既要监测魔符和云端世界的动静,又要关注夏城血焰教团和田邦一派的冲突,另外三闸安防的委托也要完成,以前的老仇家更要警惕,当然还有练功、学习、补课……
洋洋洒洒七八个条目缠成一团,就算现在勉强还能支应,却不可避免地造成一些忙乱和敷衍,多了几分浮躁之气。
不是有那段俗语么: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傅知道,三天不练全世界都知道。
罗南差不多就在第一和第二阶段之间。他已经忘记并略去了两次子午课,就是做功课,也以保证时间为第一优先,专注力有不同程度的下降。
搞明白道理很简单,但要做到就不容易了,所以修馆主用这种方式帮助他实现。
在与薛雷的对练中,在糟糕的下风状态,罗南必须保持极度的专注,清除所有的杂念——他也确实做到了,代价就是死狗式的现在。
罗南真想就这么睡过去,一觉到天明。
手环震动,有讯息传入,他都不想去管。不过紧接着,六耳也震动起来。
“喂,发大米了,看看收到没?”章莹莹笑嘻嘻传话。随手加个形容,却把罗南半残的脑子给绕晕了。
“……大米?”
“三闸安防的第一波打款啊!”章莹莹没好气地强调,“又没说让你请客,装傻也太早了。”
“哦。”罗南有气无力地回应。
“怎么,被煮了?”
“刚对练,累。”
章莹莹明白过来,见罗南确实不在状态,也就不再调侃:“得了,继续练你的吧,有钱了记得多吃点补补。”
说罢就挂断通讯。
罗南这才把辛苦左腕提起,摆回
(本章未完,请翻页)
到眼前,手环上信息呈现,来自于一家银行:“你的账户XXXX,于11月16日汇入信用点155万,账户余额……”
唔,看来翼手蝠那条线索,也被确证了。
按照与三闸安防签订的合同,搜索猎杀行动按照双方确认的“目录”进行,要求抹杀一切侵入者和感染者,每个目标都有相应的资金奖励,并根据搜捕结果,每月16号打款入户。
由于罗南是以“乌鸦”的形象出现,款项还要再转一道手,由幽蓝事务所负责发放。
不管怎么说,钱到手才是真的。
打入155万信用点之后,最直接的变化就是:银行、信用机构、SCA等权限部门,连续不断的讯息提醒。
手环隔几秒钟就要震动一回,发来的讯息表示,罗南个人信用和社会权限等级直接拔到第二档,也就是他未成年,部分标准受限,否则,进入第一档也非常容易。
薛雷在旁边,也终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抚掌笑道:“好极,今晚上的宵夜有了。”
罗南咧嘴苦笑:“能不能等我睡一觉再说?”
话是如此,罗南在地上也就再躺尸了十来分钟,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转化,就使他的精力逐渐恢复,至少走路和吃饭的力气是有了。
天已经入夜,城市淹没在光海之中。天空中,长长的“百节虫”车队正沿着公交光轨,蜿蜒穿梭在高楼之间,像是在光海中浮游的阴影之蛇。
下一刻,这条“蛇”的后端,就有等长的数段拆开,每段都是一辆自控飞车。飞车打亮灯光,先后减速,切入博山大厦的引导光轨,停在各个起降平台上。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疲惫欲死的白领们,纷纷爬上车,享受回家路上珍贵的清闲时光。
薛雷已经通过手环终端的智能秘书,在飞车中预订了座位。罗南不管不顾爬上车,就瘫坐在柔软的座椅上,后背抵着椅背,都不想再起身。
他闭上眼睛,可“一眨眼”的功夫,薛雷就推他,同时笑着与人打招呼:“翟工?是翟工吧?我是薛雷,前段时间视频过的。”
(本章完)
罗南睁开眼,其实他刚刚又睡过去了,“百节虫”飞车已经飞出去十多公里,又以顺风车模式搭建新乘客。
上来的果然是翟工,但在他前面先上车的,还有个六七岁的孩子。
“啊,翟工……你儿子?”罗南还有点儿迷糊,抹抹眼睛站起来,看到孩子有点儿愣。
翟工正揽着孩子的肩膀,很亲呢,孩子倒是有点儿拘束,莫名还有些眼熟。但听到罗南的问话,就抬头瞪来一眼,性子倒很野。
几个人一通招呼礼让,最后都到后排宽敞地儿坐下来。招呼的时候,听说大家都没有用晚餐,这就更好了,当下决定凑成一拨,由“大财主”罗南请客,好好吃上一顿。
此时车载智脑确认通往目的地的线路通畅,飞车启动入空,很快切入了光轨,通过磁片贴在另一只驶过的“百节虫”尾部,进入“节能跟随”模式。
翟工拍拍小孩肩膀:“来,维武,给两个叔叔打招呼。”
“……”年龄差距也就是十岁左右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突然就涨了一辈,让缺乏此类意识的罗南和薛雷都有点儿晕,还是“威武”的孩子撇撇嘴:“两位叔叔好。”
“不用不用,叫哥哥就行。”
“是啊,我们也没多大,翟工还是我老师呢。”
“上几堂课就叫老师,那我现在叫你也没问题。让他叫,要不然就乱了。”
翟工很坚持,可小孩子又撇嘴:“我还没同意让你收养呢,叫那一声是给你面子,你别得寸进尺,我去福利院肯定饿不死的。”
罗南和薛雷面面相觑:这小子很臭屁啊,两人的关系也怪。
翟工一贯是好脾气的人,闻言一点不生气,笑道:“我没有阻止你去福利院啊,我这种单身老男人,不符合收养条件的。不过我可以确定,你叫这声‘叔叔’不吃亏。”
罗南这才记起一件事。以前剪纸说过,翟工好几年前已经和老婆离婚了,膝下也并无子女,是大龄单身老男人一个。
这个孩子是哪儿来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这是我参加‘认亲会’,认识的同姓小亲友,翟维武,很利落的小子吧?”不用罗南问起,翟工已经给他们解释。
原来,翟工这是参加了民政部门组织的“同姓认亲会”,主要目标就是给那些孤儿,提供公益救济,是一种慈善活动。今天带着翟维武出来,也是活动的一部分,要给他选择一份课外活动项目,并提供资金支持。
翟维武这小子,在同龄人中,身世还颇有些传奇意味儿。年龄虽小,却是跟着一个游民部落,跨过荒原,刚迁入夏城。此间父母亲人都在荒野上罹难,他小小年纪,真不知是怎么在素以残酷著称的游民群体中活下来的。
“咦?”刚刚还没多想,可罗南被“游民”这个信息刺激了一下,再看翟维武,先前那份儿眼熟劲儿,也越发地明显起来。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刚迁入夏城,是在三闸区吗?”
翟工点头:“就是那里。”
罗南一拍大腿,没错了,就是他,小猴子!
月初,罗南承接三闸安防的业务,曾寄魂在乌鸦“墨水”身上,到三闸区、林墙区一线侦察,就这和小子打过交道。
当时一句“你们是来打击黑帮吗”,可是给罗南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而且后来他还看到这小子,骑着电动滑板车高速往返于三闸区和林墙区之间,接受“神父”传教。
“你激动什么?”翟维武斜眼看过来,“我住在三闸区你不爽啊?那也无所谓,反正我很快就不在那儿了。”
“维武!”翟工轻斥了一声,小孩子再送个白眼,虽然还是一身剌儿,倒也不说话了。看得出来,他对翟工还是比较认可的。
罗南摆摆手,并不在乎,只觉得世事巧合,很有意思,同时还些奇怪:“三闸区在城外吧,你们跑得够远的。”
“维武已经选择了一处福利院,在林墙区,离这儿也不远。我不是想给他选个课外活动嘛,这小子活猴儿似的,身子灵敏,就想让他系统性地练练武,摔打一下,今天正好有空,就带他到处找武馆!”
“武馆!”
(本章未完,请翻页)
薛雷的感应雷达一下子启动了:“武馆就找我们……啊,不好意思。”
话一出口,才想起神禹道馆已经无限期停业,如今空荡荡没半个人影,忙举手道歉,又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翟工就笑:“其实,我开始考虑的就是你们道馆,那是有真功夫的。你那个练功视频我到现在还保留着。可问起剪纸,才知道你们那里要搬迁,好像还要歇业一段时间?”
薛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罗南则道:“协会圈子里,应该也有不少武馆,比如巨臂先生的六合馆,应该也不错。”
“维武性子比较跳,跟六合馆的路子不太合。而且六合馆靠着海边,要穿城而过,太不方便了。”翟工考虑得很周全,显然对于维武这小子,非常上心。
“那,选好目标了没有?”
“初步是考虑雷隼武馆,在林墙区有分馆,河武区则是总馆所在。一个方便,一个水平高,里面的教练也是有真功夫的。”
“雷隼?”
罗南和薛雷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这不就是当初在海天云都,那个叫冯嘉骏的教练,所在的武馆吗?好像那边和修神禹颇有仇怨。事后罗南和薛雷还紧张了几天,但修神禹这个当事人完全不在乎,那边也没了下文,渐渐也就淡忘了。
如今听翟工提起,感觉挺怪。不过神禹道馆都停业关张了,两人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便不多说什么。
此时,“百节虫”已经到了他们预订的餐馆,位置仍在河武区,也是小有名气。虽然已经快九点了,里面客人仍然接近满座。
就算有预约,四人还是排了会儿队,才轮到上桌,可上菜还要一段时间,罗南便要点饮料。
哪知翟维武这小子根本不领情:“我才不碰那些垃圾,清水就好了。”
这可奇了,现在还有小孩子不喜欢喝饮料的?
翟维武高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公鸡:“连口腹之欲都不能控制,怎么打磨身体和意志?这种低级的诱惑,对我已经没效果了。”
(本章完)
话是这么说,真等到餐厅的主菜上桌,翟维武还是拿出了风卷残云的架势,埋头在餐盘里,都不愿再抬起来。对此他也有充足的理由:“我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摄入足够的营养,就算是超量一点,也可以通过锻炼消化。”
说着,这小子还拍了拍身边翟工的手臂:“所以说干爹,我还是比较感激你的。不管是雷隼还是雨燕,有个地方消化积食总是好的。”
老气横秋的模样,让翟工也要按住额头,还好,很快这小子就又投身到新的菜盘里,翟工也有机会和罗南说一些其他的事。
“上次你说的那招,我试验了一下,确实有些效果,灵魂力量和干涉力都有增长。。”
“啊?”罗南完全没反应过来。
见罗南这个模样,翟工干脆用事实说话。他专心致志地看向身前的水杯,约两秒钟后,一枚指肚大小的水珠从杯子里升起,悬在杯沿上方。
这下罗南终于明白了,这不就是上回等人的时候,与剪纸说起的凝水环作用?
“成了?”
话音未落,杯沿上方的水珠就崩散开来。翟工脸色则有些发白,额角都渗出了一层汗,显然这个技巧对他来说非常的耗力。当然,放在十天前,以他“未觉醒”的的水平,对这招连边儿也沾不上。
翟工擦去虚汗:“非战斗状态,大约能够坚持1.1秒……”
至于战斗状态,就不用说了,两秒钟的准备时间,几乎没有任何实战意义。
“等等,让我想想。”
罗南之前接受的散手练习太消耗心神精力,平常聊天还没什么,要想谈正事,还需要定定神,重新集中注意力。
半分钟后,他才道:“这枚凝水环本身体积过大,直径差不多快到0.3毫米。还需要再小些,才能提高结构稳定性。”
见两个人就这么开始讨论,薛雷拿手戳罗南的胳膊。餐厅本身隔断效果做的不错,不担心其他人看到,可别忘了,他们身边就是翟维武这小子……
翟维武别的不说,对这种事情非常敏感,当下也瞪了薛雷一眼:“不就是超凡力量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
薛雷“呃”了声,给噎住了。
翟维武毫不客气地鄙视之:“也就是你们这些城里的小姐少爷们,把脸埋进沙子里当鸵鸟。只要是在荒野上拼杀过的游民,哪个不知道?”
说着,这小子又向翟工努了努嘴:“要不是他还有点儿这种本事,我还不待见呢!”
翟工有点儿受不了了,一巴掌拍在小家伙的后脑勺上:“别胡扯!”
翟维武当下瞪过去,却又在翟工的视线面前败退。嘟嘟囔囔地把脸埋进盘子里,继续大吃特吃。
罗南并不是特别惊讶这种事,只有些感慨:“某种意义上,里世界和正常世界的所谓高墙,薄得就像一层纸。”
薛雷则受到这个信息的刺激,思路跳开:“翟工,你让小家伙学武,是想让他进这个圈子?”
“嗯,这要看他的资质。能全面认识世界的话,自然最理想不过。”
“可这么一来,打基础就非常重要,不能去小打小闹了。”
翟工点头认同:“确实如此,可我还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以后走什么路子,也没有定论。”
“这不怕,有名师指点,自己肯下功夫,有那么三五个月,差不多就知道天赋高下了。什么都不会耽误。”
这上面,薛雷可谓是大半个专家,两人就这样开辟了新话题。翟工也忘了再说凝水环的事,对自家干儿子,确实非常上心。
罗南被抛开了,他干脆也学翟维武,埋头吃菜下肉,补充能量。另一头的翟维武倒像是吃饱了,睁大眼睛看过来。
他的视线,全在罗南的感应之中,被盯了半晌,也觉得不舒服,就抬头询问:“怎么了?”
“好像你也挺有本事的样子。”
“还好吧。”
“和他比怎么样?”翟维国偷指了翟工。
“你干爹?唔,各有所长吧,翟工一直在教我工程学……”
翟维国直接打断:“也就是说,超凡力量这块儿,你要比他强喽?”
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直爽?
注意到罗南的目光,翟维武又看了翟工一眼,
(本章未完,请翻页)
见这位热心的干爹正向薛雷认真请教,只差没做笔记了,也觉得说得太直白了不太好,干脆绕过桌子,坐到罗南这边。
“喂,你要是本事很大,就教教我呗。”
“你刚刚还说超凡力量没什么了不起。”
“屁,你曲解我的话,还有没有诚意啊!”
罗南继续逗他:“你张口就说脏话,诚意又在哪儿呢?”
“不教就算了,我不稀罕!还有,说脏话是我不对,给你道个歉……嘁!”翟维武故作大气地表示了一下,可惜最后还没憋住。
罗南面对这个坦白的小子,忍不住咧嘴笑起来,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教你真没什么,可是我怕教不好。特别是打基础这块儿,还是要找个好师傅。”
“既然有本事,为什么教不好?”翟维武终于问出符合他年龄的幼稚问题。
罗南本来想认真回答,可又觉得太复杂了,想了想道:“这个嘛,教学生是很需要精力投入的。我自己都还在学习啊,还要‘打工’,还有很多别的事情,经常分心、不专注……”
所以今天被折腾得好惨。
翟维武眨眨眼:“不专心?这个我可以教你嘛!”
“……”
“你那什么眼神,不信是不是?我可是从万院长那里学来的真本事。你只要按照我传授的法子,认真持戒一段时间,注意力、专注度什么的,绝对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在罗南眼前晃动。
“万院长?”
到这时候,罗南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你说的万院长,是不是在林墙区回收层,经常给人传……呃,上课的那位?”
“咦,你知道?”翟维武吃了一惊。
“有两个朋友,接受过万院长的指点。不知道你认得不认得,一个姓谢,一个……”
“姓杜的娘娘腔对不对?”翟维武“哈”地一声笑起来,“最近他们经常去院里,倒是捐了不少钱,托他们的福,以后我住过去,也能舒服点儿了。”
说着,他用了拍了下罗南的大腿:“你早说嘛,弄了半天,还真不是外人!”
(本章完)
小孩子的感官情绪变化得特别迅速。
原本翟维武对罗南还有几分不待见,可当有了“万院长”这个共同话题,而且立场又比较接近,几句话的功夫,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其实罗南还想问一下造物教团的事儿,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在他看来,小孩子还是远离宗教好一些。即便目前看来,小家伙已经受那个万院长影响颇深,却还不是张口闭口都是教义的“小圣徒”,这样就很好。
不只是翟维武,包括杜雍和谢俊平,看起来都没有多少被洗脑的样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罗南对造物教团的印象还不错。他目前唯一还不是太确定的,就是翟工对造物教团的事知不知情。
抽个机会问了一下,翟工有些惊讶:“万塔院长是能力者?还是教团成员?”
“你不知道?”
“只见过两面,聊的时间不长。只记得他心灵手巧,制作的一些手工艺品很有水平,包括一些实物模型,结构、比例、精度都非常出色。”
“是嘛?”罗南若有所思,难道所谓“造物”,只是字面含义,而非“造物主”的意思?
翟工对万院长的印象不错:“我觉得应该没问题,那位万院长性格很好。”
话音方落,竖起耳朵偷听的翟维武便嚷嚷起来:“万院长当然没问题,你们是间谍吗?问东问西的。”
罗南一笑:“没有啊,只是好奇。咱们这一圈子人东拉西扯的,竟然都扯上关系,很有缘分不是吗?”
小家伙还是比较满意这个解释,故作大方的拍了拍罗南的肩膀:“缘分肯定是有的,其实你们如果对万院长感兴趣,可以过去和他谈嘛,都不用挑时间,今天晚上就可以的。你们把我送到福利院,我就在那里住了。”
说这话的时候,翟维武有点儿心虚。其实他这个提议,主要还是不想回到三闸区那个找不到乐子的地方。
罗南和薛雷、翟工交换了一下眼色,要说餐馆本就是在河武区西侧,离林墙区没几步路,一来一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半分钟后,翟维武的提议就生效了。
这顿饭吃的也算是宾主尽欢,反正号称要“节制”的翟维武,是捧着肚子出去的。
出餐厅后,他们步行了一段路,向最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近的公交站点走过去。福利院是在林墙区回收层,百节虫一般不靠近那里,只有低空公交还算顺路。
趁这个时间,翟维武又向罗南灌输“持戒”理念的优越性:“你只要能坚持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发现做事超有效率,记忆力什么倍儿棒,而且能一心多用哦!”
“哦?”
“不骗你,有好几次万院长同时和我们好几个人交谈,每个人话题都不一样,他回答起来却一点儿不带乱的。当然,那是更厉害的技巧,好像叫‘统筹’。”
“统筹……”罗南还真有点儿心动,面对千头万绪,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统筹安排的能力。总感觉时间不够用,做一件事,又会被另一件事牵扯,专注度严重不足。
不用修馆主教训,他自个儿都要厌倦了。
正想着,手环震动,有人来电。见到人名,罗南眼皮就跳,与他糟糕的预感相配。对面的莫雅开口便道:“南子,回家记得帮我说一声,今晚上我不回去了。”
罗南听得一个激灵,本能提高嗓门:“找莫鹏去,我今天晚上也不回家!”
“不回家你住哪?”
“我正在河武区,你说我住哪?”
“蓝湾?那你还是回去吧,这里晚上我征用了。”
罗南气得牙痛,切齿道:“莫雅你别太过分!”
“我也很想给你留一床铺盖,不过这里还有几位美女,她们不乐意……”
那边突然有人凑上来大声喊道:“谁说的?是个小帅哥的话,就过来呀,姐姐我好好疼你!”
“滚一边去!”莫雅把那个风骚朋友推到一边,笑呵呵地再问罗南,“你过来吗?”
“……我住宾馆去!”
反正绝对不回家替你抗雷背锅。
罗南直接挂断了电话,其实心底暗松口气,他刚才真担心背景音里传出来个男人的嗓门。
莫雅在满城音乐节走了一圈,心真的野了,回夏城这小半个月时间,在家里不超过五天,大半都是在外面过夜,把姑妈气得跳脚。偏偏她已经毕业成年,拥有完全行为能力,又一贯有主见,家里想管也使不上力气。
要说莫雅的为人性情,都值得信任,可地下音乐圈是出了名的乱,别说姑姑、姑父,罗南心
(本章未完,请翻页)
里也直抽抽,生怕自家表姐陷入那个混乱圈子里去。
这么下去,罗南就要发动协会的渠道,好好的侦查一番了。
好吧,这又是一个让人头痛的枝节。
罗南不自觉叹了口气。旁边,翟维武戳了他一下:“你姐呀?”
“是啊。”
“关系不太好?”
“唔,不能这么说。”
罗南眼神瞥过去,你个毛头小子,拿出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想干什么?
翟维武又拍拍他,限于个子,只能拍到罗南的臂弯:“和家里人一定要处好关系,别动不动就吵架。”
罗南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可转瞬就想到眼前这个开朗又自大的小家伙,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儿,笑容不自觉就冻结在脸上。
翟维武倒是半点儿不挂怀,随随便便就切了话题:“喂,你看那边,好像又是一个雷隼武馆。”
此时他们都已经在公交站点站定,路对面商业中心的楼体广告位上,正显出雷隼武馆的大幅视频画面,从视觉效果来看,颇具冲击力。
翟工又给引出了思路:“最近,雷隼武馆扩张得很厉害。据说是有军方的背景。看这个广告,好像也把这个当成卖点……军方的格斗技适合小孩子吗?”
罗南和薛雷又对视一眼:军方?
薛雷没有因为雷隼武馆可能和自家师傅有仇,就刻意贬低,老老实实地回答:“格斗技这块儿,拿军方和民间比较,其实没有必要。就系统性、普遍水准而言,军方的技术肯定要超过民间一大截。馆主也说,三战以后,军方很注重体术的传承和发扬,一些培养后进力量的手段,很值得借鉴。”
“是吗?那维武……”
“单就维武这个年龄,我建议吧,不管在哪儿学,最好都从‘导引’入手,由动及静,由浅入深。气感合格的话,一个学期就可以做到‘周天导引’乃至‘动静皆宜’的程度,但要达到‘节节贯通’,就不是那么容易。”
涉及到一些专用名词,薛雷需要进一步解释。恰在这时,公交站点后面,有一群男女走过去,其中有人看了这边几眼,“呵”地笑出声来:
“场子倒了,且钓野鱼……果然做了鱼馆,就不愁没生意。”
(本章完)
翟工愣了愣神,才醒觉自家成了别人讽刺的对象。
他扭头去看,那边有六七个人,大约都二三十岁年纪,此时也都笑着,倒是看不出刚刚是谁讲话。这些人里有一半都穿着同样制式的运动服,右胸口上是一只抽象的鸟形图案,又像是扭曲的闪电。
看到这个标识,翟工就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了。
雷隼武馆。
从公交站台再往前一段路,就是一个自动扶梯天桥,正好指向商场广告位之下的新启动分馆。这帮人想来是趁开业之机,刚喝酒庆祝回来。
罗南和薛雷要比翟工知道的信息更多一点,他们已经锁定了刚才说话的人。那家伙面孔略有些发红,走路也微带踉跄,显然是喝酒喝的多了。不过就算这样,也能认出此人曾与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冯嘉骏,曾经在海天云都与何东楼混在一起的那个武馆教练。从那时起,就对薛雷和神禹道馆放射出不正常的敌意。
罗南关注的视角更广一些,除了这一帮人,他还注意到相隔二三十米,还有一人正打电话。此人和冯嘉骏等人原本是一拨的,只是分心通话才落到后面。
那家伙也是个熟人来着。
注意力回到眼前,对冯嘉骏这种醉鬼,罗南还是薛雷都不愿搭理;翟工性子随和,只皱皱眉头,也不说话,还把翟维武往里搂了一下,避免这小子惹出事来。
不得不说,翟工对自家干儿子的性格已经了解的很透,就算及时一搂,翟维武嘴里还是蹦出话来:
“你谁啊你!”
冯嘉骏正是酒意上头的时候,哈哈一笑,又上前两步,伸手去摸翟维武的脑袋,但被避开了。他“切”了一声,手臂顺势指向薛雷,不依不饶:“薛教练,你们的馆子已经开不下去了,没必要再把人往坑里推,对不对?”
显然,冯嘉骏醉酒之后,论耳目的灵便程度,只算是半桶水。他根本没听到薛雷的前半截话,等于是把自家武馆给绕了进去。
翟维武当下哈哈笑出了声,又抬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头“埋怨”翟工:“你左挑右选的,什么雷隼电鸟,也不怎么样啊……他自己都说是坑了!”
冯嘉骏再看不出翟工父子与罗南、薛雷是一伙的,脑子就真的有恙了,脸色当即发寒,往翟维武那边瞪去一眼。
小家伙反应特快,嘴巴更不饶人:“这人肯定属狗的,一张脸说翻就翻。”
翟工苦笑,搂他的胳膊下了把力气,不让这小子再折腾。
薛雷也笑,拿出水准之上的交际天赋:“别说教练,我的水平还差得远呢,平常也就是接待一下客户,和人握握手之类……又见面了冯教练。”
冯嘉骏的脸色变得更难看。薛雷此言,无疑是暗指他在海天云都主动握手探底,还吃了暗亏的旧事,还讽刺他没资格做教练。
更让他尴尬的是,薛雷说话的时候,顺便就把手伸出来,又是要“过手”的架势。
冯嘉骏的酒已经醒了大半,至少在力量方面,他比薛雷弱了一筹不止。如今才过去个把月,实力还是那个实力,他如何肯在师弟师妹面前丢脸?
迟疑了一秒钟,冯嘉骏终于伸出手,却是将薛雷的手拍开:“急什么!冬至之日,正名之战,自会请教。”
不说这话还好,话音方落,罗南和薛雷两个人的凌厉视线,同时刺在他脸上。
两人的视线又有不同。
薛雷的眼神,是气血充足的神光,冯嘉骏的意志足以抵御。可那个罗南,明明是带着美瞳,眼窝里透着虚假的光泽,可在那层光泽之后,却有一层无法形容的扭曲力量,让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不自觉后退了半步,摆出了防御架势。
与冯嘉骏同行的一帮男女,最开始的时候都有点懵,不知道师兄为什么突然看不惯这些人。可冯嘉骏架子一立,有脑子活络的就明白了,当下就有四五个人围上。
迎着这些人,薛雷丝毫不惧,向前一大步,挡在罗南和翟家父子身前,也是横眉怒目,气势半分不让。
见到这场面,翟维武兴奋了,努力从翟工怀里挣出个脑袋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大声道:“别人钓鱼关你屁事?到处乱咬的狗,舌头吐得再长,也不会招人待见。还是多摇摇尾巴吧,loser!”
小孩子话音清亮,吐字清晰,当场就把冯嘉骏的脸色给捅得青了,他也忘了再琢磨罗南的眼神,酒劲加火气,一股脑儿地点爆,脱口喝道:
“小杂种闭嘴!”
“杂你妈……唔唔唔!”
翟维武还要再骂回去,却真被翟工捂住了嘴巴。不过他话说半截,已经足够让冯嘉骏最后一点儿理智烧尽,他嘴里含糊骂了一句,大步冲上前。
冯嘉骏一动,已经成形的半包围圈自然收缩。雷隼武馆这些人,都具有最起码的攻防意识,距离一近,自然就要动手,抢占主动。
混战突然就爆发了……然后结束。
冯嘉骏的拳头,刚与薛雷的手肘碰触,周围的同伴稀里哗啦倒了一地,连挣扎都没有,便陷入昏厥。
目睹此景,冯嘉骏心头一抽,气力微乱,被薛雷顺势缠臂锁腕,狮虎般的巨力压过来,把他半边身子都给定住。
冯嘉骏的面孔,瞬间变成死灰颜色,这次比海天云都时还要不堪,刚刚沾手,就一败涂地。若是传出去,他在业界的名声差不多就完蛋了。
薛雷便在他耳边说话:“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这边话音未绝,忽有人声传来:“二位也不必和一群醉鬼计较。”
薛雷这时才发现拖在后面的那人,眉头微皱。身后罗南拍了下他的腰背,他会意,手上施了个巧劲,把冯嘉骏推后几步。
这时,因打电话落在后面的那位,终于走到公交站台这里。其面孔略显冷峻,但确实是熟人。
居凌,夏城军人世家子弟,目前最出风头的“血狱”田邦的手下,前几天在极光云都,和罗南他们打过交道。其堂弟居茂勋与罗南颇有旧怨,但就本人来说,还是挺有实力和想法。
见到这个人,罗南就知道,雷隼武馆背后有军方势力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本章完)
见居凌出现,罗南就知道,冲突不可能再持续下去了。
这位军方后起之秀,是典型的“谋定而后动”的性格,既然开口,就必然经过了一定的观察。他根本不理会冯嘉骏等人,直接向罗南和薛雷招呼:
“罗先生、薛先生,嘉骏他们酒后失态,实不应该,我代他们向诸位致歉。”
“这倒没什么。”
罗南随口应了句,再看居凌言谈举止,忽地生出个古怪想法:“好像你总是替人擦屁股来着……没事儿也清理一下朋友圈啊。”
本就无意义的冲突,早早消停也是好的。罗南没准备与居凌多谈,也不想再和冯嘉骏这醉鬼纠缠,随口一说,就伸手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
见状,居凌笑了笑,示意冯嘉骏等人往前走,离开公交站台。他在这团体中的地位非常高,看得出冯嘉骏有些忌惮,即使还深有不忿,却也在同伴的拉扯下,半推半就的离开。
从他离开的眼神看,这个仇怨是结结实实地落下了。
居凌再向两人点点头,也没有延长对话的意思,紧随冯嘉骏等人之后,转身离开。不过,走出几步之后,他又回头:“雷隼武馆的段宏段馆主,曾经是孟荼大校的战友,也在一个实验室呆过。不过他现在已经退役了。”
战友?还在一个实验室。就是说那个姓段的馆主,是燃烧者?
居凌说这话的意思,既是透露信息卖个情面,又是明确雷隼武馆与他们一方的关系,但把这份关系限定在一定范围内。显然他也知道“冬至约战”,知道修神禹与罗南、薛雷的密切联系。
嗯,这种最后一个才知道的感觉,着实不怎么样。
看着居凌等人远离,薛雷突然蹦出一句:“我要回去看看,去问馆主……”
罗南响应:“我陪你去。”
“别,以馆主的性子,你要去了,他肯定什么都不说。”
“那我帮你问一下阅音姐,这事儿应该瞒不过她。”
“好,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多谢。”
罗南伸手点点他,让他别说这么外的话。
薛雷勉强一笑,此时他心中着实担忧得紧。要说在武学素养上,修神禹甩掉两个年轻人十八条街没问题,可以他这些年的病弱之身,形销骨立的模样,与人对战,怎么能让人心安?
叫了个百节虫飞车,薛雷匆匆离去。
如今夜色已深,公交站台上只能下罗南和翟家“父子”。见薛雷离开,翟维武其实是有些失望的,不过面上还是要说:
“你还去福利院吗?”
罗南有点儿迟疑,不过这个时候,久等不来的低空公交终于到站。又见到翟维武可怜巴巴的眼神,他心下一软:“我还是去看看吧。”
反正今晚上注定是不回家,向何阅音咨询事情,也不用亲自前去,低空公交上就能办妥……就当是哄孩子了。
上了公交车以后,罗南的第一件事,却是先向姑妈请假。他心中略有忐忑,主要是刚才忽略了一点,如果莫雅先说夜不归宿的事儿,他再说起,就是标准地撞在枪口上。
还好,今晚他运气不错,听姑妈的话音,莫雅还没发力。而这段时间,他一直表现良好,身子骨也越来健康,这也是加分项,姑妈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罗南长出口气,挂断通讯后,又马不停蹄与何阅音联系。运气之神依然在眷顾他,比较顺利地接上了线。
听了罗南的表述,何阅音那边沉默了片刻,回应道:“从金钱账目上看,雷隼武馆近几日低价购入了古堡财团在夏城的部分资产,时机抓得很好,与军方行动配合默契……”
“嗯,这个居凌也承认了。可我现在不明白,那个冬至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阅音又静默数秒,方道:“修神禹和段宏之间自有恩怨,不过双方都是按照行规行事,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旧如此,我们最好不要介入……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喂?喂!”罗南与何阅音认识这么多,还从未被这么迅
(本章未完,请翻页)
速挂断过,一时也有点儿懵,也许她那边确有急事?
就在稀里糊涂的状态中,低空公交进入林墙区,七八站路之后,就到了距离福利院最近的站点,然后只需再走三百来米即可。单纯从路程上看,与新开的那家雷隼分馆还真挺搭的,可如今无论如何,翟工也不会把翟维武送进去找虐了。
五分钟后,罗南站在这所曾经以意念扫描过的福利院门前。对翟家父子所说的“万院长”,对谢俊平、杜雍所说的“引路人”,罗南还是挺好奇的,很想知道除了那幅曾经感应过的传教授课面孔之外,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而等他们敲开门,听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消息:“万院长出去了呀,好像接了个邀请。”
福利院里的王嬷嬷,是认识翟家父子的,这位老太太很懂人情世故,把他们接进来,热情招呼。
这处福利院是从一个废弃的商场低层空间改建过来的,相对来说,已经是回收层比较安全的地方。分出了二十多个隔间,住了三十人左右,都是十四岁以下的少年、儿童。
这个点儿,本来大部分都睡下了,可翟维武的到来,却让好几个小伙伴们瞬间兴奋起来,叽叽喳喳的声响,逼得王嬷嬷必须拿出院长的名义来“弹压”。
好不容易安置妥当,王嬷嬷代替万院长,恪尽主人的本份,领着翟工和罗南,在福利院里大概转了一圈儿,
罗南对此地的印象,渐渐清晰起来。在他眼中,福利院整体的布置,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朴实又非常地有格调。
比如会客室,头上都还有纵横的管道,可是整个地涂成灰白色,墙上搭配同色木架,地上有同色矮几,偏又搭配了两件不知从哪淘换来的桃红色半旧沙发和一把躺椅。矮几上的果盘,也是非常有趣的瓢形,随着吊挂的铁皮罩大灯发散光芒,色彩和空间的配比,让人非常舒坦。
他很喜欢这种风格,甚至有一个很奇妙的联想:“齿轮”那里,该找个同样水准的室内设计……
(本章完)
其实在齿轮建成后的二十年时间里,各届学生、社员走马灯似地轮转,大部分时间又不缺钱,内部装修改造是常有的事。罗南接手之前的内部装潢,和最早时候已经是面目全非。
这段时间,齿轮内部装饰工程早已经要开始,罗南手握多个装修图纸,却一直拿捏不定。他觉得那些设计师的花样,与母亲的伟大作品不相衬。
可如今他看到会客室的布置,莫名地很中意。
当然,并不是说把现在这间屋子搬到齿轮去就顺眼了,而是在此时、此地,感觉就该如此。
室内的布置,不会让人遗忘,这是一处废弃的商场,位于危险的回收层;但坐在这里,随手触碰的,又是让人放松的气息,更让人珍惜。
尤其是听到王嬷嬷讲,这里的家具、布设,大部分都是由万院长带着孩子们亲手布置、打造,就更让人佩服了。
这样一个人,就算是涉及到秘密教团,也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想让翟维武真真正正信服“干爹”,貌似翟工还有一段比较艰难的路要走。
怕耽搁孩子们休息,罗南和翟工没有久留,在福利院转了一圈就告辞出来。依旧是乘坐24小时运行的低空公交,踏上回程。
在公交车上,翟工终于得空,与罗南说起正事,也就是正在研究的机芯:“目前已经基本确定了动态结构模式,模拟效果也不错。但要想修复,瓶颈还是在材料上。我想找你确认一下,如果可以,建议用‘拆补’的方式。”
“拆……东墙补西墙?”
“对。这枚机芯如果只用于太极球,其实存在很大的功能冗余,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从其他不重要的分枝上,裁取一截补过去。”
罗南就道:“这个还要问薛雷,或者直接要馆主拿主意。”
“行啊,回头给我说一声。正好我也再做几次模拟。”
说起修神禹,罗南又记起“冬至之战”,当下打电话问薛雷那边的情况。薛雷接得快,但挂得也快,相应的进度很糟糕。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修馆主在很早之前,就收到那个段宏的“战书”,却一直缄口不言,显然不准备告知别人。
这就麻烦了。
低空公交进入河武区之后,罗南就下了车,他需要
(本章未完,请翻页)
转乘,翟工则可以一路坐回西城区。
回收层附近的空气有点儿闷,罗南手环查阅夏城地图。莫雅那家伙,已经鸠占鹊巢,把他在蓝湾社区的房子给占了,现在,他已进入了无家可归模式。
选择一处落脚的宾馆,就成了当务之急。
罗南在路边站了不到半分钟,手指也只在虚拟屏幕上划拉几下,就有一辆私家车停在他身边。车门打开,司机招呼了一声:
“罗先生。”
“秦哥,麻烦了。”
开车过来的,自然就是负责罗南安保工作的秦司机。这段时间罗南和他越来越熟,得知他的真名叫秦一坤。两个人还算聊得来,经常就武学上的问题进行探讨。
跟随在罗南身边的安保团队,已经越发地上路了。平常罗南在外和其他人同行的时候,只在暗处跟着。只有像这种独行的时候,才会出现。一个来月的时间,也算平平安安,两边都比较满意。
罗南坐到车上,吐出口气,介绍今晚的作息:“今天不回家了,在外面找个宾馆住。”
秦一坤并不多言,问道:“去哪里?”
罗南倒是先道了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有,像罗先生这样两点一线、三点一线的雇主才真难找。”
罗南哈哈笑了一声,心中已有定计:“那就去海天云都吧,大家都方便。”
秦一坤想了想,很快明白过来,笑着启动车子。
行驶出一段距离,罗南突然开口:“秦哥,你在六合馆,听没有听过冬至之战的消息?”
“雷隼武馆的那个?”
“你知道啊!”
“主要是知道段宏这个人,哦,段宏就是雷隼武馆的馆主。我当初在六合馆学艺的时候,他在夏城就已经很有名声了。曾经上门向巨臂先生要求切磋……”
罗南一惊,忙问:“赢了,输了?”
“惨败。”
“呵呵,倒也不出乎意料。”
“是啊,当时他比巨臂先生还差得远。不过能让巨臂先生同意应战,整个夏城也没几个吧。”
“这倒是。他后来又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我不太清楚,也就是这次冬至之战的概念,突然在业内给炒起来了,才知道他十年前是打赌输掉,远走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他乡修行,现在是再有成就,回来找场子了。”
罗南哦了一声,不再多说。
一路畅通,他们大概花了20分左右的时间就到达了海天云都。大生活区的气氛要比十几天前稍微逊色一些,极光云都停车场的塌陷事故,吓到了不少人,现在工程队还在抓紧施工修复。
来的路上,安保团队已经帮罗南办好了入住手续,罗南和秦一坤下车之后直接往楼上去。秦一坤专门选择了150层的高空卧房,再往下几层就是海天云都最知名的观景平台。
没错,罗南选择海天云都,不只是因为这里距离知行学院也就是几步路,明天早上上学省了不少事儿。更重要的是,这里还养着一条可以为他所用的飞天魔鬼鱼。
罗南和秦一坤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到中央水晶柱里面水流搅动,身躯庞大的魔鬼鱼,像一架水中飞掠的轰炸机,从最靠近电梯的晶壁之后掠过,和罗南打招呼。
“这就是次声波发生器啊。”秦一坤有些感慨。
有飞天魔鬼鱼作为道具,罗南的战力已经可以被评为B+级别,而且以天空为主战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对罗南来说,在夏城,除了欧阳会长的实验室,恐怕就是这里最安全了。
秦一坤当然明白罗南的打算,对此也非常感谢。在酒店这种公共场所,任何一个安防团队都有比较周到的预案,也算是省心省力了。
“我就在隔壁,罗先生有事叫我就好。”
“应该没什么事儿了,嗯。一会儿我到观景平台上逛逛。”
“我陪你一起去。”秦一坤可没有忘记,眼前这位16岁少年的成名之战,就发生在那里。就算不认为总会还会派人过来下手,但也要防止某些人得失心疯的可能不是吗?
罗南并不在意,进房间大概扫了一眼就又出来,往观景平台去。
进电梯的时候,上面的楼层有人下来,七八个,电梯箱是半满状态。他们彼此之间好像还比较熟,都在说话。应该是同时参加一个聚会什么的,此刻是散场了。
罗南和秦一坤进去之后,就站在电梯门口,听到后面有人在说:“我本来以为,你那套法子也就是那些清心寡欲的中老年人比较感兴趣,没想到连谢家二少都能被给笼络住……真不简单。”
(本章完)
咦?
听到一个比较熟悉的字眼儿,罗南耳朵竖起来。说话人的声音其实很小,在一帮人的寒喧交流里并不明显,只是瞒不过罗南与秦一坤这样的能力者。
秦一坤的功课做得很足,也注意到罗南的表情,便往那边瞥了一眼,提起了精神。
至于罗南,在这种狭小空间内,压根不用回头,纯凭精神感应,也能分辨出所有人的面孔,然后他就注意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很巧呢。
前面说话那人继续道:“有这一手,肯定要再接再厉呀,尽快把名声打出去。当今时代,最要不得的一件事就是矫情,咱有本事就一定要往外晾……先别回去了,咱们去观景平台上吹吹风,深聊。”
这时候,电梯门下到142层,观景平台的位置。电梯门打开,罗南和秦一坤对视一眼,后者伸手示意,请罗南先走。
罗南点点头,当先出去,却觉得秦一坤的反应有点不对。他关注到了目标,可是也仅仅是关注,警惕的级别没有跟上。
走出电梯之后,罗南不理会后面,径直朝观景望远镜的方向走过去,表现的比较自然,但同时他通过六耳,与秦一坤私下联系:
“能力者。”
“什么……哪个?”
“没说话的那位。”
要不是秦一坤训练有素,差点儿就扭头回去了。此时电梯里又有两个人出来,拐去了海天池的方向,正是要“深聊”的那两位。
秦一坤仔细听那人的步点,同时努力感应,却仍没有新发现:“一点气机感应也没有呀!”
“嗯,藏的很深。”
如果不是罗南曾经通过精神感应,遥遥看到这位布道的情景,不经意之间恐怕也要将其漏过。
最奇妙的是,对方似乎并不是有意遮掩,而是在最自然的状态下,收敛了一切异常气息,和周边环境保持了最契合的状态——就像他的作品一样。
这时候,另一边的对话正在进行。先前说话的那人很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觉,刚刚站定,就以格外兴奋的语气开口:“我已经想好了,就用静心社、氧吧之类的概念。虽然听
(本章未完,请翻页)
起来已经烂大街了,可只要有谢俊平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那些玩过了、玩嗨了的精英层、富二代,照样会趋之若鹜。”
所谓的“谢家二少”,果然是谢俊平。
罗南心中笃定,走到平台边缘,看似观赏夜景,精神感应却将整个平台都笼罩在内。
一直沉默的那位终于出声,“嗯”了一记,情绪上似乎并不热衷:“吴董,我……”
这个吴董,不知是哪个公司的董事,说起生意上的事,滔滔不绝,直接打断他的话:“看出来了,你这是没概念。知道吗,这是古堡财团的路子!听说过古堡财团没有?”
“没有。”
“那千德士这个牌子,你总听说过吧。”
“运动服?”
“没错,还有其他一些……”吴董随口又说出了三四个具有世界或地域性名气的品牌,“这些都是古堡财团的无形资产,只凭这些,市价就要超一百个亿。而最近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在这个财团后面,站着的是一个‘教团’,你感想如何?”
“没什么感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让你注意,教团+资本,会发生多么有趣的化学反应。古堡财团的哈尔德夫人我也认识,她是一个熟练的操盘手,但我相信我并不比她逊色。然而在十天前,她旗下的资产是我的五倍以上!”
吴董花了几分钟时间,将古堡财团与血焰教团的关系描述了一下。以罗南所知的内情来看,吴董话里道听途说的元素很多,还有一些可笑的错误,但大致的来龙去脉还是搞清楚了。
罗南再次发现,他过分高估了世俗世界与里世界之间的壁障厚度。血焰教团两个派别之间的矛盾以及相应的冲突,已经在世俗世界造成了影响,至今余波未尽。
吴董就从里面学到了“知识”:“我开窍有点儿晚,才知道生意还可以这么做。其实教团和资本,神秘学与金钱,自古以来就是绝配啊,还好现在仍不算迟……”
“你刚刚说了,他们的下场并不怎么样。”
“那也只是相对而言,事实上他们已经在蒂城落脚,投资落地的项目依然得到了蒂城
(本章未完,请翻页)
政府的全力支持。他们仍然是地球联合政府法律条文所保护的良性资本。这是什么?这就是世界级的影响力。”
吴董舌灿莲花,试图一举说服眼前的男子:“我们完全可以照这条路子,扎扎实实地做下去。你传教,我挣钱,彼此扶持……”
“这些都不懂,只是想问:吴董你不准备做几个疗程吗,按照教团的方式,节制并习惯……我觉得很合适。”
吴董微微变色,又笑了起来:“就是这个味儿,我想可以说服很多人,你再琢磨琢磨。”
这场对话充分诠释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格言,一场可能创造百亿财富的会谈草草收场。
吴董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实际上是带着怨气离开。为了错开那个注定尴尬的电梯,另一位稍等了片刻,又将视线投向这里,略微一扫。
毕竟整个平台上,目前只有这两拨人。
秦一坤谨慎而又认真地观察,哪知罗南光明正大的扬起手:“是万院长吗?”
从头听到尾,罗南已经确信,眼前这位看不出一点非人特质的能力者,就是之前他错过的福利院长万塔。
罗南认得万塔,万塔却不认识罗南。他脸上略有疑色:“你是……”
“罗南。罗列的罗,南北的南。”
万塔眉眼略动,应该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也确实说了出来:“你是俊平和小雍说的那位……”
“是啊,他们的启灵仪式还顺利吧。”罗南笑着走上前去。
“真正领悟并入门,大概还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多谢你帮忙指点他们,路子很正,而且没有拔苗助长。”万塔笑得很平和,聊起这些超凡能力的事情,就像聊家常一样。
罗南也是很自然的聊天,开启了闲侃模式:“其实我们刚刚还去府上拜访,就是林墙区的那间福利院。”
“俊平和小雍练习上有什么问题?”
“不是,我是和翟工还有翟维武一起去的。”
万塔有些意外:“翟工?翟东国?”
罗南和翟工认识快一个月,也才刚知道他的姓名,不由失笑,点头确认。
(本章完)
看起来万塔对翟工的印象不错:“翟东国,很有秩序感的一个人,做事条理分明,很适合与维武相处。希望维武能多学一些,他的混乱天赋让我很头疼。”
“混乱天赋?”罗南想到此前的一些事,不免又笑,“他确实是个惹祸精。”
旁边的秦一坤听到这话,忍不住瞥了罗南一眼,话说这位才是公认的惹祸精好不好?崭露头角两个月,敌人已经满天下了……
“维武自小生活在荒野上,学习的规则与大都市截然不同。他又是一个内心很高傲的孩子,必然会用更长的时间来适应。我很希望翟先生能够领养他,可惜社保部门以翟先生仍是单身的理由拒绝了。”
和一位秘密教团人员,聊起如何收养.孩子的问题,有点儿微妙,但罗南感觉很不错,无论是这个话题,还是眼前这个人。所以他恭维了一句:“维武跟随万院长,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哪知万塔表情严肃起来,摇头否认:“维武是一个天生的冒险者,不断追求新奇刺激,并获得快乐。翟先生的守序力量,对他来说强度适中,就像一个刹车片,使他能够与危险擦身而过;但在我这里,则像一个牢笼,只会扼杀他的特质。”
说到这里,万塔语句稍顿,视线指向罗南:“罗先生你是另一个牢笼。你强力但复杂,而且非常矛盾。你有一种天赋,能够让混乱的世界一角归于秩序和条理;但与此同时,会让周围的世界变得更混乱。”
终于……此时的万塔总算表现出一些神棍的模样,却并不讨厌,因为他话里话外都出奇地真诚和直白。
最重要的是,他说的也符合现实。
这种相对来说比较空无的话题,一向是罗南擅长的领域,他也问:“万院长追求秩序?”
“是的,让混乱的世界归于秩序和条理,一向是我追求的成就感所在……嗯,对不起,这话可能有些虚伪了。”
万塔认真梳理了一下思路,又道:“应该说秩序的存在,入我眼、进我心,比较符合我的审美,让我心情平静。而且我想,世上绝大多数人,应该和我的想法比较类似。”
“
(本章未完,请翻页)
是的,人类的认知就是一个从混乱归入秩序的过程。用认知引导我们的行动,让周围的环境变得更符合秩序……几乎每个人都这么干,只不过能力者能做的更好。”
“但也可能更糟。”万塔补充。
“嗯……嗯?”两秒钟后,在万塔的“有意味”的目光下,罗南才醒悟过来,“你在说我?”
“我无意冒犯,可在我看来,罗先生您影响周边环境的方式,很可能过于直接粗暴。至少在我的感应里是这样。”
这已经是万塔第二次这么说了,而且比上次更直接。
旁边的秦一坤本来想离得远远的,再听下去他的脑袋恐怕要炸开。可再听万塔的言语,又不敢动了,担心这两位一个言语不和,就可能打起来。
罗南却只表现出一些好奇:“粗暴?万院长你这么看待?”
“我认为是的。在这件事上,我们应该有一些共同语言。比如我们都通过各种方法,形成自我秩序。不过接下来,我通过造物法则,作用外物,从身边一草一木开始,根据各自的物性,创造最契合的模式……看,这是我感受物性的仪轨。”
万塔直接双手结印,调整呼吸,将手印从下腹逐渐上提,直至眉心:“这套仪轨,是我参照传统宗教的模式,修正得来。寻找的是自身与外界物质形态的契合状态。”
真是一言不和就传教!
可罗南对这份坦白和直接非常赞赏,而且他觉得,眼前这幕情形,有些似曾相识。脑子转了两圈,终于想到:
这不就是柴尔德吗?
当初在府东大道的霜河实境里,那位“真理之耳”,就是直白而坦荡地与他交流有关知识。说起来,他们或许都属于一种完全活在自我逻辑中的生物……
万塔的描述已经比较精到,但罗南知道,和这种人交流沟通,还有一种更便捷的方法。
一念既明,罗南的意识就投向了虚空深处。在精神层面,他刻意运转封闭体系的引力作用,使乌沉锁链显形,直趋渊区地带。
上次,他和柴尔德就是通过在精神层面对抗的形式,完成了相关交流。现在,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他对万塔做出了同样的邀约。
罗南觉得,万塔会用类似的方式回应。
可万塔的做法,有些新奇。他举至额头的手印重又压下,到小腹结束,但在这一过程程,却有一层看似舒缓的波动,定向传导开来。原本只在物质世界流动,却不知怎地,骤然跨越了物性与精神的樊篱,且层层攀援,直趋罗南所在的层面。
前后这段时间,观景平台上的种种情景,从秦一坤的视角来看,简直就是一位疯子艺术家导演的荒诞剧。
罗南和万塔两人,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只是互相对视,大概能够猜到,是通过精神层面进行交流。
极少数时候,两人还会开一下口。但那位万院长口中吐出的音节,不属于秦一坤认知的任何一种语言,更像某种宗教真言。在吐音的同时,他还持续结印、游走,动作古怪又复杂。
然后罗南也这么做,只不过在口吐音节的时候,伸手比划了什么图形,隐约有格式论之类的表示。
如果他们不是能力者,不是精神强化侧,秦一坤就可以笃定他们都是疯子。
就算现在,也差不多。
这场诡异的交流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看得秦一坤头皮发麻。他几次都想将相关情况报告上去,又强行按住。
直到有一刻,罗南突然眉头皱起,动作顿住,好像是受到什么困扰。
万塔解开手印,恢复了正常的交流形式:“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那边晚上的治安也不太好。”
罗南“唔”了一声,也没有挽留,只是说:“多谢指教,回头一定再去拜访。”
万塔简单的回了一句欢迎,再向秦一坤点点头,就转身走向电梯间。
罗南目送他离,等电梯门开启闭合,然后下行,才扭转视线,投向寥落星辰点布的夜空。虽然心中有事,仍很满足的叹了口气:“回去吧。”
“啊,好的。”
秦一坤超卓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也几乎破功,好险才按住开口询问的冲动。此时他只有一个感想:“精神强化侧的天才,统统不是正常人!”
(本章完)
罗南没注意秦一坤的表情,他乘坐电梯上行,脑中仍在回忆之前交流所得。
和万塔的沟通,让他受益匪浅。那位对秩序的认知,特别是两人实现秩序的手法区别,描述得极其到位,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正如万塔所言,他实现秩序的方式,是通过改变本身、包括身边一草一木的存在形态,形成一个物质化的空间,除以此外,再无他物。所以,就算精神层面交流,他也是通过物质波传导影响精神层面,而非是以灵魂力量的形式。
这比“肉身强化”还要更物质,也正是他的教团,称之为“造物”的根本原因。
至于什么造物主,实在过度解读。
不过对罗南来说,万塔的造物法则,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自己对秩序的理解和做法。
罗南的“格式论”,目前形成的效果,就是一种对精神意志的约束,从精神层面渐及物质层面。某种意义上,这种约束最彻底;可因为精神层面的极端复杂性,有时也确实会有顾头不顾尾的麻烦……
相比之下,他们之间交流的一些具体仪轨方式,倒只算是细枝末节了。
“罗先生?”
“啊,到了。”
罗南回过神来,见到电梯门已经打开,拍拍脑袋,向秦一坤道了声晚安,回到房间。他草草洗了把脸,就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让思维进入更紧迫的轨道。
他还没忘,之所以中断交流,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罗南的意识循着封闭体系的内部联系,穿越大幅扭曲的精神幕布,切入精神层面深处。倏乎间,他眼前铺开了一片翻滚的云雾,又像是大海在沸腾,咆哮动荡。
“啧,早知道这做法不靠谱!”
确认了当前状况之后,罗南稍一定神,就在卧室中灵魂出窍,勾动外接神经元,从窗户缝隙中射出,遁入夜空。
只一闪的功夫,罗南的灵魂体就到了十公里外的知行学院
(本章未完,请翻页)
湿地丛林,锁定齿轮建筑,飞掠而下。
又过了十秒钟,罗南进入云端世界。
刚刚通过魔符视角呈现的情景,以更加狂躁的姿态,发生在身前。骤然放大的噪声里,巨量云气冰晶席卷而过,如同一场失控的海啸,将云端世界最糟糕的一面展现出来。
罗南虚悬在空中,灵魂披风猎猎卷动,持续干涉周边物质世界,也算是做一场简短的热身。
这时候,罗南已经锁定了目标,就在二十公里外的动荡云层中。一头烂嘴猿飞掠如电,却又显现出少见的慌张和痛苦。它发出刺耳的尖啼声,高速飞掠中,身体还在不停的扭动,要把身上的束缚甩脱。
至于那个束缚,就是魔符。
“这才几天啊,你就给我搞出这么个场面来!”罗南在埋怨,其实心里头刺激的很。
自从发现并进入云端世界以来,他一直都在来回折腾,在厚重的云层中搜索,和那些烂嘴猿捉迷藏,可这方世界实在太大,也太诡异。
他没找到父母留下的痕迹,也没有找到蛇语那人的影子。这种进度,无论如何都无法让罗南满意。
直到魔符进来,事情终于有所改观——虽然这是那家伙“不务正业”的结果。
生活在云端世界的烂嘴猿,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猎食者,魔符也是。这十来天的时间,早前魔符还能够在罗南的约束下,与烂嘴猿们相安无事。
但随着罗南的精力不断被其他事务分散,这家伙终于开始撒欢儿了。
四天前,魔符通过强大的猎食本能,悄无声息的锁定了这头烂嘴猿,并通过极域,以不可思议的渗透方式,不知不觉的锁死了这头烂嘴猿的命脉,然后在今天发力。
此时的魔符,原本虚无的身体,因为无限接近于物质层面的缘故,已经模糊显形。大半个身躯,都沉陷到烂嘴猿的背脊中,贪婪地抽取气血之力,转化成他所需的养分。
毫无疑问,这场马拉松式的捕猎
(本章未完,请翻页)
,已经到了尾声,魔符咬中了猎物的喉咙,开始收割。
可就像所有自然记录片所呈现的那样,原始野性的捕猎行动,有很大的机率失败。由于烂嘴猿的气血之力非常浑厚,转化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别看魔符现在仿佛主导了一切,其实它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候,无限贴近于物质层面,就等于是正常的手段可以击中它。
魔符现在活得好好的,是因为它有效控制住了身下的猎物,可这份控制力是无法作用到其他烂嘴猿身上的。
此时,随着身下猎物痛苦的尖啼以及高速飞掠带来的动荡,它的同类已经接收到了相关的信息,就算彼此之间没什么同族之情,出于好奇心,附近也有几头烂嘴猿往这边聚过来。
烂嘴猿的攻击手段,可是能够同时覆盖物质和精神层面,在精神层面上甚至可以一路轰到渊区的,一旦这几头烂嘴猿发现目标并施以援手,魔符就是个活靶子。
罗南必须要做点什么……虽然能做的非常有限。
稀少的选择更有利于判断。
他考虑了几秒钟,虚悬的灵魂体骤然加速飞掠,灵魂披风拍打云气冰晶的力度则提升到最高层级,簌簌的声响中,对物质层面的干涉力已经彻底放出。与此同时,他将精神感应的范围扩张到了极限。逐一锁定四面八方涌上来的烂嘴猿,也不管是什么方向什么距离,只要是在感应范围内,每个家伙都送了一记精神冲击。
罗南感应范围的半径大概能到25公里以上。但面对烂嘴猿这种可怕的猎手,其灵魂体发散出的香味,扩散出的距离至少要乘以五。
烂嘴猿这种存在,本质上也是由本能驱使的,本身几乎没有社会组织的约束。在同伴和食物之间,他们会选择什么?
当然是食物!
在罗南极度“豪迈”的一波冲击过来,感应范围内的几头烂嘴猿,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纷纷调转方向,朝着罗南灵魂体所在的位置扑击过来。
(本章完)
快点搞定!
罗南也不知道,该怎么指导魔符怎么把一头B+级别的烂嘴猿给吞掉,只能发了这样一个模糊的指令,然后掉头就跑,有多么远就跑多远。
灵魂体全力飞遁的速度相当可观,不过烂嘴猿也并不逊色。尤其是他们那种仿佛熔岩喷发的打击手段,动辄一击数公里,衰减幅度之小让人泪流满面。
这与此前应对田邦等人的情况截然不同。
那时,罗南是在玩一场躲猫猫的游戏,徜徉在精神层面,完全占据主场之利,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而在此时,他虽是飞行在云端,却像在地壳岩浆里玩跳格子游戏,来自烂嘴猿的轰击太过狂暴,而且同时干涉物质与精神层面,使他所在的区域大幅扭曲异化,又如同无有边际的熔岩地狱。
攻击多次交叠之后,就算是无形无质的“精神幕布”,也纷纷“燃烧”,变成死寂的空白。
罗南还是首次见到“精神幕布”被焚毁的情况,当然,隔上十几秒钟,它们还会缓慢恢复,所谓的“燃烧”,应该是一种极度扭曲的错觉。
对罗南来说,每次出现这种情况,都等于断去大半后路。他又要拉开距离,又要时不时的躲闪攻击,偏偏还不能真正地遁入极域,把这些家伙甩掉,真是纠结极了、狼狈极了。
也就是他灵魂力量的储备超乎想象,这才能顶住压力,扯着四头、不,又来了一个,和是五头烂嘴猿放风筝,越跑越远。
不得不说,罗南这个仇恨拉得足足的。云端世界本就广阔无边,烂嘴猿的分布密度又极小,这五头烂嘴猿,已经是魔符折腾的五天以来吸引到的所有存货。
罗南固然是狼狈不堪,魔符那边却变得风平浪静,吞食吸收的速度也大大加快。
快了吧,快了吧?
被几头烂嘴猿连番围堵攻击,罗南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再也没有精力去分心旁顾,根本无法掌握远方的情况。他也没有“舍己为人”的心思,出手前就已经定下底线,只要是觉得超过极
(本章未完,请翻页)
限,不管魔符那边成功与否,都要遁入极域,先保住自己再说。
这个节点很快就到来了。
罗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在一场无比漫长的追逃过后,终于到了极限。三头烂嘴猿的合力一击,焚尽了他身边所有的遮挡,精神层面彻底化为了无形的火山,逼着他必须往极域最深处潜去,才能躲过直刺灵魂深处的躁烈火毒。
等他狼狈不堪地绕过这片死亡区域,从数百公里外的云层跑出来。那些烂嘴猿早就不见了踪影。
这时候,罗南已经受了点儿伤。灵魂体深处,火燥火燥的,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多亏现在占据灵魂体核心的,是外接神经元,而且还盘结成了凝水环,就在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转换的过程中,将那份火燥之气一点一滴的排解出去。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罗南估摸着,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将火燥之气排解大半,剩下那些虽然还在持续疏导之中,但他担心外界时间问题,不敢久留,便想回去之后再处理。
直到这时候,罗南才有闲功夫关注一下魔符。好吧,不管怎样,这家伙还没死。现在它……
睡了?
罗南还是第一次看到人面蛛沉睡的模样,而且它睡下的地方也很古怪。
此时的魔符,身形半虚半实,就逗留在精神与物质层面交界区域。不过看起来倒是很安全,因为它就潜藏在那头烂嘴猿体内。
蛇吞象,没有吞掉,倒是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寄生关系。也是由于烂嘴猿的气血太过浑厚,这种堪比B+级的强大生物,就算源源不断地供魔符吸收,一时半会儿也消化不完。
如此一来,烂嘴猿体内是魔符,魔符体内还有血魂寺,层次倒也分明。可里面气血能量的走向,真要好好地研究一番了。
罗南就虚悬在精神层面深处,心头松了口气。直到这时候他才确信,自己竟然在五个堪比B+级别的烂嘴猿围攻下全身而退……
好吧,这帮畜牲的智商逊了些,他也受了点
(本章未完,请翻页)
儿伤。就算这样,也是一个足以自傲的成就了。万千幕布波荡的精神层面,真的是他的主场呢。
他决定迅速与魔符会合,心神自然扩张,精神层面与生命星空交织,重新定位方向。
生命星空随着周边环境的差异不断变化,唯有他的核心星域,以及围绕其转动的信众始终存在,构成格式论封闭体系的基本架构。
呃,怎么突然多出来一块?
生命星空中,一团迷乱而又确实存在的星云,显现在罗南的体系中,在核心星域的外围绕行盘转。毫无疑问,它已经进入了罗南所能支配的社会格式的范围。只不过,由于其本身混乱秩序框架的影响,其结构还有模糊之处。
也对啊,现在魔符应该是已经控制住了烂嘴猿,那么从体系上讲……
罗南一念乍醒,意念透出,数百公里开外,萎靡不振的烂嘴猿霍地睁开凶睛,有些困惑,但它非常安静,安静得像只木偶。
真的假的?
罗南的灵魂体再次沾染了肉身的习惯,做了抽冷气的反应,然后他就隔空发号施令:
“转身!”
烂嘴猿稍稍犹豫,但仅隔了十分之一秒,高逾六米的巨躯就向后转。
“抬左腿!”
仍然是片刻犹豫,然后这头凶物当真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动作,并一直保持下去。
“出拳!”
“跳跃!”
“飞起来!”
烂嘴猿反应有快慢之别,但最终都会不打折扣地实现罗南的命令。渐渐地罗南也弄明白了,烂嘴猿的“犹豫”,其实是对他所发意念的解读,是一个适应过程,十多条指令过后,类似的间隔几乎就看不到了。
哦哦,真是……该怎么说呢?
罗南灵魂体也做出摊手动作,其实他忍笑忍得很辛苦:一头堪比B+级别的强横凶兽,就这么归入他麾下?魔符这次任性行动,取得的效果简直不可思议!
对的,不可思议的突破性进展!
(本章完)
连续几十上百次的死亡擦肩,终于攒够了人品,换来幸运女神的拥抱?
罗南一路疾行,很快就跨过了数百公里路程,来到烂嘴猿俘虏所在的区域。此时与烂嘴猿对应的迷乱星云,已经稳定了运转轨道,非常深入。如果换算成社会格式分层,它乍一进入就来到了第三层,也就是技师层,与魔符并列。
技工层?一个俘虏,凭什么?
在社会格式分层定义上,教士和政客两层且不谈,学生这种泛化的接触者也不用管,单论技工和雇员的差别,最本质的就在于雇员只能发挥他们的能力为罗南服务,而技工可以使罗南本身的能力得到相当的增幅。
要论实力,目前魔符和巴泽正面对抗,在没有罗南介入的前提下,十有八九是巴泽取得胜利。可是魔符就是能够稳稳占据技工一层,根本原因就在于罗南本身的灵魂力量,可以通过魔符这种特殊暗面生物实现更高效的运转。
他的“我心如狱”能力,和魔符形成了绝配,而魔符也是他灵魂力量超量储备的最大供应商。
如此来看的话,烂嘴猿能够进入技师层,必然有可以利用的特殊之处。是什么……以后用一用就知道了。
可怎么用?
这么一个大块头,杵在那里,拿不来带不走的,真要对敌的时候,难道还把敌人扯到云端世界来?
唔,这么说……罗南心脏砰然跳动,思路骤然间偏向了一个新的方向。这份念头一起,他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来来来,也别多想,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罗南二话不说,念动意转,与他心意合一的外接神经元结构发生微妙变化,打开了指向正常世界的通道。
大猴子,能过去吗?
烂嘴猿感觉到他的心意,强健粗壮的身躯径直朝那个无形的通道飞过去。这种情形和他驱赶人面蛛进入云端世界差不多,只不过把方向调转过来。
罗南在后面观察,看着烂嘴猿的身形在无形通道前微幅扭曲,正期待之时,却猛地想起:在正常世界那边,通道的尽头是树洞空间。烂嘴猿身高超过三米,膀大腰圆,一旦过去,那一处狭小区域直接就要给撑爆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此时烂嘴猿已经半步迈入无形通道,罗南顾不得多想,灵魂体后发先至,抢在烂嘴猿之前回归。
熟悉的狭仄环境,果然是树洞空间没错,两边搭建起来的跨空通道,这时候已经很难中止,否则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
偏移,偏移!
强烈的意念加持,与之同时,罗南通过“望远镜”模式,尽可能地观测树洞空间在回程甬道打开后的结构变化。
这一刻,连罗南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么,只觉得有灼热的气息从虚空中溢出,树洞空间明显在震动,咯吱作响,也许下一刻就要崩溃,
罗南灵魂披风招展,全力屏蔽这份冲击,护持此地。然而在这时候,属于他的灵魂力量,骤然以恐怖的速度,大幅消耗,
自从罗南拥有这份超量的灵魂力量以来还是头一回,呈现出如此惊人的“泄露”。就像海底被生生凿开了一个大洞,巨量的储备倾泄而下,而“洞口”就在外接神经元处。
作为开启跨界通道的钥匙,外接神经元虽然已是凝水环结构,但在环体的中空区域,跨界通道开启时就会自然形成特殊结构。由于尺度太过微小,已经超出了罗南感应的极限,一直不知道具体情况。
而在此时,也许是罗南强烈意念作用的缘故,与他心神互通的外接神经元,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将中空区域“钥匙结构”扭曲,又在一定幅度内抖颤变化。
每一次抖颤,都有大量的灵魂力量燃烧、消耗。可是也有更奇妙的波动,覆盖精神与物质层面,将那份扭曲扩散到正常尺度的外环境中。
放大后的扭曲结构,依稀与“望远镜”观察下的树洞空间相对应。
“另一个开口!”
罗南顾不得多想,灵魂体蹿出树洞,直接撞入枯树沙洲之外的沼泽湖中。一秒钟后,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面波荡,沸腾的气泡冲上来,
这时候如果有人在水下,大概能给吓尿。
就在罗南背后,一头狰狞的妖魔,只露出头脸和小半个肩背,上面覆着一层熔岩般的火流,蒸腾水汽,挣扎吼叫。仿佛随时都能冲出来,又似乎随时会被崩裂的门户裁为两截。
罗南灵魂体附近的水
(本章未完,请翻页)
体,其实有上千幅精神幕布强烈扭曲,与物质层面勾连,以外接神经元为核心,将“钥匙结构”投影到正常尺度上来,形成无形而又缺乏稳定性的门户。
这样,跨空通道就可以暂时独立于树洞空间而存在。不过,舍弃固定出口之后,几乎零消耗的优惠,也随之终结。
精神与物质层面交汇区域的扭曲幅度巨大,所消耗的能量也是惊人的。作为外接神经元唯一的能量提供者,短短一秒钟,罗南积蓄的灵魂力量,已经狂降了三分之二!
这是从未有过的瞬间跌幅。
跌幅跌速都很吓人,可如果能够实现预期,将一个B+级别的凶兽送来,成为助力,也算是值了。
然而,现实总比理想要骨感。
“不行,送不过来的!”
罗南同时感应两侧,便知此时云端世界和正常世界,虽然打开了一道互通的裂隙,可以传送实物。但实物的体积重量之类不是重点,真正麻烦的,是其与世界秩序框架的牵系影响。
要把烂尾猿挪移过来,对面的“引力”就变得非常惊人,像是千百根无形的绳索、链条捆缚。仅有的一点儿“弹性”,也已经被罗南挥霍殆尽。
强行继续也可以,但自此开始,每多牵引出一小部分肢体,损耗就会成倍提升。以烂尾猿高逾六米的巨躯来看,罗南最雄厚的灵魂力量积累,也只能满足十分之一的需要……
对了,这是不计算打开非固定通道消耗的结果。也就是说,就算罗南能够把烂尾猿缩小十倍,完美塞进树洞空间,该过不来的,照样过不来。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外接神经元的能耗优化做得很好,只要保持这个程度不变,维持跨界通道的消耗倒也勉强可以接受。
他可以带着这半截凶兽身躯任意来去……真见鬼!原以为能作为一门超级奥义出现的,可现在看来,只是残招?
妖魔召唤(残)——烂嘴猿之吼?
直视那张狰狞丑陋的面孔,一想到要指望这种东西去应付田邦之类的强者,罗南就连想象的勇气也失去了。
他烦躁地抖动灵魂披风:难道就没有一个更切实际的办法吗?
(本章完)
黑暗依旧覆盖了丛林,此间的生灵大多数还在沉睡之中。只有湖畔一些夜行的小兽,注意到沼泽湖中心区域异样翻腾的水面,发出不安的低吼,多出一些杂音,但也仅此而已。
原本湖面下还隐约闪烁出黯淡的红光,可间隔数秒之后,不论是光波还是水波,都归于平静。
“这样,勉强也可以了。”
罗南有些别扭地耸了耸肩膀,充分干涉物质世界的灵魂体,动起来的感觉和肉身几乎没什么差别。也正因为如此,他能够充分感受到身后扩散开来的炽热气息。
就在灵魂体肩上十公分,大约与双耳平齐,一对粗大丑陋的猿臂分张两边,微微屈伸,后端却是一片空无,看不到连接的躯体,好似凭空而出。
两条猿臂,长度都在2米以上,超过了大多数人的身高,而且肌肉强健,黑暗中说它是两个人影,恐怕也有人信。
猿臂之上,流动的熔岩在湖水中微微板结,就像是扭曲的鳞片。相对而言,火光内敛,又与躯体上的凌乱皮毛花纹融合在一起,醒目却实在有悖于常人审美。
“来,动一动!”
随着罗南的意念,猿臂做了几个握拳击拳的动作。除了肉身的操控以外,也包括发劲、干涉之类,一时间湖底污浊四起,泥浆横流。那些栖息于此的水下生物,如鲤鱼、黄鳝、河虾乃至短吻鳄等,游走的游走,钻洞的钻洞,偶尔有撞上来的,则被潜劲搅了个昏天暗地,狼狈不堪。
从发劲情况看,烂嘴猿的力量跨界而来,大约有两到三成的损耗,不过同时撼动扭曲精神与物质层面的“熔岩轰击”,依旧能够起作用。
如此一来,再借用罗南的精神感应能力代替其耳目,这一对巨型猿臂,也能发挥相当不俗的战力。再考虑连续作战的话,算上最开始撕裂虚空通道的巨大消耗,罗南大概能坚持一到两分钟时间。
这已经是罗南所能够找到的,最具可行性的方案了,是罗南在云端世界和正常世界之间,找到的平衡点。
至于真正全力发动,又能坚持多久,还需要继续实验。
可惜,今天早上是不成了。
在云端世界的追逐和疗伤,严重消耗了罗南的自由时间,即使他一万个心思,都想继续研究烂嘴猿的问题,但为了不让负责保全工作的秦一坤等人察觉出异样,也只能是收摄心神,将一对巨形猿臂收回。
云端世界那边,沦为试验品的烂嘴猿,其并身躯并未被隔开两段。它只是陷入跨界通道形成的“迷雾”中,扭曲得不见影。直至罗南将猿臂“送回”,这头庞大凶兽才由虚转实,重归云端世界。
“以后你就是袁一了。”随便给烂嘴猿俘虏起了个名字,罗南暂时放下云端这边,灵魂体蹿出湖面,往海天云都赶回去,争取切入正常作息。
灵魂体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4点多,眼看到了做早课时间。罗南注定不用睡觉了……这样的生活
(本章未完,请翻页)
习惯不怎么健康,但他必须习惯。
躲在床上稍稍调息,罗南就开始做早课。他以导引开始,动作迂徐舒缓,偏又不断触及肉身承载极限,小半刻钟就出了层薄汗,渐入佳境。
罗南进入了一种很难得的松弛状态中,身体既坚韧又放松,如此顺势来去,仿佛任何高难度的动作,都能轻松完成。这种导引和瑜珈相结合的方式,最适合用来恢复体力精力。
最初效果不错,罗南似睡似醒,已经半入定境。但不知从哪一刻起,他心头骤然躁动,之前在云端世界发生的一幕幕的情景,特别是被五头烂嘴猿追逃的场面,连续不连续地在脑海跳跃穿梭。
通过这种方式,罗南才真正明白,所谓的“险象环生”是怎样的一种状态。亲身经历的时候已经很紧张了,可真正回忆起来才发现,可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险情,要比他当时感知的多得多……
至此,罗南的心神难再平复。他也知道,出现这种情况,多半是灵魂体受“火毒”影响,伤势未愈的缘故。他现在的情况真不太好,要知心烦则意乱,意乱则神散,周身气血运转也要受到影响,由此形成恶性循环,直至伤及根本。
“第一紧要仍是收摄心神。修馆主讲过,静中难静,便往动里去求……我还有可入手之处。”
心意一变,罗南就不再强自约束。一份神意念头,自然而然循着近段时间最深刻的轨迹之一,盘转运化。也就是眨眨眼的功夫,他眉心前有一枚透明水珠,凭空凝就。
罗南选择的“动中取静”之法,就是滴水剑。
这十天左右的时间,罗南在滴水剑上下的功夫并不比云端世界少多少,毕竟这是他消耗灵魂力量最有效的方式。
当然,就在刚才,强行牵扯烂嘴猿入界这一手“妖魔召唤”,无论是在消耗量上还是在消耗速度上,都成功替代了滴水剑积少成多的“倒牛奶”模式,他以后大概再不用为形神失衡之类的“富贵病”发愁。
而在另一方面,滴水剑的价值,也远不是“倒牛奶”一词所能涵括。它本就是一种极其成熟、完善的手段,无论是应敌还是修炼,都可以衍生出无数变化,可塑性极强;且它更涉及到外界神经元的结构变化、功用以及灵魂体的干涉作用等,乍看简单,细究起来则奥妙无穷。
罗南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松对滴水剑的练习。
乍一入手,罗南就发现,经过“妖魔召唤”那番折腾,制作操控时,就像做饭炒菜大火之后转小火,火候上的一些细微变化就在其中。
随着眼前的水滴一枚接一枚地出现,平空凝就的“凝水环”结构就像镜子,照映出他心念流转的各种细微瑕疵。
之前被烂嘴猿合击造成的伤势,先前恢复起来有些不到位的地方,经过凝水环以及几个辅助结构的塑造组合,在极致精微之间,几处几乎要被错过去的暗伤,都被发现,慢慢的疏泄调理,持续好转。
罗南就想
(本章未完,请翻页)
到了修馆主曾说过的一句话:一文一武,张弛有道。
大概就是这样了。
注视一字排开的十多枚水珠,罗南忽又拍拍额头,开启了六耳的录像功能,记录修行的整个过程。
他这么做,是因为在凝聚滴水剑的时候需要全神贯注,有时明知出现了瑕疵品,却很难持续追踪。有了录像,他就可以及时复盘,更有利于调整进步——全神贯注、反复练习、录像复盘、名师指点,这些精准练习所需的要求,罗南几乎都具备,进步自然神速。
试手试过了,录像功能也开了,罗南此刻才算真正开始练习。
他锻炼的方式就像流水线作业:先集中精力去做核心结构“凝水环”,在预设的时间内做出最多的数量,从一百个到几百个不等;然后就开始为各个凝水环加上辅助结构,形成滴水剑的完全体;最后以剩余的完整滴水剑数量归入统计。
这个过程要求还是蛮高的,凝水环的精致与否,决定了它能否坚持到最后;各个辅助结构、包括它们彼此之间的协调,也都对滴水剑的寿命有直接影响。
罗南来做,本已经是轻车熟路,但因为灵魂体伤势的影响,以及文火武火转化的原因,一开始做的那些也多有瑕疵,15分钟过去,剩下来的完整版滴水剑只有一百二十二个。
“啧,退步了!”
这次录像,几乎没有记录的价值。
罗南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当真删除有关记录。毕竟实战环境下,也未必哪次都是神完气足,状态爆棚。
一百二十二就一百二十二吧,今天加赛,可以考虑更高一些。
下一刻,一百二十二枚滴水剑,由罗南心念控制,从窗户缝隙一波飞出,扶摇直上,很快就突破城市的交通层,且还在继续爬升,直至进入气流混乱的对流层上层。
超过20公里的感应半径,允许他的滴水剑继续攀升,直至进入平流层。可那种环境,就失去了锻炼的意义。
所以,这百余枚滴水剑,就停留在对流层,就像是一群在风浪中逆波穿行的鱼儿,盘旋游动。它们需要抵御高空的低温和狂暴气流,有时还要看罗南的心情,上下游走,接受生灭的考验。
通过这种方式,可以验证滴水剑结构的坚固性和稳定性,只有经过考验的滴水剑,才是合格的滴水剑。
对此罗南已经驾轻就熟,他可以一边操控那上百条“鱼儿”,一边洗漱穿衣,并感谢酒店配置的洗衣设备:昨晚上被他汗水浸透的衣服,已经整洁如新。
待穿戴整齐,罗南开门出去。几乎与他同步,旁边的房门打开,秦一坤也套了一身练功服,出门道早安:
“罗先生,一起啊。”
“一起,知行学院的绿氧跑道怎么样?”
“没问题。”
两人对视一笑,也不坐电梯,直接走消防通道,一路奔行纵跃,开始了晨练行程。
(本章完)
在控制速度的情况下,罗南和秦一坤大概花了20分钟,进入知行学院校园。
在此期间,罗南头顶十公里处,始终活跃着一群“鱼儿”,它们中间有一部分,已经在连续的逆波冲击之下崩灭,或者化为冰晶坠落,但也有一部分颇为坚韧,就算是部分辅助结构出现了问题,主体的凝水环也能够保持稳定。
就算滴水剑的数量不断减少,很快跌破到百枚以下,但远程维持这个数目,对灵魂力量的消耗也相当可观,精力上的损耗更是惊人。更别说罗南昨晚连续作战,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此时必须有绝大的毅力,才能保持专注状态。
现在罗南对外界环境已经不怎么分心观察,也就是和秦一坤一块出行,否则走到路上都要被车撞,怕是很难安安稳稳的走到绿氧跑道上来。
接下来的时间,罗南在环绕校园的跑道上绕行十公里左右,对流层中的滴水剑鱼们,已经彻底被高空乱流低温检验了一遍,所有的瑕疵品通通被淘汰,最终只剩下十枚。
能够坚持到这时候,每一枚滴水剑、滴水剑上的每一个环节,包括主体、辅助环节之间的对接协调,在罗南认知层次上,都达到了尽善尽美的程度。或许它凝聚的水珠是脆弱的,但它的核心结构和辅助结构却稳如磐石。除非罗南断掉对它们的支持,又或者对流层突起狂风暴雪等超级恶劣天气,它们完全可以在那里坚持十天半个月,依然保持结构完整。
“成品率有些下降,存活数还是差不多。”
罗南对今天的晨练效果还算满意,目前区区十枚滴水剑,已经无法对他的灵魂力量形成消耗,长时间的专注投入,也扫去了“火毒”带来的躁动。随着他精神放松,生命星空的大生产线,又开始发威,源源不断地产出灵魂力量,迅速补充储量,并进一步增厚积累,损耗的精力也渐渐恢复。
罗南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初冬寒凉的空气中,形成长约一米的气箭,贯空而去,直出七八步外,看上去颇有玄奇色彩。
此时,边上正好有两位早起晨跑的年轻女性,见到这幕情形,哇地惊叹出声。其中有位配带智能隐形眼镜的,眨眨眼,拍下这幕情形,可当她们试图招呼搭讪的时候,罗南和秦一坤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传说中的高手哎,是我们学校的?”
“可惜了,一个太大,一个太小。”
“不管了,发到校园网上看看。”
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其实罗南和秦一坤都听得清楚。后者轻赞一声:“吐气成箭,内聚不散。罗先生,您的内修法进展真是神速。”
“修馆主教得好,另外也干涉力作用的结果。”
罗南现在已经习惯了灵魂力量对物质世界时刻不停的干涉作用,不止灵魂出窍的时候是这样,形神俱在的时候也是如此。这可以帮助他不断熟悉物质层面的微妙之处,协调身心内外。
如若不然,就算他拿着匕首枪支,也没法在对战时让薛雷喘气的。
这种锻炼方法是罗南的自我觉悟,并没有谁教他。不过昨天
(本章未完,请翻页)
晚上和万塔交流之后,罗南倒是找到了一点理论支撑。按照万塔的造物法则,秩序因人而异,需要人们对内环境、外环境产生一种敏锐的感知,需要一种长期琢磨的身心内外协调,或曰审美。
从这个意义上讲,罗南的路子是没错的。他不由感叹:修行果然还要与人交流,前面的路都看得清楚些了。
又跑出两三公里,秦一坤有些奇怪:“罗先生,你们学校每天都这么热闹?”
“嗯?”
顺着秦一坤的视线,罗南目光穿透绿氧跑道一侧的常绿植物,投向附近广场。但见那边人头涌涌,标牌挥舞,起码聚有三四百号人。而且还有人流源源不断的投入进来。
两人都是耳聪目明的能力者,远远就看到,那边标牌上写的都是一些真相啊、透明啊之类的字眼儿。
“也许校方又做了什么蠢事?”罗南对这种事情完全不感兴趣,继续往前跑。可是没有几百米,又有一波人流,大约是一帮20来岁的青年男女,兴奋地吹着口哨,摇着标牌,从长廊上穿过。
喂喂,好像场面越来越大了。
罗南也好奇起来。他低头看手环,进入校园网,还没有打开页面,好多条推送就滴滴滴响成一片。看到相关内容,罗南啊了一声,伸手拍击脑门。
“罗先生?”
“见鬼了,未老先衰。”
“什么?”
“今天是星期六,周末时间。我不用上学啊!”
“是……哦,这是常有的事。”
秦一坤醒悟,原来罗南是把日子记混了。他们这个保全团队却只当罗南另有打算,问也没问,就陪他在酒店住了一夜。
毕竟是年轻人哈。
“算了,将错就错,我去齿轮看一下。嗯,今天学校食堂应该也开放,早餐我请。秦哥,还有那几位赏个面子吧。”
秦一坤笑着摇头:“我替他们谢谢了。不过在公众场合,大家还是别聚一起比较好,说不定会对以后的任务安排造成困扰。我可以替他们打饭回去。
“……好吧,我来选几样特色早餐。”
罗南也算完成了今天的练习量,就引着秦一坤往食堂去。后者扫过一簇簇聚集的学生:“话说现在学校里,是要搞游行?”
“是啊,但不只是知行学院,而是全市院校大串联,要进行创记录的全城大学生游行的样子。”
罗南打开电子日历,确认了一下时间:“11月17号,第150个世界大学生日,那些学长学姐们也许要搞些纪念。”
至于游行的主题,根据推送的消息,主要是表达对政府施政透明度的不满。地震、恐袭,还有近期多起公共事件,人们急需得知真相,终结那些谣言满天飞的日子。
听了罗南的介绍,秦一坤笑了笑,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很多时候,那些残酷的真相,还是装作不知道比较好。比如,眼前某人一个心情不好,可能会以次声波扫灭整个城区的事实,这些游行的学生们真的想知道吗?能接受吗?
罗南感受到秦一坤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视线,具体的想法不太清楚,但能感受到某种情绪。于是就耸耸肩,伸手指往另一个方向:“学院一号食堂,来个加速跑怎么样?”
简短的早餐时间过后,保全人员的工作方式改变,秦一坤不再紧跟,而是和同伴一起转入暗处。
时刻被几对眼睛盯紧,保护和监视傻傻分不清楚,这样的局面,罗南必须适应,因为这是他自招的恶果。也许只有到他不借助“飞天魔鬼鱼”之类的外物,也能震慑住大部分敌手,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安全……或者早早被人干掉,才能解脱。
眼下,罗南只能装作看不到,用餐后也不坐电车,一步步的往校园深处去。等他走到丛林边缘的大礼堂时,也花了20分钟左右,再往前去就是湿地丛林了。
和其他几个广场一样,大礼堂之前的广阔空间,也被各个院系的高年级学长们占据。有人甚至拿来了帐篷餐具,就像野炊一样。这种装备会有很大机率被他们带到市政广场上去,只要能摆得下。
这时候有电话接入,是谢俊平:“嘿,南子,昨天和万院长见面了?”
罗南扬扬眉毛:“你又请了新的私家侦探?”
“对不起,有限的资源还用不到你身上。是我刚从福利院那边出来,万院长对你的评价很高呢!”
“福利院……去做早课?”
“是啊,背背书念念经什么的,做完以后一整天脑子都很清醒,超棒!”
“大概有多久?”
“45分钟。”
罗南看了下表,现在也不过是早上7点半。说明这哥们儿最起码六点就要爬起来,赶到福利院去听课。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脱胎换骨了吧?
不说别的,那位万院长一定是位宗匠级的教师,能把谢俊平这种半堕落的败家子儿矫正到这步,一手“浪子回头”的秘术应该也快满级了吧!
谢俊平又问他:“你现在在哪?”
“正在看学长学姐们在礼堂广场野餐。”
“你在学校?今天的游行你也参加?”
“对不起,我没那么老,也没那么无聊。”
“哼哼,真该建议让某些缺乏社会责任感的学弟学妹进场观摩的……好吧,我正赶过去,今天校学生会所有人的假期全部取消。游行前咱们见个面?有事找。”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就来吧,我正过河,一会儿齿轮见。哦,对了,下周那个内部装修工程暂停。”
“啊哈?”
“昨天晚上不该去福利院,总觉得还没有那里漂亮,我要再多想一想。”
“是吧,我也觉得万院长的设计超牛掰。其实他每天都为筹款苦恼,你要是肯把设计装修外包,他说不定会带着整个福利院过来打工。”
罗南哑然失笑:“好吧,我会考虑。”
两人挂断通讯,此时罗南已经踏上了北岸的土地。穿过近乎百木凋零的湿地丛林,齿轮建筑就呈现在眼前……话说空气中的气息很微妙呢!
(本章完)
罗南站在齿轮前的沼泽湖边缘,鼻头微动,空气中流动的,除了水腥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很淡,又始终缭绕不散。
鼻窍通肺,相应的内修功夫,罗南已经开始习练,更因常年呼吸吐纳,根底深厚,进展极快。如今他五藏六根九窍的修持,肝、心、脾、肺以及眼、舌、口、鼻都算是小成,只有耳窍肾气还需要打磨。
如今他站在湖边,鼻翼颤动,口齿微张,内气自然滋润人体相应器官结构,使相应受体愈发灵敏。空气中飘动的化学小分子,便通过相应渠道刺激相关区域,调动相应的感觉和记忆。
嗅觉和味觉交织,构成判断的依据,甚至形成一组模糊的画面,映射出相关信息。也许有预设答案的嫌疑,不过罗南还是可以确定,这一波比较具有刺激性的小分子,其源头就是凌晨在湖底下折腾的烂嘴猿。
雪泥鸿爪终难免啊……
修行越是深入,对外界环境的变化越是敏感,收集的信息越是详尽,感知判断也就越发地接近事实。很多时候都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围,仿佛拥有鬼神之眼,照彻真实。
所以罗南重新到齿轮来,就是想看一看凌晨那次暴力召唤,是否留下太多痕迹,如果有就清理一下手尾,预防招惹苍蝇。
事实证明,他来对了。
罗南的灵魂力量,仿佛是弥漫虚空的无形烟云,以干涉力作用,尽可能驱散沼泽湖周边的气息痕迹。随后他又进入湖底通道,抹去一些被烧实的湖泥之类。
当时湖底下的高温确实非常厉害,烂嘴猿就算跨过两个世界的樊篱,杀伤力也相当惊人,这样很好。但如果早早被人察觉端倪,就不好玩了。
幸亏罗南现在每隔几天就要对齿轮及其周边做一次清理,扫掉所有监听监控装置,否则还会更麻烦。
等罗南走出湖底通道的时候,谢俊平还没有到,他就坐在通道外的酒吧角中等待。
他也没有闲着,念动微动,正在对流层顶端盘绕的十枚滴水剑,就陆续飞至,穿门过户,如有灵性。抵达罗南这里的时候,一个个水珠饱满,晶莹剔透。
当然,这些水珠都是后来才凝聚。在对流层顶端的严酷环境考验下,外聚的水滴难以长时间存在,只能在坚固的结构骨架驱动下,随灭随生,保证源源不断。
也许,这才是“滴水剑”真正的杀招所在。
罗南琢磨了一下具体的应敌场景,可惜一直找不到实验机会,也不再多想。对他来说,费心凝聚、又层层考验这十枚滴水剑,还有别的作用。
“来吧,营养时间到了。”
他眉心电芒蹿动,呈滴水剑架构的外接神经元透出脑壳,缭绕其外的电火骤然分叉,劈在其他十枚滴水剑上,水珠瞬间蒸发,但结构骨架都还在,还与外接神经元形成了微妙的气机联系。
外接神经元细密颤动,以奇妙的方式,将它现在的结构映射到其他十枚滴水剑上。同样的,其他十枚滴水剑,也将各自的结构细节,映射外
(本章未完,请翻页)
接神经元上。
正如之前体会的那样,修行越是进步,感知越是不同。当进步到一定程度,就已经超出了常识的范畴,乃至颠覆旧有的世界观。
罗南的修行进度极快,像秦一坤“神速”之类的赞美字眼儿,不算过分。与之同时,他对世界的认知感受也在不断深入,如今的视角观点,和一周之前就有些差异,隔上十天半月,就更明显了。
这种变化,完美地体现在滴水剑上,体现在外接神经元搭建的结构回路上。
罗南在滴水剑上的造诣,可谓高起点、高水平,乍一入门,就超出大多数人经年之功。早前为外接神经元搭建的凝水环模子,也是他当时最巅峰状态下,妙手偶得的神品,一举突破精神与物质层面的樊篱,是罗南得以充分发挥灵魂力量的运转核心。
可随着时日推移,罗南灵魂力量持续推高,九窍六根之术不断完备,感知层次愈发深邃丰富。再回头看,当初的“神品”,有些地方,似乎也不怎么经得住推敲。
要是将滴水剑作为消耗性技法,随用随扔也就罢了。偏偏他以外接神经元作为塑形材料,将那份结构回路长期保留。如此一来,哪怕一丁点儿的瑕疵,都会映现在他心头,时刻刺激提醒……
无论如何不能忍!
眼下,外接神经元与其他十枚滴水剑气机相接,构形互映,叠合共振。由于材质上的差异,其他滴水剑的骨架结构渐渐都承受不住,次第崩解。
外接神经元要好很多,但也参照其他滴水剑结构的变化,进行细微调整,以寻求共振破坏下,最稳定的结构,确保更坚固稳定。
罗南闭上眼睛,纯以感应,关注这个过程,体会其中最细腻精妙之处。
这种方式,是罗南偶然寻得,充分利用了外接神经元奇妙的“智能”,使之在拥有坚固结构的同时,仍能保证持续的可塑性,精益求精。
它也保证了罗南在“滴水剑”研究上,始终活跃求变,绝不墨守成规。
哦,万院长也说过类似的话来着。罗南觉得,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到尽头。
十枚滴水剑结构彻底崩解之后,谢俊平终于赶到。
他在早课之后直接赶回来,仍穿着一身仿古的练功服,对应着他过分年轻的面孔,显得有些滑稽。可是只看脸面的话,便觉得他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与以前五迷三道的夜行生物完全不同。
“刚刚打电话怎不接啊?幸好我能猜到你在这儿……”
“在用功。”
谢俊平正式进入修行序列之后,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正常交流一些“非常规”的事情。谢俊平对此接受度颇高,且饶有兴味。
“话说以咱们的交情,你不觉得应该互通有无咩?”
“等你真正入了门吧。”罗南真担心把谢俊平给练神叨了,主动转过话题,“找我什么事?”
谢俊平略微迟疑:“恐怕你不太喜欢听。”
罗南抬眼看过去,见到
(本章未完,请翻页)
那幅表情,差不多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有关这里的?”
谢俊平叹了口气,就近坐到吧台前的空椅子上:“齿轮的归属很快就要出结果。明天进入最后竞价阶段,星期一可能要出公告,要去看看吗?”
“不能做决定的事情,没必要参合。”
“hoho,现在的口气越来越大了……真的不去?”
罗南笑着摇头。
谢俊平再叹口气,双肘后移,支在吧台上,仰头做精疲力竭状:“中间变动这么大,两边竟然还都撑到最后。现在建工社还很有底气;倒是神研社,前任大金主撤资并与建工社合流,对他们的打击挺大。新注资进来的LRCF不温不火的,加码看不到,要说放弃也没有。我找唐仪好几回了,就没得个明白话。唉,以现在和杜娘娘的交情,要是还由他当社长就好了。”
“LCRF,生命基金。”罗南唇角撇了一记,“贪婪的资本老狼,当权者妄图永掌权柄的稻草。”
谢俊平白他一眼:“至少我老爹还时不时往里投钱,有点儿话语权吧。”
如今轮到罗南劝回去:“建工社不怀好意,LRCF也不是东西。既然对我们来说,谁入主都不是好事,何必费心纠结?”
“这话让人心寒,敢情白忙活了?”谢俊平笑了一声,转过头来,“话说你究竟想怎么搞?”
“我吗?”罗南抬手回指鼻尖,“养精蓄锐,准备打仗。”
“别开玩笑,说真的。”
罗南姿势不变,哑然失笑:“我不认真吗?”
“呃……”
“我确实无法选择谁来入主,但入主那一方想干什么,我一定会和他们好好沟通。不管采用哪种方式。”
罗南的视线穿过湖底,斜投向远方。那边是大生活区方向,正对着此处的就是海天云都。
谢俊平顺着罗南的视线往前看,只看到浑浊黑暗的湖底。他眨眨眼,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虽然不懂你说什么,可感官上不太妙的样子……事情不会搞复杂吧?”
“希望如此。毕竟我也不想另生枝节,糟心事太多了。”罗南叹息一声,指尖挪到眉心。外接神经元映射相关软件界面,显出他的记事本,上面一堆未尽事宜。
大的、小的;能说的,不能说的;能解决的,不能解决的……林林总总差不要突破十项。
看到这些记录的事项,罗南就没有继续聊天的性质,他站起身,向谢俊平摆手:“你去搞游行吧,走了。”
“别呀!主角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出现。今天这场面,上午各支队伍都未必能走到市中心。下午才是重要时刻,当然最爽的还是晚上……我还想在这儿眯会儿呢。”
谢俊平还想再聊会儿,起身要拉住他:“你要烦心,就在这儿理一理嘛。话要我只要在这里,就觉得耳聪目明,精神爽健,恨不能卷个铺盖过夜。万院长都说,我的进度已经超过杜娘娘,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本章完)
关于齿轮的神异,谢俊平不是第一次说,罗南并不奇怪。毕竟谢俊平属于他的格式论体系,与齿轮契合不算什么。
况且这段时间,格式论体系不断膨胀状态,影响干涉的范围越来越广,层次越来越丰富,相应的反馈也越来越足。罗南作为主家吃饱了肉,难道还不允许其他人喝口汤?
这种情况下,谢俊平不知不觉间,已经异化了“根器”,具备了超出常人的基础。万塔的启灵仪式则等于是捕捉到了谢俊平的“根机”,引他入门,激活潜能。在此基础上,超过杜雍才是正常的现象。
至于今后如何发展,会发展成什么模样,就要辨析“根性”,明确方向后才好判断。
罗南按照馆主传授的“器性机”辨析之术,给谢俊平画了个侧写,相应的在他体系中,有关谢俊平“生命草图”的模样,也更加清晰深透。
不过罗南也在想,谢俊平毕竟属于格式论体系的一员,至于万塔的“造物法则”同样是一种体系,同时牵涉两门,会不会造成问题,这点必须要留意。
他若有所思:“回头要再去和万院长聊聊。”
谢俊平可不知道,罗南一扭脸的功夫,心里转过多少念头,误以为罗南和自己一样,要向万塔请益求教,忙不迭地推荐:“就让万院长教你统筹吧。每天早课的时候,他教给每个人的法门都是不一样的,同时关注,同时指点,精准恰当,一个不差,那种分心多用的本事,真是跪了!”
罗南已经是第二次听人向他推荐万塔的“统筹”之术了,上次则是翟维武。可以想见,这门本事给人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他并不矫情,点头道:“有机会的话,是要学学。”
谢俊平呵呵一笑,伸手揽过罗南肩膀:“那可不是‘学学’就能掌握的技巧。万院长就讲,从入门开始,要想学会统筹,需要经过节制、习惯、仪轨、精密、效率、统筹等六个阶段,每一阶段都要做大量的练习,久久为功,形成习惯和本能,起码要三到五年……”
“所以你刚才都在说废话是吗?”
“哪有,我就觉得你们这样的能力者,应该会比我们更容易接受。还有,在你学会之前,不是还有我帮忙吗?”
谢俊平嬉皮笑脸的,一手勾肩搭背,另一只手用力拍胸脯:“看这里,天晶生物的谢俊平……”
“谢谢谢大少。”
“不不不南子,请叫我谢总监。”
“哦?”
谢俊平鼻尖儿要戳到天上去:“现在我已经是天晶生物研发子公司的CMO了,公司目前市值五十个亿,从标准上来说,我已经正式进入天晶生物的培养序列。”
“CMO,首席营销官?”
“YES。”
“药物研发公司的首席营销官,那就是医药代表?”
谢俊平一把推开他:“够了啊!除了公司那帮人以外,我可是头一个告诉了你,当兄弟的就这么表示?”
“多少要吃惊一下嘛。”罗南啧啧两声,“行啊,能忍到这时候才讲,也算能憋的了。”
“那要感谢万院长,其实昨晚上听到消息
(本章未完,请翻页)
我都快炸了。可今天做了早课,念了经,好像又没什么了。”
罗南静静看他装逼,直到这家伙忍不住再次咧开嘴巴:“要说恭喜就快点啊!”
市值五十亿的公司,在谢俊平这种富二代眼中还算不得什么顶尖,可背后的信息,确实值得他好好庆贺一番。
“我记得你说过,你家的老爷子宁愿请职业经理人,成立慈善基金搞个祼捐,也不愿让你接班来着。”
“多少年……咳,多少天前的老黄历了。所以说古语有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瞧,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这儿了。”
“所以你刮瞎了你们家老爷子的眼睛?”
谢俊平给噎得说不出话,伸手遥点,但很快笑出了声:“也没错,老头子正在检验他的眼睛瞎没瞎呢!”
罗南理解了,显然是谢俊平这段时间近乎脱胎换骨的表现,让他那位老爹重燃希望之火,拿出一个市值五十亿元的公司,用来给自家亲儿子练手。
没说的,这就是亲爹。
罗南衷心祝愿:“老爷子年纪不小了,希望他后半辈子一直‘眼清目明’下去。”
“我谢你全家!”
谢俊平已经懒得生气了,其实他确实想感谢罗南来着。自从和罗南搭了伙,似乎总有一些奇妙的事情发生,所见之人、所经之事,使他必须去琢磨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不知不觉间已经改变了惯常的轨迹。想一想,若不是他在齿轮时,玄之又玄的感受,就算万院长的“启灵”之术再神秘莫测,他也不可能舍弃丰富的夜生活,每天做那些静坐、颂经、研究魔法阵之类的活计。
若没有这番改变,已经不指望他继承家业的老爹,也不可能再给他这种培养式的考验……也许他就会像那些醉生梦死的前辈们一样,靠着所谓的基金会混日子,直到在毒品、美酒和女色中折腾完最后一口气。
也许以前,谢俊平曾觉得这样也不错,但现在,面对罗南、薛雷等形形色色,偏又神奇万端的人物事件,过往的日子就显得太LOW逼了。
趁着自家热情未褪,多往前走几步,应该会更好。
谢俊平忽尔失笑,再度揽住罗南肩膀:“知道我当了CMO以后,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请谢总指教。”
“以前我花的是老爹的钱,很多时候找不到理由,体量也很尴尬;而现在花的是公司的钱,只要一句‘我能赚回来’就OK了。这就是‘医药代表’的特权。”
“……你们家老爷子会哭吧?”
“我倒觉得,我正抓着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当然要说服一帮老顽固还要花点儿时间。”
“你确信?”
“确信、确认以及确定,毕竟我真正要说服的只有自家老头子一个。他那人我太清楚了,从小到大他就告诉我说:人们总要先来一点小激励,毕竟我们的眼光只有这么远。”
谢俊平伸直胳膊,前端大拇指翘起做眯眼瞄准状:“从容易解决的小事着手,先干掉他们,获得成就感,等于是加一脚油门,然后你就会进入快车道,在惯性作用下,一直做下去,直到下一个激励到来
(本章未完,请翻页)
。
“所以我不需要推销多少新药,也不用让公司的利润翻一番,只需比之前糟糕的表现稍强一点儿,第二次激励就会向我招手。唔,和万院长学习的时候,好像也是这种法子……喂,你在听吗?”
罗南恍了下神,点头道:“把你们家老爷子哄开心了,五十亿的公司就当激励送给你,是这样吧?”
“差不多。”
“那就祝你早日取得小进步。”罗南看了下表,摆手往外走。
“喂,再聊五块钱的呗!”谢俊平好不容易有个发泄兴奋的渠道,拽着罗南不想撒手,“你又不搞游行,大周末的去哪儿?”
“蒙你家老爷子指点,出去实践一下。”
“啊哈?”
“找个难度最低的麻烦解决掉,也来个激励什么的。”聊天确实有助于开阔思路,罗南不知不觉,从一堆糟心事里,理出了点儿头绪。
现在他面临的一堆烦心事项,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有心无力型的,比如为爷爷正名,使格式论成为显学之类,几乎要与全世界为敌,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办到。这里面还包括与量子公司、能力者总会、公正教团等新仇旧怨,也是给他造成巨大压力的主体。
第二类是久久为功型的。比如修行、学习、常识补足之类,短时间内难见成绩,却每天都要占用时间,不能有丝毫松懈。
第三类才是可解决的类型。多半是一些临时任务,还有日常碰到的小麻烦之流。
三类事项密密交织在一起,给予他压力,占用他时间,分散他心神。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破坏他的状态,让他始终受到负面情绪影响,屡屡焦躁不安。
罗南现在已经明确,他既无法彻底消弭压力,也不可能降低修行质量,困扰必将长期存在。可从另一角度看,在此情况下,他能做的反倒更简单:
快刀斩乱麻,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所有的杂事,断去分散他心神的芜杂枝节,让精力回到主干道上来。
顺便,还有激励可拿。
罗南好不容易抽出个线头,不会再去浪费时间。他和谢俊平道别,走出齿轮,顺便再看了眼个人账户上的信用点余额。
就财富而言,七位数字还是很让人身心愉悦的。
赚外快,要更快。三闸安防这笔买卖,难度不算太大,性价比又是最高, 一旦完成就有大笔进项,或许还能给魔鬼鱼弄个“首付”。可谓关乎战力,加快进度很有必要。
“周末加班,就是它了。”
罗南用六耳打开高精度城市地图,将团队的搜索资料加载上去。可以看到,半个月时间里,搜索范围已经拓展到核心城区,成果是有,但负面的也有。
根据最新情报显示,畸变种入侵程度,有很大机率已经从一期的“外来渗透”,上升到二期的“原生感染”。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层面,甚至有三期“新型畸变”的可能。
罗南很奇怪,都到这种时候了。夏城市政府的仍在封锁消息,很有点没脸没皮的意思。
哼哼,就凭这点,他也支持今天的大游行。
(本章完)
最早接下所谓的“原生物种基因和生态维护”任务时,罗南着实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发展到这一步。
虽说半个多月来,罗南并没有在此事上多费心思,可他也是借助墨水,参加过几次会议的。他很清楚,要完成任务,一个人绝对不成。所以,十多天以来,他首次主动联系名义上的拍挡:
幽蓝事务所的牡丹。
罗南走的墨水的渠道,这位乌鸦信众近段时间一直跟随在牡丹身边,以它为中转无疑最为便捷。
可当罗南意念移转,摄取墨水的感知信息,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昏天暗地。
花了几秒钟时间,罗南才大致确认周围环境。这里是一处高楼间的小巷,攀附在楼体上的防火步梯,以及贯通楼体的自动传送带,将原本就很狭窄的区域,挤迫得更加不堪。
这种比较阴暗逼仄的区域,一般都属于回收层。
小巷阴影之中,某人靠墙坐在半空的防火步梯转角内侧,狭窄的转角根本容不下那对大长腿,所以她一腿支起,另一只腿平伸出楼梯之外,半截悬空。
这样罗南很自然就看到,那位脚上穿着的竟然是一双家居棉拖,看上去肥大笨拙。与身上帅气的皮衣外套和紧身牛仔裤颇不相衬。
唔,歪斜着扔在一边的蛇纹尖头高跟鞋,虽说颜色妖艳,满满的夜店风,可她应该能撑得起来——这姐们儿现在晃悠着酒瓶,唇畔似笑非笑,弧度神秘,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没说的,肯定衬!
可问题在于,这位好像刚刚疯玩一晚,找不到家门的夜店女郎,真的就是那位洒脱随性,又强势精明的牡丹吗?
如果不是身高、面相有明显差异,罗南差点儿以为看到了酗酒浇愁的猫眼。
墨水在罗南的命令下,指爪勾住另一侧楼体上的步梯围栏,在侧上方观察。也许是看得太直白,牡丹忽地仰起头脸,对上乌鸦的漆黑眼珠,并举起酒瓶示意。
“周末愉快。”
是对墨水,还是拍挡?多半还是对后者。
于是罗南知道,以前他很可能还低估了牡丹的敏锐程度,又或者牡丹一直在装糊涂,直到宿醉才显端倪。
对这种心机深沉敏锐的女性,罗南肯定要提起十二万分的心思,也不想给她留什么线索把柄,就通过墨水脚腕上的“皮筋”,与牡丹交流,而且是明知故问:
“早上好,刚搜索到这一带?”
“并没有。被堵门,我偷溜出来了。”
“呵呵,怎么跟被捉奸似的?”罗南努力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像一个成年人,学爆岩那样,开一些听上去比较过火的玩笑。
牡丹淡定以对:“大概吧。不过你是终于在周末闲下来,准备正式进组,调休补班?”
“喂,不要忽略我的贡献啊……算了!”
罗南知道,这是牡丹鄙视他这段时间既不出功也不出力的行为。坦白讲,自从通报翼手血蝠踪迹之后,他确实没有再出过什么力,目前收到上百万报酬,起码有一半拿着是比较烫手的。
牡丹不与他计较这些,只是再晃晃酒瓶:“今天不能奉陪,我有事要办。知道吗?世界大学生日,属于我们的节日呢。”
……罗南竟然无言以对
(本章未完,请翻页)
!
没错的,初见牡丹,她就从知行学院里出来,好像是某个教授的研究生,还可以算在大学生的队伍里。说到这儿,其实罗南也不止一次想查询牡丹的底细,问题是他必须顾及武皇陛下的颜面,只能暂时糊涂着来。
“你也要参加游行?”
“话说乌鸦你很关注学生生活?”
“……我只是对你不务正业感到吃惊。”
“乌鸦先生,对了,不能加后缀是吧?那么拍档先生,人类还没有进化到一天24小时连轴转,一周7日无眠无休的地步,人类很脆弱、会疲惫,我们会抽时间休息,会给自己找些乐子,正因为这样才有趣和精彩。所以,不要抹杀人类社会最后的价值哦!”
罗南再度无语,瞅她的模样,莫不是……
“失恋了吧?”
“别过度解读,拍档先生,目前的状态,我乐在其中,可惜只有醉下来这一会儿。”牡丹遥对乌鸦,又一次晃动酒瓶,然后一饮而尽,咣当声中,酒瓶砸墙,又从楼梯摔下,终于粉身碎骨。
牡丹抵墙站起,低头,有些嫌弃地撇嘴:“真丑。”
她指的是脚上棉布拖鞋,蓝格制式的男士款,半旧,罗南家中就有几双。老气平庸的外形,确实与牡丹纤瘦匀称的双足不太相合。
话说,这位难道是当了小三,被正室堵门,慌不择鞋,夺路而逃?
现在的精英女性也玩这一出……嗯,貌似电视剧上常见,现实里大概就是真爱吧。只可惜那些仰慕女神的备胎和接盘侠了。
罗南不做道德上的评判,反正接盘的不是他,但是对牡丹的感官有些变化,仰视钦佩的因素有所消减,多出几分实在意味。
都是俗人哪!
他现在有点儿担心牡丹的状态,一个大美女,宿醉之时呆在回收层,就是大白天也不保险。至于牡丹的个人实力,目前仍没有概念。
“喂,你去哪儿?”
牡丹没有回答,扭头找了一圈,终于看到歪斜仍在旁边的高跟鞋,呵呵一笑,随意踢掉脚上的棉拖,给双脚配上了最合适的装饰,妖艳的纹路和造型,瞬间勾勒出赏心悦目的线条。
穿上属于她的鞋子,牡丹仿佛也在瞬间拿回了惯常的气场。她再一笑,对上方乌鸦摆摆手,便踉跄着步子,往巷子外面去。
“肯定没错,故作从容呀这是!”罗南一边琢磨牡丹的心态,一边驱动乌鸦,紧跟上去。
巷子一路上行,从回收层慢慢到正常的街区。也许是治安部门的统计数据实在太准确,又或是牡丹有参演狗血剧的天赋,不怎么出乎意料的,这样一位大美人,果然迷了某些人的眼。
大楼阴影中,一个五大三粗年轻人与牡丹擦肩而过。正面看的时候,眼珠子差不多要鼓出来,扭头再看背影,愣了几秒,终于是色欲蒙心,扭身紧追上去,笑呵呵地搭讪:
“美女,往哪儿去?”
牡丹压根不理,年轻人脸皮够厚,紧跟不放:“瞧你这模样,昨晚上没喝尽兴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咱们可以再续一场。”
牡丹依旧向前,唇边却莫名溢出一丝笑意。
看到因笑容而骤然生动起来的美人侧颜,那年轻人愈发的色授魂与
(本章未完,请翻页)
,抬手想去勾牡丹的肩膀。便在此时,他听到一个微哑的声音:
“我知此众生,未曾修善本。”
“啊?”
此时的年轻人,鼻端已经嗅到芬芳体香与酒气混杂的味道,对他来讲,这就是欲望的气息,然后,台阶向他迎面而来。
“扑通。”
年轻人直接拍在台阶上,一动不动,昏死过去。
牡丹头也不回,继续踉跄步子,偶尔扶墙,往前行去。她一边走,一边漫声吟道:“……坚著于五欲,痴爱故生恼。以诸欲因缘,坠堕三恶道。轮回六趣中,备受诸苦毒。受胎之微形,世世常增长。”
什么鬼?罗南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像是佛经之类,而且词句色彩让人不怎么舒坦。
正莫名其妙的时候,牡丹脚步停下,距离巷口已经不远,上午的阳光切过高楼间隙,奇迹般落在前方长巷尽头。
那边,是一处比较繁华的街道,人流穿行,喧哗声入耳。
墨水敛翅,停在巷口上方的某个窗台上,继续盯着她。却见牡丹莫名一笑,径直踏出巷口,映着斜射过来的阳光,笑容灿然明亮,不见任何抑郁和污浊。
她就这样,自然融入到街旁涌动的人流里面。不过眼下最招人眼球的,还是一队正向市政府广场开拔的大学生游行队伍。
罗南对此不感兴趣,感觉现在的牡丹似乎更沟通,便问道:“你准备在市政广场混一天?那么有什么资料……”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击掌声响起,牡丹就站在路边,向着游行队伍用力鼓掌,大声高呼:“团结!”
醉酒恣意的模样,多半很惹人厌,可是作为美女,却是有特权的。游行队伍里大多数人都是懵逼,但见牡丹这样大美人鼓劲,仍有不少的年轻男子大笑附和:
“团结。”
牡丹继续卖力鼓掌,她微倾身体,躬起腰背,拍红了巴掌,仿佛已经沉浸在热烈的气氛中,继而再次高呼:“荣誉!”
又是美人,又如此真诚,这次响应的人就更多了,声浪已经汇聚成型:
“荣誉!”
牡丹额头微微见汗,她径直撕下皮制外衣,搭在臂弯,上身就一件单薄的衬衫,完全无法遮掩美好的线条。不过真正撼动人心的,却是她恣意明朗的笑容,美好的唇形之下,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如此灿烂。
就在这样的笑容里,她大步走进游行队伍,就像一位最熟悉的朋友,理所当然地张臂,搭上两位学生的肩膀。
学生正好是一男一女,两个人都发懵。但这一刻,其他人的尖叫声和掌声,震得周围的高楼窗户都嗡嗡作响。
就在这波声浪里,牡丹仰天呼啸:
“青春!”
游行队伍和周围的观众们已经被这位耀眼的美人挑动了心弦,大部分人已经没了词句,只是疯狂的尖叫响应。
然后人们就看见那指向天空的手臂:
“胜利!”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里,人流向前涌动,牡丹就在队伍中央,高挑的身躯就算在人流深处也无比耀眼。指向天空的手臂已经是一面旗帜,指挥人流,如同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潮,次第向前。
(本章完)
这个疯女人!
罗南可没想过,像牡丹这种精英范儿的美女,醉酒之后会玩得这么野,最关键是有超强的号召力,就连街道两旁的市民们,也被眼前的一幕带动起来,不少人向游行队伍鼓掌吹哨,或者竖起大拇指,各自的气氛和情绪交织碰撞,将整个街区都推向了高潮状态。
这种状况下,罗南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妥当。稀里糊涂在空中跟了半个街区,牡丹的兴致竟然有增无减,着实玩了个兴高采烈。
到后来,罗南感觉实在陪不动了,暗地里呼叫:“喂,你准备一路游行到市政广场?”
牡丹闻言抬头,也不顾她万众瞩目的现状,伸手直指半空中的墨水,在又一波欢呼声里大笑:
“赌上大学生涯,去做吧!”
我擦,这女人真玩疯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罗南挺羡慕的。一者是对牡丹“天生领袖”的天赋,亲和力、号召力、煽动力统统爆表,几个空泛的词汇,就让上千学生、民众随她的指挥棒起舞。
二者,大约就是那份肆意放飞的态度。这个女人,明明心底也藏了深重的阴郁情绪,可在她迈向人群的那一刻起,就仿佛挥去了所有的块垒,看她的笑容,就似有灿烂阳光直照进来。
该叫她“心机深沉”呢,还是“意志强大”?
反正,这和借酒发泄的意味是完全不同的,猫眼应该认真学学……虽然罗南最没资格讲这种话。
关注拍档罢工游行的同时,罗南本体刚刚走出知行学院。可接下来该往哪去,他站在校门口,一时犹豫不定。
与三闸安防的联络,都是牡丹在做,缺了这一环,罗南也无法得到那边的支援。难道真要一个人在城区乱逛,有鱼没鱼撒几遍网?
手环忽地震动,有电话接入,而且还有视频要求,罗南扫了一眼,忙接通:“姑妈?”
虚拟屏幕上,罗淑晴脸色板正,却又有些苍白,看上去不太好:“你昨天晚上在哪睡的?没在蓝湾社区?”
“嗯,没有啊,我在海天云都。” 罗南小心翼翼的回答。
“去那儿干什么?
(本章未完,请翻页)
”
“主要是想着今天上学方便,和几个朋友就近入住了,结果忘了是星期六……现在就在校门口呢。”罗南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还抬手往四面照了一圈,示之以诚,让姑妈看到周边环境。
他都这态度了,罗淑晴的神情却依旧严肃,似询问又似确认:“昨晚上在蓝湾的是莫雅?”
“最近一段时间,她好像经常在那儿。”罗南绝对不会主动承认,昨晚他曾经和莫雅联系过,就含糊其辞。
可就算是这样,姑妈也没有轻易放过他,语气是罕见的严厉:“你明知道莫雅最近和那些狐朋狗友外宿不归,还给她提供方便,是嫌她玩得还不够疯?”
“哪有啊?”罗南叫起了撞天屈,“老姐要入门权限,我总不能不给吧。最近我又一直住在纳德区,蓝湾那边哪还顾得上?卫生都好久没打扫了。”
“那也要看情况!那是你的房子,也是祖辈父辈传下来的,想想被那帮不知轻重的家伙造腾,我就心口疼……把你的门禁权限收回去!”
怎么了这是?要说这段时间,姑妈就算对莫雅时常夜不归宿非常不满,也没有要挤压女儿在外生活空间的意思。
今天不忍了?
见姑妈的脸色实在难看,罗南有些挠头,但也知道眼下绝不能违背太座的意志,忙道:“您别生气,收就是一个操作的事儿,我马上就办。”
“等我出门。”
“哎?您现在在蓝湾啊?”
罗南终于发现,视频呈现的背景,有那么一点儿熟悉。他擦了把冷汗,没想到姑妈竟然大清早起来一路杀到蓝湾社区去堵门。
显然姑妈对莫雅这段时间的生活方式,已经丧失了所有耐性,就算是背着封建家长的名头,也要强势介入,真是……
“老姐她还活着吗?”
“抱着吉他跑掉了。”
“那边没人了呀,那我把密钥发给您一份,您看着处置就行。”
“不用了,你名下的房子,我要密钥干什么?
“我和姑妈您不分里外啊。”
明知道罗南刻意卖乖,可这种场
(本章未完,请翻页)
景太少见了,罗淑晴纵然心情糟糕透顶,仍不由缓了缓语气:“不用在这儿讨好卖萌,我不吃这一套。莫雅做事很过分,你这个帮凶也逃不掉,当然还有莫鹏,你们三个做的好事我一样样都记得,回头咱们一样样挑出来讲。”
“您消消气,没说的,只要能让老姐充分认识到错误,分给我几板子,我也认。”罗南分分钟卖掉姐姐无压力,而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也要比唯唯诺诺强的太多了。
罗淑晴那边终于你勾了下嘴角:“最近变得油嘴滑舌了,是谈女朋友了吗?”
罗南脱口道:“怎么可能?”
他倒是和剪纸、爆岩学了不少荤段子,猫眼也是个什么都敢说的。和那帮无法无天的能力者混在一起,语言习惯确实会有些变化,而且这样看上去最有效不是吗?
罗淑晴确实给引偏了注意力:“我听莫鹏讲,你在知行学院女人缘不错……”
“他只是嫉妒我被学姐照顾而已。”
“行,我知道。罗家的孩子魅力再高,心地肯定没问题,不过你也要学一些和人相处的技巧,不要一根肠子通到底,直来直往,伤己伤人,那就不好了。”
“是,您说的是。”
“你多几个朋友,没有问题,可不要学你姐,一头栽进那种圈子里去。”
“不会的,不会的。”
罗南干笑两声,再应付几句,终于以操作为由挂了电话。接下来他停都没停,立刻就找到莫雅的号拨了过去,然而对面全无回音。
“直接玩失联?这都惹出什么祸了?”罗南打了两轮,也不见回音,不免挠头。姑妈在与他对话的时候,情绪还算控制得比较稳,可若不是真的气极,也不会迁怒到这边来。
罗南现在有点儿后悔,昨晚上路过河武区的时候,应该顺道去蓝湾一趟,了解下情况。
他在校门口踱了几步,手按耳垂,考虑找竹竿这样技术大拿,锁定莫雅的位置……这算不算小题大做?
刚一个犹豫,手环振动,他下意识接通,莫雅的声音就传出来:
“你找我?”
(本章完)
“你找我?”
听到莫雅的声音,罗南就先松了口气,然后火气就上来了:“是你找我……背锅!”
“说什么呢?”莫雅那边背景嘈杂,琴声鼓声连成一片,好像还有人招呼她。她应了两声,才又转过来与罗南讲话,“我现在正排练,一会儿再联系。”
罗南仰天叹气:“莫雅,你心真大!太座都炸了,你还有心排练!要开万人演唱会?”
“十万人级别的。”
“去你的十万,做梦的时候吧!”
“嗯,正在做梦,挂了。”
“莫雅!”
“你再直接叫我名字试试?”
“叫你怎地,莫雅,你坑我!”
“啧,弟弟真乖,中午过来市政广场这边,我请你吃饭,介绍美女给你认识哈。”
“……”
罗南被莫雅变化莫测的态度弄得有点儿懵,不过很快就想起来,这是莫雅的一贯伎俩。
他“呵”地一声笑,正要顶回去,莫雅又道:“对了,你来得不要太早,我们练习场地租到2点,之前肯定争分夺秒。”
“还真有演出?”
“你以为呢?中午再联系,挂了啊。”
然后通讯切断。
罗南站在校门口,半晌又叹了口气:今天的计划,注定是要玩儿完。
他和秦一坤说了一声,就搭乘安保车辆,往市政府广场去。现在过去是有点儿早,但预先的计划破灭,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事。
人在车上,罗南意识移转,又到墨水处,锁定牡丹。要是牡丹一直跟着游行队伍,多半也要到市政广场,为安全起见,还是要和她保持距离。
不过,这姐们儿究竟在搞什么啊?刚刚还在游行队伍里搅动风云,可接了个电话,立马就脱队了。三闪两闪,跑到了人群相对稀少的的位置。
墨水习惯性地跟上,牡丹则再次表现出那份超凡的敏锐:“又来了?”
刚才就离开一会儿也知道?罗南微微愣神,也回了句:“你来回折腾图什么?”
牡丹站在高楼倾下的阴影中,远离人群喧嚣,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又微笑去看那涌动的人流:“满足大家的愿望啊!对他们来说,这种程度的成就足够了,反正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并没有想做出什么事来。就算有一部分人如此,也没有足够的觉悟去付出。甚至不如你对工作的态度。”
“甚至?”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词儿。
牡丹重新穿上皮衣外套,笑得开心:“包括我在内,也不如你,行了吧?所以参与一下就好,和你一起做事更有价值一些。”
“感谢看重,不过现在轮到我有事了。”
“你所说的有事,就是指一路跟我看游行?”
“顺道去市政广场。”
“市政广场?你准备去那里?嗯,也没错,那里很快就是个好地方。”
“市政府听了会哭吧。”
“对我们有意义就行了,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罗南突然有些跟不上牡丹的思路了:“机会?什么机会?”
牡丹回手扎起头发,做成马尾,嘴里还咬着皮筋,斜睨墨水:“看来我高估你了,拍档先生。”
罗南倒是不在意牡丹的评价,他一早就知道,论筹划、论心机,这位牡丹小姐起码能甩他八条街,人家也就是陈述事实而已。他态度摆得正,也很坦然:“你不需要评估我的思维能力,只需要为我展现搜索感应能力提供条件就好。我认为,这就是我们搭档的意义。”
“唔,有道理。”
牡丹还真的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继而点头:“事务所那边,一开始也是这么交待的。我怎么给忘了呢?抱歉哈,也许是我昨晚喝多了。当然,更可能是你这段时间未尽职责,给了我某种错觉。”
“……也许。”
牡丹整理好马尾,又踩了踩脚下的高跟鞋:“这个也要换一下。不过我先说明一下所谓的‘机会’吧。既然我们都要去市政广场,只要不是特别耗精力的事,完全可兼顾处理有关搜索工作,毕竟这是一次收集足量样本的机会。”
“样本?”
“没错,三期样本。就像行动记录上描述的那样,经过这段时间的潜伏酝酿,畸变三期感染者出现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机率,在统计学上已经有了显著意义。”
“说人话。”
“也就是说,由于这批畸变种的入侵,夏城的生态圈已经受到了较为严重的污染。受此影响,在我们身边,很可能已经出现了原生畸变种。它的原型可能是一只老鼠,一条野狗,一只乌鸦,或者是一个人。但最后,都会变成一个具有强烈破坏欲和增殖本能的怪物。然后……”
“然后?”
“市政府现在仍在封锁消息,那么一场生化危机式的大片,就将在夏城上演。到那时我们肯定拿不到后续报酬,事务所的声誉差不多要赔干净,我失业,拍档先生大概要换一个雇主……当然,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呵呵,这场游行真是正义!”
“也是我们的机会。”牡丹又指向渐渐远去的游行队伍:“你瞧,像这样的队伍,全市一半以上的街道都能看见。夏城区域的注册大学生共计九十五万四千余人,他们来自于70余所高校,四个大区遍布东南西北城,参与游行的报名人数在十万人以上,而算上那些凑热闹的家伙,还有负责维持秩序的军警、公务员,抓住商机的商家、服务人员,相关人等肯定要突破二十万。
“对了,晚上还有节目表演,歌手、名演员、大势男团女团、虚拟偶像,到晚上高峰时段,以市政广场为中心,五公里半径范围内,聚集起三十到五十万人的数目,你信不信?”
罗南没有回应。却难免去想五十万人的沙丁鱼罐头是个什么样子。
“那时候夏城各个角落里的居民都会出现在广场上,以夏城主城区九千万人的总人口计算,1/180的采样比率,不管是在社会学还是生物学意义上都很说的过去了。”
罗南大概有了些概念,但还要继续确认:“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拍搭先生,发挥你才能的机会到了,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最庞大的样本库,如果你的感应能力,能够及时覆盖这接近一百平方公里区域,在游行和演出结束前,从中过滤出一期、二期、三期目标,并且及时控制住它,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捣毁整个链条……完美!”
(本章完)
初冬的夏城,因为大学生游行的缘故,氛围是反常的火热。越是接近市政广场,热度就越高。
上午10点,已经有超过20所大学的游行队伍驻扎在广场及周边区域。在冬阳的照耀下,天气尚算晴好,温度不冷不热,仍在精力充沛阶段的大学生们开始在市政广场挥舞标语口号,和周边的军警聊聊天儿,互测一下底线。
大部分人都知道,今天的游行只是一场秀。怎样才能秀得开心、秀得出彩,专业技能和各方的配合都必不可少。
除了在这上面达成共识以外,其他的全部都是一盘散沙。
罗南在市政广场外围,找到了一处休闲书馆。里面设有茶座、水吧、热饮店,最重要的是靠近广场一侧的窗口位置很好。正好可以将市政广场和东侧大部分区域收入眼中。
他随手点划着半透明茶几上的电子书页,九成九的精力还放在广场上,按照牡丹的“完美计划”,搜检可疑目标。
然后他确认:完美你妹!
目前广场周边,游行的、看热闹的、路过的……所有人都算上,也就是数万人左右的级别。但穿梭往来的人流,各自的生命草图交织在一起,搭建起来的变化星图,如同桌上的电子书,字迹密密麻麻,一页页刷过,看得人头晕眼花。
目前人数还远远没有到达高峰,真要在晚上游行演出和狂欢开始之后,很可能就是五十万人,沙丁鱼罐头似的挤在半径五六公里的狭小区域内。
范围不是问题,可五十万人汇集的生命星空,那种星辰密度,就是银河系中心也比不过吧。他的脑汁全挤出来,能给目标涂彩上色吗?
“太乱、太乱。”罗南手指轻扣桌面,变化节奏和音量,以消解心头的烦躁情绪。
眼下广场秩序很乱,人心更乱。
罗南曾通过墨水的视角,观察牡丹“挑逗”的那只游行队伍。数百人激昂前行,涌动的情绪形成了一层灼热的无形火焰,已经形成了某种初步融合大势、某个体系雏形。
看似趋同,其实反而可以通过对比,凸显出个体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微小差异和悖离。此时广场上的队伍,则完全没有这个条件。
罗南只能从搜检目标本身着手。可是畸变感染一期、二期、三期的特征都不同,特别是目前最可能的第二期,是已经感染而未完全畸变的“潜伏期”。在这个阶段,搜检目标与正常生物的差别非常微小,需要极高的精细度和大量的经验值,以资判断。
罗南手边有三闸安防提供的资料,他也通过修馆主传授的根器、根性、根机标准,进行分辨,但这不够。
辨别“器性机”之术,同样需要大量的经验作为基础,罗南现在的积累还远远不足;更别说,精神感应从来都是一项很私人的体验,看资料是很难真正领会的。
他需要和人商量一下,只不过参谋牡丹还在路上悠哉游域,据说是要晃到午后抵达。
在窗边又观察一阵子,罗南消耗掉了几乎所有的兴致。思路上更缺乏突破,简直在消耗时间和茶水……
他拿起茶杯抿一口,稍稍松弛神经,接下来却感觉到,附近有微弱的刺激,非目标,无敌意,叽叽喳喳。
罗南扭头去看,准确捕捉到刺激源头,隔了一条过道还有一排桌子,他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触碰到罗南的视线,对方的表情略有些僵硬,还是很礼貌的向他点头致意,罗南也做出回应,然后就不理会了。
不过,那边还是在他的感知覆盖范围内。对方桌上有两人,都是女性,一直在说些私密的话。从刚才起就涉及到他:
“仙儿,谁呀这是?看你都僵了。”
“你别管!”
“不会吧,难道这才是你的理想型?特纳会哭吧!”
“说了你别管。”
“可是他看上去好弱啊,就像个小受。你瞧他穿的,秋装卫衣,颜色灰灰的,像哪个学校的校服。一直低头看书,没有朋友,孤孤单单,典型的致郁系……”
“闭嘴啦你。”
“喂,这也太维护了,暗恋他?”
“胖头鱼!”
“好吧,不说他,不说他。你看
(本章未完,请翻页)
我订的这个位置怎么样?晚上广场上肯定是一团乱,还是这里,清静,气氛也不错,比较适合你这个闷骚.女。话说那位就坐在那儿了,缘分吧……哎,你干什么去?”
“洗手间。”
对话断去,那边桌上起来一位身姿修长的少女,衣着入时,绷着脸离开。不过离开前又往罗南这里瞥了一下,不幸再次视线相对,只能是以僵硬的表情再次点头,然后匆匆转身离去。
这位……是岳琴吧。
某家制药公司的二代,上次在极光云都,还算是罗南招呼的客人。她的哥哥岳争表现糟糕,惹了不少事,可她一直很冷静、很聪明,表现得颇具分寸,给人的印象还可以。
罗南对岳琴与同伴交谈时,透露的预订信息,比较关注。他点划桌面,果然看到上面显示了预约时间,是从晚上6点到明天凌晨2点。
也就是说,他在这个位置上最多只能呆到晚上6点,然后这里就属于别人了。
要另找地方?等等,既然两个小姑娘能够想到,那么其他的……
罗南当即输入市政广场、游行、演出等关键词,果然相关的临窗观景位置,已经开启了预订服务,且可预订的数量正在迅速消失。他只是在两个较偏位置上稍微犹豫了一下……
Game over。
算了,有精神感应,其实位置好坏也没什么,或许还更安全呢。
罗南叹了口气,背脊抵在软椅靠背上,闭目养神。可下一秒他就觉得不对,睁开眼就见到,岳琴的那位同伴,正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她圆脸上笑嘻嘻的,是很可爱的婴儿肥,鼻端还搭着一架女士墨镜,歪歪斜斜,看上去像是偷家里的出来玩,稚嫩得很。不过她身量颇高,一件肥大的粉红色短风衣,搭配黑色铅笔裤,白色运动鞋,架子搭得很是明快。
她穿过桌椅间隙,跨过走道,直抵罗南桌着,然后伸出手:“仙儿的朋友是吧……我说的仙儿就是岳琴,她太端着,所以我那么叫她。我叫白瑜,熟一点儿的朋友都叫我胖头鱼。”
(本章完)
很难想象,这位自称“胖头鱼”的少女,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是嘟嘟嘟的一大串儿。面对如此自来熟的人物,罗南也是愣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他礼貌性地起身,伸手与白瑜一触,自我介绍:“罗南。”
“你好啊,咱们就算认识了。”
说着,白瑜就一屁股坐到罗南对面位置上。笑嘻嘻的看他,眼睛里似乎在放光:“你和仙儿认识多长时间了?仙儿的朋友我都认识,以前没有见过你呀?”
“我在知行学院上学,以前在六中。”
“我也是六中的啊,也是在以前。”白瑜一下子又兴奋起来,“缘分哪!可为什么以前没打过照面?”
罗南笑了笑:“莫菡你认识吗?我是她表弟。”
“菡菡的表弟,那不是个叫莫鹏的小胖子吗?”
“我是另一个。”
“哦,那还真巧了,我也是转学生哎,为了出道练习,前年转到了西城区。不过你这个人,在六中应该很低调吧?”
“是的,不太出来玩。”
看得出来,白瑜心中满满的都是好奇。这是一个受好奇心驱动的年轻女孩儿,没什么心机可言。
罗南忽然觉得,岳琴的交友圈还不错,除了逃不开的那个血缘上的哥哥,其他的都不讨厌。都说以友观人,仅从这一点上看,岳琴还是很有水准的。
反正完美计划已经破产,离莫雅请客还有一段时间,闲着无聊,罗南也就用闲聊来打发时间:“你刚刚说出道练习,你是艺人吗?”
“哼哼!”白瑜比划出一个复杂但又很可爱的手势:“BHD老幺,娃娃白瑜参上!”
“……”
见罗南傻傻的毫无反应,白瑜的笑脸一下子垮了下去:“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属于的粉丝群,当然了,我的粉丝本来就很少。”
罗南略尴尬:“不好意思,我确实不太懂这个。BHD,是组合的名字?”
“没错,Bobblehead doll,但你只要记得摇头娃娃就可以了。”
“名字很好记。”
“但仍然是十八线
(本章未完,请翻页)
。”
说着白瑜还晃了晃脑袋,与她可爱的气质非常契合,相应的身体摇动则很有韵律感。不过罗南眼神不小心扫到的,却是与她年龄完全不衬的胸口。因为短风衣落座之后就敞开了,里面薄薄一层线衣,根本就挡不住饱满的弧线。
小小年纪,这个模样简直就是犯规!
罗南没什么歪念头,却有些尴尬,忙移开目光,为了掩饰,他又主动开口:“你和岳琴出来,准备看游行演出?”
白瑜晃晃手指:“喂,我们虽然是十八线,但也是出道的组合呀。看到没有,广场中央那里,下午就开始搭布景了,那就是我们的舞台。晚上你和仙儿别忘了为我们应援!”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不能聊太久,一会儿我还要和姐姐们会合,加强练习。”
“去广场上?”
这句话莫名戳中了白瑜的笑点,她噗的笑喷,差点儿把鼻梁上的镜架都给甩掉:“就在这栋楼上啊!公司担心交通拥堵,租了一层作为练习室。等到开始彩排的时候,可以通过地下通道直达后台……”
“租了一个楼层?”罗南小吃一惊,记得这是个占地颇广的大型写字楼。就算只租一天,开销是多少?像BHD这种十八线女团,一晚上的演出费用够个零头吗?
白瑜大概理解罗南的想法,她道:“我们公司很大的,今晚参演的就有五六组,还有大歌星、大歌星呢!”
罗南唔了一声,顺口问了句:“哪位?”
白瑜正要回答,忽有匆匆步点和低沉男音同时趋近:“娃娃!”
“哎呦!”白瑜的第一反应就是跳起身,往以前的桌子上靠,可又哪来的及,被人给堵个正着。
出现在走道上的,是一位正装男子,约有三十出头,面目端正,表情严肃。他直面白瑜:“你说出来接老师,老师呢?”
“那个、那个……”
“坐下,怕人看不到是不是?”
正装男子低斥一声,示意白瑜往里坐,自己也坐下来,正好是在罗南对面。此时他才将视线投向罗南,审视的意味儿极其浓厚,粗眉都在眉心打了结:
(本章未完,请翻页)
“你朋友?在交往?”
“怎么可能!”
白瑜差点又跳了起来,随即就在那位正装男子的眼神下败退。只能可怜兮兮的表示:“京哥,您真误会了,这是我闺蜜的老公。”
老公你妹!
和白瑜一起聊天很放松,可纠缠不清就没意思了,罗南就想和这位监护人似的男子沟通一下。但还没起身,他便注意到,去卫生间的岳琴走回来,到原位上没看到白瑜,茫然四顾,这边的白瑜就向她猛招手,又顾忌周围环境,用气声“偷喊”:
“仙儿,别迷路了,这里。”
岳琴闻声扭头,隔了一个过道,看见白瑜竟然和罗南坐在一起,立刻就惊呆了。
白瑜还向她嚷嚷:“快来认领男友,别让京哥误会。咱们不是一起的吗?
罗南低头看桌上摆放的杯具数量,就知道这“胖头鱼”大概是真的悲剧了。
那个京哥很明显也看出破绽,但并没有说什么。视线在罗南和岳琴之间来回转动,若有所思。
岳琴犹豫了两秒钟,最终还是走过来,站在桌子边上。在此过程中,她悄然瞥了罗南一眼,随即微垂脸面,应该是想在尊敬与平静之间找一个平衡点。但不幸失败了。
略快的心跳,呼吸控制,神经系统的抑制与反抑制,每一个细节都暴露了她紧张的心态。
再这么下去,白瑜看不出来,对面看上去颇为精干的正装男子,大概就要看出端倪。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男士给他的感觉有点儿怪。罗南想了想,顺势起身,对岳琴道:“你到里面坐吧。这位是……”
罗南询问的是白瑜,可是仍呆站着没有动作的岳琴,却是一个激零,凑前半步,轻声道:“这位是明堂文化的经纪人海京先生……”
“海京?”罗南又是一奇。
没等他想通透,旁边的海京的严肃面孔也在惊讶和迷惑中舒展开来,最终化为畅快的笑容:
“南子,是你吗?”
这个亲切的称呼,终于触动了罗南大脑深处的记忆,他“啊”了一声:“京哥,是你!”
(本章完)
细究起来,称呼只算是“敲门”,真正的钥匙,还是海京脸上的笑容。他张大嘴,露出牙齿,疏野畅达的表现力,瞬间冲开了正装的严肃气质,使得罗南眼前这张干净面孔,与一个络腮胡大脸重合。
海京,莫雅所在的“山溪”乐队第一任主唱。
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的莫雅还在上高三,刚刚加入乐队,以娴熟的技巧获得了旋律吉他手的位置。罗南则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屁孩儿,尚未开始格式论研究,就现今意义而言,几乎等于人生尚未开始。
不过,在凌乱模糊的记忆里,罗南还有些印象,当时的乐队主唱海京,嗓音高亢清亮,堪称华丽,在嘈杂混乱的地下摇滚圈子里,算是他最可以接受的一类。
可以说,整个山溪乐队的风格,都是围绕这位前主唱打造的,莫雅有“弦上的宫殿”之称的华丽Solo,也与之相得益彰。虽然很多时候,他们会因此而被圈子称之以“低级”、“媚俗”、“流行的狗”……
莫雅可是因为这事儿哭过哦,当时拥抱安慰她的,就是眼前的海京了。那种亲密关怀的姿态,对一贯保守的罗南来讲,已经很超纲了,所以在他的印象里,海京这个人,相当一段时间,都是“姐夫”的备选。
可后来,这位“备选姐夫”,突然就消失在记忆中。
啧,人类的记忆机制真奇怪,一个小小的诱因,就让很多已经灰暗下去的影像重新着色,流动起来。
罗南浸泡在记忆里,似乎也回到了那个懵懂而又干净的世界里,情绪上也有些微妙的改变。不自觉地,他也笑出声:“京哥,真的好久不见,你竟然当了经纪人!”
海京笑问:“你是来看莫雅的演出?”
“她说中午请我吃饭……咦?”
“那就感谢我吧。”海京回手指自己鼻子,“订餐厅的可是我。你不知道吗?莫雅他们刚和明堂签了两年合同,今天的演出,正好是我负责。”
“啊,啊,签约了?”罗南略有尴尬,他是真不知道。
“就在一周前。他们在满城音乐节上表现很好,公司看好他们的前景。话说莫雅这几天都躲在外面?”
“呵呵,把姑妈得罪狠了。”海京对莫雅的深入了解,让罗南恍惚以为,几年时间里,这位一直都在。
海京点点头,沉吟片刻,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末了他往上方指了指:“莫雅他们现在正排练,和娃娃他们在一个地方,要去看看吗?”
罗南还未回应,白瑜已经目瞪口呆:“凭什么啊!为什么我想请琴仙儿去就不行?”
海京瞥她一眼:“山溪是经纪合同,你们是委培合同,这就是差别。”
白瑜立刻就败了。不过她又看到,罗南正顺着海京手指的方向往上看,还很专注的样子,忍不住又喷了:“喂,还有十多层呢!”
罗南当然不会说,他已经通过精神感应,锁定了莫雅的位置,只对白瑜点头笑笑,便问海京:“方便吗?”
海京看上去考虑周详:“这是山溪从地下乐队转型后第一场演出。晚上的场面很大,我担心他们紧张,有家人在
(本章未完,请翻页)
旁边,肯定会有帮助。”
“据说是几十万的规模?”
“公司估计,最高峰能够达到百万人。这种场合,摇滚乐队天然就占便宜,是个绝佳的机会。”
“百万人!”
罗南啧啧两声,莫雅那家伙,真是哪儿热闹往哪儿钻。不过他们乐队已经到了能够在百万人的大型活动上,进行公开演出的程度了吗?
“这样,手环碰一下,我给你权限。因为广场周边安防升级,只能用面见邀约的方式加权限,幸好我这边还有名额……娃娃你干嘛!”
白瑜收回戳他手指,一脸无辜:“京哥你的意思是破坏人家约会,棒打鸳鸯咩?”
这还没完了!
罗南翻起了白眼,旁边岳琴则悄悄吸了口气,举起茶壶,为他添茶,一派娴淑模样,倒和白瑜搭配得天衣无缝。
岳琴这副样子,肯定是对上次的冲突心有余悸,刻意伏低做小。罗南觉得没啥意思,摆摆手,正要说话,对面海京已经先开了口:
“一个是进,两个也是进,正好公司现在缺人手,我就当收两个临时工了。”
“京哥,海量!”白瑜哇地赞叹起来,翘起大拇指,又向岳琴眨眼睛。
岳琴勉强笑笑,再次深呼吸,末了又偷瞥罗南一眼,缄口不言。
海京很快将权限分享过来,然后就起身道:“别耽搁时间了,回去吧。有关注意事项,路上我给你们讲一下。咝,娃娃你没完了是吧?”
白瑜仰头,露出个很小心的笑脸:“京哥,老师那边,你是不是……忘了啊?”
海京微怔,在罗南三人视线注视下,也有些尴尬,他拍拍额头,重新坐下来:“差点忘了,我打个电话。”
几秒种后,电话接通,随即挂断:“已经到了。我的权限用完了,白瑜拿你的出来,貌似是这才是我准假的理由吧?”
白瑜嘻嘻地笑,又伸长脖子往入口处打量:“没见人啊,不是又喝过头了吧?万一染得我们一身酒气,京哥你可要帮着向公司解释。”
看得出来,海京和白瑜等艺人的关系还是比较亲近的。工作是工作,交情是交情,既分得清楚,又能够互补,他在经纪人这一行貌似做得不错。
只是,真可惜啊,那位疏旷嘹亮的山溪主唱,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罗南有些小小的出神,但很快就被一个刺激点醒,眉头方皱,白瑜那边已经锁定了目标,“来了来了,老师,这里。”
罗南扭头,便看到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向这边走过来。她没有化妆,微褐皮肤却极为光泽,没有发暗的感觉。她穿着白色长袖T恤,肩上搭着外套,下面则是深蓝灯笼裤搭配裸色高跟,打扮随性到一塌糊涂,看上去很潇洒,不过本质上么……
海京站起来迎接,口称“老师”,没有提姓名,听起来有些别扭。白瑜也是笑呵呵地探过身子,隔着桌与来人拥抱:“老师,一周没见了!这次一定要教我怎么保养皮肤。对了,我来介绍哈。”
白瑜很热情地作介绍人:“这两位是……”
“不用介绍,都见过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啊?”
此时岳琴已经起身,向来人躬身问好:“猫眼老师你好。”
“还记得我的名字?有心了。”
来人唇边笑容微妙,没在岳琴身上停留,而是顺势转向了正慢慢起身的罗南。待彼此视线相对,她意蕴复杂的笑容终于彻底绽开:“嗨,BOSS,你的新目标?”
罗南一脸正经:“猫眼老师,别开我玩笑。”
他只能这么回应,否则海京和白瑜那里就没法解释——海京看上去还算有城府,白瑜则已经懵掉了。
“你们认识?老师的工作室,幕后老板是罗南?不是吧!”
罗南终于发笑,却笑得很无力:“说了是玩笑。”
至于什么玩笑,前因后果如何,猫眼你给我解决先!
眼前看上去随性潇洒的女性,正是猫眼。公开社会身份是舞蹈老师,在里世界则属于能力者协会的在册人员,精神侧感应向觉醒者,最擅长的能力为“超距感知”。
不过对罗南而言,这位正处在最好年华的女性觉醒者,最具意义的属性,还是他的格式论体系下,位居“职员层”的信众;是源源不断供应给他灵魂力量的“大生产线”的组成部分。
自从上次极光云都事件之后,猫眼再没有与罗南见过面,不过他们之间的感应联系,要比前段时间频繁得多,持续磨合。罗南占主动,管得不多;猫眼全被动,想得不少。十多天过去,不管猫眼乐不乐意,她都开始适应一位“老板”的存在——小王八蛋不签合同、不发工资,却根本不给她任何脱离的机会。
职员?奴隶吧!
唯一让猫眼比较庆幸的,大概是罗南这位老板,管理上也比较散漫,一般二般不会给她找事儿,就是找了,难度也不是太高。猫眼不想改变这一点,所以在情绪稳定时,她就维持住这份相处状态,不给罗南添堵:
“最近他和我练舞……很会打赌的家伙。我输了,所以换了称呼。”
说着,她的视线往岳琴处瞥了一记,后者乖觉地垂下眼睑,只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海京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白瑜傻呼呼地追问:“打的什么赌啊?”
“赌上人生之类的吧。”猫眼笑着摸了下白瑜的脸蛋儿,“走了,从见面起,计时开始,按分钟付费哦!”
尴尬话题就此终结。猫眼也从白瑜处得了权限,当下一行人便跟着海京,离开休闲书馆,进入大楼的专属电梯。刷过权限之后,电梯锁定楼层,自动上行。
海京在电梯里就安排:“老师和白瑜去练习室,南子和岳琴同学,要先跟我去换铭牌,也签个临时合同,这样就是工作人员身份,不至于太扎眼,进出比较方便些。”
“好复杂。”白瑜小小地感叹一下。
罗南也表示感谢:“麻烦京哥了。”
“没什么,你们来也等于是帮我的忙。”
“嗯?”
“哈哈,别担心,就是有活儿也不会累的。”
海京的笑容依旧是记忆中那般疏旷明朗,几无改变。
(本章完)
练习室的大门打开一条缝,错落的音符便飘了出来。在贝斯的引导下,吉他的清澈和弦划过两小节,然后断掉,然后就是讨论声:
“看,不插电的效果要更好。”
“百万人大会场,你用木吉他?太信任主办方的设备了吧?”
“室内和室外效果没法比的,小场和大场也是两回事儿,木吉他方案太激进了,我不赞同。”
“但我们必须要突出和声……”
“错,我们要引爆气氛!决不能为了两小节的和声,毁掉整首歌!”
“先不要吵,我们再找找感觉,换个效果器试试。”
然后又是一通忙乱杂音,等音符重新飘出来的时候,室内加入了和声,然而不到一小节,就又断掉,争执再起。
罗南笑着摇头,然后把门关上,不去触碰里面躁动颤栗的氛围。他扭头看身后的海京:“他们真的很紧张啊。”
海京稍有些意外:“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我怕莫雅拿吉他砸过来。”
“还不至于,但其他人真不好说。”海京摸了摸门把手,也放弃了,“那就等练习结束吧,毕竟作为一只地下乐队,和明堂文化签约,属性就变了,现在就是他们的蜕变期,这时候紧张也没错。
“签的是片约还是……”
“人身关系。”
“也就是会更注重商业开发对吗?”
“对,流行向。”海京轻吁口气,“也不知道,把他们从地下圈子里带出来,究竟是好是坏。”
有莫雅这位痴迷乐队的表姐在,罗南平常再怎么沉浸在自我世界里,也多少知道些地下圈子的情况。
地下乐队签约,是个比较敏感的话题。很多乐队一直期盼能够与经纪公司、音乐公司签约,从“地下”走到“地上”,但“买片不卖身”的传统逼格、鄙视流行的习惯还是很有力量的。
如果真的一飞冲天也就罢了,最怕的就是半红不黑,同时受到地下圈子和流行圈子的排斥,又没有挣到乐迷,很多乐队就是在这个阶段崩溃掉。
就像是超凡力量的“觉醒”,成功了一切都好,可如果失败,就只能在两个世界的边缘蹉跎,不说外界的压力,仅是自我定位上的迷茫,也够喝一壶的。
罗南摇头:“一线天,一线地。”
见他这模样,海京呵呵地笑出声,顺手摸了摸罗南的脑袋:“小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成?”
罗南愣住。
见罗南表情,海京有点儿尴尬:“别介意啊,手滑了。”
“没事,你是哥。”罗南一点儿不在意,“我记得最开始,还叫过你叔叔的,那时你留胡子。”
“啊呀呀,你还记得。”
海京咧开嘴笑,和罗南拉开点儿距离,靠在练习室对面的墙上,从兜里拿出个精致盒子,里面整齐排列三根电子烟。他拿起一根,叼在嘴上,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那时候,你可真叫个懵懂,看上去傻傻的。”
说着,他的口腔温度触发了电子烟开关,“咯拉”微响,电子烟前端微红,水烟袅袅升起。
看电子烟前端红光明灭,罗南大脑深处的记忆又翻上来一些:“也许吧,你还说
(本章未完,请翻页)
我不该姓锣,该叫鼔,不敲不响!”
“然后你就拿果汁泼我一脸,烟都给浇灭掉……哎,那是我头回登门去你家,在院子里偷抽一口,多什么嘴啊,囧爆了!”
海京挥挥手,头顶贴墙,硬把脸面扳向天花板,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
大概这也叫“没个正形”吧。和西装笔挺的打扮相比,罗南还是对这个形象更熟悉些。又是一笑,对海京道:“没有乐队不想签约的。莫雅我不知道,姑妈一直觉得地下圈子太乱,如果她知道莫雅签了正规经纪公司,应该会高兴才对。”
“地下圈子乱,这个圈子也不清净。”海京嘴里的电子烟上下抖动,“明堂文化正面临股份变动,也就是眼前的事儿……算了,不提这个。”
罗南倒有些感同身受。进不去觉醒者的圈子是一回事儿,真正进入了“里世界”,貌似各种烦恼要多得多。
“地下痴欲,天上烦恼,都避不开的。”
“行啊,成哲学家了,这是被什么催熟了吗?”
罗南眨眨眼,转移了话题:“京哥你终究还是把烟戒了。”
“最近两年确实不怎么抽。想想也搞笑,唱歌的时候死活戒不掉,一旦不唱了,反而统统搞定……”
这时,海京手环震动,他低头看了眼,随即直起身子,拿下电子烟:“事来了。我带你找个地儿休息一下。这里空了不少房间,浪费是浪费,安全性和私密性还是有保证的。”
罗南点头跟上。
海京把电子烟放回盒子,忽地想起一事,拿着盒子挥了挥:“对了,替我谢谢你姑父,这个‘星烬系列’还是他推荐给我的。”
罗南笑笑没做声,却突然记起:莫雅那么多朋友,真正能够单独到家里拜访,登堂入室的,男性里面,貌似只有海京一个。
也许,这才是他把海京误认为是“姐夫”的关键原因?
误认……吗?
本次游行演出,明堂文化本就是主办方之一,正式演出前,事情千头万绪。海京说要领着罗南找空房间休息,可没走几步,又有急事压上来,必须立刻赶过去。
“算了,你自己去吧,5627房间,走廊尽头转个弯就是。”说着,海京又开了个玩笑,“不用担心撞人好事,一个个试也没关系,各个练习室都设了权限,没有授权进不去的。”
“好的,京哥你去忙。”
海京转身要离开,又记起一件事:“对了,你女朋友在5621,和白瑜他们在一起,你也可以去那里转转,以你和猫眼老师的交情,应该不至于把你轰出来。BHD的曲风也比较适合你们年轻人的口味。”
你一句话三个错误,我到底要不要纠正呢?
罗南最终只能用笑容接下。
海京又想摸他的头,总算及时醒悟,巴掌落在罗南肩膀上:“周末玩儿的开心点,但也要多关心一下你姐。”
看海京匆匆离去,罗南若有所思。
“5627,5627……”
罗南按照海京的说法,没怎么找到了拐角处的5627房间,正准备伸手去握门把手,动作突地停下。他再次抬头确认门牌号:“5627,没错,权限显示也没有问题。”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可为什么里面那两位能进去,而且玩得那么High?
精神感应的用途,竟然会在这里体现出来。他现在纠结的只有一件事:是继续看下去呢,还是继续看下去呢?
罗南在门外叹气。海京有句话说的还是很正确的,这个圈子也挺乱。
现在的年轻人懂的都很多,谁也不是纯洁的白莲花。罗南上过生理卫生课,莫鹏有时也会偷偷摸摸带给他一些不可言道的“资料”之类,概念什么的并不缺乏。可他十岁以后就潜心研究各式论,每天工作,夜以继日,哪有闲情去钻研那些?
没想到啊没想到,十六年放空,一朝启蒙,就给他带来这种高级课程!
应该都是艺人吧,男是俊男,女是美女,虽然已经是衣衫狼藉,可是妆容修饰都非常入时。
罗南难免在女性身上多做流连,就算不怎么赞成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行径,也必须要承认:很好看!
女性长发半掩面孔,因为激烈运动的缘故,面部轮廓微微扭曲。不过艺人高人一等的先天条件,还有严格的身体管理,包括气质风情上的打磨,在暗室情动之时释放出来,确实有勾动人心的魅力。
停,我究竟在想什么啊?
罗南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门口愣了多长时间,最终他当然还是没进去,而是快步向前走,走出快二十米,终于在走廊中央站定,吐出一口长气。
因为吐气太快,嘴唇都没有分开,气流冲击之下,唇瓣快速抖动,发出“噗噜噜”的怪响,堵在胸口的躁动气息,也在这滑稽的声音中散去了一些。
“咕!”
强行掐断的笑音,在走廊上也很清晰。笑音入耳的同时,旁边房间门也打开一条缝,露出白瑜那张可爱的圆脸:“什么啊,进个门就那么纠结?”
罗南抬头看门牌号,5621,这是BHD的练习室。
倒也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出快二十米,与5627房间也不过就是隔了两个门,毕竟练习室都很大。
白瑜应该是刚刚经过一场练习,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黏住了发丝。脸蛋也红扑扑的:“见过你姐了?到这儿来探班?也对,你女朋友可就在里面。”
“是不是女朋友你不知道?”罗南说出口才发觉有歧义,苦笑了一下,“她有男朋友的,那个白人叫什么来着?”
“特纳。”
白瑜脱口而出,随后就掩住嘴,往后瞥了一眼,又扭头看走廊两端,没见到人影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来,随手又把门带上,压低声音道:“千万别让京哥听见,他最讨厌手下艺人说谎了。”
看白瑜出门,罗南就皱起眉头,刚刚白瑜在屋里练舞,为最大限度模仿演出场景,还穿了快十公分的高跟鞋。发育良好的身子又拔高了一截,站在一起,都要比罗南高出两三指。
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的白瑜就穿了一身紧身舞蹈服,汗渍已经透了,犯规的胸口弧线将小圆领硬撑开一道空隙,雪肌白肉亮在眼前,他看也不是,扭脸也不是。
礼貌问题事小,刚刚才遭遇的冲击性课程,可是真切示范了对这片区域的正确用法……
(本章完)
传说中的精那个啥上脑,大概吧。
罗南想拍自家脑袋,他觉得就是和一个超凡种干架,也不会比现在更窘迫了。
好吧,这是夸张。
一时的窘迫,还远远比不上事关生死的决斗。自从他进入里世界圈子以后,所碰上每一件事,其实都比现在要艰难得多。相较于面临的真正困局,眼下的遭遇也不过就是青春期的小小磕绊罢了。
更大的困难他都克服了,没道理现在缩卵……不是,应该是没道理去做欲望的奴隶。
脑子里几个念头起伏,罗南心里好过了不少。他深吸口气,保持语气的稳定:“我知道了,你回去练习吧。”
“你干嘛去?京哥真给你安排活了?”
“呃……”罗南还没有想好到理由,走廊那头嘈杂的脚步声响起。一大群人绕过了拐角处5627房间,走了过来。
人群里面,最扎眼的是西服革履、身材强壮的保镖,在外围摆了密密一层;旁边还有挂着工作铭牌的服务人员。
不过最亮眼的,要数人群最深处,那位衣着入时的女性,她带着墨镜,微昂着头,在人们的前呼后拥下,愈发显得气场强大。宽阔的走廊也因为这群人的到来变得分外狭窄。
5627房间里那对野鸳鸯都听到了声响,他们以负距离紧搂在一起,慌张和刺激之下,大量分泌多巴胺、血清素、雌雄激素等,全身都在响应,乃至于混淆了快感和恐惧的分际。
罗南这才发现,他其实一直在关注那里。
这还真是……看清自己的结果,往往就是尴尬。
尴尬也不是毒药,憋不死人的。罗南就想,反正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最多等于私下研究“资料”,算是能力带给他的福利吧。只要别受其影响,将欲望照进现实就好。
心理建设刚有一定成果,罗南突然被扯了一下,扭头看时,见白瑜绷着脸,却使眼色要他靠过来,肢体语言颇是紧张。
以罗南当前的体术造诣,当然不会被一个小姑娘扯动。但看到白瑜的表情,他便顺势走过去,两人一起贴墙站。
白瑜松了口气,然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双手交叉合于小腹,站姿端正得堪比空姐。这时候,快步经过的人群正好经过,她当即露出笑脸,低声而清晰地招呼:
“薇薇姐,吴总监。”
以罗南的眼力,也没看出那位强势女性有没有回应,倒是内圈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对这边道了一句:“别在外面闲逛,该练习就去练习。”
人群乌压压走过,到走廊尽头再右拐,脱出了罗南和白瑜的视线,但是那边的楼体结构始终都在罗南精神感应的观照下。
拐角处是一条半封闭通道,通道口有透明电子门锁住,在其尽头,则是一处雕花双开大门。门内是一个颇豪华的套间,塞下几十号人也轻轻松松。
那群人就走进套间里,不多时,刚刚跟进去的服务人员就匆匆离开,多半是领了任务。
看服务人员经过,白瑜吐吐舌头:“被抓了,我赶紧闪。”
“等等,那谁呀?”
(本章未完,请翻页)
“吴总监,公司艺人部的主管,京哥的顶头上司,当然也是我们的大BOSS。”说着,白瑜眼睛还眨啊眨的,似乎在告诉罗南,和你这个打赌赢来的BOSS不一样。
被这样的眼睛照住,罗南的心跳也略有加速,比较抱歉的是,那处沟壑雪肌的图景,也总在心头晃悠。
他尽可能摆脱激素的影响,尝试正常聊天:“那个薇薇姐,应该也是艺人吧,看上去比你待遇高多了。”
“那怎么能一样?咦,你不认识她?”
“我对娱乐圈不熟。”
“真不认识?”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啊!突然心里就平衡了。”白瑜双手交握,做感谢上帝状,然后才开开心心地给罗南科普,“那位是我们明堂文化的台柱子席薇,标准的一线,在东亚、东南亚都很有名气的。”
“席薇?”
“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记起一些。超清纯玉女明星出道,后来好像还转型成功,戏路挺宽,有段时间莫鹏很迷她,向我借钱买过周边。”
白瑜长长叹气:“周边……我们出道时,周边都是半卖半送,就这样还积了半个仓库呢。不像薇姐,未来几年,她在公司的一姐位置差不多就稳了。”
罗南关注套间里的情况,发现席薇与艺人部的大BOSS吴总监交流时,也差不多是平等相对,甚至还要更强势一点儿。果然颇有“一姐”的派头。
“这种游行集会,还能请到她来站场啊?”
“薇姐转型本就是往公益方面来的。再说了,以她的人气,在台上一站,也要比我们跳一晚上更管用……咦,奇怪了,薇姐的行程出了名的紧凑,现在离演出还有七八个小时呢。”
白瑜眼眸晶亮,那是由“好奇”催发出来的光芒。她早忘了“被抓现行”这码事儿,低头就操作手环,上网查看,还示意罗南过来同享。
“天街,东亚最大的八卦社区之一。他们的自媒体账号也实时更新消息。虽然在这上面被曝光很讨厌,不过坦白说,我们还是很希望在上面看到自己的消息,提高曝光率……看哪,就是这个。”
“席玉女偷会新欢?”
“好像是在外面约会,被狗仔抓到了。啊哈,肯定是过来躲风头!”
这里封闭的楼层确实清静,狗仔什么的没有权限,也凑不上来……可白瑜你兴奋个鬼呀!
罗南算是看明白了,别看白瑜还要比他大半岁,其实就是个小八卦虫,可悲的是职业选择了敌方阵营。
心里正摇头,罗南突然发现了新情况,他示意白瑜打开身后练习室大门,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有人来了。”
解决掉手尾,罗南吁一口气,转身往反向去,可没走几步路,就听到有人招呼他:“哎,那个谁你过来。”
罗南扭头,一脸纯洁:“您叫我?”
叫住罗南的,正是那位吴总监。他从那个封闭通道里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微胖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正与他说话:“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吧。”
“别,外
(本章未完,请翻页)
面那帮记者如狼似虎的,你跟小薇太久了,他们都认得你。跑腿的活,还是让其他人去干。”
说着,吴总监又扫视了一下罗南的脸孔,觉得这个年轻人,实在是面嫩又面生,他有些疑惑:“哪个部门的?”
罗南下意识回答:“我跟着京哥。”
“海京是吧。”吴总监视线扫过罗南胸口的铭牌,心中释然。他示意罗南过来,吩咐道,“你和蒙助理交换一下通讯号,卸了铭牌,到瑞丰楼去,把预订的早茶套件提回来。怎么躲记者,平时都给你们培训了,放机灵点儿。”
前因后果,不用再解释。
罗南面对这情况,铁定不能拒绝,否则就把海京给坑了。他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直接卸了铭牌,转身就走。
吴总监和那位蒙助理又回套间去了,罗南快步通过走廊,可才过5621房间,练习室的门缝就扩开,白瑜冒出头来:“瑞丰楼的茶点啊,死贵死贵的,而且还没有外卖服务,只能上门去提,但听说很养颜……这次是真要跑腿了。”
女孩一直开着门缝偷听来着。
罗南倒不在乎跑腿与否,人家海京能把他带进来,他还不能做点儿事?他顺口问道:“要么?顺道给你捎一点。”
“茶点就不必了,买不起……咦?”她转身向屋里说了两句,没几秒又探出头,猛眨眼睛,力求妩媚,“罗南哥哥,进来下好不好?”
罗南叹了口气,依言入内。
他一进门,四道目光便都打到他身上。猫眼和岳琴都认识了,还有两位比白瑜稍大些的少女,无疑就是BHD组合的另外两个成员。
海京曾提起过,她们一个是有“管家”绰号的雪苑,另一个则是“芭比”克拉拉。
作为女团成员,人设气质还是比较鲜明的。那位汗透衣衫,肩搭白毛巾,皱眉看过来的,多半就是雪苑,很有担当的严肃脸,身材最为匀称健美。
至于克拉拉,无疑就是那个妩媚的混血美人,白皙的皮肤如牛奶一般,颜值超高。
白瑜笑嘻嘻地拍巴掌:“快点快点,高端免费劳力仅此一回。罗BOSS要去瑞丰路带外卖,谁要顺路捎点什么,赶紧报名了。现在楼层封闭,错过机会可就彻底没指望了。”
“萝卜丝?”娇媚的克拉拉低笑出声,风情宛然,要比她的年龄成熟很多。也很随便地给罗南新造了个绰号。
“芭比,娃娃!”雪苑身为队长,自然第一时间开口训斥队员不礼貌的举动。但那两位的绰号连在一起,也着实比较搞笑。
雪苑只做不觉,主动伸出手:“是罗同学吧,你好。”
罗南伸手回应,然而刚到半途,就被走过来的猫眼一把拍开。
猫眼才不管罗南和雪苑如何尴尬,也拍巴掌引起大家注意:“再耽搁早茶时间就过了。BOSS给席薇跑腿,往返瑞丰楼大概半个小时,其他外卖送到这里也差不多这个时间。这样大家各自订餐,等BOSS回来正好一起拎上来……没问题吧?”
罗南举手:“有的!我想请问,你说的BOSS,翻译过来究竟是啥玩意儿?”
(本章完)
一帮人全笑翻了。但这些小姑娘不知道,罗南和猫眼的对话中,蕴含了多少复杂的信息;交接的视线里,又藏着怎样的锋芒。
摊着这样一位不服气兼有自毁倾向的信众,罗南也是醉了。
折腾这回,旁边的雪苑倒是想起一件事,她提议道:“我们先交换通讯号吧,各自的订单,都发给罗同学,免得出错,也避免多转一次。”
白瑜第一个赞同,可转脸就放出凶相:“三个未来偶像的私人通讯号,要是传出去,你就死定了!”
可惜,不管她怎么扭曲面孔,讨喜的圆脸所呈现出的,也只有可爱而已。
罗南耸耸肩,伸手与她们互换通讯号,也初步收获了BHD女团的友谊。他挥挥手,转身往外走:“你们抓紧时间订餐,还有,请注意类别,快餐糕点什么的最好。我可不希望辛辛苦苦回来,又在楼下等上十几二十分钟。”
白瑜“啊”地叫出了声,极度无辜地表示:“都是肥胖类,身体管理怎么办?”
雪苑盯她:“你提议的时候,身体管理就已经崩掉了。”
“可是队长你也没有驳斥啊!”
“我会带着你们加强训练两小时。”
“虚伪!”
“变态!”
那边BHD团内战,罗南则已经打开门要出去。这时,旁边始终沉默的岳琴走到近前,就在他耳边低语:“罗先生,我陪您一起去吧。”
“嗯?”
“不用不用。”猫眼笑吟吟地搂住岳琴肩头,亲呢而坚决地将她按住,“现在他火力正旺,脑袋发烧,自己出去比较能放空……”
“你才发烧!”
罗南回呛一句,可见到猫眼的眼神,他就明白,隔壁隔壁的隔壁发生了什么好事,瞒不过这位。甚至他早前比较“直白”的反应,也可能落入到猫眼的眼中。
尴尬么?肯定是有的,不过他和猫眼的特殊关系,多多少少消解了部分。他只是再瞪去一眼,拉开了门。
猫眼突然又道:“我就不专门订餐了,你在瑞丰楼直接领一个‘流石套件’就好,简单快捷,谢谢BOSS!”
说着,猫眼还给他敬了个礼。
罗南回头,一时无语。他不知道瑞丰楼的行情,但只看白瑜惊恐的表情,就知道那什么“流石”的杀伤力有多大。
还好,他昨晚刚有大笔进项,多少有些底气,最终只是没好气地挥挥手,走出门去。
乘坐电梯需要路过5627房间。罗南注意到,那对野鸳鸯还在里面,已经衣着整齐,一前一后贴着门口,通过大门可视系统观察外部情况,纠结开还是不开。
罗南的突然经过,吓了男艺人一跳,脱口骂了句“欠揍的玩意儿”,罗南挑挑眉毛,停也不停,径直走过。
男艺人终于确认门外无人,刚把门开了一条缝,咚声大响,门扉抖动。他“啊”地往后退,撞到后面全无防备的床伴儿。女艺人尖叫声中向后倒,还好反应及时,又拽着男方,倒是没倒下去,但回扣的衣领,把对方勒得够呛。
不提那对艺人如何疑神疑鬼,罗南用干涉力出口恶气,便乘电梯下
(本章未完,请翻页)
楼。
中间海京从铭牌信息系统上,发现他外出,还问了一声,得知情况后,老大不好意思,想派人去代他,罗南则拒绝了。
罗南并不在意跑跑腿,牡丹号称的“完美计划”没有可行性,他已经闲下来,有事情做也不错。还有,瑞丰楼的茶点既然名声在外,不妨给莫雅她们也捎一些。
貌似这叫“探班”?
罗南很快出了写字楼,根据电子地图显示,他需要横穿广场,到对面街区。要穿过可以容纳数十万人的大广场,可不是几步路的事。偏偏因为游行,部分公共交通限行,他要么骑单车,要么凭双腿,总之是个耗体力的活儿。
单车、腿、单车、腿、单腿、车……算了,就车吧。
罗南关掉电子地图,在此之前,他已经通过精神感应,锁定了传说中瑞丰楼的位置。现在,他真的是闭着眼睛也不怕走错路了。
骑着单车,罗南横穿广场。
此时的市政广场上,已经算得上人山人海,单车需要绕行很多路,才能找到特意开辟的疏散甬道,相对流畅行驶。
手环连续震动起,那是BHD团发过来的订单截图。
一、二、三……四?
哦,第四声不是手环,而是来自于精神层面与墨水的联系,源头则来自于仍在半路上游荡的牡丹。
“进度如何?”
“你再搞这种计划,就另请高明吧。”
罗南大致观察了一下市政广场周边的局面,生命星空正变得越来越拥挤,又如暴雨下涨溢的河水,亿万星辰不断流动,时刻刷新。
如果要从这里面搜检出能力者、畸变种、哪怕是魔符那类暗面种,罗南不会怵,可要查二期感染者……
“二期?你要查二期?”牡丹那侧,难得惊讶了一下。
“怎么了?现在预估是二期阶段,当然要查二期,警惕三期……”
牡丹打断他的话:“拍档先生,你有强迫症对吗?”
“咳!”
“那就是缺乏常识。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种实验室以外的方法,可以有效判定二期感染者的存在,特别是在这种环境下——我以为这是最基本的共识来着。”
“不查二期?”
“当然,一期的畸变种传染源,三期的原生畸变目标,这些才是有实际意义的搜检对象。我知道,二期感染者更有治理价值,但那毕竟只是理论上的,不具备实际意义。也许真的只有重度强迫症患者才会从这个角度考虑。”
“……”罗南确定,如果牡丹站在前面,他会全力加速撞上去。
数秒钟后,牡丹送来一声低笑:“拍档先生,你生气了?”
罗南不搭理。
“抱歉,可能我还没有完全醒酒,或者生理期到了,说话不太注意。现在你应该已经在广场上,那我们要不要见个面?对你这样的搭档,我一直很好奇呢!”
罗南眉头一跳,本能环目四顾,以为牡丹发现了他。半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此时那位还在路上悠哉游哉,墨水就是最好的眼线。
但反过来,正因为墨水和她在一起,罗南之前
(本章未完,请翻页)
表现出的对广场现状的熟悉程度,让牡丹做出了与事实相符的判断。
这是露馅了?
罗南迟疑了一下。他对保持神秘感没兴趣,可武皇陛下安排这一模式,想来也有她的道理,没必要节外生枝。
所以他拒绝了,顺便小小地装一下:“相对于我的眼睛,你的计划更有意义。”
“好吧,反正中午也有人请吃饭……虽然我不一定会去。那就下午再联系,晚上一起加班,寻找一期和三期目标。”
牡丹特意突出了两个定语。
罗南抽抽嘴角:“好。”
“如果这期间你有发现,也可以通知我,我时刻在线。”
此后再无他事,罗南踩着单车,锁定瑞丰楼,匆匆而去,匆匆而回。
真的骑行过去,便知这段路程并不好走,时间很紧张。多亏罗南近日修行不缀,再加上耦合关系下灵魂力量的反哺,使他的体力跨过了常人的极值,才能在二十分钟内,顺利往返。
回到写字楼,BHD团所叫的外卖已经陆续到位,最后一位外卖小哥,差不多和他前后脚抵达。
在服务台附近,罗南按照订单,逐一对照,确定齐全。然后,他遇到了新问题——身为“临时外卖小哥”,罗南同时跑五六个单,却只有一双手。
多人的份量,以及分盒包装的现实,让罗南实在没有常规方法,能把这一堆东西一口气搬上去。
看着地上一堆包装精美的食品盒,罗南百思不得其解。
没道理啊,一帮女孩子,再怎么贪嘴,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身体管理还要不要了?
罗南重新对照她们发来的订单信息,也没有发现问题。唔,等一下……订单之外,还有一段话来着。
发信人是克拉拉。
罗南大致扫了一眼,就苦笑起来。便在此时,轻盈的脚步声贴近,有女声细语:“罗先生,我来帮忙吧。”
罗南扭头,便见岳琴就距他三步远,向他打招呼。两人视线一触,岳琴又微微欠身,月白色长款毛衣外套直缀膝头,搭配波点衬衫和高腰裙,走的竟然是轻熟风,亏得她的气质能撑起来。
她终究还是下楼来迎,这份姿态,也是将她本性中的聪颖锋芒遮了又遮,掩了又掩,极其谨慎保守。
罗南知道岳琴的心思,岳琴也有相应的自觉。也许拿捏火候对她来说还有些困难,那么她干脆就做得更极端些,求的是一个“礼多人不怪”的状态。
如此聪明冷静的少女,真被她那个蠢哥哥给连累了。
不过话说回来,罗南也想不通透,他在其他人心目中,难道真的就是一个睚眦必报,动辙灭人满门的大BOSS?
罗南叹了口气:“你来了也好,帮着看一下,我去找个行李车什么的。”
岳琴此时,才真正数清楚罗南脚下堆叠的食盒数目,也是小小惊到:“这么多?”
“好像是克拉拉帮同楼的前辈订了午餐。”
所以,那位牛奶皮肤的美少女发过来好几个道歉的表情,另外附赠红唇吻照一张……至于是存图还是自拍,那就辨不清了。
(本章完)
岳琴和克拉拉的交情还不到背后评价的阶段,便只微笑而已。
事实证明,要在写字楼门厅找到行李车可能性几乎为零。到后来,两人还是必须用最简单的人力方式,把食盒往电梯里转移。
“咱们先搬一波,回头你在电梯口守着,我把剩下的搬来。”
“好。”
“对了,给她们打电话,特别是克拉拉,就在电梯外面等着,有劳力不用白不用,到站就分流。”
岳琴惟命是从,还真的给那边去了电话。然后两人拎起大包小包的食盒往里走。由于是专用电梯,使用的人不多,半路上就看不到其他人了。
也在此时,岳琴终于轻声道破那层窗户纸:“罗先生,很抱歉。”
罗南目注前方长长的走廊,有些无奈:“那件事我无所谓。”
“我知道的。”
岳琴垂眸浅笑,意蕴微妙:“我能看出来。可我说的‘抱歉’,是因为不多此一举,从您这里确认,就无法安心。所以今天纠缠得厉害,请您见谅。”
罗南这才瞥她一眼,点头道:“没关系。”
岳琴还待再说,前方电梯打开,有个中年人匆匆走出来,穿着正装,样式与海京颇为类似。他边走边摘下胸口的铭牌,罗南眼尖,看出那正是明堂文化所包楼层的通行证。
两边擦肩而过,那人瞥来一眼,他的手环就在这时响起来,他忙接通,连迭应声:“是,是,我是小沙。就在同辉大厦一层,您只管过来就好,我在外面迎着……没问题,权限什么的绝无问题。”
罗南把食盒堆在电梯里,留岳琴看住,再回去搬第二趟。在门厅里就看到,那个姓沙的就在门外站得笔直,好像大龄门童。
罗南也没在意,拎着剩下的食盒回到电梯,再和岳琴整理了一下,都刷过铭牌,准备上行。
然后一秒钟后,电梯门重新打开。
依稀那个姓沙的在外面大喘气:“赶上了,何少,请。”
伴着话音,一拨人马匆匆进来,当头那位还骂骂咧咧:“夏城这边儿的狗仔真特么够了,啊呀!”
罗南和岳琴已经很注意摆放,但食盒数量太多,后面来人则又多又匆忙,拥入之时,当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头那位差点就把一个食盒踢翻。
其实已经踢到了,但罗南干涉力作用,不用声色顺着力道平移,消去了冲劲,平稳过关。
他做得很是隐秘,电梯里面,岳琴也好,当头进来那人也罢,都毫无察觉。可电梯之外,正次第进入的人群中,却有人强烈反应,第一时间抢前,抓住当头那位的肩膀,硬将他扯回去。
气机炸起,掀动波澜。
罗南的精神感应,其实已经将来人覆盖,早前并没有察觉到能力者。
可刚才一瞬间,最早做出反应的那位,竟然从极度平凡的状态下,瞬间跃到至少C+的程度,爆发力惊人,潜匿气息的本事更是了得。
罗南放松的精神骤然绷紧,第一时间锁定那个最具威胁的目标,又下意识伸臂,将岳琴往后拦。
然而下一刻,画风突变。有人嚷嚷着“何少”,急毛火燎地往上冲,却是刚刚那位疑似身属明堂文化雇员的沙姓人士。明明天气寒凉,这位脸上还是殷了层汗,多少润了一下干燥松弛的面颊,脸上似乎也隐隐发光,格外兴奋:
“怎么回事,电梯坏……咦?”
姓沙的见罗南二人在专属电梯上,脚边是大大小小的食盒包装,也愣了,但很快就恼道:“你们怎么回事儿!这是分配给我们公司的专属电梯,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
罗南没搭理他,只谨慎地将电梯外所有人都扫描一遍,由此连续看到了两张熟面孔,不免有些意外。
与之同时,那个最具威胁的人物,应该也把他认出来,沉肃的面孔有些松动,微微欠身,算是对刚才的过激反应致歉。
“罗先生,什么情况?”大楼外的秦一坤,也通过六耳联系,语气紧张。刚才气机的瞬间爆燃,也呈现在安防小组的监控仪器上。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往难听处讲,说是鸡飞狗跳也没问题。
“误会,没事。”罗南私下回复了秦一坤,也有些好笑。究竟是大型活动招人气呢?还是夏城人鬼地邪?今天的熟人是一个个地往外蹦,按都按不住。
罗南同时照应两边,不可避免就忽略了某个最不重要的人物,他不开口,岳琴倒是顶上来,轻声细语地道:“我们是按照吴总监的吩咐,到瑞丰楼为
(本章未完,请翻页)
薇薇姐取茶点,您知道,蒙助理现在不方便出门……”
这个理由很充分,沙姓人士似乎信了:“你们是明堂文化的?铭牌呢?”
早先那个吴总监安排,要罗南摘了铭牌再出门,避免碰上狗仔记者。进电梯刷铭牌之后,罗南忘了挂在胸口,顺手塞回兜里,至于岳琴大半个身子都被挡在后面,这人应该是没看到。
人家说得也很在理,罗南就把铭牌拿出来,摊在手心里,展示给他看。
沙姓人士直接拿到手中,眨眨眼,隐形眼镜扫描,将铭牌上有关信息读取出来:“授权人海京。呵……还有你的。”
岳琴也学罗南,将铭牌递过去。沙姓人士接过之后,再度确认后点点头,看着倒也认可,脸上还露出笑容:“原来是海京带来的。你们既然是海京的下属,难道没问过,他的部门主管是谁?”
汗,还有这事?
罗南正想解释,便听咚地巨响,这位沙主管用力砸击电梯侧壁:“你们是哪家的私生饭,走歪门邪道进来,山溪还是BHD?说!”
沙主管突然变脸,罗南就知道不妙。要说两人确实走了后门,挨训也认了,可沙主管言语中,分明就是要给海京扣上帽子,意味颇深。
罗南皱眉,电梯外两个“熟人”都在冷眼旁观,他不想搞无意义的冲突,让人看笑话,便道:“我们确实在楼上帮忙……”
“每个私生饭都这么说,然后该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沙主管冷笑:“吴总监日理万机,只认铭牌不认人,你们有海京在后面支应,瞒过他并不奇怪。薇姐有早茶、下午茶的习惯谁都知道,可这么个份量,难道都是给薇姐买的?好了,你们不用多说,我会让海京给吴总监解释的。”
沙主管快速眨了两下眼睛,给罗南、岳琴拍了照,又抬起下巴:“薇姐的茶点留下,其他的抬出去。自觉点儿,否则我就叫保安了。”
冷言硬语说完,沙主管侧过身子,本是倨傲的身形瞬间屈折小半截,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何少,您稍等,这边马上就处理完了……”
再扭过头,见罗南和岳琴都盯他看,面皮便又沉下去:“你们怎么回事儿,还不快滚!”
(本章完)
岳琴再怎么说也是出身富贵之家,就算在罗南身边低眉顺眼,可骨子里是极高傲的。沙主管一个经纪公司的部门主管,竟然颐指气使,连“滚”字都喷了出来,她怎么能忍?
“你放尊重点!”
“呵呵,这位小姐,你难道觉得让保安过来把你拉走,会更尊重?”
沙主管看岳琴衣着,多为时尚单品,搭配也有水准,知道这女人家境不错。放在平日,他多半不会直接撕破脸面,可如今他背靠何家少爷,再过几天,更将是鱼跃化龙,又怕个鸟!
镇在电梯门口,沙主管心里顶着一口英雄气,愈发觉得自己挥洒自如,他也不废话,径直呼叫大楼保安。
呼叫完毕,见罗南和岳琴仍没有出来的意思,他也不着急,伸手点了点二人:“死皮赖脸是吧?行,你们就堵这儿!”
沙主管直接把两人铭牌没收,又拿自己的权限锁死了电梯楼层,这才转脸,重新排出笑来:“抱歉何少,驭下不严,让您见笑了。这种追星的小孩子,没道理好讲,回头我会严肃处理公司相关人员。何少不要被他们坏了心情,我让物业开通一部备用电梯,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电梯外,何少呵呵笑了两声:“没事,沙主管处置得力,考虑得也很周全嘛。”
“应该的,应该的。何少,这边请。”沙主管见何少不怪罪,便彻底放松下来。再扭脸,冷冷刮了罗、岳二人一眼,欲待走出电梯,却又记起一事,“把薇姐的茶点给我。”
他要的倒是理直气壮,然而罗南和岳琴都懒得理会。
沙主管见走廊那头,保安已经过来,更是有恃无恐,干脆亲力亲为,低头在满地食盒中查找。
他以前是见过瑞丰楼的茶点食盒的,按他的想法,那种高端订制食盒,电梯里也就是一件,找到了直接拎走就是,谅这对少年男女也不敢硬抢。
可真把视线投过去,沙主管就愣在那里。
“一、二、三?”
三个瑞丰楼特制的枣红食盒,整整齐齐排列在电梯最里端。原木材质、三层亭台造型,有如东方古典艺术品,完全一模一样。
沙主管忍不住扭头,看了仍笑
(本章未完,请翻页)
吟吟瞧热闹的何少一眼。难不成席薇特意点了三人份的,招待客人?
这是喝茶又不是喂猪……那么,另两份或许是这对少年男女自购的,送给自家偶像?瑞丰楼那边的价位,可不低啊!
“哪个是薇姐的?”沙主管只能开口问。
罗南耸耸肩,根本懒得开口。必须承认,刚才一堆外卖食盒难以搬运的状况,他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毕竟除了席微助理预订的以外,还有猫眼的所谓“流石套件”,为了孝敬老姐,把“探班”这事做齐全了,他比着又买了一套。
两个套件,连茶点带食盒茶具,眼瞅着上万了。无疑这是腰包充实之后,暴发户式的冲动消费。
沙主管可不管什么暴发户,他见多了为了偶像一掷千金的狂粉,罗南他们算不上最疯狂的。他只觉得尴尬,如果这对男女不配合,他给拿错了,在席薇那里,难免要吃挂落。
而且他可没忘,如今席薇相好的就在身后呢。
沙主管有点儿急了,见保安已到近前,声音就放得更大:“茶点肯定是薇姐自订的,你们两个要强抢了是吧……来两个人,把他们先拉出去。”
说着,沙主管往后退,给保安腾出动手的空间,同时琢磨是不是要和席薇身边的蒙助理联系,问清楚茶点订单的详情。
刚退出电梯,后面何少便啧了一声:“发展到拉拉扯扯的程度,这就比较难看了啊。”
沙主管忙转过身:“何少,您放心,绝不会耽搁您和薇姐喝早茶……哎,你们,不要把最里面那几个食盒踢翻了。”
难得他两边兼顾,还能条理清晰,丝毫不乱。而且为了表示重视之意,在保安将罗南、岳琴控制住后,他就重新钻入电梯,俯身去取那三个订制食盒。
身后传来何少的笑声,听得出来颇为愉悦:“这就证明一件事,人哪,就要活得坦荡、活得地道,否则扮猪陷粪地,装逼遭雷劈……”
沙主管只恨自己手触食盒,弯腰躬身,不能回头送出真诚笑脸,嘴上却不落后,大声赞道:“何少所言实在精辟……咦?”
他刚把中间的食盒提起来,大脑深处某些逻辑链条突然断掉了,无论如何也接不
(本章未完,请翻页)
起前因后果。
何少的声音继续入耳:“没错,就是这个表情,等我录个像,存个证据。嘿嘿嘿,罗老板,你背着我姐出来追星、勾搭小姑娘,这是遭报应了呀!”
“你无聊吧。”冷淡声音来自于那个少年私生饭。
沙主管却忽略了这句话,实在是前面的信息让他有些懵:
姐?什么姐?
沙主管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当场。思绪却像是脱了线的风筝,在涡流中疯狂打转,全然找不到方向。
就在这种混沌状态中,沙主管依稀知道,他呼叫过来的保安退走,之前退出电梯的何少以及他的保镖、跟班又都涌进来。
由于食盒的存在,下脚地比较紧张,人挤人,人挨人,沙主管躬着身子,占据的面积就有点儿大。有人砰砰往他脊梁骨上敲了两下,听声音正是何少:
“站直喽,别碍事儿。”
哎呀妈,要垮!
沙主管都不知道软如面条的腰椎是怎么支起来的,而等他绷直身子,看到的就是何少笑眯眯揽住那位“私生饭少年”的肩膀,而后者正一脸冷漠地将他推开。
何少一点儿不恼,相反倒是哈哈大笑:“别介意,别介意。你给我们家小薇捎茶点,我也是受宠若惊哈。以后你和我姐的事儿,我绝不制造阻力,够意思吧!”
如此亲密的语言和肢体语言,让沙主管的脸色,化为了红灯区的妖艳霓虹,千变万化,最后又是彻底断电,化为一片黑灰。
物极必反。这一刻,多年来的社会本能主宰了一切,沙主管脸上突然就堆出笑来:“啊,啊,抱歉抱歉,这位,这位……”
本能还是有缺陷,沙主管的脑子突然空白,忘了这位最关键人物的姓氏。
何东楼好心肠地提醒他:“叫罗老板,别看他面嫩,却是能把我姐呼来喝去的狠角色……哎,都别挤了啊,要么就下去一个,还让人活不活了!”
刹时间,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沙主管脸上。
不活了,不活了!
沙主管不知道是怎么走出电梯的,只记得电梯门就像一口铡刀,锵声合拢,隔断阴阳。
(本章完)
“何东楼,暂时无业游民一个。”
电梯快速上行,何少做自我介绍,看上去幽默亲和,优雅有度,似乎前面搂肩怪笑的模样,全在梦里。
“你好,何少。”
岳琴伸手与何东楼轻握了一下,罗南则依照礼仪简单介绍了一下:“岳琴,同学。”
其实关系更复杂一些,罗南却懒得向何东楼解释。
“同学啊,同学好,无限可能。”
何东楼又恢复嬉皮笑脸的德性,但却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调笑——他刚才出头,不就是为了控制场面,千万别让眼前的危险份子恼羞成怒?
既然出现在这里,接下来就会有很高的机率继续产生交集。他是过来消遣的,没必要置身险地。
唔,还有目标千万别冲突了。
这时候,岳琴手环震动,却是白瑜她们在上面电梯口等急了,打电话询问。岳琴则没提楼下的冲突,简单说两句,就挂断通讯。
何东楼扫了眼面板上快速跳动的数字,笑嘻嘻地道:“多谢啊老弟,亲自动手带外卖,这个人情给大了。回头我让席薇多敬你两杯,有什么高质量的闺密,也优先介绍给你。”
罗南不冷不热回应:“顺带的,不用客气。”
话是这么说,罗南还是多看何东楼两眼。毕竟是一线明星的八卦,他刚才还和白瑜一起拜读过。
席薇纵然是一线,想来也没胆子在“空天何”少爷的面前玩劈腿,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转场”吧。
电梯里气氛自然许多,何东楼指了指满地的食盒,笑道:“那老弟过来,是要探谁的班啊?看这数量,啧啧,未免太博爱了,兄弟我甘拜下风。”
罗南也不绕圈子:“我表姐的乐队今晚有演出,还有新认识的几个朋友。”
何东楼很意外:“啊,那可真要捧场了。令姐的乐队是……”
“山溪,刚和明堂签约,没什么名气。”
何东楼眉头一跳:“刚签?这种时候?”
罗南眼神投注:“有什么不妥吗?”
“老弟,看来你的敏感度不够啊。你难道不知道,明堂文化是哪家控股?”
何东楼倒也没故
(本章未完,请翻页)
意吊胃口,很快自问自答:“古堡财团……血焰教团!”
后面那个词汇,他刻意压低了嗓门,气氛营造满分。
叮咚电子音响起,电梯抵达56层。
气氛给冲淡了些,但何东楼也如愿看到了罗南皱紧的眉头。他摊开手:“所以你明白的。话说席薇的盒子是哪个,我拎过去就好了。”
“中间。”罗南下意识回应。
“啊哈,多谢。”
话说何东楼有够排场,除了那位曾在海天云都见过的保镖“老司机”以外,还有五六个跟班,此时自然有人代劳。
电梯门打开,何东楼笑眯眯往外走,下一刻他就眼睛发亮:“哎呦喂,我就说嘛,明堂这边资源真不错……你们是那个长腿颜团,叫什么来着?”
电梯外面,BHD团全员都在。本来是等着自家糕点小吃,哪想到电梯一开,就出来个花花大少?不免都有点懵。
还好,“管家”雪苑训练有素,轻数一二三,然后三姐妹同时欠身微笑:“您好,我们是B.H.D。”
何东楼哈哈一笑,大少性子发作,本能伸手,就想去碰颜值最高的克拉拉的脸蛋儿。可手到半途,背后莫名生寒,暗骂一声,只能是撩起来,理了理自家发型,顺势转身:
“明堂这里,真有不少人合我眼缘。我突然有个想法,老弟咱们联手吧!资金操作什么的好说,我给你两成干股,你只需要帮我把握一下时机,看什么时候好抄底。”
罗南盯住他:“田邦是你们军方的人,甚至就在海防部队。”
“田邦没那么俗,我呢,在何家的地位也没那么高。倒是你,完全可以向我姐、你秘书询问一下有关进度。”
何东楼伸出双手,碰碰拳头:“咱们的胃口不大,他们打出狗脑子来,也不耽搁咱们把妹……咳,挣钱哪!”
罗南闭口不言,懒得继续这个话题。
何东楼耸耸肩,也很干脆地转身:“再谢谢啊,回头过来喝茶。”
当下,他领着一帮保镖跟班,大摇大摆离开。
罗南盯着他的背影,感觉此人貌似亲近,其实满嘴跑火车,颇有不尽不实之处,对他更是满心的不服气。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这很正常,以何东楼的家世,绝不至于要往一位能力者身上凑脸子。更别说那晚在海天云都,这位正飞扬跋扈的时候,遭到何阅音的强势镇压,在罗南等人面前瞬变Hello Kitty。
如此经历,任是哪个男爷们也要觉得憋屈。
要是第二次见面,就成了最佳损友,岂不是笑话?
似乎是注意到罗南的视线,何东楼走过长廊,拐弯之前,回头向这边摆摆手,笑容灿烂。
进入通道走廊后,何东楼笑容不变,拨动手环隐秘通讯键,与身边的保镖对话:“话说,回头我和那小子的姐姐来一段儿怎么样?玩摇滚的应该好上手才对,这叫什么来着,礼尚往来……这话你可别学给我姐!”
保镖不想介入这种话题,可出于专业考虑,他还是回应道:“目前他身边有一个安保团队,里面有我们的人。”
“我靠,老司你什么时候变阴了?”
“罗南是军方一直试图控制的对象,安插人手是音小姐的安排,是保护也是防备。”
何东楼没好气地道:“我知道这家伙很危险。可有些话你能不能说直白点儿?”
保镖老司筹措了一下语言,方道:“罗南此人,在里世界的评级里,最高判定是B+;在军方评定意见中是A,而在夏城政府的判断是红色,意即极端危险……”
“等等,等等!”何东楼打断老司的话,有些烦了,“军方和政府的判定也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还上调啊?”
“就在上周。”
老司认真解释:“就个体战力而言,罗南表现并不突出,世界上有的是能压住他的人。可关键问题在于,凭借飞天魔鬼鱼这类工具,他就是一个可以任意移动的次声波阵列,对于平民、包括对常规部队的杀伤力,堪与超凡种比拟。再加上他莫测高深的精神感应水准、年轻情绪化的精神状态,他的威胁程度,在夏城及周边区域内,与距离、人际关系、势力划分基本无关。所以我建议何少,人前人后都和他保持……”
最后这句,老司想说“距离”来着,但觉得有歧义,迟疑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保持分寸。”
(本章完)
“分寸?”
老司的说法,多多少少挫伤了何东楼的自尊,他咧咧嘴角:“他依仗的不就是那条魔鬼鱼?这样,我买下来,拿回家清蒸红烧……”
这当然是气话,不过老司的回复又闷了他一记:“就在上周,那条飞天魔鬼鱼,夏城分会已经购置了,只是放在那里寄养。这也正是市政府和参谋本部先后更新判定的重要原因。”
“特么……放在那里恶心人?”何东楼抽了一口凉气。他非常清楚,夏城分会如此做法,是在那里钓鱼,专门钓他这种心怀不轨的大鱼。
至于预先购置,更是合情合理。夏城分会当然乐见一个威胁性、震慑力堪比超凡种的成员存在,尤其是罗南还那么年轻,易控制、好调教,这个人情摆出来,足够让那小子感激涕零几年了。
“唔,算算时间,正好是在田邦折腾那回之后。哼,以一个A级危险份子,抵消事件冲击,重新回到旧有均势……”
何东楼撇撇嘴:“充分加入能力者组织的特殊力量,保持军政和资本力量的动态平衡,让整个社会像‘竹蜻蜓’那样保持升力,这不就是我那位姐姐所希望的‘超凡时代’理想状态?切,既然想搞政治,她在外面混什么?不管她的出身怎样,她现在姓何,是何家的血脉,但凡下定决心,在军方一路打拼,空天军以后说不定就是她的了,总比让其他人上位强。”
老司轻声道:“以超凡为力柄,以军政资本为旋翼,虽微薄之力,亦足以使文明升腾于星海,自立于宇宙。”
“你说什么?”何东楼没听太清。
老司摇头,又恢复保镖惯有的沉默。
此时已经到了套间门口,何东楼按了门铃,却又想起一件事:“都说那小子感应能力超强,在这个距离上……”
“多半是可以的。”
“靠!”
套间门打开,何东楼一肚子闷气,直接绕过蒙助理往里去,客厅内百无聊赖的席薇,见到何东楼突然出现,不由绽开惊喜的笑容,接下来又以西式礼节矜持礼貌地轻拥。
换了以前,何东楼说不定就直接上手了,可如今想到周围随时有一对无形之眼,关注他的一举一动,难免会有顾忌。轻拥之后,就分了开来。
跟班一号趁这时候,将瑞丰楼的订制食盒放在茶几上,何东楼呶呶嘴:“路上碰见一个小鬼跑腿,就给你捎过来了。”
这话就说给某人听!
嘴上占便宜,其实何东楼心里是致郁的。和罗南这种能力者打交道,最糟心的就是:但凡没有真正动摇他们的力量核心,就别想占什么实质性的便宜,还要冒着随时被反杀的风险。
席薇在他唇角轻吻一下:“正好和我一起喝早茶,想吃点什么。”
“鱼翅。”何东楼面无表情地回应。
席薇愕然。
何东楼想到正安排的节目陡生变数,就忍不住唉声叹气,他拍拍席薇纤细的腰背,坐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席薇在外是一线女星,粉丝无数,可在何东楼这种大少爷面前,还是很自觉地摆正到“金丝雀”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位置上,乖巧地打开食盒,准备泡茶招待。
旁边的跟班一号借机邀功表现:“何少,我就去和老沙那边对接,把资料整理好。那活动也没天儿了……”
话说半截,就看见何东楼骤然睁目,冷冷地盯着他,像是看蠢货甚至于死人。
“何……何少?”
何东楼想拿东西砸他,看到沙发上的靠枕,又觉得便宜这厮了,只能咬牙道:“都信息社会100年了,搞项目还要跑现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去去,别在这呆着。”
跟班一号满脸懵逼。
何东楼长长的叹了口气,头颅和肩背整个的往后靠仰躺在沙发上,都懒得再说话,这就是他讨厌能力者的另一个缘由:完全超出正常人的思维极限,只要他们愿意,也许世界上压根就没有任何的秘密可言。
这时候,何东楼看了一众跟班就心烦。又没法说什么,只能是挥挥手:“我要休息了,你们滚吧,赶紧滚。”
跟班们无所适从,这是要他们去做事啊,还是别的什么?
见这帮人懵懵懂懂的样子,何东楼越发的不放心了,他还真担心出了门,一帮人口无遮拦,把那件事的底子全倒出来。万一惹出了什么变故,他以后在夏城的圈子里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老司,我在席薇这里呆会儿,给你放个假,你带着他们下楼去吧,活动活动。”
“何少……”
“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有某人在这儿,万一我真出了什么事儿,他还有脸见我姐不。”
何东楼真的下血本了,无论如何要瞒住那件事情。紧接着他就发了一条文字信息,教给老司他如何给几个跟班交代事情。
就这样,除了何东楼以外,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来,灰头土脸地出去,又都是莫名其妙。
拐出甬道,正好碰到罗南和那个长腿颜团,拎着食盒,正进入5621房间。放在平日,跟班一帮人肯定要口花花几句,现在完全没那个心思。
别忘了,老司还在旁边默默盯着,让何东楼也要另眼相看的“罗老板”就在眼前。
他们能作为何东楼的长期跟班,最起码的眼色是有的,闭嘴少说话,就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最佳选择。
老司向罗南点头致意,几个跟班纷纷学样,两伙人擦肩而过。
“这都是谁呀?”白瑜一头问号,见他们从封闭通道出来,而那后面就是楼层唯一的豪华套间,眼睛就全是星火般的八卦之光。
她扭回头,见罗南若有所思,不予回应,视线便又转向自家闺密:“仙儿,你刚刚和他们一起上来的……”
岳琴秀眉微蹙,咬住下唇,不知不觉已经将那里咬得发白。不如此,不足以抑制体内骤然而发的战栗——刺激的源头并不是何东楼,而是身边的罗南。
她在这方面的敏感性,要远超在场所有人,从“何姓”、“军方”等几个有限信息中,已经大致猜到了答案。
空天何吗?
这时她才发现,对罗南地位的评估,竟然还要提升,提到一个几乎无法触及的层
(本章未完,请翻页)
面,这多少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所以,她压根就没听到白瑜的问话,径直进门,雪苑和克拉拉也都如此。
白瑜还得不到答案,忍不住就过去拍罗南的胳膊:“怎么都神秘兮兮的?罗BOSS,那人究竟是什么,嬉皮笑脸的,好像还是薇薇姐的……男友?”
看她随时要接八卦的期待眼神,罗南只能呵呵了。把手里两个“流石套件”的食盒拎进屋里,转念一想,这种茶点放久了也不好,还是再去莫雅那边瞧瞧。
转身又要出门,白瑜已经狗腿式地抢先抓起食盒:“BOSS,白小瑜为您服务!”
“用不着你!”
罗南想拿走白瑜手里的食盒,却让这小姑娘灵活一闪,当先撞出去门。显然,不拿出足够份量的八卦,食盒多半是要不回来函。
一直没有出去的猫眼呵呵两声,但看在价格不菲的流石套件份儿上,没有说出让罗南更难堪的话来。
罗南摇头出门,白瑜则在外面抬头挺胸,做勤务兵状。
“给我。”
白瑜则把食盒放到背后,要死要活的:“我就是想问问,满足一下好奇心。薇薇姐的男友身份,这可是超级大八卦……放心,我绝对不会发到网上去的。”
敢情我要不折腾这一回,你转脸就要放网上?
罗南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白瑜的八卦属性,愈发不会轻易吐口。正要再说,5621室的房门打开,岳琴站在门口,轻声道:“BOSS,要帮忙吗?”
难道你还能帮忙按住白瑜?
罗南摆摆手:“你去歇着吧。”
岳琴也不多言,视线在罗南面上略一流连,便欠身退到门后,将门轻轻带上。,
看到这一幕,白瑜终于看出点儿两人关系的微妙之处:“仙儿的脾气那么傲,怎么就对你千依百顺的?呃,我的意思是……”
罗南正琢磨怎么应付这个小八卦虫,心中却生感应。
那位脸上能放霓虹灯的沙主管,已经乘坐电梯上来,本来是往席薇那边去,刚一拐弯就看到罗南和白瑜在这里折腾,明显吓了一跳,躲在拐角另一边,偷偷摸摸的观察。
罗南念头连转,结合何东楼那家伙的古怪表现,不免多了一些想法。他看向白瑜,临出口的话,就有了微妙的改变:
“因为她家的公司吧。”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白瑜完全听不懂。
罗南表露事情真相:“他的哥哥抢女人得罪了我,生怕公司就此黄掉,所以……”
“真的假的?”白瑜像在听。
罗南耸肩:“反正岳争那人并不聪明,对吧?”
“呃……”
见白瑜一脸呆萌,罗南感觉很有趣,忽地有所冲动,伸手拍了拍她的面颊。
白瑜傻在那儿,只有眼珠转了两转,忽地低叫一声:“沙主管!”
余音未绝,她就拎着食盒撞回门里,像一只乱窜的小兔。
拐角处,露出半张脸的沙主管傻在那儿,如同一头面对猎人的狍子。
(本章完)
白瑜冲进门里,险些就和克拉拉撞个满怀。阻止她们的,这是前端两个体积不小的食盒。
“梆”的一声响,两人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你干嘛呀?”二人也是异口同声。
克拉拉换了下拎食盒的手,轻撩头发:“不能让前辈们等太久,我把外卖送过去。”
白瑜撇嘴:“前辈们……究竟是哪些前辈们?你的人缘真让人心里打鼓呢。”
“去你的,怎么又回来了?萝卜丝呢?你把流石套件拎回来,他拿什么去探班?”
“啊,笨死了。”白瑜骂的是自己,声音则瞬间低了八度,“杀猪的,杀猪的在外面呢。
说着,白瑜扭头,见外面没了声息,这才后知后觉:“哎呀不好,那家伙肯定被抓了。”
白瑜又想拉开门往外去,却被更后面抢上来的雪苑一把拽住,然后打开了门卫可视系统。
系统可视范围内,走廊空荡荡的,见不到人影,也听不到说话声。
“哪有人?”
“也许被拉到保卫处了?”
“他又不是贼。”
“可是……嗯,也是哈。”
话是这么说,白瑜却想到罗南手指拍在他脸上的那两下。温热的触感隔了好一段时间,似乎还有留存。她脸上有些冒热气,又忍不住担心:
真不会被当成贼吗?
“我出去探探好了。”克拉拉调整呼吸,一脸壮士气。
“行吗?”雪苑拿不定主意,再扭头看其他人。一直比较着紧罗南的岳琴不知为什么在发呆,而这里地位最高的猫眼老师,则笑吟吟地泡茶喝,不管不顾。
看到这幕情景,雪苑若有所悟:好像没什么问题?
克拉拉满不在乎:“我可是有正当理由的。”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通过可视系统仔细查看了一下外面的情况,才拉开门往外去。
白瑜想跟上,脑子里又闪过罗南刚才划过面颊的手指。稍稍迟疑了一下,就已经落后了好几步,勇气瞬间回落。只能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看着克拉拉一个人经过多个房门,一直到走廊拐角处……然后就呆在那里。
半晌,克拉拉拎着食盒一个大躬身:“沙主管好。”
完蛋了!
接下来,经过拐角的克拉拉,明显绕了一个大圈,差不多是用贴墙根的方式逃开。很显然,沙主管还留在那里。至于留在那里干什么,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
数秒钟后,克拉拉的文字讯息发过来:“千万别过来,杀猪的笑的好恐怖。”
白瑜秒回:“罗BOSS也在哪儿?”
“面壁思过。”
再这么一句话,然后没了。
白瑜看着信息愣了半晌,终于还是浑身无力,头抵着门,沮丧到无以复加:看吧,刚刚的反应实在是太过激了,我跑什么啊!
几乎在此同时,沙主管也恨不能泪流满面:我干嘛这么反应过激啊!
他贴着墙根站立,要不然站不稳,脸上堆起的笑容早已经僵硬,却不敢有须臾变化。
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个头不如他高,脸上也不见什么凶恶的表情,相反还有些木讷,却给了他太大的压力,大到没有道理。
就是面对明堂文化的大BOSS,他也不至于这样进退失拒。
也就是刚才克拉拉经过,才给了他一点点分神喘息的机会,让他的脑浆终于开始流动:
看得出来,罗老板与BHD团的关系不错。
是猎艳的目标吗?
根据他多年的经验,青春期阶段的少年,对男女之事,处在懵懂、渴望、占有等多种欲望的支配下,表现出来就是相对纠结复杂,除了特别早熟的老司机,一般以冲动性为主,不会是特别的重口味。
但同时涉猎多个目标,他不是老司机,谁还是老司机?
可面相打扮上又不像啊?
特别善于伪装?喜欢玩弄感情的那种?可那种就地开撩的强势,完全不是那个套路……
沙主管感觉自己才真正的纠结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以他一贯的行事风格,竟然会眼瞎到冲撞了“空天何”的姑爷……当然这也就是个形容,不管怎样,这位罗老板肯定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那种。
既然自己作了蠢事,就必须要弥补。
拿什么弥补?只能用他的老本行。作为一个娱乐公司的部门主管,他拥有很多常人羡慕的资源。可与“空天何”这种豪门相比,就是笑话。人家用他是图个乐子,否则转个念头,吹口气也能让他灰飞烟灭。
乐子——就是一切的关键词。
要说他手中最好的资源,莫过于不久之后组织起来的那场盛宴,那是圈子里的浪荡子们一手打造的狂欢。里面一些神秘元素,一直是相关圈子里最高端的象征之一。
如果罗老板喜欢这一口,做个顺水人情自然是最理想的。
但他还有几分理智:千人千面,千种欲求。对一位纵横欢场的老司机来说,酒池肉林固所愿也;可对乍涉情场的初哥儿而言,人家说不定还觉得脏呢。
在没有摸清罗老板真正底细的前提下,仓促对接,有很大几率会弄巧成拙。
沙主管本来已经想好了,要通过海京、何少等多个渠道仔细打探一下,综合考虑再做打算。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一次糟糕的偶遇,就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儿上。
他眼睁睁的看着罗南走过来。
从5621室到走廊拐角,二十多米的距离,总有十秒左右的时间可以琢磨应对之策。可是在这段时间里,沙主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娱乐公司几十年培养出来的机灵百变的手段,就像被一个黑板擦抹了两把,变得一塌糊涂。
见面之后,除了连迭地道歉哀求,似乎再没有任何有效的办法。
可看看这个罗老板怎么说:“你大致没有做错,我确实走了后门。不过我确实不是什么私生饭,只不过是正好碰到海京,请他帮个忙,进来探探班。你可以去找他确认一下。”
我脑子有病啊,我再去确认?
沙主管一百二十个确信,他已经把这位罗老板得罪到死,要不然都掀牌了,人家还找他说这些废话干嘛?
不就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
享受猫戏老鼠的快感吗?
也许,这个貌似纯良的少年,就是一个心理变态。他有一个伪装的社会人格,平日里拿出这个貌似纯良的人格与人交际,而在心里面,却在享受玩弄整个社会的快感。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此时沙主管的大脑含氧量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进行更深一步的研究判断。抓到一个貌似有理有据的判断,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完全没有考虑,这是拿他仅有的高级资源,一路倒推出来的理想结果,是人类大脑高端功能的低端应用,简言之:
自欺欺人。
“您稍等,稍等。”
沙主管顾不得罗南怪异的视线,手忙脚乱地在手环上操作,然而越是着急慌张,越容易出错。折腾得满头大汗,却都没有成功。
这下子,罗南真的好奇了:“你做什么?”
沙主管的操作看上去很复杂,权限要求也非常高,有几次验证,连呼吸心跳什么的都要求检测,似乎是为了屏蔽“受胁迫”等异常状态。
沙主管额头滴汗,想解释又一时找不到切入点,正要死要活的时候,忽然看到,前面的罗老板转过头去,眉头微皱。
“5605是谁的房间?”
“什么?哦哦,您稍等,我,我查一下。”
沙主管一脸苦逼,正要切出验证界面,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相关的记忆回来了:“兰林,是兰林,公司这两年培养出来的优质偶像。”
“优质……偶像?”
此时,罗南的精神感应已经覆盖5605房间,看到这位“优质偶像”正用他娴熟、堪可作为教材的高超技巧,撩拨刚刚为他送去外卖的克拉拉。
如果不是隔间里的同伴出来,以他上下其手的德性,大概就要在5605房间,重演5627房间的那场教学录像了。
相隔不到一小时,男主不变,女主更换,而且质量都是一流,罗南佩服。
“你们公司还真是能(g)人(wu)辈(na)出(gou)啊。”
罗南真的在担心莫雅签约明堂文化后的前景了。即使传说中,全天下的娱乐公司一般黑,可传说与亲眼看到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
两秒钟后,克拉拉近乎狼狈地从5605房间逃出来,但面颊上的绯红,证明她确实被撩到了,这在她的牛奶皮肤上更加显眼。
她一路魂不守舍,竟然忘记了沙主管就挡在半路。一直到这条走廊的中段,才又看到,没有了大食盒道具,这下真的是手足无措。
还好,克拉拉的心理素质要比白瑜强一些,只愣了半秒,就露出完美的甜笑,本能的轻撩金发,以最佳的女生魅力二度打招呼,掩护自己贴墙根溜走。
罗南目送她离开,若有所思。
&!
沙主管暗自捏拳,不说那个陪她一起送外卖的女伴,前有白瑜,后有克拉拉,这位罗老板都给予了超乎寻常的关注,而且还做得特别明显。
这个伪装人格的演技怎么突然如此之挫?
为什么?特么这就是暗示啊!
(本章完)
沙主管在自我逻辑的陷阱中越陷越深,却感觉着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恍惚中竟然有了一些“智珠在握”的成就感。
他甚至开始主动试探:“罗老板和BHD团很熟?”
“比较合眼缘吧。”
罗南这句话学的是何东楼,他说的很随意,沙主管却要感动的哭了——终于找到了一个貌似靠谱的切入点。
有了话题,而且是熟悉的领域,沙主管的呼吸心跳渐渐平缓下来,同时也开始卖力表现:“这个女团虽然实验的性质多一些,其实很有潜力。歌、舞、颜值,在公司培养的这几批人里,都是拔尖的。最难得的是他们还比较有性格,不是简单粗暴的卖人设,除了人数少一点,也没有特别的弱点了。以后要是有罗老板这样的人物为她们捧场,想不火都难。”
罗南视线回到沙主管脸上,感觉就像看一个口灿莲花的老鸨。
沙主管回以谦卑的笑容。
要么说一顺百顺呢?一旦找对了路子,就连刚才怎么也过不去的验证也没问题了。
沙主管先松口气,又把心思全提起来,这就是一场赌博啊!他心里纠结几回,终于还是咬牙进入正题:“罗老板,今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该打该骂您尽管来。说来也是我位置低、眼窝浅,竟然险些错过您这样一位人物,您大人有大量,一定给我弥补的机会。”
罗南冷眼看他,并不说话。
沙主管鼓起所余不多的勇气,抬起左手,努力抵制不让它发颤,亮出虚拟屏幕,上面显示有“邀请权限”字样:“这个权限识别码,是一个活动入场券。我知道,罗老板想去这种地方很轻松,但毕竟渠道不同,享受的资源也不一样……”
罗南并未第一时间接过,只漫不经心地回应:“就是何东楼要折腾的那个?”
不得不说,折腾这个词用的极好,沙主管点头不迭。
罗南笑了一声:“你的资源,也就是眼前这些。我知道BHD是海京带的团,当然还有山溪。”
沙主管有点意外:“罗老板也知道山溪?”
“是啊,主唱和鼓手,让人印象深刻。”
主唱莫雅,鼓手水意,又是两个大美女,而且是御姐型的……年龄不大,还挺博爱!
沙主管也不管其他了,许诺之类连迭地发出去:“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真的?海京这个人,对山溪很维护吧。”
这你也知道?
沙主管真的兴奋起来了:“不瞒您说,近期公司将会有一场大调整。海京的饭碗能不能保住还在两可之间……”
话说半截,他心头猛地卡顿:等等,我在说什么啊,这位罗老板明明走的就是海京的关系,多半也是熟人——我这是疯了?
正惶惑迷茫之时,罗南的话音直入耳孔:“哈尔德夫人真的要全面退出?”
此言入耳,沙主管又激零零打个寒颤。这位罗老板不但知道明堂文化背后的古堡财团,还直呼哈尔德夫人之名!
要知道他这种子公司、孙公司的中层
(本章未完,请翻页)
。也是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才知道控股财团的真实背景,还有真正大BOSS的名字。就算哈尔德夫人在夏城的影响力已是明日黄花,可知道就是知道,态度还这么随意……
特么这就是层次啊!
沙主管全身都在打颤,兴奋与恐惧并存。激涌的情绪下,刚才跳出的担忧,还有琢磨不清的一些心念意识,都被淹没掉,越发地模糊不清。
他很想与罗老板好好聊一聊。可惜,此类事项真不是他能置喙的,如今也只能傻笑罢了。
罗南再扫了一眼虚拟屏幕上的字样,终于半抬起手。看到这个动作,沙主管瞬间被幸福击中,想凑手过去,胳膊却发了僵,只能用另一手半扶着,小心翼翼将手环互贴。
半秒钟后,罗南的手环屏幕亮起,显现出一幅经典的DNA双螺旋结构图。很快,双螺旋结构就散化为千百个无意义的数码,重新拼接为圆盘状图形,三秒钟后隐去。
沙主管一直死盯着罗南的手环屏幕,见到这乱码图形出现,才长吁口气,下意识呻吟,又失笑:
“通过了,通过了。”
罗南全程面无表情,其实耳根连跳了好几下。深藏在耳道中的六耳,在自家手环屏幕亮起的第一时间,就传来讯息,是灵波网上的智能语音:
“编号5357,检测到你的社会权限记录有外部读取操作,操作方为SCA超算二级智能‘九品’。根据保密条例,优先进行资料保护,保护期间,你可选择:1、检测危险级别后解锁;2、进行多层级加密;3、进行资料伪装。你的所有操作都将留存副本,以备复查,如果所选操作被强行中止,请与有关负责人联系。”
智能语音结束,验证也恰好通过。
罗南甩甩手,若有所得:“验证服务外包给SCA……这还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
一念转过,他视线偏转,与沙主管眼神相对,轻轻点头:“真是辛苦了。”
两分钟后,5621室的外门打开,罗南低头走进来。白瑜第一时间蹿上去,连迭发问:“回来了,没事吧?他有没有为难你?”
“什么?”
“杀猪的……咳,我是说沙主管没把你怎么样?”
罗南摇头:“只是盘盘底细,聊聊天。知道我是海京哥带进来的,也没怎么为难我。”
BHD团三位成员听到这种回复,眼眸中都是“你就吹吧”这样的色彩。白瑜还想再问,却被雪苑扯住,低声道:“既然过去了,就别寻根问底。”
“问问又没事。”
克拉拉也把她往后拉:“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万一挨训了,不是,既然已经挨训了,说起来多伤自尊。”
白瑜扭头,看罗南回来之后,找了个墙角就坐下去,头面低垂,果然是比较沮丧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换个话题。
“喂,你不是要去探班吗?”
“他们现在没空。”
在与沙主管交流沟通的过程中,罗南也通过精神感应观察莫雅他们的练习进度,知道
(本章未完,请翻页)
很难得的一个休息窗口期已经错过去了。只能等下一个,看时间差不多要到午饭。
应付完白瑜,罗南继续头面低垂,其实大部分注意力仍然锁定沙主管。
在璀璨的生命星空中,沙主管的生命草图相对来说黯淡无光,结构非常简单,不过是寥寥几笔的星芒线条。但如果专注于此,持续渗透,还是能看到更多一点的信息。
某种意义上,生命草图只是通向他人身心奥秘的窗口,要想获取更详细的信息,还要做进一步的观察,以及相应的编码解码工作。
魔符是此道好手,那是一个专门扒着窗口,窥伺他人身心的妖魔,强大无比的本能已经足够它做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相较之下,罗南就算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学习,掌握了一些精神侧的基础知识,能做的也很有限。但针对沙主管这样一个普通人,怎么说也算能力溢出了吧?
此时的沙主管,有些失魂落魄。在走廊里迈步,也是晃晃悠悠,路上碰见几个人向他打招呼,也是茫然,精神状态比较糟糕。
“刚刚的精神冲击,干涉物质层面,挤迫海马外内侧颞叶和部分皮质,操作上应该没问题呀?剪纸说这种方式可以破坏目标的短时情节记忆,难道冲击过程还是太剧烈,余波损伤了海马体?也许一开始就应该用干扰、阻断神经信号的方式……”
结合生命草图,罗南慢慢琢磨沙主管目前的状态。他的目标很简单,从此人处获得更多的信息,同时不让其他人发现异样,暴露出他的存在和倾向。
目前,比较有可能对他的目标造成阻碍的,无疑就是何东楼那一伙儿。既然都在这栋大楼上,罗南也就勉为其难,多监控一段时间。
就像现在,电梯里那位曾有一面之缘的保镖老司又回来,照着目前的节奏,正好可以与沙主管打个照面。
以沙主管目前精神恍惚的状态,怎么可能瞒得过人?
“拐个弯!”
罗南意识从“窗口”探入,给了沙主管一个新刺激。后者仍是浑浑噩噩,只是下意识移动腿脚,快走两步,绕过了拐角。
电梯门打开,老司走出来,长廊里空空荡荡。他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匆匆往何东楼栖身的套间去了。
路上,老司也经过了某人早一步跨过的拐角,只是他并未察觉。拐角处的隔音门后,面对空荡荡房间,茫然站立的沙主管。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沙主管眨眨眼,只觉得头晕脑涨,像是经了一场噩梦。没错,他确实在电梯里经了场噩梦!
哎,后面怎么样了?好像解决了?
5621房间,罗南依旧低头,看自家摊的手掌。自然微蜷的五指轻拢空气,却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奇妙的张力。
就像拢着一个无形的魂灵。
来自于沙主管生命草图的信息,错落而又微妙,牵涉着意识、记忆、情绪等多种最精密复杂的功能。而这所有的一切,正在他“掌心”,任由他拨弄。
不管是目标明确,还是随意任性。
(本章完)
罗南从未对一个普通人如此下力气。
目前收集的信息还比较繁杂,可要这么一层层的试验下去,罗南有信心在一两天之内,为沙主管编织出一组从未存在而又真切无比的记忆。
至于是不是能够合乎逻辑,那看的是导演和编剧能力,而非其他。
这种手段,如果应用于实战,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幻术吧。记得补课的时候,听过类似的方法,就是不知道,面对能力者是否还能发挥出这种效果。
除了沙主管以外,还有一拨人马,罗南也在关注之中。就是何东楼那家伙的跟班ABCD,呃,也许是一二三四?反正保镖不像保镖,司机不像司机,穿着打扮非常随性,倒像是搞艺术的。
他们究竟来做什么,结合沙主管的描述,罗南大概也能猜到个三五成。那拨人已经被老司带下楼去,离开了同辉大厦,并远离广场区域,此时已经到了十公里开外,直线距离在一万两千米左右。
如此距离,确实已经超出了罗南对物质层面的全方位观测半径。但是,如果是从生命星空入手,锁定目标后进行局部探测,可还早得很呢,再让他们十公里没问题。
确定沙主管这里,暂时挖掘不出新东西之后,罗南分出部分精力,锁定了这批人。一帮跟班被老司勒令闭嘴远离,个个都是困惑憋闷,好不容易到了所谓的“安全距离”,哪还忍得住,当下都张嘴撒了欢。
罗南一时都听不过来,干脆启动六耳的感应转存功能,将这些信息全都记录下来,回头再整理。现在,他更关注这些跟班的意识、记忆、情绪问题。
跟班们都是和沙主管一样的普通人,以前出于种种考虑,罗南很少研究这类对象,就算是观察,也以不影响目标的正常生活为准。可通过对沙主管的试验,他发现里面还真的挺有学问,特别是与能力者做参照,可以看到更多微妙之处。
沙主管是试验品一号,这些大概可以当成试验品二、三、四、五号,情报搜集和精神侧研究两不误……
罗南沉沉思索,通过外接神经元打开内置软件,新建记事本,准备做些实验记录。而在这时,有人拍他的膝头:
“抬下头行不行,总不会是哭鼻子吧?”白瑜半跪在罗南身前,脑袋凑上来,关心和八卦兼而有之,可是小姑娘显然还没有自觉,什么叫“过火”。
“娃娃!”雪苑的队长责任心爆发,勒着白瑜的脖子往后拖。
克拉拉也过来帮忙,在她耳边低斥:“你说得什么话!”
“停停停,要死了!”白瑜被勒得两眼翻白,双腿乱蹬,冷不防将右脚上的高跟鞋踢飞,直奔罗南脑壳。
“啊呀!”
BHD团一起惊叫,而下个瞬间,罗南伸手,三指拈住鞋子后沿,后又只余一根食指勾着,,伸直手臂,拉开距离。同时抬头看抱成一块儿的三人组:
“没脚气吧?”
“怎么可能!”白瑜瞬间涨红了脸,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脱出队长的钳制,单脚跳着冲上来,夺走鞋子。却因为用力过猛,差点儿撞到罗南身上去,好险用手肘撑着墙,才保住平衡。
这个位置,罗南稍稍挺直背脊,脑门就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可能撞上她颇具规模的胸口,而要是保持不动呢,目光平视,又恰可看到因弓背伸展而暴露的一截雪白腰身,还有马甲线哦!
罗南略感羡慕。虽然他已经跟随修馆主修行一段时间,又受灵魂力量反哺,身体强壮坚韧远逾常人。但内修法不重肌肉塑形,他并没有练出清晰的腹肌线条,表面上看去仍显瘦弱。
白瑜小小年纪,身体又倾向于丰满型,能练到这种程度,显然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
既然羡慕,罗南难免多看两眼。他眼神好,看得清楚,白瑜雪白的肚皮上,已殷出了一层血色。
哦,小姑娘害羞了。
白瑜当然知道目前的姿势有多么尴尬,她以标准的“手忙脚乱”动作穿上鞋子,狼狈退开,还差点儿崴了脚,幸好后面有雪苑接着。
全新方向的思路断续起伏、青春美好的肢体欺近远离,短短数秒钟事态连番变化,罗南也不免叹息一声。
白瑜现在变得超级敏感:“你,你叹什么气!”
能问出这种蠢话,智商起码掉到八十以下,雪苑和克拉拉都已经绝望了。
罗南大概能体会到小姑娘现在的“羞怒失智”状态,不想为难她,便随口杜撰了个理由:“有点儿失望吧,本来想凭跑腿的功劳,在席薇那里换个签名的,结果食盒被拎走,还遇到那个什么沙主管……”
白瑜已经不敢说话了,克拉拉却有些不爽罗南“欺负”自家姐妹的行径,撇嘴道:“都要签名了,你还说对娱乐圈不熟?”
罗南摊开手:“我表哥迷她嘛,一份签名起码能换两顿大餐,现在没指望了。”
克拉拉故意逗他,习惯性轻撩秀发,还飞来一个媚眼儿:“我们签给你啊,说不过再过十年,啊呸呸呸,再过一年说不定就值钱了。把你哥,嗯,也包括你,迷得七荤八素没问题。”
“是吗,你确定?”一直在休息室泡茶的猫眼终于出来,她单手托着竹制茶盘,径直走到罗南身边坐下。
坐地的过程中,她使得好巧劲,茶盘水平旋转,上面的小巧茶壶、茶杯却无不平稳妥帖,滴水不出,直如耍杂技一般。
一帮人视线移注,罗南还好,BHD三人组和岳琴都低呼惊叹。
克拉拉还多了些感慨:“如果我能有这份平衡和肢体控制力,现在就报考奥城表演艺术学院,出来就是艺术家了。”
猫眼轻轻巧巧放下茶盘,视线瞥过去:“不要转移话题。芭比,既然你说能把BOSS迷得七荤八素,那你们就去准备,试试看吧。”
BHD的三位都愣在那里,好半晌克拉拉才懂得分辩:“我只是说说……”
“只要我认真就可以了。休息时间结束,午饭前最后一次适应练习。之前你们没有异性观众,得不到太好的反馈,现在某人在这儿,至少年龄还对的上。”
“他明明是个娱乐盲!”
“只要他是个正常男人就可以。”猫眼一语说罢,扭头就问罗南,“BOSS,你没问题吧?”
“滚蛋!”
“那就开始了。”猫眼将一杯清茶倒入喉中,满足地叹口气,“你们有一分钟时间清理场地。”
BHD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三人组当即乱成一团。
罗南看猫眼饮茶,以为自己能混到个后进待遇,哪想到茶盘被猫眼摆到了身体另一侧,还招呼岳琴:“你也来一杯。”
“罗先生……”
“只有两个杯子,他肯定要发扬风格。”
“那我去拿茶点。”
“他没有茶水,会噎死的。”
噎你妹!
罗南用眼神狠剜了猫眼一记,后者却以极亲呢的姿态靠住他肩膀,笑吟吟偏过头:“刚才在干嘛?”
对自家这位深具自毁倾向的“信众”,罗南没必要隐瞒,简单描述了研究过程,他还想交流一下经验:“以前从来没有在普通人身上验证过类似的技巧。今天试一试,还算得心应手吧,你以前……”
“我擅长的超距感应,不是心灵挖掘机。”
“能力者和非能力者对比,总该有啊。”这么说着,罗南的视线不自觉的瞥到了猫眼身上。
“要说试验品,这里有一个最理想的——你是不是在打这个念头?”
“呃,我是说……”
“你知不知道,BHD团也是试验品。”
“刚才听沙主管说起过。”
“很好,现在你可以体会一下。”
音乐前奏响起,三位女团成员笑着聚在一起,各自入位。她们或蹲或站,微昂着头,摆出的姿势虽然各不相同,但都是经过千锤百炼,最突出个性也最动人的姿态。
有别于雕塑,她们的视线第一时间集中到观众,也就是罗南这里。三位美丽可爱的女生,似喜似嗔的目光一起投射过来,勾连视线,也就勾动了魂魄。
罗南心中砰的一跳,动感的舞曲已经开始了。作为队长的雪苑,唱功很扎实,吐字透亮,还有一点儿金属音。然而罗南没听清她在唱什么……
实在是三具青春肢体在眼前晃动,把他晃花眼了。BHD团的歌舞,并不是说有怎么样的艺术性,但她们每一个动作都在彰显青春动感,好吧,其实就是凸显出女生们的颜值和身材。直到从这些直接冲击中回神,才会留意到词曲、唱功以及每个团员的气质特色。
罗南确实有些移不开眼,不知不觉间,还有那尴尬的燥热之意,在身上蔓延开来,某些区域的感觉还特别强烈。
猫眼的话音就在此时切入:“看出问题了没有?”
罗南想开口,临到头来,一口气竟然没顶上去,只能尴尬摇头。
猫眼挑挑眉毛,话题瞬间偏移:“啧啧,仅有的一个优点啊!”
罗南瞪去一眼,也没做无用的掩饰:“这是本能!但我不是禽兽……哎?”
话音未落,猫眼分明向他耳孔里吹了口气,那暖痒酥麻之意,一个恍惚的功夫,便辐射了整个头面。与相伴的,是低哑的笑音:“禽兽不如的话,才真的完蛋了!”
这可是在其他人眼皮子底下!
罗南先是惊讶,然后怒火便裹着躁动情绪一路烧上来:“你搞什么鬼!”
猫眼笑得身体都蜷起来:“搞鬼?BOSS,搞那些神神鬼鬼的可是你!而我只是个胆小鬼,想做个验证,看未来……会是怎么个死法!”
(本章完)
由于猫眼和罗南肩挨着肩,一旦身子蜷起,便顺着罗南的胸口往下溜,弯曲的手肘则正中关键部位。目前罗南的本能反应还没消褪,但对于猫眼更具刺激性的动作,他只是皱皱眉头,把猫眼往外推:
“你可以去看心理医生。”
“一起吧。”
猫眼才不管罗南想摆什么姿势,意态轻松,就像与挚友开玩笑,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言语,可是诡异得紧:“知道吗?绝大部分尚在青春期的觉醒者,很少有人会压抑自己,不管是在心理上、生理上都有强烈的刺激和需求,这样才是常态。可现在的问题是,生理上你还说得过去,心理上就比较奇怪了。”
她不给罗南反驳的机会,眼珠往另一侧移转,意指那边的岳琴:“比如,你应该知道,那个聪明女孩,只要你勾勾手指,她绝不介意用这种方式修补关系……”
“你够了啊,觉醒者也不都是天生种马好吧!”罗南话是这么说,眼神却不自觉往岳琴的方向一瞥。
此时的岳琴,心神显然也没有放在歌舞上,虽是正襟危坐,却时不时送来视线,对罗南和猫眼的交流氛围颇为关注。
“心动了没有?”猫眼直勾勾看过来,似乎非要在罗南身上检测出禽兽基因才肯甘休。
“没有的话,我就是变态?”
“是啊,与众不同的变态,和某些人越来越像了。”
“某些人?”
“虽然统计尚不算完备,可从现有的资料看,类似的情况,放到那些早早成就超凡种的所谓‘神明’、‘神子’身上,完美契合呢!”
“承蒙你看得起。”
“看得起?果然,你才是在装糊涂!”猫眼再次将面颊凑过来,嗓音变得冷沉嘶哑,“我不相信你没看出来,BOSS,我在怕你!”
这回罗南没有把她推开,而是同样侧过脸,二人距离说是吐息可闻都是保守了,稍稍换一个角度,说是KISS都有人信。另一侧的岳琴,呼吸都不自觉急促了许多。
可惜,目前不管是罗南也好,猫眼也罢,都没有任何风花雪月上的想法。
“BOSS,你离我太近了!”
猫眼口鼻间的气息,隐约还带着清新的茶香,只是话中的意味儿却是沉滞压抑,“像你这种神明,不应该与信众保持距离吗?”
罗南叹气:“我不是神。”
“但却是‘见习’!所以你要不断琢磨、练习、实验,以期进步。在此期间,你的信众,不幸区区如我,无疑就是你的实验品。”
“……你想太多。”
罗南觉得猫眼有被害妄想症,正想和她认真交流,却听到“砰”地一声响,前面错身换位的白瑜和克拉拉撞在一起,脑门儿碰脑门儿,听声音都觉得疼。
两个妹子一起抱头蹲下,白瑜甚至疼出了眼泪。如此低级失误,要是发生在今晚的演出舞台上,BHD团大概可以争头条了。
不过,罗南和猫眼如此丧心病狂地的“交流姿势”,扎眼又扎心。BHD三人组能撑到现在才失误,都算是注意力集中。
罗南
(本章未完,请翻页)
绷住面孔,把脸扭过来。
猫眼更是若无其事,只是再拍拍巴掌:“专心点儿,舞台上AR效果更混乱,到时候你们连抱头哭的机会也没有……继续!”
三个妹子仍没有脱离魂不守舍的状态,只是本能地随着音乐摇摆、对歌词。六道目光多数时候,还是围着罗南和猫眼打转。
猫眼并未苛求,只对罗南道:“你看,BHD就是一个实验品,她们的出现,源自于负责人不超过十秒钟的灵感。以此为骨架,搭建队伍,陆续找来了她们三人。目前,实验只是刚刚开始,负责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让她们上台了。
“目前,她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数不够。像今晚的大舞台,必然会出现视觉空白,她们的唱功也远没有到撑起百万人大场的地步,所以只能用伴舞,或者大量的AR影像去填补,造成喧宾夺主的局面……失败可期。”
罗南为之侧目:你这个当老师的,诅咒自家学生真的好么?
猫眼唇边勾勒出奇妙的笑容:“BHD不是第一次失败了,她们的出道曲缺乏特色,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打榜失败、至今无代言、明堂文化内部资源分配也很吝啬。在未来一两年内,定位也好、人员也好,公司大概还会再对她们进行调整,挨个尝试。可商人的耐心总是有限的,她们要么就是找准路子,功成名就;要么就是团队解体,各找下家,星途黯淡乃至废弃。”
说到这儿,猫眼再次扭头看过来:“怎么说,你和她们也算是有交情了。如果要寄语鼓励,该怎么说?”
“努力……啧,你究竟想说什么?”
“抱歉啊,‘努力’这个词汇,对她们的未来并不起决定作用。真正主宰她们的,是明堂文化的艺人部,是一手打造她们的负责人。这些人划定的方向,才是BHD团生存或毁灭的最关键因素——BOSS,这就是我未来的命运?”
罗南想驳斥她,可嘴唇刚打开,后续便卡了壳。此时他直视猫眼的瞳孔,同时还把握着她的生命草图、形神结构,轻轻拨动其间纵横交错的锁链。这样的状态下,猫眼任何一点儿细微变化,都逃不脱他的掌控。
如此,还不能称为“命运”吗?
“过去一段时间,我翻阅了几乎所有教团领袖的有关资料。几乎每一位‘神明’的成长,都是建立在与人性、社会常识相悖离的基础上。你们对世界的认知,是另一个层次。”
猫眼伸出手,轻触罗南面颊,看似温柔的动作,其实更像是在触摸一具冷硬威严的神像,有观察、有戒惧、有探究,唯独没有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因子。
“神明的意志不可估测,命运亦如是。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BOSS,我不想因为那些不可思议的理由,无意义地牺牲掉!如果终究逃不开,我宁愿死在一个正常男人手里,前因后果都清楚明白。”
罗南先是皱眉,数秒钟,忽又哑然失笑:这是祈求吗?
不,这分明是报复!是宣战!
猫眼绕开了无意义的直接对抗,却誓要做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要尽全力破坏那条“成神之路”。
(本章未完,请翻页)
她的武器,目前来看,就是那所谓的人性欲望。
“随你。”
罗南其实想再一次强调,他从没有想成为神明的意图,猫眼对抗并无意义。但这话说多了,也没啥意思。他心头转动,思路追本溯源,忽地就明白,为什么猫眼骤然间心生恐惧。
他翻开掌心,轻轻合握两下,轻声道:“是因为沙主管的缘故吧?那位可不是什么好人。”
猫眼漫声应道:“神座之前无是非。”
“但也有远近亲疏对不对?那家伙可是想打BHD、甚至是我老姐的主意。我从他身上搜索情报,没什么问题……你想多了。不过,你那么说,是不是也证明,我的研究方式很有效?”
猫眼脸上的微笑,蓦地僵住。
罗南哈哈一笑,身子往后靠,抵在墙上,稍稍调整姿势,让坐姿更舒坦,继而闭上眼睛,纵然猫眼柔韧香滑的肢体,就靠在一侧,也不能影响他重新进入专注集中的状态。
生命星空铺开,沙主管,还有跟班一二三四号,都做了特殊的标注。罗南继续去琢磨这里面的奥妙,也毫不客气地拿猫眼这个“信众”,做为参照。
时间一点点流逝,罗南真的抛弃了外部世界的一切变化。直至过午,多日来形成的生物钟,提醒要做午课,他这才收敛心神,调息吐纳,待入定境之后,不知何时进入了睡眠状态。
可罗南的潜意识还在运转,依旧在观测“星空”。而且,针对沙主管等普通人的研究成果,自觉不自觉地进入他的知识判定系统,不断细化有关条件。
恍惚中,罗南做了个梦。他像是在抖筛子,又像是开动了实验室的离心机,从各种层面,将生命星空的亿万星辰,慢慢地分离过滤,形成了模糊的层次划分。
其中有一些空白,不属于这次研究的范围,但他可以填补上。
在普通人之上,觉醒者之下,还有一些层次。有些刚开始修行的,比如谢俊平;有些已经修行但并未觉醒的,比如翟工。他们都可以作为参照对象。
谢俊平本就是他的信众,翟工在这段时间,也多次和他探讨过以“凝水环”促进觉醒的感受,相关信息本就是现成的。只不过罗南很少考虑过用层次划分的方式,去进行分判。
其实思路都是现成的——社会格式的框架,不就是如此吗?
罗南以前只看上面,没看下面。现在终于有一层接一层的阶梯,从悬空的区域,慢慢地延伸下来。
哦,还有修馆主传授的根器、根性、根机的分辨之术,用在这里,也极是恰当,可以对照出很多微妙细节。
渐渐地,虚空分层,诸星归位。纵然总体上还是粗疏浑沌,但各个“阶梯”之间,却隐约有了分际。
毕竟,普通人、未觉醒能力者、觉醒者之间,差别还是比较明显的,几乎不可能出现混淆的情况……咦?
罗南心头一震,瞬间从似睡非睡的状态中脱离,眼睛睁开。
偏在此时,一张略有棱角,却又不乏女性柔美的特色容颜,映射进瞳孔,实际距离最多也就十公分。
(本章完)
两人视线交错,对方的眼睛忍不住眯了一记,上身微向后移,眉头也皱起来:“眼神够凶,这段时间在道馆没少打架吧。”
“莫雅!”罗南认出了老姐大人。随即看手环,已经是中午1点45分,很接近早上约定的饭点。
“礼貌呢?”两人距离太近,罗南还敢直呼其名,莫雅习惯性伸手掐他的脸。
罗南虽是低头看时间,却极灵敏地偏头躲过,随后还在空间极其狭小的情况下,纯凭腰腿力量站起,跳出莫雅的荼毒领域。
莫雅看得眼前一亮:“活猴似的,长能耐了!”
“还好吧。”罗南撇撇嘴,要不是他对家人的气息太过熟悉,身边又有猫眼、岳琴等长期驻留在安全距离内,导致缺乏警惕性,莫雅连近身的机会也没有。
另外,感谢隐形眼镜吧……
罗南不准备和莫雅纠缠姐弟阶级问题,他视线环顾,看到海京也在,便举手打个招呼,顺口道:“练习结束了?”
海京呵呵一笑:“你说的是哪个?看睡着的吗?”
“呃?”
罗南忽然觉得寒意森森,转过头去,便看到BHD三人团那边,雪苑埋头收拾衣物,克拉拉抿嘴欣赏指甲,白瑜则靠坐着巨大墙镜,呆看屋顶,不知神游去了何方。
虽然所做事情各不相同,但有一点非常同步:没有哪个人搭理罗南,练习室里也是明显的低气压。
坏菜!得罪人了!
也对,人家华丽的动感歌舞在前,某人和指导老师“打情骂俏”也就罢了,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地呼呼大睡,置人家三位青春美少女于何地?
人家就算不记仇,也要整理心情对不对?
罗南想解释两句,却发现根本没法说。拯救夏城亿万居民,避免受到畸变病毒的戕害——这理由很伟光正,但也要人家相信才行啊!
没办法,罗南只能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我出去打个电话。”
打电话是托辞,但联系牡丹这事儿却是刻不容缓。罗南一出门,便展开墨水视角,确定牡丹的位置。
那边似乎是哪个高档饭店的大堂,墨水进不去,只透过街景玻璃,见到牡丹的背影。后者正安然坐在大堂等候区的沙发上,这个点儿,是午宴结束后的小憩?
罗南也没多想,径直传过信息:“发现疑似目标,位置在广场西侧贝琪咖啡屋外……”
牡丹一个明显的后仰,带着恼意的意念怼回来:“拍档先生,我在约会,都要见家人了好不好?”
“啊?”
“算了,也许这是天意,再说一遍,目标在哪里?”
罗南见牡丹不像是开玩笑,不免迟疑:“真打扰了你了啊?那就等……”
“别耽搁时间,有屁就放!”
牡丹深吸口气,起身环视大厅,似乎仍有留恋,可最终还是选择大步出门:“或者跟着墨水先生走就可以了,对吧?”
广场上飞过一只体型硕大的乌鸦,还是挺扎眼的,幸好罗南所定的目标本身也在外围。由于广场人多,环境复杂,他破天荒的预先交代一些目标特征:
“女性,20岁出头,穿棕色长款风衣,应该是随队游行的大学生
(本章未完,请翻页)
,周围人比较多,目前她可能喝了酒,情绪比较激动。
牡丹边听边前行,可到后来,脚下忽然停住:“在游行队伍里的感染三期?那就是个不定时.炸弹好吗!”
“我说了,只是个疑似目标,应该不到三期。”
“不到?又不是畸变种,你的意思是……二期?”牡丹话里的怀疑意味儿,隔着两公里都清晰可闻。
“我并不确定,但这人确实不好分类。”罗南没有进一步解释,因为他出来“打电话”的时间太长,海京都打开门探头提醒。
“你先锁定目标吧,我这边有点情况,回头联系你。”
“好,到位之后再联系。”
牡丹本来要联络三闸安防那边,现在也先放下,准备再进行一番观察判断:“希望不是你一时的错觉,如果确凿无疑,我支持你就此新开一个研究课题,那时候就可以叫你乌鸦教授了。”
罗南没好气地回了句:“承你吉言。”
暂时断去联系,回到房间。海京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咱们要出去吃,现在要动身了。”
另一边莫雅也刚结束通讯,神情郁郁,有些心事的样子。看到罗南回来,才又恢复一贯潇洒随性:“今天你运气不好,想给你介绍的美女不来了,水意也有事情,不参加这个场子……美女的数目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二。”
前半句话罗南没太在意,但水意不去,他还有点儿意外。水意是山溪乐队的鼓手,也是人气仅次于莫雅的乐队成员,眼看都要彩排了,她还单独行动吗?
海京也笑:“本来想请猫眼老师和岳琴小姐赏光,不过她们要陪BHD做最后调整……”
罗南眉头跳了跳,转向猫眼,后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对他送来笑容,意蕴颇是微妙:“午睡很重要,顺便还能做个瑜珈。”
岳琴也说陪朋友,不去凑热闹了。
至于BHD三人组,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毕竟她们还是半大孩子,论舞台经验,远远比不上莫雅这种在地下圈子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家伙”。
话是这么说,可真到饭店,开始宴席的时候,罗南发现,他似乎有点儿高估山溪乐队了。
饭局是两点多才开始的,气氛真的比较一般,参加人员大概都在琢磨晚上的演出,有点食不甘味的意思。
山溪是最低配的五人乐队。主唱兼节奏吉他手莫雅,没有参加的鼓手水意,这两位美女是人气最高的。
其他成员,还有旋律吉他手汪陌,是在莫雅转为主唱之后接过了这个位子,科班出身,技巧娴熟,但为人比较拘谨。
贝斯手黄向东平日里热情如火,还是个大酒鬼。
键盘手马楼则是队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当初海京是主唱的时候,他就在队中,是建队元老级人物。
按理说,马楼和海京是老相识,可餐桌上,他压根就不搭理那边,只是一个人默默吃菜喝酒,一脸漠然。
至于其他人,莫雅有些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汪陌指头一直下意识敲桌子,好像在记忆指法;黄向东则滴酒不沾,闷着头吃吃吃。
气氛越来越反常。
罗南知道这样的氛围不太好,但他对此也无能为力
(本章未完,请翻页)
。更何况他事情缠身,必须争分夺秒与牡丹交流,吃到一半,就离席“接电话”。
牡丹讲述她的观察结果:“疑似目标情绪不稳定,对外界刺激过度敏感,生理上有畏光现象,呼吸心跳速度高于正常人区间12个百分点左右,差异显著,这些都是比较支持你的观点的证据,理论上我们可以认为是畸变病毒给目标带来的初步改造以及适应过程。不过,要较真的话,完全可以有其他解释……相比之下,‘宁杀错毋放过’这样的理由都更有说服力。”
“增加样本怎么样?”
“你还有其他的发现?”
“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罗南生命星空的初步分阶,确实筛选出了不止一个目标。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操作手环,通过电子地图标识出另外三个疑似目标的位置,还有一个移动靶,距离有些远,他暂时放弃。
“我把地图发到云空间,你去下载就好,共享给三闸安防也没有关系,话说他们的行动组什么时候到?”
“行动组暂时别考虑了,以市中心这里的交通管制情况,一个小时内到达就算高效,我只希望他们与安全部门的关系真像吹嘘的那么好。嗯,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接通之后,牡丹简单的说了几句,很快挂断,向罗南通报:“算是个好消息吧。龙七所在的天青保全接外快,负责市政广场区域的应急支援工作,目前正闲的蛋疼,可以帮忙。如果有特殊事态,也能找人支援。”
“天青保全?”
这还真是久违了。
天青保全是量子公司麾下的专业保全公司,是他们安放深蓝行者的重要部门。一个多月前,就是这个部门的战斗小组,曾与罗南、瑞雯发生过严重冲突,后面又遭到杰克的无差别袭击,损失惨重。
龙七,也就是蛇七,便是那个战斗小组的成员。
必须承认,天青保全实力是有的,装备情况堪比军方精锐部队,人员也是训练有素,某种意义上,是可以信任的支援力量。
嗯,记得严永博曾经是天青保全在夏城的实际话事人。可后来被叫回洛城述职,现在的负责人是哪个就不太清楚了。
罗南并不计较什么天青地青、量子原子。他要的只是抓老鼠的猫,反正这不会给他的报酬造成任何影响,头疼的也许只有三闸安防而已。
“你看着办吧,有什么进展就叫我。”
回到屋里,莫雅第一时间投来视线,好像很感兴趣:“女朋友?”
罗南一愣,随即摇头:“没有,普通朋友。”
海京在旁边发笑:“还真是女的。”
莫雅举手看表:“一共7分20秒,除了母上大人训斥的电话你不敢挂,这样的通话长度应该破记录了吧。”
罗南呲牙咧嘴,莫雅你够了,难道进入流行乐坛之后,就第一时间开始了庸俗化?
海京仍然是捧哏补刀的角色:“南子现在很有女人缘,在BHD练习室待一上午,不是哪个人都能做到的。”
两人一唱一和,揪着罗南不放。后者正恼,可看到桌上其他人相对疏离的状态,心中却又微动:
这两位,莫不是在活跃气氛?
(本章完)
如果真要在气氛上做文章,罗南貌似有白白牺牲的危险。就目前来看,其他三个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进一步细分的话,汪陌和黄向东是心事重重,无心玩闹;而那位埋头喝酒吃菜的马楼“马叔”,唇边的讥嘲意味儿眼看就要满溢了。
罗南根本就没有入座,向眼前一对狗男女摊开手,做无奈兼无辜状:两位的法子是不是太low了点儿?
话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心思被识破,莫雅还能若无其事,海京脸皮稍薄,轻咳了一声:“其实吧,以南子现在的年龄,认识几个女性朋友确实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就是罗阿姨应该也不会在意……”
“是啊,像他这个年龄,某经纪人已经‘三粉’俱全了,经了这件事儿,罗阿姨确实不会太在意。”
马楼冷不丁吐出来的这句话,瞬间让餐厅包间静寂下来。论刺激效果远比莫雅海京的努力强上十倍,连情绪一直游离在外的汪陌和黄向东都为之侧目。
圈子里,三粉是有特定含义的,包括了搽粉、草粉和吸粉。搽粉是指整容,草粉是指和粉丝发生关系,吸粉则更不用说了。这种情况在地下圈子里不鲜见,也是罗淑晴一直极度厌恶的圈子风气。
地下圈子里,任何一个人涉及到这三项都不是什么新闻。然而马楼的爆料属实的话,一直以来都以较正派形象示人的海京,当年“阅历”丰富到这种程度,多少还是让罗南有点儿惊讶。
那么,后来海京和莫雅的关系没能更进一步,就是有这种过往影响?也许家里人也是阻力……当然了,站在自家立场上,如果海京真有那么浪荡的过往,罗南多半也是不会同意的。
回到现实,马楼这种扒皮的言论,实在是太伤人颜面。海京脸上的笑容已经僵死,莫雅则面无表情,汪陌和黄向东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都垂下头,想继续装听不见。
可这种自欺欺人的动作哪有意义?
咣当一声响,海京一声不吭,起身离座,拉门出去。室外的凉风吹进来,多少让屋里的空气流动了一些。
“马叔你疯了吧?”
乐队里,黄向东年龄最小,也最沉不住气,见自家经纪人给气跑了,也忍不住双手拍桌,然后抱头做不可思议状:“再过五个小时就该上台了,什么事儿不能那之后说啊。”
马楼呵呵一笑:“所以上台之前,某经纪人就是天王老子,说不得碰不得了?”
“人家没惹你!”
“他惹我的时候,你还拿衣角擤鼻涕呢。”
“你特么这是私人恩怨……”
“那你怎么就知道某经纪人签咱们就是一片公心呢?”
黄向东被怼得脸皮涨红,几乎要起来摔桌揍人,旁边汪陌见势不妙,奋不顾身将他抱住:“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然而人就是这样,越被人拉着,脾气越大。黄向东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开启了狂怼模式,指着马楼的鼻子咆哮:“就你他妈圣人是不是?从签约那天起,你就阴阳怪气的,不就是签商业公司损了你的逼格了?马叔、马爷,你要在圈子里当山大王,有种你早说啊,有种你扔笔呀,有种你单飞……”
“砰!”莫雅拍了桌子。
(本章未完,请翻页)
她这样发怒还是极少见的,屋里方一静,紧接着又是一声咣当,半掩的外门被推开,服务员推着送餐车进来,上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啤酒,起码十件往上。
汪陌傻眼了:“谁要的,送错了吧?”
“我要的。”
冷着脸的海京又走回来:“下午四点开始彩排,轮到你们,大概要五六点钟。照时间安排,三点半前一定要回去做准备,这之前咱们可以好好论一论。”
他往桌上扔了个小铁盒:“解酒药,给孬种预备的。”
马楼“哧”地一声冷笑:“你当你演电影呢?”
海京冷眼看去过:“马鹿。”
“你马鹿!”
“谁马鹿论论就知道了。我当年上三粉是哪个王八蛋带的,某人心里有数;现在又是谁心里发虚,顾惜名声,大家都有数!怎么着,有种说有种做,没种认了?”
马楼“腾”地站起来,有打架的势头。
海京眼皮都不撩一下,径直开了瓶子,砸在桌上:“我就这么说了,这屋里除了莫雅和罗南,有一个算一个,特么都是坏种!有彪的、有装的、有浪的……”
他说一句就往桌上砸一瓶酒,泡沫裹着酒液往外溢出,房间里出奇地无人反驳。
唯有莫雅,“呵”地笑起来,主动伸手,找海京要酒:“一块玩乐队,谁也好不过谁去,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海京深深看她一眼,真的递了瓶酒过去,至于罗南,他是完全忽略掉:“什么烂种坏种都没关系,讨厌别人之前先讨厌自己就可以了。如果忘了这一点,就用酒洗洗肠子……做不到的,还玩什么摇滚!”
罗南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他们彼此之间的恩怨,但也知道,拼一次酒不可能解开心结。还好,他们都是成年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便已足够……现实情况是,一帮人高呼酣战,然后有两个还真喝到天旋地转,烂醉如泥!
黄向东、马楼就是烂醉的败者,他们被硬塞下解酒药,莫雅等三人搀着他们,一步步往前挪。
一帮子醉鬼晚上还有演出,就算名声微小,可这种情况下,被媒体记者逮到,就要闹笑话了。为此,酒宴结束后,唯一没有沾酒精的罗南,当仁不让地接过侦察和引导任务,领着这帮子醉鬼走相对僻静的地下通道。
这种任务罗南做来轻松愉快,他的感应区域内已经规划好了一条直达同辉大厦的最优路径,比什么电子地图都要给力。
至此,他还有闲情关注畸变感染追踪情况,当然也没有忘记觉醒者以下的阶梯分布课题。
牡丹再次与他通讯,讲解目前的进展:“四个疑似目标,都是过来参加游行的大学生,都是女性。她们的症候都比较类似,并没有明显的差别。我们姑且都将她们视为受感染者,从以往的资料看,这证明她们所处的感染阶段细分,也大致处于同一区间。那我们可以再做一个假设,她们的感染时间、接触的感染源,应该也具有一定的近似性。”
“听起来有眉目了?”
“她们所在的学校,分布没有任何规律。东西城区均有,还有家庭住址也是如此。两个夏城土生土长的,还有两个过来留学的。这和我们之前重点探查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西城区、河武区,林墙区一线并不相符。在地理方位,也就是我们前期重点工作领域上,并没有发现合理线索。”
“这样啊。”听到这个消息,罗南也有些怀疑:是不是他的判断做错了?毕竟阶梯式分布是他刚刚才开始研究的课题。出点什么差错再正常不过。
这时候,倒是牡丹很有信心的样子:“四个目标都在严密监控中,同时已经在深挖她们的社会关系。地理因素无意义,就再研究一下社会因素——从社会学意义上,她们同为女性,年龄相仿,容颜姣好,这种相似度,本身就是一条线索了。总体上,我们还是相信拍档先生您的专业能力的。”
“谢谢信任。”罗南笑着回了一句,又记起某件事,“对了,除了这四个目标以外,还有一个疑似目标,一直在市政广场周边移动,既然你现在人手够了,就把那个人也监控起来吧。”
那个“移动靶”目标一直没有脱离罗南的感应范围,罗南一边隔空观察,一边描述其形象:“这位也是女性,年龄大约十六七岁,应该不是大学生。此前一直在和朋友逛商场,哦,现在出来了,加入了一个什么队伍……”
“游行?”
“不是游行,我看到了应援牌,应该是哪个明星的粉丝,知道晚上的演出,到广场上应援来了,这些粉丝一直以来都超有组织性的。”和BHD团相处了一上午,罗南对这方面的事项,也变得比较内行了。
牡丹的关注点和他不同:“还是女性?容貌如何?”
“嗯,挺端正的吧,水准以上。”
“啧啧,你还真是个跟踪狂,为什么对女性这么敏锐?话说我也是美女一枚,要不要见面啊?”
“……我说过,只是眼睛比较多。”
“好吧,拍档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会拆穿你宅男的本质的。”
“呵呵!”
两人结束通话,罗南摇摇头,总觉得牡丹正在给他上“心理侧写”一类的手段。接触得越多,他的真实形象,恐怕也会越发地清晰。
以牡丹的智慧,他真能守住身份秘密吗?
也不知道武皇陛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这样的局面真的挺让人尴尬的……
吐出一口浊气,罗南的注意力转回到后方,莫雅那帮人还在踉踉跄跄地走着。照这个速度,三点半前能够回到同辉大厦,就要靠老天庇佑了。
“唔?那人是谁?”
罗南看到,有人正好从一侧下行通道走出来,时间节点卡得很好,正好是在莫雅一行人的正前方。
那人的视线切过一帮醉鬼,最终停驻在莫雅脸上。虽然挡住了路,看起来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反倒主动开口:
“莫雅?”
此人应该与莫雅等人相熟。可以看到,莫雅一怔之后,就很高兴地回应,全无陌生感。
中年人头发稀疏,但看上去很健康,身躯精干有力,脸上都没有什么脂肪,笑起来牵动筋肉,形成长长的沟壑,并不丑,却有一种冷峻的意味,虽然他笑容本身还算温和。
“难道是军人吗?”
罗南下意识地以精神感应扫描,对应其生命草图,然后他看到……
一片空无。
(本章完)
<script>dot.getelementbyid("readerfs").ame = "rfs_" + rsetdef()[3]</script>
是的,一片空无。
罗南的意识在生命星空中游走,扫过密密麻麻的星辰,却找不到属于那位中年人的生命草图结构,连强者惯常的遮蔽星云也没有,看不到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
可那位中年人,就在数百米外,和莫雅乃至海京、汪陌聊天说笑。他们谈及晚上的演出、谈及山溪乐队的风格特色,言语间分明就是一业资深爱好者,甚至是业内人士。
对了,通过精神感应干涉物质层面,可以很清晰地察觉到其生命体征。呼吸、心跳、体温一如常人。
肉身可见,精神虚无?
罗南一时毛骨悚然:这家伙是人是鬼?
自从搭建起生命星空以来,罗南还是首度碰到这种情况。就是当初府东大道霜河实境,感应欧阳会长的“逻辑界”,感应武皇陛下与公正教团高层的远距离对冲,以至于星空摇动、几近崩灭,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感受,绝不是现在触摸不到的空无。
愣了几秒钟,罗南突然醒悟,如此诡异的人物,正与自家老姐站在一起,心思难则。
他二话不说,掉头狂奔,半路上又醒悟,用六耳给不远处的秦一坤发讯息,将精神观照的图景,转接为图像传送过去:“帮我查这个人,现在他正和我姐在一起,我正赶过去,另外我需要接应。”
说到这里,罗南又记起莫雅对那个中年人的称呼,补充道:“这人的名字叫洛元,大概就是这个音……”
事发仓促,罗南的表述,当真是平地一声雷,将秦一坤那边惊得鸡飞狗跳。
本来开着车,一路慢慢尾随的专属保全人员,其惬意的午后时光就此终结。人们纷纷跳车,向罗南方向狂奔。秦一坤到的最快,抢在罗南拐入莫雅等人所在的地下通道前,一把将他拦住:
“罗先生,请由我们来处理。”
不给罗南拒绝的机会,秦一坤凭借强健臂力将罗南牢牢控制在拐角处,同时命令手下分成两组,其中一组携带轻武器,快速靠近莫雅所在位置,锁定危险目标。
一切刚安排好,莫雅那边,洛元忽尔一笑,视线扫过侧后方,其指向分明就是遮挡罗南和秦一坤的拐角。
罗南通过精神感应观察到这个细节,心头一突,却见中年人就那么向莫雅告别:“今天还有事,不能多聊,先告辞了,祝你们演出成功。”
便见这位,依次与莫雅等人握手,就连醉得稀里糊涂的马楼、黄向东也没有漏过,礼数周全。随即与他们错身而过,沿着这条地下通道笔直前行。
见些情况,罗南和秦一坤都松了口气,后者当下做出更稳妥的命令:“等距跟随,不要轻易动手。”
这个命令下达没几秒钟,那位洛元先生便拐入不远处的4号通道,消失在大部分人的视野中。
负责追踪的保全人员报告:“他上了自动扶梯,进入市政广场区域,目测离开安全距离,继续追踪吗?”
秦一坤看了罗南一眼:“继续,接入周边监控,前后时间段都要确认……我联系分会,争取尽快弄清其社会身份。”
后面一句话,是对罗南说的。
罗南微微点头,心里暗松口气。
有生命星空的隐私存在,罗南不好明说为什么会怀疑此人,还担心没法解释。但他显然多虑了,以他目前在协会的地位,以及名声在外的精神感应能力,秦一坤这些专业保全人员,从上到下,没有任何质疑他的声音,甚至毫不犹豫地动用了分会的高级资源。
很快,六耳上就呈现出那个洛元的移动轨迹,其实罗南也有锁定。虽然精神层面是一片空无,没法直接定位,但通过周边人员依然可以间接监控。
就在大家的“目送”下,那个洛元在市政广场外围,坐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飞车,慢慢驶离。
期间,洛元没有任何其他接触。而最新的监控追溯结果也出来:这位进入市政广场区域,也不过就是二十分钟左右时间,一直步行,脚下没有停顿,直到遇见莫雅一行。
好像这位就是专门过来与莫雅他们聊天,聊完了就走人。
看到保全人员整理的有关移动轨迹,任是都能感受到其中超强的目的性。罗南只觉得心底冒寒气,这个“洛元”的行为,对他乃至他的家庭成员,都形成了难以估测的威胁!
罗南不由在心里稍微推演,结果让他的头皮都隐约发涨。这种在精神层面一片空无的怪物,让他大部分的精神侧能力,都成了摆设,万一真动起手来,他能指望的手段,很少很少……
秦一坤面色凝重:“我联系外围军警,找个理由盘查一下。”
这时候,莫雅等人已经走到拐角处,见罗南和一个陌生人就靠在这里,多多少少有点儿意外。
罗南按住心头不安,状若无事地询问莫雅:“我刚才看见你和人说话来着,那人谁呀?”
“那个呀,他叫洛元,我们在满城音乐节上认识的,是位烟嗓很牛的大叔,特别能撩人。”
汪陌补充了一句:“荒野小调的表现力超强。据他讲,长年在荒野上寻宝泡妞,才能泡出来味道。”
荒野?罗南和秦一坤再次交换视线,这样更麻烦了,连游民也要计算在内吗?
秦一坤当即给手下补发命令:“搜索游民资料库,夏城周边优先。”
保全人员的一切信息往来都走灵波网,不会被外人察知。不过秦一坤杵在这里,已经很扎眼了。莫雅就投射视线过来,有些疑惑:
“这位是?”
“哦,秦哥是我在道馆认识的朋友。”
罗南说到这儿,脑子突然卡壳,只能甩锅出去——接下来专业人士补充。
还好秦一坤的接锅水平相当高,面上笑意从容,主动伸手自我介绍:“秦一坤,和南子是在道馆交流的时候认识的。我在安保公司工作,今天大学生游行,我们公司负责这一块的巡逻工作。”
莫雅也把这边几位简单介绍一下,两边就算认识了。
便在互相介绍的时候,有关洛元的最新情况传回来。在收到消息的时候,罗南和秦一坤的感觉都不太好。
“没有人?怎么会没有人呢?”
“是的,车上未发现此人踪迹。司机是正规租车公司的雇员,一问三不知,说是顾客下车之后,就再没上来……感觉中间记忆缺失了一块,好像被鬼吞了似的。”
拦下洛元所乘飞车的路段,已经超出了罗南精神感应范围。罗南也无法直接感受现场情况,可就是情报表述的这些,已经让他汗毛倒竖。
此后秦一坤又要求手下倒查监控,然而全无痕迹。那人真的像一头魂灵,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事态趋向严重的势头。
罗南和秦一坤再交换一下意见,在现实层面,秦一坤一反平日沉默寡言的姿态,对莫雅等人摆出了热情笑脸:“我听南子说了,你们是签约艺人,公众人物。前面人流量越来越大,很快就有一队学生要经过,再这么下去不方便……要不这样,我开一条预留的安全通道,大家从这里过去好了,省了很多麻烦。”
莫雅、海京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都有点儿迟疑:“呃,可以吗?”
“没问题。规避可能发生的意外,就是我们的职责。”秦一坤像模像样的通过手环讲了两句,便引导大家进入不远处封闭停运的自动扶梯。
几个人一上去,停运的扶梯就重新运行起来,这下莫雅等人对秦一坤的身份权限更无怀疑,加上对印象中神秘又热血的道馆生涯很有兴趣,大家很快就热聊起来。
殊不知在这条临时开启的安全通道中,多少人屏息凝神,甚至紧张得手心冒汗。那个自称洛元的家伙一刻没有重新进入监控视野,大家就一刻不能放松。
罗南一行人就在诡异的气氛中回到同辉大厦,到这里秦一坤就不能再跟进去了,否则很难解释身份问题。
但协会这边着实神通广大,罗南刚和秦一坤道别,进入专用电梯,就有自称大厦保安副主管的人物,穿着笔挺的制服跟进,视线与罗南视线交错而过。
这位副主管,大前天还和罗楠一起晨跑来着。
他是军方退役的能力者,名叫高德,是罗南保全团队的副手,基本上是和秦一坤轮流负责罗南日常安保工作。今天本来是休班,但考虑到市政广场这里情况不比家里和学校,又赶过来加强安保力量,是个责任心爆表的大叔。
海京虽然是明堂文化在此地的负责人之一,但他也不可能掌握整栋写字楼的安保人员配置。见高德衣着权限都没有问题,也就没有在乎,电梯上行过程中,还问了两句直达后台的地下通道配备情况。
高德对答如流,并把直接负责人的通讯号说出来,海京之前已经保存了,但还是很感谢。
由始至终,海京也好,莫雅也罢,都没有看出来眼前老成持重的副主管,是个标准的冒牌货。
<script>dot.getelementbyid("readerfs").ame = "rfs_" + rsetdef()[3]</script>
电梯到达56层,此时已经是三点四十五分,对于山溪乐队乃至所有明堂文化的艺人而言,就进入了真正的战备阶段。此时练习什么的不用再想,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充分放松并调整状态。
海京与一帮人拼酒,看似出格,其实就是“放松”的前置,对于山溪乐队这种地下圈子出来的草根,最适用不过,可谓用心良苦。
不过,要消除醉酒的影响,也不容易。一回到练习室,海京就拿出经纪人的派头,勒令山溪乐队全员睡觉,尤其是喝酒过量的黄向东和马楼。
马楼酒品还好,只是蹲地上不起来;黄向东却是兴奋至极,拿起心爱的贝斯,来了段即兴solo,难得还都在调上。
就在低沉的声浪里,海京有条不紊地安排:“叫醒时间是在四点半,还有四十五分钟,你们都是老酒鬼,还服了药,时间足够了。乐器之类我会安排转运,直接送到后台,现在你们什么都不要想,睡个好觉!”
汪陌举手:“可是京哥,还缺了个人啊!”
海京愣住了,酒精对他来说还是有影响的,以至于没发现,鼓手水意至今还没归队。他很快反应过来:“你们不用管,我联系她。”
话说的轻巧,可电话去了两轮,水意都没有接听,这下谁都淡定不能。缺了个人,晚上还演个屁啊!
酒劲未褪的黄向东拍弦咆哮:“早两月我草翻了她!”
莫雅一脚将他踹到墙上。
话说黄向东和水境确实有段时间是情侣关系,目前已经散了。他们乐队规模虽小,里面乌七八糟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少。
就在一团乱的时候,第三轮电话,水意终于接了,说是刚回来,马上就到。话音落下没多久,练习室大门打开,水意走进来,长发潮湿,气息微喘,脸上也是嫣红颜色,从吐息气味来看,应该也喝了酒。
黄向东向水意一瞪眼,想对前女友说点儿什么,可自家也是醉醺醺的,没那份资格,只能发泄式地拨了下弦
贝斯低沉的声浪再次席卷练习室,而下一刻就被海京夺了下来:“醒酒、洗澡、换衣服、睡觉,这就是你们目前的任务,没时间再耽搁了,都麻利点儿!”
水意“切”了一声,往休息室去,脚下还有些踉跄。莫雅问她:“没事吧,这里有醒酒药。”
“好啊。”水意顺手撩发,又莫名失笑,伸手去拿的时候,一下竟然没抓到。
门后的罗南皱起眉头:距离感差,情绪混乱,多处脑区有刺激性活跃的迹象,这姐们儿是嗑药了吧?
演出前嗑药寻找兴奋点,是圈儿内很多乐队的陋习,不知多少人毁在这上面。水意这种做法,长期来看,真心地不高明!
不管怎么说,事情暂时还算是圆满解决了,罗南没有必要再留在山溪乐队的房间。招呼了一声便出门,说是也去休息一会儿。
门外,高德就站在走廊上等待,旁边则是猫眼。后者已经得到了部分消息,呵呵笑着:“怎么,又招灾惹祸了?”
罗南懒得回答,询问高德:“那个洛元,有消息吗?”
高德摇头:“暂时没有。”
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
罗南有些头痛,不过他们三个非公司人员站在走廊上,还是挺扎眼的,罗南就做主选了个地方,方便议事。还是5627房间,他有权限密码,而且现在确实没人了。
同辉大厦的自动清洁系统还是值得信任的。进屋之后,罗南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可言道的“蛛丝马迹”,空气也还算清晰。
他叹了口气,抻了个懒腰,活泛一下筋骨,也在琢磨接下来要怎么做。而这个时候高德开口:
“关于那个洛元,有最新情报。”
“找到了吗?在哪里?”
“不,目标踪迹还没发现,但身份方面已经有了些头绪。”
自从罗南示警之后,协会一直没有停止过对信息的收集整理。而且比较幸运的是,那个洛元看上去也不是特别低调的样子。
三个人都可以接入灵波网,相关资料轻松共享,高德做更进一步的讲解:“洛元,荒野游民,比较有名的基因贩子。”
所谓的基因贩子,好听点儿的说法就是基因商人。这种职业,通过各种手段,收集有价值的基因样本,为各个做相关课题的实验室服务。他们的目标既包括比较罕见的动植物,也包括各类社会成功人士,乃至于畸变种、能力者。
猫眼冷讥一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样的思维,现在确实大行其道。很多实验室都想在这条路上趟出成绩来……朝阳产业呢。”
罗南有点儿疑惑:“既然是基因贩子,肯定是对某种特殊基因感兴趣,他的目标是谁呢?”
话音方落,猫眼和高德的视线同时投射过来。
“……我吗?”
“高兴吧?以后你要是缺钱花的话,卖基因也能赚上一笔。”
罗南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啊?他要真对我的基因感兴趣,我拔一根头发送给他不就得了?要么干脆吐口唾沫?还有,到医院也可以啊!”
当今社会,基因采样是打小就有的一个体检项目,每隔几年,都会有公益部门到学校、家庭采集基因样本,筛查各种致命性疾病。还有一个普遍的说法是,政府这么做也是为了完善人类基因库,强化对社会的管控能力。
不管怎么说,公民的基因信息对那些有本事的人来讲,绝不是什么秘密,何必硬怼夏城分会呢。
猫眼啧啧两声,摇头道:“boss,虽然你的年龄小,但不要把无知当幸福摆出来好不好?听说过极限基因没有?”
“你生造的词吗?”
“我不帮协会背锅,这个概念在里世界也是很流行的。它涉及到能力者力量的本源问题,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能力者力量的源头,在于其超凡能力对人体原生基因的强化改造。同样一个人,能力觉醒前和觉醒后的基因是不一样的;同理,其巅峰极限状态下的基因结构,和常规状态下也是不一样的。虽然这个理论没有特别扎实的数据支撑,但很多人都信这个……所以,很多基因贩子,都是变态。”
罗南有点儿晕:“你话里的逻辑在哪里?”
旁边的高德沉声解释:“一流的基因贩子,同时也是第一流的虐杀者。他们通过各种手段,让目标对象历经多个状态阶段,最终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以此获得最全的基因样本。他们可以这样对待畸变种,也可以这么对待人类。所以,被一位基因贩子盯上,绝对不轻松。”
罗南扬起眉毛,没有说话。
高德则更进一步提醒:“而且,从现有的资料看,所谓的基因贩子,有可能只是一层掩护身份,毕竟他的交易记录太少了,也许还有更深层的秘密没有暴露出来。协会还在继续追查,但有些资料需要调动总会权限,现在还在沟通……”
后半截话突然断掉,在此之前,罗南和猫眼已经生出感应,有人往这个房间里来。
数秒钟后,外门抖动,还没有进门,声音就已经传入:“不用管彩排的事,咱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用。”
“何少啊,就不能稍等……呀!”女艺人笑闹着冲进来,还在娇嗔不休。完全没有注意屋里的环境。
但一览无余的空房间里,偌大的三个人影,想不看到也难啊。
一秒钟后,女艺人愣在那里,然而后面的何东楼,显然没有及时醒悟。见她身子顿住,便从后面一把环住了她的腰,并且不断上移下探:“哎呀呀,明堂文化旗下艺人的身体管理,我一向是非常佩服的……呃?”
何东楼终于发现了房间里的情况,他发愣的时间,破纪录地达到了五秒钟。然后嘿嘿一笑:“原来你们已经在了,我知道,先来后到嘛,你们慢慢玩,都明白,口味挺重的。”
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拉着女艺人狼狈退走。
罗南一直盯着他们,就算大门合上,精神感应也一直锁定。
猫眼斜睨过来:“喂,你也对那个女人感兴趣?不过她的身体管理确实很好,常年在我那里练习,可以排到前五的样子。”
罗南不理会里面的废话,问道:“你没有注意吗?那个人好像就是……”
“哦,你是说和兰林?”
“是吧?上午就是她和兰林在这里没错。”
猫眼没兴趣讨论这个话题,她打断罗南的话:“身体管理一流,并不等于欲望管理同样出色。更何况在这个圈子里,标准也并不一样。话说,你的标准真的比较保守呢。在这点上,你和高队长应该有共鸣。”
高德毫无反应,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罗南撇撇嘴,精神感应依然在那位女艺人身上流连。刚刚这个片段,依稀给了他一些提醒,让他想到了一些事情,可暂时又把握不清。
是什么呢?
<script>dot.getelementbyid("readerfs").ame = "rfs_" + rsetdef()[3]</script>
单纯的等待是无聊的,但如果在此期间,有明确的事项去做,时间的流速会快的惊人。很快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半钟,进行了叫醒服务的海京,又联系到罗南,问他是不是要跟着山溪乐队和bhd团一块儿去后台待机室。
罗南顺口应了一声:“好的,我这就去啊。”
然而话一出口,高德和猫眼的视线便齐齐投射过来,都是不怎么赞同的样子。
罗南挂断通讯,有些心虚,但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猫眼呵呵两声:“如果那个基因贩子的目标是你,以你招灾惹祸的能力,就不怕市政广场上的几十万人一块儿陪葬吗?”
“……承蒙看得起。”
“不不不,我觉得还是保守了。”
用某种俗烂透了的话来形容:某人简直就是为“大场面”而生的。
霜河实境、海天云都这种人人皆知的战绩就不说了,极光云都那回,也就是“旁观”一回,都没明着出场,也是地震级的影响。像安翁、蛇语、摩伦这样有名有姓的强者,一个接一个陨落。
为啥夏城分会伺候大爷似的安排安保团队?这就是全程跟防啊……即使这样极光云都也差点儿没翻过来。
此时的猫眼,是用面对“灾殃大魔王”心态来对话的。对此罗南当然有所察觉,他忍不住狠瞪去一眼,却不能否认,这确实是个问题。
罗南不是没考虑过,但从其他角度介入的话,问题依然严重:“如果那个贩子的目标是莫雅呢?毕竟,自满城音乐节开始,就一直和莫雅他们接触。而从行动轨迹上看,目的性也超强。”
猫眼撇嘴:“如果他的目标是你姐,你觉得你们姐弟俩还能在夏城重逢?”
罗南翻个白眼,不回答。
“看,我就说吧。boss,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针对你的杀手,拿你的家人做诱饵,诱导你做出愚蠢的选择,那么他的工作量应该会降低很多。”
罗南正噎着的时候,高德主动开口:“如果罗先生不放心,一个相对中庸的对策就是:罗先生和莫雅小姐分开,我们的保全力量可以适当分流,莫雅小姐那里由秦一坤负责,罗先生这里由我负责,再加上猫眼以及协会调过来的人手……”
“分流?”猫眼睁大眼睛,“高队,你这什么狗屁预案啊!你觉得某人招惹来的对手,就是你在军队处置的恐怖分子?”
猫眼的评价很尖刻,这倒不能说明她有多么关心罗南,只是习惯性的挑刺而已。对此,高德并不生气,他简单答道:“保全团队必须尊重罗先生本人的意愿。”
“我还是头回知道,保全工作这么有人情味儿。”
“这是因为,罗先生并不是大腹便便的富商。何副会长安排任务的时候就提起过,罗先生拥有摆脱安保力量的能力,如果他不配合,安保工作也只是空谈。”
说到这里,高德还是补充了一句:“到目前为止,罗先生都很照顾我们。”
猫眼笑嘻嘻地:“也就是说,你们就在等他什么时候炸,对吧?”
再说下去,就是拌嘴了,高德理智地闭口不言。
罗南知道,高德是遭了他的池鱼之殃,直接终结了话题:“我先去和莫雅他们碰个面。话说,我把莫雅直接绑回家……呵呵,当我没说。不管怎样,找到那个洛元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他正要起身,海京的电话又打过来:“南子,现在楼上比较乱,不好安排人。你帮我个忙,留一下电梯,主电梯不行的话,备用电梯也可以。”
“好的,知道了京哥。”
罗南一边答应,一边精神感应直接覆盖。
为保密起见,明堂文化包下这个楼层的时候,拒绝了公用电梯接入。只有一部专用电梯,以及一部备用电梯。而楼层中艺人、助理、工作人员,少说也有上百号人,集中在这个时间段,都要赶往后台,就算已经考虑到分流,电梯的使用率也是超高。
罗南以精神感应扫描楼层情况,见到主电梯方向,仲有大件行李转运,直接就绝了使用的心思。意识游动到备用电梯处,见刚有一拨人下去,便以灵魂力量干涉物质层面,按下了下行按钮。
旁边猫眼长长叹了口气:“精神干预现实,就用在留电梯上,你没听到十万能力者在哭泣吗?”
从5627室到备用电梯处,直线距离至少在五六十米左右,猫眼也是勉强追踪到。至于隔空按键这手,猫眼不是做不了,却无论如何达不到罗南举重若轻的程度。
事实上,绝大多数精神侧能力者,其控物能力的目标,必须由意识“浸泡”较长一段时间,实现一定共鸣交融,才好用力。
猫眼能够实现觉醒,在精神侧能力者中,已经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可拿自家手段与罗南比较,心里就比较伤了。
“谢谢夸奖。”罗南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又对高德道,“高队,要麻烦你了。”
高德也不多言,只是点头而已。
说来也有趣,罗南身边的安保团队,不论正职副职都是沉默寡言流。这几天他和秦一坤讨论搏击格斗比较多,才处得比较熟,而高德又是这种模样。
必须承认,这样的保镖,平时倒是挺省心的。何阅音当时为他选择安保团队人选,应该颇费了一番心思。
高德和猫眼还要再交流一下回头合作的注意事项,罗南便先一步推门出去,刚绕过拐角,后面响起一声:
“哎,那个谁!”
罗南不回头都知道来人是哪个,犹豫了一下转身,果然看到一位微胖女性。这位是席薇的助理,上午正是因为她的缘故,让罗南变身外卖小哥,惹出不少事来。
“蒙助理。”罗南总算记得自己还有个明堂文化临时工的身份,当即招呼了一声。
“上午辛苦你了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刚到公司吧,以前没大见过。”蒙助理外貌普通,性格倒还不错。上午也不是她让罗南跑腿,主要还是那个吴总的缘故。
罗南便说了自己的名字。就是这么小小的耽搁,长廊另一头,5621室大门打开,bhd三人组背着包走出来。
三人都看到长廊这边的罗南和蒙助理,白瑜第一个挥手,乍看阳光灿烂,其实全照到罗南旁边去了。
“懵姐,啊哈,上午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script>dot.getelementbyid("readerfs").ame = "rfs_" + rsetdef()[3]</script>
说话间,稍迟一步的岳琴也从室内走出,还不忘带上门。而这时候,白瑜已经赶出好几步,快速通过长廊,到近前一个飞扑,把蒙助理抱住,玩起了蹭脸杀。
就算蒙助理长得墩实,也被白瑜这长腿大妞冲了个踉跄,只能是一脸嫌弃地把她往下扒:“经纪人证我可考过了,小心回头把你们要过来,统统给那些高官富商陪酒去!”
“嗯嗯,一定要帅一点的!”
白瑜嘻嘻哈哈,全不当回事儿。这时雪苑和克拉拉也走过来招呼,虽说不像白瑜那样夸张,但交流起来也很是亲近。看得出来,这位蒙助理和bhd团交情很好。
唯有岳琴,径直走到罗南身边,微微欠身:“罗先生。”
罗南点头回应,却想起一事:“今天耽搁你不少时间。我好像听白瑜提了一句,晚上你和人有约?”
“就是和朋友一起看演出,到时间我过去就可以。”说到这儿,岳琴吸了口气,声音又放轻了些,“罗先生要一起吗?”
“呃,不了,我还有事。可能一会儿就走。”
罗南才和岳琴聊了两句,耳朵里就听到自己的名字。起因是白瑜问蒙助理干嘛去,蒙助理说是给席薇买东西,某人便脱口而出:
“让罗南再跑腿啊!”
“不用不用,你们都忙着呢!”蒙助理猛摇头。她性子厚道,没有吴总在旁,肯定不会乱使唤人,“我不干这个,还当助理干嘛?”
白瑜却是可劲儿地撺掇:“别呀,懵姐,有壮劳力在这儿就要用,不要不好意思。”
罗南睁大眼睛看白瑜,现在的小女孩都恶毒到这种程度了?只不过就是在你们跳舞的时候睡着了,就要把人给发卖出去?
蒙助理真是懵的,她不知道白瑜的热情从何而来,只能连迭摇头拒绝。
见蒙助理坚持,白瑜也就不为己甚,笑呵呵地道:“懵姐您大度,可这么一来,都让我没脸替他说话了。”
“哎?”罗南和蒙助理都是理解不能。
白瑜伸出大拇指,回手往肩后戳了戳:“这哥们也算是我朋友了,除了犯懒嗜睡,其他没什么毛病……对了,他今天上午送茶点没有迟到吧?”
“没有啊。”
“服务还算周到?”
“嗯,可以的。”
“这就好,没丢我的人。”白瑜说着,冷不丁甩击罗南的胸口,看上去亲近,然而回甩的力量用得真狠。要不是罗南这段时间打熬筋骨的功夫下得足,这一下子说不定就要岔气。
白瑜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笑得眉眼弯弯:“那么懵姐,看在他还是一条比较称职狗腿的份上,您是不是可以满足一下他卑微的心愿,送给他一份薇薇姐的签名玉照呢?”
蒙助理愣了一秒钟,才从白瑜七拐八绕的思路里转出来,当即给气乐了:“你绕这一大圈,累不累啊!”
白瑜猛眨眼睛扮可爱:“不累不累,和懵姐说话怎么会累呢?哦对了,签名照要保守点儿的,刺激过了他说不定会变态。”
罗南没啥反应,他还没绕出来呢:签名照是什么鬼?他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那边蒙助理已经笑着应承了:“没问题,没问题,就凭娃娃你这堆口水也值得了。”
“懵姐您爽利!还有还有,那上面有祝语的话,不要这家伙的名字。就写……”白瑜回头,见罗南发愣,又送去一肘子,“你那个表哥叫什么来着?”
“啊,叫莫鹏。”罗南终于想个通透。在练习室的时候,他确实说过,想给自家表哥要一份席薇的签名,但那只是信口找出的理由,转眼就忘了,哪想到白瑜竟然还记得。
蒙助理就笑:“名字什么的不急。罗南你有我的通讯号,回头给我发个信息,我请薇薇姐签了,再通知你。”
不管事情本质如何,人家肯舍人情帮忙,罗南必须要表示谢意,当下便鞠了一躬:“谢谢蒙助理。”
“别漏了人!”白瑜扯了罗南一记,挑眉道,“怎么样?够意思吧?”
“够意思!”罗南伸出大拇指,坦白说还真有点小感动。即使小姑娘的八卦属性比较可怕,但优点还是很鲜明的。
这时候,5627室的门再次打开,猫眼和高德从里面出来,一帮人就在拐角处碰头。
看到猫眼,bhd三人组都松了口气,甚至是惊喜。白瑜仍是嘴巴最快的那个,当下就叫出声:“老师,你刚刚去哪儿了?”
“我又不能替你们上台,既然教学任务完成,我去哪儿都可以。”
猫眼答得随意,又顺手把高德给她们介绍了一下:“叫高队长就可以了,专业安保人员。如果今天你们灾星临头,指望他说不定能活命。”
“……”
bhd三人组,外加蒙助理和岳琴都是懵的。隔了两秒,交际能力还算拔尖的克拉拉,才叹了口气,把手指插入发际线,苦笑起来:“猫眼老师,求求你,我们今天晚上有演出啊。”
“哦,祝你们演出成功,一切安全。”猫眼笑眯眯的揽过白瑜和克拉拉的肩膀,带着她们往前去。
气氛被猫眼随性的言语搅成一团乱,但罗南知道,猫眼正给他施加压力呢,警告他不要去搞那些幺蛾子。
灾星?我要不要正名啊……
罗南本来还要去山溪乐队的房间,和莫雅打个照面。但莫雅更早一步发来通讯,说他们已经出门,在电梯口会合就好。
“行,我们先过去了。”
罗南应了一声,还不忘提醒蒙助理:“咱们一起去备用电梯吧,主电梯正在转运行李,一时半会儿没得空闲。”
蒙助理笑着点头,还没说话,前面白瑜回头嚷嚷:“你留电梯了没有?”
“留了。”
“那你当电梯门童不守在那儿?让人占了怎么办?”
“上一波都还没到楼下呢,只要你不多嘴废话,肯定能赶上。”
白瑜毫不客气,回手又送来一记甩锤,但这次是落空了。
和漂亮小姑娘打打闹闹,感官上是不错,可今天注定了罗南不会太清闲。才走没几步路,他又接到了来自牡丹的通讯。
也许是今天罗南窥破牡丹酗酒之事,让这位素有主见的精英女性不必再端架子,有事儿没事儿就找罗南沟通,这次干脆就是来诉苦的。
“三闸安防被查了,所有的监控工作都被禁止。”
“哎?”
“夏城分会……你知道吧?”
“哦,荒野探险家协会,知道的。”
“我是说夏城分会搞出了大场面!不知他们发什么疯,不惜动用军政人脉,接手了市政广场周边所有安保工作,正往外筛沙子呢。”
“是吗?”
听到这些,罗南下意识扭头看高徳,又通过灵波网任务窗口咨询了一下,确认果然是协会的手笔。
“怎么搞这么大?”
“是上面的命令,具体情况不清楚。”
灵波网上的简短对话结束,再面对牡丹的时候,罗南难免有点心虚,嗯嗯啊啊的附和了几声,倒是把知道的语气词都练习了一遍。末了佯装关心:
“现在搜检工作都停了?”
“肯定的,沟通也要一段时间。不过仍在追查目标的社会关系,也有了些发现。即时情报我已经发到云空间,后续也会不断更新,你可以随时查阅。”
正说着,那边有电话接入。牡丹扫了眼,便第一时间接通。通过墨水的视角,罗南可以看到,牡丹眉眼间线条曲卷,原本随性洒脱的神韵,刹那间变得细腻温柔起来:
“怎么样,状态还好吧?”
“喂,分心二用合适吗?”
罗南感觉一下子陷入惨遭无视的尴尬状态。正想着是不是要结束通讯。写字楼里一行人,已经来到备用电梯外间,而走廊另一边,海京和山溪乐队也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
两边正好碰头。
另一侧,莫雅也在通电话,应该是对哪个朋友,聊天正热,笑容灿烂。姐弟两人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海京则第一时间接过指挥权,把人都往电梯间赶。
写字楼资源有限,留给明堂文化的备用电梯,是从物业电梯转过来的,就位于消防通道旁边的小隔间里。电梯间只有七八个平方,两个团加上罗南等人,已经有14个人,再加上行李什么的,也差不多要塞满了。
作为安保人员,高德见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本能就皱起眉头。
进入电梯间后,克拉拉第一时间看电梯核载人数,见是16人,才松了口气:“还好,没有超标。”
“怕什么,反正就算跑楼梯也轮不到咱们。”白瑜说着,视线往罗南处一勾,意思不言而喻。
她也是和罗南闹习惯了,却忘记这里还有一堆地下圈子里杀出来的混账玩意儿,尤其是他们的酒劲儿还没有完全过去。
最活泼的黄向东当即吹起口哨:“现在年轻人,这就分尊卑上下了?关键时候体位堪忧哈!莫雅,你这当姐的什么感想?”
莫雅径直通电话,只送去一个中指。
虽说撺掇不了莫雅,白瑜也是尴尬得要站不住脚,直往雪苑和克拉拉肩后缩。
罗南也知道绝对不能接话,否则定然是没完没了。他学莫雅,翻个白眼,点点手环,示意有电话要接,挤到人群外围,就挡在电梯间门口。
心里还在庆幸,多亏牡丹那里是通过“皮筋”交流,需要精神层面转化一次,否则以刚刚的闹腾法,什么底儿都泄出去了。
马楼哑着嗓子发笑:“不用到门口守着,咱们一堆人挤在这儿,插针难下,谁过来都要乖乖排队。过来陪马叔聊会儿,我教你几招……”
某人硬抬辈份儿,当下招致一片嘘声。但电梯间里的热度真的给炒起来了,对晚上的演出而言,或许这也算是一个好现象。
罗南不理这帮人,他靠着门框,从云空间里下载资料。正操作的时候,感觉有人影欺近,就靠在他旁边,但并没有交流的意思。
罗南扭头看了眼,礼貌性地招呼一声:“水意姐。”
过来的这位,是山溪队乐的鼓手水意。因为在演奏过程中,喜欢利用特斯拉电圈增强视觉效果,在地下圈子里,又有“电姬”的名头。
至于是褒是损,就见仁见智了。
水意双臂抱胸,眼皮半垂,看上去还有些困顿,和电梯间激昂的情绪格格不入,对罗南也爱搭不理的。
罗南不以为怪,嗑了粉的人,本就不能以常识论。只要这位不耽搁晚上的演出,怎么都没问题。
他径直去看下载的资料,算上之前新监控的目标,一共5人。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看各自的社会关系纪录,还算正常,和一般的同龄人差不多。
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要让罗南自己琢磨,多半是要头痛到死的。幸好牡丹已经做了先期整理,标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都是‘天街社区’的付费vip,而且在需要推荐人的私密版块‘星梦’,活跃度都很高。”
天街?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罗南一边回忆,一边看注解。上面是牡丹的描述:天街,东亚最大的娱乐圈信息集散地……
哦,是那个!罗南一下子搞清楚了,这不就是上午白瑜搜索席薇最新消息的时候,登陆的八卦社区嘛。
可那个星梦版块,是干什么的?
专业问题就要请教专业人士。而全场八卦属性最高的,毫无疑问就是白瑜了。
罗南转过身,向白瑜招手,然而他着实轻视了在场其他人的起哄能耐。黄向东正觉得前面没闹腾够,见状就嚷嚷起来:
“等下等下,南子你又招谁呢?”
“……”
“没关系,大声说出来。这地儿乱,海经纪人听不清的。”
这种情况下,罗南不能多说,白瑜也不敢冒头,尴尬得无以复加。
“好了好了,都消停点儿。”
海京觉得再闹腾下去,没事儿也要折腾出事了,便强行打断。又见罗南一脸无奈,便顺口问了句:“南子有事吗?”
得,反正在场的也都是专业人士,直接问好了:“有朋友托我问一下,天街社区的星梦版块,主要是干嘛的?谁有权限可以说一下吗?”
一言既出,电梯间里诡异地静了一下。
很快,马楼曲里拐弯的口哨声响起来。
<script>dot.getelementbyid("readerfs").ame = "rfs_" + rsetdef()[3]</script>
罗南知道自己肯定是说错话了,但不知道错在哪里。目光环视一周,只见吹口哨露怪笑都是那帮摇滚烂人,白瑜、雪苑、克拉拉这样的小姑娘都躲他的视线。
莫雅也停止通讯,脸上是无奈的表情。
哦,还有猫眼,典型的嘲讽脸,看样子她也知道里面的门道——早知如此,不如问她。
罗南不傻,看这情形就知道,那什么“星梦版”,多半就是“贵圈真乱”的路数
“算了,当我没问。”
听他这话,马楼笑了起来,没有再和罗南纠缠,倒是指向莫雅:“你说你弟弟究竟是装纯呢?还是真纯?”
莫雅不回答这种弱智的问题。
“好了,有谁想给罗南解惑的,私下里聊。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赶紧确认自己的包裹,谁要是到地方再说缺斤短两的,我保证让他未来两年都免费为公司打工。”海京终于拿出经纪人的冷血范儿,强势控场。
两个团队稀稀落落地应声。
罗南则第一时间和猫眼私聊:“把有关信息发给我。”
“别急啊,再等几分钟,说不定就有哪个小姑娘私下里给你编辑呢。”
“别废话。”
“好吧,你是boss——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星梦版其实就是‘约炮版’,里面活跃的一般都是些骨肉皮,偶尔也有带进来的傻白甜。当然了,主要的卖点还是那些男女艺人。他们解决生理需要,对面享受名气光环,有的专业人员还挣点外快,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这样,都算半公开了吧?”
“人家要的就是这份刺激啊。”
“好吧。”
大概情况和罗南想象的差不多。他不再耽搁时间,立刻就联系牡丹,把这件事儿大概一说,又送上自己的分析:“五个监控目标都是普通人家,应该属于狂粉儿或是被猎食者。如果真的在这个版上有交集,那么交集点就应该是某个明星艺人。这个圈子想来也不会太大,锁定传染源应该没问题吧。”
“……”
“喂,你在听吗?”
罗南通过墨水的视角,注视牡丹。此时那位正安静坐在一间高空餐厅内,临窗俯视整个市政广场。但不知为什么,罗南总觉得她的眼神不是太聚光。
刚刚还和情人你侬我侬的,现在就分手了?
正要再呼叫一下,牡丹抬起手,轻掠额前散乱的发丝,纤长的手指恰好挡住墨水的视线,让罗南看不太分明。
稍隔一秒钟,牡丹便回应道:“不用再重复第二遍。你的意思是,某个二期或者三期感染者,正以性传播途径,使畸变病毒在小圈子里扩散。”
直白而又准确的描述,让罗南略有些不适应。可这份小刺激,似乎也挑动了他脑子里某个区间,让他有了些微妙又不明确的感受……
是不是有什么信息忽略掉了?
“喂,你在听吗?”牡丹反手一剑搠回去,与罗南之前所言半字不差。
“……嗯,理解无误。”
“好的,我会尽快给你消息。”
“那就这样?”
“还有。”
“怎么了?”
牡丹的视线投向窗外,恰与外面勾住窗台的墨水相对。之前还散溢的眸光,不知何时重又凝聚,清亮明透:
“祝你好运,拍档先生。”
“……谢谢。”
罗南满心的莫名其妙,还好不管怎么说,明确了侦查方向,就算解决了部分问题,他也松了口气。
此时备用电梯已经触底反弹,一行人眼看就要前往后台。可罗南心里还没有定数,必须琢磨如何应对那个基因贩子的挑战。也许,听取专业人士意见,和莫雅保持距离,是一个比较不错的方案?
正想着,罗南注意到,两个比较出乎意料的人物,往备用电梯这里来。
隔了十秒钟左右,消防通道的木门打开,两个人一先一后进来。电梯间这里,人们下意识去看,很多人的神经瞬间崩紧:
“吴总监!”
过来的正是明堂文化在此地的最高领导,艺人部总监吴清则。他身后跟着的是这里的二把手,海京的顶头上司沙主管,也是熟人了。
大部分人没想到,公司大boss会突然到来。这可是真正的大boss,关系到每个人饭碗的那种。
“吴总监好,沙主管好。”
一众人等纷纷行礼致意,就算是山溪乐队那些素来桀骜的人物,表面上的功夫也是要做的。
罗南是无所谓了,随大流低低头就好。倒是刚从他身边经过的沙主管,冷不丁见他这样,本能地还礼,差点没折了腰。
还好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不管对手下的员工和艺人是什么态度,吴总监注意到这里人员构成比较复杂,态度上还是很亲和的。他第一时间找到了猫眼,点头微笑:“猫眼老师亲自过来了,感谢感谢。”
当然也没有忽略身着制服的高德。待问清楚是大楼管理方,也比较客气地问候。最后则是看在席微面上,给蒙助理也打了个招呼。
至于岳琴,由于和bhd团很亲近地凑在一起,年龄也小,吴总监便忽略不计。
不管是怎样的态度,有他站在这里,整个电梯间都发生了异化,原本混沌的等级观念一下子鲜明起来。
在微妙的作用力下,地位最高的人,毫无疑问地享有最靠近电梯门的位置。吴总监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最前方,沙主管和海京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说一些工作上的进度之类。
至于其他人,大都是眼神交流代替了语言交流,实在不行,才伸手半掩着嘴,窃窃私语,且是断断续续的,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早前的氛围里去。
罗南以全景式的精神感应,将每个人的神情都纳入掌握,对其中微妙的心理变化颇觉有趣。
但很快,他就感受到别人观察的视线。
罗南抬头,发现身边的高德正以微妙的眼神看过来,猫眼还和他窃窃私语:“看,很变态对吧。”
“你背后叽叽喳喳什么?”
“交流怎么为boss您服务。话说您一边当boss,享受星级服务;一边做小弟,对人点头哈腰。两种模式,你是怎么任意切换的?精神分裂?还是玩起角色扮演,不亦乐乎?”
罗南无语。两边的圈子都不一样,一码是一码,这很正常啊,怎么就精神分裂了?
“果然,病人多半是无自觉的。高队,你怎么看?”
高德本不想介入这种事情,可出于专业考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灵波网交流:“罗先生,我们最好完全主导事态,不要形成意外情况……”
话未说完,新的状况还真的出现了。
“哎哟,这里人也很多啊,还好美女更多。”
目前这个楼层,能堂而皇之如此轻浮的,也只有那一位了。两秒钟后,何东楼大咧咧进场,老司在旁随行。
这个绝大多数人都很面生的公子哥儿进来,固然很招眼,但绝大多数人,现在都偷看电梯承载人数:
看起来,一波真下不去了。
白瑜和克拉拉好生惊恐,难道她们真的有乌鸦嘴体质?
电梯门前,吴总监的脸沉了一下,显然对何东楼观感有限。
随着人的位置不同,立场也不会一样。对旁边的沙主管而言,能拿公司的资源去换取个人利益,已经是最理想的状况。
但在吴总监看来,整个艺人部都是他的自留地,绝不希望上面有偷食的鸟儿。只不过这只鸟本身就是老鹰,背景也厉害,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只能装看不见罢了。
一旦碰上这种“偶遇”的情况,大家都比较尴尬。
略做心理调节,吴总监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转过身,主动与何东楼打招呼:“何少,有段时间没见了。”
何东楼在老司开道下,径直走到电梯门前,笑嘻嘻地回应:“大家都忙嘛,吴总监你不断推出好作品,我呢则是忠实的客户,默契还是有的。”
说着,他回眸扫过在场几位美女的脸,还眨眼睛。这个微表情大多数人只当作是花花公子随性放电,但罗南却注意到他眨眼的对象。
“水意?”
抱臂倚在角落里的水意,表情冷漠,但略微加速的心跳和呼吸声,证明她的心情远不如外表呈现的那样平静。
难不成被撩到了?
吴总监扫了眼拥挤的人群,微微皱眉,突然对海京道:“这样,小海,你带个人,到楼层各个房间再巡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东西落下,尤其是私人物品和敏感物品。咱们不要给物业添麻烦,也别给那些狗仔借题发挥的机会。”
海京微怔,但很快应是。
大多数人都是心里透亮,说是不要借题发挥,吴总监这一手才是借题发挥的典范。说到底,这只是在分配上电梯的权限罢了。
至于让海京带走谁,用膝盖想都知道。
罗南第一时间承受了十多道目光扫射,海京也把视线落到罗南脸上,向他略作示意。
高德和猫眼都皱眉:这就是意外状况!
何东楼终于发现了罗南,或者说他找到了一个发现罗南的机会。笑得越发开心:“还是吴总监想的周全。对了,那个谁,正好你去一趟,到席薇房间把那个、那个没吃完的点心给我拿两块儿。麻利点儿,我一会儿就上车走了,实在不行就跑楼梯!”
罗南真的无语了:姓何的你有病吧!
吴总监感受到了何东楼的针对性,刚一愣,旁边沙主管跳了出来,展现出卓越的主动性:“我和海京去吧,这样更方便一些。”
哎哟?姓沙的这是已经背地里跪了?
何东楼挑挑眉毛,却没那么容易丢掉调侃罗南的机会:“好啊,那这位小弟,你就专门给我跑一趟好了,跑得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电梯……”
话音未落,电梯面板上,跳跃的数字固定,电梯在漫长的来回之后,终于入位,电子音响起。
受此提示,门前的吴总监顾不得多想,反正被何东楼盯上的年轻人,想必是讨不得好。他不愿掺合,就对沙主管挥挥手:“尽快去办吧。”
说罢,他与何东楼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脸,切换到了社交剧本。
何东楼抢了个先:“吴总请。”
“何少请”
“吴总你是地主,你……”
“还是何少、何少?”
金属门向一侧收拢,就像是翻过的剧本,拉伸了镜头,使得电梯间和电梯轿厢的情景交融在一起。
1.7x1.7的电梯轿厢正中央,一位职业女性安静站立,眼眸清澈,映入外界如戏的人影与喧嚣。
之所以讲电梯轿厢里这位是职业女性,实在是衣着打扮给出的强烈印象。她身着浅灰色修身款短西装,以及同色直筒裤,略保守的黑色高跟,每一个细节,都在表明她的身份定位。
唯一比较扎眼的,大概就是她右手提着的那件银灰色金属箱。
不过,相对于衣装打扮,那张雕塑感极强的面孔或许才是最好的搭配。越是平静无波,越有冷意自然渗透,让人觉得这位应该拥有非常严肃认真的性格。
正是这种第一眼印象,或许还要加上高挑的身形,有效增强了她的气场。还有,电梯外黑压压一片人,她只是独身一个,偏没有任何下识意的多余动作,稳稳地站在轿厢中,甚至没走出来的意思。只以明亮而犀利的眼神,从人们脸上划过,
“哇噢,硬派!”作为一个进击的贝斯手,黄向东立刻就觉得,这是很少见也很具有挑战性的类型,下意识感叹出声。
然而话一出口,他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大得出奇——其实是周边环境噪音骤然下调,活生生衬托出他这个2b时刻。
黄向东赶紧闭嘴,随着尾音消去,又缺乏后继,某种静默力量像是无形的暗云,激涌出来,瞬间覆盖了整个电梯间。有那么一瞬间,就算吴总监过来之后也难避免的窃窃私语声,彻底抹消。
站在最前面的吴总监有点儿懵。
安静让人更敏感,就在这片诡异的静寂中,他突然发现,自家的反应有问题。不知在什么时候,他侧过脸,避过与那位“职业女性”对视;还有,身子也侧开了。
他是明堂文化的高管,56层是他的公司包下的专属楼层,他毫无疑问就是此地的首脑……可当下的感觉,就像两年前,他迎候古堡财团的哈尔德夫人。那位冷酷的资本大亨,面对一群过份热情喧闹的公司高管,只用眼神,便让所有人闭嘴。
特么的我在想什么?
吴总监冷不丁回神,觉得他现在的反应谜之尴尬:其实我是遵守“女士优先”、“先下后上”的规矩对吧?对吧?
他下意识瞥了眼何东楼,这年轻人眼下还挡在电梯口,看上去要更从容。可刚才突兀的断句,还有眼下缩肩塌胸的算哪桩?
电梯轿厢里,职业女性的视线也落在何东楼身上……又有些偏移。
尚未弄清焦点所在,就听到“滴”的一声电子音,有别区电梯的提示音,紧接着就是一声“砰”。
一直默默站在何东楼身侧的老司,先是低头看手环,随即身形反射性挺直,用力并腿,脚跟相碰:
“海防特战七旅预备役尉官司国胜。”
短促有力的军旅声,冲破了静默的压力,却又彻底改变了此间应有的属性,偏偏当事人觉得是如此理所应当。
“空天特战二旅预备役校官何阅音。”
职业女性,也就是何阅音不用变化姿势,就是最标准的站姿。她目注司国胜,简洁回应:“请归队。”
老司叫一声“是”,当下举手敬礼,随即大步走进电梯轿厢,到何阅音侧前方电梯控制面板处站定,叉脚稍息,有如门神。
直到这时,他才往何东楼处略一点头,然后就彻底恢复了冷硬的军人做派。
自家保镖“嘀”地一声就给抽走了?
当这是刷卡呢?
何东楼纵横纨绔界二十年,也从未见过、甚至从没想过这种情况。他愣在那里,对老司的示意全无反应。
不过他也没愣多久,连续的变动终于搅破了周边近乎凝固的氛围,电梯外开始有微微的骚动。既然到目前为止,与自家关系不大,周围人们眼中不免涂上了各式各样的色彩,用不同的角度去观察,或者和同伴交流各自的想法。
窃窃私语声又响起来,何东楼站在最前面,背对这一切,真真正正体会到什么才叫“如芒在背”。如果今天的事儿传出去,在交际圈儿里,他何东楼分分钟就能达成“万年笑柄”的成就!
真特么的,特么的……
尴尬而荒唐的情绪终于成形,并急剧喷涌出来,他顶着这辈子最害怕的眼神之一,失声咆哮:
“姐,你搞什么!”
何阅音理都没理他,视线再次平移,刺入外面拥挤的人群中间。
有何东楼这个牺牲品在前,此时再没有人敢和她对视,甚至大部分人也学吴总监,纷纷侧身,让过正锋。不自觉就让开一条通向外面的甬道。
问题是,何阅音似乎没有出来的意图,她只是注视人群后方的既定目标,直至两边视线对接。
何东楼感觉自己要爆炸了,可恨的是,就算这样他也像个牵线木偶,不由自主地顺着何阅音的视线往后看,然后就见到一张年轻、木讷的脸。
我……草!
坦白讲,见何阅音出现在电梯里,罗南是有点儿懵的,但接下来那边直接征召老司,外人稀里糊涂,他与猫眼、高德这些当事人,反倒是心理透亮。
事态升级了,而且极其严重。否则,以协会的资源,怎么可能临时再找外援?故而当何阅音的视线投射过来,罗南瞬间就理解了对面的意图:
做正事的时候到了。
罗南应该有所回应的,但在事态临头的那一刻,他却觉得心脏挤压出的血液,仿佛都带着电流,以至于身体都麻痹了。
相应的,无数电信号、化学信号在神经网络传输变动,当这些复杂微妙的刺激整合起来,也形成了相对明确的情绪色彩,其中最多的成份,竟然是不安和抗拒。
所以罗南没有做到像老司那样即时反应,而是保持了缄默。对此,猫眼和高德似乎也有点意外,都把视线转过来。
罗南面上表情不显,可聚焦过来的视线越多,他心里就激荡得越厉害:丢人了……你怕个球啊!这里有让你害怕的东西吗?
其实是没有的,若强说有,也不是任何实体,而是某种形而上的东西。
罗南的注意力微有偏移,转向了莫雅所在。就算不用眼睛观察,他也知道自家老姐正观察何阅音,饶有兴味,也在顺着何阅音的视线,寻觅下一个有爆点的目标。
她把自己当作吃瓜群众,却不知道,来人与她表弟之间存在何等密切的联系。
本来么,两个圈子并无交集。或者说,罗南一直小心维持着两个圈子的距离。可在此刻,因为这个突发事件,里世界和原有交际圈正面接触,无声交错。罗南才恍然发现,二者之间分明存在着某种不可调和的冲突。
这个冲突,正是让罗南为之恐惧的根源。
这里面应该有更深层的意义,但短时间内罗南已经理不清楚了,他只知道必须要做一道选择题。不是由他心意,而是要考虑很多很多……
既然如此,答案其实就摆在眼前。
也许,何阅音再开口的那一刻,就是他努力维持的生活节奏崩溃的开始。罗南不能拒绝,但也不愿主动去打破,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
电梯门外,何东楼受够这种被彻底忽略待遇,他转过脸,直面何阅音,已经气得有些手抖:“你真当自己是秘书啊,我是你弟……”
“借光。”
“呃?”
电梯轿厢里,何阅音微垂眼睑,暂时隔断了具有明确指向的目光,等再睁眼的时候,她径直往外走,顺手拨开挡路的某血缘近亲。老司沉默跟随。
何东楼往外一个踉跄,后面的人更是波开浪裂,让那条已经隐隐成形的甬道,变得更加宽阔。至于甬道尽头,还有点儿堵——罗南就在那里。
何阅音两步就越过了吴总监的位置,她脚下不停,口中则快速吩咐:“安全局办公,你们公司派两个人跟着,有需要的地方,请予以配合。”
娘喂,总算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吴总监心里其实还有点疑惑的,可人家何少两声“姐”都叫出去了,就算有疑惑也要压着。他对着何阅音的背影连道“好的”,接下来又有些犹豫:
留谁呢?
这时候,沙主管福至心灵,再一次自告奋勇:“总监,我带个人跟着。”
“……也好,少说多做,随时保持联系。”
吴总监被一连串事项弄得头大,又知道事关安全局,最好不要瞎掺合,也懒得再多想,便允可了沙主管的建议。
“那,罗、小罗跟着我吧。”说着,沙主管的视线往罗南那儿飘,见那边反应平静,知道自己赌对了,暗地里一握拳。
而此时,何阅音正好与罗南错身而过。旁边高德反应很快:“我是大楼物业方……”
“跟上来。”
说话间,何阅音微不可察地一点头,其实是指向了罗南。后者松了口气,还来得及向莫雅那边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这才转身跟上。
就在转身之后,他脸上莫名发烫。
由何阅音领着,一行人很快越过安全通道,消失在其他人视线中。
电梯间这里,大部分人还在发呆,猫眼靠着门框,挠了挠自家下巴:“喂喂,理由都这么充沛,我怎么办?”
自语未尽,何东楼已经怒冲冲追上去,安全甬道的木门,让他摔得震天响。
“谢谢你啊阅音姐。”
进入长廊之后,罗南第一时间向何阅音道谢。他心里清楚,何阅音原本的计划肯定不是这样的,照着一开始的节奏,直接把他带上电梯,才是最合理的判断。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原因……
“何阅音,你犯贱啊你!”
已经口不择言的何东楼从后面赶上来,隔着老远就大声咆哮。这种彻底失态的模样,引得楼层中几个房间打开门,尚未离开的艺人或工作人员探头探脑。但很快就碰上沙主管恶狗似的眼神,当下都消停了,纷纷关门自保。
何东楼却已经被怒火烧坏了脑壳,追上来就要拽何阅音的胳膊,要她给一个说法。见他如此狂躁,老司无奈之下抱住了他,只是口拙,不知道怎么劝阻。
见到这情形,罗南有些尴尬,可这份心思刚起来,就听何阅音道:“不要分心,这些杂事,由安保人员处理。”
话音方落,高德已经走到何东楼身畔,伸手取出一把小巧的枪状物,对准何东楼的颈部。
“我靠,何阅音你够了……”何东楼见状,眼眶都要瞪裂开来,更是疯狂挣扎。然而老司没有半点儿放手的意思,随站高德扣动扳击,麻醉液滴打入何东楼颈侧皮肤,只两秒钟不到,世界就清净了。
何阅音扫了一眼:“安置一下。”
老司想了想,只有席薇的套间还算方便,而且也好照料,便向何阅音告一声罪,抱着何东楼往里面去。
其他人还好些,沙主管则早已经看呆了眼。这位何阅音何长官,着实可谓铁面,对自家弟弟也如此不讲情面,简直当成个路人处置了……
正想着,后面突然有人发笑:“秘书对待老板,果然是去烦解忧,不避内亲。不过你是不是太宠他了?”
随便找个理由脱身的猫眼,踩着高跟“嗒嗒嗒”地跟上来。
对她的问话,何阅音并没有回答。
猫眼则不依不饶:“刚才直接拉他下楼,和安保团队会合,也就万事大吉了。结果闹到现在这地步……你前后的行为合在一起,有没有觉得很搞笑?”
她直接点破里面的关键,让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局面重归于尴尬。好吧,尴尬的也只有罗南一人而已。
罗南知道,猫眼看似针对何阅音,其实是抓住机会报仇,一字一句都是在嘲讽他,偏偏他还没法反驳,一时间低头不语。
“要专心。”
何阅音这时才开口,依旧是与之前类似的提点,后面才转向猫眼:“既然生而为人,家人和家人的观感便很重要,对某些性格的人来说,要比其他人更为重要。”
“啧啧,听起来齁甜齁甜的。”
何阅音平淡反问:“如果因为这种问题,导致心神不专,状态不佳,遭遇麻烦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既然你来了,还有安保团队……”
“身在这个环境里,面对麻烦,你是信任安保团队呢,还是更信任自己?”
“喂喂,高队还在呢。”
高德面无表情:“真正的麻烦面前,安保团队只是起到一个分担压力、查缺补漏的作用。”
知道你们都是军方背景,就不用在这儿表团结了吧?
猫眼翻了个白眼:“然后呢?你们就由他的性子来?”
何阅音扭头看向罗南:“收获和付出道理上是划等号的。多一层变化,多一份工作,这就需要消耗更多的心力。我想,罗先生已经有所准备。”
罗南在旁边看何阅音与猫眼“交流”,心中已经隐约明白里面的道理,但这时候他不好也不愿开口,便一直沉默着。
何阅间并不介意,她转而吩咐沙主管:“我们需要一个空房间。”
现在楼层上的大部分艺人、助理、工作人员,都往广场后台去了。找一个无人房间最简单不过,饶是如此,沙主管也很是紧张,额头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通过权限控制软件反复确认,才就近找了一处房间。
“5610吧,这个房间稍小,但一直闲置,干净。”沙主管打开门,请一行人进去,本来也想跟进,却被高德伸手拦住。
“罗老板!”
沙主管本能地想知道罗南的态度。纵然前面一段时间,这位年轻人好像给训得抬不起头来,可上午在电梯里,不也是这种情况?归根到底,给他最大心灵冲击的,仍然是这位看似乖巧的年轻人。
感受到沙主管的惶惑又期待的情绪,罗南回头看了一眼:“没你的事了,去忙吧。”
沙主管长舒口气,点头哈腰退下。这时,司国胜也将何东楼安顿好,赶了过来。待有关人员都进屋,高德把房门关上,隔绝内外,这里一下子清净下来。
猫眼自从沦为“信众”,接人待物是越发地随性,才不管礼数之类,已经老实不客气地找了个椅子坐,信口道:“总算都是专业人员……咦?”
她突地一怔,眸光先划过罗南的脸,然后落到何阅音处:“等等!这么一来,某人和他姐姐不就分开了?而且还落得感激涕零,合着只有我是枉做小人?”
罗南一下子呆在那里:这么说,好像也对?
何阅音并未因为猫眼的“叫破”而尴尬。她进屋之后,便找到一块开阔区域,半蹲下身,将银灰色手提箱放在地上,输入密码,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猫眼又看罗南:“boss,现在是什么感想?”
罗南从呆滞状态中回神,初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可脑子转过几圈,不自觉就忆起,几分钟前他在电梯间的一系列反应。很快,他就咧嘴苦笑起来:“我在想,如果和莫雅在一起,遭遇突发状况,如果还像前面那么纠结,恐怕就真要完蛋了——那种时候,我哪还有选择的空闲呢?”
猫眼忍不住啧啧两声:“觉悟一下子上来了呀!喂,何副会长,看不出你竟然还有当老师的天赋,何家在军队的职业是教官吗?
“……”
何阅音又静默了片刻,待银灰色手提箱的开启提示音响起,才轻声开口:“有了这种觉悟,罗先生应该可以更专注。”
这是她第三次提及类似的要求了。
罗南深吸一口气,首度直接回应:“没问题。”
何阅音掀起了手提箱盖:“那好,换装吧。”
手提箱里是专门为罗南安排的装备。很简单,搭眼看过去,有肉色防护服一件,电磁手枪一把,配套零件、弹药若干。
防护服是紧身制式,所以是要把外套内衣差不多脱光,才能穿戴。换了以前,面对屋里几对视线,特别是还有异性在旁,罗南难免要纠结犹豫一下。
可如今,何阅音三度“专注”的嘱咐音犹在耳,再琢磨这些事,就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罗南将刚才吸进吐里的气息全吐出来,径直解衣扣,心神则自然附着在箱中装备以及何阅音的介绍上,别的一概不管。
“蛇藏2型防护服的作用主要是防刺防毒,避免在混乱或恶劣环境中遭暗算。不过未配带防护面罩的时候,还需要小心头部区域。”
使用这种防护服还需要一定技巧,何阅音一边介绍,一边起身帮助罗南穿戴。由于目前的特殊情况,难免有肢体接触,有些部位区域还挺敏感,这样可比眼神关注的刺激性强上十倍百倍。
“要帮忙吗?”笑吟吟旁观已经不能满足猫眼的恶趣味儿了,她主动起身上前,明着是征询罗南的意见,其实已经上手,而且就贴着腰肋部往下滑。
一侧何阅音眉峰微蹙,尚未说话,便听罗南“嗯”了一声:“小腿那里有点儿松。”
语气平静而自然。
猫眼闻言一怔,抬眼看罗南表情,别的不说,那对眼睛,半瞌半睁,一边是视线焦点聚在手提箱里,看那些还未配带的套件;另一边……大概就是内感形体,体会防护穿戴后的细微感觉。
除此以外,再无他想。
连番刺激之下,这个一直在两个生活圈里摇摆不定的少年人,终于有所决断,挥去了那些无意义的杂念,聚合心神,直面当前。
别人倒还罢了,早就是罗南封闭体系内一员的猫眼,便清晰感受到了那份自核心区域勃发出来的力量。由此形成的巍然灵压,徐徐覆盖了体系每个区域,调理各方,赋予秩序。
猫眼离得太近了,以至于根本没有任何缓冲消化的机会,心口便是一窒。恍惚中有所明悟:她的这位boss,犹疑的“人心”渐渐隐退,无情的“神思”走上前台,开始编织一套最有利于当前情境的新秩序。
当此秩序成形,任何试图冲击的逆流,都要有足够的“觉悟”才行。
猫眼稍稍犹豫,终于还是屈膝半跪,膝盖轻点地板,保持住身体平衡。手指则隔了一层防护服,触碰罗南小腿肌肉:“是这儿吗?”
罗南的声音愈发沉静:“脚跟上面。”
“这里有个足套,袜子脱掉,勾一下脚……”
猫眼也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应,心里面却在想:
我早晚要疯掉!
十几秒钟后,罗南缓慢活动肘腕膝足各关节,渐渐适应防护服的微紧状态。这段时间的修行总算没白费,可以暴露放大一切身形缺陷的肉色紧身衣,倒是让他给撑了起来,除了体型没长开,略显削瘦,别的也没什么了。
此时,何阅音将箱中那一套看不出用途的小配件,也都给他配载上。包括一个窄幅金属腰带、一件类似古代护心镜的绊扣皮甲,还有一枚宝石尾戒。
中间有个小插曲。何阅音注意到罗南左手配带的黑色护腕:“这是飞轮臂?”
“哦,剪纸哥送给我的。”
“那么尾戒就戴在右手上吧,避免冲突。要先穿戴装备,再套外衣,确定所有的装备都直接附着在防护服上。”
此时罗南就连双手也附了一层连体手套,虽然有模拟皮肤的效果,感觉上还是怪怪的。
猫眼也没看明白,干脆直接询问:“这些装备有什么用?”
“稍等。”
何阅音仍没有即时回应,继续指点罗南,让他把六耳调到某个特殊频道:“我们试一下,有没有感应到一个噪音?噪音里有个节奏,需要你用灵魂力量贴合上去……对的,就是这样。”
话音方落,罗南身上便是“嗡”地一声响,近在咫尺的何阅音、猫眼,包括地上的手提箱,都被某种无形的斥力推得平移开去。
多亏两人体术都是不俗,都保持住了平衡,何阅音还有闲按住手提箱,没让它翻倒。
“哇噢,防御力场?”
“按照欧阳会长的说法,是灵波网力量的具现化。”
何阅音看向罗南:“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罗南回了一句,同时伸手按在腰带上,轻轻摩挲,若有所悟。
猫眼也走回去,伸手去摸护心镜:“这是会长的新成果?灵波网直接干涉现实?”
“是的,理论上可以调动灵波网的力量,通过相关组件干涉物质层面。但目前转换消耗略高,百不存一。”
“欧阳会长这是准备亲自给某人保驾护航?”
“有致命威胁的话,会的。”
“啧啧,这待遇!”猫眼先是咋舌,紧接着又摇头:“那干嘛要绕圈子?我觉得这玩意华而不实了,效率太低。真碰上强敌,只要灵波网没问题,那边一波精神风暴压下来,直接横扫……”
何阅音没说话,只在本次任务窗口共享了一段视频。
视频显示的是一处讯问室,看角度,应该是从监控探头上截取下来。
镜头对准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此人坐在讯问椅上,挡板上双手固定,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人谁啊?”猫眼仍是第一个询问。
回答他的是高德:“这是目标洛元所乘飞车的司机。接受盘查时,他无法交待洛元行踪,被带回附近警局。”
“是他?”罗南的注意力也放了过去。只见这人面目平凡,眼角眉角都耷拉着,看上去有些阴郁。
高德又补弃一句:“目前视频是在快进的。”
正如高德所言,视频正以高倍速快进。参与讯问的两个警员都出现了动作快速切换情况,声音也变成了叽叽喳喳的杂音。然而那个司机不同,他始终保持固定的姿势,一言不发,相应的画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何阅音轻声讲解:“从他被带回调查起,就是这个样子……注意墙上的挂钟。”
视频播放倍速回归正常,此时挂钟时间接近下午5点。罗南低头对了一下时间,也就是十分钟前。
当讯问室的旧式钟表指针,划过最上方的刻度,一直缄口静坐的司机,突然就伸展脖子,眼睛径直投向镜头所在的方位。直勾勾的眼神,就像通过镜头与他们对视。
可以看到,从这那一刻起,司机的面皮一直在抽搐,青筋和肌肉时不时鼓起,唇角也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扭曲。就从这变了形的嘴角间吐出言语:
“一切劣质的都将清除,优秀的将重新排序。我们有足够多的空间,但绝不会容忍肮脏进驻。
似梦呓又似疯语的字句,如果一股阴森森的风,从镜头中、也从人们心底泛起。那边负责讯问的警官忍不住站起来,似乎想确认安全禁锢设施是否完备。
可就在他眼前,那个司机面部的抽搐向全身猛烈蔓延,幅度也急剧增大,以至于某刻已经彻底丧失了人形,就像是一根过火的蜡烛,在众目睽睽之下融化。
“啊啊啊啊啊!”
负责讯问的警官只不过是普通人,何曾见识过如此恐怖的情景。在惨叫声中,他手忙脚乱向后退,却保持不住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旁边同事的表现绝不比他好到哪去,跳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椅子。
监控探头冷静地记录这一切。“蜡融”的司机依旧在椅子上,花了大概三十秒时间,体型外表却又重新归于齐整。他始终保持直视镜头的姿势,但脸孔与半分钟前,已经截然两样。
这边所有的人,都看清楚那张脸:
洛元!
猫眼虽未亲历当时的情况,但前面也做了功课的,当下咝了一声:“原来他就是司机。”
当时洛元在众目睽睽之下,匿踪不见的问题,大约是解开了。
再看讯问椅上的洛元,这位神秘人物,本来具备不凡的男性魅力,可见识到刚才的蜡融重塑过程,其面孔已让人不敢直视。
这时候外间的警戒人员已经冲进来,里面还有协会的能力者。如此局面下,洛元依旧面对镜头,不急不缓地开口:
“不论哪个,都会找到。破旧创新,与君共勉。”
视频至此戛然而止,最后只留下那个直视镜头的平静眼神。
猫眼表示当今世界上的疯子太多:“这个洛元,现在怎么样了?”
何阅音依旧摇头:“如果洛元确有其人,那么这人不是。至少在完整意义上不是。”
猫眼略懵:“什么意思?”
何阅音并没有刻意卖关子,直接回答了猫眼的疑惑:“根据事后对战斗现场的采样,这名司机的基因表达有些问题。虽说具体的情况还要等检测结果出来,但据初步猜测,这人可能是一名由无性生殖方式快速催化产生的特殊生命,而且具备超凡力量。
“简言之,他是一个能力者克.隆体。”
猫眼的懵懂状态延时了,足足过了两秒钟,她才勉强在唇边勾勒出一个笑容:“能力者克.隆体……好吧,一个创世大发现!”
她的视线转向高德以及司国胜:“两位有什么感想?”
对面都是沉默。
猫眼露出“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重新与何阅音交流:“何副会长,如果我的理解能力没问题的话,你是在说,视频里这位,是一个克.隆人……而且还是一个能力者?”
“这是初步判断。”
“你的意思是,这位是纯粹的人工成果?”
何阅音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题,只是列数据:“目前世界上至少有30家以上的实验室,拥有无性繁殖的完整技术体系,而且有5家左右,在‘快速催生’领域,拥有一定的技术储备。可是,敢于违背《全面禁止克.隆人公约》有关条款,将此项禁忌技术推入应用阶段的,我们尚未收到有关情报。”
“然后呢?”
“这30家实验室,能够在克.隆生物上附加超凡力量的,一个也没有。毕竟经过几十年的研究,目前的结论是:能够赋予超凡力量的,只有超凡力量。”
“那你还说……”
“但对此事的判断,也是出于现实依据。我们只能从既有的事实出发,按照现行定律做出推论——这是一个拥有完整无性繁殖技术,并具备配套超凡力量的潜在势力。由技术创造实体,再给予超凡力量加持。”
“这样的话,倒也不无道理。”猫眼摸起了下巴,“有具体方向没有?”
“大概有一点儿。近几年来,荒野上出现了一批“活体原料提供者”……“
“哦哦,我听说过,‘基因交易所’对吧!很有名气的黑市,据说形成了非常庞大的地下交易网,专门向各大实验室提供基因样本和活体实验耗材。”
活体实验?
罗南为之侧目。他对这个词比较敏感。毕竟当年爷爷的罪名里,人类活体实验是绕不开的重要条目,而且也是很难洗清的一项。
所以罗南从来都不敢说,爷爷是无罪的,他追求的只能是找回爷爷应有的学术成就。
这时候,猫眼也是脑洞大开:“你是说,这个‘基因交易所’向各大实验室提供的,都是某种克.隆体?“
“我们没有这方面交易的证据。”
“理解理解,政府、军方、各大财团基金,这么高层次的资金提供方,不会留出明显的把柄的。”
再这么聊下去就要跑题了,何阅音果断扭转方向,说出情报和结论:“目前各方对‘基因交易所’的了解很有限,但基本上存在一项共识:这个势力属于荒野,他们之间有一个或几个人,拥有一种可以作用到‘克.隆体’身上的超凡力量,也许还包括‘快速增殖’效果。
“正因为有了这种能力,只要有合格的供体细胞,它可以迅速地使其分裂增殖,短时间内形成一个完整的生命活体。并使其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
“就像‘炸弹’。制造一个克.隆体,然后在短时间内彻底挥发?他们是恶魔吗……呵呵,对很多实验室来说,或许更像是神明啊!”
猫眼的讥嘲,切中要害。
罗南则若有所思:如果何阅音的判断无误,那么这就能够解释当时在地下通道,他的生命星空中,为何无法描绘出“洛元”的生命草图。
若目标本身只是一个快速增殖成长的克.隆体,根本没有形成自我意识的机会,在精神层面找不到痕迹,也在情理之中。
猫眼与何阅音继续讨论有关问题,罗南没有参与。他不像这两位,对里世界有着广泛深入的认识,就算恶补了一些课程,但对“能够给予超凡力量的只有超凡力量”这样的定律,认知也很浅薄。
所以,类似的事情他听了也没用。在此情况下,他能够考虑的,只有面上的东西。比如,对于这种难以感知的敌人,应该怎么处理?
罗南对敌最大的依仗之一就是精神感应。尤其是生命星空,察敌知敌,乃至于隔空攻伐,抢占先机。这种察打一体的模式,已经是他用惯的招数和节奏。一旦不能使用,感觉就有些不对味儿。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问题,当然也只能自己解决。
罗南的意识游走在生命星空,暂时没有思路,也没有目标,他只能先把自己的封闭体系梳理清楚,查看有无缺漏,再由内而外,层层推进。
当然了,在自家的封闭体系内部不可能存在什么疏漏,这更像一个仪式,又仿佛是一头猛兽的本能,日常性的巡视他的领地。
应该是感受到体系内部的压力变化,猫眼又向他这边瞥来视线,罗南不作理会。
此时,他的心神已经扩散开来,覆盖了半径二十公里范围内的广阔区域。外围且不说,市政广场上的情形,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在广场中央,今晚的演出舞台已经搭起来,标准的四面台,周围一圈临时坐椅,将最庞大的人流挡在外面。
涌涌人头,黑压压一片,正如牡丹判断的那样,已经奔着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级别去了。
在这茫茫人潮中,要搜索一个毫无特色的目标已经非常困难,更不用说去寻找有限的几个“疏漏”。这就需要他不但要搜检星图,还要照应到物质层面几十上百万学生和市民,并将他们一一对应。
且不说一旦涉及到物质层面,感应范围就急剧缩小的问题,就算他能够通盘照顾到,面对如此恐怖的数据处理量,也许只有他的脑子变成超算,才能在交织的物质与精神层面,寻找到缺乏对应的那个点。
罗南一时间全无头绪,只能驱动心神,漫无目的地游荡。这样,他再次看到了牡丹,她还在高空餐厅,坐在临窗的位置,静静发呆。
墨水则在窗外,闲极无聊,梳理羽毛。
对了,还有畸变感染那档子事儿呢。貌似威胁性一点儿不比克.隆人来得低!真是多事之秋……哦,已经立冬了。
恍惚的念头随即掐灭,罗南不自觉叹了口气,要是人数能再少些就好了。紧接着,就由此念头延伸出来一个新问题。
罗南想了想,开口询问:“现在这情况,为什么不疏散?有洛元这种危险人物,又暂时摸不清他的目标,还是取消游行和演唱会更安全吧?”
“一切劣质的都将清除,优秀的将重新排序——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们的天才boss, 肯定是最优秀的那一类,你都没一点儿自觉吗?”
猫眼睁大眼睛,示意罗南搞清楚,何阅音专程带着装备上门,不惜得罪弟弟,也要临时征召司国胜这样的前军方精英,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可不只是为了拍他的马屁而已。
罗南眨眨眼:“是嘛?”
“boss,也请加强一下社会常识,好好动脑想想。”
猫眼正因为罗南在生命星空莫名其妙的“巡视”,如芒在背,心情不佳,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怎么可能放过他:“不管起因如何,外面名义上还是一场政治游行,现在聚集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精力过剩的年轻人。他们站在几十万同伴中间,在群体心理的支配下,热血上头,无所畏惧,正愁没地方发泄呢,晚上的演出本就是一个宣泄渠道,现在你告诉他们,由于莫须有的危险,游行中止,演出取消……只要放出点儿风声,分分钟给你酿成骚乱信不信?”
罗南“哦”了一声,没有理会猫眼的狂怼,又问何阅音:“那个克.隆体,已经送到实验室了吗?现在大概在哪里?”
猫眼不爽!罗南这种态度,让她的戾气尖刺一下子扎了个空,这还不算,那个深藏无形的封闭体系,带给她的压力越来越强,体验也越来越糟糕。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全力开动的大型生产线之中,入耳的全是“隆隆”的机器轰鸣声——如果她是一个外来参观者也还罢了,关键的问题在于,她就是这条生产线上的一员,工人、机器还是产品,相关的定位要由某人来定!
猫眼盯着罗南,心里有股子躁动,真想冲上去,一口咬断这个少年人的喉咙。可是,躁动就是躁动,只在脑中转了两圈儿,便在巍然体系的重压下,灰飞烟灭。
她抿住嘴,看罗南向何阅音仔细了解克.隆体的有关细节,心里清楚:这个貌似幼稚,本质上却有无情之势的大boss,已经驱动他所掌控的体系资源,去碰触常人想都想不到的深邃层次。
当这位boss的体系资源,在他过剩的理性力量驱动下,充分运转之时,作为体系的一员,猫眼能够感受到那份冷彻透心的观照,还有不知不觉间已经渗透进来的恐怖异化。
真的,还是那个幼稚的“小受”更可爱些。
“……也就是说,那个克.隆体还没运出广场?”
“是的,只送出了细胞样本。”
“哦,哦。”
罗南嘴上应着,其实心思已经跨过十公里的空间,覆盖了市政广场治安中心,将那里一切生命信息,都纳入掌控。
很快,罗南就找到了他的目标,那个所谓的“能力者克.隆体”。当然,他无法直接观测到,是通过在场其他人的间接映射,才最终锁定。
此时那个克.隆体还是“洛元”的形象,全身上下都被禁锢器具锁拿控制,好像还注射了镇定剂。不过这些手段看上去有些多余,这位似乎已经丧失了一切思维能力,静静坐在椅上,眼神空洞,了无光泽。
趁着克.隆体边上有人,罗南借力侦测,但一时难有结果。
旁边,猫眼虽然觉得罗南“所谋甚大”,但压抑半晌,作死心理又占上风。总想捣点儿乱,便光明正大地戳他一记:“你打什么主意呢?”
“没有。”
罗南很老实地回应。他并不清楚猫眼现在的想法,否则他定会表示一声:你高估我了。
他现在确实是有了态度,也在动脑筋没错,可是动脑筋不代表有方向,他现在最为欠缺的,就是一个明确的思路。
他想锁定“洛元”那个威胁,可是一个没有任何精神特征的克.隆体,断去了他最为擅长的招法。而在自家领地一圈圈地巡视,显然不会带来灵感。
如今他的这种状态,往难听的讲,很有装腔作势的嫌疑。
究竟该怎么做?
没等罗南突破这个关碍,外界又有人联系他。讯息来自于看似靠窗放空的牡丹:“根据你传递的情报,最新的分析我发到云空间了,注意查收。”
“哎?”
“你哎什么?”
“我以为你发呆……”
“呵呵,亲爱的拍档,我邀请墨水先生跟随在我身边,是为了工作需要,而不是给你提供偷窥的便利。请遵守职业道德好吗?
罗南没有试图解释,反正从他“偷窥”的结果来看,牡丹说这些话的时候似笑非笑,态度微妙,未必就是真生气了。调侃他的意味,或许还更多一些。
他也不想因为这种细枝末节浪费时间,干脆只当听不到,径直从云空间下载资料——他并不是要分心旁骛,只想着从中寻找一些灵感。
毕竟他今天的最大发现:普通人到能力者之间的阶梯状分布,包括对几个疑似感染二期目标的捕捉,都源自于此。
就算给不了灵感,给些运气总可以吧?
罗南从云空间下载的资料,是牡丹根据天街星梦版的最新情报,从政府和一些社会机构相关部门抽取的基础资料,主要是反映天街八卦论坛股份构成,具体管理人员、各个版主的执业和家庭基本情况等。
此外也包括一些娱乐新闻、狗仔八卦等,涉及在敏感板块比较活跃的明星及其身边人员,还有部分社会人员的相关情况。
这些情报非常的琐碎,罗南大概扫了眼基础数据部分,简直是支离破碎,一团乱麻。
可是,牡丹只是通过一些简单的数据排序计算,再重新调整合并一下,不知怎么的,便扒出了几条非常重要的线索,而且指向性都非常的明确,实现了指向性聚焦,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五个疑似目标的‘上级’,圈定了三个人气偶像。这三个人,并不同属于一个公司,彼此之间交情也很一般,但他们在近两年内,都多次进行了招嫖活动。这里涉及了一个比较高级的供应链。从几个*和相应鸡头的活动轨迹来看,井轩会所的嫌疑……喂,你在听吗?”
“唔。”罗南刚刚真的有点走神,结果被牡丹一语叫破,对那边的敏锐感应有些惊讶。
牡丹并没有生气的意思:“是不是……有要事缠身?”
“嗯,算是吧。”既然人家都这么善解人意了,罗南也没有必要掩饰,“我从你这里得到了些灵感。有关数据分析方面,回头一定向你好好请教。”
牡丹单手托腮,看向窗外梳羽的墨水,有些百无聊赖的意味:“虽然做了几天拍档,但如果是高级课程的话,我还是要收费的。你确实有事就去忙吧,其实查到这里,我觉得,大家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
“是吗?”
“涉及到一些特殊圈子,我不认为三闸安防有深入下去的必要……不说了,这些情报我会同步通报给三闸安防,至于要不要我们继续查找下去,由金主来定。”
罗南确实没有太多心思放在此事上,便随口道一声好。
“没别的事项,我就提前下班了,顺便找人去赔个罪。”
罗南也客气了两句:“耽误了你的约会,很对不起。不过这个点儿,大概可以和那位一起看演唱会?”
“这个建议不错,如果对最后的结果有帮助,我会感谢你的……祝好运。”
又是这样的祝语,不过罗南觉得,他现在确实需要一点运气。
很快,罗南的全副心神又回归到先前的问题上。只不过略有不同的是,他脑子里多了一点灵光。
正如他所说,灵光的来源正是来自于牡丹的数据分析方式,这给了他一个绝妙的联想。
下意识翻阅那些下载的分析资料,特别是基础数据和最终数据图表的对比。罗南渐渐理清楚,牡丹是怎么通过一次次的对比、归类和移换,将隐藏在琐碎片段之下的线索抽拉出来。
这种方式让他赞叹,也让他有一些窃喜式的亲切感。
因为就在一个月前,罗南也是通过类似的方式,整合了巨量芜杂的信息碎片,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对“旧世界”做出了“新解释”。
是的,他说的就是生命草图、生命星空。
罗南创立生命草图,搭建生命星空,其实最初只是为了梳理灵魂力量爆发式增长后,精神感应带来的庞大芜杂的信息,减轻形神压力。
为此,他从整体性、形象性、模糊性的视角,为观测目标做出“速写”式的描绘。他还做出了关键取舍,放弃了单纯物质层面的信息,只关注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的生命领域。
今天遇到的问题,正是因为那个“取舍”的缘故。
克.隆生命,尤其是快速催化的克.隆生命,在执行任务之前,多半没有与外界环境接触的机会,本身也就不具备意识产生的条件。眼前这个“能力者克.隆体”一直以来表现出的所谓“意识”,很有可能只是远程控制的结果,甚至是预先植入的一段程序。
如此一来,就算他们有完整的人类形态,各个器官组织系统完整有效,但纯粹的物质层面信息,生命星空并不敏感。
在地下通道的经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线索在这里貌似断掉了,但事实上,这正是灵感生发的关键节点。
明确了生命星空的本质,罗南的思路慢慢打开了。他觉得自己需要再变化一下观察视角。当然,不是要搞重新整合,再加入物质层面的信息之类,就算他有心,也要考虑到自己的形神结构承受极限。
他想到的是,面对能力者克.隆体这么一个不为生命星空所容纳的特殊例子,可以从“非无即有”、“非此即彼”的路子去考虑。
所以,他通过外接神经元调出笔记本,记录了一下关键灵感。目前有两点是他必须要关注的:
第一,空壳状态。
在有关生命星空的定义中,所谓的能力者克.隆体,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它并不存在于物质和精神交互干涉的状态中,而只算是一个空有肉体形态的空壳。
但就是这个空壳,与莫雅、与警方的交涉中,展现出了灵动的精神状态。不管这是一个预设的程序,还是有人在暗中控制,其推动力都是外来的,罗南要找出这个线索,而这很可能涉入生命星空的领域。
第二,超凡力量。
在当今的克.隆技术体系中,制造一个克.隆人并不困难。难点在于,怎么让它快速催生,并且具备超凡力量。如果那个所谓“能够给予超凡力量的只有超凡力量”的定律确实不错,那么目标本身就必然存在超凡力量作用的痕迹。从供体细胞、胚胎,乃至于成长的各个环节,都可能发掘出线索。
何阅音肯定这是一个“能力者克.隆体”,但目标又不具备精神层面的痕迹,那么他的能力方向就必然是肉身侧。
这是一个更现实的着手点。
罗南一念即明,便以周边警方人士、协会成员为跳板,调动少少灵魂力量,干涉物质层面,向目标做出扫描。
扫描并非胡乱为之。
经过这段时间在神禹道馆的修行,罗南也算得上一位专业人士,从修馆主那里学来的知识,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记得修馆主曾说过,修行上虽有朴拙灵巧的差别,但一切肉身侧的力量本质,不外乎“身体机能”四个字。
身体是基础,机能是方向。
肉身侧能力者就是那些强化身体基础、调动机能方向,使之在维持生命基本需求、乃至于保证良好生活质量之余,仍然有充分的余力,以单纯肉身力量,破坏他人生命基础的人。
故而观测他人根底,就要从身体机能入手,观身形垒积结构,看元气流水走向,以确定其根器,由此才能进一步辨析其根性,捕捉其根机。
罗南就是在“器性机”辨析的理论指导下,对能力者克.隆体进行扫描。
即使协会那边已经下了定论,罗南仍然要重新确认,这有助于他建立起自我的逻辑关系。
目前来看,确实是能力者没错。
在身体基础的强化上,骨骼、肌肉、神经网络,特殊的质地和结构方式,内行人一看即明。当然,这也存在科技改造的可能,还需要从机能上做进一步判断。
人体机能的变化要更为隐蔽,探测起来需要从五脏六腑入手,涉及气血流动、神经反射等,务必周全。可问题是,目标距离罗南近十公里,他只能通过生命星空间接捕捉,仅凭这种方式调动的少量灵魂力量,观测起来未免隔靴搔痒。
罗南“搔”了几回,不得要领,终于忍不住了,向何阅音询问:“能不能见那个一面?”
“哪个?”
“能力者克.隆体,我想我有可能找到新线索。”
何阅音还没回应,猫眼已是“赞叹”出声:“明知道是炸弹,你还要凑上去?”
罗南根本不理会某人,而何阅音这边神色不动,答曰:“可以。”
猫眼惊了,然而何阅音紧接着话锋一转:“到实验室见吧,那个克.隆体即将转送到分会实验室,正好你也要去那里。”
“分会实验室……在哪儿来着?”
罗南一时没反应过来,单纯问一下,猫眼却大惊小怪:“尚鼎?”
何阅音先吩咐司国胜去留电梯,然后才回答道:“按照既定安排,我们接下来去尚鼎大厦,在那里过夜。鉴于敌方目前透露信息的指向性,请罗先生去那边,应该是最稳妥的选择。”
尚鼎大夏就是夏城分会办公所在地。这个名头是虚的,它真正的保障性在于,夏城分会会长欧阳辰,常年在尚鼎大厦十三层的实验室泡着。
任何想要对那里出手的敌人,都要先解决掉一位巅峰超凡种。
“果然待遇非凡。”
猫眼这次赞叹是实打实的,但她紧接着就反应过来,眼皮跳了两下:“你的意思是,对方很可能是……”
“能够在短时间内为一位克.隆体提供分裂增殖所需要的能量,如果是组织,他们在夏城的潜势力不可低估;如果是个人,相关的能力更是不可思议。”
何阅音没有直接下定论,可言下之意,也就是那样。
现在猫眼真正明白,为什么协会方面如此“劳师动众”了——现在她甚至觉得,这种保障措施太保守,真要是猜对了、碰上了,能起到什么作用,着实存疑。
要说两人的交流已经非常直白,最后隔一层纸,也只是出于安全本能,不想正面提及那种让人忌惮又无力的目标。
问题在于,分心多用的罗南,半途就把大部分心神转回到能力者克.隆体那边,思路压根儿就没跟上。只觉得深层探测到那儿就办了,简单快捷,不需要多绕圈子:“还是提前见一下吧,我觉得线索源头应该还在广场上。”
猫眼闻言,第一时间摆出严肃脸,郑重举手表态:“我现在退出可以吗?”
何阅音倒还耐心解释:“我们不确定广场这边的危险程度。预先探测可能引来对方的关注,那就代表着预先接触……”
“这不就等于抓住目标了?”
“然后让广场上几十万人炸上天?”
“……”
罗南愣了两秒种,再看何阅音的表情,终于回过味儿来,一时不再言语。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默,数秒钟后,何阅音轻声道:“广场附近戒严,封闭了低空和高空交通层。我们要先乘车到外围,再转乘飞行器,预计四十分钟可以到达尚鼎。我会通知相关人员,将克.隆体目标尽快送达。一切顺利的话,晚上你就可以和欧阳会长一起研究交流有关课题。”
罗南仍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车子已经备好,我们走吧。”
一行人拥罗南出门,仍前往备用电梯处。司国胜正在那边守着,见到罗南等人过来,略感意外:“还要等三分钟左右。”
何阅音停了停才点头:“知道了。”
猫眼在旁边看着,觉得挺有意思。对何阅音来说,这三分钟的误差,已经可以算是失误了。显然,之前“硬顶”罗老板,让她的心神有些波动。
至于么?
人们都在等电梯,罗南又是低头发呆,不知神思何往。时间还有,猫眼想了想,往何阅音那里凑过去,低笑道:“为任性的老板服务,压力挺大嘛。”
何阅音瞥她一眼,竟然认了:“是有压力。”
猫眼呵呵发笑:“听说你们之前还给他授课,看上效果不怎么样,该有的常识还是欠缺。”
何阅音摇头:“我们可以给罗先生讲述常识,但罗先生不可能和我们分享他的私人视角。一旦出现冲突,我很难确保能够做出正确判断,只能从危险级别上预估……”
“喂,醒醒!”猫眼伸手去碰何阅音的额头,“你是发烧了呢,还是传说中的隐藏m体质?刚刚那破事儿,没抽他就不错了,结果你在这儿自我批评?”
何阅音眸光掠过罗南后背:“你是精神感应方面的专家……”
“别!某人在呢,你别打我脸。”
“好吧,你的全域感应范围是多少?”
“半径七十米。”
“好像有突破?”
“呵呵。”
说起来是有进步,而且是提高了40%的突飞猛进,可让猫眼无语的是,这些进展都是拜伏到罗南脚下之后,受那个封闭体系影响,得来的好处。
幸好,相对于讨论的话题,这只是个由头。何阅音低声继续:“人们站在这里,普通人的视线到电梯门为止,我可以关注到三十米外的回形走廊,你可以看到大楼的外墙,而罗先生至少可以看到一公里开外的市政广场。也许,还有更多我们无法理解的深空景象。你同意吗?”
“切,同意。”
何阅音所说的“深空”,即精神层面渊区、极域的代称,也有称为“深海”的,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猫眼无法辩驳,因为她清楚,何阅音对罗南能力极限的评估,其实还是严重保守了。而且说到这儿,她也把何阅音后半截话猜出大半。
“眼光决定见识。我们不能奢望,鹰的常识与狐兔相仿……”
“人和神的常识也完全两样,而后者往往是正确的——你就是这个意思呗。”
猫眼不确定罗南是不是在关注这边的交流,也不确定何阅音是不是已经察觉到自家和罗南之间不正常的苗头,但有些话,她不吐不快:“也许神明确实高我们一头,也许他确实伟大智慧正确,可是何秘书,常识都不一样了,认知还能一样吗?你确定他的屁股永远坐在我们这边?你确定大家永远都是同类?”
“至少我们还有一个互相适应的过程。”
“你当结婚哪?”
“用联姻或者实验,或许更准确。”
何阅音的眼睛明亮而通透,吐字低弱却清晰:“身处黑暗之中,我们只恨眼光不够长远。所以需要很多次实验、很多种结合。也许会碰壁撞山,也许会有悖逆伦理的孽障,但如果幸运降临,总是会生出希望的。”
猫眼呆看何阅音两秒,突然身体后移,拉开距离:“明说吧,你信什么教来着?”
何阅音哑然失笑,便在这时,罗南突然开口:“可以看战斗录像吗?”
跳荡的目标,清奇的思路,充满了罗南的个人风格,而何阅音竟然听懂了:“是指能力者克.隆体吗?可以的,不过录像时间很短,对方似乎无心恋战。”
说话间,何阅音稍加操作,便在任务窗口共享了一段视频。正如她所说,在针对目标的讯问惨遭失败之后,协会人员、其实就是罗南的安保团队成员冲进讯问室。而那位只是短暂地过了两下手,更多还是确认语句表达明白,就放弃了抵抗,任由安保人员将他制伏,随即就进入了“离魂”状态。
很敬业的信使,或者说,单纯的传话工具。
两边的交手时间最多一秒钟多一点儿,可交手瞬间,狭小室内炸开的气爆,以及无辜遭殃的桌椅玻璃,还是表现出了这个能力者克.隆体水准之上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
罗南仍未放弃探测,只是略做变通。他把这段一两秒钟的视频设为循环播放,试图从中找出机能元气流动聚焦的模式,再反推回去。
必须感谢这段时间的散手练习,修馆主设计的课程极具针对性,薛雷也很下力气,使对练无限接近于实战水平,帮助他迅速积累了经验眼光。而且能力者克.隆体瞬间应敌的架势,他两天正好学习过。修馆主和薛雷针对这个攻防一体的架势,讲述了多种变招和相应的要点……不过嘛,也许还更专业一些比较好?
“和目标交手的两个人,资料有没有?体术流派那一类的。”
猫眼好奇了:“你还真能看出点什么?”
“哦。”
猫眼被罗南“哦哦哦”的哦出了白眼儿。
何阅音则恪尽职守,第一时间就翻找出了两位安保人员的相关资料,她对罗南安保团队的关注,堪称巨细无遗。
罗南看她一眼:“这些能不能和人共享?我想问问雷子,做下参考。”
何阅音稍一沉吟,便道:“可以的,但不要给他讲这边的具体情况。”
得了许可,罗南二话不说,便呼叫薛雷,相关资料给他传过去,询问真正的专业意见。
薛雷回复神速:“咱们的人鞭手接擒拿,带着内收的挫劲。可是这股劲儿被打散了,为了避免受伤,气力外泄,才打出了爆音,气流也带旋儿。对方力道很刚猛,爆发力惊人,而且还有点儿内炼法的意思。”
“并不是纯粹的肌肉流对吧。”
“是的,应该有能量的流转存储和集束爆发,就像咱们传武所言的内息,又或者……格式之火?”
能说出格式之火,就证明薛雷也在不断地适应里世界。
罗南笑了笑,注意力闪回到十公里外的克.隆体身上:内息也好,格式之火也罢,都是高深的技巧,想要运使出来,都需要深厚的根基。若真如此,相应的肌肉关节,其机能元气走向,应该会有惯性的强化……
嗯,判断正确。
罗南调动的灵魂力量,勉强还是能探测到这个层面的。这也多亏了目标正处在“离魂”状态,就是个肉身空壳,没有对罗南形成任何干扰。换了其他人,哪怕是个熟睡、昏迷的正常人,难度也要提升一个级别。
不过接下来,罗南就遇到了真正的关卡。
要想追溯超凡力量的源头,单看肌肉关节还不行,必须要追溯到神经系统层面,察看有关神经通路的髓鞘质厚度、相应的化学质和电信号传递形式……所有这些细节,都是为了窥看此人“内能编程”的效率和形式。
所谓“内能编程”,还是罗南从“燃烧者模拟器”,亦即格式之火上领悟来的,名字也是自己起的。
那帮原型格式的研究者,创出“格式之火”这种特殊能量形式。号称以远超出普通人“燃烧效率”的手段,调动人体潜能,体现了人类进化方向。
结合他们的理论,人类的身体算是硬件,机能是大致整合的功能模块,修行者则要在这个基础上,打造最高效的操作系统,以达到“以简驭繁”,以“有限驭无限”的效果。
不管本心里的情绪,只以理论来看,其对于肉身侧能力的表述非常到位。罗南目前的思路,正以要从人体血管、纤维、神经等底层硬件入手,探测其整合的规律和思路,看是否能够锁定超凡力量的源头机制。
能够赋予超凡力量的,唯有超凡力量——这句话正确与否且不说,真探到这种层面,对方怎么也要露出些蛛丝马迹。
想法很明确,他也确实凭借专业眼光,寻觅到了一些脉络,得以倒推出几种可能。可真到了精神扫描见真章的时候,无法直感以及远程控制的局限性,就暴露无疑。
进不去,就是进不去!
通过生命星空送去的少量灵魂力量,受几个载体的影响太大,毕竟那里没有他的信众,没有稳定通畅的输送管道,还要控制干涉层次,把握探测精度,尤其是避免伤到载体。
几个限制条件堆在一起,他真正可以调动的力量,连他正常水准的千分之一都没有。无论是在精度、准度还是在渗透力上,都远远达不到应用标准,而且也受到环境的极大影响。
别的不说,只是几个相关人等的进进出出,就足够让他的努力崩溃了。
连续多次尝试不果,罗南多少有些烦躁,猛拍了一下电梯侧方的面板墙,发出“空”地一声响。而在探测目标那边,灵魂力量也是发泄性地砸落。
电梯间里人人侧目。
罗南根本没理会,只觉得更郁闷。他砸墙还能听个回响,知道里面是空是满呢,可灵魂力量砸过去……
哎?
罗南动作定住。
十公里外,市政广场治安中心,被禁锢在椅上的能力者克.隆体,依旧没有丝毫动弹,附近的监视人员,也没有任何异常感应。
可是,罗南隐约感觉到了,当他的灵魂力量发泄式撞击过去的时候,目标应该是受到了外在刺激,有了些反馈,而且就呈现在生命星空中。
唔,不是目标本人,那边仍没有没有精神活动,真正回应的,是周边大环境。
罗南发泄式的“砸击”,没有控制好范围,不但轰在了克.隆体身上,还波及到周围人员。好在是渗透性探测用途,毫无杀伤力。
但就是这样的砸击,好似投石入渊,远远传来“回声”,反映其底部情况:
周围里里外外一圈人,中间是个活死人。
生命星空不可能直接映射“活死人”的个体生命草图,但当灵魂力量扫过,罗南为观测其“内能编程”而特别设置的干涉模式,却同时与目标和周围的正常人发生了反应。
目标经过强化的肌肉、关节、神经……这些浅层的零碎信息,在肉身侧实战理论的统合下,不经意间还是构成了“内能编程”的某个法度侧面。纵然只是一鳞半爪,纵然还是微弱不堪,却还是呈现出了独有的特色。
单只如此还不够。关键在于,罗南设置的干涉探测模式,只是针对这种活死人,针对不具备自我意识、身体机能强大、爆发力惊人的肉身侧空壳。换了任何一个正常人,其自然辐射的生命灵压,就会把“探测波”消融殆尽。
一者扬,一者抑,表现在外,就是波峰波谷间骤然出现的明显落差,构成了一份只有罗南才能够听到的独特“回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罗南的灵感勃然激发,他没有任何犹豫,想到了就去做!
生命星空荡漾起了无形的波纹。
此刻的罗南,好像变身为一头巨大的蝙蝠,放射出特殊的“声波”,将其扩散到生命星空覆盖的所有区域。
以前他做过类似的事,但那都是限定了范围围,做定向的探测攻伐。而像现在这样,将灵魂力量化为特殊波动,覆盖整个生命星空,主动探测几十上百万人的高调之举,印象中还是前所未有,连想都没想过。
如果控制得稍有不慎,干涉模式弄错,力量层次有所差池,“探测波”没有及时消融,他这一手,应该就是同时攻击上百万人,立成全民公敌……
这可不是说笑!
还好,罗南习惯活动的精神层面相对深邃,缓冲区较大,控制力也够,一波探测下来,并未出现什么意外,绝大多数人懵懵懂懂就过去了。浑不知刚才有个丧心病狂的年轻人,在同一时刻向他们打了声“招呼”,还得到了特殊的回应。
这一刻的罗南,大概也能说句“如有神助”,作用在生命星空中的手段,在灵感燃烧的状态下,控制得近乎完美,竟然连近在咫尺的何阅音也没有察觉。
只有猫眼,身在体系之中,略有感应。但她不太明白罗南做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家这位boss,好像又做了什么极具颠覆性的大动作。
她心头有些悸动,是真的有点儿怕了,毕竟罗南几十秒钟前的表现很暴躁的。为此,她通过体系内渠道,私下问询:
“你搞什么鬼?”
罗南没有回应。
同样的对象,超然观测和主动接触之间的差别,绝对比被动雷达和主动雷达收获信息的差别要大得多。而且相当一部分信息,属于“有激必应”的类型,他是无法精确控制的。
回音阵阵,奔涌而回。
巨量信息迅速涨满了他的所有感知渠道,自我体系的大机器必须满负荷运转,加以消化鉴别。这下子,包括猫眼在内的每一位信众,都或多或少感受到了压力,只因为修为和认知的不同而有所区别。
猫眼微微失色。
罗南却顾不得别的,他的全副心力都用在了信息鉴别上,在大量的干扰杂音中,去搜寻那个独特的“声纹”,渐渐明确其数量、方位、层次……
“叮。”
备用电梯到位,电梯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控制面板前的司国胜伸手按住开门键,视线投向罗南。事实上,电梯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罗南身上,这位核心人物不动,其他人再怎么动都没意义。
刚才突然发作的暴躁情绪,也让大家在糊涂之余,更显无奈。
两秒钟后,罗南仍没有动弹,仍然是单手撑墙,头面俯低,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继续和自己置气。
何阅音想了想,上前一步,轻声道:“罗先生,我们要去……”
“等会儿。”罗南打断何阅音的发言,继续撑墙低头,呼吸则略显急促。
话音落下没多久,高跟击地的清脆声响由远而近,还夹着其他的步调,接着就有人笑道:“季姐,咱们运气不错,赶上了。”
说话间,两个人推开安全通道的木门,走进电梯间。
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西服革履,却拎着两个大包;另一个则是位长发美女,两手空空,休闲打扮,但妆容精致,此时正手拢秀发,略作盘绕,想来是出来仓促了,想简单弄个发型。
见到电梯间里这些人,年轻男子一怔,便很友好地点点头,他胸口也有铭牌,显然是明堂文化的工作人员。
至于后面的长发女性,摆弄头发的时候,不经意间眼神一扫,看清这边人们的面孔,便像被电到了一样,背脊绷直,人也僵在当场。
后面门声又响,沙主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大概是觉得罗南等人不会和人同乘电梯,表现欲望强烈,嚷道:“季琼,你们等下。”
长发美女季琼猛然惊醒,第一时间转身。然而她转得太急,脚下鞋跟又高,差点绊倒自个儿,扶了下安全通道木门才站稳,有些狼狈,声音也在发颤:
“好的沙主管……”
“行了,没事。”
电梯口,罗南终于缓过那口气,直起身子,稍稍整理衣装,转脸对何阅音道:“阅音姐,要不大家一起吧,别再让人干等一回。”
何阅音回看过来,想了想便应声:
“好。”
罗南的话,在多数情况下还是管用的,尤其还有沙主管的放大作用。几秒种后,所有人都进了电梯,但随着电梯门闭阖,封闭轿厢里的氛围,也以可以目见的速度,向着尴尬方向倾斜。
表现最为失常的,就是季琼。
作为公司小有名气的三线艺人,平日里她和沙主管还是比较熟稔的,凭借女性优势,接人待物更是长项。
然而进了电梯以后,她也不摆弄头发了,任浓密发幕垂落,遮住半边面颊,站在电梯轿厢右前方的角落里,低头面向金属厢壁,肢体紧绷,让人怀疑一旦电梯开门,她就会第一时间冲出去,离电梯里的某些人越远越好。
沙主管明知道有问题,但他更清楚多说多错,故而只是在装傻,闭紧了嘴巴。
幸运的是,罗南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站在轿厢左后方角落,身边是何阅音和猫眼,更前面的高德和司国胜则形成了一个简单的人墙,将他与电梯里的其他人割裂开来。
因为是专属电梯,中间楼层不停,很快直达底层专属通道。叮声电子音响起,电梯门打开,季琼果然是头一个出了电梯,闷头就往前走。
然而,就算罗南一行人要去地下停车场,也要在这个半封闭的通道中,与她同行一段路程。
沙主管对季琼的表现颇为不满,就算是忌惮害怕,做的这么明显,是给谁看呢?他担心罗南不满,便假借着训斥旁边的工作人员,支应一下:“小游,你们时间管理太业余了,她急惶惶的,早干什么去了!”
游姓职员也没有多说话,只是笑,又和沙主管一起,挡住电梯感应器,请罗南一行先出。
出了电梯,何阅音便吩咐高德和司国胜:“去发动车子,两辆。”
说着她抛出两件小巧的权限钥匙,高德和司国姓稳稳接住,对视一眼,也不多言,快速离开。
两个彪形大汉走路带风,很快就把前面的季琼超了过去。季琼吓了一跳,又走的太急,脚底给崴了一下,仓促间扶住通道侧壁,速度终于还是慢了下来。
在电梯里沉默了几十秒钟,罗南似乎再一次神游天外,对这些发生在眼前的小细节,毫无反应,跟着何阅音和猫眼往前走。
然而刚走出20米外,他毫无征兆地停下。
猫眼扭头:“怎么了?”
“忘了件东西。”
猫眼切了一声:“丢三落四……小玩意儿的话就别管了。”
“给我姐买的流石套件,扔在5621了,一口没动。”
猫眼吹了声口哨:“土豪!不过我的那份感觉还不错,万把块物有所值。”
沙主管很及时地凑上来:“没事没事……小游,你再跑一趟,反正不费事儿。”
小游明显愣了一下。
罗南目光扫过,摇头道:“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不电梯还没上去嘛!”
沙主管保持着脸面上的“狗腿笑”,另一边对小游的犹豫已经很不开心了:时下的年轻人,连眼皮子活都做不痛快,以后还搞什么升职加薪!
面对沙主管瞥过来的冰冷视线,小游大概终于领会到胳膊拧不过大腿的社会真理,也露出笑脸,道声“我马上回来”,便快步往20米外的电梯赶过去。他身上还背着两个大包,但这边也不会有人帮他一把。
沙主管只恨不能搬把椅子出来,请罗南坐下歇息,笑得更加灿烂:“您稍等一下就好……”
话音未落,那边季琼揉过了脚腕,低呼道:“小游,把我的包留下。”
小游本能“哦”了一声,倒退回来,把其中一个包交给季琼,这才顶着沙主管的冷眼闷头离开。
季琼已顾不得沙主管的想法,她轻声道:“彩排时间快到了,我先去后台。”
沙主管视线在她和罗南身上转了一圈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是应声:“……行吧,别赶得太急,万一伤到,耽搁演出就不好了。”
得到沙主管的允可,季琼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忽有声音响在耳畔,贴得极近:“我想请教一件事。”
季琼吓了一大跳,惊悸转身,发幕扬起,掠过了身后罗南的面颊。对面眼睛眯了一下,落在她眼中,只觉得其眼中光芒愈发诡谲。
她反射性地低头避过视线,又说了声“对不起”,却未得到罗南的回应。再抬头,便见眼前的少年人目不转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这人究竟什么意思?”
季琼有些心慌,可心底深处还有点儿小小的躁动。一小时间,她与何东楼的私密关系,正是被包括这位少年人在内的几个人撞破。她还记得何东楼扫兴出门后,骂骂咧咧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毫无疑问,这位十六七岁的所谓“罗老板”,地位甚高,高到了让何东楼这位超级大少都要忌惮的程度。
被这样一位人物盯上,当然让她心底不安。但如果超常关注的缘由,是看中她的姿色,倒是比较好的结果了。是否被捏着把柄,也没有意义,反正人家只要想动手,她根本没有一点儿抵抗能力。
如果……如果能发展出这么一位年少位高的客户,倒是因祸得福了。
然而再多想一层,全市知名的舞蹈培训师猫眼,和此人关系匪浅,还有那个说话很有份量的“阅音姐”,论姿容身段,都不在她之下……总不会是这少年人小鬼大,老于此道,追求刺激,就喜欢那个调调?
这边胡思乱想,罗南那边却全无任何征兆地伸手,到她肩上,牵过一缕发丝,放在指间捻动。
季琼呆在当场。
就算她本性豪放,在这种场合,也忍不住红晕上脸,而两位同性冷澈的目光,更让她心虚心悸。
不过最让她不安的,还是罗南的眼睛。
头发被牵,她被迫与罗南近距离对视,见这位少年人大约是戴着美瞳,过于明亮的反光遮去了大部分信息,可透过来的意味儿,看不到她最熟悉的情欲和贪婪。
相应的神情视线,倒像是孩子把弄一件新玩具,露出“原来是这样啊”之类的好奇心满足感。
这类人季琼没见过,但听说过,根本就是一种不把人当人的变态,极尽折腾之能事……果那种,她真要有多么远就躲多么远。
“季老师。”罗南再开口。
季琼一个激零,过分客气、高大的称呼,她实在消受不起:“当不得,当不得……”
罗南不在意季琼的反应。对他来说,上午观摩的“教学片”,经过几个小时的过滤,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反倒是季琼如浓墨烟云般的长发。
借机触碰把玩之后,也算了一桩心愿。
他直接转入正题:“有件很重要的事,想问一声。事关隐私,但我希望你能够理解……”
罗南越是客气,季琼越是担心,求助性地望向沙主管。后者也懵,但他无论如何不敢得罪通了天的罗老板,只能装看不见,很拙劣地别过头去。
季琼头发还牵了一缕,躲都没地方躲,试探两下,罗南还不放手,只能无奈回应:“罗老板您问好了……”
她已经做好了难堪的准备,可任她再怎么经营心理防线,罗南出口的话,还是第一时间把她打懵了:
“最近和你发生过性关系的,有几位?都是谁?”
季琼张口结舌,脸上红了白,白了红,脑子里尽是气血上头带来的眩晕感,一口堵在喉咙眼儿里,无论如何顶不出来。
见状,罗南表示理解:“对不起,我问得太宽泛了。这样吧,你就说一下,你和兰林的关系保持多久了?与何东楼呢?”
“……”
“我知道,上午你和兰林在5627房间发生了关系,与何东楼的则的中断了,可在今天之前,你们之间有没有接触?你对兰林在公司内外的此类关系有没有了解?能报几个名出来吗?圈内的最好……”
“神经病啊你!”
连续五六个问题,连珠炮似地砸过来,直接砸垮了季琼的心防。她猛地后移,拽断发丝也不顾了。疼痛让她更失态,恐惧和羞愤的情绪冲上头,她脑子一热,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罗南前一刻还拈动头发的手指,便在季琼的巴掌扇到自家面颊之前,稳稳攫住她的手腕。相对于巴掌挥击,罗南用力不大,可相应的拘禁控制象征,却给了季琼超量的心理冲击。
这时季琼才恢复了些许的思维能力,可仅有的一点儿资源也都被恐惧和屈辱侵占了。此时罗南一方沉静冷酷,沙主管脸色僵硬,连电梯前的小游都扭头看回来……
五对眼眸直指之下,季琼已经习惯了的光鲜亮丽的外衣仿佛在瞬间被扒光,附在上面的脸面和尊严也被撕落在地,再被狠狠践踏。
季琼双腿发软,已经要站不住了,可下意识里还在挣扎自救,她朝向最熟悉的沙主管,嘶声叫喊:“他胡说的,统统胡说,快叫人啊沙主管,快救我!”
不管季琼如何挣扎,罗南的手都非常稳定,头发和手腕也没什么分别。面对激动乃至癫狂的季琼,罗南试图与她讲道理:“我知道,刚才确实不太礼貌,但这些消息本身,是不能被隐藏的,否则便会造成灾难。”
季琼才不管什么灾难不灾难,她现在才是百分百的灾难,她挣扎又哭叫,论音量要爆出罗南十条街。
罗南皱起眉头。
猫眼咳了一声,提醒他:“你可以换个私密的地方再问的。”
罗南摇头:“答案必须公开,让人听到。”
说着,他的视线偏转。
此时二十米外的电梯门已经打开,该上去跑腿的小游却没进去,而是小跑着回来:“喂,你们太过分了!”
“小游!”沙主管就算心里一百个赞同,但更担心情况失控,酿出更糟糕的意外,故而厉声喝止。
小游根本不管他,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罗南注视这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忽地开口:“回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小游仍在加速:“你们这么做,有没有照顾到别人……”
“嗞!”
特制枪管电流音扰动,金属弹丸经过电磁加速后喷射而出,径直穿透小游的肩膀,瞬间血肉飙射。
小游猛打个趔趄,往一侧歪斜,半跪在地,惨哼呻吟。
“啊呀!”发出惊叫的是沙主管,瞬时音量不比季琼小多少。半秒钟后,叫声和他思维都断片了,完全不明白事态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罗南一手抓住已经吓傻的季琼,一手保持着击发姿势,电磁枪口则微微下移,这次锁定的是小游背心要害。
何阅音无声上前,肩背挡住枪口,也掩住他的身形,轻声道:
“退后。”
就在她出口的同时,十米开外,小游低回呻吟声里,音节转折渐渐清晰:“真是太过分了……优质基因和劣质基因,由不同的组别负责,安排得好好的。可碰上你这种不讲道理的目标,让人很困扰啊!”
罗南虽然视线被挡,可精神层面的感应,某种程度上要比眼睛更直观。他“倾听”着来自不远处诡异的音色,也寻觅着周边更深层的脉络,顺口道:
“我算优质,还是劣质?”
“那你还真问错人了,我的说法恐怕不客观哪!”
尾音未绝,长廊之上何阅音骤然前冲,罗南瞬间扩开的视界中,仍然见不到“小游”的身影,只因为他与何阅音在第一时间,冲撞在一起。
不知何时,何阅音手中寒光闪烁,利刃破空,但并没有命中目标,倒是后续而起的冲击性爆音气浪,让走廊也为之扭曲。
那是冲击波太过猛烈,空气密度严重失衡的缘故。
何阅音与“小游”进入了近身搏杀状态,而此前在霜河实境,曾以“十步一杀”的招法,瞬间击杀公正教团祭骑士鬼雷的弧光利刃竟然毫无用处。连续四次冲撞,爆音一路走高,最后化为累积扭曲的怪调破音,刮得人耳膜生痛。
沙主管和季琼都向下软倒,他们连第一波冲击都没熬过去,如被重拳轰击耳门,神智昏昏。
“快走!”猫眼扯着罗南往后退,对方肉身侧的能力至少是b级,冲击余波都有足够的杀伤力,他们这些精神侧还是拉开距离是正经。
罗南不动,摇头道:“结束了……暂时。”
话音方落,何阅音退回罗南身前,弧光利刃收回,而垂落的双手却在微微发颤。
正前方,小游站在走廊中央,脸上露出个极浅的笑容,但随后就在溶解的肌肉组织中,扭曲崩溃。
连续几次正面对撞,冲击波对这条地下专属通道造成了相当严重的破坏。混凝土墙壁裂痕处处,四十米区域的照明在交战中就毁掉了大部分,剩下的一些也很快出现了短路等故障。
备用电梯好像也出现了问题,大概是墙壁变形导致轿厢金属门卡住,在几度“咣啷咣啷”的声响后,尖锐的报警电子音响起来,与大楼内部早已响起的警铃连成一片,嘈杂得让人心烦。
轿厢里的灯光倒还能用,从二十米外投射过来,勉强拯救了一下长廊空间的光线亮度。
借着严重衰减的微光,何阅音锁定前方几乎难称人形的破败肢体,目光巡逡,确认目标是否还有再起之能。
身后罗南想绕前去看,被她拦住。
另一侧猫眼挠动下巴,做出评估:“这就是快速催化型能力者克.隆体?计算爆发力的话,巅峰战力b级略强,但只有四击之力,实际应该b-级别,就这样也很危险,至少近身战的话我死定了……”
何阅音微微摇头:“它至少有六到七击的能力。但罗先生第一枪破坏了他的肩部关节,而在交手时,我也利用格式之火有意提升内爆力量,破坏其组织细胞活性,提前引起身体结构崩溃,才有这种效果——不能低估它的自控和自我防护能力,纵然有一定的缺陷,但不是肉身侧专精,还是不要打这种主意。”
在交谈的同时,何阅音也在增添有关记录,并置入任务频道,共享给所有行动人员。
猫眼见她如此认真,也就多问一句:“那我们这些远程职业怎么办?”
“提高瞬间毁伤能力,特别是关节和支撑搏击的关键肌肉群,应该是第一波次的打击目标。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拉开距离。”
“听起来也不是太难……战斗意识怎么样?”
何阅音沉默了一下,然后回应:“类似于无人.机。”
“人工智能还是远程操控?”
何阅音抬头看她。
猫眼耸耸肩:“好吧,当我没问。”
在何阅音与猫眼交流的时候,罗南一直没有说话,虽说被何阅音拦阻,没能靠上去,但他还是通过肉眼、精神感应等多种方式,对眼前的这一堆烂肉组织进行观察。
在他看来,猫眼确实问出了个傻问题。能够与何阅音这样的强者正面交锋,并在外拙内巧的手段压迫下,准确判断并多次拦截最具杀伤力的弧光利刃,使其无功而返。说是“不落下风”,并不过分。
只这一点,恐怕没有任何人工智能可以做到。
不过,要说操控者有多么聚精会神、全力以赴,那也未必。
在电光石火的交手过程里,罗南真正关注的,是精神层面流淌过去的各种痕迹。生命星空的运行,精神帘幕的扭曲,一丝一毫的变化也不放过。
他一直认为,能够让克.隆体肉身空壳运转起来的,一定是来自于某个方向的操控者。
事实证明了他的推测。
即使痕迹微弱,征兆极小,罗南还是在绵密复杂的精神帘幕中,寻找到了一条细微的传输轨迹。
即使对方传导过来的灵魂力量,不足以吹动哪怕一点儿微风,但用来感应传递信息,已经足够。而在何阅音与克.隆体交手的过程中,这条信息传递线路几乎没有提高带宽或载荷的痕迹,稳定得令人心悸。
是不能还是不愿——罗南选择后者。
因为这条精神帘幕的发源地,来自于极域。
“boss,狗鼻子挺灵啊。”猫眼和何阅音交流完毕后,便用力拍击罗南的肩背,“大表”赞赏。
在56层进入电梯之后,就是罗南向她们发出了警告。而此后的一系列言行,都是为了试探克.隆体的反应,进一步明确其有关目标。
即便眼下还没有抓到直接证据,百分百搞清楚对方的谋算,但过多的巧合本身,就是相当有力的证明。
“原来基因交易所除了搞高端业务,还兼顾垃圾处理商。”猫眼把视线转回到两位普通人身上,刚才一波冲击下来,两人没有生命危险,但神智昏沉,说不定就有脑震荡之类的后遗症。
“没必要迎合别人的定义。”
何阅音确认克.隆体再起不能,便通知后勤人员过来处理后事,将注意力转了回来:“罗先生找到的这条线索非常有价值。即使没有直接证据,也能看出基因交易所对目前夏城的畸变感染情况,保持着高度关注。”
稍顿,她又道:“如果不是罗先生今天到广场上来,并且有了新发现,对方的进度应该还在三闸安防团队之上。”
猫眼认同这个判断:“这个‘小游’应该确有其人,只不过被克.隆体替代了。查清替代节点了没有?”
“暂时还没有……罗先生?”何阅音觉得罗南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刻意招呼了一声。
猫眼则干脆挽住罗南臂弯,笑吟吟地道:“boss,如果真和你的外包业务有关,武皇陛下或者是三闸安防显然是找错了承包商啊,一定是没有公开招标吧……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是克.隆体的?好像除了实验室检测,目前还没有任何一种有效分辨方法。”
“听音辨位。”罗南低哑着嗓子回应。
“狗屁。”
“事实就是如此……”
罗南没兴趣和猫眼斗嘴,现在他貌似云淡风轻,其实还是很辛苦的。一边要监听来自于整个广场上的克.隆体音源,一边要锁定来自于极域的神秘信息通道,这边对现实层面也要做出及时反应。一心三用,让他已经很疲惫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和猫眼的两句废话,让他又多了一份灵感:既然某人这么清闲这么跳,不如给她安排点儿活。
监控极域她做不到,现场的即时反应没必要,但只要明确了相应的细节特征,共享有关信息,做个监听员,总还是可以的吧。
被他的视线罩住,猫眼的感觉相当不好。
罗南的感觉更不好。
那缕细微的灵魂力量,还在周边流连,虽然始终保持在微弱区间,不像欧阳会长那样扭曲时空;也不像武皇陛下那样排山倒海,但相应的,要保持对它的密切监控,真的是非常耗神的一件事。
罗南手下原本有一个专门干这种活计的“魔符”,可如今那头暗面种被送入了云端世界,还强行殖入了一头烂嘴猿体内,有成长进化趋势,无论如何调不出来。
他不得不亲自上阵,持续倾斜资源,心力损耗也越来越大。
唯一可算欣慰的是,罗南的“纯粹观察”模式又立新功,他虽然锁定了对方,但对方并没有对等感应,没做太多遮掩。
所以,罗南慢慢也回过味儿来。这缕来自于极域的灵魂力量,其重心所在,并不是何阅音、不是猫眼,甚至也不是罗南本人,至于季琼、沙主管,包括一堆烂肉似的克.隆体,通通都不是。
其目标……
猫眼在昏暗而嘈杂的长廊中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后勤来得真慢,要不咱们先撤好吧。我觉得问一下那位长发美人儿的风流史,更有助于提振精神,理清思路。当然,如果某人能够‘听音辨位’,确定市政广场上所有克.隆体的位置,就当我没说。”
罗南还真可以,但他关注的重点,已经不在那上面。
此时猫眼从他臂弯中抽回手,去拎昏迷中的季琼和沙主管,很有打下手的自觉。何阅音也没有提出异议,毕竟保证罗南的安全,还是第一要务:刚才这场争斗,如果“小游”真的听话上楼,这边再怎么怀疑,也不会进一步冒险动手。
何阅音再向后勤安排了些细节,便示意罗南动身。罗南“哦”了一声,慢慢起步,但刚迈开步子,何阅音就轻拍他的上臂:
“罗先生,枪。”
“啊,我忘了。”
罗南手上还提着只击发一次的电磁手枪,目前保险都还开着。他对何阅音笑了笑,关了保险,把枪塞回枪套。
何阅音轻声道:“那一枪很稳。但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确认目标威胁程度的话,腿部的禁止效果更好,下腹也可以。都可以造成足量伤害,同时万一误判,以目前医疗条件也能够挽回。”
说到这里,她稍顿又道:“但十米之内,直接击中头部胸部都没问题。”
“何秘书,你们家老板开的是杀手公司吗?话说有没有个能帮忙的!”
罗南举手:“分给我个吧,万一再有意外情况,阅音姐还要及时反应。”
“乌鸦嘴……看在你是boss的份儿上,长发美女就给你了,占便宜什么的,我们可以当作看不到。”
罗南没回应这种低俗笑话,他走过去接过季琼,以他目前的体魄,单手挟个百十公斤,完全没问题。
季琼仍在昏迷中,长发洒落,半遮娇颜,楚楚可怜。罗南的视线一扫而过,毫不停留,倒是在季琼脚边提包上略做停留:
“他们的行李怎么办?”
“啧,不外乎是化妆品、演出服之类的东西。你要真这么好心,就别折腾人家,现在这状态,还指望她上台献唱啊?”
“让后勤收拾吧。”何阅音中止了无意义的讨论,示意罗南和猫眼加快速度。
三人沿着长廊再走百十步,便进入安全通道,将一片狼籍的战场丢在后面。
长廊上暂时空无一人,警铃还在响着,可尽头的电梯照明终于也迎来了短路的命运,黑暗色彩又浓重几分。
便在泼墨似的黑暗中,有“滋滋”的响动渗出来,很快淹没在嘈杂的警铃声里。但地面上有一团暗影,却不受任何影响,从小到大,持续膨胀,很快就撑开了外层薄弱的束缚,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然后便贴地滑动,直接撞上一侧的墙壁。
稍顿,持续膨胀的暗影便继续滑动,垂直于地面,沿着墙壁一路向上攀缘。
“滋咻……通!”
强劲的电流音、金属弹丸的破空和入肉声连串响起。膨胀的暗影如遭雷殛,已经初成规模的躯体本能地以中弹位置为核心,剧烈收缩。
而在此时,长廊另一端,破空声又起,有人以强劲的臂力,将一枚特制照明弹投向这边,强光撕碎了长廊暗幕,也将暗幕之下的情景,彻底暴露出来,纤毫毕现。
长廊地面上,先前在激战中,那个曾由“小游”背着,又在激战前甩掉的背包已经被撑裂了,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黏液。
而在背包侧上方,一团畸形的肉体组织正贴在墙壁上面,外层包裹的黏液层,正是背包那边相关液体的来源。其丑陋的外形,很难找到参照对象加以表述,更不用说它正在剧烈抽搐,看上去痛苦至极。
安全通道入口处,罗南、何阅音和猫眼都走出来,遥看远方强光阴影交织下的诡异景象。
猫眼很惊讶:“格式之火还可以给子弹加持附魔效果?”
很明显,她跑题了。
何阅音眉头锁紧,手上握着电磁手枪,枪是罗南的,但刚刚开枪的是她。效果看上去不错,但这对解释当前的情况毫无帮助。
罗南眯起眼睛,认真观察远方那团丑陋肉饼,而在精神感应层面,他的观察力度只强不错,甚至借用协会的数据库比对搜索,可依然找不出这玩意儿的来历,也没搞清楚,它究竟有什么用。
此时,墙壁上的肉体组织,似乎受伤过重,躯体明显萎缩,身体与墙壁的贴合处,还流出了粘稠的体液。在照明弹的强光下,呈现出非常诡异的银灰色调。
粘稠体液从墙壁上流淌下来,部分渗到刚才形成的墙壁裂隙中,但大部分淌到地面上,在张力作用下持续扩散。
随着这一过程推进,原本颇有金属质感的银灰光泽渐渐黯淡,表层变得粗糙,渐渐地还蒙了一层细绒。
“致病菌株?”
“生化武器?”
何阅音和猫眼同时出声,但何阅音在说话的同时,又再一次扣动扳机,电磁线圈生成的强磁场,推动金属弹丸射出枪口。六十米左右的距离,在五倍音速的初速下不值一提,几乎才离枪口,便斜贯入那段被粘液覆盖的墙壁。
内蕴的格式之火,这才迸发出来,哧声爆燃。下一刻,火光电光滋拉拉交错,仿佛一团妖异的焰火。
见到何阅音的枪击效果,猫眼真的惊了:“你是法师吗?”
罗南却叫出声来:“对面切断了墙内走线……它在引导电流!”
话音未落,跳跃的电火已经覆盖了整片粘液区域,上面的茂密“菌株”,瞬间就开始了疯狂生长,以至于粘液区域如同烧沸的浓粥,涨起一个接一个的气泡。
半秒钟后,便在某个炸裂的“气泡”中,一个只有两根指节大小的灰白影子扑出来。
猫眼的精神感应不是白给的,她第一时间确认了这种突兀出现的目标种属:
“老鼠!”
有一就有二,第一头老鼠出现,后续便跟着一连串同样的短小活物,源源不断,似无穷尽,更是诡异莫名——它们个头是小,但怎么也不该是一层粘液就能藏住的东西啊!
在铺开的鼠群中,很多还是肉红色的幼体,可蹒跚几步之后,毛发渐长,肤色转灰,格外锐利的门齿闪烁寒光,吱吱的叫声与刺耳的警铃交织在一起,让人头皮发炸。
猫眼就像在看一出拙劣的科幻剧:“那些菌株成熟后,直接培育出老鼠?中间跳了多少个环节……营养呢?能量呢?”
“引导电流,吸能转化。”
何阅音找出一个解释,未必正确,但这种时候,也不是要穷根究底的必要。更重要的是,敌方催生出这个鼠群,究竟是想做什么?
很快,鼠潮的动向就明晰起来。它们并非要发动冲锋,而是在触地之后,便四散奔逃,各个方向均有,动作迅捷得很。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何阅音最早反应过来:“基因样本!”
答案有些跳跃,罗南和猫眼却是秒懂。既然小游是负责“劣质基因”收集,说不定已经有了些“成绩”,正随身携带。如今克.隆体崩溃,任务中断,前期所得有为人作嫁衣的风险,当然要试图止损。
对方如何通过老鼠携带基因样本,罗南等人还不是太清楚,可敌人做什么,他们破坏什么,类似的思路,多半还是不会错的。
思路既明,罗南还发现了一些新情况:“有些从墙壁裂缝里穿过去了!”
原本以墙壁的开裂程度,老鼠还不足以穿行,但这些催化的“克.隆炸弹”也显出相应的能耐。前方还未完全长成的老鼠幼体径直爆裂,连续几波下来,硬是将裂隙扩大,冲开了一条血肉之路,给了后续同类逃生的空间。
这样一来,墙前墙后,各个角落都有鼠影蹿动,搅得人头晕眼花,一时连数目都点不清楚……
“轰隆!”
巨响与火光同步爆开,就发生在那段开裂墙壁之上,钢筋混凝土的侧壁瞬间破开大口,碎石乱溅,粉尘飞扬。刚刚才突出去的老鼠们,在如此强劲的爆炸中,瞬间就给碾成了碎沫。
之前贴墙爬行的丑陋肉饼也难以幸免,整个躯体被撕成数片,银灰体液喷溅而出,但大部分都在火光中蒸发殆尽。
下一刻,墙壁破口中,一台外骨骼装甲大步进来,湛蓝若海水的特殊涂装,以及多棱角全封闭式头盔,显示出这是一部深蓝行者,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世界政府官方单兵最高战力。
驾驭深蓝行者的是高德,破壁而入之后,身外的扭曲火光扩散,将四散的鼠潮覆盖,以格式之火,对这些疑似基因样本携带者,造成了致命杀伤。
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或者应该说,体现了预备队的重要性。
早前刚出电梯,何阅音就让两位保镖去“开车”,其实就是启动深蓝行者的隐语。两位前军方燃烧者精英,只论无甲能力,最多就是个c,可穿戴上深蓝行者,部分能力水准便可进入b级区间,足以独当一面。
何阅音就算与“小游”交战,也未将两张底牌翻出。这时再调动,便从容得多了。
“全面清扫、收集,任何身体组织,都不要放过。”出了这档子事儿,何阅音自然将处理级别再次提升。
高德奉命行事,在后勤团队到来之前,先做好清洁工。不过也是刚才的情形过于诡谲,超出常理,在收集了几块丑陋肉饼碎片之后,他罕见地耐不住想法,主动在任务频道询问:
“副会长,这个是‘巢穴’吗?”
“你见过?”
“是,在87号地区执行任务的时候,曾见过一个,后来是动用了舰载激光主炮才消灭掉。”
“87区,那是一个成熟体。”
“你是说,咱们现在看到的,是巢穴幼体?”猫眼也不甘寂寞,加入讨论。
巢穴?
罗南其实是知道相关常识的,但还是等到其他人叫破之后,才将理论和现实联系起来。
他把视线投向地上仅余的一块“肉饼”残片,如果不是亲眼目睹,真的很难想象,那就是传说中生产低端畸变种的工厂,畸变时代“基因污染”的要命源头。
所谓“巢穴”,是畸变时代中期才出现的东西,据说是地球自然环境整体畸变的产物。
它就是一个畸形的生物工厂,像是畸变大自然的“沼气池”,汇集了无数的dna碎片,使之彼此碰撞结合,最终生产出大量畸变造物。
虽然这些“巢生种”,相较于早期的“自然畸变种”,绝大部分都存在着严重基因缺陷,且很快就会化为周边凶兽的食粮。
可就是这种形式,也将畸变dna碎片,如瘟疫般向全世界传播。类似的dna碎片,据说表达性强,又很难完全降解,强悍的畸变种不会受到致命影响,可对于某些幸存的正常鸟兽、荒野游民来说,就像是埋下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由于大量畸变基因迅速扩散,畸变灾祸之后四十年,在世界政府进入积极防御阶段之后,全球畸变种的种类还在不断攀升,不得不说,与“巢穴”的出现,关系极大。
况且,巨量外源基因在当代遗传背景下会起到什么作用,暂时没有人能说得清,但学术界基本上都持悲观态度。
何阅音在上课的时候就曾断言,“巢穴”带来的遗毒,对人类来说,一两代之内看不太出来,可随着群体不断繁衍,畸变基因将在种族遗传过程中,出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毫无疑问,这是个基因污染的时代。
三战前,目前地球大约还有1000万个物种,10亿种基因。可战后四十年,不计入畸变种的话,原生物种已经锐减到70万个,三分之二以上的基因,只能在基因库里看到了。
也是这四十年,政府对荒野区域的控制力丧失,导致对基因漂流等现象的彻底失控,很多区域,外源基因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地位,这不啻于是一场历史级的种族大灭绝。
罗南回忆学来的知识,结合刚才发生的状况,低声道:“这巢穴……人造的没错吧。”
“人造巢穴?基因交易所有这种技术,把人造子宫也造出来吧,凭这种技术,硬选也能进星联委去,回头全球领袖就是他的了。”猫眼这话,说赞同不是赞同,说驳斥也非驳斥,有点儿心虚气弱的意思。
事实胜于雄辩。
罗南“亲眼看到”,来自于极域的信息通路,将有关力量和信息,注入到背包的收拢的几个瓶口内,催生相应的细胞组织,彼此混合,随即丑陋的“肉饼”膨胀、鼠群生成,整个过程诡异但清晰。
显然,对方具备这种超出常识的手段和能力。如若不然,罗南不也会拉着何阅音、猫眼杀一记回马枪。
已经面目全非的长廊上,高德操控的深蓝行者,已经完成了初步采集,正向这里走过来。此时罗南忽地想起一事:“季琼的包也查下吧,那个‘小游’也倒了一遍手。”
高德正好走到那个提包处,闻言便拎起来,可才一入手,便觉得不对。
提包贴地的一面,显得很潮湿,已经被某种液体浸透了。而在相应的地面上,赫然有一道微小的裂隙,应该是何阅音与“小游”对战时,余波撕裂所致。
“刚才绝没有液体泄露!”罗南可以肯定。
他在发现“小游”的背包有问题之后,便将季琼这个也监控上了。在鼠潮来临之前,一直都在关注其内部状况。也就是“巢穴”爆发鼠潮之时,全副注意力都移转过去,确定其生成模式和逃蹿轨迹……
没错,肯定是在那个时候出了状况!
高德将提包一把撕开,确认里面的情况。可罗南不用看也清楚:“一个化妆品瓶子破了,其他都完好。”
说着,罗南便往那边去,何阅音犹豫了一下,没有拦着,快步跟上。
这是声东击西,然后泄露并转移了?
罗南抿住嘴唇,面色严峻。他感觉有些失面子,明明是尽在掌握之中,对方也完全没有查觉到他的观测,但仍是以老辣的手段,把他给耍了。
但凡“极域”下来的对手,果然都不可小觑。
这时候,大楼保安人员和协会后勤团队几乎同时赶到,短暂交涉后,后勤团队凭借政府公权力的虎皮,把保安人员支开,快步向这边集合。
罗南站在高出他半截身子的深蓝行者旁边,没看包裹,只盯着地上的裂隙,似乎想从里面看出花儿来。
事实上,他在锁定那道来自极域的灵魂力量,对方仍在周边区域流连,似有未尽之意——好吧,其实就是在‘暗中’观察罗南,大概是对他很感兴趣。
两边的观察锁定,在不同层次上交错,绞缠,却没有任何交流。
晚上6点20分,市政广场彩排已经结束,演出即将正式开始。在预热期间,广场上数十万人山呼海啸,就算在地下,也能感觉到微微震动。
此时,罗南一行人进入同辉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坐上了一辆深色涂装的特警运输车。由于是专门为身着外骨骼装甲的特警人员设计,车厢体量很大,高德和司国胜保持深蓝行者武装,端端正正的坐在车厢里,仍然很是宽敞。
何阅音与后勤团队沟通后回转,走进后车厢,车厢门随即关闭,然后车辆启动。
“先期采集的样本已经送达尚鼎大厦。”
“没有拦截吗?无人.机哎!”猫眼很奇怪。
“对方很沉得住气。”
“难道真的已经把基因样本送出去了,所以这些鸡零狗碎的就没了意义……广场上怎么样?”
“所有目标均已锁定,后续方案还要再评估。”
两位女士交流了几句,又同时将视线转到罗南这里,后者神游天外。
猫眼瞥他:“哑巴了?”
罗南仍然没有回应。此时他正与那位“极域来客”,处在一个奇妙的平衡状态中:对方锁定了他的本体,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罗南则察觉了对方的观测行动,而对方对此则一无所知。
如此局面,说不清楚谁占上风。仅就“观察境界”而言,罗南的层次高一些;但是就现实层面来说,他又落入彻底的被动局面,几次想要反向追溯,但都中断。
因为他连续几次,都撞到了广场上散布的几个克.隆体那里。
如果早一个小时做到这点,罗南会很开心。但现在他的“蝙蝠灵波”覆盖整个生命星空,反馈回来的信息,将半径二十公里范围里的所有克.隆体统统纳入监控,两边的信息重合,价值便是大减,最多起到一个验证作用。
唔,倒是也可以证明,对方的手段和罗南本人比较类似,都是通过某种载体做为中转站,实现超远距离的信息传输。
罗南有“信众”,对方有“克.隆”,很公平。
监控与反监控的状态,就在这种“平衡”中维持着。罗南自认为吃了点儿亏,但要想断去对方的监控,就必须灭掉广场附近所有的克.隆体,而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罗南也不方便将此事直接通报给何阅音、猫眼知道,以免让对方察觉异常,而丧失掉仅有的技术性优势。
如此一来,离开反倒成了最好的选择。
是的,罗南现在一点儿都不排斥离开市政广场,前往尚鼎大厦。
那位“极域来客”,散布能力者克.隆体、掌控巢穴、隔空感应监视,每一项手段都诡异莫测,而且明显没有太过低调的打算。如果把这些问题转移到演出舞台那边,今天晚上就真有可能几十万人一起炸上天,那是罗南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的后果。
罗南沉默不语,猫眼与何阅音也不再催他,目前都开始习惯他的做派。长时间的沉默、观察之后,多半要口出惊人之语,但在此之前,她们总归是要做工作的。
猫眼看任务频道里实时更新的资料:“目前有可能被列入劣质基因选项的那些人,已经从演出队伍里踢出去了,而且都要接受调查……对了,你那个纨绔老弟也在嫌疑之列。”
何阅音简单回答:“已经处理了。”
猫眼低笑起来,最大限度清除隐患,才是聪明之举,至于今天晚上的演出还能不能完整进行,不在他们关心的范围之内。
这一点,罗南也认同。真正面对敌人之后,前面的那些照顾周全的想法,想想都觉得幼稚。现在他宁愿出点儿幺蛾子,让晚上演出腰斩。无论如何先让自己的亲人朋友,远离危险源。
在理想和生命冲突中,选择后者,最起码不会赔本。
此时,特警运输车已经驶离市政广场的安全控制区域。高德向何阅音请示:“地上交通层拥堵指数比较高,走地线吗?”
“k12隧道,那里已经划出临时通道。”
猫眼问了一句:“去哪儿啊?”
“科王通讯大楼的76号停机坪,在那里乘坐飞梭,通过高空交通层转运。”
猫眼“哦”了声,不再感兴趣,继续看资料。很快她就发现了新问题:“对方是不是在三闸安防有眼线?根据boss画出的示意图,目前三闸安防的几个监控目标附近都有克.隆体出没……武皇陛下怎么说?”
其实,让罗南和牡丹这两位“一线情报员”联系更直接。罗此前都在想,就算武皇陛下知道这件事,多半还是安排牡丹和这边对接。可两人之间所谓的拍档身份,要不要揭开?
那情形只想想就觉得尴尬。
然而何阅音接到的反馈,多少让人有些意外:“武皇陛下说,十分钟前三闸安防已经和事务所解除了委托合同,结算了佣金。现在我们很难从这个渠道找到介入的理由。”
“解约了?”
猫眼的视线再次投向罗南,后者虽仍未开口,但也表现出惊讶。他曾听牡丹讲,三闸安防可能会缩头,却没有想到竟然缩得这么快。如果不计算基因交易所这块因素,仅仅涉及到娱乐圈的所谓黑幕,就能够让具备军方背景的三闸安防退避三舍?
“反应这么大,不是没底就是心虚。”
“也许……不过挖掘情报是以后的事,现在还是要确保罗先生安全回到尚鼎大厦。”
“那基因交易所、巢穴怎么办?呵,这里是夏城市中心,结果有人可以随时将畸变种巢穴安放在附近的任何一个位置……”
“压力共同分担,问题联手解决。”
何阅音的表态像一个老道的政客,猫眼却很喜欢:“他们会疯掉!”
话音未落,就有电话打了进来。何阅音接通,平静招呼:“你好。”
对话非常简单,很快就结束了。面对猫眼好奇的视线,何阅音稍作解释:“有负责市政广场安保业务的公司打听消息。”
“直接找到你,这公司也算手眼通天啊。”
“是的,天青保全。”
“量子公司下面的?”
这下子,猫眼和何阅音又将视线投向罗南,后者依旧没什么反应。
天青保全在附近,罗南早从牡丹那里知道了,现在他关注的,是什么时候才会从敌方的“克.隆体节点监控网络”里彻底脱身。
目前,运输车已经越过了最外围的一个节点,距离越拉越大,对方的灵魂力量延伸,总该有一个极限才对。
七百米、八百米、九百米……断掉了!
厉害!凭借一个节点,感应范围都可以延伸到将近一公里开外。
根据罗南本人的经验,主体与节点比较,观测半径差距当在十倍左右。如果没有“生命星空”这种观测模式,纯凭精神感应,他做到一百米就不错了。
远离这么一位强人,瞬间放松的感觉,好像从深水区里出来,又好像冲出了蚊虫蜜蜂的包围圈,清爽明快,罗南不自觉吁出口气。
猫眼瞅他:“你真的不太正常。”
罗南嗯了声,既然已经脱离,有些话就可讲了:“刚才感觉有人在窥视我。”
别人说这种话,何阅音和猫眼,多少要考虑一下。但从罗南这种精神感应的专家口中道出,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现在?”
猫眼身子一下子绷直。在密封的车厢里,她仍能通过精神感应扫描四面环境,当然没有任何发现。现在的运输车正在地下车道的车流中穿行,外形是比较招眼,但要跟踪观测的话难度很大。
何阅音则询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段时间了吧,也许是从交手之后?现在倒是好多了。”
嘴上说的也许,心里却是笃定。作为精神侧的专家专家,就有这一点好处:一切都可以推给虚无缥缈的感觉。
高德适时通报:“还有400米进入专属通道。”
何阅音注视罗南片刻,又与协会工作人员联系,数秒钟后发出指令:“按原计划执行。”
指令发出后,运输车便开始变道,朝着前方一条标志为禁止通行的地下隧道进发。而在车辆抵达隧道前30米处,隧道的指示灯自动转绿,权限验证通过。
一秒钟后,运输车驶入了隧道内部,并行双车道的隧道中,除了运输车以外,再没有其他的车辆,空旷而通畅。
这条隧道直达科王通讯大楼内部通道。按照计划,最多再过五分钟他们就可以直达76号停机坪,
可就在此时,罗南的感觉骤然变化。
无压力的清爽感突然抹消,相应的被窥伺感真的来了。而且不是先前那种清晰的指向性观测,而属于无方向的、遍地危机似的压迫感,浑不知其来路。
运输车驶入大楼内部,前方双车道变成了单车道,车速相应放缓。这是一条直达76号停机坪的货运通道,以罗南的精神感应水准,已经可以感应到那边正处在启动状态的飞梭和周围严阵以待的安保人员。
问题是,糟糕的被窥伺感越来越强烈了。或者说,那已经不是窥伺,而是冒犯式的压迫,就像充满恶意的敌人,欺到眼前来。
唔,又有点儿微妙的差异,就像,就像……
罗南闭上眼睛,他好像在哪部电影或漫画中,见过类似的场景。就如同漆黑一片的森林里,主人公完全迷失方向,突然间四面八面都闪烁着光芒,那是来自猛兽或恶魔眼睛的反光。
皮肤的颤栗感如波浪般卷过,从头皮到指尖,都像是过了电。
受此刺激,罗南精神感应和生命星空两种模式同步张开,突破闭仄的通道,在复杂的大楼环境中伸张舞动,如同一只吐丝结网的蜘蛛,又像是放射音波的蝙蝠。
但还没有实际的收获,旁边何阅音突然道:“有人追上来了。”
罗南一愣抬头,不明白何阅音怎么可能比他感应的还要及时准确。
“有人无权限闯入了隧道。”何阅音补充了理由,随后有关监控录像便共享在任务频道中。
罗南就看到,一个好似嘻哈暴走族的年轻人,正驾驭着他的大马力摩托,轰鸣着闯入专属隧道。
由于不具备合法权限,其自身的手环正向他提出严正警告。青年人对此毫无反应,下一刻他座下的摩托车速度骤降,已经被sca的智能系统接管了,方向、油门都被锁死,速度也开始迅速下降,直至完全停止。
然而年轻的暴走族脸上毫无表情。他直接下车,不但放弃了摩托,连手环也扯下来,随手扔掉,随即便向着隧道深处,发力狂奔。
如此诡异的情景,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生命星空中的零反馈,让罗南瞬间就,明白了此人的身份。
“能力者克.隆体!”
三秒钟后,运输车上的人们,便看到这个年轻暴走族,以超过6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开始了疯狂独走。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速度还在不断加快。最终只用了大概1分钟,就抢入了大楼的货运通道,至于无权限导致的通道口关闭……人家一拳就砸进来了。
此时,货运通道已经有了一个上行的坡度,年轻暴走族身形前倾,到后来干脆手足并用,像一头猎食的恶狼,更胜为一个人类。
“时速90公里每小时。预计75秒后接触。”
高德并没有询问是否要加速。因为现在的情况就是,就算他们加速抵达76号停机坪,以这头人形饿狼的速度,也有充沛的时间,在他们登机之前,将一行人拦住。
在停机坪上打上一仗,只会遂了那边的意。
猫眼皱眉看向何阅音:“这种速度,损耗超大的。以这种消耗速度,还能保持战力的话,应该比那个‘小游’强很多才对。”
何阅音视线转向罗南:“罗先生,你的意思?”
在盘旋上升的通道中,双方的直线距离已经不足一公里,无需生命星空介入,便已进入了罗南的精神感应范围。罗南认真观察了一番,最后也只是摇头:
“就个体而言,感觉上没什么变化。但是……”
“嗯?”
“整体氛围很糟糕。”
罗南实在想不出更确切的形容。虽然最具威胁性的目标已经出现,可在他看来,这个“暴走族”只算是个枪头,其背后隐约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暗幕,而且已经覆盖下来,并逐渐收缩。
可是,他的精神感应和生命星空,仍未能捕捉到确切的形状……
何阅音点头表示理解,随即下令:“延迟截击。”
指令下达的第一时间,高德就打开了运输车的后门,连续扔出几个战术手雷,其中包括一个大威力的防御性手雷,设定好延时和遥控功能。由于通道弧度坡度都较大,手雷一落地,便咕噜噜向下滚去。
通道另一边的“暴走族”恍若不知,依旧是狂飙突进。
何阅音没有等待结果,她径直走到车厢前端,背部贴在金属隔板上。随着扫描光线落下,简易机械臂从两侧伸出来,按照固定程式,将一块块金属构件,贴着何阅音的身躯安装拼接。
如果只看何阅音那里,金属构件如同一种特殊的生命体,沿着她的身形,向上向下铺开,从肩背蔓延到胸口、双臂,又到腰腹、腿脚,最后覆盖脸面。
毫无疑问,这是深蓝行者的外骨胳装甲。
罗南还是第一次看到深蓝行者武装上身的全过程,一时有些发愣。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最终不过15秒左右。此时的何阅音,已经化身为钢铁武装的凶横杀器,身上特种金属与格式之火发生反应,生成如大海般的幽蓝光芒,又似乎带着呼吸式的节奏,绚丽而夺目。
待外骨胳安装妥当,何阅音走下装备台,沉声吩咐:“4号预案,必要时弃车。”
高德和司国胜齐声应是。
何阅音再向罗南点头示意,随即推开车厢门,轻盈跃起,翻到车厢上方,安静蹲伏——是的,没有人会相信几颗战术手雷就能解决掉后面的“暴走族”,战斗还远未开始。
又过了20秒左右,车道中闷声爆震,滑落的战术手雷次第爆开,包括最具杀伤力的防御性手雷,破片瞬间覆盖了整个通道,使那片区域面目全非。监控探头也在瞬间被催毁。
任务频道共享的画面断去,可在画面中断之前,大家都看到,“暴走族”的身躯侧撞,在几枚战术雷发挥杀伤之前,便硬生生撞破一侧的墙壁,到了另一边的下行车道上。
手脚方一落地,“暴走族”的速度再次暴增,以至于高清摄像头已经很难捕捉到他的身影。
还好这个时候,罗南反应过来,及时接过监控任务,向大家示警:“400米、300米、200米……”
他突然闷哼一声,不知来自何方的精神冲击,直轰过来,扭曲了他的精神感应,好像是暗幕劈头盖脸罩下,使他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对目标的锁定。
冲击来得突然,可是相对于罗南强大的灵魂力量积累,最多也就是在湖泊中心砸一块石头,虽然动荡,根本上却是无碍,罗南很快就恢复过来。
然而就是缓冲消解的空间里,行驶的运输车前方,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墙壁迸裂,巨量水泥和档板碎块泼洒溅射,咻咻作响。
在墙壁爆裂的第一时间,车厢上方的何阅音就扑向了那片区域。在外骨骼的辅助加速作用下,整个人就像一把贯空而去的尖刀。
驾驶室里,司机和副驾驶也都是罗南安保团队里的精英,事发仓促,却忙而不乱,运输车猛地偏头机动,但由于车道狭窄,不可避免的撞到了另一边墙壁上,车身与墙壁摩擦出片片火星,依旧轰鸣着向前。
车厢里,罗南和猫眼体术水准都体现出来,虽然震荡不休,但两人都保持住了平衡。而高德和司国胜都做出防御性姿势,确保车厢内的设备、杂物不要对两位不着甲人员造成损伤。
“时速47……小心!”
话音未落,以接近五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行驶的运输车,速度骤降到零!
气爆声轰传入耳,尖锐又有着古怪的变调。这一刻,力量从侧方挤压过来,恐怖的力量将数吨重的车身硬生生拍在墙上,一秒钟的时间里,车里纹丝不动,动荡的只有车厢里的罗南一行。
惯性的力量是可怕的,第一时间,前方的司机与副驾驶便被强大的力量向前掼出,就算勒着安全带,也难免与方向盘、中控台碰撞,一下子便五痨七伤。
而在车厢里,就算罗南的马步再扎实十倍,也休想在这种时候稳住身形。他和猫眼都往扑,而前方则炸开了刺眼的电火,简易的深蓝行者装配设备第一个爆掉,迸裂的碎片正迎接他们到来。
也在这时,高德与司国胜两具深蓝行者同时发力,格式之火化为半透明的火刀,向前方车厢挡板斩落。
金属挡板断裂,驾驶室上端爆碎,高德与司国胜硬是将前方的阻碍斩破,打开了一条消解惯性力量的通道。
罗南和猫眼腾云驾雾般撞出车厢、飞出面目全非的驾驶室,而在他们离开车厢的瞬间,车厢内部的温度急剧攀升,那不是格式之火的力量,强大而充满恶意的热源来自于车厢之外。
那一瞬间,高强度合金塑就的特警运输车似乎在高温的空气中变形了。
高德和司国胜的斩击,本来也是帮助司机和副驾驶解套,可那两人的反应终究慢了一步,在骤然提升的高温空气中惨嘶两声,死活不知。
罗南脑子还是清醒的,或者说,是在高强度刺激下,进入了最巅峰状态。他在高德护持下,以一个标准的受身动作落地,滚了两滚,随即起身。
往后看时,便见何阅音正与暴走族战做一团。可相应的画面感,与早前对战“小游”时,彻底不同。
“暴走族”身外,仿佛支起了一个无形的熔炉,澎湃的热流在其中翻滚搅动。
战斗方式完全变了!
对方不再是通过肉体的爆发。而是以肉身为支点,撬动巨量能量,并变化能量形式,对目标造成杀伤。
这一点倒是类似于燃烧者,同属于肉身侧的一个分支,却是非常非常高端的那种。就罗南见识的这些能力者中,除了燃烧者以外,也只有柴尔德的真理之盾类似于这种情况;此外,摩伦的黑魂躯涉及精神物质干涉转化,本质虽不同,但表征也较类似。
那都是b+级的强者。
不管是什么层次的强者,对方改变战斗方式,应该是吸取了上次小游的教训,避免因为肉体的极端爆发而导致自毁。
可罗南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毕竟消耗就是消耗,不管是什么样的消耗。都是要由这具肉身来支出的。真正的能力者能够获得较长的待机时间,也是由于形神的协调一致,精神与肉体彼此干涉作用。起落消长之间自有节奏调解。
这一点是克.隆体天然的弱项,但对方应该是通过了什么方式进行了弥补,罗南从一开始就觉得十分古怪。
明面上来的是一个暴走族,可在暴走族的背后,早已经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支起了混浊的暗幕,而构成暗幕大网的……好像在靠近了!
留给罗南观察的时间并不长,猫眼一把揪着他,沿着坡道一路上行。司国胜在前,高德在后,给予掩护。而在他们身后,暴走族与何阅音的交战,已经将上行、下行通道都砸得千疮百孔。
电路和照明设备,又是第一个遭殃的,而在“熔炉”式的强大热能冲击下,破坏的程度比在同辉大厦时还要彻底。很快,这条货运通道就只能依靠深蓝行者的机体以及交战时迸发的火光来照明了。
两位强人交手的战场,也并不限于货运通道。在罗南一行向停机坪狂奔的时候,何阅音的深蓝行者弧光利刃突出,逼得暴走族撞破更外围的墙壁,打入货运通道右侧办公区域。而短短一秒钟后,咆哮的热浪就撕碎了另一片墙壁,几乎是擦着高德的头盔,将后段通道崩成一片废墟。
幸好今天是周末,时间也晚,大楼里人员稀少,暂时无人遭灾。可再这么下去,联系几天前田邦与摩伦交战的后果,轰垮整栋大楼,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跟你在一块儿,怎么总遇上这种徒手拆迁的变态?”猫眼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下通道内的温度一直在提升,体力的消耗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穿梭于其中的躁乱气息,时刻刺激干扰,对她这种精神感应专精的能力者,最是麻烦不过。
罗南闷头不说话,只高一脚低一脚地奔行。
就在猫眼以为,自家的抱怨又要听不到回响的时候,耳畔忽地响起一声:“看到没有?”
“啊?”
“都进来了,速度很快,刚才应该被什么方式遮蔽了。”
“喂,说清楚点儿!”
罗南扭头看她,总算从自我逻辑中出了一些来:“我是说,七十米外,通风管道里面。对,左边那个。”
七十米正好在猫眼精神感应范围内,她聚集注意力,很快就发现了目标:
“……老鼠!”
不但是老鼠,而且与同辉大厦的地下通道里那波“巢生种”老鼠一模一样。最大不过两三个指节,通体灰色,尖牙利爪。此时的通风管道里,类似这样的老鼠有七八只,它们正在管道中迅速穿梭,像一团涌过来的灰色浊流。
还有,这些灰色老鼠的出现地点绝不只是左侧的通风管道。在罗南提醒之下,猫眼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所在的这条货运通道周围,她的感应区域范围内,至少已经塞进了数百只类似的老鼠,出现在货运上下左右的各个区域。
最重要的是,还有老鼠源源不断地涌入,显示外围还有很多很多。
“这里已经……安上了巢穴吗?”
“也许吧,或许还不止。还是那个通风管道,你再往远处看。”
这时,猫眼的超距感应能力就有了作用。她顺势缩减全域感应范围,延伸灵魂力量“探丝触角”的长度,在罗南的指引下,一直延伸了两百米,一直到这条通风管道的同楼层入口处。
一路上,她至少看到了四五处涂在管道里的血迹肉酱。从几处现场的“污染”范围和细节来看,每个地方至少有三到五只老鼠,身形爆裂,血肉横飞。
“这代表什么?”
就在猫眼远近观察之时,货运通道中再次爆响,何阅音与暴走族之间进行了又一波对冲,恐怖的能量射流摧毁了直径二十米范围内的通道结构,造成了一次小型的塌方。飞溅的碎石打在殿后的高德外骨骼装甲上,砰砰作响。
罗南要求猫眼注意:“看哪,看这些老鼠。”
现在已经不用罗南提醒了,只在猫眼的感应范围内,她就看到了至少二十只以上的老鼠,在各个方向瞬间爆开,血肉横飞。但很快就有数倍于此的数量,从各个通道补充进来。
“消耗品……”
“而且是替死的消耗品。那个克.隆体和老鼠之间,勾连得很紧!”
罗南的感应广度和深度都要胜过猫眼许多,早先是被对方以某种方式干扰,丧失了灵敏度,但如今两边正面交锋,扰乱式的暗幕已经失效,他很快就捕捉到前前后后、林林总总诸多事项之间的内在联系。
从他的视角来看,一波波前仆后继的鼠潮,就是整场交战最关键的胜负手。它们与“暴走族”之间,千百个由灵魂力量架构的无形通道交织成网,构成了之前的干扰暗幕,也构成了能量冲移转的缓冲网。
前后两个能力者克.隆体,亦即“暴走族”和“小游”之间的发力方式,之所以呈现出巨大的不同,就在于前者的纯能量运转方式,更有利于移转强大力量爆发时,所产生的消耗和损伤。
代价其实时刻都存在,只不过是由外围的老鼠当了替死鬼。从这一点来看,只要老鼠没有死绝,暴走族的持续作战能力就不会出现问题。
“必须把这些老鼠通通清除掉!”短时间内,罗南想不出什么精妙主意,只能拿出直线条的思考方式。
猫眼大概能理解罗南的想法,但她觉得,在艰苦奔逃之时,考虑这些显得很搞笑:“不要把问题幼稚化好吗……两位武装到牙齿的深蓝行者先生,你们估计一下,怎么在几十秒的时间里,处理半径两百,不,五百米范围内的上千只老鼠呢?”
感谢灵波网的“精神物质图像”转化功能,高德和司国胜也接收到了罗南和猫眼共享的部分感知图景,不至于彻底一头雾水。
此时,两位资深燃烧者便看到,千百只灰色鼠影堆积的大潮,正循着大楼四通八达的路网、管道,层层推进而至。也许前一刻就有几十只同类爆成血酱,可后继者却是踏着同类的残肢碎肉,继续前行。
但也是这群老鼠,几乎没有任何一只会进入到50米半径的范围内,它们不断奔腾转移,一边狂热地献祭,一边又懂得趋利避害。仿佛有个森然有序的集体意识,主导着它们的全盘行动。
感应图景越是全面,越能感受到里面的恐怖力量。
高德哑着嗓子回答:“我和老司的有效攻击半径是三十米,极限可以扩展到五十米,几乎够不上……而且建筑物就是它们的天然掩体,隔着楼层、墙壁,除非是对楼体的破坏性的攻击,否则很难对它们造成威胁。”
也就是说,两个最棒的即战力面对鼠潮,很难发挥作用。从如此凑巧的范围划分来看,这些肯定在对方的考量范围之内。
猫眼横了罗南一眼,意思是:你的明白?
罗南却也将视线投注过来,黑暗中,他的瞳闪闪发亮:“那么,能对这些老鼠造成威胁的,只剩下两个。”
“……”
是的,两位具备超距感知的精神侧:猫眼,还有罗南自己。
“一百米半径范围内归你,外围给我。”罗南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命令。
“我的感应半径只有七十米。”
“那也算在百米范围之内。”
“我的杀伤性干涉刚及格。”
“对付老鼠总够了,也不要求像狙击手那样一枪一命。”
罗南的回应越是宽容,越让猫眼受不了。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门清,猫眼的感应半径不止七十米,杀伤性干涉也不至于连老鼠都放不倒。只不过,面对成百上千的鼠潮,以及虚无缥缈的“压力转移网络”,包括对罗南本人,猫眼还是本能地表现出了信心缺失的现象。
她本来就是个悲观主义者。
然而,对已经进入自我逻辑圈子的罗南来说,她的所有心理变化都不计入考虑范畴。年轻人以己度人,本是最正常不过。
猫眼知道罗南想法的问题所在,可越是清楚,她越有一种被全盘碾压的痛感,更不必说,这只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再捅刀、再确认——本质上讲,身为“信众”,她必须跟上“神明”的节奏,遵循“神明”的谕令,其他的也无意义。
齿沿划过下唇,留下浅白的痕迹,猫眼偏要在唇边显出笑容:
“卖命啊,我认!”
下一秒,就在罗南早先前引她去看的通风管道里,一头老鼠脑袋炸开,倒地抽搐。几乎就在同时,它身边的同类爆成了一团血雾。
同样是死,死法却有不同。里面的差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最终还是要通过一定量的积累来体现。
一击得手,猫眼冷眼瞥过来,虽未言语,意思清晰:
你呢?
“接着来。”罗南示意猫眼继续,他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在观察猫眼的出手情况。
猫眼的自我评价基本上还是符合实际的,她属于直感爆击流,擅长对单个目标灵光一现式的爆发式击杀。成功的话很神仙,仿佛可以无视时空距离,神鬼莫测,但这种方式耗神耗力,高峰低谷差别明显,很难实现机械式的精密操控。
对四面涌来的鼠潮,单个目标的精准击杀,只算是杯水车薪。关键的持续力上,猫眼真的差点儿。
她前两击能够做到精确灭杀,到第三个就有点儿偏差,四五六更惨,第七个才又调整回来,中间大概有三秒钟的间隔,算是一个起伏的节奏。
两轮冲击下来,狂涌进一百米范围之内的鼠潮不减反增,猫眼也是压力山大。
身后暴走族追击,与何阅音的毁灭性战场随时可能殃及池鱼,而她这边不但要保证准确率,还要保证效率,一切的一切都是猫眼最不擅长的那些。
这不是态度问题,也不是能力问题,而是适应不适应的问题。现在她还能保证节奏不乱,已经很不容易。
罗南注意到,才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猫眼敞怀外衫下的t恤,已经浸出汗水,贴在身上,这样消耗下去,也许不到停机坪,她就要软腿了。
这是指挥失误。
罗南当即反应过来:“调整一下,我们合作。我负责外围清扫,你查缺补漏。”
“查什么去!”猫眼哑着嗓子喊,她现在已经被鼠潮逼得快疯了,顾不得看罗南的表现,状态紧张又专注,给罗南回应都是给他面子。
“我们不管一百米范围,不,不管七十米范围以外,就对付五十米到七十米这个区间,就对付我们的左翼……”
罗南反手扯了猫眼一把,帮助她移转重心:“六十米到七十米归我,五十米到六十米归你,你只管对付撞入内圈的那些。”
“你怎么做?”
“不用管我。”
说话的时候,“滴水剑”的结构骨架记忆,已经勾动了罗南的本能,再由本能驱动灵魂力量。就像书写某个熟悉的文字,凝水环以及增远、加速、锐化、爆裂、导引五个辅助结构,仿佛一笔勾勒的六个笔画,意念动处,一挥立就,构建出完整的字形。
以意为笔,可书可画,亦雕亦塑,落在罗南这类精密向、精神侧能力者身上,更有一份意到形生,意去形留的精致和严密。
虽说此时猫眼压力山大,可罗南意念横生,虚空留痕,她还是有所感应。
而且为了配合她的节奏,罗南也选择了以三秒钟为一个节奏区间,就在三秒钟的时间段里,十五枚滴水剑结构骨架已镌刻虚空,并汲取空气中的水分子,凝结为水珠。
而就在水珠显形之时,微米级别的滴水剑结构骨架,已经在虚空中大肆铺开,较聚水成形的十五枚,多出了何止五倍、十倍!
“你……”猫眼罕见地在状态高峰区间失手,只打爆了一只老鼠的半截身子。
罗南很敏锐地扭头:“累了?”
就在他扭头的时候,15朵血花几乎同时溅起,又同时崩碎,同样数目的老鼠扑地抽搐,都是瞳孔溅血,脑汁横流。
然后是第二波、第三波……
罗南一行人正在全力奔跑,挥洒出去的水珠血花,也基本形成了一个拉长的弧形扇面,又像是横空切过的无形刀锋,水光弧线过处,奔涌蹿动的鼠影便是整排整排地扑倒。
其死法也不算特别惨烈,就是水珠贯入脑腔内爆,出血都很少,只见到老鼠在地上抽抽了。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死法,更有一份如巫咒鬼语般的诡谲森寒。
猫眼明明猜到里面的法度,却还要再确认一下:“滴水剑?”
“嗯,也就是这招速度还行。”罗南顺口回了一句,心里却还在观察估量。
在他们清理老鼠的同时,暴走族一直也在和他们“飙手速”,鼠潮中时不时都有血雾爆开,其频率也非常快。但不管怎样,那些被罗南、猫眼先期解决掉的老鼠,不管尸身再怎么完整,也不会再出现爆掉的情形。
与他估计的差不多,这些老鼠虽然很大机率是克.隆产品,但相应的充沛生机,才是构成“压力转移网络”的必须之物。也就是说,暴走族要的是活的老鼠,死老鼠毫无价值。
罗南的路子走对了。
问题是,相较于无穷无尽的鼠潮,滴水剑的杀伤,仍然达不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他倒是还有一些余量,频率上可以再做提升,但细思起来,或是具体过程有一些累赘的细节,拖累了击发速度。
罗南一边逐波击发,一边思忖:鼠潮中的这些克.隆老鼠,个个体魄强壮。而它们越是强壮,其腺体分泌功能越是发达,眼口鼻之间,水分子的密度相对较高,温度也比周边环境高一些。
只要精神感应锁定这些温暖潮湿区域,直接将滴水剑的结构骨架立起,什么聚水成形便可一体而成,更可以直接将滴水剑打到老鼠们最脆弱的区域去。
而且这样一来,增远、加速和导引三个辅助结构都可以取消掉,只要保留锐化和爆裂效果便已足够。
还有,既然是这种急就章的手段,滴水剑方一成形,就要爆裂,也就不必再过于拘泥结构的精密和稳定性。
念头转过几回,罗南的意念到处,滴水剑结构便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放到每一个结构骨架上的心神虽少,可汇集起来,便有了质变。
如同书法上,由楷书转为行草,方正严谨的字形,瞬间流动飞舞起来……好吧,其实是,不需要稳定结构的滴水剑扔起来简直不要太爽!
此后半分钟左右的时候,罗南一行跑出了两百米,而与之同时,至少已经是五百枚以上的滴水剑,泼水似的扔了出去!
队伍左翼区域,抛下的鼠尸绵延一路,无论这些老鼠是藏在管道内墙角边,夹缝里桌椅下。但凡它们在呼吸,总会有一颗水珠出现在他们脸面周围,然后径直刺入要害。
罗南的滴水剑丢得越来越随意,可是效果越来越好。到后来,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了滴水剑的法度,只是意念锁定相应区域,好似信笔一勾,便留下称不上圆满的残痕,待三秒钟后水汽凝聚成珠,便会直入眼底、打进脑腔,爆裂索命。
在这个过程里,不时还有老鼠全无征兆地爆成血雾,其生机被暴走族用以宣泄压力。可是在左翼,在一百米区域以内,老鼠的密度终于开始明显下降。特别是五十米到六十米这个区间,有猫眼在查缺补漏,这个女人现在也越来越上道,表现越来越凶残,零零落落撞进这个区域的老鼠,都是脑袋炸裂,死无全尸,将这片区域彻底清空。
到后来,罗南甚至没有通知猫眼,便将七十米防线往外扩,直至两百米开外,同时也将右翼方向的半圆补了上去,彻底形成了一个查打一体的绞杀圈。
发现则意动念至,念至则勾笔夺命。
很爽是吧……可是连续发射几轮,是谁都难逃那份空虚感!
罗南的心力损耗相当可观,记得他曾将大规模泼洒滴水剑视为“倒牛奶”,也不是没有道理。
而且更重要是,太枯燥了!
此时,罗南看待这个过程方式,又有了变化。在他看来,他已经不是在捕杀目标,而以精神感应罗织成网,以特殊形式干涉物质世界的特定区域。
区域是老鼠口鼻吐息流涎之处,干涉形式就是滴水剑。在特定区域的特定形式,就形成了他所需要的结果。
如同一个简单的等式。
可这样来看的话,他的整体干涉方法还是笨拙的,就是毫无技术含量的复制粘贴,尚未脱手工作业的窠臼。
嗯,现实层面上,还有三秒钟的水珠凝聚时间,也让人烦心。很多时候罗南已经得手,就因为水珠尚未凝聚成形,让暴走族抢先爆掉目标。如若不然,罗南的战果还能再提升两到三成。
“还有更高效的办法吧,肯定有!”
人的本质总是懒惰的,面对大量的重复性工作、重复性问题,总会考虑用一种简单办法,将相关困扰通盘解决掉。
罗南不能免俗。
然而还没等他想个通透,几轮滴水剑过后,比他预计的更快,左右两翼,两百米区域内的鼠潮已经变得零零落落。再往外围推进,也是如此。
这时罗南才发现,暴走族已经驱动鼠潮,向其侧后方转移,而且将队伍拉到了两百米开外。很明显,对面感受到了鼠潮大量损失带来的干扰,而这份干扰也很闹心。
“有效果!”押后掩护的高德,通过热成像等感应设备,大致也能看清楚鼠潮奔行转移的趋势,明显地吐出一口长气。
可是,他还有点儿难以置信:“这种扫荡效率,后面是怎么击杀的……罗先生,你的防护服进入了干涉模式,是不是会长出手了?”
“啊?”
罗南一愣,下意识轻按胸口,果然胸口处的护心甲微微发烫。查看任务频道相关记录,果然六耳已经自动切入了x频段。
至于原因,好像是因为他灵魂力量巨幅波动,导致了自动开启了应急状态。
位于夏城东部的黎兰区,是城市副中心之一。在其主要商业区之间,尚鼎三联体高层写字楼坐落于此。写字楼周围高楼林立,容积率感人,以至于大楼部分十八层以下的低层区域,每到夜晚点灯的时候,才与周围的环境更匹配一些。
这部分区域,属于荒野探险家协会夏城分会的地盘。虽然采光严重不足,空气什么的也难言清新,但协会很多成员们还是有事儿没事儿就爱往这边跑。毕竟,尚鼎大厦十三层,占据整个楼层的大型实验室里,有一位资深宅男,同样也是资深的能力者、超凡种,夏城分会的会长欧阳辰。
欧阳会长本人不太善于交际,总是藏在实验室里,十天半月都未必能见个人影。但如果人们鼓足勇气,而且又能拿出具有足够价值的问题去请教的话,往往还会有些收获。
当然,人们一定要分清楚:什么是空闲时间,什么是忙碌阶段。
比如今天晚上,就没有哪个傻瓜敢去劳烦欧阳会长的大驾。自从一个小时前,外界就源源不断的将一些材料送入西塔楼的生物实验室,几十位研究员和实验助手,正抓紧时间对相关材料进行解析定性,一派忙碌景象。
“1号克.隆体送到了,马上送到操作台。”
“怎么这时候才来。疑似基因样本残体已经送到快半个小时了!对了,报告提取进度,操作台马上要看到结果。”
“目前提取了部分基因片段,但没有找到完整的dna,具体报告刚发过去。”
“会长签收了没有?”
“会长在主楼维护组那边。”
“……好吧。”
相较于生物组,位于主楼区域的维护组,负责全球灵波网的搭建和维护工作,这才是实验室真正的骨干,负责的也是实验室的主业。多达五十余人的队伍里,也许里面绝大多数人都算不上是高手,但离开了他们,覆盖整个夏城,乃至全球多个重点区域的灵波网,就可能随时陷入瘫痪。
生物组负责人也很无奈:“别忘了催会长签字。另外,又来了个克.隆体,为避免敌方渗透,让维护组派人重新确认灵波网隔离情况。别出了岔子,最后还要会长收拾残局。”
“哦……这个怎么办?”实验助手展示手上刚做完提取,总体完好,但在实验室已经没有价值的提包。
“先封存,等会长过来再做深度检测。”
助手比划个“ok”的手势,将提包封入无菌袋,打上标识,放在一边。至此,因为克.隆体转运引发短暂的交流时间结束,生物组所有人又开始了无休止的检测和实验。
一帮人忙得天昏地暗,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已经密封的无菌袋中,湿渍未除的提包深处角落,以不同寻常的速度长起了一块“霉斑”,扩大到一定规模,忽地燃起冷焰,蒸发殆尽。
这个过程里,附近人员来来去去,大都是生物组成员。但也有一位来自于维护组的工程师,匆匆走过,检测实验室内外几个关键节点。
目标由此锁定,无菌袋的一角无声穿透小孔,微妙成份流泻而出,如一团无形烟雾覆盖到经过此地的工程师身上。
警报声响了起来。
伴随着警报声,位于主楼十三层的维护组实验室,已经进入了紧急状态。相关信息流水般传递过来:
“x频段,x频段接入,按计划接入备用资源。”
“目前备用资源应何副会长要求,25%注入市政广场附近,询问是否转移?”
负责人毫不犹豫:“x频段权限为最优,按计划转移。同时扩大目标区域环境监控……”
“老高,稍等。”
“啊?”
欧阳辰从下午开始,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除了与外界有限的联系以外,几乎没有对实验室发出指令。这下突然开口,一下子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市政广场那里也很重要,毕竟上百万条人命。这样吧,备用资源仍按照分配份额执行,并保持储备。”
“分兵可是大忌。”
今天当值的负责人,是夏城精神侧通灵者、b级强人高猛。他和欧阳辰交情深厚,说起话来也很随意:“那咱们罗老板这边?”
欧阳辰没有即时回应,而是抬头看实验室中央区域。在那边的中控台上,有科王通讯大厦内部战场的最新监控投影,全方位、多角度,详细周备。
不过,在场的工程师们很少抬头看这个,他们都更喜欢通过六耳的有关功能,“实地勘察”有关情况。正常工作状态下,为了保证用户使用灵波网的隐私,相关功能是被严格限制的,也只有这种战时紧急状态,这帮常年呆在实验室的工程宅们,才有机会“亲身体验”兵凶战危的刺激。
此时科王通讯大厦战况正酣,不管是何阅音与暴走族破壁塌方的强悍对冲,还是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灰色鼠潮,包括罗南一行人的亡命狂奔,都让一帮工程宅们热血沸腾之余,又毛骨悚然。
欧阳辰抬头看到的,正好是罗南发出前几波滴水剑之后,恍如无形刀锋划过的情景。论场面刺激性,这些远远比不过货运通道中何阅音与暴走族的大战,可是对于这些接连仆倒的老鼠,当然还有导致它们死亡的原因,欧阳辰却给予了高度关注。
“滴水剑,对吧?”
“滴水剑?是机关枪才对!不过嘛,也就是速度快点儿,面对鼠群还好……其实就是鼠群,他的效率还是差了点。”
“怎么?被小孩压过一头就不爽了?”
“我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吗?”
高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随即生硬地跳过这个话题:“你说不动用备用资源,也是对的。像这种克.隆体,常规的精神风暴不会有效果,而直接干涉物质层面的话,暂时还是你直接动手的效率更高一些。可要动手的话,消耗不会小。”
“还好,在这里总有回气的余地。而且晚动手不如早动手……”
听欧阳辰与高猛的对话,就算是共事多年的研究员和工程师们也纷纷侧目,有几个暂时手边没活的家伙,干脆驱动身下的移动座椅,往这边靠过来。
超凡种出手,一贯是很爽很爽的,他们怎么能错过?
也在此时,刚从生物实验室回来的维护工程师恰好进门,听到这消息,也是第一时间往上凑,而且还不自觉地多走几步,切入内圈。
一帮人都以为欧阳辰要出手干预了,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变化,让维护组这边瞠目结舌:“什么啊这是,还有这种操作?”
相较于滴水剑的机关枪式打法,后半截罗南的改良式手段,已经超出了多数人的感知极限。没有水珠反光、没有飞行轨迹,几十上百只老鼠就那么莫名其妙地仆倒暴毙,死法倒是与滴水剑击杀一模一样,可过程呢?
就算在场工作人员利用灵波网功能,“近身”观察,一时半会儿也有些迷惑不清。
作为精神侧b级强者,高猛的眼力高过这里绝大多数人。可就是因为眼神太好,见到这种诡谲手段,有“天师”绰号的他,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武媚娘多半是给他开小灶了!”
还是滴水剑的手段,思路上也不出奇,可是镌刻结构骨架,直如信笔勾抹的纯熟灵动,以及“意去形留”的效果,只能证明罗南在滴水剑的基本功上,已经接近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完全可以俯视夏城、乃至全世界绝大多数修习此类法门的能力者。
高猛一时间呲牙咧嘴:“他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这个不太清楚。”
“总部那边能查到吧,下载教材的话,不是要接任务吗?”
高猛下意识就想登录总部网站,但被欧阳辰镜片后的眼神一扫,总算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能讪讪一笑。
一帮研究员和工程师,看不到欧阳辰出手,略有失望,可是能看到传说中“罗老板”的天才手段,也算有所补益。
特别是他们中间相当一部分人,都上手了滴水剑,如今滋味更是复杂。有些人曾觉得自家的滴水剑已经有些造诣,眼下难免有些尴尬;还有些人则觉得这门技法威力太小,出手限制又太多,不愿多费功夫,可看到罗南的“演示”,就又生出了重新精研的心思。
一时间,维护组这边就有些议论纷纷,其核心话题就是:究竟是那位罗老板太天才呢,还是滴水剑修练到极致,就是有这份能耐?
让维护组工作人员分心讨论,也是因为科王通讯大厦那边的情形,又进入了可控状态。
随着罗南对鼠潮的大肆杀戳,他们一行和后面追击的暴走族之间,距离已经拉大到了四十米。毫无疑问,针对鼠潮的冲击,肯定分去了暴走族的部分心神,而在何阅音的坚强实力下,这些问题以相当惊人的增幅呈现出来。
此时,前方通往停机坪的通道出口遥遥在望,最多也不过五十米的距离。
可也在这个时候,实验室的欧阳辰和高猛也好,货运通道内的高德、司国胜等人也好,都皱起眉头。
“不要退了。”
“不要退了!”
高德重复这一指令,随后对专注于截击鼠潮罗南和猫眼解释:“这个距离,我们没法安全升空。”
猫眼调侃了一声:“其实是往前才对吧?看来老高你的攻击性很强嘛!”
高德没有接茬,只是通报当前面临的情况。目前一行人距离76号停机坪,还有五十米,加上到飞行器的距离,超过七十米,这段路程,再算上登机升空时间,四十秒钟总是需要的。
与之同时,何阅音与暴走族的战场,距离他们四十米,从之前的战况推断,暴走族要在何阅音的拦截下,跨越这段区域,也就是四五十秒。而如果真让暴走族推进到停机坪的广阔区域,失去了货运通道的地形限制,再想控制其突击方向和速度,无疑是一件更艰苦的任务。
他们终究不是赛跑,在当前的实战中,几秒钟的优势等于没有优势。
在罗南和猫眼清扫鼠潮的时候,深蓝行者之间数据链已经联机计算了多遍,达成了共识:再往后退,最后的结果多半就是在宽阔的停机坪上和飞行器的残骸边上打一场生死战。与其如此,不如在环境相对较优的货运通道里,将麻烦解决掉。
罗南一行人止步,转身面向后方货运通道,此时他们距离通道出口也就是三十米左右。
数十公里外的尚鼎大厦中,高猛咂咂嘴唇,和那边的结论大致相同:“必须反杀,在这个货运通道里反杀……欧阳,你要真动手,在这儿就做个干脆的!”
欧阳辰看问题的角度有些差异:“对方一直压着线,颇有余力,节奏掌握得很好。应该是从开始追击的时候,已经算到了这步。”
“那又怎样?”高猛很不以为然,“咱们前面也预测了,能凭借克.隆体做到这地步,后面那位就是超凡起步,意识摆在那里,做不到才奇怪。现在的问题是,先把人捞回来再说!‘晚动手不如早动手’可是你说的,总不成还想再考验考验年轻人?”
欧阳辰推了下镜架,笑笑回应:“架不住年轻人自己有想法……你看,他的效率一点儿没降。”
罗南确实没有考虑过欧阳辰那边的因素,他这时候扫荡鼠潮正在兴头上,尤其是还在考虑更深层的问题,信口答道:“把鼠潮彻底扫灭,破坏掉压力转移网络,那家伙坚持的时间,不会比上一个长太多。”
高德仍以为后半程鼠潮大批量清扫,是灵波网主动干涉的结果:“与其请欧阳会长扫灭鼠潮,不如直接击杀目标……罗先生可以提出申请。”
两边的思路完全没在一个频道上,不过罗南还是比较听从专业人士的意见,按照早前学来的程序,通过x频道发出申请。
相应信息发出之后,对面没有第一时间反馈,罗南也不在乎。
猫眼则彻底停了手,目前半径百米的区域内,上下左右都没有了活的老鼠。她可是知道罗南刚才那几轮扫荡的战绩的,不过也没有纠正高德错误认知的意思,只对罗南道:
“难度提升了吧。”
由于“暴走族”已经发现鼠潮的非正常减员,此前便将鼠潮的分布区域,转移到了其侧方、后方两百米开外,和罗南等人的距离已经拉大到近三百米。在这种分布态势下,已经超出了猫眼的全域感应范围,她已经难以全盘掌握,只知道罗南还在杀。
但就算不计入距离因素,想要通过精神干涉物质层面,持续灭杀目标,也难免要受到中央战场的强烈干扰,效率应该大幅下降。
罗南“唔”了一声:“有点问题。”
眼下货运通道的战斗节奏何其之快,罗南他们停下后两句话的功夫,后面何阅音与暴走族的战场,距离也拉近到三十米以内。
这时是真不能退了。
高德和司国胜都已经聚起全副精神,作为专业安保人员,他们不知道欧阳会长那边是什么打算,可职业素养还是驱使他们做出最稳重 的选择。他们仍保持前后站位,高德横臂,架起高强度合金盾牌,作为防御关卡;司国胜则将便携电磁炮架上肩头,稳定炮口,对准那边飞掠蹿动的人影。
二人格式之火涌动,且彼此勾连,气机互通,实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罗南对格式之火一向比较敏感,意念切过,便知道两人的格式之火其实是给何阅音留出了“接口”。以何阅音的能力,就算达不到当日田邦只身架设“格式化领域”的水准,可有了这两位精英燃烧者支持,就不好说了。
如果这样,还有的打。
罗南视线转过,投向通道内的战场。但目光焦点并未落在战场上,甚至没有落在物质层面的任何一处,只是投向虚无。目前他还保留着对滴水剑“重复性工作”和“重复性问题”的审视和思考。如何使“滴水剑”以更高效、更具技术性地扫荡鼠潮,这一问题占据了他绝大部分大脑资源。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问题简化。
反正有专业安保人员,还有欧阳会长在幕后支持,罗南并不担心自家小命,反而在战场的边缘,进入了长考状态。
对“滴水剑”的正常应用,罗南已经很娴熟了。对整体结构骨架随意拆卸、应用,甚至只是凭感觉抹画,自生威能。如此情境,隐约与修馆主所言传武一脉的“练法”和“打法”相似——平常演练的套路,钻研的变招,都是为了在实战中,做出最正确最有效的反应。
他平时锻炼滴水剑,每天都从数百枚里面优中选优,对照那些留存到最后的部分,深入琢磨,参考修正,不断地锤炼优化核心结构骨架,使之越发地合理高效。如今在实战状态,就没有必要再钻研细节,只需直接拿出既定的成果,寻求杀伤效率。
当这份效率提升到极致,所有法度都浑然一体,如笔勾痕,只看墨染一点,足矣。
问题是,罗南并不满足。
如果只是对付一个、数个敌人,如此手段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可是,当敌人扩张到成百上千个,再怎么简洁明快的动作,连续重复无数遍之后,呈现出来的,就是单调和笨拙。
“单个线条再流畅,机械式的堆积后,整体效果也是渣!”罗南拿出了速写绘画的标准,将出手以来整个过程,都纳入视野,加以评价。
从这个角度看来,此时鼠潮涌动、强者交锋的战场环境,就是一幅特殊的“画布”;经他千锤百炼的滴水剑骨架结构,则是“画笔”。
以“画笔”在“画布”上“作画”,就是一种精神与物质层面的特殊干涉过程。
当这一想法明确之后,罗南恍然发现,这与他构建“生命星空”的思路一脉相承。都是以整体形象的视角,重新定义观察世界的结果,并以最符合他思维习惯的方式固化下来。
这就是罗南自我认知的流程。
随着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直观,相应的感受也越来越强烈。作为一个画师,在画布上随手点画当然可以,可是缺失的美感、丢弃的法度和逻辑,仍给罗南带来了颇为糟糕的体验。
难道就没有一种高效、规律、严谨,最好还有那么几分美感的整体干涉形式……唔,有的,欧阳会长的逻辑界,不就是这样?
思路这么一绕,怎么好像回到了“秩序框架”的概念上去?如果这样的话,他刚才的思路,根本就是一种创建全新“秩序框架”的形式。当然,这种创造因时而动、因地制宜,是一种限制条件较多的临时性手段……
几个圈子绕下来,罗南这段时间思考、沉淀的种种想法,又给激荡起来,他隐约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有了一些类似或相近的成果,但这两个月时间,他成长实在太快,收获也是太多,一些所得不经意间就给淹没掉,临到头来,还要仔细整理挑拣。
罗南有些苦恼:“是什么来着?”
猫眼没听明白:“哈?”
“脑子里有东西,就是……”
话说半截,突然一滞,不是他思路断掉,而是外界突然的刺激,如惊雷疾电,轰然而来。
也在这一刻,“哧”声长音,随后又是崩裂爆响,何阅音的深蓝行者装甲重重撞破侧壁,乱石飞溅。但她随即一个旋身,强行扭转方向,挡在罗南一行人前方。
也是凭借这次位移,她身上缭绕飞腾的格式之火,与高德、司国胜二人外烁的火光相接,炽烈的光芒瞬间迸发,将原本光线迷乱的通道,映得一片雪白。
格式化领域!
在她前方,暴走族身上也像是燃起了火,周边扭曲的空气正肆意传递高温,将附近的隔板、墙壁都染上一层焦炭似的黑色。
这位能力者克.隆体似空洞又似深邃的眼睛,锁定架设起格式化领域的何阅音,身形微微弓起,看上去就是要跟一记爆发式的冲击。可就在下一秒,这家伙的动作顿了下,很诡异半侧过头,似乎被后面某个突发事件打扰了。
也是此刻,罗南看到了对方诡异裂开的嘴角,同步传入的还有其嗓子里首度流出的音节:“看来我要先补充一下……”
便在大多数人都莫名其妙的时候,任务频道中,何阅音发出指令:
“炮击!”
队伍中,唯一架起电磁炮的司国胜反射性击发,磁磁的电流音中,十五克的金属弹丸以二十倍音速的初速轰出炮口,撕裂音障。狭窄甬道内,空气一路燃烧,热风扑面。
司国胜已经比较注意关照近处的同伴,但罗南和猫眼还是耳朵轰鸣,本能都往下蹲。头上烈焰热浪滚滚。
这种炮击,实非血肉之躯所能抗衡。
然而暴走族却展现出他超级敏锐的感应,即使何阅音特地使用了灵波网任务频道,隐秘发令,但这家伙还是在炮弹出膛前,提前移位,险之又险地避过弹道轨迹。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同步响起,在强大动能的作用下,后方通道瞬间塌方,连着上下左右楼层结构都一发地塌陷下去,大楼整体都在呻吟颤动。
也在此刻,何阅音身形由静转动,弧光激闪,扑击向前。
暴走族的提前位移固然避过了杀身之祸,却也由此限定了方向,再加上后方轰塌的废墟阻碍,如今他的选择余地几近于无。而他现在要面对的,除了何阅音跨越音障的弧光突击,而有急剧扩张的格式化领域!
强光与热浪在虚空中交迸,视觉上那片空间都为之折曲变形。下一秒,光芒周覆,扫灭了几乎每个阴影角落,让人怀疑连五脏六腑都被穿过,变得透明起来。
光和热总是联系在一起,可在此刻,全方位覆盖的强光下,甬道内的热量却大幅衰减,暴走族支配的“熔炉”高温被荡涤化消,他本人也在光芒中扭曲收缩,最终还是被凌厉弧光划过,在喷射的血雾中撞破墙壁,迅速远去。
何阅音已经跨步追击,可迈出两步之后,速度骤减,任务频道里则显示出最新消息:“1号机超频状态结束。”
“长官!”高德忍不住叫了一声。
何阅音再迈一步,还是停下。而此时,暴走族那边沸腾如炉的气息急剧趋冷、趋静,在冲出两百米开外之后,干脆就隐匿无踪。
这可不只是精神层面,就是进行了物质层面干涉感应,也完全没有信息反馈,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对这种说藏就藏的对手,罗南也是醉了。
“格式化领域啊!”
猫眼的关注点被何阅音吸引了过去。早前她对何阅音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磨合,再加上仇恨转移等因素,评价倒是越发地公允了:“这波操作真是立竿见影,感觉中不比那个田邦差多少嘛。那一刀也很帅!”
何阅音用几秒钟的时间调匀呼吸,但还是有些气喘,显示出刚才确实消耗很大:“敌人是主动退走,大概因为抄了补给线,失去了持续作战能力。”
“补给?什么情况?鼠潮清理得差不多了?”
目前,一行人与鼠潮主体的距离已经超出了猫眼的全域感应范围,相比之下,深蓝行者集成的感应模块要更有用,再结合灵波网共享过来的影像,大致将后方废墟鼠潮现状映射过来。
可以看到,在已经降温的货运通道周围,热成像的结果零零落落,数据统计也便捷许多。
高德通报:“还有1437只,1311了……下降速度很快!”
按照这种减员速度,再过十来秒钟,鼠潮就要一扫而空——就是下刀子雨,也不可能剿杀这么快吧?
猫眼讶然看向罗南,连她都在怀疑,是不是尚鼎大厦那边加入了干涉。
罗南却是皱起眉头。在何阅音与暴走族最后对撞的一瞬间,对方爆掉了至少五百只老鼠,以支撑对应的爆发,使得鼠潮一下子缩减了四分之一还多。可真正奇怪的是,后续再也没有像样的补充,这才是造成鼠潮规模缩减的最重要原因。
源头好像断了?
罗南将感应区域向全局扩散,也在此时,何阅音轻声解释:“刚才派了一队人,破坏了对方安置在楼内的‘巢穴’,算是釜底抽薪。”
猫眼受到点醒:“巢穴……没错,当然会有,可你知道安在哪儿?”
“既然是巢穴,能量和营养就必不可少。在荒野上,那些巢穴往往安置在可吸收转化的高能矿藏之中。来到都市,基本的条件也不会变,必须是适合补充的区域内。”
猫眼打了个响指:“能源中心!”
由于能源技术的飞跃式发展,目前夏城这样的超巨型都市,基本实现了能源供应的分散式布局。像是罗南比较熟悉的齿轮实验室,就配有独立电站,而像科王通讯大厦这样位于繁华市中心的大型建筑,也都配有独立的能源中心。
如果不计较质能转换等技术环节,最方便的能源供应点,当然就是那里。
说话间,相关影像已经接入了任务频道。能源中心那边应该是何阅音调动的能力者团队,好像还有军警背景,此时对巢穴的清除行动已经结束,正在收拾残局。
何阅音则进一步解释:“目前sca已经针对大楼能源中心的异常变化取样,对全市范围内,相关区域的监控权限全面行级,如果再碰到这种情况,必要时将紧急断电处理……”
猫眼给出评价:“资源碾压。”
何阅音正是充分利用了他们在夏城的资源优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局部一时落在下风,可随即就进行针对性改进,弥补漏洞。随着敌方力量逐步暴露,其活动空间将不断压缩,己方的优势则将越来越大,实在是最堂堂正正的用兵之法。
这种方式本身不出奇,真正难得的是,何阅音是在激烈交战中,及时思考并发出指令,否则就算有再多的资源,调动不力也是毫无意义。
到这个时候,猫眼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没有鼠潮替死,那家伙大概也就是四击五击爆发的水准……话说他还受了伤,我刚才没有看清,那边伤势够重吗?”
“划开了前胸,内脏有损伤。”
此时,何阅音的呼吸完全恢复正常,吐息几近于无,而她又穿戴着外骨骼装甲,面部也有头盔遮掩,看上去如冷冰冰的机械人。事实上,她的思维确实冷静得如同一部机器。
“敌人退走,未必是好事。从能力者克.隆体的设计来看,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按照持久战的准备来打造的。而受创之后依然可以完美藏匿,只能证明其伤势并没有真正影响其实力。”
高德表示赞同:“没错,克.隆炸弹、能力者刺客,才是这类家伙的本职。”
猫眼摸起下巴:“毕竟不是真正的生命,真要不顾一切来个自爆式攻击,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场面。唔,这样说的话,之前那家所做的事情,难不成是凭借替死鼠潮,大幅消耗你的体力,为最后一击做准备……你还行吗?”
何阅音没有正面回应猫眼的问询,只补充道:“也是在测量我的极限,更利于最后做判断。同时,可能还在诱使我习惯先前的强度,导致事到临头判断失误。”
“等着雷霆一击。”猫眼的视线在同伴和周围破败环境中掠了一圈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飞行器升空的刹那最完美了。以那家伙的能耐和破坏力,简直就是个无法破解的死结。”
“为什么不等到那时候再暴露底牌?”司国胜沉声说话,这是他加入队伍之后,首度主动参与讨论,思路非常清晰,“目标明明拥有非常厉害的藏匿技巧,到现在为止,楼内监控、感应系统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是因为鼠潮很难遮蔽吧,某人可是敏感得很。”猫眼视线转过,直指罗南。
罗南毫无反应。
猫眼早习惯了他魂游天外的德性,只是耸耸肩:“说到底,反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在里世界,到最后终究要凭实力说话……问题是,人呢?”
“还没有发现踪迹,不过鼠潮马上,唔,已经杀尽了。”
别看一行人在甬道尽头讨论交流,其实都分出大半心思,用于观测监控,试图将那个隐匿不出的危险目标搜检出来。但到目前为止,都一无所获。
人们的视线难免又投向罗南那边。
殊不知,此时的罗南心中好生烦躁。鼠潮规模迅速清零,代表着所谓的压力转移网络彻底崩溃,可对他而言,“画纸”性质也迅速改变,刚刚积聚起的一些感觉,也烟消云散。
现在就算他有所头绪,想要做实验,也是休想。
多亏这样,他总算注意到同伴们的视线,有些不甘心地收回心神,疑道:“你们说什么?”
对这种反应,大伙儿都已经免疫了,当下何阅音便简单而明确的将有关问题复述了一遍,主要还是关注“暴走族”的行踪。
罗南摇摇头:“那家伙一定有干扰精神感应的手段,之前我就中招了,再来一次的话,我也不敢说感应就一定正确。比如现在,那家伙总不可能直接就窜到一两公里开外,但事实就是,我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认为,暴走族应该是有一种与周围环境部分同化的做法,包括光学上的和更深入的信息层面的。这样的话,除非他将方圆数公里范围内物质层面信息全面收拢并分析清楚,否则必然会被相应的“迷彩色”困扰。
将自己的分析说完,罗南看何阅音,然而后者仍将金属面甲正对着他。事实上,不只是何阅音,高德和司国胜都是一样的姿势,视线穿透面甲,死着他看。
罗南只觉得莫名其妙,便转向看上去还比较正常的猫眼:“呃,我又漏了什么?”
猫眼眨眨眼,转瞬就做出,浮夸的惊讶表情:“一两公里,为什么是一两公里?何副会长,上次某人通报他的全域感应范围是多少来着?”
我怎么知道上次说了多少?
罗南见状,立刻就知道自己无意间说漏了嘴。这段时间内,他的精神感应范围扩张的速度和变化频率,已经淹过了他记忆储量。
脑子懵了下,罗南只能含糊答道:“我现在对生命体的感应更敏感,相应的比正常全域感应范围要高一些。”
猫眼发笑:“你家的一些是十倍二十倍啊?”
罗南狠瞪了她一眼,不管十倍还是二十倍,找不到敌人顶个屁用,至于在这儿揪着不放吗?回头我把二十公里的数目讲出来你就高兴了对不对?
哎?在这刹那,罗南脑海深处莫名有个灵感冒出头。
要说目前表现的精神感应水准,还真不是罗南的最高水平。他的最高水准还是要到灵魂出窍,彻底脱开肉身束缚,才能体现出来。
以前形神相合、形神分离之间,出现巨大差距,主要是因为精神与形骸的严重不平衡。
现在罗南跟随修馆主锻炼肉身,又受到灵魂力量的反哺,强韧度大幅提升。再加上受齿轮望远镜格式的影响,精神感应形式大幅变革,效率日益增长,使二种状态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
但就现实而言,他的灵魂力量与肉体极限的差距反而有拉大的趋势。之所以没有酿成更严重的后果,是因为罗南充分利用了外界神经元的神奇作用,也因为他在精神与物质交互干涉的造诣大幅提升。
总之一句话,如果他现在灵魂出窍,确实有能力将精神感应水准,再提上一个层次。到那时、到那时……
罗南垂下脸,脑子里闪烁的灵光越来越明亮:没错,到那时他就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去实现精神与物质层面的交互干涉。
灵魂披风!
是的,是的,刚刚他想到“画笔”、“画布”,却又没能理清楚的那种干涉方式,就是灵魂披风!
罗南还记得,那天他刚刚领悟了凝水环的奥妙,并以其为介质有力干涉物质世界,得以携带外接神经元前往齿轮,开启通向云端世界的神秘门户。就是在这一过程中,灵魂披风借助凝水环塑造成型,使他的灵魂力量真正跨越了精神与物质层面的界限,实现了从零到一的突破,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干涉作用。
他的熟悉感正是来自于此。
披风……滴水剑的干涉效果难道就是那样?
不,同样的一种手段,有无明确的指向性,差别还是非常大的,而且罗南习惯的是毫无杀伤力的凝水环,如果将其他几个辅助结构一一加持,又会是怎样的效果?
真想马上去试验啊!
罗南差点儿立刻就灵魂出窍,总算他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一旦灵魂出窍,他的肉身就等于是一个空壳,遇到突发事件未必能反应过来。
这份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
可如果是这样……不出窍又如何?
反正是精神与物质互相干涉的手段,出不出窍,好像并无大碍。最多也就是让脑宫里的外接神经元变换一下形态,将现在皎然如龙的“流动型”变为凝水环那样的“固定型”。
有什么危险吗?
罗南没有多做考虑,事实上在他理念变化的那一刻,脑子里的外接神经元已经盘绕曲折,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凝水环结构。
随后,清凉舒适的感觉就从大脑中向外扩散。好像脑门附近被抹了一层薄荷,泠泠然、清清凉,十分地舒服,这是凝水环将水分往外渗透吗?
呃!
当此念头确定,罗南的身体猛然僵住,随后冷汗唰的就流了下来:他竟然在脑子里凝成了凝水环,还放任其吸收水分子……
这是标准的脑子注水啊!
要知道水占人体体重的70%,以凝水环的强大威能,分离提纯体液,聚起一颗水珠,也就是喘一口气的时间,而如果他刚刚将几个辅助结构也都放上去,现在他的脑子说不定就已经爆开了。
这可是那些克.隆老鼠,都没有享受过的高端死法,想来一定会在夏城乃至于整个里世界流传下去,成为百年笑柄。
一身冷汗发过,罗南想立刻将结构散开。可是,清凉舒适的感觉还在持续,外接神经元构成的凝水环周边,并没有形成让他脑子注水的实质性水珠,只有清凉的感觉还在扩散。从他的大脑渗透到脸面、脖颈,直至胸背、腰腹,再到腿脚乃至手指尖梢,甚至连头发丝都渗出凉气。
这份清凉,就像一层不断扩张的薄膜,覆盖了他全身每一个角落,再持续向外扩张,轻若无物地拂过了周边虚空。
此时此刻,集成了先进感应设备的三位深蓝行者,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有猫眼有些迷惑地向他看过来,具体也并无所得。
接下来的感觉,倒是越发地熟悉了,就像他灵魂出窍后,铺张开来的灵魂披风一模一样。这件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奇妙披风同时向精神与物质世界舒展开去。
在精神层面,它飘荡于极域;在物质层面,它作用于微观。始终与正常人习惯的世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又随时可以切入进来。
罗南对精神层面的把握还好,毕竟这是一块神秘而未有定论的区域,所见便是所得,所知便是一切。可在微观层面,千年发展的物理学,已经基本描绘出微观世界的层次图景。在既有的知识体系下,罗南可以确定,以他现在亚微米级别的感应精度,还远远未能触及真正的微观世界。
不过,凝水环的奇妙作用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他确实看不到,但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精神感应覆盖区域内,大气、楼体、人体内部的奇妙扰动,如同披风的轻柔自摆。
而当罗南的意念作用,来自精神侧的磅礴力量,便瞬间压制了相关扰动,使披风随他心意波荡扩张,仿佛主宰了整个微观层面。
以罗南目前的知识结构,要想给该现象做一个精准而全面的解释,无异于痴人说梦。他也不指望这个,他只需要用自我的观照方式去解读:
这是一次以凝水环为笔锋,以周边物质层面为画布的干涉作画,披风就是作画的结果。但这个结果是无意识作用下的产物,随着罗南意识进驻,随时都会改变,只看改变的方向是什么。
如此一来,定要有一个明确的思路……
可没等罗南理清楚,新的信息在披风的自然扰动中成型,并传输回来:高速移动的目标,使微观层面的自然扰动变形,进行大量巧妙的对冲操作,使相应痕迹传递到正常可感知的层面之前,大部分抵消掉,巧妙湮没在纷繁复杂的信息流中。
手法绝妙,可如果以微观背景参照,这些操作就显得过于喧闹,也太过规律刻意。
暴走族!
具体的事实刚刚还原到脑海中,另一个刺激就随之而来。相较于前者精妙绝伦的隐匿控制,这一波简直就是爆炸式的冲击了。
罗南不需要过多解码,就已经弄清楚方位和具体变化。那是一个细胞的爆发式成长史,在某种不可思议手段的作用下,单个细胞在亚微米尺度迅速吸收巨量的能源,并借此开展疯狂的裂变增殖。然后就完成了从单个细胞向完整的生命体转变,且再分裂再增殖的一整套过程。
至于增殖产生的生命体的模样,他之前已经接触了无数遍。
灰白鼠影如流淌的浊液,纷纷洒落,又汇集成河,潮涌而出。
罗南正想发出警报,来自于能源中心的信息已经先一步打入任务频道。相关监控人员通过电力供给曲线的变化,几乎和罗南同时发现了这一情况。
由超算控制的能源系统,比人类的反应更快出一线,几乎问题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切断了能源供给。但是,敌人也只需要这刹那的时间而已。
一个早已埋设进去的机关。
而且,那恐怕也不是真正的老鼠。
罗南注意到了,这一波灰白的鼠潮,并没有实现彻底的质能转换,那些从能源中心奔涌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鼠潮,不如说是近似于鼠潮的幻影,介于虚实之间。
也许这更接近于敌人设计的本质,老鼠并不只是老鼠,而是用来转移强大压力、提高运作空间的特殊网络。
网络仅仅是网络,真正的杀招,还是在那个隐匿未出的家伙身上。
无论如何也耽搁不起了,罗南顾不得再深入研究,紧跟着能源中心提报的警告信息,通过灵波网的功能,在任务频道集成的情报地图上直接作出修改。
可问题是,他竟然没能改动!
根据灵波网系统反馈,是有更高级的权限同步操作,而且重合率达到百分之百。
什么啊这是!
“遭到强磁场干扰,目标区域灵波网传输率下降4个点,3个支点暂时断开连接,是能源中心方向。”
“会长,预期干涉率降到20%以下。”
“sca要求能源中心暂时断开网络支持。”
“救护组4个支点断开连接,目标区域支点数量仅余9个,接近底线。”
尚鼎大厦主楼十三层维护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维护组一直监控着科王通讯大楼里的战况,也一直保持着随时介入的能力,可当新一波鼠潮从能源中心冒出之后,监控依旧,预期的介入能力却以可以目见的幅度迅速下跌,这种负面走势,让工作人员不免倒抽一口凉气。
灵波网的支点,就是使用六耳终端的能力者。这些人的存在,是灵波网得以发挥作用的物质基础。目前科王通讯大楼内,除了罗南一行五人以外,停机坪上有四名接应人员,能源中心有临时调动的一个三人战斗小组,还有前往通道救护伤者的四人救护组。
在新一波鼠潮冒出之后,能源中心的战斗组和货运通道中段的救护组,虽然并未受到攻击,但其六耳终端都先后与灵波网断开了连接。
“这是反干涉吧……感觉被针对了。”高猛面色郑重,盯着中央投影仪,眼睛眨都不眨。
欧阳辰则刚刚在共享的情报地图上,划下最后一笔。可以看到,标识的轨迹呈环形分布,一层层内缩,从最初的二百米开外,来到了目前的百米区域。
看到轨迹图,高猛的脸色更难看:“罗南和猫眼的全域感应都覆盖到这里了,还没发现……欧阳,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处理的情况了。”
凭借欧阳辰圈定的轨迹,高猛也好,其他工作人员也好,包括科王通讯大楼现场的罗南一行,都掌握了暴走族的行踪。
此时,灰白鼠潮凭借近乎虚幻的形态,直线突进,从能源中心一路逼近到货运通道外围;而暴走族刺客则开始改变既有的环形路线,从侧翼右后下方逼近。
暴走族应该也知道自己的行踪暴露,但那又怎么样呢?
何阅音与高德、司国胜转身直面敌人方向,开启远程攻击武器。其中威力最大的,就是便携式电磁炮,全功率击发的话,就算是b+级别的强者,也难以正面抵御。可问题是,暴走族所处的位置,位于侧下方楼体,中间楼板、墙壁阻碍重重,完全不适合电磁炮威力的发挥。
至于维护组这边,以高猛的眼光,结合灵波网的侦测结果,大概能看出来,敌人的“电鼠爆兵大法”增加的绝不是老鼠的数量,而是那个暴走族杀手瞬间攀升的上限。介于虚实之间的鼠潮,就好比一面巨大的太阳能电池板,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中吸取能量,并以神奇手段移转运化,杀伤力的提升幅度还看不出来,对灵波网的影响却是立竿见影。
高猛难免有些烦躁:“干涉周边环境,形成领域……真特么爆种了!按这种操作,随随便便都能跳出一个超凡种刺客,像我们这样的,干脆都去躺尸算了。”
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欧阳辰的回应却有些跑题:“我倒是想起了摩伦。”
“嗯?”
“杀手的体重在十秒钟时间里下降了14公斤,而且下降速度还在提升。目前它体液含量低于40%,血液几乎完全清空。正常身体运转已经出现问题,但通过不可逆的能量化方式加以规避,并提升效率。接下来必然是爆发一击,也只有一击。”
“哦,摩伦的黑魂躯。”
“是的,如果有这种技术,也许摩伦还能继续活着,虽然要比较辛苦。”
高猛翻了个白眼:“得了吧,这话传出去,你就是支持克.隆人技术的总瓢把子!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欧阳辰笑了起来:“世世相易,代代更迭。老朋友走了,我们生而为人,总要发些幽思感慨……大家各就各位吧,按照平时演练的方式就可以。虽然受到干扰,但我们也有相关的预案,标准不能降低,争取把干涉率提升到25%以上。”
即使事态越发紧迫,但欧阳辰的从容,仍然给了维护组以绝大的信心,之前有所聚拢的人群四散开来,各归其位。
某位实验助手忽然觉得身边有些拥挤,扭过头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哎,查理,你……”
念头还未完全明确,灵波网中枢已经进入了全面待发状态,有关载荷大幅提升,干涉模型则从相关预案提取出来,交由欧阳辰做最后确认。
欧阳辰站在中央投影仪前,略一思忖,手动修改了几个参数,再经由超级计算机验证通过,开始载入。
整个过程花费了大约三秒。
此时的暴走族,已经进入七十米区域。
“你想怎么办?”这时高德看到欧阳辰的方案,眉头挑了起来,“逻辑界?”
“还是这样最安全。”
“也对。”高猛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逻辑界模式,是灵波网脱胎换骨的新变化,代表着欧阳辰超凡境界的高峰,也是空间断层、超凡领域的集大成者,真正做到了一步之差,天渊之别。当初在霜河实境,欧阳辰以逻辑界圈住了公正教团在夏城的全部精锐,又成功抵御安翁召唤的外域妖魔冲击,最后还做了武皇陛下与公正教团主祭的隔空战场,依旧巍然不动。
只要逻辑界架设成功,就算对面是真正的超凡种,在突破那片虚实莫测的空间之前,也休想伤到罗南等人的半根头发。更别说这种残缺的暴击刺客,最后结果,也只能是在逻辑界中骨肉化灰,归于虚无。
这时候,调度小组负责人临机请示:“是否进行资源保护?”
所谓资源保护,就是指暂时中断灵波网一切服务功能,全面倾斜资源,保证逻辑界架构完成。
欧阳辰摇头:“广场那里不能撤,城里也不安稳。就别限制了,我这边多下点劲儿就好。”
高猛有些意外:“这样很吃力的。”
欧阳辰缓缓坐下,注视投影彩光,轻声道:“对方只有一击之力,成或不成,都是个死。时间短暂,重要的是时机把握,耗力与否,并不相干。”
“也是。不过只要相应领域干涉到位,提前破坏那个鼠潮网络也可以的。或许根本不用完全架设。”
“希望如此。”一语道罢,欧阳辰闭上眼睛,进入奇妙而纯粹的状态。
高猛自觉往上提了一步,一边看顾欧阳辰,一边关注科王通讯大楼的动态,并做临场指挥。
“会长念力介入,现场干涉率上升,17%,18%、20%……‘老板’配载的干涉设备功率全开。”
“很好,临时调配资源,保持网络稳定,通报逻辑界模型转化比例。”
“66%。”
高猛点头,这个转化比例,代表欧阳辰架设逻辑界的进度,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基本框架应该已经搭起来了。
念头刚转过,通报又来:“敌方距离五十米……”
话音未落,投影仪呈现的现场画面上,大楼内部空气中响起“哧”声长音,随即就是密集的烟气水雾凭空而生,弥漫开来。
这层烟气水雾来得全无道理,仿佛从空气中各个角落冒出来,密度湿度温度都是极高,瞬间覆盖了货运通道上半部,包括相关楼层区间,也就一个呼吸的空当,监控面画上的人影就有些模糊了,热成像系统几乎全面停摆。
也在此时,工作人员嗓子变得急促:“网络干涉率下降,跳了7个点,18%、17%……”
另一边紧跟着就来:“转化比例掉到47%,还在掉!”
高猛瞬间一激,还好多年的历练让他稳住了,第一时间看向欧阳辰,再看有关指标,才以平静语调表示:“会长念力输出稳定……继续通报敌方情况。”
“暂时停止移动,体重仍在下降,但能量化速度降低。”
“鼠潮呢?”
“向敌方同侧机动,数量有所衰减,具体还在测算。”
高猛真正放松下来:“这是超凡领域干扰相持现象,欧阳会长已经和敌方顶上了,暂时的损失不算什么,保持观测,及时通报。”
说完这些,高猛的视线又停驻在欧阳辰脸上,多少有点儿奇怪。为什么会形成干扰相持?是敌方投注在刺客身上的资源极多,难以一口消化;还是为了进一步锁定真实目标?
总不是研究癖发作,去伸量对方的根底精义了吧?
正想着,他这边倒有新情况接入:“‘秘书’调用了方案权限……算了,由她去,反正现场是她全权处置。”
高猛有些佩服,在这个距离上,刺杀发动的话,暴走族都用不了一秒钟。何阅音这时候还分心看方案,该说她定力了得吗?
不过话又说回,“秘书”定力再强,也比不过“老板”。其他人都已经转身直面敌人,那位罗老板还保持原先的姿势,不知何时又神游天外去了。
这帮家伙,就没点儿正常取向吗?
“非常正取向”的罗南,现在肯定是无法顾及其他方面,而且与其他人的认识,多少有点儿落差。他正通过灵魂披风的干涉,全面感知周边变化,顾不得别的。
此时此刻,罗南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由鼠潮幻影搭建的压力转移网络,已经与暴走族建立密切联系。
这不只是说,二者之间物理距离正在急速拉近,又或者建立什么能量运化联系。在罗南看来,压力转移网络真正的作用,是牵引了来自于极域方向某个极其复杂的架构,与暴走族本身的极端能量运化方式交互干涉,转眼书就了一幅恐怖的毁灭图景。
在这幅图景中,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将干涉范围内的存在,迅速转化为极具毁灭性的力量,并给予其一个明确的方向——罗南就挡在其前方。
明确了这份认知,罗南心中却没有恐惧,事实上,其他所有情绪,都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便被一个强烈的意念冲开了:
就是这样!
在那一刻,罗南分明看到了一个以特殊格式干涉特殊环境,形成特殊图景的典范。上一个这样的范例,则是欧阳会长的逻辑界。
正想着,类似于逻辑界秩序规则还真的在他身边弄影儿……幻觉吗?
不管怎样,这真的是一个好参照。罗南的印象变得更加清晰,他记得欧阳会长的逻辑界,能够扭曲精神与物质层面,形成一处时空断层,坐落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其试验性质更强一些,应敌对战并无明显倾向,然而结构的复杂严谨,无以伦比,具有极强的可塑性。
相比之下,暴走族和鼠潮共同构建的毁灭图景,完全为杀伐而生。以一种高级的、类似于质能转换的手段,实现能量形式的高效转化。微观层面是原料池,精神与物质干涉则构建了转化的反应堆和传输的桥梁。
罗南观照这个暴烈而恢宏的结构,得出相应结论之后,总算是将自身实际结合进来:这玩意儿固然是极好的参照,可任由其一路发展下去,他以后多半是再找不到参照的机会了。
此时,灵魂披风依旧在虚空中飘动,但也明显受到了毁灭图景的冲击。特别是在拂过微观层面的时候,感觉就像被炽烈的火焰烧灼,相应秩序变得零落散乱,几不成形,甚至首度出现了萎缩之势。
罗南却从这上面确认了一件事:它们是互相干涉的。
由于灵魂披风与凝水环的直接联系,所到之处,水分子相当活跃。而毁灭图景推动的能量转化过程,又以热能为主,在这些水汽富集之地,不可避免出现了一定的损耗,这些都清晰印刻在罗南心头。
“干扰它,破坏它!也许加上几个辅助结构……还是算了吧。”
越是熟悉灵魂披风,罗南就越清楚,在构成滴水剑的一主五辅六结构中,凝水环单独是一个层次;其他的五项辅助结构,是另一个层次,而且两个层次之间的差距还非常之大。
凝水环才是真正作用在微观世界的核心,触及分子原子那个层面,其余的五个辅助结构,最多不过是对凝水环凝聚的水珠,加以引导利用。无怪乎在夏城分会中级培训班上,欧阳会长评价滴水剑时,对五个辅助结构一语带过,唯独对凝水环浓墨重彩,极尽赞美之能事。
正因为如此,在灵魂披风的层面,其他五个辅助结构远远达不到应用的资格。
此刻罗南要么根据凝水环的特性,临时开发出应用手段;要么就通过现有的其他手段进行干预。
罗南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在凝水环如何亲和水分子这一根本性质未能得到明白解析之前,什么应用开发都是在痴人说梦。至于其他的干预手段,能够作用在这个层面之中的,最起码的条件就是能够触及、至少部分触及极域以及微观世界。
具备这种前提的手段,罗南在短时间内能够想到的,只有一种。
“哗啦啦。”
熟悉的乌沉锁链的震动,在罗南心头泛开。罗南嘴唇微微启合,默念“我心如狱”的真言,以脑宫中外接神经元所化的凝水环为核心,六道虚无光线,同时映现。
光线每三条交错,形成四端,在虚空中拼接成一个端正的正四面体,继而形成了外接、内切圆球,构建出“格式论”的观想图形。
哗啦啦的震动声越发的清晰,乌沉锁链却始终没有出现,倒是观想图形以罗南为中心,倏然外烁,向四面八方扩张开来。
如果按照罗南刚刚领悟的道理,乌沉锁链应该是罗南的自我格式对其自身乃至周边外界环境充分作用,所形成的干涉图景。从这个意义上讲,乌沉锁链和灵魂披风的性质,倒是一样的。
只不过,乌沉锁链处在更加本质的地位。
毕竟罗南的根基还是建立在格式轮基础上,又以耦合理论改进,以恢宏浩瀚的灵魂力量为“神轮”,以自身的形骸修持为“身轮”,彼此干涉耦合,形成的秩序框架。
这才是罗南的大格式、本质格式。
凝水环则更像是针对灵魂力量的特殊情况而制作的高级插件。使罗南无穷无尽的灵魂力量,得以真正的介入罗南本体之外的物质层面。
现阶段罗南无意追究二者的地位高低,但他知道,必须将两副干涉图景紧密结合,将他最为本质的力量,通过一条最通畅的渠道,作用到现实中来。
一念既明,两幅干涉图景骤然交融,充分结合在一起。随着观想图形的“外扩”,罗南恍惚中觉得,飘动飞舞的灵动披风,似乎烙刻上了一层浅淡的纹路,如同锁链的曲折蔓延。
轻灵虚无的感觉渐渐褪去,代之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滞重,仿佛在这飘扬的披风之上,承载的是整个世界!
披风很快飘不动了,但原本受制于毁灭图景的扩张势头,却在不知不觉间恢复,并以更惊人的幅度,向四面八方伸展。
披风在变形。
在两样干涉图景的交互作用下,就像是搭起了一个阔大的帐篷。帐篷内外,分明有着奇妙的不同。
那是秩序上的差异。披风覆盖之下,表达的是罗南秩序框架的真义;披风之外,是他未能触及影响的领域。
罗南恍然明白,通过灵魂披风,他真正将自我格式扩张到现实世界,作用于他自身,也作用于更广阔的物质层面。
而在与毁灭图景的“接触”上,区区一顶“帐篷”,论严谨稳固,远远比不上“逻辑界”那种典范示样。可是,对于一个本身就很暴烈动荡的结构来说,已经可以形成足够的干扰和阻碍。
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灵魂披风聚起的水分子,在观想图形的规则秩序下,以更高的效率汇集,构建了一个简易却又相对完整的防线。
“哧”声长音,几乎同时在三百米半径的的楼体内部响起。在可视的常规层面,大片烟气水雾蒸腾;而在微观世界,概略来看则更像一锅半生不熟的稀粥,洒了满地。
至于更深邃的极域层面,垂落下来的规则构形,与罗南扩张开来的观想图形碰撞,在那瞬间,与物质层面的干涉效率少给砍掉了一半,一时间荒腔走板,面目全非。
问题在于,毁灭图景的威力终究还是超强,荒腔走板也只是短暂的变形。
当其运化的能量本能反激,灵魂披风的强度仍不足以真正承载其冲击,眨眨眼的功夫,微观世界重新激荡,“帐篷防线”随即支离破碎。反噬的冲击力直指罗南脑宫,直指外接神经元的核心结构。
“咚!”
沉闷的音波显化在常规区间,毁灭图景的反冲并没有直接轰碎罗南的脑袋,而是砸入了一个更广阔的干涉图景中。
这幅全新的图景,有着广阔的空间和余地,去干扰缓冲毁灭图景中交织运化的能量射流,就像朝反应堆里灌入大量的冰水……或者应该反过来说,它是将反应堆扔进了浩瀚而冰冷的深海。
它以高效凝聚的水分子为物质基础,在与毁灭图景的碰撞中,使更加巨量的水汽弥漫开来,其惊人的高热容性对于以热能为主体的能量运化方式而言,无异于一堵叹息之墙。
是的,有了“灵魂披风”传导,罗南浩瀚恢宏的灵魂力量,才真正有了发挥的空间。这一刻,他几乎是把“神轮”中的巍然冰山汪洋整个地搬了下来,与物质层面的水分子形成干涉,造就一幅深海图景。
当然,“深海图”也可以转为披风,飞腾招展,淹没更为广阔的天地。
倾力发动的消耗惊人,罗南的呼吸变得急促,不过这时候,他反倒能分出一点儿心神,关注外界的变化,看他这一手的现实效果怎样。
暴走族停顿,鼠潮规模明显缩减,这很好!
罗南心神愉悦,为“深海图”的成型,也为正确的时机判断——如果与敌人正面交锋,面对暴走族在现实世界压倒性的冲击力,他根本没有对抗的资格;而若完全搞精神对冲,对方也可以加以规避。唯有将战场放在半虚半实的干涉图景上,卡住敌人精神与物质交互干涉的连接点,有效打乱其运化流程,才能取得这样可观的成绩。
接下来……咦?
任务频道中,信息如水般刷过,概略总结,大概就是欧阳会长以“逻辑界”远程干涉,破坏了对方的爆击领域,目前双方仍在相持阶段。
啊哈?
同样的时段,灵波网维护组的工作人员们,却没有罗南复杂的心理状态。人们对欧阳辰的信心无以伦比,所以当他们确认了相应监控画面上鼠潮幻影持续扭曲崩灭的场面时,即使相持数据还比较低迷,却也一个个放松下来。
这时候,某位实验助手才接起断掉的念头:“查理,怎么跑我这来了?检修组那边……”
“那边不用操心。”查理微笑的同时,扭头看向中控台区域。此处与那边的直线距离,只有十二米,而且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此时的中控台前,是由高猛代替欧阳辰总揽全局。至于欧阳辰本人,则将大部分心神都沉潜进入灵波网,与数十公里外的强敌,进行领域干扰对峙。
理想的机会!
查理就像一个正常巡视的工作人员,带着他的工具箱,离开刚才栖身的位置。微低着头,不动声色向中控台区域靠近。
他才走出两步,身后的实验助手却想起一件,脚下用力,用技术宅惯常的转椅滑行技术,连人带椅滑到他身侧:“对了查理,正好你在这儿,能帮我看一下……我擦!”
实验助手眼珠子差点儿迸裂开来,就是两步功夫,查理那张相对熟悉的脸孔,已经扭曲萎缩,干瘪脱水,眼眶内部彻底塌陷为两个空洞。相应的大半体液都蒸发运化,形成一道如有实质的红光,在五官空洞中穿梭缭绕。
这场景实在太过渗人,近距离直面之下,瞬间就突破了实验助手的心理承受底限,他惨叫一声,连人带椅翻倒在地,险些摔得背过气去。
“查理”对脚边惨叫呻吟的实验助手毫无兴趣,身形微挫,迅猛发力,向着仅有十米的中控台直线突击。
尖锐警报声响起。
骤然出现在核心区域的异常能量反应,激发了实验室的防御系统。此时,在中控台前总揽全局的高猛,视线才移转过来,恰好与那张枯朽干瘪的面孔撞个正着。
双方距离,已经不足五米!
乍见这种形象的敌人,高猛瞳孔也是微缩,但他反应也是极快,手足不动,唯有灵魂力量刺激六耳终端,瞬间开启了应急安全模式。
“磁”声电流音响起,中控台区域外围瞬间铺开一圈幽蓝的电网,高压电流在强磁场作用下,形成环形防御圈,隔绝内外。就算b级强者,直接冲击过来,也要有变成焦炭的觉悟。
高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做完这手,他心里却是咯噔一声,极度不妥的感觉从无到有,由虚转实,最终化为警钟鸣响。
“糟了!”
下一刻,空气电离的酥麻感觉消失,电网防御圈正中,蚀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生成的电位差,导致高电压击穿空气,形成灿烂跳跃的电弧,轰击在强行闯入的人影身上。
也是这瞬间,高猛分明看到,那枯朽干瘪面孔上,露出的满意笑容。
来人身上轰然起火,焰光却是妖异的暗红色。在这出奇压抑内敛的火焰中,人影躯壳自肩部以下,瞬间化为飞灰,可头颅脸面却保持完整,五官孔洞中的红光,更是鲜艳得让人头皮发炸。
高猛目睹红光从枯干的头颅眼眶射出,擦过他的肩膀,直指仍在入定状态下的欧阳辰,自家头皮都要炸起来,身上连续四道清光冲起,结成防御壁障。
他确实拦截到了,可是双方接触的感觉让他心口发沉。看似凌厉的红光,触之却近乎虚无,根本没有什么冲击力。
高猛努力去探测其虚实,凭借b级精神侧的水准,才隐约感觉到,在红光干涉的更深远层面,似乎有“嗡嗡”震音,如巨弩架设,筋弦崩张,蓄引着根本无法估测的力量,瞄准了欧阳辰的方向。
而高猛引符而成的清光屏障,非但没有起到阻碍作用,反而像是架起了标尺,帮助对方在遥远虚空深处,调整方位坐标,直至离弦击发。
在此刹那,高猛的脑际一片空白,只觉得他架设起来的清光屏障,如同四层薄纱云气,顷刻吹散无踪。只有强横至极的纯粹力量,撕裂虚空,直贯而下。也许只有千分之一秒,强烈光芒绽开,毁灭性力量瞬间喷发,爆音有如雷霆,所在处的楼体结构也为之崩解。
高猛则闷哼一声,身形被冲击暴风荡开,一路和多个桌椅设备凌空相撞,护身符纸自发引燃了何止百十道,依旧昏天黑地,莫知所向。
最终,高猛栽在一处操作台和砖石钢筋堆积的废墟上,全身都痛,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平衡感丧失。更凄惨的是,灵魂力量干脆被强劲的冲击硬生生打出渊区,自深层带一路弹出,直到最贴近物质层面的浅层带,才勉强稳定,还有些飘忽迷离。
他却顾不得这些,咬牙切齿,挣扎着起身,要去看冲击造成的后果。只是由于冲击力未曾完全消化,他视线一时没能对焦,昏昏然划过周边区域,又为破碎狼藉的楼体所惑,几番摇摆,这才搞清楚遭破坏最重的中央区域,锁定那个那个仍然虚悬半空、尚算完好的枯朽头颅。
“超凡种!”
对物质层面的毁灭性结果,以及挤压精神层面的强横冲击,两者结合而成的恐怖压迫力,正是超凡种的层次。
高猛当然知道,一位“建筑师”面对“超凡种”,会是怎样的绝望差距。可这个时候,他心中激涌的情绪里,已经没有恐惧的位置,就那么嚎叫一声,往上便冲。
然而身形将起未起之时,他忽地一激,扭头、转眼,来回看看,突然“呵”地一声,脱口失笑:
嘿嘿,人呢?
虽说三五层楼体一块儿崩塌,面目全非,但这里是尚鼎大厦没错。问题是,在此处的常驻职员在哪里?十三层实验室满满当当的维护组工程师、技术员们又在哪里?
如果真的遭到轰击,此处早该是死伤狼藉。可是,眼下除了凄惨的废墟、凄惨的他,周边再没有一个活物。
冷凄凄,阴森森,好生诡异。
偏偏高猛喜欢极了,他一巴掌拍在自家大腿上,笑声彻底放开:这根本就是逻辑界,这分明就是空间断层!
而且,按照周边稳定的虚空结构来看,并未受到致命的冲击,这证明欧阳辰依旧活得好好的,足以维持这个宏伟严谨的神奇世界。
“欧阳,哪儿呢!”
“原地。”
欧阳辰的回复倒也及时,而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原本只余下枯朽头颅的虚空中,便出现了他的身影,仍是一身在实验室穿惯了的白大褂,通体上下一尘不染,倒也从容。
高猛笑骂一声,沿着破损的裂隙边缘,几个纵跃,就重新回到十三层。他不知道逻辑界是怎么架起来的,也不知道欧阳辰怎么可以两面兼顾,完成这么一个超高难度的技术动作,可谓是满心的问号,但到最后,只是呸了一声:
“你拍戏呢,搞到这么个地步!”
“抱歉抱歉,一直想把某个东西包进去,却没能成功,反而给了对方机会。情急之下,气机鉴别也出了问题,把你也圈进来了,是我的错。”
高猛没怎么听懂,只能盯住第一个问题:“哪个东西?”
欧阳辰没再说话,在此过程中,他始终没有移动视线。高猛顺势看过去,便又盯上了那个枯朽的头颅。
此时,欧阳辰眸中光芒流转相叠,超凡力量作用,直接导致前方虚空明暗、层次、结构、维度的切换变动,以至于枯朽头颅所在的区域竟是变得透明起来。
面目全非的实验室废墟,变成了虚无的轮廓,包括枯朽的头颅本身。
可随着透明度的增加,在悬浮头颅的区域,却渐渐呈现出一片浊雾般的暗影,总体是沉沉的黑灰色,边缘还翻腾着稍淡些的烟气。
高猛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过去,看得久了,便觉得那不规则的暗影中随时可能有什么东西冒出来。就是现在,那些翻腾的烟气,或许就是毒性的吐息吧。
于是高猛就明白,欧阳辰所说的“没能成功”是什么意思——这片暗影,明显是一个独立于逻辑界规则之外的东西,它就像是蚀开的伤口,破坏了逻辑界的整体性。
唔,刚才那一记“天外弩炮”,莫非就是从这里轰进来的?感觉有点儿熟悉……
“好像,好像是霜河实境那回?”
高猛说的是上个月在府东大道霜河实境旗舰店,与公正教团做过的那一场。他虽没有亲身参与,事后却见过有关报告,眼前这一圈暗影,纯以性质论,依稀与当时搅得逻辑界天翻地覆的巨臂阴影有些相似。
只不过,安翁不惜代价引来的那个,如同天外妖魔,强悍狂暴,无可匹敌。而眼前的这团暗影,只是蚀开一个口子,架起一个通道,传输控制力量,论层次貌似还差了些。
说着,高猛却又看到面目全非的楼体,他刚才可是一路栽下去的,知道至少有四五个楼层直接崩溃掉。既便楼体是由逻辑界拟化出来,该有的结构强度也一样不会少,只一击就破坏到这种地步,与一枚战术导弹相比,也差不到哪儿去了。
高猛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对方“隔空弩炮”般轰来的诡谲方式,若这种手段可以随意应用,天底下的生灵,不管是普通人还是能力者,岂不是任由其屠戳?
一念至此,高猛心头寒意深重。
此时,欧阳辰对阴影的剖析告一段落,他换了种方式,突然直接开口:“你是谁?”
高猛微怔,稍隔一线,竟然真有低沉磁性的声线,在虚空中扩散开来:“一个幸运的探险家,一个笨拙的研究员,也算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可以看到,枯朽头颅就算在欧阳辰的解析下只剩轮廓,也做出清晰而狰狞的笑脸,与其极具专业范儿的纯厚嗓音颇不相衬。就是这个在阴影中悬浮的头颅,成为了双方交流的介质:
“我的事业刚刚起步,需要找几个投资人分担风险,今天不请自来,上门自荐,希望欧阳会长不要介意。”
欧阳辰平静回应:“我很介意。”
“那还真的挺抱歉,我承认,今天交流有些临时起意的成份,但我们可以尝试将其作为一场真实展示。欧阳会长是资深的超凡种,眼光了得,在你看来,我今天拿出来的手段,是否有资格,与夏城分会开展合作呢?”
高猛心里“草”了一声。
对方则真的摆出了商淡的架势:“不管是克.隆技术,还是‘位面’功能,哦,就是这个在逻辑界自由沟通的手段,都可以拿来谈。我相信夏城分会有足够的资本进行交流或交换。”
欧阳辰等他说完,又问:“该怎么称呼?”
“……洛元。”
高猛注意到,这是一个刚进入资料库不久的敏感名字。
欧阳辰似乎没注意到这点,紧接着又道:“洛先生,你是否知道,被你附身的这位,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查理?”
“是的,他十二年前到我这里应聘,现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们的孩子我都见过,并为其中的一个起了名字。”
“哦,那还真不幸……好吧,我明白欧阳会长的意思,道德上的门槛总是可笑又让人无奈。”
洛元叹了口气,但还想争取一下:“作为一个整体,难道夏城分会不需要再商讨一下?我想,你们夏城有很多人需要有一份知情权。
“比如游纲游老,年岁已大,难道不想着续命?
“又比如武皇陛下,胸怀天下,当世豪杰,难道不想着更进一步?
“还有一些颇具野心的年轻人,他们迫切需要与野心相匹配的能力。欧阳会长乾纲独断的话……”
平光眼镜后面,欧阳辰的眼睛透出冷光:“我是会长,也是超凡种,到这个地步还不能任性两回,又有什么意义?”
“……好吧,是我想太多。”
枯朽头颅口齿开合,传导出洛元浑厚悦耳的笑声:“或许我与欧阳会长相性不合,在你这里,多半不会有结果。既然如此,其他投资人的意向就非常重要。所以我现在又有一个问题,欧阳会长能够及时转过来一次,是否还可以再转过去第二次?”
欧阳辰盯住头颅之后的阴影,默然不语。
“我这边且自卖自夸一回,某些领域上,我的‘位面’要比会长的灵波网更方便,方便很多!”
大笑声里,洛元驾驭的枯朽头颅立化烟雾,消散无踪。与之同步,那片阴影区域也“颜色”褪去,渐渐与虚无背景重合,归入无形。
探入逻辑界的“洞口”由对方主动关闭,
欧阳辰眉眼沉凝,也不多言,一挥手,逻辑界的虚空结构,便次第分离解体,与高猛一起回归现实层面。
转眼间,嗡嗡人声弥漫的维护组实验室就将他们包了进来。此时一帮技术人员尚是云里雾里,也因为应急模式的影响而躁动不安。
当他们看到消失了快两分钟的欧阳辰和高猛又撞出来,依旧是在原位,有人竟忍不住欢呼起来。
此时,尚鼎大厦中留守的诸位能力者早已被惊动,一直在十二层休养的游老,直接将意念送来询问。可是欧阳辰都来不及去解释,只对高猛道一声“你来指挥”,随即便又进入定境。
高猛其实也有点儿懵,但他总算知道应该下力的方向,当即手按中控台发出指令:“除市政广场外,所有区域进入资源保护状态,全力提升科王通讯大楼的干涉率,要求sca提供能源中心支持,不,绕过他们,直接动用‘紧急权限’……快快快!”
这段话完全是用意念传输,能直接操作的,第一时间就做了。同时也收到了最新的数据:
干涉率20%,模型转化比例35%。
刚开始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已经非常了不起,可是,在看到洛元不可思议的“位面弩炮”之后,高猛只觉得相应数字完全停滞掉。
此时他又想起一事,直接将指令转入任务频道,向科王通讯大楼那边发出警报:“无规则机动,不要在原地!”
高猛真的不知道,他的判断究竟是对是错,可他很清楚,以洛元之前“位面弩炮”的手段,罗南一行人固守原地,百分之百就是个死字!
只是指令发出去,他才发现,那边早已经动了起来,任务频道还保留着五秒钟前的警告和命令。
罗南:“敌人放大招了,快走!”
何阅音:“不要散开,格式化空间同步,猫眼带人……”
此时,一行人已经撞破通道侧壁,进入大楼办公区域。三位深蓝行者架起了“格式化领域”,将罗南和猫眼裹入其中,一路疾行,距离停机坪倒是越来越远了。
罗南一路狂奔之下,形神结构稍有动荡,干涉产生的深海图景略起波澜,可相对于对面瞬间飙升的冲击力,又不算什么了。他有些辛苦地喘了口气,锁定重重烟气深处暴走族所在。
他确实在数秒钟前,就注意到敌方的运行方式,和之前“刺客+压力转移网络”的模式有些不一样了。来自于极域深处,甚至更遥远深空的力量直接干涉这片区域。
之前作为杀手的暴走族,此时则更像是一个标尺,作为锁定瞄准的工具。
只不过,罗南深海干涉图景延续作用之下,让这里变成了一个比较不友好的区域,影响了定位精度,让对方不得不做一下妥协,尽量让暴走族靠近他们所在的位置。
正因为如此,此时的暴走族一改前面几十秒钟的停滞状态,身形疾驰,狂飙突进,但其突进的模样,实在是血腥可怖。他每一步跨出,从下到上,包括腿脚身躯头颅,都有一部分爆成血雾,却又是一爆即收,全都收束进残缺的肢体内,随即膨胀扩张,又引爆了更多的区域。
此前其身形也是有消蚀,却不像现在这样惨烈直接。仅仅两三秒功夫,其全身上下再没有一块完好的血肉,甚至连腿脚都不剩,也不是在奔跑,而是在血雾的催化下穿梭飞行。
到最后,所有的肢体都爆碎干净,只剩下一条前伸的手臂,而随着血雾灌入,这条手臂也急速膨胀,青黑筋脉盘绕,粗壮如妖魔手爪,破空而来。
罗南的呼吸更加辛苦,在他看来,这根妖魔手爪,既是可以追魂夺命的凶兵,又是某种更恐怖武器的瞄准器材。看似一体,实则两轮,相较于物质层面的血腥场景,他更担心那深空之后的无形杀伐力量。
可更现实的情况是,对于他们一行人来说,妖魔手爪的突击已经足够要命了!
其突击线路是绝对的直线,手爪周围则涌动运化着致命的能量漩涡。尚未真正突入进来,办公区域本就稀薄的水烟便一荡而尽,整个区域倒像化身为炼铁的高炉,澎湃热浪横扫,迫近之时,直可令人形神俱化。
“哗啦!”
楼板就像是酥脆的饼干,瞬间坍塌了半边,而罗南一行人的奔跑震动,则带垮了另外半边。五人同时坠落,奔行的动能转化,一路向下,而那只恐怖的妖魔手爪,则斜冲上来,时机把握得令人绝望。
高德和司国胜在此时拿出了最为职业的表现,明知道后方冲击恐怖,却是毫不犹豫地强行机动,身形内合,挡在妖魔手爪突击的前端。
可他们还是慢了,便在他们内合阻拦的瞬间,妖魔手爪节节爆开,就像是旧时的多级火箭,每爆开一节,速度就提升一档。
等到单独突出的食指第一指节之后所有血肉爆尽,这枚与传统弹头差不多大小的残肢,已经突破了七倍音速,等若一枚电磁步枪抵进开火,直接穿过了两位深蓝行者尚未合拢的空隙,也打穿了格式化领域,直贯进来。
“叮!”
弧光乍闪,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轨迹线条,精准挡在了残缺指节突入的路线上,然后就是强大动能瞬间转化的刺耳爆音。
可在罗南耳中,这分明是一声嗡然弦响。
“干涉率25%,模型转化比例52%,上下浮动。”
何阅音不像罗南,感应可以跨越多个维度,锁定未曾彰显的威胁。但常年打磨的战斗直觉,却赋予她针对致命威胁的预感,除以此外,实实在在的数据,体现的问题更加突出。
干涉率和转化比例波动明显,上升势头减缓,领域干扰还在——大敌也在,并没有因为血肉指节爆裂而终结。
这是个要命的时刻!
罗南一行人从垮塌的楼板往下掉,在这种情况下,何阅音能够以利刃崩开七倍音速轰来的指节,已经是竭尽所能。可是在血肉爆开的一瞬间,正好也是另一层面恐怖力量绷弦激发之时。
就算何阅音如何了得,也不可能重聚力量,抵挡层次还远在七位音速弹丸之上的冲击。敌人明明有压倒性的优势,偏要把握批亢捣虚的节奏,冷静且冷酷,不给人一点机会。
一行人还在下坠的过程中,前端三位深蓝行者的外骨骼装甲外层,突然爆开了细碎的电火,韧的装甲结构,甚至还发生了细微的变形。所有的感应设备纷纷报警,相应的冲击,已经远超出了外骨骼装甲的防护极限。
而这还是经过格式化领域缓冲之后。
何阅音发出警报:“溅射规避!”
猫眼闷哼一声,下坠时自然张开的上臂骤然爆开血光,可怖的缺口呈现,已暴露出森森白骨。她也算临危不乱,在疼痛还未真正成形之前,强行收身,团缩成球,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接触面积。
多亏她反应及时,周边空气中连番轻响,那是指节爆裂碎片划过虚空的音爆,每一声都代表可以洞穿血肉之躯的恐怖杀伤。
也是此刻,他们身外数十米半径区域,再次冒出咕噜噜的水汽,就像有个桑拿房当头罩下,闷热潮湿。
便在水汽包裹下,他们撞上下一层楼板,随即向后弹射,想要强行冲出血肉碎片覆盖的范围。
不行,这样不行!
罗南几乎要把牙根咬断。在他看来,爆裂的血肉不但是击发的弹丸,本身也是另一层次绷紧的弓弦。微观层面正酝酿一场恐怖的风暴,并与遥远深空的力量源头对接。
将那份力量作用到极限,就算附近只剩下毫克计的血肉,其迸发开来的力量,也足以将他们碾成碎末。
罗南已经竭尽全力,将干涉图景的结构强度提升,力图破坏其“对接”,也确实取得了一些效果。
深空的致命箭矢没有在第一时间击发,就是因为“弓弦”被深海图作用,受到干涉影响,只能在“水底”震鸣,出现了滞涩阻碍。周边鼓荡的水汽,就是这种干扰作用的结果。
最要命的问题在于,对方在物质层面,有着真切而实际的支点,就算曾经的“暴走族”已经爆碎,但其血肉碎片还在,那位运化作用的根基还在,就算是微米尺度,也足以应用。
而罗南本身,就算是个大活人摆在这里,却不具备支撑起“深海图”进一步干涉物质层面的强度和层次。
以罗南目前的形骸强度,他连强行为之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此刻,干涉图景范围内的扰动,加速了粒子间的碰撞,灵魂力量在其中奇妙穿插,仿佛在瞬间,构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奇妙世界。可单纯的灵魂力量干涉物质世界,只算是一个基本框架,在固有的世界结构中划分出了一点儿空间。这个空间是不稳定的,需要向里面浇注更实在的力量。
要有什么东西填进去,在虚无和现实的天平中,填进去一个实实在在的砝码,使这片虚无的世界,向物质层面倾斜。
填谁?
这一瞬间,属于他的封闭体系将所有的元素都排列在他眼前,并层层推演。他的思维也许转动了成千上万圈,也可能是瞬间的灵感直达,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填入也可以舍弃的筹码。
外接神经元颤动,在凝水环的核心区域,凝成了更为细腻精密的结构,引导灵魂力量作用,并与深海图景交互干涉。
罗南脑子一空,积蓄的大半灵魂力量瞬间抽吸出去,在虚空中盘结,并作为新的架构,架设在两处遥远虚空中间。
奇妙的门户打开,吹荡起缥缈的云气,漫入两个虚实莫测的虚空世界。一处是云端世界,一处是干涉产生的深海图景……唯独与现实世界无关。
下一秒,毛茸茸的巨硕手臂,从空间门户里探出,每条手臂都长逾两米,做了一个交叉防御的标准姿势。
如此巨.物,就算是在水雾深处,也是再醒目不过,偏偏其余人等对此毫无所觉,包括正挟着他奔行的何阅音。
因为就在跨空通道架起的瞬间,罗南便和周围人员拉开“距离”,那也许是维度上的差异。不管怎样,水分子异常活跃的独立空间真正支撑起来,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若虚若实。
而在前一个刹那,“致命箭矢”已经发动,将某个世界的阴影投注下来。但从击发到落地的过程,已经变成了一道天堑!
充沛的水分子富集区域,烂嘴猿袁一的巨臂却瞬间燃烧起来,也许化成了灰,也许还剩下点焦炭。它发出痛吼,这吼声只在云端世界爆开,就算偶尔一点余波渗透,也仅是在罗南所打造的水世界里回荡,湮灭无踪。
不过也在此时,深海图构建的世界激烈动荡,并开始层层崩溃。冲击的飓风刮了过来,使罗南恍然明悟:不管是什么样空间,他都是世界的中心,冲击力消耗掉还好,一旦还有剩余,他就是首当其冲!
这是把自己陷进去了?
不过,阅音姐他们总该好过很多……
一念未绝,他紧身防护服上配带的几个干涉零件,热得发烫,熟悉的秩序感从他身上扩张开来,向外急速蔓延。
逻辑界!
刹那间,深海图景、敌方的致命领域、逻辑界,还有投射一点儿影子的云端世界绞成了一团,破碎的漩涡,扭曲的规则瞬间迸开,将所有人的意识都从极域扫落。
罗南脑子一懵,极度虚弱的感觉便如同漆黑的鸦翼覆盖下来,让他眼前昏黑一片,再无光明。
贼去楼空是什么感觉?或者应该去问,无底洞是什么感觉?
当罗南从大脑缺氧式的昏沉中,捕捉到自我意识,莫名其妙就生起这样的念头。
他知道“贼去楼空”的缘由,主要是因为强行沟通云端世界与深海图景的虚幻时空,同时搭建空间骨架和两边世界的通道,瞬间抽控了他所有的灵魂力量。
他虽然“缺氧”,却没有昏迷,在此过程中,他清楚知晓,属于他的封闭体系,亦即诸位信众构成的大生产线,依然在不停运转,生产出巨量的灵魂力量,不断补充进来。
可问题是,以大生产线的强大生产能力,在一段时间之后,总该供应出几成储备,缓解油尽灯枯的窘状,但罗南又清晰感觉到,他的灵魂力量,正在以一个非常稳定又非常豪迈的速度,向外倾泻。
难道受了“位面弩”一击之后,就变成了大漏勺?
哦,“位面弩”这个名词,还是昏沉状态下,从外界收集到的。
好不容易干涸的心力稍稍好转,罗南勉力振作精神,将意识顺着灵魂力量倾泻的方向延伸出去。乍一个恍惚,他的意念便切入到乱云飞动的云端世界。
跨空通道还在?
一念未绝,罗南就感受到云端气流的剧烈颤动,其源头正是之前硬挡了“位面弩”隔空打击的袁一。这家伙正晃动着已然残缺的双臂,疯狂咆哮。双臂毁伤固然是它惨叫的原因之一,可超凡种级别的毁灭性力量才是它最大的痛苦根源。
烂嘴猿具备非常强大的再生力量,但无论它的伤处肌体如何再生,都被毁灭性力量重新摧毁。这一过程反反复复,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使得袁一惨嚎连天,巨大的声浪覆盖了方圆数百公里的广阔区域,也震得云海翻腾,冰晶乱飞,波翻浪涌。
袁一的痛苦嚎叫声还引来了不少同类的围观,相应的精神感应四面穿梭,可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咦?
为什么我知道数百公里以外发生的事?
罗南心神一抖,顺势扩散开来,很快他就大概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灵魂披风、深海图景,真的给了好大惊喜!
他曾以为,在此前的对战中,干涉形成的深海图景,受到“位面弩”的冲击,已经分解崩溃。可现在来看,其实还留了些骨架,相应的规则法度也有留存,只不过残留的那点儿东西,都与临时“支柱”袁一勾连着,被强劲冲击打入跨空通道,贯入了云端世界。
如果仅是这样也还罢了,以那种残缺结构,没有足够的干涉力支撑,自然就会崩解掉。
可也许是袁一的支柱作用显著,也许是灵魂披风模式的功效特殊,也许是云端世界本就是水分子的富集区域,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什么缘故……不管怎样,深海图景这件特殊的灵魂披风,就在罗南心力枯竭的这段时间里,逐步复原且归于完整,而且还持续在云端世界飘荡,层层蔓延。
现在,罗南对深海图景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大”,不可思议的“大”。他一时间竟然算不出来,在这段时间的飘荡蔓延之后,这件特殊的灵魂披风,究竟覆盖了多么宽阔的区域。
他只知道,自家曾经引以为傲的精神感应范围,相对于这片广阔区域,就好像是勉可容身的临时窝棚,与类似于夏城的超巨型都市群作对比。他就是想用感应范围做标准单位去测量一下,这单位也小得没了意义。
这样一来,“无底洞”的源头显现。
在灵魂披风模式下,就算罗南积累的灵魂力量犹如冰川汪洋一般,要洒落到如此广大的云端世界,并充分干涉,也是力有不逮。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在如此恐怖的扩张势头之下,他竟然还没有被抽成人干,已经让罗南对他的封闭体系大生产线刮目相看。
此时此刻,灵魂披风正牵引着罗南的意识,游走在无边无际的茫茫云层之中。如此规模的干涉图景,真可谓雄阔壮观。罗南还真的激动了一段时间,可是初期的心情一过,他的想法就变了:
好像没什么意义啊……
罗南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的干涉图景以及相应的感应范围已经扩张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是没能发现这片云端世界的边际,包括云间映射流动的血光,也没有发现相应的源头。
这个世界,好像上下左右几乎都是一般无二,又或是有限图景的无限复刻。除了那些飞掠游走的烂嘴猿,几乎再没有变化的东西。
至此罗南终于确信,这是一个由云气血光构建而成的迷宫世界。如果不掌握破解迷宫的钥匙,就算他把灵魂披风的扩张范围再乘以十倍百倍,也不会有任何新的收获。
一念至此,罗南心神微动,灵魂披风的扩张速度有了明显的减缓。本来,他是想完全终止这种无意义的扩张,可当灵魂披风的扩张速度缩小到一定幅度之后,他又有了新发现。
灵魂力量的增长明显提速,却又不至于回到早前那种让人消受不了的程度,消耗和增长,达到了一个极好的平衡。
这样也行?
罗南心头一喜,如果能通过灵魂披风,有效控制形神平衡,达到灵魂力量增长任意调节、随意增减的地步,不管怎样他都是赚了。
想想那个场景:应敌时形神协调如一,环环相扣;修行时二者充分耦合,灵魂力量有效反馈……这样一来,从正式修行开始就困扰他的形神失衡问题,就将成为历史!
念头明确,罗南不免花了些时间在灵魂披风上,将灵魂力量的储量和增量,调整到了一个与他形骸强度相符的程度,果然感觉颇有不同。至于是否是最佳状态,还要日后细细体会,打磨调整。
直到这时,罗南才将心神转到其他方向,而眼瞅着袁一就要支应不住了。
罗南分出心神,在袁一身上绕了几圈,想琢磨个法子,助它解决痛苦,然而细究之下,他却发现有些不对。眼前这头可怜的烂嘴猿,除了再生所消耗的巨量精气以外,在其体内分明还有一个要命的流失通道。
魔符那家伙,竟然还在拖后腿!
确实,早前魔符是殖入了袁一体内,吞噬其充沛精气以自肥,好像处在某个“进化”阶段。
这种吞噬放在以前也就罢了,以烂嘴猿的强大精气储备和再生能力,不管魔符如何贪婪,都能维持住收支平衡。可现在由于超凡种级别的毁灭力量作用,袁一必须分出绝大部分储备,重生自己的肢体,而这就给了魔符机会。
以魔符无休止的贪婪本能,才不会在乎寄生体的状态优劣与否。反倒是因为袁一的状态不佳,对自身精气的控制能力也相应下降,它抓住机会,将吞噬和吸收的幅度持续扩大,终于击破了平衡。
烂嘴猿是天生的猎手和强大的战士,但是以它的本能还无法明白自身的选择对于生死存亡的权重。它又想复原双臂,又顾忌魔符的,吞噬和吸收,使自身状态向着不可逆的绝境一路狂奔。
真是够了!罗南想控制住魔符的贪婪本能,毕竟袁一是非常难得的即战力,今天如果不是它的存在,他与何阅音多半已是尸骨无存。
他正要给给魔符下命令,一波来自于灵魂披风覆盖区域的奇妙震荡倏然而至,令他毛骨悚然。
罗南心神迅速转向数百公里开外的区域。浑茫云层深处,一声霹雳响,凭空就现出两个与习惯的云端世界格格不入的形影。
其中一个还有些熟悉。
其包裹在一层轻纱似的装束下,身形窈窕却又虚无不实,青光发瀑垂落,半遮身形。又有云气披帛,飘荡往来,简直就是幽冷女鬼的最佳代言。
这是……蛇语。
确认来人身份之后,罗南心里猛的跳动几下,差点儿就直接冲过去,幸好还记得蛇语旁边有另一个家伙。此人也是以灵魂体形式出现,而暴露出来的气息之强,甚至超出了罗南平常估测的范围,只能凭感觉,似乎与欧阳会长、武皇陛下也差不了多少。
超凡种?
念头未明,那边空气震动发声:“方向偏差太大,至少三百公里以上。”
“能够扭曲时空,实现灵魂体瞬移,里世界不会超过三个人,更不说此处世界的空间结构与地球上截然不同……宫秘书长太谦虚了。”蛇语语气淡淡的,说着阿谀的话,却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通过某个不可思议的渠道,传送到数百公里开外。
至此罗南哪还不知道,另一个以灵魂出窍的形式出现在云端世界的,就是曾经驾临夏城的探险家协会总部副秘书长宫启。
两人遁空而来,应该是被袁一的咆哮震动,又或者是更早前的空间动荡余波所吸引。他们随后飞掠的方向,也验证了这一点。
罗南完全不理解,凭什么宫启能够到云端世界来,而他现在更是发懵:接下来怎么办?
按照两人飞掠的速度,最多不过半分钟,就会到达这片区域。罗南的意识可以回归现实世界,可是袁一以及袁一身上的魔符该怎么办?别说袁一现在重伤在身,就是全力逃遁,也未必能够躲得过宫启这位超凡种的追击。
罗南也不认为这种异样状况,可以瞒过宫启的眼睛。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罗南束手无策的时候,心头骤然一激,魔符的欢啸声如同一场飓风扫过。袁一在长时间的无谓挣扎之后,其身体结构终于崩溃,巨大身躯骤然塌缩,化为一团浓厚的血光,被其中央魔符一口吞吃干净。
以魔符本身的能耐,本不至于吞吃得这么干净迅速,可是它内部的另一桩事物,却在此刻显露峥嵘。
血魂寺,那个被血焰教团视若复起根基,却阴差阳错与魔符形成共生关系的血魂寺,突然抢戏,与魔符狼狈为奸,展现出了强大的分流能力。
对于袁一来说,最悲剧的事情莫过于一个无底洞变成两个,而这也成为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转眼之间,来自于袁一的庞大精气被魔符和血魂寺分而食之。其势如长鲸吸水,转眼间就涓滴不剩。
罗南刚刚获得的即战力,就这样崩溃消解,连点儿血滴都不复存在。但在这种要命关头,罗南已经来不及感慨,反倒深感幸运,当下就招呼一声魔符,让这个要命的东西快快滚蛋!
相对于目标明显的烂嘴猿,游走在精神层面的人面蛛,要走实在太容易了。眨眼功夫它便遁入极域深处,了无痕迹。
等到十多秒钟后,宫启和蛇语赶到现场,看到的只是被荡开的云气碎絮,以及在云端世界极端泛滥的烂嘴猿精气残余。除此以外,再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现实世界,尚鼎大厦套间床上。罗南睁开眼睛,直视天花板。逃出生天的庆幸已经抹消,只剩下如海沟底部般的深寂躁郁。
幸运吗?幸运个屁!
宫启,还有蛇语……他的云端世界,母亲用不可思议的手段指引他前去的神奇之地,竟然被这两人侵入,肆意搜检,污染了那里的纯粹,甚至可能破坏了母亲留下的线索。
他不能允许,绝不允许!
罗南的情绪作用之下,封闭体系的“大生产线”在颤动,和他联系比较密切的猫眼,察觉到异样,主动和他联系:
“怎么了?”
罗南没有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继续和自己较劲。就算他憎恶痛恨,现实就摆在那里,不提蛇语,那个不知怎地进入云端世界的宫启,实打实的超凡种,实力雄厚无匹,以罗南的能耐,该怎么处置,怎么才能将其驱逐乃至灭杀?
理智和情绪冲突,躁动和压抑绞缠,消耗掉了罗南几乎所有的心力。他只能是一遍又一遍地搜检体系内部可以运使的力量,加以推演,以期找到处置的办法。
这种情况,罗南先前应对“位面弩”的时候曾有过,但要注意,即便同样是超凡种的强大实力横亘在前,“抵御”和“消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推演一次又一次地进入死胡同,然后又重新运算。
封闭体系明显有些“过热”,以至于其中每位成员,都感受到了沉沉的压抑,而且层层累积,没有任何消减的迹象。当这份压抑堆积到某种程度,嵌入真实虚幻之间的星河图景,也发生了细微而又普遍的扭曲变形。
猫眼忍不住再次传讯:“你搞什么鬼!”
罗南受到干扰,刚一皱眉,某个异样的反应从体系的侧缘切入,没等真正醒悟过来,却感应到门外走道中一阵忙乱,颇是嘈杂。
这时候,理智稍稍压倒情绪,他明白“死循环”不是那么容易解开,想了想便披衣而起,开门出去,正好碰到有工作人员从门口经过。
“怎么回事?”
“哦,罗老板。”工作人员认得罗南,招呼一声便道,“那个小姑娘,就是你从量子公司手里救下来的那个,从中度昏迷状态转入了轻度昏迷,理论上随时可能苏醒。”
罗南松开手,有些茫然地应了句:“是吗?”
领域跨度巨大的事项,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可在某种奇妙感应的驱动下,罗南跟着工作人员一路前行,到达十二层监控室外的走廊,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看里面病床上的女孩儿。
女孩儿静静躺着,呼吸平稳,撇除各类设备不管,就像是一场日常的熟睡。
罗南怔怔看着,奇妙的共振,在他和女孩之间发生,如同海底无声切过的暗流,又如深空蜿蜒而去的天河。似若无声,却澎湃着令人窒息的强压和炽热。
“我们何以特殊暂不可知,姑且将不可知视为归宿。”
“感谢规则让灵魂显现,我们终将有所羁绊。”
“也许有一天答案终将明朗,而我们已在路上。”
沉闷的汽笛声穿透波涛和上空飘扬的尘屑,一声未尽,一声又起,三声连绵。待鸣声将尽,轮船在海上绕行一个大圈,重新向岸边驶去。
罗南站在船尾,扶住船舷栏杆,静静看向后方的大海。螺旋桨打开的波涛之间,属于两位能力者的骨灰在风中余力散尽,飘落而下,有的随波起伏,有的就此被后方的鱼虾吞去。
强大的精神感应,也拉伸了记忆留影的时长,并且填充了太多让人心情躁郁的细节。
罗南深深吸气,纯黑色的礼服紧裹在身上,让他的呼吸也有些艰难。
“知道吗?能力者是不能够土葬的,就是火葬,骨灰也要抛到大海里面。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是否在下一刻,就会被某些疯子挖出来,送到实验室里去。”
章莹莹在边上站定,双肘支住栏杆,也学罗南一样,看向后方的被螺旋桨绞碎的海面。她体位更低一些,涉及的话题也很沉重,偏偏声音却是一贯的明快轻扬:
“好好活着吧,小伙儿。”
“……”罗南没有回头,没有回应,因为这时候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句子。
今天的仪式,是为几天前市政广场事件中遇难的两位能力者送行。一位是在尚鼎大厦被洛元寄生而死的查理;另一位则是当初载着罗南前往科王通讯大楼的司机。
从严苛的意义上讲,这两人的死亡都与罗南脱不开干系。虽没有人向他提及这些,可是当他穿上礼服,踏上轮船之时,心里就有了觉悟。
觉悟是一回事,心情是另一回事。章莹莹过来谈起这种话题,他内心是抗拒的,还好很快话题切换,章莹莹讲起更实际的东西:
“外包业务算是完成了,三闸安防那边已经打款,涉及到一些财务和税务问题,事务所还在核算。但你放心,绝不会亏了你的,数目也相当可观。”
“哦。”罗南随口应了一声,类似的话题,无法勾起他的注意力。
章莹莹大概也能猜到他的心情,撇撇嘴,也不再多说,继续趴在栏杆上,陪他一起看海。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期间旁边也有人来去,还有一些视线从远处投注过来。罗南知道,却不愿挂心,不想理会。
轮船停泊靠岸,参与葬礼的宾朋逐一步下舷梯,并和两位死难者的亲属握手致意。罗南在人流中一步步向前,脚下却渐有踯躅,很快落后了好几个身位。
旁边章莹莹“啧”了 一声,直接挽住他臂弯,带他大步上前。罗南还没回过神儿来,便被带到舷梯边上。
那些家属完全没有别的反应,木然与他们握手,并带着旁边比罗南小不了几岁的孩子,鞠躬致谢。
查理有两个孩子,司机田莱也有一个。相对于成年人,这些孩子茫然木楞的状态,才真的让罗南受不了。这一刻,他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直到走下轮船,都没有回神。
旁边章莹莹一副好哥们儿样子,熟稔地搭上他的肩膀,揽着他沿码头前行,同时在他耳畔低语:“你别总玩那些苦情派,更不用钻牛角尖。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只不过能力者的业务范围和性质更特殊……你不会觉得我是在安慰你吧?”
“我只是觉得,人命关联的东西太多。”
“你酸不酸啊!不过也没错,人就是见鬼的社会生物,死掉一个人,就是在社会关系网上挖一个洞,离得越近越别扭。可本来挨不上边儿的,就不要硬往上凑了。”
“不挨边?”
“真不挨边!就像查理,对方明显是对欧阳会长去的……唔,老田那里还是挨了点儿。”
章莹莹倒也实事求是,想了想道:“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往‘友谊基金’里放点儿钱,搞个定向捐助什么的,比在这里伤春悲秋强多了。”
“友谊基金?”
罗南在灵波网上搜索有关内容,发现这是由总会发起的一个公益基金,主要方向就是对遭遇特殊情况的协会成员或其家属进行资助,确保其稳定生活。
正查阅信息,罗南心中生出感应,抬头就看到前面猫眼正和秦一坤站着说话,正等他过来。
章莹莹也看到了,却依旧保持好哥们儿式的姿态,大咧咧地和罗南一道过去。
今天猫眼罕见地衣着正式,淡妆示人,显得端庄严肃,只是吊着的左胳膊颇为扎眼。在“位面弩”发力之时,她遭到波及,左上臂都差点儿给炸断,虽然经过妥善治疗,但破碎的骨骼血肉生长还要一段时间。
在轮船上,罗南和猫眼已经打过招呼,两人有事商议,约好了同行。
“罗先生。”秦一坤也是漆黑的正装,示意车子就在码头边上。
目前秦一坤仍负责罗南的安保工作,只不过随着事态升级,安保团队的构成有所变化,他已经不是队长,而是作为罗南的贴身保镖存在,做出类似改变的,还有高德。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周六,距离上次市政广场事件正好七天。罗南今天不上课,但他到学校有事,这是计划中的行程,所以车子什么的都已备好。
章莹莹笑嘻嘻地道:“搭个顺风车不介意吧,送我到环海公路摩崖段,很快,就两步路。”
猫眼转过视线,对二人勾肩搭背的模样略表关注,目光才落到章莹莹脸上:“又去海底闭关?你可是越来越拼命了。”
“猫眼姐!”
章莹莹松开勾住罗南脖子的手臂,上前轻抱了猫眼一下,笑嘻嘻地道:“我是惜命才对。看你这模样就知道,如今的形势,三天不修炼,直奔阎王殿……”
“我倒觉得是‘某某在身边,睁眼鬼门关’。珍惜生命,不应该远离某人吗?”
两人都是一块玩“荒野”游戏的朋友,交情不俗,平日里联系也多,说起话来很随意。旁边躺枪的某人却不免更心塞了,当下闷头上车。
司机位置有高德在,正常情况下,秦一坤应该和罗南一起坐后排,方便处置险情,但车门一开,章莹莹就挨着罗南坐进去,还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宽大的防弹越野车,还真有这个空间。
秦一坤只好从另一边上车,把罗南挤在中央。猫眼已经和某人处得烦了,乐得坐在副驾驶,宽敞又清净。
车辆启动,章莹莹又凑过来和罗南咬耳朵:“最近你和猫眼混得很熟啊,想占便宜?”
“哦,在请教。”罗南撒谎已经熟极而流。
章莹莹冷笑:“请教什么?全域感知吗?”
话说出口她又吐吐舌头,向猫眼致歉,后者根本无所谓。
“全域感知没有,但超距感应还是很不错的。你知道,我刚学滴水剑,如果能利用它实现远距离杀伤,会更适合我的路子。”
“什么我知道,我不知道!”章莹莹撇嘴,“给你拉了生意之后,我就在海底练憋气了,结果才一冒头,就听说某人竟然招惹了超凡种,差点儿把市政广场连着几十万人一块儿炸上天……”
副驾驶上的猫眼略抬了下伤臂:“切身体会,金玉良言。”
她是指前面的“鬼门关”的句子,罗南面皮一抽,又不吭声了。
倒是另一边的秦一坤忍不住开口:“这事情与罗先生干系不大,说到底敌人只是借着罗先生吸引注意力,针对的还是欧阳会长。可就是会长,也有照顾不过来的时候……”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章莹莹总结得一针见血,“说白了,你要是觉得他们因你而死,就是说你自认为是超凡拔俗的神仙,世界都围着你转……自大才是真毛病!”
“滚蛋!”罗南终于忍不住回击。
章莹莹哈哈大笑,虽说与副驾驶上的某人一样,都是牙尖嘴利,惯常削人面皮,但她老人家是真正的乐天派,也希望旁边的人和她一起开心。
笑声里,章莹莹敲动车窗:“谢谢捎带,这里停车就好。现在我那里是真正的蜗居寒舍水笼子,就不邀请你们去做客了……”
车子停下,章莹莹不客气地用手背拍拍罗南面颊,十足的调戏:“罗老板,等你真成了神仙,再考虑那些无聊事吧。”
一朝得手,她嘻嘻哈哈跳出车外,一纵便跃出栏杆,朝着数十米高崖下的海面坠去,水波激震,闷闷有声。
话说,她身上的“白虹”气机当真越发凌厉了,几乎已经影响到她正常生命气息的呈现,想来接着就是要认真打磨控制吧。
车子重新启动,罗南的念头一转,又回到自身。他并不想扭捏做作,当一个“都是我的错”的酸腐蠢物,也不觉得他真的凌驾于多数人之上……唔,说不定已经有点儿兆头了。
可不说别的,就是现在,前方也有要命的、迈不去的关口等着他,他哪来自大的资格?
罗南心头渐渐明晰,也许今日的低落心情,更多还是近几日压力难以抒解落下的病根。
一日压力不除,他一日就别想好过。
正层层自我剖析的时候,六耳震动,章莹莹发了信息过来,当头是个“目瞪狗呆”表情:“突然想到,滴水剑……你丫的难道就是喷壶男?”
章莹莹的话虽然是没头没尾,但总算还记得给罗南留一个链接。罗南还在稀里糊涂,本能就按链接跳转页面,网络空间刷新后,迎面就是一个标题:
“练习一上午,换来一场雨。”
什么莫名其妙的……咦,这言语,还有下面配的图片,好面熟的样子。
罗南看到的图片,是一床正在晾晒的被子。颜色比较素,也没什么花纹,所以可以比较清晰的看到,上面残留了一圈水痕,正好围成了人形。
乍看去标题和图片都是没头没尾,可等到罗南醒悟过来,对里面涉及的情形当即秒懂。
怎么可能不懂呢?这标题这图片,不就是月初的时候,他趁周末练习凝水环,发到总会网站上的初级成果?
记得当时他练习了半下午的凝水环,积蓄了大量水珠,一次爆开,然后湿了被褥,觉得有意思,就发了照片到网上,用来回复武皇陛下的发布“滴水剑”的热贴,算是自己的修行记录,也算与同道共勉。
此时,由于罗南跳转进入总会网站,账号自动连通,已经积蓄了多日的信息全都翻涌上来,连续不断的提示音响起。看下数字提示,已经显示为99+,点按清空之后,又迅速增长,很快又快堆满。
怎么了这是?在罗南印象中,他发的这个回复标题内容都是平平,在数以万计的回复中根本不显眼,一直以来都是冷冷清清。
都隔了这么多天了,罗南本人差不多也要忘个干净,结果突然就成了热点。还有好事的,将这个回复顶到了本帖内的精华区域,光影效果十分突出。
罗南虽然现在心情不佳,可看到自家贴子爆火,也难免有些小小的虚荣喜悦。只不过,这点儿难得的好心情,在看到第一个引用回复后,就给噎了回去。
这个回复的回复,可谓火药味儿十足:“目测夏吹,jj小就用喷壶的人可耻。”
‘喷壶男’的源头看来就是这里了,还有那个“夏吹”,看这势头,多半就不是什么好词儿。
回复之人没有匿名,id叫“ree”,认证为总部直属探险家。
下面还有人引用回复:“被子上的人型很明显,也看出是很轻的水雾,这种小细节很有说服力的。”
看回复时间,当时,也就是四天前的周二,ree一直在线,很快回答:“夏吹虚荣无药医,一把喷壶足矣!”
就是这种直白的讽刺和攻击,更能吸引眼球。就是从这里,人气迅速提升,回复频率也有所加快。
下面就有人出面用事实说话,相对客观:“我刚觉醒,协会认证是c级,就报个数吧。我刚才试了一下,完整滴水剑太吃力,单纯凝水环还好,不过维持下来超难。极限凝水环数目7个,也就是个尿床的程度,还是婴儿级别。眼下天旋地转,以上是我闭着眼睛口述的。”
“同闭眼口述,极限数量12,婴儿已过,幼儿未满。”
连续几个实验数据,都不支持罗南。
而且,还有数据帝出来嘲讽,放出了地图炮:“以凝水环聚拢水珠最大直径一公分计算,一颗水珠的含水量大约是0.5毫升。12颗水珠,6毫升水量,特么在婴儿级别也是少尿症状。”
罗南这时候倒不生气了,只是忍不住想笑,这帮人究竟有多闲啊!
而那个ree这时候又跳出来,这次他带来了一段完整视频,真人出镜:“亲身测试,半个小时91个,再维持就要出乱子,这个算是学前班级别了吧?我的等级大伙儿都知道,就不多说了。欢迎注册一个月的夏城新人b+级强者,为我们表演喷壶绝技。”
ree这个家伙,看上去也就是三十来岁,方脸粗眉,细目薄唇,看上去锐气十足。
罗南看了一下ree的注册信息,这家伙在网上是比较活跃开放的类型,一点儿不介意资料外泄,各种信息,面面俱到。从信息看,他确实算是资深人士,已经注册了十二年,战力自称达到b-级别,属于建筑师层次,在协会都可以算是中坚力量。
不说别的,同时控制91枚凝水环,维持其消耗,确实是寻常能力者所不能及,建筑师级别也算实至名归。一时间这个视频下方,回复点赞的络绎不绝,也带起更多人加以效仿。
一旦形成风潮,这种性质的贴子想不热都不可能,接下来密密麻麻的回复,大部分都是自我展示的舞台。有的摽着劲儿提升数目、宣告能力,也有的是一两颗就拿出来现的逗逼。
这其中有一个叫高大猛的id,给罗南的印象十分深刻。他同样上传了视频,真人未出现,但屋里密密麻麻的水珠,至少有两三百颗。每颗都浑圆饱满,径有一分,同时爆开,瞬间也是水雾弥漫。同时还附赠一个冷酷表情:
“某些人对精神侧的力量一无所知!”
这个就更厉害了,而且明显是站在罗南这边的。当下有很多人赞叹,但也有人拿着身份说事儿:“资深人士搞这套,是举反例吧?”
没过多久,仍是ree回复,讽刺意味儿十足:“帮着下面小弟吹水,要脸不?你高天师能站着撒尿,不代表夏城都是爷们儿。呵呵,还要恭喜你们出了一位刚注册的b+级强者‘喷壶男’,哦,现在已经不是刚注册了,眼瞅着快两个月,已经是资深夏吹了吧。”
高大猛、高天师?罗南大概猜到,这位替他出头的,应该是夏城的b级强者“天师”高猛,也就是上次市政广场事件中,分会那边的副总指挥。
只是高猛的回复在大量贴子中间,有点儿势单力孤的感觉。引起了以ree为首的一帮人群起攻之。
从这时起,贴子的方向有了微妙变化。
有人根据协会的能力者层次设置,将几天来的展示视频分级定准,从觉醒者到建筑师,从c-到b+,概略分出六个层次,每个层次都有凝水环数目标准。然后到处拉人过来鉴定,好像不验证一把,你的能力层次就不够格似的。
到后来,罗南的第一个回复,就有点儿被吊打的意思了。好事者大概估算出罗南湿被所需凝水环的数目,半真半假地设置为300枚。此后将其列为标准单位,称其为“一喷壶”,然后什么c级精神侧等于“十五分之一喷壶”,b级精神侧等于“0.7喷壶”之类的回复,层层堆叠。
再往后,大约是觉得“喷壶”这个单位太繁琐,经ree提议,将其简化为“吹”,是从“夏吹”进一步简化而来。
夏吹是什么?罗南不太理解释,只能回给章莹莹同样“目瞪狗呆”的表情:“原来里世界的网上也这么跳!我就是发一个图片……”
章莹莹秒回:“真的是你!快快快,发个录像顶回去!”
“顶什么啊!”
若是两三周前,他可能还真要辩驳几回。可如今在滴水剑这门技巧上,他更关注的已经是“灵魂披风”那个层次,是干涉图景、深海世界之类,早没有了单纯堆叠数目的想法,和这帮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不去我去啊,这帮孙子太可气了!现在猫眼不是在嘛,我让她拍个视频传上去……对了,你的滴水剑水平怎么样,千万别弄巧成拙。这样,我马上和陛下联系,让她给你开小灶!”
呃……我该拒绝吗?
这时候,副驾驶位置的猫眼回头:“喷壶男是你啊,有头没尾,你可真够给我们夏城长脸的。”
“咦?罗先生是喷壶男?”旁边的秦一坤也惊了,包括驾驶车辆的高德,都有些关注。
罗南这才发现,网上这个荒唐的热点事件,影响力似乎很是不俗。
“这事很重要?”
“都让人打上门了,你说重不重要?就这么说吧,我是c级精神侧能力者,然后你说我的能力是0.1吹,我揍你可以吗?”
“呃,那夏吹是指……”
“夏城的吹嘘者!你没看到,上面被用到这个单位的,都是夏城的知名人物?除了欧阳会长、武皇陛下他们不敢惹,其他的都明码标价了!”
成千上万的回复,罗南一时半会儿哪翻得完,经猫眼提醒,才注意到后面确实有这么一个回复,上面把游老、白先生、高猛、角魔等一批夏城b级强者,包括c级一些中坚力量,都排列成表,一一用“吹”标准套用。
甚至像巨臂、爆岩这样的肉身侧,也经过莫名其妙的换算,堂而皇之地摆上去,一时满眼都是一吹、二吹、零点几吹之类的字眼儿。
后面ree的表述更加嚣张:“欢迎喷壶男过来正名,起码也像高天师一样发个视频吧,我们可以根据实际调整标准。你要是真能做到我就跪,当然要是武皇陛下亲临我就跪舔,反之请亮相自抽耳光。夏城的牛皮吹了这些年,膀胱都特么该炸了,爆一爆没什么的!”
自此贴之后,叫好的、大骂的、投拆的、挖黑历史的,层出不穷。武皇陛下好好的任务贴子,各路能力者交流滴水剑心得的场所,就这样被硬生生带歪了。
“怎么样boss?作为导火线的感受如何?我觉得这个绰号比什么‘喷壶男’强多了。”
罗南很是不可思议:“这么明显的地图炮,超管不管?”
猫眼冷笑:“都市孤岛时代,地域杀不是很正常吗?总会干事的人少,事情又多,管不过来才合(jiu)情(e)合(xin)理(ni)!”
“……理解了。”
罗南还记得补课时,竹竿讲过,这些年来由于欧阳辰的存在,夏城风清气正,还有灵波网的架设、再加上外围荒野区域的特殊资源,在各个分会之上,本就是拔尖的,在册和常驻觉醒者及以上人物,多年来一直超过千人,超过平均值近五成,而武皇陛下的崛起则催化了这种优势,使夏城的地位越发特殊。
面对这种局面,其他城市,特别是总会那边,有一种流行说法:夏城分会有独立倾向,随时可能从总会分离出去,另起炉灶,抢夺资源。
“就算有地域冲突,那个ree怎么和我有杀父之仇似的?”
“舆论这玩意儿,从来都是谁的嗓门大就听谁的。加上某些人脑洞清奇,能够鸡蛋里挑骨头,找好切入点,自然可以借机发难……至于ree不依不饶,也能理解,他是宫老头的徒弟嘛。”
“谁?”
“宫启宫副秘书长的得意弟子,本人也出身于一个修行世家,据说畸变时代来临前,他们家就是很有名的‘灵修’家族,精通黑巫术。目前他的父亲在协会几个研究基金都挂着职务,和宫启交情甚笃。”
旁边秦一坤倒是听说过此人:“ree就是拉莫家族的那个族长候选吧,十年前相隔千里咒杀目标,一举成名,与蛇语并称‘黑巫双灵’的那个。”
听着信息逐步丰满,罗南扬起眉毛,却没有说话,只将身体向后靠,看着越野车的顶棚,若有所思。
猫眼扭过身子,饶有兴味儿地盯着他,看他的反应:“是不是觉得里面的水,很深?说起来,上回宫启在夏城,可是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听说回去之后就闭关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出现在公众场合。”
罗南眼角跳了一下。猫眼所说的信息,其实就是前几天他要求猫眼收集的情报,今天就是梳理总结的日子。哪想到这位竟然趁机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秦一坤跟着说道:“罗先生,猫眼说得没错,ree这波攻击来得莫名其妙,选择的目标、时间都值得商榷,还有滴水剑……”
车上这几位,一周前都亲身经历战事,对罗南的滴水剑造诣,多多少少都有些体会。不管罗南的真实水平如何,肯定不会像ree所说的好么不堪。
“某人在带节奏,对吧。”
“没错,所以高先生中间出面,想纠正方向,却又让那些人绕了回来。”
猫眼和秦一坤就此讨论下去,都觉得罗南不应该轻易露面,搞什么“打脸”。
可在同时,章莹莹那边又连迭地鼓动,也许武皇陛下没答应她的荒唐要求,她干脆玩起了曲线救国,把武皇陛下这两年有关滴水剑的讲义、讲座资料统统发来,里面还包括一些事务所内部的培训视频,比剪纸提供的可要全面太多了。
对此,罗南也没有明白的回应。
不管是猫眼和秦一坤的“谨慎流”,还是章莹莹的“直给流”,都只在他心头绕过,并未发挥什么作用。
罗南有他自己的想法和目标,其他的一切都要为他的目标服务。不管ree抱持着怎样的目的,施展什么手段,罗南也不会跟随他的节奏起舞——除非那会帮助罗南完成目标。
至此,罗南闭上眼睛,将轮船上、车子里有关信息的影响逐一沉淀,让心神归于静寂,只有这样,他才能有足够的专注度,去思考有关问题。
越野车进入磁轨高速,一路疾行到知行学院。由于是周末,他们一行人把车停到周围停车场,步行进入校园,来到北岸齿轮建筑之中。
“猫眼跟我来一下,秦哥、高哥你们随意。”
到了齿轮,就等于到了自己的家。罗南也不客气,领着猫眼就往楼上去,到第四层的观景间,正好与照射进来的阳光会合在一起。
罗南眯起眼睛,就坐在阳光照射的地板上。微暖的光线很舒坦,但他心中思绪往来,从未有一刻止歇。
猫眼就坐在他身边,拿过旁边古色古香的手摇磨豆机,倒进去咖啡豆,随意研磨玩耍。嘴上却不饶人:
“你现在真够阴沉!”
“有吗?”
“心思诡秘,所谋难测,不是阴沉是什么?boss,你准备当邪神吗?”
“……别说这么不靠谱的话。”
“好吧,说点儿靠谱的,干嘛打宫启的主意?”
“有那么明显吗?”
“再明显一点儿,秦一坤和高德大概可以直接上报了。你不会真以为那个放‘位面弩’的和宫启有关吧?你要这么想法,脑回路该是什么结构啊?如果那老头子真有这种能耐,早就是总会的会长了,也不至于在副秘书长位置上窝了那么多年。”
“理由你都说完了,还担心什么呢?”
“我没有担心,只是陪某人一起干蠢事,心里不痛快……喂,你真睡啊?”
罗南没再理会猫眼,后者除了情报收集以外,在这里的作用很简单,就是帮他打掩护,让他可以从容分神做事。否则秦一坤和高德两个人摆在眼前,真看出什么来未免就尴尬了。
这种做法的副作用,就是会传出一些不太好的流言。
秦一坤和高德的嘴巴都很紧,但是这段时间,罗南和猫眼出则同车、入则同屋,走得过分亲近,也实在是扎眼,哪还用两大保镖去传播呢?
猫眼早前也问一下,罗南动不动就闭眼装睡,究竟是想搞什么,后来也就懒得问了。名声什么的,她不在乎,在乎也没用。当罗南神游天外,她就在一旁磨磨咖啡、看看书什么的,看着是闲极无聊,其实她是通过这些小动作,适应身上的新变化。
罗南封闭体系的反馈力量,这段时间越来越强,使得她的灵魂力量的增长幅度更大。目前全域感应范围已经轻松突破了一百米,对于超距感应的影响,还要更加深刻,她必须要仔细的调理一下才行。
猫眼如何应对流言蜚语、调理精神状况,不属于罗南关心的话题。闭上眼睛后仅一秒钟,他的意识已经进入了云端世界。
现在罗南对云端世界的掌控力越来越强,只需将心神已转到魔符那里,便可以以此为跳板,将灵魂披风覆盖的广阔区域,整个纳入眼中。此类单纯观测既简单又安全,随时随地都可以,但他今天特意把猫眼叫过来作掩护,是因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需要特别关注。
罗南意识移转进来的时候,正好有一头烂嘴猿,在凄厉的尖叫中身体崩溃,内聚为一团血光,给魔符吞吃殆尽。
乍看这种情形,简直就是一周前可怜的袁一“兔死狗烹”的场景复现,但在更深层面,烂嘴猿充沛的精气能量,魔符已经是不屑一顾,真正需要这份精气的,是架设在魔符体内的血魂寺。
此时此刻,乱石嵯峨的血魂寺山体之上熔岩流淌,乍看顺山势而行,蜿蜒分流。但认真去看,便能发现这些熔岩火流,完全不按照山势高下行进,而是在某种力量的驱动下,顺逆由心,上下穿梭。
看得久了,简直就像人体气血的流动,给这个丑陋而巍然的山体,赋予了妖异的生机。
不过今天的重点还是在山体的最顶峰,在那里,山体之上最后一个建筑,那座覆盖了整个峰顶的巨大祭坛,就在血光中垒砌建成。代表着两千阶血火道,也就是血魂寺的第五阶段,在今日功行圆满。
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剩下这几百阶血火道,完全是由横行在云端世界的那些烂嘴猿们的精气,硬生生堆积起来的。
计算数目,只罗南观察到的,魔符在这一周,至少猎杀了四头大大小小的烂嘴猿。
要知道,这些强悍的妖魔,在战力上约等于一位b级强者。就算智慧上有所欠缺,可它们身躯巨大,精擅飞行,速度惊人,且可以同时攻伐精神与物质层面,种种一切,已足以弥补智慧上的缺陷。
所以,猎杀四头烂嘴猿就等于是猎杀四位b级强者……如果不是魔符天然对烂嘴猿有些克制之能,而且在吞噬了袁一的精气之后得以进阶,捕猎和吞食能力大幅提升;如果不是罗南的灵魂披风覆盖了数千公里的广阔区域,完全掌控了信息情报,短短一周之内要做到这点,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就算现在完成了,罗南也有些非现实的感触。
但不管怎么样,功行圆满已经是既定的事实。看着山峰之上六层祭坛层层堆叠,上面血光流转,拉伸出严谨结构,刻印出抽象图样,罗南在大开眼界之余也很奇怪:
这份法度,究竟来自于何方?
念头未尽,眼前已经被血光大潮充斥,再无余色。
在罗南眼中,魔符体内已经自成一片时空,中间是一片混沌结界,容纳血魂寺在其中生长变化,非常神奇。不过峰顶祭坛成形后,血魂寺的威能明显有着大幅提升,而这份威能很快形之于外,整个山体放出万丈血光,对周边混沌区域轰击过去。
无疑,血魂寺要与承载它的魔符争抢地盘。可是魔符这边,对血魂寺的控制力不减反增,任它血光万道,周边混沌区域都巍然不动,轻松消化了血魂寺的反冲。
这种控制力!
罗南颇有些惊喜,魔符确实是先一步进阶,此前猎杀烂嘴猿,多少也体现出战力增长。可在本质上,还是要看秩序框架的层次结构。魔符虽说来历神秘,但与同样神通莫测的血魂寺相比,究竟谁上谁下,以罗南现在的水平,还不好分辨,尤其是双双进阶之后,更难判断。
直到此时双方攻守对冲,罗南才真正可以确认,魔符确实在秩序框架层次上,稳稳压过血魂寺一头。双方都有进阶,两者之间的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进一步拉大了。
可是,进阶后的魔符究竟长了多少本事,罗南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毕竟受限于云端世界的单调生命环境,也没有遭遇强敌……真要魔符去和宫启放对,罗南还没有疯狂到那个地步。
罗南念头绕了几匝,血魂寺万道血光冲击也延续几轮,终究未果,最后也老实了下来,将祭坛成形获得的能量更多的作用在自身内部。
按照血焰教团透露出的信息,两千阶血火道已经完工,其整体结构就已经修筑完毕。剩下的一百二十阶,也就是第六阶段,将是对整个血魂寺的内化提升。
内化不内化的罗南没有看出来,但是在血光内收、层层作用之下,罗南就看到,血魂寺内部结构吸收血光的情况明显有所差别。
五个内部结构,最下部的石林是收拢转化杂气之处,岩浆成湖,血光总量最多,但时刻流转变化,存而不蓄;
第二层的院舍园林,是牧者印记的存放之所,原本是四枚,其中任鸿那枚已经被罗南用乌沉锁链硬扯出血魂寺,遭反噬而消亡,目前余下的三枚,分别是哈尔德夫人、殷乐以及已经死去的摩伦所遗。此时“园林”中血光如纱如雾,充而不密;
到了第三层结构,也就是傍山而建的石窟之中。这里毫无疑问集聚了最多的血光,以至于内化的血光到这边干脆就不再上行,拥堵填塞,形成波波血浪,一路推高,直至满溢。
一直到这个时候,内化血光才恢复了流动性,向着第四层的殿堂和顶峰的祭坛涌去。
罗南不再看上面的结构,注意力集中到石窟之中。说它是石窟,是因为这个地方和古时候东方佛教石窟的结构有些类似。特别是在石窟深处,依山势开凿出了一些模糊的石像结构,个个浑敦无面目,连形体也不怎么清晰。
可是在血光内化之后,石窟内部结构明显有些变形。在血光冲刷下,模糊的石像轮廓开始往外突出,上面还呈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更浓厚的血光岩浆便从裂纹中透出来,重新对石像进行塑形。
几秒钟后,石窟一角就有某个轮廓清晰的石像结构呈现。如同巧匠开凿,不说栩栩如生,也可谓形神兼备,因此罗南一眼就认了出来:
烂嘴猿!
罗南还没理清是怎么回事,原本在院舍园林中浮游的四枚牧者印记,忽然有一个受无形力量牵引,从园林结构中抽出来,循血光流向,逐级上升,很快就到了三层石窟之中。
在浓厚的血光潮汐下,牵引上来的牧者印记,被强行拍入了一处石像轮廓之中。霎那间,血光熔岩从中喷发,裂纹遍生,石窟震动。也就是几秒种时间,就在烂嘴猿石像的对面,又有一尊清晰石像凝就,同样是形神兼备。
其整体像一位五六十岁的中年男子,形容枯槁,但身姿板正,即使山石勾勒,眉目神采也大有凌厉之势。血光在石像周围缭绕,明暗间杂,光影莫测。
罗南的意识稍有顿挫,才敢最终确认:
摩伦!
那个,以诡秘莫测的黑烟魂躯与“最接近超凡种”的超级燃烧者田邦交战,最终力战而亡的血焰教团元老,已经死去多日的摩伦!
罗南的意识驻留在石窟中,内外穿梭,不愿轻离。石像不是活人,可在这一刻,他分明感受到了里面跃跃欲动的生机。
这份生机从两座石像中透出来,与活人当然有些区别,秩序性差了很多,更直接更暴力,更具有破坏性的倾向,多半就是血魂寺力量的异化。
不过很奇妙的是,同样源于血魂寺力量,在两座石像之间,却还有着明显的差别。这座石窟不但为摩伦和烂嘴猿塑了像,而且还非常忠实的将他们二者之间的差异体现出来,从形到神,涉及各个层面。
真是不可思议。
罗南意念在石窟中徜徉,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越是体会里面的细微差异,越是觉得里面有些极深奥的道理,以至于他脑中不自觉就传起了别的念头:
这么神奇的石像塑形,这么细致的气机复刻,总不至于就是拿来供人瞻仰的吧?作为一个教团的祭器,总应该有一些更实际的功能。可惜血焰教团的那帮人已经跑到了上万公里以外的蒂城,承载血魂寺的魔符又没有灵智可言,罗南找不到询问的对象,只能自己瞎琢磨。
他的意识在石窟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层层探测,偶尔也想通过意念下个指令什么的,却通通没有效果。
难道还要念个咒语,比划个印诀之类?如果需要血焰教团的所谓秘法,事情可就尴尬了。
转了几圈而不得要领,罗南无法,只能按下心头疑惑,将心神从此间移转出去。
此时的血魂寺,倒是很专注地将血光力量内化到整体结构之中,但最后一百二十阶血火道,仍不见什么苗头。
其实如果按照血焰教团的计划,已经完成五个阶段的血魂寺,早就应该将魔符夺舍,成为祭器的一部分。就像那个已经死得干净的任鸿,恐怕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血魂寺没能将人面蛛反吞,丧失了最好的机会。
说到底,当初魔符吞掉了血焰教团的模具人面蛛,就注定了这个结果——等等,照这么来说的话,现在的血魂寺和祭器形态应该是有差别的。
它是在魔符的肚子里面,与外界完全断了联系,只靠魔符分润给它的精气过活。这种差异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罗南并不清楚,但也许可以……
把这玩意儿吐出来试试?
全吐出来肯定不行,谁知道还能不能控制得住?但如果只是将血魂寺的力量部分外化,看看光影效果也是好的。
罗南早按捺不住心头好奇,尝试着给魔符送去指令。可转瞬又觉得,对于魔符的智商来说,这个指令也许有点复杂了。
正琢磨如何将指令做简单化修正,魔符丑陋的口器突然大张,螯肢震动。有团红光在阴森的口器深洞里迅速积蓄扩张,眨眼填满了整个口器,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放射出来,而是像一门正在充能的激光炮,持续积蓄着力量。
红光所蕴藏的力量,正是源于血魂寺。也不知魔符是怎么做到的,轻而易举地将这份桀骜不驯的力量分化出来,并层层积累。
罗南屏息宁神,看魔符下步要怎么做。
也许过了一秒,或者更长时间,浮游在云端世界的灵魂披风,倏地抖荡。幅度甚小,却从将直径数千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动态,一一汇聚过来。
由于环境相对单调,范围虽然较广,信息量倒是不大,罗南很快就掌握了里面最具价值的一部分情报:披风覆盖范围中,四十七头烂嘴猿的位置、力量强度以及彼此感应的关系。
也在此时,罗南清晰察觉,魔符正将口器中积蓄的红光,对准了其中与其他同类勾连最少的那只。
目标:烂嘴猿x。
距离:一千七百二十三公里。
能量仍在积蓄,目标却不再变化。
真是激光炮?照侦测距离来看,说是轨道炮也可以的,能打那么远吗?
就在罗南胡思乱想之时,魔符口器中的红光无声击发。
在罗南这位精神测能力者看来,这是一次非常壮观的场景。性质莫测的澎湃力量从精神层面最深处直贯而下,瞬间打穿了成千上万层精神幕布,迅速接近物质层面,并开始干涉目标区域的环境。
不幸作为试验目标的烂嘴猿,在红光打穿极域的那一刻起,就有所感应,但为时已晚。红光罩落,那片区域就像瞬间压下了一座乱石嵯峨的山峰,隐然还有血魂寺的轮廓。
正是在“血魂寺图景”之下,目标烂嘴猿瞬间扭曲、撕裂、崩解,化为更污浊的血气,涂染了那片虚空,垒垒山石,奇诡结构,无不趋向实处。
真是轨道炮!
可又不只是轨道炮,此情此景,让罗南想到了让他狼狈不堪的“位面弩”,乍看起来,击发形式什么的实在太像了。
不过,根据后续的研究资料,那个自称洛元之人所使用的“位面弩”,背后根基是一个类似于逻辑界那样的时空断层,而且对现实世界、逻辑界式的超凡领域干涉力非常强大,似乎有一种特殊的运行机理。
涉及到这种深层理论,罗南的理解力已经不够了。他没有再往下想,继续看“轨道炮”命中区域的情况。
红光中蕴含着非常强大的力量,也对目标烂嘴猿造成了致命的杀伤。可这份杀伤与“位面弩”带来的毁灭式冲击还有不同。
罗南注视红光血芒中拔空而起的血魂寺,这是一幅如真似幻的干涉图景。究其根本,这是血魂寺秩序框架对目标烂嘴猿进行的充分干涉;或者说是在恐怖力量催化下,对目标进行的强制变形、解构。
唔,后续还有。
血魂寺图景一共显现了十秒左右,又趋于淡化。但其贯充的红光血芒倒是越发集聚,在荡空云气的虚空中,盘折蠕动;又像是烧红的钢水在无形模具中辗转成型。
待血魂寺图影淡化殆尽,留存在那片区域里的……还是烂嘴猿。身形看上去倒小了两圈儿,大约只剩三米高下,躯体还蜷缩成一团,看上去神智昏昏。
“……”
魔符不知道尴尬为何物,倒是有一瞬间,罗南有些类似的心情冒上来,很快又消散。
干涉图景是不会骗人的,目标烂嘴猿的变形和解构过程清晰留在罗南的感应记忆中,绝无虚假。那么……
罗南稍定心神,通过灵魂披风移转意念,仔细观察目标的细节。然后他就发现,他所关注的烂嘴猿,气息上与早前锁定时已经有了显著的变化——烂嘴猿与烂嘴猿之间的气息,也是不一样的,类似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最重要的是,这份气息变得非常熟悉。
即使蜷缩着身子,目标烂嘴猿身上仍缭绕着强大而又暴烈的生机力量,偏又缺乏生命应有的秩序性,几乎就要内部冲突消解。可细究其来,这份狂暴的生机,在某种更具秩序性的无形框架下获得暂时的动态平衡。
罗南心脏怦然一动,分出部分意念,进入魔符体内,锁定血魂寺结构内部的石窟区域:对的,就是这里,与石窟中两个石像所呈现的感觉一模一样!
有意思了,有意思了。
罗南心中连迭闪过好几个念头,最终他执行的,是通过灵魂披风向目标烂嘴猿发出指令:
“过来!”
毫无滞涩,这头小了两号的烂嘴猿,蜷起的身形再度收缩,竟化为一道冲天血光,向罗南指令驱使的方向狂飙突进。
正常的烂嘴猿,飞遁速度已似飞魂幻影,迅疾如雷。而这头烂嘴猿,身化血光,撕裂云层,速度快了何止数倍!
最多不过三分钟,这头“小巧”的烂嘴猿已经跨过一千七百公里的路程,来到魔符所在的云层之下。又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只有裂空未消的冲击余波还在扫荡云气,隆隆回响。
一千七百公里,三分钟,接近三十倍音速!这头烂嘴猿的速度堪比大功率电磁炮,追风掣电也不外如是。
“真是,真是……”
几分钟前,罗南可没有想到,血魂寺的力量外冲,形成干涉图景,到最后给他造了个新手下出来。
这显然与血魂寺第三层石窟的变化脱不开干系。
“好吧,就是个加速版的袁一,该叫它袁二吗?”罗南这样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真是不像当初控制袁一那样激动了,也就是留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暗捏了下拳。
罗南更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拿出更多的心力,放在封闭体系的变化上。
虽然多了一个“袁二”,可生命星空中围绕核心星域运转的“信众星辰”并没有增加。倒是魔符,对周边星空的影响力明显提升,在整个大生产线上,它的加工制造能力也有了明显的增长。
这起码证明了经过解构重塑的烂嘴猿“袁二”,并不是新近收纳进来的信众,而只是魔符以血魂寺的特殊干涉方式“制造”出来的工具。
罗南努力给这个现象找依据——也许就像他的“深海图景”需要有袁一作为支柱,才能架构起相对稳固的空间;血魂寺的力量,也需要这么一个基础,才能得以发挥。
唔,且不说之间能量转换的细节,用烂嘴猿换烂嘴猿,就算是加速版的,这笔买卖挺微妙的样子。但考虑到敌我关系、先期毁伤效果的话,又莫名之带感。
还有,这种强行转化,有成功率吗?
罗南大概考虑一下经济问题,也想进一步做下试验。这次是烂嘴猿换烂嘴猿,下回也许可以稍做变化……
正往更深处考虑,罗南心头又是一动:有人来了!
几乎与他的念头同步,云层中魔符做出反应,无形波动传导,下方的袁二接到指令,瞬间重化于一道血光,投入魔符大张的口器之中,形影俱消。
还有这种操作?
罗南眼看着袁二所化血光重归于第三层石窟之中,与其石像融合在一处。受此影响,烂嘴猿石像上脉络列布、纹理渐明,几有血肉复生之感。
他没再细致观察,因为一千七百公里外,袁二之前转化重构的区域,一声霹雳响,宫启的身影从云端出现,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宫启的灵魂体状态,几与真人无异,甚至比资料上显示的模样更年轻一些。唯有一层青灰色光芒缭绕,散若烟气,凝如宽袍,闪灭不定。此时他身边并没有蛇语的身影,倒是属于罗南的灵魂披风,在周边微微飘荡。
极域层面的细波,以及分子原子层面的秩序变化,以极其巧妙的方式勾连在一起。对于以凝水环为运转中枢的灵魂披风而言,云端世界真是最友善的环境,水汽充沛,精神层面与物质世界像是迷宫一般错落交织,就算是有一星半点的波动,也都淹没在呼啸澎湃的高空气流中。
罗南放心大胆的观察宫启,而宫启对此一无所知。这位在云气中仔细感应察找,很快就捕捉到袁二飞遁的轨迹残痕,又一路追踪而来。可越是追索,他过分年青的脸孔上,就越是沉凝严峻。
一千七百公里的路程,宫启只飞掠了一半左右,就停下来,皱眉思忖。
罗南示意魔符跃入极域深处,仍然是用最谨慎的态度观察等候。
这种场面,一周以来已经发生了很多次。罗南在一点一滴地测试宫启的感应极限。而到目前为止,这位已经迈入超凡的副秘书长大人,都还没有任何值得他警惕的回应。
罗南也曾经担心,这是宫启在故作姿态,其实是暗中设套。但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之下,得出的结果始终无变化。
而且就在这种小心翼翼逐级试探过程中,罗南还发现了宫启一个很有趣的做法。
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
现实世界中,罗南通过六耳查看了一下时间。目前是夏城时间11月26日上午10点50分。
宫启在追索无果之后,就在那边稍稍调息,控制心情。随后身形急闪,又一声霹雳响,跃入虚空深处,等再出现的时候,已经隔了半分钟左右,距离则是一千两百公里开外。
如此这般又连闪了三回,宫启的灵魂体,便跨越了五千公里的遥远距离。
要说这种手段,比袁二的“三十倍音速”更不可思议。但宫启最终出现的区域,依旧在罗南灵魂披风的覆盖范围内。
一个星期的时间,就算罗南截取了封闭体系大生产线的绝大部分成果,但在云端世界的“友善”环境中,灵魂披风的扩张依旧是无休无止,至少五千公里已经不在话下。
宫启无论如何想象不到,他的灵魂瞬移神通连续施展之下,还有人能够牢牢锁定,须臾不离。
他只在云端再做调息,平复多次瞬移带来的损耗。如此大约六七分钟后,他身形再闪,依旧是用瞬移,不过只挪移了大约四百公里。
在这个距离上,误差已经非常小了,待其身形闪现之后,他的后方就是身披云纱的蛇语。
“宫秘书长。”蛇语恭恭敬敬地行礼,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宫启对此也不在意,负手做闲观云层状,数秒钟后才慢条斯理地回身,微笑道:“没有迟到吧?”
“秘书长一向准时。”
“也亏得这段时间协会那边没什么安排。靠点儿上下班罢了。”
“哦,现在檀城……”
“下午五点了。”
“是嘛。”蛇语的面目都隐没在云纱之后,看不太真切,叹息声却是轻柔悦耳。
她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转入正题:“秘书长,今天我们怎么搜索?”
“还照昨天的路子来,那十头血猿的轨迹测定完成了多少?”宫启口中的血猿就是罗南所说的烂嘴猿,只不过是称呼不同。
蛇语随手在云层中划动,很快就画出了一幅相对详尽的轨迹图。上面曲折的线条彼此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也亏得蛇语能把这玩意儿给复现出来,而宫启还看得非常认真。
“从今天起,咱们就去这块区域。”宫启着手安排,“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持续向深层探索,遇到特殊的禁制就按照我交给你的破禁手法尝试,如果不行,等我上来再作处断。”
“是。”蛇语依旧恭敬回应,两人就此飞跃进云端深处。
虽然他们仍在灵魂披风的覆盖范围内,但是接下来,罗南已经懒得关注了。自接收了猫眼的确切情报后,今天的观察,从头到尾他只是明确了一件事:
宫启在撒谎。
虽然罗南也不是日日夜夜都盯在云端世界,但他却可以通过魔符的便利,时刻关注这里的情况。近两日以来,每当他关注云端世界的时候,宫启都会出现在灵魂披风的覆盖范围里。
虽然其经常在数千里范围内进行跳跃式的大纵深活动,也经常和蛇语分开,可罗南从来没有——是的,从来没有见过他离开过云端世界!
而对照猫眼那边情报,宫启自从回归了总部之后,就一直闭关不出,哪来的什么按时上下班?
毫无疑问,宫启在对蛇语说谎。
为什么?
罗南心中早已有了相应的猜测,但他仍不急于下结论,他知道对一位超凡种轻率下结论往往就是作死的开始,虽然罗南本来就在作死的路上一路狂奔。
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观察一段时间!
罗南还需要一个更理想的机会,一个能够让宫启万劫不复的契机。
相对于他所期盼的结果,他有足够的耐心和决心。而相较于这个问题,网上什么喷壶男,什么吹,什么ree,又算个屁!
刚进入十二月没几天,一波寒流不期而至,气温零下二十度的降雪严寒天气,将夏城变成了冰雪之都。
窗外北风呼啸,知行学院某图书馆内,却是温暖如春。在专门开辟的工作室中,灯光昏暗,巨大的环形操作台上,层层铺开的投影结构,给周围青年男女的面颊涂上了一层彩秞,显得光怪陆离。
操作台很大没错,可是三五十号人围在一起,还是分出了内外层次。
内层紧挨着操作台的,地位自然要高一些,他们正在进行激烈的讨论,形成了嗡嗡的合音;至于外层,有人是踮起脚尖盯着,还有人则事不关己,干脆聊起了天。
当然,还有一种人,和当前的环境格格不入。罗南就是这样。他倚在靠墙的角落里,打开仿纸软屏,信手在上面涂画,几乎没有存在感,也很少有人理会他在干什么。
罗南乐得如此。他在这个房间里,只认识那么两三个人,关系最亲近的薛雷,就在工作台外围,凭借高壮身躯,居高临下看热闹。
这位可以轻易格杀狮虎的强悍朋友,呼吸声微之又微,心跳的频率也降到了每分钟二十次以下,然而强大的气血之力在其血管肌肉筋膜中激涌胀缩,形成某种已经接近次声波区间的轻微震荡,在常人无法感知的层面,扩散开来。
那份沉凝厚重的节奏,如果用音色来形容,大概就是黄钟大吕,钟鼓齐鸣,在满室社员之中,堪称一枝独秀。
这是生命层次上的差异。
而在更贴近现实的层面,话语音、低笑声、呼吸声纷杂错落,声波峰谷或冲或合,造成了复杂的变形。如果再计算语义的因素,无疑是涂抹出一片毫无美感的幕景。
作为“记录者”的罗南,不免摇头。手上却时刻不停,勾勒出越来越复杂的线条结构。
眼看新建页面已经不成样子,有一道更具指向性的音波投入罗南耳孔:“南哥……”
这个“哥”字儿说得有点儿含糊,像是“呵”和“的”的混血,其是就是“南子”向“南哥”过渡的异化。
在年龄和年级都高出一截的情况下,让田启这样的年轻人主动改易称呼,自居弟位,实在有点儿难为他了,但这也是田启自己的决定。
田启,名字和宫启相同,但只是一个希望用神秘学去泡妞的发情期青年,就算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却也比那位副秘书长可爱多了。
此时他就凑到罗南耳畔,低声提醒:“南哥,集体活动的表现都会记档积分……”
没错,现在罗南所在的地方,就是神秘学研究社“秘仪解构组”的集体活动地点。作为秩序俱乐部的会员,他之所以会参加这次活动,就是因为在几个月撕逼时间结束后,神秘学研究社终于战胜了建工社,获得了秩序俱乐部唯一资产北岸齿轮的所有权。
由于神秘学研究社原来的场地还未到租期,各种设备搬迁购置也需要一定的时间,社团搬迁暂时还没开始。但作为秩序俱乐部的“留守人员”,按照学校“一个也不能少”的原则,他和薛雷一起并入了神秘学研究社,开始了全新的社团生涯。
今天是罗南和薛雷并社后,第二次集体活动。头一回相关负责人还专门对他们做了些介绍,这次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造成这种半遗忘状态的原因,固然有罗南不怎么合群的缘故。但前任社长杜雍杜娘娘破门出户,新任社长血牡丹唐仪拍拍屁股跟导师到荒野上去做课题,社团短时间内群龙无首,各打算盘,或许才是更重要的因素。
罗南倒是听某娘炮哀嚎多回:既然要当甩手掌柜,当初干嘛要夺我位子?
不管怎样,罗南到了个新环境,多多少少要适应一下,而田启的奉迎给他省了不少功夫。正是由于田启的卖力推介,让罗南和薛雷在这里不至于一开始就被彻底孤立,至少能有几个点头之交。
正因为如此,当然也看在田思的面上,罗南对田启也是比较温和,不介意和他多聊两句。
“小组课题是‘厄琉西斯秘仪’的复原,我对这些东西其实挺感兴趣,只不过一窍不通,需要收集信息。”
罗南肯回应,就让田启松了口气,忙坐到旁边,卖力自嘲:“又有谁通呢?这可是公元前19世纪的老古董,传说中的古希腊时代,其核心阶段就已经是秘密中的秘密了,眼瞅着22世纪了,时隔四千多年,还能剩下什么,大家都是不懂装懂。”
“还好吧,有些人的想法挺有趣的。”
罗南并没有说客气话,真正进入到神秘学研究社之后,他对这边倒是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这个社团里面,除了那些嗑药闲玩儿的富二代之外,各项活动的开展还是挺有条理,挺有深度。
像是罗南参与的这个“秘仪解构组”,就是针对古文明神话中的秘密仪式开展研究,并试图用更具有现代性的神秘学概念加以解构。
听起来神明降世、加持这些东西很荒唐。可是如果将这些概念换一个说法,说成是精神与物质的交互干涉、精神力量的干涉图景,是不是一下子就和超凡力量挂起钩来了?
不但思路有趣,这里面一些魔法阵构型之类,看上去也非常专业,以罗南在神秘学上的二把刀造诣,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田启是想表达自己的关心来着:“南哥,寒假结束后,可是要分配专门实验室的,学分评分很重要……”
罗南微笑:“今天交的作业里,我已经参与了最初的‘戴维之星’结构搭建,并有两条建议被采用,本学期的0.5个学分修完了。”
虽然找了协会的朋友作弊……
“哎,也对。”田启恍然大悟。他可没想到“作弊”这一茬儿,在他看来,以前任社长杜雍的神秘学造诣,当初在极光云都都还眼巴巴指望罗南解惑,可想而知罗南在这上面的水平如何。
正要顺口拍两句马屁,却听罗南道:“寒假后应该去齿轮了,在那里有没有专门实验室,别人说了不算。”
“呃……”田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要说田启对罗南的第一印象比较一般,可随着熟悉程度加深,特别是那天在极光云都走了一遭,心理定位就整个地颠覆了。那天他是全程打酱油,却也看到罗南强大的朋友圈,以及在朋友圈中的核心地位。
杜雍的事儿就不说了,顶级纨绔谢俊平和胡华英在罗南面前简直就是跟班,还有他一直视为在学院最大依靠的堂姐田思,就因罗南一两句话,直接和本部的学生会副主席陈维灿撕破了脸。
这样一个“有能量”的人,真要硬怼神秘学研究社,不管胜负如何,那也是神仙打架,他这个凡人连站队助威的资格都未必有。
想到此后可能发生的冲突,田启一时有些愣怔。罗南也不管他,此前他聊天的时候,绝大部分精力还放在对声音层面的收集解析上,一直在仿纸软屏界面上涂涂画画,记录心得。
田启沉默久了有点窘迫,下意识探头朝上面扫了两眼,看到绘图界面,眼神就有些发散:
难道是他智商低?怎么完全看不出这里面的条理?那些混乱的线条、随手抹画的符号,简直是对人类理性的极大嘲讽。
罗南知道田启发晕,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不管是聊天还是沉默,他始终没忘记自家的心力究竟该投向何方。
自从罗南对云端世界、对宫启定下了“观察等待”的基本原则之后,就逐步收摄心神,在保持观察的同时,去做那些更实际的事情。
最初他还很担心,一个不留神,宫启就会突然有所突破,洞彻云端世界的真实,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不安的心思渐渐沉淀,他投向云端世界的眼神越来越冷静。而他观察的目标,却在日复一日的奔忙和做作中,变得烦闷焦躁,特别是在独处之时,已经出现了狂怒发泄的情况,而且越来越频繁。
罗南就像看一头坠入陷阱的困兽,即使没什么伤势,却只能在狭小的空间里绕圈儿,在不可逾越的障碍前挣扎,直至负面情绪的毒素层层渗透,腐蚀理性和意志。
当然,宫启的负面情绪也是有反复的。不管怎样这位都是世上最顶尖的人物之一,他懂得如何调节情绪、恢复理性,保持状态。
这种反复,有时会让罗南有前功尽弃的挫败感。
可也是这种反复,逼着罗南去习惯,逼着他打磨耐心,使他渐渐懂得,事态发展的曲折反复才是常态。他甚至从宫启身上学到了一些调节手段,也明白了如何把握自己的节奏,用扎实有序的态度方式,一点点磨去心头的毛刺,磨去那些可能影响判断的情绪杂音。
十多天晃眼即过,罗南开始觉得,他的状态正变得越来越好。既能够稳定扎实地做事修行,又时刻保持着对观察目标的敏感和警惕。
坚定和敏锐,就像淬火出锋的宝剑,兼具韧性和锋利,却又敛藏于鞘中,还不忘周到保养,只等沥血相祭的那一刻。
“嘶。”
罗南口鼻间呼出的气息,似乎都带着金刃劈风的吟啸,那是与周边所有生灵都不相同的别样意象。
当罗南从自家气息中,听取出奇妙意象的刹那,由各式音波交织架构的世界,也仿佛被利刃斩落,分了死结杂绕,骤然通透。
罗南是精神感应的大行家,外界信息结构的整合重构,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倒是更关注体内的情况。
此时他腰脊两肾处微颤发热,随即心肝脾肺都有呼应,气机交织如网,密布全身。显而易见,九窍六根内修之法,已经到了一个关键时刻。
做了两回深呼吸,罗南大概适应了一下当前状态,又给薛雷发信号。后者闻讯,忙从人群里退出来,往这边走。
罗南收起电子笔,再扫了眼一片狼藉的绘图页面,保存退出。刚退出到初始界面,他眉头就皱了下,稍后一秒,女人的声音传过来:
“这位就是罗学弟吧,终于见到真人了。”
田启见了来人,忙起身喊了声“费学姐”,心中却暗叫不妙。这位费槿费学姐是社团里比较有名的二代,属于“带资进组”的那种,一贯任性,偏偏还颇有影响力。最重要的是,曾经与罗南结怨冲突且仍在院治疗的社团干事黄秉振,就属于她这一脉,严格来说,两边是有旧仇的。
前段时间,社团里还颇有些声音,要给罗南点儿颜色看看,难道这就来了?
田启很发愁该怎么给罗南提醒一下,但此前他必须做介绍:“南哥,这位是费槿学姐,是社团外联部的总干事……”
他有意在“干事”上咬字,希望能够引起罗南的注意。只可惜,他这点儿小心机全砸在水里,罗南怎么可能想起来一两个月前,某个对他结仇生怨的杂兵的名字、职位?
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在工作室昏暗的光线下,费槿的容貌也只是隐隐见出一个轮廓,称得上秀丽端正,具体而微的细节,罗南没有兴趣深究,只是点点头,继续收拾东西。
倒是费槿笑嘻嘻走上前,发出一声比较夸张的感叹:“哇哦,罗南学弟,久闻大名。你那个视频我也看了,真的超帅!学弟你难道在练习传武吗,是不是真有内功那回事儿?能不能教教我?”
在田启瞠目结舌的表情下,费槿拿出的简直是粉丝面对明星的态度,双手合什轻拜的姿态,还真有点少女感。
田启从没见过费槿这副模样,脑子有点懵,下意识问了一句:“视频?”
“在校园论坛上非常火的那个啊!”
费槿真的不见外,径直坐到罗南另一边,身体侧过来,自然而然的将丰盈部分半贴住罗南手肘,探手滑过仿纸软屏,进行操作。这时嘴上才打招呼:“我在上面还有留言呢,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哇,上面的app好少,这个是什么?还没下载完?”
费槿带着点好奇,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轻点屏幕上半部的灰色图标,理所当然地毫无反应。
罗南的眼睛眯了一下,直接伸手,将费槿的手指拨开:“不用再看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事情的缘起,是上回市政广场事件的当天,罗南住在海天云都,早起后在学校跑步锻炼,期间吐气成箭,呵出的热气射出老远,视觉效果一流。当时不知被哪个好事人拍下,发到了学校论坛上,这段时间倒是炒出了不少热度。
田启这货,遇到女人脑子就不转圈儿了,忘了上回社团活动,正是他拿这视频说事儿,在他那个小圈子里,将罗南和薛雷吹嘘为“东方神秘学”的气功专家。
罗南合起笔记本,站起身来。
田启猜到罗南不高兴,屁股上仿佛针扎似的,一下子跳起来。而另一边的费槿起来的也不慢,好像全然不介意罗南刚才的冷硬举动,还勾着罗南的臂弯,挺粘人的样子。
“学弟,加个好友,以后常联系啊。”
此时薛雷已经走到近前,好奇地打量这边情形。
罗南瞥了眼自家手肘,见费槿的手指贴在上面,轻拢慢绕,好似不经意地做些小动作。他倒也没有刻意甩脱,只道:“今天算是和学姐认识了。以后若还有往来,我会考虑这个因素……”
费槿微怔,抬头看时,便碰罗南寒冽冷澈的眼神。她心头一激,手指僵住,那些小动作也就没了下文。
偏在此时,两人排在一起的手环,同时亮起来,这可不是加好友的操作反应。
两人的手环品牌型号虽不相同,但在此刻浮起的虚拟屏幕上,都呈现出一个表盘似的乱码界面,破碎的符号穿梭游动,最终拼接成一个经典的dna双螺旋结构。
随后手环震动,提示有信息查收。
罗南毫无反应,视线在手环上一瞥,径直前行,很快把费槿抛在后面。后者也没有再追上来,但原本有些僵硬的面容,重又柔化回春,唇角勾出微妙的弧度。
“南哥,南哥!”田启快步追上,脑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堆了一层汗。
罗南才懒得和他计较,只道一声:“帮我请个假,还有雷子的。”
“哦,好的,好的。”
田启只能止步,看罗南和薛雷并肩出门。
“那人谁呀?身上没功夫,单纯来搭讪的?”在图书馆走廓上,薛雷低声询问。
“应该是神秘学研究社背后哪方资金的代表吧。小股东,占比不高,我在资料上看过,有点印象。”
在齿轮归属确定之后,罗南也是做过功课的,否则今天他不会刻意拿出冷硬的态度。在齿轮的问题上,他和神秘学研究社投资人的矛盾或早或晚都要爆发出来,就目前来看,晚爆不如早爆。
他不介意早早亮明态度。
倒是两个手环同步传来信息,是在预料之外。那个dna双螺旋图形,是一个“高端活动”的品牌标识,由明堂文化的艺人部沙主管拍马屁推荐。
派对主办方每隔几天都会发送一段信息,一方面是倒计时提醒,另一方面也对参与者进行摸底,发掘客户的“爱好”。
罗南对所谓的“高端腐化派对”有些好奇,但并没十足的兴趣。只是考虑到可能涉及畸变感染,甚至那个神秘的“洛元”,才保留这么一条线索。
那个费槿也是活动邀请的客户,本身不奇怪,凑到一起,多少有些巧合。
罗南没有在上面费太多心思。费槿的做派其实不算太过分,只能说是善于利用天生资本,但很不幸的,她选择了一个很糟糕的时机。
和薛雷坐电梯来到图书馆一楼,罗南不再说话。在工作室的听音观测骤然通透,表明他的耳窍火候已经圆满,此后肾气流注,五脏元气呼应,证明修习多日的九窍六根之术,进入了一个关键阶段。
薛雷离得近,隐约有些感应,也早早闭上了嘴,同时通知在楼内楼外待命的秦一坤和高德。
罗南几步便出了图书馆,踏入到仍有零星飞雪的阴沉天空下。零下二十度的寒气层层进逼,不过更关键的,还是这一刻涌动过来的巨量和信息和刺激。
颜色、形体、温度、声音、气味、乃空间远近高下的布局等信息,一层层堆积,又一次次重组。这样的外部环境,又使得罗南必须作出对应的反应,同时区分反应有无意义,重新塑造自己的本能。
在这点上,精神感应上的独到造诣,帮了罗南大忙。他很清楚信息判断、整合的方向和技巧,几乎不需要走弯路,也得以将更多心力,放到肉身变化上去。
建立在东方古典哲学基础上的九窍六根之术,从来都是将修行视为一个彼此联系的整体。此时耳窍圆满,肾气萌动,一身精气骨髓都有感应,绵密震动,使一个遍及全身的骨架结构逐次通达。并引动心肝脾肺、眼耳鼻舌、筋骨经络、皮肉毛发等,层层呼应、穿插、覆盖。
这是对人体结构的再整合、再认知。
而在罗南看来,这又像是一双无形的造化之手,统驭操控一切可感可测的物质微粒,将它垒砌融合,形成恢宏而精密的建筑结构。
相应的结构引导着能量信息,从低到高,逐级攀升,先搭起了物质的基础,构建了生命的载体。然后进一步细化引导,形成了处理信息的精密形式,从最基本的反应,最基本的情绪,到相对清晰的念头、思路,直至高等思维和情感,最后,一步踏入恢宏的精神殿堂。
似曾相识的过程,时刻与罗南的感受觉悟相对应,让他拥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没错,这就是一座从物质层面修建起来,通向虚无精神层面的恢宏建筑,既根基于肉身,又超脱于其上。
是打通精神与物质区隔的巴别塔;
是贯通天人之限的不周山。
虽然它没有脱离罗南既定的秩序框架,只是做了一次演示般的重塑,却也使得罗南的神轮与身轮的耦合关系,切入了更深邃的层面。
冰冷深寂的神轮之海底部,有光芒上冲,精神干涉物质,物质干涉精神。在古典哲学概念上,则是阴阳摩挲,清浊相交,引发电光贯击,灿烂的电火遍及神轮、身轮结构的每个角落。
在此力量作用下,前后生死窍顷刻通达,体内浑然一片,山石无不密,流水无不至,看似矛盾,却是不同维度层次上的交汇贯通。
因为维度层次上的拓展,相应的作用区域,自然不再受限于基本的形神结构,而是向外自然扩张,在周边虚空,荡起无形的涟漪。
自我的逻辑,自我的框架,对外部世界形成了微幅的扭曲。
罗南一震止步。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一处桥面上,脚下就是划分校区南北两岸的穿林长河。
身后薛雷三人齐齐上抢一步:“怎么了?”
“唔,我好像,觉醒了。”
“……”
恰好一只湿地丛林的特色留鸟白头鸭,摇摇摆摆到河边,或许是被浮雪迷惑,一脚踏上冻起的湖面,猝不及防之下,嘎嘎叫出了声。
身后那三位,心情概略如是。
撒花撒花,恭喜某个弱鸡终于摆脱了候补帽子,正式进入七万人大集体。什么时候摆一场,大伙儿给你贺贺,我会抓条鱼回去当礼物——来自海底的贺电。
看这势头,里世界的评级公司都要炸,军方情报部门大概要天天拿你大头照当靶子扔飞镖玩儿。要不要我从老高那儿拿几叠符纸镇一镇——忠厚的工艺品店老板。
我觉得欧阳会长才真的炸了,他的自我逻辑理论肯定要出修订版。这两天协会生物组天天抽我加班,我自已的论文都没法写——怨气冲天的医务工作者。
精神侧变态以肉身侧的模式觉醒,这其实算是走岔了道吧!也许下一刻就走火入魔,呕血身亡——悲观主义信众。
擦,肉身侧有什么不好?南子要不你到荒野上来,不用走多远,咱们再来个突击训练,巩固一下——正进年度修行的前特种兵。
主要还是看战斗力提升了多少,其他的都没意义,我可做个陪练——低调的刺杀者。
错,一切问题都是经济问题。最重要是看身价提了多少。现在想找罗老板留种的实验室已经增加到十二家,这只是正式提出申请的数目哦。我觉得,光卖精.子,海天云都那个大家伙,都可以换所有权了——博学的狗头师爷。
灵波网上,罗南被强行拉入了某个临时话题组,里面几乎包括了他认识的所有协会成员。某种意义上,大家也算是热情高涨,贺言雪花般飞来,只不过到后来,方向性未免有些偏差。
对此,罗南翻个白眼,简单回一句“在上课,回头我请”,随即将话题组的信息设为“接收但不提醒”模式。然后抬起头,继续和薛雷一起,认真看修馆主写字。
此时他身处的环境环境比较古怪,零下二十度的雪天,整个屋子的前后窗户依然洞开,而且没有暖气、空调等取暖设施,内外温度几乎毫无差异。以至于雪花都飘洒进来,在窗台、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虽是面见修馆主,但这里已经不是神禹道馆,只是一处单身公寓。面积不过五十平米,但由于修馆主用到的家具和生活品并不多,大部分又塞到了楼下储物间,房间里倒也不显拥挤,甚至有些空旷。
在书房里,也只是一桌一椅罢了,墙角倒是堆了些纸质书籍。桌面上倒是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镇纸压住宣纸上端,然而侧行的气流吹过,纸张边缘还是微微颤动。
但不管怎样,笔锋尖毫所落之地,纸面都是平整安稳,只见墨迹流转,一气而下,三十二字,联结成文,其词曰:
天地设位,乾坤阴阳。变动不居,往来无常。运化坎离,为道纪纲。穷神知化,德配苍苍。
书写之时,修馆主随口解释,这段话的大概意思就是:人身一天地,身外一天地,二者变化无常,修行之人,一定要把握最核心的纲纪。由内到外,把握秩序,天人贯通,才能做到德配天地,道冠古今。
这里面的字眼儿,就是“纪纲”二字。
罗南深以为然。
“纪纲”就是秩序,就是效率,就是格式。
在他觉醒以后,形神干涉,维度层次扩张,掌握的资源增幅惊人,多维度多角度交错感应之下,精度也大幅提升。不说外部世界如何,就是单论自身,当罗南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已经可以感受到神经细胞膜细微变形,作用在神经末梢,导致某种生物电的流动变化,乃至形成具体神经冲动的全过程。
一根神经已如此,整个神经系统计算下来,相应的信息量可想而知。
再从细节扩展开来,涉及人体复杂的结构。在细胞层面,人体其实充满了拼装的痕迹,在微观层面,每个细胞都相对独立,又精妙的组合在一起,源源不断地生产生命所需的基本源质,以及维持生命的能量。
再往大了说,五脏六腑、筋膜血肉,每部分都是人体系统的构件,供能、传导、做功,实现人体的各种机能。
如此复杂精密的系统,要想完全驾驭,控制每个细节,除非将人脑换成超算,还要外挂超强的能源和散热系统才行。
所幸人类漫长进化过程中,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完善的基本信息处理模式,足以应对正常生活中的大部分情况。
掌控的资源和相应的处理模式结合在一起,就是一种“自我格式”,只是比较模糊和低端。
但对于能力者、觉醒者来说,要驾驭远胜于常人力量,接触更深远的层次,甚至从广阔天地之间有所收获,就必须要有更高效、更简洁、更精密、更具针对性的选择。
“你的格式塔、薛雷所得的符种,军方的格式之火……其实也包括一切能力者修行、应用的惯常模式,都是纪纲、都是格式。只不过,这里面有粗糙、精致之分,有小径、大道之别。”
修馆主洗去笔上残墨,归于笔架原位,口中言语亦如在笔洗中润开的墨汁,轻淡入无:“一切纪纲格式,都要有细节、法度填充,否则只算是谈玄论道,听着都对,其实不着边际。在这一点上,我不讳言,传武流派的积累仍然粗浅,直感体验和哲学思辨过多,在实际发展中,已经远不如吸收了相关经验,并举全世界之力推进的原型格式研究。”
他轻描淡写地否定了自家最擅长的领域。对此,薛雷嘴巴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罗南则面色沉静,细细思量。
修馆主面向罗南:“到了觉醒者阶段,没什么可教的了,毕竟你还是走的精神侧路子,不必与人近身格杀。我只是提醒你,人类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已经非常丰硕,闭门造车是最愚蠢的行径……如今这时代,就算大家齐心协力,也有填不上的天堑,何况其他。这一点,薛雷也要记住。”
罗南和薛雷同声应是。
不过罗南紧接着就道:“今后修行,还要请馆主时时鞭策。这两天我一直在考虑‘格式’的问题,有些不靠谱的想法,还要请馆主审阅。”
修馆主摇摇头:“不让我得清净吗?也管不了你们几天了。”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薛雷对罗南挑眉弄眼,表情紧张又烦躁。
罗南知道是怎么回事,随着今年冬至日益临近,雷隼武馆段宏与修馆主的约战已经迫在眉睫。不说那个段宏实力如何,也不说其与军方有着怎样的勾搭,单只修馆主这边,搬家、闲坐、练字……其他的一切没准备。
眼看距离12月22日只剩半个来月,时间越接近,薛雷越是焦躁。
罗南完全不明白修馆主的打算,但他的感觉不太妙。以前他看不透修馆主,也不敢失礼强行探测,觉醒之后,终于在薛雷鼓动下,借着演示之机,大略探了一回,反馈回来情况很是糟糕。
修馆主的身体状态简直是一塌糊涂。他体内就像有一个失控的原子炉,时刻放射出灾难性的脉冲,破坏周边的一切,但在真正扩散出体外之前,又神奇地一一消解,不显露于外。
若说有,也只是过高的体温,所以在寒冬飞雪之时,这间公寓依旧窗户洞开,用以发散。
如此的消解手段,体现出修馆主超强的底蕴,可伤害已经形成,五脏六腑的运化机理都严重受损,甚至还要涉及更根本的基因层面,那已经不是罗南所能理解的东西了。
修馆主强吗?肯定强,就是现在也内蕴着恐怖的力量。
可是他能打吗?罗南不敢想,在他看来,以这种糟糕状态,也许稍微有些过头的动作,修馆主自家都可能五腑崩解,内火焚身。
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而既然到这地步了,那什么“约战”就根本不该应下!
罗南已经和薛雷商议过,无论如何要打消薛馆主应战的想法。大可换个形式,什么弟子战也好,群体战也罢,甚至可以预先上门踢馆,反正要么不应,要么弟子服其劳,让薛雷这个硬货上台,是胜是败,都无所谓了。
两人交换几回眼色,就想趁机讨论这个话题,却不想修馆主“恰好”便将语句卡在前面,依旧是对罗南说话:
“你说过,你的祖父留下了十六字诀,本身法义精微,连贯缩读又是一种呼吸吐纳的法门。我一直很好奇,如今能否写给我看看?”
“……好。”
罗南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刚一应声,修馆主便从笔架上取了一管狼毫,亲自蘸了墨交给他,薛雷则知机换了纸。
现在的年轻人,哪练过毛笔字?就算狼毫韧性较好,便于下笔,罗南也是全凭着稳定的手腕功夫,强行描画。虽不至于东倒西歪,却全无提留转折之美,连用墨都是没谱。十六个字或僵硬如柴、或枯淡滞涩,惨不忍睹。
修馆主并不在乎,他将涂画了字迹的宣纸摆正,放在眼前仔细观看。中间也不抬头,伸手示意,向罗南要过了那管狼毫,在第二节第四个字上圈了一笔。
随即就在罗南的丑字旁边,重书一遍,那个字是:
炉。
修馆主提笔写了一个“炉”字,但开口之后,头一个提到的却是“狱”。
“我猜,第一个‘狱’字,或许是你在精神侧修行的立意所在。我对精神侧修行并不精通,但也能感受到,你的灵魂力量有着超乎寻常的束缚力,修行的时候,在这个方向多用点心,总是没错。”
“谢馆主指点。”罗南对修馆主指出的“束缚力”一词非常佩服,这确实点出了他灵魂力量的典型特质,这也是他自昨天觉醒之后一直在考虑的事,但因为想法太多,反而不如修馆主一语道破来得清晰明确。
修馆主微微摇头:“我只是随口说说,毕竟还是外行,你自己有数才行。但这个‘炉’字,我却要说——实在精到得很。”
他在自家所书的“炉”字之外,也画了一圈:“炉,本义是贮火的器具,又作冶炼、烹饪之意。而在修行上延伸开来,多作‘根基’讲,又曰改质易性,提炼精萃,实在是修行人绕不过去的根本要义。”
稍顿,他轻声道:“这也是一条通天大道的起点。”
罗南又和薛雷对视,以前修馆主讲授功课的时候,骈四俪六时或有之,里面不乏夸张之语,多半是修饰性表达,要他们记忆清晰。
可像这般,以大白话说起“通天大道”,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薛雷忍不住要做确认:“通天大道?”
修馆主掷笔于笔洗中,看墨汁二度扩散:“同样是‘炉’,柴火灶、煤炉、蒸气机、原子炉、聚变堆,总不一样。如此拾级而上,难道不能通天吗?”
薛雷汗了一下:“反应堆的话……”
“你们协会所说的超凡种,与一个核反应堆有什么区别?人身所在,怎么就能运使如此级别的能量?更不用说那些人青春常驻、返老还童、思接万里、洞穿虚空,如此种种,区区一个反应堆,还未必赶得上。”
修馆主沙哑的嗓子,不知怎地,竟带着些铿锵之音:“当今之世,是修行者的盛世。有可行、可参、可验、可证的事实存在,足以证明我们的思路没有问题、原则没有问题,只是缺少一些实现它的操作细节,而这些细节,要用时间、精力、生命堆积起来……”
罗南怔怔看着修馆主,听他说话,隐约感觉这些言语,并不是在传授什么,而是叙述一个已发生的事实,以及仍在持续重复、但又不断垒砌叠加的过程。
墨汁已经化开,笔洗中水色暗沉,修馆主重新将狼毫笔放回笔架,嗓子又恢复了一贯的低哑:
“传武的路子在‘觉醒’之后,其实已经走到了极致,只不过当今自然环境变化,部分人还可以凭借天资,借天地外力,再进一步;当代有关燃烧者的研究,也并没有提高上限,只是将打破天人之障的条件放宽了许多,当然他们还在研究,还在进步。
“至于更少量的所谓‘超凡种’,似乎又往前迈了一步。可是让他们说明白,怎么迈出去的,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十个里面恐怕有大半难知究竟,还有几个不知所云。
“道理人人可讲,细节却是最可怕的壁垒,让世人碰得头破血流。嘿嘿,穷神知化,德配苍苍,如果真的有人能够洞彻其中的奥妙精微,为这条登天之路逐级设阶,引为先导,自然功德无量,无以伦比!就像是古之燧人氏,又比如盗天火的普罗米修斯。咳呵呵……”
应该是很久没有讲过这么多的话,到后来修馆主已是中气不继,咳嗽起来,面色赭红,脖颈都是发赤。然而咳中带笑,笑得罗南和薛雷又是担忧又是迷茫。
罗南可从没想过,还能有人像修馆主这样,随意品评超凡种,且语多不屑。不说别的,单是这份傲气,已经世上罕有了,偏偏还让人觉得很有道理……
他很想听到更多相关的信息,但看修馆主的状态,体内失控的“原子炉”造作更烈,竟然有引动旧患之势,哪还敢劳烦?便给薛雷使了个眼色,让他在这儿照顾着,自个儿则提出告辞。
修馆主也不挽留,只是在顺过气之后,对他讲:“现在你不必急于考虑这些。你的潜力自然发掘时期还没有过去,多琢磨些应用法门才更现实。至于‘炉子’的事,等到你自身潜力开发将尽,又找不到前路,再慢慢研究不迟。”
罗南喏喏应是,随即告退。
临出书房门的时候,修馆主忽然又道:“太极球里的机芯,你们拿去了?”
薛雷有些尴尬,瞥了罗南一眼,忙道:“是我拿去修理,马上就要修好了。”
罗南却是一个激零,扭头看过来:“馆主知道那是机芯?”
修馆主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当初我孤身回来,也就带了这一件纪念品。既然是纪念,修不修也没什么,它本来就是种残次品,就像现在的我们……去拿回来吧。”
现在的,我们?
这时,薛雷给罗南使眼色,罗南却没留意,他心中正是潮涌不息。他以前只以为,修馆主是位大隐隐于市的传武大家,可今天才知道,原来馆主对于里世界,对于燃烧者,包括对机芯这种颇为机密之物,都有相当的认识。
这是何故?
对其他的,罗南都可以不在乎,但对于“机芯”,对于这种与他父母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奇特造物,他不可能无视掉。
罗南念头纷杂,干脆就愣在门口,但在此时,手环上有通讯接入,将他唤醒。
修馆主见状,便示意他可以离开了。自家则垂眸细看那幅罗南写就的丑字,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罗南纠结片刻,终于还是对修馆主的尊重心思占了上风,慢慢转身。同时低头看来电提示,显示为谢俊平。正要接通,忽听到一声:
“罗南。”
相识以来,修馆主很少这样直呼其名,罗南又愣了一记,忙按掉通讯,旋过身去。却见修馆主头也不抬,平淡开口:“你有一个好爷爷,他给你开辟了很广阔的空间,你不能辜负。”
“……是的,谢谢馆主。”
至此,修馆主真的不再言语,站在那里,如同枯木雕琢的人像。
薛雷还在留在公寓这里,观察一下修馆主的状态。罗南一个人出门,还有些恍惚的时候,谢俊平再次打来电话:
“哪儿呢?怎么不接电话?”
“刚从馆主家出来。”
“哦,修炼啊。那你现在还在河武区,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没忘吧?”
“记着呢,你的入教仪式不是在晚上么,现在才几点?”
“嘿嘿,开着车吗?”
“……开着。”听谢俊平的语气就不是好事,但如今的罗南时刻有保镖跟随,眼下才出门,就有秦一坤跟上,要说没开车,无疑是最低劣的笑话。
“开车就好,正好让你帮着跑个腿。我们这里那个特活泼的小子,翟维武,他干爹你认识的。”
“……”
“喂?喂!怎么了,信号断了?”
“没有,听着呢。”罗南只是被巧合弄得有点儿懵,刚刚还说起机芯的事儿,突然就提及与之密切相关的人物,要么说夏城地邪呢!
“翟维武他干爹……”
“嗯,翟工,我知道。”
谢俊平咳了一声:“事情很简单,今天晚上翟工也要参加观礼,不过正好碰到周末加班,还没过来。既然你们认识,正好去顺路捎回来好了。”
“捎回来没问题,不过这怎么也称不上‘顺路’吧。”
翟工所在的跨界电子城位于西城区,谢俊平的入教仪式举办地是林墙区的孤儿院,河武区正好在两者之间。罗南要捎人的话,必须先往回走,如果这也能叫“顺路”,那“拐弯”该怎么解?
谢俊平继续嘿嘿:“多理解嘛,实在是翟工今天忙得抽不开身,维武那小子出了个馊主意。让你过去排一个高级号,出个外勤,直接把他老爹拉出来,中间费用什么的我出嘛。”
“……够馊的没错。”
不过,罗南更觉得这像天意。
大约二十分钟后,罗南一行到达跨界电子城。周末时段,这里确实越发拥挤,生意好到爆棚。
罗南在车上的时候,已经加价要了一个指定维修师的“专有服务”,等他进入维修大厅,开放式维修台上忙碌的翟工,立刻收到消息,抬头远眺,见到罗南等人,隔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很快,漂亮的维修顾问快步走过来:“你好罗先生,您的‘专有服务’已受理,翟工现在还有一些手尾没有结束,他邀请您到独立维修室稍等。”
要说罗南已经是跨界电子城的熟客了,而且一直是找的翟工,维修顾问早就记住他的样貌,更是笑靥如花。
罗南往开放式维修台那边回个了“ok”的手势,跟着维修顾问进入245号维修室。秦一坤陪在他身边,高德则在外面警戒。
自从跟随翟工学习工程学、机械设计以来,这间翟工专用的维修室,罗南来了也不止一回,里面的很多设备他都亲自上手操作过。
在这个房间里,他拥有仅次于电子城超管和翟工的权限。虽然空间狭小,但很亲切,进来之后,他还主动当起主家,打开饮料箱,给秦一坤还有门外的高德送去纯净水。
然后就是等待时间。
罗南在这里从来不怕没事做,他手边还有翟工布置的几个实操作业没有完成,这里甚至还有他留下的一个半成品芯片。
不过,今天他过来,除了完成谢俊平的请托,还有一件更迫切的事情要处理。
罗南深吸口气,打开翟工为他保留的储物柜,这里面除了他的半成品芯片,旁边另一个透明的小塑封袋里,还有一块菱体金属,只有米粒大小,形状规则,正是来之前,馆主和他讨论过的机芯。
罗南盘膝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感知中足有上万平米的巨大空间没有任何支撑,通透得一塌糊涂。周围是一幅幅缓慢旋转的结构图形,上面用简洁的线条和符号标识出机械内部结构功能以及各构件之间的作用关系。
这处空旷之地,是通过六耳在灵波网上架起的虚拟空间。除了可视可感的形态以外,还借用了夏城分会的部分超算资源,可以进行一定规模的分析计算。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处计算空间,要根据借用的超算资源计费,支付的还是非常珍贵的荣誉积分。
但这些细枝末节,已经不在罗南的考虑范围之内了。他现在最关注的,还是悬浮转动的上万张图纸。
这些机械示意图,一个月前罗南看起来还和天书一般。现在已经全无生涩之感,不但是因为前面一段时间的用功,也是因为他在短时间内大份量、高强度辨识和理解。
这些图样一共有两个来源。
一个源头是过去一个多月,翟工在修理太极球机芯过程中,梳理动态结构,还原出来的那部分,代表了可能的功能方向。
第二个源头要更远一些,来自于当初与量子公司冲突,击杀杰克获得的战利品,深海iv型机芯。这个东西原本是要上拍卖会的,但因为夏城会注意到它的特殊之处,就加以截留。这两个月时间,分会一直没有放松过研究,采取的研究方法也有一部分与翟工重合,所以这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图样比较类似。
毫无疑问,借阅这部分资料,也要收费的。
按照罗南的理解,重合的部分图样,属于机芯三层结构充分展开之后,上千根粗细不等的丝线构建的功能结构。
但在深海iv型机芯这里,还有一些是翟工那个层次所无法理解的特殊图景,这些就涉及到精神与物质交互干涉的部分。
从罗南目前的认知来看,这里面包括了一部分“巴别塔”、“不周山”式结构,即打破精神与物质屏障的核心构形。
还有一部分,则涉及了同时涵盖精神与物质层面的特殊结构——当深海iv型机芯充分展开的时候,除了在物质层面可感、可知、可测的实质部分以外,还有一些是建立在“巴别塔”或“不周山”基础上的、关联精神维度的形态。这是科学仪器无法探测的。
级别上,深海iv型应该比太极球机芯高出至少一个档次。可话又说回来,翟工的研究毕竟受限于修为,在精神与物质干涉上,难以察觉更多的细节,这一点也必须考虑进去。
罗南只可惜手边没有深海iv型机芯实体,无法做出实地测试,只能通过两个月前的那些记忆加以对照。但两个月前,他的眼光见识和现在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所以里面还有大量的空白需要填充。
还有,太极球机芯也留不住了。
罗南睁开眼睛,食中二指夹着塑封袋,将里面的机芯提在眼前。在铁皮罩大灯照耀下,这个规则菱体之上,分明流动着神秘的光泽,吸引着他的魂魄。
当前,罗南是在林墙区某福利院内,参加谢俊平和杜雍拜入造物教团的入教仪式。
仪式非常简单,没有任何玄虚神秘的成份。作为主角,谢俊平和杜雍只是在福利院嬷嬷、孩童以及周边一些信教居民的见证下,上交了他们的“作业”,由教团导师万塔院长验证通过,便获得了教内“持戒者”的身份。
万塔院长则在人前简述了一遍“物性”和“秩序”的理念之后,便宣告仪式结束。
罗南甚至觉得,万塔院长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让福利院的孩子们享受一顿由某个夏城大纨绔卖力布置的美餐。
至于谢俊平和杜雍,都还是比较满足的,最具逼格的神秘元素,在他们正式入教前的考验中,已经体验得够多了,而且也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效果。
神秘+实效=虔诚。
这条公式在绝大部分环境下都适用,更重要的是,大家都高兴就好。
入教仪式和晚宴是如此随意,罗南也有了更多的私人时间。他觉得正厅的宴会上孩子太多,比较闹腾,就在福利院的其他房间转一转。
罗南一直很佩服万塔院长的巧手和设计理念。这处由废弃商场改建的福利院,在其手下真正有了一份“格调”,是那种艺术的秩序感。此时他所在的地方,就是上回曾经呆过的会客室,倚在半旧的桃红色沙发上,外面的喧闹声降至一个相对舒适的区间,竟带来一份奇妙的静谧感
所以,罗南就在这里,花了个半个小时去申请计算空间并对照思考,也没有人打扰,非常舒服。
不过,这份舒适之意,在面对机芯的时候也不免沉淀下去。
这个小东西,最迟明天便要还给修馆主。即使已经留下了完备的图样,可要想通过简单的图纸对照获得成果,未免就把机芯这玩意儿想得太简单。
心里叹息一声,罗南手指轻搓,将袋口打开。此后再没有其他动作,袋子里的机芯却自动浮起,穿出袋口,向外侧较宽敞的区域飘去。
“嗡!”
低沉的震鸣声入耳,悬浮空中的机芯先是探出六根“触须”,随即根根分岔,形成三十根副枝,而在肉眼难辨的层面,则有1240根更纤细的细丝,构建成复杂绵密的网络,分布在直径约一米的区域内。
罗南意念再转,灵魂力量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形成几近无形的波动,扫过那片区间,将其结构变化收纳入心湖。
正如机械示意图上显示的那样,复杂结构时刻都在发生变化,要想一一确认其功能,除了超级计算机,几乎再找不出好办法。
也亏得罗南从未指望,能够在短时间内破译机芯的究极奥妙,否则也未免太看不起整个地球学界的研究能力。他只是借此打消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然后集中精力去寻找某个征兆。
残次品。
“就像现在的我们……的残次品。”
“现在的我们。”
因为涉及到父母亲人,也因为语境和措辞的缘故,罗南对修馆主所说的话很在意、非常在意!
在罗南看来,修馆主当时的表述虽然没有明指,也没有将前后的主题明确联系在一起,但其中的意义是一贯的:
他们讨论的主旨是人类修行的纪纲,然后集中在“炉”的概念上。
修馆主的言论以及他自身的状况都确凿无疑地指出:在“炉”的建构法门上,当今世界并未取得合理完备的结果,包括位于最巅峰的超凡种。
以这个逻辑流转而下,修馆主又提起了机芯,将其称为残次品;更重要的是,话中还有一个“我们”。
有鉴于此,罗南只能认为,修馆主将机芯和当今世界的能力者、至少是涉及到“炉”的概念的修行者做了类比。
机芯是残次品,能力者也是残次品。
能力者的残次品,是因为未能完成“炉”的建构,那么相对应的机芯的残缺,是不是也因为“炉”的结构的缺失?
还有,缺失是相对于完整而言的。
完整的参照在哪里?
罗南从多个角度观测机芯结构,可一时半会儿又怎么可能洞彻里面的奥秘?
正仔细观察的时候,他感应到外面有人来,刚准备将机芯收回,心里念头转过,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罗南道了声“请进”。
会客室的房门打开,万塔院长穿着类似于神父样式的袍服,慢步走进来。进屋之后,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悬浮的机芯结构上。
“万院长,辛苦了。”
“没什么,就是孩子们闹腾了些,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这里真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比较适合考虑问题……王嬷嬷还给倒了水。”
两人寒暄两句,罗南又伸手示意,请万塔随便坐,后者便坐在沙发对面的同色躺椅上,身体则自然挺直。他们一个礼貌得不像是在自己地盘上,一个随性自然如在家中,倒有点儿主客颠倒的意思。
然而两边都不是看重繁文缛节的人,彼此的做法也都是依照本心,且表现出了相当的尊重。
万塔尊重罗南的隐私,罗南也没有敝帚自珍,而是将机芯结构完整地呈现在万塔面前。
这种坦荡模式,自从两人头回见面就一直延续下来。因为他们知道,彼此都是属于“守序”派,而且维持秩序的范畴也不尽相同,即使不算完全志同道合,也没有直接的理念冲突。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希望发扬自身的理念,让更多的人认同,并作用于更广阔的领域。因此,都可以接受彼此的“传道”,并进行切磋对照。
罗南保留呈现机芯结构,就是想让万塔给他提些意见。
“这是什么?”
“让人头痛的东西,我希望万院长能给些意见。”
“好啊,我看看。”
万塔不做那些假惺惺的姿态,入座之后也不废话,身上辐射出来的物质波,便覆盖了机芯结构所在的区域。
罗南以为万塔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但他显然不了解这位造物教团导师思考问题的习惯性模式。
“簌”地一声轻响,躺椅旁边矮几上,此前王嬷嬷放在这里的水杯之中,突有一道水光冲起,凝而成珠,悬浮空中。
水珠的大小,与太极球机芯相近。
悬浮之后,便开始进行轮廓微调,在灯光照耀下,显现出醒目的棱光,成为一枚标准菱体,切面反射以及水波效应,使它既像是璀璨的钻石,又如同温润的珍珠,煞是动人。
虚幻的反射光,不属于罗南关注的范畴。但他一直盯紧水珠的型态变化,看几乎浑不着力的水珠,如何凭空勾勒轮廓,直至与太极球机芯的造型完全一致。
这就是万塔的造物法?
罗南还没有真正解析清楚,接下来两秒钟,他就看到了一个更加美轮美奂的魔术式场景。
刹那间的水光盛放,千百根如虚似幻的细丝绽开,依稀映射灯光,仿佛一簇半透明的花朵,随着结构进入稳定态,奇景一现即隐。
罗南不自觉吸了口气。
“哦,抱歉,还差一些。”万塔五指合拢,已经散开的水光细丝瞬间收回,重新还原为最初的水珠形态。
他再次看向旁边的机芯结构,想了想,问道:“三层逐次打开,对吧?”
罗南“唔”了一声,点点头,随即醒悟过来,干涉力变化,使充分扩展的机芯结构回收,还原为最初形状。然后重新刺激、打开。
万塔认真观察,有些惊讶:“体积上几乎没有改变,这东西的材质比较特殊,收拢的时候也许物性有变化……”
说话间,水珠也像机芯那般,层层铺开,不再是最早时那样瞬间绽放,感官上的刺激少了一些,但这里面不可思议的塑造和控制力,更让人佩服。
某种意义上,罗南也可以通过干涉力,构建精微结构,就像凝水环那样;当然他也能玩水。他有“灵魂披风”模式,神轮通过凝水环,充分干涉物质层面,可以架设起深海图景,甚至是水分子富集的奇妙空间。
可这种手段,是作用在精神与物质的交界地带,应用在虚实之间。比不得万塔的造物法,在纯粹的物质层面,精湛地体现这一切,真实不虚。
罗南已经觉得万塔的手段神乎其神,但万塔还是觉得不够完美。他一次又一次地收拢水珠,然后重新塑形,仿佛永远不会厌倦。
在这过程中,罗南也没有厌倦,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晶莹剔透的模型——这不只是模型,罗南能够感觉到,在万塔发力维持其形态的时候,这玩意儿应该可以呈现出与机芯类似的功能。
罗南再次吸气,冷不丁地说出一句:“能教我吗?”
万塔没有说话,只是瞥了罗南一眼,点点头,继续他的操作。
罗南也不再多说,集中精神,看着水体一次次如鲜花般绽开,越发完美地模拟太极球机芯的结构。
触须、副枝、细丝,层层分化,层层拓展,共形成三层相对清晰的区域。
和最初见识这一场景的时候差不多,罗南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个要素:
格式论。
爷爷的格式论从一开始便推出观想图形,那个正四面体及其内切外接圆球的结构。罗南已经确认,这种结构与机芯有着密切的联系。
无论是深海iv型机芯、还是在太极球机芯所体现的动态结构上,包括杰克从改造人转化为燃烧者的那一刻的记忆,都比较清晰的呈现出了这一点。
罗南甚至猜测,研究原型格式的科学家们,应该也抓到了这一个关键。像是燃烧者和格式之火,这些划时代的发明,很有可能就有所参照。
爷爷呢?他的研究又是由何发端?
这一刻,罗南不可避免想起脑宫中盘绕的外接神经元。
那也是一枚机芯。
无论是罗南的情感划定,还是现实的验证,都证明了这枚机芯要比他所见到的其他两枚机芯高级,而且要高级得多。
至少从现阶段的研究资料来看,其他两种机芯没有虚空藏的功能,不能构成凝水环那种精微构型,更不能作为齿轮建筑通向云端的钥匙。
但现在的问题焦点,在于“炉体”。
如果在结合观想图形的同时,将机芯视为一个机械系统——这正是翟工研究的方向。那么,机械系统应当具备原动部、传动部、工作部三个基本部分,而原动部,有最大可能是修馆主所说的“炉子”所在,
罗南不指望能从机芯中找出一个完整的原动力,纯凭自身产生能量,就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就算是反应堆也要往里面添加核燃料棒的。
修行者拥有的强大力量,最基础的东西也是通过人体吸收食物等其他资源产生的;更高端的层次,也可以解释为精神与物质相互干涉过程中,从其他维度抽取过来的特殊能量。
从这个意义上讲,所谓炉子的真相,应该是对外界资源的重新整合利用模式。
在这一点上,三枚机芯都有表现。
太极球机芯吸收击打的外力;深海iv型机芯在杰克操控的时候吸收深蓝行者能源匣的能量;外接神经元体现出它惊人能力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齿轮的能源中心抽取电力。
当然,它们都有一个转化的过程——罗南并没有被高压电流电死,修馆主也说过“逐次提升”之类的话。
那么“炉子”的标准,应该就是转化外界资源,生成更高级的能量形式,以实现高效利用。
哪个更高效?
太极球机芯通过存储转化击打的外力,带起数百公斤重的金属球;深海iv型机芯使杰克那样的改造人,可以生成格式之火,而且突破了精神与物质之间的壁障;至于外接神经元,更是以不可思议的手段,开辟出了可以容纳灵魂力量的虚空藏,并且可以随时变化形态,作为精神与物质交互干涉的媒介。
这里面的能力当然有上下之别。
要是让罗南进行排位,毫无疑问,外接神经元排在第一,深海iv型机芯排在第二,太极球机芯敬陪末座。
可在这里面,罗南未能明晰的细节实在太多,他也无法从中得出“残次品”的结论。而如果能通过完成三个机芯模型,加以直观比较,或许可以找出差异在何处、缺陷在何处。
这就是罗南希望学习万塔“造物法”的理由。
残次品……总要有个理由啊。
片刻之后,罗南翻开笔记本,点亮仿纸软屏,视线停留在主界面某个灰暗的app图标上。
这枚图标呈现出正四面体及内切外接圆的形状,正是经典的格式论观想图形,此时正显示为下载未完成状态。
该图标出现的时间,是9月底,他在水邑青石酒店与人面蛛交锋之后。代表的是他解析魔符或者其背后秩序框架的进度,但有时也能体现他的修为进展。
然而,自从霜河实境事件后,图标上的解析进度,就卡在了9.99%的微妙数字上,一直停滞不前。即使这段时间罗南修为进步幅度巨大,认知层次不断拔高,对魔符能力的开发也是持续深入,图标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从以前的角度去考虑,罗南只能认为,他在这般进步幅度之下,对于魔符、乃至于格式论所涉及秩序框架的认知,仍没有本质突破。
但现在,他不免从另一个角度考虑,是不是机芯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罗南学习“造物法”的心情越发迫切了,不过接下来时间,论机芯的结构奥秘才是最重要的。
随着水珠拟形渐臻于完美,罗南和万塔也开始了相应的讨论。这种事情上,涉及到细节,差异和争论不可避免。
“必须考虑物性的因素。”
“结构才是最关键的。”
“恕我直言,你这是对不熟悉领域的逃避。”
“但我觉得,先要找准切入点。而且万院长,我认为完全束缚在物质层面也有些偏颇了。”
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相应的领域也有所扩展,涉及了更多理念上的问题。算不上脸红脖子粗,但绝没有开始时候的和谐景象。
这时候,会客室的门又被敲响。小毛头翟维武从门外探进脸来,睁大眼睛:“你们要打架吗。”
讨论被迫中止,罗南和万塔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没有。”
“没有的事。”
翟维武完全推开门,撇嘴道:“我感觉挺像的。罗南哥,我知道你的本事大、超能打,不过在这里,我们可不虚!”
小孩子里外亲疏分得倒清楚,而且话虽然随意,可罗南和万塔都发现了他的紧张情绪。
看来是真担心了……他们之前争论得很激烈吗?
今天多半是讨论不成了。罗南对万塔笑笑,收起机芯,正要安抚一下小孩子,六耳那边,却有指向性的信息发过来:“协会监护目标‘睡美人’失踪,请确认并协助搜索。”
“呃?”罗南还没有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又有通讯接入。
来电的是何阅音:“罗先生,瑞雯失踪了。就在两分钟前,从监护病房消失。”
“消失?瑞雯?”罗南的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消失不是很……啊哈?”
罗南有点儿懵。要说在他的封闭体系中,瑞雯就是那颗最自由的星辰。就算躺在病床上,物理方位明确,在格式塔、生命星空的映射,也是时隐时现,冷不防就消失一段时间,无法掌控。
这是从一开始就有的状况,他也习惯了。
可现在,何阅音的意思是:那小姑娘是在现实层面,从尚鼎大厦、从夏城分会重地、从欧阳会长和游老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瑞雯的骤然失踪,搅得夏城分会鸡飞狗跳。毕竟除了找人以外,还涉及到很多复杂问题。灵波网上已经新建了任务频道,防火防盗防量子公司,也许还要防总会。
短时间内,大半个夏城都动了起来,忙乱得一塌糊涂。
发生了这种事,罗南也只能从福利院匆匆离开。离开之前,他把手中的太极球机芯交给了同样参加观礼的薛雷,请他还给修馆主,暂时了去这桩心事。然后便乘车前往尚鼎大厦,去察看现场情况。
坐上车之后,罗南的思路仍不太清晰,但情绪上还算冷静。他一边发动封闭体系资源,尝试锁定目标,一边查看何阅音发过来的视频。
视频是瑞雯所在病房的监控记录,上面显示的时间为二十点四十分左右,大约五分钟前。
刚开始的时候,女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监护、维生设备的管线有那么三五条,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数秒钟后,监控视频的焦点区域,纤细女孩睫毛微颤,随即睁开眼睛。
画面非常清晰,可在这一刻,罗南的心情却有些恍惚。
女孩儿的视线直视天花板,幽沉而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不像是长期昏迷卧床后的空洞迷茫,倒似对自家的境况非常清楚。
这一幕让罗南心中莫名压抑。
这是他亲手救下的人,又是半个信众,但绝说不上熟悉——认真来算,除了量子公司的实验室,世上又有谁知道瑞雯的真实来历呢?
或许,她早已经习惯了类似的情况?
罗南还记得,当他面对侵入云端世界的宫启,躁动愤怒之时,整个封闭体系中,只有瑞文给予了共鸣。
不是附和,是真实无虚的共鸣。
看似平静的表象下,那种压抑又流动的炽热感,完美地贴合了罗南当时的心境。那是偶然的协调一致,还是因为有着类似的经历?
罗南得不到答案,但心里的情绪,却因为那对幽沉平静的眸子,持续荡漾起来。他注视画面,有些愣怔。
这时,从监控画面上可以看到,因为瑞雯的突然清醒,监护室内外也是乱成一团,有医护人员开门进来,想做进一步检测。可想而知,在外间应该有更多人赶过来。
偏在此刻,原本清晰的图像骤然间模糊。事实上,并不是画面模糊,而是其所映照的现实模糊了。
病床上的瑞雯就像一个虚幻的气泡,在扭曲的光影中间闪了闪,便踪迹全无。仅十分之一秒的恍惚,病床就变得空荡荡的,什么管线都松脱下来,营养液滴到被褥上,那边还残留着人形压陷的痕迹。
……这么个消失法?
罗南一时间也有点儿懵,忙把监控视频重新倒回去观看。第二回,他心里就有点儿谱了:
形神交融,浑化如一。
这正是瑞雯的拿手好戏,她就是一个游走于精神与物质边界的特殊存在。那一刻,她完全就是一个无实质的魂灵,自然是说走就走,而如果她能够跃入渊区、极域这样深度的精神层面,就是欧阳会长,也很难把她留下。
说着容易,可越理解里面的门道,越觉得瑞雯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超凡力量的理念范畴。
物质和精神彼此干涉,交互作用可以理解,可完全转化……那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罗南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投入太多精力,反正短时间内不可能想明白。相对于这些技术性的东西,他更介意瑞雯此时的想法。
这个与他心绪一角有所共鸣的“实验式女孩”,为什么离开?想去哪里?对他们这些人,特别是他,又是怎样的态度?
他坐在越野车后排,双手相合,抵在口鼻之前,掩住面部表情,也让自己更加专注,以时刻关注生命星空的变化。
在哪里?在那里?
车子已经驶入西城区,切一个斜角,向黎兰区而去。可在这时候,罗南猛地直起身来:“等一下,去定洋酒吧。”
旁边秦一坤讶然扭头:“哪个?”
罗南眼睛似瞌似闭,但生命星空中,另一个视角却变得越发清晰,相应的,灿烂星辰移转入位,给封闭体系带来了微微涟漪:
“临海区,华英西路,定洋酒吧……快一些!
高德借后视镜瞥来一眼,方向盘轻摆,车辆脱离自动驾驶模式,拐上了另一条磁轨高速,车速骤增。
莫雅从酒吧后门走出来,用涂了卸妆液的湿巾,擦掉脸上的妆容。后巷正是个风口,细碎的雪粉好似飞刀,嗖嗖的打在脸上。
这样的天气,莫雅觉得倒还算清爽。可前面的同伴们已经啊呀呀地缩起脖子,争先恐后冲上保姆车。身后,新晋见习经纪人兼星探蒙菲早有防备,厚实的防寒服简直是为野外跋涉准备的,然而往身上一罩,原本就墩实的身子更圆悠了,实在没有半分商业精英的风采。
不过,人家本来就是过来取经、蹭饭的,还没正式上岗,也没法用商业礼仪约束。
再看真正的经纪人海京先生,一副型男打扮,粗呢风衣穿在身上,搭配暗红色调的围巾,极具时尚感。而信手抄兜,不急不缓的从容姿态,更能引得小姑娘尖叫,比明星还要明星,吊打前面几个不争气的三流摇滚从业者。
已经开始商业化的山溪乐队,在各个酒吧、夜店驻留的时间越来越少,绝大多数都是友情演出,还以前在地下圈子的人情债,同时也使上个月市政广场演出的成果进一步发酵。
目前情况只能说是不愠不火,每天给预售的出道专辑增加几个数字,如此而已。
莫雅三两下擦掉粉底腮红之类,随手将湿巾投向一侧的垃圾箱。原本都已经计算好了的,哪想到突然起了一阵劲风,湿巾团打在进口处,一挂,掉了出来。
“啧,太没型了。”
要是被狗仔碰到,这个就是传说中的三流女明星随手扔垃圾,毫无公德心,可以在八卦论坛上混一个位置了。
不过现在也用不到她修正,卡卡拉的怪声响起,后巷某个角落,埋伏在这里的清洁机器人受到刺激,从待机状态启动,慢慢行驶过来,铲走了湿巾团。
“好小伙儿,比我那两个弟弟强多了。”在机器人经过的时候,莫雅拍了拍它傻大黑粗的脑袋,“就由你下决定吧,今天是回家呢,还是去小窝?选a就汪一声,选b就沉默。”
机器人面无表情滑过。
“好吧,选b……咦?”
清洁机器人之前呆过的角落,也是巷子里摆放杂物的地方,扑楞楞的振翅声响起,好像有鸟儿在挣动。很快,“刮刮”的叫声就明确了,那是一只夏城常见的乌鸦。
是在觅食吗?
“最近夏城乌鸦又变多了吧。”莫雅感觉,最近她出门总会碰到类似的情形,头上、身边时不时就会有乌鸦飞过,还好运气什么的都没有受到影响。
海京也往那边瞥了眼:“冬天除了乌鸦麻雀,很难再有别的鸟儿,除非你去生态公园……明天去逛逛吗?”
“明天的日程是睡懒觉。你可以让蒙姐请你,就当贿赂了,以后在老板面前多说点儿好话。”
“那还是算了,薇姐一句话抵我一百句,投资收益明显不对等。”
蒙菲直接把防寒服的帽子翻到头上,彻底成球:“这鬼天气,我宁愿上街做功课,也不会去什么生态公园,至少还能进商场蹭点儿暖气。”
“那就祝你发掘出另一位薇姐。”
“……承你吉言。”
三五句话的功夫,话题都不知甩到了哪里去。这时候,车上的马楼探头出来,催他们上车,一行人说说笑笑往车上去。
临上车的时候,正好清洁机器人已回归原位,保姆车车灯打开,将它的影子向斜前方拉长。
莫雅给这家伙送了个飞吻:“谢了。”
“刮刮!”那是乌鸦在配音。
莫雅哈哈一笑,正要钻进车厢,忽地一个激零:“等下!”
她叫了一声,又跳下车去。车上,后续还有约会的水意有些恼了:“你有完没完!”
莫雅根本不理会,迈开大长腿,两步就来到车前。此时前灯光束向前,雪粉乱飞,将巷子内部的格局,又映射出一个扭曲的影子镜像。
便在这狭长扭曲的乱影中,莫雅看到,清洁机器人和杂物堆的影子掺在一起,在它们边缘,有一幅摆动的长影,边缘参差,下方略带弧形,应该是乌鸦扇起的翅膀,还有半边躯干。
可在那幅长影的侧下方,还有一道纤长的影子,前端与乌鸦身影融在一起,却隐约可见屈折的关节形状。而随后就是更加明显的腕部弧度,笔直的手臂线条……
海京也从车上下来,和莫雅站了个并肩。他眯起眼睛,略错开角度,这时他就可以看到,在车前大灯的照耀下,分明有一截纤细的光祼手臂,托着那只乌鸦,在飞舞的雪粉下,轻轻颤动。
心头才一颤,身畔风过,莫雅已经冲上前去,直趋那处杂物堆,海京伸手,都连衣尾都没抓住。
一秒钟后,莫雅呼喊声充斥了小巷:
“天啦,一个小孩儿!”
龙七穿着一件高领薄羊绒衫,从夜店里出来,即使加上臂弯搭着的休闲西服,其衣装也和其他人差了一个季节。但这种贴身款型,也非常有力地呈现出高人一等的健美身材。旁边一起出门的少妇,恨不能化身保暖外套,整个人贴上来,共同造就一段短暂又刺激的记忆。
然而,龙七不管是面对漫天飞舞的雪粉,还是眸含春水的少妇,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他拒绝了少妇的邀请,却又留下社交号码,然后头也不回走入冷风之中。
零下二十度的低温,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一如那个体温快要上升到四十度的躁动女人。
晚上九点,他所在的临海区夜店街,其实还没有进入最热闹的时段,他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可惜临时派发的任务,带给了他一些破坏性的预期。
沿着夜店街走出几百米,凭借刺眼的红蓝警.灯,他找到了任务指定的区域。那是一处音乐酒吧的后巷,从这边看过去,街灯下,巷子里黑压压的围了一圈人。
他信步走了过去,然而刚踏入巷子前端,某个悸动念头骤间滴落心湖,嗒然有声,更将森森寒意,层层扩散开来,转眼蔓延全身。
龙七打了个寒颤,倏然止步:这是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也没能做到的事。
“小家伙,别紧张啊,让姐姐看看。”
巷子里,莫雅冒着被乌鸦翅膀扇到的风险,半蹲下来,和孩子的直线距离更近了一些。
这个孩子很瘦。
这是莫雅的第一印象。孩子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头发大概有两三个月没有打理了,垂过了额头,挡住小半边脸。而在杂物堆、乌鸦以及围观人员的阴影覆盖下,打进来的片断光芒,让他的面孔显得越发瘦削苍白,也不可避免有几分阴郁色彩。
这让孩子显得更成熟一些,不过有罗南那货当参照……实际年龄也就差不多吧,或许更小一点儿,十四、十五?
莫雅试图确认,孩子身上有没有手环之类的身份标识。正常情况下,为了便于在这个权限社会生活,就是全无行为能力的幼儿也会带上身份识别卡带之类。
但找了两圈,莫雅并未发现类似的设备。
可他身上的病号服是什么意思?记忆里,周围也没有什么医院啊。
坐在杂物堆旁边的孩子,确实没有动弹的意思,只是盯着手上承托的乌鸦。而这只乌鸦的体型非常硕大,比同类要大出一圈儿,此时也歪着头,回看孩子,偶尔扇扇翅膀,刮刮叫两声,里面仿佛透着些无奈的味道。
事实上,自从这位同属信众的伙伴骤然闪现之后,名为“墨水”的乌鸦,已经快半个小时没飞起来了——人家不撒手啊!
莫雅有些拿不准,她挠挠头,回头一看,却给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后面黑压压地围了一圈儿人,山溪乐队成员、闻讯出来的酒吧老板、顾客等一堆看热闹的闲人,把不算宽敞的巷子通路给堵得严实。
刚刚赶到的警察,正辛苦往里挤。
“警察来了,大家都闪开些。”
莫雅示意经纪人出手赶人,她怀疑眼前的瘦小孩子,可能存在一些精神方面疾病。因为这孩子的神情态度,实在与正常情况不太搭界:明明有一圈人围观,这孩子不言不动、不关心、不理会,只是轻抚手上乌鸦的羽毛,嘴里还喃喃说着听不太懂的话。
自闭?精神分裂?还是别的什么……原谅她会这么想,没办法,家中有老人如此,让莫雅比较敏感。
她担心聚太多人,会造成不良刺激之类。
海京这时候表现出经纪人的担当和手段,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出警的警察帮着他一块儿把大部分围观人员赶回酒吧去,顺便让已经受不了后巷冰冷低温的山溪乐队其他成员,由蒙佳监督,赶紧上车滚蛋,只留下作为第一报案人的莫雅和他自己。
事情到这里还算正常,但接下来事情就陷入了停滞状态。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小家伙,肯定是精神有异于常人,始终不言不动,围在他身边的一圈人,不管是好言相劝也好,哄哄抱抱也罢,都没能把他从那个角落里拉出来。
最终换来的,只是乌鸦不满的刮刮叫声。
这就尴尬了。
出警的治安官还是个小年轻,这时真要给跪了:“这孩子太倔……问题是系统上也没资料啊,sca的数据库里没有,市里所有正规医院、福利院、疗养院,近期也没有像这样一个孩子入院的记录,我怎么觉得这是大案子的节奏?”
“我也通知sca儿童福利机构了,也许术业有专攻?就是来得太……阿嚏!”
在劝说期间,海京已经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想送给孩子保暖。然而人家丝毫不领情,拍动翅膀的乌鸦大哥,也是个阻碍,海京也不好意思再穿回,只披在背后,在小巷里冻的直跺脚。估计事态再不解决,他可能会因为重感冒送进医院挂水。
但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莫雅。这位高光低温的美貌女子,自认为抗冻,身上穿的也就是那回事儿,肯定也给冻得不轻。过两天还有商演,万一出了状况就麻烦了。
他便劝说道:“莫雅你也先回去吧,我留在这处理,回头有了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莫雅也知道,自己算是给大伙添了麻烦,举手示意抱歉,可还有些不甘心。突然就伸手,捏住小孩子的面颊:“喂,倔小孩,你再不应声姐姐可就走了啊!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只要跟上来,热饮蛋糕的伺候……哎?”
说也奇怪,在凛冽的寒风中,她手都快冻硬了,小孩子瘦削的面颊依然鲜嫩温热,手感倒是极佳。
殊不知她这边动手,后巷某个阴影角落里的龙七,看得眼角都抽了一记。
隔了有段距离,不过龙七还是确认了,那位缩在杂物堆旁边,头上身上都积了一层雪粉的瘦削小孩子,究竟是哪个。
他的上一组搭档,强悍的拳二,心大的墙五,正是在这个小孩子穿透一切、腐朽一切的攻伐手段前重创,身体机能严重受损,在运载回去的途中,惨遭杰克毒手。
拳二当场身亡,墙五保住了一条命,但也因为不再适合一线工作,最终黯然离职。
在那个噩梦般的夜色中,以“蛇七”代号出动的龙七,最痛恨的当然是那个无耻凶残的改造人,可那家伙已经完蛋了。
剩下的,就是这个孩子,好像叫“瑞雯”?也不知道其瘦削纤细的身躯内,蕴藏着怎样的能量,竟然强行打穿他们七人深蓝小组的围追堵截,最终还是不惜代价动用了粒子炮,才将其击昏。
呃,话说从客观角度看,好像是他们这边更无耻一些。
不管怎么样,代号“蛇七”的龙七,对巷子里面那个小孩子,抱有非常复杂的情绪。更不会像那个母性泛滥的蠢女人一样,径直去玩什么“摸脸杀”,说不定胳膊直接断掉好不好!
既然摸脸都危险,这个任务本身……
龙七心里转着多个念头,也和发布命令的上峰交换信息,就任务的具体内容进行沟通。没过两分钟,另一个渠道的指令传送过来:
“蛇七,从现在开始,观察待命。”
“咦?”
“嗯哼?”
“深蓝那边……”
“你现在是天青保全的高级雇员,要挣外快的话,需要我帮你解除雇佣合同吗?但请预先支付违约金。”
“……了解。”
龙七立马就缩了,或者说他找到了远离危险的理由。但接下来他忍不住又道:“白博士,你不担心你的合同吗?”
“从克莱实验室出来的博士,在哪儿都不会没工作,重点是我没有违约金条款。”
问题是,你同样是从天启实验室出来的。从那边出来……有活人吗?
这句话,龙七没有说出来。自从白心妍博士成为天青保全夏城分部的负责人以后,他们这几十号深蓝行者,越发地明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作为深谙燃烧者理论和人体系统理论的高级研究人员,白心妍可以随时调整他们的训练课程,在不明显增量、不影响效果的前提下,让参训人员深刻理解“天堂和地狱”的显著差别。
“好吧,请指示。”
“规范行动模式,观察待命。”
“是。”
在深蓝行者的正式行动中,越级指挥是明令禁止的事,龙七只需将信息接收设为“战备模式”,便可以只接受直接上级的作战命令。当然了,那也就代表着,现在还在他耳边聒噪的另一番指令,将完全屏蔽。
龙七稍做犹豫,对深蓝那边,是直接装糊涂呢,还是告知一声?也就在这个时候,另一边巷口有车停下来,刚刚停稳,就有人开门下车。
巷子不长,龙七借着路灯,看清了那人的面孔。而比他的目光还要更快一线,对方冷彻的眼神也划过来。
咝!
恰在此刻,深蓝那边变得急切许多:
“龙七,你在听吗?”
“报告目标情况,后续支援已经在路上。”
“喂,喂?”
支援你妹啊!
龙七一个激零,立刻切入“战备模式”,刹那间,世界清净了。
巷子中间,海京实在不想让莫雅再粘乎下去了,干脆上前,强拉起她往外推:“走吧走吧,赶紧走吧。这里交给我处理,每五分钟给你一个现场照片ok?”
莫雅皱眉:“我觉得我快说服他了。”
“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两人正争论着,巷口车响,有人下车。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社会福利机构到了,但等到路灯的灯光落在来人脸上,莫雅难免惊讶:
“罗南?你到这儿干什么。”
“过路的时候看到你们……的保姆车。”
罗南信口而出的理由,可谓破绽百出,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情再去编织更完备的谎言,视线径直越过莫雅肩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墨水时不时扇动的翅膀。
墨水在这儿,其实是罗南的安排。
因为东奔西走的莫雅,实在不适合专门配置大量安保人员。为保证她的安全,罗南在完成三闸安防的任务后,便将空闲下来的墨水派到莫雅身边,二十四小时跟随,一旦有什么意外,便可以通过封闭体系加以干预。
但罗南无论如何没想到,这样的安排,竟把瑞雯给吸引过来。
罗南快步走上前,其间理智一直在提醒,让他注意掩饰,不要被莫雅看出破绽。可随着视线覆盖区域延伸,他看到角落里那位瘦削阴郁、几乎没有任何女性特征的小女孩儿,披着雪粉坐在杂物堆下;看到人影和其他扭曲的影子覆盖下去,可女孩儿沉寂无言,眼中只有乌鸦……
瑞雯和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次元,她不去理会别人,也没有人真正地理解她。
看到这幕,罗南心口微微一堵,所学古文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之类的句子一下子具体成像,又化为声涌动的黑潮,漫过心头。
好吧,也许瑞雯并不需要可怜,可罗南心中那份滋味依旧缭绕,终难消散。
秦一坤快步走过他身边,莫雅和海京则向他说了些什么。这些情形罗南都知道,但并未做出适当的反应,因为他的情绪如潮水般起落,脑子的转速也受到影响。
罗南自己都不明白,心头的情绪为何会如此激烈,他一时也解不开这个疑惑,只是与莫雅错身而过,到杂物堆边上,直面瑞雯。
然后他看到,女孩儿很随意地跪坐在上,单手抬着墨水,唇边似乎还有一点儿微微的弧度。
下一刻,罗南在女孩儿面前半跪下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吐口。
严格意义上说,这是他和瑞雯头一回正式见面。以前他们的交流要么是通过墨水,要么是通过封闭体系。
瑞雯也生出感应,她的视线首度从墨水处移开,落在罗南的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有眼睛亮晶晶的。
“抬头了?”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咦。
随后,莫雅的声音也响起来:“他对你有反应哎!果然是同龄人比较好一些?”
罗南没说话,心中却生出明悟。
原谅他越俎代庖,站在瑞雯的立场考虑——不管性质如何,在现阶段,他可能真的是瑞雯相对于这个世界唯一的坐标。
要知道,瑞雯已经找到了墨水,这个她以为的“同类”;其后身边又围了一圈人,想来是不怎么舒坦的。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再次遁入精神层面,摆脱这个环境。
至于顾忌?以她的一贯反应,根本不存在的!
可她为什么没有动?
罗南知道,至少有一部分的理由,是因为自己通过封闭体系传递过来的信息。正如同当下投来的视线——在瑞雯心中,他罗南具备了一定程度的存在感,乃至于认同感。
这算是好消息吧?
瑞雯没看罗南太久,又移转视线,与墨水低声说话。也许墨水的智商高于99%的乌鸦同类,可这并不代表它能够理解瑞雯的意思,说白了,这是一场鸡同鸭讲式的单向交流。
可当罗南直视瑞雯,看到的却是她唇边若隐若现的微弧,那是一份安静而满足的态度。
面对这种情形,罗南越发无言。可也在此时,他的思路打开了一点,忽然明白心口潮涌的情绪,究竟来自于何方。
其实就是自己……罗南看着此刻的瑞雯,就像看到了曾经孤独试验的自己。
他会因为加重药量之后仍然存活而振奋;也会因为某日服药之后,痛苦程度的略微减轻而满足。
可那真的是满足吗?
那应该是暂时从地狱中脱身之后的喘息,也是面对遥不可及的目标,看不到完整道路时,些微亮光带来的催眠似的快感。
当罗南年龄渐长,更习惯了近两三个月突飞猛进式的成就之后,回忆最初试验时那份懵懂,往往不寒而栗:他是用了多少份量的幸运,才熬过了最初的关口?
这个问题,已经无法计量。
但罗南就感觉,如今的瑞雯,与当时的他相比,也没什么区别。
他几乎可以百分百地确认,就算瑞雯直面死亡之时,大概也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因为她从来不曾理解和经历,所谓的正常的、灿烂的生命应该是什么样子。
实验室和格斗场,填满了瑞雯曾经的全部。
“有些事情,我要好好地教你……虽然我也不太擅长。”罗南低声开口,模糊嘶哑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几乎没听清楚。
“罗南?”莫雅感觉有些不对。
罗南没有回应,只是向瑞雯伸出手:“来,一起。”
瑞雯再次移回视线,大概是墨水遮挡的缘故,她还微微偏过头,以至于带了点儿不经意的稚气。
也许是封闭体系让他们心灵相通,也许面对面的交流传输了足够明确的信息,瑞雯没有动,任罗南的手直探过来。
身后微微骚动,同时雪粉打着旋儿,从两人眼前掠过,正如同外界那些人的视线和态度,造不成任何干扰。
罗南抓住瑞雯的左臂,女孩儿的胳膊纤瘦细长,几可合握。也就是这只手臂,此时还承托着体形硕大的墨水。
接下来,罗南轻轻用力,女孩儿就像一个毫不着力的鬼魂,轻盈起身。积了薄薄一层的雪粉,从她肩上滑落下来,部分落在两人手腕、胳膊上,很快消融。
此刻,周围一堆人虽是没几个明白怎么回事儿的,却也不自觉松了口气。
唯有罗南,即便手上并未用劲,可他心中压力反而有所增长。从这一刻起,他和瑞雯之间的联系,就不再是虚无缥缈,而是真正的融入了现实的载体。
所有的知情者、身后的围观者、藏在阴影中的别有用心者、还不在现场的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都是见证。
“罗先生。”何阅音主动与他通讯,所说的非常现实,“为安全起见,现在由我们接手吧。”
只要罗南点点头,夏城分会就会将这个担子挑起来。有欧阳会长、游老和武皇陛下组成的铁三角,将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头疼的组合之一,所架构的铜墙铁壁足以让那些心怀不轨之辈头破血流。
毫无疑问,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然而,罗南忍不住又一次越俎代庖,尝试站在瑞雯的角度去考虑:难道让她再回到那个监护病房里去吗?
或者说,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她在大雪夜里,与一只乌鸦为伴,在自我的世界中自说自话,直到永远?
这样不行。
“我陪她一下。”
“一下”是什么概念,罗南自己也没有明确。作为一个需要保镖贴身保卫的非安全人员,很多事情都没有足够的立场。
就算他犯了幼稚病吧!罗南也一定要明确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就在眼前。否则这份很可能因冲动而起的虚幻勇气和担当,就有可能被后面沉重的压力挤破,难留涓滴。
何阅音那边没有即刻回应,似乎也在权衡。
这个反应让罗南微微一怔,难道是何阅音又一次习惯性地纵容他的任性?还是说他的提议有一份好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罗南一时间没有弄明白,但这给了他继续坚持的底气和理由:“我们就在一块儿。”
别的不敢说,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想对我们不利而又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的家伙,还没有出生!
后面这句话,罗南真没有脸皮当面讲出来。不过就在念头明确的这一刻,他确实做了点什么。
墨水有些躁动,它拍了拍翅膀,而这回限制它飞行的力量突然就消失了。它如释重负地飞上半空,在巷子上方盘旋。
但也在这个时候,天上飘下的雪粉,突然滞重了很多,更有冰冷的液滴顺着羽毛间隙渗透进去,很不舒服。
巷子阴影中,龙七在秦一坤近乎面对面的监视下,表现得像一位和平大使,全身上下都没有多余的动作。不过此刻,他下意识抬头,水滴打在他脸面上,即而成冰,寒透骨髓。
不知道什么时候,飘飞的雪粉转化为介于冰粒和水珠之间的特殊形态。
是冰雹还是冻雨?
龙七一时间没有弄太清楚,可空气湿度确实是增加了很多:市政多半又要骂娘,但可以确定的是,深蓝那边肯定已经在骂了。
“为什么不行动,人就在那里!”
“我们需要观察。”
“我只需要他配合,又不是让他去玩命,是要智取!”
“那还真不幸啊,那个倒霉蛋已经暴露了。记得吗,他曾经和你们的目标打过照面。真要上的话,就不是智取,而是挑逗了。让他去挑逗一个危险目标不算,还要去挑逗一个随时可以屠杀半个夏城的偏执狂?”
“半个夏城关我屁事?c2834的价值你很清楚,她的价值才是不可估量的!别说半个夏城,十个夏城、一百个夏城……”
“你说这些话之前,确定星联委会同意吗?全球八十八个大型都市圈,一百个夏城,该怎么换算呢?”
“别给我卖嘴皮子功夫!想想你的前任……”
“我没有结婚,也没正式恋爱史,请问前任是什么意思?大家不熟,你胡乱说话,我可以告你诽谤的。”
“白心妍!”
对面直接摔桌:“你这两个月在夏城,该做的事一点没做,倒是和夏城分会打得火热,对罗南的伤势治疗更是出了死力,现在又百般推脱,我严重怀疑你的立场问题!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善,你要负全部责任!”
非理性的通讯就此中断,不过说又说回来,那边嗷嗷叫着,不就是为了嚷出最后那句吗?
一切都是套路。
白心妍无所谓,但也不会任由对方得逞,在通讯切断之后,她便第一时间向那边发出文字信息:“向上申诉吧,我让你个先。”
仅过了三秒钟,通讯再次接入,同样的人,歇斯底里的情绪却几近于无,只有些烦躁无奈:“你究竟想怎样!”
“这就是我想问的,自从c2834进驻尚鼎大厦后,一切相关情报,都有稳定渠道,报到实验室去。可以想见,未来一段时间,只要c2834在夏城分会的控制下,信息也仍然会源源不断。你们还想怎样呢?”
“研究要求的是第一手资料!你应该明白,c2834的存在,表明‘血脉’项目的方向出了大问题,如果不能找到症结,这个项目就要无限止停滞下去,对此李维导师非常恼火……我们的压力也很大的!”说到那个名字,对面的声音本能压低了些。
“理解,所以你们狗急跳墙,或者说故作姿态,做给那位看的。”
对面一下子卡壳。
白心妍笑了起来:“还好,你们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至少有一个‘智取’的念头,开头也还可以,即使后续计划惨不忍睹……这也没什么,只要明白自家性命宝贵,这终究还是一个‘有钱就能任性’的时代。”
对面又开口:“你的看法是?”
“我现在是量子公司的经理人,自然要从公司的立场去考虑。所以我认为,作为一家公司,它的掌舵者必须拿出资本家的气魄来,能够用金钱解决、并且最终能获得收益的项目,就不要考虑其他的手段。”
“用钱砸?”
“太粗暴。现在资本市场比较流行讲故事,特别在前期阶段,我们可以先试试水。你觉得,‘千分之二小姐’这个名字怎么样?”
对面又是沉默,作为“深蓝世界”联合项目的高管,深度参与有关事项。他当然知道“千分之二”这个比例代表什么。
就在一个多月前,他们和能力者协会总会谈生意,拿出‘深蓝世界’联合项目股权的千分之二,以换取c2834的所有权。当时是想着让总会当出头鸟,尝试绕开两位超凡种的保护,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实现,倒是让带队入夏城的宫启,丢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人。
如今白心妍旧事重提,他一下子就明白里面的意思。
八万亿的千分之二,就是一百六十亿。金钱本身没有意义,“深蓝世界”联合项目的众多情报信息,以及因为这位“千分之二小姐”而即将取得巨大突破的研究成果,才是最有价值的部分。
就已经参与项目的各方而言,情报也好、成果也罢,都是在协议上已经明码标价的,千分之二就是一百六十亿,不会让他们的权益多出多少,也不至于造成什么可观的损失。
但对于全球其他资本、势力而言,当年没有机会获得的资格,才是最重要的。
就算可以目见的时间内,仍然是一个无底洞,需要不断地往里砸钱,可一旦出了成绩,一百六十亿?八万亿?又算个屁!
一个可以影响整个时代的超级项目,原本只搞定向增发,骤然间玩了一手公开发行,不管消息真假,为了今后几十年天文数字般的收益,可想而知,定会有被巨大利益烧红了眼的资本方、势力方去做这么一场投资。
当然,也许还有那些妄想着一夜暴富的亡命徒们,一百六十亿,那已经是可以建立起可观基业的庞大财富!
而从头到尾,他们这边也只需要稍微透露一点风声,甚至连董事会的授权都不必有。反正,那千分之二也是曾经要送出去的部分,能力者总会那边甚至还要分担部分嫌疑。
一切都现成,又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轻飘飘一个消息,撬动的却是泛滥的人心。
面对各方扑上来的贪婪鬣狗,就算夏城有铁三角,恐怕也要手忙脚乱一段时间。
毕竟,亡命徒不会有大势力交锋所顾忌的敏感点;而资本聚焦的领域,更是会突破一切底线。
“你和他们是有仇吧……”对面浑然忘记,上一段通讯末尾的“通敌置疑”。在他看来,这种狠辣的绝户计,不是血海深仇,无以为之。
“呵呵。”
白心妍一声毫无诚意笑声,略过这个话题,即而转向更现实的层面,“还有你们的计划,虽然惨不忍睹,但作为抛砖引玉也够了,顺便把消息做实。这段时间,因为公正和血焰两个教团的问题,夏城填进来不少不稳定因素,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好的。哎,你干什么去?”
“朋友有难,我当然要帮忙喽。立场问题,我可是拎得很清的。”
“……”
传说的“黑心盐”,果然名不虚传。
夏城上空穿梭的电波,已经渐渐渗透了恶意,但在酒吧后的小巷子里,人们还在为细节而纠结。
“你们好像挺有缘分的?”
莫雅摸着下巴,看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半大孩子,心中有很多疑惑,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既然你们能处得来,干脆就带回家吧,正好让老爹帮个忙,看看能不能搞清楚这孩子的身份。”
作为sca高级雇员的莫海航,确实有这种能力。
不过,莫雅说得这么随意,海京也很头痛。不是说他没有同情心,只是对一位正常人来说,让警察处理,不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吗?
那边出警的年轻警察也很头痛:“查不到资料,这孩子多半就是……黑户了。”
后面的声音放小了一些,也感觉一帮人里,就海京还算靠谱,便和他商量:“我怀疑这孩子可能是荒野游民。我们还是先把孩子带回警局,再由民政部门来处理。”
“游民?”
“是啊,最近进城的游民不少,很多都没有完善手续。按照规定,这部分黑户,都要由民政部门统一登记,要么送回划定的临时聚居区,要么送到指定的福利院。”
“聚居区和福利院在哪儿?”
警察找出最近的几处,给海京看。后者惊了:“怎么都在西边?”
“肯定啊,毕竟夏城三面环海,只有西边靠着荒野,政府也是按照就近安置的原则来的……咦,那边和临海区可差着百来公里呢,小孩子怎么走过来的?”
正说着,姗姗来迟的儿童福利机构人员,终于抵达现场。说法和年轻警察差不多:“一切资料都没有,最大可能就是从游民聚居区出来的黑户。现在有两项选择,要么让聚居区的亲属认领,要么暂由福利机构收留,然后等待慈善人士收养。”
海京通知的儿童福利机构,属政府部门,挂靠在sca,来人算是公务员,很精干的样子。他通过手环给瑞雯照了张像,表示:“我们这边也要完善资料,但今天太晚了,先就近找个地方安顿一下吧。明天,哦,明天是周日,要到周一才能办理相关手续。”
他在手环上操作一下:“二十七公里外,圣玛利亚慈善堂有空床位,这个福利院不算近,但背靠医院,设备比较全,采集信息什么的更方便。”
莫雅和海京对视一眼,好像这样处理也不错。
恰在此时,罗南举手:“这样,我陪着她,在福利院住一晚上。”
到那时,分会应该就能把相关的资料都备好了。安个游民的身份,再指定一个收养家庭,这个背景可以的。
“你?”福利机构人员皱起眉头,“你是?”
“我们是报案人。”
弟弟的任性,姐姐要担着,而且这是好事嘛。莫雅便大概交流一下,然而福利机构人员大摇其头:“这没必要,我们会有专业人员看护……”
“我不陪着,你觉得她会听话吗?”罗南还抓着瑞雯的手腕,一刻也没松开。
莫雅扭头,突然发现,画风有些不对。
警察这时上前,给福利机构人员通报之前的种种情况。后者知晓之后,脸色也很严肃:“诸位,这不只是一个慈善问题,还包括当今权限社会的基础信息采集、游民安置等一系列技术问题。我们会向弱势群体负责,但同时我们也要向sca,向相关的社会秩序负责……”
“所以呢?”
“所以……”福利机构人员卡了下壳,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你们可以跟着去,我们也欢迎市民监督我们工作,但是请不要干扰正常的处理程序。”
事情到这里,勉强就算解决了。
出警的年轻警官做完了记录,就此离开。罗南一行人,再加上莫雅、海京,则要跟随福利机构的车辆,前往圣玛利亚慈善堂。
由于保姆车已经离开,罗南就安排道:“我、瑞雯,还有老姐、海京哥,咱们坐一辆车好了。秦哥坐前排,车子后排宽敞,四个人挤一挤还坐得下。”
他的安排没有问题,可这时莫雅投射过来的眼神,已经有些微妙了:“瑞雯?你们认识?”
“……刚才我问了呀。你和警察他们说话的时候,没听见吧。”
莫雅眯起眼睛,没有再说话。
一行几人上车,随后便跟着福利机构的车辆一路行驶。瑞雯坐在靠窗的位置,此时正注视车窗外面,那个方向,墨水正在振翅飞行。
“没问题的,肯定跟着上来。”罗南知道她的想法,忙安慰一声。
这段时间,封闭体系的反馈,也持续作用在墨水身上,这只秃鼻乌鸦,除了体型放大以外,包括力量、敏捷、耐力等硬性指标,也都全面上升。其飞行速度至少是同类的一倍以上,甚至已经可以和某些隼类相提并论。
瑞雯没有反应,但罗南明白,她已经知道了。
对瑞雯来说,墨水和罗南是她的重心,暂时她只关注这些就够了。可对罗南来讲,从握住瑞雯手臂的那一刻起,他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开始迅速膨胀,很多都涉及到他以前未曾接触的领域。
这无疑是巨大的挑战。
可罗南并未畏惧,有瑞雯在身边,并对他投以信任。他心中那份虚幻的勇气和责任感,正在一点点地锤实,他要做些事,并且已经在做了!
他身上暗沁出一层薄汗,那是耗力之后的自然反应,而此时他的灵魂力量增长速度也在急剧放缓,甚至储备水位也在下降。
车窗外,冻雨越发绵密,里面还掺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车上,簌簌作响。
便在这冰冷的雨幕中,天地虚空一角,已经捣开了一处间隙,无形的灵魂披风,正在这片水分子富集区域,肆意伸展扩张。
向东,已经扑入了大海的领域。
向西,也以车辆远远无法企及的速度,覆盖了临海、黎兰、纳德、东城、南城、中枢等夏城东部六七个行政区、近万平方公里的范围。
再有几分钟,西城、平江、河武、林墙等西部行政区,也将在灵魂披风的覆盖下。
也许,罗南不擅长很多事。但他可以让绝大部分人,在他最擅长的规则下做事。
小巧的机械蜘蛛“咔哒咔哒”地在走廊里游走,速度飞快却没有撞上任何栏杆、墙角。这是当前比较流行的仿生玩具,也是福利院孩子们的宠儿。
也许很多人会觉得它丑,但更多孩子还是觉得它丑萌丑萌的,偶尔还很酷帅。尤其在黑暗中游走的时候,闪烁不定的六只感应单眼,冷不丁是能把人吓得跳脚的——毫无疑问,这是那些熊孩子的最爱。
圣玛利亚慈善堂的这只玩具蜘蛛,只是基础版本。六只感应单眼虽然可以简单地收发信号,辨明方向和障碍,不至于沦为摆设,但并不具备成像功能。
然而,对某些人来说,简单的信息流已经足够了。
与圣玛利亚慈善堂隔了两个街区,直线距离大概3.5公里,某处高层写字楼内部,七十五层工作间,即使在周末时间,晚上十点钟,依然灯火通明。
相关人员正在抓紧时间布置有关设备,而有些人已经在临时工作台前耍开了:“来吧来吧来吧,来一管骚动大信号;滚吧滚吧滚吧,我射你一脸小噪音……”
工作台前的年青黑人戴着耳机,身体持续律动,完全陷入自嗨的情境中。没有人管他,一方面人家就是这个工作状态,另一方面,也轮不到他们来管。
年青黑人身前的光幕上,全是红、绿、蓝的不规则色块,正随着他的节奏,不断拼接变化,似乎有些规律,但总体来说,还是非常模糊。
普特服务公司行动主管巴图,此时就站在年青黑人身后,面色严肃,心里其实挺羡慕的。
身前的“噪音”,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侦察型能力者,他可以通过捕捉单调破碎的信号,补完现场情境轮廓;同样也可以进行高功率有源干扰,其影响范围通过特定增幅设备,可以达到数百公里开外,可谓是一个人形雷达及电子干扰系统。
这样的人才,一般早早就被军方截留,“噪音”也是,不过这哥们儿心理有问题,自谓器大活好,管不住裤裆,在军队里犯了事儿,本来是要枪毙的。却被某个强人偷天换日,带了出来,也加入了那位强者的团队,继续在外面折腾。
今天晚上,就是普特服务公司与那个强者团队的联手行动。
根据双方渠道得来的确切消息,此时圣玛利亚慈善堂里的临时住客,那个叫瑞雯的女孩,身价已经高达160亿——而且是以“深蓝世界”联合项目的股份折现。
情报是否真实,自有上司去判断;价值如何解读,也无需赘言。最现实的情况是,随着消息传开,各路势力必将蜂拥而上,务必夺之而后快,夏城分会也会迅速做出反应。
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还不好说。可在今夜,由于瑞雯涉入到世俗世界,被安置到这处慈善堂,暂时与夏城分会的核心防护网脱钩。
毫无疑问,这将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普特服务公司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暗杀服务供应商,算不得行业顶尖;而“噪音”所在的“五金猎团”,虽是一位超凡种的产业,可相对于夏城分会的水准,仍然有相当的差距。
就算双方联手,也不具备与欧阳辰、武皇陛下两位超凡种正面对冲的实力,唯有出奇不意,才能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还要有足够的甩锅手段,才能保证无论任务成败,都能全身而退。
巴图大约能猜到,以“五金猎团”背后那位大能的眼光,挑中普特服务公司,除了实力标准以外,更看重他们在夏城有现成的网点和队伍,也看重他们覆盖东亚各大城市以及荒野游民部落的雇佣兵渠道,和超一流的甩锅技巧
正好,最近夏城接收了好几个游民部落,里面龙蛇混杂,“学有专精”的亡命徒一抓一大把……
巴图正考虑如何善后的问题,有人走进工作室,高逾两米的壮硕身躯非常显眼,仿佛铁片摩擦的金属声,则有着强大的压迫力:“还没出图吗?”
“钢雄先生。”巴图打了声招呼,视线从这位半金属的肩颈结构上掠过,又见噪音跳得正嗨,没有回应,便替他说了一句:“正下雨呢,大概干扰不小。”
来人就是“五金猎团”的第三把交椅,“裂喉”钢雄,很知名的老牌“建筑师”,b级强者。据说他曾被人撕掉大半个喉咙,却凭借强韧的生命力存活下来,只是进行了肉体改造。从那以后,他杀人也喜欢撕人喉咙,并得到了“裂喉”的凶名。
钢雄进入工作室后,就当仁不让地接过指挥工作,又问技术组的进度:“破解呢?”
“还要十分钟左右,慈善堂的安防系统是挂在圣玛利亚教会医院的,要黑进去比较麻烦。钢雄先生,趁这段时间,我们可以来个简短的战术会议……”
“去特么的吧!”
“……”巴图给噎了一记,还好他知道,是噪音那边有了突破。这个黑人哥们儿一把甩掉监听耳机,连续挺臀动作,兴奋地怪叫。
噪音性格上是个渣滓,但本事却是一等一的,随着他的怪叫声,屏幕上无意义的色块迅速减少,就像是信号不稳定阶段的网络流媒体播放,卡顿和马赛克情况比较多一些,但基本的轮廓已经可以看到了。
“沙盘。”钢雄示意一边的助理加个操作。
很快,房间中央刚摆上去的电子沙盘上,就显出圣玛利亚慈善堂的全景三维投影,整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但数秒钟后,噪声那里大致搞定,相关数据转移到沙盘上,便有鲜亮的色彩一层层涂抹上去,最早时还有点儿马赛克,但很快就变得清晰明确。
特别是在特殊标注地带,显现出几个人形。在沙盘投影中,约有指头大小,可形貌宛然,细节精妙,栩栩如生,正是他们今晚针对的目标。
慈善堂对临时客人还挺大方的,居住区一层的单独房间,位于楼体拐角处,由于花坛遮挡,可以算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半封闭院落了。
相对安静,也好动手。
噪音迷之兴奋:“鬼天气、鬼天气、鬼天气……让你们也感受下。”
话音方落,沙盘投影上就有一层模糊雨幕覆盖。巴图皱皱眉头,并没有说什么,能够较完备地还原现场也没什么不好。通过这层雨幕,还看到一些细节问题:“冻雨环境下,低空无人.机可以排除掉了,不用几分钟,就是一个大冰坨掉下去。”
钢雄面无表情,手指敲敲沙盘的边缘:“还有呢?”
巴图一愣,噪音那边就嘿嘿地笑起来。与之同时,投影上空的空白区域,显现出目标五人的头像和简单资料。
“专业能力者保镖、前军方深蓝行者……还有这个,人形次声波阵列。”
噪音每说出一个人的特点,在投影区域,就有一圈特殊着色的区域被点亮:“秦一坤的感应范围大概是在30米左右;高德本身的能力略差一些,大概在20米,不过要注意停在宿舍楼边上的那辆车,配备的感应设备非常灵敏,建议两公里内不要动用大功率设备,一百米内,可以视其为一个精神感应专家。”
巴图这才知道,噪音竟然可以抓取观测目标“精神感应范围”的信息,并将其复现出来。侦察能力发挥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不可思议。
噪音早就习惯了这份工作:“当然还有那个小年轻。嗯,来个缩放……好了,我们必须扩大模型覆盖范围,至少三公里,那个小不要脸的,感应半径三公里!”
巴图愕然:“半径还是直径。”
噪音咯咯发笑:“耳朵不好使吗?我说了是半径,大家的运气不错,隔了两个街区,距离岔开了五百米,否则我们现在就可以仔细考虑一下,怎么化解尴尬了。”
化解尴尬?应该说逃命才对!
巴图庆幸之余,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三公里半径的感应范围,难道那家伙是超凡种吗?”
噪音没有搭理他,继续施为,接下来又在投影区域,垂下了一根又一根暗色的长痕。
钢雄比较感兴趣:“这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让人很不爽,当初我被塞进军管监狱,被爆菊花,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只这个情报,卖上百八十万不成问题,你们谁要敢往外漏,就是我仇人。”
巴图脑子有些涨:“如果真是三公里,任何正面行动都没意义……”
“讨论这个话题才真没有意义。”钢雄随手划动,将三个最具威胁的人物摆到一侧,而将另外两个正常人拢到中间,“如果这五个人,今晚都住在慈善堂,我们除了强攻几乎毫无办法,这是最糟糕的情形,我会考虑取消本次行动。”
巴图点头:“我同意。”
钢雄冷笑:“这个可能性并不大,慈善堂不是旅馆,我们的‘先驱者’也不是傻蛋……”
所谓的“先驱者”,在巴图的理解中,应该就是量子公司。根据合作双方的情报渠道推测,罗南一行人到达圣玛利亚慈善堂,有量子公司操作的痕迹。
说不定那边也想要来个“出其不意”。
钢雄却不理会:“我们只考虑后一种情况,这个女人和她的经纪人会离开,也许会分给她一个保镖,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我们就盯上她了。”
“声东击西?”
“别说蠢话。”钢雄冰冷的眼神扫过来,“你一定是忘了这个……”
他的指头点在沙盘标示的核心位置:“我们的目标,这个瑞雯,她也是对付过量子公司深蓝行者小队的人物。据说近身格杀能力极强,你需要验证一下吗?”
没等巴图回应,钢雄已经摆摆手:“真的去碰,我们的计划差不多就完蛋了。”
“所以?”
“所以我们只考虑她。”钢雄屈指一弹,投影形成虚拟界面上荡漾细波,“不管有几个人离开,我们只要她。干掉保镖,经纪人的脑袋送回去。另外噪音,你发挥的时候到了……我们需要额外录制一段视频。”
“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噪音阔大的嘴巴张开,白牙紫舌,再加上沙盘上的光影,构成诡谲的图像:“我可以放开玩儿吗?钢,你总能拿到我最痒的地方,那个女人腰腿太棒了,一定是个好炮架子,我会好好爱惜的,只折断她两条胳膊……”
对噪音的狂想,钢雄不予理会,只是再次缩放投影区域,使地形图呈现出更广阔的区域,以规划后续路线:“普特公司的雇佣兵,袭击开始后发挥作用。就地阻击,延迟对方的救援速度,也给他观赏视频的时间。希望你们做了足够准备。”
“我们预备了四支队伍,还有一场精彩的骚乱。”
巴图在专业上颇具自信,可现在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不过钢雄先生,你确定要对那个人的姐姐下手吗?如果一个弄不好……”
“我们和你们公司合作,就是看中了你们的操作能力。我们有很好的嫁祸对象,对吧。”
“是这样没错,但是……”
“没有但是,那位年轻先生本身就值160亿,但他绝不应该把自己和这个星球未来的权力绑在一起。他,还有他的家庭,并不具备这个资格。”
钢雄表现得像一个哲人,厚实的嘴角裂开:“如果他能够活下来,甚至今晚可以挫败我们的行动,但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面对相似的局面,希望他能够及时作出选择,否则必然疲于奔命,直到再没有任何奔头!”
巴图不说话,却暗下决心,事后一定要申请调离,否则弄不好就是个炮灰下场。
钢雄做总结:“他以后怎么办和我没有关系,我需要机会,也需要时间。”
“我只要大长腿,草草草,切克闹。”噪音大声呼应,越发地躁动。
钢雄仍不理会,继续路线规划:“我们的撤退方向是海上,最近的是南海岸,也可以避开东北的黎兰区。”
“哦,钢,快开始吧,我下面都快爆掉了。”说话间,噪音竟然已经开始解裤腰带,完全不顾当前场合,这家伙纯粹就是个变态。
“我不切你那玩意儿,但我可以拉出你的喉管。”钢雄终于发出警告。
巴图见钢雄约束,也松了口气,但很快又醒悟一件事,脸色急变:“走海上?这和我们最初议定的不符。”
“是的,你们想进入荒野,利用你们卓越的浑水摸鱼能力,而这也是我们需要的。但如果直接前往,这需要纵贯整个夏城城区,在灵波网的覆盖下,我不认为我们有这个机会。”
“海上可是一览无余!”
“我们可以先入海,然后绕过海防部队的防线,重新登岸,从芒种切入内陆。虽然绕的远了一些,却能够让很多人料想不到。”
钢雄将投影核心区域移回到慈善堂:“在此之前,你不要忘了。在到达海上之前,我们到手的只是人质、只是交易筹码,怎么把目标换到手里才更重要……我们老大就在外海等待。”
“呃,金桐先生?”听到超凡种的消息,巴图下意识有些敬畏。
钢雄更加淡定:“金老大从海上来,我们当然要往海上去。否则你真以为欧阳辰和武皇是看门狗和蚁后,都不带出窝的?”
巴图愣了几秒钟才道:“有金桐先生压阵当然是极好的。不过方向问题,我要和上面沟通。”
钢雄摆摆手:“随你,但别耽误时间。”
巴图沉着脸出门,又听到后面噪音的呱噪:“你感觉我来几炮比较好?七八九十炮?你相信我能够做到的对不对?”
“闭嘴。”
“不不不,我的热情你hold不住,欧呃!”
房间里似乎响起一声闷爆,话音戛然而止。巴图庆幸钢雄终于上了“措施”,关门的时候回头打望,却看见噪音张大嘴巴,双手垂下,裤腰带坠着裤筒,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的玩意儿,当真辣眼睛。
可现在的重点是,噪音大张的嘴巴里,暗红的液汁正涌上来,还有眼睛、鼻孔、耳道都是如此。
“敌袭……远程狙击!”巴图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也瞬间往地上倒,同时脚下发力,向后平移。就势还一个拉门,把房门合上,挡住可能的狙击手视线。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也在这时,炽烈的红光喷射,顷刻盈.满房间,将合拢的外门轰成粉碎。
巴图还看到,投影区域的色彩已经完全被血红色涂满,相应轮廓正急剧模糊。可在那片斑块复生的血色光影中,分明有一只类似蜘蛛和人体交融的影子呈现,丑陋狰狞,犹如噩梦跃入现实。
面对这头魔影,巴图竟不知红光是从投影中起,还是从虚空中来。他只看到,钢雄摆出了防御加架势,身上闪烁出金属般的光泽,咆哮声中向后便退。
这时巴图已经撞开对面房间的门户,滑行进去,可只是百分之一秒的间隔,红光已经覆盖。
最要命的是,这份红光的能量并非外冲,而是逆向的拉扯,像一个无形的漩涡,强扯着巴图的身躯,重往血红光芒最浓重的区域而去。
那个中心,或许就是致命的地狱之门,
“啊啊啊啊……”巴图拼命伸手,想拽住对面房屋的门框,可手指头才沾到框架,吸力就骤然消失,他平拍在地上,脑子发昏,两脚发软。
下意识翻身去看,室内设备破碎什么的都在意料之中,但破坏力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大。沙盘前方,钢雄背对门口呆站着,一动不动,身上却似战栗不休。
“钢雄先生?”
巴图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尾音未尽,他就看到,钢雄巨大的身体瞬间折弯扭曲,肌肉骨骼在细密的撕裂声里,团缩成球,然后猛裂拉伸、崩解,破碎!
同样命运的,还包括地面上那些行动人员。
无形的力场覆盖了整个房间,主导了这一切,但巴图宁愿相信那是一块来自于地狱的血肉魔盘!
令人牙酸的撕裂破碎声,最终化为闷爆。血雾弥漫室内,在肆意涂抹的惨烈色彩之前,巴图脑子一片空白。
可他大睁的眼睛里面,还是映入一个身影。身裹血雾,渐渐清晰。
“钢雄?”不出口就知道喊错了,但巴图还是忍不住。
血雾凝聚处,那人倒是转过身来。这是一个相貌寻常的中年男子,相较于人形巨熊般的钢雄,显得瘦削不少,但身形也非常健硕。
他光赤着身子,不着寸缕,环目扫过室内,最终将视线定在巴图身上。
巴图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冷寂空洞的眼神,那眼睛里像是交叠着无数层的黑雾,永远也看不真切……可怎么觉得这么面熟?
他想张口说话,至少做一番交流。然而中年男子突向前迈了一步,无形冲击直接灌入他心口,巴图眼睛突起,意识就此寂灭。
随着身体逐渐接近海面,来自于浅水层的光线、声音以及细微的温度变化,当然还有那些懒洋洋游动的鱼虾们,共同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图景。
章莹莹的心神似乎都融化进了这片浅层海域之中,只有白虹还在殷殷震鸣,意犹未尽。
“呼!”章莹莹头部冒出海面,摇了摇,水面之上的面颊触碰到了一些细碎的浮冰,这些半透明的冰渣在海面上载浮载沉,只是扫过去两眼,就感觉冰寒刺骨。
她并不在意这个,只是刚呼吸了一口久违的空气,冰冷的水滴就打落下来,相较于海水,天空落下的冻雨甚至要更冰一些。
这场游离于天气预报之外的冻雨天气,据说已经在夏城盘踞快十个小时了,仍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章莹莹脚下不急不徐地踩水,同时吐故纳新,适应了一下海水内外将近二十度的温差,大有长进的身体素质很快就将小小的不适压下去。体感变得舒适之后,她往浮冰波动的海面吹了口气,本该温热的气息却吹出了锋利森寒的味道。浅浅的裂痕从眼前海面延伸出去,一直到三十米外才消失不见。
白虹的力量继续提升,姑奶奶现在也算是嘘气杀人的剑仙——章莹莹舔舔嘴角,不得不承认刚才唇舌有些发麻,嘴唇内侧裂开一点小口。这就是装逼的代价。
相较于“白虹天赋”的突飞猛进,她身体的强度竟然然有些跟不上了,这是比较吊诡的一件事儿。说是形神失衡,又有些不一样,回头要向武皇陛下请教才行。
当然了,请教问题什么时候都可以。她又在海底闷了快十天,无论如何也要放松一下。今天正好是周日,拉几个死党出去逛街,或者搓两局荒野,才是人生至乐。
心里这么想着,章莹莹也把六耳的接发功能打开,很快就有一连串的推送声音响起。此时她已经顺着海浪推力,来到了临海高崖之下,娴熟地在壁立如削的崖壁上纵跃攀援。
朋友圈那边,最醒目的信息来自于白心妍。夏城明明是天气阴湿,冻雨飞落,可这姐们儿自拍的照片却是阳光明媚,棕榈碧海。
尤其是她的自拍角度,一看就是躺在沙滩椅上从胸口往前照,露出丧心病狂的大长腿不说,还显露出第一流的身体曲线,在阳光的照耀下,白玉一般的皮肉更是炫目的让人眼花。
对这幅足以让男人舔屏的玉照,白心妍的自我评价是:
享受阳光,珍惜生命。
章莹莹顺手点赞,然后评论:“骚货,拿旧照片勾引谁呢?”
叮咚一声,对面竟然秒回:“明明是最新的。”
新的?章莹莹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儿,此时又一声响,仍然是白心妍:“用这个勾引十六岁的小男人,会得到原谅吗?”
“三年起步,但对你这个老女人来说血赚。”
唔,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味?
她就发了个私聊:“你在哪儿呢?去逛街啊。”
“呵呵,身在檀城,没法享受两种假期。”
“……什么时候过去的?”
“夏城时间昨天晚上,看天气不好,赶紧跑路啊。”
章莹莹切了一声,又觉得古怪。她对自家朋友的性格还是很清楚的,越是看似无聊的言语,往往又都另有深意。
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白心妍却不再和她多说:“春天再见吧,活着就要抓紧享受生命和阳光。”
好像得了绝症似的,呸呸呸!
章莹莹还想再多问两句,不过这个时候,她一直在关注的主题推送更新了,就是总会网站上,由武皇陛下亲手发布的rt8313荣誉积分任务回复情况。
原本是历史级的回复人次,还有良性的切磋互动,现在却被那个人憎鬼厌的ree,以及其发明的“喷壶男”、“夏吹”等名词给带歪了方向,成为了地域杀的战场。
要不是修行正在紧要关口,章莹莹早就挂帅出征,和那帮总会的渣渣们对喷去了。也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发泄,现在她一直堵着口气,对那边的情况保持高度关注和强烈执念。
不过,这个推送的消息是什么鬼?谁把新闻简讯给……我擦!
“探险通讯社夏城12月9日电,夏城安全局8日晚证实,当天该城多个区域发生骚乱,导致多人死亡。夏城警务部门在其官方社交账号上发布消息说,骚乱发生在8日22点前后,涉及区域较广,参与人员成份复杂,。目前骚乱已造成47人死亡,夏城24个行政区,已经有12个区进入紧急状态。”
新闻稿为僵硬的定式,但劲爆的内容却让人瞠目结舌。
章莹莹就是如此,这时她已经爬到了山崖中段自家暂歇的小窝。见了这消息,也没有休息的心情了,连潜水服也不换,继续攀援跃升,跨过两层公路,来到高崖的最顶端,也是周边海岸线上海拔最高的地方。
她登高望远,就看见远处海面上有巡逻小艇来回穿梭,更远处的海平面上,甚至依稀可见大型军舰的轮廓。而向内陆看,环海公路上面,车辆稀少,仅有的几辆竟然还是装甲车。
难道政变了吗?
章莹莹下意识打开主题页面,也取消了多个讨论组的静默状态。果然,不管是总会内网,还是夏城灵波网上,气氛都已经炸了。
各路消息实在太多太乱,单只是rt8313那边,一夜之间就多了几千条回复,里面穿插了很多新梗,乍看去简直就像已经被历史抛弃一般。
章莹莹只好从她最后关注的楼层开始,逐一爬楼复习,另外老实看新闻补课。
也没过多久,她就在流水般的回复中找到了最核心的楼层。大概是心情激动导致手抖舌颤,发言者留下的是一段逻辑混乱且意义微妙的文字:
“下垂不下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奶奶的滴水剑太恐怖了,在夏城的恐怖乘以二!”
还好,这个留言中还附了一段更有实际义的视频,结合看拍摄内容,应该是夏城的夜晚。大量警车和相关警务人员停在街口,堵得密密麻麻,但更扎眼的还是一具从人堆里往外搬运的尸体。
拍摄录像的应该是警方内部人员,还有机会给尸体做个面部特写。
最开始镜头没有抓住重点,在死者的精良武装、体形特征等方面游移不定。但很快,拍摄者就将镜头聚焦到死尸的头面区域,那里眼鼻口窍都是血迹殷然。
特别是眼部,呈现出异常的肿胀,一边的眼眶里水晶体已经爆碎,只留下黑红相间的血块。
“这关滴水剑什么事儿?”
不是太懂行的轻率留言,转眼就被各路人马给教育了:
“楼上的楼上请认真观看武皇陛下的教学视频。”
“滴水剑命中眼睛就这种死法!”
“这是由于滴水剑刺入眼眶、打入脑颅后爆裂,颅压急剧升高造成的七窍流血现象。这个人的脑子里肯定已经是一团浆糊了,五官流出的血液里也许还有脑汁儿……”
“要我说,这个模样看起来吓人,其实不算顶尖。最高明的手段,应该是单纯破坏脑组织,让人死的无声无息,而这一手烟火气太重。”
最后一段评价虽然有些装逼,但还是比较中肯的,不少人表示赞同。但事实证明,这位装逼犯现出本来面目的时间还是太早。
最早上传视频的那人,很快就发布了第二段。随着视频画面上,全副武装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抬出来,整个留言区都要颤抖了:
“总共死了多少人啊!”
“目测不少于十五个。”
“逐帧观察了一下,视频显示的是17人……”
视频最后,镜头转向了街道旁边的摩天大楼,上面有夏城某某酒店字样,证明了地点所在。
“夏城怎么了?”
“17个人都是一样的死法,也都是持械武装人员,死亡时间比较接近的样子,怎么看也不是虐杀。也就是说,这些人的死亡时间非常接近,也许就是几个呼吸的间隔。
“使出滴水剑的那位,其实是玩机关枪的对吧?”
“有些人的枪械连保险都没打开,究竟死得有多干脆啊?”
“求事发现场的超清图片。”
只要经常在这个主题下留连的,多半都是滴水剑的练习者和爱好者,最乐见的就是解析滴水剑结构,发掘其潜力。
故而两段视频一出,人们的热情迅速被点爆。而就在人们对这个现场议论纷纷的时候,已经是9号,也就是今天凌晨5点左右。
接下来,就是章莹莹曾看到的新闻简讯冒出来,让所有关注此事的能力者明白:
死亡人数、事发现场,远不是他们从视频上了解的这么简单——这处现场的尸体“只有”二十个不到,剩下的在哪儿,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死法?
是不是我浮起来的方式不对?
章莹莹忍不住吐槽自己,一夜之间,夏城的气氛完全乱套了。至于她本人,看到滴水剑就忍不住想起某个“喷壶男”,可这种纯粹杀戮用脚趾头想,也不是小孩子干得出来的。
至于“机关枪”式的杀法,除了武皇陛下,她还真没看到有人做过类似的演示呢。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新的相关推送到来,却是一个直播链接,下意识打开,便见屏幕后一位干练女性正竖起大拇指:
前沿速报,生命燃烧。我是不小心到夏城旅游的战场记者……
“战姬!”直播刚刚开始,直播间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流,就有人嗷嗷嗷地刷屏。
战姬,听起来很能打,却是一个比较有名的女主播。她自诩为战地记者,故而简称“战记”,但因为容貌更加出色,得了“战姬”的美名。
她的硬实力并不突出,但对新闻非常敏感,而且超级大胆,经常出现在里世界冲突的第一线。很多时候非常狼狈,甚至有几回都要被高手交战的余波震毙——很多观众最喜欢这个调调,美其名曰“代入感”。
现在,她到了夏城。
在直播正式开始间,战姬还播放了一段临时制作的短片,大概整理了昨晚上到现在,“夏城骚乱”的有关新闻和情报,二十秒左右的短片称得上是简单扼要,再加上直播间里一些消息灵通人士的弹幕科普,基本上把公开渠道的事态都讲清楚了。
不过在这二十秒的时间里,章莹莹忍不住撇嘴,她对战姬本人没有偏见,但现在她要看干货啊,水漫直播间有什么意思?
还好战姬很快正式出镜。此时夏城还是冻雨淅沥,地上都结了一层薄冰,但战姬没有打伞,只是一身看上去更适合野外生活的冲锋衣,兜帽罩头,就这么站在雨中,开始直播。
她的语速极快,但咬字清晰:“各位朋友早上好。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夏城现在正处在紧急状态,这中间疑似滴水剑的高效杀戮模式也很招人眼球,很多朋友都希望获得更详实的消息。但我要坦白,本来我并没有准备这次直播活动,理由是没有收集到足够的爆点……直到三分钟前,我意外遇到了一个机会。”
战姬是利用浮空自拍工具进行直播,操作简便灵活,她扭过头,镜头也自动跟随,转向了街道的对面:“对面是圣玛利亚教会医院,之前我从夏城警方内部得到可靠消息——请注意,这不是那个‘机会’,只是例行的素材收集过程。”
直播间里当即刷了一片血红字眼儿:
“战姬又套路了。”
“恶意吊胃口的打死!”
“再继续败人品,躺医院就不是下限了!”
见这边迟迟不进入主题,章莹莹翻起了白眼,直接切出去,只保留小幅界面和音效,继续在rt8313任务贴内爬楼。
几秒钟后,战姬的声音持续入耳:“根据警方通报,圣玛利亚教会医院内部,出现了与昨晚所谓‘骚乱事件’相关的案情,并有多具死尸被发现,其死亡时间是昨晚22点到22点30分左右……现在我划个重点,网上流传的警方视频其内部通报的死亡时间,也是昨晚22点到22点30分左右。”
“咦?”正爬楼复习章莹莹愣了一下,又把界面切回来,正好直播间里也切入了一幅夏城行政区划图,上面划了两个圈和一条线。
“圣玛利亚教会医院位于夏城南城区,而警方视频所显示的地点,位于东北方向的纳德区,两处案发地点,直线距离是48公里。”
战姬一晚上的功夫,也做了不少功课,以惯用的高语速,卟啦卟拉灌入很多干货信息,终于显现出这个推送直播的价值:“说到这儿了,我不妨稍微拓展一下。根据内部通报,警方目前发现的47具尸体,一共分布在四个点,除了以上两处,还有平江区与河武区,那两个点在夏城西侧,距离只远不近。如果我们画一条单程线路,依次通过这四个点,距离将达到149公里……好了,我们进入正题。”
地图标画了有关几个点位之后,随即隐去,重新显现了战姬的身形。此时她将半湿的兜帽往下扯了扯,好像刻意遮住面孔,很谨慎小心的样子:“正如以前一样,我不知道今天的直播能不能顺利进行下去,毕竟这不取决于我,而要看运气,还有目标大神的胸怀。”
直播间当即刷起了“666”,观众们用这种古老的方式为战姬持续性的“作死”鼓劲叫好。
“今天要尾行哪位?”
“既然在夏城,欧阳辰吧。”
“不是直接去尚鼎大厦敲门就好?”
“那就武皇陛下?”
“斗胆说一句,你们跑题了好不好?”
战姬不管直播间里如何,深吸口气,往街道对面走过去。才走到半截,她身形骤然一顿,几乎是反射性地低头,而在此刻,自拍镜头却极智能化地转移,锁定了路对面,刚从医院旁边人行道走来的两个人。
直播间的观众们,自然将注意力聚焦到那边。透过雨幕,可以看到,那两位都是男性,年龄也不是太大。
其中,走在前面的那位,看上就是二十出头,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就穿一件薄薄的卫衣,很青春的运动风,裤子、鞋子颜色款式一看就是随意混搭的,没什么章法。
相比之下,后面的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就老成得多,也讲究得多。硬朗的寸头搭配休闲西装,虽然简单,却很有型男味道。不过,就是这位年龄较长的型男,正给前面的年轻人打伞。
这对看起来很古怪的组合,正好与战姬相向而行,双方距离正迅速接近中。直播间里大部分观众没看出这两人的底细,不明白为什么战姬表现得超紧张。不过高度互动的模式,还是很快就将答案顶到最显眼的位置:
“我靠,田邦!”
“田邦?那个血狱?”
“超凡以下第一人?”
“这不是尾行,是撞车啊!”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瞬间激动了,“血狱”田邦,毫无疑问是最近一段时间极具号召力的强者之一。他有正面击杀摩伦这样的实打实战绩,更有军方背景,手握重兵,真论破坏力和影响力,甚至比某些独往独来的超凡种都要来得惊人。
很多渠道都在传,如果给田邦一个大队、五十部左右的深蓝行者,在整合的“格式化领域”加持下,他甚至可以击杀超凡种,且全身而退。
正因为这样,好事者称其为“超凡以下第一人”,是军方招牌中的招牌。
在满房间的骚动中,战姬低声道:“喏,这就是机会了!”
面对这种情形,其他人怎么也要考虑一下后果,但战姬能够在里世界,以这样一种传统模式占下位置,就是因为她果断的行动力。
她只用了十分之一秒来消化惊讶,然后就笔直地冲去,张口便道:“田大神你好,我是‘战姬前沿’项目的直播主持,我叫……”
“你用这玩意儿,能坚持多久啊?”
面对斜刺里出来的女性,还有悬浮在冰雨中的拍摄工具,田邦的反应,超出了几乎所有人的预料。特别是他睁大眼睛,歪头看向镜头的表现,第一间呈现在所有收看直播的能力者眼前。
“哇,好萌!”
“战姬遭瞬秒。”
“台词污力十足啊!”
绝大部分人还是头一回看到田邦,很难想象,这位正面击杀老牌b+级强者的军方少将,竟然是如此接地气的年轻人形象。
直播页面立刻刷了屏,同时对战姬的遭遇表示十足的幸灾乐祸。至于滴水剑、夏城骚乱之类的事情,反倒是次要的了。
却不成想,田邦在“天外飞仙”式的一句之后,又主动伸出手:“战姬?对吧,仰慕已久,今日见面,幸何如之。”
文绉绉的言语加上礼貌尊重的态度,有如云中奇峰,虽在眼前,却难测全貌。战姬从第一秒开始,就丧失了所有的主动权,此时也傻傻地伸手,与田邦相握:“您认识我?”
“对呀,前沿速报,生命燃烧。你的‘战姬前沿’我看过很多期,毕竟里面涉及到很多强者,包括超凡种的第一手素材,参考力十足,对我来说很有用处。”
战姬也是久历风雨的王牌主播了,可听到田邦如此评价,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眩。这无疑是极高层次的褒奖和肯定,就凭这几句话,她的身价必然是翻着倍往上涨。也因此她脸上微微涨红,脑子运转都有些停滞,连谢谢都忘了说。而这一切的反应,又都通过镜头,反馈到直播间里去。
“哇噢,知己啊!”
“燃烧者里面还有这种人物?”
“超级暖男必杀!”
“战姬,稳住,别生扑!”
“快点儿,洗白白嫁了吧……”
直播间像过节,而田邦则疯狂圈粉。绝大部分人都忘了他们收看直播的目的,有乱七八糟和田邦打招呼的,还有鼓动战姬和田邦把臂同游夏城的,总之主题彻底混乱。
“真是够了!”身为观众的一员,章莹莹有再次切出页面的冲动。
而在这个时候,身为主播的战姬反倒是冷静下来。即使直播效果超棒,可从专业角度来看,她完全是被田邦带着跑,对于一个追求独立和刺激的优秀主播来说,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她暗自咬了下舌尖,让自己从晕陶陶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心念电转,顺势便道:“田少将治愈力超棒,比我看过的大批心理医生都要给力。话说刚才我看到您从医院出来……”
田邦笑眯眯地打断她的话:“不是医院,是医院附属的慈善堂,我也就是去看个朋友,然而吃了闭门羹。”
主题又飞了!在此非常事态之下,作为军方代表人物的田邦,专门跑到案件相关区域,就为看个朋友,谁信啊?
田邦这滑不溜手的模样,让战姬好有挫败感,专访之类果然不是她的长项,她应该顺应民意,来个“尾行”的。
不过,战姬也有些好奇,像田邦这样的人物,有什么朋友会在慈善堂,而且还很干脆闭不见客,难道是大隐隐于市的超级义工吗?
想了想,战姬试探性地问了句:“你那位朋友,不在?”
“不见客,我合计着,大概是因为没有拎着礼物上门的缘故。所以我准备亡羊补牢,帮他杀几个人,表明一下态度。”
“呃?”
田邦并没有拒绝战姬跟随,默许了直播拍摄,但他也并没有真正去杀人,而是面不改色将吐口的狠话又吞回去:“开个玩笑,别当真。我这么说,跟毁人家似的。”
那也是先毁你好不好。
战姬在心中吐槽。此时,在濛濛雨幕之下,田邦闲庭信步似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身边的寸头型男,好像下属一位校官,叫居凌的,一丝不苟地为他打伞。
老天爷,赶紧让事态上正轨吧!
战姬紧了紧冲锋衣,感觉冻雨越发冰冷刺骨,但她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几步的蕴酿之后,她终于问出了已经压在心头很久的问题:“田少将,您对昨晚上的夏城骚乱怎么看?那种疑似滴水剑的杀伤手段,您能不能从专业的角度,给我们谈一下看法?”
田邦笑着摇头:“战姬啊,咱们也算熟悉了,对吧?”
又是这样……
战姬真不想再绕圈子,可是面对田邦看似礼貌实则强势的做法,她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是,是的。”
“那么,我也就不客气纠正你一个错误。你说‘昨晚上’的夏城骚乱,这是不正确的。”
“呃?”战姬眨眨眼,“您的意思是,骚乱还在继续吗?”
“我是说,只要夏城政府没有解除紧急状态,骚乱就是现在进行时,就算一时半刻没有爆发,也随时埋着爆发的种子。大家要对政府判断有信心,不是吗?”
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又觉得不对味儿……
田邦面向镜头,看上去无比配合直播进程:“目前夏城已经收紧了入境办理,相当一部分会被拒之城外,大伙儿极可能白跑一趟;白跑也就罢了,一个弄不好连命都搭进去,那就实在不划算了。所以呢,最近要来夏城旅游、访友、做生意的朋友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战姬从来不知道,堂堂“血狱”竟然还是个话唠,她艰难地从铺陈的话语中,寻找有价值的情报,然而还没有问出口,田邦倒是主动把话题转了回来:
“对了,你说昨晚在纳德区的‘滴水剑’屠杀事件……难道现在已经传遍全球了吗?”
他对着镜头,露出无辜茫然的眼神。然而被带着绕了无数圈的直播间观众们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装,接着装!”
“杜绝恶意卖萌!”
“他是军方大佬,他不知道……呵呵。”
“如果他不知道内情,楼上的就把脑袋割下来给战姬当夜壶!”
战姬对人头夜壶是拒绝的,她小心翼翼地尝试保持话题方向:“在发布滴水剑技法的rt8313任务贴里,至少已经有上万人次回复,我想这件事在荒野探险家协会里,已经是彻底扩散开了。”
田邦摇头感慨:“rt8313啊,真是怀念!想当初,我也是跪舔武皇陛下的纯情少年,因为能力性质问题,我滴水剑学得很一般,在焚心刀上倒是有些心得……”
他又来!直播间群众已经出离愤怒了,刚刚圈起的一波路人粉,瞬间黑化:
“绕到焚心刀了,吹你牛逼是吧?”
“啊啊啊战姬你不要再给他机会!”
“警察叔叔快来,把这个话唠拖走!”
“某人不要叫田邦了,叫田圈儿吧。”
“果然,甜甜圈吃多了有碍健康!”
刹那间,直播间里就被“甜甜圈儿”刷屏,战姬感觉已经丧失了对直播间的控制。好吧,她也从来不是那种掌控力强的主播,她最出众的本事,还是作死。
面对滑不溜手的田邦,她一咬牙,直接作了个大死:“田少将你特意提起武皇陛下,是暗指夏城骚动与她相关吗?”
田邦睁大眼睛看她,末了拍了拍巴掌:“果然还是有记者属性的……你的脑洞很让人佩服,不如再深入阐释一下?”
既然已经在作死的路上大步狂奔,战姬也就不怕什么了,她再不理会直播间,只把前面做的关于地点和距离的分析,重新再说一遍,然后总结:
“四处案发地点,几乎同样的死法,虽然案发时间都非常接近,但如果有惊人的移动速度,在半小时内做到这一切是可能的。事实上都用不到超凡种,一个速度非弱项的b级强者也差不多了。真正的难处,还是滴水剑,而能把滴水剑当机枪使的……武皇陛下作为技法的传授者,应该比其他人掌握更多的信息。”
战姬到后来还是缩了,她想造个大新闻没错,但作为记者,一个人唱独角戏是要被天诛的。
这时候,田邦却又叹了口气:“战姬啊,你掌握的素材还不够。要知道,有些事情是超出正常逻辑范畴的……比如,死亡时间问题,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没有‘半小时’的说法,根据警方调取的现场监控,你们知道的四处地点,其案发时间,最先和最后的时间差,在五分钟以内。”
田邦伸出手,五指叉开,在镜头前来回翻动,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五分钟?”
“还有,案发地点也不只是你们目前知道的那四处。附近就还有个更刺激的……我和战姬带大伙儿去领略一下。”
“甜甜圈”田邦在该死的在云遮雾绕之后,终于爆出了有价值的猛料,而且还越俎代庖,抢占主播之位。
毫无疑问,连续猛料对直播参与者的逻辑造成了相当冲击,一直在关注直播的章莹莹,此时就切入事务所的工作群,一连放了两排“目瞪狗呆”的表情,当然也没有忘记把直播链接发上去。
“真的是陛下出手了吗,为什么我感觉好有道理?”
“莹莹你这么给陛下扣锅好吗?”
“是不是陛下都无所谓了,我倒觉得问清楚罗老板那边是什么意思更合适……呀,我好像暴露了什么?”
“果然有人这么想对吧?”
“说实话的小孩要打屁屁。”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吗?”
“不止一人+1。”
“不止一人+2。”
“不敢说实话的胆小鬼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十天闭关,果然已经被世界抛弃了。章莹莹一脑门儿问号,终于还是忍不住,在群里发信息询问:
“罗老板?罗南?他怎么了?”
很快,大量的信息就从工作群里涌出来。
章莹莹只扫了两眼,就陷了进去。高崖上强风冻雨飞落,打在脸上微微生疼,她也不做理会。也就是在这个过程里,她的脸色渐渐沉下去。
两分钟后,章莹莹给白心妍去电话,然而不久前还和她互动取乐的朋友,这时全然没了消息。
稍后一段时间,田邦和战姬跨过两个街区,抵达了传说中的案发现场。这里确实已经被警方层层布控,偌大的写字楼除了警务人员,再没有其他人。
有田邦在,一行人很顺利地进入写字楼。不过为了避免麻烦,战姬还是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秘书脸,尽量契合田邦二人的军旅风——虽说田邦本人并没有类似的气质可言。
案发现场位于写字楼75层,三人过来的时候,这个楼层已经有警务人员站岗,但相关技术人员不多,勘验工作也没有正式开始。战姬刚出电梯门,冷不丁的就看到走廊里有一句仰躺着的死尸。
“这个现场的案发时间?”
“如你所想,和其他地方差不多。”
“那相隔快十个小时了,现场保存得太好了吧?”
“因为警方确实是刚得到消息。”
“得到消息?”
田邦微微一笑,领着战姬绕过尸体,到第一现场的工作室内。屋子里面一片混乱,但基本上保持了昨晚上的原貌,并没有遭到破坏,地面和工作台上有些溅落的血迹,但并没有其他的尸体。
既然田邦配合,战姬也就不客气了,迅速将周围现场情况录入,还给了死者一个面部特写。
直播间里都是能力者,对死尸什么的耐受性较高,只是好奇心更重一些:
“谁认识这位?竟然劳动田邦大驾?”
“路人脸,没见过。”
“夏城的出来接客了,有见过的没?”
“战姬你伸把手啊,看看尸体僵硬程度,还有尸斑的情况。”
类似的事情,战姬以前也干了不止一回,她转脸看向田邦:“可以吗?”
如果田邦同意她就动手了。
然而田邦送来笑脸:“没必要这么麻烦,基本信息还是有的。”
扭头示意,寸头型男居凌便报出相关信息:“巴图,普特服务公司夏城分部行动主管,能力c+级,该人死亡时间为8号晚上22点13分。从普特公司提供的情报看,同时死亡和失踪的,还有公司合作方、其下属的行动组以及雇佣兵共计42人。”
听到这个数字,战姬一愣,旋即倒抽一口凉气:“这些人已经进入了官方统计吗?”
“并没有。”
“可是这里与圣玛利亚教会医院很近……”
“那里面的死亡人员,与普特公司是两拨。医院里的是另一个公司的行动队成员,事实上,圣玛利亚教会医院本身,就是那个公司间接控股,以处理一些特殊事务。可惜昨晚上,核心人员被一窝端了。”
田邦摆摆手:“现在医院多半是开不下去了,后头还沉着呢。”
随着连续的猛料爆出,直播节目终于进入了良性循环。
“666666,我好像看到了夏城官员生无可恋的脸。”
“47+42=99,再有一个就百人斩了!”
“前面数死早,另外10个你帮着杀?”
“就这样也狠爆了好嘛!究竟是哪位大神啊,快收了神通吧!”
“2096年终岁尾,终于有大魔头抢位。现在的夏城可谓一号魔窟。”
“魔窟没毛病。”
“魔你娘,窟你妹。”
“夏吹死开!”
“眼瞎的滚蛋,没看到甜甜圈刚才说了一堆行动组、行动队?还有,普特服务公司是搞专业杀手、雇佣兵服务的,特么一堆武装人员,明明是要搞事的节奏!”
直播间里转眼又变成地域杀战场,战姬却在最初的惊讶之后,敏锐地抓到了几个敏感点:“为什么这个巴图的死亡时间,可以精确到分钟?”
“精确到秒也没问题,因为有监控。”
田邦的回答更没毛病,而且还让居凌给战姬展示一下。于是战姬就从监控视频上,看到巴图躲闪、吸回、挣扎,最后仰面挺尸的全过程。
监控录像显示是昨晚22点13分没错,可是……
“出手人呢?”
“只有走廊部分的监控,而那位始终没有走出来。”
“……”这做派实在太可恨了。
战姬平复一下心情,视线和镜头重新转向了巴图的尸体,不论是她还是直播间里一些观众,都发现了一件事:
巴图的死法,并不是眼球和大脑内爆!
“这位是心脏机能崩溃。倒是楼下及周边街区的32名雇佣兵,致死原因倒是滴水剑没错。”
战姬一怔:“这是33个,还有9个?”
“名义上是失踪了,不过嘛……”
田邦伸手环了一圈:“都在这儿了,房间里的血迹,验出九个人的dna,基本上可以解释为尸骨无存,只留下了这个。”
他弯腰拾起地面上一个扭曲的金属结构,随手抛了抛。
直播间里不知谁带头,刷过了一片目瞪口呆的表情串儿,再没有别的言语。
战姬追问:“尸骨无存的意思是,都被什么,唔,畸变种吞掉了吗?”
田邦对她竖起大拇指:“想象力丰富又合理!我倒希望是那样,至少麻烦会小一些。不过呢,这个扭曲的钢铁喉咙,应该是来自于五金猎团的钢雄,那个家伙虽然是笨了点儿,却也不至于在繁华市区,让一个畸变种把他和八个能力者一块吞下肚,连个声息都没有。
“所以说,现在这世道,越来越危险了……你说对吗,阅音妹妹?”
田邦忽然笑起来,随手抛掉钢铁喉咙,张开手臂,迎向门口。那边正有一位职装女性,跨过巴图的尸身,走进屋里。
在她身后,是一堆身着警服的专业人士。
案发现场变得热闹起来。
“阅音妹妹好久不见,来抱抱。”
“喂?喊你妹妹生气啦?这么多人,也不好意思再喊姐呀。”
“你十五,我二十;你二十,我二十五,我叫你妹妹怎么了?当初我是看你刚过去比较可怜,才叫声姐姐,现在你混得风声水起,还由不得我拨乱反正?”
当职装女性进入房间之后,田邦就进入了跟随和搭讪模式,叽叽喳喳个没完,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之前的关系似的。
至于其他警界人士,他根本不搭理。
他的这番做派还是有效果的,战姬的镜头始终跟随着他们,直播间里也很快聚焦过去,且有弹幕评论:
“看着像青梅竹马……”
“奸情满满。”
“谁啊这是?”
“夏城分会的何阅音,军方退役的燃烧者,现在是‘铁三角’下面最具实权的人。”
“没错没错,就是她了,基本上干的都是常务的活。”
“而且是还白富美哦,‘空天何’知道吧,军方世家的高顺位继承人。”
“何长官塞高!”
“罗老板小心啊!”
“……前面的啥意思?”
直播间里气氛欢脱,田邦却已经快把天给聊死了,面对何阅音冷彻的眼神,他无奈举手投降:“好吧,我们说正事。现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如果是强迫症,看到这种场面一定不会开心。明明是一拨人,结果却是两种,不,三种死法。
“全身血肉都被打碎了再吞掉的;
“摧心索命没有任何多余力量的;
“还有他们那些手下七拼八凑的游民雇佣兵,才和外面享受一个待遇。
“怎么说呢,到达这个现场前,我大概知道一些事态严重性,可现在我发现,明显还是低估了。那位对杀人这种事根本没有概念对吧?也许就像玩电子游戏?所以还会继续死下去……吧?”
何阅音想了想,终于开口回应:“事情不解决,多半会。”
“啧,你说得这么实在,简直让人绝望。”
话音方落,新的信息传过来,何阅音、田邦,还有几个警界人士,都先后接收了有关情报。里面唯有田邦还记得,现在是直播时间,转眼看下镜头,将情报念出声:
“百柏公司的餐厅死了四个人,夏城sca分局门口,有飞行器突然失控撞向大楼,被防御武器打成了灰,里面大概有七到十个人……夏城骚乱的死亡人数,正式破百。”
百人斩,达成。
从本质上讲,死九十个人与死一百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在数字统计上,三位数总是要比两位数更具有震撼力。
“割草机啊这是!”
直播间里当即刷过大量“赞同”、“认证”、“割草机+1”附和之语,最后以漫天飘过的“100”做结,算是对这件事情的定性。
相较于死亡人数,田邦与何阅音对两个新的事发地点更关注。田邦就挠头:“今天是周日,也没有加班,这两拨恐怕就是去踩场的,然后也是这下场……他已经会预防了,我该说可喜可贺吗?”
这次,何阅音没有回答。此前不管田邦如何唠叨,她都是一丝不苟地走现场,此时就来到被田邦随手抛掉的金属构件之前,垂眸打量,若有所思。
田邦叹了口气:“多半是钢雄,监控显示,昨晚他和噪音等五金猎团的人进了这里,再没出去过。”
直播间里有人打出问号:“钢熊?”
“是雄不是熊,之前甜甜圈就已经说了。”
“同听到。”
“完全被甜甜圈绕晕了,之前提到但我没注意。”
“靠,无声无息死了个b级。”
“666666!”
直播间里毫无技术含量的刷屏,把一些有价值的讨论信息也给淹没了,而花里胡哨的弹幕看得人心生烦躁。
“该死!”
屡次与白心妍联系未果,章莹莹已经出离愤怒了。眼下就算没有得到亲口确认,她也能肯定这个事情的性质。
白盐脑抽了吗?她在想什么啊!
她恨恨切出了直播间,想直接关掉的,犹豫了一下,还是保留。本来要与罗南联系,但打通的却是竹竿的号码。
半分钟后,她几步纵下山崖,换了衣服,踏上了环海公路。利用协会特权,经过“友好协商”,借用警方的巡逻车,往市里赶去。
路上,她又上网查看信息,直播间那里干脆清空弹幕,只看何阅音与田邦的动向,另一边,她又打开rt8313任务贴,看最近的回复。
显而易见,战姬的直播节目已经形成了热度,这里也受到影响,正在讨论钢雄的事情,但发贴、回贴的传统论坛机制,以及讨论时的群聊模式,还是能够承载更多的信息。
“钢雄是协会成员吗?”
“五金猎团在协会注册,肯定都是的。”
“金桐老大怕不是要气得头箍迸裂?”
“钢雄不是b+吗?说死就死了?”
“还差点儿吧,全世界才多少b+?感觉和超凡种一样是濒危珍惜动物。”
“珍惜也就罢了,濒危是什么鬼?”
“不满千啊不满千!”
根据协会的大数据,七万人的觉醒者中,绝大多数都是c级。像是夏城,千余名会员里面,注册的“建筑师”也只有十四位,这个数量和比例,在总会下属八十八个分会中,都是首屈一指的。
虽说总会对b级以上能力者的数目一直讳莫如深,但早年“密契之眼”的尊主曾有一个著名的论断:
“师范不满千,超凡不满百。杂草接花木,零落难成林。”
其中“师范”是“密契之眼”的内部称呼。就是指建筑师、b级强者。这句话不考虑后面两段,意思就是,预计全世界能力者加起来,b级强者也不到一千人,超凡种更不足百人。
作为世界三大秘密教团之一,“密契之眼”的权威性不比“荒野探险家协会”逊色。而其尊主更是位列世界前五的超凡种,一口唾沫一个钉的那种。
后来有人向密契尊主确认,那句还有另一个解释:建筑师和超凡种加起来,全世界也不超过一千个人。而且要注意,这是包括协会、教团、散户,甚至燃烧者在内的最广泛意义上的估计。
就算协会家大业大,来个天下英才,独占一半吧,也不过就是五百来号人。
这里面b-级别的,起码再分出去一半,像钢雄这样的老牌强者,排在协会前三百名毫无问题,发挥好了,前两百名也是有的,放诸世界,也是五百强的水准。
然后,就这么挂掉了?
“最近协会的b级垮得有点儿快啊。钢雄不说了,还有蛇语……哎,记得蛇语就折在了夏城吧?”
没有人接这个话题,大概是有点儿敏感,也因为这个时候,有人把直播间里田邦曾向战姬展示的监控录像翻录了一份儿,转发到这里,同时求问:“求大神分析,钢雄到底是怎么死的,视频上感觉太快了,是我的错觉吗?”
有人就回复:“不是错觉。从视频看,多半是死在那个普特公司行动主管的前面。后者有一个很明显的惊怖表情,大概是看到了刚雄的死法,没说的,肯定是又快又狠,才有这反应。”
某个标识为“资深情报分析师”的id说得更详细些:“换成我也怕呀,从那个主管躲闪到冲击波破门,再到倒吸、挣扎、发呆、死亡,时间跨度也就是3.7秒,名副其实的秒杀。而且从现场看无明显对抗痕迹,证明钢雄是被压倒性的力量,至少也是被强劲控场+爆发式杀伤的手段下完蛋的。就算出其不意的暗算吧,境界差距也必然存在。”
“所以……”
“还不到所以的时候,你们看这个。”
“资深情报分析师”发上来一张图,上面清晰显示了夏层高端战力的情况:“夏城十四名b级、两位超凡,其中有六个肉身侧可以直接排除掉,这根本就不是肉搏的战场。接下来再把不符合‘压倒性’、‘强劲控扬+爆发’条件的排除,像是擅长催眠的白先生、画符的高猛等等,b级里面也就游老和角魔的能力沾上点儿边儿。可角魔得罪了武皇陛下,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回夏城。游老的话,我记忆里面他就没有杀过人……”
“你直接说是两位超凡种不就得了?”
“问题就在这儿,欧阳辰行事有君子之风,做事一般会留余地,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杀性;武皇陛下行事高调,做了就不怕人知道,都不会形成这种局面。”
有人斜刺里来了句:“还有一位啊,虽然硬实力上可能逊色些,可危险级别一点儿都不低。”
“资深情报分析师”迅速回复:“我知道,你是说传说中的‘人形次声波阵列’,如果这里留下了足够量的无外伤死尸,我第一个就会想到他了,但没有……这位的能力,有没有那条魔鬼鱼,是两码事。
“所以要对付他,先要杀掉那条魔鬼鱼对吗?”
“你‘所以’跑题了哈。我的意思是,要以视频显示的方式,杀死钢雄这样的强者,要么是夏城某位违逆本性做出来的阴谋,要么是哪个不知名的强人下手……”
“资深情报分析师”还在分析的时候,已经有人跳过他的长篇大论,直指更上一条的信息:“呵呵,楼上某人一定没看警方内部通报。昨天晚上在平江区的案发现场,在什么云都水邑,据说就是存放魔鬼鱼的地方……咦,我好像看透了什么?”
“我也好像看出了什么。”
“看他老母,有人带节奏!”章莹莹恨恨地在灵波网的私人群聊里发信息。
竹竿秒回:“大家都在带节奏!”
剪纸发了个眼晕的表情:“尼玛太乱了。”
红狐紧跟好哥们儿:“马上图穷匕现。”
“看直播!”竹竿再次提醒。
章莹莹见此切入直播间,只见到何阅音与田邦在那儿交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们说什么了?”
“弹幕,看弹幕……我草!”爆岩也加入讨论,直接发的语音。
章莹莹重开弹幕,入眼就是一片血红,有人以弹幕刷屏,满满的全部都是“16000000000”。
连刷了快十秒钟,才有零星的评论跟上来:“什么玩意儿?”
“滚滚滚,都看不清何长官的美颜了。”
“管理员把这个渣渣踢出去!”
但同时也有表示严重好奇的:
“16后面几零?”
“目测9个。”
“是160亿。”
“什么160亿?”
“空天何的资产160亿没毛病。”
“何长官的身家吗?求嫁!”
眼看这些闲的蛋疼的观众们,就要把话题带歪。很可能是同一个家伙,再次用血红字体,加上大部分人都看不懂的数值刷屏
“千分之二、千分之二、千分之二……”
紧接着,又是一排血字淹过去:“去问啊,去问啊,去问啊……”
直播里的话题方向终于被成功引导了。
“好吧,那个渣渣成功的吊起了我的好奇心,战姬发挥你作用的时候到了。”
有人“笑哭”:“找准目标,何长官一看就不好说话。”
“然而田邦是个笑面虎怎么办?”
“笑面虎无误,心疼我战姬。”
十几秒钟的功夫,直播间就已经形成了足够的推动力,要求主播去做他们最渴望的事。相应的,这里所发的每一条弹幕,都是真金白银堆起来的。像是那个强行刷屏带节奏的,更是用荣誉积分才能实现。
正因为如此,战姬必须需要花费更多心力,去对付这种超出她计划和控制范围的变化,她的直播节目最具吸引力的也是这一点:
作死、再作死、在观众起哄下作死……无限作死,如此逐级拔高,直至game over。
坦白讲,现在战姬已经觉得情况不太对头了,从她得到内部消息,到与田邦的交流,还有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件,说巧合不是巧合,说刻意不像刻意,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时刻加以修正,因势利导,将事态转向他们期望的方向。
因为不怕死的直播风格,战姬也算有幸,与多位里世界顶尖人物有过接触。在她看来,这种滋味似曾相识,她好像撞进哪个大神或者哪个势力编剧的计划里去了。
一边是理智狂叫危险,另一边是节目效果翻着跟头往上走,在二者中间,她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根本不用犹豫。
更何况这个时候,她的幕后团队已经将各个渠道的情报综合在一起,向她发来了一段比较可靠的信息。
在看到有关信息的一刹那,战姬就控制不住了。她眼珠一转,先与直播间观众互动:“我这边的团队刚得到一个消息,某个带节奏的混蛋,是不是你干的?”
直播间里气氛倒是满格:
“封了他,封了他!”
“都闪开,战姬的‘枪法’来了,这个枪头子好犀利。”
“我又有种不祥的预感。”
“预先为战姬点蜡烛。”
战姬移转摄像头,微不可察地咽口唾沫,希望刚才的闲话可以帮她缓冲一下。她考虑了一下措辞,轻手轻脚地来到田邦与何阅音身边,抽个空当,突然发问:
“有流言说,夏城骚动与量子公司主导的一个项目有关,两位怎么看?”
屋子里可不只是田邦与何阅音,还有五六个警界人士,此言一出,人人侧目,战姬瞬间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田邦没有再做“甜甜圈”,却依旧保持“笑面虎”本色,笑眯眯地不说话;而旁边的何阅音,则将冷澈的视线投注过来,战姬适时调整镜头,给了一个特写。
战姬知道,后面的话说出来,她可能就把何阅音乃至夏城分会给得罪死了,可最终习惯性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据说量子公司以项目千分之二的股份为花红,悬赏追回遗失的实验体,该股份的估值高达160亿,后续还有很大的增长空间。而那个实验体,目前就在夏城分会手中,由分会的精神侧天才罗南掌有——请问,这是事实吗?”
上百个字,战姬说完只用了十二秒钟,难得字字流利如珠,清晰可辨,毫无错漏。
何阅音仍没有开口,田邦呵呵地笑起来:“战姬啊,转行做新闻播报了?”
战姬已经战力全开:“您说是新闻,意思是这并非是流言?”
直到这个时候,绝大多数观众才从连珠炮似的言语中回过神来:
“真的是16后面跟了9个零……的巨款啊!”
“原来如此啊啊啊啊啊啊!”
“靠靠靠靠靠靠靠靠靠,不说够九个都不够尊重!”
“最近去夏城的班机在什么时候?”
“我在洛城,有同去的吗?报酬可以对半分,千分之一可以接受的。”
“我现在去夏城……卖棺材可以吗?本地人有合作意愿的请留言。”
“快看星空俱乐部的任务系统,高级区已经更新了,接单人数已经破百!”
瞬间爆炸的弹幕,淹没了整个直播间,还有火焰燎天的动画效果,烧得人头躁动。
而就在这爆炸式的氛围里,冷淡而平静的言语切入,说话的正是何阅音:“我不明白你说的实验体是什么。”
“可是……”
“目前协会方面是在进行一位未成年孤女的保护工作。这位孤女自小被拐卖,后来转手卖到了夏城河武区的一家由黑帮控制的地下格斗场,被迫从事致死性的非法格斗。在9月30日晚,该孤女由夏城分会拯救出来,在此期间,孤女超凡能力觉醒,根据荒野探险家协会的有关保护规程,夏城分会吸收她为协会正式会员。”
面对何阅音黝暗又似透明的冷彻眼神,战姬原本转速飞快的脑子,有点儿卡壳,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咦,是协会会员吗?”
“那位孤女的入会注册手续早在9月30号午夜前已经完成,协会相关手续顺延到10月1日午夜前,都有据可察……问题是,在我方拯救保护期间,量子公司所属,天青保全夏城分公司时任负责人严永博,先以武器平台攻击我方人员,又派出深蓝行者战斗组进行截杀,并公然在夏城居住区动用粒子炮等违禁武器,在造成我方人员受伤的同时,严重破坏了夏城的安全与秩序。
“夏城市政府已就此事向量子公司提出严重警告,并进行了处理;夏城分会也据此向量子公司进行交涉。一切过程和相关文件,都记录在案,联邦公民可以凭借有效权限调阅。
“由上可知,协会保护的孤女远未成年,且遭到连续转卖,并没有合法的监护人。在这样的背景下,实验体代表什么?如果她是实验体,我想请问,两个世纪以来,人类文明确定的人体实验‘知情同意’原则如何体现?量子公司在这里持何种立场?相关任务、悬赏、花红,又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夏城分会希望能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直播间里的氛围,开始从躁动转向凝滞,有人嘀咕了一句:“我怎么感觉到了新闻发布会。”
“不是发布会,是法庭啊法庭!”
“直接说刑场多好?”
不管如何评价,何阅音的发言都在继续:“根据荒野探险家协会成立的原则、章程,夏城分会将为能力者的安危福祉贡献最大力量,对那位孤女提供力所能及的保护,并配合政府,根据相关授权,对于一切践踏法律和相关行业规定的组织与个人,进行最严厉的打击,这一决心坚定不移。也希望相关人等摒弃流言、摆正位置、克服贪念,不要做亲痛仇快的傻事、做火中取粟的蠢事……”
“咳,阅音妹妹,再说就真变成发布会了,照顾一下战姬小姐的节目好嘛。”
田邦笑呵呵地打断何阅音的发言,过来抢了个镜头:“我就要说啊,阅音妹妹做事,一向周备齐整的,物证人证都不缺。什么?自说自话、自编自造,没有人证?
“你们现在没有听到吗,你不们不是人证?嘿,那位警官,说的就是你,帽子下面光头戴铁箍的那个,别再盯那个破铜烂铁了,过来当个人证好吗?”
镜头晃了一下,找到了田邦所指的警官,也映现出一张冷漠狭长的脸。
入镜的中年男子,脸型狭长,眼窝深陷,就算是被田邦直指,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直播间的观众们受到田邦言语的引导,大部分都去看这人的脑门,然而这位戴着制式警.帽,帽幨遮挡,从摄像头的角度,还真的看不到帽子下面是什么。
战姬有心转一下镜头角度,可是从田邦话里话外的表示来看……不,已经不用田邦暗示了,身为优秀的主播,战姬脑子里储存全世界所有在册超凡种及绝大部分b级强者的影像资料,在新的刺激之下,闪念功夫,就已经确认了眼前这位“警官”的真实身份。
“天啊!”
战姬不自觉发出一声低呼,或许是反应太大,引得那位“警官”移注视线,浅褐色的眼珠透出冰冷无情的味道,正如他刚刚揭下警.帽后,显露出的银灰金属头箍。
头箍盖住此人大半额头,上面刻有常人无法辨识的奇异符号,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下,颗颗凸出,仿佛随时可能挣扎出来,十分诡秘。
当这件特殊的金属头箍呈现,一切的不确定性都划下了休止符:“铁箍”金桐,超凡种,五金猎团的领袖,毫无疑问,也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猎人之一。
这是真正的“百大”级别的强者。
直播间的观众人数瞬间暴增了50%,已经突破了一万二千人。相对于当今世界的网红,这个数字当然很悲剧,但要知道,这已经是整个协会五分之一的人数。
“金桐进夏城了!”
“钢雄还刚死掉。”
“风雨欲来……不是,老天爷已经吓哭了。”
“啊啊啊啊,我也要去夏城!”
金桐的到来,无疑直接证明了,“千分之二”、“一百六十亿”的传言,在现实意义上的正确性。
就算半分钟前,何阅音刚刚表达了夏城分会的坚定态度,也阻挡不了某些人心中疯狂长草。
“虽然夏城有欧阳辰、有武皇陛下……
“虽然金桐已经到了。
“虽然还可能有更多的强者赶去那里。
“可我去看个热闹总可以吧!
“再说了,这么多强人齐聚夏城,万一两败俱伤了呢?
“如果我稍微多一点儿运气,真的渔翁得利了呢?”
这一刻,不知多少人一边观看直播,一边预订飞往夏城的班机,而且还在虔诚祷告:怼起来吧,杠起来吧,战起来吧!
最好是战得天昏地暗,打得日月无光,各个五痨七伤,才能给他们这些投机者以可能的机会。
或许是收到了成千上万人的祷告,死亡现场的气氛确实冰冷僵硬,特别是金桐作为堂堂的超凡种,被一语叫破行藏,且是那种调侃的语气。
即使金桐不是特别在意地位、气派的虚荣之人,但仍有高位的自尊。正像他行踪暴露之后,便主动卸去伪装,坦诚相见。他的视线直指田邦:
“现在的年轻人,翅膀硬得早,深蓝那边果然是养人的。”
田邦直面超凡钟的冷硬视线,却依然还能笑得出来:“金先生比我想象得要瘦很多,戴个这么大的头箍,竟然还能戴得住帽子。想来对深蓝那边感兴趣,是因为搞养生了吧,看来我们打听到的情报也不是没有来由。”
说话间,他竟然不退反进,笑吟吟地向侧前方跨了两步,挡在金桐和地面上那个金属构件之间:“听说金先生近年来修行不顺,就另辟蹊径,玩起了花活儿,在自家猎团成员身上搞起了殖装游戏,尝试修正路径,再攀高峰……不知道进展如何?”
金桐的眼神更冷了,他没有回应,直接移步向前。
死亡现场的工作室才多大?一帮人挨得也近,仅眨眨眼的时间,金桐与田邦之间的距离,已经只有一臂之隔。
田邦却是面不改色:“金先生的超凡力量是金属化。改变物性这事儿,听起来就高大上。我只是想知道,用来殖装的金属,和金先生的关系应该怎么表达?是不是那种心血浇灌、分神裂魂之类的玄幻风……”
话音未尽,哧声长音响起,仿佛反复烧红的铁块丢进冰水中,带起大量气泡,弥漫白烟。这一刻,一臂之隔的空间内,至少腾起了二十层以上的格式之火,层层叠叠,共同架构起最严密的“格式化领域”。
但比田邦还要早出一瞬,金桐毫不犹豫的抬手发力,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掌直戳田邦胸口。
尊严是一回事,实战是另一回事。金桐可没有传统前辈高人的自觉——当一个强者明明白白的向你表露敌意,不管是畸变种还是燃烧者,抬手杀掉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更何况,田邦的名头,金桐也是有概念的:超凡之下第一人、燃烧者和血焰体系的成功结合、深蓝项目最成功的范例……种种名头合在一处,足证其实力不容小觑,况且旁边还有一个何阅音。
燃烧者随时随地可以展开的合击之术,绝不是1+1=2那么简单。
当然,也并不复杂。
金桐从来不觉得,世界上有比自身修行更困难的事情。他是肉身强化侧,即使成为超凡种之后,精神、肉身的体系分际迅速缩小,但肉体还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越是强大,越要善于利用。
意念过处,金桐的身躯已经半金属化,流动的体液也微微变易性质,澎湃的力量运转,穿过形神构建的特殊结构,催动了金属晶体内的自由电子,瞬间形成了强大电流。
噼啪声中,电弧放射,进一步促使空气电离,不断推升电场强度,与格式化领域形成剧烈冲突。
滋拉拉的爆音里,格式之火与电火交织,随即向四面八方扩散。
除了已经以“格式化领域”形式,参与到攻防中的何阅音,屋子里的其他人就倒了霉。所有人的身躯都麻痹了,有位置比较糟糕的倒霉警察,被高压电流正面击中,就算有格式之火消融部分,仍似被重拳命中,弹飞撞到墙上,又摔下来,这时皮肤又焦黑起火,也不知还能不能活。
超凡领域电场其实并不以杀伤见长,但在其场域覆盖下,强大的电离、电解作用可以破坏一切物质基本结构,再随意重组为乱七八糟的东西——格式化领域也受到严重影响,其架构根本就是处在变形和崩溃的交界线上。
金桐犹有余力改变电场强度方向,束能化形,但见扭曲的弧光如刀似鞭,更有恐怖的高温蒸腾,只隔空划过,便有死亡的凶横之气扑面而来。
电场中央的金桐掌控这一切,意念过处,电光长鞭随意抽击,两位最顶尖的燃烧者,任是有交融配合的格式化领域防护,格挡的手臂、乃至胸肩、面颊,都显现出灼伤似的焦痕。
金桐将电光长鞭的杀伤指向了何阅音;至于另一个,角落里的金属结构无声扭曲,化为狭锋薄刃,无声窜起,直指田邦的下腹。
每个人都要有特定的死法。
电光劈闪,杀机临头,那个何阅音竟然擎出了导电性良好的金属锋刃;而田邦更似对贴身的杀机毫无所觉。
结束吧!
金桐感受着冰冷而紧束的头箍触感,心念凝定。可就在电光彻底撕裂格式化领域的刹那,新的力量自上而下,轰然飞落。
镇压!
那力量是如此恐怖,从头顶直接压落,巍然雄奇,偏又完美契合格式化领域,在其主导下,已经破灭溃散的格式之火,竟然瞬间整束激涌,仿佛就此压下了一座咆哮的活火山。
超凡电场领域瞬间扭曲,力量作用下,金桐脚下楼板有如腐土,或者干脆就融解掉了。他失了依托,就此急坠而下。
直到这时,金桐心中才很搞笑地生出了警醒的念头,证明他在刚才的短暂时间里,连精神意志也受到了干扰。
危机之念一起,便是警钟长鸣。作为最优秀的猎人之一,金桐本能就想要撤离,至少要脱开这个全然被动的局面。
可是,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可资利用的空隙,那份力量真真正正地浑然一体,从头顶直贯而下,压力次第飙涨,直至高温倒卷,电光绕身,电场摇摆混乱。
金桐低声吼哮,已经用了爆发式的秘法,与压落的巨力相抗。
压迫与反冲的力量交迸,他所在的写字楼,整个楼体像是被灌满了火药,几十个楼层次第崩开,火光四面喷射,轰出上百米。周边建筑都在摇晃,大片玻璃幕墙几乎同时迸裂,凭空下了一场碎片暴雨。
写字楼七十五层,几乎出了三十度角的摇摆,战姬被冲击波迎面击中,摔在角落里,撞了个七荤八素,连摄像头都撞在墙上。所幸她全凭职业本能,迅速把手移过去,当了层缓冲,也及时抓住了摄像头,确保这个吃饭的家伙还能正常使用。
也亏得悬浮摄像头经过名家改装,在这样惨烈电磁场中都还能保持工作状态,唯有内部感光元件和相应部件在疯狂运转,勉强消化掉强光刺激和冲击波荡,将相对清晰的影像还原到直播间里。
已经积聚了近一万五千人的直播间鸦雀无声,主播不开口,大部分人也忘了掺合,在从众心理的影响下,画面上清洁干净,只有直通大楼底部的裂口,还有里面喷涌而上的火光电芒。
有如一处呈现在都市里的活火山。
而在这个深不见底的裂口中,传来金桐微哑的吼声:
“武曌!”
“声光效果不错。”
不绝于耳的冲击爆破声中,有人这么回应。在绝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分辨出嗓音是男是女之前,第二波震荡轰然来袭。
火山要喷发了吗?
写字楼摇晃的幅度,似乎随时可能拦腰截断,战姬也是东倒西歪,视界天旋地转,不过在半秒钟后,她就成功地控制悬浮摄像头飞出窗外,以一个垂直向下的角度,将这栋写字楼50层往下焰火喷射般的爆炸冲击场面,部分收纳进来。
这个澎湃跳荡的场面,充分显示了战姬多年的作死过程中,练就的抓镜头的本领。
当然,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想那么多。绝大部分直播间的观众,只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栋高层写字楼,从基座往上半个楼体都被火焰电光的冲击波洗了一遍。
从这场面可以看出,差不多一个照面的功夫,金桐就被人从七十五层一路打落到地表区域,高度几逾三百米,楼板、钢筋、金属框架等毁伤无数。
而且这还没算大楼内部可能死亡的人数。
这就是超凡种级别的大战。
关注战绩直播间的观众们,绝大多数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超凡种之间的切磋、战斗,甚至于生死相搏。但那是依托了先进的影像技术,观看相关录像、集锦等等。全球不到百位的超凡种,想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做他们的直播嘉宾,极少数人偶尔撞大运能看到一回实况直播,已足够他们回味三年五载。
可现在,一场真正的超凡级别的厮杀,就在他们眼前铺开:一方是“铁箍”金桐,世界上最强的荒野猎人之一;至于另一方,金桐吼出来的那个名字,已经暴露了他的对手究竟是哪位。
武皇陛下!
自从两个月前,与公众教团大主祭隔空一战,向全世界宣布成就超凡种以来,武皇陛下终于再一次向世人展露她的超凡威能。
相较于精神层面不可捉摸的神异,毫无疑问还是现在这种破楼催城、地动山摇的场面,更符合普罗大众的审美观。
就在不断晃动镜头展示下,战姬直播间的人数在短短的两三秒钟内,就从一万五千人突破到两万,然后一路狂飙飞涨,等到楼梯下方烟尘涌起、遮蔽视线的时候,直播间里观看尘埃漫天场景的观众们已经突破了两万八千。
这已经超过了协会百分之四十的会员数,一方面可以看出超凡种之间的战斗有着怎样的吸引力;另一方面也能看到,“夏城骚乱”本身就具备着惊人的热度,才能在短时间引爆如此规模的观众人数。
战姬已经很久没理会直播间里的情况了,在一栋随时都会坍塌的危楼里,她只能尽力平复心跳,同时向四方神灵祷告,希望两位超凡种的主战场,能够出现在她镜头所能覆盖的区域。
当然,这也只能想想而已。对于超凡种而言,写字楼这样的地形从来不是束缚他们移形换位的理由,如果他们乐意,整个夏城都会沦为他们的战场,一个小小的主播,怎么可能为两位超凡种划定方向?
可就在战姬喘息、祷告的时候,忽然有人揽住了她的肩膀,姿态亲呢,还往她的耳垂处吹了口气:“战姬啊,别紧张,像你这么漂亮又敬业的主播,世界上很少见啦。老天爷一定会让你心想事成。”
“田少将!”战姬不关心田邦占她便宜,只恼怒这家伙打扰她工作。
田邦笑呵呵地贴身,继续给她忠告:“镜头一定要掌稳了,精彩场面可不能错过。”
他什么意思?
战姬也就是一愣神的功夫,就见漫天的尘烟之中,一道模糊人影冲天飞起,正是金桐。
要说以超凡种的移动速度,真要狂飙突进,以战姬的的实力,是很难能够捕捉到的。就算有价值千万的摄像头辅助,也是如此。
可在此刻,战姬确实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金桐飞纵而上的人影,而且还看到人影的速度越来越慢,好像是冲劲到了尽头,但更像被某种无形之力强行束缚……
那显然不是地球的重力,而是更加强硬直接、也更加恐怖霸道的力量。
下一秒钟,战姬就看到上升之势已尽的金桐,就像颗变了形的棒球,被一根无形的棍棒狠狠抽中,强大的动能灌注,将他打得平飞出去,速度较刚才暴增了何止十倍百倍!
在恐怖的加速度面前,原本连续的镜头画面,出现了断层。那一霎那,绝大部分人只听到一声砰然气爆,看到音爆云炸开了那片区域的尘烟、金桐踪影不见。
战姬也是眼前一花,再看不到金桐的人影。
“这里。”也在这时,仍保持亲昵姿势的田邦,轻揽她的后颈,稍稍用力,示意她视线移动角度,相应的摄像头也随之移转。
半秒钟后,千万巨款改造的镜头自动聚焦,恰好将相隔一个街区、在大楼玻璃幕墙上狠狠弹回的人影收入其中。
弹回?
没错,就是弹回,这场面……
别扭的情景让一些有强迫症的观众差点儿就吐了血,战姬的思维逻辑也险些就乱套了。
还好她绝对不是只懂卖萌作死的花瓶,相反,她是拥有的非常扎实专业知识的优秀主播。在绝大部分人还因为眼前的荒谬场景而怀疑自身眼力的时候,战姬已经通过两处楼体之间的距离、金桐的“飞行”时间以及其大概的体重,计算那一刻金桐所携带的动能。
金桐体重约80公斤,飞行时间约0.5秒,已经隔了一个街区,直线距离大概是1800米左右……这样计算的话,其所携带的动能可能达到五亿焦耳左右,这份冲击力,超过百公斤标准当量,类似一个多世纪以前,传统战列舰主炮的威力。
相对于传说中“人形核弹”级别的超凡种,这一击的绝对力量也就是那回事儿。战姬也计算不出精神干涉物质层面带来的具体增幅。
可问题在于,就算只计算单纯的动能,这样一记高速撞击,竟然没有撞破一个街区之外那层玻璃幕墙!
这是正常世界绝不应该发生的情况。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证明她所见的这片区域的规则,已经在无形之中发生了改变。
是那栋楼体突然得到了强化,还是说武皇陛下直接改变了力的作用方向?她得不出答案,但这一幕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
动能转换带来的所有压力,最大限度地由由金桐的身体承担。
挨了主炮一击,和炮弹在肚子里爆炸,可不是一码事。
10公斤的标准当量,如果全部有效作用到一枚硬币之上,不考虑硬币本身的损耗和旅行路线,理论上可以让这玩意儿飞出银河系。
十倍于此的力量,毫不保留地作用到金桐身上,那份惨烈后果,就是超凡种也很难消受。
“噗”的一声,金桐眼、耳、鼻窍血光溅射,眼珠子都要鼓出来,瘦削狭长的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全身暴露在外的皮肤,也在瞬间抹上了一层赭红色彩,相应的毛细血管、皮肤组织不知道崩溃了多少。
至于内部脏器、骨胳的损毁程度怎样,就只有金桐自己才知道了。
外人很难看出超凡种的极限,正如此刻,眼看着金桐五痨七伤,但转眼间嘶哑暴烈的吼叫声轰然响起,金桐嘶叫着蜷起身形,然后全力弹射。
“啊啊啊啊!”吼啸扩散开来,不过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还是另外一处音源。
虚空中仿佛响起了数百张强弓崩弦的嗡嗡声响,在这愈发密集的震音中,一个街区开外的那处楼体也好、空气也罢,都产生了让人眼晕的扭曲,又是轰隆一声爆鸣,金桐的身形瞬间化为有形无实的气泡,湮灭消失。
田邦的手又一个动作,战姬很自觉地顺着力量指向抬头往上看,但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时撕裂了一道湛青的长痕,向东南方向一路延伸,所过之处,又分明沁出一点暗红的色彩。
金桐大概是激发了什么远遁的秘术,倏乎间,他已经贯空而去数十公里,差不多已经到了海上。
这就跑了?
超凡之战,结束了?
战姬被虎头蛇尾的场面搞得有点儿懵,同样懵逼的,还有直播间的三万观众。直到长痕已经快要消没在海天边界线上,才有大量的弹幕后知后觉地出来:
“什么情况?”
“金桐打出了gg。”
“武皇陛下也gg。”
“金桐表示夏城太硬,他撞不开。”
“我一定是看到了假直播。”
“然而刚才那一摔好痛。”
“从零瞬间加速到十倍音速,然后再瞬间归零,究竟是什么体验?”
“金桐老师以后可以开堂授课,传授精验……但他真的知道武皇陛下是怎么做到的吗?”
激涌的弹幕里面,已经掺了很多强者级别的发言,里面不乏冷嘲热高讽的。
实在是金桐今天表现的是“狗屎不如”。从头到尾,这位世界上最好的荒野猎人之一,完全都被武皇陛下控制,完全丧失应有的节奏——究竟是金桐不在状态呢,还是武皇陛下的实力超乎想象?
战姬的视线不自觉移向一个街区之外的大楼,她真想现在对着那边放一枪,看看能抵御5亿焦耳冲击的玻璃幕墙,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别分心。”
田邦在耳畔提醒,战姬一惊抬头,却见夏城上空的阴云再度扭曲、迸裂,动荡虽大,却了无声息。正是受其影响,几乎没入海天边界的笔直长痕骤然曲折,斜向下方坠落。
还在打!
仰看空中异象,战姬初时还一喜,觉得直播节目可以继续,但随后就醒觉,战场离得实在太远,已非她所能企及。
看传过来的画面,直播间里也是哀嚎声一片,还有人不死心,大加鼓动:“夏城的哥们儿姐们儿,发挥你们价值的时候到了。”
夏城还真有人响应:“目测定位东旬沙滩,有同去的吱一声。”
“我去,专门跪舔武皇陛下。”
“请务必共享直播间号码。”
“也请放开捐款渠道,好办后事。”
不管直播间怎么闹腾,战姬都很着急,她环目四顾,想找出个奇迹方式赶过去。这时候耳垂又发热,田邦继续调戏:“要搭便车吗?正好我有架飞车,下楼就成了。”
战姬一扭头,被占了这么久的便宜,她才看清田邦在战斗之后的脸。
如今的田邦其实很狼狈,因为直面金桐的超凡电场领域,这位的头发都有些支楞,脸上还有一道皮肉翻卷的焦痕,使他阳光男孩般的笑脸上多了几分血火颜色,当然,也暴露出其部分本质。
战姬眨眨眼,心中的一点儿感慨很快就被冲淡,疑惑翻上心头,原来就已经存在的模糊念头渐渐明晰:“你们……”
“嘘,‘们’这个字儿不能乱用,我这么一位清流,被你一提,好像要拉帮结派搞阴谋似的。”
……本来就是吧。
战姬正要再问,田邦已经一马当先,跃出破碎的窗户,向下飞纵——这栋写字楼给折腾到现在,谁再想走电梯,完全可以郑重怀疑其智商问题。
战姬自然追随,但出窗的时候,下意识扭头,却见何阅音留在现场,并没跟出来的意思。
“喂,抓紧时间。”田邦在下方招呼。
战姬几步赶上:“那何副会长?”
“她还要善后擦屁股,自从当了秘书之后,这项技能已经点满了。我正培养居凌,让他多学着点儿。”
战姬呃了一声,感觉在田邦的描述中,何长官的人设有点儿崩。
不过很快,下方惨淡狼籍的景象就主导了她的感官心境。目睹已经几近废墟的楼体,战姬难免心生恻然:恐怕善后工作才是最难的。刚才超凡对冲一击,造成的死伤,怕是不比昨晚到现在的骚乱少。
警方是封锁了写字楼没错,但本身也动用了人力,刚才大楼差不多整个地爆破,那些值勤的警员,应是伤亡惨重。
正想着,战姬的视线恰好切入残破楼体的破烂窗口,却瞥到一个年轻的小警察坐在地上,痴痴呆呆,显然是被刚才的场面吓懵了。
但关键在于,他还活着!
不只是这人,一路下行,战姬看到的警察越来越多,没几个正常人:呆的、愣的、哭的、笑的,但他们都活着——虽说不好听,但战姬还是要说,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战姬也发懵:“他们……”
“又‘们’!”
战姬深吸口气,无视了田邦的插科打诨,直接询问:“他们怎么能活下来?”
她有自知之明,在两位超凡种对冲的瞬间,就算把她这个c级能力者摆到下面几层去,也很难在火山喷发般的高温冲击下保命。
如果说,楼体内几十上百号警察,有一个人幸运存活,还可以接受,但几十号上百号人都是如此,只能说明有一个比幸运女神更强大的力量发挥了作用。
与战姬视线同步的镜头,也将残破大楼里的情形,投放到直播间里。
“md,我刚才明明看到有人被冲击波轰出楼了,还不只一个……尸体呢?”
“尸体没有,成功降落的空中飞人若干。”
“还有新一代铁人、不良导体。”
“我感觉我活不下来。”
“里世界其实已经被军警战力碾压了对吧?”
在瀑布飞流的弹幕中,大都是人云亦云的惊叹、调侃。相对于此,论坛上的评论更实际一些。
有人在推理:“照顾鄙人的脆弱逻辑,我宁愿相信武皇陛下动手的时候,有人在旁护驾。”
某个夏城id直接下判断:“武皇主攻,会长主守;武皇主外,会长主内。没毛病。”
“是说欧阳辰吗?如果是他辅助倒是说得过去,也符合一贯的作风。这样政府军方那边也能交待得过去。”
“和军政力量合流,夏城特么真要玩独立是吧?”
“比不上某总部,卖身跪舔,顺便坑杀同道。”
“夏吹膨胀了,里面全是屁!”
“一句mmp 送你,‘千分之二’最初是哪家王八蛋放出风来的?”
几个楼层之后,地图炮轰隆隆炸响,此时还坚持“理性讨论”的,就属于异数了。
中间有人弱弱提问:“万一这些都是武皇陛下一人做的,那代表什么?”
这本来是个很好的问题,可是某id适时切入,分析起了大形势,嘴巴很大,语气更大:“夏城大概是要立威吧,这个计划欧阳辰、游纲肯定参与了,而且多半没起好作用,立威立得特娘气——不死个百千万,真能吓得住人?”
“草,楼上张口就来,吊爆了!”
“楼上才是勇气可嘉,没错,我说的就是你。”
“血妖大大威武,一语道破关键。”
“紫金认证,真是血妖!”
“与血妖大神合影留念!”
“血妖大神还收徒吗,我先跪下可好?”
因为超凡种血妖突兀出场,rt8313任务帖里,变得分外喧闹。一连串折腾之后,帖子里基本达成了共识:
确实,在“千分之二”和“一百六十亿”资源的挑逗下,绝大多数人都是要红眼的。如果夏城疑似“联合势力”这时候在人命斤斤计较的话,恐怕起不到吓阻作用,反而会助长某些人的贪念,培植其侥幸之心。
“这么说来,金桐也能全身而退?”
“多半是,协会才有多少超凡种?要是说砍就砍掉一个,夏城的压力也是超大好伐?”
就在帖子里,有人已经放出了“笑哭”的表情:“托血妖大大吉言,我立刻订购去夏城的机票。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混个礼送出境的待遇。”
“不要脸如楼上,可否接纳小弟同游夏城呢?”
“同去同去,单程机票应该够了。”
“狗屁渣渣!纯粹垃圾!”由于路程问题,章莹莹至今还在环海公路上打转,本来就很恼了,见到论坛上的留言,怒火高涨之下,一拳砸在车厢钢板上,嘭然巨响,砸下的位置,也陷了一个深窝。
“这是装甲车啊!”开车的特警眼角抽动,却也不敢说什么。
章莹莹怒气未消,又恨恨砸了两记,忽地愣住,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看向环海公路外侧的海天幕景。
绕了半天,原来是打到这里了!
“停车!”
装甲车终于等来了体现性能的机会,吱呀一声停住。章莹莹推开车门,一个腾跃,直接绕过了车体,像只翻扑的海燕,向着外侧绝壁海流一纵而下。
等特警踉跄下车,扒拦下看的时候,只见到那位脾气古怪的长腿美妞,在绝壁上疾速奔行,仍稀是向着远方金色沙滩而去。
“嗵”声闷响,离岸百十米的海面上,炸起数十米高的水柱,激涌的波浪以及四面飞迸的水珠,几乎屠戮了周边一切水中生物,还要包括更下面的水层暗流。
经由这么一番作用,终于是将恐怖的动能冲击卸开大半。
“哇啊!”金桐大声喘气,从浅海区冒出头,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与冰雨咸水、灰浪白沫混搅在一起,还有几个鱼类、水母的残尸,感觉三魂七魄已经去了大半。
他却来不及琢磨形神的伤势程度,而是全力鼓荡元气,收摄心神,还备下了激发潜力的霸道秘术,准备再承接武皇陛下的恐怖冲击。
然而,相隔数秒,对面的压力虽然无时不在,可实质性的冲击却再没有过来。
“竟然砸进了海里……运气不错。”
音波从临海的金沙滩上传导而至。那片沙滩在冻雨的侵蚀下,颜色有些黯淡,仿佛接近腐烂的橘皮。金桐更相信,那是岸上丽人自携的死亡领域。
这位世人尊称的“武皇陛下”,此时就像晨间漫步的小资女郎,经典的白衬衣搭配黑色阔腿裤,中间缀以一条略显不羁的豹纹腰带,看不清鞋袜,只见衣衫轻薄,随风轻摆,愈显得逸气流动,赏心悦目——就是岔了个季节。
当然了,像武皇陛下这样的超凡种,季节从来都不是需要的因素,只要按照心情安排就好。此时她的长发就随意披散于肩后,在海风冻雨中起舞,她懒得打理,已然微见湿痕。
比较扎眼的是,她手中还握着一本纸页微黄的竖排版古籍,正如古人阅览时那样,书体卷起,只留一两列墨字,既无视风吹,也无惧雨淋,慢慢品味。
就在声音响起的时候,武皇陛下也根本没有正眼看过金桐哪怕一眼,她就是在闲逸的状态下看书,似用心似无聊,期间甚至还翻了一页。
她在装逼对吧?
也许是……可是刚才交手的时候,人家也就是这个状态!
武曌这女人,翻着书就把他砸进了海里!
金桐死死盯住岸上丽人,没有谁会比他更能理解这里面的压抑,当然更多的还是耻辱……以及恐惧。他胸口的郁气一度激涌上来,好险才咽回去,而这个不理智的动作,让他的身体伤势进一步趋于严重。
这个女人,在写字楼发力之初,就整合了格式之火,以不可思议的运化方式,将这种具备“格式化”的特殊力量,强行压入他体内,干扰破坏其半金属化且近超导化的身体结构。
此后简单直白的动能冲击,大巧若拙,更是将他原本最强的肉身侧修为,生生打成了半废,至此再没有翻盘的机会。其眼光之毒、心力之狠,手段之奇,实是金桐生平仅见。
两个月前刚成为超凡种?
金桐有句“mmp”直接就送给所有里世界情报机构了——这种信手拈来,圆熟无瑕的攻伐方式,别说两个月,就是成就逾二十年的老牌超凡种,有一个算一个,全拉到这里来,也多半要跪。
世上能抡千斤锤的大力士多了去了,可是能拿千斤锤子织锦绣花的……究竟是怎样的妖孽?
金桐心神动荡,感觉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他可能直接就崩溃掉。只能强行收摄心神,忍着身体不适,哑声道:“武曌,你究竟想搞什么鬼!”
武皇陛下的注意力仍在书本上,或者说是在她自我营造的最舒适的意境中。金桐明为质问、实为惶惑的言辞入耳,她连眼皮也不抬:“之前对你的警告是别上岸,不然打死勿论。过程如何且不说,现在你很完美地栽回海里,没有踏到海岸线,看在这份运气的份上……好走不送。”
金桐死死地盯住武皇陛下,他才不相信这女人做出决定的依据,是什么见鬼的“运气”,说是“心情”都比那靠谱!
但他接下来什么话也没说——在这种情况下,多吐出一个字儿都是傻子。
常年在荒野上与畸变种较量,金桐也不止一次遇到过可以致死的危机。这也练就了他软可硬、可直可屈的行事风格。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如果武皇陛下真要他的命,他会拼死一战,可既然人家不理会了,忍一时之气退走又何妨?
金桐缓缓吐气吸气,身形切开冰冷的寒水,慢慢向后移。但在这时候,耳畔忽然传来模糊的声响,有人正飞快的向这里赶过来,而且嚷嚷的内容还与他切身相关。
他心头微微一跳,再看岸上的武皇陛下。
即使是有第三者介入,这位丽人仍然没有更改她决定的意思,她手中的书卷又翻过一页,淅淅沥沥的冻雨落下,沾湿了衣衫、长发,却在触碰到书页前,尽都无声消融。
他已经彻底被无视了。
这不是装模作样,也许从一开始,武皇陛下就从没有放在心上。
金桐再深深看了武皇陛下一眼,要将这个明明高调,偏又神秘莫测的女人刻在心里。随后他身体整个地沉下海面,向深海方向退去,几秒钟后便消失在烟波浩荡的大海深处。
“哎哎哎哎哎!”
金桐消失后仅仅半分钟,章莹莹便带着气喘,从远处的环海公路一路狂奔而至,但最终还是晚了一步。她唯有眼睁睁看着金桐远走,那份看到战场从天外飞来,凑上热闹的好劲头,被浇了个通透冰凉。
章莹莹用不能置信的眼光看向自家老板。
虽然她知道,老板的心思一向没有人能够猜透,但在这种兵凶战危的时候,将超凡种级别的大敌挥挥手送走,如此清奇的思路……
不,网上明明已经有人推测出来了!
“老板你……”
第一个词儿,章莹莹是想说“老板你疯了吗”,但总算还懂得把这种话咽回去;然后她又想说“难道你们真不敢下死手”,又觉得太突兀。接下来,她一向灵动的脑子却找不到第三个贴切的替换词,只能“你你你你”半天——她这个样子,即使没能把话说出口,可那份态度算是表现出来了。
对自家的下属,武皇陛下还是很给面子的。她的视线从手中书卷上移开,在章莹莹身上转了一圈,点点头:“差不多已经到你本阶段的极限了,这段时间修身养性效果还可以,接下来就需要趟出一条自己的路,才能做到逆天改命,独立于世。”
“逆天改命?老板你看多了好不好!”章莹莹给气笑了,“还有,你正在看佛经是吧?是不是看多了佛经,学会了菩萨心肠?那里明明全是吹牛b……”
武皇陛下又转回视线,品读书卷,悠悠道:“不管怎么吹,只要是能够吹到很多人深信不疑,也算是一种逆天改命的超凡之力。如果能有一个自洽的逻辑,当然就更好了。考虑到这还是文明蒙昧时期的成果,其价值拔高一些并不过分。”
“啊啊啊,陛下我不是在和你讨论佛经啊!”
“是你先说的。”
“那我现在说,你为什么要纵敌逃遁你回答我啊!”
“纵敌?我没有。”
“还说没有,我都看到了,那个金桐就在你眼皮底下跑掉的!你没看到现在网上的评论?那些贪心不足得寸进尺无法无天的滚刀肉,一个个都在狂欢好不好?你放走了金桐,简直就是鼓励他们到来夏城来打猎,罗南那边还活不活了!”
“你说金桐啊,他脱离战场了吗?”
武皇陛下再度抬起视线,看向半空飘落的濛濛雨丝,随意伸出手,接了一滴在指尖,轻轻拈动:“如果大家都认为他脱离了,那我也无话可说。”
章莹莹茫然不解。
“孱弱的时候,卖萌是本能;
“危险的时候,低调是聪明;
“但该担事儿的时候,还玩老一套,这种恶意卖萌的行为,就只说是欠揍了……还好,莹莹你现在仍属于合法卖萌阶段,来,笑一个给朕看看。”
章莹莹要给自家老板跪了,正要不顾一切放出撒泼大法的时候,心头莫名一颤,身体流转的白虹“铮”然鸣动。
仿佛烟光云水凝结的清透之意,似乎被一层幽暗的阴云掩过,可再去感应的时候,却又难以捉摸,只觉得眼前这片灰蒙蒙的海天幕景,似乎变得压抑了好多。
“好丑!”旁边的武皇陛下来了个莫名其妙的评价。
畸变时代以来,海洋就是更危险的荒野。
原有的海洋生态已经受到了不可逆转的破坏,而新的畸变生物圈取而代之。某种意义上讲,海洋中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是非畸变的,就算是最寻常的鱼虾,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变异的影子。
金桐就在海中无声潜游,就算是以他的老道,在类似区域也要非常小心,更不用说他现在重伤在身。但从另外一个方面讲,也只有身处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他才能稍微消解一下武皇陛下带给他的深沉压力。
也许武皇陛下确实拥有言出必践的强者风范,但出于猎人的本能,金桐还是利用海洋复杂环境,做出连续的规避动作。
如今他已经离开海岸线至少百公里以上,其间搅动了两个大型的近海鱼群,有它做掩护,就算是最精通追踪之术的家伙,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捕捉到他的移动方向。
但在紧张的布置过程中,时不时的仍有糟糕的记忆传上心头,多半都是在夏城惨痛的失败场面。这也没办法,他在进行所有布置的时候,不自觉就要以武皇陛下为根据,每一次设想,都是一种推演计算,根本逃不掉。
只有和武皇陛下正面相抗之后,才能明白这个女人有多么可怕。
金桐在里世界混了这么久,也是荒野上第一流的猎人,全世界百来个超凡种几乎认了个遍,对这个圈子里的情况,也是了解深透。他所知道的超凡种,确实是个个不能小觑,人人都有绝活,但在畸变时代到来后的五十年间,世间并没有一个真正完备的修行体系,所有的能力者,包括超凡种,都在摸索。
与那些超凡种交手切磋,所感受到的是人人不同的灵光异彩、奇妙领域,但细究起来,一些细节总有些刺毛棱角,难称圆融。
唯独与武皇陛下交手,感觉截然不同。
二人的对冲,严格意义上讲也就是三个回合。但就是在这三回合中的武皇陛下,出手看似简单明白,回忆起来无不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控场打击、节奏变化简直是教科书般的示范。让人感觉她不但是胸怀锦绣,更有一套成熟稳定的规矩法度。
从金桐的角度来看,武皇陛下的出手没有破绽,没有弱点,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形成了一座不可移易的巍然高峰——所谓仰之弥高,不外如是。
什么是神兵利器,什么是破铜烂铁,一碰便已分明。
其实,早在武皇在网上放出滴水剑、焚心刀的技法时,就已经给人以这种感觉。拿出一门攻伐之术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精密、简练而高级。
越是体会,金桐越觉得里面的学问大得去了。这样来看,虽然他败得很惨,但所得也是甚多,回去之后细细参悟,当大有裨益。
金桐不自觉叹了口气:这世上难道真有生而知之者?
不,不对!
金桐蓦地摇头,不自觉摸了一下额上的金属环箍。常年不变的凉意沁入颅脑,却忽地在他心头搅起了一片火热:
世界上哪有什么生而知之者,对未解之事,扣上“神异”的帽子,只不过是愚人的行径。与其把别人捧高,不如设身处地去想一想,也许,武皇陛下的成就,来头要复杂一些……就像他曾有过的际遇。
心头那点火热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无端的臆想也解决不了他目前的伤情。
金桐将那份猜测沉在心底,想找一块相对安全的区域,进行调理。他在移动轻轻抖动身体,与海水摩挲震动,像海豚般放射出超声波,探测周围的地形及生物种群。
这是肉身侧强者代替精神感应的一种小技巧。话说自然界中能够放出超声波、次声波的生物有不少,畸变时代前的海豚、蝙蝠、老虎、大象都是典型。世代更迭以后,类似的生物只有更多,仅金桐所知,陆上海中至少有百种以上的生物,拥有类似的本能。
只不过,能像夏城的罗南那般,凭借一头不沾边儿的畸变种道具,就能放出杀伤性的高能次声波,还是……
唔?
金桐思路骤然一凝:不对,他没道理突然想起罗南来的!
超凡种的灵觉,以及身受重伤的现实,让金桐变得分外敏感,而且他确确实实有了一份不舒服的感觉。
他身形骤然停止,静静地悬停在海水中,暂时停止以超声波探测的动作,身形与海水融合在一起,只有思维和感知在高速转动。
他从主动探测转向被动接收,周边海域的一切动静,都通过振动、温度等形式传递过来。
他没有那些精神侧能力者广阔细致的感知手段,但是千锤百炼的灵觉,却可以针对某个模糊方向上的威胁点,得出本能上的应激反应。
通过这种方式他至少能够知道威胁来自于何方。
然而,问题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真正做出反应之后,他发现四面八方、头上脚下……其实就是所感知的整个海域,都进入到一个微妙而冰冷的氛围里。
也许,现在并没有能够直接威胁到他性命的东西,可在他附近,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幽灵,游走于东西,飘忽于上下,将那份超乎于现实层面的彻骨寒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这份寒意,似曾相识。
一念既生,金桐身形上浮,破出海面。阴沉的海天色彩已持续多日,夏城周边,岸上外海都是如此。此时海上便是雨粉飘忽,算不上冻雨,但也凉气森森。
任雨粉拂在脸上,金桐极目远眺,凭借超凡种的敏锐感知,从灰蒙蒙的海天图景中,遥遥锁定了一条模糊却又切实存在的分界线。就是这条分界线分开了纯粹的自然伟力,和注入个人意志情绪的干涉图景——通常的说法是领域。
这片分界线正持续不断地向远方海域推进,无休无止,给茫茫海天染上深沉的个人色彩,还有刺骨的杀意情绪。
“原来如此……”
夏城冻雨的异相,金桐早看出来,是有人力作用的结果。但他一直以为,包括滴水剑屠戮在内的活计,应该是来自于武皇陛下,
可与武皇陛下交手之后,他骤然醒悟,这绝不是那位的手段——寒意外露,杀气森森,与武皇陛下的圆融如意差得太多。
当然也不是欧阳辰,这种恣意蔓延的状态,和那位严谨的作风根本不是一回事。
也就是说,在欧阳辰和武皇陛下之外,竟然还有第三人。
这个人是……
细细感受这片区域中贯注的情绪杀意,金桐倒是有了个答案。毫无疑问,只有那些精神侧的超卓人物,而且不为常理所拘者,才能构建出这样脆弱却又不可思议的领域雏形。
历数夏城知名人物,精神侧强者不少,却多数已经定型,唯有一个后起之秀,短短时间里就传出了好大名头,而且正是他此次前往夏城的目标之一。
罗南?是他吗?
金桐还有些不太确定,虽然这个“冻雨领域”对现实层面的干涉力很一般,缺乏构建的支柱和主干,对真正的高手不会形成太多威胁,可这已经离岸多远了?
他通过卫星定位,确认了一下经纬度,这里已经是夏城外海约两百海里,直线距离差不多四百公里。如果再算上夏城本身的范围,可说是真正的远出千里,弥天盖地。
开玩笑,谁家的精神感应扩出到十分之一距离,超凡种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了,那这家伙是什么?
超凡种x10?
金桐突然明白,钢雄和噪音究竟是怎么个死法——在这种感应范围里行事,差不多就等于把心口抵到刀尖儿上,嚷嚷“不捅死我你就是我孙子”之类。
不死何待?
如今虽说他已经远出夏城几百公里,可对方的刀光又开始在他颈后弄影。
想到这儿,金桐冷哼一声,气劲外冲,强行冲开漫天雨雾,深透寒意也隔绝在外。
他很快他就发现,这没什么意义。
疑似罗南的领域并不以禁锢杀伤见长,倒像是精神感应载体。就算他驱赶屏蔽又如何?看海天幕景的分界线,阔达几十上百里,浩浩荡荡,难见边际,他一人之力怎么驱赶?
话说难道他猜错了?
罗南也是一人之力,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细查其法理,上接极域,下临微形,只有将这份联系断绝,才好施为。若他是精神侧也就罢了,大不了反怼回去,可如今这局面……
金桐吐出口气,他根本无法估计罗南灵魂力量的底限,也无法想象这样的储备是怎样的规模。
“咳咳!”
气血冲上喉头,顶得他心生郁结,躁气渐升。如果是全盛时期,他也不在乎,就算纠缠也不过是蚊蝇之属,伤不到他的根本。但如今他急需觅地疗伤,时刻遭人窥视的话,还怎么凝神聚力?
勉强压下负面情绪,但金桐知道,他必须更改计划了——希望武皇陛下真的是守诺之人。
他通过手环,与一直盘桓在外海的手下联系,报出了所在的坐标:“到这里来接我。”
受伤的野兽到孤僻无人处舔舐伤口才最安全,但现在罗南如附骨之蛆紧随在侧,他必须尽快驶离“冻雨领域”覆盖的海区。用最快的速度跨过分界线,压过罗南领域扩张的速度。
金桐很快挂上电话,但还是听到手下过分惊喜以至发颤的调子。显然,他在夏城大败亏输的消息已经扩散开来。
都当我要死了吗!
金桐冷哼一声,心中记起当时在写字楼上的那个里世界颇有名的女主播。有那种人在,如今他被轰出夏城的消息,怕是闹得天下皆知了。即使到他这个层次,虚名之类已经不再是负担,可由此再想到武皇陛下的赫赫神威,心情总不会太好就是。
一念至此,他的心神又有些恍惚。不自觉去回忆当时正面对抗武皇陛下的经历及细节,琢磨如果再战,要如何应付。
面对那份圆融深邃,寻常手段绝对难以匹敌。
思维入巷,便难偏移。金桐就在海面上伫立,心神沉浸于其中,恍惚不知时光飞逝。
直到手下驾驶的海天两用飞艇的声音入耳,金桐才醒觉过来,欲待移步,胸口却骤然一闷,察之精血有亏。
“咝,刚刚竟然是耗神推演……我怎么会做如此不智之事?”
心神受激之下,金桐心头如同浇了一杯冰水,猛地觉得不对。此时高速而来的两用飞艇已经轮廓清晰,他甚至可以看到驾驶室、还有前甲板的人影。
只是,那帮人瞠目骇惧又是哪般?
金桐心脏一揪,蓦地回头,除了阴沉的海天幕景,什么也没看到。可是,在冰彻渐清的心神之光映照下,某个阴影片断,却如云照影,映在心湖之中,长肢摩挲,狰狞可怖。
飞艇贴水而来,甲板上终于有人从惊怖中挣扎出来,啊啊大叫,提醒自家团长。只是情急之下,也叫不出个所以然来。
金桐也不用提醒,就知道自家着了道。值此阴影乍现,仅隔霎那,他灵敏的灵觉,便遮蔽了一层水雾烟云,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他心神下沉,下意识在海面上走出一步,却见连天黑幕垂落,无限星空覆盖,又见烟云并起,更有啷啷金属抖颤之声,倏乎连成一片。
至于身上的感觉,则变得更加糟糕。莫名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滞重压束,十分不得力。
金桐沉着脸,正准备返观内照,查其脉络,烟云深处,一只毛茸茸的巨大手爪蓦然探出,扑面而来。其外血色焰光缭绕,未曾探实,周边虚空乃至精神层面,便已轰轰震荡,仿佛火山近前喷发,地动山摇,灼热逼人。
如此紧凑距离、如此暴烈手段,还能周遍精神与物质层面,根本就不给人移转躲避的空间。
甚至于思考的空隙都难得到。
金桐瞳孔中电芒激闪,半金属化的手臂劈划,电光长刀轰然起雷,径直斩落。
电刀血爪轰然对冲,烟云激荡,黑幕扭曲,又可闻海涛风啸之音。真实世界的声息,仿佛只隔了一层薄纸,却无论如何隔膜不透。
去特么的!
金桐心头戾气暴增,又一记电光雷刀劈下,滋拉拉电弧疾闪,矫然如龙。
当海天两用飞艇真正撞入这片水域,上面的五金猎团成员们,便看到海面上的金桐,淹没在一团明灭不定的烟云中。其中有血似的火光在燃烧,更有电光长链,左冲右突。
明明光芒灼目,偏偏云气迷浊,且不断扩张,转眼覆盖数平方公里范围,更是观之不透,最多是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里面有自家团长,还有巨硕惊人的妖异影子,似乎在进行一场激烈搏斗。
飞艇上的负责人,是一个光头汉子,名叫童灿,也是建筑师级别的强人,战力判定是b-。其凶残凌厉的近身格杀技,在里世界颇有名气,是个一流的格斗家,更是典型的面粗心细之人。
他此时正在操舵室,看海面上的奇景,心中在想:难道是夏城不依不饶,派人追杀出来,两位超凡种张开了超凡领域在厮杀?
若是如此,就绝不该靠得太近!
他大声下令:“转舵,快转舵!”
哪知那片烟云扩张速度极快不说,还不防漏,其边缘忽有电光长龙,撕裂云气,就近向飞艇扑来。
操舵室也好,甲板上也罢,一帮人都是骇然失色:
“团长,是我们啊!”
这话屁用没有,电光闪动何其之速,眨眼间,失控的电光长龙便正面命中飞艇,电弧乱蹿。
要说这艘金桐的座驾,考虑到他的能力范畴以及复杂的使用环境,所有重点区域都做了电磁隔离。可是,若超凡种的力量如此容易被挡下,未免也太小看这类世界巅峰强者。
电磁场交互作用,更有超凡种的杀意灌注催化,舰艇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电子元器件瞬间烧毁,更有甲板上几个倒霉蛋,被电弧命中,全身起火,弹飞到海里,直接沉底。
“团长!”
“老大,老大!”
甲板上的猎团成员在抱头鼠窜之余,也不忘呼喊警醒,然而烟云中给出的回应,是第二道飞起的电光长龙。
操舵室里,一片惨嚎之声:“……我们被吸住了!”
“滚开!”
童灿扑过去亲自掌舵,然而舵机只能空转,旁边系统界面也是扭曲不清。
相应的强电场强磁场同时施加作用,使飞艇的结构发生了可以目见的剧烈扭曲,同时被扭曲的还有飞艇上的人。
这就是超凡种的杀伤力,可怎么落到他们的头上?
操舵室里,童灿摔得昏天黑地,身下压坏了不知多少设备,挣扎着起身的时候,忽地身形一僵,耳畔分明听到了剧烈的喘息声。
那声息是何等熟悉,分明就是自家团长!
他愕然抬头,没看到人,却见飞艇不知何时驶入了一片幽暗混沌的区域,迷途不知所向。而下一刻,电光磅礴如海,瞬间将飞艇淹没掉了。
“呼呼,呼呼!”
金桐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脑子里嗡嗡作响,所幸还有意念流动:
死了吗?还会活吗?
他倒没有悲观到给自己定性,只是想知道,被他连续七次斩杀的那头血猿巨兽,是不是还会再次复生!
在坠入暗幕烟云之后,他便想着,自己应该坠入到一个超凡领域中来,像逻辑界那样,构建空间断层的领域,还是一个很热门的方向。
罗南……是罗南吧,其所搭建的领域还很低级,稳定性很糟糕,甚至都暴露出一些规则根据,隐约可以查其框架,根本就是一个未能完成的雏形。
金桐没有什么看不起的心思,特么的看不起这个,莫名其妙栽进陷阱里的自己,又算哪路货色?
他觉得自己已经非常高看那个精神侧天才了,然而现实却更加残酷。不知罗南从哪里弄来一头怪物,攻伐之力强绝不说,在这片烟云中,分明还有某种复生之能。
金桐一次又一次地将其斩杀、撕碎,可对方总在一团血光之中重新显现,且实力几无衰减。
好吧,坦白讲,相较于血猿复生,这烟云、这星空、这黑幕、这阴影、这强敌,如何而来,向谁而变,才是逼迫人心的大问题!
金桐急切地想要弄明白,这片领域是如何作用的,映入自家心湖的魔影,又是什么来路!
相较于最高不过b+级杀伤的血猿,那头附身的无形魔影,才是他的心腹大患。在与血猿的战斗过程中,无形魔影始终在暗中操控作用,趁他重伤以至根基浮动之机,将他的一身精血源源不断的抽取出来,散入无边无际的烟云深处。
如此施为,使金桐如负重物,如大失血。考虑到领域的作用效果,也许那头血猿巨兽的复活,就有他的贡献在里面。
那魔影如此缥缈,似实而虚,屡次后望检视而不可得,金桐甚至想一刀斩去后背血肉,以求个爽快。
还好,最基本的理智还在,阻止了他病呓般的狂想。他只是不明白:“罗南这小辈,才起来多久,怎么就搞出这些资源来了?”
此念尚未分明,前方威胁又来。
第八次复生?
金桐正咬牙的时候,却愕然发现,出来的已经不是血猿,而是换了个中年男子,而且好生面熟。
他一时并未动作,看前面中年人不言不语,两步走来,便身化黑烟,看似缥缈,却有一份真实不虚的凝重之意,且气息炙热如岩浆,火毒喷薄,倾压而来。
这是,黑烟魂躯?
金桐想到了不久之前,发生在夏城,却震动里世界的一件大事。故事的两位主角,一个是有了“血狱”之名的田邦,另一位就是……
血焰教团的元老,摩伦!
没错,虽然细节上有些许差异,可那个味道是一模一样的。早年他也曾与这位老牌强者打过几回交道,算是有点头之交。
“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难道是你?”金桐措辞有些乱,一方面是事态变化越发诡奇,另一方面也是在对战目标转换的时候,一直在涨缩聚形的领域雏形,放出了更多的信息,需要他认真检视,难以分心。
摩伦并未回应,一言不发扑击而上,与金桐战在一处。
以超凡种与建筑师的境界差异,就算金桐目前重伤在身,也不惧他什么。更何况眼前这家伙的战法应对,明显有些僵硬死板,不类活人。
傀儡吗?
金桐其实在第五个回合,就能将摩伦斩杀,但他没下杀手,因为摩伦的存在,打开了他一些思路:但凡是教团,总有一些规矩法度的定数。血焰教团的话……
再观烟云空间所暴露的一些法则根本,金桐忽然有些明白过来:果然,这里其实是一处未曾真正完成的祭坛!
不过是血焰教团之故伎,借吞噬外力,使所谓的“血焰意志”具现,以得其加持。
若从这个角度来看,虽说是祭祀,但三牲不备,而他就是用来祭天的牲畜。
“好胆!”
恚怒之心暴起,他怒极反笑,顷刻间电光如刀,磁力如锁,瞬间定牢摩伦之形,一刀斩杀。
然而黑烟散化而复聚,数息间,摩伦形体又是复生,重新扑上。
果然啊,你也在这混纶世界,化为傀儡。
是血焰教团的阴谋?还是罗南小子的手笔?
总不会说,罗南已如此预定了我的下场?
此念方明,金桐心头便是警钟长鸣。他堂堂超凡强者,竟然有如此弱势的想法,心力之亏损,可见一斑。
不能再耗下去了!
正好此时已经大致窥破了空间法则变化,还不发力,更待何时?
一念既生,金桐头顶的金属箍变得更加凉彻,微微的痛感刺入额头,瞬间变化,如火焚电击,自脑宫一气而下,整束全身。
痛感侵袭之时,金桐瞳孔幽暗,电光磁场环体内收,任摩伦攻入内圈。眼看黑烟魂躯虚实转化,要渗体攻伐,他眼神更寒,忽有凭空雷鸣,电光更在雷声之前,一线惊飞,自前方黑烟处斩过。
这一刀不只再次斩杀了摩伦,而且余势更盛,带起电场磁场,以电离电解作用,弥散虚空,杂糅物性,内蕴锋芒,强行打穿了烟云变化。
又一声霹雳响,光芒乍现,金桐脚下忽起高崖,其势盘折萦回,熔岩流动。峰顶有祭坛一座,周边光芒盘结,成就十多组符文,以峰为牢,将其困在其中。
背后束缚压抑之感更重,隐然与祭坛、符纹交相呼应,金桐却是失笑:
终于还是现形了。
这里地方虽然陌生,但有摩伦的线索在前,结合有关情报,他已经有些概念了。
血魂寺!真的是血焰教团的余孽。
罗南与血焰教团是什么关系……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从刚才那一击可以见出,他的超凡力量,已经超出了罗南领域雏形的承载范围。那么不管血魂寺如何神异,这些对他来说,也不过就是幻影虚妄。
岂不见摩伦已经不再“重生”?
他甚至已经通过自家灵觉,捕捉到疑似罗南所在的方位。
那个家伙,就在头顶上,真当自己是什么鬼神之属,俯瞰人世?
“死吧!”金桐也不给罗南留任何反应时间,电光凝结如飞矛,扬臂便待投出。
力道将发未发,也在这时候,几根冰冷的手指按在他手腕处。
背后!
金桐瞬间毛骨悚然,身外电光游走,在强大电场不计后果的催化下,他的身形几乎已经脱去寻常体态的樊篱,扭曲光化,前扑而走,转瞬又急折而回,雷鸣电刀嗡然斩去。
电芒未至,人影已显。金桐心脏重重一跳,有些闷悸:
“武曌!”
他身后那人,白衫长裤,乌发如瀑,手持书卷,正是刚刚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武皇陛下!
有那么一瞬间,金桐的脑子差点儿炸了,仅有的念头就是掉头走人。
然而仅隔一线,金属头箍第二波刺激贯入,将他的状态催化到前所未有的巅峰。更奇妙的心神明透,如有天助。
眼神划过,陡见武皇其肩后胁下,隐约阴影,如节肢长足分张,恍惚如妖孽现形。
这影子……那无形魔影,蜘蛛之形!
对了,人面蛛!
刹那间,金桐好像懂了很多。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此刻他气血大亏,仿佛被某个魔神之手裁了一半血肉下去。
而那部分血肉精气的流向,就是眼前这位武皇与人面蛛的结合体。确切地说,是人面蛛从他心灵深处剥离出来的武皇形象。
死盯着这个妖异形象,金桐心中,一些难以索解的问题由此节节贯通。
毫无疑问,此前附在他形神之中的,就是这头人面蛛,其进击渠道多半就是他面对武皇惨败而生出的心灵缝隙。人面蛛通过他的心神破绽,源源不断地抽取他的精血元气,以供养罗南的领域雏形,推动血魂寺运转。
如今这东西做出了更不可思议的事,它竟然利用金桐心中那份魔障,聚气化形,构造出武皇陛下的影子。
“用我的心魔杀我,这手段确实通神绝妙……好妖怪!”金桐说着,却不怒反喜,直至大笑。
罗南小辈,终究还是稚嫩了。
只见我攻破领域,将下杀手,担忧之下就使人面蛛强抽血气,使其附体之内魔,转为武皇化形之外魔。
若是对精神侧,这或许是个高招。然而老子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肉身侧超凡种啊!你真以为,老子败在武皇手下,就连她的影子也打不过?
在大笑声里,金桐身外电芒激绕,斥击云气:好的很,只要能斩灭武皇之魔影,就等是斩灭了自家的心灵破绽,剪除后患,就算是精血大亏,也是结结实实赚到了!
到那时,他便能重得自由,另开新天!
笑声未绝,金属头箍的刺激性力量第三次加注,金桐再没有丝毫留手,也不再顾忌身上伤势,全力运转,将形神变化推至极限。
如有神助的状态还在,愈痛苦、愈清明:
“啊啊啊啊啊!”
金桐向着生平第一大敌的影子发起冲击,而武皇之魔影亦无声推进。两边交锋,刹那对冲数十次,然后电光四散,磁场崩解。
“噗”地一声,金桐口吐鲜血,胸口几乎整个地塌陷下去,他挨了武皇魔影堪称致命的重击,却裂口而笑。
他就在笑容里反攻,不再是气势煊赫的电光,而化为最纯粹的直拳,洗去一切铅华,长臂如剑,刺入武皇魔影胸口。
“学你的!”
妙义既觉,内外通明,一点灵光,映彻大千。金桐纵声长笑,正要顺势施为,一举轰破这已然破绽百出的领域雏形,笑声忽地哑了。
也是直来直去的一指,就从已经开始崩散的武皇魔影之后,贴着他前探的手臂,刺入胸口。
所中之处,血液凝固,继而败坏;五脏积液,转眼腐臭;肉身朽坏,白骨外露。且以惊人的速度,向他全身蔓延开来。
一指便毁一身之生机。
金桐表情凝固,眼睁睁看着自家形骸朽坏,再无回天之力。
制造这一切的,是个瘦削至乎营养不良的人影。此时就在他身前,微微侧身,让过他僵硬的直臂,眼神平静近乎空洞。
这个形象,金桐是见过的。就在今天,在进入夏城之前他还又一次确认了这个最主要的目标。
一百六十亿的财富、千分之二的股权,还有最贴近世界顶峰的权柄。
金桐睁大眼睛,想伸手去抓取,那位却如雾般化去,了无形迹。
血魂寺震动,天穹云垂,血光涌起。金桐大半朽坏的身躯就在祭坛上,其双足已经陷入祭坛,说“陷”不甚准确,说“化”则更为妥当。
剩下的那些血肉骨骼,精气灵魂,就在澎湃的血光中,一一化去,直至情绪空无、灵光泯灭。只有金属头箍无声落地,随即血光卷动,也是无影无踪。
夏城时间十二月九日下午一点左右,驻夏城岸防部队接到近海探测警报,某处海域发生了区域磁爆现象,对正常的生产生活虽然没有直接影响,但可能对附近区域的畸变种生物种群造成干扰。
虽然已经是年终岁尾,天文大潮消歇,“奔潮”不再,但因为夏城骚乱而提升为三级战备的岸防部队仍不敢掉以轻心。五分钟后,无人侦察机起飞,并在二十分钟后,抵达目标海域。
几乎没有任何难度地,侦察机所携带的高清摄像机,便将这片区域最危险也醒目的因素摄入其中。
当负责指挥、监视、操控的工作人员,看到那片惨白森冷的区域时,整个岸防部队指挥中心,竟然鸦雀无声。
“呼呼”的机翼扰动声横过海面,几乎与侦察机前后脚,田邦和战姬乘坐的武装直升机,也抵达这一片海域,在上空盘旋。
他们通过肉眼看到的情形,要比指挥中心通过摄像机看到的更真实、更寒冽、更具冲击力。
就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一座高逾十五米的“山丘”静静飘浮,其绝大部分结构,都森白惨然,浸透了死寂的色彩。那根本就是由无数的骨架碎片拼接而成的,碎骨尖茬,交错纵横,历历可辨。
白骨如山,槎浮于海。
直升机两侧舱门都是打开,战姬占了一边,海风与机翼搅动的气流扑面而至,而她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只是下意识地操控浮空镜头,围绕这座白骨山丘,远景近景,不断拍摄。
不计成本的卫星网络,将清晰的图像传回到直播间,也传回逾两万人的瞳孔之中。
如此情景会造成什么样的反响,战姬暂时不予理会。在渡过了最初的震撼期后,她总算能够从这座白骨山丘上,解析出更多的东西。
她注意到,“白骨山”上的骨架,依稀都是粗大的鱼骨,偶尔杂以飞鸟骨架,其组成部分应该就是周边海域的生物,而其中九成九,都是畸变种。
问题是,瞧骨头颜色,森然如新,但血肉组织呢?剔干净了?还是被什么东西,短短时间全腐蚀掉了、吞下去了?
思维的脱缰想象,要比眼前的白骨更让人心底发冷。
而在“白骨山”下,还有一个与整体不怎么相衬的特殊构件。那是一艘半翘起来的海天两用飞艇,艇身扭曲变形,部分区域有过火的痕迹,但也被如丘白骨遮蔽。
正是由于这艘舰艇的存在,使得森然骨丘获得了足够的浮力,在海面上飘浮。
战姬移转镜头,在艇身上划过,最终锁定了其舷号,以及舰名:
积金号。
战姬脑中过了下资料,呼吸更有些发堵:“这是五金猎团的运载工具,看这样子,或许是全灭……”
她没有得到田邦的回应。
不只是直升机内外噪音阻隔的缘故,事实上,自从到了这片海域,一直爱开恶劣玩笑占便宜的田邦,出奇地沉默。此时也只是敲敲耳麦,示意驾驶员靠得更近一些。
待直升机差不多来到“白骨山”的正上方,另一侧舱门处的田邦全无征兆地跳了下去,落在白骨山峰的顶部。
那上面相对来说比较平整,而且整座“白骨山” 看似随意拼接,却意外地坚固,田邦跳下去,整个山丘几乎全无动荡。
还有这种操作?
战姬见状,也想跳下去,可身形甫动,却见田邦对她挥挥手,制止她的动作。
上面还有什么危险吗?
如果仅仅是危险,战姬不会在乎,可是白骨山上的田邦,此时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冷峻,直接遏阻了战姬挑战他耐心的念头。
下一刻,战姬就看到,田邦身外格式之火闪耀,手臂探出,却是对白骨山下方的海水遥空相摄,起伏不定的海面,便如龙吸水,漩涡并起。
一股水流径直拔起,直扑白骨山顶;还有一道水流自下而上,淹过了白骨山的底部舰艇“基座”。
海水一上一下,顷刻间将白骨山“洗”了一遍。山丘之上,其骨缝裂隙,间隔孔洞等,都有水流盘绕,上下交激。
田邦在做什么?
战姬一时没搞明白。
此时还有无数观看直播的能力者们,和战姬是一个想法。不过他们在直播间、在论坛、在聊天群等各个渠道的交流讨论和争辩,暂时来说,罗南已经不关心了。
此时的罗南,正坐在夏城行政大厅的等候区内,由于是周日,大部分部门没有上班,这里根本没几个人,负责安保工作的秦一坤就很闲,拿着一块软屏看直播。
上面显示的,正是外海的白骨山,以及激荡的水流轨迹。
罗南只是扫了两下,便闭上眼睛,琢磨自己的事。作为整个事态的参与者、主导者和操盘者,也是今天真正赚得盘满盂满的大赢家,就算事情过去了有一段时间,他也需要平复自己的心情,理顺后续的思路。
是的,他利用自身各种资源,成功斩杀了金桐,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而让他实现这一成就的最核心的东西,就是他与魔符一起搭建起来的祭坛框架,或曰“斗兽场”。
在那个由格式论秩序框架搭建起的神妙空间里,罗南作为控制者,一直在玩一种有进有出、有舍有得的平衡游戏。
罗南曾经历过类似的事,当时是魔符与瑞雯在祭坛上“切磋”,同步攀升境界,最终促使了瑞雯的超凡力量觉醒;还有一次,则是魔符与公正教团的人面蛛跨空交锋。
通过这两次经验,罗南大概明白了祭坛的运转规则:
在这里,只要保有自我意志,就有借“祭祀”之力攀升、突破的可能——在此必然有所得。
但与之同时,踏上祭坛者,也等于是将本人献祭,以服从最终的规则——赢者通吃,败者凋亡。
而相对于规则,唯一……点五具备特权的,就是罗南和魔符。
魔符是祭坛框架的提供者,有着最擅于利用规则的狡猾本能,就算失败,也能找到替死鬼,它是那“零点五个”。
罗南则是祭坛框架的控制者和支持者,自然超乎于其上,也就是那“一个”。
但就目前而言,罗南作为特权者,对自身的权利,仍在摸索之中。他从中获利,接受供奉,但并不能决定献祭者之间的胜败。
目前他能够控制的,“仅仅”是决定献祭者们可以献出什么,不能献出什么;可以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
比如:虽然我知道你腰包丰厚,但我就是不要钱,只要你的手指头;而我也知道你很饿,但是我就不给你粮食,而是赠给你美裳华服……诸如此类。
整个战斗过程中,罗南所做的就是在调节,他根据金桐的状态,不断地增加其血肉方面的消耗,却让其思绪愈发的清明,相应地也会损耗大量心力。
他维持着祭坛规则的平衡,却将需求的不平衡施加在金桐身上,由此掌控全局。
当然,祭坛的最根本规则还是赢者通吃,如果金桐真的熬过了这一关,罗南也无法阻挡他的一飞冲天。
事实上,确实不能小觑任何一位超凡种的智慧和积累,金桐最后真的就要成功了。
只不过瑞雯出现得恰到好处,在其灵光觉悟破障,而血肉精力消耗殆尽的刹那,一击绝杀。
金桐所有的一切,也就完全被罗南支持的这一方所得。
此时,来自于金桐处的那一线明光印记,正循血魂寺山体,次第攀升。
过石林岩浆湖,即便消融异气,却于其无损。
过院舍园林,虽留牧者印记,却不滞此物。
然后是第三层的石窟,这里已经安放了烂嘴猿和摩伦的石像,也是罗南目前最方便调动的即战力所在。
只是,明光印记丝毫不停,与这处石窟明显不般配。
这点儿奇妙的明光,循着血魂寺山形体势,曲折萦回,随流动的熔岩节节拔高,一直到第四层,到这处类似宫观殿堂的建筑群落时,才脱离炎流,入主于此。
真是层级迥异,高下不同啊。
罗南多少把握到了血魂寺的一些层次变化:
血魂寺的第一层,是石林岩浆湖,是消化外来异气的场所;
第二层的石舍园林,存放有“牧者印记”,勉强算是客居之地,因为血焰教团的那几位,都还没能将血魂寺建造完成,控制不易。哪想到世上有罗南这货,有如狱之力,借控制人面蛛,强行拿下了血魂寺?
至于第三层的石窟,看烂嘴猿与摩伦之石石像,应该是存放“建筑师”的印记,以为役使。
然后第四层的宫观殿堂,确证是安放超凡种的印记之用,金桐就是这里的第一个住客。
那第五层就给传说中的血焰意志?
接下来第六个步骤,也就是血焰意志的内化,又做何解?
更深层次的理论,罗南一时解析不得,他倒是发现,第四层的宫观殿堂,看上结构复杂,院落分列,其实内里都是空空荡荡。
金桐的明光印记进入此间,到了偏左的一间殿堂,殿外还有厢舍之类的模糊构造——也仅此而已。
想那第三层的石窟,还有无面石像若干,只等印记接入、血光充斥,便有灵异。可这第四层,殿堂之内,并无造像;厢舍之中,一切皆空。明光印记居于殿堂中央,孤零零的好不可怜。
至于充能用的血光……报歉,真没有。
在与金桐的激战中,石窟中的两位傀儡出了大力,烂嘴猿被连斩七次之多,若死一次换一个名,现在都要叫“袁九”了。
还有摩伦,也是被斩杀两回,如今可称为摩伦三世。
傀儡接连复生,确实给金桐带来了很大消耗,但这不是毫无代价的。这两个傀儡,烂嘴猿是以其同类为基础重塑,摩伦更是昨天晚才利用钢雄,隔空一炮转化。傀儡成形之后,再度塑形的消耗倒是有所降低,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
夏城外海的白骨山,就是明证。
为了支撑它们的消耗,血魂寺多日来的储备已经挥洒一空,后半截全是人面蛛借金桐之力,搅动强电磁场,又摄魂引魄,几乎将周边两百公里直径范围内的海洋生物斩杀殆尽,才才勉强支应开……哦,还要算上五金猎团的那些倒霉蛋。
其实金桐若能稍微收摄心神,或者斩杀烂嘴猿、摩伦再狠再快一些,抢在人面蛛成功显化外魔之前,多斩个两轮,罗南说不定真的要把家底蚀光散尽。
胜败只在一线间,然而复盘之人,仅生者可为之。
不管罗南当初赢得如何艰难,现在又是如何窘迫,这些都是胜者才能享受的待遇。如今,祭坛框架所夺取的金桐精气,应该是瑞雯和血魂寺均分。
但以瑞雯形神同化的特殊性,对这些外来杂气毫无兴趣,根本不予接受,都便宜了血魂寺。
问题是,在封闭体系的层级中,血魂寺还真的没什么独吞的资本。其中要有部分转给魔符享受,再由魔符分出部分供奉给罗南。
真正由血魂寺享用的,又大部分去建造了“血火道”,目前刚建成了峰顶祭坛,实现了血魂寺前五个阶段的大圆满。
再剩下的,就真没多少了。
血魂寺还在源源不断地转换外界杂气,补充损耗,石林岩浆湖中漩涡涌动,纷扰不休。可是就算前两层有进无出,所化的血光到第三层也给截留大半,
看两尊傀儡石像源源不断吸收血光,第四层只能混到些残羹冷炙,罗南感觉微妙。
这个层级权限给弄拧巴了。
他原本是想人为干预,看看金桐的明光印记,究竟会化出什么异相。可再细细观察评估,那个明光印记真要彻底充实起来,现有这点儿血光能源再乘十也不够——对照石窟傀儡的情况,起码有金桐全盛期七八成的战力呢,需要的能源储备自然是海量。
除非他再杀一个超凡种……去球!
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暂时压回心底,罗南忍不住又想:
唔,要是去外面打个猎会怎样?荒野、海洋,或者云端世界?
罗南有点儿逸兴遄飞的意思,在斩杀一位“百大”级别的超凡种强者之后,这份心思也是难免。
不过很快,一则电话就把他的情绪水位压低了不少。电话来自于莫雅,她劈头就问:“有没有事?怎么没在慈善堂?你在哪儿,警局吗?”
“啊,哦,没事,没事的。”
罗南这才想起,夏城警方通报的多处凶杀地点里,就包括圣玛利教会医院,与他们昨晚所在的慈善堂只有一墙之隔,难怪莫雅炸毛。
由此再推演生发开来,他今天的态度是不太淡定了点儿?
罗南觉得有点儿不妥,可一时也改不开来,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我们正在南城行政大厅办手续。”
“今天周日!”
“慈善堂出了事,不好再呆了,所以我托了人……”罗南一边琢磨一边扯谎,这理由真的管用吗?
“我就来。”
“喂,都要结束……喂!”对面已经挂断通讯,罗南不免叹口气,这个点儿,瑞雯要办理的手续也都差不多了。
难道还在这儿等莫雅过来?
正想着,简单t恤牛仔打扮的瑞雯,便从行政大厅的隔间里走出,习惯性地面无表情。高德则紧随在一侧。
至于落后她两步远的中年男子,则是夏城sca分局的一位副局长,姓胡,他是受何阅音的请托,由夏城sca分局委派,专门赶过来帮助办理有关业务的。
作为sca高层,这位胡副局长对里世界拥有比较清晰的概念,情报更新也比较及时,该有的态度样样不缺,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被局里选派过来——瞧他的表情,反正不怎么自然就对了。
毕竟,上一位负责该项业务的“儿童福利机构工作人员”,也就是将罗南一行安排到圣玛利亚慈善堂的那位,此时正与其九名同伴,在警方储尸冰柜里等待火化。
量子公司负责其一切丧葬费用。
花人钱财,替人挡灾,不外如是。
瑞雯不言不语,走到罗南身边,静静站好。不论是sca的胡副局长也好,负责罗南和瑞雯安全事务的秦一坤、高徳也罢,始终都没有发现,这位瘦削敛默,发育不良的女孩子,半个小时前曾消失了三秒钟,斩杀一位超凡种后,飘然而返。
事实上,就算罗南是从头看到尾,还帮助进行引导定位,此时也犹在梦中。
罗南对瑞雯笑了笑,又向那位胡副局长欠身致谢:“谢谢胡局帮忙。”
他只简单客套了一句,更多的也不太懂。
还好胡副局长挺圆滑的,笑呵呵地道:“不客气不客气。按照罗先生的要求,这个孩子的关系转到了林墙区兰镇福利院,两边都没问题了。等程序走完,就可以办理领养手续。”
胡副局长明显在装傻,努力撇清与“一百六十亿”或“千分之二”的关系,尽量控制视线,不与瑞雯相接。
对此罗南心知肚明,也不予理会。
所谓的“兰镇福利院”,就是万塔院长坐镇的那个。让瑞雯把关系转去,是因为罗南只知道这一家,而夏城分会并没有类似的机构,运转起来不方便。
当然那也只是挂个名,以后罗南还是要把瑞雯带在身边,不可把她放到福利院去。
罗南对万塔院长的观感很好,可这毕竟是一百六十亿级别的可怕诱惑。用不必要的考验来丈量人心,实在是很没有必要的愚蠢行径。
此前,罗南已经知会了万塔院长,也将很快启动对瑞雯的收养程序。只是以他的年龄,是不可能办到的,必须要征得姑父姑妈的同意。
莫雅昨天晚上离开,就是回去探口风。只不知道结果如何?
罗南想着想着就有些走神,这也注定了他绝不是个好的聊天对象,轻而易举就把话题给冷凉了。胡副局长的心情比较复杂,出于安全本能,他想避而远之;可又想着结交一下,混个脸熟什么的,也是好的。
正纠结的时候,罗南按住耳朵:“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胡副局长忙道:“你忙就好。”
罗南向他点点头,接通了来自六耳的通讯,剪纸正通过语音和他联系。开头就先问了一下瑞雯的安置情况,罗南也没有瞒他。
剪纸多少有点儿吃惊:“真要收养啊?这可是把压力全放在你身上了。”
“也没有什么差别……早晚的事。”罗南已经有了觉悟,一百六十亿的大生意,会让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疯狂。
那些贪婪之辈,会像疯狗一样搜索任何可以下口的机会,然后死咬着不放。罗南一旦站上前台,就算只是一个侧影,早晚也会被他们搜捡出来。
躲藏、隐蔽、转移之类的手段,以后就将再无意义——所谓的“低调”,再与他无缘。
罗南聊了两句,忽觉得奇怪:“剪纸哥,你的消息挺灵通呀,我这边刚办好手续……”
剪纸就笑:“我就在万院长这边,一会儿你过来吗?”
“呃,怎么了?”罗南今天还真没这个计划,他已经与何阅音约好,等瑞雯这边的事情办完,就要认真讨论一下今后针对他、瑞雯还有他的家人的安保升级方案。
不过,与万院长八杆子打不着的剪纸,出现在福利院,感觉还是挺怪的。
见罗南问起,剪纸也就直入正题:“是因为老翟的事儿,现在他的情况有点儿奇怪,你能不能过来看一下。”
“翟工?”
“没错,听说昨晚上你离开之后不久,他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儿,一直在外面淋雨,一淋就是一整夜,谁叫也不理会。还是翟维武那孩子打电话给我……”
剪纸给罗南发了一个视频,罗南扫了两眼,其实没有认真看。因为他完全可以通过更直观的形式去观察。
意念甫动,便循着灵魂披风的轮廓,跨越近百公里范围,来到林墙区的兰镇福利院。
此时的翟工,并不在福利院里面,而是坐在外面路旁,屁股下面就垫了个相对规则的石块,身如雕塑,怔怔看这场从楼层间隙中飘下来的冻雨。
在翟工身前,那条贯穿河武区、林墙区、三闸区的废弃车道,已经被薄冰覆盖。路上最泛滥的暴走族都消停很多。
罗南皱眉观察片刻,初步判断翟工正在一个似静非静的状态中,有点像顿悟之类……处理信息的广度和深度,都应该有所提升。
剪纸正针对现场情况进行补充:“我和万院长都觉得,老翟是进入了某种顿悟状态,但悟什么就不好说了。这是精神领域的事儿,你本来是专家,最近又和老翟处得近,有没有什么猜测之类?”
我什么时候混成专家了?
罗南摇头,其实他已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而且现在就可以将问题解决掉。只不过,这样一来未免显得太惊世骇俗,也有暴露底牌之嫌。
“我还是过去一趟……”
罗南正说着,空荡荡的大厅里就响起“嗒嗒”的鞋跟击地声。不必回头,莫雅的身形已经呈现在他的感应层面中。
莫雅你肯定飙车了吧!
罗南看了下时间,就算南城区行政大厅离圣玛利亚慈善堂不远,这刚挂下电话没多久就杀到,也未免太夸张。
“我一会儿就过去。”罗南先给剪纸一个答复后,暂时挂断通讯,又对莫雅招手示意。
刚抬手他就有些后悔,话说从昨晚到现在,他搅动一城风雨,杀人杀得眼睛都红了,其他事项一概没考虑。话说莫雅可不是随便编个理由就能对付过去的家伙。
他这段时间暴露的破绽貌似有点儿多。可现在这个阶段,坦白什么的,除了让家人担惊受怕,貌似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反过来再想,如果事态不能好转,家里人连个警戒心都没有,也不是个事儿。
说到底,这就是一个两难的局面,是他意气用事,接下瑞雯这副担子,而又未能解决其后遗症的情况下,所必然酿成的苦果。
还好,果子没熟……还有发展的余地。
他也没太多思考的机会,莫雅三两步赶到。
要说莫雅本来就是超级衣架子,随着进入商业公司,现在的着装更有明星范儿,带着点朋克风的机车皮衣披在身上,还戴着墨镜,酷帅得一塌糊涂。
不过罗南深知,她脚底下踩着的硬底短靴踹起来人也很疼的——这明明就是方便动手的装扮。
不过,在看到罗南和瑞雯两人,都好好地站在大厅里之后,莫雅倒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也许是提心吊胆过头了,到这儿反而泄了劲;又或者,要注意在瑞雯面前保持一点儿形象。
她只是摘下墨镜,就用墨镜向罗南点了点:“以后要打招呼,否则我怎么知道从抬出来的裹尸袋里面是不是你啊!”
罗南呵呵一笑,答非所问:“你来得真快。”
“废话,暴乱份子直接炸了一栋楼,就和慈堂堂隔两三个街区,现在大街上连鬼影都没有……你不知道?”
“呃,知道,不过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这里距离那栋楼也就是四个街区而已。”
罗南还能说什么,只能微笑罢了。
幸好这时候,瑞雯为他吸引了注意力。莫雅对这个敛默瘦弱的孩子也是怜惜得紧,笑着绕过罗南,去摸瑞雯的面颊。
“没吓到吧,以后到家里住就省心多了……哇,小家伙皮肤真好。”
这已经不是莫雅第一次感慨了。以瑞雯形神混化的特殊天赋,一身上下洗炼明透,几已非人,说“纤尘不染”、“肤质如玉”并不过份,那是用放大镜也找不出瑕疵来的。
这一点上,莫雅羡慕也没用。
罗南则仍是那个担心:若瑞雯不习惯莫雅的亲热动作,一个闪现凭空消失,那就比较尴尬了。
还好,瑞雯很沉静,也可以说很乖巧,任由莫雅摆弄,眼神倒是一直注视这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女性,似乎在观察,也许还带着点儿好奇。
这是个好的开始。
莫雅怎么说也是“家中养弟”的半专业人士,并没有一味地挥洒热情。在对瑞雯表示足够的善意之后,便从一个新角度继续拉近距离:“我看看,手环已经配上了,sca就这种时候最积极……加好友了没有?来来来,我第一个啊。”
也许是沾了罗家的血统,在“旁若无人”这一项上,莫雅也是有造诣的。
旁边胡副局长有些尴尬,下意识咳了一声。他有些搞不清罗南和莫雅的关系,乍以为也是能力者,或是朋友情人之类,后来又觉得不像。
多半是姐弟吧……咦,我怎么感觉有点儿怪?
胡副局长隐约觉得他把握住了一条脉络,一时又想不分明,正迷糊的时候,就听见莫雅给瑞雯介绍自己的通讯号:“喏,这个就是我的名字了,莫雅。想和我聊天,点一下就好,声控也可以……”
“莫雅?”胡副局长还是压力大,精神有些恍惚,下意识把这名字说出声来。
莫雅一怔回头:“你是,咦,胡……啊伯伯?”
莫雅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其他认识的人,而且身份还比较敏感。她也是愣了一记。幸好反应快,想起了这位中年人的姓氏,打了招呼,自觉排低了一辈。
没办法,这位胡副局长,与自家父亲同在夏城sca分局,虽然不相统属,但也是上司级别。此前分局内部搞家庭派对的时候,是见过几面的。
甚至还被半真半假地提过对象……哎呦,好像刚才嘴欠了一记。
莫雅心里琢磨,脸上则笑得灿烂:“胡伯伯,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休息?”
“呵呵,呵呵。”
胡副局长一时只懂得干笑,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是有点懵圈了。他看看莫雅,再看看罗南,终于由某根脑神经,将互不统属的两个领域搭上了线,再将面前的姐弟两人联系在一起。
狗屎的里世界权限!
在一秒钟的时间内,胡副局长亲切问候了当初拍板决定隔离“世俗世界”和“里世界”人员权限信息系统、断绝映射关系的某位体系内大佬的祖宗十八代,并就其家庭关系进行了重点阐释。
里世界的公关公司是绿了你老婆吧?要不然怎么会搞出这么个连p眼儿都堵塞的主意来?
这一刻,胡副局长想起了今天早上坠毁在sca办公大楼周边的那架飞梭;思路再延伸一点儿,他们分局某高级雇员妻子就职的百柏公司,机关餐厅里四个身份不明的死亡人员,突然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当然,他更不会忘记,昨天晚上开始,全局领导层加班待命,迅速拉出的长长死亡名单。
更狗屎的是,在军政方面强力人物的影响下,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胡副局长本来就有些青白的面孔,颜色消褪得更厉害了。他注意到,此时莫雅的视线已经变得有些疑惑,而她旁边那个要命的祖宗,眼神则有些不善。
这是什么鬼……啊!
胡副局长通过几十年的老辣工作经验,瞬间推理出了这对姐弟,乃至于其家庭最有可能的相处状态,然后就让笑容在脸上绽放:“哦哦哦,真的是莫雅你啊,现在是大明星了。那这位就是海航家的那个……”
他一时也有些词穷,还好很快扯开面皮,视线转向罗南,继续呵呵发笑:“原来是海航家的孩子呀,记得是亲侄子对不对?当初也见过的,不过那时候你的年龄太小了,还很腼腆,今天可是一点儿也没认出来!早知道有这层关系,就不用高先生再介绍了,你让海航给我说一声就可以了嘛。”
罗南眨眨眼,也摆出笑脸:“对不起胡伯伯,刚才不好意思,当时我年纪小,也记得不怎么清楚,没敢和您打招呼。”
两个人一起呵呵起来,气氛好生融洽。
然而,莫雅的视线却在两人脸上来回切了几遍,意思很明白:你们tmd在逗我?
要说胡局长是老牌的演技派,这点临场发挥本来难不住他。可是他今天的状态实在不怎么样,表现得有些僵硬。
至于罗南,更不用说。
胡副局长也知道多说多错,便腆着肚子笑道:“事儿也办完了,咱们也重新认识了,本来我这当长辈的应该请你们一顿,嗯,时间不凑巧,我那边还有点事儿,回头再抽时间吧。”
说到这儿,他也硬着头皮,对传说中的“千分之二小姐”露了个笑脸:“小家伙很乖巧,你们家里又多了份福气呀!”
等等,这话说出口,会不会让某人以为我是在讽刺他?
胡副局长感觉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
幸好莫雅在人情世故上,还是有一定水准,当下微笑欠身:“这也是胡伯伯您帮忙,回头我们家一定设宴感谢,请务必赏光。”
“好的好的,呵呵呵呵。”
胡副局长心里打定主意,现在就定离开夏城!马上订机票,不管去哪儿都好——即使是在紧急状态下,理论上当领导的都要24小时在岗值班,可今年年终奖他不要了还不行吗?
看着胡副局长步履匆匆,闪出行政大厅,莫雅目注罗南,又将视线扫过秦一坤、高徳两人,忽地莞尔一笑:“很好,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弟,你现在的交际圈子,很壮观啊——回头告诉老妈,她肯定会很高兴。”
罗南眼角抽了一记:“毕竟上高中了。”
莫雅声音压低了一些:“是吗?以前的活放下了?最近资金没问题吧?”
面对这辈子最大的捐助者,罗南一愣神儿,但眼下也只能摇头。心里明白,这回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哪知莫雅挑挑眉毛,跳转了话题:“手续办好了,回家吗?”
“呃,我要带瑞雯去一趟她挂名的福利院,再完善下流程……要一起吗?”
罗南主动邀请,没想到的是,莫雅竟拒绝了。她戴上墨镜,摇摇头:“我晚上还有个行程,该去会合了,你们注意安全就好。”
“……没问题。”
一行人就这么走出行政大厅,莫雅刚购置没几天的红色小跑就停在外面,她笑着和瑞雯轻拥,再和秦一坤、高徳点头告别,便上了车。
车窗滑下,直到这时,她才向罗南勾勾手。
罗南走上前,弯腰看她。
墨镜后面,莫雅的眼睛盯过来:“我一直认为,人没有理想,就是狗不如的废物……但是,别让我后悔支持你。”
罗南沉默了一秒,轻轻吐字:“不会的。”
嗓音轻缈,可在跑车发动机仿古典式的隆隆噪音里,却清晰可辨。
莫雅点点头,跑车启动,嗡声远去。
越野车开动,先向南,绕环海高速,向西部林墙区而去。
车上,罗南也是受到莫雅提醒,给姑妈去了个电话,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怎么也要报个平安。
通话时间并不长,一两分钟的功夫,就结束了。电话里一切如常,然而罗南却忍不住要摸眉头,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了结了。
要知道,现在整个夏城都在他灵魂披风的监控下,随着罗南意念倾注,家里的一切情况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此时,姑父姑妈就坐在家中的客厅里,两人都是默默无言。结束通话后,姑妈罗淑晴一直在摆弄腕上的手环,面色说沉静也好,说压抑也罢,可不像电话里表现得那么平和。
至于姑父莫海航,就坐在一旁,抱着他那件傻大黑粗的加密移动工作站,进行操作。嘴里还叼着电子烟,水雾蒸腾,滋滋作响。
这个场面,让罗南想起前段时间,“偷听”姑父姑母对话的那一刻。
“他们,还有莫雅……思路靠到哪儿去了?”罗南下意识开口,不是要听到解答,只是想稍微纡缓一下情绪。
旁边秦一坤却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回答道:“从莫雅小姐的表现来看,也许她认为,罗先生您的研究成果卖出了个好价钱,或者有了一位很有能量投资人。”
罗南愣了下,扭过头来。
秦一坤轻声道:“超凡力量的研究近些年进步不小,而且也代表着某个趋势。所以,在里世界的外围圈子里,一直活跃着很多资本,它们总是会盯上一些潜力项目,通过各种方式投资扯关系,试图在里面分一杯羹……当然,一旦有资本注入,究竟是以能力者为主导,还是以资本为主导,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罗南“哦”了声。秦一坤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章鱼、爆岩都给他说起过类似的事。特别是章鱼,他的最新论文还没有最终定稿,已经有制药公司找上门来,希望共同开发相关的靶向药物,据说对赌协议的金额相当可观。
从这个意义讲,说罗南的研究成果卖出好价钱,也不是不可以……
“这倒是个好理由。”罗南有些心动。
如果在这上面多做些文章,循序渐进地将他在里世界的情况移植过去,好像也没问题。与其让家里人胡思乱想,不如引导向一个可控的方向,反正姑父姑妈对这事儿的接受度,应该比毫无概念的普通人强出一截。
他征求秦一坤的意见:“秦哥,你说‘格式论基础容器构建的靶向药物研究’这个题目怎么样?要是拿它去吸收投资,有没有谱?”
秦一坤摇头:“这我可是外行。”
罗南倒是兴奋起来:“我觉得挺靠谱,项目其实也是有的,章鱼哥的进展已经很不错了,回头可以让阅音姐帮忙拟个方案之类……”
随着罗南积蓄的力量层层释放且一路飙升,他已经拥有了在里世界的显著地位,还有相应的话语权。
好吧,也许是夏城分会的同伴们抬举,但罗南觉得,推出正牌格式论、为爷爷正名这件事,在不远的将来,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虽然“格式论”本身,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何阅音也警告说,其与世界主流的研究方向有很大背离。可有罗南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前面,怎么也会吸引一部分人,加入到对格式论的研究中去,并形成新的成果——要知道,未来一段时间,罗南肯定是里世界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之一,除非他被人干脆利落地干掉。
章鱼哥是一个成功例子,罗南希望有成百上千这样的例子出现!
那样的话,爷爷……
罗南骤然兴奋的心情微微一窒,不可避免地想起医院对爷爷病情的诊断。他下意识通过灵魂披风,大致观察了一下爷爷目前的情况。
在那间病房里,已经枯瘦脱形的老人,正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床上,呆看外面淅沥洒落的冻雨。
罗南不知道在爷爷眼中,这场雨、这个城市、这片天地是什么样子的。
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使老人眼前的一切,都化为最苛刻也最真实的幻觉。在这种不可改易的扭曲世界中,最为严谨的理性,也要屈服于患者的本能感受,营造出荒诞的逻辑——纵然其对于病患而言,依旧严谨周备,无可挑剔。
事实就是如此悲哀。
罗南的灵魂披风给了他惊人的感知范围,也让他无法回避这份现实,连缓冲的机会都没有。可或许是连续精进的修为,以及辉煌的战绩影响,此刻的罗南有一种奇妙的信心和预感,也许仍是错觉——事实上,这也不是突然就有的东西,而是很早之前就形成过:
如果,仅仅是如果。如果爷爷一直在坚持格式论的思维逻辑,那么唯一能够和他交流的,也许就是罗南自己。即使现在不能,随着他对格式论的理解、应用进一步深入,早晚也会发现一个对接的窗口。
罗南曾想用“通灵者”式的图画去尝试,可是现在想想实在很不合实际,因为神经分裂病症的加重,在正常人看来完整的图画,天知道爷爷眼中,会是什么东西。
也只有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对接,才能挖掘出那一点点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罗南便扭头对瑞雯道:“过两天稍微清净点儿了,我带你去看我爷爷。家里进新人了,怎么也要给他说一声。”
瑞雯安静地听着,并不多言,罗南知道她没有拒绝,便已足够。
罗南轻出一口长气,往后靠在椅背上,微瞌眼皮,可是想再睁开的时候,却觉得出奇地沉重。瞬间便有深沉的黑潮扑上来,险些将他吞没。
他努力睁了两下,竟然还没睁开,几乎想要就此睡去。但在恍惚中骤然一惊,猛地发力,出了层冷汗,才把睡意消去了些。
“罗先生?”
秦一坤注意到罗南的精神状态,有些担心:“你在车上睡一会儿吧,也有快四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没事,刚刚是在想事情。”罗南说了一个全无说服力的谎言,又道,“把车窗打开吧,透透风。”
这不怎么符合安保要求,但驾驶座上的高德,还是依言照做。随着车窗降下,高速行驶带起的气流,裹着冻雨寒气,一发地涌进来,让罗南精神一振,刚才的困倦之意,又消去了不少。
不过,他很清楚,这都是暂时的现象。
四十个小时不合眼,并不是构成他困倦的理由。以他现在的修为造诣,四天不睡也没什么大碍。
可是,当前的情况终究还是不同的,一切根源,还是在他全力铺开的灵魂披风。
对于罗南来说,只要它的封闭体系大生产线源源不断地运行,灵魂披风的覆盖区域就可以一直不断的向外拓展。此时不计算陆地上的区域,仅仅是夏城外海,就已经推出了近六百公里,而且并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也正因为如此,罗南才可以在茫茫大海之中,精准锁定金桐的方位,布伏设局,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位重伤的超凡种击杀。
但拓展范围这种事儿,是他的封闭体系和特殊干涉方式自然作用的结果。正如同往硬盘里塞东西,架构摆在那里,就是理所应当,谁都会做。
可是,要在塞满信息的硬盘中,梳理出一个贯穿始终的逻辑,并且及时做出高效运算,难度就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
在云端世界,罗南灵魂披风扩张的范围,要比这边广阔得多,只是那里相对单调的环境以及有限的目标,根本用不到什么运算。
可在夏城,他要梳理并高速处置这个广阔区域内的各类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二十个交通层、二十四个行政区、几十家专业雇佣机构、上百个里世界危险目标、以及不可计数的危险节点和地段……毕竟谁也不知道,致命的危机会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样方式,降临到他或者他哪位至亲之人的头上。
生成如此局面,罗南无疑是愧疚的。这已经不只是精力和能力的问题,还包括直白的压力与压抑。
罗南脑子里,想了那么自家亲人的事情,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正是这份压力的变形体现。他现在压力山大,心力损耗也很严重,可是在他人、尤其是瑞雯面前,他必须保持一份从容,否则哪还能体现应有的担当?
但是,这样的日子持续不了太久的……
为了免遭困顿的再次侵袭,罗南有意转移一下注意力。转了下眼球,视线停在前排中控屏幕上,那里正播放视频节目,那是高德在上车之后就打开的。
高德和秦一坤都是专业人员,职业水准极高。一般在开车执行任务的时候,不会分心关注其他事项。可如今他们关注这个节目,就是因为它比较敏感,而且与任务息息相关。
此时节目上呈现出来的,正是夏城外海某区域,浮游于海面上的白骨山丘。
罗南也是没话找话:“那个战姬还在直播吗”
秦一坤答道:“现在只是提供直播画面,主要还是专家分析……”
说话间,高德调高了节目声音,并把画面导入到后排座位的视听系统。
没有了身临其境的刺激性画面,战姬直播的吸引力就要掉落一大半。如今面对这个极具话题性,但又没有直白答案的白骨山丘,就轮到各路专家粉墨登场,发挥胡侃乱扯的天赋了。
按理说,是谁制造了白骨山,应是最核心的问题。不过当前各路专家的很大一部分精力,并不在这上面,反倒是围绕白骨山丘下面的“积金号”展开了热烈的争论。
这艘海天两用舰艇,具有很强的标志意义。特别是在搜索工作持续进行,从周围海域搜索到越来越多五金猎团成员的尸体残骸以后,话题不可避免的指向了一个最关键的点:
五金猎团近乎全灭,是已经可以确定的事情。可是其真正的灵魂人物金桐,是不是已经化入这座白骨之丘,尸骨无存了呢?还是以超凡种的不可思议能力,仅以身免?
是生是死,是存是亡,决定了这件事的性质。除此以外,就算死亡的人数再乘以十,也不具备决定性的意义。
而对夏城分会这边来说,关注的重点又有不同。秦一坤便低声道:“从各个航空公司、各个内部运输点的情报来看,未来几天恐怕还会有大批人员入境。这次直播活动,产生的吓阻力量低于预期。武皇陛下要是能……唉!”
说到这儿,秦一坤也是觉得多说无益,摇摇头就住了嘴。
不过罗南已经理解了他是什么意思,也摇摇头,但里面的意味就不太相同:“一百六十亿,千分之二,绝大部分人都会动心,可动心又有行动力的,永远都是小部分。”
秦一坤奇怪罗南的说法:“问题是这部分人既然有行动力,就不会轻易的放手。如果遏制不住这股势头……”
“那就只能证明,对这部分有行动力的家伙杀的还不够多。”
秦一坤哑口无言。
罗南眼皮微幅颤动,仍然是受制于困倦之意,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缥缈:“前几天,我参加查理和田莱的葬礼,想明白了一个问题:既然我们都处在一个社会关系的大网里,某个缺失就会造成不适,人们就会习惯性地在这张网上做文章。那些人对我就是如此,而我如果要反击的话,杀少少的人却可能影响多多的人,以后还是要疲于奔命。秦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
秦一坤没法回应,高德也通过后视镜,往这边看:这个暴风眼里的少年天才,终于表露担忧了吗?
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罗南的瞳孔,看不出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节目上,“挺死派”和“挺活派”仍在争论,如果可以动手,两边一定能先把狗脑子打出来。
在喧腾而热闹的氛围中,罗南只在想:幸好这世上还有一个现象,叫做“人以类聚,鸟以群分”。
*******
冻雨下得没完没了,基础设施良好的“高空层”对此无感。不过在回收层,看着滚落的泥水连成一线,从天而降,感觉想必不是那么美妙的。
据统计,夏城24个行政区,有14个拥有回收层的配置,其中尤以西部城区和四个卫星城为最,因为这里是通向荒野的大门,也是倾泄城市垃圾(各种意义上)的排污口,同时也是一些灰色资本的流转地。
在这里开办福利院,其实是很微妙的一件事,很容易给人造成误会——懂行的问一声“暗网”代码是多少?性急的直接询价都有可能。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在秩序良好、并无回收层存在的南城区,圣玛利亚慈善堂里面,也藏了不知多少罪恶。
从这方面看,万塔院长坐镇在兰镇福利院,至少开辟了一方净土。
罗南到福利院外的路边下车,此时万院长和剪纸,以及翟维武那小子,就在入口等着。他们身边,就是端坐看雨的翟工。
和之前通过灵魂披风观察的相比,翟工的情况基本无变化。他是在看雨,但不是要把雨看出花儿来的那份痴傻,只是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一次又一次地去试验自己的设想。
没错,翟工就是在不停地勾勒凝水环。
他应该隐约发现了这一场冻雨导致的微妙环境变化,希望借灵魂披风构建的干涉图景,抓紧机会去完成“凝水环”的工程。
毕竟水分子受到充分干涉,格外活跃。和在水池边、大海面还不一样。这份脉动的节奏,是非常有利的指引。
其实,翟工意念绘制成功率已经非常高了,雨幕之中,间或有横飞的水珠穿过,显示出这段时间他的努力成果。但是,这些作品和罗南所说的“半永固结构”,亦即承载精神与物质干涉之妙的稳固载体,总是差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之差,最是磨人。
既然是罗南提出的修行方案,面对这种情况,他自然也有些想法,但剪纸和万塔院长都在,他没有鲁莽实施,而是征求他们两人的意见。
“你说的那种模式,理论上靠谱,可就差一点儿。”剪纸也看出了门道,他怎么说也是精神侧觉醒者,常识结构要比罗南扎实得多,“今天是环境好、状态好,要是这都不成,可太伤了。”
万塔则道:“物性虽不相违,但也不是最好的着力点。”
“啥?”剪纸没听懂。
罗南倒是明白了:“万院长的意思是,凝水环本身,并不是太契合翟工的能力性质。”
“这也讲相生相克?”剪纸和高天师关系不错,处的久了也受了点儿影响,这个形容很有传统味道。
万塔竟然表示认同:“不管是金木水火土,还是电磁、热能等表现形式,都只是通向物性究极的一条入门之阶。但各人心性不同、敏感度不同,方向也应该有所差别。”
“老翟能力是电子亲和,难道要有个‘凝电环’才行?”剪纸开了个不是玩笑的玩笑,“武皇陛下那里,怕是没存货吧。”
其实大家都明白,控制水分子也好,控制电子也罢,其实都不是翟工这个层次所能企及的。说到底,这个环、那个环,只是一个扶手,是要在物质世界有一个相对稳固的凭依,让虚无缥缈的灵魂力量得以作用、增殖。
听他们在讨论,一直在“听天书”的翟维武突发感慨:“精神侧这么麻烦啊,我还是跟院长念经好了……喂,瑞雯,你的能力是什么啊?”
没错,这个人小鬼大的家伙,感慨的目的就是为了和瑞雯搭讪,刺探一下底细——福利院里好端端地又进了新人,年龄比他们这帮要高出一截,还是“关系户”,由不得他不好奇。
可惜,瑞雯依旧敛默不语,只静静站在罗南一侧。
罗南对小孩子的把戏不感兴趣,在交流过程中,他也近距离观察翟工的工作,并得出初步结论——在对待凝水环一事上,翟工的工作要比他细致得多。
其灵魂力量勾勒的整体结构,体现出工程制图级别的严谨和精密。能够看到,其进行勾勒时,似乎分划出凝水环结构的多个支点和分界,分解成可以拼接的区块步骤,一丝不苟。
罗南看久了都有所悟,对其中精神与物质干涉的微妙细节,隐约有了更深层的认识。
无疑,这种方式是最省力的最优解,但精密背后,却是无以为继的窘迫,这种滋味,罗南恐怕永远也体会不到。
罗南很佩服翟工的细致,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又未免太浪费了……浪费机会。
他想了片刻,无声上前,突兀地撞了翟工一下,直接将翟工物我两忘的状态给打断了。
翟工愣了一下,扭头看时,就看到罗南不顾潮湿,干脆地坐到地上,拿出那本很少离身的分页笔记本,又打开仿纸软屏及绘图软件。
光芒射起,且弥散开来,至边界而有度。罗南选择了平常很少用到的立体绘图模式,也不犹豫,直接在工作区落笔。
“凝水环”的结构,像是一个平滑的面包圈,中央空虚,整体上规则不复杂。但这种三维曲面结构,相较于意念一体成形,手绘难度极高,流畅平滑的线条,需要有相当的专业技能。
这一点上,罗南和翟工都有。后者还能看出来,罗南的构图、线条等虽然漂亮,但并不是特别精确,更像是写意的简笔画。
不可否认,这种方式格外流畅。很快,投影区域就画满了十多个类似结构,罗南还开启了动画效果,使这些“面包圈”来回翻转。
接下来,罗南向翟维武勾勾手指:“来,维武,给你变个魔术。”
“啊?”
“你对着这些面包圈吹口气,有惊喜哦!”
“哄小孩呢你!”
“你不来,我让你瑞雯姐姐吹了。”
“切……啊,姐姐?”翟维武惊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情况,本能在第一时间去看瑞雯胸口。
罗南屈指弹飞一滴雨珠,打在翟维武脑门上:“吹不吹啊。”
“吹,看我吹破你牛皮!”
话是如此,翟维武还是饶有兴味地凑上前,鼓起腮帮,对着绘画工作区猛吹一口气。
便在此时,工作区十多个“面包圈”,好似真受了气流拂动,从束结的工作区光芒中飘出来,仿佛还沾特殊的光粉,成了一个个变了形的发光气泡,往外散去。
“哇,这个帅!”翟维武大赞,浑不知要显现出类似的景象,有着怎样的难度。
罗南这手,是从公正教团那里得到的灵感,当初那边就曾用投影仪搭建神圣空间结构;还有万塔,也曾用类似的方式来考验谢俊平和杜雍的神秘学造诣。
相较于投影仪法阵,罗南的手段更多地体现出灵魂力量化虚为实的干涉效果,特别是以干涉力量摄引光芒的方法,更加惊艳。
当然,什么“变魔术”都是噱头,这手段真正的价值在后面才体现出来——发光气泡以可以目见的幅度迅速缩小,有少部分的中途结构不稳而崩掉,但更多的还是一路缩小到肉眼难辨的程度,只因“挂载”了软屏工作区的微光能量,放出针眼似的毫芒
两秒钟后,这些毫芒便化为了璀璨的珠光,那是因为这些凝水环结构成功聚拢水分子,以水珠折射光芒的效果。
美景不长,魔术时间很快过去了,悬浮空中的“珠光”渐次熄灭,可罗南的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他对翟工笑道:“相信我吧,凝水环容错率很高的,毕竟精神介入物质层面,纯粹的结构不能代表一切。还有,从零到一很困难,为此我们不但要精密,还需要有一点儿灵感和运气。”
对于翟工“从零变一”的龙门一跃,罗南所做的,也就只能是这些了。也许将翟工转化为他的封闭体系生产线上一员,会让这个进度大大的加快,可这种无意义的效率要来何用?
罗南拍了拍翟工的肩膀,站起身来。稍稍犹豫,将手中的笔记本也塞到他手里。也许纯手工的随意性,会帮助翟工从过分追求精密的窠臼中早一些挣扎出来。
翟工抬头对于罗南笑了笑,也不客气,拿起电子笔在绘图软件的工作区里上下描画。别的不说,肢体语言是放松了不少。
罗南视线偏转:“剪纸哥,你别闲着呀,你也是练过凝水环的,过来和翟工交流一下。”
剪纸之前还在看着穿透雨幕的透光水珠发呆,醒神之后就呸了一声:“鬼才练过,咳,就是练过也是闹着玩儿的。”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听话地过来,坐在罗南之前的位置上,看翟工画图。
这时候,翟维武也从亲眼目睹“精神侧魔术”的兴奋中回神,眼睛闪亮,一脸“我完全没看明白但是好有意思某人快点教我啊”的表情。
只是,他刚刚才对这种修行方式表示鄙视,短时间内终究没脸吐口,干脆就钻到他干爹和剪纸中间,盯紧了罗南的分页笔记本,想从中找出可能的机关。
既然他们三个凑成一团,罗南也不再去打扰,向万塔院长笑了笑:“咱们去办手续好了。”
罗南说的是瑞雯的关系移转手续,其实在行政大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现在这样说只是为了给翟工腾出空间,也和万塔院长聊聊天。
“手续什么倒也罢了,我觉得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好好睡一觉。”万塔院长这话,和秦一坤在车上的劝告几乎一模一样,显然罗南的疲惫模样,已经到了人见人知的地步。
此时,秦一坤便在旁边大点其头,表示万院长所言,深得吾心。
罗南咧咧嘴,没有多说,领了瑞雯往里面去。万塔也不再劝,径直招呼福利院的嬷嬷,把手续的最后一点尾巴办妥,总共用了也不过五分钟。
此时翟工他们当然还没有什么突破,罗南南也不好来去匆匆,就在会客室里呆着,和万塔说话聊天儿。
瑞雯安静地坐在罗南身边,秦一坤则在屋子里信步徜徉,欣赏这里一流的设计效果。
也就三五句话的功夫,罗南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眼前黑潮涌动,精神也愈发恍惚。刚才帮助翟工改换思路的时候,他是提振精神,小小地兴奋地一下,现在劲头过了,感受只会更加困顿。
万塔院长正为罗南他们泡茶,见此悠悠道:“强行违背物性,本来就不会好受。你现在这么重的负担,一旦受到反噬,后果要更加严重。”
罗南听得眼皮跳了跳,却终究没有全然睁开。这也怪万塔,他设计的会客室将宜居舒适的因素发挥到了最大,坐在半旧沙发上,身体就软绵绵的,不自觉就会感到放松。
可现在绝不是他放松的时候
他无论如何不能睡,现在全世界都在注视着夏城,不可计数的能力者向这边赶过来。由于金桐的生死不明,那些人抱有相当的侥幸心理,越是意图侥幸就越是危险。
罗南知道自个儿是在走钢丝,不过他认为,极限还远未到来:再等等,再等等!等到足够量的人进来,进入到这片由冻雨织就的大网中……
六耳微微震动,罗南意念扫过,恍惚了一下,才确认相关信息,那是章鱼发过来的ok手势。
罗南回了一句:“谢谢了,一会去你那儿取。”
“别忘了是在尚鼎!”短短一句话,尽显被强行抽调的研究人员之悲愤。
罗南笑了一下,这时才又听到万塔的声音绵绵入耳:“……神经细胞在抑制状态下,对信息的敏感度也会降低。如果现在出一个乱子,你也很难做出反应,这并不以你的感应覆盖范围决定。”
罗南激灵了一下,眼皮全然撑开,看向万塔。这一句话,要比前面的直白多了,这位造物教团的领袖,分明是对当前的事态有一定的了解,而且还察觉了更深层的信息。
罗南看万塔,转到会客室角落的秦一坤,则将愕然的视线投到罗南那边去。万塔的言下之意,让这位贴身保镖,也听出了些端倪,但还是不敢轻易下判断。
万塔注意到了秦一坤的表情变化,眉头略皱,才发现罗南所做的事情,竟然连自家的保镖都瞒着,这样一来,之前的言语就有些不谨慎了。
这时候,罗南倒是笑着叹息:“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过连万院长你都知道了,消息扩散的速度真是超乎想象。”
万塔见罗南不在意,便也笑了一下,但接下来的言语就保守了些:“星空会所这种里世界外围圈子,相关的任务确实已经挂了出来。特别是今天上午,与‘一百六十亿’、‘千分之二’相关的信息,挂满了会所的高级任务区……不过,夏城分会应该已经施加了压力,现在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提到“千分之二”等词的时候,罗南身边的瑞雯抬眼,视线从万塔的脸上划过,仿佛一次无形的斩击,撕裂室内的光线,旋又归于平淡。
万塔微怔,罗南接上话题:“只是表面上,对吧。”
“嗯,没错。内部‘暗网’应该还有,像我这种‘宗教人士’,都有人试探着发出雇佣邀约。”万塔胸怀坦荡,只将这些消息当成谈资,也算是个提醒。
罗南其实已经有相关概念,何阅音一直都向他推送相关情报,让他对事态有直观的了解。相对于此,他还是更想和万塔讨论一下更现实的问题:“人心骚动,实属必然。不过万院长……有关覆盖范围的事情,真的很容易看穿吗?”
“那也不是。”
万塔本就是一位研究者和传教者,对世俗事务兴趣不大。见罗南不以为意,主动提起相关事项,便也转入这个领域:“单纯干涉微观层面,其实影响不大,别人未必能察觉。只是恶念和杀意充斥太多,这种负面情绪就好像是粉尘污染……哦,抱歉,也就是个大概的意思。”
“理解。”罗南向万塔点点头,他们聊的是以凝水环为核心灵魂披风,亦即“干涉图景”,也就是夏城冻雨的实质性背景。
罗南对灵魂披风的隐蔽性异常关注,因为这不但涉及到他在夏城的计划,也包括在云端世界的目标。可从昨晚到现在,这玩意儿一切都好,唯有在隐蔽性上不尽如人意。这让罗南有些担心,毕竟在云端世界,他已经用灵魂披风监控宫启很长时间了,若隐蔽性不可靠,他这几日接收到的信息,也将有相当一部分出现差池。
罗南已经顾不得秦一坤的想法,他按照万塔所说,略加调节,又问道:“现在呢?”
万塔摇头:“既已查知,就没有再漏过的道理,你我虽都是守序阵营,但凭依的秩序终究不同,难免冲突感应。倒是源头上,若不是你亲自过来,我也难以锁定……这不像是你真正的核心秩序,给人的束缚力并不是太强。”
“嗯,我更多是用它来感知收集信息。”罗南对灵魂披风的隐蔽性有些失望,但也别无它法,只能以后留心,随后又感慨了一句,“用起来方便,就是压力大了些。”
记得当初在市政广场事件中,牡丹就对他说过,同时摄取几十万人的信息,对于任何一位精神侧能力者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弄不好还会受到反噬。当时罗南是通过他独有的生命草图观照模式,将相关信息大幅减化,取其概略精要,才解决了这一问题。
而现在罗南的精神感应范围,在灵魂披风的支撑下,已经不是覆盖一个市政广场,而是广阔的夏城及周边区域。这是近十万平方公里、超过两亿人口庞大信息盘子。就算有生命草图的简化和过滤作用,其庞大的信息量,也远远超过了罗南所能够处理的极限。
灵魂力量源源不断的供应,并不代表心力没有极限。事实上,心力更多地根植于形骸根基,大脑每时每刻都在消耗能量,同时也发散废热,这个低配版本的生物计算机,运转速度是有上限的,根源就在大脑组织的物质结构。
即使罗南的身体素质今非昔比,远超常人,面对如此庞大的信息洪流,想要面面俱到,也不可能。
现在,他只能放弃里面的绝大部分信息流,只将危机刺激范围放在能力者这一层级,同时在自家几位至亲之人周边,再设一道警戒岗。
这样的防御措施,警戒金桐和五金猎团之类习惯于应用超凡力量的敌人,暂时是没问题了。可是何阅音也向他提出警告,随着信息的扩散,各大资本力量会拿出更多的花样,也许他们远没有金桐这样的直接杀伤力,但从实际层面来说,资本的手段要更加多样、更加隐秘,也更加防不胜防。
罗南对此深以为然,可越是如此,他越不可能放弃灵魂披风的架构。他也想了很多主意,目前已经向欧阳会长申请提高“计算空间”权限,将部分压力转移给分会的超算资源。
但这种方式终究需要一层转化,只适合做分析预判,真正出现严重意外情况的时候,根本无法及时反应。
从昨夜到现在,罗南所承载的压力,唯有他自己才真正懂得。其他人要么就像秦一坤这样全无察觉,要么就是看得太过理所当然——武皇陛下就有点儿这个意思。
难得万塔既能看到他的本事,又能体会他的难处,罗南也不免多唠叨两句,就当是排解压力了。效果也还不错,如今上一波的困意已经算是过去了,大概是与万塔聊天导致的分心旁顾,让受抑制的大脑皮层得到了一些休息。
这期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我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罗南也在自省,问题是,就算他知道这个法子的缺陷,为确保万无一失,也别无选择。
心底叹了口气,罗南对万塔笑道:“院长你说过,要教我‘造物法’的。”
他当然不是现在要学,只是新开一个话题罢了。然而万塔的回答出乎意料:“现在你需要的不是造物法……”
说到这儿,万塔沉默了足有五秒种,才又轻声吐口:
“对统筹感兴趣吗?”
“统筹?”
罗南不自觉坐直身体。它虽不是一个专有名词,但放到万塔这边的语境中,意义还是非常明确的,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
见罗南的反应,万塔倒有点意外了:“你知道?哦,是俊平对你讲过?”
“还有维武。”
不管是谢俊平也好,翟维武也罢,两人都把这个能力吹得神乎其神。什么一心多用,览察无余……好像学了这个,智商就能轻松破表似的。
话说在压力不断增长的情况下,如果有一剂能增加智商、哦不,是提升信息处理能力的药品摆在罗南眼前,不管有什么副作用,他保准一口就给吞掉。
所以,就算万塔只是姑且一说,罗南也怦然心动。
不过很快,他就摆正了心态。毕竟谢俊平说过,要想达到“统筹”的地步,要经过五六个阶段、耗费三到五年的时光——就算法门给力,时间的门槛摆在那里,跨不过去也没用。
罗南就笑:“我数学成绩也只算是一般。”
他还是抱着聊天闲谈的心态,可万塔表现得却很认真:“虽然‘统筹’本质上是一种算法,但我们并不需要用数学逻辑去阐释它。如果说,一定会有一种语言或者编码,那也应该是大脑本身的信号。”
“是吗?”罗南眨眨眼睛。
万塔确实认真了起来,他注视罗南:“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要学习这类编码,就像发一场不真实的梦。因为我们的意识没有办法感觉到大脑活动,所以只能用逻辑,包括在自己身上的试验,去挨个验证。而你是不同的,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是指返照内视?这是前提条件?”罗南猜测。
万塔摇头:“需要有触及神经系统的精度。”
“这个要求就比较高了……”
但罗南完全可以做到。
作为一位精神侧能力者,又精通内炼法,返照内视,对他来说并不困难。而多年的药物改造经历,让他对自身神经系统具有极高的敏感度,也具备相应的认知。
也在这时,罗南终于发现,万塔确凿无疑是在与他交流、或曰“传授”一些东西。
一侧矮几上的茶水已经凉了,也没有谁记得去换一下。别说罗南,就是秦一坤都忍不住要竖起耳朵,想看看所谓的“统筹”理论,是怎样的一番面目。
唯有瑞雯,静静坐在沙发上,似乎听着,又似乎神游在外,气息微缈,让人不自觉就忽略掉她的存在。
万塔轻声道:“现在我们不妨来验证一下。你也是研究神经系统的专业人士,我提出的这套算法,基于几个基本事实,请注意是否悖逆了你的常识……
“第一,大脑拥有极其复杂的并行结构,但在绝大多数时候,当人们觉察到一个有意义的完整信息的时候,其都是建立在时间序列之上,一定会表现出先后秩序。”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大脑在同一时间内,只能处理一个有意义的任务;也可以说,同一个任务,往往需要大脑动用多个功能区协同完成。
这是相关研究已经证明多年的事情,也是人类大脑这个“低配生物计算机”很为人诟病的一点,罗南从生物课本上就能看到,当下毫不犹豫地表示认可。
不过他转眼又想到,既然如此,分心数用是嘛意思?摆明了矛盾啊!
万塔没有进一步验证,继续道:“第二条,神经细胞激活的时候会产生去极化,在此期间不会再接受新的信息,亦即有一个激活、抑制的间隔。”
“是的,这也是常识。”
万塔院长加快了语速:“第三条,对各个层面的输入信息,大脑反应的时间是不同的,但最终一定会有一个总括一切的算法,将其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和思维习惯;第四条,外来信息的整合计算过程,绝大多数是发生在人们无法察觉的‘深水区’,而这是人类大脑进化的方向和结果。”
罗南只是稍一思考,便承认这些没错,都是相关领域的基础知识,就算有些争议,但聊备一说,仍然可行。
万塔微笑:“你看,有分工、有间隔、有差异,还有方向和结果。这样,只要拥有改造手段,针对自身感知和思维,按照一定的节奏、一定的秩序进行调度,使之更加高效,就是可能的。”
罗南缓缓点头,认同这个逻辑。
万塔再加以总结:“在这个基础上,统筹的意义,就是在人类可以形成有效反应的时间里,调整各个信息层级的接收反应速率,尽量减少彼此干扰,但又要高效整合,最终统一在最高级的思维层面。”
罗南认真思考了片刻,挠头道:“我大概明白了。院长你的意思是,把握好神经细胞的激活、抑制节奏,增加信息层级,在同样的时间里,接收更多的信息。唔,加快整合频率的话,一些可感的思维过程,就可能演化成为本能……可这样就是对大脑心智机能的全盘改造,就算大的结构不变,增删的突触连接何止百亿计?就算神经系统的可塑性超强,这个方向和尺度,怎么把握?”
万塔轻轻吐出口气,直视罗南的眼睛:“在接受‘启示’之前,我也无法想象。所以,我一直想知道,我所获得的‘蓝本’,究竟是只适合我一个人,还是可以推而广之——它究竟是神迹,还是文明?罗先生或许可以帮我验证。”
下午4点10分,尚鼎大厦7层某个小单间里。罗南坐在躺椅上,慢慢翻阅软屏上的资料,状若闲适。不过在他的手腕上,正连着尖针软管,正是通过这个渠道,有关药物成分源源不断地进入血管,经血液循环,突破血脑屏障,作用到大脑皮层之上。
该成分并没有别的作用,只是使罗南的神经细胞更敏感,帮助这些已经千锤百炼的神经元结构能够更好的吸收其他药物。
若非如此,就算是给罗南注入超出常人致死量十倍的刺激性药剂,也无法对他造成明显的影响。
本次输液要持续近六个小时,然后才可以保证未来两到三天,罗南吸收相关刺激性药物的效能,也就保证了他能够持续维持清醒状态的能力。
“你现在输六个小时,回头就要输六天,代价也忒大了。话说有欧阳会长和武皇陛下照应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呀?不放心也没用……咳,我是说,我冒着当毒贩的风险帮你忙,你不多给我几个分子式,好意思吗?”
临时从实验室请假的章鱼哥就站在一旁,认真评估药剂分量,以及罗南身体指标变化。嘴里嘟嘟囔囔之余,也不免偏转视线,偷偷打量旁边那个看上去乖巧安静的“千分之二小姐”。
他心里不可避免地犯嘀咕:要说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至于犯那么大难么?难道天才真的是无所不能,可以看到人家小姑娘发育成熟之后的模样?
要是怀着这个心思,我擦!三年起步……等等,貌似罗南现在还在所谓的未成年犯罪保护期?
天才的套路太深了!
原谅章鱼哥最近向罗南学习,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的比例增加,思路愈发清奇。
这时他又看到,罗南打开了绘图软件的工作区,在上面随手抹画。看起来是画一个半球,然后一层又一层,层层嵌套,仿佛一个简单原始的套娃游戏。
也在此刻,秦一坤走进来,看到这幕情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对罗南道:“万院长的说法,是不是交给欧阳会长和游老再研究一下?毕竟涉及到神经系统改造,风险较高,我看万院长也没有秘不示人的意思。”
秦一坤的话并无偏颇,当时万塔当着他的面说起统筹,就是不做隐瞒之想。
可是从另一层面讲,短时间内能够将万塔的理论付诸于实践的,整个夏城也不过就是那有限的几个人。
作为一个保镖,秦一坤习惯于从最恶劣的情况想起:且不说万塔的心思究竟怎样,只论客观情况,在神经系统中实践这种理论,万一导致罗南甚至其他几位神经系统受损,形成伤害,以目前夏城的复杂局面,被人来个连窝端都不是不可能。
罗南嗯了一声:“我已经给欧阳会长发了一个副本,他说很有趣,可以让我先试试。等过段时间,他忙完了手上的活,会亲自验证一下,再和万院长沟通。”
“……”
秦一坤无语了这不就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吗?这种时候,果然还是何副会长那样的理智派更值得信任啊。
他们在这里交谈不打紧,倒是把章鱼哥的好奇心都给挑逗起来:“喂喂,这里还有个人不是吗?你们在说什么?神经系统研究也是我的领域啊!”
告诉你,然后让可能的受害者再增加一个?
秦一坤刚横去一眼,罗南就敲了敲软屏界面:“告诉你也无妨,我刚从一位很厉害的同道那边,学到了一种应用理论。”
“那个万院长?”
“没错,万院长称它为统筹。”
罗南大致介绍了一番,很自然地,主要研究方向为神经化学的章鱼哥,听得眼睛发亮:“核心理论不算出奇,可是应用法门就太稀罕了,如果真的管用的话,岂不是日后所有能力者的计算判断能力,都能提一个大层次?”
“是啊,所以我想试试。”
“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哎,如果是你的话,还真有可能。”
秦一坤现在想勒住章鱼的脖子,然而罗南的言语让他眼前一黑:“我已经在试了,现在主要是对感知层面进行分解重塑。”
章鱼也不看仪器了,凑过来问:“怎么样?”
“几个功能重叠区域,比如海马体,辨别和层次感需要多加注意。末梢神经的反应比较大一些,大概是听触感共用脑区比较多,也涉及到部分脊髓功能……”
这时秦一坤才发现罗南的手指有些不自觉地抽搐,细看去,连脚也是如此。
注意到秦一坤的视线,罗南莞尔一笑,全然不以为意:“这些都是可控的,因为每个人的情况不同,细节上还要做一些调整……好了。”
说着,相应的抖动就减缓乃至消失。
章鱼兴奋了:“等一下,等一下,让我连上脑波仪,mri什么的要不要配上?”
罗南摇头:“暂时不用,相关的数据我都通过六耳进行记录了,不过具不具有普遍性还不好说。”
“没办法,天才总是和凡人有差别……下步准备做什么?”
“精神感应吧,这算是不通过功能器官而作用在功能脑区的输入性刺激。目前我的感应主要是视觉的,但也有一部分是原始感受,像是危险刺激;还有更高级的部分,比如对灵魂力量波动的感应……”
说的已经比较抽象,实际的难度更高出百倍千倍。就正常人而言,仅视力形成机制,就涉及三十多个功能性脑区,听觉、触觉、嗅觉、味觉稍微简单一些,但多数也在十个以上,这些区域分布在大脑的各个部分,各自成像,彼此联系,形成一张张奇妙的拓扑图。
真要自己琢磨如何重组重塑,就好比同时驾驭几十上百只烈马,既要分流到不同的层次和方向,还要避免其互相冲突扯后腿,合出一个整劲儿来,只想想就能让人崩溃。
感谢万塔,他提供的并不是简单的理论,而是一套可以沿袭对照的完整体系。等于是拿出了清晰的工程图纸,只要有基础的专业知识,照做就好,就算一时间不能知其所以然,照猫画虎也是可以的。
也正因为如此,秦一坤的担心在某种意义上是正常的。
像罗南这样的做法,既复杂又危险。万塔也说了,正常修行的话,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像谢俊平之流,都有更平顺的方式帮助他们进行逐级分区、重组等过程,以适合大脑正常发展代谢的节奏。
罗南径直着手改造、扳正,不啻于一场不开颅的复杂脑外科手术,风险系数一路飙升。
但要说激进,也不至于。
事实上,罗南的神经系统至少经过了两次较大规模的改造。
第一次,也是最根本的,就是他10到15岁期间,根据爷爷的笔记,进行的格式论基础容器的试验。
这一时间跨度长达五年的药物改造过程,用极度危险、也极度残忍的方式,全盘改造了罗南的神经系统生理基础,打通了一条从物质层面通向精神世界的天梯。正是在这一改造过程中,使罗南遍布全身的神经网络具备了高度的可塑性。
第二次的改造,就是罗南师从修馆主,接触内练法,在此基础上进行的九窍六根之术的修行。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耦合作用的主轴,包括近期散手练习的实战强化。
这次改造,相对于长达五年的药物改造过程,虽然时间很短,却成系统地将罗南精神领域的积累反馈回肉身。在强化身体的同时,形成了传统武学理论中最为推崇的“外三合”和“内三合”基本模式,使罗南能够对外界刺激做出准确而高效的反应。
可以说,罗南的神经网络生长发育和进一步拓展塑形,都是走在一条相对正确又极具高度的道路上。这个基础,是谢俊平、杜雍等初入门的修行者,甚至绝大多数已经入门并具备一定成就的能力者都无法企及的。
他的神经系统是最齐全完备的可塑性建筑材料。相应的神经系统优化改造,只相当于搭积木,改变部分结构关系,随时可以再转回来,也就是抹掉新增的突触连接,消灭相应的神经元活化共振频率就好。
别怀疑,罗南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当他明白了统筹的理论基础,所要做的,也仅仅是将以前形成的好习惯、好模式 ,按照这个理论要求进行简单梳理,使脑区功能的互相干涉和干扰降至最低,然后层层封装,摆入一个最合适的层次和位置,下沉到潜意识冰山的最深层。
在这个基础上,才是进行更高级二次编码,将那些本来需要主观意识参与的推理,转化成一种类似直觉的瞬间判断。
在这个过程中,大脑的工作量其实并没有减少,但却能够形成一个最具竞争力的供应链,碾碎原始的、无意识或低效培育的思维模式。
章鱼看似科学狂人,其实本质还是谨慎的,见罗南一段时间没说话,便有些紧张:“现在感觉怎么样,比以前如何?”
罗南微微摇头:“暂时看不太出来,毕竟我向修馆主学习的九窍六根之术,已经将感知秩序做到了极致,短时间内很难再有明显突破,而更深层的计算还需要重新进行逻辑编程。这里我想让竹竿哥帮忙,重新做一下计算和验证,至少要了解里面的内在逻辑。”
章鱼对他竖起大拇指:“思路清楚!”
罗南叹了口气:“不是我的思路……说实话,万院长其他的都好,就是那个修行唯物论实在别扭,不转换一下我的脑子就乱套了。”
万塔的理论核心是建立在唯物论基础上。在他看来,就算是精神侧能力者的灵魂出窍现象,也只不过是人体能量结构在物质世界的投影。
至于精神层面的现状,则可以用高维世界理论来解释。
且不论究竟谁对谁错,同时接受两个体系的复杂理论,会让脑子完蛋的,罗南只能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加以修正。
章鱼表示支持:“找竹竿帮忙就对了,这家伙在神经网络算法领域研究很深,平常做模型我都找他来着。当然了,还请罗老板不要忘了区区在下,回头写论文的时候……”
“我没空写论文。”
“我有……咳,我是说抽调结束以后,肯定有时间,要不然咱章鱼八只触手是干嘛用的?那个,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咱不提,给个第二作者的名份我也认啊!”
罗南呵呵笑了两声,心思倒是放松了不少。
章鱼继续咂摸“统筹”理论,啧啧道:“这位万院长也是妙人。明明是他看家的本领好伐,说传授,一下子就全给传出来了?”
“并没有。”秦一坤亲眼目睹万塔讲授如此深邃复杂的法门,压力颇大,感觉自家脑袋都是半残废级别。也由于他从头听到尾,故而知道里面的差异,“那位只是直接告诉了结果,说罗先生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真正从基础晋升高级的复杂仪轨,不过提了两句,那还是他们教派独有的东西。”
章鱼秒懂:“给了图纸,让你倒推,其实都差不多了。”
“我觉得差别很大。”
“没差没差,只要有答案,可以多尝试几遍嘛!”
秦一坤忍不住想叹气,快来个人,好好的控制一下这帮不把小命当回事儿的科学怪人吧。
叹息声未断,单间的外门打开,又有人走进来。原本不算宽敞的房间,塞了五个人,再加上仪器设备之类,愈显狭小。
秦一坤和章鱼哥见到来人,都称呼一声“副会长”。罗南则皱了下眉头:“阅音姐,没事吧?”
进来的何阅音,衣饰简单整洁,干脆利落。然而在她右颊偏上部位,却有一道电殛造成的扭曲伤痕,正是早上与金桐交战时,留下的印记。要恢复如初,也不知要花多少时间。
何阅音对自身容貌并不太在意,只略一点头:“还好。”
她的视线扫过安静端坐的瑞雯,随即转入正题:“夏城所有入境及计划入境的能力者名单已经更新……截至下午4点前。c级以上的人员已经突破了200人,他们将在未来一到两天抵达。根据情报公司的估计,还有至少两倍于此的人员,正处在观望状态。”
罗南眨眨眼,让自己的思路从实验室模式进入现实世界模式:“比想象的要少一些。”
说话间,罗南下意识抹掉软屏绘画界面上的半球结构,直直落笔,将工作区分为两部分。在他看来,这就代表了目前他所面对的敌方性质分类。
他在左面写了个“200”,圈起来,又顺手划了个叉。
此番动作,看在别人眼里也就罢了,身为贴身保镖的秦一坤,刚在罗南与万塔院长的交流中,被灌了一肚子微妙信息,正是敏感的时候,见状眼皮就跳了跳。
罗南沉吟:“这就是那些又动心、又很有行动力的家伙。受欲望驱使、想来就来,最典型的就是金桐——像金桐这样超凡种,还有很多吗?”
何阅音坦然道:“有不少。但今早一战后,欧阳会长和武皇陛下会形成一定的威慑力,在确认金桐死讯之前,那些人会比较谨慎观望……另外,欧阳会长正力促总会通过一项决议,反对金桐袭击本协会成员的行为,并要求里世界相关方抵制与所谓‘千分之二’相关的悬赏、任务等。”
章鱼忍不住插了一句:“总会怎么可能让协议通过?”
“但可以明确各自立场,让大家都站上前台。”
“方便上措施吗?要开战?”
何阅音这回没有回应。
罗南随意动笔,在另半边空白处抹画:“还有一部分,是那些大势力、大资本,也就是教团、财团。他们也有欲望,只不过更抽象一些,化为了利益考量。姑且认为他们会更有理智一些,至少会做些风险评估……”
他话中实有未尽之意。这部分威胁是比较理智没错,但他们对现代社会的渗透也是无孔不入。很多对“一百六十亿”、“千分之二”全然没有认知的人物,也会被这些势力所驱动,给罗南造成麻烦。
就算现在把金桐的死讯公诸于众,最多也就是遏制前一类受欲望支配的散兵游勇。
而对于那些成规模的势力来说,他们体量大,眼光高,考虑的是几年、几十年后的收益。一两个超凡种的死亡,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切肤之痛。或许对他们来说,协会内部、乃至于整个里世界这帮人把狗脑子打出来,才最符合他们的长远利益。
“各路秘密教团,基本上还是按照里世界的规则行事,而部分官方人士也并不希望有关项目掺合太多里世界元素。就目前来看,教团势力仍以观望居多。”
何阅音轻声分析,也是再一次提醒:“只是对资本而言,威吓并无太大作用,尤其是让他们看到了暴利之后。资本是有意志的,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以个别人的意志为转移。”
章鱼则要更尖刻一些:“相比之下,政客都比他们更有节操,当然了,绝大多数时候,两边都是有苟且、生孽种的。”
罗南看着绘图界面,目不转睛,但心思却飘得比较远:“虽是如此,在找到更有效的办法之前,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在他看来,虽然没法砍掉那些资本的大脑,但如果将资本的“工具”等生产资料破坏掉的话,等他们重新制造出来,局面说不定已经发生了新变化。也就是说,他必须主动去改变目前的形势,击破这该死的平衡,而且是要朝对他有利的方向倾斜——这就需要更准确、更强劲的冲击。
罗南正为其而准备着。
这时候,章鱼哥提醒:“我开始加料了,要不你们先缓缓,保持安静。”
何阅音闻言便道:“不打扰了,你们继续吧。”
说着,她向屋中诸人略加致意,推门出去。
哎,哎?
秦一坤脑子有些懵,记得他已经将有关情况汇报上去了呀?以何阅音的理智性格,对罗南的行为,怎么也要提点两句吧?可眼下算什么……
唔,是有相当的默契了?
秦一坤皱眉思忖,心里愈发凛然。
躺椅上,罗南闭上眼睛,体会刺激性药物成分渗入神经元这一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说熟悉,是由于五年多的时间里,这样的情形已经重复了几千次;说陌生,则是因为他的基础容器成功进阶,转为“我心如狱”的格式后,他还是第一次真正接受此类禁忌药物的刺激作用。
数月修行,他对自家形骸精神的把握,已经远非两个多月前可比。
就像万院长所说的那样,常人的自我意识其实是被排除在大脑基础运行之外,可这个时候,罗南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脑宫中精密而又粗犷、严格而又随机的自然运转模式。
这里是一个温乎乎、湿坨坨、随时创造奇迹却又长满了芜秽杂草的奇妙领域。
随着“统筹”逻辑的进驻,罗南其实并没有改变太多,但是,他现在返观内视,对这片领域的认识已经完全不同了。
就好比学古文,看着密密麻麻的生僻字、多义字、通假字,以及佶屈聱牙的句法,难思其象,难解其义,概略扫过的时候,一切都是浑沌混乱。可真当你对照训诂注解,成功通读、背诵,一篇文章的结构文法、枝蔓衍生,起码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统筹”就是一部对脑部功能逻辑的训诂之作,就算只是一家之言,却也使得文义晓畅,具象成形。
观乎其法,自然就知道,现在重点关键部分在何处,里面又还有哪些未尽之意,需要在后继学习中用功,求其甚解,
这种方向性的指针,实在是珍奇绝妙。
罗南按照“统筹”理论进行推演,一一梳理其中疑难,以备此后向竹竿阐明表述,以形成完备模型,当然也可以向欧阳会长、万塔请教……
随着一个个滞涩的节点留刻心间,数量渐多,罗南难免进一步思考琢磨,以求其中联系通顺明白,同时也因为刺激性药物成份作用,使大脑皮层分外活跃,一些奇思妙想,说是幻觉也好、灵感也罢,其实就是有关信息的随性拼接组合,映射到他意识层面,缤纷变易,几无穷尽。
罗南却知这种状态,是心智失控的前兆,当下便准备收摄心神,加以镇压。然而未曾真静心,这些混乱的思绪念头,便自然分流归类、排除对消,去掉了相当一部分无意义的变形。
这个……“统筹”的初级思维逻辑模型,貌似已经不知不觉有了个雏形?
他一念未绝,脑中忽有光芒蹿动,不是灵光,而是电光。
在脑宫深处,忽有电光四射,游走穿插,在那瞬间,仿佛给这片初见法度的区域镀上一层更为严谨的外膜。
电光闪烁,顷刻弥漫脑宫。如此场面,使得罗南心神一激,想防御又不知从何做起,身体本能发僵,直到发现电光并未穿透到物质层面,才松了口气,但问题随之而来:
外接神经元……这是搞什么?
“喂,别胡思乱想,更别吓唬人!”章鱼哥一巴掌拍在罗南肩上,从两秒种前罗南脑波呈现剧烈起伏,几乎让他以为是药剂成份误伤了哪处神经,当场给吓出一身冷汗。
罗南定定神,举手道歉:“不好意思,可能是应激反应,等我调整下。”
其实罗南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现在他脑子里全是外接神经元,却又漫无头绪,一时间哪静得下来。
“确定没事?”章鱼将信将疑,他凑到仪器集成界面之前,看几条关键数据,仔细斟酌接下来的药量。
“没……咝,真没事。”
罗南蓦地打个寒颤,循此感觉移转视线,便见到瑞雯正盯他看。眸子幽沉,分不出是好奇还是关心,抑或只是单纯的观察。
刚才外接神经元的异动,虽未影响大脑组织,可似乎在罗南封闭体系中,造成了些影响。瑞雯算是暂时客居于封闭体系中,自然也有感应。
而且,由于是以凝水环状态存在,作为整个灵魂披风的核心环节,相应的波动,也掠过了罗南目前所有的监控区域。
好在外接神经元的电光一放即收,且是从“极域”深处掠过,就算有些微震荡影响,也是通过精神幕布层层传导,在渗透“极域”的时候,已经微弱到连罗南都很难察知的程度,并未对外界造成什么影响。
自从把外接神经元从软屏中取出,使之重见天日,除了在早期“主动充能”阶段,它还从没有这般躁动过。
这是怎么个缘故?
罗南眉心跳动,真想立刻把那玩意儿揪出来,放在眼前打量。可他也知道,此时在人前,又在药物注射期间,里里外外都在仪器监控之下,不是仔细探究的好时候。
思来想去,干脆强行瞌闭眼睛,然而睡意什么的,早被药物成份碾个粉碎,微微颤动的眼皮之下,心思更难有定数。
不得己,他唯有默念“我心如狱”的十六字诀,再配合修馆主所授的内炼法,强行平复心绪,以期入定。
这段时间的修行,用处还是有的。大约一分钟后,他心神渐缓,进入半入定状态。而外接神经元也没有再次“作乱”,像大多数时间一样,又陷入了长时间的待机时段。
如此,时间飞速流逝。罗南再睁眼的时候,是被章鱼“拍醒”的,事实上,章鱼的巴掌离他肩膀还有十公分,罗南已经抬起眼帘,倒把章鱼吓了一跳。
“睡得怎么样?”
“并没睡。”
罗南实话实说,在半入定状态中,他对外界的感知仍然敏锐,特别是对灵魂披风覆盖之下的广阔外围,盯得极紧。倒是对身体周边这片儿,有意无意给予了忽略,间接忽略了自我意义,就像在做一场肆意流动的梦,
这是他从“统筹”理论中,无师自通学来的小技巧,使得大脑皮层部分区域得到了休息。在整个大脑皮层都被药物成份进行了强刺激的大背景下,这种“休息”,更是难能可贵。
此时的罗南,对这个小小进步已经顾不上了。待输液时间结束,几个身体指标监控仪器离身,他立刻就将心神集聚到脑宫深处,锁定外接神经元。
然而,隔了三小时之后,在那闪耀于虚无层面的精光之下,又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目见的变化。它仍然是以凝水环状态存在,虚悬脑宫的物质层面与精神层面交接之地。
罗南琢磨了一会儿,忽地醒悟,下意识攫紧了手中的分页笔记本,意识也不闲着,调出外接神经元对应的系统界面。
然后他就看到,主界面上,已经停滞了两月之久的观想图形灰色图标,有了些微的亮度变化。罗南意识集注的时候,其标识的“下载进度”,已经无声无息地拔升一截,从仿佛永远不变的9.99%,到达了10.5%。
他该表示高兴吗?
事实上,这并不是界面上最显眼的变化。真正扎眼的,是在灰色的观想图形一侧,又有一个新的图标呈现出来。
它是由复杂却清晰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完整结构,一个人类大脑轮廓简图。
其整体呈现透视状态,只有层次分明的线条填充,简图“内部区域”的间隙中,点缀着几点星光般的明点,其间也有线条连接。乍看去,很像古老的星座图,又有点儿像罗南意识描写的“生命草图”。
最重要的是,这个“虚脑”图标,是上了色的。
亮白的线条,呈现出与旁边灰色图标截然不同的信息。这个“app”,已经是“下载完成”状态,随时可以开启。
章鱼的手在罗南眼前晃了晃:“没事儿吧,起来走两步?”
罗南摇摇头,没有说话,又闭上眼睛。他也顾不得别的,只把意念倾注到“虚脑”图标上,几乎不见读取过程,界面秒开。
霎那间,深邃的深空幕景便填充了他的感知。由于是在意识层面,感觉比任何特效大片都来得强烈,已经达到甚至超越了虚拟实境的效果。罗南好像瞬间坠入了空荡荡的外空间,极远处点缀的一点儿星光,进一步助长了他的虚无感和失重感。
这感觉不错,然而警报式的弹窗很伤气氛,特别是完全读不懂的情况下——身前突然冒出了一个半透明面板,上面有复杂而秩序的字体呈现。
说它是“字体”,是因为其明显有象形文字特殊的构造规则,而且法度谨严,显然具备某种书写标准。但再规则、再法度、再标准,罗南也是一个字也不认得。
充其量就是对某些结构有些猜测,有些眼熟罢了。比如面板上唯一的选项,大概就是“确定”、“同意”或者“继续”之类。
罗南呆看了这个面板几秒种,脑子闪过了无数似合理又荒谬的念头。意念下意识再触,面板当即消失,而他的视角也有所转化。
一尊与app图标类似的“虚脑”,出现在星空中。在外空间幕景的映衬下,“虚脑”的第一感觉,就像颗半通透的星球,囊括其中的“星图”也变得复杂许多,似乎还蕴藏着一些说不太上来的法度。
这颗“虚脑”星球,就在深空中无声自转,随着它的转动,罗南又看到了围绕它运转的一颗卫星。
呃,不是卫星,至少看上去不是。那应该……应该是一艘外空间飞舰吧。
它的体积大约是“虚脑”的十分之一,整体线条显得很纤细轻盈,颇具赏心悦目的设计感,像是一艘可以遨游在外层空间的高级飞舰。
罗南不是军事爱好者,但也知道,这样的舰艇,除了地球空天部队可以配备,也就是那些喜欢遨游太空的超级富豪们,才会购置了。
怎么突然出来这么个玩意儿,总不会是舰船设计游戏什么的吧?
一念未绝,又一颗绕行的“卫星”出现。
呃……
罗南看着那副漆黑颜色外骨骼装甲转过,不说其设计感如何,只看其体积,在整个界面上,竟然只比飞舰略小一圈儿,感觉超级硕大,有种比例不谐的别扭感。
他这才骤然醒悟:别说人家比例失调,说到底这只是一个app,是某种ui界面。也许这个app就像在齿轮那边呈现的“观景台”一样,也是个控制中枢。
从这个逻辑上推理,它控制两部分资源,一个是外骨骼,一个是外空间飞舰……
什么鬼!
罗南没见过这种模样的外骨骼装甲,更没见过这种样式的飞舰,他的周围也绝没有这种东西存在。
他试探性地以意念去触碰,清晰的滞涩感反馈回来,也让罗南进一步探清了,两颗“卫星”都是处在一个“不可读取”状态。
好吧,这很合理。
罗南又将意念转向最中央的“虚脑”星球,这次有反应了——又一个半透明弹窗面板跳出来。
依然是一段看不懂的文字,而这回在文字下方,则出现了两个选项,形式上倒也清晰:
一个为选择状态,一个为未选择。
还原到正常逻辑,罗南也经常看见这类,大概率为一个“是”,一个“否”。
问题是,是什么?否什么?
虽然面板给出选项,但罗南并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他充其量就是掷一回硬币。唔,还可以决定是“现在选”,还是“等会儿再选”。
罗南选择了后者。
现在毕竟不是深入探究的好时候,他发呆的时间过长,章鱼已经想给他重新上设备了。
“我没事。”
“没事你玩什么昏迷啊?”
“谁昏迷了?内视不要时间啊?机器自检还说不定死机呢,更别说是神经系统。”
罗南站起身,稍稍活动一下腰腿,并不见什么变化,除了已经刻印在他脑子里的全新的人机交互界面。
也在这时候,秦一坤举手向他示意,手上是罗南注射药物前卸下来的手环。这玩意儿正嗡嗡震动,显示的通讯方,正是莫雅。
越野车在街道上无声无息地滑行,稍拐方向,进入街道边上的临时车位,动能恰好用尽,停了下来,车厢里面灯光亮起,照亮了满满当当的五个人。
除了罗南、瑞雯、秦一坤和高德这固定的组合以外,在副驾驶位上还多了一位。这位也是熟人——猫眼。
她是应罗南的要求,临时加入安保团队的。名义上是为了比较方便地照看瑞雯,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只不过暗附一条:更好地掩饰瑞雯的一些特殊之处,尤其是在罗南和她暂时分开的这段时间里。
当然,猫眼本身的侦查能力,在夏城分会也是佼佼者,加入安保团队绝对够资格,秦一坤和高德都没有什么意见。
“罗先生放心,我们会照看好瑞雯。”秦一坤表现出一贯的责任感,而真正负责此事的猫眼,则撇撇嘴。
“额,好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罗南想到的是瑞雯一击灭杀金桐的场景。坦白讲,随时可以闪现到几百公里开外的女孩子,照应起来真的挺难的。
罗南对身边的女孩儿露出笑脸:“瑞雯?”
临窗端坐的瑞雯,收回了投向夜空深处的视线,回眸看过来,目光明澈,安静缄默。从昨晚到现在,已经24个小时,她出口的话不超过五句,感觉比地下格斗场的时候,还要寡言少语。
罗南并不在意,他低声道:“咱们要暂时分开一下,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说。手环和六耳你都有了,上面有我的联络方式,实在不行亲自来也可以……看到外面那条路了吧,沿着它一直往前,四百米左右就是我家。”
只要瑞雯明确方位,到家里来“做客”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不过秦一坤对瑞雯的能力还没有一个感性的认识,只以为罗南担心瑞雯独处不习惯,便道:“我们的监控点就在附近,独立公寓,环境还是不错的……”
猫眼被临时喊来加班,此时还一肚子怨气,话里不免冷嘲热讽:“我看瑞雯很省事儿,倒是你自己,支应不开的话提前说一声。”
罗南瞪了她一眼,但最终也没有回嘴。
砰的一声微响,罗南关上车门,走进社区。
正如他对瑞雯所说,再向前几百米就到家了。以前那里是休息放松的地方,为了以后依然能够保持着这个最珍贵的功能,他现在必须应对挑战。
罗南用力活动了一下脸部肌肉,亦将灵魂力量渗透六耳,打开云存储空间内一份文档。
这是罗南如何搪塞家里人的法宝,中午发现莫雅已经察觉出些端倪之后,就专门请托何阅音帮忙制作的。
何长官出手,果然不同凡响。相关文档大概有十多页,列出了四个方案供罗南选择,个个详尽周备,甚至列出了每一个步骤和相应的说辞。
正是由于这份方案文档,才把罗南一厢情愿的心思给刹住。否则他真敢直接带着瑞雯回家——不管事情走向如何,恐怕也再无转圜余地。
罗南已经细读方案多遍,也有初步选择。不过在方案的开头,何阅音就直言:任何一套方案都不是十全十美的,想说服、瞒过两位已经心有定见的长辈,更考验临场应变能力……问题是,应变能力这玩意儿,从来都不是罗南的长项。
罗南叹了口气,确认云端的文档始终保持在开启状态,想了想,又打开了一个群聊窗口,选择了共享视角,往里面刷了一行字:
“有什么意外情况,你们帮我兜着点。”
猫眼第一个回复:“难得有自知之明,事情就要做在前面,免得让人给你擦屁股。”
“那前面是擦什么?”资深火车老司机竹竿神闪现,后面拉了一列“666666”,可以说这个朋友群里差不多所有人都给炸了出来。
“放松放松!”
“做深呼吸。”
“咬紧牙关。”
“缩肛提臀。”
一长串之后,终于出来一个破坏队形的:“别忘了三年起步,@猫眼。”
在朋友群的嘈杂背景下,罗南走入家中庭院,智能管家通过感应器察觉他的存在,适时来了一句:“罗南,时隔三十八小时,欢迎回家。”
罗南眼皮一跳,刚改的吧,谁用的这个设定?
“叮咚,我们的慈善家回来了。”罗南进屋换鞋的时候,客厅里的莫雅向他打招呼。
屋外天寒地冻,室内却温暖如春。在家里莫雅穿的很随意,就是一身宽大的条纹休闲服,然后就玩起了无下装风格。雪白大长腿几乎整个的暴露在外,人躺在沙发上,长腿则搭在沙发扶手上,还用刀切苹果,一块块儿地往嘴里送,貌甚悠闲。
“哦哦,福利啊!罗老板,我记得你姐姐目前还是单身,介意我加入追求者队伍吗?”
群里跳出提示:竹竿被管理员罗南禁言一分钟。
以意念完成操作之后,罗南视线才转到沙发侧下方,看那边正苦着脸做平板支撑的莫鹏。
一看这小胖子就是无奈屈服于老姐的淫威之下,此时差不多已经到劲了,大汗淋漓不说,屁股快要撅过了沙发,随即被莫雅毫不客气的一脚蹬下去。
“哎哟,我的妈呀。”
“继续,敢拿我的私照出去卖,你干嘛不上天呢?”
莫鹏趴在地毯上,作死猪样,死活不再动弹,嘴上还和自家老姐斗嘴:“那不是卖,只是馈赠,然后有来有往……友谊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罗南,你来评评理,话说我都强调一百遍了,那是女的女的女的,莫雅还不依不饶的,话说你怕毛啊!”
“哈哈哈哈,这小胖子也很可爱,莹莹你要吗?”
竹竿被管理员章莹莹禁言十分钟。
一路插科打诨,就算罗南的神经全给绷成了弓,如今也要松松弦了。而且没有第一时间就面对姑父姑母,也让他略感放松。
罗南也坐到沙发上,呼出口气,明知故问:“姑妈他们呢?”
莫雅一个苹果吃完,把果核扔到垃圾筒,手上则掂着水果刀把玩。闻言懒散回应:“楼上书房。正开董事会,定了方案,再开职工大会。”
莫鹏偷偷爬远了些,和莫雅拉开距离,又拿罗南当挡箭牌,这才挣扎起身,气喘吁吁靠在罗南身边,问他:“我说,听说你爱心大爆炸,为了照顾流浪儿,陪人家在孤儿院住了一夜?”
“嗯哪……”
“以前没看出来啊,话说男的女的?你不是有什么想法吧?”
“是啊是啊,我们也想知道。”朋友群里一帮人乱入。
罗南翻了个白眼,所幸现在不需要他为这种无聊的事情去消耗脑力。他知道,两位长辈听到智能管家报讯之后,都已经出来且下楼了。
下一刻,姑妈的声音就从楼梯口那里传过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还是那种貌似正常的关怀,罗南却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说出了他今晚在家第一句谎话:“帮那孩子办完手续,又请几个帮忙的朋友吃了顿饭。”
说话间,两位长辈都走到客厅,在沙发落座,半包围式的沙发布局,正好容纳了一家五口人,家庭会议的氛围立刻就有了。
作为一家之主,莫海航点了罗南两句:“现在紧急状态还没解除,不要不当回事。这种一夜之间死掉上百人的恶性.事件,别说夏城,全世界都罕见。要不是听莫雅说,你那几个朋友都是专业安保圈里的,你姑姑都要去外面拎你回来了!”
罗南乖乖应是,也趁机解释了两句,聊做铺垫:“和修馆主学武之后,进了那个圈子,很多同道都是从事保全行业的,为人也都不错。”
莫雅一人独占了主沙发,好不自在,罗淑晴瞪她一眼,她只当没看到,懒洋洋地开口:“你进圈子,别的不说,办事儿倒是更利落了。先斩后奏的本事也学到了手,就不准备给大家解释一下?”
“你说瑞雯?”罗南睁眼说瞎话,“我只是帮人家走下手续,有个合法身份。哪来先斩后奏了?当然,要是能一帮到底,当然更好。”
莫雅笑了起来:“你还想怎么帮啊?那小家伙确实很可怜,不过天底游民千千万,难道你都要去帮忙?”
看着莫雅从头到尾都在置疑,其实句句都在为罗南铺路,免去从头解释的冗余,方便罗南直入正题。
罗南舔舔嘴唇,暗中谢过莫雅,接过了这个契机:
“瑞雯不是游民。”
一语定了调子,罗南起身,拿着分页笔记本到罗淑晴女士身边,翻到软屏那一页,点亮界面,并打开播放器,低声道:“您看看这个。”
罗淑晴和自家老公对视一眼,把笔记本接过,此时屏幕上已经有画面显现,还有嘈杂的背景音,那是罗南刻意把音量开到最大的结果。
一开始,画面晃动,并不清晰,但却有dj式的尖亮的声音骤然拔起:“看吧,这个纤细如麻杆的小家伙儿,格斗场上最可憎的幸运儿,收割赌资的掠夺者……瑞雯!”
背景音里掺入了铺开盖地的痛骂声,那是成百上千个观众肆意的发泄,他们都在之前的场次中失去了大量了的财富,恨透了那个该死却未死的纤瘦孩子。
“她活过了三场生死战,坑苦了无数的人,也成全了那些幸运的混蛋!可是今天,她将面临的是已经赢得九十七场胜利的阿瑞斯,我们的不败战神!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刻意安排的报复,注定是一场血的虐杀,让我们欢呼、庆祝、拥抱死亡的原型!”
山崩海啸的欢呼声中,罗南的声音幽幽切入:“这是一直在保护她的哥哥……”
受声音的吸引,莫鹏第一时间跑过来。
主沙发上躺着的莫雅,耳朵也竖起来,特别是随着视频中粗言秽语的喷发,她也很意外罗南竟然拿出这种东西,眨眨眼,光脚下地,移到自家母亲身边,探头观看。
“我草!”
恰在此刻,莫鹏失声叫嚷,身体不自觉一个后仰,实是因为看到了格斗场中,瑞雯被“哥哥”阿瑞斯一记重腿,踢下擂台的场景。
但很快,他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就在刻意采集的骨骼爆裂声,以及山崩海啸的欢呼声中,傻在当场。
罗南知道,那是杰克辣手扼杀阿瑞斯的场景——在杰克黑帮控制下的地下格斗场,不允许有“手下留情”这种事情出现。一旦发现,等待那些选手的,就是注定的死亡。
当时的瑞雯,其实也要被“清除”掉的,只是作为相关计划的实验体,享受了一次“免死权”,这才能活到今天。
这些事情,就没必要再提。只凭软屏上播放的画面,已经足够。
罗南拿出的视频,是夏城分会解决掉杰克之后,处理杰克黑帮有关资料时,搜拣到的一些视频资料。何阅音把它们调出来,由剪辑高手进行了精选拼接,作为今晚上的敲门砖——直白残酷,却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视频有目的地选取了瑞雯早期参与的那些生死战镜头,回避了后期她利落击杀对手的场面,成功塑造了一个瘦弱可怜而又坚忍不拔的孤雏形象。
莫鹏是第一个入套的。
他的面部五官都不自觉皱在一起,眼睛也眯起来,受不了那份血腥,却又移不开视线,看得呲牙咧嘴,特别是看到瑞雯被一次次打倒在地又一次次挣扎着起身,而台下观众却在那里疯狂而又残忍的呼啸叫好,只觉得对人类的底线预期,彻底被击穿了。
“这特么也太过分了吧!”
没有人回应他,倒是莫雅,利用她敏锐的耳朵,从喧嚣的呼啸里,分辨出更多的信息,比如“平胸魔女”之类。
“女的?”莫雅难得露出惊讶且略有些尴尬的表情,“她是女的?”
罗南多少也有点儿意外:“你不知道?”
好吧,这就是先入为主的锅了。
昨天晚上,在光线迷离的巷子里,瑞雯又是短发薄衣,瘦弱平板,没有任何女性特征和气质,莫雅对其第一印象就是个小男孩儿。
此后在圣玛利亚慈善堂,莫雅离开得早;在行政中心,她去得晚,都没看到采集的具体信息,也就一路误会了下来。
这个误会不应该,可出现在莫雅身上,效果却是出奇地好。
这边罗淑晴女士本来就已经受不了视频上的场景,轻捏额头,稍事缓冲,听到莫雅与罗南的对话,不由得打了个激零:
“女孩儿?几岁了?”
“这个,还真不是太清楚……毕竟是孤儿。”罗南实话实说。
夏城分会没有找到瑞雯在实验室的原始记录,但从她在地下格斗场的初始资料看,初来乍到时,瘦弱得好似六七岁的孩子,是三年来一直不断的培训和药物作用,才让她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也由于这种不正常成长,让她的年龄变得扑朔迷离。初步估计,很可能是十三四岁,但极端来看,也有只是八九岁的机率。
罗南没在这个话题上发挥,只道:“目前这情况,听人说有发育不良的原因,还有药物成分的伤害。不过医生说,如果营养跟上的话,还可以二次发育的。”
越这么说,越能够引起同情。
何阅音高薪聘请的剪辑高手,实在物有所值。他的作品,不但清晰描述了瑞雯的遭遇,还将无良观众极具侮辱性的言论以及动辄生死的残暴说法,一一融汇进来。
面对这些画面,罗淑晴已然动怒:“这些无法无天的暴徒……是在夏城吗?呵,能让这种地方一直开下去,警方,当然还有sca,也没干什么好事儿。”
无辜躺枪的姑父没有反驳,但视线也撇离了视频画面,若有所思。
罗南看火候差不多了,轻轻将笔记本从姑妈那里拿回来,避免给家人造成过分的刺激,但有些话还是要说:“目前这个地下格斗场已经被捣毁了,不过善后措施有点儿问题,以至于像瑞雯这样的孩子,流落街头。我觉得,既然碰到了,总是要帮一帮的。”
有视频为依据,此时罗南说什么,都有一种“天然正义”。
莫鹏已经不自觉大点其头……好吧,这位的意见可以忽略。
罗南瞥了莫雅一眼,以他对莫雅的了解,还有何阅音等人的分析,他这老姐应该已经预先给两位长辈打过预防针,修正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果然,姑父很平静地表示:“你说的对,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碰上了就不能无视掉。不过做慈善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儿,你想怎么做呢?”
对上茬了!
罗南吸了口气,按照文档上的方案指示,稍加组织语言,轻声道:“对这个孩子,我和秦哥等几个朋友商量了一下,最近民政部门为西部几个收养游民孤儿的福利院,组织了一个‘认亲会’活动,主要是结成帮扶对子,帮助孤儿接触正常家庭和社会。我们觉得这个活动不错,所以今天主要是跑手续,把瑞雯的关系转移到林墙区的兰镇福利院,这个福利院的院长我们是认识的,人很不错,而且是位设计大咖。”
“认亲会……”旁边的莫雅已经在手环上搜索完毕,她也瞥了罗南一眼,才道,“已经持续好几年了啊,好像是政府兜底?”
“嗯,我们也考虑了这些。而且还有翟工,他正好在兰镇那里认领了一个孩子,我也见过的。”
罗淑晴女士若有所思:“翟工,就是帮你补习物理的那位?记得他在跨界电子城上班对吧?”
“是的,他还是我们学校精密电子兴趣社的校外辅导老师。喏,这是他们的合影。”
罗南用手环的虚拟屏幕给家里人展示,这个照片是他拜托翟维武发过来的。就在福利院内部,两人表情自然,环境布设得当,甚至有点儿艺术照的感觉。
“这个活动还不错。”罗淑晴女士想了想,“好像公司的老徐两口子就参与了,前两个月还晒朋友圈来着。”
罗南没有接话,只是暗自捏拳,这是个好的开始。而朋友群里也适时刷了一片鼓掌的表情:
“逻辑清晰,表情到位。”
“老翟客串背景,我可以给他截个图。”
“准备很充分啊,看来用不着我们出马了。”
“事实证明,某人说谎是有天赋加成的。”
罗南也在回忆此前的说辞,感觉发挥稳定,也略感自豪。何阅音的方案借用了“认亲会”的名头,还是他的提议。
他正是从翟工和翟维武的关系上得到的灵感。看起来比直接收养隔了一层,也更麻烦,但在确定关系后,有一段时间的观察缓冲期,给双方都留了一个适应阶段,还有社会托底,方便进行双向选择,应该会让长辈心理上更好接受。
况且,以目前瑞雯的情况看,在家里长住,无疑就是给家里招灾——这也是最现实的考虑。
“南南现在考虑事情很周全。”罗淑晴是真心实意的夸赞一句,能这么说,就证明她对此方案并不排斥。
莫海航紧接着评价:“更难得是能把路子走通,不是流于形式。”
罗南略窘,忙实话实说:“是朋友帮忙参详的,说这样更好。”
莫海航与罗淑晴对视一眼,又道:“这孩子身世可怜,谁碰上都要伸把手,我们肯定是能帮就帮……既然你都趟出了路子,明天我们就和那家福利院对接,再了解一下情况,具体怎么办更妥当,我还要和你姑妈再商量一下。时间不早了,你也在外面跑了一天,先去睡吧。”
咦,这就结束了?
罗南一怔,群里竹竿反应最快:“恐怕没那么简单。收养什么的都是小事,现在重点还在你身上。”
剪纸附和:“对,也许是不想让其他孩子知道敏感信息,我看考验在后面。”
罗南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又去看莫雅。他这位老姐很干脆地伸了个懒腰,迈动大长腿,往楼上去:“那你们商量吧,明天我还有通告,先睡了……回头有空,我也去那个福利院看看,兰镇是吧?地址回头发我。”
莫鹏则凑到旁边,也想说话,却被老妈瞪了一眼:“都去睡觉,明天不上学吗?”
“那可说不准,要是紧急事态持续,说不定就停课了呢?”
“回屋去!”
莫鹏耸耸肩,拉着罗南一块儿上楼,同时低声道:“我是支持你的,干得漂亮!”
罗南对他笑了笑,如果家里是靠投票选举的话,他现在已经赢了。当然这不是事实上,但多少也说明了一种势头。
两人到楼上,各自回屋。罗南换了身家居服,但没有洗漱,因为他知道,今晚上的考验,还没有结束。
果然,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开门。姑父莫海航一个人站在外面:“方便吧?关于这件事儿,想再了解一下。”
罗南点头,请莫海航进来。
莫海航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罗南则坐在床上。开始的时候,屋里有些静默,但很快,莫海航就打破这一切:
“你看过瑞雯的格斗?”
“看过。”
“在现场?”
“嗯。”
“那……为什么去那种地方?”
面对姑父的置疑,罗南心中产生的第一个情绪不是紧张,反而是暗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
事实上,这比方案上显示的最糟糕情况要好出很多。姑父和姑母只来了一位,而且是睿智理性的姑父,摆明了是要谈心交流,而非三堂会审。
这已经是近乎最理想的状态,越是这样,越不能把事情搞砸掉。此时,朋友群里也进入静默状态,大家都很有默契地让罗南平静心绪。
罗南仔细对照了一下文档方案,先默默向姑父致以歉意,对外则显示为一次较长的敛默,然后开口:
“是一次意外。”
这个回答无法让莫海航满意,他微皱眉头:“意外?意外发生在什么时候?”
“9月30号。”
“哪个?”
“9月30日晚上,中秋节,我们那天一起去看了爷爷,你们说他随时都可能……”
莫海航认真回忆了一番,眉头锁定更紧:“那天除了莫雅,咱们全家都在一起,从早到晚。”
“但我昏迷了一段时间,就在晚上,遇到严永博之后……就是那个时候,我去了格斗场。”
听到严永博的名字,莫海航张张嘴,终于把一句“胡扯”给强行咽了回去,理智的一面占了上风,而心中一直在盘绕的诡异逻辑,自然而然地将答案推出来:
“灵魂出窍?”
朋友群里,一帮人都给炸出话来:“擦,果然是个懂行的。”
“sca的高级技术人员,知道一些很正常,关键是怎么应对。”
“看这位的表情,先期肯定是猜到了什么了吧?话说这是要坦白的节奏?”
“我想看何秘书写的文案。”
在群里骤然纷乱的留言里,罗南继续平复呼吸,尽可能平静地和姑父对视。没错,姑父在这种事上,是有基本概念的,既然如此,倒省了一些别的说辞。
现在开始,谎言的元素开始渗透,也正式进入了不可逆转的领域:“我当时是‘寄魂’,意识寄托在……”
扑楞楞振翅声响起,在窗外淅沥不停的雨声中,也非常清晰。
罗南做个手势,自动窗帘便徐打开,可见一只硕大的鸟儿伸爪勾住窗台,在屋里光芒的照射下,黑漆漆的羽毛,几乎完全溶化到了夜色里。
“它叫墨水,本来是一只很常见的秃鼻乌鸦。但我会用它来进行一些实验,所以现在已经变得和正常乌鸦不太一样……那天晚上,我的能力萌发以后,部分意识就寄托在墨水身上,想去追踪严永博,去了解那家伙的底细,但半路遇到了一些事,碰上一个朋友,走岔了道,进入河武区的回收层,在那里我们发现了那个地下格斗场,见到了瑞雯。”
罗南一口气说到这儿,心跳已经不自觉在加速,现在实打实地回不去了。
莫海航明显愣了神。他看了看罗南,又盯住窗外的墨水,如此连续几回,竟然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轻声道:“那么,你现在是能力者了吗?有没有加入……”
罗南点头,一口气把话说完:“是的,我寄魂墨水之后,帮助朋友捣毁了那处地下格斗场。而那位朋友,就是夏城分会的成员;还有我那天所住的医院里,也有分会成员,一来二去,他们把我吸收入会。在上周,我已经正式觉醒,能力为寄魂以及精确感知。”
“觉醒了?”莫海航下意识地又确认了一遍,恍惚的情况比较明显。
罗南刚“嗯”了一声,朋友群里,一直都比较沉默的红狐突然吐槽:“正式觉醒……这是我听到的最恶心的笑话。”
章莹莹也附和:“果然秘书都是心黑手黑的吧,这文案也恁没诚意了。”
一帮人能这样讲,就证明现在的形势,并没有走偏出错。
姑父果然是做了心理建设的,他以一个恍惚但平顺的状态,接受了罗南的这套说辞,数秒钟后,他又问:“你是怎么……你在夏城分会感觉怎么样?”
罗南不知道姑父没说出来的问句是什么,只能是按部就班地回应:“那里的人挺好的,大家都对我挺好。”
莫海航想到了另一位和罗南走得很近的年轻人:“薛雷,他也是分会的人吗?”
“是啊,不过他入会比我晚,还是我吸收他入会的,修馆主也赞同。”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当然很好。”莫海航忽尔一笑。他还有更多、更深入的问题想询问,但社会经验丰富的他深知,想凭借几句话的功夫,就把罗南所有的底细都盘问出来,是不可能的。
不只是罗南,就是能力者协会那里,恐怕也不会允许。
他只能继续闲聊式的询问,蜻蜓点水:“你入会也有两个多月了,这段时间都是怎么过来的?平时协会都给你安排什么工作?”
“目前我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职司,毕竟才刚加入协会不久,入会培训才刚刚结束……”
朋友群里面嘘声一片,某人确实没有什么明确的职司,但不用协会专门安排,他就时不时给人找事做。
就是莫海航,也不太相信,毕竟这两个多月,罗南可是经了不少事儿,随便一转念就能想起来:“霜河实境那回?”
“那是公正教团发疯,我只算是适逢其会。而且欧阳会长和武皇陛下已经把那事儿压下去了。”
罗南也知道,这种话不太好取信于人,想了想,便顶着朋友群里齐刷刷竖起的中指,信口开河:“那次只算是比较倒霉,到目前为止,协会真正安排给我的活儿,就是上个月,配合协会下属一个工作室,搞了一些侦查工作。主要是涉及畸变种渗透夏城的事情。”
“畸变种渗透?”
“咳,现在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其实很简单,我只要分出一些精力到墨水身上,然后让它出力就可以了。”
此时禁言期满的竹竿终于有机会提醒:“stop,stop!话到这儿就差不多了,说多了可能会弄巧成拙。”
罗南及时停下,而身处权限部门中枢的莫海航,自动脑补了里面的细节:“畸变种渗入的话……是上个月三闸安防立案的那个?”
罗南略感奇怪:“他们立案了?可是官方没有任何风声啊!”
“这里面涉及到太多的敏感情资,向公众透露只会徒生其乱。”
说到这里,莫海航已经将罗南坦白的那些情况,形成了一个闭环。具体的时间、地点、事由、发展都已经具备,现在连具体的例子也列出来。仅就逻辑链而言,已经有一个比较可信的骨架,剩下的就是各种细节。
但琢磨那些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莫海航再询问一些日常生活方面的变化之后,便停止了这一轮谈心交流:“现在你要怎么做?”
“我……先这么做下去,也不错。”罗南含糊说了一句,又眼巴巴地看过去,“这些事情,要给姑妈说嘛?”
莫海航微怔,随即苦笑:“让我考虑考虑吧,你们父子两个,好像生来就要给我出难题一样。”
冷不丁涉及到那位,罗南也是一怔。接着就看到,莫海航起身要走的样子。
这就完了?蜻蜓点水的几个问话,就能过关?
罗南有点懵,本能跟着起身:“姑父……”
莫海航确实是往外走,一直到拉开门,才又回头叮嘱道:“能力者协会也是一个大染缸,在夏城他们的名声还不错,但你也要注意,不要走岔了路。”
罗南唯有喏喏而已,眼看着莫海航出门、关门,但在随后的感应中,他并没有回到自己房间,而是去了书房,在那里怔怔思索。
朋友群里,剪纸就奇怪:“到这就算结束了?不对吧?”
竹竿就表示:“哪有那么容易糊弄?既然是sca的人,接下来几天,一系列求证肯定是免不了的……不过这种擦屁股的活儿,还是秘书干来最方便,咱们就不用操心了。”
“那都散了,散了吧。”
“谢谢诸位。”罗南在群里表示感谢,随即也关上了视角共享。躺倒在床上,闭眼回忆之前的说辞,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罗南的那些话,差不多有九成是真的,只是在某些关键的性质认定上打了马虎眼,混淆了个别时间线。
虽然莫海航掌握了比常人多出很多的情报资源,但毕竟不是里世界内部的成员。就像是初学一门外语,里面的意思能够懂得大差不差,可情感色彩、程度轻重,终究难以把握。
这就给了罗南模糊其辞的机会。
“真是……自作孽!”从回家到现在,也就半个小时不到,罗南却是身心俱疲,就是伏杀金桐的时候,都没这么累。
要不要把部分真相告诉长辈,罗南也是纠结了很久。但是何阅音告诉他:且不说姑父莫海航在sca的工作资源,只去考虑罗南祖父、父亲、母亲当年在荒野上的事业,以及相关的敏感事宜,就注定了他家的长辈和那些懵懂无知的普通人的本质差别。
瞒是瞒不过去的,只在于如何表述。
其实按照何阅音的意思,当断则断。既然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阶段,还不如将所有的事情通盘告知,然后立刻采取措施,将一家人牢牢保护起来。当然,这是以完全摧毁罗南一家正常生活秩序为代价,建立起来的安全堡垒。
而且就算是何阅音,也难有十足把握可以确保他们一家人从此真的高枕无忧。毕竟以夏城分会一方的力量,配合夏城军政部门这些立场不那么坚定的盟友,想真正做到万无一失是不可能的。
最终,罗南选择了部分告知,以疏导两位长辈心中的焦虑。既然定了这个目标,什么压力、危险之类的信息,通通都要瞒下——但瞒了什么,就要担起什么。无论是在家庭之中,还是在这广袤的世界上。
否则,也不过就是一个逃避现实、祸害至亲的蠢货罢了。
罗南觉得自己不够聪明,但蠢货……
是与不是,就看这几日。
注射药剂之后的几天时间里,睡眠已经和罗南说拜拜了。他一夜无眠,而在家中,晚上能够了无心事睡去的,恐怕也只有莫鹏那小子一个。
不过,第二天的早晨时光,感觉就像昨晚的对话一样,蜻蜓点水般就过去了。此前罗南甚至还按照这段时间的生活习惯,跑出去晨练,顺便和分别了一夜的瑞雯打声招呼。
当他带着一身薄汗重回家门的时候,简直以为是时光倒流回了若干天之前。
罗南大概知道其中缘由:昨晚上姑父在书房思索了一个多小时后,告诉姑妈的信息,又经过了一层筛选。
姑父没有隐瞒罗南加入夏城分会的事情,只不过在他的口中,夏城分会变成了一个社会社团,类似于兄弟会性质的东西。通过这个类比,复杂万端的里世界,就变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交际圈子,相应的活动则更多的解释为“超能力兴趣研究”。
能拿出这种解释,该形容为“姜是老的辣”吗?
罗南坐在餐桌前,牛肉片嚼在嘴里,却是了无滋味。他心里感觉有些荒唐,庞大的信息流,就这样三传两倒、层层递减,最终变成了一个彻底扭曲的答案。
每一次截流,相应的压力,都要由截留者背负。罗南有这份觉悟,姑父有这份觉悟,但是,姑妈真的会相信?
还有莫雅。
要说全家人里,莫雅对罗南的底细应该最了解的,相应的置疑也应该是最大的。可自从在行政中心形成一点儿默契之后,她好像就真的全无兴趣……
那怎么可能?
好不容易把饭食塞下肚,罗南不愿在家里久留,匆匆洗漱整理一下,就表示:
“我去学校。”
“我也要走了。”终究没有等到停课通知的莫鹏,精气神俱丧,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便跟着罗南往外走。
两人刚到玄关,身后罗淑晴忽地开口:“时间不早了,我去送你。”
“不用吧,就两步路的事儿……算了当我没说。”莫鹏翻个白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亲儿子比不过亲侄子这一悲哀之事,他早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已经大彻大悟了。
罗南却是暗叫一声苦也,这时候他能够感觉到,姑父和莫雅的视线都投注过来。
没法和瑞雯、秦一坤他们一块儿走是小事,一路上要怎么应付姑妈,才是关键。他又不能拒绝,以前或许可以,但现在这种敏感期绝对不行。
他只能回头,乖巧地应声:“哦,谢谢姑妈。”
过分客套的的回应中,罗南第一时间打开朋友参谋群,以意念导引,留言求助:“江湖救急!”
大概是昨天晚上的氛围还没散尽,也正好赶到饭点儿上,很快群里就都活跃起来。
章莹莹就大发感慨:“你们家里开了地狱模式吗?过了一关还一关,在这种环境里面,没把你养成一个弱气小受真的是谢天谢地了!”
安保团队中的猫眼飞来一句:“我觉得他挺受的。”
竹竿紧跟上来:“你试过?哎,群里怎么多了一个人?乌鸦?这倒好,咱们这狐狸、乌鸦、章鱼还有猫,够凑一出童话故事了。”
章鱼发了个“打呵欠”的表情:“新人快出来发个红包提神!对了,乌鸦是谁?”
“汗,新人?”
“这不是罗老板的朋友群吗?”
“罗老板介绍一下呗。”
罗南心里的答案刚变清清晰,爆岩已经试探性地问了一声:“瑞雯?”
“嘎?”
这时候,猫眼发上来一张和瑞雯的合影。
两人脸凑着脸,一个笑得灿烂,一个则冷漠无谓地看着镜头。在室内灯光的照耀下,一个妩媚娇艳,一个……个性吧。
“晚上比较闲,就把小姑娘拉上来了。看,其实打理一下头发,很漂亮的,现在最流行酷帅的中性风。回头没事儿了,我就带着瑞雯去逛街,好好妆扮一下。莹莹要去吗?”
“欢迎新人!要去要去!”章莹莹洒花鼓掌,带起了一波流。
气氛很热烈,而且或许是在猫眼的撺掇下,瑞雯竟然以“乌鸦”的名义,发上来了一个表情,就是表情包里排在第一个的“微笑”。
和照片上的冷漠相比,更有一份反差的萌点。
竹竿这个经常捞外快的土豪,当即洒下金钱雨:“美女越多越好,交往越深越妙……乌鸦,约不!”
章鱼震精了:“三年起步啊喂!”
猫眼则回一个中指:“能活三秒我服你。”
就现实而言,猫眼说的是百分百的真理,可问题是,现在跑题了好不好?
罗南都来不及埋怨什么,他已经跟着姑妈出门上了车。进入独立的封闭空间,又看那位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他觉得还是自己主动上道儿比较爽快:
“姑妈,昨天……姑父和你提了?”
罗淑晴女士启动车子,直接设定为自动驾驶,不咸不淡地回应:“我们的日子还过得下去。”
显然,罗南咬字不清,把“提”和“离”给混了。不过姑妈这么吹毛求疵,也就是个由头,后面肯定有更厉害的。
罗南只觉得自个儿的头发都支楞起来,群里也渐渐平复了之前的喧闹,通过罗南的视角共享,将注意力集中过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个通讯接入,而且是直接申请的视频通话。
罗南扫了眼,是翟维武。
他抬头,罗淑晴示意他做自己的事就好。
视频接通,其他的什么都没见着,就看见那孩子兴奋得有些变形的脸,然后就是快破音的尖叫声:
“南哥南哥南哥,你太牛b了!”
“啊?”
“成功了,干爹他成功了啊!你看这个,这个!”
小家伙献宝似地将一颗悬浮状态的水珠轻拈过来,又用力捏碎,还碾了两下。可当手指离开一两秒钟后,水珠又重新凝聚起来,由小到大,岌岌欲坠。
就在翟维武报喜的同时,刚才一直隐身的剪纸,也在在朋友群里放了礼花,还学竹竿那土豪,洒出金钱雨红包:
“成了,蹉跎五年,一朝功成,罗老板大才!”
知道翟工这事儿的,并不太多,群里人大都是一脸懵逼:“怎么了这是?”
剪纸如何给其他人解释,就不是罗南关注的问题。他也为翟工高兴,恰好这时,翟工的脸庞也显现在虚拟屏幕上,这位已经四十多岁的成年人,眼眶竟似微红,显然是动了情绪。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比翟维武更有眼色,一见罗南那边的背景,就知道不是多聊的时候,咧嘴一笑:“维武打扰你了吧,我这边也就再说一声,成了!而且也成功激发了六耳的第三层功能,一步跨过两个关口。具体的咱们回头再聊……”
六耳的六个通讯层面,前三个分别是收音机、电视机和计算机。前两者只是被动接收信息,到第三个层面,就进化到人机交互阶段,按照夏城这边的标准,也就是合格的觉醒者了。
这就是说,翟工不但成功制作了一枚半永久性的“凝水环”,而且还借着这个神奇的结构,提升了灵魂力量层次,跨过了“觉醒”这个关口。
对于一位能力者而言,这绝对是“鲤跃龙门”的大事。就算罗南如今麻烦缠身,也由衷地为翟工高兴:“这是大好事,恭喜!”
翟工努力保持着笑容和声音的稳定,可最终只是哑声再道一句:“谢谢啊,南子。”
通讯挂断,朋友群里的喧嚣则还在继续。
照那帮人的说法,像翟工这种在觉醒关口蹉跎多年的能力者,随着年岁增大,相应的觉醒可能,只会逐步收窄。这是让占据十分之九份额的那些“非觉醒者”们焦虑乃至绝望的大问题。
而这次的成功,有据可察、有章可循,据此写一篇大论文是最起码的,甚至都有可能立个项目出来。
不管群里如何拔高此事的意义,罗南已经顾不得了,他第一时间看向姑妈,想着怎样来结合姑父的说法,做个妥当的解释。
罗淑晴女士却是很平静的样子:“是翟工?”
“是啊,今天这事儿,咳,是有个困扰他很久的难题,我也是灵机一动,出了个点子,然后他试验一段时间之后成功了,所以来找我报喜……”
罗淑晴笑了笑,没说话,视线移向前方,看持续延伸出去的高速磁轨。
要糟。
虽然在社会上,罗淑晴女士是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的资深hr,每年不知有多少信心满满的精英,面对她把守的关隘,望而兴叹。但在家人面前,她还是很直爽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一旦沉默了,便说明有了很重的心事。
这样不行啊。
罗南很头痛,不管他怎么狠下决心,杀人震慑,那也是对外面。家庭氛围的变化,不是靠人体毁灭就能遏止住的。
他尝试沟通:“姑妈……”
话音未尽,就看到罗淑晴女士双肘前压,身体前俯,下颔抵住手背,整个人就那么趴在方向盘上,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这一刻,她不再是严肃的长辈,也不是时刻端庄的高管,反而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恍惚青春的年纪。
罗南愕然。
因为罗淑晴表现出的莫名情绪,让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愈发古怪。罗南不敢打扰,但他敏锐的感应则发现,姑妈面颊左近的湿度,有些微的提升。
哭了?
车子就在低空交通层上行驶,晨间的车流涌动,在前后上下穿梭,没有人去关注这个普通的家用轿车里,是怎样的一番滋味。
罗南本能地想求助于参谋团队,可看到姑妈趴伏在方向盘上的身形,其中透出的情绪,是如此落寞低回,这是外人的参谋可以解决的事吗?
他本能觉得不妥,这时朋友群里也注意到了车厢里的情形,喧嚣退去,但古怪的是,并没有人给他出主意。
两边的沉默,让罗南骤然了悟:是了,家庭情感上的问题,怎么可能由外人去处理?
他下意识掐断了视角共享,也关闭了群聊,但这无助于提升他解决问题的能力,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姑妈突然叫他的名字,吐字微带着鼻音:“生日快到了吧。”
“啊,我吗?我是在六月份……”
“我是说你父亲。”
罗南一下子愣在当场,话说这些年来,姑妈知道他对那位的严重不满,已经很少主动提起,以至于罗南都已经缺失了相关反应。
他该生气、暴怒吗?有那么一瞬间,罗南的心口确实被某种负面情绪堵住了。可是,真正涌上头的份量,比想象的要少很多。
罗南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他发现,越是深入地修行下去,越是能够频繁地看到那个家伙的痕迹。
就算是怀念、钦佩母亲的成果,也不可能忽视那灿烂光芒下,若有若无,又时时刻刻都存在的影子。
更何况,还有外接神经元。
罗南忽然发现,心头腾起的负面情绪,有相当一部分,是针对他本人的。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孩儿,明明是满心的愤懑,感觉占据了所有的正义和委屈,可当大人送来一个糖果,他却忍不住吧唧吧唧地吃下去,心里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窃喜!
你的骨气呢?你的正义呢?你之前那么长时间的愤怒,难道就是为了一颗糖果而做出的虚伪姿态吗?
“嗒!”罗南用拳头重重砸了下大腿,却忘了他的手劲儿今非昔比,一拳下去,声音不大,感觉骨头都给震酥了。
看他这副模样,罗淑晴反倒是笑了起来,仍带鼻音,却有一种报复式的快感。她终于偏过头来,眼眶微红,可笑容纯粹而悠远——那大概是眼神的缘故,明明是看着罗南,却像是看着一位远蹈天外的故人。
她不管罗南心情如何,自顾自地讲下去:“大概就是这种天气,嗯,那天是在下雪。你们祖孙三个已经回城了,就住在蓝湾社区,那时候,他已经是一身麻烦。”
罗南很想大声说“别说那家伙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但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封住了他的嘴,他竟然还能分析出里面的成分:既有他对姑妈的愧疚,也有心底某种破罐破摔式的冲动。
所以,他只是张开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隔音良好的车厢里,只是偶尔传来几声鸣笛,除此以外,就只有罗淑晴的嗓音在流淌:
“那天他到我家来,商量你爷爷的案子,然后我送他回去。呵,那时候,真的是愁云惨雾,我们都不说话,我就这么趴在方向盘上,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呢,就和你一样,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也在出神,直到有人打电话给他。是个年轻人,当然,比刚才那个孩子大多了,好像也姓罗。我就记得,他在那边带着哭腔喊:成功了,成功了!罗中衡你个逃兵、你个垃圾,你个废物……你真特么的真是个天才!”
难得罗淑晴会把那人话中的细节,都学得惟妙惟肖,包括脏字儿,包括哽咽。
罗南呆呆地看过去,看姑妈眼中氤氲的潮红水光,看那在唇角轻微颤抖中,依然流露出来的笑容:“你爸爸就那么笑了。他回了什么,我忘得一干二净,可他就是笑了,从他回城以后,我第一次看到,第一次……”
泪水终于溢出来,漫过鼻翼,斜着滴落在方向盘上。罗淑晴没有擦拭,她仍然趴在方向盘上,侧脸注视罗南,只是伸出手,轻触侄子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那个人说得没错,刚才那个孩子说得也没错,你们父子两个,都是天才,一个点子,一个建议,一个方向,就能让人受益,毫无疑问,就是天才!”
不知从何时间,笑纹再也没下过她的唇角,她就那样表露着自己的心情,无遮无拦:
“我很高兴,很高兴!”
此后一路上,罗淑晴都没提任何有关协会、能力者,又或其他相关的事项。她只是在问翟工的事,问翟维武的事,问瑞雯的事,她只想知道那些与罗南有关的“天才的事迹”,至于其他……
她知道那并无意义。
车子穿过四个城区,抵达知行学院。罗南下车,送走了姑妈,仍站在原地不动,只觉得有些恍惚,有些缥缈,有些复杂,可是心底深处某个位置,却渐渐稳固了下来。
直到学校里人流渐密,多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罗南才醒悟,他发呆的时间太长了。而这个时候,秦一坤他们也该带着瑞雯过来了才对。
罗南重新打开朋友群,却见这帮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任何与他的家庭有关的事。现在他们讨论的主题,还是围绕着翟工,围绕他突破关隘,成功觉醒的具体过程和方法。
剪纸是真为翟工高兴,在那里疯狂安利“凝水环”的奥妙,当然也包括了罗南神奇的思路和指点。瞧他那架势,恨不能直接就说“武皇之后,罗南当立”了。
罗南看得有些脸红,心里的情绪也给冲淡了些,他干脆发了个“脸红尴尬”的表情上去。
剪纸才不管他现在是啥心情,直接一个大红包塞过来:“把你介绍给老翟,真是我这些年最英明的决定!回头让他请你,大伙儿坐陪!”
罗南下意识点开红包,惊见里面竟然是五个荣誉积分,这可不是钱能换算的,当下就惊了:
“这不合适!”
“没事儿,我高兴。而且五个点换一个觉醒,特么太赚了!”
竹竿“双拇指”夸赞:“剪纸哥豪气,罗老板大才!”
下面纷纷跟随排队,连瑞雯都混了个“+8”的吊车尾,也不知道是她自己动手,还是猫眼帮她操作的。
罗南干脆就在下面问:“到哪儿了?”
“停车场a4口。”
这时候,频繁的信息量,将这两天一直陪修馆主猫冬、也司职守护的薛雷都炸了出来,一脸懵逼:“怎么了这是?”
不提薛雷在众人提醒下,辛苦地去翻历史消息,那边的章莹莹@罗南:“看过来,看过来,你赢得新绰号的机会来了。”
罗南回之以“挠头问号”。
章莹莹难得正式地发了一大段话:“老板对你和翟工的思路和做法很感兴趣,觉得这是滴水剑应用的新方向,对那些未觉醒、刚觉醒的同道,都有帮助。正好初级培训班要开了,罗南你快点儿做教案,今年就让你上了。”
“……”罗南只回个省略号。
其他人却是愈发地兴奋起来:“恭喜恭喜,以后可以叫罗老师了。”
“还是罗教授更有逼格!”
“boss还没上过讲台吧,要不要先小范围练练?我们会给你留几分情面的。”
罗南发了个擦汗的表情:“不是吧,我刚结束基础培训才几天?而且我就是一个想法,真正趟出路来的是翟工,要让也该翟工上啊?”
“一个也跑不了,翟工要参与经验交流的,剪纸快通知一声,不,干脆拉进群里来,现在用六耳肯定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我去拉人。”
剪纸去邀请翟工入群,罗南的心思倒是愈发坚定了:“有翟工就够了,我凑什么热闹?你们知道,我现在实在是焦头烂额,分身乏术……莹莹你帮我向武皇陛下解释一下行不行?”
“唔,也是哈。”
看到群成员列表中,寥寥几次发言的“乌鸦”,章莹莹也觉得有点儿强人所难,罗南现在遭遇的麻烦,他们这帮人只是想想就觉得头皮要炸,再分心去做教案,实在是有点儿……
“那我给老板说说?”
“说说,说说,谢谢您了啊!”
好不容易推托出去,罗南也已在地下停车场出口,见到瑞雯他们一行。
“先去齿轮吧,以后我上课,瑞雯可以呆在那里,由猫眼陪着就好……嗯,要是我家里人去福利院查岗,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瑞雯微微点头。
罗南让瑞雯去齿轮,除了好安置,也是有别的想法。还没等他向猫眼面授机宜,六耳嗞拉一声响,尖哑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同步出声的还有人工语音:
“编号5357,根据分会财务委员会调整计算,系统已经扣除你上周所有的资源开销,共计荣誉积分137点,你现在的荣誉积分为-124点。由于积分出现负值,系统自动调整为信用模式,并预备关闭有关权限。
“若有不同意见,请尽快向财务委员会提起书面申诉,相关权限关闭时间倒计时开始。”
正是这一刻,六耳的虚拟视界上,1:59:59的倒数开始。
什么情况?
一分钟后,罗南看着财务委员会传来的账单,已经忘了走路。
上面详细列举了自12月3日以来,他所有的荣誉积分收支情况。这其中,罗南的进项只有几分钟前,剪纸封的那个大红包,其他的统统都是开支。
其中,只有计算空间的开销,是罗南记忆中存在的,花了他整整10个积分。可剩下那127点,那些个莫名其妙的名目……
“出场费?情报支援?人脉消耗?律师费用?做账成本?这什么跟什么?”罗南有些不淡定了,要知道协会荣誉积分,就是通过官方渠道兑换,也是一分一百万,这就是上亿级别的负债了——且还是单向兑换,即只能以分换钱,而不准以钱换分。
事实上,不可能有人给你换。荣誉积分是协会资源交易平台唯一的流通货币,平台上面的珍稀资源,除了以物易物以外,也只有通过这种虚拟货币才能完成交易。
这些离罗南有些远,他现在就是搞不明白,这些开支项目,究竟是啥意思!
眼下找何阅音何秘书肯定是没错的,那边闻讯也很惊讶,又了解了下情况,才给罗南一个较详细的通报:
“财务委员会认为,你从8号晚上开始,相应的作为消耗了分会的大量内部资源,包括但不限于协会成员的调动、人脉使用和情报工作等。而接下来,为了确保你的家庭成员应对方案取得效果,还必须有相应的资源进行配合,那里面很多都是协会甚至是私人独有,所以如果要执行方案的话,必须要付出相应的报酬。”
当然,在里世界的报酬,信用点之类是无意义的,也无法衡量。能够用来支付的只有协会内部流通的荣誉积分。也就是说,以财务委员会的新计算方式,如果罗南的姑父动用sca资源,对罗南的现状持续深入调查,相应的开支还会增加。
“目前,你的协会权限,已经改由信用体系支撑。而协会对你的预期信用为一千点,但需要每月偿还部分本息。如果入不敷出,一千点信用扣完,就真的不妙了。所以……”
“所以?”
“你得罪了武皇陛下。”
何阅音的结论简洁清晰,直指核心:“武皇陛下是财务委员会的话事人,所有的账目都要经过她的签字确认,她有权力调整有关账目的计算模式,并就某些权限做出评估。”
罗南有点懵,昨天还帮着遮风挡雨呢,今天怎么就翻脸了?
“你是不是在哪儿冲撞了她?”
“怎么可能,我也……等等!”罗南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抬手就给章莹莹发了通讯请求。
那边接通后,罗南也不说多,直接把他的账单和处理意见发过去:“我算不算找到头了?”
章莹莹以“目瞪狗呆”的表情回应,然后匆匆回了句“稍等,我问问”,便撂下这边,找武皇陛下确认去了。
然而她一去就没了回音。
罗南无奈,只能先把瑞雯安置好了,这时已经是上课的点儿,他又匆匆赶往教室。
今天第一节就是大课,罗南正好与薛雷凑一块儿。两人碰头之后,都有点儿愁眉不展的意思。
罗南不必说,他现在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麻烦,随时都可能街头横尸,也随时都可能杀个血流漂杵。夏城第一麻烦感染源就是他没错了。
对薛雷来讲,今天已经是10号了,距离雷隼武馆段宏的冬至约战,只有12天时间。到现在他也没找出一个万全之策,而罗南那边的麻烦,他也不能袖手旁观,脑子也是胀得生疼。
课上老师讲的什么,两人都没听进去。
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上大课的那位老师,不知怎地,竟然罕见地在这种课堂上玩起了提问游戏,而且一击就命中薛雷。
薛雷就算有万夫不当之勇,此时也只能是傻站起来,尴尬表示“学生智力不足,请老师为我充值”。
罗南难得笑了一记,可紧接着,六耳的通讯音,以及老师“旁边那位同学”的传唤声,一并响了起来。
可怜罗南就算知道全教室学生的内裤颜色,对老师脑子的标准答案也是徒负呼呼,更何况还有六耳那边姗姗来迟的通讯分他心神。晃悠悠站起来两秒钟,他的眼睛也只能投向天花板,放出了2096年13级学生最经典的应急答案:
“老师,我请假……肚子疼。”
在大课堂近五百学生的哄堂大笑中,罗南伏窜而出,三五步路的功夫,就把教室里的经历当成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他疾步下楼,同时联系秦一坤:“安排车,我们去天草艺术。”
“哪个?”
“天知道是哪个,说是在天运塔。”
秦一坤了解了,旋又询问:“现在去?都去吗?”
罗南看了眼章莹莹发回来的电子请柬,上面只写了他一人的名字,便摇头:“你和我吧,高徳哥和猫眼陪瑞雯就好,反正那边没必要搞什么安保。”
夏城最北面的行政区是天台区,那里倚山建城,地势不平,全城的“三高”建筑,即海拔最高、价位最高、逼格最高的建筑“天运塔”就位于其间。
罗南要去的天草艺术,就在天运塔之中,是那种只看门牌号,就知道钱少免进的所在。
四十分钟后,罗南和秦一坤抵达天运塔,并乘电梯到第222层。出了电梯,长廊南侧就是一整列高强度落地玻璃幕墙。虽然相对于天运塔整体,这层也不过就是刚到胸腹部位,可由于地势的缘故,往南眺望,整个夏城似乎都已在眼下。
当然,对罗南来说是无所谓了,冰冷雨水覆盖之地,都是他的感应领域,这景儿,他不稀罕。
可真要从感应领域说事儿的话,如今在他眼前,还真有一片区域迷蒙不清。而且,他也在不断地靠近过去。
“这里!”章莹莹隔着十多米,就向这边招手,生怕罗南看不见。
今天的章莹莹走的是轻熟风,穿着一身橘红色的羊毛呢长外套,皮裤短靴,还戴着一顶颇有些艺术感的黑色大檐帽,似明艳,似活泼,站在那里便是光彩照人,回头率爆表。
不过,罗南抬手示意之后,全副注意力就被章莹莹身侧,那位倚着玻璃幕墙,低头读书的长发女性所吸引。
相较于章莹莹的浓墨重彩,这位女士只穿着简单的牛仔裤,搭配着略嫌肥大的白色亚麻薄毛衫,仍像是活在秋季。外边略暗的天光,与半边的轮廓、垂落的发幕,轻持的书卷等种种元素汇集在一起,已经形成了近乎的完美的构图。
罗南不是想解读什么,只是在这一刻忍不住去想:这位看书而不赏景,是因为同样观睹,书中的世界,比单纯的景致更为寥廓深邃吧……
咳,我也是这么想的。
身侧的秦一坤“咝”了声:“真是武皇陛下!”
本来就是。
虽然请柬的名头,是个莫名其妙的“慈善艺术展”,可是发请柬的章莹莹,遵照的却是武皇陛下的旨意。
在这儿等他的,毫无疑问就是武皇陛下。有这位老大在,安保工作之类,真的没什么意义了。
“老板,南子他们到了。”章莹莹担心武皇陛下看书入迷,又加以提醒。
武皇陛下并未故作姿态,径直合上书本,卷握在手中,向罗南颔首致意,微微一笑。也许是妆扮的缘故,这位女士看上去并没有超凡种的威仪,倒像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老师,或者艺术家之类。
罗南在心里默念“137”,让自己摆脱这种错觉。到现在为此,他也不知道武皇陛下为什么会对他发出邀请,就像他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武皇陛下……
还好,面前这位的语气,总算是带一点儿应有的锋芒:“来得不慢,也很巧。讨人厌的仪式刚结束,我们进去就好。”
什么自我介绍之类,都没必要,四个人就顺着稀疏的人流,慢步进入天草艺术馆。这里明明是一个慈善艺术展,门禁却颇为森严,有专业的保全公司把门,必须凭电子请柬入内,每位受邀者只允许携带一名随员。
罗南见如此场面,下意识就觉得,馆中展出的,必然是不俗的艺术名作。也是屏神静气,都不用精神感应,而是想以最传统的方式,认真欣赏。
可这份心思,在半分钟,就被扑面而来的诡异色调、扭曲线条、奇葩结构、辣眼造型给腐蚀殆尽了。
靠,为什么没告诉我,这是个前卫艺术展?
就在罗南努力眨眼睛,以消除光线带来的强烈刺激之际,武皇陛下轻音入耳:“听说你是一个不错的画师。”
“只是在速写上稍微有点心得。”
罗南想谦虚一下来着,不过面对四面八方铺设出来的各类造型、图画,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像这些风格,我不懂,也欣赏不来。”
“不懂没关系。现在这个社会,画的让人看不懂,只要能够在解释上自圆其说就可以了。一个成功的表达、一次成功的运作……到底这是一个看结果的世界。”
武皇陛下的声音不算大,但也没有特意降低声调,难免有些人为之侧目。不过他们信步走着,很快就与那些“用力”欣赏画作的人拉开距离。
“功夫在画外。当你了解了这次艺术展的前因后果,也许会对着里面作品的价值,有一个重新的评估。”
“前因后果?”罗南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也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武皇陛下却没有长篇大论的意思,这时候,就轮到随员出场了。
章莹莹正对着某幅画作……外的玻璃倒影,修正自家的帽子位置,接到自家老板的命令,便对罗南眨眨眼,顺势一挥手:“现在这家艺术馆里,一共展出214幅画作,以及67件其他类别作品。它们的创作者呢,包括15名市议员以及40多位议员亲属、好友之类的。认真计算一下,大概能涵盖市议会五分之一的席位吧。”
“呃,是吗?”罗南大概能领会这其中的意思了。
章莹莹往上挑了挑帽檐,用抑扬顿挫的语调继续:“活动主办方相信,这将是一次成功的展出和慈善拍卖活动。你一定没看请柬的附件吧,每一件作品的起拍价,都在二十万以上,最高可以到两百万,没有一定权限信用和财富基础的人物,连大门都进不来。
“艺术展的收入的,全部进入特定的基金会,那可是运行开支不超过七成五的良心基金。而买到这些作品的慈善家们,支付了那么一大笔善款,所得的,也不过就是和艺术家们共进晚餐而已。”
罗南忍不住翻个白眼:“直接说行贿就好了,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不是愤世嫉俗的那种人,但自小的经历,也没法让他对官商关系抱持任何正面期待。
“啪”的一声轻响,却是旁边的武皇陛下用书卷轻敲他的肩膀。
罗南不明所以,愕然看她。
武皇陛下微微而笑:“接收情报的时候,不要被莹莹不专业的陈述方式迷惑,应该听到结果再做判断。否则,是对不起每天2个积分的开销的。”
您能不提积分吗?
罗南难免腹诽,章莹莹则是直接发声抗议:“我怎么不专业了?”
“他现在需要的是知道答案,而不是猎奇式的聊天。让他多出一分钟真正用于思考的时间也是好的。”
武皇陛下轻拢长发,看上去女人味儿十足,然而口中所言,却是世间最肮脏的角落之一:“这是行贿,但更重要的,是试探目前夏城官僚系统的立场。”
“与此同时,还有针对军方的布置。就在昨天晚上,军方与博玛公司合作多年的研发项目突然获得突破,这种外太空生存系统一旦成功,将有效强化月球、火星以及木卫二的前沿开发基地工作效率。军方甚至可以直接派驻深蓝行者进行单兵式的探险,开发效率大大提升。这个项目的进度比预期提前了两年,可为空天军省去研发费用近200个亿……话说你那位秘书,她的家族这次应该会有小赚。”
论据在论点之后,一切为论点服务。虽然武皇陛下也没有直言,但罗南还是隐约有了答案
武皇陛下最后总结:“如果再加上里世界的骚动,各路人马纷至沓来,形成直接的压力。那么,这波操作称得上是条理清晰,远胜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垃圾。”
“是那些对瑞雯有想法的资本方动向!”罗南彻底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也明白了武皇陛下将他叫到这里,部分实质层面上的意义。
他下意识就想以精神感应搜检艺术馆,看是否能够抓到幕后黑手。但很快他便醒悟,他不认识那些人!
况且这是一次全方位的试探性进攻,除了里世界那些贪婪之辈,其他的操作都是在资本和政治的层面,看不见摸不透,一时间又哪能触碰得到?
心理的作用是巨大的,罗南虽未真正动手,目光所及,对这个本就莫名其妙的艺术展,更是厌恶到了极点。行走在这貌似高雅的展厅中,他却觉得一脚踩进了粪坑。
偏在此时,武皇陛下的言语,透出了针砭的锋芒:“相比之下你的做法就让人很无语了。具体的分析我不用再说,你自己应该也能体会得到。既然你的速写不错,为什么在社会上的行为,就像是一个幼儿的信手涂鸦,信笔由之,没有一点儿逻辑?”
突然被当面训斥,罗南也是愣了神。
章莹莹见他有些尴尬,忙缓颊道:“老板你也要看看他面对的那些势力啊。他进这个圈子才几天?稀里糊涂的情况下,能见招拆招就不错了,谋篇布局要讲天赋,更要讲条件啊。”
“条件?”武皇陛下倏地站定,带得其他三人都停下来。
罗南便感觉到,武皇陛下的眼波凝定在他面颊上,带着温度、锐度和力度:“我们就讲讲条件吧,从你目前享受的条件开始。”
这是要说起“-137”的前因后果吗?
然而出乎罗南意料,武皇陛下切入的角度比较宏观:“社会不外乎就是资源的分配与生产。仅以效率为标准计算的话,在这个既定的社会秩序中,每个人的待遇应该是不同的。
“孩子们没有劳动能力,但有孩子们的待遇,他们可以任性胡为,但必须有一个人身依附关系;大部分成年人具备劳动能力,可以不依附谁,却必须依附于社会规则和生产秩序;少部分专家拥有特殊的地位和尊严,因为他们可以让这个社会更加高效的运转,自然导致社会的资源向他们倾斜。但在实际情况下,倾斜是有限度的,就算是第一流的科学家也有需要跑项目的时候……”
章莹莹越听越不对味儿,这时候终于醒悟过来:“等等、等等!老板,这明明是罗南他爷爷的格式论嘛。”
现在的夏城分会,研究格式论的可不在少数,章莹莹作为罗南的朋友,对此也是下过一番功夫。别的不说,最起码的格式塔分级还是知道的。
“没错,最近除了看佛经,也在研究格式论,还有它的阐发者。那位罗远道先生,如果把他扔回两千年前,或许也能混上一个释迦摩尼的地位呢?”
武皇陛下貌似随意地评价,却让罗南颇是受用,也就决定暂时略过之前被训斥的些微不快。
不过,他的感受并不在武皇陛下的关心范围内。这位世界顶尖的超凡种继续她的论述:“从这个理论生发开来,世界上确实还存在一种人,可以获取整个社会近乎无限的资源。其最基本的标准就是,可以引导整个社会,实现脱胎换骨的改变——你觉得,你有这份资格吗?”
罗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武皇陛下又将书卷搁在他肩膀上。罗南不知道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但武皇陛下的结论还是很清晰的:
“我相信你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应该获得特殊的待遇。但从某段时间开始,夏城分会为你倾注的资源,已经模糊了应有的界限,而你呢,总会给人以惊喜,让人觉得物有所值。可惜,细究起来,那未必是实际的产出,而有可能是资本市场上的一个新故事。
“世界资本市场上,每天都有故事泡沫崩掉,还有更多泡沫吹进来。作为一个理性的投资者,我们现在就需要看一看,故事背后的项目,是否真的具有继续投资的价值。”
武皇陛下言语直白,完全就是资本的交易模式,坦白讲,与她超逸洒脱的气质打扮极不相衬。
但罗南并没有太生气。人家都出头为你硬顶超凡种了,还要怎地?更何况,从格式论这边生发开来,就算只是似是而非的模拟,也让他心中可以接受。
他心中只奇怪一点:这种话似乎在哪儿听到过?
他们一行四人站在过道里,俊男说不上,美女的质量却是超高,还是挺招人眼球的。武皇陛下并没有被人当艺术品欣赏的嗜好,收回书卷,继续前行。同时,她问罗南:
“你的特殊之处在哪里?”
罗南心中哪有定论,便反问回去:“陛下觉得呢?”
武皇陛下没有绕圈子:“我认为,是你知道自身的发展方向,并且为此而努力,更幸运的,是该方向极具前景和发展潜力。像你这样的幸运儿真的不多,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包括莹莹在内,并不清楚他们真正的方向,必须要碰过钉子、受到挫折甚至在生死边打个转,才能明白,可那个时候生命和精神的状况已经不允许他们改变了。
章莹莹努力做活跃气氛的那个人,又发声抗议:“能不能不要拿我当负面例子?”
武皇陛下不理她,又道:“特殊并不等于有价值,至少在一定阶段是如此。你是少数的幸运儿之一,但你最大的价值在哪里?
“从资本的视角来看,你是你的祖父理论的最终成果。在你之前,为了验证这个理论,无数人失败了、死掉了;唯独你,依靠一个简单的笔记本,凭借着能力、意志还有运气,最终活了下来。现在不少人都想看接下来的发展,看你这样一个孤本,最终能不能成为一个成功的范例,值得无数人去拓印、模仿、学习。
“但这些人的眼光是非常挑剔的。格式论并不是一个稀罕的项目,早在20年前它已经严重曝光过,资方尝试过它的产业化,但事实已经证明这是一条死路。
“然后他们根据现实情况找到了一个代言人,对格式论进行了普世化的变形,那就是严宏和他那个实验品儿子——原型格式的出炉,代表着人们走通了一条路,但对你而言这条路反而被堵死了。”
罗南开口回应:“我没想着要走这条路。”
“志气可嘉。但你要走什么样的路呢?对于一个投资者而言,无法产业化、无法实现盈利的项目是没有价值的;对于一个学者而言,无法获得认同的理论更是一场悲剧。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你真的想好了吗?”
罗南重新进入沉默。
章莹莹觉得今天的老板,话有点儿多,而且太没有人情味儿。忍不住就扯她的衣角:“老板啊,你拉他过来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打击他吧?”
“只是投资人的一点牢骚而已,你也可以理解为迁怒。”
武皇陛下用书卷轻敲掌心,态度毫不遮掩:“你没有见过实验室那些书呆子,我说‘现在这些拿出来可以先赚点儿钱’,他们却说,这不是我的方向不要来打扰我的研究——你以为我在说谁?是欧阳辰那个王八蛋!”
罗南相信,这是“王八蛋”一词最文雅的表达之一,但两位超凡种之间的争战余波,还是让倾听者颇感尴尬。而他作为“王八蛋预备”,更是压力山大。
章莹莹横了罗南一眼,意思是“你欠我一顿”,随即转向武皇陛下,代替罗南做狗腿子的角色,眨起了星星眼:
“某人年纪虽然小,但不至于到那个程度。他还是很有上进心的。喏,老板你看,他那么乖乖牌,肯定很听话的,当然肯定会有点儿笨,可能听不懂太深奥的东西,您要有什么要求、什么看法,就直说,直说呀!”
这边又是敲边鼓、又是做手势、又是眨眼睛的,罗南再不跟上就真是完蛋了。
对他来说,武皇陛下是当世最顶尖的人物,接受人家的指点和教育不丢人,罗南深吸口气,还真的乖乖请教:
“希望陛下指点。”
“也好。”
武皇陛下似笑非笑:“我们说完了地位和价值,就再说说优势吧。你认为你的优势在哪里呢?”
“我……”
“相对于我而言。”
罗南差点儿被这个前置条件噎死,章莹莹和秦一坤也都是不忍卒睹的表情。可是武皇陛下的眼神,却是认真得很,罗南犹豫了半晌,只能咬牙道:
“我估测不到您的能力层次,不过,我想有可能在观察的角度上……”
武皇陛下竟然颔首认可:“你的纯粹观察能力,目前确实是宇内独步。”
如此定论,让罗南心神为之一振:这可是一位超凡种的评价!
非但如此,武皇陛下还进一步品评道:“能够想到这一点,总算没有笨到家。你站在格式论的架构上,应该能比这星球上的其他人都要看到更多东西,包括超凡种在内……没有人不想获得这些的能力。”
秦一坤与章莹莹面面相觑。
然而,武皇陛下话锋一转:“但以你目前的理论基础,让你去解释那些现象和背后的真谛,传授修行的方式,肯定是一场灾难。毕竟,你只是一个‘结果’,还没有倒推出‘过程’,如果现在就推广你的经验,任何一位投资者都要赔得倾家荡产。说到底,格式论仍是一个‘实验室作品’,它揭示出了一些真实,破坏了经典的范式,却并没有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体系——你们甚至不知道,宇宙中是否存在这样的体系。”
罗南觉得,武皇陛下这段话末端,意义有些含糊,理解起来有些困难。但没等他深入解析,那边已经切入了现实层面:
“就实际应用而言,现在人们并不需要特别本质的东西,就是给了,他们也触碰不到。其实你只要把看到的情景描述出一部分,为修行人、为研究者、对这个星球的社会系统提供真实是视角,也是有着相当的价值——当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瞎子,一只导盲犬就是无价之宝。”
“噗!”章莹莹忍不住喷出笑来,后半截好不容易控制住,也把一张俏脸憋得别扭古怪。
秦一坤则从别的角度代入,低头去看自己手,怎么也没觉得自己是个瞎子。
罗南一开始略有些尴尬,但忽然间觉得,类似的话,似乎在哪儿听到过,当然不是这种风格,将脑中的信息梳理一遍,下意识道:
“穷神知化,德配苍苍?”
“还想着以德配位?你现在不行,思路还远不够系统,功德了了。但用来支付成本开销是足够了。”
罗南是懂了,真懂了:不就是让我去开课吗,亏得您老人家还绕这么一个大圈子。
但他也是心服口服:“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我就和翟工好好商量一下,准备教案。”
“限定在滴水剑这个角度就好,扩展太多,就直接把他们带到坑里去了。”
“那回头做好教案,就请您把关。”
说到这儿,罗南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开一门课,难道就能让投资增值吗?”
“你想多了。想凭借教育赚钱,心肠若不黑,屁股就是歪的,但教育又确实是多门产业的基础。作为一个投资人,我总要冲抵风险,这边赔掉,那边赚回来也可以接受……话说你的历史成绩怎么样?”
突然的跳跃,让罗南跟不上了,只能实话实说:“嗯,很一般。”
“常识总该有吧。古代很有名一个家伙,叫项羽来着。他小的时候有一句很有名的话,也是关于教育的,叫什么‘万人敌’。”
罗南尴尬一笑:“知道这个典故,可是具体的内容……”
“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武皇陛下漫声吟颂,旁若无人。
罗南不明所以。
还好武皇陛下随后解释:“如今时代大不同了,剑未必只有一人敌,像金桐那个家伙,杀成千上万人,也不算什么,但本质上他仍然就是个一人敌。真正的万人敌,是人们在社会发展过程中,掌握的知识体系。政治、兵法、科技——在这个基础上,屠戮几十上百万人,也不算什么,甚至整个星球都要在体系的覆盖之下。
“你要用格式论修成‘一人敌’,充其量也就是金桐那个档次。但是我认为,以格式论的架构,完全可以做万人敌……目前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真正的成果,但我认为格式论具备这种价值潜力。而这也正是我同意投资,并继续投资的理由。为了讨好投资人,你怎么也应该先做出个样子来。”
罗南下意识看了章莹莹一眼,后者咧嘴做了个鬼脸儿,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样的投资者好像很可怕。
武皇陛下继续道:“兵法有云:兵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细究起来,不外乎就是自身资源、外部环境、情报计算和法度规矩。对你来说,法度是固定不变的,要验证它的价值,就要看你怎么利用其他的因素。盘子不妨铺得大一些,才不至于有‘杀鸡焉用牛刀’之憾。”
“这是一幅画作、一篇论文,也是一份可研报告,希望你能把它卖出个好价钱。”
罗南开始有些愣神,可过了两秒种,他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
这才是武皇陛下真正的指点。
此时的艺术馆内,人流倒是越发地多了,看上去每个人都全力去欣赏馆内的展品,费尽心机去寻找它们的价值。不过,谁都知道,穿行在艺术馆内外的通讯电波,才是最具价值的那部分。
相对于“主流”,罗南一行四人即使已经是徐徐而行,但速度还是略快,此时已经抵达艺术馆最里端,并顺着回廊开始返程。
武皇陛下当先转身,又用书卷轻点罗南肩膀:“能听我唠叨而且还能听得进去,小伙子还是前途的。”
看这位好似20来岁的文学女青年,如此老气横秋的讲话,罗南感觉也很微妙:要是觉得我是可造之材就把我的荣誉积分加回来呀。
武皇陛下好像是看透了罗南的心思:“荣誉积分扣了就扣了,加回去的操作是没有的,反正你还有一定的信用,走账我给你签字就好。不过呢我可以从其他方面找补一下……”
罗南、章莹莹和秦一坤将目光集聚过去,想看看超凡种大能会拿出什么宝贝来。
武皇陛下却只是握着书卷,闲庭信步般往前走:“今天这个画展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主办人和当事人比较有诚意,没有单纯支个摊子等人掏钱,而是亲临会场……喏,就是那几位。”
在艺术馆一侧的角落里,有一小撮人在低声闲聊,周围散落着几个黑西服壮汉,将这片区域和整个艺术馆的人流割裂开来。
武皇陛下却视若无睹,带着罗南等人,施施然走过去。几个黑西装发现了他们,下意识想伸手拦阻,可莫名其妙的全身僵直,连面部表情都给冻结了。
在一群保镖内侧,还有两位远胜常人的能力者,发觉异样之后,也想动作来着,可他们回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持卷微笑的武皇陛下。
这下,连思维也给冻结了。
武皇陛下就这样,一路走到那一小撮人旁边。几个谈话的人这时候才感觉不对,都愕然望过来,有人还下意识询问:“你们是……”
武皇陛下根本不和这些人搭话,只对罗南道:“记住这几张脸,对记忆力没信心的话,也可以拍照,回头如果吃了亏,心情不好,就在他们中间选一个,或者全部宰掉,多半不会错。”
如此言语,让所有人都为之变色,可这时候,他们之中几个人物,也看清了武皇陛下和罗南的面容,自家脸上则是血色尽褪。
罗南哪还不知道,这里的几位就是那些在夏城猎食的资本代言人以及试图与之合作的官僚。
他引目环顾,六耳的数据库,也自动给予匹配。议员若干、公司高层若干、著名掮客若干……
武皇陛下悠悠道:“世界上绝大多数投资者,都应该铭记一件事:最大份的投资应该放在自己身上。虽然很可能没有效率,但总不至被揭开了资本和权力的外壳之后,只是一条恶心的蛞蝓。”
罗南直面这些蛞蝓,心情竟然意外的平静,最终只是微笑欠身:
“幸会。”
室内昏暗,只有书桌附近亮起适度的光芒,照亮这片角落。
罗南就坐在书桌前,摆在桌上的仿纸软屏映射微光,形成虚拟工作区,其中显示的是夏城最新的全域三维地图,它不但呈现出地表的街道、建筑、交通层,甚至还显现有一公里深度的地层结构,以及周边海域的大陆架结构等,是结合了卫星图像和协会勘测情报的成果。
地图缩放悬浮在工作区内,就像是云雾霞光中的浮空城,虽微小却壮观。
如此地图,价格自然不菲,售价1个荣誉积分。不过,罗南很快就指出地图上的两个错谬,凭借自家的灵魂披风能力,转眼把积分拿了回来,还有小赚。
可就算这样,他的积分欠账还是坚定地跨过了-130点关口,而且还在进一步累积中。
眼下,在这个极致详尽的三维地图上,标注了上百个闪烁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与灵魂披风覆盖下的夏城图景相对应;与生命星空中的特定生命草图相对应;也与这些繁复图景下具体人员的性命相对应。
罗南手指轻拨,云雾霞光中的“夏城”转动起来,看上去一只手就可以攫住,然后捏成粉碎。
夏城他是捏不碎的,可是这些红点儿及其对应的人头,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够屠戮一空。
自从与武皇陛下见面以后,事态进展莫名变得顺利起来。那位的指引真是又准又狠,让罗南见识到了,属于超凡种级别的凌厉手段,一下子击中了某些贪婪资本与夏城官方的要害。
如果将资本的作用,与修行元素类比,或许可以将视为灵魂力量。它们也需要有实体作为介质,才能对现实世界施加真实的影响,否则也不过就是跳动的数字,最多也就只能在人们心里翻动波澜而已。
原本这些红点所代表的议员、官员以及资本代表,分布在夏城各处,他们不必自己出头,就能通过资本、权力和人际关系,构建一张无形的罗网,并以此驱动现实层面的力量。
可在艺术馆的“幸会”之后,原本交织在夏城的部分网络,虽不至于骤然崩塌,但也像是那些议员、掮客脆弱的神经一般,摇摇欲坠,随时有崩裂之厄。
而且,罗南一方还可以顺藤摸瓜,持续扩大搜检范围,照彻罗网更多的结构区域,也照出那些躲藏在金钱和权力阴影之下的蛞蝓们肥胖笨重的黏躯。
这也让罗南感觉,每天消耗两个荣誉积分的情报服务,真的物有所值。
而且,罗南也不只是依靠协会的力量,就如此时的魔符,那头丑陋而强大的暗面种,正在生命星空中攀爬,一次又一次经过那些议员、掮客、资本代表的心灵窗口,喷吐着无形的毒丝,留下特殊的印记。
随着时间推移,魔符时不时就会出现在那些人的潜意识里、梦境之中,摸索他们意识流转的规律,做着更深层的渗透工作。
这头“蜘蛛”也在织网,织就的是磨蚀人心的毒网。对它来说,入侵高等生命的心灵,腐蚀他们的意志,是乐此不疲的本能,它也可以从中获得营养,越干越是精神焕发,就像当初对待杰克那样。
罗南完全可以通过这张毒网,掌控那些蛞蝓的动向,揉捏他们的意志,攫取他们的生命
当然了,相较于这些简单直接的动作,精细的情报收集,就不是魔符之所长。
它可以识别某段心念、情绪的性质,明白其积极或消极的趋向,甚至捕捉到某些较为清晰的意识片断,却无法理解里面复杂的社会关系意义。
以上这些复杂的社会性因素,必须由罗南做进一步的归纳和梳理。
如此工作, 就算罗南拥有持续接受药物刺激的兴奋大脑、拥有生命星空式的概略观照模式、拥有渐次完善的统筹术雏形,同时还有六耳的“计算空间”以及夏城分会的情报系统支撑,做起来也决不轻松。
纯凭脑子整理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也动笔记录,有纯文字的,有表格,还有比较习惯的速写草稿。
回到家后,罗南整整熬了一晚上,总共画了四百多张草稿,都是他思路的反映。里面有的极具价值,甚至有“通灵图”的趋向;有的却是一塌糊涂,好似鬼画符一般,连罗南自己都看不太懂。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在实体笔记本上做,罗南是在软屏的绘图软件中下笔的。
一夜未睡加上激素作用,如此恶劣环境下,近一个月来渐渐稳定的生物钟,竟然还撑得住,兢兢业业地发出信息,提醒他已经到做早课的时间。
罗南没有动,以他现在的特殊情况,强行维持修行节奏,可不是件好事。他最多就是保持一下晨跑的习惯,不让变化显得太突兀。
距离晨跑还有些时间,他也不再继续绞尽脑汁工作,开始整理收尾。
几百幅草图良莠不齐,主体还是分析资本与官僚的媾和,并未涉及太多里世界的元素。可这也是他一晚上努力的结果。
万塔院长传授给他统筹术的时候,就鼓励他用并行思维去处理信息,不管大脑是否会将其还原为时序阵列,相互交融的信息、迸发的灵感以及模糊处理的方式,从来都是生物脑的优势所在。
更何况,武皇陛下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以他的法度规矩,即格式论为核心,充分利用所有资源,侦测了解外部环境,计算比对,成就“万人敌”的架构,才是正途。
罗南现在已经有了些灵感轮廓,他不需要、暂时也做不到像金桐那样有着强绝的爆发和杀伤力,却可以通过魔符之类的特殊作用,把许多事情做在前面。
所以,罗南也将这些草图视为全盘设计的一部分,是“万人敌”的前奏。他非常认真地对待,逐一分类编号,大致理出了逻辑之后,才将它们沉入了绘图软件第二层级。
随着软件第二层打开,深沉而幽冷的光芒翻上来,充斥了仿纸软屏的整个屏幕,也吞没了工作区内的“浮空城”。
罗南绘制的草图飘散下去,随即形影不见,只有与外接神经元相通的意识,才能把握到它们的存在。
自从罗南绘制出那几幅莫名其妙的通灵图之后,绘图软件的第二层,已经是他格式论造诣的直接形象展现。
偏偏在不知不觉间,这里已经发生很奇妙的变化。
承载了一组不明文字的弹窗显现,罗南习惯性地将其清除后,虚空星辰的界面彻底呈现出来,在其中心,是一尊“虚脑”——就是那个外接神经元界面中最新显示的app图标及其ui界面。
两人相较,几无差异。
本来么,这根本就是两个软件“串门互通”的结果。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罗南估计就是虚脑app显现之时,其ui界面莫名就渗入了外接神经元自携的绘图软件的第二层级,并将以前的格式塔、升级之后的自我格式核心星域图,统统取而代之。
但反过来讲,也能说得通。
最初罗南看到的“虚脑”,其内部不过是寥落几颗亮点,其中以虚线相连,就像是罗南的生命星空中,随便摘取的一幅生命草图。
可现在,虚脑区域内部,星光璀璨,繁密无穷,仿佛明亮的银心,浮游在空茫宇宙幕景之下,再说星球可有些屈材了,可谓是星系范儿十足。
如此星团图景,罗南也是很熟悉的,这就是他前段时间认知升级之后,由格式塔形态转化而成的“核心星域”,代表的是他的“自我格式”。
只不过细看过去,原本密集攒簇的星光,此时倒是有了些布局上的微调,显得疏落了些,上下左右有些了空隙,蜿蜒之间,好像还有些法度可循。
至于是什么法度,又或只是一时的错觉,暂时还弄不清楚。
这也是两种星图交错影响的结果吧。
不管怎么说,两个app之间互相影响、串通,已经是既定的事实。现在打开虚脑app,以及打开绘图软件第二层,其界面也好,内核也罢,看上去都是完全一致的。
而且,罗南洒入其中的几百幅草图,包括他多年绘制累积的千幅图画,都还存在,只不过藏匿较深罢了。
两个app共享了ui界面,互通了资料数据,内核也似是并为一处——罗南不知道,这究竟代表了怎样的意义。
是原本就是如此,机缘一动自动呈现呢?还是有某种特殊的智能逻辑,进行了一场神奇的整合呢?
这是什么道理?根据的是什么?
罗南思来想去,也只能从外接神经元本身入手,围绕这个神奇的小东西,做一番推测。
第一,外接神经元出现变化,显出虚脑app,是在他接受了万塔院长的统筹术之后。这究竟是大脑的有序变化导致了新功能的激发,还是统筹术本身的功用,需要进一步验证。
第二,外接神经元也好、统筹术也好,和他目前的修行体系都保持着一定的契合度,这是个好的现象,而且值得进一步挖掘。
第三,外界神经元本身,似乎还与外界的资源保持着某些联系,那两个不能读取的“卫星”让罗南非常在意。
但最后,罗南又淹没在了从一开始就困扰他的迷局里:这个来历神秘的小东西,似机芯又比他所知机芯功能强大百倍。如此贵重珍奇之物,他那位亲生父亲大人,究竟是怎么到手的?又为什么要以那么一种隐秘曲折的方式送回到他手中?
正想着,后续的变化简直就是最初探索的翻版,又一个半透明弹窗面板跳出来。看不懂的文字,看不懂的选项,要他做出选择。
上次就没选……罗南下意识想关掉这个面板,可意念甫动,又停顿下来。
武皇陛下说,他必须充分利用自身资源,去做一篇大文章。如果连自身的底细都摸不透,还谈什么利用?
况且,他真的非常需要力量,每增加一点,都是好的。
一念触动,弹窗消失,罗南的意识点中了透明弹窗上默认选择的那一项。没给他任何后悔或缓冲的机会,他脑际微微眩沉,脑宫中的外接神经元,已放射出灿烂电光,并向四面八方扩散。
呦,动静是不是闹大了?
罗南下意识绷紧了心弦,不过还好,在电光扩散出脑宫的瞬间,从有形转入无形。其所因循的路径,也是从极域的精神层面扩张开去,散入了他的封闭体系,并没有继续外扩的意思。
根据其波动变化,罗南大概能够体会到,这应该是一种扫描——至于扫描什么,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没搞清楚。琢磨了半天不得要领,又暂时没有明显的动静,罗南干脆由它去,就算是系统扫描杀毒也要消耗时间,遑论如此。
他重新把精力放回到那处“互串”的ui界面上。此时战舰也好,外骨骼也罢,都是不可读取状态,罗南看得心累,自然而然就把注意力投注到中央位置的“虚脑”上。
至少那边星光密织,比较起来好看多了。
罗南将意识探入,此前在发现两边“串门儿”的时候,他还实验过,从中也可以进入乌沉锁链交织的“我心如狱”根本意象。
他现在懒得再走一遍,只是挂念着那份似有若无的规律——有还是没有,该怎么体现呢?
不想还好,在这片星域中,脑子就有些转不过来,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星辰,变无常则,未始有极,以至于头晕目眩,脑子都有些糊涂了。果然太深入了不好,岂不闻“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当下将意识抽离出来,以一个较远的第三方视角观察。要说他也不是瞎看,而是略有一点儿线头:
就是绘图软件内部那上千幅草图,它们的储存位置,并非随意摆放,而是储藏在星域中的特定区域,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罗南就觉得,如果这团攒簇星辰内部,真的有什么规律的话,或许是划分了一些功能区……和脑部功能区对照一下,如何呢?
他将交互界面投射到工作区,拿起电子笔,试图大致勾勒一番。才下笔,感觉就比较微妙:
好像在玩一个幼稚的描图游戏。
记得虚脑内部最初的图形,就是有连线来着,如同生命草图,有个一气贯穿的轮廓。他略加回忆,几笔点划,便将那个图形复现出来,放在工作区一角。
原图形确实极其简单,若强自形容,大概类肖人形,像是个三岁蒙童画出的火柴人,甩动四肢跳舞。
目前为止,没什么参照意义,毕竟核心星域的轮廓,无论如何与火柴人没什么干系。
人们总会在一些反反复复的单调工作中,莫名其妙沉迷下去。罗南大概就是这样跳进了坑里,不知不觉,就比照着点点星辰,抹划了半个多小时,直至把自己搞到头晕眼花。
真邪性!
罗南用力眨眼睛,还用笔尖挠头,一时好生纠结。要在以“万”计数的星辰中,挖掘出一个规律,是不是他想得太多?可那份莫名其妙的兴奋感和沉迷感……
总不是他太闲了吧?
也在这时候,星空界面微微亮起,罗南再次眨眼,有变化!
虚脑app的ui界面,从常规意义上考虑,大约是指两部分的映射:一个是外骨骼,一个是外空间飞舰。它们都如卫星般,环绕虚脑飞行,却也都处在一个“不可读取”状态。
可如今,原本只是一颗主星、两颗卫星环绕运行的单调界面上,莫名出现了新的元素。
罗南挥了挥手,把之前点划的线条扫净,也就更清楚地看到,就在“外骨骼卫星”的外侧,出现了一块扭曲的轮廓,乍看去就像一团灰暗薄雾。
这是没有扫描完成……不,看薄雾中的核心结构,仿佛某种抽象符号一样的东西,可是面熟得紧!
十多根线条盘结扭曲,看似无意义,其实增一笔、减一笔都很困难。看得久了,仿佛连这个世界都要扭曲掉。
这是魔符!
确切地讲,是人面蛛核心特质的映射。
罗南当初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扭曲的结构,据此给自家的人面蛛命名,这也就是“魔符”的由来。
扫描了一圈儿,把我的‘信众’挂上来是什么意思?
更奇怪的是,这团象征魔符的薄雾符号,并没有直接绕着虚脑旋转,而是挂在了那个很酷,但体积比例不太符合现实的外骨骼外面,就像是卫星的卫星。
罗南正觉得奇怪,很快在魔符外沿,又出现了一个图像,比魔符映射的雾气要小上一圈儿,隐约如山势投影,危壁巉岩,犬牙交错,颇为阴森。这玩意儿就更好分辨了:
血魂寺。
星空界面倒是越发地丰富了起来:紧接着又是两个图像,出现在血魂寺的外围,这回更清晰了,而且也都非常熟悉。
一个长臂烂嘴的凶猿,是袁二;另一个状如常人,阴影外覆,是摩伦。都是由血魂寺制造的傀儡。
唔,又多出一个,与袁二、摩伦并列。这回是一团精光缭乱的电芒,又似在磁力的牵引下扭曲变化,并无常形。有前面的元素为先导,罗南很快就确认,这团电芒,应该就是金桐那颗灵光种子的映射。
这下子,三个傀儡都齐活了。而且都比血魂寺的图像小一圈儿,就像是小卫星那样,围绕着血魂寺转动。
更上一层,血魂寺围绕魔符转动;
魔符又围绕着外骨骼转动;
最终,外骨骼再围绕虚脑运行。
如此,就形成一个层层递进的古怪“天体系统”。
罗南于是就知道,这应该是以父子层次关系为根据的异形树状图。别的不说,倒是把魔符那边的体系,都给展现了出来。
只不过,这是什么标准啊?
扫描信众?外接神经元扫描的无形波动,似乎也切过了猫眼那几位,却没有丝毫反馈回来。而且,为什么会作为“外骨骼”的子层挂载上去?难道还要他装备不成?
新出现的三层五个图像,悲剧的仍是不可读取状态,但又有不同。
魔符完全是和飞舰、外骨骼一样的暗灰色,不见任何动静。但在它的子层,血魂寺已经隐约着了些色彩;至于更下一层的袁二、摩伦,包括金桐的灵光种子,甚至闪烁着熹微的光芒。
他意识点触,果然,是开始解析的状态,有一些特殊的反馈。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明显。
罗南像是变成了听诊医生,意识一次次从这几层图像上面掠过,感受那细微却又持续不断的变化。
不知不觉,十分钟过去了,呈现在罗南眼前的图像,已经展现出了更清晰的新情况。罗南也终于读懂了一些信息,那是相对直观的量度感受,还原为他可以理解的数据比例。
十分钟时间,这几个新元素的解析进度,已经出现了很明显的差异。
金桐的灵光种子,解析进度大约是1.2%,
摩伦的解析进度,则是0.7%,
至于袁二,其进度值刚到0.1%。
要说这种速度,如果一直持续还能接受,就怕像观想图形那样,憋了两个月的9.9%……
可问题是,三者之间的进度差异,有点儿说不过去:速度最快的金桐的灵光种子,其次是是摩伦,再然后才是袁二。
还有,再往上一层去看,不知不觉间,血魂寺的解析进度也来到了0.4%,位于摩伦之后,袁二之前。
这个有点儿乱……需要理一理。
罗南动笔,将四个元素解析进度重新排列了一下:金桐1.2%,哦,现在是1.3%了;其他三个,摩伦0.7%,血魂寺0.4%,袁二0.1%。
这里面逻辑让人看不懂了。怎么说也应该是更高层级的解析起来更困难。可看金桐灵光种子的夸张速度,今天就差不多解决了?
其次就是血焰教团系统的,解析起来也比较容易。是比较契合呢?还是比较浅薄?
最后就是袁二,这头畸变种明明已身属血魂寺,沦为傀儡之流,偏偏解析起来最困难。
难道说云端世界的原住民,论层次和复杂程度,其实要比血焰教团更高一截?可它怎么还能复杂得过金桐?
一个混乱系的畸变种,层次还要高过超凡种?还是说,灵光种子本身太过虚弱,就更好处理?
罗南掐了掐眉头,一时理解不能。
六耳微微震动,是预制的闹铃响了,代表晨跑时间到。
跑不跑无所谓,但他要借机和瑞雯见个面,避免冷落了这位可怜女孩儿。还有一些具体事项,需要和秦一坤等人讨论、安排。
罗南只能将一堆问题押后处理。他匆匆将心中的疑惑略加梳理,形诸笔端,避免日后遗忘。草草梳洗之后,便下楼出门。
此时正是一年当中,日头最短的时间,六点来钟,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冷风冻雨依然,也亏得这处高级住宅区,庭院中也有地热系统,没有结出冰层,可出了院门就大不一样了。
对自己一手造成的境况,罗南才不会在意。跟随修馆主修行这几十日,别的不说,体力、爆发力、平衡力、协调力都已经远超常人,就算是可以充做溜冰场的冰层上,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且轻盈。
罗南始终关注虚脑界面。解析仍在进行,不管是哪个先完成,应该都有助于他进一步认知这个奇特的app,奇特的系统。
就是不知道解析完成后,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想来不至于变得更糟……但愿吧。
“这座白骨山哪,本来强度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不过金桐在上面一场大战,他那个‘电极金身’……哈,这名是我瞎起的,但他以金属化躯体引导强电磁场作用的本事确实不错。
“正是由于高压电流的电离电解作用,将大量骨骼碾碎,再重新黏合,等于是做了一次提炼重塑,原本一堆破骨头,强度倒是上去了,而且大部融合,轻易不会再坏掉,拉回当个纪念品,卖个百八十万,也是可以的。”
在里世界著名专业评论节目“览相观”上,一位白发老人正嘻嘻哈哈解读夏城外海,那座大战之后的“遗迹”。
“没错,造就这座白骨山的一半功劳,都是金桐的。但山势法度结构的话,应该与他无关,他没这份艺术感。而且,我觉得吧,应该在很久以前见过类似的造型……没错,没错,它具备里世界的那种元素,以前也出现过,但有好久没踪影了,我都要忘干净了。再说这个问题也不应该问我。”
美艳主持人浮夸的惊讶表情如果直译的话,大概就是:mmp,难道我们找了一个骗出场费的?
当然,这只是主持人功力不足可能引发的错觉。事实上,当“览相观”节目重金邀请到这位白发老先生——资深超凡种“鬼眼”车夷参与节目之后,在昨晚黄金时段的里世界收视率已经达到了恐怖的77%。
这样的数据,等于是除了部分游走于荒野之上、没有收看能力的那部分人之外,几乎九成九的里世界成员,都在收看、研究这档节目。
昨晚一直用功备课的罗南,就成了不怎么合群的“百分之一”,以至于今早晨跑的时候,还要补课看重播。
这位名头阴森的白发老人,是里世界出了名的“为老不尊”之辈,他曾经以“透视眼”能力肆虐一时,结仇无数,但还是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由此可见其能力之强。
此时,车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而这多半是与他搭档的美女主持人的缘故——天知道他眼睛里都看到了什么。
非但如此,他还倒打一耙:“别用这种眼光看我,难道你不觉得,深入挖掘身心内涵,要比打量这座白骨山更有乐趣?”
又吃老娘的豆腐!
美女主持人一边暗骂“mmp”,一边摆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神情:“您的意思是……”
“来,把控制器给我。对对,我们来重点关注一下。”
来自于战姬直播节目的第一手视频资料,在车夷的控制下开始快进,到了后半截,他按了暂停:“且不说战姬那小姑娘,给出的面部特写是不是基于颜值的问题。你们不觉得,这位本来颇有我当年风范的小伙儿,此刻的眼神让人有点儿出戏吗?”
导播顺势就给了一个特写,使所有收看这档节目的能力者们,可以清晰看到,当时正站在白骨山顶的田邦,专注而冷峻的神色瞬间。
此后的节目就沦为了车夷老不修的脱口秀,也就没有了收看的意义。
罗南关闭了视频,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心里的念头是:终于有人发现了啊……感谢田少将的神助攻。
直到这个时候,外界音波对听觉中枢的刺激才姗姗来迟。这其中有一个减速又加速的过程,以至于秦一坤的言语初始显得格外缓慢,中间又骤然加速,呈现多倍速快进的情况。
即便有种种的不适,罗南还是获得了一个转移注意力的空隙,得以成功接收本该自然忽略过去的外界信息。
这正是统筹术的一种应用。
按照万塔院长的说法,这是通过主动对外界物质波施加影响,使原本并发而必将有所忽略的多股信息流,形成一个先后主次分明、可以充分接收并处理的任务序列。也就是迫使外部天地的秩序,按照施术者的秩序和规则行事,以配合人类心智串行工作的常态。
在罗南看来,所谓的“影响物质波”,全可以替换为“精神与物质层面交互干涉”,但这并不影响他理解践行这一原则。
他现在这些还只是很初级的应用。
目前他最多只能同时处理两个视听类信息源,更别提干涉信息造成的明显变形。要等他修炼到干涉、排序、存储、释放、处理和执行完全自然化、没有一点儿人为干涉的痕迹,那才算是真正的登堂入室。
距离那一步,罗南还有大量的练习要做。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浪费时间,能用上这门技术的场合,就绝不会错过。
或许是老天爷对他努力用功的褒奖,他今天早上接收的几个信息源,告诉他的都是好消息。
秦一坤说的是:“车前辈基本上都在围绕白骨山做文章,对于金桐的生死、相关战斗推演都闭口不谈。而且他虽然在夏城外海做节目,却只在游轮上厮混,没有入境的意思。目前为止,态度还是比较中立的。”
“算是个好消息吗?”
“如果能一直保持,而且节目结束后即刻离开的话,可以对很多人起到示范和带动作用……这就是个好消息没错。”
从目前来看,夏城这边因“千分之二”、“一百六十亿”而形成的躁动局面,竟然给按住了。
这或许是因为夏城9号和10号一日夜间横尸百具,或许是因金桐“生死不明”,再加上政商、军商勾结的黑手也被狠抽了一记……
而此时的罗南也不会忽略,夏城分会在里面起到的关键作用:
半个小时前,武皇陛下控制的财务委员会,将他昨天所消耗的荣誉积分账单,发送过来。相较于上周总账极具冲击力的数字,单日账单显得平淡而琐碎,可那一分一分拼合而成的台账,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他,维持这个局势,夏城分会整个系统、各个方面做出了怎样的工作,而换算成世俗世界的财富,又是怎样的一笔开销。
可话又说回来,武皇陛下发账单,也并非是要抽他的脸、出他的洋相;也不是为了让他谨记、反省和愧疚。其现实意义在于,他在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必须把账单上显现的几十条因素通通考虑进去,不如此就永远称不上全面,也永远都需要别人在后面替他擦屁股。
要把所有的元素全部考虑到位,绝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常规情况下,他需要一个庞大的参谋团队。可问题是,某些极其隐私的个人元素是不可能公诸于众的,就算是武皇陛下、欧阳会长也是如此,处于“新手期”的罗南,需要保留的底牌只有更多。
怎样调和“周密”和“隐密”之间关系,是罗南必须要处理的问题。
武皇陛下的“万人敌”要求,正与之对应:
罗南必须早早框定一个思路轮廓,而且不能太小——他要有明确的目标、阔大的格局、更要有核心的手段。当这条主干确定了,武皇陛下的“账单”就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他可以据此去理清线索、填补漏洞,激发灵感。
目前罗南心中确实已经有了一个轮廓:也就是搭个框架吧,他已经有了不止一次的成功经验,只是这回,范围要广阔得多。
基本上,只要是灵魂披风的覆盖之地,只要是魔符等信众的作用所及,都是他的攻防范围。
嗯,还有夏城分会的资源,武皇陛下的提醒他不会忘记。他甚至还举一反三:不但要看到资源,还要看到资源的对立面。他的战场,要比最初估计的还要广阔、还要复杂……得多!
可很奇妙的是,随着对形势的进一步了解和深入,罗南意外地发现,他在其中的操作空间正在不断变大。
就像今早夏城的三维地图上的红点网络,那是他以前从未想过,却又意外容易入手的角度。
随着魔符编织的无形之网持续扩张,他的行动主线每时每刻都在抹去迷雾和色块,显露真容——那让罗南本人都很惊讶。
“记着,这只是脑子里浮动的幻影。”
罗南给自己提醒,所有的这些,都不是他在跑步时的空想和设计就能够代替的,他需要更多的准备、真切的试验,同时也必须具备更多有足够弥补漏洞的应变力和硬实力。
幸运的是,在最早的粗劣设计中,他已经考虑到了以上的因素,并且做了一定的安排。看到老不修“鬼眼”对白骨山丘的种种猜测,他觉得火候差不多到了。
可在这个时候,虚脑app倒成了一个x因素,还是那个问题:
这场突来的扫描和解析,会给他增加一张底牌?还是会让事情变得更混乱?
在罗南“选择那份选择”之后,这就成了命运之神关注的领域。或许,他还可以祈求一下某个基因提供者的节操?
罗南停下脚步,一个小时的奔跑只是微不足道的热身,但他的大脑却以超高的强度,进行着死亡越野式的轰鸣运转。
当他在社区外停下的时候,甚至觉得有些眩晕,这是心力消耗过大的表征。就像万塔院长所说的那样,“统筹术”从来不是一个省力的技巧,它只是让大脑在消耗能量的同时,变得更高效。
陪跑的秦一坤向他比划了下大拇指,转身离去。罗南下意识地又关注了下虚脑界面,查看各个新增元素的解析进度,然后他就看到:
金桐的灵光种子仍然遥遥领先,而且……简直像出了bug的样子!
解析进度,37%。
其他三项加起来,都远不够它的零头。
这是怎么了?难道早饭后金桐的幽灵就要跳出来索命寻仇?
今天的早餐时间,看上去和平日气氛并无差别。
姑父刚刚完成主厨的责任,坐在餐厅主位浏览新闻消息。
姑妈安排好碗筷之后,厉声喝斥最懒惰的莫鹏下楼。
莫雅早早坐在餐桌前,但面前单独摆放了一份减肥餐。虽然莫雅的身材绝对在优秀级别,可谁让镜头会让人显胖呢?据说,明堂文化公司打定主意,要让她在摇滚主唱的身份之外,再镶一层优质偶像的金边,而立足未稳的莫雅,暂时还在隐忍。
至少罗南是这么认为的。
睡眼惺忪的莫鹏从楼梯下来后,姑妈转向罗南道:“今天放学没事吧。”
“哦,没有。”罗南乖乖应声。
其实他已经知道姑妈要说什么,据万塔院长报备,昨天已经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的姑妈,专门打电话联系,约好今天去福利院,实地勘察,自然也要与瑞雯见面。
果不其然,姑妈下句就是:“昨天已经耽搁一天了,今天无论如何要去福利院看看。照你说的,像瑞雯那样的小姑娘,心理应该比较敏感,既然咱们要帮她、照顾她,就不能弄生分了。”
您好心……但是想太多。
瑞雯在罗南认识的人中,是顶特殊的那一个。沉默内敛不必说了,又天然与其他人保持距离。
说自闭吧,没那么严重;说高冷吧,又很听话。相处这两天,罗南就觉得,这位小姑娘的思维方式已经和正常人拉开了距离,她就像一只混迹在人类世界的乌鸦,用超然于种群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
不,也许连观察也没有,仅仅是随波逐流地活着。罗南甚至在想,也许她所有的意志和追求,在踏上裁决之路、杰克死亡的时候,就已经燃烧殆尽了。
罗南当然不希望瑞雯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但他对此也没有什么头绪,也许将小姑娘送入正常的家庭生活,会让她发生改变呢?
但有一个很微妙的问题:这种生活,罗南以及他的家人还能提供吗?
“没事,昨天我去了。”
莫雅用餐刀“丁丁当当”地将生菜斩碎之后,略舒郁气,终于有心情回了一句:“瑞雯么,还是很萌;那个福利院也还不错,虽说位置不太好,可内部环境真不错。听说整个设计装潢都是万院长带着孩子们,一点点地做起来的,简洁温馨,真的是超顺眼,还很有格调。”
那你知不知道你突然驾到,让福利院鸡飞狗跳,也迫使瑞雯跨越六十公里的距离,闪现回去扮萌啊?
罗南埋头喝粥,腹诽不已。
还有,竟然觉得瑞雯很萌……这是她们有缘分的表现吗?
莫雅除了夸赞瑞雯和福利院环境以外,对万塔院长的印象也不错:“那个万院长也挺有魅力,是个很专注的暖男。听说以前是个旅行家,后来在荒野上有所感悟,就回来做慈善,很踏实的一个人。”
“这样啊,听起来还不错。”
虽然罗淑晴女士对莫雅的散漫一直很有意见,但与此同时,她也非常重视莫雅的眼光和评价,将其视为重要参考。
从这个意义上,也许姑妈心里认定,自家长女才真正继承了她的天赋血脉?
根据莫雅的说法,她稍微修正一下思路:“要不,今天就带瑞雯一块儿吃个饭。一家人都去,在附近找个馆子。福利院那边,去两个人带瑞雯出来就好,太多人恐怕对其他孩子有触动……”
罗南心中佩服:太后您考虑得真周全。
然而下一刻,罗淑晴女士就证明了,她考虑得比想象中还要多:“对了,我准备联系一下翟工。”
“啊?”
“他资助的那个孩子,叫翟维武是吧,和瑞雯在一起的。不妨也请他们来。这样几个孩子在一块儿,等于是个小型派对,不至于太拘束……可惜,时间太紧了,要不然在家里可能效果更好。”
罗南眨眨眼:您确实想多了。
莫鹏刚刚击败睡魔,这时候才回神,表现得很惊讶:“你说这个派对,我也去?”
“你自愿退出这个家庭团体?”
“没有的事!我是说低空公交速度太慢,赶不上饭点儿,放学了谁来接我一下。”
主位上的莫海航平淡开口:“让你妈拐个弯儿吧,作为补偿,今天我送罗南。”
“……这种公平真可耻。”
莫鹏悲愤得像条狗,却仍只能咽下爹妈丢给他的骨头。
罗南微愕转过视线,莫海航却又一次低头看桌面上闪烁的新闻信息,好像刚才那句只是最单纯不过的临时决定。
十五分钟后,罗南坐上了姑父的家用休旅车,同时也做好了再次面对质询的心理准备。在这份心态下,他投射到驾驶位上的眼神,其实挺幽怨的。
您昨天一整天,在班上就没干正事儿吧?查阅资料数据不打紧,查到虚假消息也没问题,可那都是花积分买来的呀!
对这样有心计、有手段的长辈,罗南真是觉得心累。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路上姑父仍是在延续有关瑞雯的话题,更多地探讨瑞雯的性情、心理状况等元素。
这些也正是罗南一直在琢磨的事情,不免也要多说几句,讨论如何让瑞雯更好地融入正常人的世界。
如此一来,他的心情倒是不自觉放松下来,干脆就借此机会,再次运用半生不熟的“统筹术”,模拟并行任务。
除了对话以外,还可以看看虚脑app什么的。
早饭时间过后,金桐虽然没有冤魂索命,但其灵光种子的解析进度仍然是一马当先,目前已经突破了60%的关口,当真是谁也阻挡不了它的狂飙突进了。
罗南对这种bug级别的解析进度,略感不安,但更多还是期待。也许当本次解析完成后,他就可以对虚脑app的内核,有更加直观的认识。
现在的app界面,看多了真让人烦躁。念头扫过星空界面,倒是时不时都会新的发现,可以确信,这个交互界面之内隐藏着很多功能。
可相应的,也会有不可索解的文字翻出来,即使同属于象形文字系统,即使很多看上去都似曾相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解读。
交互不成,功能受限,罗南一个也操作不了。
所以说,文字就是天堑,文字的阻碍,就是文明的区隔。罗南忍不住就在想,难道在外接神经元之后,真的存在一个不可思议的文明……比如外星人之类?那些不可索解的象形文字,也许就是外星文明的载体?
类似的想法,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却难以形成定论。
罗南几乎以为,上学之路就要在家庭对话和无意义的畅想中过去,冷不防就听到一句话:
“你现在的搜索指数很高。”
呃?
在姑父的话音入耳瞬间,罗南头皮一激,当即就将对话任务的优先级,提到最高级别,但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您说的是?”
莫海航自如切换话题,而且一击正中心窝:“昨天我拜托总局的朋友,大概做了一下了解。具体的细节没法统计,我们也没那么高的权限,但如果只考虑这两个月以来,里世界方面与你有关的信息搜索量、关联度的话,你在的排名相当高。
“我说的是排除夏城本地的信息,只计算其他区域对夏城的反馈,也包括量子公司等一些敏感企业。夏城分会所有在sca有记录的人员里,你的搜索指数排名第二,仅次于一位绰号为‘武皇陛下’的强者。倒是从上周六开始,相关数据骤降到均线以下,出现了统计学上的差异。是因为紧急事态吸引了所有眼球的缘故吗?还是说,有别的因素干预?”
罗南现在能够保持脸色在正常区间,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了。但这又有什么意义?
莫海航转过视线,与他对视:“感觉你在那边混得不错,是明星成员?”
“……”
好吧,罗南承认自己脑子是懵的,“统筹术”什么的直接破功,也是拐了几圈儿,才大概想通是怎么回事。
不能说夏城分会情报工作不用心,如果姑父只从夏城本地了解,去单独的机构了解,肯定不会有什么破绽。
可他老人家直接绕开了这些,从信息流大数据着手,再进行推理判断,这真特么遮掩不住……除非将所有的往来信息流全部抹消,而那又怎么可能?
夏城的能抹掉?整个里世界的怎么办?
里世界抹得掉,量子公司又怎么办?
是罗南想得太天真了……现在要退款可以吗?
姑父并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他反而在笑,真的在笑,而不掺杂其他的什么情绪。
“你们罗家的人,都是这个调调儿,好像在哪儿都能聚焦别人的视线。从荒野到城市,无不如此……也就是淑晴稍稍低调一点。”
罗南讷讷不能言。
“应该庆祝,能延续你爷爷和父母的路,我一直是景仰的,曾经也想参与,但终究不得其门而入,最多是个档案管理员的级别。所以,有些时候我也嫉妒来着——正常人与非常人之间,总会有一道鸿沟,我只能安慰自己说,那是天才和疯子的距离。”
说话间,莫海航敲了敲中控台,虚拟屏幕亮起,上面显示出一场传统的平面照片:“给你看个新鲜的,你们罗家的两个疯子。”
罗南视线投去,立刻就移不开眼睛。
照片上有两个人,罗南都是熟悉的,但也感觉陌生。
他们都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站在皴裂扭曲的红土地上。其中左边那位头发灰白的老人,虽然比现在结实健康得多,但还能看出,那是他的爷爷,罗远道。
还有一个有些小帅的青年人,形貌依稀和老人相似,罗南的面部轮廓也能在上面找到依据,无疑这是罗南的生父,罗中衡。
两个人都是胡子拉碴,头发大概也有段时间没打理了,凌乱散落在额前,都绷着脸,作严肃状。
然而,其展现的情景,却值得旁人大笑一场。
这两位都是严肃脸,却都摆出了好似搞笑漫画式的pose,半侧身子,一左一右,甩手踢腿,四肢曲折,头颈做反顾且昂然状,好像最惨烈的“天鹅湖”现场。
罗南确实是笑了,也许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看到某人之后,还露出笑容:真没法想象,这究竟是在怎么个情境下拍摄的。
“喏,你爷爷和父亲的搞怪照。据说,拍摄者是你母亲。没见过吧,想要吧?”
“咳,我没……”
“你那个不是东西的老爹曾经这么告诉我,如果你真的涉入了这片领域,不论发展好坏,可以从中感受一下他们当时的感觉:迷茫中看到快乐,顺遂里看到艰难。不过平常我中间裁开,把右边的那位复印个百十份,扔飞镖玩,你也可以试试。”
“……好!”
接下来的路程已经很短,两人也没有太多话。罗南接收了电子照片,像素什么都还好,放在仿纸软屏上或者借助外接神经元进行意识浏览,都没有问题。
罗南还没有考虑,怎么设计飞镖靶子,短时间内,只是反反复复地看这幅照片、看那个家伙的形象——好像那人也不只是惹人厌的阴郁和神秘。平面的照片,却让那个身影多了一个侧面,变得鲜明起来。
休旅车就这样行驶到学校门口,但直到莫海航叫了一声,罗南才如梦方醒,抬起了头。
莫海航敲敲方向盘:“到点了,以后再看不迟,别迟到。”
罗南的反应,像是小偷被抓了现行,“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动作速率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但他也知道这样反应过大,下意识掩饰:“姑父,你是不是还藏着类似的照片啊什么的。”
“藏?”
“比如我妈妈的照片,从小到大,我见过那么寥寥几张,最近发现的还是……”罗南顿了顿,将“树洞”一词咽回肚里去。但这个问题,确实是他想问的,在听到拍摄者的身份后,他甚至希望照片的视角向前面推移,将镜头之外的情境也囊括在内。
莫海航微怔,随即哑然失笑:“这事儿你问了可不止一回。”
“啊?”罗南还真没什么印象。
“很小的时候,有六七岁?那时你大概刚刚明白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哭着闹着要找妈妈的相片,可终究没能找到,后来倒是渐渐不提了,原来都忘了吗?”
莫海航有些惊讶,但接下来就又摇头:“以前有很多很多,可家里确实是没有的。你那个混账父亲离家之前,把他们所有的合照,包括录制的视频都拿走了,只剩下寥寥几张单人照……听说清文是不怎么喜观拍照的,留下的照片,绝大多数都是和你父亲在一起。”
罗南没想到,无意间还能听到这种信息,一时也有些愣神。
但仅过了半秒钟,冷不丁的一个激灵,把他从迷乱而温暖的意境中推了出来。
相隔两秒钟后,一直跟在附近的安保团队也发出警讯:“疑似狙击手,2点钟,距离2700,高度104。”
这是只对罗南提出的简单警示信息,而相应的战术坐标则通过其他渠道传给团队成员。
罗南并不需要这个警示,他只是被提醒了一记:他和平凡、简单而遗憾的生活,都还差着不可计数的距离,而且还有渐次拉大的趋势。
如此现实,让人无奈而又愤懑,偏偏还不能表露出来,只能在心胸间酝酿。
罗南深吸口气,随即对姑父露出笑脸:“我记起来了,所以回家要再好好翻一翻是吧……那,晚上见。”
说着,他就准备开门下车。
车厢里,莫海航提醒了一句:“别忘了晚上的聚餐。还有,下雨带上伞。”
“哦。”罗南并不介意被自己亲手制造的冻雨淋一淋,可还是听话地拿起预备好的便携伞具。很快伞花铺开,几乎与此同时,数公里外的雨幕下,传来一声低骂。
微幅抽了下嘴角,罗南向车里的姑父挥挥手,踏着潮湿的地面走向校园。可没迈两步,莫海航又叫他一声。
“罗南。”
罗南扭头,下意识走回去,莫海航却让他绕过车体,到驾驶位这边来。
稀里糊涂走过去,罗南低头,眼看车窗降下,正想问什么事,却见莫海航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脸颊。
“啊喇?”
要说这对姑父和侄子之间,感情虽融洽,可肢体语言一向很节制的。对他们来说,这是十多年都少见的“亲密接触”。
罗南脸上有些变形,愣在车窗外。
莫海航笑着搓了搓他的苹果肌:“我也好,莫雅、莫鹏也好,指不定都有往你头像上扔飞镖的那天……与其那样,不如当面这样。你懂的,对吧?”
罗南脸上不疼,只是精细控制方面出了问题,最终只能咧咧嘴,即使仍被掐着脸,还用力点头。
姑父放手,罗南转身。
上一刻他狼狈,此时却冷静:正因为懂得,才要去做。
莫海航的车子驶离,罗南没有回头,慢步向校园走去,同时对安保团队发讯息:“目标已清除,恶意值满,威胁度低。”
那边响起一声口哨,来自于猫眼:“可怜的观察员……那哥们只是拿个了瞄准镜。”
“但身边还是枪箱。”
这种观察员,往往并非是里世界的成员,只是活跃在世俗与里世界交叉的灰色地带。他们肯定不会是主攻者,但只要命令下达、报酬到位,随时可以成为专业的罪犯。
类似的小虫子,当成鸡杀了也没什么,但如果直接敲碎猴脑,效果应该更佳。
罗南转了下伞把,搅乱了近身的雨幕:
正好到了实验阶段,那就开始吧。
夏城以东洋面,比“白骨山”的原发现地还要远出两百多海里,已经是公海区域。某艘豪华游艇,就在这片海域随波起伏。
二层舱室,光线、电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 “4号‘眼睛’瞎掉了。”
“死亡原因?”
“基本上可以定性为‘滴水剑’,感应器有反应,颅压上升幅度明显。”
“很好,他还确认了,10秒区间、2700米半径之内,不属于安全区,而且传回图像清晰。现在5号已经待命……哦,这个渣渣,他违约跑掉了。6号在哪里,让他在五公里外的观察点待命。”
“那适合的地点就只有云都水邑了,你准备让他和夏城分会的人员跳贴面舞?”
“也许舞伴是魔鬼鱼呢?反正跳舞的又不是我……掏钱的也不是。”
这时还有人抱怨:“为什么他们也叫‘眼睛’?感光细胞不好吗?”
“因为你找不到1.2亿个同类专业人员。”
“好吧,我只是觉得这有损我们的幸运值。”
“幸运值在概率发挥作用的时候才有意义。即使万物皆概率,但要让它突破尺度,进入现实……呵呵。”
即便都是观察员,都有“眼睛”的代号。但观察员也是分等级的。举着狙击镜在几公里距离内观察、最终被爆头的只是炮灰级观察员;像他们这些在夏城外海喝着小酒、品着咖啡,从容地将炮灰传过来的信息汇总分析,那就是高级观察员。
如果身在夏城一千公里开外的辽阔海面上,仍能够被爆头的话,他们也只能认了。而就算是以里世界逻辑而言,这也不具备什么可能性,他们自然非常放松。
挑拣了几张清晰图像后,有人就提议:“让那位sca的高级雇员出趟差怎么样?一个指令的事儿。”
“是不是太着相?”
“我们又不需要他跨越太平洋,城区之间的调动就会让夏城方面很狼狈。都是做参谋策划的,想想这种临时作业,我晚上都要做噩梦。”
“但sca不是傻瓜,昨天好像有不少高层都跑出去‘度假’了,这种情况下还敢玩动作,该有多疯狂啊?”
于是这个话题结束,但很快就有人提出改进意见:“相对来说,我觉得‘守护者’的歌手姐姐调动起来更容易。只要有通告,让她一天跑完二十四个行政区也没问题。她背后的明堂文化是个很合格的商业公司,而她也正需要提高曝光度。”
又有人插了一句:“这个‘明堂文化’资料上有标注是怎么回事?”
“哦,它后面的投资方,有古堡财团的影子,但现在血焰教团已经跑路了,基本上可以算是没娘的孩子。”
“资本可以轻松跨过太平洋。”
“但超凡力量不行。”
舱室内的讨论氛围还是挺不错的,这时又有新的灵光闪现:“等等,超凡力量的话……我们可以让它行。你们不觉得,这是很好的操作对象吗?”
立刻有人醒悟过来:“要血焰教团背锅?逻辑上……”
“完全立得住:急于重整旗鼓,弥补在夏城的损失。也想借助以前的人脉,想来个近水楼台——看,很正常对吧?”
“然而已经死掉了摩伦,他们拿什么去拼两个超凡种?靠黑寡妇色诱?年龄是不是大了些?”
一阵怪笑声后,补充建议出来:“我们可以给他们安排够份量的合作者,这需要花点儿功夫挑拣,可我们也不需要一个世纪谎言……而且还有一点,要比逻辑更重要。”
“还有?”
“就是时间节点!看啊,血焰教团的立教庆典是12月21日,距此已经不到十天。夏城大本营的信众基础受到冲击,元老挂掉,如果不做点儿什么,他们可能要过一场自教团分裂之后,最凄惨的立教圣日了,也许那就是全盘崩溃的时刻——你们知道,涉及到崇拜信仰,那就是最棒的理由。”
“砰砰砰”的敲桌子声响起来,一帮“眼睛”们拍案叫绝:“md,被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血焰教团不惹出事来,简直就没天理。”
很快,这群高级观察员就将灵光一现的想法完善成策划,作为他们今天的观察成绩,封包、存储并发送。
小小的兴奋过去,人们又回到无聊的状态。毕竟在这两天时间里,类似的想法和策划,并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十个八个,而是几十个上百个。
有专门负责整理的人就感叹道:“根本全部都是在‘守护者’那边打主意。什么姑姑、姑父、姐姐、哥哥,甚至包括七大姑八大姨,看上去真是一盘儿酸甜可口的软柿子。”
舱室里轰声笑了起来,对这个话题,一帮“眼睛”们最有发言权。
“最早表明态度,但他又不是超凡种。少年人总会因为冲动而办傻事。夏城分会看上去很强势,但已经陷到沟里去了,任由一个小孩子影响他们的布局……”
“就算小孩子未来光明,可天赋不等于智商。听说那小子到现在都不同意‘安全屋’计划,妄想保持原有的生活节奏。那么,生活就会教他做人。”
“攻得轻松愉快、防得狼狈不堪,就算起不到什么直接效果,消耗一下夏城这边的资源也是好的。不是有消息说,夏城分会内部意见声音也很大了吗?如果能够温水煮青蛙,在他们之间制造矛盾,甚至是反目成仇大家也能省不少事儿。”
一片大好的局面下,也有人提出异议:“可是这样一来,节奏就会拖慢了。”
很快,异议就遭到反驳:“慢节奏对我们更有利。夏城区区一个分会,就算有两个超凡种,再加上一批不靠谱的同盟,真要和全世界放对,早晚也磨死他们。”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了,而且是政治正确级别的。偏偏不知道是哪个2b捅破了一张纸:
“问题是外面的同盟也不一定靠谱啊。”
船舱里蓦地安静了一下,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还好有人及时打起了哈哈:“本来以为是一趟短差,万一真在冻雨里面飘上十天半个月的,老子的jj都要给缩一圈,回头上岸找乐子,那就是名符其实的苦逼了。”
一帮观察员哄笑起来。刚才失言的2b笑得尤其大声,不如此不能消解众人之间的尴尬。
还有人继续说着无聊的笑话:“知足吧,舱里明明热得鸟窝积水……咦?”
说话人正想问“谁把温度调这么高”之类,可就看见他直面的舱壁上,人形轮廓浮凸,如同一座诡异的浮雕,突兀展现在眼前。
而且,这块浮雕是活的,只眨眼的功夫,就迈步进来,好像金属结构的墙壁,只是一个可笑的幻景。
舱内的温度大幅拔升,瞬间提升了何止二三十度?所有人都觉得,灼烧皮肤的热浪扑面而来,不论是否是幻觉,如此场面,怎么也不可能是玩笑了。
“敌袭!”
舱室里至少一大半的人跳起来,他们虽然是坐办公室的观察员,但也都是水准之上的能力者。这种时候,遍布舱室的仪器不顶个屁用,他们必须靠自己。
还有人则是在第一时间就摔到桌子下面躲避,并通过各自的渠道,传递出警报和求救信息。船上还有专职的战斗和保卫人员,可到现在为止,他们并未做好安保任务。
舱室内不管是谁,心中都有解不开的疑惑:来袭者是哪个?他又是怎么登船的?
短短半秒钟后,什么疑惑又都没了意义。第一个发现者,也是跳得最早的那位,身形一下子萎顿下去,五官七窍都喷射出血色的焰光,暴露在外的皮肤,则生纹起皱,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也确凿无疑地抽去了所有的生机。
“血焰……”
惊叫声里,又一个人被血焰扑身,惨嘶着倒地。
舱外,安保人员的脚步和呼喝声已经密集响起。比脚步声还更早一线,舱门轰响,船上的最强者,b级强者胥虎,已破门而入,要打来袭者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时候,来袭者的人形再度化为虚无,原本实质的身体,转化为诡异的烟气,如雾翻涌,从中迸出无数点火星。
所有舱室内的人物,雨露均沾,谁也没躲过去。
“窒雾碎火……我草啊!”
胥虎忍不住破口大骂,同时用更快的速度向舱门外闪掠,把后面的安保人员撞飞了一片。
这其实是在救人。
几乎是在他后退的刹那,舱室内轰声爆燃,火光带着妖异浓稠的血色,追着他的身形,在舱门口喷薄而出,形成狰狞的火焰魔舌,其冲击力甚至一路轰穿走廊、舱壁,打穿小半边船体,在冻雨飘洒的海面上闪耀。
门口东倒西歪的的安保人员,终究是让过了正锋,只有两三个倒霉蛋被烧成了焦炭,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那帮高级观察员所在的舱室,彻底被血色焰光充斥,惨叫声不绝于耳。里面没有一声属于生命的挣扎搏斗,只有生机化灰时的绝望哀鸣。
正如他们所预料的,他们确实没有遭遇到滴水剑领域,可在他们的逻辑和想象力之外,却有直接打上门的血焰杀戮。
身为安保团队的最高负责人,b级强者胥虎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手下还在试图灭火,他没有制止,但更清楚,这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血夺魂,焰毁身,如此凶毒的血焰之下,就算把“眼睛”们强行从火场拖出来,也没了活命的指望。
事实证明了他的判断,等到安保人员扑灭火焰,火场里的人已经死了八九成,暂时吊着口气的,也是大面积烧伤,火毒攻入脏腑,大半身子都熟了,还不如死了强。
至于来袭者,早已鸿飞杳杳,不知去向。
胥虎踏进火场,差点踩到某个垂死的“眼睛”。这位高级观察员几乎和地板烧结在一块儿,嘴里无意识地呻吟,也就是胥虎耳力不俗,才听清楚:
“血焰教团,疯了;蜘蛛,疯了……”
任夏城外海的风力再强劲,也无法将一千公里外的呻吟和焦臭味道,吹到陆地上去。更不必说与之再隔一个大都市的遥远区域。
在夏城的卫星城“芒种”以西一百五十公里,是一片起伏连绵的丘陵地带,也是彻底的荒野范围。而就在丘陵的东北边缘区域,有一片开凿在陵丘内部的窑洞建筑,其名曰“野店”。
野店的建筑风格极具游民色彩,据说它几十年前确实是一处游民部落的聚居区。而现在,其主要功能是餐饮、住宿和物资补给,属于“探险家”和荒野游民等多种复杂群体的落脚点,也是与荒野最贴近的合法民用设施之一。
强尼是野店的第七任老板,他之所以买下这处所在,当然是看重它能挣钱、挣大钱。但还有一个次要理由:野店的位置位于夏城“27区次声波阵列”之后,处于这处永固工事之后,可以给顾客较强的安全感。
但自从夏城出了位“人形次声波阵列”之后,环绕夏城的几处类似永固工事逼格狂掉,野店也成为了旅客们嘲笑的对象。
幸好强尼不指望它讨生活,而且还超级喜欢这个话题带来的热门效应、大量情报以及暴涨的收入。
自从12月8日晚,夏城进入紧急事态之后,野店的住店人数、消费人数暴增。目前在此的住客,百分之九十九是奔着“千分之二小姐”和“人形次声波阵列”来的。而夏城分会的“拒止令”多少有点儿效果,这帮妄图捡便宜的loser,就像一群红眼耗子,对香饵垂涎欲滴,又不敢踏进充满杀机的铁笼,只能在夏城周边徘徊。
两天多的时间里,有一些人或团队接受了雇佣,潜入夏城冒险;还有一些人或团队仍在寻找机会。
强尼爱死了这种氛围:这两天只是那位罗同学亲属的情报,就为他带来了上百万的收入,相应的风险,却不值一提。
谁让他还是夏城分会的成员呢?
强尼坐在窑洞二层的角落里,盘算情报该怎么更新升级,也许可以去参加那位罗同学的初级课堂?
如果那位能活到14号,想来很多人会对他的能力感兴趣,到时候加个“震惊!罗南的能力之源原来是这个”之类的标题,单纯挂到网上,也能血赚……可中间这段时间怎么办?
便在这时,大堂经理过来抱怨:“老板,巴泽又要记账。”
强尼还沉浸在赚钱大计的氛围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巴泽?”
大堂经理撇嘴:“就是公正教团的那个。都什么时候了,在这儿还大咧咧地把自己当爷,真以还是两个月前?”
自从霜河实境事件后,公正教团折损了安翁、安成礼两名祭司,作为核心战力的祭骑士们,也差不多死绝,后续支援却迟迟不到,这里的教团分部陷入了最虚弱的时期。
目前主事的郑晓主祭,从来都不是个强势人物,面对持续复杂的局面,第一个指令就是收缩待命,为此甚至还处理掉了一批产业。
强尼购置的“野店”里,就有公正教团的部分股份,现在已经全抽出去了,所以大堂经理的情绪理所当然:
都没你的份儿了,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强尼原本还想和大堂经理聊聊管理艺术,但长年在混乱中练就的利眼,发现他最重要的情报源之一进入了酒馆,于是他摆摆手:“由他吃喝又怎样?b级强者,应该有这种待遇。”
大堂经理冷笑:“他一个祭骑士,没有祭司在后面,算什么b级!”
那也比你这个卖屁股的娘娘腔强出一百倍。
强尼心里也在冷笑,但最终只是道:“好了,这段时间任他喝。真要喝醉了,吐出一两个公正教团的核心机密,转个一两手,一个酒窖都能赚回来……”
两句话把大堂经理打发掉,让这个时刻掐着兰花指的伪爷们滚蛋。强尼正感慨一位职业经理人应有的风度和见识,可往一层的吧台那里扫了记,眼皮也跳了两下:
血能量,那是只能用荣誉积分等里世界渠道进货的超级饮品,可巴泽不但鲸吞牛饮,特么还用它浇头!
这下子,连强尼都怀疑了,那混蛋难道是明知道股份撤掉,所以专门过来装疯卖傻打秋风的?
可作为老板,既然话已吐口,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而这时候,“情报源”已经上了二楼,他向那人招招手:
“嗨,黑箱。”
“伐可友,是铁箱!”
“称呼而已,没什么区别,不过你如果能拿出更好的货色,我叫你宝藏都可以。”
故作亲密地交换几句脏话,再碰碰拳头,两个人在桌子两边坐下来,进入交易模式。
和强尼这种在协会挂名的外围成员不一样,铁箱是夏城分会的行动组成员,是协会比较着力栽培的中坚力量。所以,在情报信息的获取上,有着天然的优势。
夏城分会以前的“八面漏风”状态,铁箱这种人至少开了一扇窗。也因为如此,面对逐渐收紧的内部纪律,这哥们儿也是满腹牢骚:“现在真特么混不下去了,我们纯粹就是防爆墙,直面核爆,然后死得毫无价值。我一定要离开,越快越好……所以我现在很缺钱、缺路费!”
强尼呵呵发笑:“看在合作多年的份儿上,我愿意多给你筹集一些,可是最后的项目,我们必须找到亮点或爆点。”
“去你x的,也许我应该往你嘴里加送一份爆汁肉丸。就因为你糟糕的态度,夏城的物价又提了一格。”
两边用亲密和狰狞难辨的态度,进行密切交流,十五分钟后,终于艰难达成一致。铁箱又一次筹得了他的“路费”,而强尼则收获了某个福利院的相关信息,以及未来几天夏城分会行动组的预定计划。
不管价位是否称心如意,铁箱习惯性地黑着脸往下走,强尼才不会告诉他,这就是“黑箱”的由来——什么,你说黑箱操作?他们这个层次还不配!
但很快,强尼就丧失了调侃的心情。就在这十五分钟的时间里,窑洞一层的吧台前,巴泽至少败坏了两个积分的美酒,顺利地把强尼刚才的收益打掉一半,甚至还要继续下去。
这下,强尼不只是眼皮,连眉毛和苹果肌都要跳动了,但他还真没胆气和这个夏城知名的肌肉男冲突……
是的,这就是最根本的理由。
强尼唯有眼不见为净,绷着脸离开座位,回到他在更上一层窑洞的私人房间:情报是有时限的,他必须让它们快点儿兑现。
然而刚回到房间没多久,经常登陆的暗网甚至还没有通过审核,大堂经理就打了电话,其实也不用,强尼所在的窑洞已经在震了。
他只听到一个无价值的汇报:“巴泽叫住了铁箱,把他泼了一脸,然后打起来了。
“我x这头黑狗!”
强尼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问题是这毫无意义,最糟糕的是,一层窑洞的情况还很快失控了。
最初三十秒,“娘娘腔”还能向他哭诉资产损失和人员伤亡情况。但在一次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那边就绝了声息。
强尼立刻给“野店”的安保队长打电话,可得到的消息让他心血上涌,两眼发黑:他每月支付数百万薪资的安保团队,差不多已经全部仆街。至于请来看场的两位头面人物,他们甚至来不及和“无祭司加持的祭骑士”过招,便淹没在莫名兴奋的住客和酒客人潮里。
现在楼下已经是一场乱战。
绝大多数人是奔着一个目的来的,可僧多粥少——什么千分之二、一百六十亿,从来都没有说过可以均分的。也许很多人都抱着“大佬吃肉,俺们喝汤”的念头,可喝汤的人再少一些,不是更好吗?
隐性的竞争和打压时刻存在,相应的敌视和仇怨也层层累积。在大目标下,这些“火药”还可以有所控制,暂时码放在每个人心底,但前提是,千万别走火!
强尼头皮要炸了,如果任混乱持续下去,累积的火药彻底炸开,就这家野店还能保留,也很快就要迎来“第八任老板”了。
每到这个时候,前任老板的下场总不太妙。
他开始疯狂拨打电话,给各个投资人们,也给附近真正的大佬——军方在这里有干股的,偶尔还收点儿孝敬。别的不说,只要派出来一个小队,哪怕是象征性的……
“嘭”的一声闷响,地板明显震动,强尼差点儿给弹起来。他骇然回头,就看见以红土夯实并以钢筋加固的楼板,被硬生生打穿。
穿透的洞隙中,刚刚才和他做完交易的铁箱,半个身子钻上来,头部发扁变形,而腰椎看上去也已经断了,眼眶里眼珠都爆了一个,仅余的那只还有黑红色的血洞,茫然往前看,与强尼的视线接个正着。
直面这一幕,强尼连大腿毛都要支立起来了。而紧接着,三重防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仍抓着一瓶“血能量”的巴泽,咧着嘴,摇摇晃晃地进门。
很快靴子踩落,铁箱半边身躯又坠落下去,闷响传回,然后就没了声息。
“巴泽,你疯了!”强尼这一刻的嗓门,尖利得超过了他的大堂经理,他完全忘了什么样的态度才是正确的,只能凭着本能叫嚷,“我是夏城分会的会员……”
话到这里,他才记起,刚有个会员被一脚踩到楼下,后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巴泽咧嘴一笑,对着他晃晃酒瓶:“酒不错!”
瓶子的破碎声和胸骨、血肉的爆裂声同时响起,仅剩的一段瓶口残骸砸穿了强尼的胸口,并起到了钉子的作用,将他钉在墙上,血浆和内脏碎片“噗噗”地喷洒出来,很快染红了大块地板,还向之前铁箱撞透的洞隙流下去。
强尼睁大眼睛、嘴巴张开,仅存的气息和生机,混着鲜血从里面涌出来。而在他扩散的瞳孔中,巴泽散去了那猖狂的笑容,略微侧过身子,虔诚地单膝跪下,单手抚地,一手扪胸:
“荣耀尽归吾主。”
强尼眼前的景物虚化了,而恍惚的意识似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他见到了层层叠叠的网格,如同阴湿丛林里交织铺张的蛛网,粘连在虚空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的一切都在蛛网上颤动,包括他暂时未散尽的生机和意识,并将这诡异的结构,染上暗红的血色。
他的灵魂似乎又被一根蛛丝勾着,沿着层叠的蛛网上行。可这片网络是何等深邃无尽,根本见不到头,只是依稀看到遥远深空之中,一团血红的日影——在那边缘叉开了多根节肢,屈折划动,恍惚如同一头狰狞的魔蛛,照彻一切、掌控一切、又毁灭一切。
强尼的思维就此终结,比他幸运的是,在第七任老板经营下的“野店”,最终还是熬过了毁灭性的打击。即使崩塌了部分结构,主体依然存在,只是往外搬运尸体什么的,委实费了后来者一番力气。
海上、内陆两侧的消息和血腥,被各种渠道传回到夏城,再广泛传播开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罗南刚刚放学,和薛雷一块儿回到齿轮,与瑞雯还有自己的安保团队共进午餐。像这样自由使用齿轮建筑的机会,每时每刻都在削减,他也分外珍惜。
不过,很快就有人打断了用餐进程。
“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一位研三代,嗯,就是科研世家第三代了,可难道你还是一位隐藏的秘教权贵?血焰教团和公正教团已经都匍匐在你脚下了吗?”
章莹莹口无遮拦地表达她的情绪,而罗南什么都不用做,只是一张木然的脸,已经非常够用。
至少在这一刻,谁也不会认为,罗南和血焰教团有什么瓜葛,还有“野店”那边,公正教团的大将发疯,关他屁事?
章莹莹也只是调侃而已,在她看来:“那帮‘观察员’真是自己作死,现场通讯纪录、录音什么的抢救出了一部分,据说那帮人觉得血焰教团是拔了毛的凤凰,随时能煲汤了,想着干坏事栽赃来着——他们根本不明白‘夏城地邪’的可怕,正好碰到血焰教团里哪个强者过路,顺手就给灭了。”
猫眼笑眯眯地抿着饮料,给出自己的看法:“或者是更粗暴的栽赃呢?”
章莹莹点头:“做得太简单,又没狠到家,可绝对是血焰教团的核心手法,这就有意思了。要知道,血焰那边也分枝开叉的,军方一定很囧。
“这边还能说是情况微妙,可野店那出就太搞了,一场乱斗,死伤率突破65%,简直凶残到没朋友。对你来说是不错了,可协会也有人遭了池鱼之殃……铁箱你知道吧?回头多少也要表示一下。”
“哦。”罗南应了声,丧葬费凑份子,一点半星儿的他也不在乎。
章莹莹与他联系,也不光是为了播新闻和吐槽,还说起了十四号晚上,初级研修班的课程安排问题:“为了照顾你的时间,你的课程安排在晚上。翟工的心得交流在你之前……”
“嗯……嗯?等等,为什么翟工的在前面?”罗南一下子反应过来,不自觉抽了口凉气,“讨论什么的不都是放后面?”
“解决不了问题的讨论没有意义,陛下的意思就是要你负责解决问题。”
“她说了只是要开拓眼界和思路的。”
“你都不知道人家在想什么,上去就吹牛,吹的还全是大路货,是让人家笑你一辈子呢,还是笑陛下一辈子?”
章莹莹义正辞严、话锋犀利,一看就是做过功课的:“现在的流程就是先讨论、形成热点问题、然后再解答,这才是正路。”
“解答不了呢?”
“呵呵。”
“呵你妹啊!”
薛雷在旁边看得不忍,就提醒道:“你忘了老师侃大山之前说过的那些:‘咳,目前此事还没有定论,我只是提供一种思路……’,喏,这个可以吧?”
罗南一喜,重拍薛雷胳膊:“太可以了!”
章莹莹冷笑,几秒钟后,罗南忽觉异样,在朋友群里一扫,便见刚才薛雷教他的那招已经在群里重播了,下面一串狂笑捶地的,还不断有人加入,阵形齐整。
高智商腹黑男竹竿最后一个发言:“刚刚编了个自动分析的小程序,大伙在群共享里下载就好,配合六耳有奇效。咱们可以看看罗教授一堂课,会说多少个类似的关键词和关键句。”
一堆人鼓掌狂赞:“十秒男果然名不虚传!”
罗南心态崩了:“章莹莹你搞什么啊!”
章莹莹嘻笑着挥手:“意思就一个:好好和翟工交流,认真做教案,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术业有专攻,目前你还是做讲师、以及为大家刷卡更有前途!”
对话结束。
罗南坐在椅子上长长吐气,有句话他很想说出口,但最终留在肚子里:某人是不是误解了武皇陛下的意思?
薛雷则很迷惑:“刷卡是什么意思?”
猫眼笑嘻嘻地回答:“基本上,boss目前正为一半左右的夏城分会成员提供报酬,具体的可以看他的信用账单。”
罗南抽抽嘴角,懒得回应,同时也因为猫眼所说的,差不多就是标准答案了。
章莹莹的意思很简单:不管罗南是想成为一人敌也好、万人敌也罢,以他目前的实力,还是要在夏城分会的大框架下,进行相关设计。他提出思路、付出报酬,夏城分会负责执行——只要他的信用没有破产。
这看起来很符合武皇陛下的思路,但是罗南很想说:格式论和夏城分会的运行模式终究是不一样的。武皇陛下想看的,多半不是他在后者的约束下玩花活,而是想看他如何别出机杼,拿出一个更新奇、更具价值的框架体系。
罗南现在除了要跨过当前的难关以外,还要琢磨,什么可以拿出来给人看,什么要瞒下来。
当然,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哎,南子你脸色太红了吧?”薛雷发现了新情况。
“哦,没什么。”说话间,罗南下意识摸了摸自家的脸,确实有些发烫。
“之前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发烧了?”薛雷严肃起来,也伸手过来摸他额头,“咱们练武之人要么就不生病,生病就是大病。营卫失调、气血逆乱,平常有多大好处,生病的时候就一发都要找回来。馆主平常没少给我说这些事儿,你在他身边时间短,就怕认识不到位。”
罗南对自己的状态还是比较有把握的,笑着摇头:“真的没什么。”
旁边猫眼正试图勾引瑞雯开口说话,见两个爷们儿在那掰扯不清,就冷笑道:“说不定是他支的摊子太大、操的心太多,一时半会儿给压岔气儿了。”
罗南瞪她一眼,薛雷却很赞同:“思虑过多的确不是好现象,情绪上更要注意。”
触碰到核心问题,薛雷也没招。他知道罗南现在正面临什么局面,可这种层次的交锋,他能帮一把手,却无法起到决定性作用。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间,罗南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猫眼之前说得没错,他确实是承受着惊人的压力。
而这正是他支立的“摊子”——某种秩序框架带来的。
罗南并没有局限于夏城分会的框架,但也没有单纯调用格式论框架作为主力。准确描述的话,他现在使用的,应该是“祭坛框架”才对。
是的,随着飘飞的雨幕,无声覆盖了整个夏城乃至于周边区域的,是魔符自带的那套“祭坛框架”,那个胜者通吃、败者凋亡的规则体系。
相对于格式论框架的空茫浑沌,还是这个屡建功勋的诡异框架,更有现实力度。
两天时间里,魔符日夜不停地穿梭,在偌大的夏城,织就了一张无形却又渗透人心的蛛网。
感谢武皇陛下,她告知了那些资本代言人、掮客和官员的身份,也让罗南抓住了那一点线条,以此为依据,层层外推,揭露了大量隐藏的枝节脉络,而上面连着、挂着、串着的人物,罗南一个都不放过。
罗南放任魔符去行动,从能力者到正常人、从军士到官员、从资本代言人到各个利益群体,只要可以渗透的,魔符都一一光顾,并迅速扩散。
时至此刻,成果丰硕。
没错,成果丰硕——说起来容易,可真要去操作,在成千上万的人心之中、包括那些实力尚在罗南之上的强者心头,缀上无形的毒丝,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魔符能做到这一点,是罗南逼出来的;罗南能指出方向,则是被环境逼出来的。
他算不上是一个特别聪慧的人,可糟糕透顶的大环境,逼着他去思考。思考这一波波动荡之中,是否有条一以贯之的线索,是否有个可以把握的内核。
他最初在想:瑞雯作为“千分之二小姐”,看上去是一切行动的核心追求,自己和亲属仅仅是实现这一追求的阶梯。
可细究起来,瑞雯难道是那些人追求的终极吗?显然不是,那些人抓到了瑞雯,还要兑换传说中的“一百六十亿”或“千分之二”,还要以其为阶梯,去谋求更上一层的利益和权柄。
由此一层又一层,一阶又一阶,永无止境。
而在茫茫的天梯尽头,若隐若现的轮廓投影,也不过就是“利益”二字。
罗南不敢说他看透了什么,但确实被逼出来了一份觉悟:一切的势力,一切的强敌,由始至终都不过是逐利之徒。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难有分别。
事实证明,罗南把握的线索内核没有错位,拥有恐怖本能的人面蛛,正是从这条渠道一路渗透下去,侵蚀人心,无往而不利!
有了利益的羁绊,虚无的蛛丝也能形成牢固的缰锁,由此也就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夏城、刺入成千上万人心底,且不断扩张的巨大蛛网。
蛛网所涉范围,便是祭坛法则所在。
世人求利,祭坛予之。
这不是虚无之利、不是蝇头小利,而是真真切切直指生命核心层面的大利,是罗南能够给予的最高层次的收益。
罗南微瞌双眸,在他精神触及的广袤虚空中,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蛛网”,上天入地,遍接人心。就在这虚实不分的复杂网络里,有纯粹的生机在流动,以至于这繁复蛛网体系的每根丝线、每个角落,都渲染了波动不息的血光。
“蛛网”也是“交通网”。在法则覆盖的范围内,是真正的四通八达,无所不至。
罗南用“利益”敲开了万千生灵的心防,同时赋予的,就是这个“交通网”的便利服务:
在“胜者通吃,败者凋亡”的基本规则下,体系内的每一个败死者,其最纯粹、最具价值的那部分生机精华,都会瞬间传导至所有生存者那里,由大家一起分而食之。
人人如此,无所差别。
此前在外海和内陆乎同时展开的测验里,可以确信:实战状态下,傀儡摩伦直接形成的杀戮,被规则体系承认,没有问题;信众巴泽间接控制的乱战,同样也ok。
后面当然还要试验更远的关系,是不是仍然可以达到预期效果。可就目前来说,罗南已经将夏城这场逐步收紧的围剿,初步演变成了一场“祭坛框架”下的献祭活动。
这片领域之内,每个人都将自家性命作为祭品,摆在祭坛上,虽然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每个人又有充分的机会,从既定规则之中获得超乎想象的利益,即使他们依旧懵懂不觉。
现在,说不出是谁占据优势,可有一点是明确的:几乎所有的“猎人”,都已经纳入到罗南所掌控的规则体系下,要按照罗南划定的游戏规则来行事。
罗南的“万人敌”框架由此成就。
一顿午餐总算是磕磕绊绊的吃完了。饭后,秦一坤和高徳去调度安保团队的值班情况,猫眼则开始履行他的保姆职责,试图让习惯性高冷疏离的瑞雯尽快融入到大集体中。
薛雷本来是有事儿想和罗南商量来着,可这时候,翟工打来电话,与罗南讨论晚上聚会事宜。
别的都好说,翟维武小孩儿心性,有些话说漏了嘴,即使大家心中都有默契,也多半会有些尴尬的。
翟工就和罗南预设了几个话题,到时候尽量往那边引导。如此说了半天,自然而然地进入到十四号晚上那场课堂和讨论的领域。
怎么说,翟工也是知行学院大社团的客座老师,培训授课之类堪称经验丰富。
见罗南有点怯场,他就给罗南出主意:“我先写心得,回头根据这篇草稿,咱们再认真商量,看有什么地方比较有意义、有争议,根据这个延伸出你上课的要点和大纲。其实这和今晚上一模一样,我是助手,你当主讲;我引导,你阐述;咱们组团忽悠。”
罗南连连称谢,和翟工初步约定了时间,就在周三,也就是十二号晚上碰头,熬个通宵,把讲义什么的通通搞定。留出一天的时间,让武皇陛下审阅,然后就上刑场,啊不,是上讲台了。
通讯结束,罗南起身抻了个懒腰,又习惯性地做了两个导引拉伸的动作。经过修馆主这段时间的调教,类似的动作由他做来可以说专业到爆,肢体运转移位之时,全身关节筋骨皮膜等,都随之收缩舒张,气血升降,以至于他耳畔都响起了汩汩的血流之声……
呃,这个与导引无关。
一两秒钟的功夫,罗南面颊脖颈,乃至于衣服遮掩的肩背等处,便又卷上了一层红艳的光色,体表温度都有些上升,甚至还出现了一些肿胀感。
还好这回发现得早,双眸瞑合之际,神轮身轮耦合,五脏六腑并筋骨脉穴等气机交互,阴阳升降,将这份骤然而来的气血之力,盘转运转,散入四肢百骸,以做强基固本之用。
“哎……呃。”薛雷乍开口,又截断,有点儿“狼来了”式的尴尬。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发现罗南“脸红”的情况了,但此次消散得更快,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又脸红了是吧?”
罗南知道薛雷担心,干脆给他个似通非通的解释:“可能是我这两天尝试形神深层耦合,时灵时不灵的。不过一灵起来,感觉内炼什么的进步飞快。”
另一边和瑞雯排排坐的猫眼,闻眼往这边瞥了眼,无声冷笑。
罗南现在脸皮越发厚了,视若无睹。
其实当前这种现象,还是猫眼刚才暗点的问题:摊子铺得太大了,祭坛框架要支立起来,罗南就需要承载巨大的压力。但他也确实利用“框架秩序的提供者和维护者”这一身份,享用着超然的特权。
由于“胜者通吃”的规则存在,祭坛框架体系下,就算有人死亡,生机被剥夺,这部分能量也并不能提取出来,而是继续化入框架之中,对所有幸存的参与者形成刺激、进行强化,一视同仁。
可问题是,人们进入祭坛框架,就像进入一家赌场,当然具有获利的可能,但他们也将为这份“从天而降”的可能,支付服务费和手续金。
再加上罗南本人的封闭体系,也穿插在其中,相当一部分隐形收益渗透滴灌,积少成多,次第收拢进来。
所有的这些收益,魔符似乎看不太入眼,没怎么理会,只帮助血魂寺吞了些,实现补给。剩下的,都通过封闭体系的大生产线,进行精粹消化,融入到罗南恢宏无尽的神轮冰洋之中,部分献给了持续扩张的灵魂披风,剩下的再由耦合作用,带动身轮运转。
神轮身轮构造的“齿轮组”,像是加入了保养液和润滑油,又像是裹了一层烧炼的炉火,不断滋补淬炼,而这就是罗南告知薛雷的那部分。
这里面,九窍六根的模式保证了吸收效率和前进提升的方向。修馆主曾谦虚地讲,没什么可教的了,但他帮助罗南搭建的基本模式,却是这份良性循环最重要的环节之一。
由此带来的,是罗南根器上的变化,量的积极,乃至于质的改变。
罗南也不知道,纯粹计算形神结构的力量,他在能力者能排在什么位次,现阶段进度如何。毕竟这不是玩游戏,什么都能够数字化……
不过在虚脑界面,几个新增元素的解析进度确实是非常清晰,而且又有大幅增加。特别是血魂寺和摩伦傀儡,似乎很好这一口,进行了补给之后,一上午的功夫,解析进度双双突破了10%。
可这一切,都比不过金桐灵光种子不可思议的“bug”。它的解析进度已经达到了90%,虽然速度有所减缓,但还没有停止。
且并非仅是如此,罗南一个小时前就发现了,外接神经元似乎被其中的某个环节所触动,电光扩散,重新开始了新一轮搜索。而这次,搜索已不只限于封闭体系,而是一路扩散开去。天幸还算隐秘,它就像是当今时代最最普通不过的电磁波,模糊了源头,又依靠遍布全城的雨幕蛛网,扩散开来。
罗南梳理了一遍内外情况,忍不住吁嘘叹息。有这种进展当然是好,可一旦有了阶段性的发现,难道还能放着不管吗?
他对未来几天的行程,再不报任何幻想。凭这份强度和密度,就算统筹术再上一个层次,恐怕也不够支应的。
也在此时,薛雷终于走上前来,同时视线往远处转了一圈,明知没必要,还是压低了声音:
“南子,正好给你说个事儿。”
罗南早就感觉着薛雷有话闷着,当下就点头,和他一起坐到大厅咖啡角那边,这儿本来是享受明媚阳光的好地方,可现在能看到的只有扑在窗户的雨滴。
刚一坐下,薛雷就道:“昨天我和馆主聊天,他老人家指点我说,以后要把部分精力放到人机交互上。”
罗南已经习惯于分心考虑其他事项,就算是有统筹术作用,反应还是慢了半拍儿,下意识重复了一句:“人机交互?”
“就是外骨骼啊什么的。”薛雷的声音压得更低,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
罗南一下子明白过来:“深蓝行者?”
这回轮到薛雷脸红了。
见他这反应,罗南失笑:“我看上去很小心眼儿?”
调侃一句之后,他又点头:“就现实意义来看,馆主的建议肯定是正确的。”
安保团队中,高徳是几位燃烧者中的最强者,接受改造后,实力大概到c。但以薛雷现在的能耐,如果与高德徒手相搏,就算后者格斗经验占优,也能够战而胜之。
毕竟在修馆主的调教下,薛雷的近身格斗能力已经突破了常人的极限,建筑师级别的不敢讲,却绝对已经达到了c+的层次,在觉醒者中是最高一档。
可如果高德穿戴深蓝行者外骨骼,两人再次放对,薛雷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科技力量以及蓬勃发展的原型格式理论,对个体战力的加成。
像薛雷这种肉身侧能力者,正生活在最糟糕的时代,但也是最好的时代。传统武学的上限,跨不过科技形成的壁垒,但是滋养孕育能力者的环境,以及原型格式此类理论的发展壮大,却能够让他们与当今最尖端的科技无缝衔接。
这就是当今世界的大框架,契入其中,才会获得最大的加持。罗南没有进入这个框架,但他不会否认这条路的正确性。
薛雷的担心毫无必要。
罗南自己都免不了要从原型格式上面寻找灵感,又有什么资格去阻碍薛雷的上进之路呢。所以,他没有说那些虚伪煽情的话,而是直接切入正题:“深蓝行者好像是免不了要改造的,对你以前的修行没影响吗?”
薛雷见罗南的反应,便松了口气,也答道:“不可能直接去改造的,馆主要我先观察、尝试,把‘格式之火’当成一种修行模式去研究,所以我想先和高哥讨论切磋一下。”
罗南点头,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还可以用军方和量子公司研究的燃烧者模拟器,在霜河实境就有。如果需要权限的话,向协会申请就可以,也向军方报备一下……他们恐怕也巴不得有你这样的传武高手去做小白鼠,提供实验数据呢。”
正说着,罗南冷不丁地想起了白心妍,正是这个女博士,用燃烧者模拟器,为他揭示出当前“原型格式”不可阻挡的发展现实。
但根据权威的情报,白心妍就是造就当前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为此,白先生都郑重向他致歉,罗南也大概明白,他们父女二人反目的理由了。
要说不恨是不可能的,可罗南还是不怎么习惯,敌友身份变幻的节奏。不习惯是不习惯,但并不妨碍他的认知,也并不能给他带来太多困扰。
事实上,一套祭坛框架的操作,还附带了一个罗南事先也没有想到的奇妙效果。
在祭坛框架的操作原则上,罗南以“利益”为引子,成功将人面蛛的毒丝渗透到夏城千千万万人心中,这说明他思路对头。
只是在具体执行中,每个人所追逐的利益是不同的,对什么敏感、对什么脱敏,都不一样。真正去应对这些细节问题的是魔符,这头不可思议的妖魔,如何层层渗透、成功施为,已经超出了罗南认知的极限。
他只算是坐享其成。
不过在随后的观察中,他发现,具体到夏城一域、具体到本次“千分之二”事件中,千变万化的“利益”侧面,还是很自然地凝聚了几个典型化的形象标志——毕竟人类还是更习惯借助具体形象去思考。
毫无疑问,瑞雯和罗南就是里面最清晰的两个。
当毒丝渗透人心,粘连贪欲恶念,层层反馈而上,罗南也就自然生出感应。当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受到成百上千份的恶意针对,要么变得麻木,要么超级敏感。
罗南肯定麻木不得,所以他对这些泥沙浊流,就变得分外敏感起来。
在罗南看来,祭祀框架就像一个透明的水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可计数的参与者们,仿佛杯中的浊水,徐徐沉淀澄清。
何者为清、何者为浊,均次第显现。
在这种情况下,罗南简直就像是在玩一场传统网游,什么红黄蓝白名,都挂在玩家头顶上,诡异又荒诞。
都说人心难测,可在利益的标尺下,似乎也无所遁形——虽然只限于对他的贪念恶意这一个侧面。
罗南将其理解为“秩序作用”,是秩序形成了相对完备的框架之后,对万事万物的梳理和荡涤。
在此标准下,蜂拥进来的“猎人”们,有贪得无厌的、有冷漠职业的、有过来玩乐凑热闹的,林林总总,各不相同。
而夏城分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热心的、有冷漠的、有两面派的、还有一门心思钻营挣钱的。之前死在野店的强尼和铁箱,只是其中的两个例子,在近千人的团体中,并不鲜见。
罗南不可能指望他在夏城分会“人见人爱”,每人都像何阅音、章莹莹这些朋友一般,为他尽心尽力。
武皇陛下已经给他提了醒、指了路,甚至还帮他开启了“信用体系”,让他用真正的实利,去整合夏城分会的力量。
罗南受教,但完全可以这此基础上,做更多的事,做更大的局。
具体的计划和执行,有傀儡和信众去做。在更惨烈的局面到来,罗南暂时仍只需要支撑维护框架,以及遥控指挥调整。
此时,他便很乐意与薛雷一道儿去找高德,商讨请教有关“燃烧者”和“深蓝行者”的事宜。
高德是资深燃烧者,虽然已经从军方退役,却仍与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便很坦承地告诉薛雷:军方深蓝行者项目中,一直有对于传武肉身侧的研究,不过要深度参与进去的话,肯定是要入军籍的,也受到很多限制;量子公司那边肯定也有,但相应的捆绑协议同样不轻松。
除此以外,也就是多方势力合作的“霜河实境”有关模拟器项目,相对比较深入。所以他和罗南一样,也推荐薛雷从专业模拟器入手,先找找感觉。
此后薛雷又和高德讨论起燃烧者的“内能”与传武内炼法的异同,这就已经进入了比较专业的层面。
罗南很少插嘴,但结合他在燃烧者模拟器的经历,两边参照,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他们也没聊多久,高德便要去处理安保团队的问题,聊天只能中断。
薛雷一脸的意犹未尽,那份武斗之魂已经给撩拨起来,便扯着罗南道:“要不咱们再练练散手?”
罗南本待答应,却不料猫眼在那边喊:“你们两个,过来帮忙。”
“啊?”
从前天晚上接到任务后,猫眼就和瑞雯杠上了。照顾是照顾,喜欢也喜欢,但她对小姑娘冷漠疏离的处世态度还有些不满,总想让小姑娘做出点儿事来。
经过不懈努力,今天午饭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切入点。她指着这层客厅一侧,刚摆上去不久的相框,笑嘻嘻地道:“瞧,相片上这造型,指不定就是他们罗家的传统!”
猫眼所指的照片,就是罗南今早刚刚从姑父那里拷贝过来的祖父、父亲的搞怪照。
不管心里如何纠结复杂,罗南对此还是很宝贝的,专门找了个电子相框安置。但还没有确定,是摆到家里,还是放到枯树空间和母亲的照片在一起。只好先放在齿轮的四层会客厅,晴朗天气下,这里是齿轮光线最好的地方。
猫眼才不管罗南心里纠结什么,此时是抓着机会,卖力撺掇:“什么叫传统?你照着摆一下,我拍下来,再摆在一起。都不用等到晚上的聚会,你就等于是入了罗家的门了。至于以后是当闺女呢,还是当童养媳,都只是小意思……”
后面猫眼还是暴露了逗弄的心思,而瑞雯则理所当然地不予回应。
猫眼几次逗弄无果,却没有放弃,眼珠一转,便招呼起罗南他们:“瑞雯说单人摆造型还原度不够,某个姓罗的你过来。”
你在精神感应大能、自家boss面前篡改是非真的好吗?
可不管怎么说,猫眼的想法和做法都是为了瑞雯好。如果能帮助小姑娘进一步融入这个社会,罗南做点怪相还真没什么,
所以罗南吐槽是吐槽,却并未拒绝,听话地走过去,对瑞雯露出笑脸:“那咱们一块儿摆一下?”
瑞雯清澈又安静的眸子在他脸上划过,看不出是什么倾向。但这时候猫眼又坑人了,她终究没放过薛雷:“要不你们先上,演示一回,去除孩子的紧张心理。先是基友罗薛配,然后是家属罗瑞配,没毛病!”
薛雷脾气,也不在意,就是被猫眼的简称提醒,突发奇想:“等到收养的时候,瑞雯还叫‘瑞雯’吗?那时候是叫罗瑞雯,还是跟罗南姑父的姓,叫莫瑞雯?”
罗南很认真地和他讨论:“名字只是个符号,不过那两个都比较拗口……”
猫眼冷笑:“别故意扯远话题,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去,就到相框前面,分两边,罗南左、薛雷右,姿势摆好。”
薛雷咧咧嘴,又看下照片,眼皮蹦了蹦:“说好了是演示哈,不带拍照的。”
“别废话,赶紧上去了。”
罗南和薛雷真的苦逼了,他们对视一眼,又都无可奈何,只能遵照猫眼的指挥,站到电子相框的两侧,按照相框中的两个人物姿势,也略微错开角度,然后眼神继续交流:
“你先来。”
“你先来。”
“大家一起。”
“ok。”
那种姿势,照片上看起来只是好笑而已,真要自己去做,而且做到位的话,当真耻度爆表。
罗南和薛雷不交换眼色还好,真的四目交投,相隔仅一秒就笑得东倒西歪,什么姿势都别指望了。
作为他们的教练,猫眼非常不满,用力拍巴掌:“你们两个二货,说好的榜样呢?”
罗南等的就是这句话:“你是教练,你才是榜样,你上来试试?”
在罗南看来,这是一次犀利的反击。可事实证明,他还是too young。
猫眼眉毛挑起来:“没问题啊!”
作为一位杰出的舞蹈家,猫眼可以随时解锁各种姿势,小小的搞笑戏码,对她完全无压力。
“看好了。”
猫眼从容解下外套,显出紧身防护服,上前一把将薛雷扒开,和罗南站了个对位。随即左腿抬起同,向后勾曲;右手上抬,呈反关节姿势;左臂则向后伸出,同时右膝还要弯曲内翻,整个人简直就像高速旋转中一个瞬间定格。
这种姿势怎么做怎么别扭,怎么看怎么好笑,可猫眼这位杰出舞蹈家,就是利用这些元素,非常完美的诠释出女性柔韧而轻盈的身姿。
特别是她现在还穿着紧身防护服,起伏的曲线和柔软的腰肢,让屋子两位男士眼睛都不知该怎么摆放。
罗南想到接下来自己难免要出一回丑,就拼了命地抓紧最后的时间调侃:“雷子你往哪看呢?”
薛雷无辜躺枪,然而危急时刻才显“注孤生本色”,直接回应道:“猫眼姐的姿势不够精确。”
罗南看向猫眼,猫眼姿势还原复位,又扬起眉毛。
薛雷说得没错,她在模仿的时候,确实对姿势做了微调。毕竟任何造型艺术,其协调感和美感,都是体现在细节上,僵硬和柔美,也许只是十分之一的曲度,百分之一毫米的距离。
但这个时候,她当然不会示弱,硬给怼了回来:“你行你上啊。”
罗南立刻借机抽身:“来来来,这个位置给你,比较一下。”
猫眼送他一个白眼。
薛雷一句话把自己架上了台,难免尴尬,还好猫眼已经做了示范,他们现在算是“友好的专业切磋”。
事实上,经过刚才那一轮观察,他还真的来了点儿兴趣:“我觉得吧,应该是这样。”
说话间,薛雷也把那个姿势摆出来。他比猫眼高了一头还多,身躯雄壮,但柔韧性一点儿也不逊色,猫眼能做到的姿势,他也一点儿不怵。但姿势摆好的时候,还真是让人感觉到一些差别。
“唔,好像还真有点儿……”
猫眼摸着下巴,绕薛雷转圈儿,早先可能还带着些玩笑意思,可后面不自觉就认真了起来:“是反关节的极限尺度吗?你的韧带绷得挺厉害……”
薛雷保持姿势不变,开口回应:“还好,这个姿势其实比较合理,肢体舒张,筋脉受力,如果是做导引、瑜珈,配合起势和收势,还是能起到了一定的锻炼作用的。”
“咦?”罗南心头莫名一跳。
猫眼摇头:“硬往上凑功利意义,没什么必要……喂,你搞什么?”
罗南偷偷在尝试,理所当然被发现了。
在猫眼嘲笑的视线下,罗南脸上微热,但还是坚持了下去,寻找薛雷所说的“肢体舒张、筋脉受力”的感觉。
脑中思路则有些飘乎:爷爷和那个人,虽然也可能会开些玩笑、放放松之类,可是如果真要留些东西给我,更具备深层意义的不好么?
罗南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度解读,但实在是某人留下的外接神经元,太过神秘奇绝,方式又太隐秘,给了他一个不好的先例。
试一试……试一试总没什么。
猫眼忍不住再翻白眼:“真当是武功秘籍啊?你能从这里面找出格式论的真义吗?”
罗南这回真的脸红了,在心底一角,他确实有类似的想法!
猫眼摇头,但转眼又觉得机会难得,自己送上门儿的,就别怪她不客气,笑吟吟地退后几步,准备找个好点儿的角度,将这难得的景致拍下来。
刚选好了站位,比划一下,忍不住失笑:“嗨,瑞雯,你真是迫不及待进罗家的门啊!”
只见旁边的瑞雯,竟然摆脱了一贯的冷漠,也学着照片上的姿势,拧身发力,伸展手足,一贯的木然表情,倒是和照片上两张严肃脸相映成趣。
越如此,越呆萌。
猫眼哈哈笑着,食指和拇指圈起,同步的虚拟镜头以瑞雯为中心,圈住那三个造型人物,只要指尖略微发力,手势感应就能起作用,将这难得的一幕记录下来。
可就在此刻,低沉的音波漫过房间,沙沙如雨落屋檐,密密又如潮水扑岸,有那么一瞬间,猫眼好像站在了奔涌的江海之中,四面八方尽是水声,而在更深处,殷殷鸣啸,森然如割。
猫眼的手指明明要发力的,这一刻却骤然僵硬,难动分毫。
“哎呦。”
罗南蓦地转身,却忘了他现在的姿势,犯下最低级的错误,结结实实坐倒在地,都不顾屁股的疼痛,抬头愕然看去。
猫眼如梦初醒,下意识手指用力。
咔嚓,画面就此定格。
“没必要挖掘姿势本身的所谓秘密。形态上的所有东西,在它摆出来的时候已经暴露无疑,就算它具备导引的价值,但任何导引姿势都要在完整的系统中才有意义。
“如果这个姿势真有什么门道,那它可能是整部动作的一个瞬间,而且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应该会藏有无数的细节,比如对应的呼吸术、更深层腑腑窍穴的气血搬运、甚至是精神法门与之配合。”
薛雷努力转达并翻译修馆主的初步意见,嘴巴舌头都像是抽了筋,十分辛苦。但没法,修馆主不喜欢用电子设备……或者说没法用,据说任何电子设备在修馆主身上,用不了几分钟就要完蛋,他体内仿佛有一个强劲的电磁辐射源,随时会对精密电路结构造成破坏。
至于那些解释,自然是对照片上的“搞笑姿势”而来的。
中午的“大发现”,让罗南一帮人都为之躁动,以为破解了什么绝大的秘密。可接下来多次试验,除了瑞雯又成功过几次之外,罗南也好、薛雷也好,还有猫眼、秦一坤、高德……没有一人能够重演瑞雯当时的效果。
至于瑞雯本人,对如何呈现出那般奇景,也是懵懵懂懂,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罗南整个下午都是恍惚的,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烦躁。明明已经触及到核心秘密,偏偏还隔着一层无论如何也揭不开的薄纱,这种感觉太可恨了!
最后还是薛雷建议,拿着这个问题去请教修馆主。毕竟看起来是体术的范畴,在这上面,修馆主可以说是极权威的。
罗南很快答应了,心里还下定决心,如果修馆主还不能解读的话,他还要挨个去请教武皇陛下、欧阳会长——有瑞雯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这些最顶尖的人物,总该给个说法吧。
下午课程结束,社团活动时间开始后,薛雷就匆匆回去了。罗南其实也想跟去,可是中途姑妈和他联系,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要在晚上聚餐前,实地到福利院去看看,让罗南陪同。
说到底,若没有实地勘察,姑妈还是不放心。罗南无奈,只好先把眼前的戏份做足,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晚餐时间。
修馆主的意见,也有些难产。罗南是从聚会的餐桌上出来接电话的,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
罗南现在的状态很一般,概因他心神多方用力,就算注射了刺激性药物,也有些入不敷出。他努力去理解修馆主的解释,努力到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却仍未从中找到可资利用的线索,难免心有不甘:
“可瑞雯的情况……”
话一出口,罗南自己就想到了最扎实的理由:瑞雯本就是个特例,因为她形神混化,内外如一,形神结构甚至不需要什么定数,只要找对了频率,自发调整,内部结构可能会自然生成。
事实上,今天中午的几次试验,瑞雯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而成功的几次,其形神状态也有着一定的差异。
罗南心里很乱,很茫然。特别是说到细节,细节,魔鬼般的细节!
他怎么知道细节是什么?这里面根本没有头绪可言。要搞清楚……不,要绕过这一切,难道先拜瑞雯为师,学会形神混化?
可瑞雯这种,九成九都是天赋啊!
左思右想之下,罗南头皮又是刺痛,难受极了。
如此情况,多半是刺激性药物的药效已经不足,算一算,距离药物注射也有五十个小时左右,看来明天必须要补充才行。
薛雷仍在努力转译修馆主的看法:“目前单纯从体术的层面,已经挖掘不出什么东西。如果非要继续的话,不妨从两个角度考虑一下……”
罗南心神一激,脑子更疼了,抽着凉气问:“咝,哪两个?”
“第一个,仍是以体术为基点,但反其道而行之,与外界联系起来,走内外结合的路子。这也是传武的理想理论之一,最基本的办法,就是结合导引、瑜伽的原则,从现有的呼吸术入手,不断微调,与外部环境寻找一个相对合理的契合点。这样的话,就需要一个生机盎然的环境,现在大冬天的……也就是北岸丛林还好些。不过,咳,馆主说这是乱枪打鸟,死马权当活马医。”
罗南伸手揉动太阳穴,缓缓点头,这确实是一个路子,最难得的是修馆主连具体的法子都给想到了,也颇有可行性。至于最后的评价,罗南是自动忽略了。
薛雷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又听了修馆主的一段话,然后复述:“第二条路,馆主说你的思路也许可以更抽象些。”
罗南这回真没听懂。
薛雷也一样,所以复述起来超别扭:“馆主的意思是,如果一切尝试都不可为,不妨引入哲学思辨的元素,将姿势引入你习惯的理论体系,让它更抽象更简洁,就算是符号化也可以,不是仅局限于体术的范畴……他说你能懂。”
罗南确实有些懂了,修馆主的意思,是要他把这个姿势与格式论体系相连,进一步拓展思路——其实在发现在姿势的特殊之处的时候,罗南已经这么去做了,但至今也没有头绪。
薛雷又道:“馆主就说这么多。哦,至于瑞雯的那个情况,最好你回头带她过来,让馆主看看。”
修馆主说的基本上就是这些了,罗南没有得到他最想听到的信息,但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可这样更加消耗他的心力,以至于挂断电话之后,太阳穴附近的血管跳动得更欢了。
罗南靠着走廊墙壁,闭眼调匀呼吸,让他心中时刻往来的信息、念头和刺激稍加理顺。他终于明白,所谓的“心力交瘁”、“点灯熬油”之类的修辞,绝不是世人夸张之语。
特别是当他所要顾及的领域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大,消耗的心力和精力,简直就像是被砸破的水缸,其水位以可以目见的速度,急速下降。这还亏得“祭坛框架”一直在反哺生机元气,不无小补。
想想他要关注的东西吧:已经前出夏城外海近三千公里的灵魂披风、覆盖整座都市的蛛网祭坛、每位至亲周边的安全监控、各路敌人的情报收集、云端世界的变化、外接神经元的异动、统筹术的锻炼……等等等等!
从8号开始算,他已经近90个小时没有睡眠,他暂停了日常修行,全副心力都集中在“千分之二”事件上。
可就算这样,他仍然是时间不够、脑力不够、筹谋不够、实力也不够……只有思虑、疲惫和焦躁盈溢心头,滚沸不休。
城里城外这帮渣滓,前前后后没个消停,要不然再杀一拨好了,图个清净!
“这位同学,你没事儿吗?”多半是他的状况看上去比较扎眼,这处餐厅的服务员走过来,询问罗南的情况。
你让我清静会儿就是最大的关怀了!
这种欠扁的吐槽,他终究是压回肚子里去,还要睁眼给这位好心的服务员回一个笑容:“我没事……哦,翟工。”
走廊那边房门打开,翟工走出来。罗南吃了一惊,难道里面出问题了?
翟工看他的表情,便笑了笑:“没事,气氛很好。”
其实不用他说,罗南也能通过精神感应确认。前面的无谓反应,只能说明他精神恍惚,状态糟糕。
罗南也不愿在翟工面前表现出负面情绪,便做了一个深呼吸,直起身来。让他庆幸的是,家庭聚会的气氛确实不错。
聪明人都有了心里准备,迷糊的继续迷糊……如此这般,只能是平静渡过。却不成想,姑妈一次“多虑”引来的翟维武,意外成为了调动气氛的关键。
在那个小家伙看来,高冷的平胸姐姐和罗南是一起的,罗南很厉害,那位应该也很厉害——院长可是有过暗示的。自家的便宜干爹、还有那位会变魔术的剪纸大叔,交谈的时候,也触及一些身世来历之类。
对此,他难免心怀敬畏,还有:不是正好找武馆没成么,干脆就近拜师学格斗,也是好的。
翟维武童言无忌,在餐桌上偷喝了一口酒精饮料,嘴上更难把门儿,却一下子破开了有关“地下格斗场”的话题封口。
别人都担心,可瑞雯却毫不介意。
说起来,今天晚上的瑞雯也是个“非正常”的状态。从下午与罗淑晴女士见面开始,她竟然开了金口,话不多,但也有问有答。而且决不是那种“是”、“不是”之类的敷衍应付,往往是寥寥数语,便能把事情说个通透,显出非常惊人的逻辑力、理解力,甚至是表达力。
比如罗南离席之前,莫鹏实在是按不住好奇心,借着减肥锻炼的因由,问起她格斗训练的问题。
瑞雯以“营养、专注、天赋”作答,六个字的答案,在说透要诀的同时,直接把莫鹏秒杀。
如此种种,就算她惜字如金,大半天的发言,也比前面几天加起来都多。
罗南忍不住就想:瑞雯的这种变化,是受环境的驱动呢,还是中午那次……别怪他多心,实在是事后瑞雯一直都若有所思,即使对外仍然冷漠疏离,但与惯常的空洞沉寂绝不是一码事。
见鬼,又想到那姿势了!
罗南此时脑子纷乱,各个方向的念头往来实在太过频繁,和翟工聊天,也是走神居多。
翟工倒是误会了,笑道:“别担心,我看你家长辈,对瑞雯的感觉是不错的,很照顾她的感受。至于你那个姐姐,正义感很强;莫鹏嘛,心地也是很善良的。”
罗南勉强笑了笑。
翟工又道:“再说了,咱们也不是立刻收养,总有一个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像我们家维武,那是太不见外……得了,我还真怕他脑子发热,说些不靠谱的话,咱们回去?”
“嗯,好的。”
“不过你要先去洗把脸,用劲儿搓一搓。”
“啊?”
翟工指了指自家面颊:“今天是个高兴日子,总该有点儿血色吧。”
原来人家都看在眼里了。
罗南苦笑了一下,先请翟工回去,自己则跑到洗手间,用热水冲了把脸,也如翟工建议的那样,用力搓动,直至面皮发红发烫,这才折返。
等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倒是一大半人都吃罢离席了,坐在房里的沙发上,就着水果和甜点聊天。说话的主要是姑妈和莫雅,正如翟工所说,她们很照顾瑞雯的情况,并没有硬拉着瑞雯说话,至于什么盘根底、问来历,更是统统没有。
瑞雯此时倒是和莫鹏、翟维武坐在了一起。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大呼小叫,手游冲关。不过翟维武还是很豪爽地将半个身子都搁在瑞雯腿上,让平胸姐姐也能欣赏到精彩的游戏画面。
好吧,这位小正太简直是世上最亲近“千分之二小姐”的第一人。
瑞雯又恢复了安静状态,大概也是被翟维武缠得习惯了,肢体语言也很自然,也许她把叽叽喳喳不停嘴的翟维武,当成了一头大号的乌鸦?
面对这个情形,罗南有些发呆。
还是姑妈把他叫了过去,先问他吃没吃满饭,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就直接问起瑞雯的未来规划问题。
“瑞雯年纪还小,以前又那么艰难,肯定需要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家庭是一方面,学校、社会也要接触。你觉得,她在哪个学校、从几年级开始比较好?”
“呃……和我在一起?在知行学院,这样比较好照顾吧。”
姑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问:“要不要培养个爱好之类?”
听她说起这个,罗南倒是灵机一动,想到修馆主的吩咐,便来个统筹兼顾:“瑞雯早就有基础,这两天我带她去见修馆主,他肯定愿意指点。”
旁边的莫雅就冷笑:“你倒全代表了,也不看人家小姑娘乐不乐意?要我说,不如和我一起玩玩音乐什么的……喂,你不觉得瑞雯嗓子很有特点吗?”
罗南呃了一声,竟然无法反驳。话说他依稀记得,在地下格斗场,第一次见瑞雯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
正要再讨论,脑宫突然有份刺激杀出,将一段全新的信息,输送到已经错乱相纷的思维空间里去。
罗南本能地心头一沉:又来!
“瑞雯,说好了我们明天约啊!”莫雅笑吟吟地揽住瑞雯的细肩,在她耳畔轻声确认。
瑞雯往罗南处瞥了眼,然后才微微点头。
姑妈皱眉头:“这是正事,你不要信马由缰的。”
“怎么说我也算是知行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明星校友,瑞雯也还在义务教育期间,插个班很简单的。”
莫雅比划了个“ok”的手势,刚才她已经大包大揽,将办理瑞雯的入学手续等事宜,都接了过去。罗淑晴女士嘴上训斥,其实三个孩子里面,也就是大女儿办事儿,她还算是信任——排除掉见鬼的摇滚。
今天晚上的聚餐到此就结束了,可以说是宾主尽欢。瑞雯这边不提,姑父和翟工都是技术人员,思维方式什么的也很相近,今天深谈一回,竟然异常投契,两人都多喝了几杯。
比技术不好说,但比酒量,姑父相较于已正式成为觉醒者的翟工,可说是完败,出来后被冷风一吹,就有些麻麻的。
这样一来,即使车上都有自动驾驶系统,也不适合坐在驾驶位上了。偏偏他们先后过来,姑父的休旅车、姑妈的主妇车,还有莫雅的小跑,足足用了三辆车……
“我来我来!”十六岁已经可以办理智能车的驾驶资格,莫鹏是有这方面权限的,可平常实在没机会,此时就显得分外踊跃。
可惜,一个远程代驾功能,就将莫鹏小小的野望抹杀干净,他最终只是获得了在驾驶室当傀儡的资格。
罗南则无所谓,事实上,他最后连自己上的哪辆车都没注意。此时他脑子里,已经被刚才那条信息占据了大半领土,能分出来的心力几乎都送了上去,却没有半点儿成绩……
他闭着眼睛,意识却已连通外接神经元,且进入了虚脑app,在那处极不友好的交互界面中徜徉。刚才正是从这处界面发出来一份提示:
“本界面的新加入元素,亦即金桐的灵性种子,解析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百,解析工作完成。”
好吧,以上都是罗南的脑补。
天知道跳出来的弹窗上面,见鬼的象形文字是什么玩意儿。罗南只知道,当他的意念接入灵光种子的映射图标,以为虚脑app的神秘面纱终于向他揭开一角的时候,他面对的又是一个糟糕透了的文字弹窗,还有下面一片不可读取的灰白色调。
弹窗上的文字依旧不可索解,只给罗南留出或许是“是”与“否”之类的两个选项,其中一个具备默认选择的标识。
除了文字量不同,这和罗南遇到的上个弹窗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这个app就是专门来耍我的?
目前罗南在虚脑界面已经遇到三个不同弹窗了。三组文字好像三堵冰冷的高墙,将他阻挡在核心意义之外,根本无从靠近。
而弹窗之下,那一次又一次无法读取的灰白色调,则像是绕了无数回圈子,然后再归于原点。
这app有删除选项没有?
罗南满心都是怨气,也懒得再猜弹窗的真实含义,照着默认选择的选项点下去。紧接着……
第四个弹窗跳出来。
“wtf!”罗南重重砸了一下座椅,情急之下甚至骂出了声。
“哼哼,你敢对我说脏话!”驾驶位上的莫雅扭过头来,犀利修长的眉形上挑,表情非常危险。
罗南坐的原来是莫雅的跑车,此时车里只有他和莫雅两人。作为摇滚乐队主唱,莫雅开车的风格也是狂飙突进,此时一马当先,把另两辆车都甩得不见了踪影。
大姐你开爽了,安保人员会比较难做!
罗南叹了口气,也没心情陪她玩闹,只是吐了口气:“慢点儿开……抱歉,刚才走神。”
“然后就被人修理了?”莫雅调侃了一句,但还真的放慢了车速。
罗南没法解释这个,还好莫雅也没有究根问底,而是换个了话题:“瑞雯我可是给你争取到眼皮子底下了,至于学校那边,你自己解决。”
“咦,可你说的是……”
莫雅轻撇嘴角:“知行学校优秀校友成千上万,人家哪看得起我这么一个末流歌手啊?前两天我还能托朋友帮忙,可那位最近跑到荒野上做科研去了,再转托其他人,关系又没那么硬,弄不好要丢人的。”
罗南几乎没见过莫雅如此示弱的样子,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好不容易才回了句:“那你大包大揽什么!”
“你不是在知行学院狐朋狗友一大堆吗?还有,连sca的副局长,都能支使得动,知行学校的那帮子校董,也就不算什么了……对吧,罗先生?”
“……”
“好吧,其实是刚接到某经纪人的电话,明天有个临时通告,集体行动,一早上就要走,请假也没用。这时候再反悔,太后那里就没脸见人了。”
听到“通告”这个词,罗南却是冷不丁地想到了某些已经烧化成焦炭的“眼睛”们。虽然出主意的人死掉了没错,但他们的损招儿,在各家老板那里都有备份,真要冒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但对莫雅,他又能说什么?只能简单道一句:“注意安全,嗯,行程要有计划。”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叹了口气,然而心里躁郁的情绪,倒是从这口浊气里散去了许多。
如今夏城这局面,是他一手造就的,自然也有由他去解决。而现阶段,他的谋划还只是个雏形,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事态正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烧脑。
别人都可以生气,唯独他不可以。
为什么要搞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他的个人实力的缺陷吗?如果他真有武皇陛下……不,就算是有金桐那样的实力,也足够镇压大局,无所避忌。
他研究虚脑界面、研究外接神经元,就是为了能有一个提升实力的机会。这样来看,不管虚脑界面的变化多么恶心人,只要它一直在变化,这个机会就始终存在。
他又何必折腾自己?
几个念头回转的空当,罗南的心绪平缓许多,莫雅也没再说话,车里又恢复了静寂。
罗南自然将心神移转回去,重新进入虚脑界面,文字弹窗仍然横亘在那里,冷冰冰的,两个选项,其中一个是默认选取状态。
罗南按下心头情绪,按照惯例,直接选择了默认的那个。
界面再次切换,也是这一刹那,原来让人厌憎的灰白色,骤然鲜亮起来。就在灵光种子的图标之上,呈现了新的界面,上面闪烁着白森森的光。
浅淡的光芒,却像是闭塞的地窖里透进来的丝丝新鲜空气,让憋闷已久的心室通透了许多。
“这光挺怪的……”
罗南刚动念头,又一个弹窗跳出。
五连弹!
罗南满心的脏话已经涌到了喉咙眼儿,如果不是前面的自我开解有点儿效果,这时难免又要失态。
总算还好,这回的弹窗上并没有什么选项,而且只闪烁了几秒钟后就消去了。可罗南也注意到,弹窗面板呈现出鲜艳刺眼的血红色,这是从未有过的,好像是提出了某种警告。
再然后,就没有什么变故了,罗南终于见到虚脑界面中,可以识别读取的样子。
呃,好像也不怎么新奇。
此时的界面,给罗南的感觉挺微妙,他看到的是一部人像简图,分解成几个区域模块,包括头部、躯干、手足四肢等几个部分……
他这么辛苦地描述干什么?这根本就是是游戏里的装备栏嘛!
而且,在上面确实显现了几部貌似装甲外壳般的虚影,拼接起来的话,就像是某种外骨骼装备的结构。
“荒野十日”的游戏里面,常备、深蓝和幻想三类的人类英雄,都具备这种ui界面,几乎没什么差别。这段时间他和薛雷练习一些极具杀伤力的散手之时,往往需要利用霜河实境的“英雄座”模拟器,对此也很熟悉了。
这玩意儿总不至于是个游戏设备哈哈哈哈……特么一点儿也不好笑!
罗南真想把外接神经元掰碎了瞧瞧,搞清楚它哪来这些个弯弯绕绕!而且重点在于:解析金桐的灵性种子之后,出现这样一个装备栏,啊不,虚脑界面,又对应着怎样的现实意义?
罗南一边琢磨,一边将意识投注在“装备栏”的胸口区域,没有任何滞涩,一个附属界面显现,上面显现出的是更加精细的装备图样,而且是以装配图的形式呈现出来,里面还搞了零件拆画,看上去十分复杂而专业。
“不至于抄袭到这种地步吧?下步难道要我去刷零件?”
类似的界面,在“荒野十日”的游戏里面也是有的,其目的就是让玩家们拼死拼活去刷零配件,然后升级装备。
外接神经元这个界面……唔,话说“荒野十日”的上市时间是哪年来着?
罗南迅速联网查阅,得出的结果是2094年1月,也就是两年前。进一步查阅资料,游戏立项时间也不过是2092年。
那时候外接神经元已经在软屏里静静呆了一整年了。
所谓的“抄袭”,又从何说起?
罗南发了会儿呆,又定了定神,再看这个装配图界面,这次他发现,该界面的细节丰富得令人发指——因为它是可以翻页的!
没错,可以翻页!
罗南第一眼看到的装配图界面,在游戏里差不多已经是全部了,可在虚脑app中,只不过是多套装配图的一部分——后面还有很多很多。
大略翻一下,凭借这段时间补充的机械常识和游戏经验,罗南连蒙带猜,觉得里面至少包括了能源、维生、护甲、感知等至少四五个基本模块,若再算上附属、挂载等,涉及的零部件数以千计。
而且,每一个零部件都可以单独再拉出一个界面,既可以调整不同的结构角度,也能呈现类似于三视图、截面剖视图等平面图纸效果。如果意识刻意点划,甚至还能显现更细节的说明文字……
当然,罗南看不懂。
任是哪个游戏,也不会抠细节抠到这种地步!
由此可证……这不是游戏,而是图纸,非常完备的设计图?
以罗南浅薄的认知来看,凭借这些图纸信息的详细程度,如果有一个加工厂,甚至是一部3d打印机,还有足够的原料,也许很快就能生产、拼装并使用。
简直了!
罗南忍不住胡思乱想:为什么外接神经元解析金桐的灵性种子,会产生这样一个结果?难道这是要为金桐量身打造外骨骼吗?可这也要让他活过来才行……而且这体型是不是小了点儿?
尺寸标识什么的,他是看不懂,但这种直接呈现在意识层次的交互界面,隐然具备一些直感因素。
待罗南的意识浸透其中,便能有一些直观的大小概念。好像他本人投身其间,穿上了一套虚实莫测的装甲,合适与否,自有感应。
他的感觉是:金桐那体格不太适配,我穿上倒挺合身,总不会是给我……给我的!
罗南的心脏砰地一个大跳,此刻他骤然想到了杰克。至于思绪为何会有如此大幅跳跃,实在是外接神经元“牵引”之故。
犹记得,杰克那个家伙,利用一根机芯,从改造人变成了燃烧者。后面就算身陷半残状态,仍然可以操控深蓝行者外骨骼,应用无碍。
这说明什么?说明杰克很牛掰?
错了,这说明本质上属于“机芯”的外接神经元,就应该和深蓝行者体系配套!岂不见虚脑界面的原始界面,就有“外骨骼”的选项,而且包括魔符、血魂寺之类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元素,都给划到了这个分类之下?
罗南的心跳莫名加速。
外接神经元的设计推演到这一步,不正是明摆着要为它、也为罗南自己,量身打造一部外骨骼……也许是一部特制版的“深蓝行者”?
听起来好像不错。可问题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入手,难道真要他按照这套虚拟图纸,找一部3d打印机,从无到有,将一部外骨骼装备打造出来?
呵呵,我刚才只是想着玩的……
念头未绝,脑宫中的外接神经元骤然放射电光。这光芒发得突然,而且很罕见地直接对罗南脑部神经形成了干涉。
罗南眼皮跳了跳,担心出乱子,心神暂时从装备界面跳出来,细察电光走向。
还好,电光的运化方式比较靠谱,是以他最熟悉也最适合的“耦合”方式,将外接神经元的某种力量,作用到他的部分处理视觉信息的神经元区域,以及更深层的精神感应之上。
至于有什么作用……
罗南眨眨眼睛,视野所及并无太大变化,可是在精神感应层面,遍及夏城的灵魂披风图景之中,莫名就有多处白点闪烁。他下意识选取了一点,心神聚焦,看到的却是几位全副武装的士兵。
看标识,应该是因为夏城的紧急状态而临时调派入城的军方精锐,他们都身穿军方制式“鹰击”轻型外骨骼装甲,此时正在市中心附近执行巡逻任务。
此时罗南用的是精神感应,可他还是下意识再度眨眼,其注意力完全被那几部制式“鹰击”外骨骼上泛起的白光吸去了。
白光集中在几部“鹰击”外骨骼的后腰部,细细分辨的话,应该是护甲,不,是隐藏在护甲之后单兵维生模块,几部外骨骼都是如此,无一例外。
显然,外接神经元对这个模块很感兴趣。
罗南将这个模块记在心里,又移转感应方位。这次锁定的,却是一家位于城郊的军工厂,里面正源源不断地生产、组装各类军用配件,在这里,他又发现了一类金属构件,说不上名字,但同类产品堆积起来的白光,几乎要映花了罗南的眼睛。
毫无疑问,这是刚才外接神经元电光作用的结果,它好像给罗南的感官系统镀了一层膜,形成了某种滤镜效果,借此给一些物件做标识。
就是用脚趾头去想,也能猜到这些物件与罗南刚刚发现的装配界面相关。
确实是这样没错!
罗南意识转回到装配界面的时候,便有两个零件界面自发弹出,其外形与刚才发现的模块、配件基本相似。
真要去打怪刷零件啊?如果集齐了七枚……啊不,上万个零配件,是不是就能召唤外骨骼神装啊?
罗南感觉自己莫名进入了一个荒诞的真实游戏。他难免去想,为什么外接神经元体现出来的界面元素,和“荒野十日”这档游戏有如此高的相似度?
荒野十日也好,霜河实境也罢,都有星联委、军方、量子公司这些大势力的影子,这又说明什么?
那个人、他的父亲,与这些有关联吗?
罗南调出笔记本,郑重记下,回头要收集“荒野十日”游戏的详细资料,或许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当然了,最重要、最直接的线索还在他脑宫中。
不管怎么样,通过外接神经元的作用,虚脑app的装配界面,与现实世界的具体实物发生了联系、形成了对应,也制造了需求。
罗南的思维也向现实问题靠拢——必须要说,装配界面的对应目标给他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要知道,罗南的精神感应,包括灵魂披风的干涉图景,还是对生灵最为敏感,可以自然统摄到生命星空中去,省下很多功夫。
可那些零配件,个个都是死物,要关注不是不可以,却需要额外分出一份精力。以他现在的状态而言,实在有些吃力了。刚才大略扫了两组,就感觉到了疲惫,剩下的可还有成千上万!
罗南伸手掐眉头,看来加量注射药剂已经刻不容缓。他当即就给章鱼发信息,那边倒是秒回。
章鱼发了个呆滞表情,或许是觉得不够严肃,又将字体放大标红,传了过来:
“你疯了?这才几天?”
罗南回应:“主要是效果一般,精力消耗也比较大。”
章鱼很烦躁:“罗老板,罗boss,你也是神经药剂方面的行家,能不能别说这种幼稚的话?就凭你上次注射的药量,正常人已经够死一百回的了,回头至少一周时间才能消除负面反应。现在再加量……你以为神经元都是庄稼,施点儿肥料就能疯涨啊?”
“可如果不及时补充,等到抑制效应出来,再怎么加量都没用了。”
“没用就没用呗,什么能比性命重要?”
“然后睡六七天?到那时,你确定我不是一路睡到黄泉?或者等着给家人亲戚朋友收尸?”
“……我要问一下。”
章鱼最终没给罗南准信儿,只说要给上面打报告,明早才能回复。
罗南估计,药效大概能勉强坚持到明天中午,便也没有逼他:“我也给阅音姐提一下,若不行找武皇陛下,欧阳会长都可以。不过相关药剂章鱼哥你现在就要配了。”
章鱼恨恨回了句:“你确你能还得上?”
随即就离线找人去了。
罗南笑了笑,吁一口气,又去研究装配界面。而这时他忽然发现,其实离他不远处,有有一片对应的零配件白光,始终跟着他,几乎同步来着。
都快到家了……啊哦!
罗南精神感应扫过,白光的载体竟然是高德驾驶的越野车,确切地讲,是车子后备箱里,某个金属手提箱。
咦,那个不是高德的便携深蓝行者装备吗?从目前特殊的“滤镜”效果来看,其相当一部分结构都泛着白光。
咝,这个难道可以直接拿过来用?都是外骨骼,怎么差距这么大?难道是原型格式的缘故?
罗南心神一振,可转眼又是恍惚:重合率怎么这么高?
万一,万一……
患得患失间,罗南已经到家了,他一言不发回到自己屋里,琢磨片刻,终于还是给何阅音打电话。
他先提了加注药剂的事,可在这上面没有说太多,也不等何阅音的准信,便迫不及待地道:“阅音姐,我需要一部深蓝行者。呃,我是说设备,对的,一部完整的外骨骼装甲。”
何阅音没问罗南要做什么,略微沉吟后回应:“我确实掌握着几个名额,但这种级别的装备,只能以协会的名义购进,这就需要财务委员会签批。”
罗南立刻明白过来:“要找武皇陛下是吗?”
“你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说话间,何阅音发过来一张电子表格,上面除了基本的信息之外,还要填上申请理由。看具体说明,这简直就比可研报告或经费申请都来得繁琐。
不过,罗南没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他都要被虚脑app折磨吐了,故而想也不想,把申请表填上,至于理由,两个字搞定:
备课。
反正大家都懂:刷信用卡的男人就是这么任性!
夏城连雪带雨已经连下快一周,地表和各式建筑似乎都被潮气渗透,很多人就抱怨说,睡一觉起来整个身子都是锈的,关节都吱吱哑哑作响,就算把供暖系统开到最大也没用。
此时在市政府网站上,甚至已经有人联属请愿,希望夏城方面动用干涉手段,驱散雨云,让市民们享受几天冬阳的温暖。
在“览相观”节目上,美女主持人用念稿子的语气,和“鬼眼”车夷聊家常,就说到了天气的问题,并以其作为本次谈话的主题之一。
别怪她花瓶,“鬼眼”大人就吃这一套。
这位老不修的超凡种,眼珠子永远是那么灵活,在美女主持人身上来回游走:“哎呀呀,这样的鬼天气,单小姐做节目真是辛苦了。”
美女主持下意识又拢了一下双腿,脸上显露出她最擅长的职业化笑容:“还好,海上倒是风平浪静的,可上岸之后感觉真的不一样。”
其实这是睁眼说瞎话,自从“览相观”节目租用的豪华游轮抵达夏城外海那天起,美女主持就一直在船上,没有离开半步。
另一位这样做派的,就是她身边的“鬼眼”车夷。而正是这两位,针对夏城的冻雨侃侃而谈。
美女主持开始进入正题:“这两天我听不少人说,夏城的这场冻雨,有可能是受到某种干涉作用的结果。毕竟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环境下,一场大雪突然转成连绵的降雨,就常理而言很难实现。对此,您怎么看?”
“我能有什么看法?目前夏城分会根据紧急事态条例,发出了‘拒止令’,又有欧阳和武皇背书,我作为协会成员,没有得到许可,又不像你们媒体有采访权,也只好乖乖留在外海。这两天,外海的雨可是停了。”
“……”美女主持可怜的应变能力完全不足以应对“鬼眼”的调戏,一下子有点儿懵。
幸好接下来“鬼眼”就笑眯眯地拿起手边的软屏:“不过呢,网上对这事儿的评论可不少。我比较欣赏这一条:湿气看似弥散在天地间,其实已经出离了自然法度,似虚而实,流转不去……”
美女主持赶紧跟上:“您的意思是,这场冻雨是人为造成的?”
“这怎么能是我说的呢?我只是念了一条,觉得它的句法挺工整的。”
此后,“鬼眼”一边调戏美女主持,一边说些似通非通的话。话题也从冻雨天气,移转到夏城区域居高不下的冲突死伤,明明都是敏感话题,他偏偏能以圆滑的言辞,绕过最核心的点位,从不暴露自己的真实立场。
“简单来说就是老子大把搂钱,得罪人的事儿绝对不干——怪不得选了单怡这花瓶呢,要是换了李柏舟那样精通话术的,‘鬼眼’说不定就不来了。”
章鱼一边选配药剂,一边对节目指指点点。但多数时候,他对美女主持的相貌和身材更感兴趣,照他的话说:“在这种内容完全看嘉宾的节目里,花瓶真的更搭……”
要说章鱼是很健谈的人,可今天他格外多话,甚至有点儿话唠。多半是再次注射药剂,给他增加了不少压力。
罗南靠在躺椅上,持续调整呼吸。躺椅一侧支起了架子,一整套监控设备都摆在那里,相应的感应器也都陆续接上。
大概是怕他无聊,章鱼还打开了昨晚上的“览相观”节目视频,于是有了上述发言。
然而罗南并没有回应,大部分是精力不济的缘故。
现在是上午10点,学校的课程还没结束,可是药效不等人,罗南已经很难坚持了,必须立刻增补药剂。
为此,章鱼押运相关设备和药品,从城东跑到城西,报酬为0.5个荣誉积分,就是按市价,也有50万——如此的服务费用,用打劫来说也不为过。
只不过,划价的是财务委员会,有什么置疑就去向武皇陛下申诉好了。再说,相对于一套“深蓝行者”装备的价格,这又算个屁!
章鱼虽然在看节目,但更多精力还是放在监控数据上,他一边配药,一边摇头:“别怪我啰嗦,这种持续加量的刺激,以你的修为也许不会致命,但后遗症什么的,谁都说不好,尤其你还是精神侧,脑子很金贵的……”
“既然都来了,还说这些废话干嘛?”
猫眼躺在沙发上看节目,舞蹈家的身材其实比花瓶主持更胜一筹,可惜章鱼没胆看。最近猫眼修为和脾气双双见涨,而且喜怒无常,惹了怕丢脸。
还好猫眼现在的心情不错:“喂,有路过,别错过。罗氏瑜伽第一段:丛林乱枪打鸟式……很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来份儿吧?价钱好商量。”
猫眼说着,便自顾自切换了前方的投影内容,上面显示的,乃是罗南单足站立,扭颈折臂的古怪造型。濛濛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甚至结了冰珠,搞笑又狼狈。
这是今天早上猫眼亲手拍摄的成果。当时罗南忙里偷闲,到校后在北岸丛林,按照修馆主所说的“内外结合”原则,在大自然中摆姿势,试图探测爷爷和父亲“搞笑姿势”的奥秘。
也是薛雷对猫眼没有防备,泄露了有关的字眼儿,然后朋友圈儿里就传遍了……
章鱼还在那里挑挑拣拣:“这些你都在群里发过了,有没有什么更劲爆点儿的。”
猫眼斜睨他一眼:“要不然你给他下个药,让他在外面裸奔一回?回头录下来,一切进账咱们二一添作五,对半分!”
说话间,两个人都往罗南那边瞟,然而别说是回音了,连个白眼儿也没挣着。
此时的罗南,正伸手轻捻注射用的软针管,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好像要从中发掘出斩杀夏城内外一切乱党的禁忌秘法,又好像颓废无依,神思飘渺,魂游天外。
两人对视一眼,与此同时,在灵波网上的某个私聊频道,信息罗列,层层刷新:
“看吧,我就说很有必要。”
“必要去送死?”
“哪有这么严重?毕竟咱们是为他好……嗯,你说要不要动手?”
“我只是小喽啰一个,昨天是救火队员,今天是保镖,明天说不定还要暖床,哪有说话的资格?”
“你的心眼儿都歪哪儿去了?话说你暖床真能让他睡啊?要能办到,就别找我啊!”
“别废话,主事儿的赶紧出来。这位boss有时候憨憨傻傻,但有时候也精得跟猴似的,犹豫太久被他看出破绽,就完蛋了。”
回应猫眼长篇大论的,是简单的两个字:
“注射。”
现实层面,猫眼直接给了章鱼一个眼色,意思是:喏,主事的副会长发话了。
章鱼耸耸肩,也就没什么可犹豫的,将已经配好的药剂注入。
罗南终究不是全知的神,他对灵波网上运作的暗流懵然不觉。从一百个小时前算起,他的脑子就再没有时闲过,特别是昨天中午到现在,其活动内容变化趋势大概就是“神秘姿势”—“虚脑外骨胳装配界面”—“神秘姿势”—“虚脑外骨胳装配界面”……
如此循环不休,偶尔穿插一些夏城局势和祭坛框架的细节调整之类。
此前一两个小时,由于大脑皮层抑止作用的缘故,他心思有些浮躁焦虑。等到冰凉的药剂注入血管,并次第发挥作用,他总算可以稍稍放松一下心情。
某些思虑和情绪便如浮动的云气,缭绕在心间。
罗南终于发现,原来他对原型格式及为其配套的“深蓝行者”,存在着满怀的羡慕和嫉妒。
他不嫉妒“深蓝行者”的战斗力,只妒嫉这套武器平台背后,那个由全世界最顶级的科研力量、最拔尖的人才、最豪奢的资源所构成的研究体系。正是由于这套体系,原型格式得以持续开发、改进、应用……何其幸运!
而现在,外接神经元的解析进程,正向他呈现出另一个体系。虽然仍只是暴露出冰山一解,可从详细得令人发指的装配界面、成千上万张各类图纸之上,仍能够窥得其恢宏、精密而完备的整体规模。
最重要的是,其所对应的不可能是原型格式,而必然是正牌的格式论——至少从现在看来是如此。
不可思议!
从昨晚上开始,罗南的脑子里就一刻也没有停歇过,兴奋、刺激和困惑,形成了无休无止的思维漩涡。
这个体系因何而生?从何而来?是爷爷当年的研究成果,还是有着更深层的源头?
那个家伙……他的父亲,之所以将外接神经元送回来,就是因为里面埋藏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他是怎么发现的?当年又是怎么运用的?文字的天堑可以克服吗?还是有绕过的办法?
面对种种困惑,他能不能从解析和装配进程中得到答案?
罗南不知道,可是他已经去做了。此时他捻动软针管,就是在考虑那套外骨骼系统中,一个“肌肉结构”的问题。
当然,这也只是成百上千个棘手问题里,稍稍突出的那个而已。
经过昨天整晚上的钻研,并结合当今外骨骼武器平台的主流结构,罗南将那套尚在图纸阶段的“虚脑外骨骼”,大致划分动力、内甲、外甲、近战、远程、辅助以及挂载等七个模块。
每个模块下面,都有几百到上千个不等的组装零配件,每个零配件都具有详尽的图纸以及大量的文字说明,也许还包括工艺要求。
因为文字天堑的存在,罗南无法理解最具价值的那部分内容。但通过意识直感,多少可以体验一下尺寸和造型,明白大小差异;而且这里面绝大多数,都可以在灵魂披风覆盖的夏城及周边区域,找到现实对应的实物。
昨晚上大部分时间,罗南都是在寻找对应实物,感觉就像在玩“连连看”游戏。每次成功的对应,都有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毫无疑问,这带给他莫大的鼓舞。好像下一秒种,这套“虚脑外骨骼”就能组装完毕,穿戴上身。
纵然虚幻,总还有期盼。
可这份兴奋感,在“肌肉结构”,也就是内甲模块上,骤然间撞了个粉身碎骨。
“虚脑外骨骼”的内甲模块,在罗南看来更像是一种贴身防护服,穿在身上感觉就像一层人造肌肉,可以按照一定幅度膨胀收缩,故而得名。
这套防护服的主体结构并非金属材质,而是由某种高分子材料编织,再由某种液体填充的特殊造物。之所以能辨认,是因为在大段看不懂的文字说明中,有类似于分子式的符号组存在,比较直观地显示了高分子材料的近程和远程结构片断。
可还是文字天堑的问题:就算有分子式和结构图,制造工艺什么的也远在天外,难以捉摸——除非真有直接操控微观粒子的大能,能照着结构图硬做出来。
只这些也就罢了,真正困扰罗南的是,他找不到这件防护服的现实对应物,至少在灵魂披风覆盖区域并不存在。
这就比较麻烦了……
以罗南的浅薄认知,还计算不出缺少了内甲之后,对于外骨骼整体性能的影响,这时候琢磨,无非是徒增烦恼而已。
理智要求他抑制这方面的思维,他也尝试过利用“统筹术”,削减这方面的优先权重。可是,在药物和情绪双重刺激下,高度兴奋的大脑皮层实在难以控制,大量似是而非的分子式、似懂非懂的象形符号在脑中往来穿梭,在原本就不敷应用的心力中,分去了相当一部分的地盘。
“还是要快点进入实际操作层面!”罗南喃喃自语,彻底忽略了附近章鱼、猫眼的存在。
遭无视的两位也在专用频道迅速刷新信息:“这样自说自话没问题吗?”
“应该没事儿。”
“应该?”
“这里面确实有一些致幻剂成份,要不然很难瞒过他——药量酌定也是组里一堆人商量过的,相当精确了。”
“呵呵,这是在逃避责任吗?反正我看不出他有一点儿想睡觉的意思。”
“强效药他肯定能察觉到啊,你信不信他立马拔管,顺便把咱们全给突突了?滴水剑重机枪你怕不怕?”
两人进入相声模式,其实就是希望主导此事的“副会长大人”赶紧出来负责。问题是,那位发号施令之后就再无回音。
正面面相觑的当口儿,高德拉着一件半人高的行李箱,从电梯口出来。罗南的视线第一时间从软针管上移开,投向那边。
“罗先生,军方急件。”
罗南吸了口气,坐直身子:“深蓝行者?”
“是的,一部工程样机。”
“阅音姐的效率真是超高。”罗南怒赞,瞧那样子,如果不是身子插着针管、缀着感应器,已经要起身开箱研究了!
旁边,猫眼盯章鱼,章鱼瞥猫眼,都是心思微妙,而这些直接体现在专用频道上:
“何副会长,这不地道吧?你效率刷好感,特么得罪人的事情我们干!”
“这时候拿过来不太好吧,这不是给他打强心针吗?
何阅音终于发言解释:“财务委员会和军方效率超出预期……现场能不能控制一下?”
“呵呵。”
不管私下里怎样暗流涌动,此时装载深蓝行者的金属箱都已经来到了罗南的面前。甚至不需要打开,仅通过精神感应,罗南也能“看”到里面特殊的白光。
罗南伸出手,试图开箱,旁边章鱼便提出警告:“针,小心针!输完液再研究成不成……现在过度用脑,你想变精神病吗?”
“我就是看看……高哥,能打开一下吗?”罗南并不是一意孤行的人,但受到“满箱白光”影响,他现在的自制力也趋近于零。
高德犹豫了一下,还是顶着章鱼和猫眼的犀利视线,走上前去。按操作要求将金属箱平放,又根据军方同步发来的解锁码,打开了相应机关。
在清晰圆转的电磁音里,金属箱徐徐打开,同时箱体分离,在特制金属架的支撑下,就好似一部张开的折叠椅,周围错落镶嵌着各式配件模块,在照明光线的映射下,显现出如瓷器般流利光洁的蓝白色彩。
按照操作规程,使用者只需坐到“椅子”上,这部外骨骼装甲便将自动安装组配,核心装置的穿戴时间是十五秒钟,全部完成大概需要四十五秒左右。
高德也进一步解说道:“具体穿戴时间还有调整的余地。不过这部是工程样机,尚未激活。”
罗南盯着前面的“金属折叠椅”,饶有兴味儿地询问:“听说激活的条件是‘格式之火’,是这样吗?”
根据资料,激活后的深蓝行者,还会根据使用者的具体情况,持续进行微调。比如现在过于炫目的外表涂层,也会在格式之火的烧制下,变得内敛许多。其内置的人工智能芯片则可以支持深层神经网络学习,以配合同步、引导等功能,必要时,比如操作者重伤昏迷,也能执行一些应急操作,例如撤离、隐蔽等等。
高德则回应道:“确切地讲,自第三代以后,所有深蓝行者激活必须经过双重确认,即dna和格式之火,同时涵盖了身份、资格和操控特征三类权限,环环相扣。但据说最新一代研发方向,是将所有权限集成到机芯之上,包括人工智能,装备上的只做为辅助计算使用。”
“机芯啊……”罗南若有所思。
随着军方与协会合作的日渐紧密,相当一部分资料面向协会开放,“机芯”这玩意儿已经不算是秘密。在军方资料中,机芯属于能量操控和转换的中心,可以有效提升格式之火的威力,强化深蓝行者的控制力,绝大部分的燃烧者都接受了相关殖入。
问题是,燃烧者殖入的机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外接神经元这样,在虚实之间随意变化流转,更暗藏虚脑app这样精密完备的系统。
两者之间,有着明显的代差。
那么,这份代差对应到具体装备之上,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罗南下意识了挫了挫牙齿,以消去口腔内酥麻似过电的异感。在药物刺激下,各处神经元指不定就会激活,以昭示心情的波荡起伏。
不只是情绪,罗南的思路有点儿飘,东一块西一块,有些拿捏不住。
现在,他就对“滤镜视界”中白惨惨的光芒特别有感觉,这种只有他一人可见的光芒,从前面的外骨骼装甲中放射出来,似乎有种通透的“脆弱感”,让他突发奇想:
当初虚脑app呈现的第一个装备界面,是较高标准的那种。弹窗出现后,切换成现在的界面并警告,也许是是材料低了一个档次,造成某种削弱?
深蓝行者已经是世界上最尖端的个体武器系统,还低档次——直接说某种高等文明降临地球,岂不是更容易理解吗?
罗南不自觉咧嘴发笑,莫名地开心。
好吧,完全没有头绪的高等文明防护服且放过去。咱们看看比较实际点儿的。
他在高德的帮助下,从金属箱里取下了外骨骼右臂的集成模块,拿在手中仔细琢磨。
按照装配界面的图纸,这里的改造工序貌似是最简单的一种。原本的手臂模块中,掌心、手腕、前臂集成了三种功能,但他只需要一种……
“这个还有那个都不用,怎么扯下来?”
罗南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他已经要动手了。嗯,摸上去手感不坏。
高德下意识瞥向旁边两位,针对罗南的药物再注射计划,安保团队的几个高层也是知道的,并做了相应的安排。可是没有人告诉他,再注射之后的罗南,会是这么个状况。
喝醉了咩?
猫眼才不背锅,也盯章鱼,后者一脸无辜。
还好,这个问题高德可以解答。未调试的样机嘛,各种功能本就要调整,正适合d.i.y,拆拆卸卸的很正常。
可拆了还不算完,接下来还要在结构上调整,布线设计也有改动。
罗南看着言语情绪都发飘,嘴里竟然还能说得头头是道,两三个要求列出来,高德这个非专业人士就有点懵,下意识问了句:
“要调个工程师过来吗?”
一帮人正面面相觑,有通讯打到六耳上面,罗南见了,抚掌而笑:
“工程师来也!”
十分钟后,翟工来到了齿轮。
原本他与罗南商量好,晚上带着交流材料过来,供罗南参考,也陪着熬夜加班,赶制后天授课的教案。
然而罗南上午就跷课了,其间两人联系了一回,便决定将时间提前,早做完早心静。
交流材料对翟工来说无压力。他作为工程师,实验记录几乎就是本能,素材数据绝对足够,再加上交流材料注重的就是真实经验和感受,无需过多修饰,昨天上聚餐后,借着酒劲儿带来的小兴奋,几个小时就完工了。
不过翟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另一位莫名兴奋的家伙。
“专业人士来了。”
罗南摇摇晃晃地从躺椅上站起来,没等翟工到近前,便嚷道:“翟工,有件事情要请教!”
翟工隐约觉得罗南有些古怪,刚下意识应了声,便被扯过去,听他呜拉呜拉说起对手臂模块的改造要求。
还好翟工无愧于“专业”之名,平常也对外骨骼技术有一定的研究,听了罗南的要求,再勘验几遍实物,便道:“这是要打造脉冲武器结构,只需要考虑脉波变形的通路就可以了。唔,还有场致发射的结构,不另外挂载吗?功率上怎么保证?隔离防护呢?”
翟工的疑惑也是专业级别的,前军官也好、两位社会人士也罢,都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罗南却知道自己找对人了,喜道:“不用管那些,我就要这种样式的,改造起来麻烦吗?要多长时间?”
翟工脾气虽好,却是个很严谨的人,闻言眉头微皱,正要再问,便见旁边猫眼、章鱼两人都对他使眼色,高德的表情也很怪异。
这时候,翟工终于确认,罗南的状态有些异常——至少是太过奔放了。总算他也是心智成熟之人,强忍没多问,只对罗南笑了笑:“手边有趁手工具的话,半个多个小时吧。”
罗南不说话,直勾勾地看高德。后者微窒,但还是及时醒悟过来:“深蓝行者自带基础维修模块,工程机也配有简易维修台。”
“好极了。要做的有很多,我们抓紧时间!”
“很多?”
翟工又愣了愣神,视线转向面前的“折叠椅”——能直接上手深蓝行者,对他这样的工程师来说,确实是难得的机会。可这里面林林总总十几个复杂模块,总不会都要改掉吧?
就凭罗南空口白话?
还有,他过来不是为了琢磨教案吗?
一分钟后,翟工总算从专用频道中得知了罗南目前状态的来龙去脉。对这位能把安眠药吃出兴奋剂效果的少年,他也是服气了。
专用频道中,同谋者又多了一位:
“所以,现在局面有些失控了?”
“呃,还好吧,至少他的注意力已经开始涣散。虽然兴奋,可思路跳越很大,而且不相统属,空白片断越来越多,勉强算是进入状态了……”
“非要用这种办法?”
“没办法才这么做的。这两天采集的数据实在不乐观,自从首次注射药物后,他已经连续六十个小时处于高度兴奋状态,而且超量用脑现象突出,脑内代谢蛋白含量严重超标,简直就是随时可能爆血管的状态。”
翟工想到昨晚上看到的情形:“他看上去确实很疲惫,又强行去兴奋的样子。”
“所以他现在需要睡眠来调节,时间不用太长,一个到两个阶段循环就可以了。”
翟工回忆了一下有关常识:“也就是三个小时?”
“能有一个完整睡眠周期更好——嘿,看啊,脑波进入5赫兹区间了,现在成功进入了第一阶浅度睡眠!”
猫眼瞥去一眼,顺手在频道里发了个中指:“你家睡觉睁眼转珠子啊?”
章鱼正关注监控设备,闻声愕然扭头,恰与罗南移转过来的瞳仁相触,下意识尴尬一笑:“那个……还好吧?”
“很多,很乱!”罗南确实听到了章鱼的话,也做出了回答,第一时间说出的是直接感受,接下来则是更真切的心情和感慨:
“我离得越来越近了!”
周围一帮人再次面面相觑,罗南却再次咧着嘴笑起来。他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像虚脑app、神秘姿势这些根本想象不到的发现会纷至沓来,带给他越来越多的困扰和挑战。
因为他到了某个标准,就像婴儿刚睁开眼睛,看到色彩斑澜的世界;因为他离爷爷、父亲和母亲曾经触及的领域越来越近,发现了更多未被时光湮灭的足迹;还因为他的成长速度越来越快,就像高速跑过无人开垦的原始丛林,枝条每时每刻都在击打他的面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所有的这些元素,他都需要,可太多了,太多了!骤然铺陈开来,就有无数的细节,无数的解读,无数的歧义。
就像这两天,原本罗南满心都是瑞雯的“千分之二”,是祭坛框架的铺设;可虚脑app跳了出来、爷爷和父亲的照片跳了出来、现在又强行填入了外骨骼改造……
而且别忘了,在云端世界还有一个超凡种;在汹涌的资本洪流中,还隐藏着量子公司那样的巨鳄。
不同的任务和项目,同步的时间进程,简直就是人脑的天敌。
虽然统筹术的根本要诀之一,就是在瞬间的时序上,捕捉到更多的信息,得到更精确的意义。可截然不同的领域,广阔无垠的范围和层次,又如何才能融为一炉?才能得出有意义的结果?
这是罗南最后一点儿清晰的念头。
接下来,他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空茫状态。所有的事物都在眼前罗列,可是“意义”这个东西似乎在慢慢地褪色。
他看外接神经元,在虚无中闪耀;渐渐的魔符也清晰起来;各个傀儡、信众包括整个封闭体系次第显现。
当然还有外部世界,不断进击的灵魂披风,已经覆盖了夏城周边范围,在大海、在荒野,不期然到了极限,又骤然闪回,整个地收缩,凝合成最中心的自己,然后继续……却变成了漫天的星辰。
那是虚脑中的星空,璀璨而混沌。
等等,刚刚他看到什么来着?无数的亮点、五彩斑澜的景色、似曾相识的人和怪物、缭绕不散的强光。
可什么是光?什么是景色?什么是人?什么是怪物?那些究竟是什么?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那些东西……
罗南恍惚着、混沌着、迷失着,毫不挣扎、毫无恐惧,原本兴奋的脑区一个一个地进入抑制状态,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暂时关闭。位于生命最底层的强大本能,放射出唯一的信号:
休息,休息!睡觉,睡觉!
罗南几乎要睡去了,也许他也确实睡着了。可来自于本能的强烈信号,却在完成了它的任务之后,不那么精确地逾越了一点儿界限,抑制和刺激霎那转换。
空茫混沌中,罗南一点儿灵光闪现,大脑仅有的些许运算资源,就面临这样一个问题:
睡觉?什么是睡觉?
意义将明未明之际,又发生了流变,新的元素被发掘出来:我怎么能睡觉?
他不知道确切的意义,本能却有一份强烈的抗拒,那是他意识陷入彻底混沌前,残留的一份执念印记。
残留与萌芽碰撞在一起,又一个模糊概念迸发出来:
不能睡,要动!要动!
两种概念分判犹未分明,各个脑区功能已经在动荡中缓慢复苏,依照昏昧前的模式,自发去收集周边的信息,只是功率未足,范围有限,只在狭小的区域内流连。
密集而刺眼的光点,不辨方向的黑暗,让罗南本能地让开了最醒目的区域,去寻觅更简单的元素。
也在这时,一组最简单不过的结构,在界面右上角呈现出来。有限的几个光点,还有光点之间的连线,简单至极,又莫名熟悉。相应的概念由此衍生:
嗯,那是人。
一个甩手踢脚,好像在跳舞的小人。简易却又充满了动感……动,动!
“哗拉!”
罗南骤然站起身来,一屋皆惊。
此时天色渐晚,厅里光线昏暗,时间已经流过了六个多小时。说起来“睡眠计划”已经基本获得了成功,章鱼开始在群里撒花庆祝,猫眼则在旁边冷嘲热讽。
翟工一直留在这里,完成了手臂模块的改造之后,又与高德交流深蓝行者的各种原理和细节。
秦一坤则有些吃力地盯着角落里的瑞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小姑娘不复前两日的安静,忽隐忽现,几如飞魂幻影,往往是一眨眼就不见人,再一眨眼又回来了……搞得人神经衰弱。
就是这么个情境下,罗南全无先兆地站直了身子。
这醒法……不妙!
猫眼一个翻纵,跳过沙发,借着障碍物阻碍视线,往外蹿走;高德和秦一坤同时扭头;翟工手一抖,沉重的金属构件前端点地;还有瑞雯,专注地看过来。
至于章鱼,他就在监控仪器前,离得最近,可被罗南吓了一跳,也慢了一步,眼看两人之间触手可及,只能嚷道:
“你听我解释……哎?”
罗南就从他鼻子前面走过去,对周围的人和情境完全无感。往前迈出两步,感应器什么的纷纷脱离。
章鱼只能庆幸,早前针管已经拔掉了。
下一刻,他就瞪大眼睛,眼见着罗南摆出那个被猫眼叫卖的搞笑姿势。抬腿曲臂折腰,头颅回望,呼吸有声……哦,是在喃喃念颂着什么。
音节较多,但因为连贯缩读,听不到具体的意义,却觉得空气嗡嗡震鸣,以至于他的嘴唇、面皮都有些发麻。
数秒钟后,新的声音加入进来:“哗啦啦,哗啦啦”!
像是金属锁链的抖动,环绕周边,莫知其始终。这诡异的情景,使得章鱼下意识想错开距离,身子却莫名僵硬,又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捆缚,胸腹手足都给勒住,别说动弹,呼吸都开始觉得困难。
章鱼真有点儿慌了:“喂,搞什么啊这是!”
他的呼叫转眼就淹没在了激烈的锁链震鸣声里,连自己都听不到。
有那么一刻,章鱼几乎以为天地间只余下这一种声音,完全被无形的锁链充斥、环绕、密织,逐渐抹去所有的空隙。
而他眼前的罗南,姿势却又在变化、在旋转,手足顺着旋转的势子,上下起伏,交错顿落,简直是在翩翩起舞。
完蛋……梦游,癔症了!
周边的情境、情绪,对罗南而言无意义。
事实上,现在他所接触的一切、所感应的一切、他所做的一切,都缺乏一个明确意义。
不睡,为什么不睡?
动了,为什么要动?
那些人物,那些景象,那些刺激……纷沓而来,缭绕不散,又究竟该怎样演化,何方去向?
哗啦啦的震鸣声密织,层层堆积,渐化为汹涌澎湃的力量,喷薄欲出,要为自己“正名”。却隔了一张纸,一层雾,无论如何也辨析不明。
该怎么样、该是什么?
罗南的意志再次弥漫在天地间,搅动夏城的夜幕,寻觅那一个已经到了嘴边,却再难寸进的答案。
夏城及周边的图景一次又一次铺开、收缩,进行着好似全无意义的循环。可每一次循环,都使他的意志,从人们无法感知的领域次第下挫,仿佛倾压一城的阴云,孕育着浑茫而躁动的力量。
当这份力量即将逾越极域的界限,进入渊区乃至更浅层的精神层面时,越来越多的能力者发现了这个趋势,夏城内外穿梭的电波和灵波,变得更加复杂和微妙。
也在这一刻,城郊某处疗养院里,一位老人梦中惊悸,骤然坐起,大口喘息、咳嗽,还断断续续地嘟哝着什么话。
警示灯闪亮,特护匆匆过来,想给老人注射镇定剂,这本来是惯常的做法。哪知老人已经被幻觉折磨到极限的瘦弱身躯内,不知怎地又迸发出强大的能量,他一把推开特护,面对窗外的沉夜和冻雨,张开双臂,放声大笑:
“万物皆备于我,吾心即是宇宙!”
嘶哑的声音裂喉而出,如同连绵雨夜里碾过的雷声,有形的音波困拘于室内,可无形的震荡,却破开了一切阻碍,穿透物质与精神的区隔,与数十公里外的血脉,嗡然共鸣。
雷音潜至,电光惊来。
刹那间的闪光,贯通了所有的一切,捅破了那张纸,挥散了那层雾,显现出那份应出未出的答案。
形态、读音、情绪、神韵。
种种元素,汇结为一个概念,一个意义,又是一个具体而微的文字。也许可以还可有些细节的变动,可核心的要素坚不可移:
我!我!我!
罗南身形骤然凝定,此时他恢复到了正常的站姿,只是怔怔地注视前方,好像前面有一个确凿无疑的影像,吸引了他的全副注意。
“呼啊!”章鱼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全身上下的束缚感也消失不见。
究竟是谁在癔症啊,我怎么觉得鬼压身了?他有心抱怨两句,可如今整个厅室,充斥的是另一类的窒息氛围。
大家有的看罗南,有的看罗南前方,却没有哪个看明白,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偏偏罗南此时还有所动作,他伸出手,食指略微前突,似乎要点划什么,又迟迟没有下笔。
目前章鱼是距离罗南最近的人,在他身后莫名有种压力,转头看到猫眼也从沙发后面站起来,便蹑手蹑脚地移过去,两人做伴,貌似安全一点儿……
啊呸,这是什么鬼念头。
实在是罗南现在给人的感觉太诡异,章鱼更不会忘掉,刚才身体呼吸被锁死的滋味。话说罗南不是精神干涉物质的强度有问题吗……是不是他的认知落伍了?
再看罗南的姿势,章鱼不由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他视线扫过,见到自己带过来的监控仪器,上面挂载了投影仪,之前还用它收看收看节目来着。他眨眨眼,小心凑过去,打开了投影仪的绘图功能,洒落一片光芒,又将其调整到罗南指尖前端。
这样一来,罗南究竟在描画什么,就能够大致搞清楚了。
对自家的思路,章鱼也很佩服。然而刚把位置摆好,旁边一只手伸出来,啪嗒一声将投影仪关掉。
伸手的是猫眼,不知为什么,她现在的脸色有些发白,神情严肃:“别作死。”
“啊?”
秦一坤和他的关系更熟一些,也摇头道:“太敏感。”
章鱼也是聪明人,闻言秒懂,知道自己事情做得差了。当前这种危险时候,任何有关罗南的能力资料都应该尽可能的给予保密,避免被有心人抓住机会。
他们这几位就算都是可以信任的,但齿轮这种地方,据说已经被各路势力渗透成了筛子,说不定哪个角落里就有没能察觉出来的隐形摄像机。刚才治病注射药物也就罢了,现在还把罗南奇妙的状态及其结果记录下来,这干的可都是间谍的活儿。
章鱼举手,示意自己脑抽了。
也在这个时候,罗南的手指终于确定了落笔的位置,开始游走描绘,没有明显的指向和痕迹,其他人完全搞不清楚罗南抹画的东西。
也许猫眼能够感受到一点儿,但是细节……正如修馆主所说,重要的是细节。
罗南此时就在一种奇妙的觉悟下,去挖掘细节。在他眼前,正呈现出虚脑app的星空界面。
正中央的虚脑轮廓中央,无数星辰密集,形成有如银心的璀璨星团,而在虚脑轮廓边缘,一个由寥寥几颗星辰及其连线构成的火柴小人,刚刚移到此处。
事实上,这个火柴人最初的位置,就是在虚脑内部,只不过虚脑app与绘图软件结合后,罗南的格式塔与之交融,自我格式的星辰图景也与之混合在一起,变了形态。
罗南发现后,凭借记忆将火柴人还原,安主在虚脑界面的边角处。却不想这个谨慎之举,成为了他挣出昏昧之境的钥匙。
更不成想,这个火柴人的轮廓,竟然能与爷爷和父亲合照之上的神秘姿势暗合。
当然,最重要的是,它和那幅照片合在一起,分明昭示了某个形态、某个意义。
如果是以前的罗南,或许还会疑惑这种相似度背后的逻辑,可现在,在澎湃灵感的冲击下,他就像一个进入状态的最激进的画家,指尖所划,就是心中所想。
当积蓄完备,他便手指前探,在虚脑轮廓内部浑茫密集的星辰中,点了一点。
首次“落笔”,不是在星团边缘,而是在偏上的某个区域,此时的星团虽是自我格式与火柴人的结合,但星辰密密麻麻,点位错乱,极易迷失其中。
对于“火柴人”未免失之简略,照片的象征模拟意味又太多,只有三方结合,凭借着那一瞬间的觉悟,才能从中抽出脉络轮廓,重新隐形描画,最大限度见出真义。
罗南指尖顺势而下,就在星辰之间连线,就像绘制一幅复杂的星座图。
他把这个过程当成是速写,只不过难度要更大,他不但要描绘出心中所想的画面,还要确保它的线条就在星辰点位之间穿梭。
这是难度、是限制,但同样也是既有的界面送给他的真实细节。
罗南此时仍在那份奇妙意境中,思路明确,灵光不断。当首笔落下,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三五秒时间,轮廓就已经隐隐成型。随着时间流逝,星图逐步具象化,显现成一个踢腿挥臂的跳舞小人。
就像虚脑之前的火柴人,且更加精细;
就像照片上两位至亲可笑的模样,又更加抽象;
至于那璀璨星团,则被这根根连线分划出更清晰的层次。在其中心,是舞蹈的人像,而在肩膀、手足、胸口、背后、头顶、脚底,则约束为八组仍然模糊的结构,就像八枚神秘的符文,环绕周围。
当然,在这一切的中央,那个跳舞的人像,则是最完整最神秘的那个。
当层次划出,轮廓完备,那份顿悟式的感觉非但没有在刚才的行笔中消耗殆尽,反而像是满月之下的大潮,后浪推着前浪,一层层堆积而上。
不可思议的力量,就从这幅图形中鼓胀出来,罗南这时候才惊觉,其实这幅图形、这幅图形所蕴藏的能量,就在他体内,充斥四肢百骸,遍及发梢指尖,无所不至,无所不在。
正因为如此,几乎可以将其视为与他重合,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而且还不受肉身的限制,极致流转变化之能事,尽情阐释其形态、音节、情绪和神韵。
而罗南已经知道,这是一个“我”字。
虽然它与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字都不相同,其三维结构无法进行纸面书写,音节也非平常吐字习惯,甚至还涉及到精神状态、精神层面种种信息变化,复杂到不可思议。
但将其意义简化到极至,包容到极至,也仍是一个“我”字!
一个“我”字立于当下,暂不论其形其音,只那通透明白的意义,便能贯穿始终,推动着罗南,继续穷究其种种细节,直到那份顿悟式的冲动消耗殆尽。
可直到轮廓分明,内部复杂的结构连线也接近尾声,罗南心灵中的驱动力依然强劲。
实在是这个文字、这个意义,与多年以来他一直坚守、遵循的理念高度契合,全无偏差。而它所呈现出来的细节,每一个点划、每一份结构、每一种变化,似乎都早已刻印在他的记忆里、灵魂中。
这不是开辟新世界,而是寻觅梦里的原乡。
待到后来,觉悟、记忆和共鸣已经主导了一切,那份喷薄而出的力量,更像是汇聚百川的大江,层层推进,无有尽时。
在此力量的推动下,罗南已经忽略了所知所感的一切,只在“我”字之上琢磨体会。渐渐的那些繁复细节也都穷尽,所要触及的面反而越来越窄,不知不觉间,他忽地到了某种难以言述的极限,激昂澎湃的力量骤然撞了上坚不可摧的堤坝高墙,轰然剧震,继而急剧收缩。
虚脑界面的星空,瞬间塌陷凝缩为一点,与之同步塌陷的还有罗南所有的感知和意识。浑浑蒙蒙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混沌之中,裂隙忽开。
一线穿莽莽,一线通幽明,一线贯有无。
三条直线交错贯穿,就在那塌缩至极限的原点之上,仿佛一个坐标系,但并不是数学,而是一种直感。
独特的信息结构,就这样由点到线,由线拓展成面,再变成三维空间,并持续流变。在这过程中,夏城内外、周边海域和荒野,还有生活繁衍于其上的亿万生灵,正层层显化它们全新的概念。
这些客观存在的事物、生灵、变化,仿佛是被一位超卓的画师重新描绘了一遍,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生动体态。
罗南的眼界重新拓开,观照这一切,新奇而怔然。似乎每一个细节中都蕴藏着足量的信息,还有更微妙的东西,就在他灵魂披风覆盖、观照的范围里呈现。
那就像……就像无数脆弱的气泡,大多数根本不固定,甚至没有真正成形,即使展现出了斑斓的色彩,还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大片大片地幻灭,又大片大片地生成。
罗南看着这些,就像在观睹近岸的起伏海面。那些推挤生灭的气泡,以其惊人的数量,确实形成了恍如大海般的宏大规模,并为这个世界涂抹上了眩目至极的色彩。
虽是首次目睹这般奇景,他偏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最终形成了判断,即使这与惯常的认知截然不同:
这是……精神的世界!
正要再加细观,忽有峻冷高拔之力,如飞来奇峰,强行撞入,让这片绚烂的景致,剧烈震荡起来。此间,熟悉的意念呈现:
“备课很认真嘛。”
来人无疑是武皇陛下。
不过感应这份意念,罗南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在讽刺还是赞赏。
接下来一秒种,绝峰飞来的压迫感和撞击感,以及由此生成的危机感,将他从虚实莫测的境界推出来,回归到更现实的层面。他发现自己的灵魂力量,在精神层面的位置不自觉下沉,已经进入渊区,甚至还影响到了深层带,怪不得会被武皇陛下抓个正着。
但与之同步,他梳理和收获的海量细节信息,也得以收拢,层层显现,变成了现实的收益。
不等他进一步体会深层变化,武皇陛下的意念直抵过来:“你随意侵入他人的意识层面,这是犯了偷窥罪,按照律法应当拘留,但可以保释,要交保释金吗?”
“信用够的话就交好了。”
罗南早已经是虱子多了不痒,而且现在他才没心情和人逗趣。特别听到武皇陛下“意识层面”这类描述,他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有关‘意识层面’,那些气泡是不是就是……”
“请闭嘴。”
武皇陛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的交流请求:“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任何一个能力者,在这个领域都有他们独到的见解。我之良药、彼之毒药,偷窥还不够,你想谋杀我吗?”
那就算了!
武皇陛下态度清楚,不管这理由是不是立得住,罗南都没必要再多言。
倒是武皇陛下那边又提醒了一句:“你用心工作我很高兴,但请不要搞得太高调,吓到猫猫狗狗,伤到花花草草,总归是不好的。”
“啊?”
冷峻高拔的力量再发,生就的无形压力,将罗南从目前所在的精神层面彻底驱离出去。
罗南的精神感应,顺势跃空而走,重归于极域。几乎就在他回归的刹那,他就以一种“远景”视角,看到之前所在的层次区域,连续几波具备特殊秩序的波动切入。
观其方向,没有一处来自城区,有一部分来自城外荒野区域,另一部分则来自外海,显示出夏城分会的“拒止令”效果颇佳。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其感应波动能跨越几百公里的距离,且都能在渊区上下游走。这些感应波动的源头,貌似个个实力不俗,最起码也是b+级精神侧的水准,甚至还要更高。
只是武皇陛下的巍峨伟力横亘夜空,镇慑四方,那些切入进来的感应波动,转眼间就被碾压成粉碎,溃不成形。
这算是给他打掩护吧?真被他们缠上,多少是个麻烦。
罗南暗谢了一声,可看到这幕情形,他心头又是微动。他并没有急于遁离这块是非区域,而是惯常的“纯粹观察”模式,在极域遥遥下观。
他要看武皇陛下在精神层面的峻拔伟力,以及外围切入进来的那些感应探测波动,如何在精神的世界中交错激荡;也看这种无形的交锋,对于亿万气泡生灭聚散的迷离大海,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唔,真是绚丽、复杂且脆弱的景致。
精神层面交锋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最多就是十多秒钟,那些横插进来的感应波动陆续败退遁离,武皇陛下的峻拔力量也消于无形,但因在罗南“眼中”,有无数细节填充之故,又显得分外漫长。
罗南一时不想从这种奇妙的境界中离开,问题是几秒钟后,猫眼的轻唤声就响在耳畔:“boss?boss?”
作为他的信众,猫眼对他目前所处的状态应该是有所了解,等闲不会来干扰他。既然强行打断他的状态,应该是有事发生。
罗南睁开眼睛,一时间还很难与迷离缤纷的精神世界彻底脱钩,视线扫过厅内的几个人影,精神与物质层面的视角同时作用,倒是又有了一些感悟。
嗯,还有一点儿发现。
厅中的几个人原本就心虚,此时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猫眼撇撇嘴,举手想转移注意力:“别怪我,刚才武皇陛下直接传令,让某人别那么跳,老老实实做教案。”
几十秒钟前,明明还夸我来着!
罗南的注意力确实暂时转移开来,他摇摇头,暂时将精神世界的奇妙情景压入心底,向专门过来配合他做教案的翟工点点头:
“翟工,今晚要麻烦你了。”
“应该的。”翟工说话间,也在好奇地打理他,搞不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南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漆黑的夜幕已经覆盖了整个丛林。强烈的天色比对,偌大的时间差额,已经足够证明之前某些事件性质。但他只在脑中过了一下,两秒钟后,便切入了虚脑界面。
刚才琢磨领悟了那么多,虚脑界面究竟有什么变化、现实层面里又能借用到几分,是他必须要了解的实际情况。
此时的虚脑界面中,中央位置的虚脑轮廓内部,亿万星辰依旧密集群聚,但罗南一眼就看出,其间那个奇妙而神秘的“我”字。
虽然这个“我”,与他自幼熟悉的母语、包括有限几种外语中的“我”字天差地别,更复杂到无以复加。可是经过层层钻研之后,从中梳理出来的秩序感、层次感,就算是以亿万星辰为背景,也依然让他觉得赏心悦目。
更有着满满的成就感。
至于围绕虚脑星系运转的其他元素,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如血魂寺之类仍在解析的元素,其进度也是按部就班。
罗南再打开唯一已经解析完成的那个,也就是金桐的灵光种子。装配界面第一时间显现,刺眼的血色弹窗也如影随形,在界面中央闪烁。
每次打开装配界面,这个警告弹窗都会出现,三秒钟才自动消失,提醒使用者,本模式的非正常属性。
罗南搭眼扫过,上面象形文字整齐排列,大意是:“应急配置的设备,具体使用会出现不可预估的后果,要按照工艺要求做临时强化处理,具备条件后,及时更换标准配件。”
临时强化处理,怎么处理?相关的工艺要求……啊咧?
罗南冷不丁地愣在当场。这些话的意思,不,目前的情况是:
他竟然看懂了?
“核心构形变化,原绑定资源不可用,灵芯系统将重新检测。”
“检测到全新构形,可以进行融合型替换。融合替换后原绑定资源权限清空,是否扫描新资源?”
“资源架构分析已完成,扫描范围内未发现所需材料构件,是否进行应急配置?”
“应急配置结构调整需要开启辅助功能,并为灵芯系统提供额外动力,是否开启?”
“应急配置的设备,具体使用会出现不可预估的后果,要按照工艺要求做临时强化处理,具备条件后,及时更换标准配件。”
一二三四五。
罗南坐在“齿轮”的中控区,在仿纸软屏上写写画画,至于写的是什么,除了以上序号以外,他自己都不是太清楚,只是借此来平复过分激昂的血气涌动。
至于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倒还清楚。
经过他在虚脑系统的仔细翻找,又查阅系统纪录,总算将虚脑界面从开启到现在,所有五个弹窗面板上的文字记录全部找齐,挨个捋顺了一遍。
再算上翻找时查看虚脑界面的各种文字界面信息,罗南已经百分百确认,对他来说,虚脑界面所显示的那些陌生象形文字,理解起来已经不是问题。
没错,就在他理解了那个奇妙的“我”字之后,虚脑界面的所有文字,突然就有了意义。
虽然罗南对这种象形文字仍然知之甚少,单个拉出来,意义各种模糊;整体去看才好一些,字数越多,意思越清晰,但细节上的磕绊、辞不达意都有存在,很多地方还要连蒙带猜……
可懂了就是懂了,他讲不出什么理由,识别这种文字,简直就变成了一种本能,搭眼看过去,结果就在那里。
前后五个弹窗的文字解读,几乎扫尽了他憋闷已久的所有迷惑,而相应的,各种新奇的概念也蜂拥而来。其中甚至还有一些似曾相识的、似明非明的东西,也意外得到了充分且相对清晰的解答。
比如构形,比如机芯。
罗南一半以上的激动心情都是因为以上两个概念的翻搅作用。他很想立刻放下一切,钻进实验室,用尽所有的手段去探索、验证概念及其背后的所有奥秘。
但在此之前,他还要做一个最基础的证明:以如此神奇的方式做解读,其正确性是否可以保证?
罗南手上写写画画,软屏上一片狼籍,但这是与外接神经元的界面未连接之故。在罗南意识层面,早已经转入了应急配置界面,相应的“不可预估后果”的警告弹窗已经闪过,留下来的只有“应急战斗装备”的详细装配引导界面。
经过一番调整,罗南心神渐定,他将注意力放在了“应急战斗装备”的内甲模块上。
这种内甲所需要的材料,是多种氨基酸构成的聚合物,属于智能高分子材料。它有一个很专业也很拗口的名字,罗南干脆根据它的作用,叫它“人造肌肉”,先将就着。
可相应的问题,无论如何是没的将就了。
要说在相关系统资料上,已经把“人造肌肉”的链结构和聚集态结构细节都列了出来,看上去手拿把攥。可问题是,材料科学不是搭积木,形成这种材料的反应条件实在是太苛刻,在全世界范围内,类似的条件好像只有寥寥两三个实验室能够实现。
这一天多的时间里,罗南还通过协会的渠道去核实了一下,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这种“人造肌肉”的研究其实已经有了阶段性成果,甚至还出来了实物。外接神经元的扫描及其应急方案,建立在一个相对现实的基础上。
但坏消息是,“人造肌肉”的材料实物极其短缺,且没有任何成熟的工业化生产方案,都是在实验室里一点一点的积累,连实验室自己做实验都不够。
以罗南所需要的材料数量,全球的产量加在一起的再乘以十还差不多。
想也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任务。就算能力者协会神通广大,欧阳会长和武皇陛下面子十足,也不可能把人家现在的积累以及未来的产量全部掏空,况且就算是掏空了,罗南也等不起。
而在“应急战斗装备”的整体设计中,这种“人造肌肉”是极其重要的载体,承担着信息转化传递、能量增幅和作用力缓冲等重要功能。没有它,外骨骼威力减弱还是小事,罗南自己很可能就被战斗装备强大的反作用力活生生挤死在里面。
这一天多的时间里,在翟工等人的帮助下,“应急战斗装备”的其他构件,已经陆续改造完毕,却因为“人造肌肉”这种关键材料而变得毫无意义,罗南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罗南带着问题去摸索虚脑系统,在检验自身文字解析能力的同时,也希望找到一个能够绕开障碍的解决方案。
万幸中的万幸,虚脑系统内置了使用说明书。
他从星期三晚上应付写完教案之后开始,便辛苦使用说明书,连续十个小时的翻译和猜测,总算有了一些结果,并形成了方案。
如果能够成功,“应急战斗装备”将进行一次设计改版,绕开“人造肌肉”的限制;同时也可以证明,罗南刚刚挖掘出的文字解析能力,具备更现实的作用。
一举两得……又或一无所有。
罗南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在前方的中控台上,又用力拍了拍面颊。此后,他端端正正坐直,微闭上眼睛,纯以意识开启了装配引导界面的相关功能。
装配界面一侧,半透明的输入窗口显现。
罗南通过意识,向窗口输入了神秘的代码。其实就是这种象形文字形成的字符串,应该是开发者指令之类的东西。
中间失误了两次,实在是书写能力严重不足。还好系统的纠错能力不错,没有出现崩溃什么的。
当最后一次输入结束,两秒钟后,装配界面变的有些虚化,同时一个新弹窗面板呈现,上面的字意大概是:
进入开发模式,若操作不当将有可能造成系统崩溃,到时应该如何恢复云云。
能恢复就好!
见到有后路,罗南的胆子倒是变得更大了。他点击了确认,待弹窗消失,随即就在这片虚化而直观的图像界面上选中了现有内甲结构,将它从整个“应急战斗装备”系统中移除,当然也没忘记保存。
随着内甲结构的消失,整个装备系统立刻呈现出大量的血红警示色,其蔓延到各个结构、各个模块,好像处处都是破绽,完全不可拯救的那种。
罗南早料到这种情况,耐心等待大约四五秒钟后,新的弹窗出现,上面的文字意义是:这套装备体系出现问题,是否通过智能模式自动填充修正。
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否。
这就是语言文字的力量了,如果不是通读了一遍说明书,在这里傻乎乎的选择了是,所得到的结果只能是将已经移除掉的内甲结构重新安装回去,然后陷入移除安装、移除安装的死循环。
好吧,如果不是语言文字的力量,他连这一步都达不到。
“否”的选择结束之后,罗南又数度输入指令,一连串操作之后,又有弹窗跳出来,大意是:如果确定不需要相关部件,是否需要系统为你介绍新的方案?
当然了,要不然我折腾这么长时间干嘛?
罗南第一时间选择了“是”,装配界面再一次虚化,这次的时间特别漫长,而且脑宫里的外接神经元光芒一下子黯淡下去,这是储备能量不足的表现。
这时候,就轮到罗南自己发挥作用了。
他站起身来,到中控台前,单手摁上权限检测感应板。
齿轮建筑的归属权,已经由秩序俱乐部转为神秘学研究社。他作为秩序俱乐部的“遗老”和神秘学研究社的正式会员,毫无疑问的拥有一份操作权限。
但这些并没有意义,外接神经元从来不需要世俗社会的权限认可,同时相关权限也无法对它形成任何约束。
就像罗南曾经做过的那样,外接神经元向外延伸出去,瞬间与齿轮建筑的能源中心连通,直接抽取其巨量的储备能源。
此刻的外接神经元好像膨胀成了一株巨树,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在充沛能量的刺激下,一次内部结构的清晰展现。上次出现类似的情况时,罗南的灵魂力量也不过刚刚入门,看不出里面的门道,现在则是另一种情况。
罗南了虚脑系统使用说明书的海量内容之后,已经可以确认,外接神经元虽然神秘,但它确实是人工制造出来的。
它本就是一个尖端的人工造物,当然以罗南现在的水平,要复刻出来,简直想也不用想。可如果等而下之,去除掉一些复杂高端的环节,只涉及其基本功能的话,成功的概率就一下子增大了很多。
罗南很清醒,他必须要完全理解了外接神经元的使用说明书,并消化里面的关键知识之后,才能去考虑那方面的问题。现在他只想知道,自己想出的这条路子、这个神秘而又给力的系统,能否实现他的要求。
“罗先生,你那边没事吧?”秦一坤应该是发现了能源中心的异常也猜到与罗南有关联,故而询问了一下。
“没事,我在做个试验。”罗南随口应付了一声。
说话间,外接神经元的电芒又重新闪亮起来,电能已经充满,外接神经元主动断开了与能源中心的联系。可这并不是外接神经元运转的核心能源,真正催动它计算分析的,必须也只能是罗南与储备电能充分干涉的灵魂力量。
这是一项非常大的消耗,灵芯系统也给予了提醒。还好罗南有封闭体系大生产线,现在更在夏城架起了祭坛蛛网,每天抽取的“服务费”也足够支应。
罗南能够感觉到,灵魂力量的消耗速度在加快,灵芯系统进入了后台计算模式,相应的资源扫描也重新开启,将对罗南及其身外的外部环境进行全面扫描,并做出针对性设计。
这是一个比较费时的过程,估摸着需要七八个小时。罗南一天多的时间都等了,也不差这些,便从中控台上拿回笔记本,在上面涂画,梳理思路,继续研究使用说明书。
这种电子文档,看上去不显,其内容份量真的堪比百科全书式的大部头。罗南此前是带着实际问题搜检,钻研的是细节和具体操作,如今更需要全面地去把握。
他也不知画了多少份草稿和思维导图,总算有了一些整体性认知。
即便使用说明书里面的信息明显偏重于实用层面,相关的概念也是海量。且不说能否理解通透,随着他次第浏览、逐步拼接,也慢慢形成了一个体系轮廓,感觉极是恢宏深邃。
有了整体认知之后,罗南又是细读。在这里面,他对“构形”、“机芯”乃至于灵芯系统整体的概念阐述最感兴趣,为此反反复复了多遍,并试图结合“统筹术”更进一步记忆和理解,愈不知时间之流逝。
大家都知道他要做功课,跑到中控室去更是要躲清净,也不会有事没事儿就来烦他。中间只由猫眼过来送了一次午饭,六耳也有几次信息接入,他没有理会,反正重要事项的话,秦一坤他们肯定也会说的。
终于在某一刻,六耳持续振动,秦一坤通讯接入:“罗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去会场吗?”
“会场?”罗南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开会?哪儿开会?”
秦一坤也有点懵,隔了两秒钟才回答道:“今天是初级培训班的交流课程,您和翟工要去授课来着。”
“今天?今天是星期几?”
“……”
此时猫眼的声音插进来:“现在是地球公历夏城时间2096年12月14日17点02分,boss您的神国现在是哪年哪月啊?”
被狠狠讽刺了一记,罗南总算回神:擦,已经星期五了!
也对,周三晚上他在“我”字上获得突破,此后的时间,除了分了小部分给教案以外,其他时间尽都埋首于灵芯系统的使用说明书——海量的内容,消耗的时间自然也是不菲。
唔,中间好像回了趟家……这样的话,真的有一天多了?
他抬起头,中控室的模拟自然光做得很好,但也因此不知今夕何夕。
罗南拍拍脑袋,转眼再看装配引导界面,那里仍显示为虚化效果,只在右下角,显出一个计算解析的进度条。不知是什么道理,上面的数字符号理解起来挺吃力的,但看总体进度的话,已经差不多了。
要不再等等?
罗南嘴里嗯嗯应付两声,大意就是“我马上就过去,你们稍等”。至于“马上”是什么概念,那就只有灵芯系统才知道了。
猫眼可不吃他这一套,冷笑道:“你也不用上楼,直接到门口和我们会合。现在城里大堵车,我们要先到云都水邑,再转乘飞梭赶场。要是你迟到了,就请自个飞过去吧。”
哪个脑残把这种人放在安保团队……咳。
“ok,我已经去了。”
罗南好不容易才绝了在中控室等结果出来的念头,也不敢再看界面,否则真是要逼死强迫症的。
他简单收拾了一番,乘中控室的电梯往上去。齿轮的中央控制室在地下四层,他坐电梯上去,可电梯门合上没多久,就又有些恍惚。
此时他的心神仍然陷在使用说明书里,一时半会儿很难完全拔出来。
使用说明书里的那些内容,看似说的是机械结构、各种材料,但是实际涉及和应用的范围,却包括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各种性质及相应的干涉形式。
虽说只是一语带过,很少有阐发性的说明性的文字,但罗南就是一个实践性远远超过理论性的精神侧能力者,结合自身的经验,观其相同及相异之处,便感觉里面的信息时不时就会给他以不可思议的启发。
从周三晚到现在,四十多个小时的时间里,罗南的脑袋好像被冲洗了一遍。在中央控制室那种单调的环境下还不觉得,一旦走出来,视线所至,六感所及,无法承载他的种种所得,精神感应也自然扩张,连接灵魂披风,遍及祭坛蛛网各个角落。
他下意识眯起眼睛,虽然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冬季的傍晚,连续多日的低温冻雨扫去了周边丛林仅有的一点儿生机绿意,但对罗南而言,无论何时何地,这个世界都是迷离而绚烂,以至于他必须稍加节制,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迷失在其中。
真好啊!
求知、认知;乱序、有序。如此纯粹的研究过程,让他好像回到了三四个月前,扑身于笔记和药剂的单纯时光。而此刻频繁的发现和进步,也是当初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敢奢望的。
如果能结合二者之长,摒弃彼此之短,或许那便是最幸福的日子了吧。
罗南无声吁出一口长气,齿轮建筑里的其他人陆续出来,除了安保团队以外,薛雷也在。今天晚上的课程与他这种肉身侧无关,纯粹是过来给罗南当亲友团支场子去的。
这哥们儿是外拙内巧之人,交际能力远胜罗南,他加入能力者协会两个来月,已经能够呼朋唤友,拉出些人马以壮声势。
除了薛雷,罗南朋友圈里那几位也都纷纷表示要亲赴现场。别的不说,喝两声彩、拍几下巴掌以免冷场,还是能够做到的。
罗南回头看了一眼:“人齐了?那就走……”
“等一下,瑞雯呢?”猫眼下楼才发现少了一个,而且是身价最高的那位。但她并不着急,只盯住罗南。
罗南嗯了一声,很能理解她的难处。毕竟瑞雯神出鬼没的本事,实在不是一般人可以处理的。也还好,瑞雯从来不会离开太远,罗南略微感应了一下,也给瑞雯一个招呼,仅仅两秒钟后,女孩儿就从齿轮前广场远端的林子里出来。
此时她已经换了一件知行学院低年级部的制式校服。上身是以黑为底色的细条纹羊绒衫,红边鸡心领搭配白色衬衣,下身则是黑色长裤搭配同色小皮鞋,整体来说比较保守,可穿在瑞雯上,莫名很搭。
特别是冬天正冷的时候,学生一般都在外面再裹一层大衣之类。瑞雯却这么清清爽爽地出来,在黑色校服的衬托下,皮肤光洁到令所有人嫉妒,配合利落的短发,简直帅气到没朋友。
唔,这个词儿是不是不太对?
罗南脑子里念头飘飞,忽地又是一愣。要知瑞雯走路向来了无声息,时不时一个跨空穿梭。然而此时,她那边竟然是吱吱有声,细看去,其怀里竟抱着一只棕色毛皮、肥嘟嘟的生物。
“老鼠?呃,是麝鼠。”常年在荒野上晃荡的能力者,基本上都是半个生物学家。猫眼很快就辨认出来,但也是一脸懵逼。
罗南同样如此,瑞雯这是不再专宠乌鸦,改换口味儿了?前两天刚学了一个成语叫什么鸱鸦嗜鼠,就是说人的口味和爱好不同……
嗯嗯,确实不怎么一样。
可不管口味如何,抱着一只棕皮老鼠出门,感觉总是怪怪的。罗南正琢磨如何让瑞雯暂时将新宠物放下,不料小姑娘还要早他一步,松开怀抱,那个棕皮老鼠,啊不,麝鼠,便又发出一声“吱”的尖音,从瑞雯怀里蹿出去,三两闪就消失在林子深处。
看到这幕,罗南倒怪不好意思的。毕竟瑞雯很少对外物表现出兴趣,更别说直接捉回过来了。他尝试出谋划策:“直接放掉吗?其实装在笼子里养起来也很好。”
瑞雯微微摇头,没有说话,以她的性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罗南倒是以精神感应遥遥将那只麝鼠锁定,留了个印记。想着若瑞雯真有兴趣,就再把那小家伙儿捉来养着……哎,怎么觉得这小东西挺眼熟的?
刚一愣神,灵芯系统却传过来了确凿无疑的信息。
他一个激零,也不顾是什么时候,第一时间打开了装配引导界面。此时虚化效果已经消失,界面清晰明白。装备的各大模块中,内甲结构已经有所变化,但不太明显。再扫了眼工艺要求,见是另一种材料,而且在灵魂披风覆盖范围里,隐约是有对应的,当下就松了口气。
至于其他模块的变动,似乎也不是太大。
这样就可以吗?
罗南反而有些不踏实了,他有些笨拙地调动了系统的对比功能,很快,相应的数据变化一一呈现。
从对比上看,应急战斗装备的整体变动率不超过7%,变化确实不太。嗯,除了一个由系统特意标注的核心设备……
核心设备!
罗南心头微跳,意念跳转,锁定头部区域呈现的一件样式简单的头箍。作为所谓的“核心设备”,这玩意儿是有型号的,如果以字面意义去理解的话,应该是叫……
束神。
束神箍并不是一件完善的设备。
或者这么说,以束神箍为核心,设计搭建起来的“应急战斗装备”,并不完善。
根据灵芯系统说明,若采用第一套默认的设计图,以“人造肌肉”制作内甲模块,形成的整套外骨骼系统,其性质趋于中性,功能较为完备,在“应急标准”下,几乎没有明显的短板,远攻近战皆宜,防护力量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但现在的这套设计,由于替换了一个关键结构,相应的功能和操控模式也发生了偏移。防御力、特别是近身防御能力大幅下降,一旦进入实战,就必须向着远程攻防,特别是精神层面的攻防倾斜。
在此背景下,束神箍就是一个极端重要的转换和增幅中枢,在整套系统设计中不可或缺。
罗南点开相应的装配页面,观其结构,似乎并不是特别复杂。他心里反而一突:貌似不妙。
对相关装配界面研究的多了,他自然明白,越是结构简单的装备,其材料要求反而会更高。如果再碰上“人造肌肉”那种玩意儿,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呃,等一下,这个玩意儿看起来可是眼熟得紧!
罗南拍了下脑门,头箍的话,不就是前几天那个,那个……金桐,金桐头上一直戴着的那个?
没错,没错。罗南现在差不多已经忘掉了金桐的脸,但对他额头上那块宽大的铁箍还是很有印象。
一方面是其模样确实醒目,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瑞雯跨空刺杀,将金桐一击毙命,祭坛框架将金桐一身血肉精华都给卷走,令其尸骨无存,只剩下了那个铁箍。
罗南当时将铁箍留下来,原本是想借此震慑各路宵小,让他们少来骚扰。后来发现没那么简单,且杀心再有膨胀,待武皇陛下点醒之后,更是彻底放弃不成熟的计划,转而实施祭坛蛛网的布局。
至于那个头箍,当时好像是由摩伦傀儡带走,放到夏城哪个地铁站的不记名储物箱里……
擦,密码是什么来着?
一边想一边跟着薛雷等人转场,等感觉到风力骤增的时候,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大生活区的水邑青石酒店,登上了起降平台。
这两天夏城气温再降,高空平台上更是大风冻雨吹刮,就算有地暖设备二十四小时开启,也时不时有冰粒翻滚,白毛毛的一层。
飞梭倒是已经备好,甚至还有位女性空乘,笑盈盈地站在舷梯边上。在这大风天气里,她戴着小圆帽,一身深蓝色风衣,只露出纤长的小腿曲线,是位很有型的制服美女。
薛雷见状赞叹:“老板、教授级别的,待遇就是不一样。飞梭不说,连空乘都配上了……”
话没说完,便发现气氛不对,安保团队都看过去,视线冷冰冰的。他随即醒悟过来,这不是什么空乘,而且也很眼熟来着。几个回忆片断在脑子里流过,他总算是想了起来:
“战姬,那个‘战姬前沿’的主播对吧,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猫眼哼哼两声。要来采访也就罢了,时机怎么卡的如此之巧?
战姬单手轻轻扶住小圆帽,以免被风刮去,虽是如此,仍然仪态端庄,很是专业的样子。她笑吟吟地打招呼:“罗老板好,诸位好。冒昧前来打扰,实在是贵分会用的是夏城军方的资源,正好田邦少将说欠我一个人情,便给我一个与罗老板见面采访的机会。”
她张口就把后台给卖了,但也正因为如此,让安保团队几个人感觉,情况更加复杂。
目前夏城分会与政府军方的合作还算比较紧密,换句话说,大家都要给对方一个面子。而田邦又是少有的与几方都保持较良好关系的一位。如果是他的面子,夏城分会还真要重视起来。
当然了,秦一坤、高德也好,猫眼也好,都是安保人员而非政客,所要做的就是严格奉行安保准则,至于分会的大佬们是什么态度,可以等到他们下命令再考虑。
秦一坤便伸手拦住战姬,不让她上前:“如果有采访需要的话,请去和分会的协调部门联系。”
“我现在是飞梭的空乘人员呢。”
“那么就请按照空乘人员的要求,保证雇主的隐私吧。”
说着,秦一坤便请罗南登机。
罗南朝战姬看了一眼,后者对类似的遭遇也早有丰富的经验,见罗南看过来,就瞬间切入记者模式,将镜头分成两部分,一个暗指向瑞雯,另一个则对准罗南,挥手大声叫嚷道:“罗老板,能不能说一下您现在的感想,还有相关的态度?你对目前夏城内外的局势你有什么看法?能对日后的发展做一下预测吗?
罗南停在舷梯下面,似乎是有所触动,高德见状,便在他耳边低声道:“不用理会这种人,她为了吸引眼球,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战姬用膝盖想,也知道高德此刻肯定没什么好话。但她对罗南的反应抱有着很高的期盼,只要不是完全漠视就好,实在不行的话她可以说一些更刺激的话——只要有爆点,什么都好办。
“在搞直播啊。”
罗南的回应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秦一坤扭头:“罗先生……”
他终究没能说出来劝阻的话。因为这时候,罗南伸出胳膊,在他和战姬空无一物的头顶上一扫而过,就像是捞取无形的丝网,末了手指头还搓动两下,似乎验一验材质斤两。
啥意思?
秦一坤有点儿懵,战姬也一样。
罗南停了两三秒,才又道:“人数不太多,不到两千人吧。”
战姬下意识瞥了一眼直播间人数,1854人。有那么一瞬间,她傻在那里,可是很快就心生狐疑:
这哥们儿不是专门看了网上直播人数,再过来唬我玩的吧?
这能有多无聊啊!
罗南沿着舷梯往上走:“既然是田邦让你来的,就来吧。”
秦一坤和高德都想劝阻,但猫眼阻止了他们,在专用频道和他们商量:罗老板的脑子不正常,反对是没意义的,就让这女人跟上来又如何?
反正,接下来的活动是绝对的公众场合,就算这女人不拍照、不采访,照样有大批的人拍了要传到网上去。这样的情报是没有价值的,而且还给了他们理由。等到授课活动一结束,立马就把这个女人踢开,她也没法说什么。
猫眼的计划很靠谱,至少比罗南莫名其妙的想法靠谱多了。安保团队很快形成了一致意见,默认了让战姬上飞梭。
战姬都没有想到,她的直播活动竟然会有这么顺利的开头。当下展露笑颜,更摆出一副合格空乘的模样,上机之后,给罗南等人端茶倒水,服务得无微不至。
按照她的想法,最好是能够在飞梭上给罗南进行一个简短的采访,通过话术引导,明确这次直播活动的主题。
然而罗南自从在舷梯之下和她说了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再没有开口。在飞梭上甚至连眼睛都闭起来,一副深思筹谋的模样,战姬根本没有搭话的机会。
而在这个时候他直播间的观众人数已经开始疯狂飙升,自从上机之后,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便从不到2000冲破了上万大关,成百上千串“66666”开始猛烈刷屏。
“专业人士好牛掰!”
“千分之二小姐,我终于近距离的看到你了。”
“意外的好像并不是那种很柔弱的模样。”
“霍霍,帅气风的小女孩儿。”
“我好像看到了金闪闪的光芒。”
“战姬,要不从千分之二小姐那里拔一根头发吧,卖个百八十万的应该没问题。”
“有具体的位置没有?我马上杀过去?”
“有想去的集中报名,我们给你们预先开追悼会。”
当然在这里面也有一些动歪念头说酸话的:“战姬付出了什么代价呀,那个甜甜圈不是好东西。”
“战姬羞耻py全景文件,求种子。”
“链接在此。”
“前面的封号,欺骗我感情!”
相较于览相观这种高端谈话节目,真正能从中收集到信息的毕竟还是少数人,对于绝大多数的中低层能力者来说,战姬的直播节目仍然是更具有刺激性,故而爆发力十足。
战姬当然不会让这个节目平缓地进行下去,她现在脑子里动的全部都是各种极具挑战性的念头。如果能有爆点,就算现在把她从飞梭上踢下去也值了。
但在此之前,尽可能的延长节目时长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在飞梭上,战姬表现得很乖,她的大部分精力反而是用在了与直播间观众的互动上。
事实上这才是一般直播节目的正途。
她借着互动,迅速收集各方面反馈过来的信息,交由幕后团队进行分析,以确定成千上万名观众最关注的爆点。
整体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兀的关注点,绝大多数人还是更想知道,目前世界上单体价值最高的目标在哪里、做什么、未来又会去何方?
毫无疑问的,安保团队的实力以及几个主要目标本身的能耐,也都是他们迫切希望知道的信息。
战姬努力从中寻找好的切入点。
而这时候,罗南睁开眼睛,视线看向舷窗之外,下面是眩目的彩光之海。
临近冬至,夏城的白日时长已经趋近了最底线,特别是连日阴雨,天色更是早早沉黯,便是穿行在高空交通层,也只见得昏暗夜幕垂降。但大都市范围内,亿万灯火已然铺开,车流蜿蜒,红光白芒恍如江水,将偌大的城区分隔成若断若续的彩光区块,有如浮动在黑潮之上的千岛之国。
夏城的夜景无疑是极好看的,但罗南视线所及,缤纷灿烂是有,却并非是城市的灯海,而是精神层面的奇绝景致。
无数绚烂的气泡推挤层叠,绝大部分都是乍起乍灭,流动变化非常迅速,彼此之间还扭曲造作,形成极端复杂的不规律态势。至于其大概形状,根本是浩浩荡荡,横无际涯,说是大海汪洋,也只是单纯的直感或类比,决无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整体认知。
“范围”上寻不到准确的定义,便在“深度”上考究。里世界比较通行的“三层一区一域”理论,就是试图在“深度”概念上对这个绚烂的精神世界加以辨析。
此前罗南以“纯粹观察”的模式观照,所感知的情景与通行理论颇有差异。但自从心中勾勒出那个奇特的“我”字之后,便恍然明白,两种情景的差异,其实是观测角度和重点不同,里面有着颇深的学问。
近两日,罗南用心钻研灵芯系统的“使用说明书”,也以钻研所得,与以往所知、所见、所感相印证,斩获甚多,认识也更加清晰。但与之同时,也接触到了更多、更奇妙、更不可思议的现象。
其实以前,他也能看到这些,却因为认知上的不清不楚,难以从纷繁复杂的现象中,滤析出具备特殊意义的、相对独立的组分。比如,他以前就从没想过,承载着信息流的电磁波,也会对精神层面形成高效而直接的影响。
正像此刻的飞梭舱内,由于战姬展开的直播,承载着有效内容的电磁波就形成就了某种“力场”,作用在精神层面,使万千缕灵魂力量在其中扭曲混化,构成奇妙的光斑和漩涡。
这些灵魂力量的源头,很多甚至是在几千、上万公里外。怪不得很多人总说精神层面属于另一个维度,如果不干涉物质层面,单纯牵引扭曲的话,要比想象中简单太多。
话又说回来,要想干涉也不是不可以。按照“使用说明书”上的说法,一切都是结构问题。
心里想着,罗南的视线从舷窗外移回,投注到战姬那里,有点儿感慨。只是过于直接的目光,着实让战姬心里发怵,而直播间里上万观众,也就与他做了一次间接的对视。
“年纪不大,色心不小。”
“最新的变态正太出炉了。”
“战姬不怕,老夫在你身后。”
“肯定是感受到万千人怨念了吧。”
“难道不是贪婪吗?”
嗯,光斑和漩涡有变化,但结构上仍不具备意义。
罗南这样想着的时候,飞梭已经抵达了尚鼎大厦,绝大多数时间里夏城最安全的地方。
过来接机的是章莹莹,相对于冬日冻雨天气,她穿得太清凉了些。就一身米色工装风衣,搭配宽大t恤,下身是破洞牛仔,膝盖处露出很潮的网眼长袜和白皙皮肤,头上再配一顶棒球帽,感觉颇是叛逆,也是青春无敌。
相较于章莹莹,罗南的穿着就太学生气了。知行学院并未强迫十年级以上的学生穿校服,可罗南从来没在穿着打扮上费过心,常年就是衬衫长裤,天冷了加一层保暖内衣之类。作为知名学府,知行学院发下的制式校服完美符合他的所有要求。故而他现在就是穿着校服来的,整体形制和瑞雯差不多,只罩了一件厚外套,和章莹莹站在一起,倒是把后者衬得像个小太妹。
要么每个人的审美观点不同呢,章莹莹见到他这打扮,忍不住就撇嘴:“这模样……你确定能镇得住场子吗?脱了外套进去,往讲台上站,人家都怀疑你是进错屋了!”
猫眼越过罗南,笑着和章莹莹抱了一下:也和她开玩笑:“那也是和你搭配着看。指不定就是你撺掇他逃课,嗯,也许是私奔来着。”
“滚!”
“好吧,我的意思是,你亲自来迎接,规格挺高嘛。”
章莹莹冷笑:“主持是副会长大人,那个更高。”
“何秘书呀,给老板支场子?”
“也许。对了,新版教案你给老板看了没有?”后面这句,章莹莹是对罗南讲的。
然而连续两个“老板”凑在一起,指称对象还不一致,大伙儿都有点儿头晕。猫眼就皱眉头:“换个称呼好不好,那边叫陛下更具有辨识度……”
“为什么不是你那边改啊?”
“我可以叫boss呀,某人肯定不会弄错的。”
章莹莹笑嘻嘻地推了她一把,两人的交情本来就不错,这段时间倒是更有进步,连续对话把其他人都给晾了。然而章莹莹转眼就看到后面堂而皇之跟上来的漂亮“空姐”,前两天收看了节目直播,她对那位女主播可是印象深刻:
“你是战姬?擦,还在开直播!”
战姬笑着欠身,而直播间里则已经因为这位“叛逆美少女”的出现,再次来了一波小高潮。
“警报警报,夏城美女泛滥,舔屏众压力已过载。”
“夏城水土好呀,就是好!”
“前天订的票为什么脑抽给取消了?努力舔屏的我眼泪掉下来。”
“强若武皇,富若瑞雯,俏如……这位美女芳名?”
“难道没人注意,变态正太身边的女保镖也超棒吗?是我的菜!”
不提直播间里的混乱,还有章莹莹与战姬的交涉。罗南刚刚被章莹莹提醒了一句,却没能及时醒悟,一边走一边思忖,直到进入电梯,才有机会再问章莹莹:
“新版教案?什么新版?”
“就是改过的……”章莹莹话音截断,骤然惊恐。
罗南更懵:“为什么要改?”
章莹莹沉默了一秒钟,蓦地伸手……挡住了战姬肩膀上的浮空镜头:“别拍了。”
战姬只是笑,并不担心。这两天她专门升级了拍摄装备,浮空摄像机与她的眼睛形成了双向互补,无论她亲眼所见,还是摄像机镜头,只要有一个存在,就不会影响拍摄效果。
她只是象征性地让了一下,仍盯着罗南不放。
罗南哪还顾得了别的,一门心思去看六耳界面,很快就在那寥寥几条未读信息中,找到了来自于武皇陛下的那个。
看时间,就是中午12点左右,是他调整了装配引导运行模式,给外界神经元充能后不久。当时他一门心思都在解析使用说明书上,六耳这边的信息,全给忽略了。
为什么不来个特别提示呢?打个电话也行啊!这个架子摆得不靠谱……罗南一边疯狂吐槽,一边打开相关界面,随后眼前就显出了应该是武皇陛下手书的清晰字迹:
狗屁不通!
我有句mmp不知当不当讲……不让讲,我就没话说了。
也在这一刻,罗南相应的微表情,通过战姬的直播镜头,跨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上万,不,已经高达两万的直播间观众眼前。
“哇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嘛,那个懵逼的表情我给一百分!”
“一千分,一万分,破表的表现力!”
“天啊,怎么办?怎么办?培训为什么还不开始?我已经忍不住在期待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跪求武皇陛下的批阅原文,我的晚饭钱全在这儿了。”
“对不起,虽然我知道不对,可我在现场,我还是忍不要炫耀一下。”
章莹莹已经忍不住跳到战姬的直播间,看到瞬间爆炸的弹幕以及观看人数恐怖的攀升速度,脑中不由得一片眩晕。
全球能力者都在等着看好戏吗?
章莹莹目光刺向战姬,后者双手合什,做出抱歉的姿势,但还是非常坚定地继续直播——开玩笑,现在就是杀了她,她也要把直播画面延续并传送出去。
对此,章莹莹眼露凶光,秦一坤则低声道:“这没用,人人都能直播,现场肯定有好事的会继续……”
说话间,叮咚一声响,电梯到位。出了电梯间,再有短短几米的走廊,就是今天夏城初级培训的会场了。
外面,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候,见了罗南便把他往那边引:“罗先生请这边走。上一堂课结束得有点儿早,翟先生的经验交流会马上开始,预计二十分钟左右……”
罗南本能地“哦”了声,走出电梯。然而章莹莹一步便抢到前面,咬牙对工作人员道:“内部培训,给我断网。”
工作人员愣了,下意识开口:“说好了初级培训灵波网全程直播来着。”
“直播你妹!”
章莹莹忍不住爆了粗口,此时高徳挡在了战姬身前,把她堵在电梯里,暂时阻止她的拍摄。但糟糕的直播体验中,刷屏的弹幕数量却是创下了今日以来的新高,同时,纯度也是。
那是成千上万个“笑哭”的表情。
秦一坤终于叹气,真是惨不忍睹的舆情处理方式——他们终究只是安保,而非专业的危机公关人员。
一帮人在电梯间里面面相觑,工作人员则满脸无辜。会议室里已经传来了“噗噗”的麦克风试音声,嗡嗡的人声杂音也变得更加清晰。
这时,罗南挠挠头,也不说话,径直往前走。章莹莹在后面想拉他,被猫眼拦住:
“二十分钟很宝贵的。”
事实上,罗南走过那段走廊,也不过是两秒时间。在工作人员指引下,他从休息室入口进去,并没有停留,又到了前台。
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安保团队跟上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传出了稀疏却清晰刺耳的笑声。
临近冬至,夏城的白日时长已经趋近了最底线,特别是连日阴雨,天色更是早早沉黯,便是穿行在高空交通层,也只见得昏暗夜幕垂降。但大都市范围内,亿万灯火已然铺开,车流蜿蜒,红光白芒恍如江水,将偌大的城区分隔成若断若续的彩光区块,有如浮动在黑潮之上的千岛之国。
夏城的夜景无疑是极好看的,但罗南视线所及,缤纷灿烂是有,却并非是城市的灯海,而是精神层面的奇绝景致。
无数绚烂的气泡推挤层叠,绝大部分都是乍起乍灭,流动变化非常迅速,彼此之间还扭曲造作,形成极端复杂的不规律态势。至于其大概形状,根本是浩浩荡荡,横无际涯,说是大海汪洋,也只是单纯的直感或类比,决无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整体认知。
“范围”上寻不到准确的定义,便在“深度”上考究。里世界比较通行的“三层一区一域”理论,就是试图在“深度”概念上对这个绚烂的精神世界加以辨析。
此前罗南以“纯粹观察”的模式观照,所感知的情景与通行理论颇有差异。但自从心中勾勒出那个奇特的“我”字之后,便恍然明白,两种情景的差异,其实是观测角度和重点不同,里面有着颇深的学问。
近两日,罗南用心钻研灵芯系统的“使用说明书”,也以钻研所得,与以往所知、所见、所感相印证,斩获甚多,认识也更加清晰。但与之同时,也接触到了更多、更奇妙、更不可思议的现象。
其实以前,他也能看到这些,却因为认知上的不清不楚,难以从纷繁复杂的现象中,滤析出具备特殊意义的、相对独立的组分。比如,他以前就从没想过,承载着信息流的电磁波,也会对精神层面形成高效而直接的影响。
正像此刻的飞梭舱内,由于战姬展开的直播,承载着有效内容的电磁波就形成就了某种“力场”,作用在精神层面,使万千缕灵魂力量在其中扭曲混化,构成奇妙的光斑和漩涡。
这些灵魂力量的源头,很多甚至是在几千、上万公里外。怪不得很多人总说精神层面属于另一个维度,如果不干涉物质层面,单纯牵引扭曲的话,要比想象中简单太多。
话又说回来,要想干涉也不是不可以。按照“使用说明书”上的说法,一切都是结构问题。
心里想着,罗南的视线从舷窗外移回,投注到战姬那里,有点儿感慨。只是过于直接的目光,着实让战姬心里发怵,而直播间里上万观众,也就与他做了一次间接的对视。
“年纪不大,色心不小。”
“最新的变态正太出炉了。”
“战姬不怕,老夫在你身后。”
“肯定是感受到万千人怨念了吧。”
“难道不是贪婪吗?”
嗯,光斑和漩涡有变化,但结构上仍不具备意义。
罗南这样想着的时候,飞梭已经抵达了尚鼎大厦,绝大多数时间里夏城最安全的地方。
过来接机的是章莹莹,相对于冬日冻雨天气,她穿得太清凉了些。就一身米色工装风衣,搭配宽大t恤,下身是破洞牛仔,膝盖处露出很潮的网眼长袜和白皙皮肤,头上再配一顶棒球帽,感觉颇是叛逆,也是青春无敌。
相较于章莹莹,罗南的穿着就太学生气了。知行学院并未强迫十年级以上的学生穿校服,可罗南从来没在穿着打扮上费过心,常年就是衬衫长裤,天冷了加一层保暖内衣之类。作为知名学府,知行学院发下的制式校服完美符合他的所有要求。故而他现在就是穿着校服来的,整体形制和瑞雯差不多,只罩了一件厚外套,和章莹莹站在一起,倒是把后者衬得像个小太妹。
要么每个人的审美观点不同呢,章莹莹见到他这打扮,忍不住就撇嘴:“这模样……你确定能镇得住场子吗?脱了外套进去,往讲台上站,人家都怀疑你是进错屋了!”
猫眼越过罗南,笑着和章莹莹抱了一下:也和她开玩笑:“那也是和你搭配着看。指不定就是你撺掇他逃课,嗯,也许是私奔来着。”
“滚!”
“好吧,我的意思是,你亲自来迎接,规格挺高嘛。”
章莹莹冷笑:“主持是副会长大人,那个更高。”
“何秘书呀,给老板支场子?”
“也许。对了,新版教案你给老板看了没有?”后面这句,章莹莹是对罗南讲的。
然而连续两个“老板”凑在一起,指称对象还不一致,大伙儿都有点儿头晕。猫眼就皱眉头:“换个称呼好不好,那边叫陛下更具有辨识度……”
“为什么不是你那边改啊?”
“我可以叫boss呀,某人肯定不会弄错的。”
章莹莹笑嘻嘻地推了她一把,两人的交情本来就不错,这段时间倒是更有进步,连续对话把其他人都给晾了。然而章莹莹转眼就看到后面堂而皇之跟上来的漂亮“空姐”,前两天收看了节目直播,她对那位女主播可是印象深刻:
“你是战姬?擦,还在开直播!”
战姬笑着欠身,而直播间里则已经因为这位“叛逆美少女”的出现,再次来了一波小高潮。
“警报警报,夏城美女泛滥,舔屏众压力已过载。”
“夏城水土好呀,就是好!”
“前天订的票为什么脑抽给取消了?努力舔屏的我眼泪掉下来。”
“强若武皇,富若瑞雯,俏如……这位美女芳名?”
“难道没人注意,变态正太身边的女保镖也超棒吗?是我的菜!”
不提直播间里的混乱,还有章莹莹与战姬的交涉。罗南刚刚被章莹莹提醒了一句,却没能及时醒悟,一边走一边思忖,直到进入电梯,才有机会再问章莹莹:
“新版教案?什么新版?”
“就是改过的……”章莹莹话音截断,骤然惊恐。
罗南更懵:“为什么要改?”
章莹莹沉默了一秒钟,蓦地伸手……挡住了战姬肩膀上的浮空镜头:“别拍了。”
战姬只是笑,并不担心。这两天她专门升级了拍摄装备,浮空摄像机与她的眼睛形成了双向互补,无论她亲眼所见,还是摄像机镜头,只要有一个存在,就不会影响拍摄效果。
她只是象征性地让了一下,仍盯着罗南不放。
罗南哪还顾得了别的,一门心思去看六耳界面,很快就在那寥寥几条未读信息中,找到了来自于武皇陛下的那个。
看时间,就是中午12点左右,是他调整了装配引导运行模式,给外界神经元充能后不久。当时他一门心思都在解析使用说明书上,六耳这边的信息,全给忽略了。
为什么不来个特别提示呢?打个电话也行啊!这个架子摆得不靠谱……罗南一边疯狂吐槽,一边打开相关界面,随后眼前就显出了应该是武皇陛下手书的清晰字迹:
狗屁不通!
我有句mmp不知当不当讲……不让讲,我就没话说了。
也在这一刻,罗南相应的微表情,通过战姬的直播镜头,跨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上万,不,已经高达两万的直播间观众眼前。
“哇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嘛,那个懵逼的表情我给一百分!”
“一千分,一万分,破表的表现力!”
“天啊,怎么办?怎么办?培训为什么还不开始?我已经忍不住在期待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跪求武皇陛下的批阅原文,我的晚饭钱全在这儿了。”
“对不起,虽然我知道不对,可我在现场,我还是忍不要炫耀一下。”
章莹莹已经忍不住跳到战姬的直播间,看到瞬间爆炸的弹幕以及观看人数恐怖的攀升速度,脑中不由得一片眩晕。
全球能力者都在等着看好戏吗?
章莹莹目光刺向战姬,后者双手合什,做出抱歉的姿势,但还是非常坚定地继续直播——开玩笑,现在就是杀了她,她也要把直播画面延续并传送出去。
对此,章莹莹眼露凶光,秦一坤则低声道:“这没用,人人都能直播,现场肯定有好事的会继续……”
说话间,叮咚一声响,电梯到位。出了电梯间,再有短短几米的走廊,就是今天夏城初级培训的会场了。
外面,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候,见了罗南便把他往那边引:“罗先生请这边走。上一堂课结束得有点儿早,翟先生的经验交流会马上开始,预计二十分钟左右……”
罗南本能地“哦”了声,走出电梯。然而章莹莹一步便抢到前面,咬牙对工作人员道:“内部培训,给我断网。”
工作人员愣了,下意识开口:“说好了初级培训灵波网全程直播来着。”
“直播你妹!”
章莹莹忍不住爆了粗口,此时高徳挡在了战姬身前,把她堵在电梯里,暂时阻止她的拍摄。但糟糕的直播体验中,刷屏的弹幕数量却是创下了今日以来的新高,同时,纯度也是。
那是成千上万个“笑哭”的表情。
秦一坤终于叹气,真是惨不忍睹的舆情处理方式——他们终究只是安保,而非专业的危机公关人员。
一帮人在电梯间里面面相觑,工作人员则满脸无辜。会议室里已经传来了“噗噗”的麦克风试音声,嗡嗡的人声杂音也变得更加清晰。
这时,罗南挠挠头,也不说话,径直往前走。章莹莹在后面想拉他,被猫眼拦住:
“二十分钟很宝贵的。”
事实上,罗南走过那段走廊,也不过是两秒时间。在工作人员指引下,他从休息室入口进去,并没有停留,又到了前台。
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安保团队跟上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传出了稀疏却清晰刺耳的笑声。
罗南从后台走出来,按照工作人员指引,到演讲台旁边的等候席,挨着主持人何阅音坐下。他当然听到了会场里的笑声,何阅音也投来一瞥,其眼神中的意味儿,应该是对刚才的情况有所了解。
最无辜也最茫然的是翟工,他下意识往罗南这边看过来。
罗南对他点点头,让他专心念稿子,随即略微调整一下坐姿,用相对自然的姿态环顾整个会议室。
举行本次初级培训班的地点,是在尚鼎大厦最底层也是占地最大的圆形会议室。这座可以轻松容纳上千人的豪华会场平常很少启用,最近的一次还是在人面蛛动乱之时。
据说当时的情况很糟糕,参加会议的能力者中,已经有近十人被人面蛛侵蚀了身心,当他们被鉴别出来之后,对着所有与会人员发动了袭击,虽说最终并未造成其他人员死伤,可所有的感染者全部死亡。
就算是欧阳会长和武皇陛下都在场,也没能制止这一场惨痛的事故。所以说人力有时而穷,精神层面的复杂而不可捉摸可见一斑。
如今的会场内已经看不出两个多月前那场惨痛变故的影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坐满了人,看数量轻松破千五。整个夏城的觉醒者也没有这么多,事实上这里面觉醒者并不占多数,很多都是像翟工那样的“外围成员”。
这是本次初级培训班与以前不太相同的地方。它的培训范围扩大了,不再是指向刚入门的觉醒者,而是向那些有望觉醒而尚未觉醒、或具有觉醒天赋和可能的能力者也发去了邀请。
全球六十万能力者,真正能进入里世界主体圈子就是七万名觉醒者。八十八座大型都市圈,每个城市从上千人到几百人不等。剩下的五十多万,就是外围圈子,平均下来每个城市也能有五六千人。这五六千人中,绝大多数都是莫名其妙就具备了一定的能力,但没有完善的修行体系。他们凭借特殊能力,相当一部分人成为了各行各业的精英,却因为没能达到觉醒的标准,够不到主体圈子的边儿。
这些外围成员有的安于现状,但更多还是希望能够更进一步。毕竟当某个“更高层级”的世界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去真正触及、涉足、体验一回又怎能甘心?
翟工就是典型的外围成员,为了一个“觉醒”而蹉跎多年。现在他终于跨越了那个障碍,也许他的世俗社会的地位权限并没有什么改变,甚至自身实力也还算不上脱胎换骨,但在里世界的标准下,他与外围圈子里的其他人员已经有了根本性的不同。
人们不就是要从不同中寻找价值吗?
在罗南到来之前,会议室的气氛其实是相当热烈的,从他们对待翟工的掌声中就能够体现出来。这原本是一个很好的开头,却因为罗南带来的意外,有点儿变质了。
大部分外围成员并不能进入里世界的主体圈子,他们无法利用灵波网的高级功能,也没有能力者协会的会员账号。但主体圈子里总有一些好事之徒,会把圈子内部的一些消息以各种渠道透露出来。
比如很多人都知道“千分之二小姐”的事情,还有不少人兜兜转转地也能收看到战姬的直播。这种信息的定向扩散是非常迅速的,就在罗南入场落座的几秒钟时间里,相关的情报信息已经覆盖了会场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员,且随着那些毫不遮掩的笑声而持续蔓延。
等到战姬摆脱了章莹莹的杀人视线,悄然入场的时候,便遇到不少人向她打招呼、竖大拇指,又或者冷眼以对。也因为这样,她很快就在一帮好事之徒的帮助下锁定了最好的转播位。将演讲台、会场环境充分纳入到镜头之中。
此时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20000人大关,直逼上次武皇陛下与金桐对战时的高峰。
战姬心中无比满足,夏城分会还是要脸的,他们相对柔性的措施给了她进一步扩大影响力的机会。她舒舒服服地坐在直面演讲席的中央位置上,这种比较好的位置周边都是觉醒者,其中就有人主动伸出手来和她打招呼:
“战姬小姐,刚才的直播很漂亮。”
战姬扭头,身边是一位颇为英俊的西式美男,虽然留着半长头发还带着单侧耳环,但身型强壮,男人味十足,重点是还有点儿眼熟。
“你是?”
“龙七。一个苦逼的观察员。”
“观察员?可真不像……”战姬随口回应一句,大脑深处的某个区域却突然拨动了下,某些记忆翻了上来,与此同时她幕后团队的即时情报也更新了,两边结合,透露出来的信息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天哪,你怎么进来的?”
“哦,战姬小姐认识我?”
“你好像是……”战姬犹豫了下,没能第一时间说下去。
龙七倒是很好奇,还追问:“是什么?”
你做死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战姬挑挑眉毛:“协会和量子公司某个合作项目的实验人员对吧?主动觉醒的能力者,却自愿接受改造成为燃烧者,当时想做一期关于你的专题,但是被老板打回来了。”
龙七还在笑:“替我谢谢你老板,否则现在我未必能坐得这么安稳。”
“可你现在是……量子公司的人啊。”后半句战姬的声音压低了少许,不过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和龙七之间的对话,正被两万多名能力者同步收看。
此前直播间的屏幕上,已经有不少花痴在舔屏了。当然有更多人在声讨这个主动搭讪的混蛋。
当战姬的板上钉钉的言语一出口,满屏又刷起了“666666”,算是对这位独闯龙潭的观察员最后的褒奖和附赠的花圈。
“举报举报我要举报。”
“我已经联系了安保人员。”
“演讲席正前方第七排周边朋友请迅速撤离。”
“靠,我看到他了,就隔了两排!”
直播间里似乎已经刮起了腥风血雨,可在现实层面,除了一些人好奇地投来视线,别的暂时还没有发生。
对此,龙七笑得从容:“都说是观察员了,事前当然向夏城分会报备过。而且我也有协会的会员资格呀。”
“某人的笑脸真欠揍。”
“这里水好深。”
“妈妈我看到了阴谋。”
“夏城分会在搞什么?这种情况就该怼怼怼!”
某种意义上,美女和美男都是祸水,特别是他们有拉仇恨天赋的时候。
事态有些起变化,不但在直播间,就是会场里也有一些嗡嗡的异响。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知道,量子公司竟然派出了所谓的观察员,深入腹地,到尚鼎大厦的圆形会议室里来……堂而皇之地看笑话!
特么的简直不能忍!
有些夏城分会的死忠成员已经摩拳擦掌,准备起身把那个叫龙七的小白脸揍成猪头,再当成球来踢。
会场里有些混乱,以至于主持会议的何阅音都轻咳了一声,暂时打断翟工的发言,重新控制会场秩序:“场内参与培训的人员,都经过分会的慎重考虑和评估,才发出了邀请。希望大家遵守会场秩序,尊重授课和发言人员,谢谢。”
何阅音意有所指的言语,压住了险些失控的气氛,却让底下的议论声更大。
龙七仿佛全然不知他已经成了导火线,仍和战姬聊天,言语无忌:“你的直播可是让何长官很头痛,她今天安排这么多人听课也不容易。”
有个作死的家伙……真好啊!
战姬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机会,如果她能够和这位所谓的观察员形成默契,临时做回搭档,或许能够挖掘出更多的爆点。所以她立刻就配合道:
“怎么说?”
“就像何长官刚才说的,会场里边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天赋什么的且不说,不少人在夏城具备相当的影响力,如果我们的罗老板能够一炮打响,未来行事会方便不少,震慑力也会增加。可现在这么一出,貌似你直接把他打入了地狱模式……一会儿需要我护送你出夏城吗?”
“呵呵,不敢劳烦。”
干笑着回了一句,战姬倒是有所领悟。受限于传统以及世俗世界的忌惮,里世间总体上是个相对封闭的圈子,很多对于世俗世界的影响力都需要外围成员去发散作用。
针对这种情况,何阅音的计划不可谓不正确。可现在这些外围成员,受直播及其他觉醒者的影响,对罗南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而且就战姬的审美来看,罗南本人的年龄和装扮也实在不给力。
确实,她把那位即将登上演讲台的少年的游戏难度,给调得很高很高……回头怎么离开夏城啊?
无巧不巧地,战姬正好与罗南扫视会场的视线对了一下。在照明光线的影响下,一时分辨不出,那对眼眸中,究竟是空洞、慌乱、还是茫然?
“精神世界的光斑和漩涡运转模式趋向统一,整体上较为负面,但仍未形成有意义的结构。”
罗南对会场内某些重点人物,没怎么关注,只是确定了会场内精神世界的格局。此后就暂不理会外界的变化,集中精力看那个被武皇陛下彻底否定的教案。
好吧,罗南承认教案有问题,而且是态度上的。
那天晚上连续受到冲击,他实在没什么心思去琢磨文字和逻辑,写起来未免就有些信马由缰。而如今经过“我”字的洗礼和对使用说明书的学习之后,再看这份教案,他自己也觉得不忍卒睹。
新想法和旧思路混在一起,前后逻辑矛盾处处可见。还有一些近乎梦呓的文字,当时唬住了翟工,却逃不过武皇陛下的利眼。
找死啊!
罗南又挠头,没什么可说的,旧思路必须完全抛弃掉。但要阐明新想法,又要从哪里入手呢?
他也不管会场里的环境,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仿纸软屏写写画画。却很不幸地陷入了否定否定再否定的怪圈儿。
他不由拿笔戳脑门,很是苦恼。
会场里响起了噗噗的闷笑声,直播间要更直白些,已经又一次被笑哭的表情刷屏,此时,直播间观众数已持续攀升到了两万五千人,已经无限接近两位超凡种对战的最高峰,而现在直播的内容,严格来说也不过就是觉醒者级别的小论文而已。
翟工终究是受到了一些影响,念材料的速度有所加快,很快满是数据干货的稿子就念完了,至此交流时间开始。
现在轮到何阅音主持交流活动。当然了,这种活动肯定有“托儿”,问题也经过了精心设计。等两个“托儿”相继发言之后,终于有外围成员问起修行的具体细节,事情就此上了正轨。
但这个时间不会太长,毕竟不管是对于外围成员来说,还是对那些好事之徒而言,真正的戏肉全在罗南那里。在正常交流时间里,就有不少人有意干扰,希望把罗南给掺合进来。
幸好何阅音有条不紊的控制会场节奏,没有给那些人任何机会。
罗南感谢何阅音的帮助,但他并没能借此机会完全理顺思路,依旧是写一个词、划一个词,原地转圈儿。
正纠结着,灵波网上发来了一个新信息。罗南再不敢忽略了,当即打开。
出乎意料地,信息竟然来自何阅音,那是一个刚创建的云文档,已经开启了合作编辑模式,而上面已经写了一部分开头导语——观其语气,分明是给罗南用的。
无疑,这是何阅音的手笔,是她在主持、控制会场节奏的同时,赶制出来的。
罗南下意识抬头,去看身边的正装女士。然而后者并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在私密频道对这部分文字思路做出解释:
“现在情况比较混乱,开局不利,最好是以自嘲和幽默消除大部分人的负面观感,能坦承些更好。至于之后讲什么,不需要纠结,一时想不出话就用自身的经历讲故事,其间有什么灵感便现场发挥。不需要紧张,你本身的经历已经是传奇了。”
“……”
这是你对我的评价吗?
罗南憋了几秒钟,终究没能问出这句话,只说出一声“谢谢”。此后便顾不得去考虑“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之类的问题,抓紧时间去熟悉稿子。
要说人的心理很奇怪,之前罗南肚子里并不是没有东西,只是要表述想法的时候,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切入点。如今何阅音给他拟好的开头,看上去只是几句客气话,并未涉及任何实质的理论内容,但扫了两眼之后,心里莫名就有了些脉络。
时间过得飞快。何阅音就算一心二用,也稳稳地将翟工交流时间拉到了二十五分钟。至此也已经是极限了。
随着会场内的声息越来越嘈杂,人们的耐性已经被磋磨得差不多了。何阅音终于转来视线,罗南吸了口气,向她微微点头。
直至此刻,他才将注意力从云文档的文字中彻底拔出来,投向不远处的演讲台。说也奇怪,在视线聚焦的那一刻,他突然连何阅音介绍他的那些话都听不太清,脑子里也在嗡嗡作响。
紧张吗?倒也不是,他的思绪还很清晰,只是生理上有些大脑充血,其原因不是羞涩胆怯,而是一个刚刚才明确的念头:
这不是个机会么?
何阅音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同时伸手虚引,提示他应该登上演讲席了。罗南完全是循着本能反应起身,脚下的节奏略有些急促,最后和演讲台撞了一下,让这个木柜微微晃动。
台下的笑声更响亮了。
罗南视线投向前方,注视着与会者精神世界的色彩变幻,同样也注视着信息场作用下,从全球各个角落抛射过来的成千上万根灵魂力量“丝线”所编织的烟云。
27000人。
概略统计并四舍五入,他得出了大概数字。相较于世俗社会动辙百万、千万级别的直播数据,这个数固然不值一提,可在里世界,却代表着他拥有一个面对主体圈子近三分之一的成员,以最直接的方式、随心所欲去表达心中所想的机会。
之前,他竟然没想到!
“卟。”
罗南将分页笔记本轻放在讲台上,翻到仿纸软屏那一页。屏幕亮起,他打开绘图软件,创建新页面,使之呈现为虚拟工作区的形式。
这片微蓝的光域,经过圆形会议室最先进的投影系统放大,显现在他的侧后方。
做完了这一套流程,罗南下意识提笔,在工作区里写出了“凝水环”三个字。工整但还带着稚嫩意味儿的字迹,数十倍放大,映入会场内外近三万人的视界。
罗南还要继续下笔,可划了一道之后,总算想起来,他还有开头的客套话没有讲。当下强行止住笔触,深吸口气,抬起头,面对有形无形的成千上万道视线:
“今天的主题就是这个了。刚才翟工念的稿子,我前天晚上看过,里面应该是有不少感谢语,都是给我的……其实我刚才都在临阵磨枪,并没有认真听,如果自作多情了,请大家指出来。”
台下响起了笑声,夹杂着鼓掌和口哨,味道比较复杂,但上千人的吐息合在一起,碰撞抵消之后,总体还算协调,而且气氛热烈。
这样的自嘲、自爆口吻,罗南是想不到的,全仗着何阅音的稿子,他读来也有僵硬,可效果暂时还不错。
罗南没有继续卖乖,太机巧的言语也不符合他的性格,他很快进入正题:“其实,翟工的成功,首先是他自己努力,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建议。事实上,那也只是我刚接触凝水环后第二天,出于对这种奇妙结构的惊佩和信服,一次突发奇想的结果。而且我并没有直接向翟工提建议,而是与剪纸哥聊天的时候,信口说出来……”
从这段话开始,罗南已经有所发挥了。毕竟何阅音的稿子没有涉及到他的私人细节,罗南是按照“讲故事”的建议,加以补充。
还别说,这样讲下去挺顺口的。
罗南感觉明明不错,却不料会场中忽地起了一阵骚动,大批的人在交头接耳,嗡嗡的杂音已经影响到演讲效果。
他愣了一下,后面的话就没能继续。
何阅音不得不出来控制局面:“请诸位保持安静,如果有问题请等到问答环节……”
她的控场有些效果,但并非是所有人都是乖孩子,前排就有个人,冷不丁地跳起来,手举得极高:“你说是接触凝水环的第二天,而翟工刚才说过,他收到这个建议是上个月的……”
这家伙吐字太快,自个儿也忘了具体时间,还好会场里有些人还记得,就在那嚷嚷:“6号,11月6号!”
“对,11月6号!那么问题来了,你修炼凝水环总共有多长时间?”
罗南愣了两秒,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思路差点儿给打断掉,总算还有点儿应急的能力,便对着前排那人笑了笑:“稍等,我看下日历。”
说着,他还真把绘图软件界面切出去,就用仿纸软屏自带的日历软件查阅。看到具体的日期之后,那几天的回忆便都陆续闪回。
“嗯,11月5号周一,我和朋友们在极光云都,那晚上田邦和摩伦大战。就是那天稍早一点儿,我和剪纸哥讨论过这事儿。至于我接触的时间,剪纸哥最清楚了,就隔了一天对吧?那就是3号……”
“对,就是3号。”也坐在前排的剪纸举手应答,故作淡定地面对跟上的镜头,也迎接上千对视线的齐刷刷照射。
“那几天我正和剪纸哥学习灵魂活化的技巧,问起他有没有大招。他给我介绍了武皇陛下发布的rt8313任务……”
罗南简单介绍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同时也觉得这真的是在讲故事了,正好符合他的要求,而且也和后文接上了:“3号听说了滴水剑,4号看武皇陛下的演示视频并开始练习,所以说,我接触凝水环不过一个来月,哦,到今天正好四十天。所以真要让我来讲凝水环为什么如此神效,可以帮助翟工觉醒,我没法说,你们应该去问武皇陛下。”
这本来是个打趣的节点,然而会场内反应了了,人们都在嗡嗡议论,不为别的,就因为罗南口中的“四十天”。
“也对啊,这位进圈儿才多久?”
“四十天修为上讲台,我一定是听到了假课程!”
“今天课程到此结束,我们一起来听罗老板吹牛皮吧。”
“不是传说他的滴水剑很厉害吗?”
“传说,传说什么呢。”
“呃,8号的百人斩?”
“呵呵。”
“呵你妹啊,有种你当个‘人形次声波阵形’试试?”
“没错,b级的危险评级拿到手,随你呵呵!”
会场内各种撕b,而在另一个级度,新的爆料出现了:“快看协会主论坛,任务贴rt8313!”
战姬的直播节目面向全球能力者开放。但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并不喜欢在直播间陪人一起刷屏,而是习惯在更有讨论氛围的论坛爬楼。
就在罗南针对11月3、4、5、6号做解释的时候,最近极其活跃的rt8313任务贴里,忽然有一个叫做“潘多拉”的女性id现身,以重金一连拍下多个高亮、主页、置顶、分主题等眼球效果道具,将仍在论坛里游荡的水友们,吸引了过来,并@最近的风云人物“ree”。
潘多拉如此发言:“11月4号,多么奇妙的日子……突然想扒皮。”
近期熟悉帖子话题走向的水友,立刻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不少人瞬间激动了:
“血腥气满满,前排占位!”
“坐板凳看女神挥刀。”
“想看技术贴。”
“ree神在哪里?你要被扒了。”
ree也很快现身,有些莫名其妙。作为里世界著名家族的继承人,又是超凡种宫启的弟子,他行事一向高调,哪怕什么扒皮?他顺手发了张自拍照:
“就这脸这人了,还想怎么扒?话说是美女咩,美女的话允许你调戏一下。”
一阵混乱前奏过后,终于有人指向正题:“话说11月4号怎么了?”
“这个日子好耳熟。”
“难道我走错会场了吗?”
“吃我一记传送门。”
很快就有战姬直播间的链接乱入,给部分自闭人士科普目前最火热的话题。
而仅是稍隔几秒钟,ree再次发言,放出的却是一个今天最火的笑哭表情:“感谢提醒,11月4号,真是个神奇的日子!”
随即,他上传了一个刚完成的截图,并附链接。截图看上去非常熟悉——其实就是本论坛的发言记录。
上面日期明明白白:2096年11月4日。
发言者id呈现匿名模式,但留言却是近来协会论坛上最具曝光度的一句:
“练习一上午,换来一场雨。”
然后就是一张图片,上面是晾晒的被褥以及浅淡的人形水痕轮廓。
再接下来,就是刚从直播节目上截下来的片断,上面罗南正说着:“4号看武皇陛下的演示视频并开始练习……”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帖子、论坛乃至小半个里世界网络就炸了。
在ree明确了指向性之后,潘多拉的“扒皮”其实已经没什么决定性意义,但作为导火线,那位还是默默上传截图,与ree一样,她也是截取了时间记录,只不过并非是发言时间,而是注册时间,连续三张:
一个是9月30日19点22分;
另两个则都是10月1日19点22分。
三张截图,显示的页面格式都不相同。
隔空叫骂固然很爽,但网上还是有一大批自诩为技术流的“扒皮党”,他们更喜欢用实锤砸到敌人脸上去。
潘多拉只放图,没有说话,可架不出有好多“内行人”跳出来帮着解释。
内行人一:“两个10月1号的,一个是总会资料库的页面,一个是协会论坛页面,二者数据打通,看时间基本能确认是同一个人。”
紧接着是内行人二:“9月30日的应该是从夏城灵波网资料库扒出来,这界面我见过。”
内行人三很快也出现了:“靠,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好吧?在夏城,通过灵波网注册的同时,也会在总会资料库注册,只是中间会有24小时验证期,正好到10月1日,这压根就是一个人!”
“没错,以协会十天半月入不了一个新人的尿性,不同的人同时入会的概念几近于零……事实上是根本没有。”同样是“内行人”的ree,这时又杀出来,放出了总会资料库的实时记录,同时也在“匿名者”的发言记录上标注出所有的重点,其注册时间、发言时间完全吻合。
实锤!实锤!实锤!
“当当当当,我们已经见证了历史。”
“里世界有史以来第一吹b天才、夏吹的代言人、喷壶男罗南先生!”
“某夏吹练习滴水剑的第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有请他为我们解答——有没有在会场的弟兄帮着问一下?”
协会主站论坛正在狂欢,里世界的网络风暴也刮了起来:
“喷壶男惊现真身。”
“夏吹新一代领军人物。”
“呵呵,b+危险级强人笑抚喷子狗头。”
“天才在云端看你,你在粪坑打滚。”
网上的争论,从来都不是看事实,而是看立场、看屁股。特别是目前的rt8313任务帖,其性质已经变成了“具备较高热度的地域帖”,当帖子里的热点内容爆开的时候,就是各自站队的时间了。
以协会总部所在的檀城为中心的“亲总会派”,与以风暴眼夏城为中心的“亲夏城派”,都在以最亲切到位的词汇,密集问候对方的亲属,顺便将“歧视狗”、“夏吹”之类的爆弹,往彼此脸上猛掷。
但还原到现实层面,情况就要复杂一些。会场上很多人都参与了这场地图炮大战,由于大部分人员的夏城属性,以及夏城分会出色的凝聚力,在刚才的论战中,他们基本上还是站在罗南这边。
可这终究只是在立场上,至于心里边怎么想,就不好说了。而他们现在更希望的,还是罗南能给出一些实质性的“炮火支援”,让他们可以回归网络并大杀四方。
人们总想获得他们最想听到的答案,如果得不到……
“罗先生,你到底是不是喷壶男!”
终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做鸵鸟的。就在演讲台上的罗南持续讲述他与凝水环的“姻缘”细节时,某位“义士”充当了捅破窗户纸的那个人,他起身直面罗南以及会场内上千道视线,声音宏亮,满场皆闻:“你对rt8313帖子里的扒皮怎么看?”
“扒皮?”
罗南一门心思讲课,哪来的闲功夫去关注网上的情况?不过“喷壶男”这个名头,他倒是听章莹莹讲过,当下不由一笑:“怎么了,那个ree又在搞事?”
会场内由此轰然:“没否认啊!”
“真的是他?”
“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那个人形水痕怎么做出来的,当时真的是修炼第一天!”
“是第一天没错,可那时候坦克的肉都臭了。需要再解释一下什么叫‘人形次声波阵列’吗?”
“次声波和滴水剑有一毛钱关系吗?”
现在没有人再去关注罗南的课程,而是就“喷壶男”的话题,开展了热烈的争论。而这一切,又都在战姬的直播镜头下,传到网上去,供人观看、评说。
课堂显然是失控了。
罗南有些无奈,他偏偏脑袋,干脆也打开主站论坛,去看网上的争议。找到关键节点后,他一个念头是:
潘多拉是谁?
而接下来的那些,反倒没什么意义了。
罗南大概翻了翻,越看越放松,末了甚至有些想笑。他抬起头,环顾会场,现在吸引他注意力,不是网上的评论和争议,而是由此形成的、在奇妙力场包围下绚烂而混乱的精神世界。
虽然这场全球的大论战罗南只能看到夏城这一角,然而见微知著,只有极少数人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绝大多数人完全迷失在群体意识的漩涡里。
在罗南看来,这种奇妙的现象,正是精神世界有关力量毫无秩序和意义的缘故。
他感觉到放松,也许在此背后,是某种比较微妙的优越感。不在于他比其他人高明多少,而在于他能够看清问题的症结所在。只是面对这些,便有很多东西可以讲。
事实上,他确实是产生了一系列的灵感,经过梳理,他渐渐就明白了,接下来他应该如何继续自己的课程。
他扭头看了何阅音一眼,对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我怕是要脱稿超纲了。
下一刻,他用力拍了拍巴掌。响亮的掌击声吸引了会场里大部分人的视线,也让他直接面对上千人各异的目光。
罗南吸了口气,露出笑容:“那个什么‘喷壶男’,与本次课程无关,下了课有时间的话,我再回答不迟。不过刚才我看了一下相关的网络言论,倒是想起来,有件事我没有做妥当。”
这是想缩?很多人瞬间的念头便是如此。
不过,罗南意思可不是这样:“我想请问一下,滴水剑也好、凝水环也好,在座的各位都有谁去真正的修炼了?我的意思是每天花一定的时间和精力去练习,不断提升技巧和熟练度的。有没有?”
见会场中面面相觑却没有几个人回应。对此罗南大有亲切之感,这和他多年以来上学上课时的情形何其相似,只不过以前他在台下,如今他在台上。
目光在会场内游动,见还没有人响应,便模仿着那些老师,笑道:“我们做个简单的统计吧。目前这个会场内有,嗯,1477人,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认真去修炼滴水剑的有几位,请举手。”
前排亲友团位置,章莹莹提起来心脏刚落一下点儿,又觉得很奇怪:“他怎么知道会场内人数的?”
旁边剪纸左右环顾:“没人举手吗?”
竹竿耸耸肩:“滴水剑这东西,练的人不少,不过真把它当成杀手锏来用的还是少数。我平常就是用来练注意力,哪能天天花时间呢?”
正如竹竿所说,整个会场内举手的也就是寥寥三五个人。
罗南叹了口气,放宽条件:“那么每周,好吧,每月练习超过十次的请举手。”
这次倒是多了不少,有个七八十人,竹竿、剪纸也在其中。
“懂得滴水剑,想起来就练练,想不起来就不练的,又有谁?”
这次有一百来人,前后相加已经差不多把会场内所有的精神侧觉醒者都包括在内了。还有一部分肉身测觉醒者,以及占了会场人数六七成的非觉醒者,完全靠不上边儿。
罗南将统计结果写在了工作区内,简单一对比,就能得出结论:“从这个结果来看,是不是可以说,这个会场内九成九的人,其实对滴水剑知之甚少,或者仅略通皮毛?这还是在夏城,在武皇陛下的大本营,如果将刚才的调查作为一个采样结果,是不是可以说,里世界中真正懂得滴水剑的也没几个……也就是说,大家都需要先补一下常识。”
潜台词是:那你们瞎bb什么!
太多人脑补了这句话。章莹莹就是其中之一,她向后一仰:“这地图炮……他故意的吧?”
竹竿若有所思:“不是故意的才可怕。”
剪纸再次扭脸看会场反应,末了一缩头,苦笑道:“我觉得何秘书应该抓紧时间控场了。”
就算是主场,现在与会者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然而,位于等候席的何阅音,即使也有些皱眉头,却仍坐在那里,并没有出面的意思。
“那我们就从常识开始讲起。”
这时候的罗南,讲台上的表现越来越自然了,他删繁就简,点了点工作区里的三个字:“正如我写的这个词儿,咱们今晚课程的主题是‘凝水环’。为什么是它?因为在滴水剑的五个基础结构中,凝水环是最具价值的那个,也只有凝水环的结构,才是真正具备超凡意义的构形,在微观层面打通了物质与精神层面的障碍。对了,‘构形’这词儿一定要标重点。”
说着,罗南在“凝水环”后面又加了“构形”二字:“就是这个,与物理化学上的‘构型’不是一码事。有学理的可能要笑了,但这词不是我生造的,而是从杰克那里听来的,这个人……你们知道吧?”
一部分人点头,但还有六七成的与会人员,以及大多数在看直播、刷论坛的人表示:
“我该知道吗?”
“哪位理论大师?”
“是摆十字架的世界之王?”
“原谅我不懂楼上的梗。”
“好吧,郑重问一下,谁知道这是哪根葱?”
“是被罗老板连根拔起的老葱吧。”
“没错,是前段时间夏城分会处置的一个黑帮头目,罗南深入参与了。”
有人不解,有人介绍,但谁也比不上罗南直接,他的笔尖在工作区内快速划动,用专业级别的速写技巧,画出了杰克的半身像,特别是殖入的电子眼,其冷酷诡异的机械结构,被罗南描画得栩栩如生。
“厉害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画的比讲得好’?”
“还别说,我真见过这家伙!”
受高超技巧的带动,会场里的反应,罕见的比较正面,罗南对此无所谓了。他只是希望让与会人员集中精力,进入他的节奏:
“当时,这个人大量表述的是一种叫‘灵魂构形’的概念,与我一直以来信奉并践行的‘格式论’大有相通之处,所以印象很深刻。但我现在知道,这个概念的应用范围很广,包括人的精神和肉体,还有作为外物的机械装备等,都可以搭建起这种结构模式。
“我认为,它与里世界‘超凡力量’的概念相对应,或许可以这么说:‘构形’就是超凡力量的结构基础。”
会场内的反应有些僵,实在是罗南描述得过于空泛,但与之挂钩的概念,又真真切切地触及到了里世界的根本定义。
罗南不等人们反应过来,便又进一步强调:“从广义上讲,我的‘格式’是一种构形;肉身侧、精神侧的形神结构是一种构形;一切可以导出超凡力量的结构,都是构形!”
这时候,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也不举手,直接起身来怼:“我想请问罗先生,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在用一个似是而非的、生造的概念去解释超凡力量?”
会场内又起骚动,可在此之前,罗南便在“构形”两个字上圈了一笔:“这个词、这两个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我说过了,我只是借用,并不是发明者,那个杰克应该也不是。真正的发明者……也许是量子公司?”
罗南往演讲台正前方某个座位上扫了眼,继续道:“毕竟那个杰克与他们关系匪浅。该公司研发项目的一批活体实验品,都交由杰克来处理,绝大部分都死在了他开办的地下格斗场里,我家刚领养的瑞雯,是仅以身免的那个。”
量子公司、活体实验、千分之二小姐……这些语汇个个背景复杂、信息量大,将与会人员砸得晕头转向。就这样,罗南还继续充实细节:
“哦,刚见面的时候,杰克还只是一个改造人,但从量子公司那里得到了一枚机芯,就转化成了燃烧者。坦白说,那是很奇妙的体验。”
“哎呦,学会背后捅刀了。”章莹莹大感欣慰,也觉得这段时间罗南发挥得还可以,至少没有磕磕绊绊讲不出话,心情放松了些,也往后排看。
可惜那个叫龙七的观察员,心机蛮深的,笑吟吟地靠在座位上,肢体语言非常松弛,似乎罗南所讲与他全无关系。
这时候,会场侧方角落里有人举手站起来,这已经是罗南默认的课堂常态。而这位一看就是外围成员,年龄有三四十了,还一脸懵懂:
“请问,什么是机芯?”
“我接下来就讲到了。”罗南对那人笑了笑,“现在我知道,这个会场内,对凝水环有直观理解的人并没有太多,我刚才讲到的构形,也说的比较表面。那我们需要一个实例……机芯就不错。”
说着,罗南就在构形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填的是“机芯”二字:“机芯这个东西,量子公司和军方应该是最大份额的使用者。因为它可以说是燃烧者、深蓝行者的运转中枢。”
不等那些初闻此事的外围成员们消化,罗南便进一步解释:“机芯其实就是一种能够引导能力外延的复杂机械构形。说白了,它可以通过自身的独特结构,推动能量从‘a领域’向‘b领域’进行传递和转化。这个传递和转化是有‘超凡力量’意义的。
“最基础的,它可以实现能量形式的高效转化。我曾经见过一种初级机芯,别的能耐没有,但它位于一个半人高的太极球内部,可以将外界直来直往的打击力量加以储存转化,最终形成类似于磁悬浮的效果。
正说着,等待席那边,何阅音看过来一眼。
罗南也没在意,又开始在工作区动笔,画出了这个最简易机芯的大致结构。他和翟工研究了这玩意儿很长时间,如今又不是工程制图,动笔画个简图毫无压力。
十几秒钟出效果,让与会人员过过眼,便随后划到了一边。
罗南停也不停,继续道:“稍微复杂点儿,机芯也可以实现意念控制的效果。将人的意识活动转换为机械可以理解的指令,实现绝对精准的操控,这个大家比较熟,就像深蓝行者系统中部分功能。”
会议室里嗡嗡的议论声不绝,倒是很想到看到罗南将其复现出来。
只是罗南耸耸肩:“可惜,这个我没研究过实物,姑且说说,大家听听就好……再高级一些,就可以推动物质力量进入精神层面,从而实现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充分干涉,那个杰克,就做到了这一点。对了,那个机芯型号叫什么来着?”
说话间,罗南扭头看何阅音。后者简单回应:“深海iv型。”
“是的,深海iv。这个我是见过的,它构成了一个从物质层面通向精神层面的巴别塔,哦,在我们这里,说成‘不周山’也很好。”
罗南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随即电子笔落下,勾勒线条。但笔下先成形的,是一具与机芯结构没关联的人体轮廓,他多以虚线表示,别的不说,三维结构倒十分清晰,比软件形成的一点儿不差。
人体呈盘坐状,手足俱显,如塔如钟。
罗南用了四五十秒,将这个简易轮廓绘制完成:“这就相当于我们。有着超凡力量的资质,但并未形成有效的结构。”
罗南随后就开始在轮廓上画实线。这次才是机芯构形,但落笔比较谨慎,不再是简图模式,而像是画电路图什么的,非常工整。
这样一来,时间消耗就会很多。而速写技巧带来的新奇感过去之后,人们不可避免会有一些腻烦,特别是节奏感糟糕的时候。
会场内的议论声更大了,不说别人,就连一直以来都兢兢业业搞直播的战姬,也觉得有聊:
“他在搞什么啊!”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当即就在直播里惹来一轮赞同的风暴,且言语更激烈。这些全都是被罗南刚才的大信息授课给憋住的家伙:
“刚才口出狂言的时候我还以为要爆。”
“我也以为这哥们儿要打脸来着,结果一言不合就画画?”
“夏吹的风采——自说自画的精神病。”
“差评!再这么画下去我就要换台了!”
见到直播间里不好的兆头,战姬也有些头痛,只能将镜头切换,环顾会场,给直播间里的观众看现场气氛。
必须要说,罗南的授课节奏是有问题的,这与他教案遭否,必须现场发挥的境况有关。现在与会者的注意力也很少放在那难以理解的线条上,他们交头接耳,或者以各种形式上网,了解最新情况。
战姬甚至看到了几个打呵欠的人,正准备来个特写,眼角却瞥到旁边人影的微幅变化。她心中微动,把镜头移转到了龙七那边。
却看见这位量子公司的观察员,横跨燃烧者与能力者两个领域的深蓝行者,已经不复轻松随意的坐姿,直起腰板,锁着眉头,盯着演讲台,眼睛一眨不眨。
此时罗南的笔尖正不断形成新的线条,在人体轮廓中层层构造连接。龙七的眼珠,随着线条的呈现微微移动,除此以外,全身上下凝固,有如石像雕塑。
龙七的模样,让直播间里近三万名观众有些意外,但那些讥讽、调侃或醒觉的言语刚刚上屏,罗南的声音就重新响起来,漫长的制图过程终于完结:
“这样就差不多了。这个‘巴别塔’实在是很有介绍的价值,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怎样将物质层面的人体内能、散乱的思维念头纠合在一起,向精神层面转化……当然还需给它一个力,再加大些功率可以吗?我是说,亮度调高一些。”
随着罗南的指挥,投影工作区的亮度明显提升,也变得有些刺眼。人们下意识眯起眼睛,却见工作区里,由线条构成的虚线人影晃了几晃,然后站了起来。
“哦!”
会议室里传出低沉的惊叹声,便见那虚线人影伸展手脚,比划了几个拳架,而其“体内”所谓的‘巴别塔’线条结构中,光如流水,分划导引,转接盘绕,仿佛是人体的骨架和神经,由此支撑起一个由莹光线条构成的奇妙生命。
看到自己最近创作的作品,罗南满意一笑。这手段还是他从公正教团那边学来的,以前是用来做高仿人面蛛,现在稍微改动一下,突出了些视觉效果:
“这是我们今晚的助教,你们可以叫它一号。”
在会场内的整体氛围下,战姬也下意识地“哇哦”了一声,但内心感觉算不上太惊艳。会场里外围成员还是太多了,整体见识不足。要知道对于觉醒者来说,营造这种视觉效果,还真算不了什么。
她想了想,对着直播间三万观众,给出自己的评价:“很漂亮的魔术。”
话音方落,龙七冷冰冰一句话砸过来:“刻印在中层带的魔术吗?”
作为一个优秀的主播,战姬总是能够听取嘉宾的高明意见,因为她大致能分辨出嘉宾话语的真伪:那个一直笑吟吟的龙七,陡然出言讥讽,正是心神动荡的结果。
顾不得为刚才的失言而懊恼,战姬立刻做出一副虚心好学的模样,眨着眼睛向龙七询问:“中层带?是指精神世界的中层带吗?”
龙七并没有回答,自从两个多月前,所在的深蓝行者小队行动惨败之后,他的心性便稳固许多,动荡也只是瞬间的事,现在已经恢复了冷静,但也不会耗费精力到无意义的领域——现在已经不是调侃把妹的时候了,他需要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罗南那里。
演讲台上,“助手一号”刚刚定住,也使得它“体内”的复杂骨架神经网络,愈地清晰地呈现在与会人员眼前。
期间龙七不但在看,还下意识以手比划计算,当然这些是有相应的计算模块支撑,所有计算结果,都直接呈现在他内置的资料库中,进行比对。
这种情况下,他哪还有理睬旁人的闲情。
“……”
战姬讪讪无语。而见她碰了个钉子回来,直播间里有亲卫队安慰、愤慨,也有围观党在嘲笑。但战姬本人没心思看那些有的没的,她迅速转换视角,不只是观察龙七,还观察会场内那些比较知名的夏城能力者,看他们对罗南这一系列动作的反应。
龙七可以骗她,但不可能所有人都骗她。
然后战姬就看到,短短的十几秒钟时间里,越来越多的人,特别是那些成名已久的精锐能力者,投向演讲台的视线都变得越来越专注。
与此同时,她还发现了一个比较奇怪的细节:期间很多人闭上了眼睛,但并不像是昏昏欲睡,脸上倒是多半呈现出凝神专注的微表情,又或更加显眼的惊讶和感慨。
直播镜头锁定了这些人的面孔,天知道在十几秒钟前,她还准备去锁定那些打哈欠流泪的家伙。
同样是闭眼,感觉却完全不同。
见到这种情况,战姬灵光一闪,骤然明白了应该如何去验证。她以极快的语速在直播间道:“原谅我的专业知识不太能支持这样的课程,不过我现在的好奇心快爆炸了,你们不想知道他们闭眼之后,感知到的情景吗?
“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龙七先生所说的‘中层带’,就是经典的‘三层一区一域’划分标准里的那个。我姑且相信他诚意的嘲讽——那么,嵌入中层带的魔术是什么样的,只能由自身去体验。诸位,如果你们中间有谁在现场,就和我一起见证吧!”
说罢,战姬便略微调整呼吸,也将肩上的浮空镜头对准自己的面孔,随即闭上眼睛。
瞌闭眼帘阻隔了直播间的纷扰,却让另一道信息以更强劲的姿态冲击过来。几乎是在第一秒钟,战姬脸上就呈现出清晰的惊讶和震动,她的唇齿已经不自觉裂开缝隙,含糊的话音从中飘出来:
“那光,我看到那光……”
会场里才多少人?直播间里立刻就炸了:
“光什么啊,光用嘴巴顶毛用!”
“演技零分,诚意负分!”
“严重的地域歧视!”
“我怎么感觉像迷魂术?”
而此时寥寥两三个还有闲情的会场内人员则奋起反击:“会场外的渣渣别吵吵,影响我跪着打字。”
“中层带不中层带我不知道,可我闭上眼睛还可以看到这个助手一号,而且好像更清晰了。这是在精神层面有刻印没错吧?”
“那我闭眼睛,为什么看不到?”
“蠢货,你在太平洋的那一头。”
直播间里吵得激烈,而这时候,战姬总算整理清楚初步的体验,仍闭着眼睛,尝试将其复述清楚:“虽然闭着眼睛,但我确实看到了光芒构成的‘助手一号’,它确实呈现在精神层面,我相信,但凡有基础的能力,就能见到。其内部结构与目视的结果相比较,还要更加清晰……但结构真实度、稳定度以及相关的作用,我分辨不出来。
“毕竟我不是精神侧能力者,目前探入精神层面的最高记录,也只是到浅层带中段,而‘助手一号’身上的光芒是从一个我触碰不到的位置‘照射’下来的。当然这只是形容,我只能说,它超过了我所能触及的深度。”
战姬已经尽可能地将她感知所得描述出来,可精神层面的东西本身就非常迷离,任是直播间里三万名观众脑洞开得再大,也很难将他们的脑波与战姬的完全契合。
所以,矛盾依旧,争论依旧。战火仍然在直播间和协会主论坛蔓延,没有消停的迹象:
“能用笔划轨迹和投影光线干涉精神层面,这究竟是什么鬼?”
“幻术,绝对是幻术,你们还没看出来吗,那个龙七根本就是个托儿!这是夏吹的一贯伎俩,前段时间高天师还给喷壶男捧臭脚来着。”
“呵呵,所以‘人形次声波阵形’是幻术,总会那个行动小组特么全是错觉对吧?政府和军方的危机评估小组全嗑药了是不是?”
“如果能纯粹用光线做到这一点,就是幻术我也认了。”
“听说夏城的灵波网可以将意念刻印成形,进行有效传输。有夏城的哥哥姐姐愿意行个方便咩?”
“传送门在此。”
“假的,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夏吹们为了捧臭脚也是拼了。”
这种争执吵闹永远也没个头,还有惟恐天下不乱的,在协会主论坛上刷起了“传送门”,邀请同样位于风暴中心的ree和那位神秘的“潘多拉”,前往战姬直播间串门,表达立场和态度。
潘多拉自从一记实锤,几乎敲定了罗南和“喷壶男”的对应关系之后,便深藏身与名,不再现身。
至于ree,则保持了一贯的高调作风,当真在一帮论坛灌水众的“前呼后拥”下,来到战姬直播间,和这里近三万名观众打招呼。
直播间所在的平台,绝不会放过这个再炒热度的机会,当下便与战姬的幕后团队联系,将ree作为直播节目的特邀嘉宾对待,为他紧急开通了权限,相隔万里,联合直播。
当然了,ree如今身在檀城,并不在会议现场,所谓的直播,也就是多说几句恶意讥讽的话,持续拉夏城方面的仇恨。这种动作,就是站在风口上,来钱固然容易,可被吹得灰头土脸,也不是不可能。
要说以ree的家业,不至于贪图这点儿小利。平台方面也只是聊做打算,哪想到ree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倒像是真与“喷壶男”或罗南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直播平台虽是把生意做成了,却觉得是自家撞了大运,稀里糊涂。而ree当真有着极其敬业的精神,以及更胜许多的执念,当他的面孔出现在所有直播间观众眼前的时候,立刻开喷: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喷壶男’这种人,不过今天见证了实锤之后,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因为家庭缺陷而不顾一切去追求认同的可怜虫。
“是的,我绝对不否认他的天赋,毕竟能够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惹出这么多事的家伙,还是很值得佩服的,但从他惹事的频率和强度上就能看出,他就是一个拼命去表现自己、搅动是非,希望所有人都赞叹他、吹捧他、仰视他、恐惧他的自我主义者——不信吗?看看他一直以来鼓吹的‘格式论’,那份纯粹自我的论调,看了就让人呕心!”
ree的口才极好,说起来滔滔不绝,而且常年在论坛上厮混,辩论技巧更是出色,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形成了立论,然后就开始堆积论据,不管真假,气势上倒是排山倒海,姿态极高。
圆形会议室前排,章莹莹本来还为罗南的绝妙手笔高兴,眼下看直播间里的妖风阵阵,几乎想伸手穿屏,将ree的嘴巴抽烂:“这混账玩意儿,仗着宫启老头,隔空嘴炮放得不要太爽!”
“我怎么觉得那家伙缩了?”竹竿正用刚申请的灵波网计算空间,推演罗南摆出来的“助手一号”结构,抽空回了句,“上来就人身攻击,只能说明他心虚。”
剪纸也赞成:“对啊,什么滴水剑、凝水环统统不讲,现在恐怕他自己都不信,南子做不到‘一喷壶’的量。”
章莹莹撇撇嘴:“我早就在帖子里留言了,直播间里也在刷屏,那家伙只当看不见……哎,对了!”
她忽地想起个鲜招儿,呵呵一笑,径直起身,迈动大长腿往后排去,几步就到了正架设“直播席”的那一排。
此时,战姬还在闭目感应“助手一号”对精神层面的干涉,一时也不去抢ree的风头;她左手边的龙七,看上去还要比她认真十倍。
章莹莹暂时不打扰他们两个,而是对战姬右手边,夏城分会的一位老资格会员露出笑脸:“刘哥,咱们换个位呗儿,您请前排就坐,我趁着直播,混个网红当当。”
那“刘哥”哈哈一笑,很爽快地起身让座。章莹莹笑眯眯地谢了,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战姬旁边,探过脸去,对准了直播镜头。
因为距离太近,她的帽幨差点儿撞到镜头上。而当这么一位青春貌美,又极有叛逆之气的少女,近距离呈现在直播界面上的时候,毫不意外地激起了一波“狼嚎”。
正滔滔不绝给自己堆积论据的ree,也愣了下,然后便看见那位少女,两根中指竖起,送来一句问候:“问你妈好,蜜罐里出来的输不起的妈宝先生。”
“哦哦哦哦哦!”
“太直接、太粗暴了,不过请允许我舔屏致敬!”
“蜜罐妈宝,这个绰号真霸气!”
“ree,你就从了吧。”
说到底,不管是世俗世界还是里世界,但凡是在网络上,仍然是以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居多。
这时候,战姬也无奈地睁开眼睛,而章莹莹则向她送上甜笑:“美女,不介意多个嘉宾吧?”
不管新任嘉宾的“毛遂自荐”之后,有怎样的暗流涌动,两位都很养眼的美女还是很快地熟悉起来,并开始频繁互动,比如一块儿比划个剪刀手自拍什么的……
至于ree,对不起,他最好等下一个开口的机会。
不管会场内外的人有怎样的反应,对罗南来说,创造“助手一号”并不是要形成卖点,只是帮助与会人员集中注意力,尽快进入认真听课的节奏。
看会场内精神世界,渐渐有了规律条理,罗南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便结束了演示时间,继续讲道:“你们看,我并没有注入别的力量,投影仪的些微能量,通过构型,已经足够在精神层面烙下印记。物质和精神的障碍看上去并不是那么遥远,不是吗?”
会场内有人轻笑,但更多的人还是面色凝重地注视“助手一号”,想从中挖掘出更深层的奥妙。
“上个月,嗯,也许是上上个月。府东大道霜河实境旗舰店,某个连能力者也不是的富二代,就利用这种方式召唤了人面蛛……只是高仿版,而且掺合了一些特殊物质,但原理差不多。那是公正教团的一个试验,最后结果不太美妙。你们应该有所耳闻。”
罗南顺口又讲了个轶闻,这回轮到公正教团背锅躺枪,但罗南并未喜新厌旧:“所以,我们应该相信,当我们掌握了相应的技巧,进入这个领域并不困难。在此我要感谢量子公司、公正教团,他们帮助我确认了一些东西。”
台下有人在笑,还有人扭头往龙七这边看。至于龙七本人,面对直播镜头,只是微不可察地勾勾嘴角。
“让我们以‘助手一号’为例,大家应该能看到,它是以神经系统为主轴,除此以外,我们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同时承载能量和信息,又可以较容易控制和改变的人体系统了。量子公司明显是在上面做文章,而公正教团的高仿生产线,其实也脱胎于此。”
罗南拿着电子笔,在“助手一号”上面指指划划,按照神经网络的分布,以及“巴别塔”的构造,向大家介绍里面的一些基本分区。
这是一段比较枯躁而专业的讲解,但也是最像真实课堂的部分,体现的是罗南的知识储备。
龙七认真听讲,在心中做出评估,并形成相应的文字报告。这是观察员的职责,但他要做的,并非仅此而已。
事实上,他眼中所见,配合身上安置的各类高端侦测器材,将圆形会议室的种种情形,包括台前幕后,重点是罗南以及“千分之二小姐”——正式的称呼应该是“c2834试验体”的观测数据,转化为一段段的信息流,由电磁波负载,定向传递出去。
就算战姬未逢其会,某些人、某些势力也不会错过这么一个收集直接情报的大好时机。就这样,来自夏城的情报,通过卫星以及特殊的信号转接设备,跨过茫茫大洋,也跨过不可思议的空间障碍,传递到某个极其隐秘的渠道中。
但它并未即刻显现,即使在这期间,龙七已经连续调了两次优先级别,强调这份情报的重要性,可相对于正在举行的远程会议,它还远远够不上格。
然而,若以相对公正的标准去评判,目前正在进行的远程通讯,似乎也算不上什么极重要的正式会议,倒更像是聊天闲谈。
此时的话题,正好也涉及到罗南。
“本来只是一个玩笑,但很多人就想着弄假成真。你们确定要拿出千分之二?”
“那要看我们的首席科学家、技术带头人的意思,至少需要他的签名。”
“李维先生的意思很明确,只要c2834始终在监控范围内,还在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可以视为实验仍在进行。但他不希望有人抱着同样的目的,堂而皇之地剽窃他的成果。”
“那么你要和欧阳、武曌通电话吗?”
“那还不如直接和‘格式论小子’联系,他现在就是影响c2834的最直接因素。而且就在上周,金,那个荒野猎人莫名失踪在夏城外海,很可能已经死亡。上次这样结果的a级能力者是金……见鬼,我说的那个商人金,他至少还留下一片废墟;而这个猎手金,他只留给世界一个莫名其妙的白骨堆。”
“你说的那个商人金,虽然他的绰号是‘金不换’,但本名是靳,四声,类似于‘jean’的音。”
与会者中的两个人,彼此交谈的语气略为激烈,但这连口角也算不上,最多就是显摆一下各自的眼光,也许待会儿开个赌局是不错的选择。
有关夏城一域的话题,并没有持续太久。难得的聊天,哦,是会议时间,所涉及的范围很广。
政府、军方、里世界;月球、火星、木卫二——人类世界覆盖的所有领域,他们多少都有涉足。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会议持续时间并不长,虚拟会议室里很快就移走了大部分虚拟人像。最后只剩下一个人,模样还算年轻,黑发黑眼,穿着宽大的白袍,赤着脚,站在虚拟空间的边缘。
他做了个手势,光影移换,虚拟会议室呈现出灰暗的世界地图,只隐约看到陆地和海洋的曲折地形轮廓,不过在灰暗背景下,近百颗“星辰”错落分布,呈现在地球的各个区域,那是八十八个大型都市圈,以及荒野、海洋上各处重点基地。
此时,夏城位置正闪烁红光。
这位目注地图,正要点开。侧方人形光影投射,一位白人青年的虚拟影像出现在他身边不远处:“王,刚才忘了问你,现在在哪儿?”
“深蓝。”
“哦,那真可惜,今天洛城的天气不错,如果你在,我们也许可去玩儿几局高尔夫,顺便谈谈股权的事。”
“赫尔曼,省省吧。你再折腾,老赫尔曼先生会用枪打爆你的头。”
王钰笑了起来。他是量子公司的大股东,他的家族早在三战前,就是全球市场的大鳄,又有当时大国军方背景,战时军火玩到飞起。战后初期更是凭借庞大的资本,主持了多起成功的并购重组活动,由此奠定了家族在战后世界资本市场的地位。
王钰在量子公司并无实职,本身只有某五十强金融公司的总裁职位,但他就是凭借蛛网式的股权结构和人际关系,和少数人一起分享世界的权柄。
至于赫尔曼,他所在的家族属于更纯粹的金融鳄鱼,他并没有能力者的资质,一点儿也没有,所以他对所有的能力者都抱持糟糕的恶意态度,包括对由此延伸出来的一切东西:
“老头子想延命想疯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但深蓝和血脉项目更蠢,还有lcrf,我们家的投资全填了太平洋!”
“别这样,赫尔曼。你还年轻,会轻松地看到、得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而老赫尔曼先生则必须先与死神搏斗……”
王钰信口安慰了一句,还是打了开已经排队好久的报送信息。光影在虚拟会议室排布开来,在不计成本的技术支持下,圆形会议室的画面,几乎毫无延迟地呈现在他和赫尔曼的眼前。
而与此同时,由龙七标注的重点环节,也以分窗口的形式,进行重播。二者同步进行,由接收人进行选择。
正好,重点环节上,罗南点到了量子公司。
赫尔曼用夸张的语调表示:“啊哈,格式论小子!王,他对量子公司是真爱!”
王钰没有回应,他目注罗南奇妙的授课进程,想了想,按了暂停键,然后对外间等候的侍从道:“请杰夫到我这里来,就算他在实验室也一样。还有严宏,我记得他也在。”
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略微驼背的老人,脚步匆匆地进来,到王珏身前的时候,还微喘着气,神情极是恭敬:“王先生,我到了,您有什么事。”
王钰摆摆手,示意他找位子坐。驼背老人却还要再向另一侧赫尔曼的虚拟影像躬躬身,才拘谨地坐到旁边椅子上。
期间,他当然也看到了远方传送过来的圆形会议室画面。特别是演讲台上的少年,他身后的光人结构,还是比较扎眼的。但一时间他没有认出是哪个。
直到战战兢兢地坐下,再次去看,相关的认知能力才恢复到正常水平:
罗,罗南?
驼背老人微张开嘴,实在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接收到这样的信息。又不免去考虑,王珏这样的大投资人叫他过来的目的,一时有些懵懂。
赫尔曼虽是最关心他的投资能不能见效,但眼下闲着也是闲着,多少起了点八卦之心,笑吟吟地说话:“严教授,见到仇人的感觉怎么样?”
对这个问题,严宏只能喏喏回应,再次投向虚拟画面的眼光,就带着浓重的戾气,一时半会儿又只能压抑着。
这时候的严宏,不是个好的聊天对象。赫尔曼很快就没了兴致。事实上,他对能力者协会神神叨叨的所谓培训会也毫无兴趣,顺手从旁边的高尔夫球袋中抽出了一根球杆,保养擦拭: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王,我觉得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到洛城来,我可以等你两个小时。”
王珏笑而不语,又隔了几十秒,一个头顶光亮的中年男人,脚下踩着磁浮平衡车,进入王珏的房间。
相较于前面的严宏,他就要随意得多:“嗨,老板,在你把我从实验室拉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听到你把投资扔到洋流里的声音了。”
近万公里外的赫尔曼哈哈大笑:“杰夫,我会送你一瓶23年的红酒,为你这句话。”
杰夫站在平衡车上,根本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是冷笑道:“赫尔曼先生,与其让那瓶红酒在我床底下吃灰,不如你放下球棍,在报上去的申请表上签个字。坦白说,现在的实验进度很不理想,我需要人,也需要物。”
听杰夫说到“进度”,本来有些走神的严宏下意识打个激零,醒觉过来。见杰夫那一言不合就要走人的样子,他屁股上也像是长了刺儿,忙不迭地站起身。
他不站还好,一个动作就让杰夫抓到了他的存在。当下,光头杰夫稀疏的眉毛就挑了起来:“哦,严教授,正好你也在这里。那我顺便说一句,我对你的小组进度严重不满。在‘深蓝’的四个组别中,你的进度不但是最末尾,甚至连军方的组ab组也赶了上来。怎么说你也是这个项目的创立者,实验品还是你儿子……”
严宏期期艾艾:“永博他不配合。”
杰夫冷冰冰地道:“要我每天无意义被采样几十次,我也不会配合。现在不是运气主导的阶段了,你要有思路,可以多回忆一下当初天才式灵感迸发的阶段。有那个阶段,足够你功成名就,但并不足以让你在深蓝项目混吃等死。”
严宏的脑袋都要埋进裤裆里去。
王珏制止了杰夫继续申斥手下,把事情扭回到正题:“好了两位,实验室的问题就回实验室去解决。我请二位过来,是因为前方的观察员发过来的重点情报里面,涉及到一些专业问题,我希望听听你们的意见。”
说着,他重新让画面流动起来。这时主画面上,罗南还在给光人构型进行分区,而分窗口里,则显示的是他塑造光人的那一刻。
看到罗南的演示,严宏面皮抽动两下,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不过杰夫仅仅是冷笑一声:“深海iv型,这是两代之前的技术,而且还是阉割型的,在实验室里早就被淘汰了。我们现在使用的已经是第六代,在内燃、干涉、转化等主要指标上已经提高三倍以上。到是光线结构的小把戏,还有点技术含量。即便是这个,前段时间公正教团也已经和我们分享了这个构造模型,算不上什么了不起。”
赫尔曼认真擦球杆,头也不抬地笑道:“杰夫,我就喜欢你的口气,让我感觉到自己的投资物有所值。”
王钰先是一笑,可很快眉头皱起:“等等,实验室是第六代,商用的……我是说目前确定在市面流通的,我记得是第三代?”
赫尔曼霍地抬头。
杰夫眨眨眼,他不怎么关心这方面的事。
倒是严宏小心翼翼的回答:“目前公司和军方都是以三代内置设计为主,部分精锐人员换装到了四代机芯,整体上仍算是试用。公司内部采购计划,是希望在未来两年全部换装完毕。至于军方实验室,倒是已经开始了五代‘极简装’的研究了,不过大规模采购的话仍然是以四代机芯技术为主,记得上个月刚草签了框架协议……”
讲到这儿,严宏蓦地一呆。对面的王珏掐了掐眉头,苦笑了起来。
赫尔曼停止擦球杆,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嘿,杰夫,又或严宏,你们两个给我说得清楚一点儿。不要拿研究领域的东西来糊弄我,我现在要知道,这个小毛孩儿说的这些话,会对我投资的项目造成多少影响!”
杰夫耸耸肩,而严宏则是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两人都不开口,最终还是王珏替他们解了围:“大概就相当于产品技术被破解,有可能仿制出和我们形成竞争的产品……差不多是这样吧。”
严宏大点其头:“是的,就是这样。”
赫尔曼脸色变得更阴沉,但态度上已经认真了起来,思路也很清晰:“是的,我想起来,是因为深海iv型的机芯落到他们手里,导致的这一切吗?现在轮到律师团队出马了……”
王钰失笑:“赫尔曼,那是里世界。”
“里世界也一样,记得吗?所谓的核心技术保护法案,只要我们点点头,下周一就可以通过并执行了。能力者协会必须支持并遵守它,否则我会踢掉他们所有的项目投资。包括lrcf,让那群指望它去吊命的老头子统统去死!”
王钰赤着脚在房间里漫步:“问题是军方也许会有不同的看法,星联委也乐见这种局面……”
赫尔曼挥舞着球杆,眼神阴冷:“游说团队呢?我每年十几亿的开销,就是为了让他们把脑细胞射进太平洋?”
“只是专利壁垒不那么保险而已,要想再周全些,就要在原材料控制、包括相关设备、生产线都要有一定的打算。”
王钰想了想,又问杰夫和严宏:“在你们看来,那位格式论小子,接下来会不会继续推导出一些新东西?”
严宏看当前的演讲画面,犹豫了一下,又见杰夫暂时还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硬着头皮答道:“似乎还没有。而且五代六代的设计理念,已经和前面有很大不同,目前进行的第七代如果成功的话,更是和以前的理念几乎完全脱钩。如果罗南是按照第四代的理念去推,应该……”
正好,圆形会议室中,罗南讲到了合格构形的基本标准:“从物质到精神、或者反过来,从精神到物神,实现两个层面的贯通。超凡力量就在其中了。”
会场中有人不满意这个说法:“贯通这个标准太模糊了。物质层面我们有空间的概念,穿过去就是穿过去,但在精神层面怎么算?”
罗南的回答是:“在精神层面凝成意念的结构,浅层带、中层带、深层带,包括渊区和极域都可以。存在就是贯通。”
听到这些,杰夫终于抽动嘴角,难得地认同了严宏的说法:“目前来看,那个小家伙的路子还是精神层面那一套——之前我们就是受到这些陈旧思维模式的影响,还是李维导师规划了新的道路,才有现在的突破。而如果持续在这里面打转,哪怕是极致的唯物者,也比他们走得更远。”
王钰和赫尔曼对视一眼,又问道:“只是理念上的转折,便可以影响研究结果?”
“当然还有承载理念的大量细节。”杰夫下意识盯了严宏一眼,“我们现在的研究,就是在追溯当年某个失踪的关键……
此时圆形会议室里,人们对罗南越来越虚的表述更不满意了:“如果能够实现,我又何必在这儿听课?贯通也好,存在也罢,对我们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概念。鸡是蛋生的、蛋是鸡生的,不就是这些吗?难道就没有一个更详实的标准或步骤?”
罗南面对质问,依旧平静:“在座的所有人都具备一定资质。就算没有觉醒,要么是气血充沛,足以撼动精神壁垒;要么是灵魂力量存量足够,能够干涉物质层面。那么你们欠缺的是什么呢?”
“结构,稳定的结构。”
听到罗南话中的某个字眼儿,杰夫的眉头皱了皱,暂时停下这边的对话,扭头专注地看了起来。
而这时候,罗南转眼就否定了之前的发言:“我们应该换个说法,稳定,结构的稳定。”
杰夫眼皮再跳。
严宏也抬头,怔怔地看过去。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两天,我脑子里有一个想法:也许我们就是困在笼里的仓鼠,每天踩着笼子往前跑,其实都是在原地转圈。我们若想突破,首先就要定下来,找准自己的位置。”
会议室里的人们都是茫然。
罗南也是犹豫了一下,方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在精神层面,渊区、极域且不说,至于其他,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浅层带、中层带、深层带,有的只是我们自身的力场和意识空间,一个我们自己折腾自己的囚笼……”
砰嚓!
严宏仓促前迈前一步,胫骨撞上了前方的矮几,疼得弯下腰去。另一侧的杰夫则误按了磁浮平衡车的按钮,对着弯腰的严宏直接撞上去,两人撞成一团,却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扭头看那依旧向前流动的画面。
在圆形会议室内,罗南的言论并没有即刻石破天惊的效果。大部分与会者都是面面相觑,有那么一点儿“又来了”的意思。
自从超凡力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之后,有太多种关于精神层面本质的理论和猜想,当人们脑洞大开,什么样的想法鼓捣不出来?
现在去看总会的资料库,相关的论文数以万计,特别是在总会成立之初那几年,几乎每天都会蹦出一个对精神层面本质的猜想,无论是从唯心向唯物向、高纬向低纬向、科学向宗教向,各个门类应有尽有。
不过在近些年,对于精神层面的假想,已经由“三层一区一域”代表的实用性多层结构一统天下。也就是不涉及本质,只观察现象,在实践中寻找支持。
这时候罗南抛出他的“囚笼”论调,也算不得什么颠覆性的做法。
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当会场内外的人们消化了他提出的言论,很多人也顾不得夏城一脉的立场,质疑声随之而起:“你提出这个理论,有什么论据支持吗?”
“精神世界的高维本质已经有多位超凡种表态支持了,你是在置疑他们的成果吗?”
“如果没有浅层带中层带深层带,难道我们每天修行战斗,感受的全部都是幻觉?”
“精神层面浩瀚如海,每深入一分都要冒着巨大的风险。然后你告诉我们,这些都是在和自己较劲?”
面对轮番质疑,几乎是群起而攻之的局面,罗南倒是出奇地从容。
“前人、包括所有能力者的直接体验,我必须尊重,也不可能完全否定既往的经验。毕竟在明确精神层面的本质之前,我们所有人都是凭借经验做事,自身的体验极其重要,甚至是仅有的凭依。我提出这个说法,与协会资料库里成千上万篇同类论文一样,都是试图从一个新的角度去解释现象,而非标新立异地彻底否定。
“我所提出的并非是本质理论。事实上,如果去追究这部分意义,包括‘物质和精神’、‘意识和自我’等等经典命题,随时会上升到哲学层面,就算是实质性的知识,生物神经科学、心理学教科书比我讲得清楚太多。
“我今天要做的,只是一个假设,以及建立在这个假设之上的推理,顺便再讲几个故事。”
罗南在台上侃侃而谈,台下前排,亲友团则在窃窃私语:“这话很老道啊,不像是罗老板能说出来的。”
“备课还是有效果的,方案给否了,也许客套话没否掉。”
“呵呵。”
亲友们的“置疑”罗南当然感知到了,他眨眨眼,果然世上还是聪明人多。仓促之间,他自己确实讲不出这样面面俱到的话,不过配一个秘书的话,就能办到了。
何阅音在会场内群起置疑的空当里,就将对应的说辞发过来,罗南只是照着念而已。省下的时间和精力,让他得以梳理临场发挥的想法,这段客套话讲完,后面的思路又清楚了很多。
接下来,是罗南自身的发挥:“我认识一位朋友,实力不俗。刚才绘制图形的部分技巧就是向他学习的。他应该算是精神侧吧,至少以我们的标准来说是这样的。但问题在于我那位朋友从来不承认灵魂力量、精神层面的存在,他认为穿行在我们周围、承载我们力量的,只是包含着特殊信息和独特规律的物质波——这是一个纯粹的维物者。
“我不习惯他的概念,而这并不妨碍他的实力,也不妨碍我应用他传授的技巧。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会场下嗡嗡低语,但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很专注。罗南继续道:“这一点还可以再延伸出去:接受传统教育的科技公司、还有政府和军方研究者,恐怕也很难认同我们的唯心向理论,可是深蓝行者、燃烧者这样的成果仍然出现了。”
“回到我们能力者身上,说再多的理论也没用,只要进入我们的观测尺度,让精神与物质发生干涉作用,我们的能力就有意义。这样看来什么解释都无所谓,只在于你我能够践行它,要才有意义。”
罗南用例子来维护他的观点,而在直播间,特约嘉宾ree则是冷笑:“说了这么一大堆,其实就一句话:我信口胡柴,你们随意。”
另一位嘉宾章莹莹也冷笑:“我怎么听到的是:废物跟不上节奏,我可以理解。”
这仇恨拉得可真是足足的,前排竹竿等人也都关注着直播间,闻言都是捂脸。
此时的罗南,则正式开始论述他的观点:“那么我就假设这样一个情景:不考虑什么精神层面,也不说什么浅层带中层带深层带,我们假设物质空间和精神维度在目前我们所感知层面是一致的、统一的,不存在别的什么东西。
“正常情况下我们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凭借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身体机能感知外部世界,所谓的机能,就是五感之类。但只要有最基础的神经科学知识就能了解,这个层面下,我们的身体只是接受了外界的光子、气体分子、音波等信息刺激,由各个神经细胞发生反应,再由我们长久以来收集的经验和记忆,以一定的模式,将其拼接为世界图景。
“我们就像一部自我学习运转的机器,所生产出来的最具价值的产品,就是我们的意识。但这份意识看不到、摸不着,似乎存在于我们体内,却无法通过任何科学的依据找到他。
“是的,在普通人层面下,我们是接收人、分析者、架构师,我们在一个细胞拼接、基因主导基本模式的黑屋子里,整理里里外外传过来的材料构件,把它们拼成我们习惯的样子,形成我们主观的感受。
“比如章莹莹同学,我觉得她青春可爱漂亮,特别是拍马屁拍得我好爽。但对某些人来说,极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会场内哄堂大笑,章莹莹挫牙,对着罗南倒竖大拇指。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起,论坛则留言频率剧增:
“章莹莹是谁?”
“笨蛋,就是嘉宾里颜值最高的那个。”
“求问ree神眼中的章莹莹是啥样的?”
“不是眼瞎肯定就是美女啊,当然可不可气就另说了。”
“能上就行。”
“都闪开我报警了——武皇陛下,有人撩你家妹子。”
“别价,这么冗长的理论课,我就凭莹莹妹妹活着了。”
会场内外的情绪躁动,罗南都收入眼中。他面色不动,突然问了一句:“那以,什么时候这种情况开始起了变化?”
他没指望其他人回答,稍聚起注意力之后,便自问自答道:“我想,对于肉身侧而言,应该是聚合身体机能,提炼出跨越极限的‘气’或‘能’,纯以意识控制,收之于脏腑,放诸于天地;对于精神侧而言,或许就是将精神感应放出,由被动接收变成主动感应的那一刻。
“不管是肉身侧还是精神侧,我们不再束缚于黑屋子里,至少有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探出了意识的触角,虚就变成了实,假就变成了真。从这个意义上讲,但凡是能力者都是觉醒者,都获得了有限的自由,没有本质的差别。”
“这是我的一个立论:能力者是从被动者转化成了主动者。”
会场内外,气氛略显微妙:
“听着是不错,当年我就是这样。”
“被动变主动,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的。”
“话说放出精神感应的那一秒,我哭得老惨了。”
“谁能有我惨?内气初成的时候,我特么以为是错觉……半个月以后才确认。”
“等等,这哥们儿是在夸我们吗?”
“味道很怪。”
罗南的话里有些是老生常谈,有些又比较新奇,新旧掺在一起,味道还不坏。他的视线在会场内扫过,又移到身边的光人之上:
“既然提出这个假设,我们可以继续往下推。如果真的不存在什么外在的精神空间,那么这个家伙,我们的助手一号,也就不是我们认为的,由某种力量组构,投射到所谓共有的精神层面,再由你们接收这么一个流程。虽然这符合我们惯常视觉体验。
“记得吗,按照假设,从‘囚笼’到‘囚笼’,中间没有什么精神空间,只有‘助手一号’呈现在你们的感知领域中这一结果。换句话说,我通过‘助手一号’的构建,已经在你们的领域刻下痕迹,我和你们有了直接的接触,用更难听的话说:
“我侵犯了你们——我主动侵犯了你们,而你们被动地承受。”
会场内有没心没肺发笑的,但也有很多人,看着罗南的表情,猛然间笑不出来。
罗南微笑着讲下去:“接下来,我们来做个实验,就利用‘助手一号’。现在,大家可以用肉眼看到,也可以闭眼之后用精神感应捕捉到,可这些,真的是你主动感应的结果吗?
“现在请大家闭眼,你能感应到了一号对吧,现在呢?”
罗南打了个响指,收看网络直播的三万观众根本凑不上趟儿,只能看着会场内微微起了骚动。而且会场内的大多数人,在第一时间又睁开了眼睛,骚动声由此变得更激烈了。
罗南问他们:“看到了没有?”
大片大片的人在摇头,刚才有那么一刻,助手一号从他们的精神感应中消失了,可是睁开眼后,光人还在,光芒不减。
罗南简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我在各位的感知领域将它抹掉了,我不再侵犯你们,或者说,消去了侵犯的痕迹。”
视线与台下人们交汇几秒,罗南耸肩:“好吧,我知道有很多人不相信,可这没有意义。当时有不少人没听我的,还睁着眼睛,他们可以见证:‘助手一号’始终都在……”
“这也可以用来证明,物质空间与精神空间是分裂的,你只抹去了精神层面的痕迹!”有人举手置疑,而且说得极有道理。
罗南点头:“确实如此,那我们做下一组实验。请大家先看你们的座位号,弄清楚单双数,这样正好和身边人形成对比。我仍然是刚才那个操作,完了请大家再与身边人交流各自的体验……唔,等等,我看座位上有投票器是吧,这样,请工作人员打开投票系统,看到光人的请按赞成票,看不到的请按反对票。我们进行三轮即时投票,现在开始!”
十秒钟后,那个闪闪灭灭的光人快把会场内的人折磨疯了。
当人们重新睁开眼睛,会场内的躁动已经彻底压制不住,议论声从“嗡嗡”变成了“轰轰”,台下的与会者们热烈地与身边人讨论、争吵,恨不能将高逾三层的会议室给掀翻掉。
而在网上,气氛并没有缓和到哪里去。直播间的观众看不到光人在精神层面的闪灭变化,却能看到“三轮投票”过后,屏幕显示的结果。
三轮投票的结果依次是:
757:720。
720:757。
738:739。
全场共有1477席,三次结果都符合总人数。至于票数分别,要说没什么太大意义,毕竟圆形会议室里没有坐满,中间有很多空位。
单双号的分际,并不能体现出中间数,只能证明,在“三轮投票”期间,会议室里上千名能力者的精神感应的内容差别,已经大到了难以弥补的程度。
台上,罗南扭头看何阅音:“阅音姐,能不能调出后台的数据,看看真实投票的分布情况。”
这多少有点儿犯忌讳,但何阅音还是点头,几秒钟后,会场大屏幕上,就呈现出现场投票人员的分布情况。
第一轮投票,代表赞同的绿点和代表反对的红点逐列交错,特别是在人数比较满的区域,一列红、一列绿,形成了整齐的条纹状。
第二轮,仍然是这个模样,只不过红和绿的列次完全掉转。
至于第三轮,骤然间变得很混乱,红绿光点随意分布,乍看没什么规律。然而,早就有反应快的人看明白:
738对739……这是中间数,正好对半分!
“算术不错嘛。”
“这个厉害了!”
“好像完全在控制之中。”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感叹声未绝,一幅刚刚加工出炉的图片,便在协会主论坛流传开来。那是一个根据第三轮投票分布制作的简图,说起来很简单:
将红点分布作为外轮廓,绿点作为内结构,大致以实线连接描画,最终成形的,恰是一副所有观众这辈子都很难忘记的形象——演讲台上,光人“助手一号”正面对着他们,其正面形象与红点绿点的连接轮廓几乎完全重合。
罗南也回头,看了眼大屏幕,统计结果与他设计的画面并无差异。他点点头,对着台下的观众道:“你们可以交换一下意见,这个实验设计是我临时想的,有什么不严谨的地方,欢迎大家提出建议。我们随时可以做第四组、第五组……”
罗南说到这儿,会场内反而噪音渐息,与会者们面面相觑,谁还想玩这个?他们现在就想知道,台上那位少年天才,接下来会如何进行他的课程。
网上更不说多说。不提罗南的理论正确与否,只这份能够随意操纵人的精神感应的能力,就足以令数万名能力者倒抽一口凉气。
而未亲临会场导致的虚无感、神秘感以及相应的脑补和置疑,更让直播间一应留言立地爆炸,瞬间的强度引发了热度特效,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到具体的字义,只有层叠的火焰光影熊熊燃烧。
倒是在协会主论坛上,rt8313的任务贴里,或者急需发泄的临时新贴内,相关的信息满溢,层层刷新:
“喵喵喵,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一定是来到了传销大会现场。”
“这不科学!是夏城分会的集体秀吧?”
“楼上智商感人。”
“呵呵,你们都在扮天真对不对?这明明就是破格事件直播现场——喷壶男先生同时侵犯了一千四百七十七个人,随意摆弄他们的姿势,一会儿摆成大字、一会儿摆成人字、一会儿摆成一字,然后包括观众在内的三万人群集体爽飞……只有我一个人理智地记录了这一切。”
“认真脸:如果现实真的是那位描述的那样,浅层带中层带深层带是怎么一回事儿?下面能听到这部分的讲解吗?现场的有没有人能帮着问一下?”
战姬注视直播间的留言,也通过幕后团队,接收各个渠道的最新反馈,末了才对三万名网络观众道:“坦白说,我现在已经彻底把握不住方向了。罗先生的课程里,有太多颠覆性的理论以及现象……几位嘉宾是什么看法?ree神?”
万里之外的ree本来是有些发愣,也没有想到战姬第一个就点到他,愣了两秒钟,才记得要做表情管理,露出个微笑,尽量用云淡风轻的语气道:
“自己行动,自己解释,这样的实验有太多的陷阱可以利用,也很难取信于人。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真想去宣扬自身的理论,就不要用这种哗众取宠的方式,写一篇经得起推巧的严谨论文,会更容易获得他人的尊重。”
如果这番言论发表在三组实验之前,网上应该会有相当份量的附和之声,然而此时说来,就着实有点儿过于虚飘了。
别说直播间,论坛上就有人直接怼他:“什么陷阱,陷阱里是啥,说出个一、二、三来好不好?空口白牙的,究竟是谁禁不起推敲?”
“话说想问一下,同射一千四百七十七人的份量,够填满一喷壶不?”
“我擦,原来喷壶男的真实涵义是这个?”
“捶地大笑,‘喷壶男’词义新解!”
网上又炒起一轮小热度,这里战姬并没有发表评论,继续把控节目主题,又问一侧的龙七:“观察员先生?”
龙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但他肯定是全场最专注的几人之一,此刻也是一样,甚至都吝于给战姬个眼神。
战姬碰了个钉子,也不着恼,扭头看向另一边。章莹莹面对镜头,扬扬眉毛:“我们所有人都被他像白痴一样耍。”
美女,你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能不能别往上翘啊?
众位“嘉宾”复杂的立场,最多就是给网上的观众一点儿谈资。此时的会场还是迅速地安静下来。
罗南则更安静地站在演讲台后,目光环视台下,他所面对的能力者们,眼中都倒映着大屏幕上的红绿光点,而相应的精神层面的光芒,则比现实世界的色彩复杂一百倍。
饶是如此,这片区域内的精神活动仍然有大幅趋同的走势。看不规则的“气泡”变得规则,混乱的色彩趋于规律——对于一位典型的“守序者”而言,连番的变化当真是赏心悦目。
尤其是他并没有拿出什么强制性的手段,只是轻轻引导拨动了一下方向。指画间,江水奔流,浩浩荡荡,也算是颇具成就感。
至于由空气中的电磁场所“收拢”的那部分更庞大也更遥远的“丝线”,虽然也有趋同的迹象,总不如会场内的变化明显。罗南本就是给会场内的夏城分会能力者上课的,想了想便将那些“外来户”撇到一边,只去关心自家份内之事。
“如果没有人可以识破我的小把戏,那么这个假设暂时就继续下去。”
他也不再多说,低头用电子笔在自家工作区绘画,只画了一个颇为眩彩的气泡。但受益于工作区的绘图工具,很快,一连串同样的气泡状结构就呈现出来。
这些由虚无光线构成的气泡,分布在光人“助手一号”的周围,体积也并不小。罗南还有闲给“助手一号”也加了层类似的光罩。
见到直观的画面,用不着罗南多做解释,那些已经被“任性分布”的投票布局狠狠教育一番的能力者们,立刻就明白了罗南的意图:
“这是……囚笼吧?”
投影区的光线比较迷乱,与会人员却似乎能看到,在那些半透明的气泡外膜上,都映现了“助手一号”的扭曲形影。
罗南伸手拂过“气泡”,让它们游走穿梭:“很可惜,光线无法让它们呈现出应有的质感。不过大家明白我们假设的情境就好——可以把‘气泡’当成每个人的自我领域,也许它是某种力场、是某种空间、是身体机能和精神的混合干涉造物。
“我们且不用去钻研它的本质,只需要理解。在我们目前的假设下,没有什么公共的精神空间,人与人之间只是分隔开来的孤岛,当一个人的光芒作用到另一个人那里,联系就产生了。
“还记得我早前说过的那些吗,我们有生以来已经习惯一件事:将被动接收的信息以及相应的神经元的蠕动,转化为一个虚假的自我意识。这个习惯是如此地深刻,以至于就算是我们觉醒了、真正地获得了这种主动权,也往往会与以前糟糕的习惯混为一谈——究竟是你主动感应到了目标?还是目标找到了你?我们心里必须要有一个判断。
“这个判断,就是‘我’与‘非我’。就算无法阻挡外界力量的侵犯,也要明白,什么是我们主动搜索的、什么是我们本能感应的、什么是遭到别人强加的。
“我刚才说过,我们处在一个‘囚笼’之中,这个囚笼是在禁锢你,也是在保护你。而一个真正的觉醒者,应该知道能够明白自身囚笼的边界,有效地保护、洗炼自身的领域,并且主动地探出手去,以自身特有的方式,去触碰外界无限的天地。”
说到这里,罗南中断,继而深吸口气,视线又一次扫过全场,再开口时,声音愈发地明朗铿锵:“这个就是‘格式论’的立意之一,里面有个名目叫做‘我心如狱’。”
面对会场内上千对眼睛,罗南忽尔灿然一笑:“趁机贩卖私货,大家不要介意。”
会场内掀起一波低低的笑浪,中间不知道谁打头,掌声渐起,从零零落落,到澎湃如潮。
罗南知道,这一波掌声里或许有些礼貌因素、有些群体意识的影响,也有对他轻易影响上千人感知的敬畏,真正被理论折服的未必有多少。
可当他站在台上,被阵阵掌声簇拥推动,心脏的跳动频率还是有了明显的加速,泵出的血液冲上了头脸,迫使他微微低下头,再次深呼吸,才维持住了看似从容的笑脸。
罗南知道,他不能停,一旦停下来,情绪上的动荡可能会冲垮他好不容易贯穿起来的思路。所以,他主动伸出手,双掌下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以前,罗南总觉得这个动作很“装”,是超自恋的那种。可是随着他掌心下压,会场内真的在五秒钟内,恢复了平静,除了上千人的呼吸,几乎再没有别的杂音。
罗南并没有在精神层面上做文章,但他现在确实已经用语言、理论以及铁样的事实,形成了一团无形的漩涡,摄拿住了上千人的心神,让这些人的情绪和思维,随他的一言一行而起伏波荡。
“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联想比较丰富的。当我提出了‘囚笼’这个概念,将其与‘感知’相对应,称其为‘感知领域’,在座的各位,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
前排,剪纸倒抽一口凉气:“好家伙,玩互动玩上瘾了!”
他感叹的空当,身边的竹竿已经举手,大声道:“我想到了超凡领域!”
“哦!”
会场内传出一波气息的声浪,显然是被堪称“超凡种标配”的超高层次概念及其对应的落差给惊着了。
周围的“亲友团”则纷纷向竹竿竖起大拇指,表示这个“托儿”很专业。然而竹竿并未给予回应,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神情专注而严肃。
罗南倒是对竹竿笑了笑:“谢谢竹竿哥捧场。我和你的想法是一致的——当我的脑子里明确了一系列概念之后,首个想到的,也是超凡领域。而且我认为,超凡领域和我们的‘囚笼’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直播节目唯一的收费嘉宾ree,当即拍案怒喝:“哗众取宠!”
然而,这时候已经没几人关注他了,语出惊人也好,哗众取宠也罢,罗南的说法确实是赚足了眼球。
罗南划动手指,让助手一号周围的“气泡”变得更加动荡,中间还信手“戳破”了两个:“对于区分‘我’与‘非我’,我想在座的、包括收看直播的朋友们,已经有很多人不自觉地做到了。比如说‘灵觉’。不管是肉身侧还是精神侧,能力者对外部刺激总是非常敏感。
“这可以理解为,在习惯了‘我’之领域的范围和性质之后,对于‘非我’的干涉影响便有着本能的排斥。很多人也就差最后一步,没有将‘不自觉’改为‘自觉’,没有将被动的情绪上‘厌恶’改为主动的实质上‘防御’和‘反制’。
“看啊,气泡总是脆弱的、不稳定的,一阵风就让它破灭;可如果推高它的层次和量级,让它变成气球、房屋甚至于堡垒,又会如何?如果将它从内收转为外放,从防御变成攻击,情况又会怎样?”
会怎样?
当然是超凡拔俗、牢不可破、无坚不催、大杀特杀……
人们总是这样,很难静心去思考内在的逻辑,却很容易受到直观而绚烂的前景鼓动。作为能力者,谁不想成为超凡种?谁不想站在人类进化的巅峰?
这一刻,谁还管这种“领域等同论”有没有扎实的论据支撑?会场内上千对眼睛都亮了起来,直播间后的三万观众,多半亦如是。
偏偏说到这儿,罗南摇摇头:“很可惜,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包括能力者在内,其‘领域’都脆弱不堪,就像是大海上起伏的泡沫,随时生灭,少有坚韧稳固之选。这里包括绝大多数觉醒者,以及相当一部分b级。”
会场内有小小的嘘声,网上的声讨则要强大百倍,可还有相有当一部分人表情认真,意态专注,只为那个缥缈又炫目的可能性。
罗南已经彻底掌控了会场,他也不再说那些礼貌全面的“前提”语句,而是直接下定论:“为什么会这样?简单来说就一个原因:缺乏自觉,其主要原因我们已经讲过,不再多讲。那么当我们有了自觉,怎么化自觉为有效的行动……”
他“啪”地拍了下巴掌,助手一号之外的所有“气泡”同时崩灭,眩目色彩消失,也使得其内部结构更加清晰明透。此时罗南也退后了两步,与助手一号“并肩”站在一起:
“这就是构形发挥作用的地方。”
直至此刻,绝大多数与会者才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之前所有的所有、偌大的圈子,原来全部都要归于这一点。
“构形,是支撑和强化囚笼的骨架,也是提升能力极限的发动机。你们脆弱的‘气泡’,就需要它来进行脱胎换骨的改变。”
罗南就像一位真正的教师,面对圆形会议室内上千名学生,传授真理要义。也许他对节奏的把控还有些问题,可是逐步累积的控场力度消除了绝大部分负面影响。
他不给与会者喘息的时间,继续讲下去:“今天这堂课到现在,我们一共涉及了两个构形。一个是助手一号的机芯构型,我把它称为‘巴别塔’。另一个就是凝水环。
“在我看来,巴别塔比较纯粹扎实,它完全遵循人体生理基础,结构与神经网络几乎是一一对应的关系,甚至有些没有必要的地方,也做了安排,十分周全完备,从中更能够看出基本的设计思路。
“凝水环相对来说就比较讨巧,只联系了物质世界一个侧面,但结构本身精妙之处,又比巴别塔百倍千倍地胜过。如果用巴别塔的结构思维去对应,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痕迹,这里有太多的简化合并,排除了所有的冗余,又充分利用了灵魂力量的特殊性质,当灵魂力量在构形搭建的导轨中流动之时,做功的效率应该是巴别塔的十倍以上……咦,好不容易我们又回到了凝水环。”
会议室响起了轻轻的笑声,罗南则摊开手:“但我能讲些什么呢?我早就已经说过,我不是武皇陛下,至今也想象不到她是怎么设计出来这样一个微小却又宏大的结构。
“我相信,如果我对微观层面的理解更加深透一些,在巴别塔的基础上,我也可以造就一个凝水环。但这个仿制品的体积,大概就有助手一号这么大。”
罗南随手画出了凝水环的结构,当然是放大版的,足以给个大胖子当呼拉圈。在这个尺度下,相应结构不会发生任何作用,只是莫名之喜感。
会议室里的人笑得更多了,气氛也非常之好。罗南则越讲越是得心应手,他毫不伪饰:“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去找武皇陛下,请她将凝水环的结构原理以及合并简化规则一点点地掰碎了,讲给我听。是的,会后我就要去做这件事,如果有所得,我会再讲给大家。”
此言方落,会议室便又响起了掌声。而罗南才有一个张口说话的模样,掌声又自动停止。
“让我们回到现实中来。翟工的材料上讲,他学习凝水环的直接目的,是增强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力,尝试进入更深的精神层面,满足四维量度的考评标准,结果喜人。那么,让我们在‘囚笼假设’的基础上,分析一下,翟工为什么能成功……”
罗南扭头看了眼等候席上的翟工,对他笑了笑。也就是这个空当里,台下已经有人脱口道:“凝水环构形支撑、强化了他的‘气泡’。”
罗南又送去个笑脸:“很好,这正是我要说的。不过我也要承认,凝水环这构形太高级了,一时半会儿我还分析不来,只能先做个置换,用更简单的模型去分析。
“现在请我们的‘助手一号’再次登场:如果排除掉燃烧内能的那部分,剩下的半截巴别塔,功能上也算与凝水环等同,都是对灵魂力量的运化。所不同的在于,凝水环给予了翟工一个最为高效的运转方式。如果说巴别塔是一台老式蒸气机,凝水环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核反应堆的级别。
“只不过,巴别塔煮水就可以了,凝水环还需要特别处理的燃烧棒,也就是我们的灵魂力量。唔,这样说来,巴别塔也有比较优越的地方,它的基础已经下探到正常人类的范畴。如果按照凝水环的结构思路,继续加以调整优化……”
罗南突然有些愣神,陡然迸发的灵光,将他从正常的授课轨道上弹出来,又送入了更强玄妙的思绪洪流中。
他下意识摆弄起“助手一号”,将它截成两截,先不管通向纯粹精神领域的上半部分,电子笔划动,就在下半截结构上弄影儿。
这一刻,使用说明书上那些原则要求,与神妙的“我”字结构,以及眼前具体而微的基础构形活泼泼地勾连在一起,从死硬抽象,变得舒展灵动,且见出了更细致的规矩法度。
现在罗南就想把眼前的巴别塔结构,整个地拆开重组,去对照乃至复现心头越发明透的轮廓。
便在这个时候,何阅音那边信息接入:“先休息一下吧。”
“啊?”
罗南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武皇陛下为他设定的讲课任务是两个小时,其中还包括半个小时左右的问答时间。照这个势头下去,完成任务完全没有问题。
这是罗南被动应承之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结果。
感谢“我”字的洗礼,感谢使用说明书!现在完成分差不多要拿到了,绩效分怎么样就不是他能够控制的。反正罗南本人的目标已经实现,给格式论狠狠刷了一波声望。接下来,他只需做一个说得过去的收尾。
对于何阅音的节奏把控,罗南肯定是无条件信任的。况且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去消化之前迸发的灵感。
他当即按照何阅音的稿子念道:“讲这么长时间了,里面太多理论和假想,比较枯燥,大家休息一下吧。期间有什么需要我解答的问题,可以通过会议交流系统传过来,我会选择性的解答。当然接下来在问答时间,也可以直接交流……”
会场内当即掀起不满的声浪,怎么刚到要紧的地方就刹车了?
罗南只是对台下笑笑,便在何阅音的引导下,进入后台休息。
会议室前排,亲友团那里,剪纸伸了个懒腰,感叹道:“罗老板在这上面肯定是有天赋的。”
保持大半场沉默的红狐冷笑了声:“废话。”
剪纸对他眨眨眼:“我是说讲课。”
红狐抽动嘴角:“也是废话。”
章鱼则在揉脑袋:“真像他假设的那样,包容所有人的精神空间并不存在?用这个思路去回想以前的一些经历,好像还真说得通……话说为什么要停下来?接着讲多好!”
“这个……”竹竿扭头,看了眼“转播位”附近的那几位,特别是面色沉凝的观察员先生,耸耸肩,“大概是又惹祸了吧。”
夏城的圆形会议室内进入了休息时间,但在深蓝基地内部,计划外的忙碌加班才刚刚开始。
基地内刚刚转成大型直播间的远程会议室,又重新发挥了既定的联络功能。一小时前,思维还在火星、木卫二上徜徉的各大投资人,却因为地球上另一间会议室内的培训课程重聚在一起。
也许其中有些人,在前面几分钟内还处在懵逼状态,可当他们了解了相关情况,特别是折算成资本和财富所代表的意义之后,一个个都是面色凝重。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好的意见出来。
王珏虽然是会议召集人,这时候也没有开口,只让杰夫介绍目前实验室的应对方案。
杰夫宁愿去给自家光头抹一层洗发露,也不愿做这种无聊的事。眼下就臭着脸,扶着才摔他一跤的平衡车,给一帮外行人介绍情况:
“现在项目四个组别已经分头展开评估。一方面测算罗南的‘囚笼理论’与实验室各组进度之间的重合和冲突情况;另一方面也在评估根据目前透露出来的思路,对星联委相关研究机构,特别是ab组有关进度的促进作用。”
赫尔曼早将他的高尔夫球棍甩飞掉,此时脸色比杰夫还要难看,他烦躁地摆摆手:“除了实验室评估以外,我更想看到市场评估。实验室不是已经进行到第七代了吗,中间隔的两代,是不是已经定型?有没有形成生产线?如果因为这次事件夭折,前期投入的费用怎么算?如果损失不可避免,现在研究的第七代产品是不是能够抢在那个‘囚笼产品’之前上市?有没有竞争优势?能不能捞回前期的损失?会不会被那些家伙利用,形成无意义的竞争?如果要避免这一些,我们又要额外掏出多少成本?”
连续七八个问题,几乎道尽了所有投资方的担忧,却没有一个是杰夫擅长且喜欢的。他翻了个白眼,冷笑道:“市场的判断也要以实验室的判断为依据,在真正的成果出来之前……”
“杰夫,我必须要告诉你,这不是单纯烧钱的科研的竞赛,这是战略,战略!”
赫尔曼一直很欣赏杰夫的直率性格,当然更多还是专业能力,但现在他真想把扔远了的高尔夫球棍拿回来,用力去敲杰夫的光头:“目前的核心问题,并不是‘格式论小子’的进度比我们快还是慢,而是他所提出的理论,会不会改变所有相关研究者的思路。你没听到那小子最后在讲什么吗?他已经探向普通人的领域了,甚至还可能有了一定的成果。而我们的平台还在军用品的领域里打转……”
“成果?他空口白牙的能拿出屁的成果?”杰夫本来不想这么武断地下定论,却实在受不了赫尔德貌似专业的外行话,忍不住反怼回去。
此时,王珏终于开口,脸上倒还是笑意微微:“赫尔曼,还有诸位,我们先不要介入别人的专业领域,只从各方的反应去推测:我想信,在我们进行评估的同时,星联委的各个研究机构、ab组,肯定也在进行评估。深蓝的产品是产品,ab组的产品也是产品,如果要考虑损失,那些依靠政府拨款的部门,也许比我们更不乐意看到一个突变的产生。而不论最终的结论如何,我们的反应一定会比他们更迅速,容错的空间也更大,我们依然保持着优势。”
这时候,另一位投资人开了腔:“但那个小子正在破坏深蓝的产业潜力,他毁掉的是千亿级别的市场……每年!”
开口就有人附和:“就算及时转身,烧掉的也是千亿级别的科研投入……也是每年。”
赫尔德冷着脸补充:“而且这还是一个糟糕的‘排斥者’,从他爷爷那代算起,用东方的成语叫什么,不共戴天?”
王珏摇头:“情绪在利益面前什么也不是……”
一直垂着头不说话的严宏,听到这里头皮就是抽紧,下意识抬头。可就在这个时候,手腕上的通讯器震动,看到相关信息,严宏身子微颤,正想到一边去接收,却被杰夫叫住:
“是你们组的评估结果?直接说吧,不,投影出来。”
严宏的脸色发白,即使是杰夫命令,还是犹豫了几秒钟,却实在是抵不过各个方向投射过来的凌厉眼神,只能将传过来的资料影像投影到空气中。
他本来还想顺势解说两句,给其他人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但杰夫那个耿直boy已经一声冷笑:“理论且不说,结构重合度这么高,你的评估值是不是偏低了点?”
严宏的面皮更白了,但他还要解释:“罗南的所谓‘囚笼理论’是在那个格式论的基础上进行的阐发,而实质的构形结构,则以深海iv型机芯和凝水环为根基,里面并没有新东西。除此以外,他并不具备相关实验条件,所以有理由相信,这只是一次推理性的演讲,而不是严谨的科学研究……”
杰夫正想怼他,赫尔曼对这个说法倒是很感兴趣,抢先一步问道:“你说他不严谨?”
严宏心头微喜,脸上也终于回了一点血色,当下便回应道:“当然不严谨,要知道构形下探到物质层面,不但是建立在神经系统基础上,也是建立在复杂而可控的基因变异基础上的。人体有2到3万种基因,37万亿个细胞,还有240万亿个神经元突触,这些才是构形发挥作用的基础。更不说彼此的作用模式、信息传递,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了。
“理论是那个理论,但是基因之间、细胞之间、神经元突触之间,包括这些类别彼此之间的组构细节,才是造就构形的关键因素。如果只凭推理出的理论去搞,会遇到不可计数的困难,每个困难都要用人力甚至人命去填,这里面的积累,他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我们的……”
严宏一说起来,可谓是滔滔不绝,近几年都没有供他这般发挥的机会。
接下来他还想继续去贬低罗南的理论,然而赫尔曼挑了挑眉毛:“可军方和政府的积累,未必比我们差到哪里去。如果有‘格式论小子’的理论为指导,合理运用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反超我们的进度。”
严宏果断摇头:“不可能!就算以我们的积累,要探及应用到普通人身上的构形,要形成最终成熟的产品,保守估计也要十年到十二年时间,而这还是有李维导师这样的天才人物指导的结果。罗南有什么?他有掌控顶级实验室的能力吗?有运用几十万亿资金的经验吗?没有,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爷爷有。”杰夫咧嘴,露出满口白牙,“罗远道的荒野实验室是全球首个系统研究此类问题的顶级实验机构,包括深蓝在内,都是从罗远道的实验基础上开展的后续研究。”
冷不防又听到那个名字,严宏脑子嗡的一声响,眼珠都要鼓出来,他以前所未有的情绪,怒瞪着杰夫,嘶哑低吼:“罗远道的理论方向根本就错了!而且所有的试验数据都由量子公司独家所有,现在已经共享到深蓝项目里面,这才是事实,事实!”
杰夫嘿嘿发笑:“那么这个‘囚笼理论’以及因为它而出现在这里的我们,难道都是在围观一个笑话?还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是笑话?”
严宏已经压不住嗓门了,他几乎是在尖叫:“这只是一个假设、推理,他用逻辑碰对了方向,可特么的科研不只是逻辑!”
杰夫反倒压低了声音:“是的,科研还有事实。你觉得助手一号怎么样?”
“……”
严宏张嘴,再张嘴,舌头在打颤,可喉咙里的气息却无论如何也喷不出来。
此时此刻,夏城圆形会议室的直播影像还在持续,演讲台上,罗南虽然已经不见,可是光人“助手一号”依旧清晰呈现,并接受在场上千能力者的指指点点,有些人已经凑到台前,若不是何阅音定了规矩,又安排工作人员维持秩序,说不定已经有人上台去碰了。
饶是如此,在这样的近距离之下,“助手一号”仍然是真实存在着,从现场反馈来看,它仍然同时存在于物质与精神层面……咳,按照“囚笼”理论来说,烙刻在现场每个人的感知领域。
这就是事实,无可争辩的事实。
严宏有些恍惚,然后嘴巴不自觉就流出了一段话:“也许,也许当年确实遗漏了一部分数据拷贝,也许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没有在实验室里,那个罗中衡留了一部分当家底,后来被这个小子翻找出来。我当初就说过要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应该会有更多的人想供着他。”王钰笑着摇头,视线扫过在场所有投资人,“说吧,刚刚都有谁给那边打电话来着?我这里可是占线好长时间了。”
罗南到后台之前,何阅音已经叮嘱他,把各个通讯器调整到亲友模式,可以有效避免骚扰,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在休息室,罗南迎来的是秦一坤等人的怒赞。按照猫眼的话说,且不管“囚笼理论”的价值,一个首度登台的少年人,几乎全部脱稿,在演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忽悠得上千号人鼓掌叫好,也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对安保团队的称赞,罗南一笑而已,只是摸了摸瑞雯的脑袋。有心想问小姑娘,他讲得如何,但没信心收到回应,干脆闭口。
所以,罗南在休息室根本没说话,只是对大家笑笑,便坐在沙发上闭目沉思。刚才的授课中,有太多临场发挥的东西,在当时情境下脱口而出。这里面很多东西不能说是错的,但为了保持后续的逻辑完整,他必须要重新梳理调整一下。
他并没有在“下探到正常人类范畴”的构形课题上琢磨太长时间。一方面这并不是他今晚上的主讲范畴,另一方面也是现实障碍的缘故。
当罗南去思虑有关构形变化的时候,很自然地就以自身情况为依据。问题是,即使其感应精度已经趋近了部分细胞组织尺度,但如果要再进一步,涉及更微观也更本质的层面,观测其变化,便力有不逮。
神经元突触也好,细胞内部结构也罢,更细节的东西就像是模糊的尘埃,飘荡在四周,只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却摸不到它们变动的规律。
偏偏构形对它们的影响,又是普遍的、实实在在的。这种情况下,强行改变,绝不是好的选择。
罗南很干脆地放下了这个课题,只去考虑“凝水环”和“巴别塔”功能趋同的那部分。
可这里也有问题。
他越比较,越觉得凝水环实在是太成熟了。与它相比,深海iv型机芯的“巴别塔”结构,在构形思维上,简直落后了一整个世代。
话又说回来,“巴别塔”才应该是现阶段应有的成果,精准表述的话,是“凝水环领先了当今世界的构形研究一整个世代”才对。
那么武皇陛下,您这个“作品”究竟是灵性的闪光,还是体系和文明的力量?
罗南轻轻揉动眉心,脑宫中的外接神经元自然形成了凝水环的结构,只此一项已极是神异,而若不是前几日探查体会,又岂能想到,在这件奇特的“灵芯”之内,还深藏着一套深邃严密的“虚脑系统”,包括了不可计数的精密图纸以及更不可测的神秘。
不说别的,只是里面一部干巴巴、部分翻译的使用说明书,便让罗南的思维见识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的课堂上,他所讲的那些,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最近两天从使用说明书上吸收的营养。
越是体会,罗南越能确认,虽然外接神经元的上一任主人是他那位老爹,但这里面不可胜数的知识资源,绝不可能是那人,包括爷爷在内,寥寥数十年的积累可致。
这无疑是一个庞大体系和文明的力量。它拥有着前后相继且严谨周密的知识框架,所呈现出来、表露在外的只是冰山的一角。
那么凝水环,是否也是如此?
还是说,真的只是一座飞来之奇峰,是武皇陛下不可思议的天才之作?
罗南更倾向于符合逻辑的那个。
这个问题,想太多也没有用处。罗南再叹口气,将外间的“助手一号”复制了一份儿过来,也和外面一样裁成两截。想了想,又在上面加了个凝水环结构,共是三部分。
等等,刚才为了形象讲解,实质结构给截错了。虽然名字是“巴别塔”,却不是地天之通、上下之分,而应该是……
“罗先生。”
耳畔忽有人招呼,是何阅音走进来,打断他的思考,而且提出了一个比较古怪的问题:“还准备继续讲下去吗?”
罗南愣愣神,一下子没听懂。不过他很快就想到进休息室之前何阅音的提醒,便低头看通讯记录。
由于设置了亲友模式,只有有限几位亲属朋友的通讯可以接入,其他的都给屏蔽了。此时专看屏蔽的那些,手环和六耳都有十好几条。除此以外,还有短信、邮件等等,这上面透露的信息,要比那些陌生号码更多一些。
罗南又看精神层面的复杂色彩和结构,两相结合,心里便是通透。
“都有谁?”何阅音低头看他的手环,距离很近,滑落的发丝几乎贴着了他的面颊。
罗南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又咳了声:“都不认识,短信、邮件上倒是说了很多敬佩啊、恭喜啊、或者是见面、合作之类的事。”
何阅音轻声道:“我这里更多一些。有田邦、潘博士、市府助理、某些议员,还有……我父亲。”
“你父亲?唔,潘博士是谁?”
除了田邦以外,罗南没有一个认识的,他眨眨眼,有些忐忑,但更多的还是兴奋,以及丝丝的窃喜:
“真捅马蜂窝了?”
呃,他这样的情绪是不是不太对?
何阅音直起身来,恢复了一贯笔直的站姿:“在超凡力量领域,一个具有极高可行性同时又具有极大颠覆性的理论,形成影响是必然的,但反应得如此激烈还是超乎了想象。仅就研究层面,确实要说一句:恭喜!”
猫眼看罗南在那儿发呆、比划、喃喃自语,早就不耐烦了,眼下总算是有了发泄的机会,便拍了下巴掌,笑吟吟地道:“很好,今晚上夜宵加餐稳了,boss你请客吧。”
“绝对不能放过他!就去巨星ktv,舞台风的。”
人未见,语先至。下一刻,章莹莹便风儿似的撞开休息室外门,闯了进来:“不过你先要解决问答时间的麻烦。有没有看后台的提问系统?我觉得肯定爆了,你看我这边……”
她直接将手环上的信息投影出来,给其他人看。只见信息那一栏里,显示为未读的消息拉了长长的一串儿,而且还在实时刷新。
不用打开,大致看一眼显示的段落就知道,全部都是和刚才的课程相关的问题。
章莹莹兴奋得俏脸发红:“外地的那批渣渣,找不到提问渠道,熟的不熟的,都把问题发到我这儿来了,会场里像我这样的,肯定不是一个。更别说还有这里千把口人呢,现在眼睛都绿了,要是你挨个回答,恐怕明天早饭也要在这儿解决!所以赶紧连上计算空间,大致挑几个有代表性的,再好好震震他们!”
罗南张嘴,还没说话,章莹莹又拍了下巴掌:
“差点儿忘了,现在战姬的直播间里,人数已经破了32000了,她还想来个短采访,被我拦住了。另外,据说‘览相观’节目组刚和战姬团队达成临时协议,要联动播出,鬼眼那个老不修确实够不要脸的,这种热闹他也凑。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给陛下打了电话,只要那个老不修敢打压你,陛下也会给他好看……对了,听陛下的口气,她对这节课的效果非常满意,现在就看你怎么去讲‘支撑加固气泡’的办法了!”
章莹莹进屋来这十几秒钟,真有罗南滴水剑机关枪的风采。瓢泼大雨般的语句,根本没有给其他人插话的机会,也显示出这位美少女目前兴奋甚至于亢奋的情绪。
屋里的人都呆呆的看她,末了还是何阅音更有定力,继续轻声问罗南:“要继续吗?”
章莹莹很奇怪:“为什么不继续……呃。”
才开了个头,章莹莹便看到猫眼以手比唇,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提醒。她冰雪聪明,当下便撇撇嘴:
资本和政治的腐臭味儿。
当然,这句话没有说出来。
至于罗南,并没有正面回应何阅音,只道:“收集来的问题,在哪儿可以看?”
两秒钟后,罗南在何阅音的帮助下,将迅速膨胀到3000多条的问题集,接入了灵波网,再利用自己租赁的计算空间,将它们进行筛选。
后续的问题还在不断涌入,但基本上有意义的提问也就是有限的几个方面。
通过这些问题,罗南大致可以了解,他刚才授课的效果以及不足之处,也能看出来他所提出的“囚笼理论”与现有通行的经典理论最尖锐的矛盾之处在哪里:
说到底,在场的每个人都是实践者,要让他们接受一种新理论,直观验证是绕不过去的坎儿。
那么是不是也可以从直观体验入手?
这一刻,罗南自身的独特体验,精神层面绚烂复杂的结构现状,还有巴别塔和凝水环的具体结构,几方面的因素结合在一起,填入了已有雏形的构形思维框架,相应的方案也就渐渐成形。
他摸着下巴,沉吟不语。
何阅音轻叹了口气,已经知道罗南的选择了。她也不再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话,只道:“注意一下时间,下半程控制在45分钟以内为宜。”
罗南思虑未尽,隔了几秒才“唔”了声:“用不了这么久,我知道该怎么做。”
罗南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旋即皱了皱眉头,因为在休息室门外,战姬正对他露出笑脸,肩上还悬浮着摄像头。在摄像头的那一边,是来自全球各个区域三万多名能力者的强势关注。
跟在罗南身后出门的何阅音见状向前一步,要求战姬退后:“请不要干扰授课。”
作为老牌主播,战姬当然不会像那些蠢哭了的新人一样,硬把镜头往罗南脸上怼。就算她想怼,身为b级强者的何阅音也可以随时秒杀了她。
战姬很娴熟的向后退,脸上笑容灿烂,就像和老朋友对话那样,向罗南道:“要不要再猜猜直播人数?”
这个梗何阅音不知道,罗南却能理解,看过去一眼,然后回应:“三万四千多吧。”
“宾果!”
这既是赞叹罗南的判断力,也是在自我鼓劲儿。战姬没有问罗南究竟是怎么猜到的,不管是超凡力量也好,还是偷偷的关注直播间也罢,反正她现在已经和罗南搭上了话。
要抓住时机!从休息室到演讲台也就是两步路的功夫,战姬感觉自己已经快退到台上去了,事实上她确实有大半个身子已经出现在了演讲台上。
刚刚才目送她进去的与会者们,发出了低低的哄笑声,可紧接着,当罗南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演讲台内侧边缘的时候,圆形会议室里一千余名能力者在短短三秒钟的时间内,完成了从“哄哄嗡嗡”到寂静无声的彻底转变。
这份变化,在台上的战姬感受得极其清晰。上千对眼神直指过来,就算不是针对她、就算她也经历了无数个大场面,却仍然在一瞬间感受到了如芒在背的压力。
战姬调整一下呼吸,抓紧时间说出了真正的问题,她并不追求什么深度,要的只是独家影响:“在这堂课之前,您想象到了它所带来的影响吗?您对之前的课程有什么样的自我评价?”
问题出口,战姬才蓦地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给罗南上了尊称。是采访了太多超凡种带来的“恶习”呢?还是之前的课程带来的震撼呢?
罗南不知道战姬心中的微妙情绪,他站在登台的入口处,视线还看不全会议室里的情况,但在可以探究的精神层面,绚丽而规整的漩涡,却体现出了上千人形成的集体意识的深层趋向。
作为一名初次登台的讲师,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能够完成这一成就,罗南足以自傲。可埋藏在心底的强迫症灵魂便在此时翻了上来。
在他看来,无论是圆形会议室里的氛围,还是在精神层面的反应,整齐是整齐了,但还缺少一份有意义的结构趋向。这就好比一个老师,有能力让学生专心听他的授课,却没有在课堂上给予学生足够的知识。
讲得热闹,却无价值。
囚笼理论当然是有价值的,但会场内的绝大多数人却并不清楚,它的价值方向究竟在哪里,应该怎么去利用和施展。
这是罗南接下来要完成的任务。
所以那两个问题,第一个他没理会,只回答了后面的那个:“上课从来都不是只讲判断题,过程与结果同样重要,甚至比结果更重要。”
“呃,您的意思是……”战姬终于见识到了罗南思维跳跃的本事,她短暂发懵的时候,罗南却完全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直接从她身侧走过,登上演讲台。
罗南并没有立刻开口授课,只微垂着头,一边调试绘图软件的工作区,一边参考会议室里的精神层面构造变化,梳理心中的那份思路。
台下的与会者们都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甚至连声咳嗽都没有,圆形会议室的环境,竟然从“静寂无声”向更极致转化,差不多已经达到了“落针可闻”的程度。罗南点按仿纸软屏的细微电子音,都显得异常清晰,以至于旁边的战姬都要特意掂着脚尖儿下台,以免成为众人侧目的焦点。
会场内能够维持如此氛围,除了罗南上半程的授课确实极具颠覆性以外,不得不说与休息期间雪花般飞来的外部信息有关。
罗南的理论教学终究还是晦涩了些,说实话在场的能力者能完全听懂的并不占多数。如果外界反应仅仅是直播间和论坛上的喧嚷互爆,新奇感和震撼力过去之后,大家也就是该干嘛干嘛。
可就在刚才十几分钟的休息期间,会场内大部分人的通讯几乎就没断过,一窝蜂似的信息,几乎都与罗南的“囚笼理论”相关,相当一部分都是请托在场的朋友、熟人代为提问,或者帮助录像的——夏城的灵波网可以刻录精神层面的讯息,这是那些千里、万里之外收看直播的观众们,最想也最难知道的、最具价值的内容。
如此情境之下,个人的、一千人的现场体验,很快就让步于三万人乃至更大辐射面的群体意识。很多人都是在这十几分钟里,骤然醒悟:
哎哟,囚笼理论这么厉害?
原来我才是占了大便宜的那个?
难道老子在见证历史?
作为风暴的中心,全球有关讯息都向这里汇聚,十几分钟的信息冲刷,彻底扳正了会场内一千四百七十七位能力者的集体认知,就算还有极少部分不以为然者,也慑伏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群体压力,屏息宁神,静坐以待。
罗南在台上整理好了细节,再抬头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台下投射过来的上千个求解惑、图上进、争优越的眼神。
嗯,现在倒是有些结构上的意义了。
在罗南的眼中,此时的精神层面的景象,就像荒原上垂落的巨大龙卷,上面是由电磁波承载的混沌雷云,来自全球各个区域的“彩线”汇聚在其中,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以惊人的速度膨胀,浓度也大幅提升。代表着他放出的“囚笼理论”,正在里世界及其相关领域急速扩散,并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关注、讨论和思考。
这是一股惊人的力量,混乱而狂暴,善念与恶意交织,彼此摩挲,迸发出狰狞凌厉的电火。它源起于无数的“意识囚笼”,是数万、数十万人意念和情绪的汇聚,以当代先进的通讯技术为载体,投影于星球上的一角。
它也只是个影子,混乱虚无,又涉及到渊区和极域的复杂机理,非常难以利用。
可也正是由于这团恐怖的暗面风暴、强大的群体意识,以及对应的通讯技术,物质与精神层面同时作用,使无形而强劲的压力返流到了这间可称为其源头的圆形会议室。
圆形会议室变成了风眼,一边作为中枢,持续放射信息,影响外界意识的“雷云”;一边又受到“雷云”强大反作用力的修正,变得越来越规整。
而在更高的维度,人面蛛魔符正冷冷地“俯视”这一切。
说来惭愧,会场内百分之九十九的能力者,都是魔符所编织“蛛网”上的飞虫,他们被罗南以直指生命核心大利的利益穿透,成为了“万人敌框架”中的支点或末梢。
正是在这一框架下,罗南与现场一千多名与会者,是他人所无法想象的紧密联系。而通过这一千余人,还有“囚笼理论”的扩散性影响,又与全球所有关注这堂课的人们,产生了有些远、却也持续不断的联系。
体会一下各方之间的复杂关系,罗南纠正了之前有些过分严苛的判断标准:多少还是有些意义的,至少整体的结构上已经做了塑形,方向也还好,效力也已经有所体现,这多少也是个成果。
接下来就是积累细节的时候了。
他看了下仍然被裁成两截的助手一号,摇了摇头,在工作区点了回滚操作,使其复原,然后他开口:“刚才为了形象说明起见,一号的构形思维呈现得不够准确。”
谁也没想到,罗南上台后第一句话,就是纠正上半程的说法。可是会场内仍然非常安静,用足够的耐心去领会他的意思。
相比之下,遥远的深蓝基地,某人的反应就要强烈得多:“看吧,他已经在自我否定了,他对刚才那些说法根本就没有自信!”
对严宏神经质的表现,所有投资人都没有理会,光头杰夫也只是瞥去一眼,继续认真观看来自圆形会议室的实况直播。
罗南点了点仍然在“气泡”包裹下的助手一号,以稳定的语气道:“我们说巴别塔、不周山,是从底层到高层,用来形容能力和境界的高低。但具体到现实,应该是从内到外,从‘我’到‘非我’的一个内化、继而扩散的过程。这里有个更好的图示可以用来表达……”
说话间,罗南便将已经烙刻在灵魂深处的观想图形,亦即正四面体与其内切、外接圆球的结构,呈现在与会人员眼前。
由于助手一号身外有层气泡,罗南只需在此基础上,做一个与之相切的正四面体,再加上外接圆球就足够了。
绘图很简单,里面的意义却是不俗,如果罗南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格式论体系在他手中做的最大规模的展示。
超过三万五千名能力者,正在倾听、领会、琢磨,乃至于挑刺、抨击。在此,罗南用一种比较克制的态度,去讲述接下来的内容。他没有给在场的能力者们大讲自我格式、社会格式和天地格式的哲学思辨,只是借助这个图形,接着上半堂课的话题往下走:
“如果将这个图形作为一种构形思路,我认为是比较妥当的。中央的内切球,我们可以认为是调动人体机能的‘基础单元’,它涉及到人体的各个层面、各个系统,肌肉、骨骼、神经、内脏,甚至可能下探到基因的层面。
“这部分所涉及的是一门大学问,非常的复杂精密,每进一步恐怕都很困难。现在回想一下,教我体术的修馆主,就曾将这部分学问形容为‘火种’,如果能在这上面取得突破,就好比是东方的燧人氏,西方的普罗米修斯,可以带给人类一个历史性的变革……但很可惜,据我所知,目前我们还没有一个决定性的突破。包括军方、政府和量子公司,都是在利用人体改造技术,以及外部能量的转存转化,强行越过这一阶段。
“肉身侧的传武一脉,倒是有这方面成功的记录,但那太吃天赋,对意志力也有极高要求,很难有普遍性。”
说着,罗南还往薛雷那边瞥了一眼,后者咧嘴笑了笑。罗南也笑了笑:“值得庆幸的是,作为能力者,我们已经通过各种方式跳过了这一步,这也不是我们今天授课的重点。”
罗南说了好多,但最后得出这么个结论,多少是让人有些失望的,台下开始有了些议论声。
自然而然的,某个突发性神经质已经替代了某收费嘉宾的功能,以比正常人强烈百倍的情绪,喷吐着飞沫和细菌:“看吧,看吧,我就说,他根本就没有一个真实成果,只是逞些嘴皮子功夫。这些话就算我上台也可以说,还能比他……”
“shut up!”
杰夫恶狠狠瞪过去,严宏现在的表现让他怀疑,继续让这家伙当第四组的负责人,是不是对他智商和领导力的严重污辱。一会儿说要斩草除根,一会儿说不值一提,还有没有儿点基础逻辑了?
“这就是你作为分组负责人,对竞争方项目的评估吗?就以它作为最终的结果入档?”
严宏懵了下,还没回复,王钰也向他看过来:“严组长可以去冷静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罗南能够感受到澎湃涌动的“雷云”中,某些特别负面的线头,但他并没有在上面分出精力,只用手指在刚成形的正四面体棱角上划过:“说完了‘基础单元’,向外延伸的话,就是由我们体内提炼出来的超凡力量维持、脆弱但也具有较强可塑性的‘中枢单元’……”
手指继续向外侧划动,切过外接圆球的弧线:“继续向外走的话,还有高端运化的‘拓展单元’,凝水环,或者说滴水剑,大部分结构属于这一层面。但就是它仅存于‘中枢单元’的部分,已足够我们受用无穷。”
罗南指头回勾:“大家应该已经想到了,我们今天要讲的,就是中枢单元。而它所作用的领域,基本上就是我们所说的精神层面。这也是我们最熟悉、最好作用的区域。”
这一刻,有很多人都在点头,包括深蓝基地的光头杰夫:“很务实的考虑,而且分层很清晰……只从这一点看,他已经具备起码的构形设计思维了。”
这种评价对各位投资人来说,感觉都相当复杂。
目前罗南的情绪,要听他授课的所有人都来得平静从容,他根本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讲下去:“我已经做出了‘囚笼’假设,接下来依然也会继续按照这个假设进行下去。正因为如此,我们要先把以前假设造成的一些理解问题解决掉……
“我看过了诸位投过来的问题,其中有不少,希望让我拿出具有足够说服力的实验数据,这实在是有些难为我了。在科研进程上,我甚至还没有真正起步,只是因为常年按照格式论的方式去修行,获得了一些比较特殊的观察观照能力。与其说我证明了什么,不如说我看到了什么——与绝大多数人并不相同,嗯,这也正是武皇陛下赶鸭子上架逼我上台的初衷。”
台下响起了轻轻的笑声,随之而起的则是难以抑止的嗡嗡议论。罗南说到这儿,很多人已经能够大概领会其未尽之意了。
“是的,现在我将自己的观察观照结果与大家分享。按照囚笼理论以及格式论的要求,我能够确定我所看到的,是纯粹的超凡力量主动探知的结果,最大限度地摒弃了被动接收外部信息而形成的种种错觉,这也是我对这个世界的阶段性认识,希望能对大家有所帮助。”
会场内不复平静,但近一千五百双眼睛还是聚焦在台上,不止如此,他们的精神也高度专注,用尽一切感知的形式,去把握台上的少年人多少有些晦涩抽象的言论。
然而,罗南的正式授课是从一个形象比喻开始的:“在我眼中,精神世界是一片汪洋大海。”
圆形会议室里再次骚动:怎么就绕回去了?
罗南没有停,继续讲下去:“我们本身就是其中的一份子,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颗水珠,也许里面还包括了相当一部分我们未曾理解的生命,比如畸变种。就这样,水珠挨着水珠。从一到万、从万到亿、到兆、到无穷,所有的所有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了无边的海洋。”
他手扶着演讲桌,直面台下千余对眼睛,也直面直播镜头之后,几万个挑剔的视线:“所以我得出结论,从总体上来讲,将精神层面视为汪洋大海是没错的,但对我们个人而言,精神世界不是广大的,而是太过狭窄。”
夏城时间晚上九点二十分许,罗南的下半堂课开始后五分钟,圆形会议室里的影像,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进入了几乎所有相关人物、群体的视野,如同上涨的潮水漫过荒滩,没有哪个地方可以幸免。
而在夏城外海某个豪华游轮之上,“览相观”节目组几乎是用烧钱的方式,与战姬的幕后团队以及直播平台谈下合作,并神速开播。
他们打出的噱头,无疑就是资深超凡种“鬼眼”车夷阁下对夏城天才罗南颠覆性言论的点评和判断。这种既吸引眼球、又极具专业水准的节目,简直就是商业和逼格完结合。
然而,凡事总要有些意外。作为谈话节目的主角,“鬼眼”那位老不修竟然能将自家的下限再次下探,明明是专业人士,偏偏和荤段子较上了劲儿,自休息时间开播后,对上半程的“囚笼理论”几乎视若无睹,倒是把美女主持撩得面红耳赤、香汗淋漓。
幕后导播已经硬着头皮提醒了很多次,鬼眼就是不予理会。而等到下半程正式开始,那边也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
单怡照着幕后人员传来的问题念道:“精神大海的表述,应该是属于经典理论的范畴。您认为罗南此时的言论,是一个新角度的诠释呢,还是保守意识的回归?”
“开放还是保守都没关系,只要人漂亮,嗯嗯,理论漂亮就好。”
单怡暗挫了挫牙,试图深入进去:“那您是认为,罗南目前的理论很漂亮?”
“这个词儿用来形容你就挺好的,何必再分出去呢?”
“……”
台前幕后的人都快疯了,鬼眼这份态度,或许可以给网站小编以灵感,炮制出一篇“轻浮对轻浮,鬼眼教喷壶男如何吸引眼球”之类的眼球文章,可对于本次节目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导播和制片人拿“鬼眼”没办法,最后只能拿主持人泄愤,通过耳麦,对胸大腰细腿子长,偏偏缺少控场技能的单怡极尽咆哮之能事。
原本单怡就快被鬼眼给逼疯了,再让幕后那帮人训斥,一个大小姐脾气发作,脑子发热,忘了这是直播,也忘了身前的老不修,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物之一,黑着脸就扯了耳麦,眼看要摔手中平板的当口儿,手上却是一轻,即将粉身碎骨的平板,魔术般落到了鬼眼的手中。
人的冲动总是一瞬间,然后就进入了悔恨时段。当单怡被暴躁情绪毁掉的理智重新回来,看到鬼眼似笑非笑的脸,才醒悟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车先生、鬼眼前辈……”
单怡下意识起身,想求谅解,而下一刻她就看到制片人和导播等幕后人员也惨白着面孔冲出来,拼命道歉。这下子,原本还有些缥缈的感受,瞬间化为具象的恐惧,瞬间将她压垮,修长的双腿便软得和面条一样,摇摇欲倒。
幕后人员这时也犯了个最糟糕的错误,他们甚至没有中断直播信号,让混乱的画面随着直播信号,瞬间扩散到全球。
偏偏也在此时,圆形会议室那边,罗南的演讲,就如同为这个突兀而混乱的场面做一个注脚:“在精神层面,我们每个人都时刻受外部的影响,也时刻影响着外部。我们就生活在拥挤的情绪浊流里,无数相应的‘力场’重合叠加。如果理想状态下,我们的领域是个完整的‘圆’,但在现实中,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古怪模样。
“基本上,一个人的层次越高,其辐射影响的力度越强,范围越广,越能够更充分地保持自我。所以在精神大海中,能力者如同一个个漩涡,具备有效的干涉力,这里面,强者自然也会极其有力地干涉弱者,不管他有意无意。”
鬼眼扭头看了眼直播画面,转而对一帮快要崩溃的节目组人员露出笑脸:“像你们的节目,有保险条款没有?出了事故受了伤算谁的?”
单怡表示压力很大,珠泪滚滚,根本说不出话。制片人也好、导演导播也罢,几乎以为这是大屠杀的前奏了,能结结实实站稳的都找不到一个,遑论回应。
见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鬼眼也好没趣的,他摆摆手,不再逗弄这些经不起吓的后辈:“我只是给自己问两句。算了,还是比较相信你们法务部门的专业水平。”
“车、车先生,那,那……”
“继续继续,单小姐也不要再哭了,看得人怪心疼的。”
鬼眼笑呵呵地轻抚单怡的后背,将她半揽进怀里,看着是没有超凡种的架子,倒像是趁机占便宜的咸湿佬,完全看不出他就是让节目组差点集体尿崩的罪魁祸首。
他甚至绕过了主持人,自个儿撑起了节目:“刚刚有点儿小意外,诸位不要介意。大家还是把注意力放在课堂上,瞧咱们的罗教授,说得多应景啊!”
览相观节目也是有互动平台的,此前直播事故发生时,平台上就被留言刷炸了,现在看过去,还见了一大堆惊恐表情。
“吓尿!我以为要给节目组送花圈了。”
“柏舟姐姐快来救驾!”
“鬼眼大人冷静,先x后x的顺序不要错。”
“啊啊啊,来迟一步!”
纷乱的信息,对鬼眼来说没什么意义,他很爽快地一扫,来了个清屏。又见罗南在那里绘制相应的“浊流”图示,就面对直播镜头,笑呵呵地道:
“其实吧,对于囚笼理论,我还是挺感兴趣的。到了一定层次,能力者根据自我认知构建领域,特别是精神侧的超凡领域,差不多就是这个思路。”
“这是赞同了?”想看热闹而不可得的闲人们,见鬼眼如此表态,纷纷表示震惊。
毕竟,言论的颠覆性是一回事儿,能够获得一位超凡种的认可,其又会产生质的变化。
“呵呵,我赞同了吗?坦白说,我也不知道。”
鬼眼的独角戏也很出色,但他还记得身边可怜兮兮的单怡,扭头问过去:“精神世界用什么感官?”
单怡哭得有些缺氧,现在还有点儿懵,下意识回答道:“我不是精神侧……呃,用灵魂力量。”
她以为鬼眼的问题会很高端,话说到半截才发现,完全是一个基础性的常识,以至于单怡中途改口的时候,尴尬得脸都红了。
鬼眼并不介意,他继续道:“没错,灵魂力量就是精神世界的感官。精神世界没有外在的光源,要想观照其他人,自己要先放出光来。
“看得越远,光芒就越要强烈。那时你看到的就是完整的精神世界吗?你看到只是被光芒覆盖之下的那部分区域。现实中,你的车灯再亮,也推不动路面、岩石或大楼,可在精神世界,你的光芒就像是一阵狂风或一个漩涡,什么都吹跑了,什么都扭曲了,你看到的永远都是扭曲的那一部分结果,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摊开手:“这种情况下,我能同意什么?又能否定什么?”
单怡这时候总算是控制住了情绪,同时也被鬼眼的解说吸引了心神,下意识问道:
“就算到了渊区极域,也是这样吗?”
鬼眼哑然失笑:“到了渊区极域,晕头转向都来不及,还想咋地?说白了,精神世界太敏感也太混沌,绝不是一个好的观察对象——能够说自己是看清了精神世界的人物,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大能!”
在鬼眼的引导下,单怡真的进状态了,她紧跟着就问:“那您认为,罗南是骗子,还是大能?”
“呵呵……对了,这是罗南的资料吧?”
鬼眼毫无征兆地故态复萌,避过了单怡的追问,玩起了滑头。接下来,他当着成千上万观众的面儿,去翻阅罗南的有关情报。
翻到半截,圆形会议室那边,罗南已经绘制好了一片色彩迷离的“海洋”,示意这就是他所见到的精神世界的直观映象:“能力者在精神大海中,有着明显的优势,但我们不应该高估它。事实上,不用特别的力量,穿着比较暴露异性的图片就可能影响大家的本能反应。”
会场内又起了一波笑声。场内千余名观众,几乎无人知晓外海那场直播事故,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陷入到了罗南编织的语境中,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罗南始终分出一缕心念,关注会议室区域内精神层面的景象,他对现在的情况比较满意。他保持着这个节奏,继续下去:“这种与原始本能密切相关的神经反射,也算是意识活动的一种,是与物质层面最贴近的层次……”
“浅层带!”台下有人将其与通行理论结合起来。
罗南却摇头:“大家没有必要为一个复杂的环境进行分层分类。我更习惯将其称之为‘浊流’,就是取它的浑浊混乱之意。它的相互作用很厉害,特别现在是信息时代,只要有信号,一位美女主播相隔一万公里也可以撩动你的心弦;抠脚大汉设计的虚拟游戏,构造的电波光线环境,也可以让你沉迷。
“精神层面的下限非常低,越低就越容易受到影响,时刻都在冲击震荡,但是我们生命力量也从中而来,不可能彻底摆脱;我们希望有效控制力量,为此进入理性的层面,用理性去驾驭,然而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理性思维未免又太过精密了,在和底层的肉体需求碰撞的时候,理性永远都是失败者,所有的精神病患者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单纯的欲望、单纯的理性都行不通,所以我们把它们合在一起,这里有个名目,叫‘想象’!合理地利用想象,我们可以聚合起最多的信息和能量,事实上,我们必须动用我们所有的资源,才能形成一份超凡力量,支起一个随时可能破灭的领域气泡,这个领域来得太不容易,偏偏我们的根基在本质上就是动摇的,建立在这个根基之上的所有的精神活动也都是动摇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要做的是什么?”
几乎把答案摆在眼前的弱智问题,入了境的观众们也乐意去回答:
“稳定。”
“撑住。”
“要稳住它。”
虽然也是七嘴八舌,意见总还是统一的。
罗南就点头:“没错,缺什么补什么,我们需要稳定——尽可能长久的支撑,只有这样这能尽可消除我们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毛病。
“当然了,即便我接触里世界的时间不长,这段时间学习传武,受老师提点,也知道我们各个流派、甚至每个人都有类似的做法,已经在自觉、不自觉之时,进行了此类稳定工作。
“往远了说,佛家有戒静慧、道家有心斋坐忘,儒家有知止定静安虑得,还有各种传统的冥想方式、宗教仪式,无论是哪个,专注和入定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环节。这些环节都是为了抵消根子上的问题,减少相应的不稳定影响。
“现代研究也表明,专注可以提升意识运作的精度,扩大其尺度,形成对特定对象的高速度反应。一些研究甚至说,意识只不过是我们对周边环境的瞬间‘拍照’,接近于电影,就是一连串静止帧的拼接。每一帧只有几十到几百毫秒,而如果能提升其精度、尺度,始终保持十毫秒成像的反应力,那么将与一两百毫秒成像的其他人形成巨大的、乃至于本质的差别。你的感知反应会比其他人快十倍,相应的,这个世界的运转速度,也就慢了十倍,你对世界掌控力将超强,操作也超级从容……”
说了这么一长串,罗南好不容易才喘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也只是借此强调一下‘稳定’要素的重要性,以及此前我们自觉不自觉所做的努力。
“接下来这一小段时间,我们的主题则是在以前传统做法的基础上,尝试一个新的方法。去应用我们的超凡力量,让自身的领域始终保持一个有效、稳定、可控的结构,让内外能量信息互通往来,尽可能抵御过份拥挤的精神环境干扰。
“是的,这就是构形的方法。简单来说,就是利用构形来修行。就像翟工之前做到的那样。”
罗南大致清理了一下工作区,助手一号也好,早前画出的凝水环模型也好,都给放进了回收站,在做这些事的同时,他又道:“使用构形修行,肉身侧我建议多研究一下‘巴别塔’结构,而精神侧,我们今天说的主题凝水环,暂时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但不管你选择哪个,稳定性,记住,稳定性才是你必须去追求的目标。接下来我们不妨做个解剖,把问题具体到细节,尝试去分析一下,巴别塔和凝水环的结构中,有哪些结构是为了稳定而设计的?又有哪些是从中延伸出去的,在实际的修行中,应该重点关注什么方向……”
夏城外海游轮上,“览相观”节目工作区,单怡吸了一下还有些发闷的鼻子,在导播的引导下渐入正轨:“看来这位夏城天才,要从论述进入更实质性的内容了,我们也非常期待。刚才互动平台上有朋友讲:‘鬼眼前辈和那个罗南怎么像是一唱一和’,是不是罗南的言论真的很符合您的心意?”
鬼眼仍然翻阅评估罗南的资料,闻言懒洋洋回答:“各有所好而已。在我赞成的同时,肯定还有超凡种反对,而且不只一个——我刚才也说,精神世界太混浊,每个人的观照结果都会有差别,很大的差别。”
单怡眨眨眼:“如果说每一位超凡种的看法都不一致,那我们现在所接受的那些基础理论,又来自于何处?”
“怼出来的。”
“呃?”
“讨论交流和争辩到最后不就是怼嘛!最后就是看谁的嗓门大、谁的拳头硬,你用你的道理形成的超凡力量可以把我打成猪头,那我只好认你;你们这些理念相近的,成就的人也多,而我只是一个单身孤老头,打不过你们,那我也要认;如果双方势均力敌,谁也打不服谁,那么就来个妥协,就这么简单。”
不但单怡有点懵,所有收看“览相观”节目的能力者,面对这份答案脑子都有点不转圈儿了。
“呃,那罗先生的理论,是不是也要……”
鬼眼大笑:“现在说这个有点儿早。大家都知道夏城现在是谁罩着的,罗教授的授课又是谁授意的,如果他们护着……唔,话又说回来,欧阳和武皇是怎么个看法?还有一堆凑热闹的家伙,这也挺值得猜啊。”
见鬼眼如此说法,单怡也是福至心头,灵光闪现,张口问出了今天最专业的一句话:“也不是见人就怼吧。您刚刚就不和我们一般见识,要达到什么样的标准,才符合互怼的条件?”
“这个嘛……”
鬼眼迟疑了一下,终于没有回避:“按照咱们罗教授的理论来说,怎么也要突破那笼子,比较自由地出入作用;按照通行理论的话,如果有人利用他这个理论,进入了渊区,基本上就是可以进入评价的标准……呵呵,这还早,还早,总要有个发酵的过程。”
也在此时,圆形会议室内,罗南拿着电子笔,准备落下:“现在假设,我们要创造一个全新的构形,就要有一个框架选择。在这里我比较推荐凝水环的环形结构,简单、符合人类心理习惯,又给出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说着他就要起笔,但一下秒又摇头:“因为这个结构是临时设计的,只是个实验,我不确定能不能利用光线,实现对精神层面的干涉。如果诸位不介意的话,我直接用灵魂力量勾勒好了。”
会场内,不少人想到了“侵犯”这词儿,但在即将公布的答案面前,也就不在乎了,当下纷纷答应。
可是三万多直播观众不乐意了,且不说这份演示的价值,纯在精神层面勾勒,有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也要被“侵犯”,啊不,也要能直观看到。
战姬作为主播,自然成了代表,她起身举手:“为了三万多名同道,罗先生您能不能还用以前的法子……”
这句话其实带着点儿暗刺儿,当下会场内的观众们就烦躁了:
“我们夏城内部培训,管得也太宽吧。”
“这本来就应该是秘传技法,还真弄得天下皆知不成?”
“不是说夏吹吗?不是说喷壶男吗?这时候又记得好了?什么毛病!”
圆形会议室里变得很是嘈杂,罗南沉吟了一下,笑了笑:“还是灵魂力量勾勒更有把握……但我可以尝试一下反向干涉,多费点儿力气就好。”
说着,他扔下电子笔,可工作区却闪烁出一段红莹莹的光芒,初时有点儿滞涩,但很快就恢复了笔势应有的灵动。
这是灵魂力量的作用,但灵魂力量是无形的,更没有什么色彩可言。这完全是罗南以灵魂力量强行干涉物质层面的结果。
会场内响起低低的赞叹声,在场的都是“业内人士”,知道这样做有多难——以灵魂力量反向干涉光波,说起来只是掉转一下,但灵魂力量性质不同,种类多样,有的人用精神风暴杀人可以,可真要他隔空移物,给自己倒杯水之类,还真做不到。
罗南以前是以超距感应成名,最为人熟悉的还是“次声波阵列”,如今说能干涉光波、影响光子活动,就能做到,这是什么样的调整能力!是什么样的资质潜力?
剪纸下意识搓了把脸,看着当前情形,再想想一个月前,大伙儿还在为罗南“吹纸片”式的干涉力而苦恼,当真是几疑在梦中。他吐口浊气,眼睛用力,精神也用力,看得更仔细。
罗南扫了眼台下,笑容有些微妙。其实吧,真让他去和光子较劲儿,他还没那能耐,这是凭借祭坛框架的强大力场,做出的暂时性扭曲,在场的其实都是助力。也正因为如此,灵魂力量的“笔画”带着很重的血色,如朱笔勾画,鲜艳醒目。那是夏城数千能力者生命力量的透射。
正凭借这份力量,他画出一个面包圈儿似的结构。确实与凝水环类似,但它更是目前圆形会议室内,那个受内扩外压之力而塑形的群体精神层面结构的映射。
罗南站在演讲台上,手上不动,血红色的圆环体已经勾勒出整体的形状。看上去,这已经有点儿“构形”的意思了,把它和之前做演示的“放大版凝水环”摆在一起,乍看也没有太多分别。
可罗南比任何人都明白,别说这个只是演示用的玩意儿,就算目前暂时稳固在精神层面的结构本体,与真正的“构形”相比,还差了至少两个级别。
根据罗南这两天对“虚脑”系统使用说明书磕磕绊绊的“翻译”,在那个体系中,一个合格的构形,应该是代表了生命形神超越的、功能的状态,且是稳定的、可组构的。
就好比现在的圆环体,基本上属于群体意识的范畴,上千人的精神世界重叠在一起,在内外力量的影响下,形成了具备超凡意义的特殊形态,还有一定的功能。但这还不是构形,因为它本身是在外力引导、压迫下形成的,本身并不稳定,内部还比较混沌,一旦解体,在纯粹结构意义上重组基本就是不可能了。
要让它成为构形,罗南所说的“稳定”固然是第一要务,如何还原为合理的功能结构,也是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
罗南并没有提这些,他在台上侃侃而谈,谁也看不出来,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构形设计的经验,今天在讲台上的演示,也是平生头一遭:
“现在我们框架有了,设计思路也有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细化组构——目标很简单,就是保证构形的稳定性,尽量排除内外浊流的干扰,就这一种功能,所以没必要搞得太复杂,只需借助简单的基础结构,撑起这个框架就好。
“这里应该注意,我们看上去是个建筑设计师,但精神和物质层面终究是不一样的,不能把物质向的结构代入进去。我们需要的是精神世界中的有效结构……”
前排竹竿再次举手:“所谓的‘有效结构’,有标准没有?”
罗南对他笑了一下:“你看我像是能给构形定标准的人吗?”
竹竿也笑:“今天不好说,明天说不好。”
罗南不准备在枝节问题上延伸,他摇摇头:“如果让我现在说的话,所谓的‘有效结构’,只要能实现超凡力量的循环运转就可以了。但我觉得,与其去琢磨那些全无根基的新结构,不如暂时去借一下既有的成果。”
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工作区显现出一张表格,上面是一连串单列出来的分解结构比对。经过上半段课程的与会者依稀记得,这些都在罗南解析“巴别塔”的时候提及过。就是从上面拆解出来的。
“这是我在休息时间,借助计算空间做的一个简单分析。思路很简单,就是要看同样是构形,‘巴别塔’里面拆解出来的基础结构,有多少对‘凝水环’是有意义的——我上半场说过,如果给我点儿时间,也许我能用‘巴别塔’的思路,拼出一个‘凝水环’,这个分析就是一个可行性验证。
“为此,我尝试着拆解了一下凝水环,拆解得很失败,具体结果就先不展示了,有机会我再放出来。但接下来我在这个基础上,将两边拆解出来的基础结构做了下比对,结果比较有趣。”
罗南用电子笔圈了一下重点,排在表格最上面的,是一对弧面楔形结构,肉眼去看的话,倒也差不多,后面的数据是92.4%,标注的是重合率。
“这对相似结构,左侧的来自于‘巴别塔’,上半堂课我讲过;右侧的来自于‘凝水环’,是我大致拆解的结果。然后大家也看到了,二者的重合率很高。
“虽说设置的条件可能有些简单,结果仅供参考,可我觉得,只一条就能证明它们之间联系的价值了——它们在各自的构形中,起的都是稳定框架的作用。
“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好的选择。”
罗南如此讲法,是极其坦白的,等于是抹掉了一切神秘因素,将他的设计思路完全呈现在上千与会者、数万围观者的眼中。
所以当他讲到这个地方,深蓝基地那里,杰夫直接联系各个组别的手下,要求只有一个:“立刻分析可行性。”
在洛城的赫尔曼则对着他的律师团嚷嚷:“录下来,都录下来,这是抄袭,回头只要产品上市,我就让他倾家荡产!”
在夏城外海,“览相观”节目组内,单怡倒也渐入佳境,她试图得到一个清晰的评价:“就目前的思路看,车先生认为能成功吗?”
鬼眼没有给她机会,倒是更加认真地翻看罗南的资料,嘴里面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句子。
不管围观者如何评价,罗南的讲解和演示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此时的演讲台上,他已经开始“动手”了。就在之前画出来的圆环体框架旁边,重新勾勒,嘴上也在讲解:
“凝水环要注重水分子的凝聚效率,功能更复杂,所以有限几个循环,就完成了所有的结构,里面的优化无以伦比。但我们搞得拖沓一些也没有关系,说白了,我们就是将那个基本结构重复拼接在一起——很傻对吧,我觉得也是。”
罗南画得很慢、很仔细,比之前任何一次操作都要来得谨慎,但在与会者、围观者眼中,这个结构比凝水环也好、巴别塔也好,都要简单粗糙太多。
说白了,罗兰就是将那个弧面楔形结构稍做异化,堆叠排列在一起,组构成一个完整的圆环体。
如此结构,好听点儿说是简洁平整,难听点儿说就是搭积木,这种思路就是三岁小孩玩乐高的时候,恐怕都觉得太low。
会议室里初期还很安静,可当这个细化的图形结构重复了两三遍之后,嗡嗡声渐渐起来了。
前排章鱼扭了下头,转过来之后就遮住嘴角,低声道:“不妙,我怎么感觉这气氛想崩呢?”
竹竿没回音,剪纸则问他:“你验证了没有?”
“验了,也做成了,没什么难度,但也看不出效果。”章鱼作为夏城分会行动组成员,即使是以药剂成名,基本能力也是很过硬的,跟着罗南“走一遍”很轻松。
事实上,他比罗南完成得更快。
要做好完整的圆环体,一共需要八块上下颠倒堆叠的“弧面楔形结构”。
它们两个一组,共分四组。每个结构的画法是一致的、每组内部的堆叠方式是一致的、每组之间的连接方式也是一致的。这样依次类推,往复循环,最终形成一个并不复杂的完整结构你。
罗南大概是为了演示,也为了照顾现场大多数非觉醒者,速度故意放得很慢。到现在也才画了三组,距离完成至少还有四五秒钟。
而现场的觉醒者,特别是精神侧觉醒者,多半是没这个耐心的,早早画完,却又见不到实效,难免就有些不耐烦。
章鱼听到的身后议论声,多半就是如此。
里世界就是这样,只要能有实锤,就算你满口喷粪,人家照样服你;但反过来,一旦没有实效,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也可能被当面打脸。
章鱼不想打脸,只是担心:千万别一夜辛苦,到最后都是雨打风吹去,这可就太窝囊了!
事实上,网上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宣告结果:“三秒钟完成,然后……没了?”
“传说中的虎头蛇尾,我总算是见到了。”
“是不是还有后续啊,那个谁都还没画完呢!”
“你确定他不是在想怎么收场?”
这时候,已经快被遗忘的ree,也在镜头前耸肩,压着眉眼的欢畅,摆出了淡定脸:“毫无创见的拼凑,有这样的结果,不惊喜也不意外……”
场外的嘈杂,对罗南来说无所谓,但会场内的嗡嗡声就有些影响了。五秒钟后,他演示完毕,眉头皱起:
“安静,还有人没做完呢。这个构形主要是给未觉醒者准备,在场的觉醒者如果有余力,可以尝试着自行提高难度,比如这样……”
他打了个响指,第三枚血色的圆环体出现在工作区。收看直播的能力者还没有弄清是怎回事儿,会场内嗡嗡声已经有些变质。
章鱼就睁大眼睛:“这速度……等等,多少组?”
剪纸则是闭眼,从精神层面观察:“好像十六组?三十二块!一下子翻了四倍。”
“还有这种操作?”
罗南环顾会场,平静的道:“大家可以再尝试一下,继续往上堆叠数目。但要注意,如果要让这个构型有意义,经检测必须让它的组别,记住是‘组别’,呈现指数上升。
“最简单是四组,刚才演示的是十六组,接下来就是六十四组……比如这样。”
随着一声响指,章鱼失声叫了起来:
“我靠!”
这一刻,罗南身前出现了第四枚血色的环状体,肉眼辨识的话没有意义,但在精神层面,太多人可以分辨出其内部结构:
没错,就是六十四组一百二十八块弧面楔形结构拼接在一起。就是一个响指、一个眨眼的空当儿!
等到里里外外都确认了一遍之后,现场有点懵,场外非常炸:
“真的假的,又翻倍了!”
“体死早请节哀,这是指数,指数好吧!”
“是复制粘贴的吗?”
“你复制个试试?”
“那就是在说话的时候已经蓄劲儿了。”
“这个嘛……”
“请问你完成一个基本楔形模块要多久?这边是0.4秒。”
“1.1秒的萌新瑟瑟发抖。”
“完全不顾得计时的废材求解脱。”
不管里面外面的观众如何想法,演讲台上,罗南扭头看两侧那些非觉醒者的进度,提醒他们:“现在无法迅速完成也不要紧,只要以后加强练习就可以……哦,都做完了啊。”
没有人明白,罗南是怎么确认的,可在这一刻他们都看到了,台上那位少年又打了个响指,伴着清脆的鸣响,第五枚血环出现。
这一瞬间,在场上千位能力者,头皮面皮全身的皮肤都好似过了电,麻酥酥的感受从头顶一路击穿到脚底。
不用怀疑,这绝不是什么心理作用,而是某种干涉力量由外而内的“洗礼”。
会场内有点儿乱,因为这一刻,他们莫名就有些心血下沉,像是在近距离被无声的震动碾过。想想罗南“人形次声波阵列”的美名,别怪他们多琢磨。
罗南抬手安抚了一下:“这个二百五十六组、五百一十二块的结构,就暂时不强求你们做出来……”
话说半截,罗南的言语罕见地被会场内嘈杂声浪冲断了。后排已经有人站起来,够着头向前看。
前排则有人伸脖子,有人闭眼睛,就是要弄清楚,罗南所说的是否属实。
如此细腻的结构,眼睛是看不出什么来的,而如果精神层面的构形不属于罗南“侵犯式”的幻觉,那么答案就是肯定的。
竹竿下意识坐直身子,对着演讲台发了会儿呆,然后狠狠搓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即使他感觉自己一直挺冷静的,却还是被台上那位给抵得喘不过气来。
大概是与罗南认识得太早的缘故,见惯了青涩模样,他一直将罗南当成一位潜力巨大但还有完全发挥出来的少年天才。
可也就眨眨眼的功夫,天才的天赋突然就兑现了出来,更可怕的是,仍然看不到底,见不到边儿。
“我现在改修格式论可以吗?”章鱼不知从哪儿掏出个药瓶,在手里摩挲。看上去只要有人同意,他立刻就开瓶服药,踏上一段新征程。
“别闹。”
恍惚中听不到是谁打断了他的妄想,而此时台上的罗南已经接上了前面的话:“这个结构,我只是用它来做个验证。刚才你们的作品里面,有没有崩掉的?我知道肯定有,崩掉的说明不及格,需要重做。”
全场包括所有收看直播的人都是一脸懵逼,完全不明白罗南这段话的逻辑在哪里。
不过,里世界就是这样,只要你牛逼,就算我懵逼,都变成sb也认了!
当下就有人低头检视自己的作品,同时还时偷眼打量其他人,看一看是否能找到同病相怜者。
罗南继续道:“大家不要担心,‘囚笼’对内虽然很顽固,但它在精神大海中,早已经被虐惯了,什么水珠、气泡,不稳定的状态才是它的常态,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构形,崩灭并不可怕。
“事实上,这个结构非常简单,如果你们非常用心的去做,足够专注,保持构造的精度,最基础的四组应该是没有难度的。至于指数原则累积,c级或b级的精神侧可以尝试一下。我觉得一秒内完成十六组,c级做到没问题;b级一秒六十四组,应该也没有太大难度,真正比较有挑战性的还是后面,但那也就是练习的强度问题。”
这时在直播间里,有人说了个老梗:“我有句mmp不知该不该讲……”
瞬间直播间的“mmp”爆炸,中间穿插着无数捂脸痛哭的表情。
罗南看了下表:“我再给大家十分钟的时间,只要大家能够在这个环境内,将基础四组的构形做出来就没问题。”
说完这些,罗南也是暗吁一口气。他所进行的课程,固然是来自于巴别塔和凝水环的灵感和分析,但坦白地讲,最后的结构思路,还是来自于“虚脑”系统的使用说明书。
这个“弧面楔形结构”无限组构的做法,正是使用说明书上的一个小范例。用来介绍构形设计,以及对相应设计的验证方法,即是将一种构形制作为机芯、灵芯之前,所必须经过的步骤,看各处结构是不是符合标准,有没有可行性,以免损毁宝贵的材料。
罗南没有好高骛远,生出什么过于追求完美的想法。在构形设计上,他才是一个从头到脚的萌新,畅想和妄想的差别,还是能拎清楚的:
在使用说明书上,找到能够与现实对应的“弧面楔形结构”已经是意外之喜,若有现成的例子不抄,硬要搞什么发明创造,就算他有这心思,在场的一千多位夏城能力者,也经不起他那么祸害呀!
现在课程临近结束,罗南也想有一个好的结尾。他抓紧时间再复习一遍使用说明书上的简短介绍,看是否有什么遗漏,又是否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但没一分钟,有人举手:“罗先生,你的教法对肉身侧是不是不太友好?”
罗南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肉身侧的锻炼方法,我可以介绍我的老师给你。至于眼下……”
会议室里大约有百十个人是肉身侧。这些人绝大部分是来凑热闹的,谁也没有指望真的从课上得到什么突破,主要就是混个脸熟,算是变相的社交活动。
可如今集体氛围上来了,无所事事者难免有些被排斥的感觉,形象地讲就是坐立不安。
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人挑头,其他人就也有些忍不住了,至少要表现一下积极性和无奈感吧?
百十个人也能造出不小的声势了,会议室里又有些乱,到末了连薛雷也举手询问:“我感觉力量一到精神层面就变得凝固了,很难重新塑形,这时候该怎么办?”
面对朋友认真求知的眼神,罗南也有些头疼。如今这百十号肉身侧,其实精神状态上都符合标准,属于群体意识构造的一份子,舍弃了太可惜,而且也不利于整体状态的维持。
然而,肉身侧和精神测擅长的方向不同,这不是单纯构形所能处理的事。在虚脑体系中,这就进入了机芯的领域。
相较于构形,机芯的直接作用就是简单化和实用化。它可以将形成条件极其复杂的构形,以实物的形式留存下来,以方便后续使用,或进一步研究改进。
就像现在的会议室群体精神结构,下次要造就这种状态,就需要有类似于罗南今天的所作所为,以颠覆性的言论和不可辩驳的实际,引导上千名与会者的心神,影响数万能力者的念头,内外交攻,才能最终成形。
如此条件,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但如果能够将当前的状态化为构形,或者更进一步,将该部构形制作为一枚机芯,下次就只需要纠集一帮人,注入灵魂力量就好。
燃烧者的机芯,也是这个路子,可以大幅降低操控难度,提升稳定度。
但这些说起来太远了,毕竟从构形转成机芯,涉及到由“我”转变为“非我”的复杂过程,不但需要相应的设备,对操作者本身也有极高的技术要求。
罗南暂时还达不到。
他站在台上,首次感觉到无能为力,正发愣的时候,何阅音却私下与他联系:“也许可以通过六耳演示。”
“六耳?灵波网?”
罗南愣了几秒,骤然间思路开阔:也许……真的可以?欧阳会长他们搭建的灵波网,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将每个能力者不同的能力特质,转化为可以共同交流的灵波,这里面已经涉及到了非常高深的转化问题,与虚脑系统所提供的技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特别是到了模拟器的层面,罗南也不止一次地见过灵波网上能够以假乱真、甚至根本就是化假为真的干涉模块。
以灵波网为载体的话,虚实真假的界限,已经无限趋于模糊了。
罗南一时大为心动,回问道:“方便吗?”
“可以开放固定的端口,以前培训演示的时候也做过,效果还是可以的。”
妙极!
话说这也就是夏城分会的成员才具备的福利,不管怎样,可以一试。罗南很高兴地再打了一个响指,倒是把里里外外的人给吓了一跳,以为是一千零二十四组的超级模板出世了。
罗南并不贪功,他道:“这样,阅音姐有个很好的建议,我们的练习可以在灵波网上进行。下面我在灵波网的公共空间重新设置模板,所有肉身侧的朋友可以跟着模板来模拟进行,也应该有效果的;暂时觉得困难的其他人也可以通过这一方式进行练习。”
他看出来与会者的心思,紧接着就道:“大家并不需要太计较强度,提供强度的并不是你们本人,或者说并不是‘只有’你们本人。”
在大多数人稀里糊涂的表情中,罗南已经将公共空间模板设置完成,并公布标号,让在场的能力者自由选择是否前往练习。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整体氛围,会场内说话的人越来越少,群体意识也越来越有共识和凝聚力。
也在罗南设置公共空间的同时,在尚鼎大厦内部,距离圆形会议室十层的距离,灵波网维护中心,又轮到值班的高猛扭头看欧阳辰。
这时候,欧阳辰也在针对何阅音的申请,命令值班人员进行操作:“724端口嗅探收集数据,建立模型。模型标号svip09,代号……血意环。”
高猛此时颇有些乌烟瘴气,实是因为在之前的授课中,他拿出符纸折来点去,近两个小时的课程已经烧掉了七八张,浑身缭绕的都是烟灰味儿。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问:“欧阳,你觉得血意环的理论基础怎么样?就是那个囚笼理论。”
欧阳辰想了想道:“表述很谨慎,一直都把渊区极域的影响排除在外。”
“就这样?”
“能够考虑到渊区极域对‘三带’的作用和影响,还不够吗?”欧阳辰看高猛不以为然的表情,终于失笑:“好吧,我的意思是,能用一个假设,将‘三带’现象整合剥离出来,不管正确与否,都是极有价值的。”
高猛这才转嗔为喜:“是吧是吧,我也觉得他越是这么来,对渊区极域的越了解。比那些照着多维高维一路瞎猜的空想家强太多了。你看我试验了不少回,按这个路子来,以前很多问题都有了解释,最厉害的是,暂时就没见到有出纲的。哎哟喂,这个可了不起。”
欧阳辰微微点头,盯着投影界面,低声道“毕竟还有条件限定,如果能更进一步……”
高猛哈哈大笑:“你这就过分了!再进一步,哪还是在初级培训班上能讲的东西?就是现在这样,我都觉得有些过深了,回头让他在高级研讨班上走一遭?”
“这个没问题。”欧阳辰回答得极是果断,后面还道:“我在考虑,要不要给他开个课题组,先把班底组织起来。有这种想法,不往下深究的话,实在可惜。”
“课题组?你让他带团队?”
高猛一愣的空当,工作人员已经向两位大佬报备阶段性结果:“血意环模型建立完毕,转化开始。目前转换率17.3%,稳步上升中,干涉率未显示。”
“没有干涉率?”高猛皱皱眉头,“是因为是纯粹精神层面的构形吧。”
欧阳辰不予置评:“再看看。”
高猛把手中的黄色符纸折来折去,有点儿拿捏不定。
在灵波网体系中,模型转化比例和干涉率是两个硬指标。前者体现了模型模块与灵波网的对接适应能力,是一个“开发产品”在灵波网体系下是否适合的判断标准;后者则更具有现实意义,它代表着一个模型通过灵波网能够对物质层面产生什么样的具体作用。
日常情况下,灵波网对夏城区域干涉率在百分之2%到3%左右,已经足够保障通讯无碍。而在战时则会飙升到10%以上,强势干预现实层面。
干涉率10%也就是“精神风暴”开启的下限。
如果是更大规模的战斗,特别是强力的冲突,干涉率要到20%以上才保险。像是上次“暴走族”追杀罗南,灵波网在战斗区域的干涉率就一直想往25%以上靠,那已经是正常状态下的极致了。再往上走,就要严重破坏城市正常生活秩序。除非是畸变种攻城、全城陷入战火这种极端事态,否则很难会启动。
高猛当然不指望罗南的血意环干涉率能突破25%,甚至10%都不需要,反正也不是打仗。他觉得,只要能突破5%,就证明这个构形是有效的,拿到外面吹一波没问题。
可是,监测数据似乎专门与他较劲。上面模型转化比例一路走高,已经上升到了74%,看样子达到90%以上的优秀标准毫无问题,毕竟结构本身还是非常简单的。问题在干涉率方面,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就算稍微有一点波动,也难称稳定。如此一来,在现实意义上……
高猛觉得有些心塞,他尝试做出解释:“在大楼里常备干涉率在5%,肯定会有抵冲。还有,是不是会场里很多人没有接入,给分流了?现在模型接入量是多少?”
“221人,还在上升。很多人在申请无缝转接,但这会增加系统的负荷,理论上有损坏终端的风险,要同意吗?”
不等欧阳辰发令,高猛就拍了下巴掌:“同意,为什么不同意?看现在的干涉率,损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啊呸,我的意思是放开,都放开!”
说着,他又扭头去看欧阳辰:“现在来看,这是一个堆积类的模型,数量很重要。”
高猛琢磨着,是不是要来个二百五十六组的支持一下,凑个热闹,罗南那小子能做到的,他也应该没问题才对。至于欧阳辰,也不能让他闲着,还可以再升一级是吧,一千零二十四组的那个,就是你的了。
正要开口相邀,欧阳辰那边却下了指令:“开启预警,4号模块,渊区信号定向勘察。”
高猛一怔,脸色随即严肃起来:“有人来捣乱?”
欧阳辰摇摇头,这时候工作人员向他请示:“4号模块开启,申请方向指令。”
“内部区块a1,圆形会议室。”
圆形会议室的演讲台上,罗南已经收到了灵波网维护中心的反馈,包括他的构形所获得的编号及代号。
“血意环,这名字勉强吧。”
罗南心里略有些矫情,因为这个名字,与使用说明书上的标注不一致,比较形象,却并未触碰到本质。
此时在精神世界的汪洋大海中,以千计的“水滴气泡”凝结成的圆环体形态,正发生着微妙的转变,变得更有质感,更具备结构学上的意义。
他心意微动,这个充满质感的结构,乃至于眩彩迷离的精神大海,倏忽间褪去了一切颜色,化为简洁乃至单调的幽暗深空,汪洋浊流退潮,飞舞浮动的“幕布”,成为了此间仅有的元素。
整体上看,千百幕布是大致规律平行的状态,一层又一层,从低到高,或者由远到近,将幽暗深空划分为无数层级。但在细节上,其中相当一部分幕布彼此扭曲,交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节点”。
罗南对这种情形并不陌生,大概是由于“格式论”的绝对观察效果影响,绝大多数时候,他眼中的精神层面就是这种深邃的多层幕布结构,远比“三层一区一域”的通行理论来的复杂。也正因为如此,他对通行理论一直缺乏认同感,否定起来毫无压力。
而如今,他以神秘的“我”字符号重塑认知,再观照精神世界,便有绚烂多彩的元素融汇一炉,这或许更接近于正常能力者的习惯,但他仍然可以随时做一个切换,回到以往的模式上来。
比较总是新发现的起点。现在罗南就觉得,他所见的幕布结构,更像是对完整精神世界的提炼和纯化,就像是简单模式、安全模式之类,嗯,说是开发者模式也可以。
在“开发者模式”下,更可确认那些“幕布”属于精神世界的某种关键元素,而且负责的还是框架构造的那种。
逻辑界、齿轮、通向云端世界的通道都是有力的证明。
切换了观察模式,“血意环”构形也相应地发生了改变:它在绚烂的精神之海是一种质感的结构状态,而在这深邃幽暗的深空中则只是一个节点——就是几股幕布简单的交织在一起,其交叉点就是构形所在。
准确地说,幕布应该是三股。
其中一股源于深空,另一股源于底层。
还有一股,看似在前两者交汇之后才成形,但很快就与虚空中既有的幕布牵引合并,造就了第三极,也形成了一个很典型的三维定位。
当初通过“我”字符号而重塑认知的时候,罗南就有这么一个感觉:好像从他身上延伸出了一个经典的直角坐标系,三个方向都通往不同维度,然后就是持续的扩展,无穷无尽的细化。
没错,罗南自己就是个“节点”,相较于他本人,血意环的节点构造实在是简单了太多,以至他已经可以清晰分辨出里面仅有的细节。
在他看来,源于深空和底层的幕布,在交错之后,彼此的结构便开始互相渗透,一些奇妙的“线条”就在节点上穿梭编织,真像历史体验课程上见到的织布机——所谓“上下穿梭、经纬相错”,最终织出或简朴或华丽的布匹绸缎。
成形之后,就根据上面的“花色”与虚空中同样性质的幕布归类对接,最终节点定位。
血意环应是属于“朴实的布匹”,就算罗南重新调整视角,逐步添加各方面的元素,还原到更表面化的层次,也没有复杂到哪里去。
但罗南本人不一样,其组构成形的“织法”太过复杂。千万根经纬线、成百上千幅幕布卷积交错,极尽变化之能事,才形成了他这么一个节点。
值得注意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形成“节点”。就算罗南此刻身在尚鼎大厦,已经是夏城能力者最为密集的区域,类似的节点也不过才有三五个,至于可称得上是稳定的,更是只有一位:
那种编织方式有很浓的逻辑界味道,没说的,那是欧阳会长。
嗡!
手环定时震动,把罗南从思虑中惊醒。呃,他的思路发散得太远了。十分钟的作业时间已到,他强迫自己的注意力转回到血意环上。
血意环的织法虽是简单,但却是比较罕见的能够稳定存在的节点之一,特别是随着上千名与会者持续不断的投入,单调的技法也能够堆积出可观的存在感。
由此罗南确认,他的授课以及相应的实验已经大获成功。
问题是,并非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持置疑态度的,且充当枪头子角色的先锋官,正是战姬……直播节目的有偿嘉宾ree。
只不过这回他的置疑多少有些被逼上梁山的味道。
事情源起作业时间临近结束时,那个阶段,除了夏城能力者还在灵波网标注为“血意环”的公共空间练习,直播节目的围观者们能搞定的已经搞定,搞不定的也没了指望,陆续恢复了活跃度。
“学霸”们在论坛上交流心得;“八爪怪”在直播间刷屏,“老实人”看鬼眼花式飙车……
还有一种人,比如正扬眉吐气的章莹莹大小姐,则凭借她绝高的颜值和魅力值,纠集了一批临时粉丝,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总之一句话,绝不让以ree为首的拆台党好过!
真要比实力,身为b级强者的ree基本可以碾压章莹莹,但比较嘴皮子功夫,有罗南一系列神奇表现加持,章莹莹当真是火力全开,从ree最开始的喷子行径开始算,到论坛的系列留言,再到节目嘉宾期间的言论,一条条拉出来鞭尸,抽得ree狼狈不堪。
不过,ree也是依靠在主站论坛上多年的高人气,以及总部和夏城双向鄙视的矛盾冲突,同样纠集了一批人马,苦苦支撑,做到了乱而不崩。
事态一旦陷入焦灼,往往就进入火力扫荡模式,什么理性辩论是别想了,两边的“夏吹”、“歧视狗”只是热身,“mmp”和“tmd”也算是常规弹药,至于什么“我有您娘亲三百大片儿”之类的,更是漫天横飞。
以至于直播间、论坛等各个交流平台的超管,无不举起屠刀,杀了个人头滚滚。
但两位嘉宾隔屏互喷,超管是管不住的。
特别是ree,已经被章莹莹怼得昏了头,终于在生受了一句“吮蜜妈宝”之后,来了个无脑大爆发:“生怕不觉爽跪舔无下限口舌活儿计max哔哔哔……”
在直播间三万观众的注目下,如此做派已经足以让人设崩成渣渣了。就算是站在他那个阵营的同盟者,也有很多不齿其失态模样的。
眼看章莹莹一个高姿态,就能轻松收割人头,偏偏就有人窜场轧戏。览相观节目中,鬼眼大约是看够了罗南的资料,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切入战姬直播间,光明正大地留言:
“打赌吧。一个踩一个捧,再折腾也没啥意思,这时候就轮到打赌定胜负。”
不提览相观节目组导演面皮有多黑,战姬直播间幕后的平台负责人又如何笑掉大牙,两个节目就在鬼眼惟恐天下不乱的撺掇下,强行合流。
而且这老哥们儿上来就飙车:“我们先摆财资筹码,那个章美女,ree说是那啥啥啥的啥啥啥,这你能忍?果断不能忍!但是赌博嘛,就得迎难而上,这样,你输了就要认,找你的那位罗先生拍个即时场景验证,正面的、无马赛克,起码十五秒……”
“噫!”
鬼眼听到三万人齐声声的倒彩吗?显然没有,他迎着章莹莹对镜头比出的中指,展现出了冠绝天下的面皮功夫:
“干嘛?我很公平的,那个ree,刚才不也接了个蜜罐妈宝、吮蜜妈宝的帽子吗?绝对不能忍,咱们也迎难而上……嗯嗯,说起来找上你妈也太损了,这么着,师如父母,万一你输了,就找你们家宫副秘书长,别的不要求,往他胸口上洒点蜜,舔上十五秒也就成了。”
“什么仇什么怨!”
“啊啊啊啊,鬼才的想法!”
“宫蜜书长,没毛病!”
“mmp,协会第一烂人终于尘埃落定了。”
“这是赌博吗?赌命才对!ree神现在直接抹脖子吧。”
要是其他人,以ree刚才的状态,直接一百个mmp就喷回去了,可是面对强势抢戏的鬼眼,他早一身冷汗给惊醒了,更没胆子硬怼,偏又不能无视,只好咬牙道:“车先生,你开玩笑可以,别扯我老师……”
鬼眼嘻嘻哈哈的:“你也知道是玩笑嘛。所以别担心,咱们不用真人,换成照片也可以,很平常的‘大冒险’游戏,不伤感情。”
ree差点儿一口鲜血吐在投影区:不伤感情你祖宗!真要这么玩,宫启出关就会生撕了他!反倒是章莹莹那边,绝逼的恋奸情热,一脸花痴样,别说照片,就是真人也指不定多乐意呢!
也许是听出了便宜,章莹莹都顾不得脸上红晕未褪,用力拍座椅扶手,大气表示:“照片的话怕个毛,赌了!”
“不可能!”ree才不会拿自家小命作践,就算是鬼眼他也要硬撑下去。
鬼眼倒也不生气:“怎么着,没信心?”
ree当然不能在这儿示弱,也想着快点儿把焦点模糊掉,当下就绞尽脑汁,大肆批驳:“那个血意环也许是一种不错的炫技方法,但没有任何证明表明它的真实效力。用简单结构降低难度就算稳定?用个莫名其妙的验证方法就叫稳定?怎么确定是稳定的?
“对了,稳定这个标准也是他立的,连同囚笼理论也是他生造的,这种空想的理论、空想的标准,通通都是他的个人定义,倒是‘三层一区一域’这样通行的理论和标准被否定了,岂不就是说,他用自己的标准评判他自己?要我也我也行啊!”
“嗯嗯,是个理由。”鬼眼倒是一副采纳良言的姿态,这种互动可比与花瓶主持闲侃有趣多了,他笑呵呵地道,“你的意思就是要想赌可以,但一定要有一个通行的、公道的评价标准。”
赌你mp!
ree当然不会跳坑,他一口咬死:“只要涉及到我老师,我是绝不会赌的。这无关输赢,也无关信心,是一个尊重的问题。”
鬼眼用力拍了下膝盖:“说得好,不过你对罗南没那份尊重对吧。”
“那个……”
“成了,咱们一步到位,用更公平的方法。还是用照片,就都换成罗南的照片吧,只是部位不同,一个哔哔哔,一个哔哔哔,这样就ok了!”
“噫!”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万人绝倒的场面,但凡是收看这档临时混合节目的,无不为之喷饭。就是圆形会议室里一些空闲下来的,也难幸免,会场内响起一阵嗡嗡的声浪,扰动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也是这个时候,讲台上罗南刚被定时唤醒,见到会场内的情况,特别是精神层面已经基本成形的群体意识构形变化,眉头就是一皱。
他知道影响的因素在哪里,外海那位面皮超厚的老先生,究竟是闲极无聊耍贱呢,还是刻意折腾这一回?
罗南敲了敲演讲台,试图唤回人们的注意力,确实大部分人都有响应,不过在更深层面,与此前的绝对专注已经有不小的差别。
鬼眼再贱,也是位超凡种,天然就具备吸引注意力的噱头。那位的性格又是超级无下限,真折腾起来,对于血意环构建和稳定,将会产生直接的不利影响。
罗南心念电转,下一秒,他开了口,却并不是对着会场之内:“与其赌我的照片,不如我和你赌好了……鬼眼前辈。”
从现实意义上讲,罗南是战姬直播间和览相观节目当之无愧的焦点。只不过之前的一个多小时,他从未想过与这两档节目的观众互动——这本不在他今晚的任任务范畴之内,武皇陛下也不会因为这个多补给他一两点积分。
可如今他开口了,而且还说得如此自然,这种强烈的互动感,当即让围观众们再掀起一波泛滥的高潮,而且很快把圆形会议室里的与会者,也给卷了进去。
现场不知是谁吹起了口哨,还拿捏了怪异的腔调:“这波狗粮洒得猝不及防……”
突兀的调子激起了会议室里一波的轰笑,然后气氛就真的压不住了,就算之前没看节目的,也要临时去补课,更别说一直在关注的那些。
章莹莹这位元气美少女,聪慧大方,交游广阔,在夏城人气颇高,大家也都知道她开得起玩笑,当下也不客气:
“莹莹你啥时候下手的?”
“什么逻辑,凭啥是莹莹主动?罗老板我们支持你!”
“重点难道不是未满十六周岁该几年起步?”
章莹莹坐在会场正中直播区,眼睛快速眨了几下,因前面被架到尴尬境地而发热的面颊,一时半会儿是缓和不下去了。
她想反驳来着,可外海那个老不修便在此时笑呵呵地隔空发话:“罗教授,我可是你的支持者。几万人都能做证的,咱们立场一致,你说的我都赞同,有什么好赌的?当然你要说不满意赌资,咱们可以换个姿势……反正是玩笑嘛!”
此时此刻,全球各个城市的围观众,心里都有一个类似评价:
“没底线的渣人。”
再怎么说,鬼眼车夷也是超凡种级别的大能,站在人类进化的顶端。不求他天天端架子吧,也不能这样无限制地把姿态摆低到泥地里!
“车夷这老东西真是够了!”
维护中心这边,高猛看得脸都皱成一团,心里也着实担心,罗南这个单纯少年,三两圈儿便被鬼眼摔坑里去:“欧阳,咱也不能眼看那家伙砸场子呀。”
欧阳辰认真观察投影工作区变化的数据,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他不是说了赞同罗南的理论吗。”
“嗨,他那屁话……”
“涉及到根本观点,屁也是能砸钉的。”
“啊?”
高猛一个愣神的功夫,演讲台上的罗南也再次开口,但他并没有直接回应鬼眼,而是低头看了下会场内的投票系统显示,即而念出了几个号码:
“0154,0198……2446,念到座位号的这14位,你们的血意环没有过关。有在网上刷弹幕发贴的心思,分一半过去,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搞定。”
罗南脸上沉凝严肃,这种情况本不应该有,特别是他所观照的血意环和凝水环的“双环节点”已经对接交融,在理论和实际意义上,他的课程都算是圆满,都是要收获成果的时刻。却因为鬼眼的一次无下限开涮,导致瑕疵的出现,他找谁说理去?
当然,百分之一的未通过率,并不会影响血意环群体结构的搭建。只是明明能考一百分,硬被人划成了九十九,导致他的强迫症犯了。
他把电子笔的笔划颜色调成血红,在这十四个号码上重重圈注,然后扔下笔,手撑着演讲台,环视会场。
仅仅两秒钟,会场内的轰笑和躁动声便次第抹消,直至归于空无。
工作区呈现的密密麻麻的座次标号,以及上面精准定位的十四个红圈儿,让与会者骤然醒悟,如果按照“囚笼理论”的解释,目前罗南仍是以一种压倒性的方式,同时“侵犯”在场的近一千五百名能力者,对他们精神层面的一应动态,了若指掌。
五秒钟前,被点名标号的“百分之一们”,或多或少还有些情绪,也不是没有人想挺着脖子怼回去。可如今,面对前前后后投射过来的视线,特别是演讲台上那位冷沉的眼神,他们仅有的那点儿逆反心理,便像是大火席卷过去的荒原,尽皆灰灰。
这一刻,他们恨不能把脑袋埋进裤裆里,或者干脆藏到椅子下面去。也许那样还能呼吸到一点儿流动的空气。
便在这骤然静寂压抑的会场氛围里,罗南再次开口:“这十四个人……”
人们都以为罗南是要再接再厉,继续喝斥下去,却没料到,后半段的指向,一下子飞到了数百公里开外:“这十四个人,是被鬼眼前辈你的‘玩笑’刷掉的。这个结果,与你猜想有偏差吗?如果偏差确实存在……为什么不能赌一赌?”
览相观节目演播室,鬼眼脸上还带着笑容,身形却往后靠,眼睛眯得更小了些,缝隙中的光芒则从直播画面上切过。罗南所说的“猜想”一词,让他有点儿在意。
鬼眼很想反问回去:你是猜想到的呢,还是确实发现了什么?
圆形会议室,罗南继续道:“就赌你猜想到但还没有确认的那条吧。是赌‘是’和‘否’呢,还是加个时限什么的?”
鬼眼的眼皮跳了下,这一刻他简直怀疑自己的“囚笼”也被“侵犯”了。虽不愿承认,但罗南的表态确实影响到了他的选择。
心思电转,他嘴角夸张地翘起:“赌博这东西,就是个游戏,纯粹逗个乐子。所以嘛,如果罗教授真的想玩,再加一档也是可以的。”
线上线下的围观众,此刻都为之躁动:这可是针尖对麦芒,实打实地要干上了!就算只是“打赌消遣”,可夏城的天才少年,已经要与超凡种放对了吗?
呃,话说前几天的场面也差不了,只不过被武皇陛下横插一手给打断了而已。
然而,全球观众都还是高估了鬼眼的下限,只见这位在椅背上扭了扭,摆出一个更舒坦的姿势,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打赌嘛,我一向是先确认筹码,赌资筹码对等才能上桌。罗教授,罗老弟,我虽然很支持你的言论,是你坚定的拥护者,但是你做好和一位超凡种对赌的准备了吗——赌资必须是超凡种级别的。坦白说,这对你挺难的。”
说话间,鬼眼示意演播室的镜头给他一个特写:“喏,因为我是超凡种,所以一张自拍照也是超凡种级别的,拿你自己的照片来换可不行,嗯,武皇的可以考虑。”
全球的嘘声在网络上汇集,鬼眼视若等闲,就等着翻篇了。
然而,圆形会议室的演讲台上,罗南却点点头:“超凡种级别的……佩戴的东西算吧。”
“呃?”
罗南没有与鬼眼继续纠缠,他的注意力转移,将意识切换到灵魂披风覆盖范围内的某个角落,具体位置是夏城临海区某地铁站。
他的精神感应趋向物质层面,锁定了某个不记名储物箱。箱体内一片漆黑,但对精神感应毫无影响,罗南很清晰地看到了里面那个随意摆放的宽厚铁箍。
他通过意识刻印留存,并通过灵波网转录,形成可读取的影像文件。现在打印、展示都没有问题了。
做完这些事,罗南想了想,又勾连魔符,引动其体内的血魂寺,将一道血光刷落到地铁站的某个卫生间。
很快,那边就现出一具人影,其形象正是摩伦。当然,现在是摩伦三世,属于血魂寺第三层的傀儡。
这位血焰教团的元老,仍然是生前最后一次现身时的模样,包括衣物之类也给拟化得栩栩如生,可若是真下手触摸,便能感受到血一般的粘稠。
摩伦三世从卫生间出来,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穿行在车站的人流中,熟门熟路地抵达不记名储物箱处,输入密码,将里面的金属头箍取出。
这枚金属头箍是金桐生前佩戴的标志性物件,也是虚脑系统中所谓的“束神箍”,属于其打造的“应急战斗装备”中,最关键的组件。
随着形势趋于复杂,近来罗南大概率要使用这玩意儿自保,束之高阁并无意义,多半是要现于人前。既然如此,还不如给它找一个好的亮相机会。
眼下就是一个不错的窗口。
罗南让摩伦三世将这个烫手玩意儿拿到知行学院的齿轮建筑里去,好好守着,得空便开始研究、使用。
这一连串事项,都由罗南意识操控,其间他也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关注圆形会议室、关注他提议的赌局。
鬼眼永远都不会有个正形,虽然被罗南充满暗示性的言语给晃了一记,有那么几秒钟的但很快就搓手、眯眼、嘻嘻哈哈:“佩戴的东西?你是指武皇的原味儿那啥吗?真要是那种,果断没问题!”
对这种言论,罗南绝不会有任何正面回应。但场内场外,关注事态进展的人们,难免给闷上一记。
“你这个,这个……”会议室里,章莹莹差点儿把战姬的摄像头给砸下来,她自个儿被调戏的时候,反应也没这么激烈。
“我靠,我敬你是个渣渣!”
“越来越没谱了,这还能忍?”
“为什么不能忍?既然有‘宫蜜书长’,为啥不能有‘武皇原味儿’?”
“公道公平,怨不得人家是超凡种呢……不是的话早死挺去球!”
夏城和非夏城的能力者在一番争执之后,骤然间恍然大悟:鬼眼这老不修,压根儿就是个事精扫把星,或者是怼天怼地怼空气的杂毛老泰迪!
人家根本就没有立场这一说,只要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就遂他的意了!
围观众的感触颇深,而览相观节目组一众人等,才叫一个痛彻心扉。后台,制片人、编导等人面面相觑,那感觉就像与泰迪进入了“相互深入充实阶段”。
他们所在海域,目前离夏城海岸线只有五百公里左右,真当武皇陛下不会杀过来?到时两位超凡种怼上,一船的男女老少是不是就要去填海了?
这时候,地铁站那边,“束神箍”已经转移。罗南得以将全副注意力都移回来,他冷眼看鬼眼的表演,不过他关注的是:与无下限的姿态相对,那位没有一刻停歇过在特殊领域的探测和评估。
从这个角度来看,鬼眼的态度非常端正且谨慎。那些没品的言行,只不过是一种掩护,或者说,是他个人最喜欢的节奏罢了。
别人的爱好,罗南本懒得去理会。可现在,课堂的正常状态,已经被鬼眼的“个人节奏”给破坏掉,罗南不想再让他折腾下去。
调取文件,设成展示状态,使之呈现在工作区。意识转录的效果不错,至少罗南自个儿觉得挺清晰的。他敲了敲讲台,示意鬼眼看过来:
“我手上就这一件东西,赌不赌一句话。”
罗南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远在五百公里外的鬼眼,背脊就像是替换成了弹簧,瞬间从椅背上弹直,眼睛和鼻孔都是放大。而当这些肢体、表情变化没有伸展到极致的时候,那边已经果断开口:
“赌了!”
罗南“嗯”了一声,将图像切掉:“那就说赌局要求吧。”
“等等,我要求验货。”
“你不是看到了?”
“实物呢?”
罗南很惊讶地看过去,就像看一个精神病患者:“你说的赌照片儿啊!”
“……”
这一刻鬼眼表情之精彩,前所未有。会场内有些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然而这段笑声,莫名变得好生突兀。
发笑的那几位有点儿懵,下意识环顾左右,看到的却是一张张或呆滞、或茫然、或僵硬的面孔。总之,都是些非正常体验的表情,汇聚起来,足以与鬼眼分庭抗礼。
也是在此刻,会场内的气氛出现了诡异的转变。一部分人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即使看到的只是图像切换后的助手一号及血意环模型;还有一部分人下意识交换意见:
“照片上是啥呀,我没看清。”
“我、我应该也没看清。”
相较于现场有限的反应时间和人数,网络上有太多可以回溯截屏的手段,更有高速扩散放大的基础和氛围。
所以毫不意外的,事情在网上爆炸。
在罗南切换掉照片的第五秒钟,总站论坛有人发出了相关截图。相较于清晰的图片,发言者的思路明显混乱了:
“啊啊啊啊,难道我看到了凶案现场?”
“这玩意儿……我勒个大草!”
“头箍啊,这竟然是头箍!”
“吓得我在地上找鱼orz!”
连续几个跟贴者,竟然都没敢把自家的判断明摆出来,直到有一个愣头青撕碎了这层无意义的掩饰:
“这就是‘铁箍’金桐的那个吧!”
“你妹啊!”
相较于论坛上举步维艰却也基本留存的讨论分辨,在更注重视觉效果的直播间里,理性早已经跪伏在沸腾的情绪脚下,瑟瑟发抖。
“草草草草草草……”
不知是谁带头,转眼的功夫,直播间里就被瀑布般的“草”字淹没掉了。中间也穿插了一些“无f可说”之类的杂音。爆发出来的冲击力已经再度开启了视觉特效,可细心的人却发现,这一瞬间,直播间的关注人数,骤然下降了快三个百分点,而且还在持续下跌中。
对此有人感慨:“好日子到头,加班到死!”
“错了,是去地狱加班!”
不管怎样,会场内外,不论是与会者还是围观众,都陷入了一场不怎么真实的迷梦里。他们本能地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进入躁动的情绪场,又好像冥冥之中有人抡下了一集重锤,酿成了成吨的溅射伤害,还附带眩晕效果——其作用范围随着直播信号的扩散遍及全球,具体的影响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评估。
当然,有些人始终保持理智和清醒,何阅音就第一时间通过六耳与罗南联系。问题是,罗南的思路习惯性地与她岔开,头也没回,只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此时,罗南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精神层面。不管是“大海”也好,“深空”也罢,这片深邃无尽的区域,要比几秒钟前躁动得太多!
有些人已经忘了掩饰。
便在精神层面的“深空”中,罗南锁定了了有限的几个与他相近的高度复杂且又稳定的“高级节点”——所谓“高级”,就是相对于血意环、凝水环这种应用构形来说的,大概率属于超凡种级别的生命体。
近距离的尚鼎大厦区域,只有欧阳会长一位,至于更远的区域,武皇陛下也在夏城城区。除此以外,还有三个。
其中两个,远远地在夏城边缘的荒野上游动,剩下那个在外海区域的,位置距离正好与览相观节目组重合,毫无疑问就是鬼眼车夷。
此时此刻,也就是欧阳会长和武皇陛下的“节点”还算得上稳定,其他的三个,都变得超级活跃。它们就像是骤然加速的漩涡,带动构成自身节点的“幕布”,层层推移、影响,朝罗南所在的物质层面位置,投射各种细密的波动——这里面做得最直白的就是鬼眼。
这不属于精神感应,但像更高级的技巧。
罗南由此确认,这帮超凡种确实具备某种大幅跨越、扭曲时空分布的能力。只不过受的限制大一些,没有直接精神感应来得爽快。
两相对比,罗南觉得,还是自家的感应模式更像是一位耳目灵敏、五感六识齐备的正常人。
将爷爷一手打造的格式论版本的“绝对观察”还有在此基础上持续发现的种种观照模式,与里世界最顶尖的一批强者的感应方法对比,感觉就就像是“虚脑系统”与主流地球科技一起摆上了展台——“天差地别”不敢说,甩掉几条街什么的,还是很贴切的。
这不是实力的距离,而是层次的差别。
更不用说,罗南现在还有现成的“工具”可以利用。
罗南的意识嵌入深空中已经对接成功的构形节点,随即他就盯住正前方战姬的直播镜头,与贼心不死的鬼眼对话:
“我刚才看了一下有关标准,常态下探入时间是60秒,战斗状态15秒,可以申请验证。那现在就邀请你来验证好了,500公里没问题吧?”
罗南的话没头没尾,跟猜谜似的,不过该懂的人都懂了。
不懂的人也在琢磨。比如战姬,脑子就转得飞快:“60、15,听着耳熟。既然有具体数值,模糊搜索一下就行……找协会内部资料库。”
鬼眼还想耍贱:“照片什么的太搞笑,如果是实物的话……”
罗南却不再理他,转而面向会场内仍然处在茫然和疑惧状态下的与会者。
现在这些人都是他的学员,他有必要让他们从课程中获得真实的收益。这是他对武皇陛下的承诺——当然这份承诺早已经超额完成,他现在要做的只是一个隐形强迫症患者所需要的有始有终。
所以,赌博不是目的,只是教学工具。
罗南也不管现在的“学员”们听不听得下去,强行拐入了此前的授课轨道:“一个成功的‘血意环’构形,应该长时间保持稳定,而且并不怎么占用你的灵魂力量份额。你们中间绝大部分人做得不错,至少在一番折腾之后,都还维持成形……如果没有人有异议,我们就做今天最后一个作业,再次回到我们的主题:凝水环。”
坦白说,在场近一千五百号人,能听进去罗南讲课的,已经不太多了。就算是前排的亲友团,也个个表情凝重,还有给罗南打手势发信号的,心思早从“血意环”、“凝水环”上飞走了。
罗南说了一段之后,也确认了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还好,圆形会议室的焦点还在他身上,群体意识的整体结构基本未变,变化的只是推动力。
内生的上进力量,被外部的压力所打破,变成了无方向的迷惑、疑惧,以及无意义的躁动、亢奋。
罗南所要做的,只是将其收束,重新给一个启动力。内生内化的不行,外部压力也可以。
所以他手按着讲台,身子微向前倾,表情严肃:“诸位,也许我要再提醒你们一句。我刚刚与鬼眼前辈打了个赌,而这个赌局将由我和你们共同完成。
“如果赌输了,我不过是损失一张照片。但请你们相信,你们损失掉的,将远远超乎想象。
“与之相对,如果赢了,你们所得到的,也将是你们当前想象力范围之外的份量。”
在罗南平静而冷澈的目光下,会场静寂若死。
也许不是所有人都明白罗南在说什么,可他成功地让在场所有人,都体会到他的意志,以及与之相符的压迫感。
当然,那幅瞬间闪现的照片也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
也在此时,关键词模糊搜索结果已经出来了。在协会严谨的数据库中,答案只有寥寥几条,排在第一位是:
渊区实效作用验证标准。
战姬的视线落在这个条目上,冷不丁地竟打了个寒颤,然后才是热流电流穿插交错的战栗感。
想来通过她的视觉同步镜头看到这几个字的人们,感觉亦如是。
2096年12月14日晚上9点半左右,大量的情报信息,像是卷起在半空的灰尘土屑,在一个个“圈子”里接力传递。每倒过一手,总是会损失一些、又填加一些,人们美其名曰:“解析”。
不管怎么说,对夏城尚鼎大厦圆形会议室内的授课现场,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理解,同时也在猜测其他“圈子”的反应。
以深蓝基地为中心的某个“大资本圈”,此时就在进行相关工作,不断有新的情报汇入,分门别类送到各位参与远程会议的当权者手中,再进行讨论。
“檀城正在召集开会。会议范围是会长、副会长、正副秘书长这个级别。”
“是因为失踪人员死亡确认?”
“大半是。”
“那么要不要带一波节奏?不能让那个剽窃犯好过!”
上下嘴皮一碰,就让几千亿投资灰飞烟灭的“格式论小子”,已经被安上了新的绰号。可这样还远远不能打消赫尔曼的心头之恨。他迫切地想做点什么,也确实能做:“游说公司那帮蠢货必须证明它们的存在价值。那个猎人金不是协会的正式成员吗?檀城总应该有点表示。”
这个驱虎吞狼的思路,很值得讨论,几位与会者便闲聊似地开始梳理他们在能力者协会高层的人脉。
不过,王珏由始至终都没有回应,他盯着战姬直播镜头,关注目前的焦点,几秒钟后扭头问:“我记得去年有份资金,就是走这个方向。渊区极域是吧?”
光头杰夫承认:“没错,主要是跟进协会的相关课题,在这上面我们没有优势。”
“有具体结论吗?”
杰夫摇头:“暂时还没有,有的只是现象。”
说话间,他调出了有关资料,稍加整理后继续道:“有三类现象比较普遍:一是修行提速。当能力者的意识成功地在渊区驻留并保持稳定,其修行速度会有比较明显的提升。
“二是时空扭曲。能力者可以通过渊区跳转,传递能量信息。具体现象有些类似于虫洞、曲速航行之类,大幅提升控制区域。”
“三是标识刻印。能力者可以在渊区留下自己独有的印记,方便定位和使用,只要第一次成功,后面的难度就会相应降低,似乎可以通过锻炼加强与这片区域的联系。”
说完这些,杰夫环目扫视一遍各路投资人,继续拉数据:“在里世界,渊区是高级能力者,特别是精神侧极其重要的攻防区域。据调查,b级精神侧能力者,20%左右的技巧,会通过渊区来执行,而这些往往都是他们保命的手段;而在超凡种的精神侧群体中,这一比例上升到72%……由于样本采集的问题,数字算不上特别精确,但基本可以确认,里世界最高层的那一批人,已经将渊区攻防实现了常态化。
“事实上,这也包括我们在内。深蓝行者的格式化领域,涉及到最高端的那部分,也通过它来进行协调。不过我们的研究和使用,都是照葫芦画瓢,还比较浅薄。这一点比不上星联委的ab组,特别是田邦,据说那家伙凭借血焰教团的积累,已经基本达到了超凡种的常态化标准。”
“啧啧,果然是有意义,有好处。”
王珏将杰夫的长篇大论浓缩为六个字,这才转眼去看赫尔曼:“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檀城会做什么回应呢?”
赫尔曼冷着脸不说话。
对各大“圈子”而言,目前所有的一切,暂时还都是猜测。
在圆形会议室的课堂上,罗南没有一个字提到渊区,他授课的主题还是凝水环。当然眼下与一个多小时前授课之初相比,整体氛围和心理已经是天差地别。
“咱们之前做过调查,我知道现场有很多人,并不懂得凝水环的结构方式,话说,参加今晚课程,是为了学习凝水环的构造方法的有多少?”
罗南问得随意,会场内的人们却不敢等闲视之。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处在两侧区域的非觉醒者们,陆续举起了手。这个数目可不小,至少占了在场能力者的三分之二。
罗南看得笑起来:“其实,要想学习凝水环,总会网站论坛上的rt8313任务贴,就是最好的途径了。武皇陛下的演示无疑是教科书级别的,最多再参照一下前年培训班的内容……我就是这么来的。”
这一刻,起码有上万人心口发闷。
还好罗南很快话锋一转:“既然有这么多人盯着凝水环,那么我也就顺应民意,在本堂课的最后,将凝水环的构造方式,再给大家演示几遍,等于是做个引导。这样成不成?”
会场内响起稀稀落落的应答声,绝大多数人都在发懵,不是说要赌博吗?焦点也在血意环上,怎么突然又跳回到凝水环了?
罗南并没解释太多,他信手一抹,将工作区的展示图形给清扫干净,只留下早前那个“放大版凝水环”。
“我这次演示,会比它更小一些,且逐次收缩,过程则是从慢到快。大家能跟上的就跟上,我尽量照顾到每一个人,也请大家相信凝水环删繁就简的结构艺术,也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只是应用的话,它真的不难。”
说话间,罗南伸出一根手指,还没有别的动作,已经实现了上千人的视线聚焦。之前快被鬼眼给折腾散了的群体意识,重新凝聚。
罗南的视线再次从直播镜头上切过,五百公里之外,览相观节目演播室,鬼眼也很专注地盯着圆形会议室的画面,同时还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只有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胸前。
节目组的导播,在死亡阴影的压迫下,超水准地玩了手剪接,将“赌桌”两侧的二位剪进了同一个镜头,如同隔空对视,气氛爆表。
“现在是第一遍。”
说话间,罗南身前便又闪耀血光,如朱笔勾勒,又如蚕丝蛛网,在虚空中徐徐铺开,蜿蜒穿梭。
在“下笔”的刹那,罗南心头闪过了精神层面幕布交错、编织节点的场景,恍惚间虚空荡漾,自有一份意象嵌入其中。
但恍惚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在上千与会者以及三万围观众的眼里,罗南身前血光抽丝,一任自然,全无滞碍,且极是灵动。便像一个莹光飞虫,在虚空中飞舞流动,那血光丝线,便是飞虫舞动的轨迹。
说它快,每一道轨迹都是徐徐牵引,清晰明白;说它慢,却又是简洁通透,毫不拖泥带水。
渐渐的,很多人都忘了罗南是在进行一个“构形”的绘制,只将其当成是一次炫技般的精彩表演。
事实上,罗南的这次演示,也确实不是玩真的,只是又一次“放大版”的模型展示。虽然还没画完,怎么也要有人头大小。
“用眼看的和用心看的,并不相同。就像我现在,心里的规矩法度,与外面显化的绝不一样。”线条勾勒之际,罗南轻声细语讲解,说得玄虚,却是真心实意。
此时他心中,甚至都没有凝水环的概略,只有精神深空中的幕布盘结交错。
之前是血意环,如今是凝水环,后者的节点构造明显比血意环复杂,可细究幕布来路,却都是一样的分类。
一类出于底层之自身;一类出于莽莽之天地;还有一类则是天人交集。依稀有观想图形自我、社会、天地三部格式之局面,三部格式汇结,便是节点。
硕大如人头的“展品”,在形态状态上虽不符合构形要求,可在冥冥中,仍然是依照那份真实不虚的法度。
罗南依稀感觉到,这样的构造之法,正是构形的更深层奥妙。如果继续延伸出去,他很可能借此机会,一睹凝水环在微观层面的作用模式,用一种特殊的方法,绕过感应精度的极限问题,真正识其精髓。
可惜,现在还是在上课期间,没有精力深入钻研,只是让他所做的事情,更加地通透直观。
精神深空处,凝水环和血意环的节点架构同时呈现。两个构形节点按他心意,交汇在一处。两个节点都微微扭曲,但幕布的来路趋向,以及构造模式,总是三类交汇,原则不改。
在坚实的构形原则镇压下,两个交汇的节点保持着稳定,看似融合,又层次分明。
有了如此稳定的构造原则和基础,罗南的力量层层注入,便如河水入渠,分流浇灌,渗土透根,粗细皆宜。
事实上,罗南的力量也不过是个引子。随着他第一次演示堪堪到了尾声,那个飞舞的“萤火虫”也将鲜红明艳的轨迹,深深烙刻在绝大多数与会者心头,顺势牵引出一份份微妙的念力,丝丝缕缕,汇聚成流。
空气中似有汩汩微响,微乎其微,仿佛错觉,又似流转在每个人的心底深处。
“嘀!”
灵波网维护中心,预警系统冷不丁发出警报,人工智能第一时间报告:“内部区块a1,信号源侦测确认,0.021个标准单位。”
“哎哟!”高猛下意识把手中的符纸给捏成了废纸。这已经是第二回了,上次是铁箍照片呈现的时候。
金桐的死活当然很重要,可作为一个修行者,还是资深的精神侧能力者,在涉及到渊区之类的高端课题时,别想让他分心旁顾。
在高猛看来,罗南和鬼眼开的赌局,明明白白就是以“登入渊区并成功驻留”为标准,以决胜负。
然而里面有一个不可回避的前置条件。
要说罗南能进入“渊区”,高猛眼都不带眨的,他潜意识里早就将罗南视为最强劲的精神侧能力者之一。可看罗南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要生生搞出个大新闻……
想得多了,难免有些不安其位,此时高猛便凑到欧阳辰旁边,一起盯紧系统数据的每个变化。人工智能的报告,让高猛头皮都麻了一记,可看到数值,又有些怀疑:
“太小了,误判?”
“数值没有意义。”欧阳辰十指交错,挡在唇边,声音有些含糊,意态则极其专注。
高猛也知道这个。灵魂力量登临渊区,是个很复杂的做功过程,干扰、刻印、观测……各种模式都有可能,很难有一个量化标准,更难用世俗计量单位表述。
夏城灵波网采用的是总会分布的暂行标准,数值大小仅供参考,更多是还是一个有或无的问题。
关键在于,这么低的数值,b级能力者是很难观测拿捏的。到底有没有?是罗南自己进来了,还是和赌局上要求的那样……
真是急死个人儿了!
他终究没忍住,用力拍欧阳辰的肩背:“喂,欧阳,给个准话啊!”
欧阳辰平静地道:“灵波网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高猛的眉头跳了两记,而此时的圆形会议室,罗南第一次的演示已经结束了。网上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可会议室里,偏是沉寂异常,鲜艳的轨迹还驻留在大多数人的眼底、心中。
罗南的声音打破了这种近乎诡异的气氛:“应该有些概念了,对吧。”
没有几个人回应,罗南也不在意,信口讲解其中几个意识勾勒时需要注意的难点。凝水环的结构算不上太复杂,但还是比血意环多了些关卡,罗南并不指望在场几百号外行人,第一遍就能全部搞定。
正如他所说:“你们所要做的只是习惯,习惯这个轨迹、习惯我的引导、习惯这个模式。”
如此直截了当、老气横秋的说法,换了一个小时前,收获的都只会是嘘声。而现在,至少在圆形会议室内,没有一个人多嘴,气氛严肃而凝重。
罗南没有告诉与会者的是,相对于凝水环结构的引导学习,已经隐没到幕后的血意环,仍在发挥更加关键的作用。
其简单基本的模块及循环结构,就是与会者所挥发的能量信息运转的通路。此时人们的意识空间错落交叠,在模块结构引导下,规整排列,各归其位,有重叠、有合力,却很少冲突内耗。
罗南二百五十六组、五百一十二块的血意环结构,论复杂程度冠绝会场,此时也就拥有主导权限。他正带动群体意识低挡启动,并不急于换挡,而是层层积蓄力量——现场近一千五百人愈发稳定的专注力,就相当于次第提升的转速,保持着稳定平缓的输出。
当然,凝水环作为专注的目标,它的作用也很重要。两枚环状构形的“节点”已经对接完成,它们之间相互作用的潜力开发才刚刚开始。
“集中精神,我们来第二遍。”罗南没有给第一波展示品太多存活时间,信手一抹,便将其擦除,继而就是重新操作。
这次比上回要小了一圈儿,速度也有加快,但直到这次演示完整,仍没人提出“跟不上”的情况。
第二次演示完成后,罗南仍然在讲解。其所讲的内容与第一次同又不同,这里面有再次强调,也有对其他环节的提示解读。现场与会者都认真地听讲,没有人觉得他絮叨,只觉得罗南每一句话都能讲到他们心坎儿上。
“这真是……”
战姬究竟是觉醒者,实力有保证,在相关理解上没有问题。此时思维有些发散,也有所感触。
她身处最好的位置,罗南在演讲台上的每个细节,都能尽收眼底。可在刚刚几分钟的时间里,她的眼中除了那道血红的轨迹,再无他物。
这份感受极为奇妙。战姬想在直播间发言,却莫名不敢打扰会场的静寂,罕见地用打字方式,输出一段文字:“不在现场的朋友可能很难理解现场的氛围,不管是睁着眼睛,闭着眼睛,都有鲜明的血色笔划在你眼前打转,你只需要集中精神,便能跟着笔划去游动。就像、就像小时候父母握着我的手,教习练字一样。我现在几乎已经不会写字了,但那份感觉记忆还在。好像真有人在攥着我的手,引导我的注意力,甚至是我的思维……”
稍顿,她习惯性地用了一句“惊诧体”:“乍看不可思议,细想不寒而栗。”
可这句话上屏之后,她又觉得不妥,补偿性地再输入一段话:“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去学,因为这一刻浮游在空气中的血色轨迹,真的精致、好看、完美,好像凝水环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构形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也许我的意志并不是向罗南屈膝,而是向着真理致敬。”
发出这几段言论之后,都来不及看围观众的回应,便见台上罗南举手示意:
“第三遍。”
战姬当下抛开一切,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到了那圈逐步成形的血色轨迹之上。
然而,包括她和龙七这样心有旁骛之人在内的与会人员,浑然没有发现,凝水环模型在这一刻其实已经大幅收缩,目前的尺度已经可以正常构造作用了。也就是说,一跃进入了毫米的尺度。
与会者的意识,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轰破了物质与精神的壁垒,所见、所感、所知混染在一起,不分彼此。
也就是网络围观众才发现了这一点——他们看不到凝水环了。很多人提醒、叫嚷、申诉,然而战姬全无回应,只有直播镜头、间谍设备仍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工作,将现场的各个细节传送到全球。
空气中再次响起“汩汩”的微响,这回不再是幻觉,它真实不虚。也就在此刻,直播画面莫名变得迷茫起来,镜头上微微蕴出一层波光,袅袅细烟不知何时在室内呈现,网织交错,继而弥漫开来。
“咝!”
高猛都不知道该后悔还是庆幸。因为罗南和鬼眼的赌约,担负值班责任的他无法参与到血意环、凝水环的实验里去,足可为之扼腕。可如果进入其中,又怎能看到如此奇景?
预警模块的显示数值,仍然在千分位上徘徊,但工作人员也在通报其他的关键数据:“模型转化比例59.2%,干涉率5.2%、5.7%、破6了……还在上升!”
数据的上升速度,罕见地超过了语速,工作人员话音未落,svip09模型的干涉率已经破了7,而且上升势头还非常猛烈。
高猛的视线已经锁死在数据上,脑子的转速却有些跟不上趟。他下意识说了句:“模型转化率太低了。”
欧阳辰微微颔首,随即下令:“svip06接入,根据嗅探结果调整,确认结合,自动修正。”
svip06号模型,就是武皇陛下创制的“滴水剑”。欧阳辰的指令下达后仅五秒钟,两种模型的结合体,其转化比例一跃升至94%,而且还在小幅调整上升。
再看圆形会议室内部,水汽如一道薄雾,却又有些雾气所不具备的质感,在虚空中起伏波荡,又像是风中摇摆的精致纱帐,与会场内的每个人都有接触,却又隐隐独立出来,自成法度。
“这是凝水环的效果?”
高猛怎么都觉得不像,不过再想想,又觉得很正常,“果然是双环融合……这算是svip10?”
“如果这也算,恐怕排不过来。”欧阳辰托了下眼镜,表情轻松了很多,笑道,“血意环,这个名字起得太随意了,百搭环怎么样?”
“……”高猛给噎了一记,思维逻辑倒是摆正了:“你是说,这是一个超级辅助,起的是增益光环的效果?”
“我觉得更像一种孵化器,温室大棚。”
“那还是叫血意环吧。”
与此同时,高猛看到,干涉率方面已经站上了10%。也就是说,目前整合模型的干涉力量已经足够支撑起一场像模像样的战斗。
至于渊区方面,测量值只能说是稳定,几乎没有太大起伏。如果存在,也只能说是个“嫩芽”。
问题是,真的存在吗?
到目前为止,高猛自己感应不到。至于超凡种怎么想……
五百公里外,“览相观”节目演播室,鬼眼仍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然而交错穿叉的手指,自从十几秒种前,便轻轻弹动,渐渐有了节奏。
美女主持单怡本来想插个话,找个爆点,可刚一扭头,便不自觉被鬼眼枯瘦的手指晃花了眼,视线发直。
等回神的时候,便见那双手已经结成一个稳定而扭曲诡谲的手印,而鬼眼正好抬头,二人目光一对,单怡遍体生寒,仿佛不着寸缕暴露于人前,又被无形的利刃穿刺,顺着肌骨、血管、筋肉的脉络,次第分割……
耳畔似有刀过骨肉的磋磨声,又似啾啾鬼语,透心入神。再后来,她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只有本能的颤栗和恐惧,瞬间周覆全身。
也是这一刻,览相观节目组所在的游轮之上,静寂若死,如坠鬼域。
渊区预警系统再度鸣响。这回其实不用了,鬼眼发力,如同当头放了个焰火,哧溜溜的鬼火冷焰,在渊区闪灭。
单怡所遭受的恐惧震慑只是小儿科,精神侧超凡种发力,就算不怎么干涉物质层面,在精神领域的威压,也让所有相关区域的能力者,包括茫然不觉的世俗世界正常人,都难逃影响。
没办法,五百公里的距离,隔空攻伐,就算是超凡种也不能等闲视之,必须充分利用渊区的环境,强行扭曲时空,才能有效触及。
这样一来,想要来个“毫无烟火气”的手法,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夏城今晚上,起码上亿人要做噩梦吧。”
高猛又拿出一张符纸,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正常情况下,有两大超凡种看护的夏城,像鬼眼这种直白直接的攻伐方式,还没上岸就要被按回海里去。
可如今是罗南与人立赌局,欧阳辰不必说,连武皇陛下也无反应,显然都是默认了。
唔,还不止。
这时欧阳辰又下令:“svip09模型脱离预备,30秒后执行。”
高猛又把符纸给捏废了,都顾不得心疼,上去就按欧阳辰膀子:“干嘛啊这是!为什么要它脱离?”
欧阳辰回答:“正好鬼眼要进场,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高猛用看傻子的眼神去看欧阳辰的后脑勺:“你嗑药了?”
欧阳辰扭过脸,笑容绽开:“我的意思是,当前血意环成形,已经可以独立运转,灵波网的支持没太大意义了。”
“是吗?”
“从头到尾,它只需要一个介质或跳板,没有灵波网,简单的增幅放大设备也能行。这也是它的奇妙之处。而且,目前血意环的能量信息流动,其实是被灵波网分开了,脱离灵波网,才能融为一体。”
高猛嗯嗯两声,终于记起来:之前在课堂上,很多人能力不足,必须要用灵波网作为支撑,才能够结成血意环结构;但相应的,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不需要这种支持。
灵波网开放了端口以后,一部分人转入其中,但也有一部分人懒得转,在这种情况下,血意环还能运转无碍,都算是个小小的奇迹。
他没再问技术问题,而是定睛看人:“话说欧阳,你是不是有点儿小激动?”
否则,少有会这么主动的。
没等欧阳辰回应,渊区预警系统已经跳出了最新的探测结果:
10.5dg(渊区作用力标准单位)。
这就是鬼眼隔空碾压过来的力量。
由于复杂的计算标准,以及不同的应用方式,很难用世俗标准加以换算。高猛却知道,他就算是施展全力,应用最具爆发力的手段,测量数值也不会超过3个标准单位,那还只是瞬间的极值。
鬼眼能够在相隔五百公里的情况下,仍然稳定保持10以上的数值,这就是位阶和境界上不可逾越的差距。
其相应的强大作用力,更是有着排斥一切外来印记和力量的功用,高猛的灵魂力量只是在渊区的外围打了个转,便觉得鬼语啾啾,渗入神魂,半边脑壳都在发凉。
“mmp,他玩真的!”
欧阳辰“嗯”了声:“他一直都很认真。”
高猛再看另一端数值,来回打转的千分位数,以及前方更刺眼的“0”,让他另半边的脑壳为之抽痛。
圆形会议室内,罗南已经结束了第三次的演示,而且他也不需要再演示了。会场内一千四百七十七个人,已经有一千四百六十九个,进入了血意环力场,在那里面,围绕着凝水环,进行持续的意识作用。
还有八个人,一方面能力不足,另一方面也被之前鬼眼或网上的乱战破坏了注意力,终究没能赶上末班车,此时已经被排除在外。
罗南不愿意让他们干扰其他人的状态,便以催眠术将几个人制昏,并标出了他们的座位号,扭头对蹙眉不语的何阅音打个招呼,让她帮忙处理。
何阅音无声起身,罕见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别分心!”
说话间,她又通知后台的安保团队,令其做好应对意外的准备。
罗南微笑,手指从何阅音身边的翟工、前排的亲友团、乃至整个安静的会场划过:“只要他们不分心,我们就赢定了。”
这时候的罗南,很显然是忘记了,除了会场内已经“入境”的一千四百来号人,还有三万多人,通过仍在工作的直播镜头,将台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自从三分钟前,就被强行排除在授课范围之外的围观众们怨念爆发,直播间瞬间被血洗:
“罗教授立得好一手fg!”
“鬼眼大人你被鄙视了。”
“装b露把,吹牛爆炸!”
“坐等爆炸!”
“爆炸+1。”
“爆炸+2。”
“爆炸+10086……”
围观众的怨念甚至已经作用到电磁力场中那团虚幻的雷云之上,罗南意识切过,却是不以为意,与其关注这些,还不如多看两眼血意环的作用效果。
至于已经在夏城夜幕中穿梭的啾啾鬼语……
一会儿见。
此时血意环也构筑了一个完整的力场。坚实的构形地基已经齐备,罗南的引导也已完成,此时在血意环构造的“水渠”内,后续的“活水”便源源不断地注入,将渠内的水位持续抬升。
这些不断在注入的活水是在座人员的灵魂力量吗?并不完全是,在罗南看来,完整的动力应该还包括上千人的意识交叠,来自于上千人围绕凝水环这一个单纯目标,自觉不自觉的智慧参与。
罗南每勾勒一个细节,就有上千人在模仿,而这上千人的模仿又不尽相同。原本这些经验是不可能与其他人共享的,可在血意环搭建的奇妙环境中、在明确而专注的目标之前,所有的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
这就像是罗南当初在练习凝水环的时候,一次性、大规模、高剂量的输出、筛选和比对。在血意环构建的环境中,这种输出、筛选和比对,其规模扩大了几十上百倍,就算每个个体的质量都算不得上佳,但在罗南所建立的稳固而优质的结构之下,他们已经有了极好的方向、合理的阶次安排、高效的运作模式,可以撇除掉绝大部分无意义的垃圾思维。
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协同操作的云空间,是由纯粹的人力拼接而成的超级计算机。
罗南通过长时间的一以贯之的引导,终于使一千四百余人的团体,形成了一个稳固的群体意识,以及能够高效调用其内蕴潜力的结构。
某种意义上,人们不缺少力量,只缺少将力量正确应用的认知。
当血意环结构中的千人意识最大限度地达成了共识,最后一点儿磨合的工作也完成了。这个结果出自于每个人的内心,却又超脱于每个人,他们在虚无中成功的建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虚妄到真实。
也许就其本质而言,仍然非常的脆弱,随时有崩灭的危险,但是这个结果却是处在血意环力场的保护之下,处在一个无形却又宽厚的堡垒之中。
是了,差点儿忘了说,所谓的“血意环”,在虚脑系统中的名字叫做:
堡垒。
此时的战姬有些恍惚,又有些明悟。她曾经到过太阳系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宇宙港,谷神基地。那是太空防卫舰队的母港,是人类有史以来,所建造的最大规模的人造天体。
基地可以同时容纳二十艘各类空天舰艇驻泊,常驻军人超过两万。
在谷神基地上停留,面对壮阔无边的宇宙,总能感觉到自身的脆弱和缈小,也分外感动而珍惜。
现在,她好像再一次来到了谷神基地,直面那能够吞噬灵魂的黑暗天幕。人造的堡垒既巍然又缈小,却是信心的来源和唯一的依靠。
所不同的是,她不再是一个游客,而是这座堡垒中的一位不可或缺的成员。她有着自己的岗位,自己的职责,属于堡垒运行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正是在此刻,在成百上千个与她类似的同伴的共同作用下,原本冷硬死沉的堡垒,次第开启了动力源、传输管道、各个功能区、模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灯火通明。
堡垒活了过来,甚至像一个活生生的肌体,她甚至能够感受到由“血液”所流转过来的强劲的生命能量,她接收这份能量,并将自身的力量注入进去,形成了完美的传导,使其逐步推高。
终于,推高的动力跨过了某个阈值,强大的“推背力”重重作用,此刻的战姬有瞬间的回归,她看到了自己凝如雕塑的身体,也看到了与她同样的姿态的所有人……当然还有那飞卷的水雾细纱,活泼泼翻转起伏。
也许在一瞬间她有些慌神,可些微的心理变化已经抵不过强大的驱动力量。一应杂念灰飞烟灭,只有来自于罗南的清晰指令,透心入脑,形成仅有的凭依:
太空堡垒,启动!
“嘀嘀嘀嘀!”
渊区预警系统传出了尖锐急促的警报声,而在直观的力场渲染图上,扭曲的线条和颜色仿佛已经演化为了一场风暴。
虽然渊区本身是一个永不停歇的风暴潮,可鬼眼超凡伟力的切入,还是带来了更加混乱且狂暴的冲击。
欧阳辰抵着下巴评估这场风暴的破坏力,却听到身后有人在喃喃自语,细听来是在数数:
“六、七、八、九……”
“你干什么?”
“计时嘛,鬼眼都动手了,15秒这个标准总不会错。”
“……还没开始呢。”
“怎么没开始,阴风怒号了都!”
“那也没吹进来啊。”
欧阳辰调出《渊区实效作用验证标准》给高猛看。虽然总会做事很多时候都不靠谱,但这种基础性的规定逻辑还是相对严谨的。
在验证标准中,高猛所谓的“15秒”,还有之前罗南设赌包括的60秒,其实是一整套标准。指的是在没有明显干扰的情况下,投射到渊区的力量达到或接近1个标准单位、保持60秒的相对稳定,而在战斗级别的冲击下保持15秒的相对稳定,其作用力波动下限不少于0.1个标准单位。
符合了这个标准,就证明这个人、这种方式具备探入渊区并有效作用的能力,可堪列入第一流精神侧能力者的行列。
当然,罗南验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主导人心,集合上千人之力,形成的“血意环”作品,但道理都是一样的。
“目前鬼眼很克制了。”
“克制?那边的女主持吓尿了都。”
“五百公里跨空攻击,放到古时候也算是千里之外了。就是你高天师也要焚香沐浴、开坛作法吧。而人家至少对尚鼎大厦周边秋毫无犯……你硬要凑上去那是另说。”
“嘿,你究竟哪儿边的?”
欧阳辰扶了下眼镜,笑得从容:“我一直心属于逻辑和真理。”
在高猛即将下手锤他之前,欧阳辰竖起一根手指:“现在罗南作品的数值是多少?”
高猛瞥去一眼:“0.021……哦,千分位上了7,怎么了?”
“按照这个标准,鬼眼可以不来的。”
“唔……”高猛一怔,醒悟过来,只要罗南拿出的作品无法在渊区达到或接近1个标准单位,按照验证标准要求,人家鬼眼根本就可以不搭理,罗南的这场赌局也就不战自败。
当然了,验证标准中比较含糊的表述除了“标准单位”本身,就是“接近”一词。而这也是对“标准单位”模糊性的人工修正。在数值上它表现为0.7到1这个区间,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还可以有一些参数上的调整。
但动用参数调整的基本条件,就是能够在渊区实现与验证者的接触。也就是说,罗南作品在渊区作用,就算保持在0.027dg这个阶段也可以,只要他能够与鬼眼实现接触,让对方确认其存在。可这样一来,60秒和15秒两个维持标准之间的差别就要给模糊掉了。
如此一来,鬼眼的操作空间就非常大。对上这种局面,那老不修不应该笑呵呵地、云淡风轻地摆摆手,说一句“图样图森破”,把人活活憋屈死吗?
然而鬼眼还是来了,而且上来就是全力以赴,表现出一丝不苟的认真劲儿,还有势在必得的气势——这和他的“没品人设”差距有点儿大。
高猛皱眉思忖。
欧阳辰的聊天时间差不多也该结束了,他扭回头,继续调度维护组,对这场引而未发的交锋,进行全面细致的监测,最后道:“在这个赌局中,时间标准其实是没意义的。罗南也好,鬼眼也罢,不是当真要从对方身上赌赢什么——所谓的超凡种照片,就是个玩笑。他们要的只是一个验证,验证‘是’和‘否’、‘有’和‘无’的问题。”
“血意环的有无?”这话高猛自己都不信。
“一个新道标的是否、有无。”
欧阳辰难得发了下感慨,冷不防背后高猛狠狠推了他一把:“看看看,快看,涨了涨了!”
能让高猛如此反应的,也只有罗南的作品了。此时那个数值上,一直在往来波动的千分位仍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可是更靠前的百分位,也开始了变化,从2到3、到4、到5,一路上扬。
高猛话音刚落,一直为零值的十分位,也终于被数值“1”所取代。
十分位上的变化,不像百分位、千分位那样频繁,可高猛在心中计数,刚数了五个数,“1”就变成了“2”;再五个数,“2”就变成“3”……
这样,每五个数都是一个升幅,短短半分钟,相应数值已经上升到了0.713,其势头之强劲,升幅之稳定,简直就像看一场三流的股市商战剧。
“0.7,0.7了!”高猛还在嚷嚷,可下意识却是捏着嗓子,生怕一个过度呼吸,就把这幻梦般的场景给吹散掉,“要不要这么给力啊,这已经符合标准了对吧?”
欧阳辰唔了一声,专注得没有任何回应。
高猛又想推他肩膀,还没发力,却醒悟到在这个数值区间,自己完全可以自行感应。念头一转,又想到此时渊区之上,鬼眼投射至此的鬼域阴影,手掌微缩,又一张符纸抽出,随即燃烧,他的心神便随这袅袅青烟,蒸腾而去。
才在渊区一冒头,高猛便觉得头皮生寒,心血下沉。
此时的渊区,鬼眼固然是在无限制的情况下,经营出了好大场面。可在周边,甚至是他无力探及的更深层区域,也存在着几道隐约熟悉的意念,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围观”此刻的焦点所在。
“mmp!”
高猛真的骂出了口:“武皇陛下也就算了,田邦这帮人凑什么热闹,还有……”
“还有山君、星巫这两个,他们在城外喝风吃灰了好几天,一直没能进来喝杯茶,有怨气是正常的。”
欧阳辰口中的两人,就是在夏城外围的两个超凡种。他们的来意,与目前几乎确定已经进了鬼门关的金桐大约是没什么差别。
此前夏城在各个层面封锁,不允许能力者入境,他们忌惮欧阳辰和武皇陛下,不愿立刻撕破脸,一直没有发力。而如今罗南与鬼眼对赌,夏城放开了口子,他们也就涎着脸进来,算是打了一记擦边球。
“这不公平!”高猛狠捶欧阳辰的肩膀,就当敲桌子抗议了,“你们几个超凡种在渊区打篮球啊,想没想过罗南的感受?”
欧阳辰耸耸肩:“目前,血意环上扬曲线清晰,没有减弱势头,应该是建构的规则极其稳定,目前处在印记成形的高速增长期……真漂亮。”
“喂!”
“这是真正的渊区建筑师,在渊区搭建自己的作品,一块接一块,一层接一层。对于一个精神侧来说,完成了形神结构的地基,前出渊区之后,虽然有宏伟的目标在前,却脚踏实地,专心于基础工作……”
“咳,欧阳,这话你以前快讲烂了。”
“但好的例子太少。目前这个,大概是最好的范例了。”
欧阳辰继续十指交叉,抵住下巴,专注地看投影工作区的数值变化,以及力场的直观渲染图景,就像在看一幅无以伦比的名作……现场绘制过程。
罗南并没有绘制名作的自觉,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更像是一个新手舰长,领着一帮新兵蛋.子,进入到危机四伏的宇宙深空。
然而,这个比喻并不准确。用另一个不精确的比喻去描述,当“太空堡垒”启动,表现在外的并不是空间上的移位,而是一种能量层级的跃迁。
这里面没有什么上天入海的过程,有的只是一次层次上的转换。从彩光迷乱的精神浊流,转换到神秘莫测的渊区所在。
然后向着“堡垒”内上千人的群体意识轰击过来的,就是渊区内无休无止的能量风暴了。
罗南以前很少进渊区。
一方面是因为他起点太高,乍一接触精神层面,就被人面蛛给带倒了最深最高的那个地方,几乎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渊区这里给他的感觉太过混乱,时刻都在躁动。从最初的幕布视角来看,这里是幕布绞缠最激烈的区域;而从现在更全面的视角来看,这儿简直是一个随时可以将人撕成碎片的风暴迷宫。
罗南以前是靠着“纯粹观察”吃饭的,闲着没事儿干才去这里折腾。可随着他的认知不断的加深、修为不断长进,才更深刻地理解到,渊区固然混乱,但里面也有不可思议的资源。
就好像深海虽然危险,却也有着丰富的矿藏;深空固然死寂,却也弥漫着更纯粹的能量。
对于能力者,特别是精神侧能力者而言,平常所生活的环境,一是一,二是二,很难具备创造奇迹的可能;但渊区不一样,这里就是一个极端危险却又蕴藏着奇迹的宝藏,为了修行上的进步、境界上的提升、立身资本的积累,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希望轰破精神层面的壁垒,进入这里,用生命来一场赌博。
罗南是来赌博的,却有着必胜的信心。血意环的表现,也证明了这点。
血意环力场在渊区驻留,柔弱得像一颗刚破土而出的嫩芽。可嫩芽这种东西,又是最坚韧的,因为在它下方,还有扩散分布的根系,时刻汲取着营养,供应所需——上千人的灵光智慧交织,还有时时注入的生命能量,在有效使用的前提下,足够应付一阵儿了。
况且,这株嫩芽所处的外部环境固然还是风暴肆虐,可此同时还有纯粹如阳光般的能量涌流冲刷。
方式是暴力了些,能吸收就好。
血意环构形的建构方式,保证了基本的吸收效率,维持住了上下营养的供给输送之平衡。
这一进程其实早在罗南与鬼眼打赌之前,血意环构造之初,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当时主要是由罗南呵护维持,算不得“自给自足”,而当圆形会议室一千四百六十九人彻底入境,成为支撑堡垒运转的新兵,这颗“嫩芽”才算真正成形。
而在罗南清晰的目标策略之下,“嫩芽”成形后也并不准备立刻成为一株参天大树,它只是一点点地垒砌基础、壮大根系,用稳重至乎保守的方式,逐步加深在它在渊区的印记,拓展其领域。
这样一来,任是渊区的风暴如何肆虐,常规状态下也就再不可能将它摧折,一枚简单而清晰的印记,便烙刻在其中,逐渐深化。
可惜啊,目前在罗南指挥控制的“太空堡垒”中,真正能够体会到这份狂暴与柔弱平衡之美的,也只有他这位“舰长”一人。剩下的那帮新兵蛋.子,能力还不足以将自我意识从血意环力场形成的“云空间”里抽离出来。
他们还需要熟悉新的环境、新的压力、新的作用条件,罗南则要负责给他们指引方向,砍掉一些不必要的枝节……
唔,原谅他定论下得有点儿早。
血意环力场内部,几道朦胧的意识就像是早熟的蚕蛹,在浑沌中孕育或者说是复苏了灵性的光芒。即使现在还未能破蛹成蝶,但也就是几轮刺激的事儿。
是那几位的资质不俗呢?还是因为血意环的作用力爆表?又或是他这位赶鸭子上架的老师,教学效果突出?
罗南在演讲台上走了几步,忽尔笑出了声。便在他的笑容绽开之时,大楼外吹刮的气流骤然激烈起来,裹着细碎的水珠,噼呖啪啦打在窗户和墙体上,汇成一片躁动的音符,又像是某个深藏在夜幕中的鬼物,重重擂响门扉。
鬼眼到了,现实层面的风雨只是招呼,渊区瞬间躁动十倍的能量涌流,才是真正的打击力量……前奏。
超凡种级别的作用力,在渊区算不上可以为所欲为,但针对特定区域、特定目标的打击力绝对过硬。
好比鬼眼现在的冲击,只针对渊区的血意环力场?干的是摧折嫩芽的工作?
显然不是的。
作为资深的超凡种,鬼眼的手段既老道又直接。在渊区的能量涌流轰击血意环力场的同时,有更加虚无却深刻的力量,如同裂隙里吹过来的阴风,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各个层面深入,试图直接攻伐根系。
按照罗南的囚笼理论,鬼眼正是在利用渊区的力量,侵犯罗南等人的意识空间,顺势打穿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壁垒,刨土掘根。
这是一次堂堂正正又无所保留的攻击,毫无疑问属于超凡种层次的手段。
然而,鬼眼的手段,终究未能触碰到血意环防护力的上限。
在罗南的视角下,此时,在“精神深空”中,双环交融的节点已经成型,还在新环境下、在“云空间”的自觉修正中不断完善。
与之相对,鬼眼的超凡之力,在跨过了五百公里之后,已经是强弩之末,其外海之上的节点投影到此,已经出现了明显变形。即使他很老到地加以修正,甚至大手笔地激发了夏城居民潜意识里的恐惧心理,以形成增益环境,却还未能完全弥补空间障碍带来的衰减。
至于“刨土掘根”这一手,血意环构形的作用本质就是“堡垒”,防护力一流,没有给出任何建构上的破绽与可趁之机。
纯粹结构法度上的对垒,罗南这一方守得风雨不透,除非鬼眼真的舍下面皮,狠下杀手,照着把现场近一千五百位夏城能力者一网打尽的方向使劲……
那他就真的要被欧阳会长、武皇陛下打翻在海底了。
罗南仍在演讲台上踱步,圆形会议室里也依然沉寂安静,只有空气中浮动的水烟细纱,部分区域有所崩解,而这也就是鬼眼第一波冲击余波最终的成果了。
此时,何阅音已经处理完了那几个被淘汰掉的学员,走回台上来,与罗南四目交投。
罗南对她笑了笑:“话说,渊区和我们离得也很近。”
对这位随意跳脱到天外的思维线路,何阅音已经习惯了。没有接话茬,眼神在罗南身上扫了一遍,又看了下他周边区域:“你还好吧?”
“我很好。”
“是吗?”
“实话实说。”罗南的态度确实很诚实,他现在的身体心理状态都不错。能够一边体验超凡种级别的打击手段,一边比较从容地思考问题,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如果再有人和他交流两句,那就更好了。
看何阅音锁紧的眉头一直没有解开,罗南还宽慰她道:“真的没事,看上去只隔一张纸,但那纸的标准不是厚度,是维度……话说概念名词这玩意儿,就是容易望文生义,指不定就把谁给误导了。”
何阅音“嗯”了一声,期间她向欧阳辰那里确认,得到的也是比较正面的回应,眉头这才略微舒展:“你……最好保持专心。”
“无妨,毕竟鬼眼测的是作品,又不是我本人。”
罗南总算捞到一个可以交流的人,一时不想撒手。他慢慢踱到讲台边上,单手支着,摆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扯闲篇似地抱怨道:“那个‘三层一区一域’的名字究竟是谁起的啊?乍看上去是很深邃的地带,路遥且险,可是真要切身体会,完全不是那回事儿。‘三层’就不说了,渊区这块儿,你不觉得太近了吗?”
现在的渊区,距离罗南确实太近了。正如他之前的表述,在鬼眼强大的冲击力作用下,渊区和现实世界的距离已经被压迫得只剩一张纸的区隔——还好不是‘厚度’是‘维度’。
常人对此只会懵然不觉或如隔天堑,但在超凡种手下,却真如一张随时都能突破的薄纸。行走在现实世界,也仿佛身处在高温熔炉边缘,与毁灭性的力量为伴。
如果鬼眼的距离再近一些,或者直接掀赌桌下杀手,他应该是能够突破这一层屏障的。那时候,渊区恐怖的能量湍流,经过特殊结构的运化增幅,横扫过来,罗南也好、圆形会议室里一千四百人多号人也好,都可能化为灰灰。
这就是精神侧超凡种的能耐,罗南不会否认这一点。
但这些都是鬼眼的“施舍”吗?罗南并不认为是这样。
他和鬼眼就像在下棋,棋面上刀光剑影,两边的棋手还算礼貌和气。鬼眼没有下杀手,罗南也没有出全力。
在赌局的层面,鬼眼并没能试探到罗南以及在罗南统御之下的血意环的极限。在随时可能破壁而出的毁灭性力量的压迫下,血意环力场仍然稳稳地站住了。
那颗勃发的嫩芽,在最初的摧折力量扫过之后,又凭借着已经足够粗壮的根系,实现了与渊区的新的破灭性环境的平衡,继续提取里面的纯粹能量。
增长的幅度虽然大幅萎缩,可在新的环境下,还是再次实现了一个新的稳定的增幅。
何阅音正是大致看出了罗南目前所处的境况,才由得他任性。但为了万全起见,何阅音还是向前走了两步,和罗南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出手救援的距离,像一位职业秘书那样,双手垂落交叠在小腹处,轻声与“老板”聊天:
“现在毕竟是在交锋阶段,正常情况下还是很难探查的。”
罗南回忆了一下,只能承认确实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一位可以探及渊区的能力者而言,什么是常态,什么是特殊状态,区别有那么大吗?”
某人和秘书聊得起劲儿,可从一开始,那些没有头尾的表述,以及真正旁若无人的态度,就让网络上的围观众纷纷表示受不了:
“喂喂喂,我们还在这儿呢!”
“装b犯去屎!”
“真的跳到渊区了,可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受够了,有没有个懂行的?”
“刚刚不是说60秒和15秒吗?开始了没有?过去了没有?”
“主持、嘉宾,就没个能解读的吗?”
“醒醒,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啊啊啊啊!”
不管一帮人怎么叫嚷,事实就是,战姬直播间和览相观节目组的几位关键人员,此时都已经成为了这场赌局的深入参与者,他们身处在赌局的最核心区域,已经无心再做其他的事情,即使那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唔,等等,好像还有一个。
mmp,都看我干什么?
战姬直播节目的唯一一位有偿嘉宾,身在檀城的ree,很想就此置身事外,然而之前连续的情况变化,已经使他很微妙地与其他同行割裂开来,也变得更加醒目。
作为目前仅有的一个可以即时与围观众互动的直播嘉宾,他都没来得及庆幸逃过一场致命赌局,便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被集火的对象。
“ree神,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比较客气的。
“喂,拿钱发呆不太好吧?”这是比较尖刻的。
“蜜罐妈宝先生,除了黑人放嘴炮你还能干啥?有那钱养条小京巴,音量也够啊!”这就是来寻仇的了。
ree在接下嘉宾一职之时,绝没有想过,他会落得被主播和其他嘉宾、乃至其他节目的嘉宾切割掉的下场。
那种“缩在角落里汪汪叫的小透明”的即视感,骤然间变得好生强烈。
他很想语出惊人,再次对着罗南大黑特黑,然而目前圆形会议室演讲台上的对话,在他的认知体系中,是只有那些能够通过渊区战斗的强者才有的切身体会。
他解释当然可以,但这岂不是等于凑上去猛.舔罗南的臭脚?那样还真不出放出一只小京巴……啊呸!
便在此时,他屋子里忽地咣啷啷发响。
作为b级精神侧,ree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没关好的落地窗帘子,被过境的飓风吹卷起来,打翻了客厅陈设所致。
檀城位于太平洋中部,四面皆海,降雨本就很多。三战后全球气候变化,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这种情况更加普遍,也更加剧烈。
ree本来可以不理会的,但面对网上的尴尬局面,他正好需要个理由缓冲一下:“咳,外面下大雨,我去关下窗。”
说着,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直播间和论坛的留言,起身离开了镜头范围。
离开了那片区域,ree立刻觉得身上一松,刚才强行憋住的冷汗刷刷地冒出来。可问题是,关上窗子以后呢?下步该怎么办?停电吗?
还没想出个解困的办法,他灵敏的精神感应已经知晓,直播镜头所呈现的圆形会议室内部,那个喷壶男,又闹出了妖蛾子。
大概一直被渊区能量湍流近身压迫,有些不舒服,那厮玩出了新花样,将千余名被他催眠的与会者所结成的凝水环水烟细纱,渗透到会议室乃至尚鼎大厦之外。
好吧,这不是什么“花样”,而是一次非常精妙的操作,类似于李代桃僵,又如同御敌于国门之外,将鬼眼隔空碾压过来的冲击力,转移到那片水烟细纱之上,多了一个缓冲区,也多了太多可以进行后续操作的空间。
ree在客厅里,看着吹卷翻滚的窗帘发呆,对已经狼籍不堪的客厅,都没心情去打理。事实上,这种事情,自然有智能管家办妥,轮不到他来折腾。
身子闲着,脑子却是好生混乱。ree也是b级强者,又有一个好老师,修为见识都是不俗。他当然知道,罗南的这一手,逻辑上看着简单明了,可在实际操作中,会是多么困难。
他自个儿在状态好的时候,也在实现在渊区的驻留和修行,可真要落到实战上,能撑上60秒的爆发期已经很不错。而就是在这60秒时间里,也只能是直来直往的对冲,想和罗南这般,与鬼眼形成僵持,甚至在此间又生变化,无论如何也别想做到。
罗南这一手,已经涉及到对渊区部分区域环境的有效利用,据宫启早年所言,非有领域通变之力而不可为之。
领域?
ree愈发不敢再回到直播间了,恍惚间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罗南究竟还能做到什么?
我还能做到什么?
罗南心里也有这样一个问题。与鬼眼在渊区的博弈,关乎赌局的输赢,却不在他关心的范畴之内。其实到现在为止,无论是60秒还是15秒的标准验证,早就已经通过了。
之所以两边还在渊区对抗,不是鬼眼厚脸皮,而是罗南不要脸。
如前所说,这么一位够水准、够能耐还能保持分寸的陪练,实在是太难得了。自从鬼眼跨空遥击以来,种种神通手段,就等于是将超凡种在渊区的攻伐基本模式,逐一呈现在罗南的眼前。
实话实话,和罗南预想中的比较一致。
罗南已经不是刚踏入里世界的菜鸟了,即使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但在此期间,他所经历的高层次战斗已经超过了很多能力者一辈子的总和。
霜河实境的逻辑界、科王通讯的位面弩,还有直面金桐的外海刺杀,只是超凡种直接参与的对抗,就有三次之多。
特别是他本人还越陷越深,不管主动被动,都积累了丰富而珍贵的经验,有了明确的参照。
再加上他能看到渊区极域的全貌,也能看到幕布扭缠作用的规则,不但看景儿,也看门道。
几个理由叠加在一块儿,鬼眼一动手,他立刻就在记忆中找到了参照物,梳理了相应规则,验证了心中所想。
果然,不管是欧阳会长的逻辑界也好、洛元的位面弩也罢,包括现在鬼眼的隔空冲击,本质上都是一致的,都是以特殊格式干涉特殊环境形成的特殊图景,区别只在完成度的不同。
逻辑界完成度最高,法度谨严;
位面弩干涉性超强,最重杀伐;
至于鬼眼,相对来说最为随意,他差不多剥离掉了物质层面的能量运化环境,只在渊区搭起一个基本的架构,只不过是充分利用了渊区的特殊性,使攻击变得更加简略和直接。
唔,渊区这个地方,终究是不能被忽略的。
现在看来,“三层”地带不过是自身的囚笼;极域虽好,和现实层面还是太远了一些;唯有渊区这个奇妙的维度,能够做到很多事情,给罗南拓开了一个新的……或许应该是说弥补了他的体系中比较缺少的那部分。
他的灵魂披风,他的深海图景,似乎也应该也合入渊区的特殊环境和特殊力量,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真想试试呀!”
那就试试。
作为一个研究人员,罗南很清楚灵感是多么重要,有鬼眼这么一位够份量而且够克制的试验品……啊不,是实验搭档配合又是多么的难得。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肯放鬼眼离开?
鬼眼这老不修,也算是够意思了,还真陪他一起“玩”了下去。
当然,罗南与鬼眼的对抗,大部分只是用来“吸收”,就算是移转水雾细纱,也只算是牛刀小试。
真正去验证灵魂披风、深海图景,验证罗南最根本的自我格式,现在的夏城绝对不是个好地方。
整整五位超凡种啊,就在这片夜幕下,关注罗南,关注“血意环”,关注这艘聚千人心力,徐徐启航,驶入更深层次的巍巍堡垒。其内外变化的每一点儿细节,都会被拿到放大镜下分析,半分瞒不过人。
更不用说,与这座堡垒存在千丝万缕联系的,是罗南的蛛网祭坛。“堡垒”每在渊区存在一秒,都给蛛网带来奇妙的作用力。
就算人面蛛深藏极域,能有效规避,可在这种环境下去验证,任是罗南的心再大,也要多抽抽两回的。
夏城地区,无论如何不是试验的地方,罗南只能把心思往外移。反正他的灵魂披风覆盖范围,在过去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已经前出了数千公里,夏城做不得,在外围茫茫荒原、大海之上,还做不得?
罗南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学习和验证的过程,他徐徐吐气,心神经过“统筹”之术的安排,巧妙地分划成两组交错推进的任务序列,一个在夏城如饥似渴地吸收养份,另一个则在遥远的太平洋上,现学现卖。
初学者嘛,有成功也有失败,但资本雄厚,思路也对,罗南等得起、玩得起、练得起,连续几轮的验证,即使心神损耗颇大,还是渐渐拿出了规矩法度。
他已经有几分钟没说话了,数万名围观众,包括身边的何阅音都以为他倾尽全力,与鬼眼在渊区对阵厮杀,浑不知他的精力已经分出一半,到了七千公里开外,在风暴频发、畸变种肆虐的太平洋上折腾去了。
验证练习的同时,罗南也不可避免地要去适应这种奇妙的作用方式。
与单调且虚实不分的云端世界不同,罗南的意识游走在地球上,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更加多姿多彩的自然景象。别的不说,只是同时感受到的不同时区的光暗状态、阴晴变化,就呈现给他一个不可思议的宏观视角。
这一刻,他真的像是摩挲着海洋大地软硬凹凸的表层,在厚薄不匀的云气中畅游,感受着星球在宇宙虚空中的高速转动。
正是在如此的奇景感触之下,罗南的空间感有了奇妙的扭曲,对所在的现实世界的观察,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形。
不知什么时候,罗南忽地有些恍惚,莫名其妙的念头滋生出来,并迅速放大:我是在何处、以怎样的一个视角,观测这片天地、星球、宇宙?
当疑惑快要填满他整个思维之际,早已经深埋在心底的种子答案破土而出,三道长线共发,穿接莽莽、通彻幽明、贯通有无,共同架构起一个经典的直角坐标系,也将罗南自己锁定在原点,茫茫然、泠泠然、虽身处地,却旁无所依,几若遗世而独立。
对罗南来说,答案没有什么意外,仅仅就是一个“我”。除此以外,一切思绪杂念,尽都抛却,弃如敝履。
而正是再度明确了这一根本要旨之后,罗南眼中世界,骤然间多出了个奇妙的曲度。
此时呈现出曲度的正面区域,正裹胁着太平洋上的飓风暴雨,也推挤着渊区的能量湍流,甚至还有混乱环境下躁动的海生畸变种群,碾向数百公里外那一串恍若海洋明珠的群岛长链。
客厅里的狼籍场面,已经被智能管家给整理干净,ree却死活不愿意再回到直播镜头前,就算直播平台和他怼合约,找他索要违约金,他也认了。
便在他下定决心的当口,有通信电波穿透风雨,打入进来。与他联络的,是老师宫启最近几年比较着力栽培的年轻人袁非。这人很活络,说话做事也都挺靠谱,然而ree并不喜欢他,没什么理由,最多就是同性相斥吧。
前几年,袁非在宫启这位副秘书长的提携下,都是顺风顺水的,也就是上回去夏城事情办砸了,灰溜溜地回来。
为此ree还高兴了几分钟,现在想想,也许在黑罗南之前,还要先给他加个鸡腿,就比较平衡了?
不想罗南还好,想到那位他就心情大坏。有那么一瞬间,ree想拒接,理由就是在做直播。可想想他现在的一举一动也称得上是万众瞩目,暂时离席的情况也瞒不过人,便只能用牙疼的表情接通,不冷不热地“喂”了一句。
“苪师兄,刚刚就想和您联系,顾忌您在直播……”
ree的牙更疼了,你丫挺的盯着我干嘛?为了以后打我的小报告?还有这么虚伪的恭敬称呼,谁知道对面是个什么鸟样?
不管如何,袁非都不太可能与ree开视频,验证称呼背后的恭敬程度,ree当然也是如此。两人就以传统的通讯模式,虚模假样地交流。
“苪师兄,刚才总会召开联席会议,会长、各副会长、各位秘书长都参加了。但老师还是缺席……”
ree眉头皱了一下。“老师老师”叫得亲热,你们关系确认了没有?连茶都没敬过,说起来也不臊得慌?
心里不爽,ree更没心情搭理,冷冷地道:“老师在闭关,当然没有时间。超凡种级别的大能,参悟绝学谁不是以月计算?开个会就要出一趟关,到最后能折腾出什么?”
“可是这涉及到对夏城的最新表态,听说会上已经有人提议,全面缓和与夏城的关系,联合开发什么的,一旦成形,再改动可就困难了。老师他……”
ree听得也有些胸口闷,金桐的头箍照片还在网上疯传呢,总会这帮人能不能先刹住朝钱眼里钻的劲头?就算搂钱,也要有命花才对吧?
唔,从另一个角度看,总会一帮土埋脖子的老东西如此卖力折腾,多半就是想着把“有钱花的性命”再给延长些。
一个有突破性的修行理论,确实有机会做到这一点。
想是这么想,但要ree附和袁非的言论,他是万万不肯的,当下便拿出大师兄的派头,训斥道:“你在协会办事儿也不是一天了,还是有职务的,传什么小道消息?协会要怎么做,老师要怎么做,还要你来通报?你多学学老师,多闭几天关,修行参悟才是正经!”
有个人供撒气迁怒,真是舒服多了。
袁非再怎么有心计、有城府,被ree这么硬怼回去,一时半会儿也顺不过来气,硬梆梆回了句“师兄直播事忙,不打扰了”,便挂断电话。
这下子,两边的关系多半又要僵上一段时间。ree是不怎么在乎了,他背靠家族,论起点、论成就、论底蕴,包括与老师宫启的关系、共同利益都要碾压袁非,对面也就是年龄上略有优势,还有点儿未曾兑现的“潜力”,真怼上了,又算个屁!
可要么说呢,有些人有些话,徒乱人心。被袁非一提醒,ree的思路也有些偏转。
他那位老师为什么要“闭关”,理由他隐约也知道一些。前段时间,他还奉命雇佣专业人士,去搜检蛇语肉胎真身所在,似乎老师在蛇语失踪的灵魂体上做了个套儿,能把在夏城丢掉的面子一把给捞回来。
然而蛇语此人狡猾多智,又谨慎小心,把自身的肉胎真身藏得极严,他的差事没有完成,本来还在担心受到责难,却不料后续没了下文。
宫启似乎是真的闭了关,一连个把月都没个回音,且是做到了辟谷的地步,只有负责生命维持的营养舱还在运转。
ree其实也有些担忧的,毕竟宫启将本是掩护的闭关做成了真的,涉及颜面和切身利益的要事做成了虚的,与以往计划周备到严苛酷厉的性子颇有不符,感觉倒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
所以在头一开始,涉及到滴水剑、喷壶男这档子事的时候,ree咬死了不撒口,乃至持续扩大影响,也是想探探夏城那边的风色。
他和宫启的关系,整个里世界都知道,万一老师在那边吃了大亏,对面的回应,特别是高天师那种人的回应,多半还是会带出点儿苗头的。
问题是,从开始到现在,夏城方面的反应都符合常规,大家互相撕b,互相嘴炮,问候各自父母亲人,也顾忌一些底线,不会真正惹出超凡种那个级别的大麻烦。
所有的一切,都太正常了,再加上宫启近一二十年来,几近无敌的超凡之姿,带来了太多的安全惯性,以至于ree渐渐忘记了初衷,深陷在他最喜欢的嘴炮和喷子的事业中,直到现在。
人的思维总是一串一串的,此前遗忘的环节,只是暂时被情绪的尘沙埋下,如今罗南以天纵之资、恢宏之论震动世界;拿出金桐头箍照片等刺激性信息,以显峥嵘;更与鬼眼在渊区抗衡,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这些以前想都没想过的情况串连在一起,骤然提升了世人,当然也包括ree本人对罗南地位和能力的评估。一些以前想都不会想的情节,便随着吹散尘沙的思维,次第拎起,如同一根铁索,冷冰冰横亘在前,向ree提醒它的存在。
“nnd,难道老师真被绊马索给撂了一记?”
ree仍没有去想最糟糕的那种情况,毕竟生命维持系统的数据不会骗人嘛。可只要在脑子里过一遍宫启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糟心样子,他心里难免也要一哆嗦。
唔,他是多想了对吧?
万一不是呢?
ree有点儿待不住了,如果真是“绊马索”的那种情况,宫启吃了多大的亏还在其次,因为“闭关”而导致的消息闭塞,然后再撞一次墙的后果,才是分外无法承受的。
宫启承受不起,他和他的家族更是接不住。
越想越不是味儿,ree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应急通讯设备。按照宫启的说法,如果真有非常紧迫重要的事项,可以通过这个通讯器将其从特殊状态中唤醒,取得联系。
以前ree不是没过,却找不到足够份量的由头。如今金桐被杀,囚笼理论出世,甚至渊区那边也不稳当……种种一切,都出自于那个见鬼的罗南,这总该是“紧迫重要”了吧。
ree最终一跺脚,几乎是闭着眼睛到书房,给直播平台打声招呼,也不敢再看网上的议论,关了直播,便逃难似的冲出房间,径直出门发动车子,朝着宫启闭关秘密地点驶去。
紧急通讯当然可以远距离进行,可有些话、有些事,还是当面讲比较好,这是态度问题。
此时的檀城,也就是在凌晨四五点钟,由于飓风过境,大雨倾盆,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ree没心情玩夜车游戏,直接进入自动驾驶模式,车灯撕裂了路上的黑暗,沿着磁轨路面高速前进。
可这样一来,路上这一二十分钟又很难熬。难道他要听那劳什子“‘瓜拉’迅速升级为三级飓风,怀疑有气象条件以外因素影响”之类的无聊新闻吗?
所以,就算ree心里狂叫着“老子不要看”,可手指还是很诚实地点开了影音系统,接入直播平台,收看夏城圆形会议室的最新实况。
当然,弹幕什么的,统统屏蔽掉!
然后ree就看到了演讲台上,半瞌着眼睛,眼皮微微颤动的罗南。这幕情形,与此前并没有多少差别,也就是更显专注一些。
可也是邪了,就在ree视线投到演讲台上的这一刹那,那边的罗南也睁开眼睛,视线焦点对准了镜头,更像是对准了ree的眼睛。
ree的心脏咯噔一声,莫名有股寒流,随着心脏泵出的血液,喷射出来,浸得半边胸口都是凉浸浸的,还有一份被粗砂磨砺的刺痛感。
这是怎么了?他对罗南的忌惮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在风雨中飞驰的轿车,并未受到ree的心情影响,继续严格按照既定路线行驶。而智能管家则按照预设的优先级判断,将目前最值得主人关注的信息次第播放。
正好又是有关“瓜拉”飓风的消息,有关情况进一步更新:“预测‘瓜拉’将在二十分钟后,在纳毒岛西海岸登陆,目前中心最大风力为197公里每小时。前期巨浪将有可能带起c级‘奔涌’,部分海生畸变种将对纳毒、帕拉、新方舟等海岸防线造成冲击,不排除风区出现b级以上畸变种的可能……”
ree猛敲了下方向盘,有些烦躁。他途径的路线,正好在“奔潮”影响的范围内。一旦运气不好,碰上几个上岸的畸变种,就真是恶心到家了。
不过,听新闻的未尽之意,似乎这次“瓜拉”飓风的升级,有可能是风区内强力畸变种的影响所致。这类可以短暂影响极端天气的强大凶兽,已经很长时间没在周边海域出现了过了。
不知道是个什么鬼样子。
当数千公里外的飓风,持续接近群岛区域的时候,罗南的心神已经早一步登岸,以稳定的势头继续向前方扩张。
但此时的“扩张”,在罗南看来已经呈现出别样的规则法度。其根子不在前沿,而在于这份扩张力量的核心——也就是罗南自己。
演讲台上,罗南的身形凝定,可他周边时空的架构模式,却像是一个虚实难分的投影,以他本人为中心,层层显现。
这就是他之前向与会者演示的“气泡”,象征着人类的“囚笼”。以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圆形会议室的每个人、尚鼎大厦里的每个人、夏城的每个人,乃至罗南所能感知到的范围内的每个人,都包裹在“气泡”里面、只是在稳定性、覆盖范围上有所不同,当然,每个“气泡”的形态也不一样。
绝大多数人,或者说是99.9999%的人,他们的气泡随时崩灭、复起,却又在短暂的维持时间里,扭曲变化成各种复杂的形状。
造成这一原因的,就是其他气泡乃至于更深层环境条件的推挤压迫。
目前,对于现场人员来说,罗南的“气泡”就是最大的压迫力源头之一。这个“气泡”相对于其他人,实在是太过庞大了,核心区域稳定程度也远超其他人,以至于会议室里一千四百多号人,都被不同程度压制着,且在已经定型建构的群体意识作用下,某个侧面都有所趋同,共同构成了“血意环”力场。
但这并不代表罗南本身的“气泡”可以为所欲为。不说周边五位超凡种更在其上的强压,就是他身边看似普普通通的东西——演讲台、圆形会议室、尚鼎大厦,他所感应到的现实层面的一切,也根本就是另一个“无比巨大的气泡”的一部分。
那个“无比巨大的气泡”就是这片天地大环境,是更倾向于物质层面的时空力量的体现。
罗南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一方时空莫以言道的复杂曲度,换句话说,等于是感受到了茫茫宇宙加诸于此的点点痕迹。
如此认知,无疑是他的观察能力进一步提升的表现。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新的发现不可避免地再次到来。
罗南就注意到,在这方时空的复杂曲面上,有几个特别值得注意的区域。其影响的幅度之大,绝不是任何一个“小气泡”所能造成的结果。
而且,在某个大幅扭曲的区域之后,还有一个比较飘忽的点,类似于夏城夜幕中盘旋的超凡种篮球队,从扭曲变形的结构之后,放射出强大且让他不快的刺激信息。
几乎可以确认的是,这是一个超凡种。
要说也不奇怪,罗南现在的灵魂披风覆盖范围已经超级巨大了。由于其部分建立在凝水环基础上,根据水分子活跃程度不同,海洋方向进展快一些,内陆方向进展慢一些,但细算起来,也差不多将整个东亚大陆以及半个太平洋都给周覆在内。只不过罗南自知处理不过来里面的巨量信息,不查不觉不作为,只对几个敏感方向保持常态关注。
在如此广大区域内,超凡种再怎么稀少,也能碰上几个的。
可问题是,这个刺激点的距离,太接近了些。第一反应是在夏城的范围之内,但又不对……那种隔得很远又很近的模糊判断,真是很让人恶心。
罗南不得不再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关注这个点。在连续几轮刺激过后,他将越来越多的感应信息填充进去,试图进行还原。随着组构的情报越来越完整,忽然就一个激零,各种片面的信息,在已经存在的答案面前,瞬间组合,各归其位。
最终还原在感知领域中的,就是横绝万里的罡风云气,以及往来飞动的血色猿影。
云端世界。
那么很自然的,那个给予他负面刺激的目标也就呈现出来:宫启!
这个失陷在云端的协会副秘书长,毫无疑问的精神侧超凡种,位于里世界最顶端的强人。
宫启浮游在云端罡风里,面色冷峻,看起来之前那些天,他仍然没有找到突破这片云气迷宫的办法。
倒是罗南,已经将意识延伸到他的大本营。如果以物理距离论格局的话,罗南现在的格局,已经是宫启决难企及的了。
好吧,目前这还只是个笑话。
可罗南也还记得,武皇陛下有份要求,要他做到所谓的“万人敌”,就是要将所面对的局面,尽都纳入到格式论的体系框架中来,考虑各种因素、计算各个条件,像进行一场大型战役那样,解决大问题。
现在这样……他似乎已经有了一个将宫启纳入进来的契机。
在这份“战略计划”还没有完全弄清思路之前,罗南并不准备轻举妄动。可眼前有一个观测结果,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忽略的了。
罗南可以肯定,在他所能观测到的这一方时空最为复杂明显的曲面上,有一个同样类型的气泡,似乎要小一些,与之碰撞,又交错变形,形成了无法言喻的形状,却又是难以分离的整体。
类似的碰撞,在各个方位似乎还有发生,但最主要的问题是,罗南顺着灵魂披风延伸出去的意识,顺着不可思议的扭曲切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从一个“时空气泡”传到了另一个“时空气泡”里面。
另一个时空,就是云端世界。没有经过母亲设计虚空甬道结构,罗南的意识竟然也跃过了时空壁垒,进入到了那片奇妙的天地。
罗南有点儿懵,也不可避免在考虑,目前所见的扭曲景象,是真实不虚的吗?是常态稳定的吗?它代表了怎样的意义?
在最新观察结果的背后,一些可以递推的逻辑,不容忽视。
可以看到,一方面,大气泡包容小气泡,划定了规则和存在法度,形成了宜居的环境;但另一方面大气泡压迫小气泡,小气泡也影响大气泡,小气泡之间也互相推挤扭曲,始终体现出一种“排斥力”。
这就是他前面讲的“我”与“非我”的关系。而将这份关系,从社会学意义上向外拓展,依然能够成立,倒像是给祖父所立的自我、社会、天地三重格式之理论,锚定了一个新的论据。
对于里面的逻辑关系,罗南还没有彻底理顺,但收纳了这种新层次的信息,他对灵魂披风覆盖范围的认知深度,就有了一个大幅提升。
相应的,所蕴含的信息量,也瞬间提升几倍……不,起码是几十甚至几百倍!
罗南对此缺乏准确的估计,仍然是按照既定的模式和感知精度去分析有关区域的情况,特别是事关云端世界和宫启的问题。而下一瞬间挤进来的庞大信息流,差点儿直接塞爆他的脑壳。
罗南脑子里简直是爆了一枚核弹,以至于生理熔断机制强行启动,有那么两秒钟,他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对于外界的反应已经是彻底停滞。
要知道,他这时候除了前突观照檀城群岛周边,还和鬼眼在进行渊区对抗,压力已经很大了。
突然来了个“熔断”,如果不是“血意环”力场已经稳固,此前的连番刺激也让力场内有限的几个意识进入半苏醒状态,等于是多了几个维护人员,说不定“太空堡垒”就要来个原地爆炸。
任是罗南心再大,碰到这种情况,也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鬼眼那边也很机敏,察觉到“血意环”的防护有大幅波动,立刻收手,顺势结束了这场已经不具备任何标准验证意义的对抗。
五百公里外的览相观节目组,鬼眼吁出口气,双手扭结的手印散开,让整艘豪华游轮乘员都快要崩溃掉的阴森力场,也徐徐消失。
这个时候,如果美女主持单怡能问一句“鬼眼先生您的赌局胜负如何”,这档节目基本也算圆满了。可问题是,此刻的单怡能稳稳坐在椅上,也是身体、意识彻底僵硬的缘故,虽不至于像某人说的“吓尿”那么夸张,但让她继续主持节目,实是强人所难。
所以,里世界的观众们,也就只能呆看着鬼眼慢慢收势、沉吟,摆出一张不喜不怒的面孔,来勾引各方人士的脑洞。
正在风雨中行车的ree,就忍不住幻想,鬼眼有没有给罗南一记阴手,留个致命暗伤什么的。最后那几秒钟,罗南的状态似乎是有些问题,脸上气血的红白变化非常明显……
念头都没转完,车子已经从临海公路绕行驶入一段所需权限极高的短程海底隧道。这条隧道经过特殊设计,以造价高昂的特种玻璃作为主体,实现了单面镜和有限隐身两种效果。
从隧道内部向外看,可以直视幽暗的环岛海底世界;而从外部向里面看,却只能看到一道浑浊的湍流,没有任何人工建设的痕迹。
通过这条隧道之后,就是总会专为高层开避的闭关修行的一组无人小岛礁。这是三战期间,本地火山喷发留下的遗产。虽然地质环境仍不算稳定,却非常适合有较高境界的能力者修行参悟,据说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宫启修行的小岛,还要再穿过一段临海区域,最讨厌的是,这块区域并未修建任何公路、磁轨等基础设施,而且还是极其严厉的“禁飞区”。继续向前的话,只能是徒步跋涉。
在这样的飓风天,还是“奔潮期”,就算ree是b级的强人,想想也有一种“没事找事”的尴尬和郁闷。
有那么一两秒钟,他几乎就想掉头回去。可是看到影音系统中,罗南那张分明稚气未尽,偏又平静淡定的面孔,心脏中泵出来的血液,便又掺了刺激性的毒素,再不考虑半途而废的可能性。
重重拍了下方向盘,ree下了车,向这片区域的安保人员做了登记,要了一件聊胜于无的野外雨披,便要冲进雨幕中。
但这时安保队长叫住了他,这位资深的b级强人很认真地讲:“老苪,现在‘火山岛’有客人寄住修行,万一遇到不要发生误会。”
对“客人”进驻,ree并不奇怪,由于这片小岛礁的修行效果极好,很多能力者甘愿付出高昂代价,租用协会高层的闭关静室,进行关键性的修行。协会也特意安排了一些类似的区域,向外出租,既能够敛财,也可以在资源上与其他人或势力互通有无。
他“哦”了一声,顺口问了句:“哪边的?”
“公正教团的某位高层,具体的不太清楚。”
“公正教团?”ree一怔,暗道这才是滑天下之大稽。谁不知道公正教团的“真理天平”,是世上一等一的助力修行的至宝,有这种镇压教团气运的超品祭器,还用求到协会这边来?莫不是私下里有别的勾当吧?
ree脑子多转了两圈,却没有想明白,只应了声,便穿上雨披往外走。途经自家的飞车,下意识往里面扫了眼,见到中控台上刚关闭不久的影音设备,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同时也闪过罗南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心中蓦地翻起一个念头:
话说总会与夏城分会交恶,惹上罗南这个大麻烦,不正是因为公正教团的缘故?他曾听宫启讲过里面更深层的原因……
妙啊!
ree只在车旁犹豫了两秒钟,便一把撕下雨披,重新钻进车里,咬牙再度进入了直播平台,并开启了合作直播模式和弹幕。
因为他的到来,直播间不可避免地刷起了巨量的嘲讽,ree视若无睹,又或者是充分汲取里面深重的恶意,激发内心同样的情绪,直面三万名围观众,抽动唇角,冷笑道:
“恭喜大家,直面了一个奇迹的现场。一个进入里世界不到三个月的十六岁小子,与已经身处巅峰三十年的资深超凡种来了一场精彩万分的长时对抗……”
话没说完,直播间的弹幕以及论坛的留言已经炸了:
“哦哦哦哦,阴谋论我最喜欢了!”
“sbsbsbsbsb……”
“我就说这纯粹是漫画场景好不好?还是面临腰斩写崩烂尾的!”
“ree神你说得太深我听不懂,请能够再作死一些吗?”
“虎摸ree神,再看啥时下口吃点儿残肢碎肉。
“难道皇帝的新衣被戳破了?@鬼眼你怎么看?@罗南@何阅音你们呢?”
各式各样的留言,虽然立场不一致,但字里行间的迷惑和置疑,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就算此前已经有一个多小时的课程铺垫,已经有“囚笼理论”的颠覆性冲击,可一个萌新,与老辣强势的超凡种近乎平分秋色的几分钟对抗,还是超出了绝大部分人想象的极限。
越是内行,才越觉得不可思议。
自从成为直播嘉宾以来,ree的言辞还是首度搔中了绝大部分人的心尖子,触动了人们心里极敏感的那根弦。
ree对层层刷过的弹幕毫不理会,只是拧着嘴角,继续冷笑:“我并不是要置疑鬼眼前辈的验证过程,鬼眼前辈再不拘小节,也具备超凡种应有的格调,也不可能在一个可以轻易拆穿的谎言上下力气。我相信他在专业上的操守,以及睿智选择的能力……”
心有定计之下,ree轻而易举地把大部分围观众给绕晕掉,看着投影区置疑的、痛骂的弹幕,他从容地耸肩:“是的,我相信鬼眼前辈与罗南的对抗,是没有问题的;甚至我还可以说,罗南本人表现出来的实力,也是没有问题的,他不愧是‘人形次声波阵列’,确实是站在了我们所无法想象的层次上……如果我参与这个赌局,现在已经要赔掉裤子。”
网络上三万围观众,真正的懵圈儿了,有人甚至想扒开投影看看,ree的脑袋后面,是不是有枪口在顶着。
ree可以向这帮渣渣展示自己的后脑勺,但他更乐意展示自己明确的立场以及毫无掩饰的恶意。
此时,直播镜头中的圆形会议室里,罗南仍站在演讲台上,据说是在调整“血意环”结构,次第唤醒那些被催眠的蠢货。
倒是一侧的何阅音,冷澈的眼神透过镜头直刺过来,凛冽刺骨。
哦哦,这位是何家的女公子,星联委ab组最出色的成就之一,要是她站在眼前,ree还真要老实一下,可相隔七千公里,又怕个毛!
所以,ree不打一点儿磕绊,口若悬河地讲了下去:“现在我最好奇的是,罗南的实力和潜力是如何积累的、兑现的。他凭什么能够在短短的七、八十天的时间里,跃升到这个程度。这不属于正常的范畴——喏,一个非正常的情况,问题就这么出现了。”
这时候,如果有人能配合一下,捧个哏什么的,就再完美不过了。可惜,ree还要继续把这出独角戏给唱下去:
“罗南是天才吗?我不知道,但从他在总会注册的资料来看,至少在两个多月前他还不是。他按照自己家族所谓的‘格式论’理论,辛辛苦苦积累了五年,还没有摸到‘觉醒’的天花板,只成了一个聊胜于无的‘通灵者’,靠着神神叨叨的通灵图,以及人面蛛灾祸的爆发,才进入了协会的视线……这样的人,天才?”
ree彻底进入了嘴炮模式,这也是近年来他在网上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无敌状态:“我还看到有人说,罗南有潜力有积累,只是没有开窍,进了协会、接受了正规的修行指导,就一通百通……呵呵,我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情况,我只看到他在台上卖力地为格式论鼓吹,从没有一字一句提到哪位前辈、朋友的指点什么的。”
当然这话有点不准确,至少罗南就提过武皇陛下的指点,课上讲的也是凝水环。但现在注重的是气势、气势,些许细节可以不管的。ree就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姿态:
“如果你们认为是,我也没办法。但如果大家还有一点儿批判精神和独立思考的能力,不妨仔细考虑一下,在罗南这位平平无奇的‘天才’奇迹般崛起的两个多月里,除了他的那些耀眼事迹,夏城还发生了什么?
“除了此前我讲过的‘人面蛛’的灾祸……哦,这是量子公司的锅。不过难道诸位没有听说,这个公司丧心病狂地在夏城做实验、圈地盘,是为了在夏城挖掘某个宝藏吗?”
ree面对直播间迅速沸腾的氛围,笑得很开心:“还有,接下来公正教团与夏城分会的冲突,兴师动众,还折了安翁以及大半个分部,为什么呀?难道就是为了一个纨绔信众?一个柴尔德?
“也不用讳言总会与夏城分会的矛盾,包括这回的千分之二小姐事件,为什么罗南总会成为所有人的焦点?他难道真的就是天生的惹祸精和麻烦制造者?在所有的主观因素都考虑过之后,是不是也应该去考虑一下更客观的事实?
“当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一个焦点,我们需要琢磨已经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事实上处在什么位置,占据了什么样的空间和资源——好端端挡在大马路中间的,你不挨撞谁挨撞?是不是这个道理?”
留下了一连串问句之后,ree冷笑着直接切断了直播信号,开门下车,再不管后续的反映。
他知道,由于他过于直白的“暗示”,在这一刻,至少会有一半以上的围观众大骂他居心险恶,无耻下流,他个人的名声多半是要臭了,甚至在总会这边,也可能有些麻烦。
可这又如何?
在罗南与鬼眼数分钟对抗之后,他已经成了个笑话,破罐子破摔,也没什么好心疼的;更何况,如果任由罗南顺顺当当的发展下去,以他与自家老师的矛盾、与自己的矛盾,早晚还是要有冲突、且必然是你死我活的程度。以罗南恐怖的进步幅度,不趁现在有机会的时候下手,难道还要等罗南从容屯田爆兵,再一路平推的时候,才去后悔吗?
而且说实在的,讲到后来,连ree自己都有点儿信了。似乎照着这条思路推演下去,还真有不小的可能性?
呵呵,要是歪打正着,就真搞笑了。
ree捡回雨披,就那么往身上一套,仰面看天。雨水浇在他脸上,带着海洋上携来的凉气腥意,似乎是罗南血液的味道。
他大叫一声“爽”,也不管那边安保队长欲言又止的表情,咬牙冲进了风雨中。
距离宫启闭关的地点,还有四十公里的直线路程,这种鬼天气,就算ree也是b级强者,在路上也要花个二十来分钟。
ree已经无所谓了,他迎着风雨,在岛礁和海水、雨幕共同营造的崎岖环境中疾走,遇到海水漫涨而升起的茫茫海面,也是以念力干涉凝固,踩水而过,煞是痛快。
此前他还希望这片岛礁的安保人员足够给力,把“奔潮”的影响降到最低,可现在情绪激昂之下,还真想有两个不开眼的畸变种跳出来,供苪爷他练练手。
可惜,快到宫启闭关的所在,路上也是一片清净……
“轰隆隆!”
心思未落,连成一片的雨幕深处,忽地响起一声闷爆,余音绵长,应是低空碾过的郁郁雷音。
ree冷不防给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眼,然而茫茫水幕之中,又哪有什么异常?
然而头未回正,又是一声闷雷,就响在他身侧,还有动荡奔涌的云气,似乎是从茫茫雨幕中喷射出来,带着犹如高空罡风中的细细冰粒,打在他后颈上,寒意森然。
“畸变种!”
ree的第一反应绝对优秀,虽然是精神侧能力者,但架起的念力罩、迷神障还是瞬间形成了一圈兼具硬度和韧性,且具有干扰迷魂作用的护盾。
寒气渗透的刹那,他的身形已经分化成六个如虚似幻的影子,向上下四面六个方向穿梭,除非是超凡种级别的杀招,否则别想一击就能把他搞定。
可问题是,在漫过的寒气冰粒和茫茫云气之后,再没有别的东西。
ree半隐身形快一分钟,灵魂力量消耗不少,却再没有任何发现。在他周边,云气与雨雾交织,遮挡了他大部分视线,只见到一波波奔流而过的云气湍流,有些拂身寒透,有些则完全没有感觉。
通过精神感应去判断,更是稀里糊涂,只觉得里面虚虚实实,没有个定数,而且透过云气,整个空间像是被突然拉长放大,甚至是整个地移位,移到了万米高空,更深远处还透出了血色的光芒。
“什么鬼!”
ree的手指已经按压在手环的通讯和警报功能上,目前他随时都在安保队伍的监控之下,遇到危险也可以随时求助。至于什么“练练手”,胡思乱想的怎么能当真?
安保团队那边也是秒回,而且是安保队长长亲自发话:“老苪,什么情况?”
“这里环境有变化……”
ree话说半截,眼前忽有模糊的影子闪过,一下子没看清,感觉却又是熟悉无比。他下意识直起身子抬头,便又看到了云气深处,那个似乎悬空的人影,这下子,他的舌头就捋不直了。
“老苪?老苪?”
便在安保队长的呼叫声里,ree喃喃道了一句:“老师?”
话音方落,那边的影子就在云气翻滚奔流中消失不见。
“宫秘书长出关了?”
安保队长那边有点儿懵,ree却顾不得这些,身形蹿起,往那个模糊人影的闪灭地冲过去。他往前奔出几步,却又猛地警醒。
这不是宫启的风格啊,而且这一系列的云气影像,与岛链上的自然环境差异太大,难不成是海市蜃楼?
还是说属于某种更具恶意的幻术?
一个犹豫的功夫,四面雨幕之中,那层奔涌的云气就像是来时那样,突兀地淡去了,扭曲扩大的万米高空奇景,也不再显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这时候,安保队长也发来讯息:“监控已到位,你那边暂时没问题了……”
ree没好气地应了声:“之前呢?”
“雨天监控设备比较难搞,只看到了一波雾气。”
“设备上也显示了,也就是说,不是幻觉?”
“幻觉?”安保队长没怎么听懂,不过他对ree也是有要求,“老苪,我们马上就到,你现在方便,先帮着看看情况,回头肯定要写报告的,咱们谁都跑不了。”
ree暗骂了一声,又犹豫了几秒,实在受不了安保队长的言语折腾,终于有些不情愿地靠上去,且还刻意走得比较慢。
可惜,就算他走得再慢,也不可能压步等到安保团队赶过来。而且刚才那种情况,一切距离感都变得很模糊,他往前走了七八步,脚下忽地一滞。
ree的皮肤有些发冷、发涩,意识也有些滞重,那是虚幻如纱、本质又极其阴冷的念力,留印在空气中的感觉。
没有错,这确实是宫启的气息!
他下意识绷紧身子,低低地再叫了一声:“老师?”
周围只有刷落的雨幕与粗砺火山岩撞击的哗哗声响,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ree茫然四顾。
理智告诉他,刚刚的一幕,确确实实就是幻觉,否则许多现象不能解释;但留在周边的念力印记,又是最确凿无疑的证据。
两边冲突,直接把他的脑袋搅成了浆糊。
正稀里糊涂的时候,忽听到某个极低的叹息声:“一个新的位面。”
是谁?
ree猛一个激零,差点儿又要支开护盾蹿出去,可不知怎地,便在这叹息声响起的同时,他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无声消散,整个人就僵在那里,连个脚趾头也动不得。
此时此刻,ree简直要吓尿了,他如何不知,自个儿必是撞到了某位超凡种的手上。可又是谁,能进到总会如此重地……
咦?
ree眨眨眼,看到雨幕后一个模糊的影子。与刚才介于幻觉之间的情况不同,虽然看不清身形面容,却也知道是个实在的人物。而且能从声音中听出来,是一位成年女性。
来人没有与他照片的意思,只在那里轻声道:“这人倒有点儿歪门的运道。”
是说我吗?和我说话?
ree想动动嘴巴,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能力也给剥夺了,而那位女性又道:“他刚刚还在直播上大放厥词,拿我教说事。如今倒是你们总会这里出了征兆,不知又该如何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果然!
ree的脸色先是涨红,又透着点儿青,来人真的是公正教团的高层,这就尴尬了。不过,那位女性明显不是对他说话,现场还有其他人……
他的念头还没转尽,总会会长艾布纳绵长阴柔的嗓音,就从雨幕中流出来:“任何一个位面的发现,都应该是人类共同的财富,这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又有什么可堵的?既然主祭大人适逢其会,我们不妨就认真讨论一下后续的确认、探索事宜吧……”
艾布纳讲话轻声细气,又注重音节的轻重起伏,就像是给孩子讲童话故事那样,可深知其脾性的ree,下意识就是激零零一个寒颤。
这位本该在檀城开会的,更大可能是现在本体仍在檀城,只是收到消息后,神游至此。
当然,小岛礁这边,艾布纳会长想过来就过来,天经地义。真正让ree脑子发懵的,还是艾布纳会长称呼的那一位:
主祭?
公正教团主祭?
ree僵在雨幕中,浑身湿透,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有撕掉自家作死嘴巴的冲动。
同样想撕掉自家作死工具的,还有七千公里开外,圆形会议室的罗南。他都来不及庆幸跨过了异常状态的深坑,便被那边两大顶尖超凡种细密周备的精神感应,给逼到了角落里。
多亏两位超凡种本身,对彼此也有礼让,或曰忌惮,不会轻易去触碰对方的“囚笼”,嗯,这时候用“领域”形容就比较合适了。
两人的侦测感应,各自划分地盘,或交错行进,最初难免有些不默契的地方,以至于留了点儿缝隙,罗南也是极有决断,第一时间就放弃了在那方区域所有的干涉动作,进入“纯粹观察”模式,意识直接跳转到极域之上,也不敢再玩什么侦察窃听一路回缩,直至夏城区域。
确定了安全之后,他却忍不住失声而笑,既笑刚才作死无极限的行为,也笑两大超凡种所摆出的大乌龙。
位面?
是对“时空气泡”的称呼吗?很魔幻风,但也错得彻底。
作为“位面”的云端世界固然有之,却怎么也和檀城岛链挂不上钩,那些异状,不过是罗南为了修正他的坐标系精度,以及作用模式,作出的大死……呃,不,是做出的实验才对。
罗南现在可还是在演讲台上、在万众瞩目下直播。而且之前用调整血意环的理由,光明正大发呆去了,这突兀的一笑,可是让很多人懵掉。
何阅音此时正因为ree的无耻言论,与分会几位高层联系,商议对策,见到罗南这种轻松模样,也是反差太大,下意识问道:
“怎么了?”
“没事,坐标系的一点问题。”
“唔?”
罗南也醒悟过来,笑了笑,不再说话,但在他的意识层面,却有一个以他本人为原点,三条指向各个方位、维度的纵横长线,划定了深空、大地乃至其他时空气泡的尺度。
对于客观存在的世界,这种标识或许是无意义的;但对于罗南本人而言,却是一种高度集成,类似于之前“生命草图”的观照模式。
这种模式过滤整合了巨量的信息,形成只对他一人有效的对应判断——不管是大气泡小气泡,大世界还是小囚笼,在他的思维模式中,都可以是近似的、等同的,可以用同样的观测标准一以贯之。
罗南做这种事情,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熟手。特别是神秘的“我”字符号,以及由此形成的“经典直角坐标系”,简直是专门为此而生的最上乘框架。
近处的何阅音、七千公里外的公正教团主祭、另一个位面的宫启,都可以用同样的标准识别判断——只要罗南的领域能够切实地对所涉区域加以干涉作用,将自身的规则映射到那个时空。
只是这样一来,当观测目标本身也同时作用于两个“时空气泡”的时候——不用怀疑,就是指宫启,也会将两个不同“时空气泡”的内容叠砌在一起,正如ree经历的“幻觉”。
瑕不掩瑜,罗南很喜欢这个结果,而他同时也知道,这可能会成为、他也将尽力使其成为很多人的梦魇。
眼下,不妨就从檀城开始。
他的视线转向直播摄像头,在那个位置,战姬已经快要醒过来了。而比她更早一步,龙七已经睁开了眼睛,锐利的视线正投射过来。
也正是从龙七开始,圆形会议室近一千五百位与会者陆续醒来,他们中间的相当多的人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不怎么真实的梦。
但同样也会有相当一部分人,从这份不真实的梦中汲取营养,重新梳理自身能力的运作方式。
随着醒来的人越来越多,会议室里渐渐变得混乱,罗南肯定不会再让课程继续下去,便趁着绝大多数人还没有彻底回神,就此宣告:
“本次课程结束,希望诸位好运。”
“恭喜,运气王,千分之一先生。”
“别拿这个开玩笑,现在已经不稀罕了好嘛?”
“没办法,现在的夏城,只要是我们这些人见面,就注定逃不掉的。永远都是‘运气’怎么样……啊,真要疯了,他们都不想想,难到我在夏城就一定是夏城分会的人吗?”
“大概是看着你像哥们儿吧。”竹竿哈哈地笑起来,在这处高档餐厅里,他的反应有些扎眼,但对其他人投射过来视线也不在乎。只是举杯向对面人到中年,微显丰韵,却依旧俊秀帅气的短发女性致意。
后者也举杯,与竹竿相碰,再次感叹:“真的是让人羡慕的好运气……尤其是注定落到你头上的时候。”
竹竿挑挑眉毛:“怎么讲?”
“你和那位的关系喽,岂不是注定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话是没错,但请你先坐直一些ok?”
孙嘉宜此前不但是那么讲,还用肢体语言去表达。眼下她笑着直起身子,灯光下短西服衣襟内惊心动魄的沟壑光影线条,终于变得正常了一些,但她也毫不留情地嘲讽自己的老朋友:“b级是拿来炫的,不是拿来装的。”
“我不装,只是年龄越大越挑食嘛。”
孙嘉宜酒杯还没落下,又抬起来,要泼竹竿的脸,后者立刻告饶。
两人几十年的交情,已经无限接近于炮友,又远超过炮友,情感微妙而畅达,说起话来都不见外。
到了这种时候,孙嘉宜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她主动与竹竿碰了下杯子,然后道:“现在是发挥你作用的时候了。”
“我的作用?智慧吗?”
“你的价值,就是与罗老师的关系。”
“嘿!”
“这不是黑,而是事实。你是与会一千四百四十七人里,第一个实现从c级到b级跃升的狗屎运患者。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你?你敢否认这与你和那位罗先生的交情没有关系?”
“然后呢?”
“当然是血意环的问题。”
“血意环没有任何问题……”
“但它需要人数、需要圈子、需要经验,所有的这些加在一起,只有那位罗先生才能够满足。”
“这倒是。”
竹竿已经差不多明白了,但孙嘉宜还是把话挑明了说清楚:“所以我希望……哦,准确的说是我们星空会所希望,罗先生能够到我们会所来,再做一期面向大众的授课,相关的内容可以与14号晚上的一模一样,也可以任由罗先生发挥,所有的筹备和开销,当然包括报酬,我们一定会让罗先生满意,当然也包括你这个中间人。”
竹竿扬起眉毛,然后笑了起来:“星空会所?哥们儿你搞什么呢……”
孙嘉宜耸肩:“一次学术会议,一个商务合作。”
“lcrf与分会合作?”
“星空会所的股东从来不是只有lcrf,我们只是给大家提供一个交流的场所,偶尔会做一个最具有意义的主题。罗先生的血意环就具备这样的价值。”
竹竿笑笑,没有即刻接话。
孙嘉宜看到竹竿的反应,已知这次的游说会很艰难。她也清楚,竹竿这家伙看似嘻嘻哈哈其实心底极有定见,想在他身上打开口子是很困难的,所以退而求其次:
“当一个传话人怎么样?我按照中间人的价格给你。毕竟你还不知道,罗先生他自己的意思呢。”
“这话你要对何秘书去讲。再说了以你的本事还怕找不到人传话?”
“所以我就找到了你呀。”
“这可不见你的本事……”话没有说完竹竿日渐清晰敏锐的感应便注意到,几张桌子之后,有人小心翼翼地趋近,还和对面的孙嘉宜打了个对眼儿。
大概是孙嘉宜脸上和煦如春风的表情让那位误解了什么,那个人整理一下衣物,匆匆走过来,心跳速度加快,略有些紧张,不过随后开口说话的声音还是非常清亮悦耳的:
“嘉宜姐,这么巧。”
孙嘉宜撩起眼皮,笑容略淡了些:“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地盘,见到我意外吗?”
“是我巴不得这种巧合再多些,这不立马过来了?”来人是一位年轻男性,容貌俊秀,一身得体的休闲西服,手上脚下的搭配都是颇见品味,更难得还很懂得说话。
他双手持着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站在那儿很是起范儿,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明星级人物。事实上,他确实是一位明星,平常比较关心美女明星、娱乐八卦的竹竿很快就认出来,这人叫兰林,是近两年一位大势偶像,形象貌似也挺正的那种。
兰林笑着再上前两步,礼貌性地向竹竿点点头,然后视线就都飞到孙嘉宜脸上去了,身形躬下,把脸凑近许多,声线也随之压低:“嘉宜姐,您晚上有没有空……”
没等他说完,孙嘉宜刚淡下去的笑容再次绽开,下一刻她就伸手,在兰林凑过来的下巴上捏了捏,
毕竟是在人前,兰林的表情微微一僵,本能地想扭头,既想避开,又想去看什么目标,不过很快他就按住了自己的冲动,任由孙嘉宜下手。
孙嘉宜的手劲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把兰林的脖颈都扯落了小半寸,就像对待一只阿拉斯加雪橇犬。后者还半眯眼睛,哼哼两声:
“嘉宜姐……”
很了不起的反应,所以孙嘉宜笑得挺开心。可惜啊,在能力者面前,这份反应中的纠结之处,半分也瞒不过。
竹竿眼睛也不眨一下,并不以为怪。他早知道这位朋友是一个欲望主义者,最喜欢寻求各种刺激。以其夏城星空会所高级主管的身份,至少在夏城这块儿是当之无愧的实权派,找几个明星狗狗玩乐子算不得什么。
当然了,理解是一回事,认同是另一回事。以前因其性情和美貌等因素,竹竿还想追求来着,后来见识了真面目,就只好单做朋友了。
孙嘉宜大大方方地与自家狗狗调情,竹竿自顾自品酒。但这时候,他又注意到,刚才兰林过来的位置,有一道视线投注过来,里面满蕴着惊讶和恼怒。
竹竿能感应到,孙嘉宜也不会例外。但她才不会在乎那边,在下巴上试过手感之后,便又拍了拍兰林左边面颊,力道用得可不小,“pia pia”作响,兰林的左脸都发红了,偏偏孙嘉宜的口气还挺亲呢:
“无事献殷勤……是为了那个活动对不对?”
兰林笑得更灿烂了,愈发专注地向孙嘉宜投射目光,试图表现出狗狗眼睛的濡湿感和萌感。
如果换了别的时候,也许孙嘉宜会和他多聊几句,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做,才懒得浪费时间:“最基本的任务你都完不成,嘉宾就不要想了,做好服务就得了……去吧,别胡思乱想。”
兰林有点儿着急,可紧接着就看到孙嘉宜锋利冰冷的眼神,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半躬着身子退回去。
而如今,竹竿倒是进入了看戏模式,看那兰林魂不守舍地回去,很快就与同来的一位美少女发生了口角。那位美少女多半是被刚才兰林的“狗狗模式”给整崩溃了,气苦含泪,愤而离席。
唔,那个美少女貌似也是艺人,叫什么来着?
“有意思嘛?”
孙嘉宜举起杯子,要与竹竿再入正题,但看竹竿侥有兴味的模样,便也一笑,对那边正狼狈戴上墨镜口罩以躲避餐厅其他人诡异目光,准备离席的兰林打了个响指。
兰林顾不得其他,迅速走过来:“嘉宜姐?”
孙嘉宜便对他笑:“你的女朋友叫什么来着?”
“她不是……”兰林本来要矢口否认的,可对上孙嘉宜的视线,后面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她是克拉拉,bhd女团的成员,和我一个公司。”
“挺好的小姑娘,我看得都怪可怜的,追回来一块儿喝个酒,不要做得太难看。”
兰林有点儿懵,猜不到孙嘉宜的想法,但突然有一个转折契机,他无论如何也要抓住,当下应声,快步赶上去。
竹竿撇撇嘴:“还当杂食动物呢?”
“别不识好人心,给你准备的呀。”
“别,我不玩这套。”
“嫌清淡?我们可以一起……”
“滚!”如今竹竿倒是有往孙嘉宜脸上泼酒的想法。
孙嘉宜不以为意,就握着杯子,轻抵下颔,笑吟吟地看他:“你现在装到一定境界了,不过看在朋友的份儿上,能不能告诉我,那位罗先生是怎么个人物?有什么想法诉求?我们搞服务业的,总要做一下调研……”
“滚蛋!”竹竿再次坚决表明态度。
他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便扭头看那边的真实版偶像剧。这时候,兰林已经凭借腿长优势,在克拉拉刚冲出餐厅的时候赶上,强伸手去拽她的手臂。
可下一秒,面目失色的克拉拉便被人护在怀里,而那个兰林,则被人一脚踹在餐厅玻璃门上。
竹竿看到那边来人,“哎呦”了一声,侧眼看孙嘉宜:
“什么鬼运气!”
餐厅门外的罗南有些莫名其妙。
冷不防的,一位美少女便苍白着脸撞到他怀里来。
紧接着后面就追上来一个墨镜口罩全副武装的家伙,也不管他们这帮人,伸手就拽。
再然后,今晚请客的纨绔大少何东楼一脚飞踹,将墨镜口罩男踹到了玻璃门上,墨镜歪斜,露出大半张俊俏又扭曲、还有点儿印象的脸。
好不容易两相参照,罗南将两位男女的高颜值脸蛋儿和身份对上了号。
“呃,克拉拉?”
都和老姐一个公司的嘛,怀中的克拉拉,bhd团的成员,虽然是十八线仆街团,可颜值超高。团里另一位成员白瑜,这段时间还和他联系过两次,约好一块儿吃饭来着,对罗南来说,交情算是不错了。
至于那位墨镜口罩男,也有印象的:
兰林,所谓的优质偶象……但还没给抓起来?这可是那个女星季琼的炮友之一,按理说是畸变感染的高风险人群,分会那边在搞什么?
“哎哟,同道中人哪!”
也许是罗南的错觉,何东楼的表述,重音有些古怪。不过这也证明,这位终于认清了人是哪个,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变化,背着手走上去,不等兰林爬起来,又一脚将其踩趴下:“想不到你小子也有点儿狗屎运。”
何东楼之前踹人是为了在罗南面前表明态度,而如今不免就掺了私怨。他扭扭脖子,觉得浑身不是个劲儿:本来是想和那个叫季琼的女艺人来一段露水情缘,却不曾想那竟然是一个畸变种感染病毒携带者,之后的一个多星期他被军方医疗机构从上到下折腾了好几遍,好不容易才过关。
如今看来,兰林这小子也逃过了一劫,这就很让人不爽了……
何东楼觉得自家踩人天经地义,却未免有些托大了,兰林怎么也是万千少男少女追着捧着的偶像派人物,如何受得了这种奇耻大辱!
作为偶像,兰林身体素质也不错,当下强行弓背撅身,将何东楼顶了一个踉跄,自己则扶着玻璃门挣扎起来,嘴里嚷嚷:
“保安,保安!”
这时候,兰林的随身助理、跟班、保镖等发现了问题,大呼小叫地赶过来;罗南与何东楼身边保镖什么的绝对不缺;至于餐厅的保安,也不可能无视这种情况,当下增派人手控制事态,一帮人拥堵在餐厅门口……太low了。
对这种场面,罗南很糟心,若不是今晚的宴请,涉及到一件重要事项,他简直想掉头就走。
再叹了口气,罗南低头看怀里处于魂不守舍状态的美少女:“嘿,克拉拉,还好吗?”
第二次招呼,总算让克拉拉从魂不守舍的状态中回神。她很快认出了罗南,也大概辨识清楚了当前的场面,下意识地挣扎了下,从罗南怀里出来:
“谢谢你,罗先生。”
克拉拉的称呼,远比初识那天要生份。她现在精神状态很不好,但她也有女人的矜持,也是要脸面的。越是这样,有些话越没法讲,也更不愿意在这里久待,她也不回头再看兰林的状况,再次向罗南欠身:
“对不起,打扰到您了,回头再向您赔罪。”
说罢,克拉拉头也不抬,就想快步离开。
刚与罗南错身而过,对方却抓住她的上臂,将将她拽停在这儿。
“等一下,先别走。”
这动作和兰林也差不多了,克拉拉心头就是一紧,愕然回眸。
餐厅门口人挤人,何东楼自然不会身涉险地,早已经退回来,本来是琢磨着如何炮制兰林那个小白脸,但见罗南的作法,忍不住就要凑个热闹,当下嘿嘿发笑:
“你看眼下这麻烦,一句谢谢就想走,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这家伙不调戏一下漂亮小姑娘,多半是睡不着觉的。甚至也不是单纯调戏的问题,至少罗南就记得,上回在排练期间,何东楼就对克拉拉挺感兴趣来着。
所以,罗南送给他一记冷眼。
何东楼立刻回以笑脸,看上去挺好脾气的样子。然而这个时候,无论是近处的克拉拉,还是隔着人堆的兰林,都已经认出了这位在圈子里极有名气的太子哥。
以罗南敏锐的感应,已经觉察到克拉拉瞬间僵硬的肢体,以及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这甚至比兰林追上来的时候,更让她恐惧慌乱。
很明显,小姑娘想歪了。
至于兰林,当他看清了何东楼的面孔,快被暴戾之气挤炸了的胸腔,便似个戳破的气球,短短时间内泄成了一张软皮。脚底下更软,挨着玻璃门就往下缩,心里只想着当一条狗,借着前面的人堆,夹着尾巴躲到地缝里去。
哦,想到狗,兰林下意识往餐厅里瞥了眼,却没有看到驱使他前来的女主人,这将他仅有的一点儿气力给抽干净,脑子更像被搓洗过,大片大片的空白。
“哎哟,难道我还说错了?”
何东楼很喜欢这种成为众人焦点和恐惧源头的“boss”扮演……不,根本用不着扮演,要是不勒着绳子,这哥们儿就是个混世魔王,被勇者捅死也不可惜的那种。
罗南暂时不想捅死他,但很想送他一脚,明明很严肃的事情,硬是让这个纨绔给撞到了岔道里去。
其实罗南的想法很简单,此前他认真打量兰林,确定这位并没有受到畸变种病毒的感染。可前段时间做的功课也说明,这里面还有感染者和携带者之分。像兰林这种既属于公众人物又管不住裤裆的天然散播者,真的是很麻烦的危险源。
虽说罗南已经不管畸变种感染的事儿了,可是克拉拉也算是相处过的朋友,一层层拓展的话,还有bhd团、海京甚至是莫雅这样的亲戚朋友圈儿。看克拉拉和兰林的关系,应该也是比较亲近了。万一有点感染什么的,问题就很严重。为谨慎起见,一定要做个检查,怎么也不能放她离开。
正头痛如何说服心有恐惧的克拉拉接受检查,就有人笑着走上来,挽住了克拉拉另一边的臂弯:“芭比,别听他们那些不着调儿的话……”
被人叫了昵称,惶惑中的克拉拉闻声扭头,便见到了一位戴着墨镜,打扮低调而优雅的女性,这副面容就更熟悉了,即使缺乏了平日里强大的气场。
“薇薇姐!”
来人竟然是公司的一线女艺人,未来一姐的有力竞争者席薇。克拉拉这才想到,席薇是何东楼的情人,一起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
看到眼前美艳而熟悉的面孔,即使平时算不上有什么亲近,克拉拉仍是被触动了一些情绪,眼眶立刻就红了。
此刻的席薇并不像平日那么高冷,倒是展现出公司一姐的气度:“芭比,提前踢了一个渣男你该高兴才对。好了,你要是再掉泪,我不免就要质疑你的形象管理水平。”
“对不起。”公司里比较严格的前后辈关系,以及更加清晰的等级关系,让克拉拉下意识绷紧了心弦。
其实她现在心里仍然填满了惶惑恐惧,席薇的出现并没有降低其浓度,甚至还有所提升。毕竟这不是在公司的集体场合,而且为了和兰林约会,她甚至是瞒了经纪人海京出来的——如果真如浪漫故事那般发展下去,当然是极好的,可现在这样的场面,她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也在这种时候,行业内种种事实和传言,像是四面吹刮的妖风,渗进她思维的每一个间隙。此时此刻,别说是席薇,就是公司的主管、总监在这儿,克拉拉也很难往乐观的方向去考虑。
席薇前所未有的温和语调,依旧在她耳畔缭绕,可渗到心底的都是森森寒气:“这里是郊区,你这魂不守舍的,自个儿回家谁都不放心,不如……”
席薇本来是想拉着克拉拉一块去赴宴,看罗南的反应,多半是对这个小姑娘有些好感。然而说到这里,却又觉得自己不能越俎代庖,不免卡了一记,然后就有人接上了她的话:
“不如先开个房间休息一下,打理打理,等罗先生商量完事儿出来,一道回去便好。”
说话间,有人推开了餐厅的外门,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香风出来,也将外间拥挤的人堆吹散了些。
罗南见到,说话的那位是一个气质独特的中年女性,类似男生的短发,偏又是女性向的低胸西装,比较面生。但与这位并肩走过来的,那可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竹竿哥。”
竹竿笑眯眯地挥手打招呼:“今天有空来吃大餐呢。”
“何少请客,哥你这是……”
“也是来见个朋友。”竹竿没有和他深聊,点点头便将话语的主导权让回给了孙嘉怡。
前者也没有理会在场的其他人,直趋罗南身前,浅浅躬身,双手送上名片:“孙嘉怡,本地的主管之一,刚才管控不力,惊扰到罗老师,望请恕罪。”
既然叫他“罗老师”,那肯定是里世界的,又是竹竿的朋友,罗南也不会慢待。他双手接过名片,也觉得孙嘉怡的提议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顺势便道:
“孙姐的提议是最好了,克拉拉你不如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回头咱们一起走。”
罗南必须要给克拉拉做一个检查,也要联系何阅音或武皇陛下那边,问清楚畸变种入侵的后续处理结果。此前他已经通过六耳,吩咐跟随在身边的秦一坤进行安排,不过这个时候他倒是有点儿后悔,没把猫眼带过来,否则会省掉不少唇舌。
就现实意义而言,罗南都做了决定,克拉拉本人的意志就没什么份量了。
罗南担心她想的太多,干脆就翻起了通讯薄:“要不然我让谁过来陪陪你吧,白瑜他们离的近吗,猫眼……”
“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克拉拉声音有些急促,体现出强烈的排斥意味。但很快她又抿住唇瓣,垂下眼帘,额头微卷的发丝也垂落下来,真的像一个精致的芭比娃娃,任由人摆布。
好像真有点儿误会。
罗南能够感受到,克拉拉的“精神囚笼”在萎靡扭曲的同时,仍有那么一点点的空间,坚定不移。这份意志力,要说已经超出了常态。
席薇倒是继续展现一姐的风范,与克拉拉的身子贴得更近了些,轻笑道:“我可以陪芭比聊聊,不开玩笑,我一直觉得这是好事儿呢。”
克拉拉不再开口,也就没有异议;罗南“嗯”了声,何东楼更不会拒绝,只道:“安顿好了你也快点过来。”
至此,这边的事情就算解决了。
何东楼和罗南便往里走,餐厅门前的人堆自然散开,至于玻璃门边上缩成一团的某人……
谁睬?
罗南倒是回了下头,目标则是对竹竿:“哥要不要一起?”
“不用,咱们谁也别打扰谁。”竹竿笑嘻嘻地摆摆手,孙嘉怡隐蔽的瞪他一眼,竹竿则毫不理会。
这些小细节罗南都看在眼里,呵呵地笑了两声,感觉有点儿意思。
他很羡慕竹竿潇洒随性的劲儿,更别说内里还蕴藏着不俗的智慧——不管是为他授课时的知识深度和广度,还是对教团那些透辟精到的论文,包括这次在近1500名与会者中间率先突破阻碍进入b级,都可以证明这位的不凡。
一行人仍往里去,何东楼这种公子哥儿,那是最喜欢踩咸鱼了,正觉得神清气爽,脑子也活络,便凑过来道:“既然是朋友,一块儿喝两杯,其实让那个克拉拉陪着也好啊,咱们兄弟喝酒,图的就是个轻松自在……”
罗南斜睨他一眼,从没觉得和这家伙什么“兄弟朋友”之谊。说话间他们又走了几步路,过道边缘的某个桌子边上,四位食客忽地就站了起来,远远地招呼:
“罗老师。”
何东楼的言语被打断了,正一愣神,罗南眨眨眼,回了句:“呃,你们好。”
罗南想着,也许是14号参加过培训课程的人员,至于具体是哪个,一千五百号人呢,他哪能记得这么多?
这种事儿,招呼一声也就完了,罗南也没在意,与那桌人错身而过。
然而仅隔了半秒钟,斜前方又有人影起来,原本是单独一个,可那势头却是让同桌的人招架不住,下意识也跟着起身。
“罗老师。”仍然是陌生的脸,也有四五十岁了,却与前面一桌人一样,都显现出恭敬的神色来。在同桌其他人稀里糊涂的表情衬托下,愈发分明。
罗南只能再回应:“不用客气,你们吃。”
又一句话的功夫,前面,不,不只是前面,包括餐厅里其他方位,散落厅中的百十个客人,这会儿至少站起来了四分之一。
这处位于夏城郊外的高级餐厅,位于星空会所旗下的一处度假山庄。每天的人流量并不大,却是里世界的能力者与世俗社会的资源拥有者之间互通有无的重要场所,一来二去也就成了夏城几个高级圈子之一。
要说这也是比较专业化的地方,然而逼格一旦立起来,某些什么都不懂的二货,也对这里趋之若鹜,削尖了脑袋想进来。在会所组织者的默许下,也就有相当数量的所谓“圈外人士”到此消费,多多少少算是一种掩护。
可在这种时候,在餐厅里四分之一的人站起来,口称“罗老师”以表明其态度的时候,什么掩护都不顶用了。
餐厅里面,百多张面孔本有差异,至少在前几秒钟的时间内,大部分还都是困惑和好奇。但随着二十多位能力者有志一同的称呼,那些自以为是、实则懵懂的家伙,便迅速趋于同质化,甚至表现出了比知情人更显真诚的恭敬姿态。
可以想见,未来一段时间,“罗老师”的称呼会随着那副出奇稚嫩的面孔,在所谓的圈子里,化为一段传奇谈资,供一切知情人、不知情人津津乐道。
如此变化,让餐厅门口一直在观察的孙嘉怡,也下意识叹了口气:14号晚上不到两个小时的授课,可是向世界推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啊!
孙嘉怡很想立刻与罗南“勾搭”上,可她要处理兰林这条死狗扯出的烂尾巴,只能眼看着罗南一行人登上餐厅二楼,进入包间区。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杂事处理完毕,周围再无闲杂人等,孙嘉怡终于有闲情送给竹竿一声冷笑:
“你还真是一点忙也不帮啊。”
“但我也没有拆你的台呀!难道还让我把前因后果都解释一遍?”
孙嘉怡真想将十公分的细高跟全踩到竹竿的那张厚脸皮里去,但想想这厮还有利用价值,给出去的就只剩下一记白眼。
竹竿笑吟吟地不以为意:“你家的狗狗今晚上是不顶用了,别说你还对我有什么想法——咱们就正派到底,把剩下那半瓶酒喝完,各回各家。”
孙嘉怡继续冷笑:“不用替我瞎琢磨,活狗有活狗的好处,死狗有死狗的用法。”
竹竿替兰林默哀半秒钟,随后做绅士状,替孙嘉怡开了门,两人一起回到座位上去。
都还没坐稳,二楼忽地有了响动,而且声势不小。最初是一记颇响亮的摔门声,紧跟着就听到有人用尖锐的嗓门嚷道:
“最后给他一句话:以一位武道家的身份离开,好过一个富贵病夫死在家里!”
五秒钟后,一个高瘦精悍的男子冷着脸出现在楼梯口。这一刻,楼下餐厅上百道各式各样的视线都在他身上集火,这位也算是能人了,在这种状态下,也能目不斜视大步走过去,很快就出了餐厅,消失在夜色里。
一楼百十号人,有认出这位的,也有不认识的。竹竿和孙嘉怡都属于前一类:
段宏,雷隼武馆的馆长。近日来在夏城打响了名气的焦点人物之一。
“今天是19号吧,距离冬至也只有三天了。”孙嘉怡举着酒杯,半边脸都掩在血红的液体光泽之后,只有唇角微勾,“那张脸憋得怪辛苦的,可在这边都能听到他心脏撒气儿的声音。”
“如释重负。”竹竿用成语做了个精准的形容。
一个星期前,雷隼武馆与神禹道馆的恩怨,还没几个人会去关注。但短短几天后,两位馆主之间的冬至约战,已经成为了夏城能力者圈子里的热点。
特别是14号晚上那堂课之后,成为绝对焦点的“罗老师”,每一句话都被掰开了、揉碎了去分析,包括一些与课堂主题无关的闲话。
罗南当时可是提起过“教我体术的修馆主”这句话的,同步提出的“火种”,以及“基础单元、中枢单元和拓展单元”的分类,也是比较核心的系统概念。
也是从那一夜起,“修神禹”这个名头,在很多有心人眼里,位格一下子上升了许多。相应的,与之有直接冲突的雷隼武馆,也就成为了很多人关注……好吧,其实是看笑话的对象。
段宏只要不是傻子,就一定会体会到那份压力,至于后续如何去做,现在就看到了。
这时候,二楼又有个年轻人追下来,匆匆走过,虽是一身便装,二人也都认得的:居凌,海防军中校,“血狱”田邦的副官,标准的军方后起之秀。
“还是找军方人物解套啊。”竹竿抿了口酒,段宏有军方背景他是知道的,不过能七拐八绕找到何东楼身上,也算是有心思了。
虽然没看到现场,猜也能猜到:何东楼居中调解,段宏就坡下驴,顺便还能舍出一份人情——罗南想必是会吃这一套的,毕竟修神禹那边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至于段宏最后这出是什么风格、人设,后续还会用什么手尾,已经无关大局。
“何东楼请客,先摆下人情,应该是别有所图吧。”孙嘉怡琢磨里面的门道儿,自然得出了一份初步结论,“何家要与罗先生进一步合作?”
“那也用不到何东楼,有何秘书足够了。”
孙嘉怡笑眯了眼:“那可未必。”
“唔,有内幕?”
“交换吗?只要你肯帮忙……”
“去球!”
竹竿毫不吐口。他认孙嘉怡这个朋友,却从来没有忘记俩人之间的立场差异。
星空会邀请罗南开课,蹭热点什么的也就罢了,最多就是谁挣得多、谁挣的少的问题,想必罗南也不会在意。
可问题是,让罗南与星空会所牵系过多,真的好么?
对于能力者来说,不在星空会所接任务肯定是菜鸟级别的表现;但与此同时,如果在会所的圈子里流连不去,也毫无疑问就是堕落的起点。
星空会所是由总会和几个资本势力合作打造的里世界外围圈子,成立的目的就是实现能力者价值与世俗社会资本的有效兑换。既然涉及到利益交换问题,它当然就是一个超级大的肥肉,所有人都想在上面啃一口。
因而在这个会所以及它所附着的组织内部,各种利益纠葛和阴暗面让人不忍直视;而对应的花样百出的刺激诱惑,又是集人类社会之大成。
竹竿自认为是一个俗人,平日里远称不上道德君子,可他终究是个多年历练的成年人,自有一份判断力。
可罗南呢,那个恐怖世界观已经基本定型,人生观和价值观还在发育期的少年天才……
就算玉不琢不成器吧,那也是对着“石头”讲的,如果面前是一个巨型聚变堆……呵呵,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竹竿晃着酒杯,一派轻松,但心底却是垒起了高高的防线。
孙嘉怡也在晃酒杯,精致妆容下的眉眼,隔着晃荡的酒水,似乎在竹竿脸上弄影,又似飘移到视线难及的别处。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两人说不上是食不甘味,心思却也大半不在聊天上了。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早前去安顿克拉拉的席薇走入餐厅,往二楼去。孙嘉怡看了看表,以席薇登上二楼为节点,也是拿出了最后的耐心,又等了七八分钟,终于站起身子:
“我去和罗先生他们打个招呼,要一起吗?”
“说好了互不打扰……”
孙嘉怡雕琢精致的眉形扬起,像是随时可能劈下来的尖刀,竹竿耸了耸肩,后面的话也就断去了。
九十秒钟后,孙嘉怡登上了餐厅二楼的包厢区。她对时间的把握非常精到,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正好是热头盘上桌,她和传菜员一道进去。
房间里人很少,排除掉刚刚离开的段宏和居凌,只有罗南、何东楼与席薇三个人。
只不过孙嘉怡千算万算,仍然没有料到,当她推门而入的时候,会是眼前这么一副情景。
包厢画面的中心是席薇,这位美人儿已经解开了她的衬衫袖口,将袖子折上去,露出白藕似的手臂。
作为大明星,席薇无论是身体天赋还是后天的保养都是第一流的,在柔和的灯光下,这一段手臂就像是白玉雕琢的神品,即便是孙嘉怡同为女性,见到了也是心中荡漾。
好吧,孙嘉怡本就是圈子里有名的杂食动物,性别不忌,见到这种场景心动简直就是必然的。她甚至还在想,回头也许要在猎物名单上多加上一位——至于何东楼这种纨绔子弟,她还真不放在眼里。
问题在于,席薇这段白玉手臂摆放的位置……是不是有点儿不妥?
那节白玉手臂,正伸展在桌上,似曲非曲、似直非直,自然而诱惑。问题是,其腕部大半都握持在罗南右手手心处,而罗南的另一只手则作标尺状,自手腕向肘部、乃至上臂,逐一量取。
拜托,你又不是服装设计师,手指头在上面点点戳戳的算什么!
更不要说孙嘉怡的眼睛极尖,从席薇肩肋部的衣衫褶皱程度可以看出,这位女星已经抽出了衬衫的下摆,如果现在直起身来说不定还能看到一截肚肉。
如此情景,描述成“衣衫不整”一点问题也没有——这场面被传菜员看到无所谓,可有头有脸的主管掺合进来,真不合适。
孟浪了!
真的孟浪了。
这是孙嘉怡心头闪出的第一个念头。
要说对其他人,她不至于出现这种低级失误。以她的精神感应水准,就算不进门,也能把房间内的情形理得八九不离十。
可问题是,如今她面对的是一位刚刚推出“囚笼理论”,在渊区引导一千五百位能力者与超凡种大战三百回合的不世天才。
正是这位天才,表示大部分的精神感应,都是“侵犯”与“被侵犯”的冲突,胜者通吃,败者恒亡。在精神层面的角力中,孙嘉怡再有自信,也只能是个“被侵犯”的角色——如果罗南对她感兴趣的话。
孙嘉怡压根就没有想过探查包间内部的情况,若不然只会是自取其辱。可在外风评一向还好的罗南,竟然会做这种动作……
真的是料不到!
还好,孙嘉怡久经战阵,应对能力还是有的。她脸色都没有动一下,就像看一个最正常不过的场面,依旧按照既定的语句往下讲:
“罗先生、何大少,餐厅今天的菜品还合口味?”
何东楼多少也知道些孙嘉怡的底细,便打了个哈哈:“不错,不错,特别是前面的开胃小食挺有创意的……”
孙嘉怡的精神感应不管用,但是多年以来历练的观人之法还能起作用。她大概判断出包厢里三个人,此时的心理状态。
最无所谓的是何东楼,最无需理会的是席薇,至于最重要的那位,唔,感觉是比较复杂的那种。
说尴尬不是尴尬,说淡定也非淡定,更多更明显的还是茫然——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最后才归于一种近乎木讷的淡然。
如此奇妙的反应,让孙嘉怡在心里做了个标号,她有心再试探一番,但条件已经不允许了。
罗南本来就不是擅长交流的人,与何东楼交流又毫无意义,孙嘉怡只能是再客套两句,便退了出来,前后也就是一分钟左右。
回到竹竿身边,后者饶有兴致,也是明知故问:“进展如何?”
孙嘉怡信口回答:“徐徐图之。”
竹竿哈哈一笑:“成啊,你也算是入了门,就去动那歪心眼儿吧。我就不陪你了,回去用功。”
孙嘉怡应了一声,但在竹竿起身之时,忽又问道:“你们这位罗先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孙嘉怡笑抿嘴唇,想了想,点点头但很快又摇头:“你不告诉我,是为了保密,还是这本来就是个秘密?”
竹竿微怔,然后也笑着伸手点点她:“聪明但要适可而止,这是来自朋友的忠告。”
孙嘉怡在椅上微微欠身:“谢谢,再见。”
竹竿再看她一眼,手指滑过眉头,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笑着离开。
看着老友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外的黑暗中,孙嘉怡垂下头,认真的思索了几分钟,便在私人存储空间中,打开了以前已经收集整理完毕的资料。这里面包括各个渠道所能收集到的所有关于罗南的情报,洋洋洒洒,难以计数。
要想将这些资料短时间内再梳理一遍是不可能的,但孙嘉怡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她通过智能筛选,将罗南在各种场合的交际资料,只要是能找到的,包括影像和文字记录,都抽离出来,建立了一个新的文件夹,考虑了一下,将其取名为:
persona。
随后,她仍通过网络,接通了一个隐秘渠道:“也许我们需要增加心理分析团队的投入,是的,现在就要。”
二楼的包间内,罗南并没有因为孙嘉怡的进入受到太多影响,但他也从来不准备在席薇身上消耗太多时间。孙嘉怡出门后不久,他便停止了手指度量,对何东楼道:
“要想做出超凡效力的纹身,当然是可以的。但看主办方的意思,并不是直接在女方身上动刀下针这么直白。”
何东楼听得挑动眉毛,让席薇宽衣解带,当然是他的要求。实在是不久之后的“盛宴”,安排了前置任务,各位与会嘉宾之间还有任务进度上的较量。一旦取胜,就将拥有在“盛宴”上的高权限,甚至可以成为传说中的“派对皇帝”,对于他在圈子里威望的提升,有着巨大效用。
今年的盛宴主题是“神秘之夜”,明摆着就是神秘学当道,据说涉及到一些黑魔法之类。其中男嘉宾的前置任务,统一为“有趣的纹身”,要在女伴和“猎物”身上完成,以数量定胜负。
坦白讲,何东楼没指望罗南这种“禁欲系”能给他解决问题,只是拿来做个亲近的姿态,却没想到罗南当真了——也许那位觉得,他舍出人情,解决掉“冬至约战”的麻烦,就是为了“派对称王”之类的目的?
好吧,真能当一回“皇帝”,肯定具有极大的诱惑力。可老子今天过来,真的是为了办正事啊!
何东楼心里有说不出的郁闷,但还要摆出惊喜姿态:“你想到了?
“大概。”
“那是什么招数?”
罗南想了想,却摇头:“我不想说。”
“……”
何东楼差点儿给噎死当场,好不容易咽下喉咙里干躁的空气,强笑道:“那个,现在就琢磨着任务竞争,未免太早了点儿吧?”
“我对所谓的任务不感兴趣。”
罗南只是觉得“盛宴”组织者的思维没下限,也不想让那些话脏了自己的嘴,简单解释一句,就没了下文。
我掐死你信不信……好吧,我自个儿都不信。
何东楼连续给噎了两回,有点儿想上火,可再看罗南那张木讷幼稚的脸,也很难再做过分的猜测,只能自我宽慰道:“算了,反正还只是预热阶段,后续肯定还会有进一步说明。以我的资源,就算比不过你们这些专业人士,多投入点儿精力就好了。”
何东楼看了眼还没下刀的热头盘,把心里的情绪硬按回去。正如现在还没上桌的主菜,今晚宴请的主题也还没真正吐口,这时候要是发了少爷脾气,回头要被老爹抽死的。
不过,话不投机,原本想等到品尝过主菜后再入题,如今必须要提前了。何东楼咧咧嘴巴,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随即就拿出了夸张的腔调:“专业人士,不服不行。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刚才在一楼,我可是长见识了,真真的不得了。”
“什么不得了?”席薇打理好了衣物,脸上笑靥如花。她在场子上是转熟了的,是个很好的搭档,便适时拿出了好奇心询问。
何东楼奇道:“你没看见?哦,你去照应那个小芭比了,那可真可惜。你是不知道,罗老弟刚进一楼大厅,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吧,那是呼拉拉站了起来,都叫‘罗老师’……”
“怎么会这样?”
席薇专业的演技,将惊叹讶异的姿态摆得很到位,相比之下,何东楼吹捧的技法,可是差了一大截,再加上他本就是个外行,再怎么绘声绘色,除了让罗南尴尬,也没有更好的效果了。
罗南看了看表,正想是不是提醒两句,何东楼终于在席薇的暗示下,结束了引子,搓搓手,进了正题:“哎,我这种门外汉,一些事情说不明白,也就不多说出丑了,只把个‘服’字亮出来便是。接着咱们来个爽快的……”
纨绔大少玩起江湖调调,倒是挺搭,罗南也觉得比前面那些话更顺耳,点头道:“你说就是。”
“是这么个事儿,这几天我听到消息,是与14号课堂相关的演示设备……”
“演示设备?”罗南愣了愣,真没搞明白。
“就是前天还是大前天,你造了几个手镯分发出去,说是试验那什么机芯……“
某人确实是满嘴的外行话,但意思罗南也算理解了。看在何阅音的面上,他简单纠正了一下:“那不是演示设备,也不算是机芯,只是模拟机芯功效的试验品,类似于集成芯片,算是协调血意环运作的工具。”
何东楼其实还没明白,但抓住机会拍了记大腿:“对了,就是这个,协调血意环的。话说老弟,这玩意儿你有没有量产的打算啊?”
罗南“唔”了一声,重复前面的定位:“这只是个试验品。”
“有市场就叫产品喽。”何东楼不擅长这个,但纨绔惯了的他真有些说一不二的豪气,“咱们就照直白了说,我家里是希望能够合作的,老弟你只要点个头,立刻就能签合同,有什么不满意的,我把我老爹拉过来谈!”
罗南仍然是不紧不慢地应声:“我还在研究细化,一直也有进展。具体的情况,我都和阅音姐讲过了……”
“咳,我老姐那种性格,你不觉得麻烦咩?”
“嗯?”
罗南眼神瞥过来,何东楼立刻摆出大大的笑脸:“我是说,她在军方、协会之间的身份已经比较微妙了,再加上我们这一枝,协调起来也不容易。再加上她那性子,总要在框架以内……”
“框架以内不好么?”
何东楼差点儿再度无以为继,还好记得预演中有这方面的说法,便道:“效率,要看效率的。特别是对你的研究,就像是公共实验室和私人实验室的区别。你和人共享一台仪器,就要安排机时,轮流上位,总归不方便不是?再加上分会的资源也是在总会的框架里,两边现在关系不好,难免会有牵制,一些项目的私密性也很难得到保证。可如果你有一个私人的实验室……”
罗南终于笑了起来,视线刺在何东楼脸上:“问题是,我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实验室,而是一个完备的生产体系。”
越野车碾过夜色,在夏城郊外的高速磁轨路面上疾驰。克拉拉静默了一路,也发呆了一路,眼看快与都市辉煌的灯火接壤,才略微有些回神,那也是白瑜发来信息提醒的缘故。
“到哪儿了,别拐弯哈,冻死我了都。”白瑜的信息后附一个在冰块儿里牙齿上下打颤、瑟瑟发抖的表情。
克拉拉忍不住抿唇一笑,再看了下外面的夜色,用虚拟键盘回了一句话:“已经进天台区了。”
虚拟键盘的夜光效果在后座空间内打闪,小姑娘总爱设计一些绚丽的色调,平时觉得挺华丽,可看到花哨彩光下,那位同龄人瘦削的身形以及沉静严肃的面孔,克拉拉蓦然觉得原本宽敞的车厢后座变得局促起来。
前面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按下去的复杂情绪,就像是车厢里闪灭的光线,尽都暴露在人前——至少克拉拉自个是这么认为的。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关掉键盘,想回到早前的静默状态里去。
旁边那位似乎扭头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但克拉拉觉得自己全身都敏感起来。微卷的长发点在裸露的后颈上,分明还有些微潮。二十分钟的车程,还没有将别墅温泉的湿气烘干,就像她心里面杂草似的念头。
当时席薇有意无意的暗示,她自己的臆想,包括自暴自弃的准备,在身边这位仅半日相处的同龄人的坦荡行为之前,显得荒唐而卑下。
克拉拉仍不知道,或者不愿知道罗南是否看懂了她的“准备”,她只能像鹌鹑一样垂着头,任黑暗中的臆想和幻觉交织成网,紧勒住她的脑门和胸口,艰难地呼吸。
时间无形的指针忽快忽慢,尽情调戏折磨着她,这份只能由她自己体会的感觉,似乎要比一个小时前餐厅外的冲突更让人难受。直到……直到越野车到了地头。
“那是白瑜吧。”
罗南终于开口,随着他的话音,越野车切入城市道路,缓缓停在路边。
把自己裹成毛球的白瑜正在路灯下跳脚,见一辆小坦克似的硬派越野过来,下意识又往后跳了一步,这才看到车门打开,一身单薄休闲装的罗南下车,从另一边下来、绕过车尾的才是克拉拉。
白瑜当场一个飞扑,将克拉拉抱住,连说了十几声“傻子”,克拉拉原以为自家已经迈过了最艰难的关口,可这一连串声音入耳,那些藏在心底角落里的情绪便又破坝而出,她反手抱住白瑜,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对于这种场面,罗南真的毫无办法,当下就有远遁之心。他看克拉拉一心一意的抱住白瑜痛哭,后者倒是有点儿回神,便凝束声线,在她耳边道:
“你家就在附近对吧,克拉拉你多多照应一下,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白瑜穿成了毛球,还要抱稳已经哭得发软的克拉拉,摇摇晃晃的好生辛苦。见罗南竟然甩手要走,不免就睁大眼睛,但又没法指责人家什么,只好嘟起嘴巴:“我家就在后面呢,你不去坐坐?”
“我这边还约了人,要先走一步。”
罗南哪还有闲功夫去看两个小姑娘抱头痛哭,而且他也没有说谎,他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满满的,一会儿确实还要与一位重要人物碰头。
他转身要走,可再看白瑜被克拉拉抱住,一步都难挪动的样子,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好事儿做到底:“上车吧,我把你们送到家门口……克拉拉今天就在娃娃家里睡是吗?”
白瑜呼出一口白汽:“啊呀呀,我差点儿以为自己要带球跑。”
小姑娘口无遮拦,且比喻严重错误,倒是把克拉拉给顶了一记,一时间竟是哭不下去了。
罗南也是无奈,只能请两位女生上车,让白瑜指路,往后面的住宅小区里开。
克拉拉有了朋友在身边,放松了很多。此时便蜷缩在白瑜怀里,哭是不哭了,却有些迷迷糊糊地困觉,多半是精神紧绷后快速松弛的后遗症。
罗南和白瑜中间隔着克拉拉,说话不太方便,但想了想,还是趁着克拉拉蜷缩起来的空当,示意白瑜靠过来些,低声提醒道:
“她还算幸运,没有吃大亏,这点你记着就好了。另外,今天的事我没有和海京哥讲……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罗南见白瑜如释重负的模样就心塞,小丫头都不知道,今晚上有多少人为这事儿折腾。他轻咳一声:“你们必须要注意,最近夏城这边不太平,好像还有某种病毒流行。你们这圈子吧,我老姐也混着的,确实很复杂,越是这样交朋友越要慎重,否则冷不防就要着道儿。回头我帮你们联系个点儿,你们都去查查体。”
这老气横秋,又若有所指的言语让白瑜再次睁大了眼睛,恨不能张嘴咬某人一口。可这时候,高德驾驶的越野车准确停在了白瑜家门外,罗南也不再给白瑜说话的机会,将两个小姑娘赶下车,随即驶离。
后面白瑜对着车尾灯恨恨地挥拳头,罗南只能是耸耸肩,又看了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不到,行程安排算是比较节省了。
也对,自从何东楼的合作请求被他挡回去之后,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全仗着席薇顶尖的交际水准,才勉强够得上“宾主尽欢”的边儿。
这样饭局的持续时间也不会太长,七点半多便结束了,此后就是给克拉拉查体、送人,大部分时间反而是消耗在路上。
罗南叹了口气,摸了摸脑门,思维还不算特别顺畅。从饭局上谈及合作时,他就觉得奇怪,何阅音与何家的关系,似乎比想象中要疏远些。
这次的邀请,明明是何阅音作为中间人转接的——自从14号的授课之后,罗南的私人通讯一直是“亲友模式”,只要是通讯录上没有,什么人都会自动拒接。
何东联系上他,多亏何阅音传话。也正因为如此,罗南对何东楼,或者说他背后的何家想要另起炉灶的想法,分外看不上眼。
要不是看在何家大少解决了“冬至约战”的份儿上,他连个笑脸都懒得给。
又琢磨了片刻,罗南觉得还是要与何阅音沟通,起码要通报一下今天的情况。他直接拔了何阅音的六耳通讯号,这次很快接通:
“罗先生?”
“阅音姐,我与何东楼见过面了,他给出的见面礼挺好的,把修馆主冬至约战的事情解决了。不过看他的意思,是想获得‘砖块’的技术授权,生产并上市销售,我没有答应。”
所谓“砖块”,就是饭局上谈到的“手镯”,也就是罗南为了巩固血意环成果,设计出的仿机芯设备。
为什么起这种代号,一方面是血意环的本名叫“堡垒”,拆解开来也算是“一砖一瓦”;另一方面就是罗南自我调侃了。
这玩意儿的技术含量真不高,罗南觉得它连修馆主太极球里的那种初级机芯产品都不如,勉强也就是霜河实境燃烧者模拟器系统中模仿机芯功能的集成芯片水准。
结构脆弱、功能单一、良品率低、故障率高,也就是有血意环框架还在渊区里飘着,它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引导效果,否则当玩具都嫌沉。
在罗南看来,这个“砖块”属于最标准的失败品,有“虚脑系统”为后盾,那么详尽的使用说明书打底,他连抄带蒙,造出的第一件产品竟然是这么个玩意儿,别人不说,他自个儿都臊得慌。
所以何东楼提起这东西的合作事宜,在罗南看来,真特么地是“piapia”打脸,就算没何阅音隔着,他也是第一时间pass掉。
对于罗南的决定,何阅音并没有询问原因和细节,她让人舒坦的特质就在这里,绝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多费唇舌,只是用最实际的角度切入,谋求更妥善的解决:
“东楼只是来表一个态度,拒绝也无妨,并不会影响何家的整体态度……我记得先生你说过,希望进一步完善‘砖块’的设计。如果目前分会提供的研发条件还能够满足需要,那也不必急于兑现成果,免得分心。”
罗南觉得何阅音真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有今晚上两个小时的饭局时间,干些什么不好……呃,当然能砍掉“冬至约战”,这点代价还是超值的。
他自然也要表示感谢:“不管怎么说,能帮着解决修馆主的麻烦,我这里肯定要承情的。何东楼那边我讲了,阅音姐你也不妨再帮我转达过去。”
罗南话里其实含着“何家那边我只认你”的意思,算是个小小的撑腰架势。然而何阅音只是答道:“东楼说一遍就好,再说这也是何家该做的。”
这句话罗南没听明白。
接下来何阅音却跳转了话题:“罗先生,有关畸变种感染调查的最新情报,我已经发过去了。上面提到,兰林虽然是病毒携带者,但在上月17号市政广场事件后,有关部门已经做了无害化处理,基本可以排除他再次成为传播源的可能性。”
罗南“啧”了声:“像那个季琼一样,直接抓起来多省心……等下,这是要当饵吗?”
&bp;&bp;&bp;&bp;罗南走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还没有真正进门,清澈的琴声就穿过门扉,进入到他的耳朵。他打开外门的细微声响,也完全淹没在明快灵动的拨弦声里,以至于客厅之中,除了正对大门、以标准坐姿坐在琴凳上的瑞雯以外,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家庭音乐会?
就算罗南的心情算不上多么舒畅,眼下也有些放松下来。他在玄关悄悄换了鞋,走进暖融融的客厅。
此时除了刚回来的罗南以外,一家人都集中在客厅沙发周围。姑父、姑妈坐在主沙发上,肩挨着肩,背靠着门,只有后脑显露出来。
莫鹏则在姑妈那一侧,单臂架着扶手,还晃啊晃的,然而身子根本就是四仰八叉坐在地毯上,好不惬意。
但要论自在,还要属独占一侧端沙发及贵妃榻的莫雅。这姐们儿躺没个躺样儿,坐没个坐相,细腰侧抵在扶手上,一对大长腿半曲半直,闲散得令人发指,偏偏还抱着吉他,手指与拨片在吉他弦上的往复来回,依然是灵动而眩目。
这段根据经典摇滚曲目改编的曲子,莫雅重操旧业,负责旋律部分,就罗南所听的这一段,间奏及华丽复调的演绎,甚至用上了指弹吉他的技巧,丰富的音色和即兴变奏,极其恰当地验证了“指上的宫殿”这一绰号的高度正确性。
在莫雅华丽旋律的覆盖下,端端正正的坐着的瑞雯,相较于莫雅,不但姿态显得僵硬,多半扫弦,偶尔分解和弦的往复,也显得简单很多。
不过她指下的金属弦微微振动,经过单板箱体的共振放大,仍是将沉厚通透的音色透析出来,这恐怕已经是她手上那把中档练习琴所能达到的最佳水准。更漂亮的是那份精准的掌控,可以说牢牢抓住了莫雅近乎随性的华彩节奏,以至于有一段时间,罗南几乎分不清楚,是节奏带着旋律,还是旋律带着节奏。
曲子还算简单,但对于双吉他演奏来说,这已经近乎完美。
一曲终了,莫雅都还没点评,莫鹏已经在大声叫好,嘴上还连迭夸赞:“瑞雯这节奏带得没谁了……哎呦!”
“好好说话!”罗淑晴一巴掌削在亲儿子头皮上。
莫鹏都还没有来得及抱怨,琴凳上的瑞雯已经站起身,向罗南这边点头致意。这下子,其他人才看到罗南进门。
罗淑晴也站起来,抬头看表,眉头就皱起来:“都快十点了,现在你成天在外面飘着,怎么都和莫鹏学坏了?”
“娘喂!”莫鹏正要撑地起来,这下子也没力气了,只有满腔悲愤,“我现在天天正点回家,你咋不担心南子把我带坏了呢?”
“上楼睡觉去。”
罗淑晴轻踢了儿子一脚,有心再嘱咐罗南两声,可想到侄子如今所处的特殊的环境,一时又有些接续不上。
还好这时候丈夫出头:“都十点了,瑞雯练了快两小时的琴,肯定也累了,大家都睡。嗯,南南也要尽快适应新节奏,你年纪毕竟还小,学习充实、打下基础才是第一位的,要静得下心。”
罗南当然知道两位长辈担心什么,他“嗯”了一声,也没有发下什么空头许诺,只是像以前那样,做一个内向安静的孩子——如果真能够做到表里如一,那也将是姑父姑妈最欣慰的结果了吧。
“好,大家洗洗睡吧——瑞雯这个周末可以考虑和我一起上台了。”莫雅也站起身,抓着吉他抻了个懒腰,还顺手挥了两记,发出“呜呜”的声音。
罗淑晴怎么看自家闺女都不顺眼:“跟你上去抡大锤吗?”
“真抡起来,咱也是优质偶像。”
莫雅光着脚丫子,笑吟吟地往楼上走,浑不知她无意的一句话,让罗南下意识皱起眉头。
五分钟后,罗南敲响了莫雅的房门。
隔了几秒钟,披散着头发,只一件单薄睡衣的莫雅给他开了门,啧啧两声:“真是稀客,貌似某人资金不缺之后,就再没再登过门。”
“那一定是你翘家快两个月的原因。”罗南抽着嘴角怼回一句,径直往里走,他没有和莫雅说笑的兴致。
莫雅示意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自己则随性地曲腿坐在床沿,随手摆弄头发:“怎么了,看你苦大仇深的样子,从你那个圈子里,听到什么烦人的消息了?”
“算是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而且自从有限暴露了自己的一些真实情况后,有很多话罗南也没了顾忌,不必再绕弯子:“我的圈子还好,不过最近在你圈子里面,最好是小心一点。有消息称,那边、确切地说,是你公司里面,存在着至少一个,也许很多个‘病毒携带者’。”
“hv?”
“比那还糟。”罗南伸手在莫雅头上比划了一下,“可以让你头上长角、身上披鳞、屁股上生尾巴的东西。”
莫雅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畸变?”
在这个时代,畸变种可能带来的威胁,从实际到流言,全方面袭扰着人们的思维,莫雅的反应并不出奇。
罗南回忆了一下刚从分会资料上得来的消息,觉得那些东西说多了也没有用,让莫雅明确危险源在哪里才是最重要的:“你们公司,已经明确的感染者和携带者是季琼,当然她已经给控制起来了;另外还有一个疑似病例,正在我们的追踪和控制下,嗯,就是那个优质偶像兰林。”
“季琼、兰林?”莫雅略一思索,唇边倒是荡漾出丝缕的笑容,“大概知道了,貌似这种病毒是通过性传播途径?”
现在的女人能不能矜持点儿!
罗南给噎了一下,对莫雅的“敏感”颇有有些无语,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基本上是这个样子,但是不排除有其他途径传播的可能。我主要是担心你那个乐队,私生活方面挺不注意的。根据我们的情报,电姬最近就挺活跃,你离他们太近,务必要小心……最好歇一段时间。”
“啧,你们圈子搞情报很专业,不像是乱搞的样子。”
“你们那边才是乱搞专业户。”
“我不否认啊。”莫雅说得随意,也很自然地绷直足尖,做了一个侧向伸展动作,原本很正常,但以她现在的装束以及身姿条件,就让罗南眼角乱蹦了。
“喂,我是说认真的。”
“我也很认真——你是让我小心保持距离、遇到问题及时通知求助、最近少一些活动,不就是这些吗?”
“……还有查体。”罗南给莫雅发了个地址,“到这里走一趟,排查风险,以防万一。”
“想得挺周全。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莫雅重新回到曲腿盘坐的姿势,身子微向前倾,“那么在瑞雯的事上,你怎么考虑的?”
“瑞雯?”罗南一时没转过思路,“瑞雯怎么了?”
“你给瑞雯安排了年级、班级,有没有关注她的学业,还有心理状况?”
罗南仍不明白:“她才上学几天啊,厌学了?”
在知行学院,罗南整天与瑞雯在一起,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也不认为,能有人发现瑞雯的任何心理变化。
莫雅面上的笑容敛去了:“我是想问,一个只有三到四年记忆的孩子,怎么跟上七年级的课程呢?”
罗南张嘴想说话,一时却是发不了声。
没错,他知道,瑞雯比较清晰的人生记忆,大约只有三年,最多不超过五年。而在其中,实验室和格斗场则是近乎全部的元素。
这当然是不正常的,不过当初从杰克手下救出瑞雯的时候,罗南就知道,量子公司在瑞雯脑部安装了特殊的设备,用于把控意外。在这种情况下,修改、抹除记忆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夏城分会的相关研究还表明,三到五年的记忆,几乎不可能形成一个完整人格,所以有理由怀疑,瑞雯早期应该已经具备了相对成熟的行为模式,只是相关记忆都被量子公司抹掉,在这种基础上,才最终形成了瑞雯现在的状况。
以量子公司的手段,要想知道瑞雯以前的情况,除非去翻找他们的资料库,但要想完全找回以往的记忆,已经希望渺茫。
这种复杂的东西,给莫雅讲多了也没有用,莫雅关注的重点也不是这里。
“只有三、四年的记忆,还只是在地下格斗场的那些,说明瑞雯的学习基础几乎为零,虽然她很聪明,可要想短时间内追上进度也很困难,更何况,大家都看得出来,她的精力和兴趣也不在这上面。”
罗南只能承认:“是这样没错。”
“我不太明白你们那个圈子里的情况。只能问你了:你认为以现在的趋势,再过上十年,她能够正常地生活吗?我的意思是有正常的交际圈子,成为一个完整的社会人,而不是只活在某个侧面……”
“怎么感觉你说她像混黑道似的?”
话是这么说,罗南心里也挺虚。要是单纯活下去,以瑞雯现在的能力就绰绰有余,可要是以完整人格在社会上自由地生活……暂时罗南还想不出那幅情景。
唔,这可不太对。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罗南从莫雅房间里出来,眉头是锁着的。他本来是给莫雅示警来着,哪想到把自己搞得满脑门心思。
他明白莫雅的意思,这姐们儿是看到了瑞雯在音乐上的天赋,想着把小姑娘带入行。
不得不说,莫雅超有眼光。
音乐的本质就是有组织的乐音,但凡是声音,都可以归结到物体的振动。而瑞雯的形神混化、内外如一,正是罗南目前所能认识到的最高级振动形式。
这种以高就下、以简驭繁的境界,用在音乐一道上,确实是无人可以企及的天赋。
呃,技术性的探讨可以稍后再论。罗南也在想,与其让瑞雯辛苦追赶同龄人的进度,强行融入正常社会,还不如发挥所长,在正常人世界披上一层伪装。
要说瑞雯年纪还小,可以再等等,由她自己来决定。但再多想一层,以瑞雯的性情,便是心里有想法,也未必说得清,未雨绸缪也不为错。
罗南想多了,脑子就有点儿懵。
法律上,莫海航和罗淑晴是瑞雯的监护人;可实际来看,罗南才是真正需要担起责任的那个。他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会影响瑞雯的一生。
这是实实在在的压力,而且没有任何宣泄的渠道,也许只有看着瑞雯一点点地形成“理想的样子”,才能有松一口气的机会。
罗南往自家房间去,刚走两步,下意识扭头,看到二楼西头的那个小房间正关着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在门前迟疑半秒,最终决定还是别虚伪了,省略了敲门的流程,推门进去。
这里是瑞雯的房间,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以温暖简单的米色为主,大约是想中和一下瑞雯的冷色调,这也都是姑妈和莫雅的手笔。
现在屋子里没有人,罗南也不奇怪,继续往里走。当初给瑞雯选择这个房间,最大的原因就是,在二楼西侧有一个开放式的小阳台,此时瑞雯就在小阳台上。
罗南进入阳台,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瑞雯,而是墨水这头巨硕的秃鼻乌鸦。它双爪勾住阳台围栏边缘,舒展翅膀,簌簌有声。
这家伙已经很久没有服药了,但在封闭体系大生产线的滋润下,体形愈发硕大,爪翅有力,翎羽泛光,若不是看它粗钝的短喙,展翅飞起时说是老鹰、大雕都有人信。
嗯,这个不过四五平方左右的小阳台,就是墨水的新居,最方便瑞雯与它勾搭。
越过墨水半舒展开来的羽翼,一弯新月挂在西方天际,将暗弱的光芒投射下来,点缀这一方暗域。
再往下看,才是瑞雯。
女孩儿就在墨水的羽翼之下,倚靠着阳台围栏,半曲着腿坐在地上。像莫雅那样,一身单衣,露出小腿和赤足,冬夜的寒气对她没有任何作用。
瑞雯正闭着眼睛,怀里还抱着那个练习琴,信手拨弦,细柔清冽的单音旋律,仿佛是夜色中的微风,拂过罗南的面颊,让他的皮肤起了一波细微的颤栗。可细细体会,又如同荡漾微波的河水,清澈见底,其中却是让人茫然的空无。
罗南可以感知到金属弦振波穿透琴板纹理时的规则变形,却体会不到这通透清澈音色之下,归属于人的那部分。
他本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瑞雯,可眼下莫雅的言语横亘心头,不免就有些别样滋味生发缭绕。
阳台很小,只容得下瑞雯一人。罗南也不再上前,停在房间与阳台交界处,半跪在瑞雯面前。
应该是感觉到罗南近前,瑞雯睁开眼睛,幽深的瞳孔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常人应有的情绪,正如她指下流动的琴声。
看着这对眼睛,罗南又有些恍惚。此时的瑞雯就像阳台之外无声无息的夜幕,完美得像是一幅画,却又彻底地融入在背景中,没有一个鲜活的聚焦。
她的思维、爱好、倾向、理想乃至于私欲,通通都埋藏在这对幽暗的瞳孔下面,又或者那下面根本就是一片空无。
三、四年的记忆能够组合出什么?哪怕是一点儿也没有遗忘?
杰克、地下格斗场、实验室、死亡……
罗南不想再深想下去——事情远不是他最初做决定时那么简单。
也许,瑞雯在社会上的生存方式,从来都不是什么难题,而怎样让她高质量地生活——像所有的家长希望的那样,让孩子自在、快活、有尊严地活着,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可是,眼前的瑞雯真的可以做到吗?如果不能,接下来又该怎么去调整?
罗南真的有点懵。
他在发愣,瑞雯就这样看着他,手指虽然仍在拨弦,却也只是下意识的行为。此时的瑞雯,就像一部等待输入命令的机器玩偶。
“那个……”
罗南说了半截话,心里头更闷,原本就不怎么成形的言语,彻底给堵了回去。正愣怔的时候,虚空震动,细微的征兆像是遥远海天之外的雷音,常人很难听及,却是将躁动渊区的信息传递过来。
这是某人的召唤,告诉罗南已经到点儿了,快来履约。
拨弦声停歇。
瑞雯当然也能感觉到虚空中的震动,几日来的习惯,让她放下吉它,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墨水感受到氛围的变化,展翅飞起,夜幕背景画面由静转动,瑞雯也从一个玩偶变成了待命的战士——不再空茫了,可这就是一个女孩子应有的状态吗?
话又说回来,正常女孩子,哦不,同龄人的正常状态又应该是怎么样的?
貌似罗南自己也没个章程。
罗南实在想不到后续,有些狼狈地起身:“嗯,我们先完成今天晚上的练习。”
瑞雯微微点头,身形虚化,就在罗南眼前融入了夜幕深处。
罗南又愣了几秒钟,才拿起被瑞雯丢在阳台上的吉他,将它拎回屋里,轻倚着墙边放下。搁置的时候没掌握好角度,琴身撞在墙上,吉它发出嗡嗡的震音,浑浊的像是他眼下的心情。
半分钟后,罗南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闭上眼睛,糟糕的心情缓缓沉淀下去,代之而起的,是已经渐趋于本能的明澈与冷静。
罗南的心神破开了牢笼,也穿透了浑浊的公众精神区间,进入到渊区——同样混乱且更加狂暴的领域。
在此刻的渊区,来自于鬼眼的力量架构,就像是狂风暴雨下的闪亮灯塔,标识出了超凡种的位置与深度,也向罗南发出了挑衅:
“来来来,咱们再战三百回合!”
14日的授课结束以后,“鬼眼”车夷便发挥了他没脸没皮的特长,自称赌斗失败,甘愿留在夏城,给罗南充当陪练。其实是无所不用其及,要从罗南阐发、实践的“囚笼理论”中,榨取出堪为他所用的元素,参照改进自身的根基,以求新的突破——这是武皇陛下的判断,总有七八成真。
一个超凡种能舍下脸面,世上能奈何他的人就真没几个了。
鬼眼如愿留在夏城……外海,每天晚上都和罗南在渊区“操练”。不管他用心如何,罗南也正需要这么一个陪练,比任何人以为的都需要!
面对鬼眼的挑衅,罗南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应战,而是校准方位,锁定这片混乱风暴地带深处,另一个飘流不定的目标,心神力量注入。
刹那间,便有森严壁垒耸立,风暴冲击大幅减缓。
罗南进入了血意环构形所搭建的堡垒,这个架构仍然简陋,是标准的“傻大黑粗”,与鬼眼横亘在风暴中的超凡领域相比,颇有些拿不出手。
可就是这样的架构,形成了渊区攻伐的必要根基,就如同一艘舰船,得以乘载船员,穿行在狂风巨浪之间。
随着罗南意念进驻,壁垒环围的区域内,原本还算安静的百十个意念,迅速躁动起来。相应的信息,则通过灵波网还有其他一些渠道,洒向夏城各个角落。
眨眨眼的功夫,一道接一道的意念,也从夏城各个区域汇集上来。绝大部分是通过灵波网的转接,还有几位是通过罗南前两天分发下去的“手镯”。
不管怎样,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里,“堡垒”中来自不同人员的意念数目,便突破了五百大关,这差不多已经是14号授课后,所有可以通过血意环构形进驻此间的能力者总数。
由于渊区风暴的压力,还有极简的构形功能限制,相当一部分能力者进驻之后,意识都是半浑蒙状态,很难与他人交流,只保留了基础的感知能力;只有少数B级精神侧,如高猛、竹竿等人,可以维持意念的流转交际。
但这时候,没有人和罗南聊天什么的。对“堡垒”内部五百名能力者来说,在渊区的每一秒,都是无比珍贵;而罗南与鬼眼的攻伐演练,更是一场只属于他们的狂欢。
没错,这就是一场狂欢。
罗南借助“堡垒”,向鬼眼轰出了第一炮,推挤着渊区的能量湍流,将破坏性的震荡传递到数十公里开外。
夏城夜色静谧,虚空之后却是翻滚涌动着狂躁的风暴。就在这场风暴中,数百位能力者或清醒、或沉醉,却都在获快感……还有更加实际的收益。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阅读,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狂欢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大约三十分钟后,渊区之上,来自于鬼眼的超凡冲击,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一层层收敛,直至远出人们感应的极限。
与此同时,主导堡垒运转的罗南,其灵动的气机也消失在虚空中,缈不可察。
晚上的演示到此为止,堡垒之中的能力者意识,有的就此撤回,有的还要再留一会儿,就算是纯粹体验渊区的感觉也好。对于后者,他们只要有一百位左右的同道,就可以勉强把堡垒支撑起来,一旦少于这个人数,就只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话说,一百人的标准……算个屁!
对于有幸参与此事的能力者来说,大部分人能够以C级左右的水准,提前去体验渊区的瑰丽,琢磨自我领域的奇妙,这样的好事,仅仅在五天之前,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
也就是在夏城范围,也就是有罗老师坐镇,也就是那一座神妙无方的血意环构形搭建的堡垒……才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此时此刻,夏城分会的能力者们,当然,是特指参与了14号罗南的授课、并且有所收益的那部分幸运儿,就是全世界羡慕、嫉妒、切齿的对象。
只这一份优越感,就足以赋予他们强大的动力。即便罗南的手镯还没有普及开来,灵波网的SVIP模型使用费用也是不菲,夏城的能力者们还是凭着高涨的热情,将堡垒的运转持续到了后半夜,直到多数人的精力损耗殆尽,被灵波网强行踢出,才算消停。
凌晨,寒气与海边的晨雾绞在一起,漫卷过城区,商业区的霓虹依旧照彻都市的天幕。
有坚持到最后的某人,在总会论坛上留言道:“又在堡垒里熬了个通宵……好累!”
随即,他便在漫山遍野的“打死夏吹”的哀嚎声里香甜入梦,对窗外渐渐稠密的车声,也没了反应。
已经在住宅区内停了半夜的商务车发动,缓缓驶出。车辆本身很普通,但在车辆内部,完全照着高档商务的格局改装,除了前排驾驶座,中后部完全打通,只有两个并排的座位,坐躺皆宜。
车厢以暗红为主色调,绝大多数人对这种颜色并不怎么适应,但是此刻在车上的两个人,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
殷乐一身女式西服套装,双腿并拢,端坐在右侧座位上,像一位都市中最常见的白领上班族,琥珀红的细框眼镜,遮掩不了她的殊丽容颜,却多少改换了些气质。
她操作车子的视听系统,显示出刚刚更新完毕的电子图表,轻声道:“对‘多面’推荐的目标,我们已经进行了两轮观测。目前来看,他确实是能够探入渊区,进行意识活动。但幅度非常有限,就像……”
“就像教团的虔信徒,接受了血焰意志灌输,短时间内的‘升华’。”
哈尔德夫人说出了最终答案。这位血焰教团的领袖,时隔一月之后,重新踏足夏城地界。此时她就坐在左手侧位置上,面无表情,只是习惯性地翘起尾指,血红指甲轻划过面颊的旧伤,感受着那份细细的麻痒疼痛。
殷乐在镜片之后的眼睛眨了一下,即使哈尔德夫人是主祭,刚才的说法也有些出格——缺乏对血焰意志的敬畏,太贴近“控缚派”了。
不过殷乐也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进行情报分析,与哈尔德夫人的看法相印证。
车子驶出了住宅区,随着车流在夏城城区内穿行。大约十分钟后,汇报间隙,殷乐看向窗外,轻声说了一句:
“前面就是中心车站。”
哈尔德夫人也往窗外瞥了一眼,并无言语,却是接过了视听系统的控制权,切掉了图表,代之而出的,是来自于夏城监控系统的影像,日期是本月的14号夜间。
影像已经做了处理,标注了人流中某个特殊存在。其实就是不标注,哈尔德夫人和殷乐也能迅速分辨出目标——那个身形背影,包括衣着,她们都太熟悉了。
殷乐也适时转入这一主题:“我们仍在对照站内的监控系统,但、但目标应该是有意回避了摄像头,暂时还未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其间她磕绊了一下,还是选用了“目标”这一中性词。
由始至终,哈尔德夫人都没有开口,只是一遍遍地重放监控影像,直到车子穿过城区,抵达夏城东部海岸某个造船厂。
这家造船厂是夏城城防军的产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不过当哈尔德夫人的商务车行驶到警戒区之外的时候,已经有军方的引导人员驾车等候,并将他们带入厂区,一路绿灯,通行无阻。
殷乐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直以来,血焰教团都与军方保持着比较密切的合作关系,即使田邦凭借AB组以及野战军的资源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教团几十年来在夏城深耕的关系网仍没有彻底崩溃。
可是,这样的关系网已经是无根之萍,究竟还能支持多长时间,连她这种教团高层,都难有准确的估计。
车子一直行驶到海边某个船坞之中。
这里本来是组装近海战斗舰的备用厂房,现在大部分设备都已经停用,只是借助船坞的特殊环境,存放某个从海上拖运回来的特殊造物。
哈尔德夫人和殷乐陆续下车,只一抬眼,就能清晰看到,正浮游在船台下方海水中的灰白“山丘”。
这座水面以上高度达到十五米的“山丘”,完整体积更为庞大,而其主体结构,都是由各式骨架碎片拼接而成。这些骨头多半是鱼骨,只是坚韧异常,显然是畸变种的遗骸。其拼接“手法”也很粗糙,到处可见尖茬芒刺,若有人撞上去,有很大机率是个“万箭穿心”下场。
如此“山丘”,正是半个月前,金桐失踪或死亡的海域,所存在的最明显的痕迹。在影像资料中还是白森森的,随着时间推移,骨头正持续变色,可不管怎样,看上去都颇具诡谲惊怖之气。
殷乐刚打量了几眼,却有人打来电话,她扫过号码,随即快走两步,凑在哈尔德夫人耳边道:“天将娱乐,多半是来谈收购的。”
哈尔德夫人目注白骨山丘,只是摆摆手,自往前去。
殷乐会意,停在原地,与对方在电话里交谈几句。这毕竟不是谈判的好时机,只是定下了后约,便挂断电话。当她扭头再看,哈尔德夫人已经在军方引导人员的引领下,登上了船坞工作台,转到了白骨山丘的那一边。
殷乐脚下加速,想追上哈尔德夫人,哪知踏上工作台,刚过拐角,迎面就看到了一张颇为熟悉的干瘦面孔。
那人正好挡在哈尔德夫人前行的路上,笑嘻嘻说话。殷乐过来的时候,他大概是看到这一身OL打扮,眼睛便是发亮,对这边眨了眨眼:“哎呦喂,你们教团天天喊打喊杀的,却总不缺美人儿,这位可不下于你当年。”
“……”
殷乐张了张嘴,却有一口气堵在喉咙眼儿里,险些发不出声来,好不容易把这口气顺过去,也顾不得别的,当下脚下并拢,欠身问候:
“鬼眼大人。”
“为什么说我待见你们教团呢,这称呼听起来真是爽利。”
鬼眼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装,脚下还蹬着球鞋,就像个大龄晨跑者,脸上还笑哈哈的,一点儿看不出超凡种的威严。可是与他近在咫尺的殷乐,背上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
与军方商议好的秘密探访,偏偏遇到了一位超凡种。这究竟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相较于老不修的鬼眼,哈尔德夫人一身浅灰色复古长风衣,配小羊皮手套,颈间点缀丝巾,像是一位巡视自家产业的女强人,而且也确实意态从容:
“车老哥昨晚辛苦半夜,一大早上岸,所为何来?”
“哎呦喂,你这心思,是奔着让我鞠躬尽瘁去的?”
鬼眼依旧是那副老不正经的样子,旋即打了个哈哈:“玩笑,开个玩笑。其实我这段时间节制的很,就是脖子一直凉嗖嗖的,不怎么舒坦,干脆趁早上空气好,出来逛逛……你不信?不信你过来摸摸!”
这位的言语已经够不靠谱的,然而哈尔德夫人竟然真的脱去了小羊皮手套,在鬼眼的脖子上微微一触,似笑非笑:“皮肉温热,没觉得太凉,或是内里经络不通?”
鬼眼切了一声:“你个高鼻深目的西方婆娘,给我讲什么经络!不是那么个感觉,倒像刀刃架到后脑上厮磨,阴森森冷冰冰……啧啧,可比不上你这小手舒坦。”
哈尔德夫人无视了最后那句话,收回手,重新戴上手套,轻描淡写地道:“刀架后颈,杀气来袭。夏城有您这免费陪练,简直是没本的买卖,就这样,还有人对您不满吗?
鬼眼自个儿伸手摸到后颈,末了收手,还把手指凑到鼻端闻一闻,才嘻嘻哈哈地道:“瞧你说的,我愿赌服输、勤勤恳恳、大家满意……哎,架不住人家演练也认真哪。”
最快更新无错小说阅读,请访问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船坞工作台上,哈尔德夫人与鬼眼两个人,仿佛打哑谜似的,又像旧友碰面后的寒暄,也没有聊几句话,便都笑吟吟的错开了身子,你往上走我往下去,不再碰面。
殷乐跟在哈尔德夫人后面,除了最初的招呼,便一言不发。她只知道两人是说昨天晚上在渊区演练的事情,更具体的消息就难以猜测了。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哈尔德夫人与鬼眼应该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否则这种闲话,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能讲,偏偏要制造一场偶遇,在这个军方基地内,说给别人看?
殷乐垂下眼帘,要说一个月前,在教团内部,她还只是两位副主祭之一。可如今,任鸿那个叛徒已经死掉了,她毫无疑问就是主祭一职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在教团内的地位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哈尔德夫人与鬼眼什么时候搭上的线?两人如此“亲密的交情”,此前不论是如何被动困难的局面,也不见哈尔德夫人吐露半分,这又是何故?
殷乐心中有些微妙的感受,但无论怎样,里面的好处也是立竿见影。
不管血焰教团现在如何落魄,有一位超凡种出面,与他们进行善意亲近的交流,这就是一张极好的牌面。
岂不见军方的引导人员,此时就看呆了眼。对他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条非常重要的情报。而等这条情报送到军方决策者的案头上时,对目前在蒂城颇有些被动的血焰教团来说,应该会有一些提振效应。
殷乐心中百般琢磨,可哈尔德夫人不开口,她也不能询问。一分钟后,围着白骨山丘转罢圈子的鬼眼,也不打招呼,拍拍屁股走人。她也终于定下心来,认真地观察近在咫尺的白骨山丘。
其实这座白骨山,血焰教团高层早已经从各种影像资料和情报上进行了分析,这次直面实物,也只是对此前的种种分析进行验证而已。
殷乐就很快确认,白骨山丘的构造,九成九是以血魂寺为蓝本,至于那剩下的一成,不过是在能量塑形和冲击之下,所造成的偏差而已。
最为重要的是,即使已经相隔半个月左右,仍然可以依稀感觉到其内部辐射出来的特殊灵波。外人猜不到,但作为副主祭,殷乐一看便知,在这座白骨山丘塑形的过程中还进行了一场惊人的能量置换。在教团内部,这种能量置换又称之为:
血祭。
这种东西、这种形式,怎么会出现在金桐失踪或死亡的海域?难道,真如某些人猜测的那样,是已经战死在极光云都的那位,以秘术复生……
殷乐没有说出这种犯忌的猜测,她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哈尔德夫人示意离开。
在军方引导人员更加谨慎尊重的迎送之下,两人重新坐上商务车,驶出厂区。
车上,哈尔德夫人一直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又或者在进行某种思量,直到驶上了环海高速,她才睁开眼睛,同时也开了口:
“罗南要杀人。”
殷乐骤然愣住,此前她的思维方向一直在白骨山丘和鬼眼之间晃荡,怎么也没有与那位犹未成年却已经名动天下的“罗老师”挂上钩,一时就有些懵。
还好,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前面哈尔德夫人与鬼眼提及渊区演练之事,这里面的核心人物,就是罗南没错。
可“杀人”这档子事儿……
“夫人,您说罗南要杀谁?”
哈尔德夫人脱下小羊皮手套,放在座椅扶手上。刚刚才轻抚了鬼眼后颈的右手,来回张握两次,数秒钟后又道:
“根据鬼眼的说法,罗南以演练为名,名义上是在熟悉渊区攻伐形式,实际是拿他当靶子模拟目标。既然是拿鬼眼模拟,目标很可能是一位精神侧超凡种。”
殷乐哑然,半晌才道:“就算演练百次千次,超凡种也是他说杀就杀……”
尾音蓦地截断,这一刻殷乐想到了金桐。
哈尔德夫人的眼神盯着自家右手,沉吟道:“鬼眼的意思,是他隐约感觉到某个潜藏不出的威胁,那也许就是罗南斩杀金桐的杀手锏。可金桐毕竟是肉身侧,之前的经验很难完全照搬,所以才需要鬼眼这个活靶子……精神侧超凡种,天底下也就是那三四十个,会是谁呢?”
殷乐不说话了,她仍在消化哈尔德夫的判断,即使逻辑完备,也很难完全认同。
哈尔德夫人却也没有在此事上太过纠结,多半还是想着收集更多情报再做判断。不过,她也有了一个决定:“通知天将娱乐那边,明堂文化收购谈判搁置吧。”
“夫人?”
“按照‘多面’的说法,罗南和明堂文化那边牵扯挺深,我们总要有个渠道,方便接触。”
殷乐应了声是,当即就给谈判方去电话,也不管那边如何惊愕恼火,一分钟不到就将事情办妥了。
待通话结束,殷乐正要再请示,哈尔德夫人已经先一步问她:“你对鬼眼怎么看?”
殷乐微怔,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妥当,干脆就摇头:“以前并未深入研究过,不敢妄加评断。”
哈尔德夫人无声而笑,也没有计较,继续道:“鬼眼貌似轻浮,但超凡种该有的,他都有,判断力更是远超常人……这也就罢了,论在超凡修行上的好奇心,他比绝大多数超凡种都要来得强烈,相应的在俗务上不怎么上心,这一点你要记着了。”
殷乐心脏速度提了一档。
无疑,哈尔德夫人正在向她解读与鬼眼的关系奥妙。对于缺乏超凡种核心,也缺失了祭器镇压的血焰教团而言,这是极其重要的资源,不论早晚,能够获知真情,便证明殷乐在教团内部、在哈尔德夫人心中的地位进一步巩固。
殷乐仿佛回到了当年接受教团根本秘法的时刻,全神贯注地聆听哈尔德夫人的每一个字,逐一记在心底。
有关鬼眼的内容并不太多,不外乎就是联系方式、交际技巧、性格分析之类,哈尔德夫人只用了两分钟就交待完毕,末了又有感慨:
“鬼眼是那种好奇心远大过野心的人物,本身也好管点闲事,多少顾些旧情,几乎已经是所有超凡种里面,最适合结交、倚仗的一个。只是人情用来多转薄,近年来我用得到他,他用不到我,二十年的交情也不过再抵两三回麻烦,再往下走,多半也要维系不住了。”
殷乐安慰道:“若能过得这个关口,教团升上一格,地位接近,或许……”
“不要说这些没意义的话。”哈尔德夫人摆摆手,“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去考虑如何收住夏城的手尾,在蒂城打开局面。”
殷乐窒了窒,轻应了声“是”,一时有些接续不下去。实在是教团根基迁移之后,所面临的困难,远远超出了早前最糟糕的预计。
要说蒂城是太平洋上的重要都市,虽然远离了几大经济圈,孤悬海外,但它与檀城互为犄角,遥遥相望,恰好是守护深蓝世界的两个重要战略据点,还是目前世界政府的核心办公区之一。
战略位置固然是好,可是那也风云龙虎汇聚之地,政府、军方、资本、里世界势力交错,对于血焰教团这个外来户来说,想要扎下根去难度就太高了。
即使过去十多年中,哈尔德夫人一直将其视为重要的后备基地,转移过去了多个产业,有了合法而可靠的身份。但这只能保证他们在正常社会的生存能力,在看重力量和根基的里世界,身为一个秘密教团,他们的信众基础仍处在半崩盘状态,有如无根之萍。
若只是如此,他们还能埋头经营,徐徐图之。可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候,本是最为稳固的檀城方面,闹出了幺蛾子,冲击所至,蒂城也受到了波及,渐有乱象。
殷乐心中明白,在这种复杂形势下,哈尔德夫人放下蒂城千头万绪的事务,重归夏城,除了要解决迁出夏城的一些手尾以外,也有相当大的成份,是看到蒂城那边事情难为,希望在外部找出一份可以托借的力量。
现在,哈尔德夫人找到了鬼眼,但这还不够。
商务车里保持了数分钟沉闷的静默,直到有外部消息传入。殷乐接到了来自太平洋上的最新情报——说是情报其实有些勉强,消息刚放出来,就已经成为了里世界最爆炸性的新闻。
“能力者总会与公正教团的谈判搁置了,但他们随即就向外界公布了‘新位面’的消息。”
“证实了?具体位置?”
殷乐嘴里有些苦:“证实了,但没有具体位置,只是怀疑有可能是深蓝世界的附属位面。”
哈尔德夫人沉默不语。
殷乐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再开口:“蒂城肯定是在探索半径之内,按照官方探索原则,人员征调势在必行,还有畸变种群的驱逐、反扑……夫人,我们的人手、储备经不起折腾的!”
事情真的麻烦了。
明天就是冬至,正是一年之中黑夜最长的时节。一段时间以来,夏城天气一直不太好,晚上五点多钟,天色就明显变暗。在北岸丛林深处,更是暗影幢幢,再加上留鸟或尖锐、或粗嘎的叫声,胆子稍小一点儿的,怕是没胆子走上林间小道。
不过,丛林中的齿轮建筑内部,地下二层的公众活动区,却是灯火通明。由于光线的缘故,靠着沙洲水道的那一侧,颇是吸引了一些湖底鱼虾之类,贴着玻璃幕墙,点点撞撞,至于是有趣还是诡异,就要看各人的审美了。
现在驻留此间的各位,也没有谁去理会这景致,他们围着吧台落座,嘻嘻哈哈,气氛热烈。
“啊哈,活该!”
薛雷喝了点儿酒,因为不到合法饮酒年龄,这方面的经验欠缺,不免有些上头了。当然,更重要的是冬至约战的难关无声消融,他心中去了好大一块儿心思,豪迈开朗的劲头又都上了身,声音愈发嘹亮:
“这就是想吃独食的下场。
“那边什么下场且不说,里面的红利,哥哥我是生受了!”扒拉着薛雷肩膀的,是同样上了头的天晶生物研发公司的CMO,谢俊平谢总监。
薛雷脸上已经被酒精烧红了,而这位就职履新一个来月的营销总监,才真叫一个满面红光,差不多能照亮半个吧台:“你没看到这两天的能源板块,特么整一出发射事故,直上直下,都不带打弯儿的!这时候捞一笔进项,那可是极限操作,情报、决断、能耐、运气缺一不可,要么说呢,自从和你们认识之后,我这边运道爆表!”
“是总会那帮人作死……这种事情竟然想瞒,而且还没瞒住。”薛雷已经是一个优秀的夏城分会成员了,立场站得极正,开起地图炮也是毫不犹豫。
太平洋那头骤起的风波,先期的情况没有几个人清楚。夏城分会这边得到的情报只显示,檀城的能力者总会,不知怎地与公正教团共同发现了一个类似于深蓝世界那样的位面,据说两边本来是准备秘密协同开发,但在谈判过程中,如此重大的秘密事项,竟然莫名其妙给泄露了。
这么一记闷棍,使得能力者总会和公正教团都比较狼狈,这两日不但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质询,也难免都质疑对方保密能力乃至于最根本的态度。据说在泄密事件之后,双方高层会谈已经多次不欢而散,如今谈判也已经无限期搁置,但造成的影响已经难以收拾。
早先,各方人士还有点儿懵,弄不清是事实还是谣言。而到后来,更详细的信息持续放出,甚至传出了“当事方并没有掌握确切坐标”这种极其关键也极其要命的细节消息。
这下子,各方终于回过劲儿来了:敢情你们两个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挠得对方满脸血!
笑话不看白不看,便宜不占白不占。当下大户散户纷纷入场,不管能不能捞到鱼,先把水搅混了再说。全球股市大盘的动荡,只是其中一个侧面。
谢俊平这种局外资本已经借机先咬了一口,心满意足地退场看戏。但还有更多大势力、更多想要一注定终生的赌鬼散户,争先恐后地进去,想在太平洋上、在那个犹未确定坐标的新位面中,再撕下几块肉来。
“清闲难得哪!”一直恪尽职守的秦一坤,今晚仍是滴酒不沾,但此时也不免感叹。
要说自九月底以来,夏城一直都是乱象纷呈,各路人等走马灯似地抢入,搭台唱戏,可劲儿地折腾。如今风水轮流转,总会也好、公正教团也罢,都一头栽进了漩涡里。
如此状况,在夏城分会一干人等看来,当真是夏日之冰饮、冬天之火锅,整一个舒坦熨帖。
他伸手去拿前面的冰水,这时吧台后面,暂时充当调酒师的猫眼叫了声:
“杰瑞!”
“嗖”的一下,便有一道棕色肥影从秦一坤手臂与吧台的间隙中蹿了过去,临到猫眼近前,又来了个急刹车,堪堪停在刚刚调制好的一杯果汁之前。
这是一头麝鼠,标志性的长尾在桌面上甩动,不论这条尾巴,也有近二十公分长,正常蹲坐,也比杯子高了。由于头小身子大,且二者没有明显分界,看上去颇是肥硕。可这个体型在它的同类之中,还是个未成年。
它距离薛雷和谢俊平已经很近了,特别是后者,结结实实给吓了一跳。可谢俊平扭头之后,看到眼前这只肥硕的大家伙,不但不恼,反而哈哈笑了起来:“看吧,我就说这小家伙不是凡物。当初老子可被它整惨了……”
说着,他还伸手去摸。然而已经冠名为“杰瑞”的麝鼠,仍然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身子一扭,便绕到了杯子另一边,还对谢俊平露出尖锐的门齿。
“切,小心眼儿!”
谢俊平还想逗弄这小家伙,但猫眼已经对它下令:“给你妈妈送过去。”
猫眼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两个手势,指向了吧台尽头,默然独坐的瑞雯。
杰瑞扁平的脑袋来回扭了两记,尾巴也随之摆动,末了竟然真的伏低了身子,前爪扣住杯茎与杯座的连接处,肥硕的肚子贴着桌面,长蹼的后肢发力,以近乎滑行的姿势,向瑞雯那边艰难行进,模样引人发嚎。
若不是薛雷及时扯了一把,谢俊平真的要笑翻在地。
这种情形,秦一坤已经不是头回见了,但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这可不是麝鼠能有的智商……确定没有畸变吗?”
“实验室那边没查出来,再说了,只要瑞雯喜欢,能有什么问题?”
什么逻辑!
秦一坤哑然无语。“感觉派”和“理智派”无论如何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正在这时,有电话接入。秦一坤接通之后,说了两句便站起身来,扭头道:“雷子,帮个忙,搬几件东西。”
薛雷站了起来,谢俊平也不甘示弱,摇摇晃晃起身,举手道:“我也来帮忙。”
秦一坤扫了眼谢俊平的身板,对这位短短一个来月的锻炼效果不抱有太大希望,但还是给他留了点面子,笑了笑:“两个人足够了,我们去去就回。”
他拉着薛雷乘电梯上去。
谢俊平还是有点醉了,一愣神的功夫没跟上去,看电梯合拢,只能悻悻坐下。可扭头看到猫眼专心致志调酒,瑞雯和杰瑞那边也是自成一国,对其他人不搭不理的样子,又觉得没趣……呃,也有点儿怕。
他是喜欢美女没错,瑞雯不提,猫眼的形象就很是他的菜。可越是与里世界接触,越知道里面的深浅,这种危险人物,他还是有多远躲多远。
谢俊平干脆再起身,就等下一波电梯,也往上走。
在地下二层还好,可到了一楼门厅,冬夜的冷风一吹,他就有些撑不住劲了,总算还有点理智,冲到门前小广场边缘,对着草丛,稀里哗啦吐了一波。
接下来,他的状态倒是好了许多。这段时间严格的修行锻炼也体现出了效果,他只穿着一件薄毛衫站在外面,也没觉得有多冷。环目四顾,借着门口的灯光照明,他竟然可以隐约前方丛林六七米的纵深。
即便还是模模糊糊,可那片区域之内仅有的两个活物,一鸟一兽,都逃不过他的感应。
按照万院长的话说,他已经能够综合声波、气味、热能辐射等多种感知因素的差异,将生命体从周边环境中分辨出来。
按照里世界的说法,这就是灵觉。
到了这一步,即使还远远称不上觉醒,但也可以说是具备一定“超凡力量”的能力者了。
谢俊平甚至能够勉强分辨出,枝头微微起伏的鸟儿是一只乌鸦,当然远远比不上墨水那般神骏。
看来这两天,他的灵觉又有所提升。
真是一顺百顺!
“耶!”谢俊平捏着拳头,在寒风里跳了几下,以发泄心中激昂的情绪。或许是他的动作幅度太大,林子边缘那只乌鸦偏了偏脑袋,似乎在打量他。
谢俊平对乌鸦吹了声口哨,乌鸦没有回应,倒是广场另一边的林间小路尽头,薛雷的声音响起来:
“哎,你怎么在外面?”
“想帮帮手的,哪想到你们跑得这么快!”
谢俊平半真半假地抱怨,可下一瞬间,他就看到薛雷和秦一坤肩头足有半人高、坚固厚重的金属箱子,后面的话就变成了一声怪叫:
“我草!”
“这不是草,是即将被咱们罗老师败坏的精密零件。我觉得,他现在的信用额度肯定又刷成负分了。”
“那倒不至于,SVIP的模型使用费抽成还是很可观的。雷子你第一时间上了手镯,难免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秦一坤像摘书包那样,把重达数百公斤的箱子从肩上卸下,放到门厅处,这时候箱子的承重滑轮才起了作用。
薛雷照章办理,谢俊平凑过来,好奇地摸了摸箱子外壳,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他心有所感,一扭头,丛林边缘的乌鸦拍了拍翅膀,飞离枝头,在空中刮刮叫了两声,向林子深处飞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谁也没把一只随处可见的乌鸦当回事儿。谢俊平三人从门厅往里走,数百公斤重的箱子在地面上碾出了如闷雷般的声响。
“咱们这位罗老师哟。”对薛雷来说,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但他对这几日罗南的做法有意见,“好不容易把散手入了门,这几天作息一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多半又要滑下去了……”
谢俊平嘿嘿地笑:“他这是故态重萌,不是说以前就是这么个宅样吗?”
秦一坤在前面按开了电梯,把箱子往里面送。转身之后也参与了这个话题,当然是以解释居多:“罗先生也是在趁热打铁,毕竟有血意环这项了不起的成果,还有鬼眼做陪练,机会难得,不能错失掉。”
薛雷尽展肉身侧的立场:“他天天摆弄这些外骨骼,就是趁热打铁?”
秦一坤笑着让薛雷把另一个箱子运进电梯,同时抬手晃了晃,显出手腕上那个颇有些分量的金属手镯:“这也是成果呀!身为肉身侧,我以为这辈子都沾不上渊区的边儿了,可没想到罗先生竟然能轻轻松松地解决这个问题——这东西,如今可是炙手可热。”
薛雷下意识晃了晃自己的手腕,上面的分量让他后面的话也没了底气,只能嘟囔道:“形神均衡,不可偏废。这么好的资质……”
“嘀嘀嘀。”
电梯的警报声响起来,毕竟不是货运电梯,两个金属箱子塞进去,竟然超过了1300公斤的上限。
“得,我用旁边这部。”
薛雷苦逼地再把箱子拽出来,偏在这时有通讯接入,谢俊平便帮他按了按钮:“我也走这边吧,地下六层对不对?”
好不容易折腾完,电梯门合拢,轿厢下降,薛雷一直都在接电话,嗯嗯连声,偶尔蹦出个圣诞、元旦之类的字眼儿。等电梯到位,都还没有讲完。
谢俊平又帮薛雷把箱子扯出来,这时秦一坤已经在外面候着,正在刷权限,也就是进行身份权限验证。
谢俊平看到这一幕,觉得有些牙疼。
齿轮的地下七层建筑,相当一部分是严宏在此期间改建而成的。因为其一直在从事原型格式、燃烧者这种高度机密的研究,这几层地下建筑几乎被他改造成了一座森严的堡垒。
当初谢俊平和罗南到这里来,就因为权限问题吃了亏。他也好、罗南也好,对于这种布置都很不喜欢,接手的时候干脆就舍弃了大部分防御系统。
然而,上回总会与罗南起冲突,齿轮被总会的坦克等人严重破坏,重新修缮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到安全问题,再加上罗南这几日一直以齿轮为基地进行研究,相应的防御措施反而是层层加固。
特别是作为主实验室的第六层,以及涵盖了主机资料库、能源站等核心装置的第七层,已经被夏城分会的技术人员打造成了一个小型堡垒。
据说照这种安全标准,就算是一位超凡种杀过来,这两层堡垒也能坚持一到两分钟,已经够夏城分会采取下一步支援措施。
安全和方便不可兼顾,安全系数上升了,舒适感肯定会下降。在这里,两箱设备零件反而简单了,通过传送带直接送到实验室的仓库进行分类检验,他们三个人就要按部就班地走一遍检验步骤。
“真是找麻烦。”谢俊平是有进入实验室的权限的,但他严重不耐烦繁复的检测流程。
这时候却听薛雷道:“找麻烦的在后面呢……刚才田启来电话,说他联系不上南子,托我转告,神秘学研究社那帮人要进行年终活动,准备在圣诞和元旦期间搞一个‘神秘学主题周’,会场就定在齿轮。”
“啊哈?”
“据田启讲,这应该是为下学期的搬迁预热,想趁这个机会把一些设备搬过来。能用得上的功能都给启动了,扩大活动空间……”
“靠,这帮人添什么乱!”谢俊平抬起手腕,想打电话把事情弄清楚。然而在第六层,他是没有通讯权限的,根本打不出去。
薛雷倒是劝道:“就是联系了也不好讲,毕竟这里不是南子的私产,产权在神秘学研究社那边,人家什么时候搬、怎么搬,咱们也没法说什么。”
说着,薛雷转头看了下周围崭新的安防设备:“也许南子需要另外找一间工作室了。”
“这里面肯定还有讨论的空间。”身为罗南安保工作直接责任人,秦一坤语气淡定且肯定,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谢俊平“呃”了一声,这才想起,如今罗南背靠夏城分会,若摆开架势和神秘学研究社“讨论”,后者恐怕还真没有拒绝的余地。
层次,都是层次问题。
他也觉得这不算什么事儿了,正好三个人的权限验证都已经通过,他顺口吐了个晚槽:“话说工作室?确定不是工厂吗。”
笑声中三个人一起往里走,再通过两道安检门,才进到了实验室的核心区域。
进到里面来就能发现,这间实验室在不友好的严肃脸背后,还只是一个青涩的萌新。
整个楼层空荡荡的不见人,只是偶尔有几个多功能机器人驱动电机、带着设备,嗡嗡穿行在走廊以及两侧的通间之中。
即便有夏城分会的大力支持,此间各项设备的添置仍远远没有完成,很多空间还在空置,或者只搞定了一小部分。真正启用的只有那两箱零件所去的仓库,以及罗南目前所在的工作空间。
三个人都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的往里面走。很快就在右侧通间最后端,看到了罗南的身影。
然而这位以精神感应成名的少年天才,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到来。
罗南正站在一堆机械手臂中间,手拿电子笔,在半空中的工作区描画。随着他的动作,分布在一百多平方米空间内的十几条机械工作臂,有一小半都在屈伸移位,且分工各有不同。
有的在移动设备,有的在组装、拆解构件,有的甚至是直接粗暴地焊接,以至于工作区域内火花闪灭,看的秦一坤等人眼皮乱蹦。
谢俊平有点懵:“他真要把这里当工厂?”
薛雷则扭头四顾:“怎么没看见翟工?”
秦一坤回答:“翟工今天加班,没有过来。”
薛雷一震回头,差点扭到脖子:“喂,他独立操作的?”
秦一坤咧了咧嘴:“这里有一部军工级人工智能,据翟工讲还是比较好用的,应该吧……中午过来的时候感觉还好。”
那下午就成了这样子?
薛雷眼角又跳了跳,盯住正在机械臂丛林中的那个身影,确认暂时并无风险,才又扫了眼侧方的计时钟。那里显示,罗南已经连续工作了七个小时,也就是说他翘掉了今天上午至少一半的课程。
“真疯魔了……话说期末考试他准备用精神感应作弊吗?”
“早几年要有这本事,老子早起飞了!”谢俊平信口回了一句,但很快就转移了关注的重心,“那个头箍,是不是就是那个超凡种……”
“嗯哪,就是金桐的那个。”
薛雷肯定了谢俊平的猜测。他们讨论的东西,正固定在罗南前方一架机械臂上,模样很不出奇,如果不是心有定见,多半要混淆在周边诸多的设备构件之中。
其实谢俊平对超凡种的威能并没有明确的概念,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件染上全球最顶尖人物鲜血的战利品、当然更多的是对获得这件战利品的胜利者肃然起敬。
“当初可真没看出来……哎呦喂!”
话没说完,那件吸引了人们注意力的头箍,便在机械臂的牵引下,端端正正地放置在罗南头顶。
谢俊平三个人都看到了,原本略显宽大的头箍,在放置到罗南头顶上的那一刻,便有了一个比较明显的收缩,正好箍在罗南的脑门上,严丝合缝,好像是为罗南专门定制的一般。
就在头箍放置之后,罗南扔掉了手中的电子笔,这就像是一个信号,周围十多条机械臂便扭动它们的关节,将各个方位的构件、模块次第推到罗南面前,然后开始装备。
微型能源炉,胸腹外甲、四肢集成模块等主体结构,已经接受了多次调试,与罗南身形完全贴合,只花了两秒钟的时间便已完成,其他的如生存系统、挂载武器等也陆续上身。
转眼间,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就是一个全副武装的深蓝行者。
“啧啧,像在看电影。”
“钢铁侠重置版?”
“像吧?就是颜色素了些,还偏瘦。”
相较于两个年轻人的放松态度,身为专业人员的秦一坤,看到的东西要更多一些。这具外骨骼装备,严格来说,要比制式版更纤细,罗南应该撤掉了部分挂载设备,甚至是一些部位的装甲。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对于一种高度集成且相对成熟的战斗平台来说,这种改动过于大胆了,实战中的话……
一念未绝,工作室里便响起嗡嗡的震音,那是微型能源炉热启动,引擎动力急速攀升的征兆。
“喂,在这儿试机……”
谢俊平后半截话,被“嗵”声爆鸣震碎了。三个旁观者眼前刮起了一阵狂风,工作区的机械臂摇摇摆摆,台上地上的闲置零件被吹得乱滚。
三人倒是都捕捉到了移动轨迹,但等他们转过头去的时候,外骨骼装甲已经在这个大通间的另一头刹停,背后就是刚刷好没多久的墙壁。
起步地点与墙壁,相隔大概四十米,时间约半秒……没有任何撞击声。
&nbp;&nbp;&nbp;&nbp;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没撞到,最多差十厘米……还加转身。”薛雷的眼力不必说了,但这时他嘴里有点儿苦,“这就是外骨骼的加持。”
罗南极静、极动再转极静的位移过程,即使是压力最小的平移,也太过蛮横直接了。也就是他已经觉醒,且以九窍六根之术稳固了形骸根本,换了寻常人,这时候差不多就是大脑缺血、五脏移位,筋断骨折的下场。
但这种“蛮横”,换到实战上,就是极致的冲击力和杀伤力。薛南自忖,对这份速度和冲击力,他勉强能反应过来,不至于被瞬杀,可最多三个回合,差不多就是空门大开的状态,那时什么技巧都不顶用,完全可以想见自己仆街的后果。
至此薛雷愈发明白,修馆主要他将精力移转到“人机交互”上的苦心。话说他这几天虽然也去模拟仓玩了几把,可在现实层面的进度明显有些滞后了,以后还要更有紧迫感才成。
同样的情境,在薛雷眼中是鞭策,而在秦一坤看来,则要更现实一些:
外骨骼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密而不杂,一方面显现出良好的机体状态;另一方面似乎也有着特殊的作用模式。
也在这时候,他感觉皮肤上一波未来得及散尽的细微麻痒,像是被静电点到。再看罗南脚下,急停急刹,竟然没有任何的摩擦痕迹,当下就是恍然:
“电磁场啊……话说深蓝平台上已经有这么成熟的应用了?”
和高德搭班子也有了一段时间,磁浮是见过,但像罗南这样虚空旋身,不带一点儿烟火气的微操效果,还从未得睹。
论操作功底,罗南肯定与职业军人有差距,那这种效果,体现的就是传动或控制系统上的代差。
两个专业人士各有想法,谢俊平这个外行则只是看外表,他看罗南的机体外层似乎流转着一层闪灭的电芒,又听到秦一坤说电磁场,当下联想到这几天从薛雷等人口中听来的那些消息,便拍了一下大腿:
“这放磁又放电的,难不成是那个金桐的绝活?这头箍是不是藏着那个秘籍来着?”
谢俊平的这个脑洞开得突然,偏又恰到好处。【愛↑去△小↓說△網. .】旁边的薛雷和秦一坤都是一愣,猛然间倒是有些“还能这样”的恍然感觉:话说这段时间,罗南手里拿出来的东西可真是不少,“囚笼理论”还能说是一贯的积累,可多日来调试改造高精尖设备,也能有鼻子有眼儿,未免就有点儿能人无所不能的玄奇意味儿了。
谢俊平固然是信口瞎猜的,但也聊备一说,是那么回事儿。
直到这个时候,罗南才注意到他们三人过来。便中止了实验,卸了头盔,仍戴着那个头箍,一步步走过来。
谢俊平虽是标准的富二代,可近距离接触深蓝行者的机会也很少,当下迎上前去,摸摸蹭蹭,过一把手瘾,同时还不忘验证刚刚的脑洞:
“南子,这头箍里面……”
罗南对谢俊平笑了笑,竟然直接就承认了:“多少参照了点金桐的模式,电磁向的超凡力量,也是现阶段能够掌握的最具有普适性的能力了。”
“哎,里面真有东西啊?
“有待发掘。”
罗南用指尖敲了敲头箍,发出噗噗的闷响,也吸引三个人的视线往那上面聚焦。但他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惜以我现在的肉身强度,这种模式还不能用太久。实战的话更不要想,只能是当成负重练习,也当成实验机,多验证几条思路。”
“已经很强了好不好!”薛雷对罗南的身体强度还是比较了解的,“就算刚才那种模式不能成为常态,短暂的几十秒钟爆发也是超恐怖。如果配上刀具,我反正是死定了……”
罗南仍是摇头:“如果对上超凡种,速度上还是体现不出优势。正面对上的话,不说别的,就是金桐,也能连人带机子都给打碎掉,我才是死定了。”
薛雷忍不住吐槽:“谁让你去对超凡种啊,这两天和鬼眼对练,练出错觉了?难道不应该增添信心嘛?”
罗南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谢俊平扭头去看秦一坤,低声问:“话说最近他压力是不是有点儿大?”
秦一坤只能摇头。
也在这时,罗南按住耳廓,接收到了来自人工智能的报告:“哦,零件送过来了?”
薛雷咧咧嘴:“整整两大箱子,超过一千三百公斤,你要这些玩意儿,是不是就是为了验证那个头箍……”
罗南知道,这大概已经是人们最容易接受的理由了。现在很多人对他放出的各种理论表示好奇,乃至质疑其来源,远在太平洋那一边的ree,便以这个为突破口,编造谣言来恶心他。
对此,罗南当然可以不理会,以他目前的地位,已经有资格漠视这一切这么多年来,也不见有人问起金桐的本事是从哪儿来。
不过能给人一个基本方向,总比随意乱猜来得好一些。至少就他目前在深蓝平台基础上做的改造而言,这样说法也并不为错。
罗南并不想刻意对薛雷等朋友扯谎,没有正面回答,不承认也没否认,一笑之后便换了话题:“正好我这边耗材都用完了,有你们补充的这些,我就一鼓作气把手边的几个实验做完,今晚上,唔,周末也要利用起来……”
秦一坤皱了皱眉头:“不准备回家了吗?”
“嗯,两天时间都不一定够。”
“哎,等等。”薛雷倒是记起刚才田启的电话内容,他三言两语把所谓的“神秘学主题周”之事,向罗南复述了一遍,“神秘学研究社那边明天就要开始过来布置会场……”
罗南倒没把这当回事儿,反应很平淡:“弄就弄呗,毕竟产权在他们手上。”
“不会打扰到你吗?”
这一点罗南早已经有所考虑:“地下五层到七层封闭掉就可以了。我拜托阅音姐单独设置的权限,和学院不是一个系统,保持清净是没问题。这段时间先这么着,等腾出空来再和那边谈一谈。”
地下七层是能源中心和数据库,第六层是实验室主体,第五层则是演练场,改造出来的机体需要在那里进行更全面的检测。
这也就是罗南给自己圈出的空间,要说在法理上是有点问题,但他愿意和神秘学研究社那边交流,价格什么的都可以谈。在他的信用额度被刷爆之前,这点钱还真不算什么。
谢俊平自告奋勇:“唐仪不在,社里其他人反而更好说话,这事儿我来办好了。”
“行,那就麻烦平哥……嗯,还有一件事。”
罗南忽然又想到一个关节,他扭头打量了一下,运用刚学会没几天的电磁力技巧,伸手将刚才抛下的电子笔凭空摄来,同时打开工作区,调出齿轮的全息结构图。
“建筑里的陈设什么的随便他们折腾,但我不希望他们破坏房间的整体结构。特别是在地上二层、三层,五层天台,还有地下一层、二层以及那个大天井。”说话间他圈了七八处比较重要的地点,“这里面的主体结构,是我妈妈设计的最精华所在,所以……”
谢俊平心领神会,拍胸脯保证:“我会盯着他们。”
说完他才认真去看结构图,只可惜看得两眼昏花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嘟囔着加强记忆:“不能破坏,否则毁格局……怎么跟风水局的,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南并不在意,反而笑了起来:“要说风水吧,还真有点像。毕竟在咱们这里,搞建筑的涉及天人哲学,绕不过去这些。”
时间原本就不早了,说说就到了六点多,既然罗南要加班加点,薛雷等人也不好再打扰他,便都告辞离开。
罗南看他们出去,站在原地调整呼吸重新静下心来,这才走回到那一丛机械臂中间,卸下了刚经过一轮测试的机体,根据测试结果,继续勾画线条图形,为不久后的重要试验做准备。
工作区里线条复杂,但在外界所看不到的脑域内部,虚脑系统界面也已经打开,装备界面和大部头的使用说明书都亮在眼前,给他提供最直接的指引。
现在罗南已经了解,虚脑系统的主要功能,就是制作机芯或灵芯,并且为这种精密而奇特的造物进行相关配套设备的制作和调试等等。
所以,系统使用说明书里的绝大部分内容,都是围着材料、制作、安装、调试在打转。倒是作为机芯灵芯根本法理依据的“构形”,着墨并不太多,只是像“堡垒”那样的经典范例,还有就是转化制作时的操作说明和判断检测等。
这种情况,对于罗南进一步钻研构形法理,当然不是好事,可极度贴近实际应用层面的技术指导,又非常符合他现阶段的需要。
特别是罗南本已具备外接神经元这枚“灵芯”,又有头箍作为核心转化设备,建起了这间实验室之后,他只需要将虚脑系统内的设计思路转移出来,逐一对照验证就好。
当然,这里面也伴随着大量的失误和损耗。
对此罗南已经不在意了,他变身成为“罗老师”之后,vp模型的使用费提成,以及水涨船高的信用额度,足够支撑他的任性。
正是在海量试错机会的喂养下,罗南即使暂时还不能算是相关领域的研发者,但距离一个合格的技师,倒是越来越接近了。
可罗南的目标,并不只是一个技师那么简单。 (http:)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时间在极端专注中无声流过,三十余米深度的地下,也不知日月阴晴变化。罗南只是以实验任务为准绳——唔,现在说实验未免有些不要脸了,他只是按照虚脑系统的要求,尝试用地球科技的配件,组装起可以一用的战斗装备。
罗南偶尔抬了下头,才看到现在是21号凌晨2点钟。
已经是冬至了,在东亚文化圈里,今天的意义可是不小。以前的这个日子,家里人无论如何都要聚在一起的。而如今,罗南用一个“集中培训”的烂理由跑掉,可以想回家之后,会是怎样一个不堪情景。
这份念头也只在罗南脑中闪了闪,随后就被蜂拥而至的信息给挤得不见了踪影。此时他的眼前,或虚或实的界面数量,已经增加到四个,包括投影工作区、虚脑系统装备界面、使用说明书……
另外,还有一个中途打开的自检界面,标识为“电磁前锋1号”。此时的自检进度临近结束,先期的检验结果已经陆续排列出来,还包括相关的分析,分去他大半心神。
“左臂模块彻底损毁,必须要换。”
“备用能源炉脱落,这个要认,设计的锅。”
“外甲腐蚀,部分替换吧。”
“格斗刃,多拿两把备用,太容易坏了。”
“动能武库,大口径弹药和标枪,配比还要再计算,消耗量太大……建议就近补充?附近是哪里?”
罗南挠动头皮,指尖撞在已经有些温热的头箍上,便无意识换个方向,如是再三。便在这类循环中,薛雷他们送过来的两大箱零件,原本是被人工智能分门别类存放在仓库中,此时又在他半生不熟的技艺和思路下,拆得七零八落。
还好,折去他五十个荣誉积分才租借过来的军工级人工智能,还是值它那个价;深藏在外接神经元中的虚脑系统,更是展现出胜出数筹的超卓智能,随着时间推移,收集的数据较为集备之后,进度终于上了正轨。
而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钟。
多功能机械人穿梭在实验室与前方更宽敞的通间区域,将他完成的作品逐一分类摆放,大小错落,铺了好大一片。
罗南再走出机械臂丛林的时候,看到快占了四、五十平方的装备区,也是吸了口凉气:“是不是太多了,一次带不完啊……旗手,计算重量。”
“旗手”就是军工级人工智能的代号,它是实验室的大管家,负责一切资源的调配和基础操作,对相关数据也是张口就来:“装备重量657.5公斤,装箱重量预计为724公斤。”
“果然,要分批了。”
薛雷他们带来的一吨多重的零件、材料,浓缩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罗南的最高水平,况且还有大量的弹药耗材无可替代。罗南也不再浪费精力,打了个响指:
“分成四批装箱,每批控制在200公斤以下,主体结构部件优先。哦,还有远程维修系统,也给装箱……这个单独计算。”
随着罗南一声令下,“旗手”控制的多功能机械人们,再一次滚动着履带忙碌起来。
罗南就在旁边盯着,看着一件件由他模仿、设计并打造的装备模块、替换构件,次第装入空投箱。说心里面有成就感那是夸张了,但那一点点垒砌起来的踏实感受,却是什么也替代不了。
自从14号的授课之后,时间已经进入到第七天。这七天的时间里,罗南时刻都在准备着,进行一次最高难度的刺杀行动——他正亲手搭起一处断头台,打造枷锁,磨利刀具,逐分加码筹备,只为最后一瞬间,手起刀落。
他要斩的,无疑就是宫启。
那个正在母亲锚定的云端世界折腾挣扎的精神侧超凡种,世界上最顶尖的百大强者之一。
虽然罗南手底下已经有一条超凡种的亡魂,可他不会因此而高估自己。毕竟现在不会再有武皇陛下出头,先将敌手打得五痨七伤、心神受创。
面对这种强敌,他的必杀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过,事态就将滑落到不可控制的那一端,甚至被反杀也说不定。
罗南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和定力。他需要不断增加自己的筹码,也要千方百计去考虑削弱宫启的根基。对他来说,二者是有机统一的,他的计划归根到底,还是离不开自身能力和筹码的堆积。
他的“堆积”,可不只是与鬼眼对练而已。
精密设备的装箱也是一门很大的学问,特别是即将面临的复杂环境,更对其提出了极高要求。
有“旗手”这种军工级人工智能测算,罗南还是比较放心的。所以他暂时放下一切,走到实验室一角的生活区,躺在单人床上,闭眼调息。
在此前“千分之二小姐”事件中,章鱼哥与何阅音,包括他的安保团队给他下药那件事儿,罗南终究还是知道了。
事情的性质可以不论,罗南看重的是结果。他看到,正是那次下药,帮助他从极度疲惫中解脱出来,使得高度紧张状态下散落的灵光重聚,最终实现了一次重大突破,至今还享用不尽。
于是罗南也开始调整自己的心态和作息,争取每天都抽出一段完整的休息时间——14号授课后,如火箭般上升的声望以及巨大的利益空间,也实实在在地冲淡了“千分之二”的负面影响,让他有了缓冲的余地
此时,罗南静心观想。
恍若深空的观想空间内,由星辰聚合、仿佛一人手舞足蹈的奇妙“我”字结构,浑化在同样星图化的观想图形中,形成一团致密的星系,在虚空中盘转,直若宇宙的中心。
罗南的意识也化入其中,嵌入最核心的位置,又似乎周游徜徉,无处不在,渐渐地进入无思无虑的坐忘妙境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点,三个小时左右的高质量休息,让他的体力精力都恢复到了满格。
他重新穿过机械臂丛林,来到通间空旷处。那些模块、构件以及弹药耗材,加上他特别要求的远程维修系统,此时已经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了六个空投箱之内,箱口打开,等待罗南的最后检查。
罗南对照清单,认真查了一遍,以确认无误。
末了,他停在预定第一个投送的空投箱之前。整个箱子只装了一个模块,整体轮廓非常接近人的躯干,像是外骨骼拼装好的内外护甲。但罗南非常清楚,护甲内部已经被能源炉、传动系统塞得得满满的,连“杰瑞”也装不进去了。
罗南伸手轻抚这套躯干模块,同时标识为“电磁前锋一号”的虚拟窗口映在视网膜上,对其进行最后的检测。
这套模块理所当然不是给人用的,它不是穿戴设备,而是与外骨骼装甲的思路完全不同的另一套设计。而这套设计的控制端,就是来自于罗南佩戴的头箍,亦即虚脑系统中所显示的束神箍。
唔,希望这玩意儿更经得起折腾。就算只是过渡性质,也不能一天一换……说到底还是他这个设计人员水平不够。
罗南叹了口气,在模块外层护甲上拍了拍,站起身来,已经等候在一侧的多功能机械人便上前进行最后的封箱。
一切搞定之后,罗南拎起其中一个箱子试了试手感,点点头:
“应该没问题了。”
两百公斤重的空投箱,算上浮空减震等各种辅助设备,体积只比与昨天薛雷他们带过来的箱子小了一圈而已,寻常人一般二般还真拎不动。
对于业已觉醒的罗南来说,这点重量不算什么,可接下来他要操作的事项,却远比拎起箱子艰难十倍百倍。
罗南深吸一口气,就这么盘腿坐在六个空投箱前面,伸手扶住第一个准备投送的箱子,眼睛半闭,心神方位瞬间拔升,倏忽间便穿过三十余米的地层,也跨过千米高空,一道念头虚悬在夏城上空第二十道、也是最顶层的交通层之上,居高临下,俯瞰稀薄的晨雾中这座巨型都市。
他能看到,以万计的高层建筑分布在半径两百公里的广阔范围内,构成了夏城的主体结构。两亿居民生活在这座钢铁丛林之间,就像是在枝叶藤蔓中爬行的虫豸,共同构成了夏城的整体生态。
向外扩展,往东是茫茫大海,北西南三个方向环形分布着夏城的四个卫星城,以及更外围的军事防线,其最外围距离夏城市中心接近300公里,这也就是整个夏城都市圈的极限。
再往外的话,外海不算,内陆地区就是广阔的平原沃野,畸变时代之前,原本也有人口稠密的繁华都市,眼下已经是畸变种肆虐的荒野绝地。
繁华和荒蛮有着如此明显的边界,但在更宏观的层面上,也只是属于这颗星球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更大了说,也不过这一方时空内渺若微尘的一点。
相对于宏伟的都市和自然世界,罗南是更加微渺的尘埃,可如今他以灵魂披风形式扩散出去的心神,却已经覆盖了比他自身广阔百千万倍的宏大空间,甚至还从一个独特的角度,跳出了这一方时空的束缚,接触到了更复杂的时空结构。
在罗南的精神感应范围内,至少分布着五六种不同的时空结构。
这里面既包括生养承载它的地球,乃至无限延伸出去的最宏大宇宙;还包括那个神秘的云端世界;若再降低标准,夏城及其周边几位超凡种或高调或收敛的强大领域,虽然并不稳定,但也有其独特的规则法度,当然这也包括了以罗南为原点持续铺展开来的大坐标系。
另外还有两个比较独特的存在。
一个是覆盖夏城及其周边,部分触角探及全球的灵波网,这个由欧阳会长多年经营的网络,即使大部分时候都作为通信网来使用,可当它正式干涉物质层面的时候,法度森严,自成一体,不下于任何超凡领域。
还有一个,就是罗南心神方位的正下方,肉身所在的独特建筑,齿轮。
在罗南看来,有一方领域,以齿轮为轴心悄然成形。它以一枚齿轮,带动万千秩序,由近及远,由实而虚,将天地间错落纷杂的能量信息梳理运转,耦合规整,在无声无息之间收拢了惊人能量,投射出一条锚定遥远时空的长链,架起了沟通两界的桥梁。
如此的时空法度,决不比那些超凡领域逊色,在层次和眼界上甚至还有所胜出。
这是母亲的作品。
往小了说,它确实像是一个风水局,可它也是一个自具法度的领域,是一个宏大的超凡构形。
此时此刻,罗南也正利用齿轮的法度,去做一件超凡种也难以做到的事情。
他大概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已经超凡种溢出的夏城区域内,暂时并没有哪位大能关注他——在“囚笼理论”出炉之后,“接触即侵犯”成为了里世界的热词。甚至能力者协会已经有人联合提案,希望制定“隐私法案”,内容大概就是限制精神侧能力者的感应肆意投放云云。
且不说这种纯粹吸人眼球的法案有没有意义,敏感时期,各位超凡种的精神感应和锁定要比平时更谨慎保守许多。
特别是对罗南。
这确实给了罗南一份宽裕的空间,也让他做起事来,越发地胆大妄为。
罗南的念头反向扎下,投向北岸丛林深处那一枚似转非转的“齿轮”,也在这时,无形无质的神奇结构在虚空深处撑开,形成一道直趋遥远时空的跨空甬道,将这道念头牵引过去,转眼间,无有止歇的罡风云气扑面而来。
某种意义上,云端世界简直就是罗南自家的后花园——如果没有那两个恶客,就更加实至名归了。
罗南投射出的念头好似一道飘飘悠悠的风筝,在云端湍流中打了个转,也仅仅是打了个转,其所处的虚空环境,便涂抹上了其他颜色。
这一刻,云气涌动的高空,分明映入了一片丛林及掩映其间的建筑影像,确切地讲,就是罗南如今所在的知行学院北岸丛林。这一片影像淡化至乎虚无,无疑是一幅类似于海市蜃楼的奇景。
而仅隔了半秒钟,这幅海市蜃楼的图景,便添上了其上的色彩。隐约可见一片红黑色的粗砺背景,隐约有起伏的山区形状,还有蔓延流转的暗红色熔岩。
两幅完全不同的虚无幕景,与高空奔涌的云气掺在一处,色彩斑澜,又是眼花缭乱。
正好附近有一头经过的烂嘴猿,也被这一片奇景所惑,呲牙咧嘴赶过来,似乎想触碰这一片奇妙的景致。
齿轮建筑地下六层,罗南扶住空投箱的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眉头稍稍一紧,观想空间中那一个星芒璀璨的“我”字,便似真正活了过来,折手屈膝,旋转而舞。
聚合成“我”字的万千星辰,既是浑然一体,又各成星轨,在深邃虚空中画出一幅茫茫星图。
罗南多日来爆炸性积累的灵魂力量,便在这片星图之中盘转运化,自然内聚化合,在星图的最中央,凝成一个微缈难测的“点窍”,成为恢宏大坐标系的唯一原点,不可移易。
当此坐标系成形之际,罗南脑际、身处的实验室、另一时空的云端世界乃至那个粗砺幽暗的无名山区环境,分明都响起了一声沉闷的雷鸣。
雷音碾过之际,齿轮、云端还有无名山区,这三个一直以自家法则规矩运转的时空结构,瞬间冻结——也只是瞬间,也许就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秒,随即便恢复了既定的运行轨迹。
可就在那个冻结的瞬间,罗南手下按着的空投箱,成为了唯一运动的物体。所谓的运动,并非是滑动、抛落、飞行这些寻常的形式,在在那一瞬间,它的形体光影直接扭曲掉了,随即便如梦幻泡影,倏然不见。
同样消失不见的,还有云端世界那两幅交错的“海市蜃楼”幕景。以至于那头烂嘴猿冲过去之后,只能望着多年不变的厚厚云层发呆。
罗南仍然半闭着眼睛,他的心神则更早一线,从“原点”出发,划了一道笔直的长线,在大坐标系上,印下了一个点。
那个点位坐标,就是他划定的目的地。
线条平直,毫不弯折。可这一刻,跨空而去的空投箱,却是在杳冥莫测的虚空中,画出一条无法形容的复杂轨迹,先后两次击穿了时空屏障,这才结束了短暂又华丽的旅程,也真正具备了强劲的动能,带着呼呼的风声,从数十米高的半空,斜掼向地面。
这时候它击穿的空气,已经带着臭鸡蛋式的腥味儿,那是火山剧烈活动喷发出的硫化物、卤化物气体长年积累所致。
空投箱的旅程接近尾声,剩下的就是万有引力的表演时间。
罗南眼皮眨了眨,没有完全睁开。这一刻,他原本浑厚充沛的灵魂力量,就像是底层整体崩裂的湖水,水位瞬间下挫了大半截,过于恐怖的瞬间输出,让他的脑子也出现了短暂的眩晕。
他却顾不得休息,意识紧紧锁定坠落的空投箱,在灵魂披风的层面下,测算位置和距离。
感受到箱体的运动形式,空投箱的浮空减震设备自动开启,试图校正姿势,减弱冲击。而这些设备还没有真正发挥作用,一道人影从斜下方某个开裂的地隙中蹿起,迎上半空,将掼落的空投箱稳稳抓住,再轻松落地。
罗南终于睁开眼,没理会空投箱,却是第一时间重拍地板:“高度修正74米,左偏12米……就是因为一头烂嘴猿。该死!回头碰上了超凡种,还不直接偏到海里去?”
懊恼归懊恼,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
罗南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六个空投箱才传过去了五箱。其实纯以灵魂力量的消耗补充节奏来说,即使跨空投送的消耗极大,但在封闭体系大生产线的作用下,补充起来也并不困难。
真正麻烦的是期间损耗的精力,真真的不可估算。在这种事情上,罗南也不敢强行为之,他尽可能的按照正常作息,吃了瑞雯送来的早餐和午餐,又小憩一会儿,才将最后一箱弹药耗材送走。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钟。
罗南也只是喘了口气,便打开电子地图,设成三维全景模式,研究今天下午的日程安排。
正皱眉思考的时候,忽然心有所感,一扭头就看见,中午也在这里休息的瑞雯,静静地站在一旁,专注看图。
肥硕的杰瑞难得老实地蹲在她肩膀上,长尾巴摆来摆去。
罗南就笑:“怎么,对那边好奇?”
他做事情从来不瞒瑞雯,也很放心瑞雯保守秘密的能力,这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当然罗南也承认,在他的计划中,如果没有瑞雯的参与,多半还是不能成事的。
瑞雯转过头来,轻声问道:“我也过去?”
小姑娘能开口说话可真是难得。罗南虽是满腹心思,情绪上也一下子放松了很多,笑得更开心:“想过去可以,不过今天是周五,还是上课时间……”
“你没上。”
“……”
小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罗南略有些尴尬,要说他以前虽然不是什么三好学生,却也是乖乖牌的老实孩子一名。按时上下课,实验什么的都是晚上熬夜。可如今已经趟进了里世界的浑水中,面对你死我活、刀光剑影,还有时不我待的压力,相较之下,学校的课程只能呵呵了。
嗯,这个是不是给瑞雯形成了不好的示范?
罗南之前没考虑过类似的事情,可自从那一夜与莫雅谈话后,相应的责任感觉醒,一时间便觉得压力山大。
“呃,瑞雯啊,是这样:咱们这些学生,就是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档子事情办妥,我肯定还是要认真学习的,否则以后怎么……咳!”
“在社会上立足”这几个字硬生生被罗南咽了回去。他蓦地想到,这种陈词滥调不仅毫无意义,而且对于他们这些里世界成员来说,还是一个极其粗劣的谎言。
瑞雯虽然自闭,但她很聪明——罗南一直这么认为。
罗南卡壳了两秒钟,才硬生生拗过了方向:“我的意思是说,在学校的经历是非常珍贵而重要的,他是我们整个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嘴上说着,他心里面也在疯狂吐槽:这么说是不是太鸡汤了?
也在这个时候,长年累月形成的思维模式自动帮他拐入了轨道:“我爷爷,当然也是你爷爷,就是上个周末咱们去疗养院看过的那位,他的格式论里,有关‘社会格式’的内容就有‘学生’这一项,可以想见是多么的重要。具体的内容以后我会仔细给你讲,现在你只要记住,只有充分观察、深入当前的环境,从家庭到学校、到社会,有一份自己的体验,才能够形成完整的人格,这也是我们区别于其他人,并正常交流的基础,是立身之本……”
他说的是不是有点深?
罗南正琢磨的时候,瑞雯问他:“我的人格是残缺的吗?”
“啊?”
瑞雯注视着他:“我的记忆很短、经历很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那么我的人格就是残缺的。”
“怎么能这么说呢!”罗南第一时间大声驳斥,可接下来他就再度卡壳,瑞雯的推导结论其实并没有错——这已经是分会实验室确证的结论。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承认。
就算是辛苦了一上午,将一吨重的物品传送到两千公里开外,罗南身上出的汗也没有现在多。
这一刻,他只想绑架一个儿童心理学专家过来,以作参考。
瑞雯仍在注视他,罗南一直觉得,那对幽暗的眼眸不应该是属于孩子的眼神,它是如此深邃,莫测其底。可如今再想,形容为“空茫”或许更准确也说不定。
瑞雯仍然找不到自身的定位,她还在把自己当成一只乌鸦吗?
罗南心口更闷,他想给自己一个耳光,这嘴巴,不,这智商,其实人格不健全的是他才对吧……咦?
突然间,罗南脑中灵光一闪,也没有深思,便脱口道:“那个,人格不健全很正常啊,我现在也不健全,因为我们都还是孩子,还没成年呢。但我们的人格是一直在发展的,在知识学问上、人际关系上,观察的多了、接触的多了、处理的多了,才会不断的完善。”
罗南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但他决定和瑞雯做个伴儿,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并不是孤独疏离的那一个:“记忆有缺失没什么问题,我十岁之前做了什么事儿,现在也怎么记得。之后就全都是实验、实验、实验……现在想想都后悔呀!”
罗南基本上已经是信口开河,他担心自己刹不住车,连忙做结论:“所以呢,咱们现在就要补课,不但要补知识的课,也要补人际关系的课。你刚去班里没多久,一定要注意和同学搞好关系……好吧,当个透明人也没什么,但要注意观察,逃课的话也是一种体验,但还是太激进。”
瑞雯眼睛眨了眨,这个小动作,把她视线中的压迫感消去了一些,倒有些萌化的味道——话说在罗淑晴女士和莫雅老师的强烈要求下,瑞雯已经开始留头发,有此前昏睡两个月的积累,又经过知名设计师的打理,在酷帅的中性风之余,也柔化了面部线条,据莫雅这个专业人士讲,有男女通杀的效果。
罗南现在有点儿信了,但他还不敢放松,继续努力说服:“初中阶段,你那边还是小班授课,缺了哪一个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到时候老师给姑父姑妈打电话,咱们两个就要一块儿吃挂落。来,给哥哥做一个完美的掩护,这样咱们的关系就更铁了,家庭关系处理完美!”
最终罗南还是图穷匕见,推着瑞雯往外走:“你先补课赶上我的进度,然后咱们再一块努力,互相监督,把各自的人格给完善了,这才是好兄妹、好家人……”
至此,罗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还好瑞文很听话,基本也不会拒绝罗南的安排,就这么被罗南推上了电梯。
“对了,晚上不用送餐了,我不得空。”
看瑞雯乘电梯上去,罗南终于长出一口气,回头看着空荡荡的实验区,仍然心有余悸。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请何阅音帮他找一位资深的心理学专家,认真解决瑞雯现阶段面临的问题。
说做就做,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在灵波网上给何阅音留言。那边大概还在忙,并没有即刻回应。
罗南也不再等,他定了定神,走回实验区,处理这边的一些手尾。半个小时后,一切妥当,他便按照预设的计划,走到休息室,开启了那边专门购置的全封闭式模拟仓。
躺进仓里,在紧狭封闭的环境中,罗南倒是能够真正静下心去。他的心神在几乎合围地球的灵魂披风上流动,根据预设好的坐标参照物,一个大的跳荡,便来到了两千公里开外的区域。
这是一处干燥的洞穴,位于山体内部,温度一直保持在40度左右。原本只是一个较大的岩隙,后来被派驻到此的摩伦强行开辟出一块隐秘的空间,作为前进基地。
此时的前进基地中,摩伦静静地盘坐在角落里,维修机器人正在忙碌。简陋的工作台上,先前传过去的各种模块零件已经拼接替换完毕,维修保养的工作也已经完成,现在只是在处理一些小的细节。
工作台上的,无疑就是电磁前锋1号。它的整体外观与身着外骨骼的军警造型相似,如果熟悉军方装备的专业人士来看,很容易就发现,其实这是一个比较标准的“士官x-2型”拟人机器人平台。
在军方,这种类型的机器人其实比较少见,实用性也不高,偏偏很符合罗南的需要,他便借助现有的平台进行了改造加工。经过几日的磨合,外形差不多还是那个外形,最根本的运转机制却已经彻底不同。
罗南在模拟仓里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现在就开始吧,争取两天半的时间,把地基给建起来。”
一念甫动,罗南的意识便通过虚脑系统转接到束神箍上,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核心模式植入。”
在下达指令的同时,另一处时空,幽灵般穿梭在云层中的魔符定住。仿佛自成一界的魔影躯壳内部、巍峨的血魂寺结构之上,流转的血光熔岩流速更疾,第四层宫观殿阁之中,仅有的一枚种子印记,便在这份内化的动力挤迫下化光而出,再一次打穿虚空。
千分之一秒后,种子印记准确地刺入山体内部的前进基地。在室内略微悬停,便在罗南的指挥下,投入到电磁前锋1号拟人化的头部装甲内。
在这里,本是集成了大量感知仪器和辅助计算系统等。而就在这寸土寸金的空间内部,偏偏横着一枚方方正正的金属块,足有婴儿拳头大小,在磁力作用下,往来翻滚,与其他仪器构件截然不同。
种子印记直直打入其中。
也是这一瞬间,全封闭式头盔仅有的两个拟人式眼眶空洞,亮起了两团微弱的光火,细看去就像是蹿动的电芒强行揉成一团,激颤不休。
“核心模式植入,系统自检开始。”
“核心元件自动力不足,指示功率3格……”
全封闭头盔的眼眶空洞中,聚合的电芒又黯淡下去,只剩下两个微弱的光点,好像金属在高温加工后的余热作用。
罗南从虚脑界面和束神箍窗口上,得到了最新的检测结果。实话实说,不怎么理想:“3格,昨天收集的果然还是流失了一些。”
所谓3格,是因为罗南理解不了虚脑系统和束神箍的功率单位,翻译的话又觉得麻烦,干脆用图形模式显示。图形界面上显示十格为满格,目前指示功率达到3格,距离启动战斗机械的基本线5格,还有将近一半的差距。
对这个结果,罗南并不意外,他这么大老远地折腾,不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吗?
他继续下指令,虚脑系统流畅转接束神箍,并做出反馈:“手动开启遥控模式,精神链接启动,同步率73%、82%、97%……同步完成,目前延迟0.2ms。”
这一刻,罗南厚重的灵魂力量,与刚刚移植到电磁前锋头部装甲内的种子印记对接,在一圈流转扩散的电芒里,转化形成了全新的干涉作用模式。
承载种子印记的金属块,其运转姿态也变得非常稳定,不再随意翻滚,形成了一定的旋转规律。
电磁前锋1号的眼眶空洞内,电芒重新闪烁,很快其控制系统全面激活,能源、传动、感知等模组节节贯通,使这具战斗机械持续作出扭头、摆臂、屈伸等动作,然后就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轻轻一个小跳,下了工作台。
模拟仓内,罗南安静地躺着,但精神层面非常活跃,正是他“附身”在电磁前锋1号那边,做出了以上的种种动作。
这是种子印记尚未生根发芽之前的权宜之计,但也着实是个有趣的体验。类似于霜河实境的现实版,也是远程机械控制的高级版。
当然了,里面还有一些更奇妙的地方。
植入的种子印记虽说功率不足,却并非是闲置状态。它仍在以特殊的方式,观照这一切,并尝试着通过罗南,协调做出反应。
罗南控制着1号,但也在配合着1号。他们“一起”在前进基地内活动。这个时候,罗南除了关注核心元件之外,也在查看其他零部件以及系统整体的情况,并根据具体问题进行微调。
专门传送过来的维修机器人成了最忙碌的那个,跟在1号后面团团转。
对这些,罗南并不是亲力亲为,毕竟这方面的知识储备还不怎么够。在齿轮地下实验室,进行整体资源调配和基础操作的,是军工级人工智能“旗手”,而在这处前进基地,进行相应任务的就变成了外接神经元。
这个至今也不能明确来历的神奇造物,展现出了超卓的智能水准,而对于地球科技的压倒性控制力,更是在此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经过四十分钟左右的测试,电磁前锋系统功效和模块运转,基本上已经在正常区间,顺利渡过了新手设计师的造成的各个陷阱,至于更深层的问题,只能从实践中去检验。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罗南决定出洞……咳,出动了。
1号向外走,由于在修建前进基地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隐蔽因素,再加上地质上的一些问题,向外的通道颇为曲折,很多地方只是勉强通行,这也算是对电磁前锋操控性的一个测试。
最初这部遥控的战斗机械还与四面的火山岩有些摩擦,偶尔还火花迸射。但很快,摩擦刮蹭的噪音都消失不见,这不仅是罗南习惯了对战斗机械的控制,也包括核心的种子印记对于外界环境的把握,迅速变得敏锐而合理。
两分钟后,电磁前锋1号越过一条半凝固的熔岩径流,前面已经可以看到照射下来的天光。这里比夏城错开了一个时区,大概就是下午两点钟左右,纵然天色不佳,还是有昏蒙蒙的阳光照下来。
那里就是出口。
1号再向滑行,磁浮动力反激的灰尘还在盘转,狭窄逼仄的甬道中,污浊空气便是躁动起来。
变故陡生!
一只四足短尾的鳞甲怪物,从1号刚刚跨过的那条半凝固熔岩径流之中蹿出,并展现出卓越的爆发力。微弱的熔岩翻滚声才起,其利刃般的舌头,几乎已经刺入了1号背部装甲与头盔的连接部。
可也是这一刻,1号全金属结构的躯壳上,有噼拉拉的电火蹿起,空气嗡声震动,以至于周围坑坑洼洼的岩层都有抖动、崩裂。
短促的嘶嘶声从鳞甲怪物喉咙里透出来,这家伙还来不及从舌管中喷出腐蚀毒液,便在1号骤然外扩的是磁场里失去了目标和方向,稀里糊涂地冲过了头,从1号肩头上方甩了过去。
1号手足不动,电场强度方向瞬间转换集束,形成如刀般的电弧强芒,直接轰在鳞甲怪物身上,高压作用之下,瞬间将其化为一块焦炭。
一击反杀,1号的滑行速度甚至都没有变化,继续向昏蒙阳光照射的区域行去。经过鳞甲怪物尸身之际,严重变形的焦尸“嘭”地一声燃起了火,那火焰偏红略暗,光色就像是洒上了一层污血。
可那火焰也是真凶,足有成年人手臂长短的鳞甲怪物,短短半秒钟时间就给烧成了灰,只有最后一刻爆燃的火焰,似是受到电磁场的影响,焰光追着1号的身形,如灵蛇般绕行一周,这才熄灭。
在焰光熄灭之时,1号头部腔室,有序转动的金属方块表层略微泛红,随后便恢复原状。
罗南瞥了眼束神箍窗口,见四格的功率表毫无反应,不免摇头:转化率简直低到没人性!更不用说未形成质变前的能量损耗和散逸问题。
他越发坚定了完成既定计划的决心。
此时1号迎着阳光的方向,向上冲起,来到了前进基地所在山体的上方。罗南的视野与战斗机械的仪器感知有效结合,又分出了层次,层层铺展开来。
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此处满溢着硫磺气息、几乎寸草不生的火山区域,其实是由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山包组合而成的。每个山包都算是一个火山口,其平均高度不过就是两三百米,此时绝大部分还在向上冒着火光烟气,仿佛随时都可能喷发。
哦,喷了。
十多公里外,一处山头蓦地喷出了大量的蒸汽,向上直冲近百米。那处的地表也似乎变成了粘稠的泥浆,不停地涌动波荡,还有巨大的鼓包撑起、胀裂,火星乱迸,周而复始,内层隐透出熔岩暗红的光色。
这是在夏城无论如何看不到的景象。
电磁前锋1号所在的火山区,位于夏城西南近两千公里开外,已经接近了中南半岛西侧,是亚欧板块和印度洋板块碰撞相接的区域,地质史年代就有过激烈的火山运动。
而在三战开启、畸变时代到来之后,那个最混乱的年代里,因为战火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肆意使用,将这里夷为一片焦土,而在战后重建过程中,由于这片区域地理位置不占优势,自然而然的被排除在大型都市圈范围之外。
离这里最近的大型都市是春城,倒是和夏城相映成趣,二者也确实是姐妹城市。春城距这片区域近五百公里,说不上远,但绝不是什么有效控制区。
事实上,不论是在世俗社会还是里世界,这片火山区都算得上是一个禁忌。因为就在三年前,这里还是超凡种对轰的战场。
当时就是以这片火山区为中心,两千平方公里范围内,天崩地裂,面目全非。那份冲击力甚至击穿了地壳,引爆了地下的火山群,将原本就已经满目疮痍的火山区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参加这场战斗的超凡种,有一个罗南是知道的,就是在总会网站,武皇陛下发布的rt8313任务贴里,暗示想对武皇耍流氓的那位金不换先生。就是在那次留言后不久,这位成功的超凡种商人,就在这里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随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金不换的失踪在当年造成的轰动,绝对不比前段时间夏城外海金桐的失踪(死亡)来得逊色。只不过14号那天晚上,罗南已经用束神箍间接证实了金桐的死讯,而金不换的生死一直都是个谜。
在那场战斗发生后一两年的时间里,这里还是各路里世界能力者探险发掘的热点区域,现在就要冷清得多了。至少罗南在这里的几天里,除了那些始终活跃在地面和熔岩中的各类畸变生物,其他的存在,包括能力者和正常人,还有那些传说中的荒野游民,他一个都没……
唔?
相隔十多公里,就是那处刚刚喷发的火山口附近,一架直径五十公分左右的环形无人.机迅速接近,掠过了火山上方灰蒙蒙的蒸汽云,甚至被上冲的气流冲了个跟斗,但还是摆正了姿态,开始了又一次的绕行。
A,星辰之主最新章节!
那架环形无人.机就在蒸汽云里来回翻跟头,不管多么狼狈,都坚持不变,表现得超级固执。如此来回数遍,罗南大概明白了,这应该是野外采样之类的活计,从电磁波的走向来看,操控者要在几百公里开外,说不定还在春城没出门呢。
这倒是比较安全的科研方式……
罗南也不怎么在意,他当然不想让其他人关注他的行动,造成不必要的干扰。所以他控制着战斗机械,从山丘侧后方下去,避过了可能的摄像头或雷达侦察。
那玩意多少还是有些挡路,但罗南下步要去的地方,距离还远,小绕一圈不算什么。
罗南正从山丘侧方绕行,天空中的无人.机又在蒸汽云里完成了一次翻滚穿梭,这次却在摇摇摆摆之际,投射出了一张网状物。似乎将火山口喷射出来的某些物质圈住,随后掉头就走。
采样成功了?
罗南的精神感应略微聚焦,就看到那张特制的细网中,圈着两三只约有一公分长短,块头颇是不小的火红蚂蚁。这几个在同种属中已经算是大块头的家伙正在凶悍挣扎,但对于特制的捕虫网办法不多。
环型无人.机笔直加速,很快远离了这片蒸汽云,显然它在这边折腾的目标,就是这些蚂蚁无疑。
干扰源滚蛋了,两千公里开外,模拟舱中的罗南眉头反倒皱起来:这么巧?对方也对火神蚁感兴趣?
唔,这样似乎也不奇怪。毕竟火神蚁也算是这片火山区的明星畸变种,代表着一种典型的畸变种群生态,近年来很是火热,很多科研犬就指望这个出论文毕业了。
“采个样回去搞分析就好,最好大家再也别见。”
罗南不可能跑马圈地,把火山区设为私人猎场——以现在科技的发达程度,没有无人.机也会有卫星成像什么的,想玩单机只能是在梦里。他惟有尽可能地排除干扰。
正琢磨的时候,罗南忽然发现,那架已经远去天边的无人.机速度骤减,摇摇摆摆,最终再不能前进,慢慢的降落下去,好像是出了故障。
罗南的精神感应始终跟踪着它,看那机器挣扎蹦达的模样,可以想见几百公里外的遥控者是何等的不甘心。
“跟我没关系。”
罗南决定暂时下调道德水准,无视那边的情况,把自家计划早做完早心静。
罗南计划中的目标区域位于140公里开外。目标在那边,前进基地在这边,两边差得这么远,不是罗南给自己找麻烦,而是从前进基地往这个方向来没多远,就是火山区最著名的狂躁地带。
从某个不太显著的分界线往西南方向去,没有多远,这片被火山灰和熔岩覆盖的荒凉区域内,就显现出一片片颜色各异的骨堆,乃至于还没有完全吞食、腐蚀干净的尸体。
且不说那些动物尸体,即便单纯从骨头上看。也是千奇百怪。颜色上灰、黑、白、红、绿,诸色掺杂,几乎找不到两组差不多一致的骨堆。
跨过分界线,又深入两三公里,终于有活物呈现在眼前。
那是一头瘦骨嶙峋的犬科生物,说是犬科,也只是从外形大略估计一下。因为它身上已经半腐烂的毛皮,还有异常肿胀的头脸和部分肢体关节,已经让这家伙出现了严重变形,很难仔细分辨。
照这种情况,任是谁看了都会以为这家伙随时可能倒毙在地。
可在电磁前锋1号进入这个犬科生物领地的时候,它的喉咙里却是发出了一声出奇尖锐的嘶吼,四肢同时发力,炮弹般向着1号冲击过来。
由于发力过猛,犬科生物身上半腐烂的伤口几乎同时崩出浊液,里面还掺了一些杂质,在离体的瞬间就齐齐爆散,仿佛带起了一片灰绿色的暗云。
“瘟疫犬。”
罗南默念他给这个犬科生物起的名字,至于更权威的学名——对不起,没有这个必要。
电磁前锋1号的左臂曲起上抬,内置的高斯步枪.模组在强电场的作用下,将制式弹丸高速喷出枪口。
那头瘟疫犬距离1号还在十米开外,便被弹丸贯入脑壳,在巨大动能冲击下,整个脑袋连同粗壮的前半身都被打成粉碎。
爆散的肢体碎肉还在半空中,便在蹿动的电火里焦化,直至化为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这肯定不是纯粹动能枪械所能达到的成果。可以看到,另外半扇尸骨,就像之前岩隙中的鳞甲怪物一般,在血色的火焰中迅速燃烧殆尽。
在燃烧的过程中,那半片残尸的血肉内部,响起了噼里啪啦的脆响,几十只一公分长短的火红色蚂蚁试图从火焰中冲出来,但最终还是陆续化为灰烬。这些蚂蚁与刚才坠毁的无人.机上所捕捉的几个采样成品一模一样,都是这片火山区的明星畸变种:
火神蚁。
“寄生状态越来越不稳定,根据研究资料,这一窝火神蚁又到了更新换代的时候。这时候蚁群的控制力最弱,但蚁后的战力最强……很好,越强越好。”
目前罗南所使用的侦察网络,是他的精神感应与1 号的智能感应模块共同架构而成,层次丰富,互为补充。
他很快就确认,受到这个方向的异常刺激,受火神蚁寄生控制的狂躁畸变种们,暂时停止了彼此的追猎格杀,摇身一变,成为了忠心耿耿的守卫者,向他这个方向蜂拥而来。
这是罗南希望达到的效果,所以在他的控制下,电磁前锋1号不闪不避,按照之前设定的路线,持续向一百公里开外的目标地域挺进。
然而才走了几步,才建功的高斯步枪.模组再一次上举,嗡声震鸣里弹丸击发,在灰蒙的尘埃烟雾中打出一道笔直的大斜线,准确命中两公里开外、近七百米高度一头展翅盘旋的大雕。
与刚才瘟疫犬的下场差不多,那头大雕瞬间被炸成粉碎,只不过迸射出来的并不是血肉,而是精密的机械零件。
1号眼眶中的电光明灭两下,罗南也收回前言。
这片区域一点儿也不清静,采样的、侦查的、也许还有居心叵测的。前两天只不过是偶尔的一个低潮期,现在一堆堆的都冒出头来了。
这个变故仍然没有影响到罗南执行计划的决心,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能源储备,确定可以在高强度冲杀下完成单程突进,便操控战斗机械迈开大步,直线进击。
也是此时,地层之下有近乎虚无的黑色烟气,顺着岩石土壤的间隙渗透流动,那是摩伦在地下潜行。
有罗南吸引注意力,它有效避过了绝大多数守卫者的耳目,迅速接近目标区域。
而这个时候,从电磁前锋1号的视角,已经隐隐绰绰的看到前方一条不断逼近的灰线。那是由数十头类似于瘟疫犬的畸变种构成的散兵线。这只是小股部队,在这条“散兵线”的后方、两翼,甚至是电子前锋1号的背后,都已经有威胁在积聚。
“火神蚁控制下的畸变种,正体现出越来越明确的组织度和社会性。”
某篇综述上的结论在脑子里一闪而逝,与这种现象相呼应,却并未在罗南心头留下痕迹。他仍将高斯步枪.模组控制在单发状态,不求阻挡畸变种的突击势头,只是按照最精准高效的方式,逐一点名击杀。
这份感觉挺熟的,就像是玩一场真实度更高的霜河实境游戏。可与游戏不一样的是,他每一次动作,头部装甲内的金属块,总会传递出一组组的电信号,那是种子印记各种判断反应的转译。
这些信号既给了战斗机械的运算系统一份判断选项,也直接作用到罗南的精神层面,交给他一份高度优化的参照方案——作为一个超凡种,确切的讲,是那位有荒野猎人之称的金桐,面对这种不断变化的情况,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嘶嘶的风声从侧翼抹进来,一条几乎与周围火山岩同色的赭红长蛇,上半身从地层下蹿起,分明是想缠住1号喷吐死亡弹丸的左臂模块。然而迎接它的,却是以更刁钻角度撩起的刀光。
赭红长蛇被一刀两段,滋啦啦的电芒同时灭去了它及它体内寄生的火神蚁所有生机,干脆利落
这一刀至少七成的功劳都要记在种子印记的应激反应上,罗南更像一个引导者。几天的时间里,这份来自金桐种子印记的反馈,正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快,也给了罗南相当好的指点和收益。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嗯,那帮人没够了是吧!”1号顺手又是一枪,打碎了几百米外某块岩石,除了迸裂的石片之外,又爆出了漫天的零件。
“真是够了!”
春城西部防线的前进补给基地,孟荼忍不住拍了桌子:“荒野上不管人还是机器都特么的无法无天。快点儿,下一组备用设备激活。”
身为海防部队的高级军官,因为一些糟心事,孟荼被安排了外派任务,出来散心。原本是类似于旅游的闲差,现在看来压根就是他那个不靠谱的上司甩锅。
满心的躁气冲上来,他几乎想扯开风纪扣,但多年军人生涯的纪律性,让他按住了这份冲动,只是嗓门儿更粗了些:“还没有查到这台x-2的来历?军部这边要查,sca那边也别漏过。”
他身边的军官,也是这处前进补给基地的指挥官郭少校,难免有点被架空的尴尬。但军衔上的落差、城防部队和野战军的区别、特别是燃烧者和正常人的距离,让他没法说什么,只能尝试着提升自己的存在感:
“这具士官x-2明显有大改,如此程度的改动,再算上那些黑市老鼠的手段,能查到的可能性不大。也许我们可以从这种高杀伤性电磁武器的模式去考虑……”
孟荼摇头:“它不是单纯的电磁武器。”
“没错,它的改造很极端……”
“我是说它不只是电磁武器。你见过能一击把钢筋铁骨的畸变种打爆的电磁步枪吗?”
“也许是使用了特制弹药,如果弹药密度和重量超过……”
“但这没办法解释后半部分的剧烈燃烧。话说郭少校,春城这边深蓝行者的换装率不高吧。”
“呃,是的。”
“那我建议,你近期找机会参加一个短期培训班,对深蓝行者的战斗方式做更深的了解。”
要说孟荼并不是郭少校的直属上司,这种说法听起来十分刺耳,但郭少校是个好脾气,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怒色,还虚心请教:“孟大校的意思是,这个改造有点深蓝行者的意思?”
“不是改造,是技法。这种‘附魔’技术,可以将格式之火的特殊力量灌注到枪炮弹药中——我很喜欢用这招,可很难单独完成。要做到举重若轻,必须是对格式化领域有非常高的造诣才能为之。在我知道的人里,田邦少将是一位,还有何家的那位……”
孟荼摇了摇头:“扯远了,我的意思是,这不只是军械改造的问题,而是涉及到超凡力量;不是格式之火,而是电磁向的超凡力量。可这明明是机器人啊机器人!现在的世道,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扭头问旁边的情报官:“刚才让你在sca那边找匹配,有结果了没有?”
情报官递过来一块软屏,上面是刚拉出来的清单。孟荼接到手里,搭眼扫过,就呸了一声:“sca都等着过年吗,金桐这死鬼也能列在第一位。”
孟荼看名单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因为金桐的缘故,想到了那个让人更糟心的家伙,心里愈发烦躁,再次猛敲桌子。
就在这个时候,副官过来告知:“五分钟后指挥部有一个远程会议。需要您还有吴、丁两位教授参加。会场在基地的第四会议室。”
“开会开会,一天到晚的开会。”
孟荼把软屏扔在桌上,气冲冲出门。屋里面郭少校耸耸肩,正要放松一下姿势,却见孟荼扭身回来:“备用监控激活以后,相关画面立刻同步我那里。”
郭少校反射性立正:“明白。”
孟荼这才离开,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抵达第四会议室,刚刚坐下,都没来得喝水消火,两个头发灰白的老人便联袂而来。他又站起身招呼:
“吴教授,丁教授。”
当头的吴尊亮教授,90岁的老头依然是红光满面。在荒野上近一个月的折腾,都没让他的嗓门降下来。见了孟荼,劈头就问:
“项目组的采样仪器失控,事发地有一部战斗机械,是你们派过去的?能不能保证今天把采样结果拿回来?”
孟荼无奈,只能解释:“现场情况正在核实,另外,那部战斗机械还没有确定来历……”
说话间,郭少校那边传来信号,将第三部监控设备收集的画面同步过来。孟荼想了想,干脆设成了投影模式,给这两位老教授通报一下情况。
都还没说两句,吴尊亮看到投影画面上,那部士官x-2型机器人直线突进,砍瓜切菜一般的冲击,就忍不住拍了桌子:“好家伙!这个厉害,杀的漂亮!”
旁边,儒雅安静许多的丁志英教授则皱了皱眉头:“这样对火山区附近的畸变生态会造成新的变数,正搜集的数据又被搞得一团糟……”
吴尊亮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畸变种本来就是一团糟。你想搞静态研究就是白日做梦。话说老丁,你的思维应该变一变了,以前搞生态圈是研究保护,可到现在,你难道还想和这帮玩意儿共同生活?”
“去你的,你才共同生活!”
“嘿嘿,别看我们家老潘满脸褶子,也比这些玩意儿更可爱些。”
“这话我可录下来了,回头放给潘家妹子听听?”
两位生态生物学泰斗在这里拌嘴,孟荼只能在心里叹气。还好很快远程会议就开始了,基本上还是按照既定的套路,先通报各方的进度,再提问题、找办法。
孟荼没有关上投影,准备一会向指挥部汇报最新情况。
不过,现在唱主角的还是两位老教授。
每天都开会,问题却不会每天翻新,吴尊亮教授就反过来逼问联络人:“现在春城这边搭起的就是个草台班子。你们别笑,我和老丁都是顶呱呱的,手底下的学生也不是草包,可现在基础的实验条件都不具备……你别拿畸变种暴乱来回说事儿,我知道去年这边的荒野实验室损失惨重,可我们总不能窝在补给基地做研究吧?每天来回近千公里,专门到荒野上玩跑酷吗?”
联络人咳了一声:“吴教授,关于实验室的事,正要向你汇报,我们已经找到了一处不错的地点,有现成的实验场地和设备。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项目组的合伙人洛先生。”
这时,吴尊亮教授才注意到今天有一个脸生的家伙,一直在线却没有开口说话。此人脸型颇为消瘦,面颊上筋肉线条较重,显得比较严肃冷峻。
和习惯打官腔的联络人不同,这位洛先生不是个好虚话的人,讲话直入正题:“我公司名下有一所荒野实验室,在去年的暴动事件中紧急封闭,内外隔绝,受到的破坏并不大。这一处实验室距离目标火山区大约是150公里,已经是比较突前的位置了。如果吴老师丁教授……”
吴尊亮有些奇怪,这位洛先生对他的称呼明显和身边的老丁不一样,他心眼儿直,有问题就说:“你认识我?”
洛先生闻声笑了起来,原本严峻冷肃的脸孔,这一刻却是颇为温和亲近:“吴老师,我是知行学院77届生物科学系毕业生,曾经想考您的博士生,和清文学姐一起去拜访过您,还在您那里吃了饭。”
“砰!”
吴尊亮拍桌恍然:“我记得你,和清文一个孤儿院的,后来又跟她去了荒野……咦?”
话音未落,远程通讯的画面却晃动不休,仅隔了一线,会议室也剧烈抖动起来,桌上的茶杯叮叮咣咣地打翻,孟荼霍地站起身,同时扶住了两个老教授,通过通讯器吼道:
“报告情况。”
“监测到火山活动,还有地震……”
“看那边!”丁教授指向还没有消去的投影,“火神蚁的守卫者防线大幅收缩,都在往后撤。”
吴尊亮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情况,多半是巢穴出了问题。”
一头狰狞的火腹巨蜥半伏在地面上,即便如此也有一人多高,其肚皮之下,就是缓慢流淌的熔岩。近千度的高温熔岩不但没有催毁它的肢体,反而给它提供了续航的能量。
这里是非常适合火腹巨蜥的战场。
触目所及,到处可见暗红色的熔岩。一部分从山包上流淌下来,另一部分则干脆从严重龟裂的地层之间涌出。虽然不像爆裂式喷发那样声势浩大,可这种大地处处开裂,好像随时可能全面崩溃的场景,同样是惊心动魄。
在类似的环境中,火腹巨蜥已经干掉了无数的入侵者,其总体积甚至可以将它身后的火山口填平。几乎所有的猎物,都无法抵御它喷射的火毒,也难挡它操控的毁灭性熔岩。
可在此刻,它还没能给眼前的金属造物造成任何致命损伤,自个儿倒是被斩断了尾巴和一条前肢,丧失了大半的机动性。
熔岩火光与灰蒙蒙天光交织,却难照亮经过特殊处理的装甲涂层,好像总有着一团模糊的暗域。这部灰黑色的金属造物,距离它只有二十米左右,以前它大可一扑而至,可现在它只能拼命积蓄力量,用畸变进化的特殊腹部吸收熔岩热能,然后张大嘴巴……
“嗡!”
沉重的合金短标枪挟着电光,从火腹巨蜥口部一贯而入,又从其背后穿出小半,如同一枚高爆弹药炸开,浆液乱迸,鳞片横飞。
随即,便有炽烈电火从巨蜥嘴巴、眼眶、伤口乃至鳞甲外皮的裂隙中喷射出来,两吨重的火腹巨蜥躯体转眼就缩了一圈儿。其由畸变进化而成的特殊身体构造,也在这轮杀伤下破坏无遗。
熔岩的高温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展现,一个呼吸的功夫就吞噬掉巨蜥小半截身躯。不过在巨蜥燃烧的火焰中,还是透出了血色的光芒。
电磁前锋1号默默向前踏步,踩着火腹巨蜥扁平的头颅,也踩着缓慢流淌的岩浆,向丘顶走去。
基于士官X-2型号改装的机体,并不具备长时间抵御熔岩的能力。可是在高温熔岩试图吞噬金属足肢时候,却是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排斥作用,缓缓绕行开来。
1号就这样越过火腹巨蜥的防线,踏上了喷发中的火山丘顶。现在,呈现在光学成像系统中的火山区,已经是真真正正的火山区了。
方圆数百平方公里范围内,大大小小几十个火山口,至少有七八成冒出了浓烟,更有熔岩溢流。暗红的火线在大地上纵横交错,将这片区域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杀掉那只火腹巨蜥之后,罗南事实上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目标。虽然那些在火神蚁控制下后撤的“守卫者”们,已经在中心地带聚集,重新构建了防线,可受限于自身条件,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可能钻入地下,沐浴着熔岩,进入更核心的区域。
1号则可以。
在罗南的控制下,这具战斗机械便在强劲磁场护盾的保护下,直接踏入下方滚沸的熔岩池——当然,也只是路过,很快它就锁定了火山内壁某处间隙,轰开了一段刚凝结堆积不久的岩块,露出里面被熔岩照亮的狭窄裂隙。
“摩伦的土木工程还不错。”
更应该夸赞的,是罗南近几日细腻的感应侦察,得以最大限度的利用地形因素,开辟出这一条“地铁线”,绕过了地面上的拥堵。
这条狭窄的通道中,1号并不是仅有的过客。
脚下,熔岩像是流淌的溪水,向裂隙更远处延伸。嘶嘶流动的熔岩里,密密麻麻的火神蚁排成纵列,借着熔岩之力,加速游动,其速度不比正常人走路慢上多少。
火神蚁并不具有完备的个体思维,却拥有着强大的群体意识。罗南可以感觉到来自于虚无中的隐隐恶念,但这一队火神蚁,仍然在高度的纪律性约束下,无视战斗机械一脚踩下给队伍造成的杀伤,持续向核心地带回流。
这边蚁群队列未尽,尘灰弥漫的空气中,又有“嗡嗡”的鸣音袭来,仿佛飞蝗过境。
侧面岩隙中,骤然涌出了一片红殷殷的血云。那是以数十万计的带翅火神蚁,它们并没有长距离飞行的能力,但在这种狭窄的通道中,还是能够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推进。
这个速度正好和1号的挺进速度差不多,理所当然地将1号给淹没在了血云里。
狭长的岩隙中,熔岩和血云一路向前延伸,中间某段,不规律地闪烁电火,那是电磁护盾排斥殛杀周边火神蚁所形成的现象。
周围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飞蚁,脚下还踏着岩浆,也就是遥控战斗机械,而非本人在此。否则罗南真不敢保证,他还能不能保持平稳的心态。
同样是火神蚁,熔岩中爬行的,岩隙中飞掠的,在体型和身体构造还是有颇大的不同。
但在火山区,这并不奇怪。据罗南这两日的侦察,半径二百公里范围内,火神蚁的蚁穴成百上千,分布广泛,每一个蚁穴内部,畸变进化的方向都有些不同,且由于火神蚁寿命短暂,更新换代的速度极快,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形成差异。
这简直就是一个基因变异的大型实验室。
这所荒野实验室的“分部”各有其活动范围,领地意识很强,有时甚至还彼此厮杀。但它们都有着同一个源头,都从属于一个 “畸变巢穴”。在总部和分部之间,有着直接的从属关系。
现在总部有难,分部全体回援。
罗南只有短暂的几天观察,还不知道这些火神蚁聚在一起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但他不想给自己的计划再添变数,便控制1号加快速度。弥漫岩隙的血云中,电光闪灭的频率明显增加,也响起了噼里啪啦的连续爆音,1号的前进速度已经提升了三倍,电磁护盾的强度也相应提升,以防备随时可能杀出来的地下“守卫者”。
“电磁护盾”这种地球科技尚未实现的高段技术,是由殖入战斗机械的种子印记重新整合作用而成。由此形成了以电磁前锋1号为支点,弥漫周边,收放自如的强电磁场领域。
这是源自于金桐的超凡领域雏形,能够实现这种效果,就证明对于种子印记的潜力挖掘,已经进入了新层次。而在这份刺激下,束神箍和虚脑系统中相应的信息也次第激活,提供给罗南更加详细周备的应用技术。
当然,这些应用技术的载体,都是那种看不懂的象形文字。罗南也是凭借那个更加奇妙的“我”字,才得以磕磕绊绊地破译一部分。
束神箍,这个击杀金桐之后唯一的战利品,想来当初也给它的前主人造成了不少困扰吧。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破入超凡之境,不得不说,金桐那家伙真是个天才。
高段的技巧,就需要高段的消耗。两千公里外的齿轮地下实验室,罗南在模拟仓里调匀呼吸,以适应不断增大的压力。
目前,在电磁前锋1号的驱动力中,机体内置的能源和传动系统已经退居次要位置。主要的动力源,来自于罗南灵魂力量的隔空干涉,只是电磁护盾这一项,消耗的就是天量,此外还要加上远程干涉的自然损耗。
以罗南的灵魂力量储备,都还比较吃力。还好在接近核心区域这个过程中,正有丝丝缕缕的奇妙能量从虚空深处渗透过来,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雄厚。
“好,很好!”罗南吁了口气,这份补充补益,相对于整体的消耗量来说还算不了什么,却是一个非常正面的反馈。
天底下没有哪一份能量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必然有一个转化的源头和过程。罗南就是深知其中的整个流程,心中才越发的笃定和振奋。
1号的速度再次提升,它不但是在向着既定的目标挺进,也是在追溯那份能量转化的源流。
再前进十公里左右,1号已经更换了两条地层裂隙甬道。其中一条还是因为地震刚刚产生的捷径。正是因为这次及时的变化,让它躲过了守卫者们更加疯狂的扑杀堵截,饶是如此,一号的左臂终于还是被某个可以熔岩化的强横畸变种烧变了形,胸前的装甲也被掀飞了一大块,暴露出里面已经变形的组件。
至于背后那条狭窄的通路中,燃烧殆尽的骨灰已经铺了满满的的一层,随着流淌的熔岩慢慢滚动。
此时,1号和地表至少有90米的垂直差距,畸变种们的吼叫声是不见了,可火山和地震所带起的剧烈地层动荡,仍然给这个通道灌满了噪声,最终形成了浑浊的隆隆震响。
罗南把分析环境声的作业交给了辅助计算系统,以规避那些可能造成毁灭性杀伤的地形变动。至于他自己,注意力则全部透入周边黑暗虚空深处,探及渊区。
在那里,一道微弱的咒音,正盘旋流转,延续不断。那是渊区能量湍流穿过特殊的建构形态时,激荡起的乐声。
随着输出逐步稳定,咒音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亮,到了后来,简直就像是一场雄壮乃至狂热的合唱:
“血、血、血!”
“火、火、火!”
正是在这场无始无终的大合唱里,渊区虚空和物质层面,陆续掀起了狂暴激荡的巨浪。
1号再向前走出两步,倏地定住。
“轰!”
火光冲垮了前方的岩壁,带着毁灭性的熔岩热浪扑面而至。
骤然转换的极端环境中,1号的感知和运算功能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金属机体也有些僵硬失控,可罗南的精神感应并没有受到影响,而是顺着已经进驻这片区域的支点弥漫开来。
然后罗南“看”到,在崩裂的岩壁那一头,教堂尖顶似的“建筑”倾颓倒下,撞入咆哮沸腾的岩浆里,转眼灭顶。
别奇怪地下熔岩区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建筑”。事实上,当1号的机体适应了极端环境,顶着潮汐般的熔岩浪头走到崩裂岩壁的边缘。在这里,前方巨大的空洞,以及空洞里扭曲盘结的妖异建筑群落,也才只向它呈现出“火山之一角”。
在这处以熔岩为底色的巨大空洞里,至少有十座以上的巨大密封结构,分布错落。
它们都是岩石土坯构造,大小不等,颇为粗糙。彼此之间、与外围的山体岩壁之间,以同样材质的“管道”相连,纵横交错,一看就是有着明确功能的建筑体。
也许是熔岩光芒的映射,又或者是材质或其他的因素,这些密封结构都放射出暗红色的光芒,仿佛时刻都在燃烧,直如巨型的火炬,非常醒目。
这些放射出来的暗红光芒,细看去又是在不断流动着的,如同一个异形的血液循环系统,没有一刻止歇。
如此火山熔岩环境中,所谓高温如火,一点儿都不夸张。可就在这处火狱般的“建筑群落”里,数十上百万的火神蚁,正循着内外的通道,快速穿梭。
就罗南的精神感应所及,暴露在熔岩之上的十来座密封结构中,火神蚁已经快塞得满了,越来越巨量的蚁群正前仆后继,往远端的岩壁之后、甚至往更下层的熔岩深处行进。
没错,在山体、地壳的其他位置,在难测其深的高温熔岩之下,类似的封闭结构和通道仍广泛存在。它们就是这个巨大的火神蚁群落所搭建的蚁室、蚁道,所有的这一切共同构成了畸变巢穴的整体。
而这也只是畸变巢穴中下部的一段而已。
根据罗南几日来的侦测观察,这一处“畸变巢穴”,至少包括了两百余处蚁室,以及十倍于此的蚁道。它们的分布没有什么明显的规律,有的地方密一些,有的地方稀一些,但整体上还是呈现出一个倒金字塔的形状。
下端大约有五分之一的部分,完全浸泡在岩浆里,而那就是罗南最终目的地——整个畸变巢穴的“心脏”,火神蚁群落的蚁后所在。也是整个火神蚁社会群体意识聚合生发的核心。
山体和地层的剧烈震荡还在持续,1号在岩壁边缘也就是站了三五秒钟,又一座蚁室从岩壁上剥离,带着数以万计的火神蚁,重重栽入熔岩之中。
要说大部分蚁室都是与周围山体、地层嵌接在一起的,这片区域大概是火山活动太过剧烈,导致承载的地层塌陷,将其内部的蚁室暴露出来。
由此可见,火神蚁的蚁室要比周围的岩层更坚固,但失去了承载的根基,这些奇特的造物,也很难在恶劣环境中长时间维持下去。
如此破坏性的动荡,既有火山和地震这种自然灾害的影响;也有渊区能量湍流强行干涉物质层面,进一步推波助澜的因素;除此以外,还有熔岩深处更加直接的冲击作用。
此时下方的熔岩翻涌起浪,又完全没有规律性,仿佛十几头巨型怪兽在里面厮杀挣扎。以至于更下层的岩壁还在不断地崩裂坠落,将空洞越凿越大。
在这种情况下,1号的辅助运算系统很难对周边环境实现准确的监测判断,等于是废掉大半。
“废掉就废掉。”
1号能够挺进到这个区域,已经是完成了基本任务,接下来也不能指望它发挥什么作用。罗南很快就做出决定,控制着1号沿着岩壁往下滑落,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关键区域挺近。
崩裂的地层空间呈现出很糟糕的内凹状,几乎没有什么可借力的地方,而在这种极端环境下,1号不怎么过关的基础设计也暴露出了问题,外挂的火箭推进系统断断续续,根本是靠着电磁护盾,滚皮球似地往下落。至于制动什么的,就要靠合金战斗刀来帮忙了。
如此狼狈的模样,完全抹杀掉了1号前面几个小时尖刀突进的英姿。
罗南已经顾不得了,他控制着1号又下滑了四十米左右,周围的空气正变得更加粘稠。巨大的噪声——来自于物质层面和渊区虚空两个方向的噪声,已然交迸揉捏在一起,放射出强横的灵压,偏又扭曲而混乱,在火狱中卷起了无形的漩涡乱流。
现在可以更清晰地感受到,里面两股力量的对撞冲突。
一边是“血血血、火火火”的大合唱,看似狂热,实则占尽了渊区虚空的优势地位,能量运化极尽诡谲神妙之能事;
另一边则是盘踞在此处火山地层下的庞大热源,它在相对粗糙狂野的运转模式下,往来冲击,虽然每时每刻都有巨大的能源浪费,可在这个环境下,几乎是随用随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摩伦做得不错,火神蚁这边……还真是选对了啊。”
“大合唱”的指挥家,无疑就是摩伦,这具栖身于血魂寺的傀儡,目前仅存的也就是那份强横的战斗本能了。至今它还能拿出如此神通运化手段,就算里面有血魂寺的强势加成,也不愧是当初距离超凡只差一步的强者。
至于那处庞大热源的主导力量,自然只有火神蚁群落。其已经颇具法度规矩的群体意识,结合遍布火山区的宏大蚁穴结构,几乎在近千平方公里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能量循环利用系统。即使里面各种低效,也不可避免地受到自然环境的制约,可有庞大的基数摆在那里,仍然具备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如果正面与之抗衡,地球上所有超凡种,不管是肉身侧、精神侧,有一个算一个,谁来都是被碾压的命。那也就没有罗南什么事儿,更不存在什么计划,拍拍屁股滚远点儿就是。
可如今的事实证明了,即便有着压倒性的力量优势,没有与之对应的高端运化技巧,也未必能占据上风,甚至还会被别人借势利用。
如若不然,罗南现在“进补”的能量,又从哪儿来?
此时的摩伦,仿佛驾驶着一座浮动发电平台,在汪洋大海上飘动。滔天巨浪没有打翻这座平台,反而提供了强劲的潮汐能,帮助平台完成了一系列的能量转化。
现在这个转化模式还属于无根之萍,但罗南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大的改观。
“强行殖入改造的进展还可以,就是把‘种子’放进去,还有点儿不确定……实在不行,让瑞雯来帮个忙吧,现在她下课了没有?”
罗南一个恍神的空当,巨大空洞里骤然掀起了高逾数十米的熔岩热浪,几乎一下子把整个空洞给填满,也把1号直接吞没。
“嗡!”
电磁护盾刹那间提到了最高档,这已经是罗南灵魂力量干涉物质层面的瞬时极限,以至于重重叠叠的暗红熔岩深处,都有蓝白色的电火顽强蹿动,支撑了至少两秒钟,但最终还是支离破碎。
罗南知道,瞬间的能量贯注,给战斗机械造成不小的损伤。但这已经毫无意义,因为澎湃的熔岩巨浪,直接把这台战斗机械给拍得散了架,机体碎片的轻微爆炸声,也淹没在空洞巨大的背景噪音之下,根本没有了挽救的价值。
如此强横的冲击,正是火神蚁群落沸腾恶念的作用结果。但要说针对1号,那也未必,根据摩伦那边的反馈,这更像是那份群体意念屡次攻击不果后,发泄式的动作。
可以看到,这处巨大空洞内部十多个蚁室,因为刚才这下,倒塌了一大半,这部分原本还算完备的“血液循环体系”,转眼就大面积坏死。
伤人伤己,不外如是。
“啧啧,真是狂暴。幸亏特意选了高熔点铪钽合金,也做了隔热处理。”
1号还算完整的头部模块,以及半边胸肩装甲,就是罗南电磁护盾所能保护下来的最大件的残骸了。其机体功能已经彻底丧失,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高温熔岩中,保护核心的金属块不至于迅速损毁。
目前,1号机体残骸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动力,正在熔岩中慢慢下沉。在熔岩深层这种极端环境下,精神与物质交互干涉的作用模式严重受限,强行获取推动力并不可取,也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所以它暂时只能做一个安静旁观的机械美神了。
罗南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倒也不是特别沮丧,反倒可以借机更细致地观察。这个时候,摩伦和血神蚁,或者更准确地讲,是罗南的封闭体系与血神蚁群落的角力,正进入白热化阶段。
持续下沉的1号残骸越来越接近熔岩底层的“心脏”,也就是火神蚁巢穴最底层,即蚁后所在的区域。
或许是个巧合,火神蚁巢穴的核心区域,确实很像是一枚巨大的心脏。它有大半结构嵌入地层,彻底暴露在熔岩中的,大约二十米高,正因为剧烈的地层活动而起伏,真像是活体心脏的涨缩。
况且,还有六根粗厚的“管道”架接在上面,时时刻刻都有暗红的“血液”注入周转。虽然这些“血液”的颜色与熔岩相似,却不至于混淆,因为那份活性流动的光泽,即便是层层熔岩也很难遮蔽干净。
罗南还在考虑刚才那一记将1号打得四分五裂的熔岩攻击。弥漫在熔岩中的精神感应网络,在他的指挥下略微聚焦,从“心脏”,也从那些持续沉落的蚁室结构内外扫过:
“液态熔岩能够实现‘锤击’,说明在控制上很有一套,但要说对周围环境已经可以进行意识干涉,又不太像,应该还是有介质的……火神蚁不但可以控制活体,连熔岩都能控制,这里面的运作机制,貌似有点儿熟悉哈!”
如此奇妙的运作模式,正常资料里显然不会出现,罗南很快就有了谱:“就在使用说明书里,貌似在材料章节里提及过……唔?”
地底熔岩再起震动。
最初罗南以为,是火神蚁群体意识的又一次发泄。可很快他就确认,此变故并非是由火神蚁意识主导,但又与它脱不开干系。
就在渊区虚空和熔岩火狱扭曲角力的漩涡里,某个具备特殊意义的结构饱蘸了双方溢出的能量余沥,无声塑形成长,如今已经成了气候,便在一次震荡中,破开已经有些脆弱的地层,贴着火神蚁巢穴的“心脏”,顶着滚沸的熔岩,向上拔起。
那是一根粗短的石柱,就算是冒出头,最终长成,也只有一米来高。在几乎占据了整座山体和数百米厚度地层的庞大火神蚁巢穴旁边,简直微不足道,如同人身上的痦子,分分秒就能忽略过去。
可就在石柱拔起之际,正在虚空中扭曲角力,以至于盘结淤积的乱流漩涡,骤然一定。
这一刹那,对于火神蚁的群体意识而言,有什么样的刺激变化,罗南还没有个定论。可对于罗南本人而言,他便感觉,那个由摩伦掌舵,在滔天巨浪里上下飘移“浮动发电平台”,蓦地狠扎下了一根巨锚。
锚端砸入海底,虽然也在大幅抖荡,甚至给“浮动平台”带来了更剧烈的冲击,但终究还是深深入土,锚定在坚硬的海床上。这还不止,就在此瞬间,平台之上,又有沉重坚固的桩基砸落,直直楔入乱流漩涡深处,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在火神蚁巢穴的“心脏”部位,粗短的石柱一根接一根拔起,就如同那些砸落的“桩基”。
有的“桩基”刚探下去,便被狂暴的火神蚁意识裹动熔岩,打成粉碎;但也有“桩基”或深或浅地固定住;然后再被拔起、打碎、再楔入、再打碎!
如此反复拉锯,说不出是哪个更顽强一些。但不管怎样,“浮动平台”再没有脱离风暴漩涡,而是固定在这片领域之内,形成了僵持。
这也是消耗最恐怖的阶段。
不管摩伦的战斗意识是何等高妙,它也就是一个b级傀儡,自身的能量储备是有限度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占据地势之利的火神蚁正面抗衡。
所以,它只能依仗自己的主家,也就是罗南的封闭体系。
毫无疑问,这就是两个体系的对撞。
第一波过去,罗南就很吃紧了。
某种意义上,罗南的灵魂力量储备已经是冠绝天下。这不但是因为他封闭体系大生产线的巨大产量,更因为他可以忽略掉肉身承载能力,以灵魂披风的形式,近乎无限地延伸储存。
以目前灵魂披风几乎覆盖全球,外加不见边际的云端世界的合并储量,罗南的后劲之悠长,差不多能压过世上所有的修行者——或许只有三大秘密教团的首脑,可以凭借庞大的信众基数,与之抗衡。
唯一能限制罗南的,也就是他的肉身承载力。虽然他拥有无边无际的大海,可自身的容量终究是有限的,就算瞬间将他抽空,那也不过是一片湖泊的储水量。
且不论这样做的震荡和冲击,只是其中的转化,便注定会导致一个接一个的断层,这在紧绷的僵持过程中,是非常要命的。
如果对面是位正牌的超凡种,第一个断层出现的时候,罗南的小命差不多就要交待出去。
火神蚁的群体意识没有这么敏锐,它感觉不到罗南破绽,可就算这样,在疯狂暴躁的角力冲击下,模拟仓里的罗南,也好似变成了一条绞动的毛巾,全身筋络骨肉几乎都要榨出汁来。
如果这种局面一直持续下去,罗南等于是费尽心思给自己挖了一个绝世天坑,完全可以角逐里世界五十年历史最愚蠢榜单的前三甲。
还好,他的这个敌人,虽然用千百万个体汇聚起来一组群体意识,却没有发展到合格完善的程度。不但没有发现罗南暴露出来的问题,自己还捅出了更大的漏子。
正如早先那发泄似的冲击,火神蚁的群体意识并不知道如何妥善利用自己的力量,也不懂得这种力量在超过了某种限度之后,必然会伤人伤己。
如果是罗南,当瞬间消耗的灵魂力量超过了自身承载极限的时候,一般情况下,他决不会去强行打穿这个极限,以无穷的后患换取暂时的快感。
火神蚁则没有这个意识,在它简单的思维里,利用自身的天赋去驱役敌人,当然是最优先的选项。可在现阶段,面对虚无烟雾般的摩伦,还有已经变成了一堆机械残骸的1号,所谓的驱役能力没有用武之地,那么它只能退而求其次,利用还不够完备的副项能力,去击倒敌人。
要说在火山区的环境里,火神蚁的副项能力的上限也是非常高的,几乎不会有后力匮乏的情况出现。这般情况下,它的思路也就更简单——没有击倒敌人,就必须再次提升力量,直到将敌人打成齑粉。
有现实的基础在,这样的思维其实不能为错,可它却没有顾及一点:在自家老巢如此大打出手,第一个毁掉的是谁?
“反正不是我。”罗南正呲牙咧嘴,运用修馆主教给他的导引术舒活筋骨、减少伤害。同时也在僵持中捕捉这场对抗的拐点。
他不需要等到火神蚁将自己的巢穴砸个稀巴烂,只需要盯住这个一根筋的群体意识,在“杀敌”和“自保”这两种本能冲突交汇、酿成更深层混乱的那一瞬间。
拐点到来的时间,比罗南想象的更迅速,可那也是熔岩上方巨大空洞所有蚁室崩塌殆尽之后了。
坠落到岩浆中的火神蚁不至于立刻完蛋,但每一个蚁室和贯通的管道,都是火神蚁群落的根基,是群体意识重要的建构基础和能量来源。
当“大面积坏死”不断出现且持续蔓延,原本完备的能量循环出现了梗塞,这个单线条的群体意识终究出现了迟疑和混乱。
就是这一刻,早已经从另一个时空越境潜伏至此的真正大敌,才对这个火神蚁群落显露獠牙。
一瞬间的犹疑和混乱,转眼便给扩张成了毁灭性的风暴。
魔符从极域之上暴起,像一颗注满了毒液的炸弹,撞入火神蚁群落好不容易形成的群体意识构造中。
罗南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一个有明确指向性的群体意识,对于结构要求是多么严格。
火神蚁社会的群体意识,好不容易才从混乱虚渺的精神浊流中立起来,小部分探入渊区,得以从更高的层次上整合力量。却因为魔符这一次要命的轰炸,崩散了架构、腐蚀了根基,使原本具备一定秩序的群体意识大厦,瞬间分崩离析。
要说,只要有巢穴,有火神蚁严密的社会结构,重塑群体意识也并不困难。有记载以来,火山区的火神蚁群落已经被各路强者打穿了五次以上,每次都是近乎举族倾覆的大危机,连蚁后都被俘获。最近的一次也就是在六、七年前,这还不算金不换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余波影响。可就在这短短的几年内,火神蚁群落又发展成了现在的规模,依旧是这片火山区数一数二的霸主。
火神蚁群落的坚韧值得钦佩,可问题在于,作为“毒液炸弹”瞬间击垮火神蚁社会最核心架构的,是魔符。
这头暗面种,正利用它不可思议的天赋,将“剧毒孢子”倾洒入那片核心架构的废墟里。并开始迅速增殖。
火神蚁就是以控制其他活物起家的,而这回它们遇上了这个领域的真正大拿。
至于魔符本身,一击成功之后,又一个跳跃,遁入极域深处,用冰冷的六色瞳孔,捕捉下一次更加致命的战机。
机会来得比预估中更早。
魔符炸毁火神蚁群体意识结构之后,自然激活了相应的止损和修复机制。
如前所说,只要火神蚁的畸变巢穴在,物质基础和架构在,要重塑群体意识并不困难,火神蚁社会已经用连续五六次的成功事例证明了这一点。根据研究火神蚁的相关资料,当火神蚁社会受到致命冲击时——一般是蚁后被杀或被俘,乃至于畸变巢穴严重受损,导致群体意识崩溃、群蚁无首,这种社会性极强的畸变种群,就会开启极限求生模式。
它们将在巢穴的残骸上,以尚算完整的区域为轴心,纠合能够联系在一起的蚁室、蚁道,放射出相关信息素,最大限度召集残兵败将,在聚合成一定规模后,以特殊的畸变途径,刺激培育出一个临时蚁后,并在短时间内重新架构起群体意识,以此为基础,通过迅速更新换代,重整旗鼓。
如果没有这种成规模的区域,单个蚁室也可以完成这种工作,只不过产生的群体意识将非常低级。各个蚁室之间也将逐步整合,慢慢合流,但伴之而生的也包括冲突厮杀,且必然是以败方临时蚁后的死亡为终结,过程十分惨烈。
正是这样的“极限求生”模式,以及与之相匹配的高速更新换代能力,帮助火神蚁社会在数十年间,一直在这片火山区顽强生存下去。可也是这样的模式,在如今的特殊情况下……出现得太早了!
魔符的“毒液炸弹”是自上而下,从精神层面击溃了火神蚁社会的群体意识。这一击对火神蚁巢穴的损伤并不大,却将“剧毒孢子”趁势送入了火神蚁社会的每个角落。
至今罗南也不清楚魔符敏锐而残暴的本能,究竟是怎样的构成模式,可这家伙每一次的狩猎,都会精准地撕裂目标七寸要害,这一回也不例外。
“剧毒孢子”并不具备直接的杀伤力,可当其弥漫开来的时候,正在各个蚁室、蚁道中穿梭的火神蚁们,原本严密整齐的队列骤然间混乱起来。
它们仿佛失去了方向感,队列前后脱节,一部分加速往前去,另一部分则掉头折返。有的还冲突在一起,彼此干扰,茫然转圈。
“干扰信息素。”
罗南大致估测出一个答案,蚂蚁之类的群聚性昆虫,其行为模式很大程度上都是由信息素引导,火神蚁虽然是畸变种,却还保留着一些类似的模式。
由于火神蚁接收的信息错乱,以畸变巢穴“心脏”为中心的大循环系统,已经乱了秩序,但细看来,又有一些大致的规律可循。
以百万、千万计的火神蚁,分明是以距离它们最近的蚁室为目标,逐步聚拢。每个蚁室都是一个中心,几乎无一例外——所以短短十几秒的时间过后,畸变巢穴便有了成百上千个中心,甚至已经开始切循环通道,收拢流转的能量,进入了事实上的割据模式。
“这真是……呵呵。”
对于四分五裂,不,应该是“千刀万剐”的火神蚁群落来说,它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刻印在它们基因中的本能,正发挥作用,在主导性的群体意识崩溃之后,迅速进入极限求生模式。它们感受到的环境、接受的刺激都在表明,畸变巢穴的整体结构已经不复存在,它们必须以残存的蚁室为中心,最大限度聚拢力量、重塑群体意识,然后不断更新换代,重走扩张之路。
所以它们就这么做了,而且做得不错,“蚁聚”后形成的危机信息素剧烈挥发,经过特殊方式注入蚁室,抹除了火神蚁蚁后“在世”时的抑制性信息素,使里面的部分工蚁发生畸变,同时还互相残杀,最终胜利者成为临时蚁后,搭起了粗略的新架子,并开始建构低等级的群体意识。
这段时期内的火神蚁巢穴,颇有一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美感。
在罗南的精神感应网络中,正有微弱的灵魂火光次第亮起,从寥寥几个,到几十个、上百个,迅速形成规模。
在火山区的环境下,火神蚁可以利用的资源量是不应被怀疑的,这些个低级群体意识虽是远不如此前那道强大,可烙刻在基因里的印记还是让它们天然就具备了牵引吸收外部热能、生命能的本领。
按照正常的求生模式,这些低级的群体意识会有一段“孤独时间”,以进一步熟悉和应用这份本领,当它们重新开始扩张的时候,就应当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了。它们会在扩张过程中俘虏成千上万的它族活物,充做食物和奴仆,然后靠扩张形成的优势,击败已经不属于同一畸变进化路线的同族,再次一统火山区,让自身基因沿着更强势的路线发展传承下去。
可问题是:现阶段每一间蚁室,都挨得很近很近很近!
近到刚出门就是脸贴脸的程度。
按照火神蚁的基因本能,面对这种情况,没有什么骨肉亲情、兄友弟恭,唯一的选择就是:
怼!
火神蚁内战从第一个低等级群体意识形成后的十五秒钟后爆发,并在五分钟后进入了全面战争模式。
一时间,整个火神蚁巢穴的核心区,都战火漫天。而且原群体意识崩溃造成的影响,还在持续扩散,总部出了问题,分部也别想好过,整个火山区的动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画上休止符。
话说,整个火神蚁社会骤然进入了春秋战国模式,也不是没有谁想努力挽救一下。
原本畸变巢穴唯一的核心,位于熔岩下方的那枚“心脏”之中,整个火神蚁社会的最高统治者——也许还要加个“前”字,唔,总之就是火神蚁正牌蚁后,在此刻是极端愤怒而暴躁的。
火神蚁后大概就是属于那种畸变种里的畸变种,它有一个极其畸形的身体。其躯体前半截,大约只有四五公分,比正常火神蚁大了五倍左右,这还好。可它的腹部以下,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形式急剧膨胀,仅直径便有十公分,差不多是成人握拳的宽度,而长度的话,大约就是在后面缀一整条手臂了。
这个结构有点类似于白蚁蚁后,很多研究者据此怀疑,其畸变前的原生物种就是白蚁。但任何一只白蚁蚁后都不会有这种体量和力量。
完全失衡的身体比例,让它看上去更像个带着着柄萼的超级大茄子。此时这个“茄子”正在微幅蠕动,脓血般的污浊光芒充斥整个“心脏”空间,映照出四壁堆砌整齐的无数受精卵和非受精卵,还有尚算得上齐整的工蚁、兵蚁队伍。
更外围,还有层层铺开的血红“绒毛”,如同层层垒砌的梯田庄稼,整齐列布。成为“心脏”内部结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时的火神蚁蚁后,也是刚刚从它王国失控的冲击下缓过神来。
在整个火神蚁社会中,火神蚁蚁后肯定是最接近具备完整个体意识的那一个。事实上,它本身就是火神蚁群体意识建构的核心,这是除了繁殖以外,它在这个群体中最重要的功能。可以说整个火神蚁社会的群体意识特质,都是由蚁后的畸变天赋、成长状况决定的。
这位蚁后还很年轻,它成为这片王国的主宰,也不过就是两年左右的时间。这导致它远没有发展出成熟的意识体系,更难以做出准确清晰的判断。
此一局限,导致了两个体系碰撞之际,火神蚁群体意识的崩毁;也导致了在王国失控之后,它压根分析不出问题要害所在,而是迅速被更顽固的本能所驱动。
从天而降的大敌被它抛在脑后,它现在要做的,只是整合资源力量,利用在一帮低级意识中,更具优势的架构,收拢它的王国,重新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在春秋战国时代,它无疑具备压倒性的优势。然而现在的剧本是:
异形入侵!
没有给前蚁后、未来霸主任何机会,血色光柱撕裂了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壁垒,直接贯入“心脏”区域。
这是来自极域方向的炮击。
自从被“位面弩”折腾一回之后,罗南反倒有些喜欢上了这种来自极域、强横猛烈、以势压人的攻伐手段。
现在已经没有了火神蚁强横的群体意识,渊区虚空有摩伦,熔岩深处则有种子印记,魔符本身也早已经跨空越境,在各项干扰消失、同时有两个参考坐标定位的情况下,断没有击偏失误的道理。
血色光柱无声淹没了火神蚁后所在的区域,以类似的色调,充斥了整个蚁室。
这一瞬间,“心脏”内部,不可计数的受精卵非受精卵也好、密密麻麻的兵蚁工蚁队伍也罢,包括理应最强韧的“茄子蚁后”,都在强烈绞动的光波中扭曲、崩灭。
而这扭曲的光影,似乎又重新组构成别样的影像——那是一座乱石嵯峨的山峰,摩崖成势,熔岩如溪,如虚似幻,又仿佛趋向实质,正是血魂寺的轮廓景致。
在这个时代,任何城市的夜晚都没有什么不同。唯一能够分辨的,或许只有长期以来积累的饮食习惯。从夏城转移到蒂城两个月的时间,殷乐仍然没有习惯截然不同的口味。这次回到夏城,早些年已经习以为常的食物,与味蕾碰撞的时候也给她一份独特感受。
不过今天晚上,殷乐并没有进餐,这还是跟着哈尔德夫人养成的习惯。这个习惯,哈尔德夫人已经坚持了十多年,上一次进餐还是她砍下丈夫头颅之前。
不过,哈尔德夫人并不介意在睡前饮用一杯红酒。所以殷乐推着餐车,敲开了哈尔德夫人的房门。
这时,哈尔德夫人刚刚沐浴完毕,坐在窗边的单人圆沙发上,浴袍裹住苍白的皮肤,只露出一截小腿和赤足。最显眼的,还是她右侧面颊上呈现诡异曲度的细长血痕,此时正透着暗红的光——并不是形容,这道血痕是她通过血焰意志终极考验的证明,本身就具有颇为神异的效果。
“老板。”
殷乐采用了旧称呼,然后就像当年做秘书的时候那样,将醒好的红酒倒了一杯底,由哈尔德夫人取用。
哈尔德夫人拈起细细的杯柄,将酒杯抬至眼前,注视里面摇晃的酒红色。这一刻的哈尔德夫人,像一位忧郁孤独的贵妇,虽然她心脏里涌动的尽是铁血和火焰。
殷乐就坐在旁边,考虑是不是要开启一个话题,这时哈尔德夫人主动开口,音色低沉:
“我们的投资人拒绝了见面。”
殷乐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上次离开夏城,就可以猜到这个结果。但她一直都很好奇,哈尔德夫人口中的“投资人”究竟是哪位。这可不是投点钱蹭分红的小打小闹,而是教给哈尔德夫人放牧暗面种的秘法,以重塑祭器的不可思议之人。
整个夏城,够资格做到这一点的,也就那寥寥数人,就算不限于夏城,又能多出几个?
哈尔德夫人晃动酒液,眼神似无焦点:“究竟是为了止损,还是乐见其成,这是个问题。”
此时的哈尔德夫人好像有些情绪低落。越是这样,殷乐越不好开口,也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发呆。
还好这种气氛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很快,哈尔德夫人的嗓音就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果断:“投资有无只是外力,教团根本动摇才会致命。你现在是唯一的副主祭,主要心力必须放在祭法仪轨上……任鸿虽是个叛逆,但这一项却比你做得好。”
连任鸿那死鬼都被拿来比对,殷乐自然领会态度,肃容回应:“我记得了。”
哈尔德夫人就此切入相关话题:“监控目标如何?”
“目标又进驻渊区,但今晚、还有未来两三天都不会再有攻防演练,据说是那位罗老师因事闭关。”
“罗南不在,基本上就是在渊区看看景儿。可谁敢说几月、几周甚至几天之后,不会有新的功能呢?”
“确实。”殷乐附和一声,迟疑了下,还是问道,“老板,那个血意环与我们,我的意思是……”
殷乐没有再往下说。
哈尔德夫人透过酒杯,看自己的前秘书。晶莹剔透的杯壁,却让二人的容颜都呈现出明显的扭曲,且随着杯体的旋转,变化出各种诡异的形状。
人际之间的交流,往往都是如此。正因为知道,才让人愈发谨慎。
哈尔德夫人清楚殷乐的想法,更明白她的顾忌,这种时候,由上位者把话说破,更代表坦诚和信任,所以她勾起唇角:
“你是想问,血意环结构与教团根本祭法血魂寺,是否同属一类?”
“我……”
“我们不如这么说,罗南所讲的‘构形’一词,可以对‘血意环’和‘血魂寺’进行通用概括。从学术意义上讲,它们应该都属于构形。”
殷乐暗松一口气,忙应道:“所以我们才监控相应的目标以做参考……”
哈尔德夫人截断她的话:“可在14号前,我曾以为,在渊区固化构形,只属于超凡种和教团的领域。”
殷乐面色微黯。
14号之前,世上能够进入渊区攻防的能力者不多,但也不少。B级以上的精神侧,有过几年钻研,大约都没问题。只不过,一般的B级精神侧,在渊区也就是停留个几秒到几分钟的时间,便要被汹涌的能量湍流打落;少数比较厉害的,可以临时铸就特殊结构,变阻力为动力,抓住短暂时机,进行攻伐杀伤。
只有到了超凡种这个层面,特别是精神侧超凡种,可以将这份结构,也就是罗南所说的“构形”固化在渊区能量湍流中,如车如舟、如屋如城。真正利用和驾驭渊区无穷无尽的能量,且进一步调理修正,逐步提升威能。
除了超凡种,能够做到这一点的,12月14号之前,也只有化万众生民之心为己用的各个教团了。
其实就是各家秘密教团,也不是谁都有这份本事。那必须是早年有超凡种坐镇,能够将渊区构形固化,继而转化根基,链入信众心力欲求信念等等,再据此分化层次权限,使一人之法,可为百人、千人、万人之用。
此类法度的源流、细节,乃是各家教团的不传之秘,每家都有各自的特色和禁忌,隐藏在神秘无端的迷雾之后。也就是殷乐这种教团核心高层,且身在血焰教团这类“理念教派”之中,才得以了解学习,通晓本质。
殷乐原以为,这会是她守在心中最核心的秘密和仗恃。却不料,血意环横空出世,一头撞入这个最高领域,而且还顺手带了几百号人游逛参观——到目前为止,人们还没有把这件事与各家教团的根本规则联系在一起,可这又能撑上多长时间呢?
内外皆动荡,她又如何是好?
哈尔德夫人看透了殷乐的心思,微收下颔,示意她过来。
殷乐微怔,但还是起身,走到前老板身边。在这个距离、这个氛围里,她下意识就按照以前的样子,蜷身曲腿,坐在地毯上,倚在哈尔德夫人膝前——似孺慕之幼.童,更像乖顺的猫儿。
她的选择很正确。
哈尔德夫人的手指,便插入她丰茂的发幕里,轻轻划动摩挲:“你要知道,这是个危险的领域。我们已经在危险边缘走得太久……恐惧和绝望都不是问题,血焰意志会在里面等待我们的到来,赋予我们力量。唯有麻木,是最致命的愚蠢行径。来,我们再去危险的深渊边缘走一遭。”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
自从成为副主祭以后,殷乐已经不止一次地进入渊区,进入耸立在混沌湍流中的“血魂寺”。她每次都感觉,如同乘坐小舟出海,在狂风暴雨中登上一座海上平台。
平台的稳定程度当然要比小舟强出太多,给她极大的安全感,但风暴和湍流的冲击影响,也时时刻刻都存在。
殷乐觉得血魂寺是一座海上平台,可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模样,却不得而知。
因为在教团体系中,血魂寺有无数个侧面,在每个信众眼里,都有微妙的同与不同,却永远都看不到全景。
作为祭司,又何尝不是?
身为副主祭,殷乐能够体会到血魂寺的基本框架,掌控一部分细节,利用秘法提纯信众之意念,以其为引子,调动渊区威能。使她以c级的实力,也能与b级强人一较高下。
副主祭的身份提升了殷乐的层次,可殷乐一直都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好差使。尤其是任鸿反叛,她全面接手教团日常业务之后,这两个来月的时间,她每天都要梳理引导来自成千上万信众的意念力量。且由于这段时间,信众基础起伏动荡,各种麻烦纰漏层出不穷,就是有哈尔德夫人照应着,也牵扯了她绝大部分精力。
有时殷乐甚至在想:“任鸿叛逆……难不成就是腻烦了此事?”
哈尔德夫人真似有透彻人心的本领,意念沟通显化:“掌握祭法,调理血魂寺,从来都是最辛苦的差事。你有眼光决断,也有通权达变的本事,唯有下死功夫的韧劲儿不足,做这些事情并不是最适合的。”
殷乐忙表态:“我一定会再沉潜心思……”
哈尔德夫人却不以为然:“性格如此,不是轻易就能修正过来的。莫说是你,就是我在这些年,梳理起来也吃力了。时常浸泡在这些杂乱无章的信力之中,要维持住自家心思,只有更难。”
殷乐再次想到了任鸿。
哈尔德夫人的意念,便如冰水下渗,层层透入进来:“说到底,还是缺了祭器的缘故。祭器可以操作、可以镇压、可以调理;同时也是尺度规矩,你我种种操作,是否合乎根本法度,都可以加以参照我便不知这几年,是否把教团带上了正路。”
“老板!”
哈尔德夫人意念不绝:“没有了祭器,只能等到每年大典,借祭法仪轨,聚力校正。但今年……”
殷乐终于理解,为什么哈尔德夫人情绪低落且无遮掩。因为今天,12月21日,是血焰教团立教纪念大典的日子。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教团最忙碌也最重要的时节。可在今年、今日、今夜,无疑是最为混乱凄清的一次。
由于正副主祭不在,蒂城那里只能由江元真代为主持;至于夏城这边,花费半年时间筹备的庆典,干脆完全抛开,
殷乐曾经以为,哈尔德夫人在这个当口,回到夏城,多少要给夏城的信众一个交待,却万万没想到,就这样无疾而终。
此时在渊区血魂寺中驻留,也能感受到信众意念的萎缩和动摇。殷乐甚至不愿意去进一步了解,只想着明天早上再收拾残局。
哈尔德夫人显然与她的想法不同,一缕意念,直趋此时萎缩动摇最为剧烈的最下层。
殷乐无奈,只能跟随,很快就到了血魂寺结构中,石林岩浆湖所在。
原本这里是洗练提纯信众意念的结构区域,强大的血魂寺构形,内聚强压,形成岩浆之湖,使混浊的信众念力持续淬练,待到一定程度,才能往更上层而去。
可如今内聚之力松散,不见热度,只有躁动和混乱,如同蚊蝇乱飞,甚至还有上层一些虔信徒的意念坠落下来,更受影响,渐有剥离之势。
面对这种情形,殷乐觉得闲置发呆都是一种罪过,下意识便动手加以控制。幸好,血魂寺的基础结构依然稳定,立教的首位主祭大人,确实给教团留下了稳固的基石。
哈尔德夫人没有动作,只是看殷乐施为,然后问她:“现在我们到了深渊边缘了吗?”
“没有,老板,没有。”
殷乐也许缺乏一些下死力的憨劲儿,但她的眼光和判断向来都为人称道。她并不认为哈尔德夫人的意志出了问题,只将此时此刻的情境,视为一种考验。她一边处理信众信念的流失,一边郑重回答:
“正如您所说,恐惧和绝望的深渊底部,伟大的血焰意志正注视我们。”
血焰教团的教义,一向是极端暴烈。这一面让它变得小众,很难真正扩张规模;另一面也使它拥有较扎实的核心信徒,且越是在逆境之中,越能体现出决绝的教义本质。
上一次,血焰教团濒临崩溃的时候,正是这份极端决绝的本质,催生出了哈尔德夫人,用她丈夫的头颅,为教团续命、重生。
现在,也许就轮到……
“崩,崩崩!”奇异的声响,突然从底层结构的某些位置传出。
殷乐意念一跳,之前还算得心应手的掌控手法,冷不丁地变得滞涩起来。她都没来得及去搜检问题所在,接连不断的“崩崩”震音,便在这片石林岩浆湖区域弥散开来。
与之相呼应的,是外界骤然激烈的湍流风暴。血魂寺这个“海上平台”,开始摇摆晃动,晃得人心烦意乱。
这一刻,毁灭性的渊区风暴,似乎随时可以切入。在殷乐的感知里,血魂寺的基础框架分明也出现了扭曲,要崩不崩,要破不破。
殷乐不知道该怎么做,哈尔德夫人也没有任何指示。她就这样意识僵直,在“崩崩崩”的震音里渡过了噩梦般的一段时间。
等她回神的时候,意识已经回归到现实层面,多半是哈尔德夫人将她带回。
房间的灯光温暖柔和,殷乐心底却是寒意浸染。在渊区的记忆有些恍惚,可她还记得,血魂寺的结构框架,在持续的扭曲变形后,已经出现了某种不可逆的变化!
殷乐扭头,想问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转脸的时候,面颊却蹭到哈尔德夫人的身子。由于是跪坐,她蹭到的是一段裸露在浴袍外的小腿,修长紧致,然而却冰冷至失去了活人的温度。
哈尔德夫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面无表情地举杯,饮下红酒。可殷乐分明察觉到,混掺在酒香里的,还有一层淡淡的血腥气。
“老板!”殷乐心中惶惑,想起身,头上却是微痛,被哈尔德夫用力按着头骨。
哈尔德夫人居高临下,目光冷沉,投射到殷乐眼底,更如刮起一场冰雪风暴,一直肆虐到心间。
“感觉到了吗?”
“啊?”
“祭器,血魂寺。”
“老板?”
“有人做出了祭器血魂寺,而且还在修改框架。”
殷乐睁大眼睛。
“砰。”
空酒杯破碎,迸裂的破璃碴洒在哈尔德夫人的浴袍上、腿上,也有些划过殷乐的面颊。但这时候,殷乐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哈尔德夫人右脸颊上,狭长的血痕似乎真要殷出血来,除那之外,整张面孔则是苍白透明,偏有一份冷酷又疯狂的张力。
她静静地注视只剩底座的杯子,仿佛那上面随时可以再长出新的杯体……又或者长成任何一个未知的模样。
未知便是大恐惧。
血焰教团的人,从不回避恐惧,他们认定血焰意志便深藏在恐惧之中,赋予他们力量。可是,当根基受制于人,血焰意志是否还会再保佑他们呢?
半分钟后,哈尔德夫人用出奇平静的语调开口:“通知‘多面’,一小时后,我要14号当天,夏城中心车站及附近所有影像资料,范围可以延伸到三十平方公里。
“还有,不管她用什么法子,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我需要一个直接与罗南接触的机会单独的,无干扰的机会。”
殷乐微愕:“罗南?”
哈尔德夫人唇角下抿:“罗南。”
当血焰教团的正副主祭,来回重复“罗南”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在几十公里开外,齿轮建筑地下六层,模拟仓里,罗南本人捏了捏拳头:
“成了。”
他的主意识仍然在两千公里外的火山区。就在一分钟前,在极域炮击灭杀蚁后之际,有扎实的“桩基”也就是早先冒头的粗短石柱,一根根拔升,牢牢楔死在畸变巢穴的“心脏”要害之上。
短短数十秒的时间,在火神蚁巢穴的“心脏”部位,粗短的石柱便成了规模,耸立如林。它们共同建构起一处原始粗犷的祭坛底基,使得虚无缥缈的血魂寺,突破了精神与物质的边界,也撕开了火神蚁社会的防御堡垒,强行殖入,正式来争抢这片巨大能量循环系统的控制权。
火神蚁巢穴的“心脏”内部,已经被血魂寺的光影充斥、重塑,而在它的下部,石林环绕的区域内,一圈明显比周围更加浓稠的熔岩洼地也现出雏形。其中的滚沸的岩浆已经不是纯粹物质层面的东西,而是混入了更惊人的热能杂气,如同一锅烧开的沸油,不停地向外崩溅,又不会超过石林控制的范围。
至此,火神蚁巢穴的“心脏”便成为了历史。一个与“心脏”、乃至其他蚁室完全不同的新结构,在石林岩浆湖的承载下,替代了巢穴核心的位置,并开始慢慢生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对于血魂寺来说,底层的石林岩浆湖是吸收转化外界杂气的“沼气池”,也是整个构形搭建的基石。栗子小说 m.lizi.tw当基石定下,整个构形系统的性质也就明确了。
至此,罗南终于给这个飘流在虚无精神层面的结构,找了一处物质层面的根基。
血焰教团的法门有没有提出这个步骤,罗南并不清楚,但他从虚脑系统的使用说明书上看到了类似的建议。对罗南来说,两边的份量孰轻孰重,不言而喻。再加上这处火山区意外巧合的生态地理环境,还有下步谋划迫切的资源需求,才有了这么一个行动。
行动进行到现在,一周不到的时间,除了在战斗机械设计上的些许挫败感,整体上还是相当顺利,特别是当下关键环节一举成功,更使得罗南心里的些许躁气犹疑挥散一空。
他心情顺畅,火神蚁的畸变巢穴这边,则已经是淤塞不通。
当血魂寺“石林熔岩湖”成形,火神蚁巢穴的能量循环系统里,便似长出了一个要命的恶性肿瘤,持续抽取周边热能和火神蚁群落的生命能量,将其转化为血魂寺所需的养份。
因为要适应环境、不断调试,暂时来说这一转化的效率算不上特别高,但怎么也比火神蚁的粗疏运化本能强出一截。再加上火神蚁群落进入战国时代,各个蚁室割据,打生打死,群体意识至今还没能重构,原本流畅的能量循环系统也就变得特别僵化,对“石林岩浆湖”的明争暗抢几乎没什么有效办法。
更重要的是,石林岩浆湖的成形,代表着血魂寺架构的起基,在本质上就与火神蚁巢穴实现了隔离。且由于它并不具备什么活物气息,使得一帮子智能低下的火神蚁,只当是火山地震过程中挤压变形而成的新结构。
目前以单个蚁室为基地的火神蚁内战,对于资源的需求不算太迫切,也就没有体会到单个淤塞节点带来的问题。栗子网
www.lizi.tw最多是不怎么习惯这么个碍眼的东西,却暂时没有攻伐、占领、改造的打算,任由石林岩浆湖在那里“吸血”,正是闷声发大财的典型。
“在新的火神蚁蚁后出现之前,多半是可以清净一段时间了。唔,这点时间还不够,如果计算结果误差不大,至少还需要五十个小时左右,才能完成第二和第三层,具备一定的攻防能力。如果出现设计问题,时间还要往后拖。”
罗南的轻松心情并没有维持太多,他正给自己加压,在模拟仓里翻阅笔记,大脑的转速比当初杀进来的时候更快上几分:“这期间不但不能清净,还不能让其他蚁室的火神蚁清净,干扰、破坏、吞并,一个都不能少……唔,大规模破坏不行,现在每份资源都很宝贵。”
啧,怎么像是在玩rts游戏?可rts应该不包括基地和建筑物核心设计啊!
在自我吐槽中,罗南继续克服糟糕的翻译障碍,操作虚脑系统,对建构中的血魂寺,进行半生不熟的模拟计算。
血魂寺是一种构形,虽然复杂到让人眼蹦,也掺入了很多巫术、神秘学的元素,但它各个层面的组构拼接,乃至于呈现在其中的一以贯之的思路,都是比较典型的构形规则和思维……即使各个结构上水平参差不齐。
有无数惊才绝艳的闪光点,但也有不忍卒睹的低级错误。
好吧,从里世界的资历上讲,罗南还没资格去置喙血焰教团首任主祭的神通手段。可虚脑系统及其使用说明书,却具备研判的能力——如果这不是他那个老爹设下的荒唐骗局的话。
罗南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了解,已经确认,隐藏在外接神经元里的虚脑系统,主要功能是服务于机芯、灵芯的打造,更多地倾向于实用制造技术,对于构形设计着墨不多。小说站
www.xsz.tw就好比一个装修工,未必擅长室内设计。
但使用说明书里的举出的构形实例、包括虚脑系统中存储的一系列构形设计资料,无不是最典型、最特色、最具水准的案例。
罗南以这些案例为参照,得以了解有关构形最严格的判断标准:什么是合格构形、怎么发现构形的瑕疵、复杂结构在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具体的制作中又该如何扬弃调整之类。
这些都是虚脑系统及其附带的使用说明书里,极具价值的部分。
在多日的学习之后,罗南便从一个“一窍不通”的萌新,大大拔升了眼界,起码是具备了在本领域内最基本的审美能力。
如今,他则在系统支持下,进入“蹒跚学步”阶段。这个阶段,还有个专有名词,叫做“眼高手低”——看着无数的案例,自觉胸有锦绣,等真正着手,却是……一言难尽。
“该把种子印记挪过来了。”
罗南给藏身在虚空深处的摩伦下达指令。作为纯能量化结构,摩伦现在的“黑烟魂躯”在隐匿性上已经是出神入化,在没惊动火神蚁群落的情况,悄然将将电磁前锋1号的残骸,从熔岩深处摄取出来。
在罗南的指示下,摩伦撕掉了残骸没用的部位,只保留头部模块。虚脑系统则带动束神箍模块,实现自检界面刷新。
现在头部盔甲就起到一个保护壳的作用。根据自检结果,外层的铪钽合金装甲保存完好,罗南也就放心地命令摩伦将其放入石林岩浆湖里。
头盔入湖后,就悬在岩浆湖中心区域,不停翻滚。
此时,石林岩浆湖区域,滚沸熔岩的颜色已经与其他区域有了比较明显的分别。里面颜色越来越鲜亮,从暗红色,渐变成鲜红、橙色、金黄色,最后泛着白光,里面又渗透血丝般的暗纹,
这说明岩浆湖的温度正在提升。
基本上,暴露在空气中的岩浆,一千三百度就算顶天了,可在高压等特殊环境下,还要另说。
比如现在,束神箍自检界面即时传回的温度信息是一千七百多度,这就是因为血魂寺特殊构形,汲取罗南灵魂力量等多层次能量之后,对现实层面的干涉作用。
如此环境下,可以避免熔岩中火神蚁的骚扰渗透,也可以推动种子印记学习如何高效吸收利用能量,逐步塑造、恢复其源于金桐的强大结构和本能……呃,等等。
罗南再去看头盔装甲的数据。
铪钽合金的研发,最初就是为了进行太阳表层探测,其最高可以承受五千度以上的高温。这款军方材料要照顾更多的性能指标,有所取舍,目前头盔的耐热上限大约是四千度,隔热上限则为两千度,绝对是安全的,不至毁掉里面的磁能核心。
但问题是,完全隔热也不对呀!
“岩浆湖为什么只有一千七百度?”罗南用笔记本拍自家脑袋。
如前所说,血魂寺的真实建构,罗南没有从血焰教团那边找到依据,完全是根据虚脑系统和使用说明书的说法,逐步估测输入数据,利用其模拟计算功能,重新估算设计的。
虚脑系统很强大,可罗南完全是纸上谈兵,具体如何,还要看现实情况——从岩浆湖核心的温度上看,还是出了问题。
金桐种子印记要想恢复到全盛时期的状态,所需要的能源无疑是天量。与此同时,也必须具备操控这份天量能源的高效模式,二者缺一不可。
罗南辛辛苦苦建前方基地,组装电磁前锋1号,绕了这么个大圈儿才将它送过来,正是最大限度地榨取、复苏其战斗本能,外培内壮,为接下来的飞速成长做准备。
为此,他根据血魂寺的基本设计,模拟改进一套吸收、利用能源的渐进模式。前面都还好,偏在热能利用吸收上出了岔子,效率起码要砍掉一大半!
“难道是干涉强度不足?可要再提升的话,热效率系数就太难看了……终究还是没有突破临界点。”
罗南必须承认,自己的设计还是出了问题。话说有计算公式、系统模拟器,以及各种案例参照,都还做不好,这可有点儿丢人了。
丢人也没办法,他现在只能重新验证测算,看之前的构形改造设计有没有问题。这么一来,工作就更复杂了,比攻打火神蚁巢穴还要困难。
罗南在算式和结构的双重围堵下,算了个天昏地暗,浑不知时间流逝。也许中间睡了一觉,也许没有,反正是稀里糊涂的时候,心头蓦地一动,稍迟,模拟仓也响起了警报声。
有人进来了……是瑞雯。
罗南再把笔记本往头上一拍,决定出去透透气。待模拟仓打开,就看到小姑娘提着半米多高的食盒,等在外面。
“哎呦,谢谢啊。”罗南先露个笑脸,接着就醒悟过来,“不是说不用送晩餐吗?”
“早餐。”瑞雯简单回应。
“啊,早上了?”罗南看了下表,原来已经是22号早上八点半。
罗南现在眼前旋转的,还是无数算式和基本结构,相对来说,肚子的感觉更真实,特别是看到半米高的多层食盒之后。
他真的饿了。
不过这时候,他回忆起之前的感应细节:“唔,瑞雯,你怎么进来的?”
“直接过来,上面人多。栗子网
www.lizi.tw”
“哦,神秘学研究社开始布置主题周了……”
这不是重点!
罗南明白,瑞雯是说齿轮现在的人很多,所以她跨空直达,没有经过安全系统审查。小姑娘肯定是有这个能力,可食盒还有里面的食物,怎么一起过来的?
揭了下盖子,还挺结实,然后就是里面的早餐,清粥小菜外配切片牛肉,是他喜欢的搭配,而且份量管够。可想想它们在虚空中混化震荡,然后再分类重组……这貌似已经超出了罗南思维的极限范畴。
在瑞雯的眸光直视下,罗南还是放弃了深入考虑。反正他从来没有真正弄清楚瑞雯的神秘天赋,早餐什么的,只要能入口充饥就行——真化进去个木块瓷片什么的,以他九窍六根之术内壮脏腑的水准,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问清楚瑞雯已经吃过了之后,罗南就开始扫荡食盒。可是没吃两口,束神箍的即时跟踪检测又报了异常信息,还有虚脑系统的模拟计算结果,依旧与理想值有差距。
罗南下意识点开设计图纸,看那些被系统批判为错漏的关键点,抓耳挠腮之余,也尝试着改动一下,却是差点儿造成崩盘的恶果。在吓得一身冷汗的同时,却更不甘心,干脆从头理顺设计思路,然后……然后一头扎进去拔不出来了。
他再次回神,是因为手绘设计图,扩大投影工作区面积的时候,光线打到了瑞雯身上。
此时的小姑娘正抱膝坐在角落里,默默发呆,身边放着已经整理干净的食盒。她已经很尽力地避免干扰,但投影光线瞬间外扩,她也反应不及。
罗南一愣停笔:“没回去?今天周末吧,姑妈和莫雅没拉着你去逛街?”
“说了,和你在一块儿。栗子小说 m.lizi.tw”
“给姑妈说了啊……”罗南的自助翻译还算到位,也汗了一下。瑞雯的说法和他的请假理由明显有冲突,能得到允许,定然是罗淑晴女士睁眼闭眼的缘故。
他又看表,才惊觉已经十点多了,小姑娘不言不语在角落里缩了半上午。
罗南“哎”了一声,感觉颇是亏欠,但心里还有点儿窃喜,显然瑞雯还是和他更亲。唔,这就更对不起人家了!
他狠下决心,合起笔记本,也暂时清空脑子里的算式和模拟构形。琢磨着怎么带瑞雯玩玩、放松一下……可是去哪儿?
正犹豫的时候,瑞雯眸光凝注:“很难算吗?”
得,反倒被小姑娘给关心了。
罗南略有些尴尬,但还是老实承认:“确实挺难。虽然有模拟系统,构形模块也有现在的,但血魂寺里面掺了太多别的体系,在精神层面还好,落实到物质层面就必须逐一替换,甚至还要部分重组,这个量太大了,不好照顾周全……”
想想那一条条的算式,还有只有模糊概念的建构模型,罗南就觉得头皮发麻:这根本不是他一个高中生应该触及的领域好不好!
对这段时间的脑力挑战,罗南有满肚子的苦水,张嘴就收不住,呜哇呜哇地说了一大通。
半晌才觉得不对,见瑞雯认真却未必明透的眼睛,便暗抽自己一个嘴巴:他也够没出息的,一堆情绪垃圾都往小姑娘那边倾倒过去了。
罗南忙刹车:“咳,只是细枝末节,不要在意。”
瑞雯依旧注视他:“主要是什么?”
哎呦,都会反问了!
罗南有些意外,考虑了一下,还是认真回答:“主要的目标是净化,净化云端世界。”
一张嘴,他又来了情绪,开始比划:“云端世界,我给你讲过对吧,就是那个大猴子出来的地方。栗子小说 m.lizi.tw”
瑞雯似懂非懂的样子。
罗南知道要想详细解释很麻烦,唔,这不是正好要陪瑞雯嘛,聊天交流也算,对吧?
“等我一下……旗手!”罗南准备大干一场,他唤醒实验室的军用人工智能,在资料库里搜索素材,加以整理。
几分钟后,罗南关上实验室大部分照明,调整投影仪,进入播放模式。
漆黑空间成为了最好的背景,就此呈现出一片绚烂星空。
在罗南的控制下,投影画面逐步放大、聚焦,这片星空便次第呈现出越来越多的细节:从银河系到猎户臂,到古尔徳带、本地泡、本星际云,直至太阳系、地球。
每次看这套星辰素材,罗南都会有渺小而跃动的奇妙感受。接收外接神经元之后,更是如此。心思畅想之余,越发地微妙迷离。
啧,走神了。
不过瑞雯也在出神,看起来对这套星图很感兴趣的样子。也许,小姑娘以后会成为一位天文学家?
好吧,这也是畅想,家长式的。
罗南定定心神,在地球这个不规则蓝色水球占据中心位置之后,他拿起电子笔,在球体边缘区域画出几道虚线。在拟真引擎的作用下,形成两个“气泡”碰撞扭曲的模糊切面。
在切面的另一端,罗南以柔和笔法,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仿佛密织流动的云气,层层铺展开来。
“这里是云端世界,此时它正和我们所处的时空碰撞接触,是我的母亲……嗯,我们的母亲锚定的奇妙时空。是我必须去探索、守护的地方。”
罗南说到这儿,看瑞雯专注的眼神,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给小孩子灌输这种抒情的东西,似乎不太合适。
他再整理一下思路,直接引入正题。
“现在的云端世界里,有我的两个仇人。因为我的错误操作吧,让他们给闯了进去。其中一个非常厉害,非常难缠,之前就想暗算我来着。而我不想让他败坏母亲的成果,所以想要干掉他。”
等等,貌似这种导向也不太好!
可再想想死在瑞雯手上的金桐,罗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硬着头皮往下讲。
他通过灵魂披风监视宫启和蛇语也很长一段时间了,此前一些并不太清楚的细节,也都有所了解。比如宫启想通过“默之纱”干掉他的事儿,又比如蛇语和宫启的复杂关系。
经过理顺,现在给瑞雯讲起前因后果,条理还算清楚,起码他觉得瑞雯应该是听懂了。
瑞雯确实听懂了,她注视着向罗南所画的云端世界草图,轻声问道:“那个人比金桐还厉害吗?”
罗南想了想道:“不能这么比,金桐是肉身侧,宫启是精神侧。金桐在被我们干掉之前,已经被武皇陛下打得五痨七伤,心境也露出了好大的破绽,这才被你和魔符内外交攻,一下子取了性命。可宫启这个人,虽然现在灵魂和肉身被强行分离,但他的本事还保留了绝大部分,这几个月也保持了很好的耐性,就算有一时片刻的失衡,也能很快调整过来……至于我们,现在不可能找到一个像武皇陛下那样的战力,毕竟我不想让云端世界的秘密被外人知道。”
瑞雯不再说话,这就表示她弄清楚了。
说清楚了目标,罗南就开始转动投影区域的蓝色水球。这个投影图像,其实是军方资料库里的地球全息模型,除了光学成像卫星拍照以外,还涉及到很多保密的基础测绘资料,其精度和准度值得信任。
如果罗南愿意,完全可以将这个全息投影聚焦到全球任何一个区域,平均分辨率可以达到5毫米左右,而不至于有太大的变形。他现在就将目的地停在了太平洋之上的某个火山群岛,也就是能力者协会总会所在的檀城区域。
“要想对宫启动手,我们的着力点首先必须放在这里。这里是宫启肉身的存放地,就是这儿……现在显示的地形不可取,总会那边应该是做了一些手脚,但他们却没想到,咱们罗家的‘格式论’结合‘凝水环’会有多么惊人的效果。”
罗南傲然陈述,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他指着火山群岛的地形图,滔滔不绝地说话,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太长时间了,一直没有倾诉的机会。即便瑞雯不可能给他什么建议,却无疑是一位合格的听众,那专注认真的眼神,对一位演讲者来说,简直是无以伦比的享受。
“我的计划是,先利用魔符的极域血魂炮,就像那个洛元的‘位面弩’一样,瞬间突防,直接干掉宫启的肉身,夺取其肉身一侧的能量。然后趁着对宫启的冲击,以及成长起来的金桐傀儡,立刻回师云端,全力围杀。
“如果一切顺利,那时候就有金桐这么一个超凡种级别的肉盾,有袁x还有摩伦做干扰,基本上可以复现当初击杀金桐时的场景。最后再由瑞雯你一锤定音。
“当然这些只是纸上的计划,真正进行起来说不定还要调整……”
瑞雯认真倾听,且还在提问:“练习就是做准备?”
罗南知道,瑞雯是在说这几天在渊区的“血意环”攻防演练,这也是他的得意操作:“是啊,鬼眼也是精神侧超凡种。他的肉身在外海,夏城这边的练习都是精神层面操作,和宫启的情况比较相似。”
瑞雯了然点头:“我会努力的。”
动作和声音都很轻,但就像她一贯的风格,于无声处听惊雷,有着沉甸甸的份量。
看瑞雯超级认真的模样,罗南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小姑娘的头发刚长到十公分左右,还有些男生气,但手感轻柔,浑若无物,和她纤细的体型很搭,正是值得呵护的女孩儿模样……唔,呵护?
念头来得突然,却再次提醒了罗南:即便瑞雯天赋无双,可最多也就是十三四岁,心理年龄只会更小,这种事情,本来不该牵扯到她的。
更不用说,她所涉及的环节,还是那么关键、危险。瞬间与超凡种决生死……世间能有几人做到?
越是多想,罗南心里越是惭愧,他下意识轻揽着瑞雯的后颈,让小姑娘再靠过来一些,很郑重地开口:“瑞雯,记着了,你要做的只是重复对金桐的那一击,其他所有的事情,我会全力去准备。我们要做到万无一失,才执行最后一步。否则,哪怕是有一点点的瑕疵,都要押后,我们没必要对宫启那个老东西行险,我们还年轻,可以硬生生的熬死他……只要能够在他破解云端世界的秘密之前。”
说到后来,罗南这话更像是给自己划框框。他已经感觉到了,但心里头不断生发成长的情绪,推着他完成这份承诺。
对罗南这一长串言语,瑞雯有点儿懵的样子,眼睛怔怔地看过来。罗南也感觉,他说得有些过于沉重,忙改换了话题方向和方式,聊天式地说起他计划中的一些环节措施:
“要完成计划,细节上有很多工作要做。就好比魔符在极域那一炮,想要直接打爆超凡种的肉身,即使只是一个精神侧,也绝不容易。我查阅了相关资料,其实在肉身强度上,超凡种之间的差距真的并不大,甚至一些精神侧超凡种,没有柔韧性反应之类的要求,可以把自家的肉身经营成一个堡垒,纯论防御力甚至比某些肉身侧还夸张。栗子网
www.lizi.tw
“所以,‘炮弹’必须具备一定强度,有瞬间突防,并毁掉宫启肉身的杀伤力。我选用金桐的种子印记,就是看重它的这份潜力,可以瞬间抽取宫启肉身能量,强化自身,顺利的话还可以用到围杀宫启的步骤里。当然,目前它的强度还不够,我现在一门心思都是要给它充能,至少要堆到b+,要是到a就更好了。可加上转化过程的损耗,需要的能源简直是天量。
“唉,一开始我是在云端世界捕猎来着,那里面的烂嘴猿转化出的生命能量很精纯。可惜种子印记的本能挖掘不够,驾驭不起来,浪费了很多。而且猎得多了,动静会比较大,宫启在那边超级敏感,我担心被察觉,只能在地球上补充……现在我在这里。”
罗南转动虚拟地球,从太平洋上转回欧亚大陆,锁定了两千公里外的火山区:“就是这儿,因为这里和云端世界联系比较紧密,适合搭起甬道,投送资源装备,才定在这儿。至于环境上的适宜,就是意外惊喜了。”
一边说着,罗南一边放大投影图像,让瑞雯看到更多的细节。不仅包括火山区的地形,还包括他绘制的云端世界草图与这片区域的关系。
“看到没有,我可不是信手涂鸦的。这片区域,其实是云端世界与地球所在时空碰撞接触的交汇点。这样的交汇点,在地球上,目前我就发现了两个,一个是这里,一个就是咱们所在的夏城区域……不是齿轮啊,在城外三四百公里以外呢。齿轮的情况比较特殊,它是我妈妈建造的核心齿轮,目的是作为支点,跨空锚定云端,和时空碰撞不是一回事儿,唔,也许有点儿影响儿?”
罗南还真不敢下定论,云端世界为什么与夏城这么“有缘”,齿轮这边,也许算个解释?
他愣了愣神,总算记得瑞雯还在听他讲解,咳了声,再入正轨:“总之,火山区那边,云端世界正在离开;夏城这里,则正逐步接近。栗子网
www.lizi.tw鉴于火山区那边地壳活动明显,结合夏城前段时间的地震,我就怀疑,和这种时空碰撞接触密切相关。”
说到这儿,罗南又担心自己说得太深,瑞雯未必能理解,便问了一声:“听懂了吗?是不是很没趣?”
瑞雯没有回应,只盯着投影图像,眼睛眨也不眨。
有个这样的听众真好!
见到瑞雯的态度,不管她听不听得懂,罗南都一本满足。当然,接下来他还是努力去提升趣味性:“就在这儿,我指的位置,在这边地下千米,我发现了一个火神蚁巢穴,其特有的社会生态系统,以及周边的熔岩环境,非常有助于能量的转化利用。
“我还在那里架起了血魂寺,就是刚刚折腾人的那个。它原本只是一个精神层面的架构,为了在现实层面实现,里面的架构是我亲手改造设计的,可惜现在问题多多,最烦人的就是内压和温度……”
罗南又说起石林岩浆湖的设计,即便始终是他在唱独角戏,可只要有瑞雯专注的眼神,他的兴致便很高很高。
说完了岩浆湖,犹未尽兴。罗南又给瑞雯聊起火山区特殊的环境:“火神蚁巢穴大概是所有已知畸变种里面,所能建构的最复杂的建筑了。它的核心区高度就相当于一个两三百层的摩天大楼,各个分支结构所控制的区域,半径就有一百多公里。
“在这个区域内,它还可以控制其他的畸变种为其服务,是名副其实的火山区霸主——我看过相关的论文,它应该是通过分泌的外激素,与火山区某种寄生真菌发生反应,以产生的化合物为介质,实现的这一功能。
“要不是这些年,它们的群体意识一直没能发展起来,在能量控制上有致命弱点,那边的春城恐怕都要迁移了……你不知道,我控制电磁前锋一号杀过去的那一段路,有多么危险,也足够幸运,及时发现了一条地震产生的裂隙,绕过了最艰难的十公里,否则你今天早上过来,我都未必能杀到它们的巢穴中心。”
罗南说的兴起,又用自己的速写本事,在投影工作区绘制了相应的草图,可惜比不上虚拟地球模型的精细,只能凑活着看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过五十到七十个小时,血魂寺第二层和第三层建构完毕,我会尝试研究一下培育火神蚁的群体意识,把它安置在血魂寺里,有魔符帮忙,是有点儿门路的——如果真的成功了,接下来就可以尝试控制整个火神蚁群落,到那时,这片火山区,就成了我控制下的王国!”
罗南说得很有气势,但本身还是觉得搞笑的意味儿更浓重些,征服一个蚂蚁社会哎……
“那时候就可以说,我是‘火神蚁之王’!咳,这个名称是比较那个,但别笑话我,到那时你就是‘火神蚁公主’了。”
瑞雯没笑,只是用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看。
罗南真尴尬了,赶忙自我否定:“算了算了,还是云端世界更适合咱们。那边云气漫天,看不到边际,更藏着无数的秘密。等我们顺利清除掉了宫启,净化了那里,就可以说,我是‘云端之王’,而你呢,‘云端公主’还ok吧?”
他说了一个拙劣的笑话,然而瑞雯似乎很是喜欢。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五色缤纷的投影,也穿透大地和天空,指向两千公里之外,也指向时空壁垒之后,眼中的意味……或许便是憧憬吧。
这样的瑞雯太罕见了,以至于罗南秒懂了这份情绪,也有一句话冲口而出:
“想去吗?”
瑞雯倏地扭头,没开口,眼睛却亮了起来。
话出口,罗南就有头疼了。不过看到瑞雯在瞬间绚烂的眸子,冲动和头痛就变成了正式的考虑。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且念头直接转化成言语,顾不得修饰:“火神蚁巢穴那边太危险了,暂时还没有落脚点,不适合你过去……不过,我们可以先去云端世界!”
瑞雯紧盯着他,眸子里的光芒越来明亮。
“其实我自个儿去云端世界,我是说本人过去,都挺困难的。因为我不会飞,过去是就块石头,可劲儿地往下掉,但你可以呀。”
罗南越说越觉得靠谱:“你那种形神混化的本事,只要有我支应着,和真正的飞翔也差不多了,短时间内绝对没问题……要不要去?”
“……”
瑞雯似乎已经忘记了说话。她只是注视着罗南的面孔,先是眨眨眼睛,见罗南还是笑脸,才微不可察地略收下颔。
等她确认,罗南出口的话再不会改动,终于加大了动作幅度,用力点头,与之同时,在她脸颊两侧扩散来的笑容,将面部的肌骨轮廓彻底柔化,没有一点儿保留。
这个刹那,罗南看到的是有生以来最纯粹的情绪表达,恍若赤子婴儿,又更多出一份动人颜色。
他下意识提起电子笔,想把这近乎奇迹的笑容描绘下来。最终还是没有动,可是他很确信,这个笑容已经刻印在他的记忆深处,和有生以来所有美好的东西串联在一块儿,再不会忘记。nt
:。:
罡风呼啸,云气奔腾,偶尔会有骤雨般的冰晶吹刮而过,映着云层间隙透上来的火光,眩目而具有破坏力。小说站
www.xsz.tw
看着冰晶碎片穿透身躯,罗南的感觉挺奇妙的。最近这段时间,他大都是通过灵魂披风遥观云端世界,监视宫启与蛇语的行踪。一来方便,二来安全。
像今天这样,灵魂出窍进驻,特别是干涉云气,形成半虚半实的水汽人形,乍用起来,倒感觉有些新奇了。
他都如此,头一回进来的瑞雯,更不必说。
小姑娘的身形在云气之间往来闪烁,隐现无常,仍在适应凭空飞翔的感觉。偶尔还需要罗南干涉虚空,给她一个借力,不过看她越发灵动自如的表现,似乎纵横云端、飞行绝迹,在不久的将来,并不是什么难以逾越的障碍。
嗯哼,想太多也没用,心情好才是真的好。
罗南一边照应着瑞雯,一边分出些心神,锁定几千公里开外的两个目标。
此时宫启正和蛇语在一起,似模似样地研究一头烂嘴猿。那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活体,控制起来很是麻烦。特别是蛇语,作为b级咒法师,她相比烂嘴猿,并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单独”在云端世界的时候,真的给折腾得不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呵呵。”
罗南冷笑一声,这时候,瑞雯骤然一个悬停驻身,稳稳地停在他身边。其形神结构与周边虚空云气形成了一圈儿较激烈的共振关系,使得罗南的水汽人形有些扭曲,但很快幅度就开始变小,也更加克制内敛,十秒钟后,若非刻意去探查,几乎就察觉不到了。
“咦,可以飞了吗?”
“还在试。”瑞雯简单回答,随着她的吐字发音,纤细的身形又有了些起伏,两秒钟后归于稳定。
“加油。”面对瑞雯的天赋,罗南也只能如此表示了。
接下来,趁着瑞雯适应新技能的空当,罗南开始解说员的工作,他通过封闭体系,分享自己的感知画面:
“就是这两位了……我们的目标。”
说话的时候,蛇语正在宫启的帮助下,尝试以咒法催眠控制俘获的烂嘴猿,但等待她的是再次的失败。类似的情况已经出现了不止一回,这让罗南深切地感受到,抓到“魔符”那一天,他的幸运属性定然爆表。
罗南给瑞雯解释了一下宫启和蛇语正在进行的事项,末了还进行了更深层的分析:“其实宫启开这个项目,还给蛇语控制烂嘴猿的机会,未必是安什么好心,他需要给蛇语找事做……记得吗,我说过这两人情况不一样的。栗子网
www.lizi.tw
“两人都被困住,可是蛇语被宫启误导,以为宫启可以随时出入,之前还好,可被困在云端两个月,蛇语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光了,代之而起的就是疑心,如果宫启再拿不出来新东西,说不定我们可以看到他们窝里反。”
罗南其实也想过利用这事儿做文章,可考虑来考虑去,又觉得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和宫启、蛇语玩心机,弄不好会打草惊蛇、弄巧成拙,也就没有深入下去。
他现在更关注技术环节,要想击杀宫启,里面有更多需要他去解决的问题:“宫启这家伙,有一手灵魂体瞬移的本事,我曾经眼看着他一跃两千公里,非常厉害。如果我们一击不能建功,很可就被他跑掉。当然我们也不差,可如果伏击战变成了追逐战,变数就太大了。”
瑞雯虚悬在旁边,再次表达:“我会努力……”
“不不不,这个环节主要考验的是我,是我的控制精度问题。”
罗南不想让瑞雯再自加压力,而且也确如他所说,想要做好“伏击”,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所有的资源牌面统统打出去,而且准确命中宫启那张老脸!
精度,是最关键直接的要求,甚至比炮弹的“强度”更重要、更艰难。
在檀城毁掉宫启肉身的炮击,需要与云端世界的突击紧密同步。
金桐种子印记要“精准”命中在总会层层保护之下的宫启肉身,要“精准”把握时间夺取宫启肉身能量,然后“精准”跳转回云端,加入围杀宫启的行列。
任何一个环节失准,都要横生枝节,产生变数。
说白了,罗南的计划并不完美,它的容错率太低,受干扰的可能性太高,太容易出现失控的情况。可这就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机会,也是榨取他全部力量的唯一方式。
罗南心里是忐忑的,可这份心情他没办法向任人诉说,还好现在有瑞雯,有这世上最好的听众:“我现在只能通过‘大坐标系’的观测定位,进行干涉作用……我以前说过‘大坐标系’吗?唔,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我也是刚领悟不久,算是我的‘超凡领域’了,虽然我不是什么超凡种。
“就是以我为‘原点’,以形神秩序框架为核心规则,在干涉区域内嵌入自己的法度。现在我的灵魂披风已经覆盖了几乎整个地球,虽说不能同时接收所有的信息,但聚焦心神的话,却可以随时倾注到覆盖范围的任何一点。意识到了,就可以做动作……看起来很简单对不对?可真的做起来,超级困难的。”
迎着瑞雯的视线,罗南下意识伸手,在涌动的云气间画出时空干涉的草稿图形:“人力有时而穷。不管在哪一方时空,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还是万世不易的物理法则。我不是造物主,没办法和时空结构硬怼,要想暂时扭曲有关区域的物理规则,必须在强大能量输出的基础上,满足多项条件,每缺失一项都会导致能量输出的几何式增长,直至超出我的能力极限,然后gae ver。”
罗南重现了实验室里的投影图形概略,在上面划了两个圈圈:“刚才我说过,云端世界与我们‘本时空’的两个交接点,西南火山区,还有夏城周边荒野区域。其实是托交接点的福,时空结构已经扭曲,我才能顺势而为,在这两个区域保持精度。可问题是,两个交接点,与上万公里开外的火山群岛,没有任何关系。更不用说,那边还是地球上超凡种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每个超凡种,都是要命的干扰源。”
“以檀城那边,超凡种的数量和反应。栗子网
www.lizi.tw就算极域炮击成功、夺取宫启肉身的能量成功,要在他们的围堵下,把金桐傀儡拽回云端,并且精准投放到宫启身边,仍然很困难。”
罗南一边讲,一边在檀城区域画圈圈,很快将草图画得面目全非。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摇摇头,刚转过脸,就看到瑞雯特别严肃的表情。
啧啧,连小姑娘也不看好我?
其实有刚才那一番讲述,罗南心中的压力已经排解了许多,见到瑞雯这副模样,他反而笑了起来,伸手就去摸小姑娘的头。
话说,瑞雯的头发细滑轻柔,如丝如纱,就算罗南是灵魂出窍,干涉虚空水汽而成人形,传回来的手感也是棒棒哒!
“别紧张啊,对我有点儿信心好不好。”罗南不想让瑞雯担心,话锋一转,“别看事情很难办,但并不是办不了!否则我怎么还会一门心思撞墙去呢?”
瑞雯微昂着头,让半虚半实的水汽之手从她头发上捋过,眼睛仍盯着罗南,一眨不眨。
罗南觉得,他应该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了。他抹掉云气中浮动的草图,重新画出一组图形,那是一枚看似寻常的齿轮3d图,以此为基础,他勾勒线条,渲染背景,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在云端世界绘出一幅他和瑞雯都非常熟悉的建筑图景。栗子网
www.lizi.tw
“喏,这是北岸齿轮,我们母亲的杰作。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它并不属于云端世界与我们‘本地时空’的交接点,可是我在这里与云端世界对接,控制实现的精度,相较于火山区和夏城荒野地带,还是最高的。”
罗南又绘出了云端世界和本地时空的对接切面,给了另外两个对接点不成比例的标注,以作图示。然后他明知故问:
“为什么能这样呢?”
“齿轮是锚定云端的支点。”瑞雯还真的回答了,基本是复述罗南的原话。但能从罗南大量表述中,第一时间抽取出这句,足见她是很认真地在倾听。
罗南心里那个熨帖哟!
他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又伸手过去,捋起瑞雯的轻柔发丝,心气不自觉便给推高了许多:“没错,齿轮是锚定云端的支点,它为什么可以做到呢?就是因为,它是我们母亲运用‘耦合’的方式,以自身为中轴,以自身的秩序框架,层层带动周边区域的环境力量,形成了一个无形运转的‘齿轮组’,为它所用。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个周边区域,不但包括夏城,甚至也包括云端世界这一方时空。在咱们母亲的高妙手段下,云端世界和本地时空打通了一条跨空甬道,建构成一个贯穿两个时空的特殊结构。”
罗南不断地在云气草图上进行细节描绘,也在倾述他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平常,北岸齿轮只是一个正常建筑,与云端世界并没有直接联系,那个贯穿时空的结构是断裂的,被抽取了最关键的环节。但如果有我们罗家的格式论,激起齿轮大天井中的‘望远镜’,再有我手中的外接神经元这枚专用钥匙,贯穿时空的结构就会连接重塑,重现这个奇迹……怎么样,厉不厉害?”
瑞雯注视不断完善的草图,慢慢点头。
罗南咧嘴一笑,在水汽人形上,模样有些古怪,但这不是重点。现在,他再次说得兴奋了:“北岸齿轮就是我提升精度的最好参照。你要知道,我们母亲应该并不是能力者,至少不是特别强大的能力者,她并不具备‘超凡领域’,无法将自身的法则规矩强加给两侧时空,可她终究还是成功地建构起了不可思议的跨空甬道,并且在多年以后,还能够保持运转……
“毫无疑问,这是她‘耦合理论’的成果,是以微小的基础齿轮,带动结构复杂、数量惊人的宏大齿轮组,以一根撬棍,撬起了整个地球!”
在情绪的带动下,罗南的水汽人形也有些波动,他“下笔”更快,将这段时间以来观测齿轮、观测云端世界、观测跨空甬道结构的一些结果,也都绘制出来。
他已经有了一定的成果,当然目前还算不上特别完善,特别是模型方面,不论是从几何结构还是代数结构上,都还没有一个完全自洽的结果。
“我正在虚脑系统里找合适的数学工具……好吧,我承认这种领先时代一两个世纪的成果,应该会有一些别的支点。要想彻底研究透,并不是那么容易。不过没关系,我还可以照葫芦画瓢进行模仿和复现,实在不行,我可以把‘齿轮’复刻到太平洋那边去!”
后面的一些想法,罗南还没有完全理顺,也就不细说了,现在这些,也只是为了安抚瑞雯的情绪。
他没忘记,今天带瑞雯过来云端,是来休息游玩的,说太多严肃话题,也没意思不是?
这时候,数千公里开外,两个监控目标也有所动作。控制烂嘴猿的试验仍没有进展,他们又开始游动搜索,探求云端世界的时空结构,为脱困储备数据信息。
“宫启有瞬移的本事,侦察范围大,我们要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唔,也不用太担心,我们肯定还是占据主动。”
罗南准备带着瑞雯在云端世界逛一逛,虽然这地方看多了超级单调,可初来乍到的话,云气翻腾、焰光冲霄,且有烂嘴猿往来飞动,还是有些意思的。
正好七百多公里外,有一头烂嘴猿高速接近,这种云端世界的奇特妖魔,别的不提,飞行绝迹的本领,恰是瑞雯所需。而且他一直就觉得,这种妖魔的攻伐手段,有那么一点儿形神浑化的意思,也和瑞雯的神奇天赋近似,正好带着小姑娘去参考一下。
“咱们就去参照一下烂嘴猿的手段。”
确定了目标,也将视角共享给瑞雯知晓,罗南顺口讲解:“那头烂嘴猿,是不是比袁x大多了?其实早先袁x也是这样的,我只是尝试把它的两条手臂移转到本地时空,便差点儿把灵魂力量抽干……瑞雯?”
罗南前移一段距离之后,发现瑞雯竟然没有动弹,她仍悬在原地,眼神有点儿空茫,肢体则有些僵硬、不自然。
“瑞雯?”
“不好控制。栗子小说 m.lizi.tw”小姑娘唇瓣微动,若非罗南精神感应强大,都听不清这句话。
“啊?”罗南没听明白,“不好控制?悬空吗?哦,你现在还没完全学会飞呢,我给你借把力……”
瑞雯微微摇头:“环境,很难。”
她说话的声音更小了,好像还特别吃力的样子。这绝不是“不会飞”导致的结果,倒像是被无形的捕鸟网勒住,限制住了行动能力。
罗南真真吓了一跳,忙转回去,要看个究竟。可在他伸手去碰触瑞雯的时候,“嗡”地一声低鸣,水汽人形的手臂前端,瞬间被激颤的虚空震荡给拍得散了。
由于正处在干涉状态下,罗南出窍的灵魂也受到冲击,整个人懵了一记。而另一侧的瑞雯,则像是被绷紧、释放的皮筋弹飞,身形向后崩,眨眼的功夫就弹出了五十米开外。
“瑞雯!”
在这一刻,罗南隐约感觉到,是云端世界的虚空结构出了问题,但他来不及多想,灵魂披风局部干涉收拢,想护着瑞雯,千万别让她受伤。
问题是,当他的灵魂披风试图像往常那样,干涉物质层面以发力的时候,碰触到的是一波高速振荡的虚空之弦。
这一刻,完美复刻了一秒钟前水汽人形手臂崩散的情景,收拢的灵魂披风被无形的振荡扭曲撕裂,非但没能帮助瑞雯控制住身体,反而激发了更大幅度的震荡。
以至于瑞雯变成了一只失控的小鸟,在云端蹿高伏低,往来扑跌。乍看倒是特别兴奋的样子,事实上却是一直想重归于静态而不可得。
场面其实是有些滑稽的,但罗南也好、瑞雯也罢,都不怎么能笑得出来。这就像是上了蹦蹦床,想要稳住,非得压得住崩弹的床面,或者等到所有的动能耗尽才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还好,瑞雯本人非常冷静,一直没有与动荡的虚空硬抗,只是调整形神浑化的频率,层层化消冲击,飞动扑跌的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倒是控制住了。
罗南松了口气,他不敢再轻易干涉周边环境,给瑞雯添乱,只将灵魂披风彻底转换成“纯粹观察”模式,探测当下虚空结构动荡的缘由。
唔,结构突然复杂化了?
云端虚空的时空结构,与地球所在本地时空并不相同,这点罗南是知道的。可此前在这边,他也并未受到什么影响,最多就是在考虑跨空甬道结构的时候,多引入一两个参数的事儿。
可如今,在瑞雯周围区域,仿佛多了无数胡乱拨颤的弹簧片,这层消停了,另一层又激起,彼此绞缠在一块儿,互响影响作用,把云端虚空搞得乱七八糟。
毫无疑问,这就是深层的时空结构出了问题。
也就是罗南如今有“大坐标系”的观照方式,对时空曲率、架构比较敏感,才发现了里面模糊又复杂的细节。
足足二十秒钟后,瑞雯的身形才又稳定下来。小姑娘左右顾盼,又轻动手脚,特别是形神浑化的频率有了一个明显的修正,这才确信摆脱了时空结构震荡的困扰。
直至此刻,瑞雯仍不敢动,她虚悬在流动的云气中,隔着上百米的距离,投过来视线。身子拘束着,倒像是自觉闯下大祸的娃娃,眼神是少见的惶惑可怜。
罗南忙飞过去,下意识伸手,想确认一下有没有伤着。半途又发现不太合适,只能是轻抚一下小姑娘的前额,撩开她额头的乱发,忙不迭地问:“有没有伤到?”
瑞雯下意识地避过他的眼神,倒像有点儿怕他,这也是很少见的情况,罗南又担心又奇怪:“怎么回事,伤到哪儿了?”
“没有精度。小说站
www.xsz.tw”
“哪个?”罗南还是首次觉得,瑞雯和自己对不上频道,再这么下去,他只能动手摸了啊!
瑞雯在罗南的注视下,干脆彻底埋下脑袋,声音则更加低沉,还有些嘶哑:“这里结构太复杂。要刺杀,很难有精度。”
“你……”罗南愣了愣神,即便是灵魂出窍,也感受到一份激零零的颤栗感,他下意识重问,“精度?控制不住吗?在这里,你的形神混化不好施展?”
“跳跃的时候……”
瑞雯话说得不完整,但罗南还是明白过来:“正常移动可以,可要是像击杀金桐那回,跨空穿梭跳跃就不可以?”
瑞雯头埋得更低,没有再发声,但显然是默认了。
罗南真的在发懵,这一刻他远在齿轮地下的本体心脏都要跳出胸腔。刚才瑞雯在云端虚空挣扎适应的情形,一发都到眼前来。
没错,罗南也猜到了,此前瑞雯应该正是想尝试一回跨空穿梭,可当她以形神混化的形式与云端虚空发生作用,时空结构体现出了极其惊人的复杂性,带给了瑞雯太多的干扰,破坏了她向来稳定的形神混化节奏。
后面的结果也就不必说了。
怎么会这样……呃,宫启,宫启呢?宫启也有跨空瞬移的本领,可为什么他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罗南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宫启是以灵魂出窍的形式到来,包括他经常携带同行的蛇语也是如此。以纯粹能量化形式穿梭在时空结构中,或许就不会发生像瑞雯这种惊人而复杂的干扰变化。
要么就是像烂嘴猿那样,纯粹以肉身飞行,不涉及虚空穿梭之类的技巧。
可是他前段时间“空投”补给,也是通过云端世界中转,为什么没有出现问题?
好吧,想这些其实都没用,关键的在于: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此时此刻,罗南的脑子乱成一团。瑞雯在他的整个计划中,虽然只出现那么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秒,却是一锤定音的决胜力量。如果这个环节出了问题,其他所有的谋划都成了笑话。
罗南的脑子在空转,耳畔却传来瑞雯的低语:“我能做到。”
“啊?”
罗南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而这时候,干涉而成的水汽人形前臂,已经再次抖颤,被瑞雯身上骤然强横的震波弹开。
“瑞雯!”罗南一个激零,下意识要发力,却落后半步,小姑娘的形影就像脆弱的气泡,从他手指间幻灭。
现在瑞雯想做什么,罗南便是傻子也明白了——小姑娘竟然还要硬顶着去练习虚空穿梭,难道她真以为时空结构就是蹦蹦床吗?
罗南也就一闪念的功夫,便听到周边云气中传出极细微的一声“呲啦”破碎声,与之前纯粹的时空结构震荡绝不是一回事儿。这下他真的是头皮发炸,想用灵魂披风强行干涉,却又担心弄巧成拙,只能是连迭地叫嚷:
“停下,瑞雯,停下!”
瑞雯没有听从他的命令,身形只在罗南感应区域一闪,又消失,此后便持续在周围闪灭,如飞魂幻影,虚实莫辨。
“嗡、嗡、嗡嗡!”
周边时空的具体架构,罗南仍把握不太准,可这份连迭推高的震鸣声,却是直捣心头,仿佛随时都会变成崩解破灭的丧音。
罗南急得跳脚,却根本没法阻挡瑞雯的“练习”。唯有拼命用精神感应锁定瑞雯的身形,看着她在虚空中穿梭、艰难把控身形落点。
如果说,在地球上瑞雯一次跳跃只需要适应一个结构频率。那么现在,她穿透了一层,紧跟着又是一层,强弱快慢甚至截然相反,复杂、破碎且毫无规则的结构模式,让人看得简直要疯。
罗南越看越担忧,也顾不得别的,对着瑞雯嚷嚷:“瑞雯,我们暂停,暂停好不好?”
“我可以……可以。”瑞雯的声音细小而颤动,她仍未听从罗南的命令,而且分明是带着微妙的情绪。
罗南绝没想到,瑞雯竟然有如此倔强叛逆的一面,他只能锁定瑞雯的身形,苦口婆心地劝说:“回头,回头我们再抽完整时间做系统练习好不好?我们要先做一下先期研究……别忘了我才是引导员,你没问题,我出了问题也不行。这事儿我们要一起解决!”
瑞雯两秒钟后才有回应,却没有什么变化:“我可以的。”
“瑞雯!”罗南几乎在咆哮了。
这次回答他的,是周边虚空更加剧烈的颤鸣,其动荡的震波甚至传出了数百公里开外,绞动云气,使之支离破碎。
震波在中心区域,更具有冲击力。
罗南的水汽人形一下子僵在当场,严重扭曲变形,意识仿佛被切成了好几块,颠倒错乱。与此同时,他分明感应到了“嗞呀呀”的杂音,如此地不谐、刺耳。
可在下一秒,振动又变得平顺,便像有人在云层深处拨动琴弦,过于低沉,听不到太真切的旋律,但那份流畅、婉转而规则的振动,却切过呼啸的云气罡风,次第传入,与他灵魂共鸣。
罗南呆了快五秒钟,才如梦初醒,灵魂披风感应全开,要锁定瑞雯的位置,可感应之下,却是一片空无。
有那么一瞬间,罗南的灵魂都要冻结了。
总算基本的思维本能还在,他二话不说,扑向最后那一波规则振荡的发生区域。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栗子网
www.lizi.tw
振荡发生区域位于四百米开外,无论是精神感应还是肉眼观测,倒是都非常容易分辨。
可以看到,那片区域,周围云气翻卷洞开,不管罡风如何激烈推动云气,都填补不回那一块直径三米左右的小型不规则空洞。
空洞本身,如同硬生生裁开的破口,甚至还挂着几道扭曲的光丝细线。这份错乱感觉,正是从破口处延伸出去,在空洞的周围,光线明显扭曲,泛着微微的赤光,和云层间隙透出的光线有些相似,但更有实质感。由此形成了一个与周边虚空明显差别的区域,说不出的诡异。
罗南有些发愣,他的精神感应在破洞之后,就变成了一团混沌,就像是刚出道的时候,碰到个b级强者,相关区域便给干扰得一塌糊涂,雾茫茫的一片。
而且,这片不规则空洞还在以明显的幅度快速收缩。罗南发现它的时候,直径大约在三米左右,也就是赶过来的这一秒钟时间,至少已经缩了四分之一左右,而且收缩的速度还越来越快。
什么东西?
罗南乱成一团的脑子里,只有问题,没有答案。也在这时,另一个感应方式,他的封闭体系,重新掌握到了瑞雯这颗“无定星辰”的行踪,就在“对面”——在那个空洞区域之中。小说站
www.xsz.tw
唔,这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不规则空洞还在持续收缩,罗南根本不去想别的,水汽人形一闪,直接穿过破口,投入到那片茫不可测的空洞里去。
直到撞入空洞的瞬间,罗南脑子里才闪过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转瞬间,小小杂念便被眼前诡谲压抑的情景彻底淹没掉。
这个不规则空洞内的压力非常惊人,灵魂体干涉塑造的水汽人形,在进入的一刹那便已蒸发殆尽。罗南很机敏地撤去了所有精神物质干涉形式,可他很快发现,他真的像是撞进了一场大雾覆盖的区域,上下左右全部都是灰茫茫的一片。
在外面看到的光芒呢?
不等罗南加以适应,无数曲折复杂的结构碎片,与他精神感应相激,不管是有意义的无意义的、可理解的不可理解的、愿接收不愿接收的,都转化为无可估量的恐怖信息流,顺着他惯常铺洒出去的感应渠道,一发地反馈回来,涌入他的灵魂,直接塞到爆表!
结构碎片?
罗南只从混乱狂暴的信息中,摘取出这个抽象词汇,然后便被肆虐的信息冲击砸得懵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在此冲击之下,罗南的感应范围压缩再压缩、提炼再提炼、屏蔽再屏蔽,却仍然无法抵御恐怖信息流的压力。转眼间,他的精神感应范围已经被压缩到直径不足三米,且还在持续溃退中。
他感觉到了严重的眩晕,甚至于失去了对出窍灵魂的把控,直至撞上了一层看似灰蒙蒙的“有形屏障”。
罗南悚然惊醒。
这层灰蒙蒙的屏障,乍看像是无数杂乱织物堆织拼凑的幔帐,甚至像一堵没有形质的雾墙。可真正地接触到它,罗南还是察觉到,它是由无数复杂错乱结构拼接扭合而成的“特殊造物”。
具体是什么东西,罗南已经被严重扭曲压缩的感知、思维,暂时分辨不出来,可他能够感受到上面极不稳定、又其强横的能量漩涡。
就是因为不经意的碰撞,就使得这不知根底的屏障之上,狂暴能量汹涌欲出,以至于灵魂体险些融化在那份强大磁场中,来个万劫不复。
罗南连灵魂体都僵硬了,他勉强在强大混乱的磁场内保持住神魂不散,慢慢地调整思维和感知的走向。
灵魂体的观测本质是精神感应,而罗南本人则掌控了多种感应形式,从低端到高端,从时刻干涉物质层面到完全不干涉的“纯粹观察”,当之无愧属于里世界最顶尖的精神感应大师。可在这里,在这片灰茫茫的雾气中,罗南在极其有限的空间内,切换了多种观测方式,将感知观测的结果层层垒砌,眼前的情形仍然没有本质的变化。
换句话说,他已经迷失在这片灰蒙蒙、不知根底的“雾气迷宫”里,
“我草!”
罗南忍不住爆了粗口,现在他顾不得考虑别的,只想知道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瑞雯在哪里?她有没有事!
愤绪发泄一下还算有点儿好处,那些焦躁和恐惧的元素,被他倾倒出去不少,脑子倒是清醒了些。更重要的是,他心神内视,再次确认封闭体系内,瑞雯那颗星辰还在,且正放射着灼灼光华。
具体的位置……咦,好近!
也就在这一刻,罗南和瑞雯的意识完成了更高层次的连线。
罗南下意识招呼了一声:“瑞雯!”
前方灰蒙蒙的雾障,就是那个差点儿让罗南融化在强磁场中“奇特造物”屏障,骤然波动起来,其整体结构似乎在崩解,“密度”飞速下降,然后就崩散成一团虚无迷蒙的烟雾。
罗南确认,前方有“嗡嗡”的颤鸣声在响,无数有意义、无意义的结构碎片在解扣脱钩,其中有的崩解得无声无息,有的则牵带着若隐若现的电火,甚至像刀刃般彼此切磨。
前方的区域,仍然凶险得令人打怵,可是灰蒙蒙的雾气深处,却有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模糊到清晰,逐步接近,直到来到他身前。
“瑞雯!”
罗南本能伸手去碰,却忘了他的水汽人形已经崩解,一下子碰了个空。
总算瑞雯还是真实无比地停在他眼前,面颊上还好,可是肩、胸、腰、腿等部位的衣服都莫名撕裂好多口子。特别是左腿膝部以上,有那么一块儿布料甚至直接消失,露出纤白而有力的腿肌。
瑞雯似乎也知道自己的闯了祸,头埋得更深。
看到她这副模样,罗南才发现轮到自己生气发怒了,可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雾气迷宫内,看到瑞雯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什么情绪都比不过重逢后的喜悦滋味。
所以他完全找不到家长的尊严,只能是连迭地问询:“没事吧,没事吧?”
瑞雯几不可察地摇头,随后又低声说了一句:“太深了,够不到。”
“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这里有很多层,彼此之间有影响。”
“呃,然后呢?”
“跨空穿梭会引发干扰,共振频率必须形成协和音程,才能消除。”
“协和……音程?”
罗南和瑞雯的沟通很是花了一番力气。小姑娘的表达能力有点儿问题,词汇量也有限,大概是最近跟着莫雅学吉它的缘故,还穿插了音乐领域的专有名词。
总算罗南也懂些乐理皮毛,知道协和音程是指听起来比较悦耳、融合的音程,即听觉印象中比较协调的乐音关系。
瑞雯这算是打了个比喻,姑且不说恰不恰当,罗南还是大致理解了:“你是说,你的形神混化共振频率,必须要与多层时空结构形成协调关系,就像、就像吉它和弦那样,才能够保证精度?”
瑞雯蹙起眉尖:“还不够。”
“为什么……嗯,等等,让我猜一下!你刚才说‘太深了,够不到’,是不说时空结构层次太多,就像一个吉它不止六根弦,而是十六七根甚至更多根弦,要想彻底控制住,就超级复杂,调子根本弹不出来?”
两个人的比喻都可说是乱七八糟,可这种交流方式,竟然还挺管用。栗子小说 m.lizi.tw
瑞雯张了张口,或许是对自己的表达能力缺乏自信,最终只是轻轻点头,表示她就是这个意思。
“很好,很好。”解决了一处疑惑,再加上瑞雯好端端地在眼前,罗南心中舒坦不少,神意盘转愈发灵动,思路也更加清晰。
如今形势下,要保得他与瑞雯无恙,顺利回转,他就必须确定,这片雾气迷宫究竟是哪里;连带着也必须搞清楚,云端世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正常的时空结构断没有打穿了表层还藏着一层的道理,可见它本身也不正常。
“云端世界……”话说遭遇这幕,罗南一点儿都不吃惊呢。
他很早就发现,云端世界与地球所在的本地时空截然不同。灵魂披风极限扩张的第一站,就是在云端世界开始的,比地球那边提前了半个多月,可现在灵魂披风都快要周覆地球了,云端世界这边,还没摸到个边际。
在罗南认知里的云端世界,就好像是一段云气图景的无限复制,形成了一个无比开阔,却又不知上下四方的宏大迷宫。
如今,虽然撞到了另一个“雾气迷宫”里面,感觉也是危机重重,但相较于完全摸不到头脑的“表层现象”,这边似乎有更多探究的的机会和入手点。栗子网
www.lizi.tw
“瑞雯,就照刚才那样,再来一回。”
瑞雯现在是越发地乖巧,罗南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在罗南命令下,她再次施展手段,像是演奏吉他那样,轻轻拨动虚空中无形的和弦,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清理出一条临时通道。
小姑娘所做的事情,究其本质,仍然是在形神基础上,与虚空结构共振,达到内外浑化统一。只不过在此过程中,她采取了更为高端精妙的技巧,在频率不同的时空结构中,找到可以和谐共振的片段,规避相关的冲突,由此在复杂结构环境中开辟一条通道。
可惜,这条通道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又被周边的“雾气”淹没。
“干得好!”罗南并不在乎通保持多久,通向何方,而是逮着机会就狠狠地夸奖瑞雯,无论如何先把小姑娘从懊悔低落的情绪中拉拔出来再说。
况且,瑞雯的神奇手段,确实是给了罗南极好的切入点,也给了他缓一口气的空隙。
在雾气迷宫无时无处不在的强压下,罗南至今没能重新凝聚水汽人形,也只能勉强维持狭窄的精神感应范围。直到瑞雯“拨动和弦”,眼前雾气解离弥散,周边压力有了明显的松动下降,他终于窥得机会,暗喝一声:
“我!”
此“我”非彼“我”,形音义并不匹配,但罗南的目标明确,就是借观想那神秘之“我”字,心神自然内聚,然后以“纯粹观察”模式,重新梳理调整精神感应,重新支起“大坐标系”,缓慢但也实实在在地渗入到周围聚散无常的雾气中去。
也是此刻,他回忆此前的经历,包括今天还有更早前的观察结果,对雾气迷宫乃至云端世界的逻辑和奥秘,有了一个基础判断:
“这里是很多构形碎片的堆积。”
瑞雯专注地看他,精神与物质层面的距离,并不影响她的观照。她就像一个乖乖牌的小学生,认真倾听老师授课。
罗南略感惭愧,全凭瑞雯的神奇手段,他才剥离出其中的线索。如今所做的,不过就是做一番理论推导总结罢了。
些微情绪,很快就被细密思维挤到角落里去,罗南继续观察雾气迷宫的变化,特别是雾气深处,那些破碎结构的解离、摩擦、重构——这些就是他所猜测的“构形碎片”,它们就像是无数飘浮在空气中杨花柳絮,随风往来,随机抱团,形成各式各样的“毛球”,只不过其内部组构机理,要复杂百千万倍。
正因其复杂,所以这个随机组构过程,一部是成功的、或曰有意义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失败、或曰无意义的。
但不管这些组构是有意义,还是无意义,又似乎都在某种作用机制下,盘转堆积,构成无边无际、浓淡不一、甚至连“密度”也不一致的雾气环境,再搭建起这处复杂迷宫。
而如果再深推一层……
“雾气迷宫如此,‘外面’的云端世界,或许也是这样,只不过其运行得更隐蔽。如果不是瑞雯你肉身穿梭虚空,动静搞得很大,都还勘不破这层掩护——我勘不破,宫启也没勘破。”
瑞雯定定地看过来,那模样引得罗南想再伸手去摸她头发,可惜暂时办不到了,唯有继续推理:“如此一来,咱们就能做个假设:这处雾气迷宫,是云端世界更深层的区域。如果云端世界是显示器、投影仪,输出如真似幻的场景,那么这里就可能是主机。排线什么的看上去混乱不堪,可顺着线索找下去,总能找到cpu……对不对?”
瑞雯沉默,眉头还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理解和思索,看上去超萌的。
罗南无声一笑,正要再说,却听瑞雯低声道:“深处,有东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栗子小说 m.lizi.tw
“有东西?有东西才是正常的。”
既然说了这片雾气迷宫是主机,具备自我运作的法理规矩,那么深层藏着一块“cpu”,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只不过这块“cpu”究竟什么模样,怎么罗南猜不到,向瑞雯询问,也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
瑞雯只是摇头:“看不到。”
“看不到也正常。”罗南的大坐标系正努力扩张范围,但在进度上还是那样慢吞吞的,至今也没有扩出十米开外。这就是雾气迷宫自身的秩序法理,对以罗南为核心的外来秩序框架的压制。在这上面罗南还是有心理准备的,他只是顺口再问了瑞雯一句:“你能看多远?”
瑞雯没有即时回应,而是又一次皱起眉头,似乎这个简单答案仍超出她的表述能力范围。
“嗯,环境很复杂吗?”
罗南开始还有点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瑞雯的表达能力是有点差,可长度距离这样的基本概念,肯定是没问题的,能够让她作难,必然是雾气迷宫的复杂程度超乎想象。
果不其然,瑞雯很快点头。
“唔,眼睛还是最重要的前提啊。小说站
www.xsz.tw”自从罗南进入里世界以来,都是以精神感应先行,占尽信息优势,几乎无往而不利。如今一旦受到影响,就百般的不得劲,思维也自然而然的拐向这个方面。
当然,他会这么考虑也是因为心里已经有了定见。见瑞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罗南就解释了一下现在大坐标系受到压制的情况,也顺势解说他的应对方式有这样优秀的听众,如果不好好的利用一下,罗南都觉得亏的慌:
“要解决这个问题,单纯依靠大坐标系是不行的。我这个大坐标系,基本的运作模式就是将自身的秩序框架作为标准,以自身的超凡领域强行替代其他时空结构的自有秩序。
“如果是纯粹观察还好,不外乎就是一个标识转换,可要是进行精神物质干涉的话,就等于和整个时空结构秩序硬顶着干,那是肯定没好。不过呢,在实际的操作中我们却可以利用更先进更巧妙的方式绕开这个障碍,你知不知道那方式是什么?”
这是一个稚拙的自问自答模式,罗南都要公布答案了,却没料到瑞雯在短暂的思考过后,竟然开口答道:
“耦合。”
“哎呦,对了!”罗南既开心又惊奇,“你怎么猜到的?”
“你说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我说过?罗南脑子转了几圈,总算想起进入云端世界之前,确实是给瑞雯好好的介绍了一番耦合理论的精妙之处。
当时他只是半宣泄式的诉说,没指望瑞雯能够完全理解,可现在看起来瑞雯对耦合理论已经有了基础认识。
这样的互动成果,远比自我宣泄更让人舒坦。
罗南的兴致一下子拔到了一个新境界,要不是水汽人形崩散,他一定要猛揉瑞雯的头发:“没错没错,就是要用耦合理论。它是以可控的秩序框架为基础,经过有效设计,与其他多个秩序框架形成耦合,搭建成齿轮组,引导力量的方向。简单来说,就是‘以秩序引导秩序’……如果按照虚脑系统的说法,这是一种基础又高端的构形思维。”
说起这方面的理论,罗南自然而然又进入了滔滔不绝的状态。这时候,他也并非只是给瑞雯科普、显摆,而是借机梳理思路。
“这处雾气迷宫的秩序规则,把我压制得很厉害。可咱们要看到,它与外面的云端世界、与地球那边的本地时空相比,还是非常‘直白’的。它绝大部分压力,都摆在明面上。”
雾气迷宫的干扰和压力,肯定远在云端世界和本地时空之上。可要换一个角度,纯以秩序规则的“可操控性”为标准,相应的难度系数,自上而下应该是这么排列:
本地时空、云端世界、雾气迷宫
以罗南目前的眼光和知识判断,地球所在的本地时空,其结构是建立在极大的宏观和极小的微观有机统一的基础上。简单的说,其本质构造已经超出了罗南所能感知的尺度范畴,若不是神秘“我”字的妙用,再加上云端世界与本地时空接触扭曲,他未必能对相应结构产生直观认识。
更何况,本地时空的架构,纯以物质为基础,自成法理规则,超凡力量的位置非常尴尬,多数时候都有“老鼠拉龟,无处下手”式的窘迫。
云端世界稍好一些,至少时空结构有若有若无的“加工”痕迹,给人起码的念想。可真要着手,看看宫启的下场就知道了。
相比之下,雾气迷宫所展现出来的场景,其雾气聚散的机理、结构固然也是精妙非凡,可它的尺度绝大部分仍在罗南的观测范围之内。那些尘埃沙土般的构形碎片,与深层“cpu”之间,摆明了存在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这也给了罗南很好的切入点。
“考虑自我、考虑环境、考虑自我与环境之间的妥协架构,无论在格式论、构形理论……好吧,包括传统哲学层面,都是最本质的规则之一,差别就在于具体实施的方法和手段。在这上面,近来我还是很下了一番功夫的。”
罗南还在喋喋不休,说他接下来会怎么利用耦合理论,在灵魂披风基础上,搭起一个更适合远程观测的“雾灯”。
别怪他唠叨,实在是周边聚散无常的雾气以及组构成雾气的构形碎片,呈现出的千姿百态,给了他太多刺激和灵感。这些尘沙似的构形碎片,即便相当大的一部分已经不具备结构意义,但有巨大基数托底,仍然展现出了惊人的多样性。
仅就目前罗南所能观测的十米直径范围来说,其中飞舞聚散的构形碎片,保守估计是要破亿的。就算里面绝大多数都废掉了,可剩下的那些,根据虚脑系统的鉴别理论,至少还能分出十个以上的大类,三四百种具体结构,乃至于无穷无尽的变种。
罗南越是探究,越是拔不开身。
对他这位初学者而言,这就是最广泛、最生动的活例子,可以验证、可以练习、可以砥砺参照。有了这些范例,使用说明书上那些简洁枯燥的理论描述,似乎整个地活泛起来,随时都能显化在现实层面。
“好吧,要承认……就算这里是垃圾场,也能提炼出成吨的黄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栗子小说 m.lizi.tw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里,夹杂着男子急促的呼吸,肺叶在内,汗水在外,都进行剧烈的蒸发燃烧。
“呼,呼,人类的肉身,本来就是个拙劣的拼凑集合,呵!”
连续的重拳,轰在厚厚的拳击手靶上,不只是对厚实材料的击打,还与后面那位年轻高手厚重如山的气息对撞,那份引而不发的反震力量,让人近乎窒息。
偏偏黑狼还要讲话,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下,他的嗓音正不自觉变高,情绪也变得越发激昂。
“几十年的前沿研究……呼,都证明了这一点!从人体结构到基因遗传,呼!就是个毫无逻辑的鬼!样!子!”
“砰砰砰!”
黑狼一拳更比一拳快,一拳更比一拳狠,与拳击手靶的对冲,也变得更加激烈。他与陪练的交流,已经近乎于交锋。两人步伐变化、身形移位,超过正常世界的拳王水准。
陪练的脑袋挡在手靶后面,闷声回应:“肉身侧也不比精神侧弱吧。”
“上限,上限!”
黑狼跳步进攻,却因为脊柱的隐痛而呲牙咧嘴,拳力弱了一些,可嗓门越拉越高:“稀烂的基础,怎么可能搭起高楼?现在还都是野蛮生长时期,不久的将来,呼,你!再!看!”
“够了够了,黑狼哥,今天量够了。”
陪练有些吃不住劲,不是对拳头,而是对情绪。他往后跳开,示意暂歇。
黑狼光赤的上身已经蒸腾起雾,眼睑都挂着汗珠,他半弯下腰,大口喘息,只撩起眼皮,看眼前比他实力更强一筹的年轻陪练。
“呼,呼,雷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一边看不起肉身侧,一边在这儿累得像狗,言行不一来着?”
“啊,没有的事儿。小说站
www.xsz.tw”薛雷脱下手靶,擦了下脸上的浮汗,“其实我们馆主也讲过类似的话……”
“哦?”
薛雷露出笑脸:“馆主是说人身有上限,要我接触外骨骼技术,充分和时代对接,所以我就到这个训练中心来了呀?”
“你们馆主开武馆的对吧?精通传武,还有这种思维,真是不错……”
黑狼也扔下拳套,结束了终场练习,和薛雷一起下了拳台:“其实古时候,很多传统哲学里已经有这份认识。像是佛教,就说人身是一具‘臭皮囊’,这不有句话嘛,叫‘终朝填满臭皮囊,何日超凡登彼岸’!对咱们修行人来说,主要是借它克服劫难,打磨心性,够用就行,不能在这颗树上吊死,如果有机会,完全可以另谋他路!”
薛雷“呃呃”两声,不知该怎么回应。
黑狼则咧嘴笑,露出尖锐的犬齿:“到了咱们这种阶段,‘灵魂不灭’已经不是一句空谈。还是那句话:肉身只是萌发的基础,而不是困缚的牢笼!所以,我现在很看得开,等到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会申请做深度肉体改造,给肉身装个修,给灵魂改善一下环境……要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你是把我给打醒的恩人呢!”
“不,不……”
薛雷正晕乎的时候,有电话打进来,他暗吁口气,看都没看便接通。可在下一瞬间,他一下子定在当场,腰板挺得更直:
“罗阿姨。
“哦,我现在没和南子……啊,啊,没事,肯定没事儿。
“瑞雯和那边也很熟的,肯定是,我是说,我知道她和南子在一起!是滴是滴,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电话很快就挂断,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薛雷刚刚锻炼弄的一身热汗,都已经是凉浸浸的,下意识打个寒颤:“我的妈呀。栗子小说 m.lizi.tw”
黑狼有些奇怪:“怎么了?”
“有位长辈问我事儿呢……稍等。”
又有电话打进来,这回薛雷看了眼,是谢俊平。
“平哥,啊,罗阿姨也给你打电话了?怪不得呢。你别拿我搪塞啊,我哪知道瑞雯去哪儿了?小丫头神出鬼没的……上午找猫眼姐订的早餐?那肯定是去齿轮了呀。”
“得,齿轮那边现在全是人,秦哥他们也不方便,我过去吧。你刚从福利院出来?要不你拐个弯儿接我一下吧,我就在三闸区这边外骨骼训练中心,好嘞,多谢了。我去大门口等你。”
呜呜哇哇说了一通,薛雷总算把事情理顺,扭头道:“黑狼哥,你看,我这边有事儿……”
“成,你去吧。我这儿也差不多了,回头咱们再聊。”黑狼也在笑,瘦削的脸上颇是阳光。
薛雷回之以笑容,告辞离开。他草草洗了个澡,拿了训练中心免费赠送的营养餐,在路边上边吃边等。
没几分钟,就看到谢俊平那辆幻影飞车驶过来。两个都是熟惯了的,薛雷也不见外,几口把营养餐塞进嘴巴,鼓着腮帮开门上车。
这时候,天色已经入夜,训练中心那边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其中就有黑狼那个瘦硬彪悍的身形。
两人又隔空扫呼一声,黑狼那边也有人开车来接,待那边上车,谢俊平也驾驶飞车离开。
谢俊平顺口问了句:“那谁啊?”
薛雷把营养餐全都咽下去:“唔唔,协会一位同道,来这儿复健的。以前……怎么说呢,挺复杂。简单一句话就是,让他来复健的罪魁祸首是我。”
“啊哈?”
“就是九月底人面蛛成灾那回,黑狼哥是当时行动组成员,结果不小心被一头人面蛛附身控制,袭击南子,正好被我碰上……”
薛雷大致将当时的情况讲了下。黑狼算是那回最倒霉的行动组成员,在电梯内的搏斗中被薛雷伤了脊柱,近期才刚刚痊愈,正进行复健。
正好薛雷按照协会的介绍,到这家训练中心进行外骨骼上机练习,两边就碰了头。
“哎呦,你把人家打成这样,现在不逮着机会抽死你?”
“我那不是急着救人嘛,再说黑狼哥也挺大度的。大度得有点儿……唉。”
“怎么了?”
“呃,没什么。我是想问,平哥你和万院长学习、修行,对形神关系这块儿怎么看……算了,问也白问。
谢俊平哈哈大笑,他所在的造物教团,在万院长的熏陶下,可以说是最坚定的唯物派,完全没有给灵魂之类的纯精神体留出位置,
当然,谢俊平目前还达不到这种程度,只能算是实用派,只要能修炼出超凡力量,别无他求。
眼看话题往修行上偏,谢俊平却往后视镜上扫了眼:“后面那个,黑狼是吧?他的车子一直跟在后面。”
“你确定?”
“嘿嘿,我们造物教团,别的不说,对于一切特定物质构造,都要保持较高的敏感度,这辆车自从出了训练中心就一直跟着我们,距离都没什么变化……难不成那位黑狼想找地方揍你一顿?”
薛雷失笑:“别随便开脑洞,三闸区回城就这一条主路。”
“我们不是回城,是去知行学院,中间已经换两个城内高速了,还跟着呢……”
话是这么说,两个人谁也没当回事儿。后面看上去也是正大光明的做派,也许就是单纯的巧合呢?
可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知行学院,进入地下停车区,看后面那辆飞车,就不免面面相觑了。
谢俊平吸了口凉气:“这,不是真过来寻仇吧,我能不能闪先?”
说话间,后面车子并上来,一侧车窗打开,黑狼向这里招招手:“雷子,你们也来这儿?今天不是周末吗?”
薛雷隔着谢俊平,与那边招呼,难免惊奇:“黑狼哥,你们这是……”
黑狼咧嘴笑:“我和师兄从星空俱乐部接了个私活儿,过来对接一下。”
黑狼所说的“师兄”,就是坐在那边驾驶位上的人物。看上去人到中年,头发略微发灰,颇有些沧桑感,除此以外,几乎没有什么醒目特征。
在黑狼说起自己的当口儿,他向薛、谢二人点头示意。看上去沉稳内敛,不是那种喜欢交际的人。
大家都有事做,也不多说,各自停了车,就此分开。
谢俊平和薛雷乘坐有轨电车,出口就在南岸大礼堂附近,后面的路程只能步行了。刚上桥没几步,就听到天空中有响动,照明灯光集束,投射到丛林中。
那是一部轻型运输机,可垂直起降,专门用来运送设备物资的。
看运输机悬停的方位,薛雷倒抽一口气:“场面搞这么大?”
“钱多烧的呗。”谢俊平倒像一个偏激的仇富者,引来薛雷侧目。
谢俊平继续撇嘴:“越是劳心劳力,越看这帮纨绔不顺眼。靠,好不容易捯饬出个模样来,又给败坏成工地了。”
要说对齿轮的感情,谢俊平可以说仅在罗南之下。这所建筑两次清理翻修,都是他在忙活,对自家房子都没这么上心过。眼看着自家劳动果实又一次面目全非,谢俊平怎么都是不舒坦,嘟嘟囔囔往里走。
从林间小路走到前面的小广场,正要进门厅,脚边忽有影子蹿过,带起一阵急风。
谢俊平看得真切,当下叫出声来:“哎,儿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栗子小说 m.lizi.tw
那影子骤然一个急刹,看上去颇显肥硕的体型在地上滑出长长的湿痕。
下一秒,杰瑞,这头已经成为瑞雯宠物的麝鼠,一头扎过来,抱住谢俊平的裤管不撒手,力道还不小。
“哎呦喂,我的裤子、鞋……”
杰瑞不知从哪儿折腾了一圈儿,身上皮毛半干半湿,长尾甩动,抽得地面啪啪直响,显得焦躁不安。
谢俊平嘴上嫌弃,可若真恼它,就不会叫“儿子”了。他和杰瑞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当初几日斗法,对这头麝鼠恨得牙痒痒的,可后来这小东西踪影难觅,再现身时,已经摇身一变,成为瑞雯的宠物。
人的感觉就是这么奇怪,同样的对象,换了立场再看,原先的“折腾”就变成了“灵动”。
问题是,杰瑞挺高冷的,更是看碟下菜,除了瑞雯、罗南,又或者猫眼这样的美女,对其他人都爱搭不理。
像今天急切躁怒,找人撑腰的模样,真是前所未有。
谢俊平看得大乐:“嘿嘿,有事儿才想起我来……谁惹我儿子了?”
正逗它的时候,有电梯下行到门厅,一帮人往外出,正好与谢俊平他们打个照面。
当头那位,年纪不大,还有些娃娃脸,但眉眼间锐气飞扬,见到谢俊平,态度微妙:“谢学长又来监工?”
谢俊平抬头就笑,睁眼说瞎话:“欧老弟呀……没那回事儿,我只是顺便过来散步消食儿。”
这位“欧老弟”名叫欧阙,今年刚上大一,却已经是神秘学研究社元老人物,也是社团里的技术大拿,在神秘学研究上颇有造诣。
前段时间,神研社内部出乱子,前社长杜雍离职,班子调整,欧阙一跃成为最年轻的副社长。特别是在lrcf注资成功后,一系列股权变动中,他家里的公司成为社团排名前五的大股东,有这个资本,这年轻人在社团里的话事权非常可观。小说站
www.xsz.tw
没有人喜欢被人指手划脚,特别是年轻气盛的人物。
欧阙一直对谢俊没好脸。谢俊平也不指望交好所有人,再加上眼前这位要比他小五六岁,没必要硬怼,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随便应付了一句,便又笑问:“今天告一段落?”
欧阙抽抽嘴角:“恰恰相反,大家要挑灯夜战。”
谢俊平挺意外:“没这么急吧?”
欧阙不再理他,径直往外走,后面一堆人也跟他去,气势颇壮。
还好谢俊平在知行学院,狐朋狗友遍地,随手拦着后面一人:“老海,怎么回事儿?”
被拦下的老海,是个顶会钻营的,在神秘学研究社地位不高不低,也是谢俊平的耳目之一,当下便道:“是很急,说是今晚要把湖上的冰都给砸掉。”
“湖?”谢俊平和薛雷都没听懂。
前面欧阙很不满意自家“手下”和外人私相授受,扭头再怼道:“谢学长,这和你监工的对象没关系吧。”
他这么说,谢俊平还没恼,脚底下的杰瑞却加暴躁,对欧阙呲牙咧嘴,甚至发出“吱呀呀”的怪叫。
欧阙瞥了这小东西一眼:“外面天寒地冻的,学长你就在屋里呆着吧,看看有没有什么违规改造的地方。有空还可以给你家宠物打打疫苗了……顺便抱远些,免得让猫叼了去。”
说罢,他就大步出了门厅。
谢俊平仍然不生气,反倒是隐约把握住了某个要点。当下也不管杰瑞雯身上半湿的皮毛,弯腰伸手,将这个肥嘟嘟的小家伙抱在怀里,嘻皮笑脸地追上去:
“我儿子这身手,一两只野猫啥的,真不在话下。话说欧老弟,你们是要敲对面的湖冰?准备冬泳咩?”
“哼。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欧阙根本不想回答这种蠢问题。
还是老海给了答案:“正好颠倒了,社团里是想搞个火焰仪式。”
“点火?水上点火?”
谢俊平眼皮跳动,和薛雷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孤零零立在湖心的枯树沙洲。
薛雷吸了口凉气,忍不住也要开口问询,谢俊平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去确认罗南和瑞雯的状态。谢俊平自己则厚着脸皮,继续问欧阙:“欧老弟,‘水中火’是挺有新意哈,不过在丛林内部点火,多少有点儿程序上的问题,不介意交流一下吧?”
欧阙冷瞥来一眼,想骂人,总算还记得谢俊平在校学生会的职司,抽抽嘴角:“好啊,正好也有专业团队到了,办下来的手续,我们也不介质再重新报备一遍。”
这时候,已经有人从运输机上下来,折卸设备,做前期准备。看模样,确实如欧阙所言,是专业队伍——神研社舍得下本钱,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谢俊平往那边瞥了眼,呵呵道:“成,就们就现场交流。”
其实,不用正式交流,谢俊平与狐朋狗友凑在一块儿,也能了解个大概。
“老海,你们这是要玩水变油?”
老海夹在中间也挺尴尬的,只能嘿嘿地笑:“是神秘仪式重构推演……”
“神秘仪式?”薛雷更意外了。
欧阙真不耐烦了:“谢学长,你搞监工,没必要连我们社团活动的细节包进去吧?”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谢俊平仍然在笑。其脸皮或曰修养,让熟悉他的老海都惊了。说白了,这也是他结识罗南、跟随万院长修行,潜移默化的结果。自从见识到里世界的瑰丽神奇之后,再看知行学院旮旯缝道儿里的小问题,心态已经截然不同。
欧阙终究还年轻,面对谢俊平不要脸皮式的纠缠,心里超烦,又找不到翻脸的由头,干脆扭头不搭理了。
这时候,老海只能继续负责解说:“我们是想对厄琉西斯秘仪进行重构复现……这个你听说过吧?”
“看不起我咋地?别忘了,我家死党就是你们的社员,我们校学生会也是一直关心关怀社团活动的方向。”
说话间,谢俊平已经光速完成了搜索。
厄琉西斯秘仪,西方最著名也是最古老的神秘仪式之一。有人说是起源于公元前十九世纪,在古希腊时代与宗教神话融合而获得了更强的生命力。
经由搜索结果的刺激,谢俊平倒是隐约有了点儿印象,宗教史课程上有相关介绍。前段时间,罗南好像也提过一嘴。
老海继续讲解,说神秘学研究社准备在北岸齿轮将这个神秘仪式重现,当然不是照搬,事实上这种仪式的细节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里,要想复现,唯有“创造性地重构。”
“唔唔,雄心壮志。”谢俊平礼貌性地表示钦佩。
老海往前瞟了眼,见欧阙走远了,也笑嘻嘻地开了怪腔:“是的呀,雄性荷尔蒙刺激下,既壮且直。”
“嘎?”
老海神秘一笑:“话说谢董,你现在和我们这些象牙塔里的已经不是一挂了,今年有没有……”
他在手腕手环处画一个圈。这个暗示,懂的人真懂,不懂的人真懵。好在谢俊平确属老司机一流,当下挑了挑眉毛:“盛筵?”
老海挑了挑大拇指。
“那边真是越来越会唬弄小孩子。”话出口他才想起,今年那边还有更小的参与者呢。
倒是谢俊平本人,在艰难的抉择后,拒绝了他人生首个参与“盛筵”的机会。因为他的修行正在紧要关头,相对于可以预见的、就在不远处的人生质变,那些过份直白的“征服游戏”已经不具备强劲吸引力了。
这种话,他不会给老海讲,只是露出了“你懂得”式的笑容。
老海一点都不意外,顺势就道出了他听来的消息:“听说,今年那边也是神秘学主题,我们这个圈子里有不少人都中了彩……”
“呵呵,和你们重构那个厄琉西斯仪式,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呀,欧副会长就是为这个准备,想来个一鸣惊人……”
“他是不是搞错方向了?以那边的尿性,神秘学只是个噱头,归根结底还是男男女女的那档子事儿。”
老海嘿嘿地笑:“应该没错,据说他已经邀请唐会长当他的女伴,这就是敲门砖。”
“唐会长?唐仪?”谢俊平真的惊了,“我擦,他们差了快十岁好吧?这小伙子好这一口?难道是真爱?”
“还有后备,我们那朵木槿花。”
“费槿?不是也快毕业了……明白了,确实是真爱没错。”
才刚成年,就急不可待地暴露自己的口味,小伙子还是不够成熟口牙!相比之下,另一位更年轻的……貌似也差不离儿。
想多了,想多了。
“里面的逻辑我还得理理。盛筵派对又不在这儿开……”
老海倒惊讶了:“你不知道?今年的主会场定在云都水邑了,一堆心思活跃的都准备去蹭外围呢。”
“啊哈?”
谢俊平已经漏馅了,可老海没想这么多,只是艳羡:“这边可是大学城,还有比它更好的狂欢猎艳场所吗?随时可以开辟第二战场,到时候,整个平江区都在覆盖范围内。”
“这帮渣渣,越来越嚣张。”谢俊平呸了一口,心里却也痒痒的,还好立刻记起万院长的教导,连念“物性至上”定下心神。
正待再问,脚下却是微微一晃。这感觉来得突然,且再无后续,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不过,谢俊平很快听到湖岸边冰层细微的开裂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栗子小说 m.lizi.tw
谢俊平还没有搞清是怎么一回事儿,怀里的杰瑞就挣扎着跳出来,一溜烟儿下地,几步就跨过疏密不等的树木屏障,蹿上湖面,也不管湖上厚薄不一的冰层,便往湖心飞奔。
“儿子!杰瑞?”
谢俊平一把没捞到,也没唤回来,眼睁睁看着麝鼠消失在黑暗中。
“大家都很忙,谢学长溜宠物能不能换个地方?”欧阙的语气愈发不善。
年轻人对他人的评价总是比较在乎的。欧阙没有完全听清谢俊平和老海的对话,可下意识里也觉得不是什么好话,一门心思想让这个碍眼的家伙赶紧滚蛋。
问题是,谢俊平再怎么嬉皮笑脸、放低姿态,本质上还真不怵他,只当没听到,往前快走两步到湖边,看着湖岸与开裂冰层之间涌动的湖水发愣。
杰瑞这小东西,究竟搞什么明堂?
还有刚才那个震动,他一开始以为是地震,后来又觉得不像。因为从“物性感知”的层面上讲,震波的源头太浅、太近了。
大略计算一下方位,倒像是罗南那个不省心的……
谢俊平在湖边胡思乱想,欧阙得不到回应,心情更坏,偏偏还不能当真撕破脸,只能压着火给身边工程队的队长下命令:“除冰作业和之后的防冻措施,是你们的专业,你们的活儿,不过我们对作业的要求很高,所有操作都要符合我们预先的设计思路。”
心情不好,他难免有些恶声恶气,不过工程队长知道这是个大客户,有钱赚什么都好说,笑呵呵地应声。
今天下午,工程队已经通过一体化测绘装备,完成了对湖水区域的地形建模,之前也收到了神秘学研究社的设计图纸,此时又调出来,就一些具体问题,和欧阙他们沟通。
谢俊平看到这一幕,他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忙凑上去观看。栗子小说 m.lizi.tw设计图纸有严谨工整的工程图,也有充满神秘意味儿的魔法阵图。
换了一个月前,面对这些代表了特殊意象的神秘学结构和符号,谢俊平能看到脑浆爆炸,可如今,在万院长“物性基础学”的理论熏陶下,就算对一些专有符号不那么了解,但只要观照其架构形式和走向,基本上还能猜个六七成。当然,这也是一帮业余爱好者水平有限的缘故。
看着看着,谢俊平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很快又露出笑脸,凑到欧阙身边:
“欧老弟。”
欧阙真烦死了他,连基本的礼貌都懒得摆了,咬牙道:“你连施工资质也要验吗?”
“用不着,用不着。神研社办事一向是稳妥的。其实我这段时间吧,也开始对神秘学感兴趣,私底下也研究了一些……”
欧阙看过来的眼神,大意就是“你在逗我”。
谢俊平也对他眨眨眼,伸手在设计图投影上滑动:“从设计图上看,这是一个组合式法阵空间,不够完整,有可能是水平问题……”
见欧阙冷笑,谢俊平马上接续道:“但也有可能是需要神秘仪式即时配合的缘故。如果真能激活,我觉得超凡……咳,魔法力量的走向,应该是从四面湖岸向湖心区域聚集,最后的终点,就是枯树沙洲。没错吧?”
欧阙下意识看向缩到后面去的老海:“他告诉你的?”
谢俊平呵呵一笑,继续“交流”道:“这套图就总体架构来说,是不是缺少一个‘质变点’?”
这下子欧阙真的惊了:“你还真懂?”
“哪里哪里,就是瞎琢磨。我就想,以我这眼光都能看出来,老弟你们这么多专业人士,肯定也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当然不会。”
欧阙对“专业人士”还是给出了一定的尊重,他伸手往黑暗中的湖心处一指:“我们会用‘火焰’来代表‘升华’,质的变化会在那株枯树点燃之后发生。栗子网
www.lizi.tw”
果然!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想不开……
想想枯树里面的私密空间,还有那头随时可能发飙的“护家疯狗”,谢俊平觉得,眼睁睁看着年轻人寻死不是个好事儿,他要挣一份活人功德:
“这个,欧学弟啊,你们神研社确实是不缺乏奇思妙想。不过这个烧树事宜,大家有必要说叨说叨。”
欧阙警惕地看他:“谢学长,你对我们社团的活动并不了解,有些话就没必要说了。
你更对某些人的恐怖一无所知!
既然该掌握的情况都掌握了,谢俊平也收起笑脸,盯住欧阙:“老弟,不管什么活动,都需要符合游戏规则。”
欧阙早就想撕破脸了,闻言便再度冷笑:“你是说校方审批吗?院办、学生会、家长会、包括谢学长你在的社团办公室,缺什么手续,你随便提,少一样这工程立刻撂下。可要是找不出来,你就别在这儿瞎bb!”
提到手续,谢俊平还真给噎了一下。像神秘学研究社这种大社团,各种材料手续上的功夫,都已经磨练出来了,想找漏洞并不容易,短时间内要说出个一二三来更难。
欧阙便在他窒住的当口,转脸对着周边其他人喝道:“都听好了,社团的任务很重。平安夜前,这处场地布置一定要完成,并且进行三次以上的内部试验。否则活动周开幕,那种乱糟糟的场面,我们只有给人擦屁股的份儿……这两天眼睛都瞪大点儿,别让那些闲杂人等过来折腾,碰上捣乱的,就让他们滚蛋!”
这都算不上指桑骂槐了,根本就是对着谢俊平狂喷。而欧阙带来的社员,像老海这样的老油条还是少的。多数都是初入社团的新嫩,又或者是早就有相关自觉,在社团当牛做马多年的“苦力”。面对副社长的训话,一个个都应声不迭,表现得非常乖巧,倒是把欧阙的气势给烘托了出来。
谢俊平暗骂欧阙不识好人心,正要再琢磨个法子,耳畔忽地传过来一段话音,煞是熟悉:“如果不是你折腾的那出,现在我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啊?”谢俊平眼角一跳,扭头去看,便见到刚刚还在腹诽的“护家疯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他身后不远处,挨着湖岸,很平静地投注视线。
“鬼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
这时候谢俊平才理解罗南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说两人初见那天的变故,让罗南与神秘学研究社擦肩而过,却有更好的机缘。
“是吧,想谢我……”谢俊平刚调侃一句,见罗南过份冷静的眼神,心里头就有些抽抽。
话说这位可是举世公认的感知大师,就算之前在地下实验室里,这点儿距离对他来说,根本没意义好吧!而且从多个渠道信息看,这位貌似越来越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
难道今晚上齿轮就要发生一场血案?
他下意识想缓和一下气氛:“咱不带和小孩生气的……哎,你就穿这身出来了?”
谢俊平突然注意到,天寒地冻的,罗南上身却只穿了一件薄衬衫,胸前还有知行学院的校徽。
觉醒者都这么任性?
罗南“哦”了一声,似乎对严寒天气全无感觉,同时对湖岸边发生的事情,也是无感。
这不对劲啊!
谢俊平有点儿懵,下意识想再找个依据,扭头又看到不远处的薛雷,还有他们要找的瑞雯。
唔,小姑娘披着的外衣,不就是罗南的咩?由于光线昏暗,其他的看不清楚,瞧这样子,难道是不小心落水了?
这当口也由不得谢俊平多想,那边欧阙对着一帮“苦力”发完了脾气,也看到湖畔多出来几个人。要知他刚说了要清除闲杂人等,如今这样子,岂不是打他的脸?
欧阙一张娃娃脸都泛了青,正要开口喝斥。罗南忽地迎着他走上去:“副社长,作为社团成员,我希望能发表一下意见。”
谢俊平心中暗叫声“糟”,那边的欧阙则愣了一下,这才看清罗南的面孔。要说罗南在神秘学研究社,多多少少也算个明星人物,谁都知道他是“借壳”进了社团,本事不说,关系必然是硬扎的。
欧阙的脑子也是绕了大半圈儿,才醒悟罗南和谢俊平压根是一路的,可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罗南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参与了重塑厄琉西斯秘仪的基本设计,并解析计算了‘戴维之星’的基础框架。我当初并没有考虑超凡力量,或者说是魔法力量层面的问题,它也没有这个承载能力。从0到1都是不成,想从1升华到100,更没有任何可能性……如果‘戴维之星’仍然是秘仪的关键结构,我们就没有必要白费功夫了。”
“你胡说些什么!”
欧阙本能喝斥了一声,可当他在黑暗中看到罗南那对眸子,心里头莫名就是一虚,后面嗓音就低了两个八度:“可笑,最后的结构优化是由真正的神秘学大师指导……”
“那大师有没有劝过你,这最多只是一个眩目的戏法,更适合在室内逗趣,而并非是单纯放大规模,就能堆砌出不一样的成果呢?”
说出此话的并非罗南,而是一位年轻女性,声音颇为动听。不过最惹人注目的,还是来人由远而近,抵达湖畔的时候,直接到罗南身边,轻挽住他臂弯的亲呢动作。
罗南眉头皱了一下,那边欧阙则像是被雷劈中,娃娃脸上被羞愤的潮红色堆满,声音都变得尖了:
“费、费学姐!”
谢俊平打了个寒颤,刹那间,湖畔就像是进入三流爱情狗血剧的拍摄现场,前期氛围整个地都崩掉了。
不过也在这时,他看到了黑狼以及他那位沧桑师兄的身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小说站
www.xsz.tw
现在的湖畔区域,欧阙无疑是最糟心的那一个。不但在面子上受打击,专业上也遭到了致命的否定——黑狼的那个沧桑师兄,正是他口中的“神秘学大师”,虽然不知道里面是怎么个弯弯绕绕,但其跟随费槿出现,为其背书,便已让年轻有为的欧阙副社长,遭受了首度的人生大失败。
如今欧阙的那副模样,谢俊平都不忍心看了,也担心这家伙屡受刺激之下,再有什么蠢话愚行,便扯着罗南,沿湖畔走得远些,排除掉此间最大的变数。
罗南任由他拉着走,看上去对欧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感觉他本身就有些走神儿,眼神一直投向湖心黑暗深处,却无焦点。
“你和瑞雯干嘛去了?”
“研究难题。”
“研究到电磁波也打不穿吗?罗阿姨电话打到我和薛雷那边去了……话说你不是要一个人闭关咩?”
罗南这时才转过眼珠:“我一个人搞不定。”
“不是在调整外骨骼吗?我看挺到位的。除此之外,还搞什么……”
这时候,薛雷和瑞雯也走过来,和他们站在一起。离得近了,谢俊平才看清瑞雯的穿着,不说别的,单是那撕裂的裤管和暴露出来的雪白腿肌,就让他倒抽一口凉气,都不敢往下说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罗南倒是转向瑞雯道:“今天把你折腾得不轻,回家休息吧。唔,刚才你有些脱力,别自己走,让平哥送你回去。”
谢俊平思路有些飘忽,反应慢了半拍,还没开口答应,瑞雯已经摇头:“我还能继续的。”
罗南拒绝了她:“没必要冒险,而且就是今天的收获,也足够我好好的消化吸收一阵子……”
“罗学弟。”有人开口招呼,切入了罗南他们的小圈子。
“哦,费学姐。”
开口的正是费槿,这位刚刚闪亮登场的女生,抛下那边颜面扫地的欧阙,笑吟吟走过来,还想再如此前那般伸手勾住罗南臂弯,然而罗南漠然的眼神制止了她,显然不准备和她有持续的亲密动作。
甚至,连一句“谢谢”都不准备说。
费槿颇善于交际,也正因为如此,在识人知人上颇有一套。乍与罗南的目光碰触,便知道她今晚的交际目标缺乏耐性,强行搭话反而会弄巧成拙。至于刚才“帮忙”那种事儿,更是提都别提——里世界的顶尖天才,何必让人帮忙强出头?
所以,费槿完全没有恃恩自恣的想法,“自来熟”式的亲密不成,立刻把姿态摆得更低,双手合什,做小心乞求状:“刚才我可能有些唐突了,实在是好不容易和学弟见上一面,有件事情想请学弟帮忙。小说站
www.xsz.tw”
她都不等罗南询问,紧跟着便道:“我希望能够和学弟在那场活动上合作。”
“活动?”罗南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下周开幕的神秘学主题周活动,对此他一直是可有可无的态度,“既然是社团活动,我肯定会参与。”
“学弟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指‘盛宴’派对。”最后几个字,费槿咬字有些模糊,但同时举起的手腕上,仿佛乱码交织的虚拟表盘,还是明确了所指。
罗南皱起眉头。
费槿又一次合什,小拜几下:“学弟,这次派对真的对我很重要。你们男嘉宾‘有趣的纹身’任务看重的是‘量’,而我们女性‘精彩的交际’看得的是‘质’……在那个圈子里,我能找到的合作者里面,也只有你才是最优秀的那一档了。”
一位容颜不俗的美女,小心小意地乞求帮助,对男性而言,单是膨胀的满足感,就已经是极大的享受。
可罗南的眼神都没眨一下,直到见势不妙的费槿提出了另一个条件:“如果学弟能在派对上拉我一把。神秘学研究社这边,我能够纠合的票数,就都是学弟你的。别的不敢说,至少能帮你省不少心思。”
罗南眉头一挑:“这个可以。”
如此干脆态度让费槿也猝不及防,直至互加了好友,才有些回神。而这时候,罗南已经很直接地与她道别,将人请走。
大概费槿也是很少遭到这种待遇,好辛苦才保持了笑容不僵硬不褪色,只略有些仓促地离开。
谢俊平在一旁看得也是醉了:“这两边能等同吗?”
“这不是重点。”罗南都不管费槿走没走远,自顾自地琢磨安排,“最近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修正感应模式。不管是社团还是‘盛宴’,心思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要是能推掉更好。”
谢俊平一时没领会到“修正感应模式”是怎么个意思,但他却听明白罗南对于费槿的敷衍态度。
“那你还答应!”
“不想多说话,再说她都懂。”罗南的潜台词是,既然费槿和里世界的人有接触,就肯定清楚罗南的地位。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应该有数。
谢俊平撇撇嘴:“对我解释这么多,我是不是应该表示荣幸?”
这边话音方落,那边又有人登场:“能够见到罗先生,非常荣幸。”
这回过来的是黑狼的那位“师兄”。相较于费槿,此人的姿态颇正,欠身致意的时候,也有着不卑不亢的意味:“我叫幻火,一个流浪魔术师。”
“幻火先生。”罗南对于里世界的同道,保持了基本的尊重。
“罗先生关于精神世界的假设和推理太精彩了,特别是‘囚笼理论’。不论是内涵外延,都拥有无穷的潜力,真是天才的想法。我相信,这会是人类发掘、锻炼、寄托灵魂的全新切入点。”
从外表看,幻火是一个成熟稳重之人,但对罗南的授课内容不吝赞美之辞,给人感觉就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这样的态度,罗南在14号授课之后,已经见了很多,也能够淡定地面对,再道一声谢。
幻火也很清楚分寸,没有和罗南深聊的意思,只是再道:“一直想亲身体验堂罗先生的‘灵魂课程’,可惜我今晚上就要离开夏城,这个愿望只能留待日后了。”
说罢,幻火再欠身一礼,干脆利落地走开。跟在他后面的黑狼,也和罗南、薛雷等人打个招呼,跟着幻火一道离去。
谢俊平看得发懵:“话说,这两位究竟干什么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栗子小说 m.lizi.tw
一场来去匆匆的见面,多少有点儿虎头蛇尾的意思。费槿、幻火与黑狼三人一路无话,各有心思。
在跨越穿林长河的曲折桥面后,费槿就停在南岸桥头处,说是还要等一个朋友。幻火和黑狼知机地提出告辞,在礼貌的交接后,结束了知行学院的任务。
两人准备走南岸大礼堂的地下车场入口。因为是周末晚上八九点钟,周围没几个人,非常幽静,再加上能力者出众的感知能力,远去数十米开外后,他们还能听到费槿骤然拔起的嗓音,迥异于此前柔和低沉的调子,显得有些尖锐:
“这种事情根本没意义!”
黑狼回头看了眼,在桥头石灯的照耀下,可以见到费槿正通过手环与人通话,气氛挺紧张的样子。他挑了挑眉毛:“啧,看来这位小姐刚才忍得挺辛苦。”
“不用管别人的事。”幻火头也不回,径直前行。
黑狼耸耸肩:“我是觉得奇怪,要说这任务也太简单了吧。咱们是星空会所的‘顾问’诶,从头到尾就说这几句话?都没我什么事,也许晚上留在训练中心更好些……”
幻火扭头看过来一眼:“和罗先生打交道,不是现在夏城最难的事吗?如果没有你跟着,要想摆脱误会,不知还要费多少唇舌。”
“罗南啊,听莹莹讲,平时其实是个弱受宅男,但对外界刺激总会反应过激。栗子小说 m.lizi.tw应该是那种不太懂处事规则,遇事完全按照自己情绪来的冲动派。”
幻火低头笑了笑:“罗先生是举世公认的感应大师。你说隔着一条河,他能不能听到我们的话?”
黑狼咧咧嘴:“他不至于小肚鸡肠到这种地步……”
话是这么说,接下来黑狼还转移了话题:“师兄你今晚上走对吧,我送你到机场。”
“你不提我也要让你去,至少帮我把租来的车还了……另外,我不去机场,要去码头。”
“咦?”
“教团有临时安排,需要我到夏城外海出个任务,顺利的话可能会转道瀛城,从那里坐飞机去新大陆。”
黑狼“哦”了一声,也没太当回事儿。像他们这种能力者,总是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需要去做。
“那我就跟你去码头,然后把你的车还给租车行。”其实,黑狼也知道夏城的租车行拥有代驾或遥控召回的增值服务,但与幻火师兄多聊会儿天,听一听有关灵魂培育的技巧,总归是不错。
两人在地下停车场找到飞车,这回黑狼坐在驾驶室里。在车子按指示切入出口导流车道的时候,后方风声呼啸,一辆银灰色超跑从他们车子边上一掠而过。
跑车的侧窗敞开,可以看到驾驶室里的时尚女性,正是前不久才与他们道别的费槿。小说站
www.xsz.tw跑车带起的气流吹动她的长卷发,看上去堪称眩目迷人。
只是,在地下停车场拉起这份儿速度,她现在心里有多烦啊?
“希望她回去不会给咱们个差评吧。”
“放心,发布任务的并不是她。”幻火说罢,就将要去的地址告诉黑狼。
黑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奇道:“那里也不是港口啊。”
“私人码头。”
四十分钟后,黑狼将车子驶入幻火所说的私人码头区域。这里其实是一处海边度假别墅区,在此间遥闻海岸上沙沙潮水声响,节拍强弱分明,总体平缓有致,换了夏日便是一处黄金沙滩、旅游胜地。可惜由于季节的原因,现在的别墅区显得颇为冷清,见不到多少灯光。
在幻火的指引下,黑狼驾车驶入别墅区。一路畅通无阻,显然幻火拥有这里的出入权限。这很正常,但又有点儿奇怪。
黑狼两边打望:“从哪儿上船啊?刚才没看到码头在哪儿……咦,你瞧那边!”
车灯照射下,前方银灰色的流线型车体显得颇为醒目。黑狼觉得这车很眼熟,他怎么说也是夏城分会行动组成员,瞬时记忆还是很过硬的,再看了下车牌就断言:
“是那位压抑得很惨的费小姐,巧啊,她一路飞车是过来会情郎吗?”
“甭管别人。”幻火示意黑狼靠边停车。
两人先后下车,随后幻火便指向旁边的独栋别墅:“就是这间了。”
黑狼失笑:“师兄你要开着这房子去海上吗?”
幻火很认真地回应:“这是售票大厅。”
“啊?”黑狼没听明白,只是下意识跟着幻火往里走。
幻火对这里很熟悉,也拥有相应权限,两三步就跨过前庭,打开别墅正门。别墅一直亮着灯,开门之后,房间里的柔和光线便透出来,拉长了幻火的影子,延伸到黑狼脚下。
“秘密基地啊。”黑狼嘟囔一句,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幻火这次出海,多半不是什么正规渠道。
这也没什么,里世界这种情况很正常。
黑狼甚至还有点儿窃喜,能跟着到这儿来,说明他在幻火眼中,已经有登堂入室的资格了。
走进门,还没细看里面的布置。前面幻火忽然想起件事:“啊,工具包忘在车上了。”
“我去拿。”
“算了,你不知道是哪个,钥匙给我吧。你在客厅坐会儿,那边应该有水果。”
幻火接过钥匙又走回去。黑狼耸耸肩,这才看到别墅正厅是中空结构,一楼和二楼打通,以环形楼梯相连,非常大气敞亮。如果一直空置的话太可惜……咦?
这时候,黑狼忽地听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嗓音,正以激烈的语气喝叫:“这些试探都没有意义,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你还不明白吗,我根本不是他的菜,他的态度压根就是敷衍!”
黑狼愕然。
紧接着,却有另一个低沉悦耳的女声响起:“试探当然有意义。那位对齿轮的重视、对枯树沙洲的重视,都是可以切入的点。而且你和他名义上有了联系……”
“你也知道是名义上啊?对不起,这个名义我拿不动。同时,我也对你近期的工作安排持保留意见,并会向有关方面反应!”
伴着话音,高跟鞋重重踩踏楼板,某位女士,好吧,就是今晚已经多次见面的费槿,怒气冲冲从二楼某个房间出来。
她大步到楼梯口,却一震止步。其眼神在完全中空的正厅空间里,正好与那里的黑狼对上。
黑狼脑子也是一懵,本能想做个解释。可在下个瞬间,两人交错的视线分明有了微小的错位,也是这一刻,强烈的恐惧意味从她眉眼眼急剧扩散,直至整张面颊。
不好!
黑狼完全凭本能做出反应,可就在他的腰脊屈伸发力之际,糟糕透顶的麻痛感穿刺,让他的身形僵了千分之一秒。随即后颈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锁住,强劲冲击灌入,他眼前发黑,意识也瞬间沉沦在这片颜色之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二楼楼梯口,费槿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场诡谲冷酷的偷袭场景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而且这幕短剧的两个主角,刚与她道别不超过一小时!
眼看着那个叫幻火的中年男子,假意离开,随即回返,幽灵般贴近黑狼身后,锁颈封喉,一击中的。费槿觉得,她正亲身体验一场噩梦。
半秒钟后,那个幻火抬起头,投射过来的视线平静无波,却又分明积蕴着最冷酷的因子。
在这道目光下,费槿的喉咙仿佛被无形的魔手扼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恐惧和本能驱动着她踉跄转身,向来时的方向逃走。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一张面孔塞满了她整个视界,距离近在咫尺,以至于她只看清了那对妩媚狭长,偏又与幻火一般平静冷酷的眼睛。然后,便有一只手掌便扼住她的脖颈,熟悉的声音细细入耳:
“不想接这个任务也可以,你后面的工作会有人接手。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圣诞节到了,我给你批个长假好不好?”
长假?不,不!
费槿终于看清楚眼前的面孔,憎恶和更为激烈的恐惧情绪瞬间充满了她的胸腔。
她想挣扎,可对面比她更早发力,无可抗拒的冲击传导过来,使她的身子向后挫,撞了下身后的围栏,然后整个地翻腾悬空,天旋地转。栗子小说 m.lizi.tw
费槿本能地想张口尖叫,可喉咙上干燥温热的触感分明有着魔力,牢牢地封住她声带上仅有的一点儿力气。她只能睁大眼睛,让别墅正厅的装饰背景和楼上熟识又陌生的面孔扭曲着交织在一起。
终于,这光怪陆离的景色和对应的恐惧情绪,崩断了她的意志之弦,没等她触及地面,黑暗已经淹没了她。
楼下,幻火接住了倒栽下来的费槿,将这位放在靠近壁炉的沙发处。
随后,他掀起了正厅大门到旋梯处这片区域的长绒地毯。在美轮美奂的织物之下,还有一层平整的瓷砖。只不过这层瓷砖的结构看上去非常复杂,每一块的形状都不尽相同,偏又拼接得严丝合缝,共同构成一片复杂诡异的图形构造。
这片区域的内部结构无法言述,只在整体上呈现一个狭长的菱形。
幻火便将仍在昏迷中的黑狼,摆放在这片菱形区域的一个尖角处,自己则占据了另一处,与黑狼相隔大约六米左右。
此时的二楼,鞋跟击地声再度响起,围栏又多出一个人影。可幻火由始至终都没有再往那边看一眼。栗子网
www.lizi.tw
待一切安排妥当,他将自己的衣服解下,赤条条不着一缕,即而单盘而坐,双手结印,开始低声念颂咒音。
随着低沉嘶哑的声音流转出来,别墅正厅的空间似乎荡起微澜,光线扭曲,在虚空中组构成若隐若现的立体结构。又像是喷射出来的半透明蛛丝,凭空织网,连接在幻火和黑狼之间。
咒音将尽,地表菱形区域和空气中可见不可见的光丝,已经共同搭建起一个复杂而完整的结构。
“喝!”
幻火双眼大睁,喷吐出这个气流强音,竟似一气将身内所有空气吐尽。整个人都瘪下去一圈儿,形体诡谲妖异。而这个形象也并没有维持多久,便有灼眼火光从他刚刚喷吐音节的口腔里,也从眼眶、耳鼻的空隙里喷射出来。
焰光包围了幻火的头部,然后次弟向下,过了肩颈、胸口直至腰腹、腿脚,所过之处,皮肉就像是最高级的燃料,放射出纯粹的光和热,而在火光深处,则有银白的光泽隐透出来。
火焰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待回到头顶的时候,倏然化为一道斑澜光线,隐约成虹,架在幻火与黑狼的头部之间。
“砰”地一声闷响,火焰光芒消散。幻火所坐的位置,已无人形,剩下的是一部略呈人形的金属造物,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痕迹。
又过了几秒钟,地上昏迷的黑狼骤然一个激零,整个躯体开始微幅抽搐,这个状态持续了大约一分多钟。然后,黑狼睁开了眼睛。
他稍稍活动手指、扭动脖子,然后就坐起来。身子前后摇摆,好像眩晕未褪,但眼神清明。稍停了一下,他缓缓起身,不顾脚下踉跄发软,慢慢走到对角幻火的“遗骸”之前,熟门熟路地拆卸金属构架,将其化为一组零件,装入工具包内。
做完这一切,黑狼,或者是“幻火”重新整理了现场,让地毯复位,便背着包裹推门出去,启动车子,消失在黑夜中。
由始至终,他都没再理会壁炉边的费槿,仿佛到现在已经是任务的全部。
随着车子远离,这座海边度假别墅重新被静寂淹没。可这个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水晶灯光照射下来,打在昏迷的费槿面孔上,映射出青春的光泽。
“真好啊,花一样的年纪……给你们选择的这个目标如何?”
二楼楼梯口,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位,刚刚才把费槿推下楼去。她靠着围栏,驼色长风衣敞开,露出雪白衬衫和深色九分裤。短发削薄,看上去明快又爽利。不过丰韵的身体曲线,以及脚下足有十二公分的细高跟,仍凸显出强烈的女性特质。
在她身边,殷乐穿着一身很平常的职业套装,固然容颜、身段、青春等要素还要胜过一筹,可比较起来,终究不如这位洒脱随性。目前血焰教团面临的严峻形势,包括眼前这位的态度和行为,也着实让她随性不起来。
所以,殷乐用严厉的眼神逼视过去:“多面,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多面”微笑回应:“正如你们要求的那样,争取一个密切接触罗先生的机会……”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我以为这种简单的处事逻辑,不需要再强调了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通过我呢?通过一个星空会所的主管,社会关系极其复杂的人物?”
多面,或者说是孙嘉怡,出现在这座别墅里的时候,便已不是休闲会所的主管,而是游走在里世界各个势力之间的知名掮客。她在面对客户的时候,除了周到的服务,也有自己的行事风格。
“要知道,现在夏城分会仍然是外松内紧的状态,任何一个可以长时间与目标相处的能力者,都是过几遍筛子之后的结果。所以我认为,借助此前有过接触的相关人员,才是真的‘勿增实体’。
“现在,你们要的机会,已经找到了。”
孙嘉怡伸手指向壁炉旁的费槿:“这位,知行学院的在校学生,同时还是神秘学研究社的投资人之一,与里世界的外围圈子有较为密切的联系。小说站
www.xsz.tw在学校、包括在近期组织的盛宴之上,她都可以和罗先生有非常密切的接触,而且形成的距离也非常适当。
“你们可以通过她聊点什么,也可以通过她做点什么;可以把她当成一个通讯软件,但也可以作为更有效的工具。有这么一个缓冲,接触效果是正面当然很好,即便不幸是负面的,只要你们理性控制住分寸尺度,都不会对你们与罗先生之间的关系造成过度影响。”
殷乐并没有被她说服。
面对凌厉甚至杀意的眼神,孙嘉怡笑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当然,我并不否认,这里面还有有些别的盘算。因为这位费小姐,在拥有诸多显耀身份的同时,还是lcrf的秘密观察员,也是一位新晋的代理人。与我在夏城的岗位职责形成了一定的钳制和冲突,现在星空会所那边形势复杂,这位新代理人,一直想顶去我的位置,并且在秘密搜集一些对我不利的情报,而我暂时还没有离职的打算,就给她一个教训喽。”
殷乐唇角的弧度如同出鞘的弯刀,她向后退了一步,持续与孙嘉怡划清界限:“很遗憾,我们不能接受这种理由!”
孙嘉怡耸耸肩:“做这个决定,应该还轮不到你。栗子网
www.lizi.tw是吗……夫人?”
殷乐背后,因光线与实体冲突而形成的阴影略微动荡了一下,哈尔德夫人的声音便飘荡出来,如丝如缕,又清晰可辨:
“你可以尝试说服我。”
“老板!”殷乐很吃惊,为什么数十里公里开外的哈尔德夫人,会突然施展秘法,直接与孙嘉怡交流。也因此,她很快就闭了口,不准备在外人面前,与自家主祭唱反调。
空荡荡的别墅内,交流的局面有所变化。
孙嘉怡首度站直身子,向着殷乐微微欠身,其实就是向着殷乐背后阴影中的哈尔德夫人之神念,做出礼貌而恰当的致意:
“我很乐意进一步阐述我的想法,并推进我的工作。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人类总是倾向于更高效地解释、驱动这个世界,但事实上,我们能够任性运用这种模式的范围非常小,只存在于自己所能控制的狭小领域内。比如现在。”
说到这儿,她的话题突然有所偏转:“密切接触在夏城分会层层保护下的罗先生,进行商谈或更激烈的行动,同时还要保证安全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最近很少有人提这种高技术性的要求了,而且报酬足够丰厚。所以我免费赠予相应的增值服务——这里的灵魂转移法阵,可以让你更省力,隐蔽性也更强。出于职业考虑,我必须提及产品赞助商,一个最近比较活跃的秘密组织,灵魂教团。”
“灵魂教团?”殷乐下意识复读出声。
孙嘉怡微笑:“没错,灵魂教团。如果你们乐意或者必须使用这款产品,我可以做更进一步的说明。”
阴影中,哈尔德夫人冷淡表示:“不,并不需要。我只需要一个能够延续我们合作关系的理由。”
“我是一个掮客,一个不预设任何立场,又具备足够职业道德的掮客,这就足够了。”
孙嘉怡摊开手,似无辜又似洒脱,可面对有形无视的目光逼视,只好再度耸肩:“好吧,有些时候我会倾向于让自己的工作变得简单,让存在隐秘相关的事项合并重组,统筹推进。就像今晚,你们希望获得一个接触罗先生的机会;灵魂教团则要求得到潜入夏城分会内部的机会;与之同时灵魂教团对于和你们的接触也非常感兴趣,甚至还有更进一步的计划和需求。
“这三件事,我用一个事件的‘实体’给予统筹合并,以达到效率最大化。我想,这就算是‘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真实案例。”
“是吗?”
阴影中,哈尔德夫人的意念变得冷彻刺骨:“你试图主导我们的行为走向,直接暴露了我方的秘密意图,这就是所谓的‘职业道德’?”
作为远程载体的殷乐一言不发,瞳孔中却有暗红的流光穿梭交织,气机反常内收,已经完成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我倒认为,这是在你我双方多年合作的基础上,我免费附赠的第二项增值服务……夫人,你们竟然不知道,已经被灵魂教团盯上了吗?”
殷乐眼中焰光流转,脚下却纹丝不动,也许她的思维亦如是。
孙嘉怡得以继续开口:“或许灵魂教团也对这种情况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托我向你带个话:现在血焰教团日子并不好过,也许到了寻找盟友、外援甚至重新找一个依托的时候?”
“多面!”殷乐下意识怒斥出声。
孙嘉怡向后退步,微笑依然:“我只是掮客,只是传话人,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立场。如果夫人你们对他们的建议有所考虑,或者单纯只是需要更多有关灵魂教团的情报,可以找我,联络方式不变,价格可以优惠。”
说着,孙嘉怡款款下楼,到了楼下,又回头:“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从现阶段分析来看,那位罗先生很可能具备大范围感应的能力。即便这里离他目前的位置还算远,可我还是建议,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灵魂转移法阵是个好的选择,可如果夫人坚持,血焰教团的秘术应该也没问题。
“哦,对了。费槿昏迷前,已经积蓄了足够多的恐惧情绪,对于贵教团的秘术施为,是个好的前置条件,为此我甚至也做了自爆——这也是我免费赠予的第三个增值服务,希望夫人务必记得。”
这些话说完,孙嘉怡便离开了别墅,将大量疑惑和诡异的要素留在这里,充分发酵,不断变化出新的成分。
数秒钟后,哈尔德夫人的意念显化:
“殷乐。”
“老板?”
“秘密教团不是阿猫阿狗。”
“是的,老板。”
“每一个教团的成立,至少都有一个超凡种或者近似于超凡种的存在支撑。”
“是,否则渊区之上,教团将毫无根基。”
“里世界就那么大,超凡种就那么多。你觉得,是哪个人一跃而上?又或者,是哪个人不甘寂寞?”
“姐,在这儿。栗子小说 m.lizi.tw”酒吧一角,田启站起身向田思打招呼。
田思也看到了自家堂弟,她小心绕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朝那边走过去。
“我都快一个月没见你人影了,难道你也在闭关?”田启拉开放置自己外套的椅子,请自家堂姐入座,嘴上抱怨不迭,其实“攻讦”的目标相当微妙。
田思笑了笑,尚未开口,田启已经注意到她脸上洋溢的轻松喜气,轻拍了一下桌子:“看样子,潘奶奶那边是没问题了。”
“嗯,已经收到了正式通知。虽然正式开学还有大半年,但下个月开始,就要跟着项目走。”
“恭喜恭喜,潘奶奶的研究生名额,每年都能够能让人打破头的。”
“只能说侥幸。”田思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她叫过打扮成女巫的服务生,“一杯摩卡,谢谢。”
服务生却是认得田思的,她轻声致歉:“田学姐,咖啡卖完了……”
“那就一杯热可可。”
服务生领命而去。旁边田启赶忙邀功:“看我给你留个座位不容易吧。”
田思视线扫过酒吧角,这里位于北岩齿轮地下二层的公众活动区,紧挨沙洲水道,临着湖底风光,本来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去处,可现在涌涌的人流,让它更像是某个热门景点。
“你们社团主题周开得不错。”
“你知道,也不纯靠主题周的……现在这里都快挤爆了。真怀念当初只有罗南他们几个的日子,虽然我也没来过几趟。”田启唉声叹气,也自觉压低嗓门,“姐,你过来是要找罗南?现在那位可不好见。”
“我预约过了。”这样的对话似乎不应该发生在学校同学之间,但田氏姐弟都觉得很正常。
“那就好……”话未说完,田启忽然哎哟了一声,“后面,看湖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田思下意识一扭头,就看见公众活动区侧面,由强化玻璃隔开的混沌湖水之中,一具巨大而扁平的身躯倾斜成一定角度,无声划过,黏住了酒吧里所有人的视线。
湖底并没有任何光源,只有公众活动区的照明灯光,投射入湖。正是在这片灯光的照耀下,有如巨型蝙蝠般的妖鱼,向在此的“游客”们,炫耀着长达几逾二十米的翼展,以及排列着狰狞口器的苍白下腹。
特别是当妖鱼转向,长逾十米的鳞甲“细尾”顺势甩击在强化玻璃上,沉重的冲击力使得整个玻璃屏墙似乎都在颤动,上面还自带电火,每次跳跃闪现,都如同烧灼在一众看客的心尖子上。
不少男女都发出了惊叫声,既恐惧又兴奋。
田思呆看这一幕,就算事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这条妖鱼,两个月前的恐怖情境,仿佛就此复现,使她不自觉打个寒颤,面颊几乎失去了血色。
相比之下,田启看得多了,而且也不知道当初在海天云都他的堂姐曾经历了什么,很满足地哈出一口气:“和在海天云都看到的不一样吧,好像随时都可能撞破玻璃杀进来!其实我觉得什么主题周,都比不过这东西转一圈儿……呃,姐,没事吧?”
田思如梦方醒,却不好转头,让堂弟看到自己现在的脸色,只好乱以它语:“这条魔鬼鱼,就是海天云都的那个?”
“对啊,就是那个。”
“个头长了不少啊。”
“谁说不是呢,听说比最初捕获的时候,翼展增长了近三分之一,而且长势几乎都集中在这两个来月。肯定是在海天水都吃好喝好,养得肥了。”
魔鬼鱼在强化玻璃后面耀武扬威了一番,随后转向进入了人们目光所不及的湖区深处。留下了一地的啧啧赞叹。栗子网
www.lizi.tw
但这里却没人知道,他们中间有一位曾经与这头畸变种有过极近距离的接触——差点儿被吃掉的那种。
田思这才转过脸来,下意识拿起桌面上的热饮。这才发现双手变得冰凉,腿部甚至还在打颤。可与此同时她的心口却是滚烫,随后就有朱红晕染上脸。
这同样是恐惧和兴奋交织——她的心情并不比在场的其他人特殊到哪里去,只是更有一份回忆渲染的深刻,又或者还要加上期待所造就的升华。
上回在海天云都,这头凶悍的怪物便以其电光长尾,缠绕在她腿部,下一秒钟就可能将她撕成碎片;可也是从那事之后,她真正窥见了当今世界暗幕后的情景,触碰到了“里世界”的神奇一角。
她小口啜饮热可可,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去,随后询问:“这头畸变种应该非常危险,为什么会挪过来?”
“据说是把魔鬼鱼寄存在海天云都的那一家付不起租赁费和饲养费,就开价把这玩意儿给卖掉了。买家就是我们社团中的某人,但没知道那位足够任性,直接把这怪物挪过来当观赏鱼了。”
“你不知道……”
“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奇怪是谁大手笔打通关系,把一头畸变种放在北岸丛林。吴教授他们最见不得这个了。”
“你是说是潘教授的老公吧,呵呵,多半是要气疯的。据说也是趁着那位出远门的机会,先斩后奏,最后能不能长留在这儿还不好说呢。”
田启倒是很看得开:“我觉得吧,多半还是暂时的,正好主题周要借一个噱头。话说欧副社长的厄琉西斯秘仪复现节目已经崩了,听说还是罗南叫停的,现在有魔鬼鱼在这儿,任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胆再跑湖上去闹腾。从这个角度讲……你懂的。”
“是啊,我们都懂。”纤长手指轻放在田启肩头,玉管似的,却有钢管架肩般的压力。
田启给唬了一跳,反射性想起身,却给压得动弹不得。对面田思倒是起来,向他身后那位打扮成熟性感的女性致意:“猫眼女士,您好。”
“不用客气,我只是个跑腿儿的,负责传达接待。”猫眼很自然地将田启扯离座位,用这样任性操纵的手段,示意年轻人该干嘛干嘛去。
对这位,田启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儿“认知”,也不多说话,对田思眨眨眼,缩到人群后面,很快不见。
猫眼是夏城有名的夜店女王,很喜欢凑热闹,但她讨厌齿轮这边熙攘的环境,因为这给她带来了不必要的工作量。所以她长话短说:“罗南正和高猛、剪纸,哦,后面这个你认识的,他们几个正在讨论一些技术问题,又忘了时间。如果你愿意等待的话,我可以领你到地下六层稍歇。”
“啊,其实我只是想帮一位长辈发邀请。”
“长辈?”
“是我的导师潘文潘教授,她……”
“我知道,罗南母亲的导师是吗?你以后就等于是他的师姑了。”
“这不至于。”面对猫眼,田思还是有些拘谨,不太适应和她聊天开玩笑。
“好吧,我知道了,你跟我来。”
“不会打扰他吗?”田思仍有些顾虑。
“你都同意等了,打扰什么?”猫眼一笑起身,领着田思绕过人流,到消防通道缓步下行,顺口解释:“现在闲杂人等太多,为了清净,五、六、七层已经对外界封闭,进出不太方便。也不好独点个电梯什么的,我们就走楼梯下去,到地下五层还要有权限审查,难免麻烦些,你有个准备。”
田思应了一声,下意识吸了口气。她心中并没有觉得麻烦,反而颇有期待感。
两位女士就这样一层层地向下走,两层一过,公众活动区的喧闹声便给遮蔽得差不多了,只有楼梯间里有节奏的脚步声,次第响起。
田思微幅调整呼吸,琢磨一会儿见了罗南要怎么说。其实这些对话推演,她事先已经做了很多遍,可在此刻,她仍不免紧张,以至焦虑。
如此心态,田思也自喟叹:心有所求,必有所惧。这样或许也算是‘利令智昏’的一种?
偏在此时,猫眼的话音传入:“想进我们这个圈子?”
田思内心的想法,被一语道破,下意识受激打了个寒颤,抬头看过去。
猫眼挑起眉毛:“紧张什么,又不是落草为寇。想做就直说,要成为能力者吗?”
田思的嘴角也动了动,自嘲一笑:“我这心思,大约谁都看得出来?”
“上个看出来的是谁?罗南?”
“是剪纸先生。”
“哦。”猫眼恍然,有些事情她虽没有参与,相关的信息还是掌握的,“你和他是打了两回交道。也是哈,有海天云都那档子事儿,肯定会对你造成影响,你能忍这么久再说出来,想必是认真考虑过了?”
其实我没有说……
这话田思不敢讲出口,只能点头。
“剪纸这人是比较稳重的,当时他没有一味鼓励你吧。”
田思第一时间摇头。海天云都那回不说,她惊魂未定,导致记忆有些错乱,深刻的特别深刻,模糊的特别模糊;倒是在极光云都联谊的那次,全程记忆清晰。
记得她曾经鼓起勇气,想咨询剪纸,然而那位应该是有意绕过了这个话题。
猫眼“呵”了一声:“还挺负责任的,脑子也清楚,知道这是一个最看重天赋的领域。”
“天赋?”
“没错。天赋的意思就是说,有些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真正触碰到这个领域的地板——不是他不努力,只是没有那个天赋,相应的,没那个命!”
猫眼超级直白的言语,使得田思面颊发白,脚下也似缀了铅块,几乎拔不起来。栗子网
www.lizi.tw她不自觉停了脚步,猫眼随即也停下,两人就站在楼梯间里,气氛自然沉抑了下去。
田思知道自己失态了,可还是没能控制住。在她看来,猫眼无疑是给她一个严厉警告,让她不要痴心妄想,进入“里世界”这个层次和领域。
好吧,也许这也是“忠告”,问题是这段时以来她的计划、冀盼和畅想,难道就因为猫眼的一句话,就此灰飞烟灭?
“猫眼女士……”田思很艰难地吐字。
“说过了,不用这么客气。”猫眼侧过身来,抱臂当胸,饶有兴味儿地看田思的表情,“我也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
田思到齿轮之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形。要知道,年底这段时间她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潘教授那边,绝不是单纯为了获取相应offer,而是抱着曲线救国的心思,要通过潘教授那份关系,更进一步地与罗南这段人脉绑在一起。
在潘教授那边,她成功了,获得了老太太的喜爱和信任;而当她掉过头来,要借势赢取最后成果的时候,却被人告知:
你压根儿就没这份资格!
几个呼吸过后,田思试图重新控制自家心态,然而效果不彰。栗子网
www.lizi.tw偏在这时,猫眼的话音再度传入,声调并不高,却让她听得清楚真切:“先不说你是否能成为能力者,就问一件事:你的目标是什么呢?”
“目标?”
“是啊,你是想进入一个新领域冒险?获得更多资本以更好地生活?借助新的力量以解决旧的麻烦?又或是单纯满足不断向上的野心?”
田思有些木愣愣的,不知该如何回应。
猫眼向她勾勾手指,继续下行,同时笑吟吟地道:“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找准定位。就像很多人都向往明星,可进入娱乐圈以后,也就是混上个助理。被人伺候和伺候人,感觉完全不一样,是吧?”
“是,是的。”田思脑子懵懵的,心神不定,都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真如牵线木偶一般,跟着猫眼步步下行。
很快到了封闭入口处,猫眼按部就班地审核了田思的权限,并做了记录,便带她进入已经封闭快一周的“禁区”。
人工智能的审核音,让田思多少清醒了些。她蓦地发现猫眼的说法非常古怪,心头一跳,某些话便冲口而出:“只要能有明确定位,侍候人也可以……”
“呵呵,这话你对某人说去。栗子网
www.lizi.tw”猫眼这次连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不用跟我说太多,我又不是你的人生导师。只不过是这些年,看多了圈子内外,特别是外围地带一帮人的心理状态,顺口聊聊,再瞧瞧热闹。”
田思张了张口,最终没能接上话茬,但她还是确认了猫眼的戏谑态度。可她一点儿恼怒的心思也生不出来,反倒是那份已经被打灭的期盼,从灰烬中重新发芽抽枝,滋长蔓延。
“到了。这里空旷得很,很多设备还没有运进来,没个会客室什么的,我干脆领到底,反正他们应该快聊完了。”
说着,猫眼已经带着田思,来到了齿轮地下七层实验区。这里与几天前的布置几乎没有差别,大片大片的空旷区域,只有最里间的一角,布置有相应的实验设备。
田思就看到,在最里侧的实验区,罗南等三人都是很随性地坐在地面上,手里似乎摆弄着一摞摞纸张草稿之类,颜色明显发黄,很是奇特。
在距离三人约二十米开外的位置,猫眼停下来:“就在这儿等吧,如果累了可以和他们一样。”
“嗯,不用。”田思摇头,视线也有些摇摆不定,一会儿落在罗南那边,一会儿又转回猫眼这里。至于心神思绪,只有更加动荡。
猫眼忽又扭过脸来,似笑非笑:“其实,放在两周前,这些话我也不会对你说。”
“那……”
“毕竟是时局不同了。你看那位。”
“谁?剪纸先生?”田思顺着猫眼手指的方向锁定目标,却仍不明其深意。
“两周前看这位,大概一辈子就是个辅助的命儿,他搞不了输出,撑不起大局,什么修为啊、地位啊,也很难提上去,这就是‘天赋’限制的结果……可现在就有些不一样。”
猫眼还真的敢说,一点儿都不顾忌。而这时候的剪纸,却是全神贯注与罗南交流,时不时挥手比划,七情上脸,对他人的评价却充耳不闻。
隔着一段距离,田思也不知道剪纸和罗南在聊些什么,但看到后者抓耳挠腮,又喜不自尽的模样,也知道必然是极其正面的事情。
结合着猫眼之前所说的话,田思自然而然的就有一个简单的推理——难道,罗南现在所讲的,就是可以跨越“天赋壁垒”的手段?
田思的心脏“砰”的一声大跳,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却还是竖起耳朵,努力捕捉流过来的片言只语。问题是她在能力者领域全无根基,别说罗南他们三个离的远,就是近在咫尺,逐字逐句地再说一遍,也别想搞清楚。
实验室一角,身为b级能力者的高猛,早就注意到猫眼和田思过来,他往那边瞥了眼,对罗南呵呵一笑:
“佳人有约?”
“私事。”罗南回了一句,出口才发现跑偏了。
还来不及解释,另一边盘腿坐着,对着地面上散落符纸呲牙咧嘴的剪纸茫然抬头:“有问题?”
罗南和高猛一起摇头。
“到这一步,基本上就比较妥当了。”高猛打了个响指,地面上一张符纸悄然浮空,无火自燃。
火焰仿佛神灵的手指,几次跳荡,眼前一花的功夫,便将那片符纸,在焰光中雕琢扭合成一个圆环模样,直径比手腕略粗,轻飘飘落下,被高猛伸手接着。
那边田思看得呆了,剪纸却是摩拳擦掌:“再试试?谁来?”
罗南简单回应:“一事不烦二主。”
高猛也不推却,抻了下胳膊,露出腕上那件粗笨的金属手镯,随后便将那枚符纸圆环套下去,正好圈在手镯之外,如同一层配套贴纸,还可以微调一下。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栗子小说 m.lizi.tw
再隔千分之一秒,高猛的意识便切入了风暴深处那座无形而巍然的“堡垒”之中。
此时,外间能量风暴奔流不息,似乎存在轨迹风道,又似乎全无任何规律可言,只有纯粹的毁灭力量肆虐。任何一位可以进入渊区的能力者,都必须抵御抗衡这种毁灭性冲击,然后才能“做动作”。
可自从“太空堡垒”架起之后,上千人合力搭建的构形,从无到有,一点点累积壮大,用稳重而保守的方式,逐步拓展领域,加深印记。这是个具有延续性的过程,在血意环的整体设计中,一颗种子、嫩苗,就这样一步步地生长催化,渐变为可以抗住毁灭风暴的参天大树。
只此一条,罗南所推出的“血意环”,也能列入里世界存在以来最伟大的发明之列。
要说高猛不借外力,也具备在渊区中心神游走的能耐,不过以秒计的短暂时间,怎么比得在“堡垒”中稳定安然?
目前血意环构形搭建的“太空堡垒”,已经是夏城能力者当前的首选去处,就算在这里无所事事,能观赏渊区的景致,看“神仙打架”,也是好的。
高猛也好,夏城其他能力者也罢,都在这座“太空堡垒”里玩得正开心呢,可谁又想到,它的发明者,已经不满足于当前成绩,正以高度的热情和迫切感,尝试对其作出改变。
“意念引导很清晰,仍保持独立性,未对其他人造成影响。”高猛轻划手镯外的轻薄符纸,感受特制墨迹与纸张的交融,自然引导干涉力量在此周流切变,转化出更加细腻精妙的力量架构。
正如罗南所说,“一事不烦二主”,作为里世界古符箓流的能力者代表,应用符咒的一整套过程,他已是驾轻就熟,没有谁能比他更精通这一门道。
剪纸虽然也是这方面的行家,可在修为境界上仍然有一段暂不可逾越的距离。
“看重点。”猫眼声音压得极低,给田思示意,“那个假道士,是我们这片儿一个猛人,天天卖符纸也是身家无算。栗子网
www.lizi.tw可如今在姓罗的面前,乖学生似的……这说明什么?”
田思“呃”了声,不太好回应。
还是猫眼戳破了窗户纸:“说明姓罗的现在就是一条大粗腿,谁都想抱上。弱者想突破,强人想更强。如此一来,谁能比姓罗的更吃香?”
“唔,是的。”
“问题是,瞧他细胳膊细腿儿的,整条大腿切下来才能有多少体积?夏城,不,里世界大批大批的人物都想凑上来,到时候,能分给你一根腿毛不?”
这时候田思要是还不理解猫眼的意思,十几年的学就白上了。她紧跟上猫眼话茬:“我该怎么做?”
“冒险。”即便是在深色眼影之后,猫眼眸子也透出来犀利的光,在田思心尖儿上划过,“冒很大的风险,去做我们能力者也做不到的事。”
田思真的不明白了。
而这时候,高猛继续表述应用符纸后的感受:“内部塑形基本完成,没有受到干扰。不过干涉力不够,仍然需要合作完成……来个人帮忙。”
“我来我来。”剪纸已经燃烧了符纸,形成纸圈儿并贴合完成。此时只将意念送入,便也跃入渊区,和高猛一块儿去打造“堡垒”全新的功能。
但很快高猛就嚷嚷:“两个人也不够。”
“猫眼,你上。”罗南情况特殊,加进去反而会造成偏差,当下就点了将,“上面还有谁,也都叫过来。都按照剪纸他们的程序走,到了堡垒,听从高猛的指引就好。”
猫眼比划了个ok的手势,当即便与上面负责安保的人员联系。待交待清楚,便走上前一通操作,意念追随高猛、剪纸二人而去。
这一下子,田思便成了“多余人”,浑不知该做些什么。特别是半分钟后,几位或眼熟或眼生的能力者大步进来,每个人都职责,忙而不乱,更衬得田思像根桩子。栗子小说 m.lizi.tw
“他的领域,也许根本没有非专业人员的位置。”田思脑子里念头混杂,更是傻傻不知所措。
也在此时,有人影走到她面前。
“田学姐。”
“啊,罗先……罗学弟。”
田思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才最妥当,不过看上去,罗南并不太在意,脸上笑容一如既往,算不上多么亲近,但非常礼貌。
“学姐,麻烦你又跑一趟。”
“没,没事。”
不知怎么了,田思看着罗南走到近前,心头便是发紧,多年历练出来的通达灵动,都没了效用,下意识就问道:“学弟,你们在做什么?”
罗南也没在意,有问则答:“我想给血意环加个‘外挂’,实践一下最近的学习成果。”
“血意环?”田思当然听不懂,她只能是尽力露出微笑,“听起来就是个很神妙的法门呢。”
“唔,还算简单吧。”
罗南不会向田思这种外行多说什么,正想转换话题,后面猫眼恰好退出了‘堡垒’,抻个懒腰:
“亏得你能想出来这主意!”
“有问题?”罗南很奇怪。
“目前没发现,不过那边人数已经足够,我也不想一板一眼地做实验,就退出来了。”
罗南暂时也顾不得田思,扭头扫了眼正在进行深度实验的高猛等人,算了算人数,并做初步估计,便打开虚拟工作区,在上面做记录:“五个人形成基本功能模块,应该还有优化的空间……”
田思耐不住好奇,定睛去看,见工作区里除了潦草的文字、数字以外,就是一组组或简单、或复杂的几何图形。从设计专业的角度来看,这些图形无疑是具备现实架构的意义——虽然她完全无法理解。
猫眼对这些,真的是一点儿兴趣也无,半真半假打了个呵欠:“血意环不挺好的么?你这么折腾,别最后来个画蛇添足。”
“一切都要看结果。”
罗南并没有绝对的自信,但也毫不犹疑。这段时间,他也是习惯了向瑞雯陈述自家思路,即便眼下换了猫眼,旁边还有个大外行田思,也有点儿煞不住车,算是半梳理、半发泄:
“血意环可以简单,可由它形成的‘堡垒’,应该有更复杂的构造。其实,如果在那边多几个自我意识清醒的人,再有更详细的分工设计,就必然会跳出单纯的防御模式,形成‘攻防一体’的效果。
“说到底,血意环也好、‘堡垒’也罢,应该列属于基础框架。它就像是一个开发平台,按照它的规矩法度,应该形成大量研发结果,成体系成规模地存在……唔,我的意思是,它就像一栋高层大厦,在楼体内部,还应该有各类设施配套,以实现不同的功能。”
后面那个比喻,算是罗南看田思彻底懵圈之后,体贴而为。
田思面颊略浮红潮,眼神飘移。
她确实没听懂罗南和猫眼的讨论内容,可当她真正触及到这一神秘而陌生的领域,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源自心底的颤栗仍如电击般蔓延全身,又好似深夜惊起的春梦,形成了一份无所顾忌的满足感。
可在满足之后,不可避免地就是空虚和恍惚。
罗南不会去琢磨田思的心情,只是发话致歉:“学姐,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没回魂呢。你这次来……”
田思摇摇头,借此稍微整理一下心情:“没什么,听着挺新鲜。嗯,学弟,我今天来是给导师跑腿传话。”
说起正常世界的事,田思总算找回一点儿学姐的感觉,肢体语言轻松了不少:“前段时间,我冒昧将学弟你的事情告诉了潘教授,她老人家真的挺挂念的,只是一直不见你过去。再加上年底各类设计项目比较密集,她也抽不出整空来。好不容易清闲了一点儿,就想邀你到她家里坐坐。”
“潘教授请我去家里?”罗南多少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是我事不妥当,劳她挂念了。”
说到这儿,罗南稍一犹豫,眼睑下垂,又有些不好意思:“学姐你应该也能理解,我最近在‘里世界’得罪的人很多,还有些人很是没品。我担心与潘教授走得太近,会连累到她……”
田思“啊”了一声:“这样?”
此时此刻,海天云都那场噩梦不受控制地在她脑际闪回,她的脸色又有些发白。
罗南看田思的反应,愈发坚定了刚才的判断:“千真万确。但这些事情又不能给潘教授讲,学姐你过来,正好咱们商量商量,想个说辞、捎个话儿,让潘教授勿恼勿念。”
“这样?可是潘教授是很聪明、很犀利的那种人……想瞒她可不容易。”
田思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法子,思绪反而有点儿发散,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罗学弟,你现在也很危险?”
“呵呵,现在还有人敢冲撞罗教授吗?”猫眼总爱和罗南对着干,当前也一样。
罗南瞪她一眼,转而对田思道:“比前段时间当然是好多了,也有时间搞些研究。但是……”
说到这儿,看田思神情变化,罗南暗中摇头,顺势给她提个醒,“学姐,猫眼有时候挺会折腾人的。最近她被我使唤得有些烦了,总想找个垫背的,所以她的话可以信,但不可尽信,别让她牵着鼻子走。”
猫眼挑挑眉毛,只是冷笑。
田思则是背上一激,才知她与猫眼的对话,已被罗南知悉。这让她有些窘迫,可反过来一想,心底倒是松脱了。
她垂下头,唇角却是翘起来,自嘲式的叹笑:“若不是心有所向,又怎么会被牵着走呢?”
一言将尽,她忽地扪住心口,视线抬起、直视过去:“罗学弟、罗先生,我还能……我的意思是,我想往前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你真会给我找麻烦。栗子网
www.lizi.tw”
地下实验室,田思离开之后,罗南没好气地瞥了猫眼一记,“你应该能看出来吧,田学姐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为了安抚田思的心情,他特意将其送到五层分界区域,才又走回去。猫眼一直跟着,对她造成的麻烦局面浑不在意。
“是啊,我知道。不过我以为你现在急缺实验素材。”
“啊哈?”罗南停在楼梯间拐角平台处,觉得他和猫眼之间欠沟通。
“你不是说,要重新修正感应模式,为此要在构形基础上做筛选什么的吗?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能看清你的眼神哪。”
猫眼两根指头比划,直戳过来。
罗南向后仰了仰头,免得被猫眼尖利的指甲戳瞎双眼:“你一定喝醉了。”
“呵呵,别说你没起意让我当实验品。”
“你莫名其妙。”
猫眼挑挑眉毛:“你现在看身边的所有东西,包括死物、活物,都想代入构形,解构优化对吧?”
“哎呦,你这是……”罗南眨眨眼,后面“肚子里的蛔虫”之类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可那副表情,把什么心思都给暴露了。
“真当别人都是瞎子啊?”猫眼冷笑一声,又对他勾了勾手指,“借用一下工作区。”
“哪个?”
“你的绘图软件工作区啊。”
罗南不明白猫眼是啥意思,但还是照她所说,打开了工作区界面。由于不久前还在进行血意环外挂构形的模拟测算,界面也就停留在那一刻。
猫眼可不是要看这个,她不客气地代替罗南进行操作,直接点了保存退出,翻回到上一层级的初始界面。
此时呈现在两人眼前的,就是一个简单的logo——姑且算是吧,其实就是血意环结构的简笔画,但单独划出一块,突出了内部的楔形切面,下面还有一行字,内容很简单,由罗南手书:
非构形,无以立。小说站
www.xsz.tw
猫眼呵呵地笑:“名言警句了呦!瞧瞧这句,你是想用构形来解释万事万物……解构重组对吧?”
罗南咳了一声,这是他从古代典籍中得到的灵感。其原话是“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是孔子教育儿子的话。他特地造出这个界面,也算是给自己一份激励。
猫眼倒是有心了,不过脑洞大了点儿。
“别拿那眼神看我,我心慌。”猫眼摆摆手,“你知不道,这两天我们给你清废料,清了多少?”
“废料?”
“就是那些你要来的桌椅板凳,碗碟橱柜之类的,就看你装了拆、拆了装,现在地下五层都快给占满了,你要不要再去欣赏一下实验品的现状?纯粹的败坏呢!”
罗南试图解释:“我是想通过这些简单家具,理解构形的空间概念。毕竟构形是直感的,而我们身处的空间则太过虚无,要想做切换,需要从基础上来……”
猫眼举手投降:“您饶了我吧。你一个人走火入魔就好,别扯上我一起。”
你才走火入魔。
罗南腹诽一句,但看起来猫眼比他的脾气还大。
“我只是想说,你想当科学怪人,可以直说,让大伙儿都有个准备。别人家把你当救世主,结果坐上的方舟,其实是个吞人的魔窟。”
罗南皱眉:“你在说什么?”
猫眼盯着他看:“血意环,渊区堡垒,是你的实验场吧?把灵感都拿去验证,确实是个好主意,可那里面可是有夏城几乎所有的能力者精英,千万别玩过了火、翻了船。那时你就是千古罪人!”
罗南倒没有生气,而是以非常肯定的态度表示:“我拿出来的,肯定是最成熟的方案。小说站
www.xsz.tw事实上,‘堡垒’的成熟度、坚固程度超乎你的想象。些许的外挂,成功与否,绝不会动摇基础。”
“我并不是说这个。”
“那是哪个?”
“虽然这两天,你不和鬼眼那个老流氓一块儿玩了,可是你敢说,前段时间的练习,只是单纯希望改进和增益?”
虽说楼梯间里再没有其他人,猫眼还是压低了嗓音:“别人我不知道,可像我这样被拘在你笼子里的猫咪,可是被杀意噎得反胃呢!”
说到这里,她伸手按住罗南肩膀,凑在耳畔道:“你一定是想做什么危险的事吧,船长先生?”
“你在玩话剧吗?”罗南没好气地怼回去,他知道有些事情,瞒不过同在“封闭体系”内的猫眼,他也没想费心去隐瞒,“我有自己的考虑。”
“当然,当然,谁都一样。不过能不能别太急躁?”
“我急躁?我是从基础构形一点点地……”
“如果一直这样当然很好。你看,我不是也在帮你找实验材料吗?可问题是,像14号晚上那种行事风格,别再出现了好吗?”
一棍子戳回半个月前的授课之夜,罗南才真的听不懂猫眼的意思:“14号我怎么了?讲课碍着你了?”
“呵呵,希望你只是单纯讲课。”
罗南眉头锁死,与猫眼对视,片刻之后他眸光收敛,微垂面颊:“我明白了。”
是了,授课的同时,他在太平洋那边的冒险,与两大超凡种的隔空“较量”,确实有不负责任的嫌疑。那次真的是差点儿翻船,连累到一千多名已经神游“太空堡垒”的夏城能力者。
事隔半个月,猫眼再提起此事,是觉得这段时间,他太焦躁了是吧?
罗南没再多说什么,有些事情心领神会就好。有宫启那档子事儿压在心口,自己行事难免操切。
他原本是想着,在近期就解决掉那个麻烦,不想带瑞雯去一趟云端世界,就发现了更深层的奥秘。某种意义上那也是收获、大收获,但如果处理不好,无疑是给自己埋坑。
罗南闷着头往回走,脚下层层阶梯单调无变化,但终究还有极致和尽头。可要想挖出云端世界深层的奥秘,却是无法估量、望不到边际的巨大工程。
在庞大工作量面前,击杀宫启反而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就好比翻越十万大山,只是去采摘一枚果子——明明在不久之前,那果子还近在咫尺!
强烈的反差,真把罗南折磨得不轻。
现在,他每天早上都要默念几十遍“耐心”,然后才能集中精力投入到基础构形的研究工作里去。
为什么会自造名言警句?
这种文青的行为,正是在焦虑而挫败的心境废墟上,强行给自己鼓劲儿。
猫眼的低语声持续传入:“有些事情,如果短时间内真的做不完的话,暂时放一放也没什么不好。”
罗南“呵”了一声,并未回应。
猫眼也继续说话:“虽然不想提,可目前你确实是在领袖的位置上。不管是被你吸引也好、禁锢也罢,许多人正按照你的思路和想法行事。你焦虑,许多人也免不了着急。难道你没看出来,这两天瑞雯的状态很不好!”
“唔,我知道。” 罗南不开口也不成了。
他不但知道瑞雯的状态糟糕,还知道造成这种情况的最根本原因。
罗南现在正参照云端世界深层的构形碎片,全力学习、理解构形基础,借以修正自身感应模式。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用他这个最突出的能力,梳理云端世界的结构根基,穿透时空壁垒,把握云端世界更深层的奥秘。
对罗南来说,云端世界深层的构形碎片固然是可以借鉴利用的宝藏,但在那里,他的感知受限、行动受限,甚至进出来回都需要瑞雯的支持。
不说别的,只说他和瑞雯之前所在的那片黑雾区域,只不过是多层时空结构的一角。根据瑞雯的说法,再往深处去,空间的规矩法度变化幅度非常之大。那并不是从亚洲跳到非洲、也不是从地球跳到火星,而是真正的时空穿梭:从一个时空跳到另一个时空。
最恰当的比喻就是从本地时空跳转到云端世界——很容易是吗?可如果排除掉齿轮这个因素,想想宫启现在的下场吧!
瑞雯是通过与多层时空的混化共鸣,在灵动频繁的跳变中,达到与环境浑然一体的效果,最终穿透壁垒,实现跳越。
问题是,云端世界深层的时空碎片是在不断变动的,有些时机并不凑巧,她只能是找到一个多方妥协的最优解,再以自身的强横爆发力,一鼓作气地穿透。
这一手罗南无论如何是学不过来的,甚至在短时间内,也寻找不到能够凭借自身力量往返的机会。除非他能够以压倒性的力量强行干涉整个云端世界的结构,那几乎就是造物主级别的力量了,完全不合现实。
从这个角度看,如此难度,即便瑞雯是走了捷径,又能轻松到哪里去?
瑞雯每次进出,都是竭尽全力,有时还要应罗南的请求,到更深层的区域探索。故而有几回甚至累得几近虚脱。
这些问题罗南当然知道,可他真的离不开瑞雯的支持……
擦,又绕回来了!
罗南闭上眼睛,按着已经开始发烫的额头,久久不语。
折腾自己,折腾别人。
见鬼,他究竟在搞什么啊!
12月28日,周五。小说站
www.xsz.tw
好不容易挂上公历年尾最后一个周末,一轮中式、西式的节日已经过得差不多了,离传统春节则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夏城这地界儿的学生和上班族,就只能指望元旦吊一口气。
距离元旦还有三四天时间,大生活区的各个商家仍借着圣诞节的余温,纷纷操练起来。低端充值,高端打折,花样翻新,务必要在年前挖出2096年最后一桶金子。
作为大生活区的核心地带,云都水邑高层建筑群,无疑成为了周围学生、居民活动的中心。但凡到了晚间饭点儿前后,轰轰的人流能从水邑青石的地下停车场,一路穿到极光云都的顶层观景台。
平时不温不火的酒家饭馆,也都被逼出了“预约条款”,以应对不见首尾的巨量游客。相对于这些,散见于各个大厦,作为游客临时落脚点的茶舍、咖啡馆、冷饮店之类,才真叫一个插针难下。
神秘学研究社一堆干部,好不容易才找了一处水吧,暂时安顿下来。十多个人占了两个台子,坐得好生拥挤。
有人眼尖,见到水吧角落里,依稀有个台子,四人座只坐了一个,便道:“那边有空位,分几个人过去啊。”
“那边……哎,那人挺面熟的。”
“废话,大生活区至少一万张同学脸。”
“不是,你们看,那人好像是咱们社团的。”
“那不正好?正好凑一块儿,他要是能更痛快地让座,多给01个学分都能乐死他。”说着,便有人起身准备去拼桌,但屁股刚离座,就被同伴一把拽着。
“傻了啊你。”同伴微幅呶了呶嘴,示意那浑人看清楚另一个台子上,某些人的表情。
另一个台子相对比较宽敞,坐的都是高级干部,副社长、重重投资人等等。栗子网
www.lizi.tw
其中很明显的,欧阙那张娃娃脸正发黑,扭头瞥向角落处的眼神好似刀子一般;与他斜对面坐着的费槿,却是托腮微笑,意甚微妙。
懂了!
联想到最近社团里的新闻风向,很多人再多看两眼,就恍然大悟:哎呦喂,是传说的那位!
“罗南怎么在这儿?”社团高级干部里,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直接点破了题。
欧阙脸色更黑,费槿依然微笑,但谁也没有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
别的人不清楚,这张台子上的高级干部,哪个不知道,北岸齿轮前边湖里,那头魔鬼鱼的来路?
从头到尾,没有人听罗南提过这件事儿,可当那头价值五六千万的畸变种,被当成观赏鱼塞进湖里,就已经表明了那位硬扎扎的路子和位子。
在座的社团干部,任谁也有个亿万家产,五六千万并不是值得仰望的大数目。可现实摆在这儿,人家对社团的权力毫无野心,就是圈个实验室自己玩,闲得没事儿,谁会专门去戳弄这位爷?
所以,在短时间的尴尬过后,再没有人提“并座让座”的蠢话,也只当没看到角落里那位,一帮人开始叫茶点、饮料,聊天打发时间,等待不久后的集体活动。
在进入水吧之初,费槿,好吧,应该说是“被寄魂夺舍的费槿”就已经发现了罗南的存在,再加身为女性的便利,所以她现在的位置,正是最好的观察位。
稍一抬眼,就能看到角落里的罗南,包括他大部分动作。
也正是通过费槿的眼睛,哈尔德夫人在更近的距离上打量她琢磨已久的目标。
这几天,哈尔德夫人都适应费槿这件“工具”,熟悉其形神结构,大致了解她的社会人脉,而罗南则一直闷在实验室不出头,今天碰上,还真是一个巧合。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巧合带来了机会。
哈尔德夫人一边观察角落里的目标,一边与身边面生面熟的家伙聊天,应付裕如。
能做到这一点,在于费槿这具躯壳之内,本来就安放了两个以上的“灵魂”——姑且这么说罢。
血焰教团的夺神秘术,并不是那种直接“夺舍”的手段,而是如驯马牧羊,以恐惧为缰绳,以绝望为樊篱,调度原生灵魂的行为指向,使之进入半醉半醒的奇妙状态,用深植体内的本能,应对绝大多数日常事态;等碰到特殊情况,或出现问题,再强行斧凿修正。
这种模式,看似温和,其实大幅催动燃烧元气,伐神夺命,十分狠辣,对宿主的伤害不可避免。
哈尔德夫人并没有当回事儿,反正事后“多面”也不会让这人活下去。
现在,哈尔德夫人绝大部分有效注意力都集中在罗南身上。在她,包括暂时共享这具身躯的殷乐看来,罗南的行为很奇怪。
殷乐是听到消息报,临时加入进来的,观察了半晌后,却完全看不懂:“他挑挑拣拣在干什么?”
罗南身前的台面上,虚拟工作区打开,上面显现出许多好像零件、碎片甚至是线条笔画之类的虚拟结构,密密麻麻,多层交织甚至扭结在一起。罗南则像拆线团、挑牙签一样,细致地将它们拆解开来,但有时似乎还补上两笔,操作挺复杂的样子。
“应该是进行分类工作。”哈尔德夫人认真观察罗南在虚拟工作区的操作,特别是多步骤循环的最后几步,“看上去,那些零碎结构大多数是有意义的,至少在能力者层面如此。”
“有意义?是指干涉力流转作用?”
“这应该是他所说、所演示的构形。”哈尔德夫人回忆网上流传的视频资料,参照比对,做了初步结论,“问题是,其中的结构细节,似乎与血魂寺很少相关,也可能是拆得太零碎……毕竟在构形领域,还没有多少人能站在他的高度去理解,我倒是相信那个传言了。”
“传言?”
“公正教团、真理之门之类。”
“那个ree的胡说八道?”
“要么呢?难道这些碎片零件,都是属于他灵感的一部分?”哈尔德夫人相信世界上有天才,但从来都把积累与天赋分得很清楚。
当然,这些并不是重点。对于她们来说,若罗南的构形造诣,与血魂寺不怎么相关的话,才是真的麻烦。
血焰教团的正副主祭,为什么试图与罗南“对接”?
因为金桐死亡海域出现的白骨山丘,无疑就是血魂寺的形制。所以她们怀疑,罗南与“应死未死”的摩伦有密切关系。
另一边,罗南提出了“囚笼”、“构形”等一系列理论雏形,更在此基础上,开发出了“血意环”,搭建了“堡垒”,成功在渊区立足。
这种高度近似于秘密教团根本法门的手段,让她们看到了血魂寺架构更进一步的希望。
此时此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血魂寺架构已经实体化——要命的是并不在她们的控制之下。
所以理论也好、实际也罢,她们都需要有一个明确的支点,踏实用力,才不至于被甩开好大一截,犹不知所措、不知所往。
探查讯问,以及寻求支持,就这样同时落在罗南身上。
两个目标其实是有内在矛盾的,哈尔德夫人也不敢说有什么万全之策,只能是谋求与罗南的进一步接触,才好施策。
费槿遥遥观察,正副主祭也在琢磨:以罗南的身份、现况,不应该在人流繁杂之地摆造型,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嗯,确实有的。
费槿眼珠转动,余光扫到一位刚进门的“熟面孔”,她幕后的控制者还特别记忆了一番。
田思,少见地与罗南关系亲近的正常人,曾在知行互助会任高级干部。
这时候,田思正紧随在一位老太太身边,亦步亦趋。
老太太约有八九十岁,花白头发剪得挺短,男孩式地支立着,扎眼却显得清爽。她身形偏瘦但面色红润,衣着倒是端庄保守,身杆笔直,看上去颇有风度修养。
经过神研社这两个台子的时候,一帮人自然也看到了老太太,有几位下意识一缩头,但更多人还是撅屁股起身,表示最起码的尊敬。
“潘教授。”
老太太瞥过来一眼,并未停留,只颔首示意。并在一堆人复杂的眼神下,径直向水吧角落,也就是罗南的位置走过去。
至于罗南那边,明显是过份沉迷在虚拟工作区的“构形碎片”里,直到两人走到桌子旁边,才猛然惊醒。
见到来人,他都顾不得收拾,匆忙站起身来。正想打招呼,对面老太太已经开口问话:
“你是罗南?”
她开口时吐字清晰,中气十足,比正常人还要响亮几分。不等罗南回应,她又皱眉道:“你像你的父亲,都染上了神秘主义的恶习。”
罗南有点儿懵,下意识说了句:“能不提他吗?”
老太太嘴角翘起:“我也不想理会那个家伙。”
罗南明知气氛不太正常,却还是忍不住对老太太大生好感。这时田思对他使眼色,他才记得招呼:
“潘教授、田师姐,快请坐。”
这位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正是罗南母亲卜清文当年的导师,学校设计院的镇院boss,潘文教授。
原本罗南为了避免给人添麻烦,近期是不准备上门拜会的,但他和田思商量的理由,显然没过潘老太太这一关。
重新坐下之后,罗南先关了虚拟工作区,然后就按照之前设想的流程,拿起菜单,想请问潘文教授需要点什么。小说站
www.xsz.tw
问题是,他的工作区光芒刚灭掉,坐在对面的潘老太太,却通过手环,把自家的工作区投影了出来,里面则是一套信息表。
潘老太太神色平淡,在工作区点划,将表格放大:“给你补充报备一下:因为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小伙子面对一位老人家的邀请还不干不脆的,所以就动用教师权限,调用了你的实时数据库档案,查查你的底子。”
“呃?”
“虽说目前期末考试还没有开始,学科成绩统计暂时有缺陷。但从考勤、随堂测验、跟踪表现、作业完成度几个方面来看,最近这段时间,你越来越不安定,尤其缺课不少,但手续无懈可击,总能涉险过关,里面充满了人力加工的臭味是认识什么有能量的人士吗?在学校里,还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法子,不如直接休学比较好吧。”
罗南和田思面面相觑,后者完全不知道自家导师还有这样的招数,一时就有些坐蜡。
至于罗南,被这当头一板砖拍得有点儿晕,恍惚是被踢回了早年老师家访的情境中。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这才明白,田思描述中的“聪明犀利”,是怎样的一种性格。
话说,老太太是有点儿交浅言深了,偏偏罗南还生不出气来,毕竟是老人家、长辈,关注你就是关心你,他只能绞尽脑汁考虑怎么应对。
而这时候,潘老太太凌厉而又出奇清澈的眼神盯过来:“所以我又要提了,你和你老子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到学校里,根本就不是奔着学习、充实、完善自己来的。正事儿不干,尽去搞那些不相干的事情,招惹一些不该你们掺合的麻烦,顺便撩拨几个无辜女孩的春心之类。”
潘文教授口无遮拦,倒是旁边的田思听着好生尴尬,硬着头皮劝说,才让老太太缓了一缓。
至于罗南,如今真是灰头土脸,眼下与他料想中的情形完全不一样,几乎连张口说话的机会也没有。还是田思紧跟着又给了他一记暗示,他才醒悟,顾不得再点什么饮料,端起自家要的那壶清茶,给老太太倒了一杯以示尊敬。
这本来是个切入点,可问题在于,他好不容易背好的腹稿,已经通篇作废,接下来该说点什么,他彻底没了章法。栗子网
www.lizi.tw
罗南张张嘴巴,却只是逼出了一头虚汗,看得田思都替他着急。后者正想再做缓颊,那边潘老太太转了下茶杯,对罗南抬抬下巴,虚点刚才工作区所在的位置:
“你在做什么?”
罗南心头长吁口气,不管怎样,总算可以开始正常对话了。他忙回答道:“正做一些分类归纳的工作。”
他还想把工作区重新点开,让老太太过目,不料那位摇头拒绝:“不用给我看了,我和你父亲不一样,对非擅长领域的东西不感兴趣。”
罗南微怔,但这时候他总算找到了切入的机会,顾不得多想,便道:“潘教授,我父亲当初惹人厌,就不提他了好吗?其实我一直想知道,我母亲当初在学校是怎么样的,您能跟我说说吗?”
潘文教授面色平淡,只用手指虚拈杯柄,没有搭话的意思,罗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您可能不知道,我一直跟着姑姑、姑父生活,对当年的情况完全不了解,都没有人给我说”
眼看又要无以为继,罗南只能把求救的眼睛投向田思那里。然而便在此刻,潘老太太洪亮的声音入耳:“清文在学校的时候,大概就是:做自己该做的事,处理她最擅长的问题。”
老太太您怎么还讽刺我呢?
罗南简直想一头拍死在桌上,旁边的田思想开口,可这回却被潘老太太严厉的眼神制止。
接下来,潘老太太没有再说话,只是注视罗南的表情,就在少年人尴尬拘谨到极致的时候,她手指离开杯柄,缓缓起身:“既然你自己都紧张兮兮的,我这老太婆也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今天我有个家宴,正好在这楼上,就直接过去了。”
这、这就完了?
罗南手足无措地起身,不知是该挽留,还是该松一口气。田思不敢多说话,只能给罗南一个安慰眼神,伸手要扶老太太离座。
可她这个动作,转眼就被训斥了:“我已经认不清路,走不动道了吗?”
自从与潘文教授打交道以来,田思还是首度遭遇这种情况,也是给吓住了,僵在当场。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看着老太太挪出座位向外走,想开口却都没有勇气,也没了章法。
罗南只能给田思使眼色,示意她在后面跟着,免得出状况。田思深吸口气,稍缓心情,点头表示明白。
正“眉来眼去”的当口,前方老太太忽又站定,半转过身来:
“罗南是吧?”
“啊?是的,潘教授。”罗南下意识站直身子。
潘老太太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上上下下再打量了罗南几遍,才又开口:“我看你的长相只能说是不丑,据说家里条件也不算豪富,嘴皮子更不够利索,想必不是靠脸、靠钱、靠花言巧语过活的。当然,你也没什么领袖气质,没法让别人纳头便拜。”
罗南木楞愣的,不知道是不是该收下这些评价。
潘老太太继续道:“可即便是这样,你还能有田思,有一些人帮你,连学校的数据库也能改得。要这样,单凭为人是做不到的,想来你最不济,也应该是靠本事吃饭的吧。”
“呃”
“如果是这样,你倒是有和清文类似的地方了,这很好。”
老太太忽尔一笑,眼角皱纹绽开,却是温和、平静、安然。然后,她就再转回身去,步履平缓,逆着人流一步步离开,但最后那三个字却始终在她唇齿间缭绕,也在罗南耳畔回响:
“这很好,这很好,这很好”
隔了几张台子,角落里老太太与少年人的对话,神研社一帮人肯定是听不到的,但那边的古怪氛围,足够一些人看出端倪。栗子小说 m.lizi.tw
神秘学研究社的高级干部,有欧阙这样的专业爱好者,也有专门琢磨人的八卦君,对一些私密关系极感兴趣:“潘老太和姓罗的是怎么回事?十年级的小毛孩,就算上杆子走关系,也抡不到设计学院那里吧”
“你们竞标的时候功课都做哪儿去了?北岸齿轮的设计师,就是这哥们儿的亲妈。算算时间,大概当年也是潘老太的弟子。”
“哦,想起来了。前几天谢俊平叨叨叨个没完,我都听烦了,自动屏蔽。”
有八卦君这么一提,两个台子上,就很难再刻意忽略掉罗南的存在,议论方向自然而然地拐了过来。
这段时间,罗南在神研社这帮干部圈子里,用“如雷贯耳”来形容绝不为过。封锁地下三层区域、直怼副社长欧阙、放养魔鬼鱼……这一桩桩手段,简直就是明白昭示:
这是一头空降的大佬,闲杂人等退避。
可这小子,当初明明连入社的末班车都没赶上。好像家里条件也不算特别出众,这么个华丽转身,是专门祸害神研社一干人等的眼睛吗?
如此突兀的转折,自然具备足够的话题性,深入挖掘的话,也有足够的八卦等着去发现或制造。
几番琢磨,还真有人扒出点儿东西:“话说我以前也听过这个名字,嘿嘿,从谁嘴里提出来的,你们多半是想不到。”
卖关子技巧够拙劣,可时机掌握得好,其他人捏着鼻子也要捧场的。在一堆起哄声里,“卖关子君”也不让“八卦君”专美于前,成功吸了一波关注,这才放出答案:
“就是咱们的社长大人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社长?唐仪?”
“嗯哪,我也是刚想起来。那是九月底吧,社团股权还没变更呢,我负责新生入社测验这块儿。当时唐学姐差不多是淡出状态,只是挂个副社长的名头,可那天她专门过来给我打过招呼,说是面试的时候看顾一下,结果姓罗的根本没来……所以有这么个印象。”
“哎哎,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卖关子君回忆了一下:“说是朋友的弟弟。”
“朋友?男……啊不,女朋友?”
“呵呵。”
不管怎么扒拉,一番讨论过后,有一点可以再度强调:罗南这家伙,内外都有帮衬,背景虽然模糊,可就其表现来看,即便是在“二代”扎堆的神秘学研究社里,也是梆梆硬。
所以,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这时候,潘文教授离席,她拒绝了搀扶,可罗南和田思还是要送一段,三人陆续走过。两张台子这边也都闭了口,刚才撅屁股起身致意的,不管老太太答不答理,也还要再做一遍。
等三人出了水吧,神研社这两张台子,就真正吁出口气,话题放得更开了。
甚至开始有人替欧阙打抱不平:“就是因为老谢叨叨叨,再加上某些人乱帮衬,主题周很多事儿都没办利索……特么后期直接成水族馆了!”
对这番言论,欧阙可不怎么领情,脸皮更青。
“八卦君”和欧阙关系不错,又挨着坐,便拍拍后者手臂,安慰道:“别跟浑人一般见识,听说这哥儿们是个‘妈死早’,从小缺爱,所以划圈占地跟条护家犬似的,多半把那里当成老娘怀抱,偷偷哭鼻子吧。”
这话逗乐了不少人。其实“八卦君”对罗南也是有点儿忌惮的,可他就喜欢在嘴皮子上占人便宜,见罗南出门,更是嘻嘻哈哈地加料:“你们说哈,站在那哥们儿的角度,要是有人在那几层进进出出,是不是就等于……哎呀我草!”
一杯半热的咖啡直接泼在“八卦君”脸上,眼睛鼻孔嘴巴无一幸免,再加上领口、前襟,真是又热又痛又狼狈。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这一下子,别说就近的两张台子,就是周边大片区域,也都被突出其来的情况得懵了。水吧里竟是骤然静寂半秒。
“费槿你特么有病啊!”八卦君猛跳起三尺高,睫毛上还有咖啡往下滴,手上则要抹不抹,两边支开,像只被开水浇伤的鸭子。
至于费槿,这位始作俑者徐徐放下“凶器”,意态优雅,浅笑回应:“救你一命,不谢。”
八卦君心态爆炸:“你特么……”
“老曹老曹,先去洗洗。”这时候,旁边才有人醒悟过来,赶忙起来拉架,不管谁对谁错,先劝开再说,免得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更大的笑话。
八卦君现在的脑子基本上是糊涂的,可潜意识里对费槿这女人还是忌惮,被周围的人一扯,下意识就坡下驴,骂骂咧咧走出座位,挥开了其他人的搀扶,也努力屏蔽周围人们的古怪眼神,往卫生间去。
可走了没两步,前方正有人经过,挡住他的去路。一抬头,入目的却是罗南那张犹带青涩的面孔。
他回来了?
八卦君与罗南对视,下一秒他就打个寒颤,本能地错开了视线。也是这瞬间,他颅腔内分明有寒气滋生,连脑浆都要给冻结了。
他要杀我!
莫名其妙的念头撞出来,擂响了心脏。事实上,罗南毫无动作,只是与他交错而过。倒是心神散乱的八卦君,压根没注意到前方端盘送茶点的多功能机械人,直接撞上去,腰胯顶翻了托盘,连着滚沸的咖啡热饮一发消受,惨叫声中失去了平衡,脸面着地,又带起了一波混乱。
八卦君的惨况在前,神研社这两张台子,却没能第一时间反应。原因很简单,走回来的罗南,视线就在这边划过,那冷浸浸的寒气仿佛能把两张台子上的热饮统统冻结,同样冰封的,当然还有人们的反应和勇气。
直到罗南和田思重新落座,神研社这边才有人起身去看八卦君的情况,扶那位去清理治疗。其他人则面面相觑。还有个别高级干部终于反应过来,把声音压到最低:
“那位好像是……圈子里的?”
“啊?”
“就是政府军方、或者星空会所那边的特殊人士。”
“我c……嗞,怪不得呢!要不咱们走人?”
“太明显了吧!”
神秘学研究社毕竟算是“专业爱好者组织”,再加上身处社会权限的高级领域,对一些半真半假的渠道、圈子有了解、有接触。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刚才议论主题的错误所在——单纯有背景的人没什么,单纯有本事的人也没什么,可又有背景又有本事的人,尤其是这种具备某种超社会属性的怪物,就特么很难办了。
“也许我要请一位相关领域的保镖。”
“呵呵,天天穿着外骨骼装甲跟班?”
“短期的话,就不只军方的渠道。”
“问题是现在我们没有好不好?”
一帮高级干部无疑是坐蜡了。唯有费槿始终笑吟吟的,好像刚才泼人一脸,完全不是她所做的一般。这样高深莫测的姿态,让很多同伴不得不佩服她的消息渠道和决断。
有人试图问出个端倪,费槿也不拒绝,随意与这帮人尬聊,主要精力仍投注在罗南那边。看他与田思坐回角落,低声交流。
感谢八卦君的愚蠢,早前罗南冰冷目光扫过的时候,唯独在她这里有所缓和,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过,费槿背后的控制者,并没有趁热打铁的意思。她饶有兴味地关注角落里的种种细节,结合此前的观察收获,渐渐得出一份基本思路。
“殷乐。”
“老板?”
“我记得前几天‘多面’曾经群发过一个情报课题,与这位紧密相关,还邀约专家进行了心理学诊断,名字应该是……”
“persona。”殷乐的记忆力值得信任。
“嗯,是的,人格面具。”哈尔德夫人微笑起来,“那只是个半成品,收费还那么贵。不过现在它值了……把那份情报拿过来,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很就知道,该怎么和这位交流了。”
血焰教团正副主祭,都在夏城的临时落脚点,翻找资料非常方便,很快就将那份收费情报找出。
这份情报差不多是一份综述,专门取出罗南交际方面情报,进行了相关心理分析。问题是,再怎么权威的心理学专家,也很难对一位能力者,尤其是强者级别的人物定性。
毕竟,每位能力者多多少少都具备“超社会”属性,即便在病理学方面,形神结构也会有或多或少的结构变化。在医学层面,甚至可以诊断为器质性病变——这当然是离题万里。
而在罗南这里,情况可能更加复杂,据说这位从十岁开始就通过注射神经药剂进行身体改造,任是哪位专家过来,面对罗南已经大幅异化的神经系统结构,都要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他们只能从目标的外在表现,概略性地分析判断,做出假设。在罗南这里,得出的结论比较粗略,甚至不能让人信服。
殷乐翻到诊断结果那栏:“是这个吧,潜在性did?”
“分离性身份障碍……多重人格?”
自从“did”现世以来,一直都受到多方置疑,甚至有不少专家学者,根本不认为世界上真正存在这类病例。栗子网
www.lizi.tw很多时候类似的诊断都不能服众,殷乐就是未曾信服的人员之一。
“did,还潜在性的?诊断太模糊了。”
哈尔德夫人哑然失笑:“你觉得结论油滑,就不必管它。那些专家做不得精神和病理测试,所有的诊断都是隔靴搔痒,与其如此,还不如我们自己琢磨。我倒是对‘多面’的命名逻辑更感兴趣,她的直感判断,有时候要比所谓的专家更可靠。”
说着,哈尔德夫人打开情报资料夹,里面有陈述,有分析,还有更宝贵的第一手视频。林林总总陈列了罗南“出道”以来,所有公共场合的交际资料。里面尤其珍贵的,是当初罗南在海天云都一战成名时,与总会几个人的交涉交谈交战画面,来自于周围的监控系统;还有一部分,则是市政广场事件前后,一系列冲突的影像片断,这是灵波网摄录的资料,在夏城分会秘级很高,却也被神通广大的“多面”孙嘉怡取来。
此外,在知行学院、极光云都等半公开、半私密的区域摄像,也部分存在。
哈尔德夫人按照自己的思路,将以上资料重新分类,她的做法很明确。她把罗南与世俗社会亲人、朋友交流的归为一类;与里世界成员交涉、作战的归为一类;除此以外,他讨论修行理论、授课讲学的单划为一类。
看各类资料重新排布,再联想哈尔德夫人此前的说法,殷乐隐约有了点儿认识:“老板,您是想从罗南的人格着手……细分‘人格面具’?”
哈尔德夫人自顾自分类资料,只是略微点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所谓“人格面具”,是一个比较传统的精神分析理论概念,大概是指人体为适应外界而产生的一整套体系模式,也可以说是人格外层掩饰真我的“假象”。
简单地讲,“人格面具”就是人的社会性。
每个人都有多种“面具”,每个面具都是其社会性的一个侧面。合在一起,就成共同组构成了完整的人格。
这个概念源自于上世纪初的荣格人格分析心理学理论。该理论在当下学界已经算不上前沿,但在相关领域还能起到一定作用。特别是其核心的“人格整体论”,把心灵作为研究对象,与精神、灵魂有奇妙的协同,故而比较适合应用在能力者身上。
近些年来,有关这种理论的“里世界变种”还算保持一定的热度。
殷乐是血焰教团的副主祭,就算她一直以来有点儿“不务正业”,可对信众的人心欲望把控,仍然是不得不精研的必修课。有哈尔德夫人的点醒,她立刻有了不少思路。但她也明白,这些仓促生发的念头,经不起认真推敲,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询问:
“老板,里面有没有我们切入的机会?”
“那要看,我们能不能准确抓到他的‘主导面具’了。”
该理论认为,每个人的多个“面具”,并没有真假虚实之分。只看哪个“面具”最经常使用,就可以算是主导面具,基本可以囊括其最基本的人格特质,只不过很多时候“主导面具”也不只一个。
哈尔德夫人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罗南这个人,还是比较简单的。目前他外显的几个人格面具,差不多已经可以组构成完整的人格。”
她把罗南与亲人、朋友相处的那部分资料单拉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形成一条还算清晰的时间线。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位的凄惨童年就不用提了,对性格特质造成影响是肯定的;而自从罗淑晴、莫海航夫妇成为他的监护人之后,态度行为非常正面,甚至有些补偿式的溺爱。两人的亲生子女,在‘待遇’上反而比不过他,他在家庭和正常社会关系中,都是受照顾的一方。
“从资料上可以看到,罗南的表姐莫雅比较强势,表兄莫鹏则非常活泼,但对他也都非常维护。两种性格的刺激,以及‘待遇’上的差异,可能会进一步促使他反向成长——因为这样可以让他最大化获利。如此交互作用,使他既敏感内向,又乖巧低调,表现出弱势被动的一面。”
殷乐低声总结:“越弱势,越受宠。”
这当然不是罗南主动发力的结果,而是长期不自觉的渗透影响。
“是的,这就是罗南的‘弱势面具’,是他多年以来最习惯使用的交际模式。”
“那这就是他的主导面具……之一?”
哈尔德夫人没有直接确认,而是中断了分析,通过费槿的眼睛,观察罗南那边的角落。
这时角落里的罗南,正与田思交流。出于对他这位感知大师的忌惮,哈尔德夫人和殷乐均没有使用任何超自然手段,只是利用堪称专业的唇语判断能力,猜测二人的对话。
对话的主题,还是潘文教授。老太太犀利的性格和态度,包括剧烈转换的情绪,让罗南有些拿捏不定、神思不属,多数时间倒是田思在安慰他。
这大概就是罗南在“弱势面具”主导下的行为模式了。
可以看到,田思也是有些不太适应。多半是没想到,会和罗南用这么一种“体位”交流——对面软弱、不自信、甚至是多愁善感的小正太,也给一心希望抱大腿的她不少困扰吧。
别说田思,就是殷乐感觉也是怪怪的,这与当前如日中天的“罗教授”,完全不搭呀!
好在她思路越发清晰:“虽说我不赞同潜在性did的诊断,可是从相关资料来看,其‘人格面具’的分离性、矛盾性也比较明显。与弱势面具相对,必然有一个强势面具,同样具备主导性力量。”
哈尔德夫人简单道:“你来分析。”
“这……”殷乐略微犹豫,干脆接过哈尔德夫人初步分类的资料,也学她一般,单独抽出罗南与里世界正式接触之后的记录,按时间排序,理出脉络,“从人格面具的形成机制来看,也就是模仿和实践应用两种。我觉得,除了从他亲属朋友身上学来的一星半点儿之外,最大的范式来源和实践环境,只能出自里世界。”
稍稍停顿,殷乐偷瞥了眼自家老板的神色,这才继续往下推论:“从相关情报上看,罗南是突然被推入高危险级别事件中去的,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烈度又都非常惊人。
“人面蛛一系列事件,罗南目睹了多起伤亡变故;紧接着的地下格斗场事件,据说他直接参与,从头跟到尾,而且涉及高强度对抗;府东大道霜河实境事件,高强度对抗、大范围杀伤、本人重伤;然后就是海天云都,这时候是直接动手杀人,而且一杀就是四个;后面的市政广场系列冲突,超凡种级别的攻防;千分之二小姐事件……更不用说了。
“从一系列事件中可以看到,在罗南眼中的里世界生态,当然还有他亲身经历的,就是连续、激烈、高强度的冲突杀伤。且各类型的强者走马灯式地来回穿梭,范式和环境都不缺乏,而他本人又有相应的天资、能力,快速形成直接、强硬、残酷的强势面具,也是理所应当。”
哈尔德夫人神色不动,信口问道:“然后呢?”
“然后十多年以来一贯占据主导地位的‘弱势面具’,与刚刚形成但更积极主动的‘强势面具’差别太大,导致分离、冲突……”
话说半截,殷乐视线扫到已经基本分类完毕,却明显呈现三组的情报资料,骤然哑了口。
哈尔德没有训斥也没有指点,继续做资料分类的收尾工作。倒是数十公里外,罗南所在的角落,有了些变化。
田思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起身坐到罗南身边,两人身体挨着,看上去颇为亲密。
神秘学研究社这两张台子,有人下意识撇嘴,但没有人敢再张口多言。
时间倒退回半分钟前。
回座之后,田思就一直在罗南软弱动摇的情绪中挣扎着,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在对面少年身上找到当初驾驭妖魔,次声夺命的冷酷元素。然而很微妙的,看着这样的罗南,她心头一角,翻腾某些奇特的骚动。
就在她以为今晚的相处时间,就要在这诡谲场面下消耗殆尽的时候,罗南手环震动发声:
“叮咚。”
有邮件传入罗南的私人邮箱,发声提示。
罗南愣了愣,他的交际工具主要是六耳、手环,以即时通讯和留言为主,偶尔用一下云空间,这个邮箱只是用来身份注册之用,差不多已经是半废弃状态,怎么会有人发邮件给他?
一低头,手环智能捕捉到相应的刺激,弹出了虚拟界面,将邮件标题和发件人凸显出来。
邮件标题是缺省的“无主题”,但在社会权限规则下,所有正规网络交际都是实名认证,所以罗南看到了一个刚有了直观感知的名字:
潘文。